最新必备小说网址：www.27txt.La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

　　启明星
　　作者：珍珠茶茶
　　简介：豪门 父zi年下 禁忌｜受胃病 抑郁症。
　　温室中的菟丝花扭曲生长。
　　标准意义上的病弱受，精神上无法独立，偏团宠属性。架空，男男可结婚生子世界观。he


第1章 画室
　　雨淅淅沥沥，空气里飘着一股清爽又特殊的味道，像是初夏傍晚并不令人烦闷的温潮，余晖散尽，夹杂着些许泥土里青草的芳香。
　　因为前几日暴雨，雨水倒灌，这会车库里的东西都被管家找人搬空了，一些工具架斜靠在屋檐下，加了隔音层的钢板门半开着，通风散潮气。
　　商涵启把车停在院子外，熄了火，小心翼翼拿起副驾上的一个纸袋，冒着细雨快步走进老宅。
　　一进屋，家里的佣人已经在门边等着，摆好拖鞋，接过他微湿的西装外套。
　　“唐记的龟苓膏，等会吃完饭拿小碗装着送去楼上，加一些蔗糖水，分开放。”商涵启把袋子递给一旁的女佣，随意解开领带摆在一边，松了松衬衫第一颗扣子。
　　“好的。”新来的女佣低着头小声应道，偷偷看了他一眼，脸有些红，转身去厨房。
　　商涵启人很高，精瘦又有肌肉，肩宽腿长，长得像时下年轻人喜欢的明星，不说话的时候看起来有些冷峻。公司员工私下里热衷讨论这位年轻总裁的长相，又碍于他强大的气场，面对他时总是有些胆小慎微。
　　商涵启并不在意自己的长相，他习惯用发胶把头发梳起来，看着更稳重，这会被雨淋散了，反倒少了些压迫感。
　　“常叔，今天怎么样？”商涵启转头问旁边已经站了好一会，头发花白戴着金丝框眼镜的长者。
　　“老爷中午胃口不是很好，量了体温有些低烧，吃过药睡了两小时，这会应该在楼上的画室。”
　　常叔是这个老宅的管家，已经在这里工作了数十载，看着商涵启出生长大，从像小团子一样调皮的小小少爷到现在已经变成了这个家真正的主人。
　　“秋医生开的常规药吃了吗？”商涵启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起身欲上楼。
　　“老爷不愿意吃，立婶哄了好一会才勉强服下，可能副作用还是有些大，每次吃完药都不太舒服，精神也不好。”常叔斟酌道。
　　“嗯，我再和秋医生商量一下。”商涵启轻轻揉了揉眉心，“常叔，你去忙吧。晚餐让厨房弄些粥和小菜，我上去看看。”
　　商涵启顺着木质的楼梯往上走。说是老宅，几年前商涵启找设计师重新装修过，屋子的色彩更明亮一些，采光很好，风格更接近欧式的现代简约，二楼是书房和几间卧室，三楼全部打通，做成一间巨大的画室。
　　这会天暗下来，过道里的壁灯都亮着，照得整个屋子透出温柔的暖意。
　　商涵启推开门，画室里的人背对着他，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色单衣，底下是卡其色的裤子，被颜料弄脏了几块，再往下是一双有些苍白的脚，踩在地板上，脚踝很细，瘦骨嶙峋，似乎只要伸手就能轻松握住。
　　靠近窗边的画架上摆着一幅刚完成的油画，灰蓝的海面，身穿墨色外衣的女人背对着镜头，看着远处四散的海鸥。
　　巨大的落地窗外此时已逐渐昏暗，隐隐约约能看见山林和灌木，树叶随着晚风摇曳，偶尔还有落单的雀鸟飞过。
　　“怎么不穿袜子。”
　　商涵启走过去，从背后环住眼前的人，低头在脖子上亲了亲。不同于在外的凌冽，从进门他便收起了所有强势和冷意，只留下暖哄哄的柔情蜜意，带了点孩子气的亲昵。
　　怀里的人似乎习惯了他的动作，并没有抗拒，却又突然想起什么，不自然地往一侧躲了躲，转头望向门口。
　　“不怕，他们都在楼下。”
　　商涵启轻轻掰过他的头，把他抱起来放在一旁巨大的实木台子上，转身把虚掩着的门关上。
　　商涵启去画室里侧简易的衣帽间取了一双棉质的白色袜子，握着他细瘦冰凉的脚，小心翼翼地替他穿上。随后轻轻捏了捏，佯装叹气道：“父亲，生病了还这么不听话。”
　　习轩慕怔了怔，抬起头看商涵启。
　　无论再怎么显小，被困在温室中，习轩慕也已经四十岁了。他长得很漂亮，五官秀气，眼睛是惹人怜爱圆圆的小鹿眼，但眉宇间没有年轻人的朝气，沉静得像一汪死水。他皮肤很白，因为瘦，脸颊有些凹陷下去，看起来多了些憔悴，却依旧夺目。
　　他是商涵启的生父，但并没有这个年纪应有的沉稳与威严，反而像极了需要被人呵护的三色堇，娇小柔软，脆弱又美丽。
　　十六岁生下一对双胞胎，自己也不过是个半大少年，心智尚未成熟，随后又遭遇一系列变故。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儿子反过来变成了站在他身前的人，好像岁月更迭，唯独他从未真正成长独立过。
　　习轩慕没有出声，思维又四散开去。自从确认关系以来，商涵启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叫他了，只有在床上或则偶尔调情的时候，才会带着一丝捉弄的狡黠，在耳边轻声喊他。
　　对于这个身份，习轩慕多少有些抗拒。似乎只要不提起，就可以欺骗自己并未和商涵启处于一段禁忌的关系。他无法在两个人的爱情中体会到背德的快感，只是一边痛苦地下沉，一边出于本能伸手抓住眼前唯一的浮木。
　　因为吃药的关系，习轩慕很多时候都有些迟钝，并不能很好地理清周围发生的事情，反应也比一般人慢些，容易处于惊恐的状态，一点风吹草动就能让他已经不堪负荷的神经背负上更沉重的压力。
　　就好像刚才，其实站在过道里，即便画室的门完全打开，因为设计角度也并不能看清里面的位置，但直到“咔哒”的落锁声响起，习轩慕有些僵直的身体才重新放松下来。
　　“夏天了。”
　　过了半晌，他轻声呢喃。
　　商涵启知道他是在回答自己刚刚的话，揉了揉他的头，又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嗯，所以要快点好起来。”


第2章 黑水
　　因为还发着烧，习轩慕精神有些萎靡，晚餐并没有吃多少，不管商涵启怎么磨，碗里剩下一半的粥丝毫没有减少，让这个管着几千人大公司的总裁很是挫败。
　　饭后习轩慕又开始躲避吃药，商涵启用他最喜欢的糖水当筹码，半哄半要挟才让他把抗抑郁和退烧药吃完。
　　虽然换治疗方案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习轩慕还没有完全适应新药，每次吃完不久就会心慌出冷汗，手脚轻微地颤抖，胃里犯恶心。
　　他不喜欢被人看到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商涵启不回家的时候，他总是一个人躲在房间里，闭着眼睛躺在床上，身体像坐过山车般忍过一阵一阵的晕眩。不愿意吃东西除了本身没胃口，也是因为每次吃完又忍不住吐出来，反反复复，徒增困扰。
　　习轩慕洗完澡，感觉身体又有些负荷不过来，心脏毫无章法地乱跳，失重感袭来，他知道是副作用开始发作，尽管才8点，还是和商涵启说有些累了，先回房睡。
　　商涵启担忧地看着他一步一步缓缓走出书房，迅速回了几封邮件，随后关上电脑。
　　商涵启回房冲了个凉，随便套了件T恤，一边擦头发，一边敲了敲习轩慕卧室的门。
　　门里没有响声。
　　“我进来了。”他倚着门低声道。
　　习轩慕的房间开着小夜灯，他躺在床上，整个人陷在被子里，脸上表情有些痛苦，身体克制着却依旧发着抖，睡衣被汗浸湿了大半。他一只手抚在胸口，试图调整呼吸的节奏让心跳平稳下来，却效果甚微，晕眩感让心悸变得尤为明显，胸口像被石头压着，四周的空气无比稀薄。
　　“轩慕！”商涵启三步并两步跑到床边，架着习轩慕的肩把他扶起来，让他半靠在垫子上。
　　“没……事……过会…就好了……”习轩慕闭着眼睛，吃力地应道。他有些难受，却并不全然不可以忍受，只是因为脱力，身体歪歪扭扭地向下滑，总也坐不住。
　　商涵启干脆从后面抱住他，一边替他顺心口，一边拿过手机滑到秋智彬的名字。
　　秋智彬是习轩慕的心理医生。之前调整治疗方案的时候和商涵启提过新药可能会有副作用，如果不适症状严重一定要及时和他汇报。
　　商涵启出差两周不在家，习轩慕瞒着他一个字不说，本想今天晚上不吃药蒙混过关，能精神好些陪他一会，结果还是搞得一团糟。
　　常叔之前提了两句习轩慕可能不太适应新药，商涵启没想到竟然这么严重，一边担心，一边又有些恼怒，气自己没有早些发现，被习轩慕三言两语敷衍过去。
　　商涵启搂着习轩慕的手很轻，一直在替他擦汗，但习轩慕知道他生气了，想要道歉，却说不出更多的句子。
　　习轩慕觉得很疲惫，思考很累，说话很累。身体被一阵高过一阵的窒息感撕扯着，并不全然是肉体上的痛苦，那时常环绕着他的黑水向中间涌过来，没过他的鼻喉，他无声地挣扎，却还是被黑暗渐渐吞噬。
　　再醒来，四周依旧黑漆漆的一片。习轩慕望了眼柜子上的电子钟，凌晨1点20。身上被换了干净的睡衣，床头柜放着一杯水，商涵启侧身躺在床的另一边。
　　月光从厚重的窗帘缝隙中溜进来一丝皎洁。
　　习轩慕脑子有些昏沉，转过头看着黑暗中商涵启熟睡的样子，他的睫毛很长，鼻梁挺拔，毫无防备的样子像个大男孩。
　　这的确是他的孩子，却也已经长成了一个成熟的男人，会保护他，会亲吻他，会进入他的身体，在涌动的情*中低声说爱他。
　　习轩慕慢慢朝商涵启的方向挪了挪，蜷缩起来靠在他的胸口，就像是被环抱的样子。他的手轻轻放在商涵启的腰上，贴着他的皮肤，温热的触感让他莫名的安心。
　　夜很长。
　　他依旧被黑水裹挟着，但好像有个透明的气泡飘过来，悄悄渡给他一口气。
　　他想，或许自己还能坚持得更久一些。


第3章 家
　　第二天是周末，商涵启本来不想出门，但有一份重要合同等着他签字，趁习轩慕午睡，商涵启嘱咐了常叔几句，开车回总公司。
　　习轩慕有一些怕常叔，这是商涵启无意中发现的。
　　虽然习轩慕才是宅子的主人，但作为从本家跟随另一个曾经的男主人一起过来的管家，常叔的地位显然和一般仆佣不一样，直接听商老太爷吩咐，也就是商涵启的爷爷。
　　习轩慕的第一段婚姻和他的原生家庭一样，看似完美精致，却处处透着说不出的古怪，像一个透明的玻璃罩子，把他困在原地。
　　习轩慕的父亲是警视厅厅长，为人古板严肃、说一不二，他母亲是舞蹈演员，美丽漂亮、温婉动人，但两人感情却并没有很亲密，妻子对于厅长大人来说更多的时候像一件收藏品，在需要的场合带出去展示。
　　习轩慕的父亲不太喜欢这个儿子，他认为男孩子就该顶天立地，勇敢坚强，不能整天哭哭啼啼，胆小怯懦。奈何习轩慕随了母亲，有很高的艺术天赋，却生性软糯，是个小哭包，他身体不好，被人欺负了也从来不知道还手。
　　习轩慕的童年和青少年时期在外人看来光鲜亮丽，优渥的家庭，亮眼的成绩，出挑的绘画才能，他是众人眼中令人称羡的“别人家的孩子”，但实际上一直生活在父亲的打压和训斥中，这让他原本就不够勇敢的个性变得更加自卑。母亲虽然会护着他，但本身在家没有话语权，往往到最后是母子俩一起挨骂。
　　最荒谬的时候，他听到身为警视厅厅长的父亲说，他不是我的孩子，我没有这样的孩子。
　　他不懂。
　　父亲不都该爱自己的孩子吗。
　　习轩慕十六岁的时候，在导师的画室遇到了他的丈夫，商赫年。
　　商赫年比习轩慕大12岁，是商氏集团总裁的独子，出身显赫，家财万贯。他风趣幽默、善解人意，对绘画和艺术品很有兴趣，家里有不少收藏，和当时画室里天赋极高的习轩慕有许多共同话题，最重要的是，他对习轩慕总是有用不完的温柔。
　　习轩慕很快沦陷在这段岁数差距巨大的感情里，他瞒着家里谈恋爱，频繁地借口去画室和商赫年偷偷约会。在已经快三十的商赫年面前，他的心智尚未完全成熟，毫无招架之力，所以当商赫年哄着他做些更亲密的举动，他犹豫了一下却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商赫年浪漫、自由，他迷恋习轩慕的身体，流连忘返。
　　习轩慕从小体弱，身体逐渐发出警告，开始贫血，时常觉得头晕无力，偶尔心脏也会不舒服。他委婉地跟商赫年提过，商赫年顾忌年轻的爱人偶尔会收敛一阵子，但没多久又故态复萌。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习轩慕在学校晕倒，被查出来怀孕，习父当场大怒，要求习轩慕把孩子打掉，不然脱离父子关系。
　　商家那边的态度到很是微妙，商赫年坚持要习轩慕把孩子生下来，承诺会立刻和他结婚。商老太爷最开始没发话，等检查下来知道习轩慕怀的是双胞胎，并且两个都是男孩之后，算是默许了商赫年的选择。
　　但习轩慕的父亲一直坚决反对，他对商氏集团这种涉及黑白两道的豪门天然没有好感，又觉得习轩慕被人搞大肚子是给他丢脸，于是把习轩慕锁在家中，约好了医院强行要他把孩子打掉。
　　习轩慕的母亲舍不得儿子一直哭到气都喘不上来，偷偷把他从屋子里放出来，想要送去娘家暂时躲几天，不巧两人离开时遇到了中途回家取文件的习父。
　　习母怕丈夫做出伤害儿子的事，护着习轩慕上车，回身去拦丈夫，却被震怒之下的习父推到一边，躲闪不及，迎面撞上一辆闯红灯的小货车。
　　血从母亲身下浸满了整块石板路，像是永远都流不完，只剩下满目鲜红。
　　之后的事在习轩慕的记忆里便有些混乱。
　　小货车司机负全责入狱；他被父亲赶出门；商赫年替他办了休学，把他接到一栋小别墅里照顾他的起居。
　　他和商赫年签了结婚协议，没有办喜酒，商老太爷说先把小孩生下来。
　　他的情绪似乎总是不稳定，下身经常流血，渐渐的只能按照医生的话全天躺在床上。
　　他的肚子开始长得很快，压迫到坐骨神经，每天都像上刑一般剧痛。
　　那时候商赫年是真的爱他，时常陪在他身边，天南地北地聊天，找两个人共同的话题。但习轩慕却奇怪地越来越没有说话的欲望，没有画画的灵感，没有十六岁的朝气，没有对未来的期许。他觉得自己像是一块肉，一边生长一边腐烂，每一天都血肉模糊。
　　生产的时候他大出血，在重症监护室足足躺了两周，睡过了十七岁生日。
　　醒来后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精气，怎么补都觉得虚弱，总是四肢无力，站久了都会觉得很辛苦。
　　孩子出生后一年，商赫年似乎渐渐不再像以前那样温柔地对他。
　　他开始不回家过夜，没有节日的小礼物，看着他的眼神失去了星星。
　　习轩慕并不怪他，因为很早开始他就觉得自己精神好像出了问题，无法正常地回馈商赫年需要他给出的反应，无法提供作为爱人的情绪价值，对过去两年发生的事也很模糊，总觉得记忆变得虚假而零碎，好像世界在飞速地远离他。
　　好在两个孩子很讨人喜欢，给黑白的生活带来些许欢乐，还有他曾经渴望过的关于家的喧嚣。


第4章 双生子
　　身体调养好些后，习轩慕回学校念书。他的文化课成绩不差，即使休学一年，请老师重点补习后，还是赶上了那年的艺考。
　　大学的生活和他曾经期盼过的并不一样。他没有交到很多朋友，也失去了引以为傲的灵气。他的专业课成绩依旧名列前茅，但也仅限于此，不再在人群中闪闪发光。
　　他变得很平凡，又好像不是。
　　平凡人哪里会像他一样痛苦。
　　年幼的双胞胎兄弟离不开父亲，商老太爷希望他以孩子为主，每天下课家里的司机会准点在校门口等他，他没有自己的时间，像是被上好发条的闹钟，每一步都不可以懈怠。
　　他还是一个懵懵懂懂的少年，但同时也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他没有留给自己足够的时间去成长，便被时间裹挟着向前走。
　　他的世界里没有自己，他找不到习轩慕。
　　……
　　孩子五岁那年，商赫年因为意外过世。商老太爷悲痛欲绝，却也没有把他赶出去，让他继续住在婚后那栋宅子里。
　　常叔从他们搬进去第一天起就是他们的管家，他是商老太爷的心腹，负责商家继承人的一切生活起居，以前是商赫年，现在是还在牙牙学语的两个小小少爷。
　　商涵弈。
　　商涵启。
　　习轩慕面对常叔的时候总有一种面对商老太爷的恐惧。
　　他刚成年便失去了母亲，父亲不认他，年长的爱人早早离世。没有人教他应该怎么和长辈相处。
　　他唯一的经验来自于早年父亲对他的责骂和训斥。他看到上了年纪的长辈，总有一种想要逃走的冲动。
　　他能够克制，却依旧觉得辛苦。
　　哪怕多年以后，常叔对他的称呼已经从当年的轩慕少爷变成了老爷；哪怕常叔情感上早就从商老太爷更偏向了他，习轩慕依旧会下意识在面对问题的时候躲开常叔，自己一个人解决。
　　好在生活也不只是有痛苦。
　　两个小孩子长得飞快，他们和习轩慕很亲近，做什么都要一起，兄弟俩不同的性格也渐渐展露出来。
　　商涵弈从小很独立，很有正义感，像极了习轩慕曾经崇拜过的父亲。他勇敢，坚定，有着孩子最为宝贵的“纯真”和“信念”，他对刑侦破案一类的书籍总是很感兴趣，可靠，有信服力，即便是那些调皮捣蛋的男孩子都很愿意听他的话。
　　商涵启则更像精英教育出来的“优质模版”，很小的时候就展露出商人的天性，有敏锐的判断力，善于运用资源将利益最大化，与此同时他的性格更圆滑讨巧，八面玲珑，无论是学校老师，还是家里上下，无一不被他哄得眉开眼笑。
　　兄弟俩年纪尚小，还会为争夺习轩慕的宠爱吵架，尽管习轩慕尽力做到一碗水端平，兄弟俩难免有些攀比的小心思，好像得到更多习轩慕爱的那个人就赢了一样。
　　再大一些，少年们便有了自己的烦恼和更吸引他们注意的事。
　　习轩慕觉得欣慰，却也突然产生了又一次像是要被抛下的失措感。
　　为什么是又。
　　明明他不曾被需要过。
　　……
　　习轩慕在年复一年的岁月中止步不前，也不能算原地踏步，他考了美院的研究生，毕业几年后开了一家画廊。
　　他不懂经营，画廊有职业经理人负责日常运营，他只是选购画作，偶尔自己也会画一些油画。
　　他长相清秀，为人平和安逸，年纪轻轻有两个优秀的儿子，夫家对他很好，至少看起来很好。
　　他不需要为钱发愁，有自己的事业，虽然丈夫早逝，在多数人眼中依旧是人生赢家。
　　如果没有抽屉里那一瓶瓶写着看不懂英文名称的药。
　　商涵弈高三填志愿那年和商老太爷发生了激烈的争吵，他执意要当警察，不顾劝阻，所有的志愿都填了警校。
　　他一路成长起来随心所欲，主意很强，不明白老爷子在这件事上的偏执，试图让习轩慕出面当说客。
　　习轩慕面对大儿子的愤慨无奈苦笑，他没有说自己在商老太爷面前只是一个透明人，只是鼓励商涵弈坚持自己的理想。
　　反倒是商涵启看了他一眼，冷冷地说了句，有事自己解决，不要躲在父亲后面当缩头乌龟。
　　商涵弈气得想要揍他。
　　商涵弈最后还是考上了首都的警校，暑假就要离开家提前去适应环境。
　　习轩慕开车送他去机场，看着他朝气蓬勃，对即将到来的大学生活满心期盼，他年轻，极具正义感，立志要成为光荣警队中的一员，无时无刻都像是有用不完的精力。
　　他想，这就是父亲心里曾经期盼的样子吧。他没有做到，但他的儿子一定不会令人失望。
　　习轩慕看着手机里不再有回复的对话框，想了许久还是退出了窗口。
　　回去吧，他转过头对一起来送机的商涵启说。
　　明明笑着，却让人忍不住有些难过。
　　商涵启高分考取了本市排名第一的大学金融系。第一年要求新生全部住校，大二开始根据专业课和实习情况可以到辅导员那里申请走读。
　　“我周五下课就回来，周一早上再去学校。”商涵启对这个规定有些闷闷不乐，拉着习轩慕念叨了好几次。
　　“等你认识了新朋友就不会这么想了，估计周末都不想回家，嫌我烦呢。”习轩慕帮他把行李收拾好，东西有些沉，他提着箱子腰痛得厉害，但还是吸了一口气，咬着牙把箱子塞进后备箱里。
　　“不会，明年我就申请走读。”
　　商涵启看起来还是没什么对大学生活期盼的情绪，他面无表情地走到习轩慕旁边，手放在他的腰侧，轻轻按了一下。
　　“嘶。”习轩慕没有防备，一下子痛得叫出声。
　　“你不舒服就不要替我弄了，让常叔送我。你回去休息。”商涵启的脸色比刚才更难看了一些。
　　习轩慕不知道小孩子闹什么脾气，只能好声好气地说：“第一天报道哪能没有家长陪着，我没事，你别瞎担心。”
　　商涵启想像小时候一样抱着习轩慕撒娇，却又觉得已经是大人了，不合适。他耷拉着脑袋，像可怜的大狗狗，有点不知所措。
　　习轩慕倒是没想那么多，伸手撸了撸狗头，在他脸上捏了一下：“赶紧上车，一会别迟到。”


第5章 火柴人和小恐龙
　　没有了两个捣蛋鬼，老宅变得很安静。
　　有些，过于安静。
　　习轩慕偶尔去一下画廊，大部分时间待在屋子里。他无法独自出门太久，人群会带给他压迫感，一个人在家又觉得恐慌。
　　他时常听见水声，湍急地流淌，像要把什么地方灌满。黑色的水从门底下的缝隙流进来，越积越多，他被困在中间，看着水没过他的膝盖，胸口，他无处可去。
　　他身体频繁地发抖震颤，他感到刺骨的冷意，虚弱，眩晕，时而站立不住。
　　心理医生说，目前的状况是焦虑症和抑郁症合并存在，建议他告诉家人，多一些陪伴，不然情况可能会恶化。
　　他像每次一样把检查报告锁起来，把药片分好，装进一格一格的小盒子里。
　　他按时吃药，配合治疗，只是无法对任何人说出口。
　　只要不说，他还是那个温柔善解人意的父亲。
　　电话里听不出端倪，面对面不露痕迹。
　　他努力扮演好自己的角色，一个许多人已经替他规定好的角色。
　　……
　　新学年一晃而过。
　　警校的纪律严格，训练强度很大，商涵弈入校以后因为各方面突出，被作为重点培养对象，参与的项目也很多，固定一段时间才能给家里打一次电话。
　　电话里的他每一次都活力十足，和习轩慕说警校里发生的事，做助手参与侦破的案子，即便偶尔遇到挫折有些沮丧，也从未停下过追逐梦想的步伐。
　　商涵启课业比预想的要忙，大大小小的比赛、集训。他无论在哪都是引人注目的存在，团队的主心骨，系里的优等生，女孩子们暗恋的对象……每次竞赛，哪怕一些不同校的精英也把他视为强劲的对手，不掉以轻心。
　　年轻的男孩子面对竞争总是越发勇敢，迎难而上。商涵启也不例外，他的强大不仅因为他良好的家庭出生，自身的优秀，更源自于他比一般人更多的付出和努力。虽然含着金汤匙出生，但每一次比赛建模，商涵启和别的小组成员一样，连续一个多月不回家，在实验室打地铺，隔天顶着鸡窝头继续推演，一次又一次模拟。
　　虽然还是会经常给习轩慕发微信，但见面的频率大幅减少。
　　他并非不想念，只是暂时有更重要的事。
　　作为双胞胎里年纪小的那一个，虽然只是晚出生了十几分钟，好像所有人都更宠商涵启一些。他自小聪明，加上生性使然，不知不觉对习轩慕的撒娇也变得顺理成章。
　　小时候在本家，同样是闯祸，商函弈会认错，哪怕不服气，也会红着眼眶接受商老太爷的惩罚，事后坚持自己的观点；但商涵启绝对是抱着习轩慕哇哇大哭的那个，他不见得多委屈，但一定要习轩慕哄，要亲要抱，要奶糖，嘴里喂一颗，习轩慕还会偷偷在他小熊外套的口袋里放一颗，告诉他去给哥哥，兄弟俩一起分享。
　　习轩慕就如同过去他的母亲一般，在商家并没有任何话语权，他的想法不重要，他的话不会有人听，他回护亲生儿子的时候，商老太爷会让管家礼貌地把他请出，甚至不需要亲自对他开口。
　　他锦衣玉食，却一无所有，像菟丝花，脆弱得似乎随时都会碎掉。
　　商涵启很小的时候就意识到这一点。他不像商函弈个性直接，虽然智商很高，但对人情世故中间的弯弯绕绕并不敏感，他依恋习轩慕，亲近他，同时也清楚知道父亲糟糕的处境。
　　商涵启比任何人都更想要变得强大，想要保护习轩慕，想要有一天能站在他身旁成为他的依靠。
　　大三那年，商涵启进了商氏集团实习，商老爷子没有给未来的继承人开绿灯，实打实让他在各个部门轮岗。
　　商涵启一边忙学业，一边又要熟悉公司业务，一时间有些焦头烂额。但好在无论弄到多晚，他都可以回家，赶在习轩慕睡前和他说一声晚安。
　　他想像小时候习轩慕对他做的那样，在习轩慕的额头留下一个晚安吻。
　　但他没有。
　　他只是说，晚安。
　　商涵启开始意识到自己对习轩慕有些不一样的情感，他不知道是什么，也害怕去想。
　　入秋以后，习轩慕有一些咳嗽，病了一阵子一直不见好。商涵启让厨房换了好几套食疗的方子，但似乎没什么效果，习轩慕还是瘦得厉害，精神也很差。只是商涵启在的时候，习轩慕会强迫自己打起精神。
　　习轩慕不再去画廊，完全交给职业经理人，他已经很久没有拿画笔了，院子里种下的三色堇也只是定期让佣人浇水。
　　商涵启能感受到他在衰败，像是努力了好久好久，突然有些坚持不下去。
　　那时商涵启已经意识到习轩慕的抑郁，他想和习轩慕交谈一次，陪他去看医生，但好几次都开不了口。
　　习轩慕望着他眼神很无助。
　　那种无助很奇怪。
　　习轩慕害怕他问。
　　……
　　所幸菟丝花似乎决定再坚持一次。
　　过完冬天，习轩慕的状态有了些起色。
　　商涵启本想让商涵弈寒假回来陪陪习轩慕，但商涵弈一早被首都刑侦大队选中，毕业直接去报道，没课的时候跟着他们跑案子，完全没有假期。
　　商涵启心里骂了无数次这个哥哥靠不住，犹豫再三还是没有把习轩慕生病的事告诉他。
　　他更加努力工作，压缩学校和公司的时间，尽量不让习轩慕一个人独处。
　　五一小长假，商涵启终于能在家彻彻底底地休息几天。他陪着习轩慕去了一趟超市，回来后躺在影音室的沙发上一起看电影。
　　习轩慕靠着他，身上盖了条毯子，刘海有些长，半遮着眼睛，眼底有些淡淡的黑影。
　　他还是睡不太好，晚上失眠，偶尔会做噩梦。但商涵启在的时候似乎又会好一些。
　　只要知道商涵启在这栋屋子里，在不远处的某个房间，习轩慕就觉得很安心。
　　他没有告诉自己的心理医生。
　　他为这隐秘而古怪的想法心生羞耻。
　　电影是一部法国的文艺片。一个热爱艺术的富家女患有罕见的眼疾，四处流浪，她和一个跛脚的流浪汉相爱，他们风餐露宿，酗酒狂奔，疯狂又浪漫。
　　电影放到一半，商涵启拉过习轩慕的手，放在手心，假装不经意地说，太瘦了，要多吃一点。
　　影音室很静谧，若隐若现的昏暗，只有墙上的大屏幕透着柔和的光。
　　习轩慕懒懒地应了一声，任由他握着，眼睛并没有从屏幕上移开，只是微微调整了下姿势，靠得更舒服一些。
　　商涵启的心脏跳得很快，脸颊发烫，他极力表现得自然，又忍不住用余光偷看习轩慕。
　　但习轩慕只是专注地看电影，一直到结束都没有再开口。
　　故事最终流浪汉疯狂地烧掉了富家女家人张贴的寻人启事，却没有留得住一段即将幻灭的爱情。
　　商涵启有些后悔选这部片，但习轩慕似乎没有特别的情绪。
　　商涵启起身去厨房准备晚餐。
　　习轩慕躺在沙发上没动，半眯着眼睛，看起来有些困倦。
　　他想起一个梦。
　　有一个火柴人独自生活在被人遗忘的星球上，星球上有颗不知道哪里来的蛋，火柴人每天都去看那颗蛋，等着它孵化。
　　终于有一天，蛋破壳了，里面是两只小恐龙。火柴人很高兴，想要把小恐龙抱起来，却发现他周围有一个看不见玻璃罩子，火柴人走到哪，玻璃罩子就会跟到哪，他没有办法触碰到小恐龙。
　　尽管如此，火柴人还是把有限的水和食物分给小恐龙，悉心照顾他们。两只小恐龙经常打架，却有很多习惯一模一样，高兴的时候尾巴会往左边翘，肚子饿了会去树下找酸果子，他们看到火柴人会激动地从老远跑过来，在他面前停下，伸出小爪子对着空气拍来拍去，随后露出困惑的表情。
　　火柴人知道他们碰到了玻璃罩子，他不知该怎么解释，小恐龙也听不懂。
　　一年又一年，这个星球还是没有被人记起。一只小恐龙决定远行，去别的地方看看。他背着小树杈，上面放着他最喜欢的果子，挥手和火柴人告别。
　　另一只小恐龙留了下来，每天跟火柴人在一起，趴在看不见的玻璃罩子上努力拍拍，想要引起火柴人的注意。
　　就这样又过了好久好久，这个星球的水和空气所剩无几。火柴人给小恐龙准备了行囊，想要让他去别的地方生活。
　　小恐龙不愿意走，委屈地看着火柴人。火柴人不忍心，却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他想最后抱抱小恐龙，但他知道自己做不到。
　　他不再看小恐龙，转身慢慢往回走。
　　晚霞很美，像是给这个星球撒上一片金粉。但只要再过一会，这些粉末就会消失，变成漆黑的夜。
　　突然，火柴人的手被握住了。
　　那是一种熟悉又陌生的触感。
　　很温暖，很柔软。
　　火柴人回过头，小恐龙伸着短短的小爪子拉住他，它的尾巴往左边翘了翘，又赶紧摆回来。
　　它脸颊红红的，好像是……
　　羞涩。
　　……
　　“梦里出现的人，醒来时就该去见他。”[注①]
　　--------------------
　　注①: 出自法国电影《新桥恋人》


第6章 湾区
　　商涵启拿到了Haas商学院的offer，犹豫着要不要拒。这下不仅商老太爷气得摔断了拐杖，习轩慕都有些不理解。
　　他找商涵启谈话，商涵启不好说是为了他才不想出国，只能用在公司接触实际业务积累经验更多反复搪塞。
　　习轩慕温声细语地劝他，说到词穷，欲言又止，圆圆的小鹿眼垂下来，可怜无辜地望着他。
　　商涵启受不了习轩慕这样，挠得心痒痒，为了最终目的，还是做戏做到底，自暴自弃地说，国外太寂寞，要不父亲陪我一起去吧。
　　原来孩子恋家啊，习轩慕后知后觉地想。
　　习轩慕稀里糊涂地坐上了去湾区的飞机，变成陪读家长。商老太爷对这个结果并不太满意，但为了迁就孙子，还是默许了商涵启的要求。
　　商家对习轩慕的态度很奇怪，不至于刻薄针对他，但也不希望两个孩子和他太过亲密，好像他一不当心做点什么就能带坏商氏未来的继承人。
　　习轩慕对此很有自觉，在本家、哪怕常叔面前都尽量降低存在感，完美融入背景，毕竟优秀的剧本有没有他这个群演都无伤大雅。
　　突如而至的新生活给习轩慕带来些许无措，也有很多不一样的体验。
　　商涵启在距离校区不远的地方租了一套两室的小公寓，比不上家里的大宅子，但没有管家佣人，是完完全全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空间。
　　商涵启提前打点好了一切，用自己账户里的钱买了辆九成新的二手车。
　　商家虽然家教森严，但老爷子对小辈的经济管制并不严苛，很早就给了副卡。只不过商函弈一心沉迷犯罪心理、推理破案，对物质没什么要求；商涵启挑剔一些，花钱比较随意，但18岁以后用奖学金和项目工资慢慢开始做理财投资，几年下来小金库倒也富裕。
　　取完车，商涵启带习轩慕去附近转了一圈，选了些家居用品，又去超市买了许多新鲜食材和纯净水，把家里的冰箱塞得满满当当。
　　上楼的时候习轩慕因为抱着纸袋没有看路，险些被地上翻起的地毯绊倒，商涵启两只手都是东西，来不及扶他，幸好旁边有个装饰柜，习轩慕本能地抓了一下才没有摔倒，只是买的橙子散了一地。
　　商涵启弯腰把橙子捡起来，拍了拍装进习轩慕捧着的纸袋里，语气无奈又宠溺：“小心一点，要看路。”
　　习轩慕一瞬间有种不知道是谁来照顾谁的羞愧。
　　公寓布置得很温馨，白色基调，墙上悬吊着不少绿植，客厅中间有一扇落地窗，挂着水绿色的窗帘，布艺沙发前铺了纯毛地毯，脚踩上去很柔软。
　　商涵启选了客房，坚持把带阳台采光更好的主卧留给习轩慕。
　　他三两下从行李箱翻出外套挂在客房的衣柜里。
　　“好了，已经是我的房间了。”他边说边把习轩慕推去另一边。
　　习轩慕失笑，这么大了还是孩子气。
　　陆陆续续收拾完，天色暗下来。习轩慕看时间不早，简单煮了西红柿鸡蛋面。商涵启捧着下午他们一起买的靛蓝色陶瓷碗，一边喝汤一边和习轩慕说之后的计划。
　　这时候他才有些像这个年纪的男孩子该有的样子，对Berkeley的生活满怀憧憬，对未来的机遇与挑战充满激情。
　　他的眼睛里有光。
　　习轩慕不懂那些复杂的专业词汇，如何选课，参加什么社团，他甚至说不了太难的英文句子，去买东西的时候也只是乖乖站在商涵启身后，看他熟练自如地和别人交谈。
　　但这并不妨碍他认真地听商涵启分享一切的一切。
　　墙角落地灯散着淡黄色的光，茶几上的香薰蜡烛火苗在微风中轻盈地舞蹈。商涵启头发乱乱的，年轻帅气的脸庞充满自信。
　　他的小恐龙耀眼又才华横溢，习轩慕心里想。
　　……
　　洗完澡，习轩慕换了件棉质睡衣去厨房倒水，头发湿湿的，发梢还滴着水珠。
　　商涵启见了立刻去浴室拿吹风机。
　　“把头发吹干，这边早晚温差大，夏天也容易感冒。”
　　“操这么多心，不知道以后女朋友是感动还是嫌你烦。”习轩慕打趣道，但还是听话地走过去找插座。
　　“我来吧。”
　　商涵启没有接话，让习轩慕坐在沙发上，打开低温档替他吹头发。
　　商涵启细长的手指慢慢穿过习轩慕的发梢，潮湿的触感留在指尖，很快又被温热的风吹干。
　　两个人都没说话，气氛随意又放松，好像只要这样静静地待着就很好。
　　过了一会，商涵启关了吹风机，把电线规整地缠好放回收纳袋，转头不经意地问：“晚上药吃了吗？”
　　“嗯，洗澡前吃了。”习轩慕温顺地回答。
　　关于抑郁症的事，在商涵启确定让习轩慕陪着一起来加州后就决定和他开诚布公。
　　一方面习轩慕吃的都是处方药，普通药店买不到，他药不能断，不可能一次性让医生开很多，安检就会有问题，另一方面视频复诊效果未必好，习轩慕自己在这边找医生商涵启又不放心，还是尽可能希望陪着他把一切安顿好。
　　商涵启在和习轩慕谈之前做了很多功课，甚至咨询了专业的心理医生。
　　他发现习轩慕是个欲望很低、服务型人格的人，即便情绪不好，商涵启或是商涵弈让他做什么他也不会拒绝，如果家里没人，他就独自待着，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好像一切都无所谓，不给人添麻烦，也没有生气。
　　商涵启本身是个内心强大的人，无法理解习轩慕突如其来的低落和孤独，这让他面对习轩慕时偶尔有些束手无措。
　　更糟糕的是，习轩慕甚至从来没有在他和商涵弈面前失控过，哪怕先前最艰难的时候，也会尽力表现出积极的样子。
　　医生说，崩溃总是无声无息的，越是压抑，越无法挽留。
　　商涵启心惊，只恨自己没有早一些花时间去了解他。
　　商涵启挑了一个天气很好的下午，泡了习轩慕喜欢的奶茶。他没有把谈话变成严肃的样子，甚至没说任何鼓励的话，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就像感冒吃药那样，给足了习轩慕安全感。
　　他们说好先照常服药，等这个疗程结束，一切安顿下来，商涵启再陪习轩慕去找当地的华人医生，看有没有换处方的必要。
　　习轩慕最开始还有些抗拒，绝不会在商涵启面前吃药，每次商涵启提起这个话题，他都有些不自然，精神控制不住地紧绷。
　　但商涵启很会安抚人，通常说几句就岔开话题，好像刚才只是顺口提到，久而久之，习轩慕习惯了，商涵启再问起的时候也不会特别排斥。
　　习轩慕抱着抱枕靠在沙发上打哈欠，泪眼汪汪。忙碌了一天，对他的体力来说差不多到极限了。这会才九点不到，他已经开始犯困了。
　　“累了就睡吧，我再看一会选课资料。”
　　商涵启吹灭了蜡烛，把灯调暗，又去倒了杯水，放在习轩慕床头。
　　“你也早点睡，别太晚了。”
　　“嗯，晚安。”
　　“晚安。”
　　……
　　湾区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但这些与习轩慕并没有交集，他躺在松软的被子里，呼吸逐渐平缓。
　　夏夜的晚风很美，因为风里有你为我筑的气泡。
　　别人看不见它，只有我被温柔地环抱。


第7章 自由
　　Berkeley的生活节奏很快。商涵启读的是两年的工商管理硕士，第一年要求完成12门核心课程。他才华出众，思维敏捷，各项竞赛奖项无数，但Haas最不缺聪明人，每一个申请成功的applicant都有各自的看家本领。
　　在这里，你不光要聪明，还要足够努力。
　　和许多同期入学的新生一样，商涵启也面临着不小的挑战，他数学统计学背景不算最硬，胜在从小跟着商老太爷耳濡目染，实习期间又接触过大大小小的商业项目，积累不少经验，压力虽大却也不至于完全应付不过来。
　　这学期的课集中在上午，通常习轩慕还没醒商涵启就已经出门，在路上买杯咖啡一份三明治匆匆赶去教室。
　　习轩慕身体底子弱，血压偏低，每天起床需要花很久，容易头晕没力气，常年手脚冰凉。商涵启熟悉他作息，不许他大清早跟着瞎折腾。
　　湾区气候宜人，多是晴天。商学院很美，绿色藤蔓缠绕的巨型拱门连接着教学楼，巨大的玻璃墙和落地窗使整栋建筑看起来通透又明亮，盛满日光。
　　不过很快，商涵启和班上的其他学生就无暇欣赏美景。连续高强度的课程和繁重的作业，逼得大家整天泡在图书馆里。
　　Doe Library，漂亮的古希腊式建筑，让人又爱又恨。
　　他们的案例涉及行业五花八门，动辄十几二十页，从熟悉的消费品、互联网、交通、艺术，到陌生的医疗、航空、矿产。一学期下来几乎高密度地了解所有行业。
　　除此之外还有社团，讲座，论坛……所有人都高速运转，探索极限。
　　严格来说，商涵启和习轩慕相处的时间并不多。每天只有晚餐那一小会，零碎又宝贵的时光。
　　偶尔商涵启会放些音乐，倒杯红酒，兴致高昂地拉着习轩慕侃侃而谈，好像骄傲的小孔雀得瑟开屏但不惹人厌烦。他张扬自信，骨节修长的手指托着红酒杯，带着日漫主人公想要改变世界的中二。
　　他是舞台剧的中心，是璀璨耀眼的珍珠，是生来就当被万众瞩目的焦点。
　　而习轩慕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
　　习轩慕望着他的目光，时常让商涵启产生一种不切实际的错觉。
　　温柔眷恋，认真纯粹。
　　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商涵启小心翼翼在里面辨别爱意。
　　……
　　第一年在忙忙碌碌和措手不及中转瞬即逝，商涵启被课业占据了大部分精力，习轩慕则多了许多闲暇时光。
　　他学会搭BART轻轨去市中心，一个人逛公园、美术馆，用google翻译看楼下贴的物业通知。虽然还是会因为身在异国他乡与陌生人交流而局促不安，但每当那时候，习轩慕都试着深呼吸，告诉自己放轻松，慢慢来。
　　天气好的时候习轩慕会去学校等商涵启下课，坐在Memorial Glade前的大草坪上，听钟楼顶上的小乐室弹奏排钟，一边看书晒太阳。
　　他时常被周围年轻、富有创造力、来自世界各地的学生感染，思考人生于他的意义。
　　自由，梦想，可能性。
　　对这里的每一个人来说好像都是那么理所应当。
　　那么他被局限在透明玻璃罩子里的人生，是否也会有一点不同。
　　习轩慕感到困惑。
　　他从小喜欢美术，硕士考的油画专业，开画廊也是出于本身对艺术的热爱。
　　画画让他感到松弛，愉悦。专注于笔下的色彩、结构、光影细节，短暂地摆脱现实里的纷争，那些如影随形，无处不在的压抑和束缚感。
　　商涵启还小的时候，习轩慕经常会带着他去画室。他没有哥哥那么闹腾，一天到晚小汽车，玩具手枪，扮大英雄铲奸除恶。只要给商涵启一盒乐高，他能一个人造出整座罗马庄园，还配马夫、仆从和花匠。
　　那几年算是习轩慕状态比较好的时候，不用服药，只需要定期做心理辅导。
　　通常把商函弈送去跆拳道班以后，他就会和商涵启一起去画室，让商涵启选个他视线所及的地方，把玩具拿出来，自己则在旁边搭好画架，听着音乐，慢慢在画布上描绘脑中浮现的场景。
　　习轩慕偏爱18世纪法国洛可可派画风，轻巧明丽，细腻柔美，有装饰性，有舞台感。他当年的毕业论文也是关于洛可可艺术风格的研究，之后的许多作品都能看出强烈的个人风格。
　　他基本功扎实，艺术天分很高，在圈内小有名气，哪怕不懂油画的外行看了也都觉得赏心悦目。
　　但不知何时起，曾经的触手可及，变得力不从心。
　　抑郁症的复发率很高，习轩慕甚至缺少最基本的让他觉得放松、安全的环境。
　　商涵启念小学不久，习轩慕的精神状又一次变差，变得敏感多疑，时常惊恐，控制不了自己情绪。商老太爷怕他有过激行为，不允许他见两个儿子。
　　习轩慕苦苦哀求无果，被商老太爷送进近郊一座设施豪华、守卫森严的疗养院。
　　他每天吃很多药，坐在窗边看院子里的铃兰，时间仿佛失去刻度。
　　渐渐地，他不再觉得痛苦，内心很平静。他知道要很乖很听话，才可以离开这里。
　　他脑中空空一片，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只剩下荒芜。
　　再后来的某一天，他被允许回家。
　　年幼的双胞胎扑进他怀里，一边哭一边问他为什么出国那么久都不回来。
　　Hela
　　习轩慕愣了愣，小声说，抱歉。
　　世界再一次拒绝了他，如同过去的每一次。
　　习轩慕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日复一日，以至于当他面对这群年轻而自由的灵魂，他突然有一种不真实的错位感，好像误入了另一个世界。
　　他因为温暖的海风而愉悦，因为花朵的芬芳而沉醉。
　　他重新握起画笔，色彩本就是他的语言。
　　他学着表达、尝试，专注而坚定地做喜欢的事。
　　他在不起眼的角落追逐，像一只胆小笨拙的蜗牛，背着重重的壳，曾经遇见一片落叶，都会惊慌地想要躲回小房子里蜷缩起来。蜗牛不想被落下，于是鼓足勇气伸出软软的触角，小心翼翼地探路。他爬得很慢，一步一步，望着前方的背影，始终没有放弃。
　　习轩慕能做的不多，这让他不安，却也变得勇敢。
　　他误入了商涵启的世界。
　　流光溢彩，地府海涵。
　　他不想离开。
　　……


第8章 一号公路
　　假期，商涵启拒绝了朋友去太浩湖远足的邀请，带着习轩慕在加州公路自驾游。
　　离校前，商涵启回图书馆还书，在走廊遇到和他关系还不错的一个法国男生。男生是这次活动的组织者，金发小卷毛，人缘很好，长得有些可爱。他又一次动员商涵启，说组里成员都很希望他能去。
　　商涵启略带歉意地说，已经订好了酒店，要和父亲一起公路旅行。
　　小卷毛最后叹了口气揶揄道，你们亚洲家庭成员关系太紧密也不好，假期都要陪父母，不能随心所欲。
　　商涵启笑着摇了摇头说，你不懂。
　　他甘之若饴。
　　……
　　他们从旧金山出发，沿着一号公路，一路蜿蜒向南。一侧是波碧万顷的太平洋，另一侧是陡峭高耸的悬崖山脉，岩石激起片片浪花，一望无际的海岸线，仿佛置身于天地间，被自然紧紧拥抱。
　　商涵启驾驶技术很好，熟悉加州路牌，一路上边开车边和习轩慕聊天，到了景色优美的地方，就把车泊在路边，陪习轩慕一起吹着海风拍照。
　　加州白天阳光毒辣，习轩慕难得戴了墨镜，穿着印花衬衫，看起来有些嬉皮，站在绿树环绕的公路边，像复古的胶片电影，和平时温顺柔和的气质很不一样。
　　商涵启看着他，满心眼只剩下可爱。
　　他们去了Monterey，以浪漫和蓝色大海文明的海滨小城。
　　习轩慕第一次正儿八经地旅行，看什么都觉得新奇，捧着相机到处拍照。他对颜色很敏感，砖红色的外墙，深蓝的水族馆，七彩的威尼斯小屋，每一处都在他的相机里留下记录。
　　商涵启也不催他，喝着汽水，手上拿了街边小店买的香草冰激凌，慢悠悠地跟在后头。
　　逛完一处，开车继续去下一个目的地。
　　没有人打扰，没有时间的拘束。
　　商涵启有一种隐秘的快乐，偷偷的爱慕，两个人的旅行。
　　浪漫隐没在晚霞中，不宣于口。
　　晚上到Carmel小镇，商涵启提前订好了酒店，两人办完入住，把行李放到房间，下楼去附近的小餐馆吃饭。
　　习轩慕玩了一天有些累，但兴致很好，点了份奶油南瓜意面，商涵启要了主厨推荐的培根牛肉汉堡配薯条，和一杯德国黑啤。
　　习轩慕话比平时多一些，聊着下午在17 Mile Driver见到的几处海湾和高尔夫球场。上菜的时候，商涵启很自然的拿起汉堡递到他嘴边，让他先尝。
　　习轩慕下意识地张嘴，咬了一小口面包和牛肉，他的嘴唇似乎擦过商涵启的手指，又好像没有，他尚未反应过来，看到酱汁顺着被咬过的地方就要溢出来，连忙扶着商涵启的手说：“小心，要滴下来了。”
　　“没事。”商涵启不动声色地把手收回来，拿纸巾擦了擦，“好吃吗？”
　　“嗯，芝士很浓郁。”习轩慕突然有些不自在，心跳很快，低头摆弄盘子里的食物。
　　“我可以尝一些吗？”
　　“什么？”
　　“我还没有吃过南瓜口味的意面。”商涵启指了指习轩慕的盘子。
　　“啊，可以。我夹给你。”习轩慕手忙脚乱地用叉子把意面卷起来，放进商涵启的盘子里，中间有几次险些要掉下来，幸好顺利抵达对岸。
　　“奶油味有些重，不知道你喜不喜欢。”他小声说，“不过我觉得挺好的。”
　　“嗯，是有些重，但还不错。”商涵启吃了一口，抬头看习轩慕。他惬意地靠在椅背上，有些慵懒，整个人很放松。
　　习轩慕被他看得脸颊发烫，慌忙低下头，碎发落进眼睛里，他用手去拨，露出粉红的耳垂。
　　“那你还要吗？我再给你一点，这边我还没动。”
　　“你先吃。”
　　商涵启阻止了习轩慕想要把半份意面都给他的举动，轻轻把盘子推回习轩慕面前。
　　“明天去镇上逛逛，据说很多艺术家住在这里，建筑和景色都很原始很漂亮，你肯定会喜欢。”
　　“那早上要多定几个闹钟，不然起不来。”
　　“睡醒了再去，本来就是旅行，走到哪算哪。”
　　“也不能太晚……”
　　餐厅放着抒情的法语歌，灯光昏暗，空气中氤氲着旖旎的香。商涵启在烛光的一侧偷偷望着习轩慕，舍不得收起目光。
　　他的眼神深邃又温柔，带着爱欲和宠溺。
　　面前的人是他的父亲。
　　兴许是自小依恋的转化，又或者是每一次目睹习轩慕的苍白与脆弱。
　　父亲，这个带着权威和强烈身份象征的词汇，在商涵启的认知里并没有太多特殊的含义，他眼里自始至终只有习轩慕，独一无二的存在。
　　温柔、灵动、充满艺术气息，脆弱、敏感、勇敢又坚韧……
　　爱一个人，对方身上的一切都是美好的，哪怕只是安静地待在一边，心都像是被柔软包围着。
　　你会记得他穿白衬衫的样子，被汽水呛到的窘迫，难过时眼睛里的哀伤，纯真又不设防的笑容……
　　你的情绪为他波动，目光追随他的身影，你想要牵他的手，拥抱他，亲吻他，你规划的未来的每一天里都有他。
　　你爱着他。
　　在无数个有星星闪耀的夜晚，在微光穿透薄雾的清晨，在赤日笼罩大地的午后，在暮色云霞翻涌的黄昏。
　　任四季流转，岁月不居。
　　商涵启偶尔会想，就这么直白地告诉习轩慕，哪怕被讨厌，被拒绝，也是一个判决，好过这么永远颤颤巍巍立在悬崖边，忍受着甜蜜与粉身碎骨的折磨。
　　有时他又觉得，贪婪是利刃，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已经是两人最好的结果。
　　永远亲密，无条件被爱。
　　只是。
　　他不甘于此，肖想更多。
　　他时常带着难以言喻的心情，一遍遍解读习轩慕的每一个反应。
　　矛盾、暧昧、妄想、挣扎。
　　习轩慕爱他吗？
　　他不知道。
　　但爱意，是藏不起来的。
　　他想。
　　……
　　他们沿着公路继续向洛杉矶行驶。沿途经过景色壮观美丽的Big Sur，逛了奢华的赫氏古堡，看憨态可掬的象海豹在沙滩上晒日光浴，之后在充满西班牙风情的Santa Barbara逗留了一晚。
　　角梅爬满红砖屋顶，海风伴随着阵阵鸟鸣。
　　他们在古老的码头散步，习轩慕饶有兴趣地看当地艺术家展出作品。那些画色彩明亮，热情绽放，好似为生活注入无限活力。
　　一群外国小孩骑自行车经过，商涵启下意识把习轩慕往自己怀里拉了拉，随即又立刻松开手。
　　相机记录下这个夏天，商涵启的心也被一个人占据。
　　……
　　Shall I compare thee to a summer’s day
　　(我能否将你比作夏天)
　　Thou art more lovely and more temperate.
　　(你比夏天更可爱温婉)
　　Rough winds do shake the darling buds of May,
　　(狂风摇落五月珍爱的蓓蕾)
　　And summer’s lease hath all too short a date. [注①]
　　(夏日拥有过的时光转瞬即逝)
　　……
　　--------------------
　　注①：节选自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第18首


第9章 不夜城
　　公路旅行的最后一站是沙漠中的不夜城，拉斯维加斯。
　　他们前一晚住在洛杉矶，第二天等习轩慕睡醒，商涵启陪他去楼下吃brunch，随后开车出发去赌 城。
　　路上四个多小时，商涵启开得不快，中间在加油站停了一次。出Bastow之后，道路两旁的房屋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广袤的沙漠，巨型的岩石和一望无尽的高速公路。
　　夏季的内华达州，气温酷热干燥，虽然车子里开了空调，直射的阳光还是给皮肤渡了一层不烫人的灼热。习轩慕后半程有些晕车，冷风吹得他头痛，胃里不舒服，想吐又一直忍着。
　　商涵启车里备了水，让他吃了晕车药。习轩慕软绵绵地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按在胃上，身上盖了条薄毯，他闭着眼睛，细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样，看起来有些可怜。
　　他这段时间被商涵启养得很好，几乎没怎么生病，旅行也是散散漫漫，走到哪儿是哪儿，每天吹着海风闲暇惬意，整个人气色好了不少。现下突如其来的难受，不知怎么的就多了层委屈的意思。
　　商涵启看着又是说不出的心疼，握着习轩慕垂在一边的左手，轻轻安抚他。
　　车子经过著名的“Welcome to Fabulous Las Vegas”路牌，习轩慕精神稍微好了些，也可能是药效终于发挥了作用，他探着头看窗外的景色，越过沙漠，路边再次出现了高大的棕榈树，许多游客聚集在路牌底下拍照合影。
　　路牌比想象中小一些，白天没那么起眼，但依旧是电影里热闹喧嚣的样子，复古的霓虹灯闪烁，预示着这座奢华城市的纸醉金迷。
　　商涵启酒店订在Venetian，位置靠近中央大道，出行很方便。他上次来的时候没有住这里，只是随便走了走，酒店大堂和塔楼有许多意大利艺术家的壁画，圣马可广场的蔚蓝色天幕和威尼斯小船也很有特色，他想习轩慕应该会喜欢。
　　停好车，商涵启去前台办入住，习轩慕听不懂那些，把证件递给他，自己乖顺地站在一边。
　　商涵启拿过习轩慕手中的相机包，转头温柔地问：“还难受吗，要不要吃点东西？”
　　“没事，就是有点累。”习轩慕恹恹的，晕车的不适感没有完全消逝，不过很快他被屋顶的壁画吸引了注意力，好奇地望着周围的装饰。
　　“等下到房间先量个体温，休息一会。晚一点陪你逛逛。”商涵启笑着揉了揉他的头。
　　商涵启这动作做得自然，带着点宠溺的意味，在旁人眼里是说不出的暧昧。习轩慕和他亲昵惯了，身体全然不抗拒，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却也不愿意深想。
　　想多了，总有一些情绪让他觉得烦躁。
　　习轩慕十六岁开始被禁锢在一个地方，商家既是他的保护伞，也是他的樊笼。他在岁月的温室中如菟丝花般扭曲成长，依附于丈夫，依附于儿子。
　　和商涵启在一起，严格来说，更像是习轩慕被照顾着。商涵启的强势与稳重让他觉得安心，不由自主地靠近。他不用战战兢兢地看人脸色，不会在深夜冰冷的房间孤独醒来，他的小性子会被包容，悲喜有人分享，他想到的没想到的商涵启全都会为他妥帖地打点好。
　　不仅仅是这些。
　　他钦慕商涵启的才华，热情与朝气，自由无畏，永远耀眼；他贪恋商涵启的温柔，渴望这个男人深邃的目光停留在他的身上；他享受被爱，被在意，被细致地照顾，被稳妥地保护。
　　他的情感在日积月累中变得不再纯粹。
　　甚至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在与商涵启相处时，会无意识地配合做一些商涵启喜欢的事。
　　商涵启偏爱他头发长一些，时常用骨节修长的手指撩起他耳边的碎发，轻轻给他戴上耳机听音乐；商涵启喜欢他穿浅色的衣服，看起来更有活力一些，带着不谐世事的懵懂和傻傻的天真；商涵启热衷对他做一些亲昵的小动作，像是撒娇，不含情欲。
　　于是他留着微长的头发，柜子里四季的衣服都是温暖的米白；于是他在商涵启握着他的手时，总是表现得很平常、毫无异样，尽管他心脏鼓动得很快，耳垂悄悄染上了霞。
　　习轩慕不愿看到商涵启眼中有一点点失望，他希望商涵启开心地笑，万事皆顺遂，得偿所愿。
　　他渐渐意识到他和商涵启的相处模式绝非普通父子。
　　是他先变得复杂。
　　他没有开口的资格，没有结束的权利。
　　他站在舞台中央，穿着华服，配合演出。等到灯光暗下，这一幕结束，主角匆匆换完衣服，再次戎装登场，他便静悄悄离开，站在观众席的末排遥守相望。
　　他也有快乐，只是偶尔会有些累。
　　他试着在失去前学会习惯。
　　……
　　商涵启拿了房卡和习轩慕上楼，行李已经送到房间，习轩慕取出换洗衣服，简单冲了澡，在床上躺了一会。
　　再醒来已经临近八点，暮色渐沉，华灯初上。拉斯维加斯的夜，只会比白天更喧嚣。
　　习轩慕揉了揉眼睛，坐起身来，四下环顾找商涵启。他还没有完全醒透，眼神懵懵的，头发睡得乱七八糟，像只不太聪明的傻兔子。
　　商涵启坐在沙发上无聊地刷手机，小游戏死了好几次，看他这副可爱的样子，又忍不住想去捏他的脸。
　　“醒了？”商涵启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这么晚了，怎么不叫我。吃饭了吗？”习轩慕看了眼手表，有些懊恼。
　　“没呢，等你一起。饿死了，快起来洗个脸，我们出发。”商涵启说着说着又带了撒娇的语气，把傻兔子从被子里捞出来拎进浴室。
　　洗漱完毕，两个人一起下楼。
　　赌城的夜才刚刚开始。
　　他们坐电梯去楼下的圣马可广场，这里完全仿造了威尼斯，人工运河蜿蜒流淌，穿着蓝白条纹水手服的船夫摇着Gondola穿梭在拱桥间，不时哼唱着纯正的意大利歌剧，嗓音低醇浑厚，头顶是一片湛蓝的天和朵朵白云，让人遗忘时间，宛如进入一个梦幻世界。
　　街心广场有许多精品店和歌舞表演，他们没着急四处乱逛，挑了家意大利餐厅先填饱肚子。
　　虽然已经过了饭点，露天广场还是人声鼎沸，商涵启选了室内座位，半圆型的沙发把每桌客人隔开，相对多了些私密空间。
　　习轩慕点了海鲜意面和小份的沙拉，商涵启是真的饿了，要了生火腿披萨和用藏红花做香料的青口贝，是当日的主厨推荐。
　　习轩慕和商涵启磨了好一会，被批准点鸡尾酒。他还在服药，按理说最好不要摄入酒精，但这段时间状态不错，加上难得的假期，商涵启事先问过医生，偶尔喝一点应该没事。
　　等菜上来，习轩慕一边喝鸡尾酒，一边挑着盘子里的虾和牡蛎，慢悠悠地剥壳。
　　“怎么了，不好吃吗？”商涵启见他叉子戳了老半天，面也没怎么动，想问服务生要份菜单重新点。
　　“没有，味道挺好的，只是不太喜欢这宽面。”习轩慕连忙阻止他，“都是意大利面，怎么和上次不一样？”
　　商涵启想了下，道：“上次的是Angel Hair，是比较细的一种意大利面，这个叫Fettuccine，在罗马和托斯卡纳饮食风格里比较受欢迎，经常和海鲜搭配在一起。”
　　“噢……”习轩慕点点头，想着以后还是点吃过的东西比较保险。
　　像是知道他心里想什么，商涵启温柔地说：“如果喜欢细面，下次我让服务生把面条换了，都是可以选的。不要总盯着一种东西吃，多尝试些新的。”
　　习轩慕被说中心思，无话反驳，鼓着嘴冷冷地瞟了一眼商涵启，又开始搅盘子里的意面。
　　“好了，不喜欢就不吃了。”商涵启被他可爱到，切了一小块披萨放到他盘子里，“尝尝这个。”
　　吃完饭，他们散步去赌 场。
　　习轩慕只在电影里看过，见到什么都很新奇。商涵启换好筹码，带他从最简单的老虎机开始，让习轩慕自己往里面投硬币。
　　商涵启大大小小的赌法都会一些，他们这群公子哥在一起，兴致好的时候偶尔会玩几把，赌注也不只是钱。不过这些他不会告诉习轩慕，只说来之前在网上查了攻略。
　　习轩慕运气很好，玩了十几轮老虎机，竟然中了两次，其中一次他加的倍数大，吐出来很多硬币，用一个小桶才全部装下。
　　他起了兴致，拿着赢来的钱拉着商涵启想试试别的。
　　商涵启带他去玩德州扑克，这是赌场里最受欢迎的纸牌类游戏。他和习轩慕解释完规则，上桌演示了几把。
　　习轩慕对数字不敏感，听得稀里糊涂，看荷官发牌几个来回立刻懵了，干脆一直让商涵启玩着，自己在旁边看。
　　商涵启牌技不错，玩得很放松，又沉得住气，一个小时下来赢了不少。习轩慕在旁边看得一直带笑，眼睛弯弯的，趁别的客人要酒的时候给自己和商涵启也点了一杯，商涵启眼神杀过去，他又摆出讨好的笑，甜甜的，让人凶不起来。
　　他们在赌场里玩到十一点多，习轩慕有些醉了，他酒量浅，喝多了脸上看不出来，只是比平时更爱笑，软呼呼地喜欢粘人。
　　商涵启想要带他回房间，习轩慕下午才睡过觉，现在一点都不困，缠着商涵启要去街上。
　　他们步行到中央大道，川流不息的街道被耀眼的霓虹灯装扮得十分华丽。尽管夜已深，路上还有不少游客，拿着特色的长管鸡尾酒饮料，和朋友一起嬉笑打闹。
　　街边的酒店风格迥异，极尽奢华。Paris，New York-New York，Luxor，Excalibur……无论是巴黎铁塔，纽约自由女神像，还是神秘的埃及金字塔，都让人产生一种跨越时空的错觉。
　　似乎只为印证一那句，愈夜愈美丽。
　　习轩慕和商涵启一路走走停停，漫无目的地闲逛。温热潮湿的风把酒气吹散了一些，又好像更加沉醉。
　　习轩慕沉浸在一种看不清说不明的快感中，意识变得模糊，思维却很跳跃，他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异常的美好，夏日的香氛，流淌的音符，夜色中的五彩斑斓。
　　他的脚步很轻快，笑得比平常放纵，更加鲜活、灵动。
　　他喊商涵启的名字，分享很小很小的发现，路过piano bar从窄小的过道传来的琴声都让他觉得快乐。
　　他拉着商涵启的手，没有用力，指尖传来烫人的温度。
　　商涵启这一晚陆陆续续也喝了不少，他在夜幕中静静望着习轩慕，眼睛里的纵容和宠溺几乎要溢出来，温吞柔软到骨子里。
　　他想吻他，刺痛又甜蜜。
　　他们走到Bellagio，遇上今晚最后一场音乐喷泉，数以千计的水柱如同被赋予了生命的精灵，随着音乐轻盈舞蹈。
　　那是一首空灵的，带着些许异域风情的曲子，舒缓柔美，不同于日光下的磅礴与激昂，很适合作为午夜散场前的最后一曲。
　　习轩慕站在池畔半圆形观景台树旁的阴影下，静静欣赏远处光与水交相辉映。
　　商涵启站在他身后，隔着一层空气的距离，触手可及。
　　喷泉秀很长，长到习轩慕几乎迷失在曼妙的音乐和炫目的灯光里。他感觉到商涵启从背后环抱着他，头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习轩慕浑身陡然一凛，却没有过多抗拒，温顺地任由商涵启抱着。
　　他们的身体贴得很近，似乎能透过衣服轻薄的布料感受到对方的体温。商涵启环着他的手微微收紧，炽热的呼吸喷在他耳边，心脏剧烈跳动。
　　音乐渐渐到了高潮，所有的人都目不转睛地看着湖中心的表演。
　　习轩慕转过身，在茫茫夜色中注视着商涵启，他的眼神透着些许迷茫，脆弱，深情又渴望。
　　“轩慕……”商涵启小心翼翼地喊他的名字，声音低沉。
　　他一只手扶着习轩慕的脸颊，一只手搂过他的腰，低下头轻轻吻他的唇。他的动作很温柔，像是对待一件珍贵的宝贝，极尽克制，却又情不自禁。
　　这是商涵启第一次如同呼唤情人般喊他的名字。那两个字在习轩慕脑中炸开，仿佛顷刻间被无边的爱意席卷，他微微颤栗，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
　　潮湿黏腻的吻，是夏夜特有的情*，在不安中悄然生长。
　　习轩慕受不了这种要命的煽情，呼吸凌乱，大脑一片空白。
　　他的胸腔充斥着酸涩又甜蜜的情绪，在禁忌中徒增无边勇气，灵魂变得自由。他不再被各式各样的形式束缚，此刻只想拥着爱人，彼此靠得更近。
　　“呼吸。”商涵启停下来，轻笑，与他耳鬓厮磨。他的目光既温柔又霸道，带着一点侵略性，完全不似平日的样子，成熟得魅力无边。
　　空气重新进到肺里，习轩慕把头埋在商涵启怀里，用力地抱紧他。他的脸颊绯红，眼角染着生理性泪水，整个人脆弱又美丽，似乎一碰就会碎。
　　最后一道灯光落幕，水雾消逝。熙熙攘攘的人群散去，留下夜的霓虹和纯白色的月光。
　　今夜何人酣醉。
　　愿天明旭日初升，万物皆非空梦一场。


第10章 甜蜜生活
　　I was down in the valley
　　Before love came and grabbed me
　　……
　　You became my resurrection
　　All the light that came shining in…
　　——《Love is A Miracle》Maverick City
　　这场隐秘的、jin忌的爱始于内华达不暗的夜空，像颗浪漫又珍贵的流星，在习轩慕苍白而干涸的岁月中划下一道绚烂的印记。
　　当你们相拥着醒来，以爱人的身份站在彼此身旁，世界都好像变得不一样，天空染上色彩，音符在耳边跳跃，空气里多了英国梨与小苍兰的甜香。
　　商涵启牵着习轩慕的手，并肩走在大道旁的树荫下。du城的白天稍显平淡，少了纸醉金迷，奢华浪漫，太阳很晒，沙漠气候干燥炎热，习轩慕微微低着头，嘴角带笑。
　　他到现在都有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好像经历了一场海啸、一次以为考得很差却得了满分的考试。
　　他的矛盾与挣扎，渴求与无望，他藏在无数平凡背后的欢喜与依恋，被温柔地抚平，炽热地填满，毫无保留地回应。
　　他好像拥有了一整个夏天最浪漫的夜晚。
　　清晨的日光透过窗边的薄纱照亮整个房间，商涵启搂着他的腰，在他脸颊亲了一口，慵懒地说早安。
　　习轩慕只觉得这样的商涵启xing 感得要命。
　　早上没安排行程，商涵启和习轩慕在酒店吃完早餐，去百乐宫逛温室和植物园。
　　今夏的展览是意大利花园主题“ La Dolce Vita”，意为甜蜜生活。他们从柠檬树枝和郁郁葱葱的绿色树冠下进入花园，水晶吊灯在藤蔓覆盖的喷泉上投下温暖的光芒。
　　“好漂亮。”习轩慕一边看一边感叹，喷泉的设计灵感源于16世纪蒂沃利的千泉宫，是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梯田式花园的代表作。潺潺水声，连接起优美的自然景观和精巧的人工设施。
　　习轩慕学油画，擅长洛可可画风，但对文艺复兴时期，乃至整个西方艺术史都很有兴趣，一直希望有机会能去那些城市，参观博物馆。
　　“你要是喜欢这些，以后我陪你去意大利。那里有间餐厅叫Da Paolino，在卡普里岛上，有许许多多这样的柠檬树，抬起头就能看到一颗颗漂亮的柠檬。”商涵启揽着习轩慕，看到人多的时候就轻轻把他往怀里带。
　　“你去过吗？”习轩慕拿着相机，圆圆的眼睛里有光在闪。
　　“我也没有，在油管上看的。”商涵启笑着说，“以后我们一起去。还可以去蒂沃利，去罗马看许愿池。”
　　“嗯。”习轩慕轻轻点了点头，脸上莫名地染着红晕。明明是最普通的聊天，经过昨夜，偏偏就多了层别样的韵味，像是水果味的软糖，怎么样都觉得甜。
　　商涵启也紧张，手里是习轩慕单薄纤细的骨架和肌肤温热的触感，好像有把火顺着指尖一直烧到心口。
　　中午，他们去凯撒宫Bacchanal Buffet吃海鲜自助。
　　习轩慕胃口小，最开始只拿了些螃蟹腿、三文鱼和甜虾。他吃东西很慢，仔仔细细地把蟹肉拆出来，蘸一些酱汁，小口地送进嘴里，半天盘子里的食物也不见少。
　　商涵启看不下去，半宠溺半嫌弃地说，都像你这样酒店可得赚翻，于是又出去拿了两轮，各式各样的小吃都往习轩慕盘子里放一点。
　　习轩慕嘴里塞着食物，像只在啃坚果的小松鼠，他来不及阻止商涵启，含含糊糊道：“吃不完了，你别给我。”
　　“把这块牛肉吃了，他们这边用的食材很好。”
　　“你刚刚也这么说，骗我多吃了一个丸子。”习轩慕不满地控诉。
　　“没有。这是最后一块，吃完我们就走了。”商涵启抗辩。
　　他总是担心习轩慕吃得太少，身体抵抗力差，一有机会就投食，恨不得再把他喂胖几斤。
　　不过最后商涵启还是拗不过习轩慕，妥协地用小刀一切为二，替他分了一半。
　　吃完饭，商涵启去甜食区拿了一个香草冰激凌，他喂了习轩慕一口，自己才开始吃。
　　“每次都是香草口味，还像小孩子一样。”习轩慕笑他，说完又觉得有些不对，低头不看商涵启。
　　“甜吗？”商涵启捏了捏习轩慕的脸，轻轻掰起他的下巴，望着他的眼睛。
　　“什么？”
　　“冰激淋甜吗？”商涵启又问道。
　　“甜……”习轩慕小声回答，话还没说完，商涵启抚着他的脸，飞快地wen了他一下。
　　“这样才甜。”
　　商涵启轻轻地笑着，眼神深邃柔软。
　　……
　　他们在du场泡了一下午，晚上去看太阳马戏团，之后又开车去拉斯维加斯老城区。
　　商涵启一整天都和习轩慕靠得很近，黏糊糊地十指紧扣，一有机会就想亲他，好像要把以前的时间补回来，怎么看都看不够。
　　爱一个人很神奇，哪怕做着平常的事，聊着没有营养的话题，还能一直一直这么继续下去，你来我往，乐此不疲。
　　告白只是一个小小的开始，烟花绽放，之后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更加澎湃和缠 绵的爱意，心意相通，念念不忘。快乐至极，却又患得患失。
　　Downtown Vegas有全世界最大的天空LED屏，走上费雷蒙特街，好像进入了一个奇幻世界。
　　习轩慕买了两杯低酒精的饮料，拖着商涵启的手在天幕下走。四周人很多，艺术家们演奏乐器，穿着xing感的女郎甩着皮鞭向路人抛出魅惑的眼神。
　　他们一路沿着主干道走走停停。
　　“你这两天酒精超标，一会不能再喝了。”商涵启看习轩慕的饮料见了底，收走他的杯子，“明天一早去大峡谷，等会我们早点回去。”
　　“嗯。”习轩慕温顺地跟着商涵启，人群围成圈看街头表演，他们没有凑热闹，退到一旁的小道上远远观赏。
　　“这里好像假的一样，沙漠里的海市蜃楼。冒险家、du博客、想要忘却烦恼尽情狂欢的旅人……”习轩慕环着商涵启的腰，明明刚刚还是开心的情绪，眉宇间却有一丝不可察觉的落寞。
　　霓虹灯闪烁，音乐震耳。他们站的位置刚好避开了灯光，隐没在夜色中。
　　习轩慕靠着商涵启，继续柔声道：“堕落之都，永世繁华。一旦离开，便如同过眼云烟。不知道这样充满罪恶的快乐能持续多久。”
　　他似乎意有所指，却又在最后停了下来。
　　酒精让他的情绪被放大，他看着商涵启，心底很柔软，莫名有种想哭的冲动。
　　商涵启低下头，贴着习轩慕的脸，几乎是出于本能地安抚他，好像已经刻在骨子里：“会很久很久，因为我会一直陪着你，直到你厌倦的那一天。会很粘人，很麻烦，很霸道，但会一直一直想你，心悦你，很爱着你。”
　　习轩慕沉默，随后轻笑：“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情话。”
　　商涵启没有说话，又去wen他。
　　习轩慕在这个温柔的wen里安静下来。
　　他的鼻子轻轻蹭到商涵启的鼻子，他呼吸着商涵启的呼吸，他的心慢慢变得踏实。
　　世间情动，不过一瞬间。双向奔赴，又有多少不为人知的艰难。
　　习轩慕自认有愧，他站在原地，甚至无法做出任何试探，他的爱人却向他大步走来。
　　得此今生，何其有幸。
　　……
　　次日，他们去了大峡谷国家公园。
　　出城的时候市里还有夜灯，再行驶一段，抬起头，已是漫天朝霞。
　　两人花了一整天时间，看地表、岩石、土壤，亿万年前被河流冲刷，经过岁月的雕琢，留下了一条条深深的沟壑。崖壁充满艺术性，深褐，绯红，火红，淡黄，米黄，棕色，沙砾色……随着日光的变换或艳丽或暗淡。
　　商涵启牵着习轩慕的手在步道散步。四周很空旷，游人不多，只有连绵不绝的峡谷和天空苍茫的灰，日落的余晖打在崖壁上，整个峡谷渐渐染上暗红，庄严而宁静，令人心生敬畏。
　　许多人向往峡谷风光，却只有少数人得以身临其境。
　　习轩慕在万籁俱寂中生出一丝不舍，这几天他的心情总是在极致幸福和忐忑不安间来回撕扯，好像梦一场，空空荡荡，手心里却又握着真实的温度。
　　每每他想把这些快乐珍藏起来，在未来的某一天只剩他独自一人的时候拿出来慢慢回忆，就又会被商涵启温暖而有力的拥抱蛊惑，恍惚间相信这样的时光会永恒。
　　最后一天开车回旧金山，沿途没什么观景区消磨时间，除了中间吃饭休息了一次，商涵启几乎一直在开车。习轩慕心疼他，但也帮不上什么忙，坐在副驾驶上陪他聊天。
　　沙漠实在太空旷，几乎看不到任何植物，除了高速公路边一些张扬的花儿，满眼棕黄，焦土被太阳烘烤过的颜色。
　　商涵启看起来有些疲惫，但心情很好。等信号灯的时候，老是不自觉去碰习轩慕的手，轻轻捏两下，指尖划过手心，又收回来继续开车，嘴角带着笑意，闹得习轩慕拿他没有办法。
　　到家已临近深夜。
　　习轩慕让商涵启先去洗澡，自己换了件衣服，在客厅收拾东西。
　　商涵启吹干头发，过来搂住习轩慕，在他脸上亲了一下，温柔地说：“累不累？先放着吧，明天再弄。”
　　习轩慕微微挣扎，想要从他怀里挣脱出来，道：“我还没洗呢，不要把你弄脏了。”
　　商涵启不松手，把头埋在习轩慕颈间，在耳边黏糊糊道：“我不介意。今晚我跟你睡好不好？”
　　习轩慕没说话，脸一下子烫了起来，不自然地避开商涵启的视线。
　　“害羞什么。”商涵启轻笑，温温柔柔地去摸他软软的头发，“不说话就是同意了。”
　　“嗯……”过了半晌，习轩慕才小声地发出一个音节。
　　“那你快去洗澡。”商涵启把他推进浴室，又坏笑道，“一会我帮你拿内裤。”


第11章 潮水
　　假期最后一个周末，商涵启和习轩慕没有出门，窝在家看电影。
　　商涵启穿着T恤随意地坐在沙发上，习轩慕侧身枕在他腿上。习轩慕早上大扫除，卧室换了干净的床单，厨房和客厅也都打扫了一遍。他收拾完一身汗，重新洗了澡，这会刚换好居家服，身上还有沐浴露淡淡的香味。
　　……
　　【略】
　　……
　　习轩慕微微一怔，向后退开，随即脸上扬起温柔的笑。
　　“我爱你。”
　　“我也爱你。”
　　……
　　--------------------
　　这章可以微博私信茶要txt 今天双更


第12章 发烧
　　新学年如约而至，商涵启变得比先前更忙碌。他天生有着敏锐的洞察力和商业判断力，在Haas一众顶尖学员中也毫不逊色，各方面成绩优异，很得教授器重。下半年他参与了几个大的项目，一边跟着导师做课题，一边着手准备毕业论文。
　　尽管忙得不可开交，商涵启只要有时间，就会回家陪习轩慕，变身粘人又索爱的大狗狗，和学校里侃侃而谈自信强势的“商学长”判若两人。
　　商涵启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这么恋爱脑，恨不得时时刻刻和习轩慕粘在一起。特别是两人有了身体上进一步接触之后，商涵启更加食髓知味，他正值气血方刚的年纪，隔三差五缠着习轩慕“互帮互助”，到后面越来越大胆，甚至有几次让习轩慕夹着腿模拟性交，两个人除了最后一步插入，几乎能做的都做了。
　　爱和理智永远是敌人。
　　习轩慕从最开始的忐忑不安、羞愧挣扎，渐渐也深陷其中，会在商涵启面前撒娇，有求必应，毫无底线。两个人深陷热恋，眼中只有彼此，再也容不下其他。
　　临近年尾，习轩慕生了一场病。
　　那段时间商涵启课业很忙，他订了圣诞假期和习轩慕去太浩湖滑雪，每天紧赶慢赶想要在节前把课题核心部分的数据全部做完。
　　出发前几天，习轩慕已经有点低烧，一直在咳嗽，身上没什么力气。他吃了药，压着没和商涵启说，怕商涵启每天忙得睡觉时间都没有，反过来还要担心他。
　　最后一天上午，商涵启去实验室交了数据，直接回家接习轩慕出发去度假酒店。
　　习轩慕提前吃了晕车药，路上一直在睡觉，尽管如此，中间还是好几次被胸闷憋醒，咳嗽咳得停不下来。
　　商涵启担心他身体，想取消计划掉头回去，习轩慕不同意，这次滑雪旅行他盼了好久，好不容易商涵启忙里抽闲能一起过圣诞节，他不想扫兴。
　　然而现实总是不尽如人意。
　　他们下午四点多到度假酒店，办完入住，习轩慕精神实在不好，说先睡一会，晚上和商涵启一起吃了饭再去景区看灯。但他躺下没多久，体温就开始升高，躺在被子里呼吸很重，冷汗出了一层又一层，脸颊烧得通红。
　　商涵启问前台要了体温枪，一测39.2°C，立刻开车去附近的药店买退烧药，又顾忌习轩慕胃不好，不敢空腹让他吃药，狠着心把他叫起来，勉强喂了小半碗粥，再把药吃下去。
　　习轩慕烧得有些糊涂，精神混沌，刚醒过来还以为是到了时间要去看灯，挣扎着想要起床，他体温太高，眼前的景物都在晃，四肢酸软无力，试了几次都没有成功。商涵启在客厅和酒店客服打电话叫餐，听到卧室里有动静，连忙走过去制止他。
　　习轩慕以为商涵启生气了，急着下床，脚刚踩着地，整个人就无力地往前摔，幸好商涵启及时在旁边扶住他，纵使这样，习轩慕的腿还是在旁边的椅子上磕了一下，立刻青了一块。
　　“你好好躺着不要动！烧得这么厉害自己不知道吗。”这下商涵启是真的生气了，气他完全不在意自己的身体，生着病还瞎折腾。
　　习轩慕被商涵启一吼，有些愣神，呆呆地坐在床上。他全身都在痛，胸口憋闷，吸不上气，思维也有些迟缓。他不知道商涵启在生什么气，身体比大脑先做出反应，下意识地开口道：“对不起。”
　　因为刚睡醒，习轩慕声音有些嘶哑，说完又憋不住咳嗽了几声，他脸色苍白，透着不自然的潮红，刘海软软地散开遮在眼睛前面，看起来尤为可怜。
　　商涵启哪里还恼得起来，心疼都来不及，从热水壶里倒了些刚烧的开水，兑凉以后，扶着习轩慕的背让他坐起来小口小口地喝。
　　“前几天是不是就不舒服，怎么没和我说。”商涵启等他喝完水，接过水杯放在一边，又帮他把被子拉上来盖好。
　　“没有……”习轩慕毫无信服力地否认，无辜地瞪着眼睛看商涵启。
　　商涵启也没指望他说实话，抚了抚他的脸，放缓了语气：“我叫了餐，一会先喝点粥，然后把药吃了，不然又要胃痛。晚一点再量次体温，如果明天烧还不退下去，要去医院挂水。”
　　“吃药就没事了。”习轩慕拉着商涵启的手示好，他其实这会还是头晕，眼前天旋地转，不能有大动作，连带着胸腔里觉得恶心，有些想吐。习轩慕很排斥退烧药，每次吃完总是胃不舒服，疼起来没完没了。他这身体像台破旧的老爷车，各部位零件轮流出问题，没有安生的时候。但他自己心里也清楚，不吃药今晚这烧怕是退不下去。
　　过了半个多小时，客房服务送来一份粥和一小碗云吞。
　　虽然是国际连锁酒店，但中餐选项很少，菜单上都是老外比较喜欢的麻婆豆腐，辣子鸡丁之类的重口菜。商涵启让他们做了份清淡的鱼片粥，单独点了云吞，没有要面。
　　习轩慕的体温一直降不下来，清醒了一小会，又开始昏昏沉沉。商涵启去抱他的时候都能感受到他皮肤滚烫，出了汗的内衣潮乎乎地贴在身上。
　　“轩慕，起来喝点粥。”商涵启把他扶起来，在他腰后垫了一个枕头。他看着习轩慕眼睛里满是担忧，这么一直烧下去怕是要出问题。
　　习轩慕头晕得说不出话，闭着眼睛靠在商涵启身上。他浑身上下都难受，单靠自己完全坐不住，软绵绵地向下滑。
　　商涵启从背后搂住他，用勺子喂了几口粥，习轩慕撇过头不愿意再张嘴。
　　“再吃一口就不吃了，听话。”商涵启看着几乎没怎么消下去的碗，柔声哄着他。
　　“我真的吃不下去了，直接吃药吧。”习轩慕摇了摇头，难受地捂着胸口。
　　商涵启怕他等下要吐，也不敢勉强，把药拿过来递给他。
　　习轩慕就着温水吞了药，胃里一阵翻腾，硬是忍着没有吐出来，低着头缓了好一阵，身上不知什么时候又起了一层薄汗。
　　商涵启去浴室拿来热毛巾，替习轩慕擦了擦胸口和后背，帮他换上件干净的睡衣，又扶着他躺下去。
　　商涵启看了看手表，刚过七点。因为是冬季，窗外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先前还能看到白茫茫的雪景，现在只剩下黑压压的一片和零星几个路灯。
　　“浪费了一天……明天要去滑雪。”习轩慕擦完身体，这会感觉舒服了一些，躺在被子里小声嘀咕。
　　“我的祖宗，你再不休息，明天也好不起来。”商涵启简直拿他没辙，凑上去亲了亲他的脸，“乖，睡一会，晚点再要量次体温。”
　　“没大没小。”习轩慕拖长了音，软糯糯的，见商涵启起身，他下意识地拉住他衣角，问道，“你去哪里？”
　　“我不走，去把iPad拿进来，陪你睡。”
　　“唔。”习轩慕松开了手，道，“那你快点过来。”
　　药效很快发挥了作用，习轩慕眼皮沉得睁不开，迷迷糊糊地蜷在被子里，只露出头顶一点毛绒绒的脑袋。
　　商涵启揉了揉他的头，调暗小夜灯，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床的另一侧打开ipad开始看财经新闻。
　　他这段时间跟着导师做课题，一直在跟进M&amp;A trade资讯从中做公司分析。这种交易策略相比于量化等高频交易来的激进，不会有那么高的收益，但胜在稳定，只是对持仓、实事新闻及公司分析有更多的考量。商涵启最近除了准备论文，几乎所有时间都花在这上面，一有空就关注欧美以和亚洲市场的交易。
　　这些习轩慕完全不懂，商涵启很少提起，即便偶尔说到，也会换成更简单易懂的概念解释给他听，毕竟对于不了解金融的人来说，这些只是枯燥的数字和理论。
　　但这丝毫不会影响两个人的相处。他们在一起，好像有聊不完的话题，做不完的无聊蠢事，哪怕一起待在屋子里各干各的，都觉得很开心。有时看到习轩慕在厨房洗碗，商涵启会忍不住去闹他，从背后抱住习轩慕的腰不松手，最后弄得肥皂泡一地，被习轩慕敷衍地亲完然后强行赶出去。
　　这次滑雪旅行习轩慕盼了很久，商涵启又何尝不想和他一起在漫天飞雪中度过一个纯白色的浪漫圣诞节。
　　真是不让人省心。
　　商涵启转头看了一眼睡梦中的习轩慕，默默吐槽，眼睛里的宠溺简直快要溢出来。
　　夜色渐深。
　　习轩慕做了许多光怪陆离的梦，梦里尽是些零碎的片段，虚假和真实相互交织。
　　他梦到商赫年还活着，一家人带着豆丁点大的双胞胎去游乐园，马戏团的小丑执意要他上台，他想拒绝，回过头丈夫和孩子却都消失不见了，只留下掉落在地上的蛋筒冰激凌，四周的一切变成黑白，小丑夸张的假发和道具服却鲜艳刺目；一会他又梦到十六岁的商涵启打电话给他说要去国外念书，他赶着去机场却遇上塞车，高速大排长龙，他不停地看时间，无论如何都赶不上……
　　习轩慕被焦虑和躁郁的情绪紧紧缠绕，半梦半醒，不安地在床上辗转，始终无法挣脱梦境。
　　商涵启睡得浅，习轩慕一动他就醒了，下意识地去摸习轩慕额头，又伸手在脖颈两侧探了探，看他有没有出汗。
　　“怎么了？难受吗？”商涵启凑过去搂住他，温柔地问。
　　习轩慕被他的声音拉回现实，萦绕在胸口的失重感慢慢散去。他闭着眼伸手往旁边摸，摸到商涵启的精瘦的腰，心理终于安稳了一些。
　　“没有，做梦了。”他头埋在被子里小声说，手又在商涵启的腰上来回摸了几下。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梦境让他觉得害怕，徒生出无止尽的孤独感，好像到最后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你干嘛……”商涵启失笑，抓着习轩慕的手把人往怀里带了带，“做什么梦了？”
　　“不记得了，好像是你要走……”习轩慕的声音闷闷的，还没有从梦境的情绪中脱离出来。
　　“走去哪？走去你心里吗？”商涵启抱着习轩慕，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被他这么一打岔，习轩慕瞬间什么哀伤难过的情绪都没有了，他一边想要从商涵启怀里挣出来，一边嫌弃道：“你能不能再土一点。”
　　“能，还可以更土。你要不要听？”商涵启搂着他不松手，又在他耳朵旁边乱亲。
　　“你松手，不要乱动。热气都跑走了！”
　　“是你在动。”商涵启不罢休。
　　“你不要对着我耳朵吹气。”习轩慕终于受不了了，努力挣脱出来，把人踹开。
　　“摸完就翻脸不认人，没良心。”商涵启一副哀怨的样子，说归说，他起身帮习轩慕把被角掖好，下床去拿体温枪，“既然醒了，再测一次体温。”


第13章 平安夜
　　第二天是平安夜，酒店四处洋溢着节日的气息，几乎所有空间都被填满了圣诞元素，花环、糖果、姜饼人，还有盛装打扮的圣诞老人每隔一段时间出来和大家拍照。
　　室外漫天白雪，中心广场有几颗巨型圣诞树上挂满了五颜六色的彩灯，一到夜里尤为漂亮，商涵启他们昨天到的早，天还没暗，没来得及欣赏晚上的景象。圣诞树底下摆着许多大大小小的礼物盒，四处可见雪松、屋顶厚厚的积雪、还有麋鹿和雪人，仿佛一个童话世界。
　　习轩慕后半夜有些咳嗽，睡得不好，早上起来没什么精神，吃了药以后倦倦地躺在沙发上。先前他想要出去走走，被商涵启无情地驳回了。
　　习轩慕刷着平板电脑，忿忿不平地说：“总不能来度假几天都呆在酒店房间里呀，已经不滑雪了，散散步总没事。”
　　商涵启把体温枪和桌子上的药收起来，一副完全公事公办的样子：“你什么时候体温下38°C，我们什么时候出去。”
　　“四舍五入也差不多嘛……你这小孩怎么这么不通情达理，不知道谁惯的。”习轩慕小声嘀咕，他生病的时候说话特别软，有点撒娇的样子，让人忍不住想欺负。
　　“嗯……不知道谁惯的。”商涵启走到沙发旁，俯下身来，挑着习轩慕的下巴亲了亲，语气里带点儿显而易见的恃宠而骄。
　　商涵启也不是非要一板一眼把习轩慕关起来养病，但习轩慕连着吃了几顿药，体温还是一直在38.5°C附近徘徊，始终降不下来，咳嗽严重的时候憋得气都喘不过来，脸涨得通红。商涵启怕他去外面冻一冻会加重病情。
　　这附近都是滑雪场和景区，离最近的医院有一定距离，能不去挂急诊最好还是不要折腾。
　　习轩慕嘴上抱怨，心理暗暗为自己不争气的身体懊恼。商涵启二十出头，正是爱玩的心性，每天在学校没日没夜赶课题，好不容易放假休息几天，全被他拖在酒店房间里。
　　“要不你自己出去转转，可能有圣诞节特别版的纪念品。”习轩慕怕商涵启无聊，提议道。
　　“我不出去，在这陪你。你好好休息，别东想西想。”商涵启摸了摸他的头，把掉了一半的毯子拉上来重新盖好。
　　午餐叫了客房服务。
　　商涵启想两个人在房间也可以有些过节的气氛，特意点了圣诞节套餐和一小份海鲜粥。
　　送餐的服务生穿着红色的雪地靴，戴着圣诞帽，餐盘也换成了节日特别款，盛粥的小碗上印着可爱的麋鹿，圆圆的眼睛和习轩慕有几分相像。
　　习轩慕没什么胃口，但配合着多吃了一些，商涵启给他夹的菜都吃完了，还喝了小半碗粥。
　　吃完饭，他们坐在沙发上看华语频道，是那种怀旧风格的纪录片，介绍一个滨海小镇如何从水产街发展到亚洲论坛。
　　习轩慕靠在商涵启身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玩着他的手。看了没多久，习轩慕感觉体温又有些回升，头晕得厉害，胃里一钝一钝地疼，开始还能勉强和商涵启聊天，渐渐地有些呼吸困难，喘不上气，眼睛也睁不开。
　　商涵启以为他困了，想抱他回房间睡，一摸他的脸才发现他整个人烧得厉害，皮肤滚烫，身体不自觉地发抖。
　　商涵启立刻起身，把习轩慕扶正，放了几个垫子在他身体两旁做支撑，焦急地问：“轩慕，你怎么样？自己能不能坐住？我去拿体温枪，如果烧得厉害要去医院。”
　　“吃药就好了……你拿退烧药给我。”习轩慕反应有些迟钝，闷闷地应道。他一边说一边咳嗽，身体软软地往旁边倒，勉强睁开眼，眼前天旋地转。
　　商涵启反复测了两次，39.2°C。但是习轩慕执意不肯去医院，只是喊着冷。他烧得浑身骨头疼，一点也不想动，恨不得立刻躺下昏睡过去。
　　商涵启昨天买了好几种退烧药，其中有一种退烧效果强，药效持续时间长，但对人体刺激也比较大。他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拿给习轩慕，又倒了一大杯温水让他喝下去。
　　吃完药，商涵启把习轩慕抱回床上，帮他把外套脱了，只剩下睡衣，然后用被子捂好。他去浴室用冷水浸湿毛巾，拧干后敷在习轩慕额头上，帮他物理降温。
　　习轩慕呼吸很重，喷出来的都是热气，头胀痛，连带着眼睛也痛，眼角有生理性泪水。他一直反胃，但是强忍着没有吐，不想刚吃下去的药吐了，又让商涵启担心。
　　这么昏昏沉沉地睡了两个多小时，习轩慕浑身发冷，胃里绵绵地痛。他无力地躺在床上，心里清楚这种情况除了熬过去等药效发挥作用也没有别的办法。
　　商涵启病急乱投医，打电话问酒店有没有暖水袋，前台小哥一脸懵，幸好当天值班经理是亚裔，知道附近的一家大型连锁超市有卖，立刻让当值的后勤同事去买，之后又灌好热水送到商涵启他们房间。
　　“谢谢，太麻烦了。”商涵启感激地向大雪里跑了来回的服务生道谢，给了高额小费。
　　“不客气，如果还有什么需要可以给我们打电话。您爱人一定会没事的。”服务生是个温柔的金发小姐姐。
　　“谢谢。”
　　商涵启回到房间，用毛巾把暖水袋包起来，小心翼翼地塞进习轩慕被子里。
　　习轩慕痛得厉害，意识昏沉，整个人蜷成一团，一只手握成拳死命地顶着胃。
　　商涵启怕他按得太用力容易胃出血，一边在耳边哄，一边把他手掰开，换自己的手在他胃部轻柔地打圈。
　　习轩慕挣扎了几下，慢慢安静下来，商涵启的手法的确让他好受一些。
　　这么揉了一会，习轩慕又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他抱着暖水袋，身体终于不再像先前那样控制不住打寒颤，一直皱着的眉头也慢慢放松下来。
　　但这样安稳的时间并没有持续很久。
　　之后的几个小时，习轩慕体温又反复了好几次。他中间忍不住还是吐了，跪在浴室的瓷砖上身体软得站不起来，商涵启用毯子把他裹住，从后面抱着他，等他吐完拿杯子给他漱口，又用热毛巾帮他把脸上的汗擦干。
　　习轩慕烧得有些脱水，脸色很差，一点血色都没，他头晕得厉害，有时好像是睁着眼看商涵启，其实人根本不清醒，但一提去医院又会反抗。商涵启怕他电解质紊乱，只能隔一段时间哄他喝水，傍晚时喂了几口粥，再吃了一次药。
　　发烧是一件很消磨人意志的事。这么一直折腾到晚上，习轩慕的体温才总算稳定了下来，没有再升高。他明明睡了一整天，此刻却依然浑身乏力，虚弱得厉害。
　　商涵启快速地冲了个澡，擦干头发，在习轩慕身边躺下来。
　　“好一点了吗？还难不难受？”
　　商涵启问得温柔，听得习轩慕心里越发内疚。
　　“对不起……”习轩慕声音里透着浓浓的难过和无力感，“圣诞假期却搞成这样……要是一开始不坚持来就好了，你还可以和同学一起……”
　　“傻瓜。”商涵启凑过去抱住他，“我就想和你一起过，在哪里，做什么，全都不重要。”
　　他吻了吻习轩慕的额头，继续道：“这次滑雪没成功，我们下次可以换个地方再来，这个圣诞没过到，我们还有明年，后年，有许许多多几十个圣诞节。你才是最重要，你才是我想一直在一起的人。因为有你，节日、旅行，生活才变得有意义。”
　　“轩慕，你是我的父亲，我的爱人。你给了我远比我期盼的要多得多，永远不要说对不起。”
　　“涵启……”
　　习轩慕在黑暗中望着商涵启，突然有些说不出话。
　　月色柔软，星光闪耀。
　　……
　　是什么时候开始爱上亲生父亲呢？
　　商涵启自己也说不清。
　　也许是习轩慕温柔照顾他的时候；也许是习轩慕一次又一次被爷爷呵斥的时候；也许是习轩慕一个人偷偷躲起来哭，看到他走过去又努力微笑假装没事的时候……
　　习轩慕的温柔，他的脆弱，他漂亮又易碎的样子，他卑微无助的孤寂，他眼睛里浓到抹不去的忧伤，他的一切一切……
　　都很迷人。
　　商涵启并非沉醉于禁忌、妄图追寻刺激的人，只因为那是习轩慕，是全世界独一无二的习轩慕，所以他为之倾倒，徒增爱慕，心生怜惜。
　　他的情感经过岁月漫长的洗礼，变得纯粹又直白，炙热又深沉。曾经是儿子对父亲无条件的爱，现在是恋人对另一半不求回报的爱。
　　燙淉
　　盲目地，勇敢地，坚定地……
　　一往深情。
　　在习轩慕接受他感情的某个瞬间，商涵启甚至庆幸，他们永远不会分开，哪怕是因为血缘的羁绊。
　　……
　　“我一天一天明白你的平凡，同时却一天一天愈更深切地爱你。你如照镜子，你不会看得见你特别好的所在，但你如走进我的心里来时，你一定能知道自己是怎样好法。”[注①]
　　--------------------
　　[注①]：节选自朱生豪情书


第14章 男朋友
　　圣诞节的早晨是个好天气，晴空万里，朵朵白云。
　　习轩慕烧退了大半，终于获得批准，可以去酒店附近的步行街转转，当然，滑雪是被严令禁止的。
　　他穿了两件毛衣，加绒的裤子，一件白色长款羽绒服，头上戴着绒线帽，脖子上围了一条浅蓝色的围巾，远远看起来像个软白的大团子，慢悠悠地从一家店挪到另一家。
　　这个季节酒店住客大多是整家出行，小孩子尤其多，沿途随处可见长得像洋娃娃一样的小不点们打打闹闹，脸冻得通红，也不怕冷，捧着地上的积雪追来赶去。
　　商涵启握着习轩慕的手，十指紧扣，揣进自己口袋里。习轩慕常年贫血，血红蛋白供氧不足，一年四季总是手脚冰冷，怎么补都没有用，被商涵启这么握着，倒也慢慢暖和起来，不再像冰块那么冻人。
　　他们不赶时间，没什么计划，走到哪算哪，遇到有意思的店就停下来。
　　几乎所有的店铺都布置了圣诞装饰，传统的松枝绿搭配浆果红，北欧原木风装点银白和浅灰，也有热烈温暖的红加上华丽张扬的金，每一家都风格迥异，充满了浓烈的节日气息。
　　习轩慕喜欢圣诞节的氛围，温馨甜蜜的色彩，热闹欢快的颂歌，处处透着希望、憧憬和无限幻想。
　　他看到一个太浩湖的木质挂饰，刻着圣诞雪松、Lake Tahoe和一颗镂空的爱心。
　　可能因为这是他和商涵启关系转变后的第一个圣诞节，既是家人也是恋人，于是便悄然滋长出一丝想要留下些纪念的小心思。
　　商涵启摸了摸他的头笑着说：“喜欢就买下来。”
　　习轩慕抿了抿嘴唇，犹豫道：“但好像买回去也没地方挂。”
　　商家老宅没有布置圣诞树的习惯，老爷子传统，不喜欢这些洋节，小辈们也跟着做规矩。商老太爷甚至对习轩慕学西洋艺术都嗤之以鼻，他和商赫年婚后住的那套房子，明明空余房间很多，没有一间留给他画画用，好像他只是个临时住客，随时随地都会搬走，东西少得可怜。
　　“你要是喜欢，明年圣诞节我们可以在家里装饰圣诞树，到时候可以挂起来。还有顶楼的房间都空着，不如改成画室，采光也好。我看你最近又开始画画，等这次回国后，我找设计师重新把我们住的那套房子改装一下。”
　　“不用那么麻烦……我就随便画画。”习轩慕低着头小声道，明明是他的专业，却被说得不足为重。他习惯了在商家没有存在感，为了他这么大张旗鼓，习轩慕下意识便想拒绝。
　　“不麻烦，是我想换个布置，以前的有些旧了，到时候你给我些意见。”商涵启哪里会不明白的他的心思，干脆做了决定，不容他拒绝。
　　他们买完东西又散步去露天滑雪广场。
　　广场上都是小孩，家长们等在围栏外面，四周围是许多装扮华丽的圣诞树，挂着彩灯，一旁还有卖Churros和热狗的小吃摊。
　　习轩慕在室外待得久了，又有些咳嗽，虽然太阳照在身上暖烘烘的，但毕竟是凌冽的寒冬，他刚刚退烧，整个人还是有些倦，不适合出来活动太久。
　　商涵启伸手帮他把围巾系好，又把羽绒服外套的拉链拉到底，牵着他的手往回走。
　　“Hi, Shang! Merry Christmas!”一个金发的外国女生从他们身边经过，突然停下来惊喜地跟商涵启打招呼。
　　“Mia，Merry Christmas.”商涵启似乎有些意外，笑着回道。
　　“‘没想到会在这遇到你，我还以为你会在实验室和那些数据一起过圣诞节呢。”
　　Mia是商涵启这学期其中一门课的助教，之前还一起参加了应用企业管理战略研讨会，私下关系不错，Mia是个热情开朗、见识广博、性格很有趣的女生，他们偶尔会去学校附近的小酒馆喝一杯，当然是纯友谊。
　　“我看起来像这样的人吗？”商涵启失笑。
　　“是不像，但谁知道呢。你们那个组全是疯子，为了跑数据几天几夜待在实验室也不是没有过。Jason好像就没走吧，我那天看到professor把lab的钥匙留给他。
　　“这么说起来，他的确是最“疯”的一个，来自康涅狄格州的痞子小天才。”商涵启吐槽起自己的损友也豪不嘴软。
　　正说着，Mia注意到站在一旁的习轩慕。
　　“这位是……你传说中的神秘男友吗？”Mia笑了笑，语气变得有点狡黠。
　　“什么神秘男友？”商涵启疑惑地问。
　　“你知道，系里那么多追求者向你示好，你从来没有回应过，之前还拒绝了隔壁法学院的拉拉队队长，她可是不少人心中的女神。大家都在传你应该是有恋人。而且……”Natasha顿了顿，向商涵启眨了眨眼，小声说，“我刚看到你拉着他的手。”
　　“你什么时候这么八卦了。”商涵启微微收敛了神色。
　　“Hey, don’t get me wrong!”Mia立刻摆摆手做出无辜状，转过头礼貌地向习轩慕打招呼。
　　“你好，我是Mia。圣诞快乐!”Mia是典型的欧美女生长相，浓眉大眼，平时说话带一点夸张的dramatic，笑起来很有感染力。
　　“这是我们助教。”商涵启转头向习轩慕介绍。
　　“你好，圣诞快乐。”习轩慕局促地笑了笑，温和地跟Mia打招呼。
　　虽然来了一年多，他还是没适应老外“过分热情”的问候，偶尔有些不知所措。他长得漂亮，皮肤很白，圆圆的眼睛像小鹿斑比，看起来比实际年纪小很多，落在外人眼里便显得有些可爱。
　　Mia笑眯眯地和他们聊了会，又说了些学校的事。习轩慕听不懂太难的英文，安静地站在一边。Mia怕他被冷落，也没耽搁太久，过了一会便和他们道别。
　　“我父母和妹妹在那边等我。”Mia伸手指了指远处一家咖啡店，“那就回学校见啦。”
　　“好，学校见。”
　　“Bye~~~”Mia向他们挥挥手，临走前故意用习轩慕听得见的音量俏皮地对商涵启说，“你男朋友很可爱。”
　　“Mia!”商涵启简直拿他这个古灵精怪的助教没办法。
　　习轩慕听懂了这句，脸一下子红起来，窘迫得眼睛都不知往哪里看。
　　“好了，我走了！假期愉快！”
　　Mia笑着说完，火速撤离，金色的卷发随着她的奔跑飞扬起来。
　　“你要不要，和她解释，误会了……”习轩慕还有些呆呆地愣在原地，后知后觉这样会不会对商涵启不好。
　　“误会什么，她没说错啊，我男朋友就是很可爱。”
　　“我不……”
　　“不什么？不可爱，还是睡完了不想负责？”没等习轩慕说完，商涵启打断他，摆出一副可怜汪的样子。
　　“没睡……不是！”习轩慕显然被他带偏了，恼羞成怒。
　　“好了，外面太冷，我们回去了。”商涵启隔着帽子拍了拍他的头，挽着他的手臂往回走，“别胡思乱想，不会有人在意这些，大家都忙着自己的事情。中午想吃什么？不出去就在酒店吧。”
　　……
　　吃完饭，商涵启开车带习轩慕去太浩湖转了一圈。湖边风大，游客很多，天空有些飘着小雪，他们没停留太久，拍了些照片就回去了。
　　到酒店三点多，习轩慕精神困倦，吃完药，泡了会热水澡，换好睡衣回房间午睡。
　　他睡得迷迷糊糊，醒来时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客厅里传来昏黄的灯光，商涵启好像在讲电话，习轩慕揉了揉眼睛，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推门出去。
　　“……在睡觉，你晚一点再打过来。不然我告诉他就行了。”商涵启坐在沙发上刷平板，耳朵里戴着AirPods。
　　“……”
　　对方不知道说了什么。
　　“我跟你抢什么？商涵弈，你多大人了，我还要跟你抢？再说了，爸爸就是最爱我，你爱来不来。”
　　这下不用听对方说了什么，习轩慕也知道是兄弟俩又在争风吃醋，玩了二十年的把戏。
　　“是你哥哥电话吗，我来听。”他眼神嗲嗔地警告商涵启，不许乱来。
　　“爸爸是不是醒了，商涵启，你让爸爸听电话，不许独占。”商涵弈听见习轩慕的声音，立刻在电话里摆出大哥的架势。
　　“我就独占，你能拿我怎么样。等下！”商涵启不等他说完，无情地按了静音，把手机放到一边。
　　他把习轩慕抱起来放到沙发上，拿了条毯子盖在他身上，又去行李箱翻出双干净的袜子，替习轩慕穿上，他佯装要发脾气，却更多了点温柔：“大冬天生着病还要光脚踩在地上，我看有些人也是不想好。”
　　“我自己来。”习轩慕微微挣扎。
　　商涵启没理他，半跪在沙发前替他把袜子穿好，又小心翼翼地把卷起的裤腿放下来，拉平整。
　　随后，商涵启摘下耳机，轻轻撩起习轩慕耳边的碎发，温柔地替他戴上，末了，捧着习轩慕的脸亲了一口。
　　Unmute。
　　“你……”
　　习轩慕没想到商涵启会在这个时候亲他，脸噌一下热了，血全往上涌，脑袋里一片空白，嗡嗡地响。
　　他还没反应过来，电话那头便传来了商涵弈爽朗又轻快的声音。
　　“爸爸。”


第15章 神的孩子都在跳舞
　　“爸爸，圣诞快乐！”
　　“圣诞快乐。”习轩慕低着头，心脏还在失序地跳着，他努力调整了下声音，稳住心神继续开口道，“国内今天也放假吗，怎么有空打电话来。”
　　“没有，国内不放圣诞节，我这边正好结束一个案子，上面给了几天假。你身体好些了吗？涵启说你之前有点发烧。”
　　“嗯，已经没事了。”
　　“你多穿点衣服，不要在室外待太久，还有饭要多吃，不要每次吃几口就不吃了，什么药都不如食补。”商涵弈这点和双胞胎弟弟一模一样，一唠叨起习轩慕的身体就停不下来。
　　“知道啦。”习轩慕失笑，“最近工作顺利吗？”
　　“嗯，刚破了一个连环杀人案，之后可能会调去刑侦总队。对了，爷爷说明年涵启毕业的时候要过去参加毕业典礼。”
　　“……爷爷说要来吗？”习轩慕沉默一下问道。
　　“嗯，问我去不去。我这边护照都上交了，去的话要提前打申请。”商涵弈没有注意到习轩慕的反常，继续说，“爷爷没和你讲吗？”
　　“还没有……可能之后会打给我。”习轩慕僵硬地笑了笑。
　　“没事，你不用操心，让涵启安排。到时候你可以和我们一起回去，留他自己一个人慢慢收拾。”
　　商涵弈不像商涵启那么会撒娇，说话直来直去，小时候两个人抢习轩慕，商涵弈基本没赢过，他不屑于装哭，又不会告状，次次都被商涵启使诈，胜之不武。
　　幸好他个性刚正，天然有一种正义感，感情方面又比较迟钝，总想着商涵启是弟弟，他这个做大哥的吃点亏，退一步，心里也不曾真的计较。
　　当然，嘴上还是不能不认输，两个人一碰面必要互怼，斗嘴斗得不亦乐乎。
　　商涵弈和习轩慕感情也很好，他读警校，在家时间少，但两人并不会因此生分。作为长子，商涵弈潜意识里有一种责任感，是对这个家的默默守护和无言关心。
　　人生苦长，习轩慕时常觉得，痛苦和倦怠把他的生命拉得无限长。但他又感激，上苍赐予他两个最亲爱的人，让他在无数次心生绝望之际，对这个世界仍留下最后一丝眷恋。
　　他们又聊了一会生活近况，因为涉及保密协议，商涵弈不能说太多自己的事，反而叮嘱了习轩慕一大堆，要记得吃药，按时吃饭，不能喝冷牛奶，不可以熬夜……最后被商涵启催着吃晚饭，才终于挂了电话。
　　习轩慕换了衣服，跟着商涵启下楼去餐厅。
　　他一路上有些心不在焉，低着头安静地走在过道一边，好像突然隔绝了周围热闹的气氛，又回到他的小世界里，连圣诞老人出来和大家打招呼都没有引起他的注意。
　　商涵启牵着他的手，在他手心挠了挠。习轩慕回握了一下，温顺地任由他牵着，像只很乖的小兔子，耷拉着耳朵。
　　“爷爷给你打过电话了吗？”过了会习轩慕状似随意地问道。
　　“嗯，前几天打的，说之后可能会来参加毕业典礼，还没最后定。”像是知道习轩慕的不安，商涵启搂着他安抚了一下，又道：“还早呢，其实来也没关系，就几天，到时候替他们订酒店。爷爷估计是找个借口陪奶奶出国玩一阵子，倒是没想到涵弈这家伙也要来。”
　　“唔……”习轩慕点了点头，没说话。
　　“怎么就不开心了。”商涵启捏了捏他的脸，“我要告诉涵弈其实你不想他来。”
　　“你不要闹！”习轩慕声音温温柔柔，一点没有威慑力，“还有，下次不要在你哥哥打电话来的时候捣乱。”
　　习轩慕低着头往前走，依旧很不安。
　　刚才商涵启亲完他又取消静音的瞬间，他被一种强烈的恐惧笼罩着，像是最隐秘肮脏无耻的秘密被曝露在日光下，备受谴责，万人唾骂。
　　他努力把这种情绪压下去，装作镇定的样子，心脏却生生地疼，好像一遍又一遍地被杀死。
　　他引诱自己的亲生儿子，他们的关系见不得光。
　　他用爱恋、理解、幸福这些正向的情感包装着乱伦禁忌，不断释出错误讯息。他们接吻、爱抚、保持性关系……而这些都不过是在温情和爱恋掩盖之下的非暴力侵害行为。
　　他看似被动地接受这一切，却在精神上层层引导，甚至会情不自禁做出一些讨好商涵启的事，以确保自己持续被爱着。
　　那是宠物对饲养者的反向诱捕。
　　他爱商涵启，夹杂着喜欢、钦慕、依恋、贪婪、诱惑……
　　他享受被商涵启放在心尖，无比珍重，眼中只看得到他的样子；他为商涵启的魅力所吸引，将他当作一个成熟的散发着荷尔蒙的成年男性来爱；他献祭，臣服，完全依附于商涵启为他创造出来的真空层，以寻求庇护与安宁。
　　他的爱不纯粹。
　　痛苦与欢愉交织。
　　习轩慕为这种隐秘而病态的渴求感到羞愧。
　　“……”
　　商涵启好像说了什么，习轩慕没听到，转过头茫然地看着他。
　　“又走神了，想好吃什么了吗？”商涵启刮了刮他的鼻尖，帮他把外套拉链拉起来。酒店里虽然开了暖气，过道里还是透着些许冷风。
　　“你决定吧，我不太饿。”习轩慕撇开脑子里胡乱的思绪，努力打起精神，对商涵启笑了笑，他主动挽过商涵启的手，有些半依偎在他怀里，黏糊糊地小声道，“吃完早点回去，可以做些别的。”
　　商涵启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很快又换上宠溺的笑：“你确定？”
　　习轩慕不语，脸颊悄悄爬满绯红。
　　……
　　【略】
　　……
　　习轩慕半靠在枕头上，看着商涵启把套子摘下来打了个结扔进垃圾桶，突然觉得自己荒诞又可笑。
　　明明前一秒身体还火热，现下却突然泛起一阵寒意。
　　他在商涵启身上体验到了极致的xing快 感，却也产生了强烈的自我厌恶。
　　强烈到好像那一瞬间直接杀死了他。
　　习轩慕心脏隐隐地疼，浑身乏力，纷扰的思绪像一团乱麻占据着他的大脑。寒冷和疲惫席卷上来，密密麻麻的难过在胸口炸开。
　　他不自觉地蜷起身体，左手按在胸前，整个人陷进被子里。
　　他想，也许他又生病了，不然为什么会那么难过。
　　商涵启拿来一条毛巾，把习轩慕身上沾到的jing 液擦干，抱着他去洗澡。
　　浴室灯光昏暗，温热的水流打在身上，让习轩慕稍稍舒服了一些。
　　他搂着商涵启，又开始索wen，眼角分不清是水滴还是眼泪。
　　“难受……”
　　习轩慕头埋在商涵启的怀里，看不到他的表情，声音却隐隐带着哭腔。
　　“哪里不舒服，是不是我刚太用力了。”商涵启有些察觉到他的精神状态不太稳定，一边安抚，一边温柔地问，“我看看有没有受伤，涂点药。”
　　习轩慕摇头，不让商涵启动，也不说话。就这么安静了几分钟，他小声道：“你抱抱我。”
　　商涵启把他搂进怀里，用力地抱紧他。
　　水蒸气在镜子上凝结成雾，看不清镜中的画面。
　　吹干头发，再回到卧室，习轩慕的情绪已经平复下来。
　　商涵启替他热了一杯牛奶，习轩慕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等他喝完，商涵启把杯子收走，关了卧室的灯，抱着习轩慕躺进柔软的被子里。
　　他在习轩慕的额头亲了亲，语气里尽是宠溺：“睡吧，不要胡思乱想。我在呢。”
　　“你会一直爱我吗？”习轩慕小声地问。
　　“我会。一直爱你到哪怕有一天你不再爱我。”
　　“……不会有那一天。”
　　“我知道。”
　　“……”
　　“睡吧，轩慕。很晚了。”
　　“……晚安。”
　　“晚安。”
　　……
　　圣诞的钟声敲响，温暖的炉火烤炙着冬夜；
　　唱诗班的颂歌弥漫着欢喜，精灵在透亮的夜空触碰雪人的鼻尖；
　　神的孩子都在跳舞，只有罪恶的灵魂在痛苦与欢愉中无望挣扎。
　　--------------------
　　略的部分可以微博私信茶要txt 今天双更


第16章 复诊
　　过完圣诞，日子仿佛进入了倒计时。
　　元旦新年，国内春节，三月加州的金ying粟花漫山遍野，转眼又到了毕业季。
　　对于习轩慕来说，每一天都犹如摆钟，在与商涵启如胶似漆的甜蜜和除此之外巨大的惶恐与压力间来回摆动。
　　他无法摆脱社会伦理桎梏，又在精神上离开不了这段禁忌的不伦恋。时针每往前走一格，他离审判便更近了一些。
　　一场没有人的审判，无声的死亡。
　　正月里，商涵启打电话回家拜年，习轩慕遵循家教礼节，也在电话里向商老太爷问安。
　　老爷子通知他之后会来参加商涵启的毕业典礼，不需要习轩慕订机票酒店，这些秘书全部会搞定，他只需把时间空出来，全程随行。
　　全程随行，听起好像重要至极。
　　商老太爷语气维持了一贯的冷淡严肃，倒也不算过分刁难，可能是因为过年氛围比较喜庆，末了还让习轩慕注意身体，想必是从商涵启那里听说了他之前生病的事。
　　电话那头字字寻常，习轩慕却因为做了亏心事，每一句都胆战心惊，低垂着眼，挂断时背后早已起了一层薄汗。
　　他勉强对着商涵启笑了笑，眼睛里的焦虑几乎掩不住。
　　商涵启把习轩慕搂在怀里，温热的胸膛贴着他单薄消瘦的身体，一遍遍亲吻，安抚他。
　　年轻的恋人，吻是香草味的。
　　就像无论什么季节，家里的冷柜里都会有一盒冰激凌，香醇浓郁，带着一点孩子气。
　　商涵启长长的睫毛扫过习轩慕的脸颊，有些痒，有些撩人，他收紧了双臂，用力抱着习轩慕。
　　习轩慕的心柔软又酸涩，在充满罪恶感的甜蜜中沉沦。
　　寒冬已过，春潮涌动。
　　但阳光并不能照到每一个细微的角落。
　　习轩慕开始失眠。
　　起初只是睡得浅，容易惊醒，渐渐地就变成翻来覆去睡不着，明明已经疲惫到了极点，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入睡。
　　他皮肤白，脸上本就没什么血色，连续几周下来整个人更显憔悴，下巴尖了不少，体重不停地掉，有时商涵启环着他的腰，都觉得他身上的骨头硌人。
　　因为睡眠不足，习轩慕白天总是精神萎靡，疲惫而困倦，却又不敢睡，担心睡多了晚上会更睡不着，恶性循环。
　　就连一些平常人看起来最普通的事，吃饭，洗澡，甚至光是待在房间里什么也不做，都让他觉得辛苦，心脏隐隐地难受，好像有东西压在胸口，每一下呼吸都很沉重。
　　他瞒着商涵启，人前尽力维持正常，保持着礼貌的疏离，但一个人独处时，总会被脑海中铺天盖地的责难声和羞愧淹没。
　　人类因为禁忌而反感，从而觉得不道德，即便这并非是经过理性思考之后的自主选择。
　　人们出生于这种规则之中，于是认可、遵守这些习惯。
　　习轩慕尚未强大到能够对抗这些规则，在他的潜意识里，他甚至和社会大众对于道德伦理所持的观点是一致的。
　　这也是他痛苦的根源，恐惧失去，恐惧拥有。
　　周末，习轩慕去心理医生处复诊。
　　他其实不想出门，诊所在市区，打车过去要半个多小时。最近因为一系列罢工抗议，湾区网约车司机大幅减少，经常加了好几次价都没有人接单。但他的安眠药吃完了，他实在忍受不了每晚睁眼到天亮，脑子里是无边无际的绝望，那种只有把自己消耗到精疲力尽才能入睡的绝望。
　　上一次复诊，医生因为他的状态不好，给他换了一种睡眠诱导剂，能让他快速入睡。因为是处方药，一周只能开一盒，一盒吃七天。
　　习轩慕很久没有高质量的睡眠，精神疲惫到极点，心理上非常依赖药物，即便吃完以后会思维迟钝，心悸反胃副作用明显，但于他来说聊胜于无。
　　明明已经初夏，习轩慕还是穿了长裤和米白色的卫衣，把自己完完全全包裹起来。
　　他拿了手机、钥匙准备出门。
　　“要不还是我送你吧，这个时间打车不方便。”商涵启语带犹豫，在玄关拉住习轩慕。
　　原本计划商涵启开车送他去诊所，结束之后到旁边的药店取药，但项目组一个数据临时出了问题，要商涵启立刻赶去核实。
　　“不用了，你快走吧，别耽误了。我复诊完就回来。”习轩慕摇摇头，坚持一个人没有问题。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很软，半搭着商涵启的胳膊，从袖口处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瘦得让人心惊。
　　商涵启还是不放心，把他送到楼下，看着他坐上车，又亲自和司机确认了一遍地址。
　　“结束了给我打电话，我这边忙完过去接你。”商涵启侧着腰，对坐在后座的习轩慕再次嘱咐道。
　　“嗯，知道了。”习轩慕对他摆了摆手，温顺地回答。
　　……
　　心理诊所。
　　习轩慕填完表格，安静地坐在大厅等前台等叫号。
　　他低着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尽量避开旁人的视线，缩在角落里。
　　这套流程他已经相当熟悉了。
　　其实这么多年，看了许许多多医生，换过各式各样的药，习轩慕对自己目前的状况大概也有个预估。
　　身体各机能罢工、对生活丧失兴趣、需要依赖药物，九成概率以上抑郁症复发，并且是比较严重的程度。
　　久病成良医。
　　他只是希望这次药的副作用能小一些，让他可以有足够的体力去对抗，不要拖累他人。
　　抑郁症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明明按医嘱吃药，保持锻炼，努力调节情绪，坚持了那么久，但只要一点波动，一个很小的诱因，有时甚至是没有理由的，抑郁症复发就会再次把患者拖入深渊。
　　每一天脑子里天人交战，无数次燃起希望，又不停地怀疑人生，在积极与失落间反复纠结，最后只剩下荒芜，空空落落。
　　抑郁症发作两次以上患者，复发率高达百分之七十。
　　像习轩慕这种有过多次不同程度自残，病情反复发作的中重度病患，几乎终身很难摆脱药物。
　　他轻轻地吐了一口浊气，半倚在沙发靠垫上，不再去想这些令人沮丧的事。
　　前台的助理小姐喊他名字，把他带到走廊尽头的一间诊室。
　　心理医生照例问了他一些近况，帮他舒缓情绪，试图寻找引发失眠和焦虑的原因。
　　只是这一次习轩慕说谎了。
　　出于道德上强烈的羞耻感和被人审视的恐惧，习轩慕无法向心理医生坦诚倾诉。
　　不管是对医生缺乏信任，还是乱伦这个话题实在太过沉重，他在不断踌躇却又无法开口的当下，便知道接下来的四十五分钟只会是一场无效对话。
　　有些话对心理医生不能说，对恋人更难以启齿。
　　习轩慕掐着点逃离诊所，把手里的处方当作最后一点慰藉。
　　穿过停车场，习轩慕坐电梯去隔壁栋的药店取药。
　　医生已经把电子版处方发了过去，习轩慕出示完证件，被安排去一旁的等候区。
　　他坐在转角的长椅上，茫然地望着窗外。
　　湾区刚结束一波阴雨天，气温回暖，远处山尖露出油绿，樱花漫过枝头，山茶和郁金香随处可见。
　　整个城市犹如画家手中的调色盘，在慵懒与不经意之间充斥着浪漫与怀旧。
　　这和习轩慕所在的房间是截然两种风格。
　　通常心理诊所都会装修得比较温馨，暖色调，医生也很和善，避免给前来看诊的人造成心理压力。但药店就直白许多，素色的墙，金属货架，药剂师和工作人员穿着白大褂，冷静高效地配药，和患者确认处方上的服用剂量及频率。
　　你生着病，你精神有问题，你不正常。
　　习轩慕总是在这里得到一次又一次无声的确认。
　　取药的时间有些长，室内空调温度开得很低，习轩慕有些冷，胃又不太舒服。他穿着长袖，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疲乏又困倦。
　　习轩慕弓着身体，一只手抵在隐隐作痛的胃上，不着痕迹地用力按着。如果商涵启在这里，肯定会掰开他的手不让他这么暴力抵抗，然后递上常备的保温杯，哄着他喝些热水缓解疼痛。
　　习惯了被宠爱，再回到一个人的时候，好像就变得弱小了。
　　自己实在不是一个合格的恋人，甚至不是一个好父亲，习轩慕想。
　　来到旧金山以后，几乎所有的一切都是商涵启在安排。租房、买车、办银行卡、联系心理医生……家里的信箱时常会有各种各样的信件账单，物业定期会检查整修需要住户配合，而习轩慕从来不需要操心这些。
　　他被很好地养起来，像一株娇贵又脆弱的三色堇，每天被灌溉很多很的爱，却依旧困难地生长着。
　　商涵启尽一切努力给他提供安全感、关心、照顾，甚至立场倒转的责任与担当。但他却无力回馈，连最基本的好好活着，对已经花光了力气。
　　被偏爱的有恃无恐，习轩慕却时常在爱中感到茫然与无措。
　　他皱着眉头，思绪漫无边际的飘散，长长的刘海遮挡在额前，脸色比先前又白了一些。


第17章 陌生的男人
　　拿完药，习轩慕给商涵启打电话，那边没有接，想必是还在忙。
　　习轩慕发了短信说自己打车回去，让商涵启安心做事，不用来接他。
　　楼宇间风很大，枝条摇曳，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习轩慕拿着装满药的纸袋出了大楼，收紧领口，沿着步行道去绿化带另一侧打车。
　　软件显示附近有几辆空车，但迟迟没人接单。
　　习轩慕在冷风里站了一会，胃里的抽痛变得尖锐，渐渐有些难以忍受。他胸口憋闷，头昏脑胀，很快身上起了一层冷汗。
　　他又看了眼手机，心里有些烦躁，一手按着胃腹，从包里翻出止痛片，身边没有水，就这么干嚼着咽下去。
　　药效没那么快发挥作用。
　　习轩慕单手扶着墙，防止自己脱力摔下去，因为疼痛，腰还是不自然地弯下去，背脊都紧紧崩起来。
　　“你没事吧？”一个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习轩慕咬着嘴唇，闭了闭眼睛深吸一口，慢慢抬起头。
　　眼前站着一个华人男子，穿着西装，戴了一副金丝框眼镜，语带关切地望着他。
　　“我……没事。”习轩慕哑着嗓子回答到，脸色却惨白如纸，额前有冷汗滴下来。
　　“要不要送你去医院？”那个男人显然不赞同习轩慕的说法，认为他在逞强。
　　“不用了……只是有点胃痛，已经吃过药了……”习轩慕再次礼貌地拒绝，他有些站不住，吃力地拿着手机看打车软件的界面，因为胃里的抽痛，手都在发抖。
　　“你要去哪里？这边不太好打车，都是双线不方便调头。我车子就停在附近，如果不介意的话，我送你。”
　　正如男人所言，几公里内虽然有空车，但十分钟过去，依然没有人接他的订单。
　　习轩慕咬着嘴唇，沉默了一会，低声说，“我要去downtown Berkeley，有一点远……”
　　“我正好也去那边，顺路。”男人语气很诚恳，带着一点点不容拒绝的强势，却又温柔得恰到好处。
　　“那……麻烦你了……”
　　习轩慕坐上车，止痛片渐渐发挥效用，胃里肆虐的疼痛减缓了一些，他终于分出神去看驾驶座上的这位乐于助人的好心人。
　　对方看上去四十来岁，虽然穿着西装，但并不显老气，反而有种成熟稳重的感觉，五官深邃，金丝框眼镜中和了他过于凌厉的气质，多了些文质彬彬。
　　男人像是注意到习轩慕的眼神，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四目对上，习轩慕惊觉自己的失礼，下意识地出声道：“抱歉……”
　　“是我唐突了，你不会在担心我要把你拐去哪儿吧。”男人声音里带着浅浅的笑意，“感觉好些了吗？”
　　“嗯……好一点了。”习轩慕点点头，隔了一会又再次开口道，“真的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不用那么客气，我侄子在uc读书，我本来就要过去看他，刚好顺路。”
　　“嗯……”
　　习轩慕有些社恐，不擅长和陌生人打交道，即使对方出于好意，为了让他没有心理负担特意解释了一番，习轩慕也无法自然地接过话题，聊些自己的私事。
　　他很排斥告诉别人，他和儿子一起住，在这边陪读。
　　好像只要不说，他和商涵启便没有这一层关系。
　　要么是恋人，要么是父子。
　　唯独不可以同时。
　　他简单地应了几句，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好在男人并没有让空气里的尴尬持续太久，体贴地道：“你如果累的话，可以先睡一会，到校区附近我叫你，你给我指路。”
　　“好，谢谢你。”
　　“都说了不用这么客气。”
　　习轩慕住在校区靠近西面的市中心，男人开了导航，一直把他送到公寓楼下。
　　习轩慕后来有些晕车，本来为了避免尴尬才闭眼假寐，后面是真的没力气说话，胃里翻江倒海，用尽全力才克制着没有在车上吐出来。
　　他头抵着车窗，整个人缩在白色的卫衣里，左手抚在胃上，睫毛偶尔轻轻颤动一下，看上去乖巧又虚弱，完全不像一个当了父亲的人。
　　男人从后视镜里看他，眼神淡淡的，又似乎有些担忧。
　　下车的时候，商涵启正好打来电话。
　　习轩慕匆忙间忘了拿配好的药，男人看了眼后座上散开的纸袋，追了几步上前递给他。
　　习轩慕为自己的冒失道歉，再次谢过对方，只是好像到最后，他都忘记问男人的姓名。
　　……
　　五月初，商老太爷带着夫人御驾亲征。
　　他们提前一周到湾区，住在旧金山市中心的五星级酒店里。白天陪老太太观光，晚上是一连串饭局，商家在这边的生意伙伴不少，商老太爷算是正式把商涵启引荐给众人。
　　酒桌上，觥斛交错，推杯换盏，谈笑风生间不外乎是人脉的积累，资源的置换。
　　商涵启虽然年轻，应酬起来得心应手，他从小接受精英教育，本硕都是商科，很早接触了公司项目，能力强，对生意场上的事驾轻就熟，在场的老总们也乐得卖商老太爷一个面子，捧一捧未来的太子爷。
　　这些饭局习轩慕并不总是在场，只有商老太爷指明需要的时候，才会安静地陪在旁边。
　　大部分时候是同座的大佬带了家眷，或是哪个比较重要的上位者对艺术收藏有兴趣，习轩慕作为商家已故独子的伴侣，会在酒席间陪聊几句，以示敬重。
　　他不擅长这些，也不太能喝酒，但经不住本身长得漂亮惊艳，又对油画和西方美术史熟稔于心，特定场合下是商老太爷“排兵布阵”时一颗好用的棋子。
　　商涵启不喜欢爷爷对习轩慕明目张胆的利用，到是习轩慕逆来顺受惯了，反过来宽慰他，都是家里的生意，没有什么好计较的。
　　几场饭局都在旧金山市区，商涵启早早交了论文，学校参与的项目也基本到了尾声，为图方便这几天他没有再回公寓，和习轩慕在商老太爷下榻的酒店另外开了套间。
　　在老爷子面前，习轩慕对商涵启的说话动作都有很大的克制，不会肆无忌惮地有亲密肢体接触，眼神也很少在他身上停留。
　　总是淡淡的，没什么存在感。
　　商涵启忙完一天回到酒店房间，忍不住把习轩慕抱起来，圈在怀里上下其手，一边亲他，一边控诉他的“冷淡”。
　　“不要闹。”
　　每当这时候，习轩慕总是轻声斥责他，身体却又无比配合，贴着恋人炽热有力的胸膛，一遍遍索求更多。
　　他的心浸泡在甜甜的酸涩中，在禁忌的快感中沉沦。
　　犹如娇艳的花朵，于盛夏一边枯萎，一边绽放。
　　最后一场宴会主办方并不是商家。
　　在加州沉浮数十载，暗地里掌握许多资产和实业的沈家，才是这里真正被众人忌惮的隐形豪门。
　　他们不如商家在国内的名气和魄力，许多产业都不为人所知，但涉及的领域却是方方面面。
　　沈家这一代直系有一男一女俩姐弟。大女儿嫁给美国当地一个富豪，属于老钱一派，商业联姻，平时很少在外露面，小儿子是沈家真正的决策人，掌握了绝大多数的资产以及话语权。
　　传言姐弟俩关系很好，姐姐利用夫家的资源，一路辅佐弟弟，不仅没有让沈家在这个新贵群出、吃人不吐骨头的上层阶级没落，反而将祖业发展壮大，关系盘根错节。
　　沈家第三代小公子二十岁生日，家里办了一个豪华隆重的生日宴，几乎请了当地所有名门。
　　知道商家主事人在旧金山，沈家那边也专门派人递了一份请柬过去。
　　商老太爷一把年纪，自然不会去凑年轻人热闹。这份请柬不言而喻是邀请商涵启，给小辈们相互之间牵线搭桥，增进感情。
　　既然商老太爷不出席，商涵启便私心带了习轩慕。
　　他也不是真的在意这种声色犬马的宴会，商家主要产业和势力集中在内地，商涵启自己从小到大也是被人捧着的主，几乎没有需要他去恭维讨好别人的时候。只是远到为客，既然对方邀请了，出席一下送份礼物也算尊重。
　　他没打算和习轩慕待很久，准备露个面，和加州这边几个关系好的朋友叙叙旧，随后就带习轩慕离开。
　　因为塞车，商涵启和习轩慕到的时候宴会已经开始了。泳池那边有乐队在演奏，端着香槟的服务生穿着燕尾服，穿梭在打扮得光鲜亮丽的俊男美女中间。
　　商涵启其实和沈家小公子认识，对方是Berkeley法学院的本科生，在学校很出名，商涵启几次做项目都和他打过交道。
　　他们虽然不熟，但也称得上点头之交，小公子没有遗传到豪门的城府和心机，性格有点乐天派，傻白甜，商涵启一直不明白怎么这种性格会选择读法律，专业成绩还在系里碾压一众天才。
　　生日宴办得这么隆重，不像小公子平日里的性格，估计也是沈家家长的意思。
　　商涵启带习轩慕走到吧台旁装饰华丽放满各式甜品的小圆桌，让他在这边等一会，自己去打个招呼马上回来。
　　习轩慕说了声好，乖巧地站在一边。
　　他今天穿得相对正式，深灰的休闲西裤，搭配一件米色的长袖衬衣，头发涂了一点点发蜡，裤腿卷起来显得有些俏皮，加上他本身温婉的气质，也不至于过份隆重。
　　周围的人谈笑风生，都是年轻的面孔，大部分是习轩慕听不懂的英文，偶尔也有几句中文夹在一起，说着基金股票，跑车和游艇。
　　习轩慕看起来比他们成熟一些，却又格格不入，像误闯了酒会的傻白兔，可爱却有些懵，随时要被猎人抓走。他拿着一支香槟，站在宴会厅的角落，灯光偶尔闪过他的侧脸，精致又漂亮。
　　在商家那么多年，习轩慕习惯了这种场合，一个人的时候倒也没有不自在，只是安静地等商涵启回来。
　　就在他等得有些百无聊赖的时候，一个低沉又温柔的声音突然从他背后响起。
　　“嗨，又见面了。”


第18章 山顶
　　“嗨，又见面了。”
　　习轩慕转过身，看着眼前戴着金丝边框眼镜的男人微笑地望着他，一瞬间有些惊讶。
　　他圆圆的眼睛微微瞪大，好看的眉毛轻挑起来，愣了几秒才想起来要打招呼，懵懵地说：“你好。”
　　他本来想问，你怎么会在这里，不过很快便反应过来，能受邀参加这场生日派对的，非富即贵，看对方穿着打扮，言谈举止，应该也是当地政商名流，家世显赫。
　　相较于上次严肃正统的西装，男人今天一身休闲打扮，看起来亲和了不少，不过依旧透着优雅贵气，在这种灯红酒绿，甚至还有少许影星出现的场合，一点没有失色，反而更从容自在。
　　男人手里拿着酒杯，见习轩慕的香槟见了底，于是吩咐一旁吧台的调酒师调了一杯新的，递给习轩慕：“试试这个。”
　　“谢谢。”习轩慕接过高脚杯，轻轻呡了一口。“好好喝！”他小声惊叹道，转头看了眼调酒师，面露赞色。
　　调酒师是个华人，笑着向他轻轻点头致意。
　　“喜欢就好。这个没有酒精，多喝一点也没关系。是给你的特调。”男人温和地说。他眼睛细长，笑起来的时候带了些狡黠，好像有点调情，但又给人一种很认真、很正经的错觉。
　　“身体好些了吗？”他又问。
　　“嗯，已经没事了，上次谢谢你。”习轩慕略带拘谨地回答。
　　习轩慕还是瘦，因为一直在吃药，这段时间失眠比先前好了许多，每天晚上至少能踏踏实实睡几个小时。但副作用是他胃口越来越差，掉秤很厉害，白天容易没精神，商涵启不在的时候，他比平时更安静，眼神里没有情绪，看不出是开心还是难过，如一汪静谧的湖水，无风不起涟漪。
　　南风知我意
　　但他的气质似乎又格外适合这种颓唐荒芜、脆弱易碎的美，光是站在那里，就足以引起人们的怜惜。
　　“都说了不用这么客气。”
　　男人专注地看着习轩慕，四周灯光昏暗，因为音乐和周围人声嘈杂，他说话的时候靠得离习轩慕很近，却绅士地避开了肢体接触，处在一个不远不近，有点点暧昧却又刚刚好的位置。
　　“一个人来的吗？”
　　习轩慕摇了摇头：“和家里人一起。你呢？”
　　“我也是，正好过来出差，待两周，我侄子……”
　　正说着，商涵启和一个混血的年轻男孩朝他们走过来。
　　“父亲。”
　　“Uncle。”
　　两人同时出声。
　　习轩慕愣了愣，先是看了商涵启一眼，随后又转过头看眼前的男人。
　　商涵启走到习轩慕身边，礼貌地打招呼，“沈叔叔好，我是商涵启，是Victor在Berkeley的同学。”
　　“你好。”男人笑了笑，恢复了长辈看小辈和蔼的眼神，“是商家小少爷吧，经常听内地公司的合伙人提到你，青年才俊，年少有为。”
　　“沈叔叔过奖了。”商涵启谦逊地说。他侧过身，指了指站在一旁的习轩慕，“这位是家父。”
　　“叔叔你好，我是Victor。谢谢你来参加我的生日派对。”染着金发的混血男孩先向习轩慕热情地问好。
　　“你好。”
　　“你们……认识？”商涵启看着习轩慕，不确定地问。
　　习轩慕没和商涵启提他之前去复诊胃病发作的事，一下子卡壳，不知所措：“不算……”
　　“之前见过一次。”男人倒是回答得落落大方，他转向习轩慕，温柔地说，”正式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沈靖棠，Victor的母亲是家姐。“
　　“我是……习轩慕。”习轩慕顿了顿，后知后觉地说。
　　……
　　“以后你不舒服不许瞒着我，听到没有。”商涵启揽着习轩慕的腰，在半山空旷的步行道上慢慢走。
　　“知道啦，你不要再念了。”习轩慕软软地抱怨。
　　他们和沈靖棠聊了没一会，沈靖棠就被人叫走了。虽然宴会是以Victor父亲家族的名义举办的，但沈靖棠算半个主人家，底下想要攀关系讨好他的人无数，这种公开的场合也不能太驳人面子。
　　他给习轩慕留了私人电话，说如果他们父子在这边有什么需要可以随时联系他。
　　习轩慕出于礼貌也交换了自己的电话。
　　如果他知道商涵启之后醋意会这么大，在床上各种折腾讨回来，他当时一定第一个冲出来阻止自己按电话号码的手。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他们离开别墅后，去夜市的酒吧街逛了一圈，随后开车去Potrero Hill看夜景。
　　商涵启把车停在山坡下，拿了瓶Heineken，两个人慢悠悠地步行上山。
　　湾区的夜总有些凉意，海风拂面，抚平心中的躁动。
　　站在山顶眺望，繁华的高楼大厦，车辆飞驰的高速公路，整个城市灯火辉煌。
　　商涵启牵着习轩慕的手，在树下耳鬓厮磨，享受午夜幽会的私人浪漫。
　　四周万籁俱静，只有树叶的沙沙声，和夏夜里的蝉鸣。
　　月色银白，星辉灿烂。
　　商涵启环抱着习轩慕，搂着他纤细的腰，头抵在他肩膀上，亲昵地磨蹭了一会，又开始醋：“你离那个沈靖棠远一点，他看你眼神不对。”
　　“你想太多了，我才见他第二次。他放着这么多年轻漂亮的追求者不看，看我这一把老骨头干什么。”
　　习轩慕觉得好笑，耐不住商涵启缠了他一晚上，只能一直安抚他，像小孩子怕被别人抢玩具，其实根本没人在意。
　　“不是我想得多，就是他不怀好意。反正你不许接他电话。”
　　“都说了他没有要打。”
　　“打了你也不许接。”
　　“好好好，不接。”
　　“拉黑。”
　　“好，拉黑。”
　　“还有……”
　　“什么？”
　　“谁说你老了，一点不老！”
　　习轩慕失笑。
　　他一边笑一边转过身去吻商涵启。他舔着商涵启的唇，缠着他的舌头，闭着眼睛尽情放肆地吻他。
　　这次的吻不再是香草味的，有一点点啤酒的苦涩，和微妙的龙舌兰的香气。
　　商涵启的胸膛坚实而温暖，即便吹着山顶微凉的风，习轩慕都能感受到胸腔里澎湃而炙热的爱意。
　　你害怕什么呢。
　　习轩慕的思绪无边地散开。
　　是我才要担心有一天会被你抛下，被岁月消磨，不再追得上你的脚步。
　　志趣、皮囊、还有剩下的这副并不健康的身体，我的每一天都在走向衰败，而你却面向着朝阳。
　　你想要便勇敢大胆地说出来，你会争取，会抗争。
　　你的人生才刚起航，会遇到星河灿烂，艰险与挑战，无论成功亦或暂时的失意，都将是激烈的、肆意的、热切而汹涌的。
　　你的世界终将辉煌，我注定只会是其中一段过客。
　　你拥有我的全部。
　　而我曾拥有过你，便是我漫长而短暂生命中的无憾。
　　……
　　夜幕下，他们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
　　温柔缱绻，欲念作伥。
　　两个人吻得难舍难分，直到一串突兀的铃声煞风景地响起。
　　商涵启摸出手机想要按掉，找了半天发现是习轩慕的电话在响。拿起来一看，屏幕上赫然闪着商涵弈搂着一只警犬的大头照。
　　“他最好是给我有什么重要的事！”商涵启面色不善。
　　习轩慕笑着接起来。
　　“涵弈。”
　　“爸爸，你睡了吗？”
　　“还没有，你出发了吗？”
　　“嗯，已经过安检，马上就登机了，大概明天下午3点左右能到。”商涵弈坐在候机室，几个小孩子跑来跑去，他侧身避让开。
　　“常叔把你的航班号发给我了，明天我和涵启来接你。”
　　“不用来很早，入境手续估计挺慢的，飞机落地了给你打电话也来得及。”
　　“没关系，明天没什么事，早点去机场等你。好久没见大乖了，想早点见到你呀。”习轩慕逗他。
　　大乖是商涵弈小名，小时候因为商涵弈实在太调皮了，天天玩具小汽车、冲锋枪满屋子疯跑，没有一刻闲得下来，习轩慕为了让他听话一点，故意叫他大乖，乖宝，要给弟弟做榜样。
　　“爸爸，你不要这么肉麻！”商涵弈在首都机场脸一下子就红了，看了看时间，掩饰尴尬说，“广播通知开始登机了，我先挂了。明天见。”
　　“好，注意安全，东西都收好不要忘记了。一路顺利！”习轩慕柔声道。
　　挂了电话，习轩慕难得心情很愉悦，可能是终于要见到分别已久的大儿子。
　　他转过头，看着商涵启，眼睛亮亮的，刚准备开口。
　　“别那么叫我！”商涵启捧着他的脸亲了一下，故作严肃地又再次强调，“不许叫。”
　　难得兄弟俩对小名这么同仇敌忾。


第19章 毕业典礼
　　第二天下午，习轩慕和商涵启在机场顺利接到商涵弈。
　　习轩慕觉得他好像又高了，站在将近185的商涵启旁边，依旧显得更高一些，身上满是精壮的肌肉。商涵弈头发剪短了，鼻梁高挺，眼窝深邃，他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整个人透着一股开朗阳光，清爽率真的气质。
　　他们出了机场，直接去商老太爷下榻的五星级酒店check-in，给商涵弈另外开了一个房间。
　　“为什么你和爸爸住套间，我要一个人住？我可以和你们一起啊。”商涵弈拿着房卡，一边推行李，一边语带不满地抱怨。
　　“没地方给你睡。”商涵启冷静地回答。
　　“你那间是两张床吧？我之前在网上搜过，这家酒店套房都是一个大床房和一个两张床的标间。”商涵弈立刻质疑他。
　　“我不想和你一间。”商涵启再次没有感情地拒绝。
　　“你真的是欠收拾！”商涵弈作势要去提他衣领。
　　“好了，不要闹，都多大人了。”习轩慕在一旁充当和事老，拖过商涵弈的箱子继续往前走，一边转头问，“涵弈，坐那么久飞机累不累？先休息一会，等下想吃什么，让涵启订餐。”
　　“我自己来。”商涵弈连忙走上去，从习轩慕手中抢回箱子，“爸爸，你是不是没好好吃饭，怎么瘦了这么多。”
　　“哪里瘦了，我不是一直这样。”习轩慕语气轻松。
　　商涵弈微微皱了皱眉，回头望了商涵启一眼，没多问，任由习轩慕东扯西扯，把这个话题揭过去。
　　晚上，他们和商老夫人老太爷一起去酒店附近的米其林餐厅用餐，考虑到商涵弈坐了一天的飞机，多少有些疲惫，晚餐没有太铺张，每个人点了一份正餐，外加几个开胃小菜。
　　商老太爷问起商涵弈的近况。
　　商涵弈大学毕业后一直留在首都的刑警大队，商涵启读研的两年都和习轩慕留在旧金山，因为家里没人，商涵弈干脆寒暑假也没有回去，只在春节抽空去看了老爷子两天。
　　距离商老太爷上一次和他见面，也有将近四个多月的时间。
　　商涵弈很健谈，虽然不像商涵启那样八面玲珑，总是哄得爷爷奶奶心花怒放，却也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商老太爷除了他坚持考警校那一件事真正动怒，大多数时候见到孙子还是心里藏不住的高兴。
　　两兄弟和老人家关系也很亲，即便是商涵启心底里向着习轩慕，他也不得不承认，商老太爷对他们双胞胎兄弟倾其所有，宠爱有加，哪怕儿时家教严苛，也是为了日后的发展。
　　席间唯独习轩慕低头吃饭，很少开口说话。
　　这么说也不对，因为他连自己面前的食物几乎都没怎么动。只是安静地坐着，温顺地看着大家。
　　他甚至不能面无表情，需要适时保持笑容。
　　因为商老太爷有一次饭后质问他，苦着脸是在摆脸色给谁看。而那一天，他仅仅是太累，身体不舒服，没有及时迎合餐桌上的话题。
　　回到酒店，商涵弈收拾完东西，简单冲了个澡，去楼上商涵启和习轩慕的房间。
　　敲完门，等了好一会商涵启才过来开，他肩上挂着毛巾，头发还在滴水，看样子也是刚刚从浴室出来。
　　房间里很昏暗，只有客厅亮着一盏小夜灯。
　　商涵启用手在嘴唇上比了个“嘘”的动作，对商涵弈小声说：“爸爸睡了，你先去我房间。”
　　等商涵弈进屋，商涵启轻轻关了房门，这才打开顶灯。
　　房间一下子亮了起来。
　　“怎么这么早睡，不舒服吗？”商涵弈一进门就着急问。
　　“他这阵子精神不太好，一直在看医生，吃的药有点副作用。今天可能是累了，刚回来说胃痛，我让他吃了胃药先休息。”
　　商涵启之前私底下和商涵弈说过习轩慕生病的事，也没瞒着。兄弟俩平时打打闹闹惯了，乍一看为了习轩慕争风吃醋，剑拔弩张，没个正经的样，但真的严肃起来，特别是关系到习轩慕的身体，两个人立场是一样的，谁的担心都不比对方少。
　　“出国前没有瘦成这样……我看他晚饭也没吃几口，你平时和他一起怎么不注意。”商涵弈关心则乱，虽然没明说，但话语里多少有了些责怪的意思。
　　商涵启难得地沉默了，没有反驳，坐在床边好一会才对商涵弈说：“你在他面前不要提这些，他会有压力。”
　　“我知道。”商涵弈了然，叹了一口气，又继续问，“医生怎么说？”
　　商涵启摇摇头，道：“抑郁症复发，最近几个月才开始的，具体情况我不清楚，去复诊的时候他不喜欢我在。心理医生只和我说了些服药的注意事项，还有家属怎么配合治疗。”
　　商涵启揉了揉眉心，避开商涵弈的视线。
　　有些事他无法开口，就像他明知道习轩慕背负的巨大精神压力是因为承受不了乱伦的罪恶感，但他也不可能在这种时候离开他。
　　他不能，不想，也不敢和习轩慕分开。
　　他的内心很混乱。
　　在这段感情中，商涵启像是下位者，害怕习轩慕不爱他，离开他，甚至会因为习轩慕被别的男人窥视而产生巨大的危机感。
　　但与此同时，他也意识到了习轩慕对他近乎病态的依赖。他满足、庆幸、甚至会为此产生一种羞耻的愉悦。
　　他们是父子，有天然的，无条件的信任与爱。
　　他们会比任何情侣都更加亲密，更能在对方身上获取这层血缘关系与生俱来安全感。
　　他在向习轩慕袒露爱意，内心卑微乞求和他在一起的那一刻，就同撒旦做了交易。
　　他无法成为一个理智的拯救者。
　　因为他和习轩慕一样走在钢索上，随时愿意为了对方粉身碎骨。
　　商涵弈没有再追问。
　　他在商涵启的房间逗留了一会，聊了些琐事，还有后面几天的日程安排。
　　毕竟是来参加双生弟弟的硕士毕业典礼，商涵弈心底里还是为商涵启高兴，只是今天见到习轩慕的状态，让他不得不有些担忧。
　　他甚至转念间产生了回国后申请调职的想法。刑警这份职业尽管没日没夜，但如果在同一个城市，多少能有些照应，哪怕住在宿舍，周末节假日也能回去陪陪习轩慕。
　　只是眼下并不是一个好的契机，他跟了很久的一单案子才刚有些眉目，他不想这个时候派给组里不熟悉的同事，万一错过重要线索，可能又会功亏一篑。
　　这件事还要从长计议。
　　……
　　转眼到了毕业典礼。
　　Haas商学院的毕业典礼在伯克利The Greek Theatre举行。
　　这是一座拥有上百年历史的剧院，设计犹如一座古希腊圆形剧场，古典华丽，有分层的混凝土座位和巨大的舞台，可容纳数千人，是夏季举办live音乐会的最佳场所之一。
　　典礼当天，司机一早接了商老夫人老太爷和商涵弈一起，从酒店出发直接去伯克利校区。
　　商涵启和习轩慕前一天晚上回公寓，为最后的仪式做准备。
　　说是准备，其实也就是挑选第二天的衣服，再试一下学位服和四方帽。其他个人信息、邀请观礼嘉宾人数，早在一周前已经全部提交完毕了。
　　毕业典礼来了不少人，露天剧院乌泱泱坐了一片，随处可见兴奋的学生和家长。
　　众人在庄严的音乐声中入场，校领导致辞后，很快便到了最重要的环节，毕业生们依次上台，步伐徐徐且坚定，在被叫到名字后，从院长手中接过毕业证书。
　　“By virtue of the authority vested in me, by the president of the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and the Chancellor of UC Berkeley, I grant you the degree Master of Business Administration. You may now switch your tassel to the left.”
　　院长代表加利福尼亚大学伯克利分校授予毕业生硕士学位。
　　所有人全体起立，在热烈的掌声与欢呼声中，将四方帽上的流苏从右边摆放到左边，鞠躬致意。
　　习轩慕在嘉宾观礼区用手机拍了一段视频。
　　他摄影很业余，镜头有些晃动，背景声嘈杂，偶尔还有些曝光过度，但画面中身着黑色学士服的毕业生们，不仅仅是商涵启，每一个人都自信闪耀。
　　这是年轻的梦想，肩负荣耀，追求卓越，勇于挑战。
　　你很难不被这种活力和鼓舞人心的氛围所感染。
　　商涵弈带了微单，典礼结束后又给大家拍了许多合照，其中有一张是拜托路人拍的，父子三人的合影。
　　习轩慕在中间，兄弟俩分别站在左右，亲昵地依偎着他，商涵启手中还拿着刚刚领到的毕业证书，每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后来习轩慕时常想，如果时光可以停留就好了。
　　停在旧金山湛蓝而多风的海面上；停在山顶落满星光的午夜；停在商涵启和商涵弈拥着他拍照的那一刻……
　　那么每一个人都不会那么那么痛苦，不会在愧疚中心生绝望。
　　那么我们至少不用在今生的羁绊中相互折磨。
　　……
　　神啊，请宽恕我隐而未现，任意妄为的罪。


第20章 中秋节
　　入秋以后，高温又持续了一段时间，天气干燥闷热，厚厚的云层压在头顶，知了的叫声仿佛充满整个世界。
　　距离习轩慕和商涵启回国已经四个月了，除了最初一阵子有些忙乱，生活逐渐步入正轨。
　　商涵启正式进入商氏集团旗下的金融投资控股公司，和各部门主管一样，几乎日夜扑在工作上，以图能尽早熟悉公司业务；习轩慕则是和这两年一直负责画廊运营的职业经理人碰了几次面，着手开始准备年末比较重要的活动和艺术展。
　　日子过得不好不坏。
　　习轩慕换了新的心理医生，出国前他长期看诊的那位医生因为私人原因转去别的城市，现在的医生是诊所去年重新聘请的，习轩慕以前没见过。
　　几次看诊后，医生决定药物方面暂时依照习轩慕在加州时候的处方，虽然副作用容易导致食欲下降，胃部不适，但至少解决了失眠问题，后续会根据他的情况再做调整。
　　习轩慕自己有些半放弃状态，短期内连续换医生让他很没有安全感，信任的缺失使得他无法倾诉，所有压力、挣扎都积压在心里，唯独和商涵启在一起时才能获得短暂的安宁。
　　即便是这样，少了一层隔着太平洋的虚幻与不真实感，两个人之间隐秘而浓烈的恋情，也需要更多克制。
　　家里有佣人管家，出门随时是记者狗仔，哪怕不是明星，商事集团少东家的身份，一举一动也足够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话题。
　　于是牵手都成了奢侈，拥抱像是在偷情。
　　处处小心，时时警惕。
　　每当商涵启出差，或是连续早出晚归见不着面，思念和不安总会让人堕入极度空虚。
　　但独处时的一个偷吻，又可以让一整天染上浓郁的梅子香气，甜中带酸，淡淡回甘。
　　游走在甜蜜与苦涩两个极端之间的恋情，消耗着习轩慕本就所剩不多的精力。
　　先活着，直到坚持不下去的那一天。
　　他时常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
　　中秋节，商涵启和习轩慕回本家，陪商老太爷老太太吃团圆饭。
　　老爷子前些日子不小心摔了一跤，脚踝扭伤，这几天走路都要靠拐杖。医生说还好没有伤到骨头，但年纪大了，平时还是要多注意。
　　商涵弈知道后，特地拿了几天假，飞回市里看他，顺便一起过中秋。
　　习轩慕一个月前从做艺术品拍卖的朋友那里订了一套紫砂茶壶，作为礼物送给商老太爷。
　　紫砂壶是竹系中的“鼓型”，以竹为题材，壶身塑成主干，竹节简洁有致，中正沉稳。盖上堆塑屈曲的竹枝为桥钮，嫩枝抽出，生动有力。
　　习轩慕琢磨了很久，想着老爷子中意茶道，家里茶具不少，但这款样式别致，出自大师之手，材质和做工都属上乘，也不会过分贵重，正适合中秋佳节这样传统的节日。
　　老太太那边，习轩慕挑选了一只冰种飘蓝花的翡翠玉镯，颜色通透，水头很好。老人家讲究养生，玉石温润细腻，深邃安宁，也能衬出老夫人的庄重典雅。
　　镯子一早就准备好了，还买了些人参燕窝，但茶具下午才送到，习轩慕去朋友那里取，回来碰上高峰时段市区大堵车，他连忙给商涵启发消息，让他和爷爷说一声。
　　等习轩慕赶到别墅，已临近饭点，餐桌上摆好了碗筷和冷盘，商涵启正坐在沙发旁陪老爷子聊天。
　　“不好意思，我迟到了。”习轩慕一进门就道歉，把手上大包小包的东西交给佣人，连忙向商老太爷赔不是。
　　他赶得急，身上还有些出汗，脸颊微微潮红，刘海散在额前，衣服也有些褶皱。
　　商老太爷扶着拐杖望了他一眼，态度冷淡，话里带着不轻不重的斥责：“越来越没规矩，要所有人等你。”
　　“对不起。”习轩慕低着头再次道歉。
　　“整天只会这副样子，唯唯诺诺，上不了台面……”商老太爷板着脸，没有对着习轩慕说，但言下之意不喻而明。
　　“爷爷，涵弈不也才回来。”商涵启在一旁打圆场，“人齐了，我去叫嫲嫲，准备开饭。”
　　正说着，商涵弈从厨房出来，他穿着围裙，上面复古的印花图案在他将近一米九的身上显得可爱又滑稽。商涵弈戴着隔热手套，端着盛得满满的砂锅，边走边朗声道：“今天好多菜，有口福了！不知道晚上有没有莲蓉蛋黄月饼。”
　　“早给你准备好了，小馋鬼。”商老太太跟在商涵弈身后走出来，一脸慈祥宠爱，“下午你常叔还特地去老大福给你们买了鲜肉月饼，新鲜出炉。到时你和涵启多拿些走。”
　　“还是嫲嫲对我最好！”
　　“爸爸，你来啦。”商涵弈见习轩慕站在客厅，转头打招呼。
　　“嗯。”
　　“奶奶好。”习轩慕向商老太太问好。
　　“轩慕来啦。全都站在这里干什么，洗个手过来吃饭。”商老太太招呼大家。
　　“好。”习轩慕小声应着。
　　商涵启把老爷子扶去餐厅，又返回客厅，对依旧站在一旁神情无措的习轩慕小声说：“爷爷就是这样，别往心里去。听话，去洗个脸把汗擦干，不然空调吹着容易生病。”
　　“嗯，我没事。”习轩慕咬着下唇，半晌含糊地应道。
　　……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
　　难得两个孙子都在，老太太一早让厨房准备了好几道大菜，松豉鲈鱼、板栗焖鸡、茄汁大虾、砂锅羊肉炖萝卜、还有三杯杏鲍菇和高汤娃娃菜。
　　甜点是酒酿圆子和各式口味的月饼，玲琅满目，摆满了桌。
　　商涵启和商涵弈两个人轮流炒气氛，给老太太夹菜，哄得老人家眉开眼笑，心花怒放，老爷子都有些吃味。
　　同样是女主人，商老太太和习轩慕母亲在家中的地位可谓天壤之别。
　　老太太娘家在粤东一代，是当地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个性温和，知书达理。商老太爷年轻时一次去父亲的分公司视察，遇到了刚从大学毕业出落得亭亭玉立，温婉大方的商老太太，立刻一见钟情，几番追求后，终于虏获芳心，抱得美人归。
　　两人的婚事在当时也算门当户对，商老太太本身性格并不强势，但背后的娘家实力不可小觑，而后经过岁月的洗礼，曾经的少女也渐渐有了一家主母的风范，端庄大气，聪慧稳重。
　　那个年代还能娶妾氏，但商老太爷从始至终只得老夫人一人，两人历经风雨，相敬相爱，这份感情也一直延续至今。
　　商老太爷骨子里有些守旧，虽然叱咤商场，数次站在时代风口，却依旧深受封建制度下门第观念的影响。他尚且不至于古板到要求儿子婚姻包办，遵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商家未来少夫人的品行家世却必须百里挑一，拿得上台面。
　　这也是为什么商老太爷从一开始就不待见习轩慕。
　　一个区区地方警视厅厅长的儿子，学的又是西洋艺术，根本入不了他的眼。要不是肚子里怀着两个男孩，商赫年又喜欢得紧，坚持要结婚，商老太爷根本不会松口。
　　商赫年死后，习轩慕作为遗孀，继续留在商家生活。他当年被父亲赶出家门，母亲过世，本就无处可去，无人可依，加上自身性格软弱，从不抗争，被商老太爷用两个儿子困在商家，渐渐地愈发逆来顺受，压抑自己的情绪和需求。
　　这些年来，商家供他吃穿住行，学艺术深造，经济上从来没亏待过他。但作为一家之主，商老太爷对待他的态度总是轻视不屑，没有基本的平等和尊重，完全把习轩慕当成商家附属品。
　　就连画廊，也是习轩慕鼓足勇气，恳求再三，商老太爷才签了支票借给他一笔启动资金。
　　这笔钱对商家来说不值一提，但习轩慕反复犹豫，挣扎了很久。
　　尽管几年后，习轩慕凭借自己出色的绘画天赋在圈子里小有名气，画廊有了固定客源，商老太爷借给他的钱也早已经还清，但习轩慕在商家依旧卑微透明，任人拿捏。
　　商老太太对习轩慕倒是没有偏见。她有着大家闺秀的体面和端庄，偶尔商老太爷脾气硬嘴不饶人，她还会替习轩慕说两句话，避免场面太过尴尬，毕竟商赫年过世时，习轩慕也才刚刚二十出头，中间断断续续病了好一阵子，心智根本不及同龄的孩子成熟。
　　但再多也没有了，这么些年大家面上客客气气，有来有往，保持礼貌又有些生疏。
　　倒是双胞胎兄弟从小在她身边长大，老太太宝贝得不得了，一直到他们长大都和嫲嫲感情很亲。
　　商老太太普通话不好，嫲嫲这个称呼是随了娘家那边的方言，习轩慕刚嫁进来时，跟着学了一些广东话，称呼商老太太“奶奶”，想要亲近一些，只可惜到头来连婚姻也不过一场镜花水月。
　　有时候习轩慕会问自己，到底怎么就活成了现在这副样子。
　　他想起初中时一个同桌，是转校生，父母离婚，父亲酗酒。男孩子很孤僻，长得有些凶，身上总是有伤痕，没有人愿意和他一起玩。
　　碰巧习轩慕也是一个没有人愿意和他玩的“好学生”。永远穿得精致漂亮，不和男孩子们打闹，被班里女生暗恋，下了课司机会等在校门口接他回家。
　　两个人同桌久了，有了共同“不被待见”的默契，偶尔会说几句话。
　　习轩慕从来没有和他变得很熟过，但是他记得对方眼睛里倔强的光芒。男生说，我一定不会被打败，会离开这里，过我自己想要的生活。
　　后来他们分道扬镳，男生再没有音讯，习轩慕过了很久才偶然得知，男生没考上大学，读了职校，早早从家里搬出来，毕业后分配到银行，从最苦的网点做起，一步一步熬到转正，又凭借自己的能力和闯劲，一路升到主管。早几年和一个小他几岁的女孩结婚，两人一起贷款买了套小房子，生了女儿，生活辛苦却又和乐融融。
　　习轩慕看过一张他女儿骑在他脖子上的照片，照片里的人已经完全没有了从前的叛逆和阴郁，就像一个慈爱的父亲，胖了，沧桑了，但对生活充满热情。
　　真好啊。
　　习轩慕在心里感叹。
　　成长、蜕变、坚韧、勇气。
　　他从不曾拥有这些真正的财富。
　　如果母亲还活着，见到现在的他，恐怕也只会怒其不争。
　　哀其不幸？
　　不。
　　没有的。
　　他的不幸源于自身，无人可责怪，无人可改变。


第21章 慈善晚宴
　　秋天快要过去的时候，接连下了好几场雨。雨后的天空澄净如碧海，秋风挟裹着寒意，落叶铺满石子路。
　　习轩慕低着头在房间里收拾东西，地上摆着好几个纸箱，里面全是他的颜料画具，还有不少书籍和画册。
　　常叔在旁边帮他把装满的箱子封起来，一部分搬去储藏室，另一部分让司机送去画廊。
　　上个月商涵启约设计师来家里，想把老宅重新装修一下。
　　这套房子从习轩慕结婚住进来以后几乎没动过，除了兄弟俩房间翻新过几次，习轩慕的卧室、客厅、厨房一直都是原来的样子，家具电器有些老化，装潢充满了年代感。
　　当初他们结婚匆忙，习轩慕生完孩子又一直住院，身体虚弱，精神也不稳定，商赫年说好给他布置的画室一拖再拖，最后无疾而终。这次商涵启打算把整个三楼打通，借着阳台落地窗的自然光，改成宽敞通透的画室。
　　他联系了专门的设计师，做好几份方案，让习轩慕挑选心仪的样式。也询问了商涵弈的意见，只不过商涵弈不太注重这些，电话里说让商涵启全权负责，他暂时没有假回不来。
　　这几天商涵启和习轩慕开始陆续整理打包，把日用品和冬天的衣服送去商涵启在公司旁新租的公寓，其他暂时收到家里底楼的储藏室。
　　说到公寓，先前老爷子为了这事还置气。
　　按老爷子的想法，既然要装修，干脆先搬回商家大宅，反正家里客房多，还能陪陪老太太。
　　这样的确省事也合理。
　　但商涵启想和习轩慕多些私密空间，过二人世界，加上现在习轩慕的精神状况不适合高压环境，住回去对他的病有百害而无一利，于是商涵启借口公司太远不方便，拒绝了商老太爷。
　　老爷子嘴上不说，心里又把帐记在习轩慕身上。
　　前天商涵启不在，习轩慕和常叔一起回大宅替老爷子送东西，被老爷子借题发挥训斥了几句，有些话实在难听。
　　习轩慕脸色不好，当下没有回嘴，沉默着应下来，事后也没告诉商涵启。
　　“其实老太爷也不是那个意思。”常叔一边帮忙收拾，一边劝解习轩慕。
　　习轩慕手上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常叔。
　　“就是年纪大了，想要和小辈在一起，热闹一点。老人家，没有坏心。”常叔继续说道，语气略微有些尴尬。
　　“我知道，我没放在心上。”习轩慕勉强笑了笑，继续埋头整理手中的画册。
　　常叔本来还想再说点什么，张了张嘴，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岁月对习轩慕格外残忍，却又在某些方面给了他优待，即便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他的外貌依旧出众，皮肤白皙，气质温润，身上始终带着单纯的气息，偶尔透出一抹颓靡和懒倦，却更加引人注目。
　　这样一个温吞柔软，精致漂亮的人，不管是哪家的小少爷，都当是被人怜爱，摆在心尖上的，偏偏死了丈夫，日复一日被困在商家这个牢笼。
　　他的楚楚可怜，隐忍讨好，哪怕卑微到尘埃里，在商老太爷面前都只会更惹人反感，勾出丧子之痛，激起心底的狠戾。
　　商老太爷好面子，在外人面前总表现得宽容大度，对习轩慕百般照顾，实际上一直嫌弃他，有意识地不让两个孙子和他太过亲近。
　　常叔在商家服侍了这么些年，多少有了感情。他做下人的不好说什么，只能两头劝解，希望一家人到头来不要这么生分。
　　下午商涵启提前从公司回来，拿了行李晚上飞邻市出差。
　　习轩慕东西收拾到一半，被商涵启拐进卧室，在房间磨磨蹭蹭不肯走。
　　“再不出门要赶不上了。”习轩慕穿着米白色的居家服，头发有些长了，挽在耳后，说话温温柔柔，语气哄孩子又是哄恋人。
　　“不想去，这周都没怎么见你。”商涵启关了房门，从后面抱住习轩慕，像只巨大的无尾熊。
　　商涵启进公司快半年，他市场触觉敏锐，在商家几个直系高管的辅佐点拨下，很快已经能独当一面。虽然是太子爷，但性格圆滑，八面玲珑，和底下员工也相处融洽。
　　只不过金融业瞬息万变，商涵启所在的team几乎全是工作狂，无论工作日还是假期，on call已经是常态，包括几个高管本身，也是日以继夜看报表分析数据，应酬积攒资源，线下还参加各种培训，以求把握最新的行业趋势。
　　商涵启这两周在跟一个融资项目，几乎不着家，没有在11点前离开过公司，每次都是他到家习轩慕已经睡了，早上出门习轩慕还没醒。
　　“中午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立婶告诉我了。”商涵启转过身，把习轩慕圈在怀里，“不能再瘦了知不知道。”
　　“立婶怎么还告状。”习轩慕嘟囔。
　　这事真不能怪立婶，商涵启一到家，先去厨房问了立婶习轩慕中午吃了些什么，吃了多少。立婶不明所以，只能一样一样汇报。
　　“明天和爷爷去晚宴记得不要喝酒。上次医生说了，你现在服药，禁止酒精。”
　　“到时候看吧。”习轩慕微微撇开头，没有看商涵启的眼睛。
　　“没有到时候看，你不听话，我直接和爷爷去说不要喊你喝酒。”
　　“你不要和爷爷说。”习轩慕制止了商涵启，语气有些强势，“这种场合，有时候避免不了。我有分寸，你别担心。”
　　“你就会跟我凶，有什么用，出去还被人欺负。”商涵启无可奈何，又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说他。
　　明天的晚宴是一个慈善晚会。这类活动习轩慕很少参加，一般到场的都是各家企业老总和社会名流。
　　今年正逢30周年纪念，由业内知名艺廊的艺术总监策展，邀请了海内外多名艺术家，习轩慕也在受邀之列，捐出了一副他过去获奖的油画作品，支持募款。
　　这对于商家来说，自然是面上有光的事。老爷子吩咐习轩慕明天下午去大宅，到时候坐一部车过去。
　　据说这次除了内地的顶级富豪，不少海外华桥和一贯低调的名门望族也会特别到场，算是近两年来颇为隆重的一次慈善晚宴。
　　“轩慕，别让我担心。”商涵启抚着他的脸，话语间有些低落，他总是恨自己为什么不能更强大一点，可以替习轩慕阻挡一切他不喜欢的事。
　　“没事的，慈善晚宴，又不是什么龙潭虎穴，干嘛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习轩慕笑了笑，手指抚平他皱起的眉头，垫起脚亲亲他，“好了，快出门吧，飞机落地给我发消息。你自己才是，应酬酒少喝一点。”
　　“知道啦。”
　　……
　　夜幕低垂，灯火喧嚣。
　　晚宴在市中心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举办，设了红毯和媒体访问环节，正式开始前还有一个小型说明会，介绍承办的基金会以及筹得款项将会用于哪些方面。
　　女士们盛装出席，穿着华丽的晚礼服，佩戴价值不菲的珠宝，手上挽着精致小巧的手袋。男士们几乎清一色黑西装白衬衫，搭配领结、方巾，看起来优雅绅士，稳重大方。
　　慈善和奢华。
　　这相对立的两个词，偏偏在上流阶级的圈子里又能交错得如此融洽。
　　这既是一场慈善募捐，也是精致华丽的晚宴，是资本家们你来我往，暗潮涌动的试探与切磋。
　　固然，慈善是真，捐款的流向会向社会大众公开，总能帮到一部分有需要的人。
　　但这背后的生意，机遇，金钱，权利，名声。
　　每一个人都在试图获得些什么。
　　虚浮空妄，纸醉金迷。
　　习轩慕全程陪在商老太爷身边，应酬各方递过来的酒杯。他听了商涵起的话，没有服完药再喝酒。
　　他干脆没有服药。
　　这无异于饮鸠止渴，但总有些场合人会身不由己。
　　推杯换盏，讲究身份，也讲究情分。
　　并不是所有人都担得起商家话事人的一杯酒。


第22章 露台
　　宴会过半，竞拍到了高潮，底下呼声越来越高。
　　习轩慕的画刚拍出一个不错的价格，几位商老太爷熟稔的朋友过来祝贺，都是习轩慕的长辈，他又接连喝了好几杯红酒，礼貌恭谦地谢过每一个人。
　　商老太爷似乎还在为搬家的事迁怒，在几个叔伯面前并没有给习轩慕面子，傲慢地批评他那些西洋画上不了台面，拿出来也不过丢人现眼。
　　习轩慕习惯了这些奚落，借着商老太爷和朋友叙旧，尴尬地寻了个借口离开，独自向宴会厅外走去。
　　穿过长廊是一间Lounge Bar，再往外走，有一个巨大的露台，夜色下依稀可见郁郁葱葱的绿植，紫藤花爬满木架，围栏尽头是星光闪烁的东海湾。
　　一群圈内艺术家三三两两从外面回来，习轩慕和她们不熟，在会展上见过几次面，客气地打了个招呼。
　　“外面风挺大的，站久了有些冷。”身着红色晚礼服的年轻女画家好心提醒道。
　　“谢谢。”习轩慕温和地说，纤细修长的手指托着酒杯，侧身向她敬了敬，抿了一小口杯子里的香槟。
　　他穿着西装礼服，翼领衬衫，领结，胸针，袖扣，每一处都精致到细节，赏心悦目。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是含着一汪水，清澄明净，任谁都不得不夸一句漂亮。
　　女孩子有些害羞，突然脸红了起来，也喝了口手上的红酒，对习轩慕点头示意，随后和朋友一起离开。
　　夜里气温骤降，露台已经没什么人，暖黄的灯光散落在四周，衬着夜色的幽静。
　　习轩慕独自坐在长椅上，低垂着眼帘，月光将他温柔地包裹起来，像是聚光灯下的王子。
　　他卸去了人前喧闹下的伪装，安静地坐在夜色里，望着前方虚无的空气，眼神空洞没有焦距。
　　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了几秒，又暗下去。
　　习轩慕打了个冷颤，没有去看。他害怕有人找他，无论是多么微不足道的事情，只要一想到必须和人建立最基本的交流，就让他感到恐惧与无措。
　　他脑袋放得很空，什么都不愿意想，偏偏思绪又混浊不堪，和酒精交织在一起，无处宣泄。太阳穴随着心跳脉动着疼，不适感酥酥麻麻蔓延到指尖。
　　习轩慕就这么沉默地坐着，身体僵直而疲惫，精致的礼服像是挣不破的束缚，把他禁锢在那里。
　　他觉得很累，没有一个可以停下来的地方，即便是独自身处在空旷的露台，耳边似乎都摆脱不了宴会厅中人声鼎沸的喧闹和商老太爷永远语带轻慢的责备。
　　那里是一个现实又残酷的世界。
　　每一个人都有身家背景，每一个人都是商品。
　　人被选择，被掌控，被推动着身不由己地向前走，被利用，被谩骂，被虚假地恭维，被轻易地毁灭。
　　那些善意的、恶意的、带着目的和审视的目光，那些委婉迂回、意有所指的话语，每一个笑，每一句推诿，每一杯酒，不过是慢慢凌迟，榨干最后一滴血液。
　　那里是最奢靡却又最冷漠的地方。
　　华服之下，是骷髅缠身，人心险恶，是事不关己，永远的权利游戏。
　　要杀死一个人如此简单，那么活着的意义又是什么。
　　习轩慕知道自己陷入了疯狂的偏执，但光是克制着不去胡思乱想就已经困难到了痛苦的程度。
　　他深陷迷惘。
　　如此渺小，无法解脱。
　　……
　　晚风冷冽，吹散了酒气，却让胃中的翻搅变得更明显。
　　习轩慕低着头，手抵在腹部，微微蜷起身体。晚上喝了太多酒，酒精混杂在一起，胃里传来绵长又清晰的痛感，像是钝刀子割肉，慢慢消耗着他的精神。
　　他感到委屈，心中没来由的酸涩，也许现在吃了药躺在家里的床上才是他应该做的事。
　　他总是做错误的决定，像多米诺骨牌般让事情变得越来越糟。
　　习轩慕眼眶泛红，难过得快要哭出来，他想要打电话给商涵启，却迟迟按不下手机。
　　他不愿意因为一些无谓的琐事让商涵启担心。
　　习轩慕焦躁地站起身，有些神经质地走到栏杆围栏边，脑子里激烈的情绪几乎将他吞噬。他伸手抓着栏杆，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牙关细细打着颤，胃里一阵恶心。
　　他闭着眼睛，不断深呼吸，试图将一切负面情绪克制下来，却被绝望压得喘不过气，胸口有种被束缚的窒息感。
　　活着是一种煎熬，每一分钟都是酷刑，是对软弱和逃避者的惩罚。
　　他头很痛，昏昏沉沉，意识涣散，好像被关到一个黑暗的小房间，与外界隔绝开来，丧失了对身体的控制权。
　　黑水倒灌进来，没有声响，水面缓缓升高，没过他的口鼻，如同上演一部默剧。
　　等习轩慕再次清醒过来，他身上披着件外套，手里捧着一只玻璃杯，里面装着透明的液体和一小片柠檬。另一双骨节修长温柔有力的手从外侧环住他的手，像是怕他拿不稳。
　　“再喝一口水。呼吸，跟着我，慢慢深呼吸……”沈靖棠温柔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一下一下，引导着他渐渐平静下来。
　　他迟钝地抬起眼眸，看清面前的人，头还是很痛，一时间说不出话。
　　沈靖棠接过装着蜂蜜水的玻璃杯放到一边，帮习轩慕把披着的外套拉紧了一些。他的动作很自然，并没有过分亲昵和熟稔，见习轩慕缓过神来，便退开几步，和他保持着适当的距离，不会有侵入感。
　　“好些了吗，外面很冷，要不要去里面坐一会？”沈靖棠征询习轩慕的意见，他嗓音低沉，举手投足间宛然都是成熟男人的样子，沉稳淡定。
　　反观习轩慕，明明也已经四十岁了，却时常在状况外，温温柔柔，身形也偏瘦弱，格外容易慌张。
　　沈靖棠递给习轩慕一块方巾，让他把脸上的泪痕擦干。
　　习轩慕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他不记得沈靖棠是什么时候来的，就连他会出现在这个场合都让习轩慕有些意外。
　　每年像这样的慈善晚宴不少，比这影响力更大的也有，但沈家向来神神秘秘，极少派人出席，甚至一些新入圈的董事都不太知道他们。
　　不过此刻习轩慕也没有多余的精力思考，他慢慢恢复了对身体的感知，身上还是很痛，说不出哪里有问题，只是觉得痛。
　　他对沈靖棠点了点头，又想起来商老太爷和老夫人还在等他，于是又摇了摇头，一时间自己也有些混乱，不知道在表达什么。
　　他身上还披着沈靖棠的外套，带着点苦橙和木调香，可能是沈靖棠用的古龙水留下的味道，温和地把他笼罩起来。
　　习轩慕一手抚着胃，慢慢站直身体。他脸色很差，不仅是身体不适造成的苍白，整个人看起来很疲惫，有种过分透支后的虚弱。
　　“谢谢，我没事了。”他慢慢把外套脱下来，叠好还给沈靖棠，歉意地说，“晚上喝得有些多，每次都让你看见这些失礼的样子，实在很抱歉。”
　　习轩慕刚才的样子，根本不是醉酒后失态，很明显抑郁症发作，只是程度还算轻，意识也恢复得比较快。
　　沈靖棠的母亲长期患有抑郁症，他在伯克利遇到习轩慕那次，见到散开的纸袋里那些精神类的药物，已经猜到习轩慕的情绪可能出了问题。
　　但他没有说破，接过外套拿在手里，顺着习轩慕的话问道：“你要回去了吗？”
　　“我和老爷夫人一起来的，要先去找他们。”
　　“我陪你过去吧，正好和商老太爷打个招呼，上次没有见到面。”沈靖棠说得理所当然，习轩慕便也没好拒绝。
　　在宴会厅转了一圈，没找到商老太爷和老夫人，习轩慕拿出手机想要打电话，才发现好几条未读信息，是家里的司机发来的。
　　司机说商老太爷和朋友去了别的地方，让他送老夫人回家，叫习轩慕自己打车回去。
　　习轩慕拿着手机愣了几秒，又退出来看有没有别的消息或者未接来电，不过显然商老太爷只是让司机和他交代一声。
　　“怎么了？”沈靖棠见他停下来，关切地问。
　　“啊，没事。老爷说他们有事先走了，不好意思，下次介绍你们认识。”习轩慕很快收拾好情绪，再次向沈靖棠道歉。
　　“你不要总是这么客气，我很吓人吗？”沈靖棠无奈道。
　　“不是……”
　　“你开车了吗？没有的话我送你吧。”沈靖棠看着习轩慕，眼神真挚，罕见地带着一点点不确信。
　　习轩慕刚想说不用了，沈靖棠抢在他之前开口。
　　“别再拒绝了，我不吃人。”


第23章 宵夜
　　明明说好送他回家，习轩慕自己也不明白怎么就变成和沈靖棠面对面坐在餐厅里，等着服务生上菜。
　　也许是沈靖棠太懂说话之道，温柔体贴得让人无法说不，也可能是习轩慕今晚实在不想独自一人面对空荡荡的房间，再次陷入无边的落寞和自我怀疑。
　　总之当沈靖棠坐在驾驶座上脸带笑容得寸进尺地提出去吃宵夜的邀请时，习轩慕破天荒地没有拒绝。
　　懊悔也晚了。
　　车子停在市区一家吃蒸汽海鲜的火锅店，入口处的招牌写着“夜市营业至凌晨四点”。
　　店里人不多，服务生把他们带去二楼靠窗的座位，空间很宽敞，每一桌之间用竹帘隔开，桌椅和摆设都古色古香，看得出来店家在装潢上花了不少心思。
　　两个人脱了西装外套，挂在窗边的木质衣架上，一身衬衫西裤，略微和火锅店有点格格不入。好在服务生把菜单送进来，帮他们把衣服罩上防尘袋以后就离开了，并没有过分热情地提供各项“人性化”服务。
　　习轩慕坐在桌边，解下领结随手放在一旁，又松开衬衣最上面那颗扣子，整个人看起来舒缓了不少，不再那么拘谨。
　　他的手很漂亮，解扣子的时候优雅又不设防，落在沈靖棠眼里便有些可爱，像单纯无害的小动物。
　　其实习轩慕和沈靖棠年纪相差不多，但乍一看几乎要错了辈分，到不是沈靖棠长得成熟，而是习轩慕的外貌实在太具欺骗性，总有种还没被社会毒打过的天真。
　　如果是女孩子，这可能还是个不错的优点，永远少女心，保持着最简单真诚的情感，但放在一个已经年过不惑、有儿子且儿子都已经成年的男人身上，便有些一言难尽。
　　男人的幼稚与不成熟，偶尔一次显得可爱，如果总在脆弱与不确定间彷徨，便会落得没有担当、软弱的印象。
　　好在习轩慕也不太在意外界的目光，毕竟光是应付商家大宅内的生活已经足够让他心力交瘁，哪里还顾得上其他人的闲言碎语。
　　他这些年身体不好，一直深居简出，除了个别必须露面的画廊活动，很少参加其他应酬，连商老太爷那边都被商涵启挡了许多。
　　至于沈靖棠，很奇怪，虽然只见过几次面，习轩慕也知道这个人暗地里掌控着坚不可摧的商业帝国，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温柔和煦，却始终对他竖不起戒心，就像现在这样随意地坐着聊天，不知不觉便放松了下来。
　　“想吃什么？”沈靖棠一边看菜单一边问习轩慕，明明是他远道为客，但怎么看都比习轩慕更像是尽地主之谊的那一个，“这边的龙虾元贝花甲和面包蟹据说都不错，很新鲜，你喜欢的话都叫一些。”
　　“挑你想吃的吧，我不太饿，随便吃一点就好了。”习轩慕随意地翻了几页，并没有真的看进去。
　　他的状态比先前在宴会厅好了一些，但也仅仅只是一些，身上还是有那种无法摆脱的倦怠感，酒精灼烧着胃，缠绵又不太清晰地隐隐作痛，让他有些说不出的难受。
　　“那点一个蟹吧，再要些花甲和珍珠贝，甜鲜和咸鲜都试试，一会喝点粥，胃里会舒服一点，我看你晚上都没吃什么，光在喝酒。”
　　习轩慕愣了下，安静地点了点头。
　　沈靖棠快速在自助点单的纸上打了几个勾，递给服务生，又要了两杯蜂蜜水。
　　“你来过这家店吗？”见沈靖棠一副驾轻就熟的样子，习轩慕好奇地问。
　　“没有，也是第一次，朋友推荐的。旧金山哪有这些新式又口味正宗的中餐馆，这次回来提前做了功课，准备饱饱口福。”沈靖棠一边笑着说，一边慢慢把衬衫袖子卷起来。
　　“怎么突然想到回国，以前好像比较少看到你参加这些晚宴。”习轩慕问完又有些后悔，怕自己唐突，说起来他们也才认识不久，这是第一次正儿八经地坐在一起吃饭，前几次碰面都匆匆忙忙。
　　“这次三十周年主题是艺术展，有两个画家朋友捐了几幅油画，我凑热闹一起过来看看。”
　　“沈先生对油画也有兴趣吗？”习轩慕有些吃惊，毕竟以对方这种身份阶层，出席慈善活动大多是为了生意和人脉，竞拍和捐赠只是对外的一种形式，更别说真的对拍品上心了。
　　“嗯，之前吕光耀在洛杉矶办的藏区油画展是我帮他筹备的，我们十几年老朋友了。”
　　吕光耀是国内艺术圈相当知名的画家，前几年创作了一系列展现西藏生活、雪域高原风貌的油画，色彩强烈，笔触灵动，在国外好几个城市都举办了展览，反响非常好，堪称当代的大艺术家，他也是这次慈善晚宴受邀的重量级人物之一。
　　不等习轩慕再次惊叹，沈靖棠又接着说道：“叫我靖棠就可以了，不用这么见外。”
　　“……好。”
　　习轩慕有些尴尬，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幸好这时候服务生过来上菜，很快把蒸汽锅架好，上面铺了各式海鲜，底下现熬养生粥。
　　沈靖棠还点了些别的小菜，有香辣爆炒的蛏子和椒盐皮皮虾，因为是宵夜时段，每道菜都可以只勾选半份，量少但种类繁多。
　　“忘记问你吃不吃辣，我就自顾自点了。你尝尝，要是不喜欢可以再换别的。”
　　“不用那么客气，太多菜了，都吃不完。”
　　习轩慕看着满满一台子的菜诚惶诚恐，倒不至于替沈靖棠担心钱的问题，只是这么大阵仗，让他有些无措。
　　不过沈靖棠实在很会拿捏聊天的节奏，几句话又把内容往习轩慕擅长的油画上引，说起他先前在罗马看的拉斐尔回顾展，还有更早一些在卢浮宫举办的纪念达芬奇逝世周年展。
　　习轩慕不曾想过沈靖棠真的对油画和艺术品收藏颇有研究，两个人突然多了许多共同话题。
　　习轩慕每每说起这些总是很灵动，整个人都鲜艳了起来，他打心底里喜欢画画，这些年却鲜少有机会和别人交流，也没有遇到谈得来的朋友。
　　他羡慕那些可以去世界各地艺术殿堂的人，被艺术赋予不同的感受，去体验寻找，去看见和梳理自己。
　　面对纷繁复杂的万千物像，画家本身的感受力和审美取向才是给予一幅作品生命力的第一要义。
　　而他被困在同一个地方，十年，二十年。
　　“你今晚的那副画也很美，色彩很漂亮，很精致。我没记错的话，是先前在纽约艺术比赛得奖的作品吧。”沈靖棠替习轩慕盛了一小碗粥，一边说道。
　　“谢谢……是好久之前的画了。”习轩慕接过碗，有些不好意思。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画过正式的作品，他时常觉得那个年轻时富有创造力的自己已经死去，现在他的或许依旧保留了技巧，却很难再有充满感悟和灵性的时刻。
　　商老太爷时常说他的画一文不值上不了台面，习轩慕在日复一日如白开水般平乏的生活里，也终于认同了这个说法。
　　他接受自己的平庸、一事无成。
　　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配不配得上一个“泯灭于众”。曾经的才华横溢、灵气逼人，似乎已经离他太遥远了，远到像没有发生过。
　　“真的很出色。”沈靖棠再次肯定到，“你前几年的作品我也有看过，色彩、技法都很特别，我好几个艺术圈的朋友都很喜欢你的画。其实为何不尝试再继续画下去呢？”
　　习轩慕沉默地用勺子捣了几下碗里的粥，有些低落又自嘲地笑了笑：“没什么灵感了，可能不适合吧，现在做画廊也挺好，至少是相关的行业。”
　　“有机会的话，还是再试试，不要浪费你的才华。”沈靖棠诚恳又温和地鼓励，“自信一点，你比自己想得厉害很多。今晚拍下你画的那位太太，也是很有名的收藏家，她眼光一向很准。”
　　“谢谢……”习轩慕低着头，被这么直白地夸奖，他脸颊微微有些发烫。
　　“你要多肯定自己。”
　　“嗯……”
　　“好了，粥要凉了，快喝吧。熬了这么久，应该很鲜。喝一点暖暖胃。”沈靖棠见他害羞，笑了笑，很快转换话题。
　　一晚上相谈甚欢。
　　习轩慕难得没有受情绪影响，话比平时多了许多。
　　沈靖棠则自始至终看起来从容淡定，极富涵养，举手投足间尽是成熟绅士的样子。
　　他的紧张小心翼翼地藏在体面背后，面对年少时爱慕的人，心动又克制。
　　其实习轩慕都算不得沈靖棠的初恋，他们仅仅只是一面之缘，在一次生日会上，习轩慕对着沈靖棠害羞又腼腆地笑，单纯稚嫩，灵动耀眼。
　　之后没多久，沈靖棠随母亲回美国接受父亲的产业，记忆中的少年也如一弯月光，慢慢淡去。
　　岁月沉浮，时光荏苒。
　　他偶尔会听到大洋彼岸，关于那个家族的事，知道习轩慕结了婚，生了一对双胞胎，丈夫意外过世，一直保持单身。
　　他没有刻意打探消息，却总能在机缘巧合之下，了解到习轩慕生活的一隅。他买过习轩慕的画，听说他参加国际比赛获奖，之后开了画廊，却好像又沉寂许久……
　　他在旧金山的街头与习轩慕偶遇，看到他孱弱又恍惚，捧着的纸袋里装满了治疗精神类疾病的药物。
　　他想，命运似乎又给了他多一次选择的机会。


第24章 入冬
　　入冬后的第一场初雪，将大地覆盖上松软轻柔的白，时光好像慢下来，宁静又悠长。
　　老宅开始动工，习轩慕和商涵启搬进了临时租的复式公寓，仿佛延续着湾区的生活，只不过商涵启已经迈出象牙塔，进入残酷又激烈的商场。
　　商家祖辈以地产和绿化起家，商老太爷和老夫人联姻后，不断扩展家族版图，业务涵盖酒店、百货、物业、建材、房产代理，基础设施建设等等。随着金融行业的腾飞，商老太爷又一次紧握时机，组建了集团旗下的金融公司。
　　商涵启进公司后担任VP，手下有自己的团队，虽说是空降，但他工作能力出色，参与过大大小小的投资项目，实战经验丰富，加上太子爷身份加持，没多久便成绩斐然，势头正劲。董事会里不少股东看好他，有意倾斜资源，敌对派系也虎视眈眈，时刻不能掉以轻心。
　　临近年尾，各大金融证券公司都异常忙碌。年终会议，报表审核，各部门主管和底下团队没日没夜地加班，恨不得驻扎公司。商涵启也不例外，经常早出晚归，加班到深夜，光是整个team的宵夜都请了好几次。
　　他带的团队总体年纪偏轻，好几个都是常春藤背景的分析师，也有一位资历颇深的Associate，名叫泉叔，在工作上帮了他不少。商涵启责任感强，对每一位成员都充分信任，善于利用个性和能力差异在团队协作中实现优势互补，大家很快磨合到一起，尽管加班昏天黑地，工作氛围却很积极，一队人充满干劲。
　　商涵启这段时间回家少，和习轩慕相处的时间大打折扣，不过每天短信电话依旧少不了，再忙也会抽空跟他讲几句话，中午吃了什么，开会又超时，客户总提无理要求，VP也不过是苦命的搬砖人云云。
　　他像是跟恋人，又像是跟父亲撒撒娇，展露着人前不曾有的柔情蜜意，而习轩慕就是那个特殊的，被关注被需要着的存在。
　　他们的幸福在小小的玻璃罩子里，被商涵启好好地保护着，捧在心尖。只可惜有时并不是用心一切便都会好。
　　山雨欲来，悲喜无由。
　　习轩慕的状态在一天一天地差下去。
　　没那么明显的征兆，却总能从一些微小的地方窥探一二。
　　他还是那样软软糯糯，一贯地报喜不报忧，隔着电话都能想象他穿着棉质的卫衣，低着头，温润又安静的模样。
　　商涵启的不安却与日俱增。
　　每次问他在家做些什么，习轩慕总是想很久，乖顺又有些迟疑地说，不做什么，没什么要做的。
　　商涵启怕他一个人胡思乱想，鼓励他去画廊，多和人交流。习轩慕说之前冬季展览主题已经订下来，后续活动和宣发会有专人负责，不需要他出面。
　　他想待在家里休息。
　　商涵启劝解不来，也不好多说什么。
　　作为抑郁症患者的家属，和病人相处的度很不好把握。他们需要关心、理解和陪伴，但与此同时，过多的鼓励也会给对方造成痛苦与压力。
　　前两年在旧金山，习轩慕的抑郁程度相对较轻，主观上比较积极，努力调节情绪，商涵启更多的是提供情感支持和长时间的陪伴。回国以后，受各方面环境因素影响，加上商涵启开始变得忙碌，习轩慕的情绪消极了许多，反复无常，自身也处在一个半放任的状态。
　　商涵启担心，如果强迫他做一些事，哪怕出于好意，也会起到反效果。
　　于是商涵启不加班的日子全部都陪在习轩慕身边，哄着他去新开的餐厅，和他去公园散步，一起在家里看电影。
　　因为现在住的公寓是短租，老宅养的那些多肉和三色堇都没有搬过来，让常叔暂时照看着。商涵启怕习轩慕在屋子里待久了沉闷，特意去家附近的花店办了一张会员卡，让店里每隔一阵子就送些新到的百合、郁金香和海棠花上去。
　　他的手机保持24小时畅通，除非是董事局高层会议或是出差坐飞机这种客观原因，他会提前和习轩慕说好，大概几点到几点无法接听电话，其余时间只要习轩慕找他，他都立刻回复。
　　商涵启也在几个相熟的朋友间托人询问经验更丰富一些的心理医生。虽然习轩慕还是遵照医嘱每天服药，但他有提过好几次不太适应现在这个医生，身体和精神负担都很重。
　　再多的，也无能为力。
　　日子如流水，悄然滑过指尖。
　　习轩慕自己倒是没有很意外，冬天对他说总是有些难熬，白昼变短，黑夜越来越长，寒冷的气候和苍白微弱的阳光时常会给他一种压抑感，让他陷入郁郁寡欢的情绪。
　　也不是故意隐瞒，很多时候他是真的什么都不做，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窗外的光一点点变化，由清晨的柔和，到正午的烈焰，再到傍晚渐渐暗淡下来，重回漆黑沉重的夜。
　　他总是觉得累，明明一直躺着，身体还像严重透支过一样，骨头酸痛，倦怠又疲惫。
　　医学上说，这属于季节性情绪紊乱，因为天气变化而产生的一种忧郁症效应，身体能量下降，对社交活动缺乏兴趣，难以集中注意力，容易感到悲伤。
　　可是春暖花开，又那么遥远。
　　前些天商涵弈打电话给他，说过完春节想申请调回市里，老宅也正好装修完，可以回家住，人多热闹一些。
　　习轩慕有些分不清自己的想法，高兴还是恐惧，只是拿着电话的手都在抖，心脏如同被人捏住，仿佛窒息般，整个胸腔弥漫着一种不紧不慢的疼，一点点加剧。
　　他的情绪已经到了临界点，如惊弓之鸟，疲于应对周遭一切的变化。
　　药还是大把地吃，除了抗抑郁的药，胃药、止痛片和睡眠诱导剂也一直没断。
　　上一次身体检查，医生说他胃溃疡严重了许多，这么下去可能会导致胃穿孔，另外还有些心房纤颤，诱因尚不能确定，应该是抑郁症复发导致的连锁反应。
　　帮他体检的邱医生在商家服务了很多年，习轩慕从怀孕开始就由他作为主治医师，帮助调理身体，也算是看着他长大的长辈。
　　以前习轩慕年纪还小，没什么隐私可言，商老太爷要看他的体检报告，随时都可以调取。后来商涵启渐渐懂事，便不再由着爷爷胡来，尽管他也担心习轩慕身体，但还是完全尊重习轩慕，不会越过他直接找医生。
　　邱医生直言，他的体重已经掉到警戒线之下，胃部状况不好，加上抑郁症导致进食困难，最好尽早让商涵启知道，陪他来做一次胃镜，全面检查一下，如果情况继续恶化，不排除需要住院治疗，甚至手术的可能性。
　　习轩慕沉默，又有些木然。
　　做决定也是痛苦的，他只想躲起来，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
　　……
　　圣诞节前夕，沈靖棠约习轩慕去廊桥看画展。
　　廊桥是市里有名的艺术园区，经常会有不错的美术展和摄影展览。这次展出的是欧洲外光主义的油画。
　　外光主义又称露天派，起源于17世纪，后因印象派的发展受到广泛推崇，画作讲究表现自然与真实，善于捕捉光线对颜色的细微影响。人们熟知的莫奈、梵高都是这一画派的表现者。
　　习轩慕最开始没有答应，他精神状况不理想，身体也一直不太舒服，有些抗拒出门，畏光，不愿意和外界接触。
　　但沈靖棠似乎并不介意他的拒绝，态度绅士又诚恳地邀约了好几次，说这个画展机会难得，展出的作品都相当具有代表性，包括波罗的海沿岸风景、瑞士阿尔卑斯山、巴黎街道以及古罗马遗址等等，非常值得一去。
　　习轩慕被说得有些心动，他热爱艺术，追求浪漫与纯粹，外光派的很多作品着重描绘自然的霎那景象，使瞬间成为永恒，展现大自然真正的奥秘。
　　能亲眼目睹上世纪珍贵的画作，也是每一个学油画的人都十分渴望的机会。
　　他提前询问商涵启，说是和沈靖棠一起，如果商涵启不喜欢，他就不去，也没有关系。
　　商涵启心有芥蒂，却没在这件事上无理取闹。
　　习轩慕愿意和朋友出门，参加社交活动，在一定程度上对抑郁症有积极效应，能够缓解他的情绪低落，减少孤独感。
　　多晒晒太阳，多四处走走，多和人说说话。
　　这些于普通人来说再简单不过的事，却是抑郁症患者在痛苦绝望中和这个世界仅剩的一点点连接。
　　家人、爱人、朋友……当被抑郁的情绪淹没，知道只要伸出手，马上就会有人握住，这能给抑郁症病人提供极大的安全感。
　　其实硬要说，在旧金山那一次碰面，沈靖棠从头到尾并没有逾矩，恰到好处地尽地主之谊，绅士优雅，彬彬有礼。
　　可商涵启依旧对他有说不清的敌意。对方好像一只精致狡猾的狐狸，把阴险藏在华丽与从容背后，叫人琢磨不透。
　　商涵启心中雷达哔哔地响，却还是醋意满满，故作大方地对习轩慕说，不介意。
　　“不介意”的小恐龙，到最后讨来火柴人好多亲昵的吻，喃喃细语，耳鬓厮磨……
　　还有习轩慕温润明亮的眼眸里，满满全是他的样子。
　　这样如水般柔软，却又脆弱易碎的爱人，商涵启哪里舍得让他不开心，哪怕只是一点点小小的失落。


第25章 画展
　　沈靖棠订了画展的门票，时间是工作日下午，平安夜。
　　要说这没有点私心，商涵启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只不过之前已经扮了大度，现在也来不及收回。狡猾的老狐狸，商涵启在心里忿忿不平。
　　那天商涵启要上班，沈靖棠本来说开车来接他，习轩慕谢绝了好意，相约在展馆碰面。
　　平安夜。
　　从早上开始，天空便时不时飘着小雪，温暖的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间射出来，洒下片片金光，与飞雪一起在空中漫舞。
　　沈靖棠到得早些，打着黑色的长柄伞，站在林荫道一侧。底下是石子路，蜿蜒地通向远处的美术馆。
　　他今天穿了一套棕灰色的西装，白衬衫，深蓝底暗红的斜纹领带，脖子上搭着一条羊绒围巾，最外面披了件大衣，扣子没有系，随意地敞开着。他一只手插着口袋，闲散的样子，优雅又舒适，其实每一个细节都精心搭配过。
　　司机把习轩慕送到园区入口，他从后座下车，见沈靖棠已经在等了，冒着小雪快步向他走去。
　　“抱歉，等很久了吗？”习轩慕脸上挂着笑，声音温软，因为跑了几步，微微有些喘。
　　相比沈靖棠，他的衣着简单许多，高领针织衫配驼色的羊绒大衣，底下穿了加厚的卡其裤。阳光下他的皮肤很白，身形消瘦，头发刚刚剪过，看起来比之前精神一些，巴掌大的脸上没什么肉，倒显得圆圆的小鹿眼更大了一些。
　　“没，我也刚到。你慢一点，不着急。”沈靖棠望着他，眼中的爱慕与见到心上人的欣喜一闪而过，被他很好地克制下来。他把伞移到中间，微微偏向习轩慕所在的一侧，把他整个人罩在下面，柔声道，“进去吧，外面冷。”
　　“嗯。”
　　检完票，他们沿着小径走去西侧一栋外形独特的建筑。建筑是新古典主义风格，融入了19世纪后期热带岛国的设计理念，外墙用深色的玄武岩巨石，搭配古罗马穹顶和古希腊三角楣饰，由十字型码头作为支撑，非常漂亮。
　　这里承办过许多展览，希腊罗马艺术、中世纪绘画、版画、欧洲雕塑及装饰艺术等等，算得上是艺术爱好者的天堂。
　　因为年尾圣诞，来参观的人不少，除了美术馆博物馆的常客，也不乏出门约会的小情侣，和一些带着孩子前来提高艺术修养的父母。展厅比先前多了许多工作人员维持秩序，一些重要展品前也拉起了围栏。
　　沈靖棠和习轩慕顺着指引，从一楼的主展厅开始参观。
　　习轩慕看展的时候很安静，很少和沈靖棠交流，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独自观赏。
　　他喜欢油画的美，光照下的色彩，浑厚又充满力度。一笔一笔堆积起的复杂颜色与体积空间形成一种统一的美感。
　　一百多幅展品，带来独特的艺术观赏视角，展现着那个时代的艺术审美、科学人文，然而在时间的长河中，却仅仅是沧海一栗，转瞬即逝。
　　就好像每一个生命体在宇宙星河中都如此渺小，是选择平庸，还是尽情绽放，永远都是留给人类的课题。
　　有的人说，岁月最经不起蹉跎，你的每一次选择，每一段经历，都将增加你生命的厚度，成为将来宝贵的财富。
　　也有人觉得，活得普通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人生最难的，是与平凡和解，在这平凡的人生中，找到属于自己的微光。
　　这不是一道有标准答案的选择题，没有对与错，是与非，有的只是忠于内心，和长此以往坚定地走下去。
　　主办方相当用心，展品中不乏许多大师的杰作，甚至连装裱的画框都有着同样久远的历史，各种材质、形状、花纹，流行于不同的地区和年代。
　　除此之外，顶楼还有一个独立的展厅是有关艺术与自然科学主题，免费对外开放，呈现了艺术家们在自然世界视角下塑造的艺术形象，有许多昆虫与花卉的作品，吸引了不少家长和小孩。
　　他们花了三个多小时才看完全部展品。
　　习轩慕看画，在这些历经了几个世纪的古老画作面前慢慢放松下来，探寻内心，徜徉艺术殿堂，获得精神世界无上的共鸣。
　　沈靖棠看画，也看眼前看画的人。
　　看他被保护在象牙塔中的纯真，看他埋没在尘埃下的闪耀，看他眼中偶尔流露出的向往，看他温润的柔软的完全符合沈靖棠恋爱美学的样子。
　　也许是因为阅历丰富，对这个世界的认知也更犀利透彻一些，沈靖棠视角中的习轩慕，可以更独立、更自由，摆脱无谓的枷锁，忠于内心。
　　他不该被禁锢在当下，他能创造无限多，他值得更绚烂的人生。
　　……
　　快要结束时发生了一个不太愉快的小插曲。
　　沈靖棠碰巧出去接电话，习轩慕留在北侧的一个小展厅等他，这边展出的是印象派后期的一些画家作品，更强调用色彩、物像来表达人类自身内心的主观情感。
　　展厅人不多，两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穿着皮衣夹克，一边大声聊天，一边对着油画猛拍，不仅拍画，其中一人还自己站在镜头前，手搭着画框，摆好姿势让对方替他拍照。
　　因为这个展厅小又比较偏，只留了一个工作人员，是个看上去年纪不大的女孩子，穿着场馆的制服，额前有刘海，梳着两条麻花辫。
　　女生估计刚毕业没多久，说话还有些稚嫩，她礼貌地告诉两名参观者，这次的画展禁止拍照，也不允许用手触碰藏品，希望他们可以配合。
　　一般人被工作人员提醒，多少有些不好意思，但这两名男子却不依不饶，质问她哪里有写着不能拍照，况且这些画也没有用围栏隔开，本来放在外面就是给人欣赏的，凭什么不能碰。
　　女生一再强调这是规章制度，如果他们不听劝阻继续这种行为，她会叫保安。两名男子一听说要叫保安，立刻骂骂咧咧，羞辱女生，嘴里的话越来越难听，甚至不让女生打电话，也不让她离开。
　　周围几个零星的参观者，看到他们争执都远远地退开不说话，一个带着孩子的妈妈赶紧把小孩拉到身旁，不让他靠近争吵源。
　　女生被两个大男人连着辱骂，几乎快要哭了，但还是涨红着脸，忍着眼泪，尽量克制地说，先生，请你们遵守规定。
　　习轩慕实在看不过去，上前替女孩解围。因为不是所有的画展都禁止拍照，习轩慕想对方可能不了解，没有注意到入口处和一些主要展厅禁止摄影摄像的标识，于是耐心地和他们解释了一遍。
　　女生趁着习轩慕说话挡在她前面，找准时机一溜烟跑出去叫人，只是这下习轩慕变成了众矢之的，被两个男人揪着不放，说他多管闲事。
　　习轩慕本身很害怕这种公众场合众目睽睽之下的争吵，他平日里都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突然被两个气势汹汹，恶言相向的人逼到角落，一下子也有些不知所措，瞬间紧张了起来。
　　场面僵持在那里。
　　幸好这时候沈靖棠接完电话回来，看到习轩慕被人围着，立刻走过去不动声色地把他护在身后，眼神淡漠地扫过面前两个粗鲁又不知天高地厚的人。
　　沈靖棠在习轩慕面前大多数时候总是温柔谦和，绅士有礼的，但他久居高位，真的脸色冷下来的时候很有气场，有种不怒自威的震慑。
　　这时场馆其他工作人员也在女孩的指引下来到展厅，沈靖棠很快了解清楚来龙去脉，要求其中出言不逊的那个人向习轩慕道歉。
　　其中一个场馆负责人认出了沈靖棠，但沈靖棠轻轻摇了摇头，用眼神示意，对方便没有多言，非常专业地处理纷争。
　　最终男子迫于压力和无奈，虽然不情不愿，还是向习轩慕说了对不起。
　　习轩慕没有再计较，和沈靖棠离开展馆。
　　……
　　艺术园区旁的咖啡馆。
　　习轩慕脱了大衣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奶茶，冒着袅袅热气。他的手很冰，指尖僵硬，捧着温热的杯沿，过了好一会才慢慢放松下来。
　　沈靖棠随便点了杯咖啡，没怎么喝，注意力全在习轩慕身上。
　　刚刚在展馆，习轩慕有点应激反应，一群人围着他给他造成很大的心理压迫感，后面说话的时候手一直在发抖，心跳很快，脸色也有些苍白，但他努力控制住情绪，尽力表现得和常人一样。
　　沈靖棠是艺术园区的新董事，这次回国，商业艺术这一块是他着重投资发展的市场之一，只是他看出来习轩慕状态不好，想要尽快带他离开，才没有过多追究。
　　习轩慕有些累，低垂着眼，抱着沙发上的抱枕，小口地喝着奶茶。
　　沈靖棠陪着他坐了一会，低沉缓缓地开口：“抱歉，没想到会遇到这些，出来看展还弄得不愉快。”
　　“你倒什么歉，只是意外，没什么的。”习轩慕逐渐平复下来，浅浅地笑了笑，“画展很好看，我很喜欢，也谢谢你邀请我。你这么说，倒让我有些不好意思了。”
　　他头还是有些痛，精神不是太振作，但压在胸口沉重的窒息感已经散去，咖啡馆温热的暖风让他身体不再僵直，舒服了许多。
　　他的手指轻轻摆弄着刚才在展馆拿的宣传册，漫无目的地摊开又折起，封面是法国画家的弗朗索瓦的《Cecaelia Metella 之墓》。
　　“回国以后……还有在继续看医生吗？”沈靖棠有些犹豫，斟酌着开口。
　　习轩慕似乎没有对这个问题感到太多意外，他三番两次在沈靖棠面前发病，对方多少会猜到。
　　说不上为什么，习轩慕没有担心过沈靖棠会用异样的眼神看他，好像潜意识里觉得对方一定可以接受，给了他充足的安全感。
　　“有在吃药，但是……可能不太适应现在这个医生，效果不是很好。”习轩慕淡淡地说，“有些失眠，睡不太好。”
　　“想过换一个医生吗？”
　　“也没有合适的，换一家新的诊所又要重新适应……”
　　“我认识一个不错的医生，最近刚刚回国开了自己的心理诊所。我母亲也有抑郁症，这些年调理得还不错，秋医生帮助不小。他人很好，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介绍你们认识，先聊一次试试看。”
　　习轩慕沉默了一会，半晌抬起头轻声道：“嗯……如果不麻烦的话。”
　　“不麻烦，不用和我这么客气。”沈靖棠松了口气，掩饰性地喝了一口咖啡，随后拿出手机，点开秋智彬的联系方式，把名片推送给习轩慕。
　　“回头我让秋医生联系你，你们可以自己约时间。他的诊所在市北新建的商业区，离街心公园很近，停车什么都很方便。”
　　“好，谢谢你。”习轩慕再次道谢。
　　“都说了不用这么生疏。”沈靖棠温柔地笑道，他抽出一旁架子上摆放的菜单，翻了几页，又递给习轩慕，说：“饿不饿？这里的蒙布朗蛋糕很好吃，吃一些甜食吧，会开心一点。”
　　习轩慕莞尔，笑着说：“你怎么回来没多久，哪里有什么好吃的全都知道。”
　　沈靖棠自然不好说，每一次为了和他见面都做足功课，干脆装作沉痛的样子，道：“被你发现了，我就是个吃货。每天不干正经事，到处搜刮好吃的餐厅。”
　　“那也是个保养得很好的吃货，没有大肚腩。”习轩慕开玩笑地说。
　　他看了看时间，商涵启这个点还没有下班，再坐一会应该也没关系，于是柔声道：“那点一份吧，你选就好。”
　　“好，不会让你失望的。”


第26章 雪夜
　　夜幕低垂，市区的商务楼难得已经人去楼空，大家都赶着过节，盛装打扮，带着冬日限定的甜蜜，去赴朋友恋人的浪漫约会。
　　商涵启部门所在的那一层依旧灯火通明，全team的人还在电脑桌前奋战。之前一个交易案出了问题，大家在加紧补救，另外还有个case close，时效是今天。
　　中央空调温度有些高，大家都穿着衬衣西服，最怕冷的泉叔也只是在外面套了一件毛绒背心，手边摆着杯热美式，全神贯注地看着桌上一叠表格。
　　商涵启办公室门敞开着，他一边紧盯着电脑屏幕，在几个窗口间来回切换，一边和站在办公桌旁边样貌年轻的男生核对数据。
　　男生名叫Gael，爱尔兰籍华裔混血，留着一头微卷的棕色头发，去年刚从康奈尔大学研究生毕业，是商涵启团队里最年轻的分析师。
　　他飞速地翻阅文件，报了一串数字给商涵启，随后偷偷瞟了眼墙上的挂钟，苦哈哈地抱怨道：“老大，几点放人？我约了女朋友圣诞大餐，再放鸽子，我可能就要被飞了。”
　　“你以为老大不想走么，还不是你动作慢。”泉叔抱着一摞文件进来，放在商涵启的桌上，不等Gael反驳，正色道，“这些M&A trading ratio sheet已经全部核对过了，没有问题。Deal settle的概率和我们之前分析过的一致，你和阿Gael这趴结束后，我会汇总一起发给美国那边。东部比我们晚12个小时，刚刚早上，赶得及office放假前给到他们。”
　　“好，辛苦你了，泉叔。”商涵启在最后一份报告上写下几个备注，合上文件夹，抬起头道，“阿Gael，这个收购案后续由你负责跟进，记得要确保所有的利润比较是年化。有不懂的地方可以问泉叔。泉叔，麻烦你多带带他。”
　　“没问题，我和泉叔是最佳拍档。”Gael在一旁没大没小地应道。
　　“就你话多。”泉叔嫌弃地怼了他一句，“放心吧，这个应该是cash/stock，我比较熟悉，会看着阿Gael，不会出纰漏的。”
　　“嗯，今天就到这。阿Gael，你出去和大家说一声，K.I.T那个case做完交给泉叔，邮件cc我，其他的不用留下来加班，后天早上全部门开会，我要大家手头所有跟的案子的brief report。”
　　“收到！”Gael举起食指和中指，比了个敬礼的动作，飞快地跑出去。
　　“小兔崽子还耍帅。”泉叔笑着摇了摇头，又转过来对商涵启说，“老大，你也快走吧。Via Carota那边订座只给保留十分钟，圣诞夜估计好多人等着。”
　　“嗯。”商涵启拿出手机，飞快地发了条消息，随后拿起架子上的外套和围巾，说：“泉叔，那剩下的就麻烦你了。”
　　“放心，交给我。”
　　※
　　咖啡馆。
　　习轩慕点开手机短信通知，划了几下，抬起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对沈靖棠说：“其实你不用特地留下来陪我，涵启很快就来了，我一个人真的没关系。”
　　“我晚上也没事，回去还不是一个人对着空房子，就当是你陪陪我。”沈靖棠笑了笑，有一点点小邪恶，绕来绕去总让习轩慕不好拒绝。
　　他很会聊天，引导着节奏，乍看之下透着花花公子的吊儿郎当，世故圆滑，却不会真的惹人厌，每每说到艺术和油画也能侃侃而谈，知识广博。
　　他们在咖啡馆坐了两个多小时，桌上还剩着些茶点，习轩慕喝了小半杯的奶茶已经被换成了温热的蜂蜜水，装在漂亮的复古浮雕玻璃杯里。
　　这边的奶茶口感很纯正，香醇浓郁，味道偏港式，但咖啡因和茶碱含量也比普通奶茶稍微多一些，沈靖棠怕习轩慕喝多了容易心悸，特别是他情绪才稳定下来，征询过他意见后，让服务生重新上了一杯蜂蜜水。
　　出来大半天，又经历了下午的小意外，习轩慕其实已经有些累了，脸上带着淡淡的倦意。他话不多，大多数时候是听沈靖棠讲，欧洲的博物馆，看过哪些大师的作品……听到感兴趣的地方，也会好奇地追问，带着些许惊羡，眼睛笑得弯弯的。
　　他漂亮、敏感、温柔又浪漫。岁月留给他伤害，他静静沉淀，拂拭过伤痕，埋葬起悲伤。
　　孤独似一件风衣，裹起了怕，而他的矛盾与脆弱，让沈靖棠深深着迷。
　　沈靖棠觉得自己是可以读懂他的，明明认识的不久，却又如此契合。
　　六点多的时候，习轩慕频频看手机，沈靖棠说，如果商涵启赶不及过来，他可以送习轩慕回去，不用怕麻烦。
　　习轩慕摇了摇头说，晚上商涵启定了餐厅，要出去吃饭，他在这边等就可以。
　　只是没想到商涵启那边被公事耽搁，一等就等了好久，幸好认识餐厅经理，帮他们调整了预约时间。
　　习轩慕坐久了腰有些不舒服，一直用手按着，他这段时间很少一整天都在外面，多少有些不习惯，精神也疲惫，头昏昏沉沉，聊到后面几乎不怎么开口，只是安静地在旁边听。
　　沈靖棠知道自己不该逾矩，但还是有些担心习轩慕的身体，善意地劝了一句：“如果累了，我先送你回去。和你儿子说一声，改天再去吃饭吧。”
　　“没事，小孩子喜欢过圣诞。”习轩慕脸色有些苍白，但依旧挂着温柔的笑，淡淡梨窝，甜柔深谧。
　　他的回答不经意带上了对恋人的宠溺，欢喜藏在亲昵中，浅浅相随。
　　只是沈靖棠在国外待久了，误以为他说圣诞是团聚的日子，家里人比较重视，便没作多想。
　　临近八点，商涵启总算赶了过来。
　　外面又开始下雪，沈靖棠打着伞陪习轩慕在路边等。月已悄悄爬上枝头，路灯下的雪纷纷扬扬，沿街精品店复古的拱形橱窗下积着一层浅浅的白，偶尔有行人骑着脚踏车经过，在地上划出一道印迹。
　　他们站在那里，远远看去，像是电影里一幕浪漫的街景，漫天雪花，琴声悠扬。
　　商涵启有些吃味，心中不悦，但没有表现出来。
　　他礼貌地和沈靖棠打了声招呼，护着习轩慕坐进车里。
　　“吃完饭早点回去休息，圣诞快乐。”沈靖棠隔着车窗对习轩慕说。
　　“嗯，今天谢谢你。”习轩慕和他摆了摆手，“雪下大了，快进去吧。”
　　……
　　等习轩慕系好安全带，商涵启把暖风调大了一些，掉头开车去Via Carota。
　　Via Carota是一家意大利餐厅，在老城区的巷子里。那一片早期都是砖木结构的英式建筑，有宽大的外廊和落地窗，后来陆续建造了一批巴洛克风格的大楼，富丽堂皇，古典繁复。
　　老城区翻新后，开了不少餐厅和潮牌店，但建筑风格原汁原味地保留了下来，是时下年轻人拍照打卡的圣地。
　　商涵启停好车，牵着习轩慕的手快步穿过已经开始积雪的马路，推开餐厅镶着一圈墨绿色金属边框的玻璃门。
　　室内很温暖，人声喧闹，欢笑中不时传来酒杯交错的清脆声响。黑胶唱片机里放着轻快的爵士，墙上悬挂着绑了蝴蝶结的圣诞花环，墙角的圣诞树彩灯一闪一闪，点缀着金色铃铛和造型各异的拐杖糖。
　　商涵启和习轩慕被领进靠里侧的双人座，两人脱了大衣和围巾，搭在椅背上。
　　习轩慕把菜单递给商涵启，翻开酒水单，低头看餐厅的红酒珍藏。
　　他的小恐龙有些不高兴，习轩慕不知道为什么，但他感受得到。
　　也许是工作遇到了不顺利，又或者不中意自己出来看展。习轩慕胡乱地猜测着，些许无措。
　　他在咖啡馆等了商涵启近三个小时，已经很累了，但为了不破坏气氛，还是努力打起精神，有些讨好的语气，问商涵启想吃什么。
　　一餐饭安安静静，聊了画展，还有公司近况，除了商涵启难得话比较少，其实也不算压抑。只是好不容易在一起的节日，似乎应该要更开心一些。
　　商涵启有些生自己的闷气。
　　公司的事不太顺利，虽然补救及时，但对方业务董事亲自打电话过来，不轻不重地敲打了一下，态度算不上客气，商涵启谦卑地道歉，外加收益让了0.5个百分点。除此之外，年尾海外合作方一大半人休假，两边对接最容易忙中出乱，部门人手永远不够用。
　　团队里的成员都是精英，血液新鲜，勤奋有干劲，但商场如战场，不可控因素太多，他的经验尚未能驾驭所有突发事件，不是努力就一定会有结果。
　　商涵启知道工作中的负面情绪不应该带回家，本来都收拾好了心情，看到沈靖棠陪着习轩慕看展，沉稳而绰有余裕的样子，一下子又莫名的沮丧。
　　他离成功尚且不止那多出来的一盎司。
　　金钱、权利，这些并非攀越不过去的高山，却在时间面前永远的被制衡着。他成长得太慢，手中的筹码太小，小到他无法守护爱人，将他密不透风地保护起来。
　　商涵启在沈靖棠面前破天荒地感受到了不自信。
　　而这些难以启齿的小情绪，让他更加挫败。


第27章 晚安
　　回去的路上，车子里很安静，电台里放着英文老歌，欢快的旋律和空旷的街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偶尔经过电影院，散场的观众踏着雪地，稀稀落落地步行去附近的地铁站。
　　“It's the most wonderful time of the year
　　There'll be much mistletoeing……”
　　这是一年中最美好的时光……
　　习轩慕坐在黑暗中，无声地注视着前方，雪还在下，路边的霓虹偶尔照在他脸上，一闪而过。
　　两个人都没说话，商涵启似乎只是全神贯注地开车，没有分出心思来注意别的，沉默着，表情晦暗不明。
　　晚上回到家，习轩慕收拾完去洗澡，商涵启在浴室门边低声询问了一句，不等他回答，便推门走了进去。
　　习轩慕有些小小的惊讶，站在水雾中看他。
　　商涵启脱了衣服扔在地上，露出精瘦结实的身体，腹肌若隐若现，勾勒出好看的线条，年轻又充满荷尔蒙。
　　“想做吗？”习轩慕轻声问。
　　商涵启没有说话，他从背后抱住习轩慕，亲吻他的肩胛骨。
　　……
　　【略】
　　……
　　孱弱而扭曲的菟丝花，在冬日凌冽的寒风，如果是松柏或冷杉就好了……
　　习轩慕几乎要昏睡过去，商涵启把他抱去浴室清理，抹上桃子味的沐浴露，又用温水冲干净。习轩慕打了个喷嚏，腿软得站不住，眯着眼睛半靠在商涵启身上。
　　镜子又腾起了雾气，水柱击打着瓷砖，发出闹人的喧响。
　　“对不起。”
　　他的小恐龙在水流声中沮丧地说。
　　习轩慕仰起头，困惑却又不由自主地去亲吻商涵启，伸手抚过他皱起的眉心，轻轻把它熨平。
　　没有做错事，为什么要道歉呢。
　　他在心里小声地告解。
　　如果爱情的一部分是占有欲，那么我一早便属于你。
　　他们用浴巾擦干身体，换上松软的睡衣，棉质的布料透着淡淡的洗涤剂的味道。
　　商涵启把习轩慕塞进被子里，包裹得严严实实，像中间涂满了奶油的瑞士卷，蓬松柔软，还有甜甜的水果香。
　　“睡觉了。”商涵启揉了揉习轩慕的头，俯下身亲了他一下。
　　“晚安。”
　　关了小夜灯，留下寂静的夜。
　　习轩慕少见的没有失眠，兴许是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很快陷入昏睡。
　　……
　　晚安，亲爱的。
　　梦里有无边的海岸，永不返航的船。
　　你是我窥视的光，是我目之所及全部的色彩。


第28章 痉挛
　　元旦过后，习轩慕一直胃不太舒服，总是绵绵地疼，吃什么都想吐，胃里有灼烧感，有时候一疼就是大半天，连带着精神也很萎靡，头痛困倦，没有食欲，蜷在家里的沙发上不想动。
　　习轩慕开始以为是失眠和情绪原因导致进食障碍，胃肠功能紊乱，瞒着商涵启没说，自己去药房配了些药。
　　中间沈靖棠又邀约过几次，习轩慕都婉言谢绝了，那边也没有强迫，只是让他好好休息，注意身体。
　　沈靖棠偶尔会发一些有意思的画作、短视频过来，习轩慕状态好的时候会回复，即便没有，沈靖棠也并不在意，下次又会传新的内容，语气控制在比普通朋友更熟稔一些，比追求对象又少了些暧昧。
　　他问习轩慕要了家里的地址，从国外订了一本限量版的画册给他，是之前习轩慕偶尔提到过，找了很久的一本册子。
　　习轩慕有些惊讶，特意打电话去道谢，但他心思单纯，完全没往别的方面想，确切地说，他也根本没精力去思考这些。
　　他和商涵启的关系有些微妙的延迟，或者说停滞。
　　日子看起来还是平常，亲密相间，似水柔情，却总好像隔着一层淡淡的忧虑。
　　他不懂年轻人的想法，长期脱离社会，也没有这个年纪应该有的阅历，很多时候他不明白商涵启的困斗、焦虑、压力与不可为。面对商涵启的负面情绪，他总是无条件地配合，不断地顺从，却又不知如何去化解，积沙成塔。
　　他脆弱无助，像是依附在柱子上的藤蔓，捆着商涵启，有了他，才能缓慢地生长，不枯死下去。
　　但其实死也是好的，他不止一次这么想过。
　　商涵启在和商氏几个合作盟友的集团千金相亲。这么说不尽准确，应该是同龄人之间的相互接触，交个朋友。
　　毕竟大家都才毕业没多久，也没有说要立刻定下来。商老太爷自诩开明，明明牵了线搭了桥，又好像给足了年轻人空间，让他们“自由发展”。
　　既然是交朋友，便不用特地和他说，习轩慕偶然从司机嘴里得知的时候，也很坦然。坦然地接受了这个他在心里预演过很多次的场景，坦然地笑着附和说，小孩子长大了是该谈场恋爱。
　　他甚至没有感到特别的难过，只是有一种平静的释然，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把本该在抽屉里的东西放回原位。
　　春去秋来，雪融了就应该花开。
　　他在无数次习惯中被推着往前走，接受命运交付于他的一切。
　　他没有意识到有些事需要他自己去争取，妥协和退让并不会一味地让事情变好。
　　他至少应该问一问，行使恋人的权利。
　　然而他假想着一条适合商涵启的中正大道，目送他远去，静静地离开。
　　什么是对的。
　　商涵启的迫不得已、心有不甘、无可奈何。
　　他不曾了解过。
　　他在一开始就对这段感情判了刑，不知道是谁住在回忆里，谁无法释怀。
　　……
　　失眠的状况越来越严重。
　　天蒙蒙亮，习轩慕依旧没有睡着，蜷在商涵启怀里，忍受着太阳穴传来的胀痛。
　　他已经很困了，思绪混乱，脑子里乱哄哄的，左侧肋骨每隔几秒就透出一阵抽痛，像是身体不断发出警告，提醒主人不要熬夜。
　　周遭是死一般的静寂。
　　习轩慕宛如被机器抽空了所有的力气，呼吸着却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头昏昏沉沉，分不清是胃痛还是心悸，好像身体内的器官黏黏糊糊地缠在一起，只有身体不停地传来痛感。
　　屋子里开着暖气，他还是手脚冰凉，彻骨的寒意从骨头缝里渗进来。他不想动，不动又更冷，有一种小腿骨酸痛的错觉。他在保持这个姿势继续尝试睡下去，还是起来再吃一颗安眠药之间来回挣扎，又断断续续熬了一个小时。
　　六点多，商涵启醒过来，轻手轻脚地起床。习轩慕刚睡着没多久，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感觉额头上被亲了一下，随后是悉悉索索穿衣服的声音，再过了一会，门被轻轻地关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习轩慕却觉得他的一天好才像刚刚结束，接下来几个小时勉强的睡眠，才是对他努力过完一整日的嘉奖。
　　尽管他什么都没有做。
　　临近中午，习轩慕还在床上，厚重的遮光窗帘挡住了刺眼的日光，卧室里昏暗一片。
　　习轩慕是被胃痛生生痛醒的，背上全是冷汗，床单都湿了。他蜷着身体，一只手握成拳头抵在胃上，脑海尽量放空，想要熬过这一阵痛。
　　他这阵子日夜颠倒，三餐不规律，胃病发作比以前频繁了许多，光是止痛片都已经吃完了好几瓶。
　　以前在老宅，常叔不会由着他不吃饭，再怎么没胃口，到了饭点还是会让厨房做些清淡养胃的小菜，多少逼着他吃一点。搬过来以后，没了常叔时常在旁边念叨，习轩慕的一些坏习惯也放任自由。商涵启平时要上班，不能一直管着他，哪怕真的要管，习轩慕一和他闹脾气，商涵启又舍不得说重话，立刻服软。
　　他们关系始终没有一个良性循环，两边都在退让，两边又都想要控制。
　　习轩慕在床上躺了一会，胃痛没有好转的趋势，腹腔里的器官冷硬痉挛着，他跌跌撞撞地跑去浴室，刚掀开马桶盖，就半跪在冰冷的瓷砖上止不住地吐。他从昨晚到现在都没怎么吃东西，吐了半天都是些酸水，身上早就没了力气，只能跪在那里，忍着一阵阵的头晕和心悸。
　　就这么过了十来分钟，习轩慕有些缺氧，头也开始痛，胸口闷得只能出气，不能进气。他想打点话给商涵启，但眼前是散碎的光斑，连起身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
　　习轩慕知道自己可能是胃痉挛，这么疼下去没有尽头，短时间内不会停止，他狠咬着嘴唇试图让自己站起来，扶着一旁的洗手台，手臂上的青筋突兀地暴起。
　　客厅里手机铃声在响。
　　不知道为什么，这给了习轩慕一些力量。
　　他倚着墙壁艰难地站起来，因为低血糖，眼前又起了一片黑雾，迟迟没有散去。他缓了一会，忍着腹腔里的痛，佝偻着身体光着脚往客厅走。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很有耐心，迟迟没有挂断。
　　习轩慕慢慢走到茶几旁，看着屏幕上闪烁的名字，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下了通话键。
　　“喂，靖棠。”因为刚呕吐过，他的声音有些嘶哑。
　　沈靖棠似乎立刻察觉了他的不适，有些担心地开口道：“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习轩慕痛得有些受不了，手抖着拧开止疼药的瓶盖，直接倒出药片，来不及接水，就这么干咽下去。过了十几秒，才忍过恶心和反胃，虚弱地开口道：“你现在有空吗？能不能麻烦你送我去医院……”
　　……
　　沈靖棠几乎是飙车到习轩慕住的公寓，他庆幸先前问习轩慕要了地址，一路上电话也没挂断，一直在安慰他。
　　只是习轩慕后面几乎没怎么说句，电话里只有沉重的喘息声和偶尔压抑不住微弱的呻吟。
　　习轩慕提前替沈靖棠开了电子门，他疼得已经有些意识模糊了，胃部仿佛被人捏住，反复攥紧，剧烈的疼痛引起呼吸困难，他全身都在冒冷汗，嘴唇耳朵手背所有血管像是静止了，毫无血色。
　　沈靖棠过去把他扶起来，姿势变换的一瞬间，习轩慕几乎痛到快要晕过去。
　　“不要……动我……”他勉强说了几个字就再说不出话，用手压着胃蜷缩在那里，眼睛也睁不开，只能默默地哭。胃痉挛发作的时候，没有那种间隙，就是长时间不间断的剧痛，甚至会越来越严重。
　　“胃疼吗？家里有没有药？”沈靖棠慌张地翻着桌子上的药瓶，见习轩慕不回答，他狠了狠心，对习轩慕说，“这样不行，得去医院。你忍一下，我抱你起来。”
　　沈靖棠环顾了一眼四周，从玄关的架子上拿了一件看着像习轩慕的外套，披在他身上把他裹起来，道：“外面冷，套一件衣服，我们现在去医院。”
　　习轩慕小声地应着他，其实根本没发出声音，他痛得已经迷糊了，胃疼穿透身体蔓延到整个背部，他喘不过气，脸色惨白，手脚冰凉，痛到哭得人都在抽搐。
　　沈靖棠抱着他坐电梯下楼，把他放进车坐里。习轩慕很轻，完全没有一个成年男子应该有的体重，蜷起来的时候小小的一只，都不占什么地方。
　　沈靖棠一边开车，一边连蓝牙耳麦，给附近医院相熟的医生打电话。等车子一到，立刻有等着的医生和护士把习轩慕送进急症室。
　　沈靖棠在走廊外等着，想着还是得通知习轩慕家里，他拿出手机翻了一遍通讯录，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并没有商涵启的联系方式。
　　医生给习轩慕打了解痉针，送去单人病房挂水。
　　习轩慕这会已经恢复了意识，注射药物后，胃部慢慢舒缓张开，疼痛缓解了一些，等并没有完全消失，还是缓慢地凌迟着他虚弱的精神力。
　　他靠在床上，半垂着眼，额前的碎发黏糊糊地贴在脸上，胸口微弱地起伏。唇色比之前看起来好了些，不再发紫，但脸还是惨白得瘆人。
　　沈靖棠坐在床边陪着他，怕他想吐，又问医生要了一个塑料桶，这样习轩慕想吐的时候不用那么辛苦地去厕所。
　　中间医生把他叫出去说了几句话，沈靖棠回到病房，轻声地问习轩慕商涵启的电话。
　　习轩慕微不可查地皱了下眉，半晌，声音虚弱地报了一串号码。


第29章 入院（上）
　　商涵启没有第一时间接到电话，他下午和另外几个部门主管开会，商讨公司一二季度项目指标和预算，手机调成静音，等会议结束才发现好几个未接来电。
　　他匆匆忙忙开车赶到医院，习轩慕吊瓶还没有挂完，垫着靠枕半躺在病床上，闭着眼休息。
　　沈靖棠替习轩慕单独开了一间病房，自己坐在外间的沙发上陪护，偶尔低头看一下手机，见商涵启到了，轻轻起身替他开门。
　　“沈先生，今天麻烦你了。”商涵启和沈靖棠打完招呼，也顾不得那么多，径自走到习轩慕的床边。
　　习轩慕听见声响，慢慢睁开眼，他头晕得厉害，胃还是隐隐作痛，不过解痉针还是发挥了作用，疼痛已经比先前缓解了许多，也不再剧烈呕吐。
　　护士刚刚替他量了体温，有些低烧，可能有炎症，但暂时没有用退烧药，输液速度也不敢太快，怕他心脏受不了，吊了半天还剩下两大瓶。
　　“涵启。”习轩慕精神还不太好，小声地喊他名字，一边要坐起来。
　　“你别动，小心滑针。”商涵启上前按住他的身体，又帮他把被子拉上去，只剩下打吊针的左手还露在外面。
　　习轩慕的手很白，血管不怎么明显，手背上插着针头，输液管用胶布固定起来，看起来瘦骨嶙峋，孱弱又可怜的样子。
　　“胃还疼吗？”商涵启柔声问。
　　“嗯。”习轩慕皱着眉，微微点了点头，被子底下一只手抚在胃上，换了个蜷缩的姿势。
　　病房里开着中央空调，习轩慕因为发烧，又一直在输液，身上有些畏寒。先前沈靖棠不知从哪里借来一个暖水袋，灌了热水，外面还包着一层棉绒的毛巾布，让他放在腹部暖胃。
　　“既然你来了，我去叫医生过来，今晚可能要留下住院。”沈靖棠走过来，对商涵启道。
　　他转过头，又对病床上的习轩慕温柔地说：“我刚查了下，附近有家粥店，评价挺好的。你一会还是得吃点东西，不能一直空腹，我去买。”
　　习轩慕刚要不好意思地拒绝，商涵启替他先开了口：“不用麻烦了，沈先生，谢谢你今天送我父亲来医院，后面我来就可以了，你早点回去吧，耽误你这么久。”
　　他本来俯着身和习轩慕说话，现在站直了，正好挡在病床前，话语里听着礼貌客气，却怎么都有些赶人的意思。
　　沈靖棠不觉得自己在什么时候得罪了商涵启，按说他把习轩慕送来医院，身为家属就算不感谢，也不该是这样不冷不热，公事公办的态度。
　　甚至，隐隐有些敌意。
　　沈靖棠不确定自己的判断，迟疑了一下。
　　习轩慕躺在床上咳嗽了几声，哑着嗓子开口道：“靖棠，你先回去吧，等过几天好一些了，再给你打电话。”
　　商涵启转头看习轩慕。
　　习轩慕没有理他，只是觉得分外疲惫，他坐直了一些，脑子里又是片刻短暂的晕眩，他看着站在稍远处的沈靖棠，再次开口道：“我真的没事……你回去吧。”
　　气氛有些古怪。
　　沈靖棠没有让习轩慕为难，停顿了几秒，温和地对习轩慕说：“好，那我和医生说一声，就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嗯。”
　　靖棠。”习轩慕又低声道：“今天谢谢你。”
　　“没事。”
　　说完，沈靖棠没再多做停留，转身走出病房，离开时不忘替他们把门轻轻带上。
　　……
　　回过神，商涵启还是站在那里没有动。
　　习轩慕轻声叹了口气，伸出没有吊针的那只手，拉着商涵启的衣袖，轻轻拽了拽，让两个人的距离近了一些。
　　商涵启没有说话，眼睛里的情绪很复杂，像是有点委屈，又在生气。
　　习轩慕忍着疼，好声好气地哄道：“今天是碰巧，靖棠打电话过来。最近都没有联络的。”他顿了顿，又继续道：“麻烦了人家总是要道声谢……”
　　“那也不用叫得这么亲热。”商涵启打断他。
　　“只是朋友喊名字。”
　　“我看他不只想做朋友，私底下花花肠子一大堆。”
　　“没有这回事，你不要这么大的敌意。”习轩慕无力地说道，他感觉每次提到沈靖棠，两个人的对话就像走进了死胡同。
　　“是我多想吗？算了……”
　　商涵启心里一万句反驳，却没再开口，别过身挣脱了习轩慕的手。他克制着脾气，冷静道：“你不舒服，我现在不想和你吵。你睡会，我去找医生。”
　　“涵启。”习轩慕叫住他。
　　商涵启垂着眼，径自走了出去。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少了平日里哄人的暖意，和面对习轩慕与生俱来的亲近。
　　原来他冷淡下来的时候，也可以很无情，也会让人有种彻骨的寒意。
　　习轩慕后知后觉地想。
　　※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商涵启冒雨去附近的小餐馆买晚饭。
　　还不到用餐时间，店里没什么人，柜台里老板娘抱着一只浅灰色略微有些过胖的英短，一边撸一边专注地望着柜子上的小电视机，里面放着不知道哪国的偶像剧，女主角和男主角大吵一架，一个人淋着雨走在街上。
　　商涵启坐在角落的木椅子上等取餐，他点了份莲子粥和蔬菜汤，特意跟老板讲，家里人胃不好，不要用荤腥吊鲜，汤头清淡一些。
　　他避开了沈靖棠说的那家，有点像小孩子赌气，没什么道理又不肯服输。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小平头，胖胖的很爽朗，看起来人好又热心肠。老板自己就是厨子，听商涵启说完，一句包在他身上，还夸商涵启懂事又细心。
　　商涵启苦笑着摇了摇头，只觉得不合时宜。
　　下完单好一会，商涵启才突然发现忘记给自己点餐，想了想又作罢，习轩慕现在这情况，估计也吃不了多少，一会剩的都是他吃。
　　医生给习轩慕做了抽血化验和腹部按压检查，初步诊断是胃痉挛，情况不是很好。因为习轩慕长期胃溃疡，建议之后做一次胃镜，全面检查一下。
　　商涵启打算今晚陪夜，明天如果烧还是不退，直接转去私立医院，调养一段时间。到时候常叔也能搭把手，他现在工作忙，不可能时时刻刻盯着习轩慕吃饭，胃病说穿了就是要三餐规律，注意饮食，由不得习轩慕这么胡来。
　　有时候商涵启也觉得累，工作上，感情上，他的安全感不是与生俱来的，他需要不断让自己变得强大，才可以把一些东西抓在手里，才能有足够的底气去和外界抗衡。
　　芸芸众生，他含着金汤匙出生，却选择了一条无比艰难，甚至偶尔会迷失方向的路。
　　习轩慕可以害怕，可以不安，可以在惶恐中无声地哭泣。
　　但是他不可以，他不能失败，不允许自己软弱，他手里的筹码很少，却要为两个人建筑一个坚不可摧的城堡。
　　他总是想要拥着爱人，安慰他，给他永远的支撑，这是在他尚未成长起来之时，就在心中给自己立下的誓言。
　　其实他也有很多害怕。
　　怕习轩慕不愿意等到他足够强大的那一天；怕别人窥视习轩慕的好；怕有一天会有一个比他出色百倍千倍、更适合习轩慕的人，夺走对方全部的爱意；也怕他把习轩慕永远拖在乱伦的罪恶感里，无声无息地衰败。
　　他的怕，不可言说。
　　像深夜中宁静的海，像躺在孤岛上望着天空零散的星，半圆的月亮散发出灰白的光，海浪和风声交杂着席卷而来，它让人窒息，恐惧却又好像吸引着你。
　　失去是可怕的，而得到也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罪。
　　神必要审判。
　　商涵启被电视机里有些过大的音乐声拉回现实，应该是剧情到了高潮，男主角不知何时找到了雨中的女主角，两个人抱在一起，女主角一边捶打推拒着男主角，一边又在他怀中拥吻。
　　老掉牙的剧情，老板娘看得眼眶泛红，怀里身形圆润、体态富裕的猫咪也打着哈欠，看着画框莫名其妙的人类生物。
　　老板把外卖打包好，放了双份餐具，怕雨淋湿还贴心地套了两层塑料袋。见老板娘电视正看得兴起，干脆把收银也做了，打完小票，和找零一起递给商涵启。
　　“谢谢。”商涵启接过餐盒，礼貌地道谢。
　　“不客气，慢走。”老板挥挥手，笑眯眯地走回柜台，亲昵地和老板娘说了几句话，揉了揉猫咪毛茸茸的脑袋。
　　老板娘嫌弃地让他快走，从柜台里拿出包装有些土味的花生酥，拆了一颗塞进胖老板嘴里。
　　商涵启还穿着开会时的西装，衣服早就皱了，手里提着透明的塑料袋，避过地上坑坑洼洼的水塘，在巷子里有些狼狈地走。
　　穿着雨衣的外卖骑手，还有三三两两的人群从他身边经过，等红灯的时候，一对初中生小情侣一起撑着伞，女孩把手里空了的饮料瓶递给旁边收废品的老婆婆。
　　他还有点生气，但好像又平静了许多。
　　平常的烟火气，是市井巷尾的嘈杂喧嚣，是柴米油盐至繁至简的生活琐碎。
　　爱意凛冽而纷扰，伴随着牵挂与惦念，镶着蜜糖，泡着陈醋，自此有了软肋，却更加执着，一往而深。
　　恋人的好，像手心的温度，他贪恋着朝朝暮暮，愿意为之付出全部。
　　商涵启想，也许他还没有做好准备，可能永远也达不到完美，但哪怕倾其所有，他也依旧不会放弃。


第30章 入院（中）
　　回到病房，护士刚好替习轩慕换上最后一瓶点滴，怕他因为疼控制不住乱动，吊针的手拿软布条绑在床沿。随后又重新量了一次体温，热度还是没退，一直徘徊在38.5°C左右。
　　护士见到商涵启，嘱咐了一些注意事项，说晚一点会再过来查房。
　　病房里有暖气，商涵启脱了外套，把打包好的食物倒进保温杯里放在桌上。他用热水洗了下手，手指不再那么冰，然后走去床边看习轩慕。
　　习轩慕蜷着身子侧卧着，闭着眼睛，眉头紧皱着，脸色很差，人有些微微发抖。先前胃疼消停了一阵，这会又开始反复，胃里翻绞着疼，连带背上的一串骨头都好像往身上压。
　　习轩慕疼得有些受不了，一只手紧紧掐在胃上，想吐又不敢动，感觉稍微呼吸得重一些都会加重痛感。
　　商涵启重新帮他灌了暖水袋，拿了张椅子到床边，把习轩慕死命掐在腹部的手慢慢掰开，把暖水袋塞进去让他暖着胃，然后坐下来握着习轩慕没有吊针的手十指紧扣，不让他下意识地又去压在胃上。
　　护士说胃痉挛这种疼没办法，打了针挂了水，剩下只能等患者自己熬过去，有时候可能会连着疼好几个小时，因人而异。
　　习轩慕疼得有些迷糊了，又在发烧，脑子里昏昏沉沉，冷汗细细密密出了一身。胃里的闷痛越来越明显，他想把手抽走按在胃上，商涵启微微用力握着不让他动，几次下来习轩慕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含含糊糊地说疼，身体难耐地翻动着，露在外面的手都在发抖。
　　商涵启心疼得无以复加，但也不敢松开，习轩慕胃溃疡很严重，任由他胡乱按着，容易引起胃出血。他一边小声地哄着，一边腾出另一只手替习轩慕擦汗，哪还有先前置气的样子，恨不得能替习轩慕受着。
　　这么反反复复折腾了快一个小时，这一阵疼才总算熬过去。
　　习轩慕身上泄了力，烧得有些恍惚，头埋在枕头里，衣服黏糊糊地贴在身上，领口有些松散，露出苍白纤细的脖颈，整个人无声无息地躺在病床上。
　　商涵启给常叔发了条消息，让他送些干净的换洗衣服过来，等最后一瓶药水快要见了底，按铃让护士过来拔针。
　　正值交班时间，商涵启等了好一会，才急匆匆过来一个年轻的小护士，拔针的时候有点出血，小护士一下子紧张了，连连道歉。
　　“没事，你松开吧，我替他按着。”
　　商涵启语气淡淡的，没有责怪的意思。他念大学那阵子已经常常陪着习轩慕进出医院，知道吊针回血都是偶尔会发生的事，并没有为难小护士。
　　他拉过习轩慕的手，很自然的放在掌心，替他按着手背上的输液贴。习轩慕凝血功能不太好，一般要比正常人多按一会才会止血，每次吊完针手背或是手臂上都要淤青好几天，他本身皮肤白，看着特别触目惊心。
　　这些商涵启都习惯了。
　　其实面对长期病患，照顾者也同样经历着一条既艰辛又漫长的路。无论是身体力行的照料，还是精神上、情绪上不间断的支撑，照顾者本身也承受着长期的压力。
　　商涵启偶尔会觉得疲惫，但是每每看着习轩慕，温顺地，澄澈地，不含任何杂质地望向他，心中又会被柔软而澎湃的爱意充斥，想要为他做更多。
　　这是一种，有些畸形的关系。
　　冷静下来的时候，商涵启也想过很多，他对习轩慕的感情与占有欲究竟是与生俱来，还是后期人为导向的结果。
　　佛洛依德在《图腾与禁忌》一书中提出，男孩早期的性追求对象是其母亲，总想占据父亲的位置，与自己的父亲争夺母亲的爱情。
　　但作为双胞胎哥哥早了十几分钟出生的商涵弈丝毫不存在这方面的倾向。
　　商涵启在意识到自己对习轩慕不正常的情感之后，查阅了许多心理学方面的书籍，其中很多提到，如果母亲的人格不是独立的、健康的，无法在跟孩子打交道的过程中，根据孩子的成长来调整自己跟孩子的距离，无休止地靠近一个男孩，没有边界感，那么彼此之间很容易产生俄狄浦斯情结。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习轩慕对他过分的依赖和亲近，从一开始便为这种违背社会人伦的情感埋下了禁忌的种子，随着商涵启的长大逐渐生根发芽，盘根交错。
　　然而明白这些后的商涵启却并没有愤怒或是责难的心情，他反而无比庆幸能在一开始就成为习轩慕的慰藉，无论习轩慕是主观上还是潜意识里无知无觉地依附于他，一旦看清了心中所想，纠结成因便毫无意义。
　　他的情感早已从最初对习轩慕的依恋、保护，慢慢掺杂了成熟恋人的爱欲、占有欲。
　　他知道习轩慕爱他，私底下并不会和沈靖棠有逾矩的行为，但他依旧在某些瞬间很难克制住内心的嫉妒与恐惧。
　　这便是人性的欲望，基于善的感知，对于恶的克制。
　　罢了，现在并不是反思这些的好时机。
　　商涵启侧着身，静静地看着病床上陷入浅眠的习轩慕，只希望他可以无病无痛，不再忍受折磨。
　　冬日傍晚，天色暗得很早。
　　晚霞不过映照须臾，又重新回归暮色的沉寂。
　　常叔拿了换洗衣服和充电器过来，商涵启在手机上回公司邮件，明天早上有一个部门会议，他通知秘书暂时推迟，各项目负责人把brief report发到他邮箱，会议时间再定。
　　他把手机接上充电器，屏幕亮了亮，苟延残喘只剩百分之五电量的手机终于在阵亡前续上了命。
　　常叔问商涵启吃过饭没，说留下来陪夜。商涵启拒绝了，让他回去收拾好东西，明天中午安排司机过来接习轩慕转院。另外老宅装修的进度，也让常叔催一催，争取过完年能搬进去。
　　常叔走了没一会，习轩慕迷迷糊糊地醒过来，扯开被子想要坐起来，身体却是歪歪扭扭没什么力气。
　　“怎么了？”商涵启听到声响，开了灯，从旁边揽住他。
　　“想去厕所。”习轩慕刚刚醒，精神不是太好，说话声音有些嘶哑，斜靠在枕头上，明明意识清醒，身体却不听使唤，眼睛也睁不开。
　　“我扶你去。医生说你有些发烧，可能会头晕。”商涵启把他抱起来坐正，脚上套好棉拖鞋，又拿了件外套披在他身上，“小心，慢慢来。”
　　习轩慕倚着商涵启缓缓站起来，腿刚着地就有些发软，浑身使不上力。商涵启从背后架住他，几乎是半抱着把他扶去洗手间。
　　习轩慕这会胃里倒是不太疼了，只是体温一直退不下来，身体滚烫，因为输了太多液体，小腹胀鼓鼓的有些难受。
　　商涵启把他抱到马桶上，确认了好几次他不会晕倒，一个人没有问题，才虚掩了门在外面等他。
　　习轩慕在马桶上坐了一会，虽然只是小解，但他根本没力气站起来，光是走这么几步，心脏就有些难受，背上又出了一层薄汗，说不清是冷还是热。
　　商涵启一直在门边候着，等习轩慕解决完生理问题，洗了手，进去帮他用热毛巾擦了擦脸，换上干净的睡衣，然后直接把习轩慕横抱起来送回床上，没有再让他自己走。
　　商涵启把病床调高，让习轩慕可以坐起来，又在他腰后面垫了一个枕头。
　　“吃些东西好不好，我去楼下买了粥，还是热的。医生说不能长时间不进食，不然又要胃痛。”
　　“嗯。”习轩慕其实没什么胃口，头晕导致他胸口憋闷，心脏也有些不舒服，但知道商涵启是为他好，不吃一会商涵启又要担心。”
　　每一次胃痉挛发作，习轩慕都有一种像是死过去的错觉，胃里千刀万剐，生不如死，等到疼痛过去，整个人会有一种不真实的恍惚，劫后余生。
　　他脑子里还有些稀里糊涂，不记得睡醒前是不是和商涵启在吵架，但看商涵启的样子又好像没有在生气，也不知道该不该问。
　　于是从旁观的角度看，他只是反应有些迟钝地坐在那里，任由商涵启摆布。
　　商涵启搭好小桌子，把粥和汤从保温杯里倒出来，各装了一小碗，拿了勺子坐在床边喂他。
　　老板是个实在人，粥熬得软烂绵密，里面的莲子百合也已经酥软，加了些冰糖，吃起来有微微的甜味。
　　习轩慕喝了几口，胃里有些温热的感觉，比空腹的时候要舒服一些，但毕竟太久没吃东西，再多的也吃不下去了。
　　断断续续吃了一会，习轩慕不自觉地左手又抚上胃，轻轻地压着，眉头微微皱起眉头，粥含在嘴里，吞咽越来越慢。
　　“吃不下就不吃了。”商涵启见状也不勉强，把剩下的餐具收到一边。他从背后拥着习轩慕，温热的手掌抚在习轩慕胃部轻柔地打着圈。
　　习轩慕腰上没什么肉，腹部有些凹陷进去，很容易能摸到骨盆的边缘，比正常成年男子瘦太多。
　　他靠在商涵启怀里，渐渐感觉好了一些，只是有些头晕，不过身边围绕着熟悉的气息，让他很放松。他转过头，鼻尖碰到商涵启的下巴，在他怀里蹭了蹭，对着商涵启的脖子呼热气。
　　“别闹。”商涵启捧着习轩慕的脸，亲了亲他的额头，亲昵地道，“还难受吗？”
　　习轩慕摇摇头，小声说：“就是有点头晕。”
　　“你烧还没有退，体温是有些高，明天我们转院去邱医生那里，做个全面的检查。”
　　“不想做胃镜。”习轩慕低着头小声嘟囔。
　　“打了麻药睡一觉，醒来就做完了，怕什么，我陪着你。”商涵启帮他把披在身上的外套拉紧了些，握着他的手，交叉着十指紧扣，柔声道，“让邱医生帮你看一看，调养好，等出了院开开心心过年，涵弈也会回来，一家人热热闹闹多好。”
　　“你不生气啦。”习轩慕声音软绵绵的，拖着尾音。
　　“生——气。”商涵启揉了揉他的头发，故作正经道，“我这么小心眼，出了院都要讨回来，别想蒙混过关。到时候新仇旧恨一起算，怕不怕。”
　　“噗。”习轩慕忍不住笑出声，动得幅度太大，又是一阵天旋地转，他赶紧闭上眼睛，等着晕眩过去。
　　“好了，睡一会。晚一点护士会过来再测一次体温。”商涵启扶着他躺下，把被子拉到他胸口，在他脸颊亲了亲，“我就在旁边，有事叫我。”
　　“嗯。”


第31章 入院（下）
　　第二天一早，商涵启替习轩慕办了转院。
　　天空飘着小雪，室外气温很低，商涵启给习轩慕套了一件厚厚的大衣，围上羊绒围巾，戴好手套、帽子，他本来就清瘦，这么一来整个人几乎要消失在衣服里。
　　停车场在北门，隔着小花园，离住院部稍许有些远。
　　商涵启本来说借一把轮椅推他过去，习轩慕坚持几步路不用那么麻烦，商涵启拗不过他，打着伞陪他慢慢往花园走。
　　雪片不算大，也不太密，像洁白的柳絮，飘飘悠悠，轻舞飞扬，落在墨绿色的松柏上，压得枝头沉甸甸的。
　　花园里很冷清，医院里那些早起散步的老人家，因为下雪的关系没有出来，偶尔几个年轻的病人，病号服外面裹着厚重的棉袄，站在长廊下静静地望着飞雪。
　　躺在床上的时候不觉得，落地走了一小段，习轩慕就有些体力不支，双腿发软没有力气，眼前又开始天旋地转。
　　“是不是头晕？”商涵启半搂着他，语气里有些责怪，更多的是心疼。
　　习轩慕低着头不做声响，心知自己有些太勉强，几百米的过道，他花坛边的石岩上歇了好几次，才终于在商涵启的搀扶下缓慢挪进车里。
　　司机提前开了暖气，室内外巨大的温差混合着车载香氛，让习轩慕一瞬间有种窒息的感觉，他捂着胸口忍不住咳嗽了几声，一边咳一边怕商涵启担心，断断续续道：“咳咳……我没事……咳……呛了一下。”
　　“我的小祖宗，你别说话了。”商涵启拍着他的背帮他顺气，叫司机打开通风，把温度调低一些，随后拿了条毛毯盖在习轩慕身上，把他裹严实。
　　习轩慕有些窘迫，这称呼搞得两个人像是换了辈分，他才是不让人省心的小孩子。
　　幸好家里司机早就习惯了商涵启主事，并没在意，对着手机导航输入私立医院的地址。
　　一路上还算顺利，没怎么堵车，习轩慕坐在后座靠着商涵启闭目养神。他的手被商涵启握在手心，偶尔捏几下，不自觉地把玩着。
　　趁司机不注意，商涵启侧过头轻轻吻了下习轩慕的脸颊，吓得习轩慕立刻睁开眼，嗲嗔又半警告地看着他。
　　商涵启也不示弱，回望着他，眼睛挑了挑，嘴角微微上扬，露出恶作剧得逞后的笑。
　　两个人都没说话，旖旎的气氛却在后座弥漫开来，眉宇间小小的浪漫“刀光剑影”好几个来回，习轩慕先低下头笑出声来。
　　他装作不经意的样子，往旁边挪了挪，换了一个不太明显的姿势挨着商涵启，毯子底下两个人的手还握着，十指紧扣。
　　明明是最平淡不过的时光，却仿佛被爱意撩拨着，柔软又沉醉。
　　爱是光彩流萤，漫天繁星，是群叶依偎着树枝，溪水环绕着山丘。
　　牵手犹如爱情中的咒语，抚去痛苦，带来归属。
　　而归属感是对爱最好的回应。
　　不过习轩慕到底还是发着烧，精力大不如前，玩闹了一小会又有些困倦，嘴巴呼着热气，脸上泛着不自然的潮红，眼睛也很酸，迷迷糊糊睁不开。
　　商涵启怕他体温回升，有些担忧，小声地给医院那边打了个电话，让司机直接开到住院部楼下的停车库，邱医生安排了护士在那边等。
　　习轩慕再醒过来已经是下午，眼前换成了熟悉的私人病房，厚重的落地窗帘半敞开着，光线透过薄纱照射进来，窗边的桌子上摆着一盆绿植，在冬日里依旧生机盎然。
　　习轩慕动了动身体，只觉得浑身骨头酸痛，太阳穴突突地跳。他抬起手，发现左手背又打了吊针，一旁的支架上挂着两瓶药水，一瓶快见底了，另一瓶还是满的。
　　商涵启推门进来。
　　“醒了？”商涵启快步走过去，把靠头那一侧的病床调高，小心翼翼地扶着轩慕坐起来，又拿了个软垫塞在他身后。
　　“嗯……什么时候了？”习轩慕睡得有些稀里糊涂，脑袋懵懵的，眨着眼睛环顾四周，也没看到挂钟。他最后的印象还是在车子里，觉得有些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下了车，换到病房。
　　“早上你体温有些高，烧晕过去了。邱医生给你开了消炎药和葡萄糖，一会吊完针要吃些东西。”商涵启替习轩慕倒了杯温水，递到他手边，柔声问，“现在感觉怎么样？”
　　“好累……”
　　明明刚睡醒，习轩慕却浑身上下说不出的疲累，捧着杯子的手也有些不稳，没什么力气。商涵启扶着杯沿，习轩慕觉得口渴，连着喝了好几口水，才些微缓过来一些。
　　“高烧是比较消耗，要多休息，补充营养。”商涵启等他喝完，把杯子摆到一旁的桌子上，继续道，“邱医生说胃镜过几天再安排，先等烧退下来。你这几天要好好吃饭，听到没。”
　　商涵启这会看着心态平稳若无其事，早上着实被吓了一大跳，担心习轩慕身体出什么问题，暗暗自责不该这么急着办转院。幸好邱医生检查完说只是体温太高，体力不支晕过去，打完退烧针应该就会清醒过来，商涵启这才微微放下了心。
　　“噢……”习轩慕一听要做胃镜，又耷拉着脸。
　　“噢什么，不要想着消极抵抗，我每天过来监督你。”商涵启捏了捏习轩慕到脸，不过也只是做做样子，手上根本没用力，习轩慕这段时间瘦得脸都凹进去了，看着说不出的可怜。
　　“你不用去公司吗？”习轩慕靠在垫子上歪着头看他。
　　“放工过来看你，住院的事我瞒着涵弈，你要是不想他担心，努把力，好好配合邱医生，争取年前出院，一家人过年热热闹闹。”
　　“嗯……”
　　习轩慕嘴上应着，神情却淡漠下来。
　　每一年除夕，岁月在鞭炮声中落幕，来了又走。
　　万家灯火，热闹欢腾，饭桌上齐聚的各式菜品，手机短信接踵而至的群发祝福，夜空中短暂又绚烂的烟花。
　　习轩慕时常觉得，自己有种置身事外的孤独，与热闹格格不入。
　　商家是个大家族，商老太爷又是个守旧的人，每逢腊月初，大宅就年味十足。祭拜祖先，准备家宴，屋子翻新整修，张灯结彩，门上贴着对联，“福”字四处可见，要行的规矩和礼仪也繁琐而隆重，聚会应酬更是必不可少，数不清的人情世故。
　　这一整套繁复的习俗礼节，通常由常叔和下人打点，但作为商家“所属品”之一的习轩慕，自然也不能缺席。
　　有时候象征性的东西更重要。形式、寓意大于实用，落到人身上也是一个道理。
　　每当那时候，习轩慕会幻想，站在屋子里的只是一具躯壳，他的灵魂早就躲起来，在没有人的地方。
　　年复一年，窗外悠长命运中的晨昏，时常让他望着远方出神。
　　只不过这些是不能对商涵启说的。
　　与其说他不想袒露一个父亲的无用与软弱，更多的是不想让商涵启难做。
　　商家的接班人，自然八面玲珑，游刃有余。商涵启从小接受精英教育，他的谈吐举止、价值观、自我呈现的方式等都在成长过程中水到渠成。
　　那些繁琐的社交应酬，商涵启兴许也会觉得累，但他能够从容应对，平衡内在世界和外在世界的关系，自信且坚毅。
　　这些都是习轩慕不在身旁时，他很自然对外流露的。
　　反而习轩慕的出现，会让他考虑更多，瞻前顾后，即要担心习轩慕的情绪，又要在外人、甚至是亲人面前尽力维护他。
　　说一句累赘都不为过。
　　习轩慕扯着嘴角淡淡笑了笑，低声说好。
　　晚上立婶过来送饭，她一听说习轩慕住院，特地去早市买了老母鸡和新鲜蔬菜，下午在家熬粥煲汤，汤里加了枸杞、蘑菇还有习轩慕喜欢的柚子，滤去厚厚的油脂，汤喝起来香醇又清淡，鸡肉鲜嫩多汁，口感酥软。
　　立婶是习轩慕结婚以后家里聘请的厨娘，做了二十多年，早把习轩慕当成半个孩子照顾，比起常叔，她和习轩慕更亲近一些，平日里也没有主仆的距离感。
　　她心直口快，热心肠又爱笑，上了年纪以后身型微微发福，珠圆玉润。平日里家里有她在，总是多了些炸炸呼呼的烟火气，商涵启、商涵弈两兄弟还小的时候，她经常会整些甜品，哄得两个小孩子眉开眼笑，知道习轩慕胃口不好，就翻着花样做各个地方的特色小食，好让习轩慕多吃一些。
　　立婶来了以后，病房里果然热闹了许多。保温桶，餐盒铺满一桌子，常叔还收拾了几套习轩慕的衣服和平日里经常看的画册让立婶带过来。
　　“立婶，你坐一会，别忙了。”习轩慕躺在床上看着立婶一阵忙忙叨叨，开口道，“晚饭吃了吗，没的话一起吃一些吧。”
　　“啊呀，我早吃过了，你和小少爷吃吧，多吃点病才好得快。这些西药啊，挂水，都不如食补，老祖宗说了，民以食为天。”立婶手上活不停，一边说着一边把干净的衣服放进柜子里。
　　“听到没有，这碗鸡汤都喝完，不许剩。”商涵启趁机在一旁帮腔，被习轩慕瞪着眼打了一下手心。
　　“立婶，你看有人不听你话，还要打我。”商涵启立刻告状。
　　“商小乖你现在翅膀硬了！”在立婶面前，习轩慕自然而然地喊了商涵启小名，只是声音有些虚弱，听上去中气不足。
　　“说了别这么喊我。”商涵启满脸抗拒，却明显是在撒娇，他誓不甘休，又道，“立婶，你快评评理。”
　　“好了好了，不要闹你爸爸。让他吃完早点休息。”立婶显然还是“偏心”习轩慕一些，没有理会商涵启。
　　她转过头又对习轩慕说，“要是还想吃什么，告诉立婶，家里都可以做，到时候装保温桶里送过来。”
　　“没事的，立婶，不用那么麻烦。”习轩慕柔声道。
　　“不麻烦，你也知道我闲不住。做饭这手艺，常练常新。”立婶乐呵呵地说，“快过年了，试几道新菜，到时你给点意见。”
　　“好。”习轩慕笑着应道。
　　“我也要试！”
　　“少不了你的，小馋猫。”


第32章 除夕夜
　　这次住院，习轩慕断断续续病了很长时间。
　　不知道是不是转院那天着了凉，习轩慕连着一周一直咳嗽，高烧不退，体温持续在39°C左右，各项检查全部做了个遍，药和退烧针也打了不少，几乎都产生了耐药性，但体温还是白天看着能降下去一些，到了晚上又卷土重来。
　　习轩慕烧得浑浑噩噩，每天躺在病房里，骨头酸痛，浑身乏力。因为体温太高，他一直头疼恶心，食欲不振，这个状态下几乎吃不进东西，到了第六天，医生不得已直接给他输营养液，手臂上一早就埋了留置针头，方便护士每天换药。
　　退烧针多少对胃有些刺激，习轩慕本来就是因为胃痉挛才入的院，这么折腾下来，胃痛也是反反复复，疼起来没完没了，伴随着轻微的腹泻和脱水，晚上商涵启在的时候还能替他揉揉胃，分散注意力，白天只能干熬着，医生那边止痛药不敢多用，怕有成瘾性，戒断反应也会比较难受。
　　唯一不知道能不能算是因祸得福的是，因为持续高烧又查不出病因，邱医生担心他转成肺炎，不让习轩慕出院，和商老太爷那边也打了招呼。于是整个过年期间，习轩慕都在医院静养，没有回商家大宅，习俗礼节，祭拜应酬之类的自然也都免去了。
　　进入年关，商涵启忙完手头的事，得空就往医院跑。习轩慕住的是私人vip病房，空间很宽敞，设施一应俱全，邱医生提前安排了另一张单人床，方便家属陪护休息。这么一来，商涵启干脆直接往返公司和医院，日日陪夜，偶尔才回一次租的公寓拿些文件。
　　有时候习轩慕状态好一些，商涵启会偷偷锁了病房的门，搂着习轩慕躺在并不算宽敞的病床上，腻歪一阵子，第二天赶在护士查房前把没人睡的那一张床弄成乱糟糟的样子。
　　再过分一些的事是不敢的。
　　毕竟还在医院，商涵启忌惮邱医生看出端倪，再来习轩慕的身体一直很虚弱，晚上躺下睡觉时容易心慌，需要把枕头垫高，不然心脏总是不舒服，胸口憋闷，喘不过气。
　　商涵启夜里很少闹他，最多亲几下撒个娇，大部分时间都尽量让习轩慕在情绪平和的状态下入睡。
　　自从开始陪夜，商涵启每晚都睡得很浅，特别是邱医生做完检查说习轩慕心肺功能不是太好。夜里习轩慕被梦魇惊醒，或是起来上洗手间，商涵启基本都会醒，确认他没问题以后才会接着回去睡。
　　习轩慕的睡眠还是不理想，几乎离不开睡眠诱导剂，一断药就失眠，睁着眼挨到天亮，哪怕白天睡上一整天，精神的疲劳也无法消除，气色看着总是病恹恹的。
　　邱医生建议商涵启等习轩慕身体好些以后，带他去心理医生那重新做一次检查，如果抑郁加重，需要及时调整用药。
　　末了，他状似随意地说，商老太爷也很关心习轩慕的病情，早先问他要了身体检查报告，不过精神科方面他不是权威，还是需要专业的人士来评估。他提醒商涵启，如果习轩慕有定期复诊相熟的医生，可以先和对方了解一下情况。
　　商涵启愣了愣，面上不动声色，客气地谢过邱医生。出了办公室的门，他立刻收敛神情。
　　爷爷的意思，商涵启心下了然。只不过这一次，他已经长大，不会再任由谁随随便便找个理由把习轩慕送走，他一步都不会离开习轩慕身边。
　　……
　　除夕夜，常叔和大宅的佣人一早开始忙碌起来，晚上是一年一度最隆重的家宴，商家几支关系紧密的旁系也会聚在大宅，和商老太爷、老夫人一起过年。
　　商涵弈忙完手上最后一个案子，卡着年前最后一天，坐早班机赶回去过年。
　　飞机落地已经是下午，家里派了司机去机场接他。商涵弈随身行李不多，只带了几件换洗衣服和给两个老人家的伴手礼。他给习轩慕订了一整套Old Holland的油画颜料，想着等家里的画室装修好，正好可以让习轩慕画画用。
　　他给习轩慕打了个电话报平安，说先回大宅给爷爷奶奶打个招呼，晚一些就去医院看他。
　　商家大宅早已门庭若市，到处挂着春联和火红的福字，亲戚家的小豆丁们拿着糖果和玩具在花园里跑来跑去，大人们坐在正厅聊天，茶几上摆满了年货，花生、瓜子、吉祥果、如意糕，南北炒货，糖饵果品，一应俱全。门边巨大的青花瓷花瓶里插着腊梅，树枝上挂满了红包袋，每个进门的客人都能摸一个红包，讨个好彩头。
　　商老太爷是所有人的中心，坐在上席，各个公司里地位举足轻重的老总，在他面前到底还是差了辈分，闲谈间都有些讨好的意思。
　　商涵启作为商事集团最年轻的董事，这种场合自然也是不能缺席的，话题从地产到商业投资，跑马，高尔夫球，商涵启应对自如，沉稳健谈，渐渐已经有了些继承人的样子。
　　夫人们在偏厅陪着老太太打麻将，有几个家里孩子年纪还小，便陪着在一旁照看，上了年纪的老太太们打扮得隆重又精致，专门请设计师做了发型，反倒是商老太太看着最随意舒适，举手投足间大气温婉，高贵典雅。
　　商涵弈回到家，先去商老太爷那露了个面，和一众叔叔伯伯打完招呼，不等商老太爷喊他坐下，便脚底抹油地说要去陪嫲嫲打麻将，一边给商涵启使眼色准备溜走。
　　商老太爷知道自己这个孙子什么脾性，最不擅长这些，也没强求，话语里半带宠溺地“责备”了两句，挥了挥手让他赶紧走。
　　商涵弈大大咧咧地笑了笑，让大家慢坐，一溜烟儿跑去偏厅，经过厨房还去里面转了圈，偷看晚上的菜色。
　　大宅里的家佣都是商涵弈还没出生就在商家做事了，从小看着两兄弟长大，和他熟稔得很，商涵弈难得回来一次，大家伙都很高兴，投喂了他一个刚出炉的新鲜蛋挞。
　　商涵弈陪商老太太打了几圈麻将，被连吃三口，冲了一副清一色，还有一局他本来想搏一把大三元，结果最后一刻商老太太做成小四喜。老太太赢得眉开眼笑，一边问商涵弈是不是故意放水。
　　“哪里啊，还不是嫲嫲牌技高超。”商涵弈是实打实的水平烂，不用故意，已经哄得老人家心花怒放。
　　天色早早的暗下来，屋外又开始下起小雪。
　　常叔把在外面玩闹的小孩子们叫回客厅，一个个换了衣服洗过手，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桌上的零食已经被收走了，以防几个小不点太过贪嘴，一会不好好吃正餐。
　　晚上七点，年夜饭准时开席。
　　整桌的家宴琳琅满目，三鲜福包、豉香菇片剁椒鱼、梅干菜蒸排骨、翡翠虾球、蒜蓉龙虾、糖醋脆皮鱼、上汤娃娃菜，还有许多广式点心、甜品……每一道都让人食指大动、垂涎欲滴。
　　厨房早早热好了几壶黄酒，放在70°C的温水里，空气中弥漫着好闻的酒香，也有偏好红酒的，商涵启开了瓶15年的法国干红，大人们举杯相祝，年纪最小的从孙辈才5岁多一点，奶声奶气地说着贺词，逗得众人哈哈大笑。
　　商老太爷坐在主座，一侧是商老太太，另一侧是商涵启，商涵弈最不在意这些，选了个靠边的位置，抱着刚刚说话的小不点，一边喝汽水，一边喂他吃鸡蛋羹，全然无视商涵启让他这个做哥哥的分担一下长辈过分热情的求助眼神。
　　吃了一个多小时，商涵弈低头看手机，和商涵启做了个口型，意思他要先走。
　　商涵启趁着商涵弈带小不点去洗手间，也借口跟过去。
　　商涵弈刚刚帮小家伙穿完裤子，洗了手，用毛巾帮他把肉嘟嘟的小爪子擦干。
　　商涵启在走道上拦住他：“我让厨房留了些宵夜，都分开装在食盒里，你等下别忘了带过去。医院那边立婶陪着，晚饭还是让他先吃了点东西，他胃不好不能饿，进食要规律。要是一会他说吃不下，也别勉强，不吃就不吃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妈了。”商涵弈有些好笑地看着他，调侃归调侃，商涵弈对习轩慕也很上心，怕他大过年一个人在医院冷冷清清，想着早点过去陪他，“放心啦，我知道。又不是只有你才心疼爸爸。”
　　“我这边暂时走不了，爷爷不放人，估计得弄到挺晚。你和爸爸说一声，不用特地等我，如果觉得困了就睡，我结束后过去看一眼。”
　　“要不你干脆明天早上再去，反正我和立婶在。”
　　“再看吧。”商涵启没有正面回答，“我晚一点给你们打电话，外面下雪，路上注意安全。”
　　“知道。你少喝点酒。”商涵弈这个做大哥的，难得也嘱咐了一句。
　　“嗯。”
　　商涵弈把小不点抱回餐桌交给他爸妈，绕去商老太爷的座位，和老人家磨了几句。老爷子有些不太高兴，但也没在众人面前拉下脸。
　　商涵弈从选择念警校开始就已经慢慢摆脱了家里，独来独往惯了，老爷子知道有些话说了他未必会听，不像商涵启识得大体，顾全大局。
　　两个都是商家的继承人，外人看来，好像商涵启更受偏爱，得到的更多一些，但他们不知道，其实商涵弈才是真正拥有自由，随心所欲的那一个。


第33章 菟丝花
　　商涵弈没让司机送，用手机软件叫了辆车。他在卫衣外面随意地套了件夹克，系上围巾，提着打包好的食盒出门。
　　雪比先前又大了一些，路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浅白。这个点车子并不多，大家都在吃年夜饭看春晚，路过的饭店从玻璃门窗望进去，每一桌都摆满了南北菜系各色美食，服务生端着托盘忙碌地在大堂和包间中穿梭来去，人们手捧酒杯，笑容满面，老中青三代同堂，举家欢庆。
　　车子开进住院部，一下子冷清了许多，草坪四周亮着暖黄色的夜灯，除了住院大楼，其他地方都黑漆漆的一片。
　　虽然过了常规探视时间，商涵弈提前跟邱医生打了招呼，和护士站的小姐姐核对完信息，拿了门卡坐西边侧门的电梯上楼。
　　他推开病房门，习轩慕刚洗完澡，头发吹了半干，长长的刘海零碎地散在额前，立婶在一旁收拾东西，把杂物装进袋子里。
　　病房里暖气很足，习轩慕穿着浅蓝色条纹的病号服，外面披了件羊绒开衫，脚上踩着棉拖鞋。他看起来很清瘦，但精神还不错，无辜的小鹿眼笑成弯弯的样子，对商涵弈说：“来啦。”
　　“爸爸，好想你！”商涵弈脱了外套挂在一旁的衣架上，走过去大力抱了抱习轩慕，又转过头，和立婶打招呼。
　　“大少爷来啦，晚饭吃了吗？快坐快坐，我去给你切些水果。”立婶热情地说，她本身就是个闲不住的人，手脚勤快，总要做些什么才好。
　　“立婶，别忙了。我在家吃过了，涵启让我带些糖水过来，今天家里厨房做了好多，你和爸爸也都吃一点吧，还是热的。”商涵弈边说边把食盒递给立婶。
　　“好啊，我去拿碗盛出来。”
　　商涵弈环顾了一圈病房，设施装修温馨舒适，柜子上挂着小小的红灯笼，也算有点年味。他把习轩慕扶上床，自己搬了张椅子坐在旁边，拉着习轩慕的手，语气心疼又佯装责备道：“怎么又生病，涵启那小子也不好好照顾你。”
　　习轩慕揉了揉商涵弈的头，虽然他的大儿子已经比他高出许多，在警队工作出色，有自己的team，成熟又有担当，但习轩慕心底里总还是把他当成小孩子，永远都长不大。他温温柔柔地对商涵弈说：“常规检查嘛，你也知道邱医生多严格，没什么事都大惊小怪的。”
　　习轩慕这话实在是没什么说服力，大过年的，医生都会照顾病人情绪，只要身体状态ok，基本都允许回家吃个团圆饭，有些甚至住一晚，第二天早上才回来。像他这样前不久才严重到需要上呼吸机的重点照顾对象，邱医生实在是怕了他。
　　商涵弈也没有揭穿，宠溺地笑笑，一副拿习轩慕没办法的样子。见立婶端着糖水过来，连忙起身帮忙把碗碟放到病床前的餐桌板上。
　　“大少爷，你也吃一点吧，多着呢，我给你拿了碗。”
　　“好，谢谢立婶。”
　　商涵弈和立婶把碗排开，有红豆沙、姜汁撞奶、酒酿小圆子、流沙包、叉烧酥和广式蛋挞，满满当当摆了一整张桌板。
　　“这么多……怎么吃得完。”习轩慕有些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食物，失笑道，“是把我当猪仔吗。”
　　“那我和立婶也是猪仔，新的一年猪圆玉润，猪光宝气，猪事平安！”商涵弈本身性格开朗，这两年在警队里没少和几个老前辈贫嘴，刑侦破案学了不少，“口花花”本事也见长，带着他直男式的一根筋，反而有点可爱，丝毫不惹人厌。
　　“噗，还有什么，可以再来两句吗？”习轩慕笑着看着他。
　　“嗯……我想想。”
　　“还有大猪小猪落餐盘，大鱼大肉又一餐。”立婶也不甘示弱，加入了带“猪”字的祝福语行列。
　　商涵弈顺着立婶的对子，立刻现场发挥：“我来！金猪银猪落口袋，笨猪蠢猪都走开！”
　　“哈哈哈哈。”习轩慕被他们逗得直乐，病房里商涵弈来之前还有些清冷的气氛，瞬间热闹了起来。
　　“爸爸，你想吃哪一个，我替你盛。”商涵弈给习轩慕拿了个枕头塞在腰后，帮他把宽大的袖子卷起来一些。
　　“吃……酒酿小圆子吧。”习轩慕环顾了一圈，眼睛亮亮地落在盛着小圆子的白瓷碗上，桂花酒酿和枸杞飘在上面，酒香四溢，甜甜暖暖。
　　“好。”商涵弈应道。
　　“轩慕少爷，昨天就听到你给小少爷打电话说要吃酒酿小丸子。邱医生特地嘱咐过少吃糯米，你胃不好，不容易消化。小少爷也真是的，最心疼你的是他，帮着偷偷违抗医嘱的也是他。”立婶摇摇头，伸出胖乎乎的手制止商涵弈盛第二勺，语重心长地说，“有点晚了，这个意思意思就行了，吃点别的。我可要肩负起重任，好好看着你。”
　　“立—婶—”习轩慕声音软软的，他一向没把立婶当下人，好似慈祥的长辈，叫起来也很亲昵。
　　“撒娇也没用，我不吃这套。”立婶一本正经地摆摆手，为了显示威严，还特地把酒酿小圆子的碗搬远了一点。
　　习轩慕吐了吐舌头，笑着说：“好啦，就吃一点。你们也趁热，凉了就不好吃了。”
　　其实立婶的担心有些多余，习轩慕嗜甜，偶尔会有些贪嘴，但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进食的欲望了。昨天和商涵启说想吃酒酿小圆子，也是因为商涵启在电话里哄他，他故意提的小要求。
　　一顿宵夜吃得热热闹闹，商涵弈告诉习轩慕，给他买了礼物，先留个小惊喜，等他出院回家就可以拆，还和他讲了很多警队趣事，现代高科技刑侦手段，遇到过的疑难杂案。
　　商涵弈入职没多久就协助破获了好几起大案，思维敏捷，有勇有谋，去年和警队几个来自不同部门但拥有技术特长的新鲜血液组成特案组，他是组长。
　　他性格随和，大大咧咧，很会寓工作于娱乐，不会给下属营造高压环境，做起事来又认真负责，有耐心，也愿意给新人机会，是个很值得信任的leader。虽然干警察这一行，工作忙压力大，但他们的团队氛围一直很融洽，开ot也很少有人抱怨，冲劲十足。
　　不过商涵弈说，他已经打了报告申请调回本市，等上级批准，手头的案子处理完，以后会有多点时间陪习轩慕。话里有些留恋，但并不觉得惋惜。
　　他说话的时候，动作神态偶尔和商涵启很像，一眼就知道是双生子，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但再仔细看，又会觉得很不一样。
　　他比商涵启更阳光、更洒脱，少了许多束缚和顾虑。他穿着普通的休闲卫衣，吃住并不讲究，一个人在繁华的城市，做着喜欢的职业，追寻热血的理想。
　　他看起来更亲和，更接地气，似乎……也更快乐一些。
　　回头看商涵启，良好的教育和雄厚的家庭背景，让他在同年纪的精英阶层中出类拔萃，即便是在国外那两年，他在欧美人普遍更活跃的团体中也相当耀眼，有卓越的领导才能和出色的社交能力。他识得规则，知道何时去遵守，何时去打破，明白这个社会是一种由规则来管理的“规则打破”游戏。
　　然而明明那么自信骄傲的他，却不知从何时起变得束手束脚，对自己产生了质疑。
　　他像是被藤蔓无声无息地缠绕着，一圈又一圈，越缠越紧。
　　藤蔓丝细小纤柔，没有什么攻击性，却隐隐有着蔓延的趋势，纠葛成温柔的枷锁，一直延伸到黑暗里。
　　菟丝花，又名金灯藤。
　　时常被用来形容纤弱的、需要依附强者才能生存的人。
　　但很多人都忘了，它看似柔软细嫩，一旦攀附寄生在别的植物上，就会不断汲取养分，直到寄主植物逐渐枯萎而被绞杀。
　　它是魔王的丝线，是阴郁又邪恶的吸血鬼，是混沌深渊中的怪兽。
　　……
　　“其实你没有必要为了我调职，现在的工作喜欢又做得开心的话，应该继续下去。”习轩慕看着商涵弈，慢慢说道，“年轻的时候出去闯一闯，这样将来才不会有遗憾。我一直在家里，你想什么时候回来看我都可以，现在交通那么便利，城市和城市，飞机几个小时就到了，你不需要担心我。”
　　“也不是，做刑警在哪都一样嘛，罪犯也不挑地方。”商涵弈爽朗地笑道，“现在刑侦技术、法证、法医都很进步，不管案件大小，案发地点在哪，我们都会全力以赴。我刚进刑侦大队的时候，成天就想着能多破案、多抓人。可是现在我反而希望能少一些重案特案，无事发生、平平淡淡才是最好的。”
　　“但是好的机会、合拍的队员，不那么容易遇到……”习轩慕认真反驳，他虽然接触社会不多，考虑问题都很浅显，但他不希望生命中又一个对他而言很重要的人，为了他放弃理想，错失明明可以拥有的生活。
　　“爸爸，你就是心思太重，涵启那家伙也是，简单的事被你们想得很复杂。”商涵弈温柔地打断他，“你不要觉得我是为了你做出牺牲，其实选择哪一种生活，做哪一份工，什么对我来说更重要，都是我认真思考过后做出的决定。我是一个成年人，可以对自己的选择负责任，不会轻易后悔，也不会去责怪别人。”
　　商涵弈顿了顿，继续道，“你和涵启以前就是，总是站在自己的角度替别人考虑，出发点是好的，但那究竟是不是对方真正的想法，你们并不知道。”
　　习轩慕低着头沉默，商涵弈无意间说中了他和商涵启的问题，明知道大儿子并非意有所指，习轩慕依旧觉得脸颊发烫，有些难以面对。
　　“有事不要摆在心里，你……”
　　商涵弈说到一半，手机振了振，屏幕上亮起了那个总是让商涵启有些窘迫、恼羞成怒的小名
　　商涵弈用食指在屏幕上划了一道，接起电话。
　　“喂。”
　　“商小乖，你那边结束了没有？”
　　“商涵弈，你好好说话。”电话那头，商涵启对自己这个总是精力充沛，健气跳脱的哥哥有些无语。
　　习轩慕倒是在一旁低着头轻笑，眼眉弯弯的，嘴唇抿成一条弧线。
　　“宵夜吃了吗？”商涵启问。
　　“在吃，好多东西，给你也留了一份，快点来。”
　　“你们吃，我这边一时半会还走不了，二叔公和爷爷在下棋，瘾上来了，非要一决胜负。欣欣堂姐他们一家先回去了，孩子小，有些瞌睡，芷祺姐陪嫲嫲在看春晚，她家的小祖宗到现在还生龙活虎，晚上估计睡这里，我让人整理了间客房。等会可能要晚一点才出得来。”
　　“很有一家之主的样子嘛，安排得妥妥当当。”商涵弈调侃道。
　　“是啊，不像某些人命好，甩手掌柜，潇潇洒洒。”商涵启毫不客气地怼回去。
　　“爸爸呢？”商涵启又问。
　　“在旁边呢，我开免提，你和他说。”商涵弈把手机放在餐桌板上，切成公放。
　　“爸爸。”商涵启一和习轩慕说话，声音就不自觉地柔了下来，他太习惯，自己都没意识到。
　　“嗯，你吃饭了吗？”习轩慕手里把玩着毯子的一角，轻声问。
　　“吃过了，你呢，晚上吃了什么？”
　　“立婶熬了龙虾粥，还蒸了多宝鱼，刚刚和涵弈一起吃了糖水。”
　　“酒酿圆子好吃吗。”
　　“嗯，很甜。”习轩慕垂着头，说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手机，声调软软的拖着点尾音，“你要过来了吗？”
　　“还没有，还要忙一会，今天家里来了很多人。”
　　“这样啊……要是太晚你就别过来了，涵弈说外面下雪了，开车不安全。”习轩慕虽然也想和他一起过除夕夜，但还是认真嘱咐道。
　　商涵弈拿平板刷了刷天气预报，还有几个路面交通的官博，俯身凑近手机说：“一会可能下得更大，新闻里说有几个地方封路了。”
　　“没事，你们和立婶一起看会电视吧，不用特地等我。今年好几个台的晚会都不错，请了很多老牌演员，说是要做怀旧复古专场……”
　　“看荔枝台，演《暗夜花》的那个男演员好像也会来，叫什么名字我一下子想不起来……眼睛大大的，当年迷倒好多小姑娘。”立婶拿着洗好的搪瓷杯走进来，手脚麻利地把桌板上的空碗收走，皱着眉头思索。
　　“立婶，你还追星呢。”商涵弈在旁边笑道。
　　“我就随便看一看……不搞那些。”立婶拒不承认，她从柜子的小冰箱里拿出一瓶刚开封的蜂蜜柚子茶，给每个杯子里装了几勺，用热水冲开。
　　习轩慕笑着把遥控器递给商涵弈说：“那就看立婶说的这个，我也好几年没看过年除夕联欢晚会了。”
　　……
　　商涵启站在二楼的露台，小声地和他们聊天。
　　外面大雪纷飞，在烟花绚烂的夜，细碎的六角精灵，仿佛被赋予了生命，落在枝桠、屋檐、楼宇，翩跹着，闪耀着，融合在朦胧的视线里，若有似无，一片纯白。
　　空气中透着深冬的冷意，又有无可比拟的温馨。
　　隔着玻璃门，大宅里也热热闹闹，正在换乳牙的小豆丁穿上厚厚的羽绒服，努力拉开移门，对站围栏边的商涵启奶声奶气地大喊：“小酥酥，我们要下楼去放烟火啦，里发一点来！”
　　“好，马上！荣荣，叫妈咪给你带好帽子手套，不要着凉。”商涵启握着手机，回头对小不点说。
　　“你去招呼大家吧，我们看一会节目。”电话那头，习轩慕体谅商涵启，柔声道。
　　“嗯，那我先挂了。”
　　“……爸爸。”商涵启又喊他。
　　“嗯？”
　　“今晚的月色很美。”


第34章 百子莲
　　春节假期结束前最后一天，沈靖棠去医院看习轩慕。
　　他带了一本波兰艺术家Magdalena Morey的画册，一捧浅蓝色的百子莲，穿着休闲的大衣，轻薄的羊绒衫，鼻梁上架着金丝框眼镜，一如既往的成熟优雅。
　　商涵启不在，商涵弈被队里提前召回去处理一件突发案子，立婶拿来玻璃花瓶，装了清水把花束插起来摆在窗台边，之后寻了个借口去附近超市。
　　病房里只留下他们两个人。
　　沈靖棠坐在病床旁边，一边和习轩慕聊天，一边随意地拿着一把小刀削苹果。他的手指修长直挺，骨节分明，苹果在他手里灵活地翻来转去，薄薄的皮好看地连成一圈，中间没有断痕，画面老套又温馨。
　　沈靖棠的五官很立体，眉毛浓密，眼睛细长，眼尾微微上翘，似带桃花，不笑的时候透着棱角分明的冷峻。但他在习轩慕面前总是褪去了一切复杂有迷惑性的伪装，气质干净温和，让习轩慕很放松。
　　他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装在白瓷碗中，拿了一个叉子递给习轩慕。
　　习轩慕精神不错，这段时间养得很好，气色也比先前好了许多，虽然还是瘦，但苍白的脸颊总算恢复了些许红润。
　　他穿着病号服，外面披了一件毛衣，靠在床上翻沈靖棠带来的画册。
　　这是本抽象派的画册，每一幅画都是正方形，柔和的色彩，大块模糊的纹理和天空中看起来倾泻而下的光线，描绘了一种带有忧郁、希望和怀旧色彩的梦幻场景。
　　习轩慕看得入迷，小心翼翼地翻页，透过画家的笔，感受着抽象的世界。
　　金色的热气，蓝绿色的海水，夏日炽热的阳光亲吻海浪，深邃的海平面时刻充斥着忧郁和欲望……
　　艺术的形式可能是不同的，但表达的情感却是相通的。
　　色彩，线条，深沉与明亮，细腻与狂放……画中所向往的自由、简单和纯粹深深打动着习轩慕。
　　“好美，好漂亮……你在哪里找到这本画册的？”习轩慕翻完最后一页，意犹未尽地问道。
　　“我年前回了一趟加州，在朋友办的艺术展里无意间看到，虽然和你平时不是一个画派，但我猜你会喜欢，就买下来了，希望我没有估错。”沈靖棠温柔地望着习轩慕，脸上挂着浅浅的笑。
　　“我很喜欢，谢谢……每次都收你礼物，等出院了你一定要让我请你吃饭。”习轩慕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谢，不过更多的心思还是在画册上，他眼睛亮亮的，闪烁着热忱与向往的光，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好啊，那我就不客气了，你到时候可不要忘记。”
　　“一定不会。”
　　又过了一会，习轩慕吃完苹果，确切的说沈靖棠帮他“分担”了一半，开口问道：“你想不想去楼下花园走走。”
　　“外面很冷，还在下雪。”沈靖棠柔声说。
　　“没关系，我多加件外套，一直在病房里好闷，趁立婶不在出去透透气，她老是管着我。”习轩慕笑着抱怨，他从床上下来，套上白色的长款羽绒服，又围了条羊绒围巾，把自己裹得像只过冬的小松鼠，慢悠悠地坐电梯下楼。
　　沈靖棠跟在他旁边，怎么看都心生欢喜，觉得眼前的人可爱得紧。
　　他们在有爬藤架的长廊里散了一会步，习轩慕体力不好，没多久就有些累，靠在石栏上看漫天飞雪，伸出手去接纯白色的雪花，又看着它们消失不见。
　　他望着远方出神，静静地沉思了好一会，犹豫着转过头对沈靖棠说。
　　“其实……”
　　“其实……”
　　两人同时开口。
　　“没事，你先说。”沈靖棠笑了笑。
　　习轩慕被打断了积蓄许久的勇气，低头闭了闭眼睛，酝酿了好一会，才又重新开口道：“我有些话对你说……可能是我太自大了，如果我猜错了，希望你不要介意。”
　　他顿了顿，脸上有些发烫，垂着小鹿眼表情不自然地看着沈靖棠问：“你是不是喜欢我？”
　　不等沈靖棠回答，他又像是怕再等一会儿就开不了口，一鼓作气地说：“其实我一直把你当很好的朋友，我生活圈子很小，很难遇到兴趣爱好相同，又聊得来的人。你那么好，知识渊博，对人又温柔，我很珍惜你这个朋友，所以我不想假装什么都不知道，自私地享受你对我的好……我没什么优点，身体不好，还有情绪问题，不值得你在我身上花时间，但如果你愿意继续和我做朋友，我会很高兴……”
　　习轩慕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头几乎要埋到胸口，手都有些紧张地轻颤。
　　其实他最开始真的没有意识到沈靖棠的爱慕，两个人虽然聊得来，但严格来说交往并没有那么密切，沈靖棠的分寸感很好，选的话题都很合习轩慕兴趣，不乏味，一些琐事上也从来不会让习轩慕觉得为难或是尴尬。
　　商涵启和他闹脾气几次，习轩慕只当是小孩子吃醋，忙着照顾商涵启的情绪，并没有特意解读沈靖棠的一举一动。
　　只是看到那一束被满天星衬着静静绽放的百子莲，习轩慕突然像是被点醒了。
　　习轩慕不懂花语，但画了二十几年油画，他在莫奈的作品中见过无数次这充满着神秘和浪漫色彩的爱情花，于是再迟钝，他也读懂了沈靖棠不宣于口却又潜藏在花束背后的心绪。
　　不似玫瑰张扬娇艳，却柔软倒影在无边际的池塘，梦里繁花落尽，唯其安静地在时光中等待。
　　百子莲的花语，恋爱的造访，爱情的通讯。
　　那是沈靖棠独一无二的浪漫，在花中，在画里，在闪闪发光的艺术的虚空，在习轩慕能读懂的世界。
　　习轩慕受宠若惊，却也不知所措。
　　他在懵懂与彷徨间所能想到的，便是第一时间阻止这错误的发生，不要模糊开始，不留下暧昧的空间。他真心实意地相信沈靖棠值得一个更好的更温柔出色的爱人，而不是在背负着罪恶与枷锁、在沼泽中挣扎满身淤泥的他身上浪费时间。
　　如果因此而失去了这个难能可贵的朋友，习轩慕会觉得惋惜，但也不会假装视而不见，利用沈靖棠对他的好感，贪图一时的陪伴和精神上的慰藉。
　　“现在是我被发好人卡，怎么你看起来比我还难过。”沈靖棠的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没有因为被拒绝而沮丧，反倒像是怕惊到习轩慕，带着更多的体贴和宽慰。
　　他望着习轩慕，眼神中含着爱恋与深情，却又很好地克制下来：“我今天本来是打算和你告白的，没想到还没开口就先被拒绝了。”
　　“对不起……”习轩慕有些无措地道歉。
　　“说什么对不起，又不是你的错。”沈靖棠笑了笑，“感情的事不能勉强，是我自私地想要告诉你，哪怕得到一个并不想要的结果。我觉得人总要坦白面对自己的感受，不管是我还是你，那样两个人才能继续当好朋友，才可以相处的更长久一些。
　　“靖棠，你真的很好很温柔，你一定会遇到一个更适合你的人，是我不值得。”
　　“不要这么贬低自己。”见雪开始下大，沈靖棠轻轻把习轩慕拉到一旁有屋檐的石阶下，郑重又认真地说，“轩慕，你很好。你温柔，漂亮，善解人意，你有才华，有艺术天赋，有敏锐的感知力，你比你想象中的自己要好许多许多。也许这么说显得我有些轻浮，但你绝对值得被爱，被中意，被捧在手心珍重地对待。轩慕，不要看轻自己。”
　　“我没有……”
　　“你有。”沈靖棠打断他，“你总是看不见自己的好。虽然做不成情侣，但我们可以一直做好朋友。我看人的眼光很准，你如果不相信自己，也应该相信我。”
　　习轩慕低着头笑了笑，“我说不过你。但是靖棠，谢谢你还愿意和我做朋友。”
　　“不过……”沈靖棠顿了顿，语气轻快地说道，“我不想给你压力，但还是想为自己争取一次。如果将来有一天，你准备好了，放下过去，想要开展一段新的感情，给我一个机会，我会等。在此之前，我都会用一个好朋友的平常心对待你，不会越界，也不会有非分之想。如果有画展我约你，你可不要拒绝我，不然我会伤心的。”
　　说罢，沈靖棠摆出一副受伤的样子。
　　“噗，我不会。”习轩慕失笑。
　　“谢谢你，靖棠。”他再次认真地说道。
　　“我的荣幸。”


第35章 夏
　　“左侧卧躺，腿蜷起来。”
　　“含着这个，放轻松。”
　　“现在准备麻醉，如果想睡就睡，不用担心，结束了会叫醒你。”
　　“嗯。”
　　……
　　习轩慕躺在病床上，宽松的病号服显得他整个人孱弱又消瘦。他插了鼻氧，手背上打着留置针，苍白的皮肤隐约透着些淤青。
　　虽然百般逃避，习轩慕还是被商涵启压着和邱医生约好了做胃镜。商涵启事事顺着他，唯独在身体问题上很少让步。他不明白习轩慕为什么如此抗拒做检查，现代医术发达，全身麻醉后并没有多少感觉，邱医生也说只是睡一觉，醒来就结束了。
　　习轩慕自己也说不上来原因，医院住久了，他没有习惯，反而生出许多恐惧和不安，怕这样的日子没有一个头，怕突然情况会坏下去，怕商涵启商涵弈的陪伴只是粉饰太平，温馨快乐的假象。
　　好似平整光滑的墙纸卷起一个角，撕开才发现里面是一道又一道污浊和血痕。
　　醉梦生死，终日恍惚。
　　习轩慕寻着借口抵赖了好几次，商涵启不知不觉便说了重话。其实还是温柔的，只是因为担心才多了一些严厉。
　　习轩慕何尝不明白，于是便不再多言，温顺地听从他所有的安排。
　　麻醉师例行询问了几个问题，像是看出习轩慕的不适，一直在安慰他，没说几句，习轩慕只觉得有一股寒气从手臂扩散到全身，整个人昏昏沉沉，视线模糊，很快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检查已经结束。护士在耳边喊他名字，隐隐约约好像商涵启握着他的手，他躺在移动床上，头顶的荧光灯一根一根快速地闪过。
　　习轩慕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不知道是因为喉咙疼还是没力气，身体有种浓浓的倦怠感，像是被一股巨大的外力拉扯着，就这么迷迷糊糊，似睡非睡，眼前光影斑驳，直到再次陷入黑暗。
　　他睡了许久，麻醉退后也没有醒，好像很疲惫。睡着时并不安稳，一个接一个的梦，又一个接一个的忘记，记忆的碎片和故人模糊的面容融合成半真半假的梦魇，将他困在冰冷的海水中上下浮沉。有人柔情蜜语，有人厉声质问……他浑身浸透冷汗，犹如被毒蛇缠紧了四肢，皮肤上残留着冰冷黏糊的恶心感，无处可逃。
　　胃镜报告出得很快，邱医生操作完，进行了一个图像筛选，又看了习轩慕先前的身体指标，一个小时不到便通知商涵启去他办公室取。
　　检查结果比预期好很多，虽然另一份病理报告要过几天才能出，但大致看下来这段时间的疗养效果还算显著，几个关键数值也都在警戒线范围以内。
　　“但他还是一直说胃痛，吃东西也很勉强。晚上睡眠质量不好，需要很久才能入睡，一点动静就会惊醒，再入睡又很困难。”商涵启担忧地说道。
　　邱医生重新翻了翻手中的报告，抬起头，推了下眼镜，语重心长地对商涵启说：“照这么看，更像是精神压力或者心理因素导致的持续性躯体形式疼痛障碍。涵启，我建议你尽快联系心理医生，带他做个全面的检查。”
　　……
　　习轩慕这一觉睡到了下午，他缓缓睁开眼，意识还没有完全清醒，身体有些失重感，像是脱离了世界，飘渺半空。
　　房间里没有人，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室外的光，习轩慕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在昏暗的房间里，有一种窒息般的平静。他小声地呜咽，控制不住抽泣，明明没有想哭，却泪流不止，直到身体再没有一点力气，虚脱地躺在床上。
　　手机安静地放在床边的柜子上，屏幕漆黑一片。
　　习轩慕勉强撑起身体去够，刚伸出手又作罢，他想起立婶请了长假回乡下，商涵弈出任务不方便联系，沈靖棠刚刚被他拒绝，两个人并不适合这种不清不楚的状态。商涵启……
　　涵启，在做什么呢。
　　习轩慕垂下手，微阖着眼眸，他呼吸很轻，微不可闻。房间里不知哪儿传来的钟表滴答声，一下一下，敲击着他的鼓膜。
　　又过了许久，有人推门进来，似乎正小声地讲着电话。
　　“我今天不回公司了，并购案你和泉叔先做个初步评估，report摆我桌上，明天一早我回公司看。”
　　“……”
　　“嗯，我这边还有事。先这样，挂了。”
　　……
　　来人走到床边，默默注视着他，半晌，轻声叹了口气，伸手抚去他眼角的泪痕，又在额头落下一个温柔的吻。
　　习轩慕的心脏像是被轻轻扎了一下，他没有睁眼，一阵酸涩漫过心头。
　　※
　　月底，习轩慕出院。
　　老宅翻新已经装修完毕。习轩慕的卧室换成了米灰和蓝色为主的北欧风格，地板是原木色，床底下铺了一层柔软的地毯，南面巨大的落地窗使得整个房间充满了温暖的光源。
　　三楼全部打通做成一个巨大的画室，参考了习轩慕画廊的设计，画架、摆饰、工作台都由知名设计师团队亲自操刀，选取了许多天然材料，线条流畅，形式上也更为柔和。
　　好久没有回家的习轩慕有些新奇，看着焕然一新的老宅，每一处都与过去不同。
　　浓浓的书卷香和充满艺术的家居饰品，告别了腐朽与陈旧，好像连时常困住他的那团黑色云雾也被通透的日光打散了，灌入清透而凉爽的风。
　　底楼常叔和立婶的房间最后涂漆，立婶回了乡下，正巧商老太爷那边也有些家务事需要常叔打点，商涵启便放了他们大假，宅子里只有他和习轩慕两个人。
　　于是乎，白日宣淫，为所欲为。
　　是也没有的。
　　习轩慕的作息很规律，他精神不好，容易觉得累，不管睡不睡得着，晚上十点左右就会洗漱上床，躺着看一会书或听轻音乐。
　　商涵启这些天都陪着他在主卧睡，偶尔公司有事情没处理完，也会在房间里拿着ipad看邮件。
　　没有工作的时候便拥着习轩慕入睡，贴着他的身体，亲吻他的脖颈。
　　习轩慕总是苍白赢弱的，纤细修长的四肢，带着禁欲的美，似水般温柔，在商涵启的心尖泛起一圈圈涟漪。
　　商涵启的下巴蹭着他的发顶，柔软的碎发散发出洗发水清爽好闻的香味，商涵启的心也融化在静谧的夜。
　　习轩慕像小动物一样地凑上去吻他，在他的嘴唇上轻轻碾了几下，乖巧得不行，全身心依赖着他。
　　商涵启有那么一刻不想理智，不想思考，不想肩负起什么家族责任，只想带着习轩慕离开，去随便一个欧洲小国，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
　　夏天在蔚蓝的海岸，冬天一起给家门口铲雪，他可以做一个普通的banker，准点下班，去集市买菜，回家和习轩慕一起煮晚餐，也许生活有一点拮据，两个人节省一些，也能过得平凡且温馨。
　　那是只有在幻想里才可以憧憬的画面，笼着一层模糊的光，被暖黄色晕染的色调，甚至还有海风咸咸的味道。
　　他想起旧金山的海。
　　习轩慕挽着他的手臂，依偎在他身旁，一举一动都像是在慢放，弯起的眉梢，无拘无束的笑。
　　远处海鸥高高地飞翔，轻巧地从船桅间滑过，在淡蓝色的天海之间，生命是自由而多彩的。
　　那时候商涵启说着永远，却不知道是怎样美丽又轻易的谎言。
　　……
　　转眼初夏，院子里的鸢尾花像一只只翩翩飞舞的蝴蝶，幽幽的，散发着清香，在五月的微风里低声吟唱。
　　商涵启问过习轩慕的意见，联系了心理诊所，和那边约好初诊时间。
　　他知道秋智彬是沈靖棠推荐过来的心理医生，但如果对习轩慕的病情有帮助，他不会因为这些小事心存芥蒂。他比任何人都更希望习轩慕能摆脱抑郁症，健康快乐，平安顺遂。
　　秋医生比习轩慕年长一些，是个风趣幽默的人，不像长辈那么和蔼圆滑，又少了精英医师的锐气，他为人真诚、亲切，有很强的共情能力，时常会借由生活中一些平常的小事，帮助引导习轩慕克服强烈的自卑和自我厌恶。
　　习轩慕看诊保持在每周一次，商涵启有空的时候会开车送他，如果工作忙走不开，也会提前帮他叫好车，结束后发短信确认他安全到家。
　　关于治疗部分，商涵启介入的不多，他和秋医生谈过一次，秋医生说希望他能给习轩慕一些空间，让他慢慢练习精神和情绪独立。
　　处方药没有增加剂量，但是换了一种副作用相对小的药方，吃完以后身体没那么难受。
　　商涵启不清楚秋医生对于他们之间的事知情多少，但这段时间习轩慕的状态的确有些微改善，一方面常叔和立婶都不在，商涵弈也暂时还没有调回市里，家里就他们两个人，好像时光又回到了在湾区的那段日子，忙碌的，闲散的，没有审视的目光，少了些小心翼翼。
　　另一方面，秋医生鼓励习轩慕多尝试喜欢或擅长的事，给自己一些肯定，不要把满足感寄托在他人的反馈上。
　　习轩慕报了线下的西点班，一周两次，班上都是些师奶，男性除了他，还有一个二十出头的大学生，说是女朋友过生日，想要亲手整一个蛋糕。
　　课上氛围很好，大家都和和气气，为了每一次小小的成功而喜悦，失败了也会懊恼，还闹过不少因为用错配料导致面团变异的乌龙。
　　二十岁的小鲜肉当然更受师奶们的喜爱，不过大家对习轩慕也很好，有事没事都会叫上他一起。他性格内向，有些慢热，有时被热情的师奶们推一把，反而没那么尴尬，融入得更快。
　　习轩慕本身并不擅长烘焙，但他有很好的艺术审美，在色彩搭配、图案设计方面尤为出挑，手上操作也很稳，每次做翻糖蛋糕和饼干，他都能画出好看又精致的款式，惹得一众师奶羡慕不已，连老师都忍不住称赞，说用不了多久，他都可以和专业西点师一起参加比赛。
　　商涵启带过几次习轩慕做的甜点去公司，分给team里的同事，Gael第一次收到，以为是哪家高级西点屋的特别款，直呼商涵启为了让他们卖命干活不惜血本。
　　商涵启笑而不语，心中藏满了骄傲和甜蜜。
　　……
　　盛夏蝉鸣，时光悠悠地走。
　　橘子味的汽水只属于少年，成年人的夏天有太多彷徨的心事。
　　习轩慕坚持着每周一次的复诊，他对秋智彬有种天然的信任，做心理咨询的时候更像是和朋友聊天。有一次他和沈靖棠看完展，在画廊旁边的餐厅巧遇秋智彬，三人一起吃了顿饭，相谈甚欢，气氛也很放松，完全看不出是心理医生和抑郁症患者。
　　交流变多以后，习轩慕能渐渐感受到秋智彬性格上的包容，对对错保持开放的价值判断，从不轻易去定义。他犹豫着是否应该坦白他和商涵启的关系，一边又惧怕这不为世俗所接受的畸形感情，会让他和秋智彬好不容易搭建起来的信任变得古怪而尴尬。
　　秋智彬时常鼓励他要坦诚，勇敢地面对自己。
　　习轩慕踌躇，止步不前。
　　他的精神状况就这么时好时坏地持续着，与商涵启两个人的相处给了他一个缓冲。
　　他在西点班有了新的交际圈，没有人知道他是谁，是什么身份，他甚至没有让司机接送，每次下课都是自己打车，偶尔也会和关系近的学员一起搭小巴。她们知道他有两个儿子，感叹他早早做了父亲，但其他的很少八卦，平时群组里交流的最多的是奶油打泡要多久，杏仁粉可不可以用低筋面粉替代……
　　老师时常夸奖他做的蛋糕，问能不能拍了照po到社交平台，但他其实更喜欢做翻糖饼干，因为每一次设计都像在画画，蝴蝶、花廊、南瓜马车，他沉迷于这个全新的爱好，专注地，忘我地，独自在家的时候可以一整天都不离开工作台，试一种新的颜色，调整奶油花瓣的软度。
　　等商涵启下班回来，两个人一起做饭，或是干脆叫外卖，吃完他去厨房洗碗，商涵启偶尔会在旁边陪着闹他，把苹果切成小兔子的形状，骗他买到了很酸的葡萄。
　　商涵启太爱他，眼睛里的光不会骗人，他们在夜里肆无忌惮地缠绵，月光下拥吻，一举一动尽是温柔。
　　坦白来说，他们的爱情就像一场镜花水月，只要没有旁观者，没有外人，没有阻挠和考验，就可以一直这么细水长流下去。
　　糖衣包裹着毒药，在假象中释出醉人的甜。他无法面对现实的赤裸，如同叛逃的士兵，不战而败。
　　七月末的一天，习轩慕反反复复的情绪几乎到了临界点，他在秋智彬的治疗室第一次说出这个难以启齿的秘密。
　　“其实，我有一个在交往的人……”
　　开了第一句口，后面的也就慢慢变得容易。习轩慕向秋智彬诉说了自己如何跟商涵启开始这段混乱的关系，他的困境，痛苦，对自己的失望，无尽地忏悔……
　　他的语言有些混乱，像山林间受伤迷途的鹿，跌跌撞撞地向前走，留着一路血迹，寻不到一个出口。
　　“我大儿子不知道这件事，我应该在他发现前结束这肮脏龌龊的一切，但我控制不了，我不想离开涵启，我觉得很痛苦……”
　　“最开始我只是想要有一人可以依靠，可以让我觉得安全，不再担惊受怕。我利用他，做他喜欢的事，讨好他……想要他不离开我。可是后来我发现我很爱他……”
　　“我不应该毁了他，他有自己的人生……”
　　“涵弈知道的话，一定会觉得我很恶心，不配做他的父亲……”
　　习轩慕身体微微发着抖，几乎陷入情绪的沼泽，他的眼睛很红，一副快要哭的样子，手指紧紧攥着沙发上的薄毯，手背上青筋暴起。
　　秋智彬替他倒了一杯温水，陪他坐了很久。
　　习轩慕是这一天最后一个预约看诊的病人，秋智彬推了晚上的讲座，让另一个资深的心理医生代替他，自己在诊所安抚习轩慕，一直到他情绪平静下来。
　　哭过以后的习轩慕有些疲惫，垂着眼睛不敢看秋智彬，他想只要对方有任何厌恶的情绪，他都会自此消失不再出现在这里。
　　“这些想法，你和小启谈过吗？”秋智彬等习轩慕恢复过来，温和地问他。
　　“没有。”习轩慕摇摇头。
　　“其实你有没有想过，多给他一些信任。”秋智彬的语气很诚恳，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感染力，“通常来说，两个人开诚布公，共同面对，会比一个人担惊受怕要好很多，也更容易解决问题。”
　　“但这些都是我的问题，是我犯了错误……”
　　“轩慕，你眼中的自己，并不真是全部的你。不要总是猛烈地自我批判，对自己善良一点，要学会用温柔而坚定的方式对待犯了错误的自己。”
　　秋智彬没有顺着他的话，不动声色地拿回主导权：“退一步来说，有些事或许根本谈不上错误，只是不符合当下普世的道德原则。我们之所以认可某些习惯，遵守这些习惯，并不是我们经过理性思考之后的自主选择，而是因为我们出生在这些规定之中，我们被训练地去遵守规则行事。”
　　“诚然，你们将来要面对的问题很多。但是作为你的心理医生，我会建议不管发生什么，第一步都要先保护好自己，在你所能够负荷的状态下再去考虑别的问题。”
　　习轩慕坐着没有说话，眼神有些茫然。
　　“其实我听你的描述，小启很爱你，你内心也知道，他深爱着你。但你总是很矛盾，对自己强烈的厌恶情绪，单方面地否定了这一切，你既不相信他的爱，也不认为自己值得被爱。”
　　“轩慕，你很好，你值得的。”秋智彬顿了顿，继续道，“你试着和他谈一谈，不要逃避，不要拒绝沟通，有时候粉饰太平只会让自己陷入更大的困境。我知道你可能会害怕，但是没有关系，慢慢来。小启坚持了那么久，你哪怕只是向他迈一步，也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秋智彬把空调的冷气调成自然风，风口避开习轩慕，又在他的杯子里加了一些温水。
　　“两个人的事，需要双方去妥协，去沟通，去共同做出决定。无论结果与否，是好是坏，都不应该你一个人承担，这是你们共同的权利和义务。”
　　……
　　那天秋智彬还说了很多，习轩慕恍恍惚惚并没有全部记住，但是好像松了一口气，似乎终于可以倾诉，有人愿意倾听，，没有斥责的口吻和异样的眼光。
　　也许就像他说的，放过对错才能知道答案。
　　爱如跳动的心脏长出藤蔓，让人失了分寸，却也奋不顾身。


第36章 礼物
　　九月初是商涵启和商函弈的生日。
　　本来这个时间商涵弈应该已经回来了，他在首都待了那么些年，东西说多不多，整理完也零零总总好几箱，他提前快递了一部分回家，习轩慕替他收好放在装修完的卧室里，床单枕套也提前全部换了新的。
　　出发前一周，邻市合并过来一个恶性案件，牵扯到新型du品和蓄意伤人，甚至不排除买凶杀人的可能，上头很重视，要求重案和nb跨部门合作。
　　经过一系列排查，关联到一起非自然死亡案件，死者是商涵弈所在特别行动组之前一个案子中的重要污点证人，因为商涵启对案件比较熟悉，也花了相当一部分人力物力调查死者的社会关系，于是上头决定让特别行动组也参与此次侦查，商涵弈作为临时负责人之一，暂缓调职。
　　商涵弈向习轩慕告假，满怀歉意，早就说了调回来陪他，结果一拖再拖。习轩慕自然让他以工作为重，不要因为自己受影响，等任务结束再和涵启一起替他补过生日。
　　对于商涵弈的调任，习轩慕也满怀心事，两个儿子都陪在身边，他固然开心，但和商涵启的关系始终是个未引爆的炸弹，太多不确定因素，他不知该如何向商函弈开口。
　　上次在心理诊所向秋医生坦白后，习轩慕的情绪稍微稳定了一些。秋智彬建议他把担忧的问题和商涵启开诚布公地谈一谈，再决定要不要告诉商涵弈，可以由商涵启旁敲侧击试探一下哥哥的态度，如果能获得家人的支持，至少是理解，兴许能减轻一点习轩慕的负罪感，释放心里压力。
　　当然最终如何选择，说与不说，决定权还是在习轩慕手上。秋智彬作为医生只是提供一些建议，对于来诊寻求帮助的患者，他可以提供陪伴、支持，但不能代替他们行动，习轩慕的问题最终还是需要他自己去面对。
　　这也是习轩慕长久以来的困扰。
　　他的个性充满纠结和矛盾，畸形的成长环境和在商家多年的生活经历，让他习惯了遇到困难第一反应就是逃避，甚至只是想到要面临的问题和产生不确定的后果之后，就会不断拖延。
　　他害怕事情发酵，又因为内心的恐惧和怯懦无法主动去解决，一拖再拖，直到问题再次来临，或是被困境折磨到无法承受，于是爆发、崩溃，周而复始。
　　商涵启太过纵容他，由着他全部的情绪，即想要将习轩慕完全庇护在羽翼之下，又尚未强大到可以阻绝一切暴风雨，这也导致习轩慕由始至终从未在精神上独立过，缺乏解决问题的能力。
　　秋智彬对于习轩慕的治疗，一方面给他提供心理支撑，另一方面也是希望可以在性格和处事方法上，帮助他寻找到一个健康，积极的途径，摆脱逃避心理。
　　“晚上有约会吗？我看你气色很好，有些不一样。”结束完这一周的心理治疗，秋智彬合起笔记本，语气温和地问习轩慕。
　　“嗯，今天是涵启生日，晚上订了餐厅。”习轩慕抱羞地笑了笑，他穿着白衬衣，底下是剪裁精致的黑色西裤，头发吹过后有一些卷，左耳戴着一枚商涵启送他的碎钻耳钉。
　　“小启一会来接你吗？”秋智彬抬手看了看表，“我记得他和哥哥是双胞胎吧。”
　　“对，不过涵弈最近工作比较忙，不在这边，我早上有给他打电话。”说到这里，习轩慕顿了顿，声音不自觉地小下去，“我暂时还没有和他提我和涵启的事……”
　　“没关系，慢慢来。结果也不一定就像你想的那么坏。”
　　“嗯……”
　　正说着，习轩慕的手机亮了一下，弹出一条短信提示。
　　“涵启到了。邱医生，那我先走了。”
　　“快去吧，今天周五，晚上容易塞车。也替我祝小启生日快乐。”秋智彬笑着说。
　　※
　　晚餐选在一家颇有名气的法国餐厅。
　　挑高天花板悬挂着大型水晶吊灯，拱型落地窗，从墙面到屋顶，巨幅壁画镶嵌于繁复的金色雕塑之间，仿佛19世纪末的皇室宫殿，金碧辉煌。
　　商涵启也穿得很正式，藏青色双排扣条纹西装配上白色衬衫和蓝色斜纹领带。他身型比例很好，穿上剪裁考究的西装能看到明显的腰线，肩膀线条硬朗，整个人挺拔又修长。
　　“轩慕。”
　　“嗯？”习轩慕回过神，看着商涵启。
　　“在想什么呢，心不在焉。”
　　“在想……你今天特别好看。”习轩慕红着脸，掩饰性地低头，切着盘子里的法式鲈鱼。
　　这道是餐厅的招牌菜，香煎鲈鱼配青椒和酸豆，调味加了些甜醋汁，鲈鱼外皮酥脆，内里多汁，肉质鲜嫩。
　　“这句话不是应该我说么。”商涵启笑了笑，伸手把习轩慕散落下来的碎发挽到耳后，“轩慕今天很漂亮，很耀眼。是特意为我打扮的吗？”
　　习轩慕有些害羞，搪塞道：“是你说餐厅有着装要求。”
　　“噢……”商涵启喝了一口杯子里的红酒，语调里带着一些慵懒，应得别有深意。
　　习轩慕被他看得脸红心跳，胡乱地把眼前的盘子往商涵启的方向推了推，笨拙地岔开话题：“这个红酒烩鸡很好吃，你试试。”
　　商涵启尤为喜欢习轩慕这样单纯可爱的模样，像只傻傻的兔子，不知道自己就是盘中佳肴，还和大灰狼一起讨论晚餐。
　　他玩心大起，不肯轻易放过习轩慕，继续得寸进尺地问：“一会回家，我可以拆礼物吗？”
　　“现在也可以，就是不知道合不合你心意。”习轩慕温柔道。
　　上个月习轩慕托朋友拍了一只Dufour的腕表，价值不菲，对他来说算是一笔不小的支出。他知道商涵启喜欢收藏手表，书房里有一个专门的柜子，里面数量不算多，但每一只都款式经典，历史悠久。
　　“你送什么我都喜欢。不过……我问的是另外一样，爸爸要送给我的，特别的礼物。”商涵启凑近习轩慕的耳边，压低嗓子，故意把特别两个音咬得很重。
　　习轩慕脸一下子烧了起来，“瞪”了一眼商涵启。
　　“可是今天是我生日，爸爸答应了的。”商涵启不依不饶，语气有些亲昵地撒娇。
　　习轩慕闹不过他，有些羞耻，又有一种隐秘的期待，嘴里含含糊糊小声道：“等回去……随你怎么样。”
　　“你说的。”商涵启像得了糖果的小孩，眼中带着得逞的笑。
　　他的五官立体深邃，高高的眉骨，挺拔的鼻梁，气质介于青涩和成熟之间，尚没有完全褪去少年感，在恋人面前又已经有了侵略性，性感而张扬，风度翩翩，是任何人都会为之心动的类型。
　　习轩慕一瞬间有些晃神。
　　一顿饭吃得心猿意马，因为喝了酒，回去的时候商涵启叫了代驾，他陪习轩慕坐在后座，意外得规规矩矩，正襟危坐，眼神却挡不住炽热，带着撩人的醉意。
　　回到家，空旷的老宅只有他们两个。
　　商涵启把习轩慕压在门上接吻，一遍遍舔他的耳垂、喉结，一双手隔着衬衣，在他纤瘦柔软的腰上流连忘返。
　　他轻轻抱起习轩慕，把他放置到客厅中央巨大的餐桌上。
　　“爸爸，我要开始拆礼物了。”
　　……
　　【略】
　　……
　　※
　　机场。
　　来自首都的航班不久前刚刚抵达。
　　“商sir，不好意思，还让你们特地跑一趟，没想到‘瘟鸡’竟然和你是一个地方的人，明天一早我就带你们去看守所，之前录的口供都在这里，你们可以先看一下。”
　　“另外酒店我已经替你们定好了，就在警局旁边，明天早上我来接你们。”
　　“海sir，麻烦你了。”商涵弈接过档案袋，收进随身的黑色背包里，“酒店你带阿Tim去吧，我想回家看一下，明天一早和你们汇合，不会耽误的。”
　　“也好，那我们先走了。”
　　“嗯，明天见。”
　　……
　　--------------------
　　这章可以微博私信茶要txt。
　　目前长佩这边进度和海棠、f*追平了。存稿用完了，因为年底比较忙，之后更新可能不太稳定，先和大家说声抱歉。茶会尽量写快一点，也谢谢一路追更的小伙伴。


第37章 Edging
　　夏末的夜晚，灯光将城市渲染得炫目华贵。
　　商家老宅隐在市中心郁郁葱葱的花园绿荫之下，闹中取静。一条石子小路幽幽通向正门，草坪上零星几盏夜灯透着雅致橙黄色的光。
　　习轩慕躺在客厅宽大的餐桌上，面朝主位，全身上下只剩一件敞开的白衬衫和腿上黑色的棉质长袜
　　……
　　【略】
　　……
　　商涵启凑上去吻他，这是今天第无数次吻，也是最温柔缠绵的吻，商涵启的唇有些干燥，轻轻压在习轩慕的唇瓣上，摩擦了几下，分开不到一秒钟，又再次贴上去，辗转舔*。
　　习轩慕顺从地张开嘴巴，回应着他的吻，他有些虚弱，可能因为出汗，身体有一点脱水，但整个人很舒服，陷在慵懒的满足里，几乎要溺死过去。
　　他恍惚间听到有人在喊“爸爸”，声音似乎隔得有些远。
　　他还没回过神来，一个熟悉却又带着不可置信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们在做什么？！”
　　--------------------
　　这章可以微博私信茶要txt 今天双更


第38章 闹剧
　　“你们在做什么？！”
　　商涵弈手上拿着钥匙，肩上还挎着背包，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场景。
　　习轩慕衣襟大开地躺在餐桌上，下身除了袜子什么都没穿，小腹上残留着半凝固的乳白色液体，眼角微红，像是刚哭过，商涵启衣着完整，一边吻他，一边还在抚摸他的**。
　　商涵弈愣了两秒钟，第一次痛恨自己引以为傲的视力，每一个细节都好像加了高倍镜，无比清晰。他一个箭步冲上去把商涵启拽起来，对着他的脸狠狠地揍了一拳。
　　他这一拳完全没有收力，商涵启白皙的皮肤很快红肿起来，嘴角有些出血。
　　“商涵弈！你发什么疯！”商涵启没有还手，用力把商涵弈推开，从沙发上拿了一条薄毯，把习轩慕整个人裹起来，迅速帮他套上裤子。
　　习轩慕刚刚连续gao潮了两次，身体和精神都处在一种极度虚弱的状态，几乎有些站不稳，情绪恍惚，动作反应也很慢。
　　商涵弈被推得踉跄了一下，再次回身揪住商涵启的衣领，把他从习轩慕身旁拽开，眼睛里满是怒火：“这句话应该我问你。商涵启！你在做什么？！你还有没有人性！”
　　他知道这个弟弟从小黏父亲，喜欢和他在习轩慕面前争宠，但完全没想过长大以后，商涵启竟然会干出如此禽兽不如，有违人伦常理的事。
　　“你先冷静！”商涵启试图让他把手松开，奈何商涵弈本身就比他高半个头，又长期在警队训练，力量和体能都在他之上。
　　“松手……”商涵启被勒得有些呼吸不畅，也发了狠劲，用尽全力挣脱开来，“你听我说，不是你想得那样！”
　　“那是怎么样！？你有本事干这些恶心龌龊的事，就别不敢认！我真是看错你！”
　　“商涵弈！你住口！”商涵启也动了怒，一拳向商涵弈挥过去，被避开后，两个人很快厮打在一起。
　　兄弟俩成年后没再打过架，这一次却完全是最原始的斗殴，手脚并用，毫无技巧可言。
　　茶几上的东西被撞得东倒西歪，发出拼拼砰砰的声响，台灯连着电线被扯在地上，灯罩和底座分离开来，米白色的罩面凹陷进去一块，折成奇怪的角度。
　　习轩慕披着毯子，脸色惨白地站在一边。
　　商涵弈那一句恶心，仿佛一下子把他敲醒，所有害怕、恐慌、羞耻、痛苦，从四面八方涌进他的身体里，他的心脏剧烈收缩，感官被无限放大，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和绝望。
　　怎么会这样……
　　习轩慕低着头，全身细细碎碎发起冷，心口处针扎般的疼。他咬着嘴唇，睫毛微微颤动，半晌才声音微弱地喊道：“你们不要打了。”
　　然而没有人听见他说的话。
　　商涵弈毕竟受过职业训练，除了最开始几下因为气血上涌，被怒火冲昏了头，和商涵启打得不相上下，之后很快占了上风，连着打中商涵启好几拳，逼得商涵启不得不拿手边的东西反击。
　　商涵启被压在橱柜上，脸上肿起来，衬衫也被扯得乱七八糟，他反手摸到家里电话座机的听筒，本能地抓住往商涵弈头上砸，商涵弈见状立刻擒住商涵启的手腕，另一只手用力卡在他脖子上。
　　商涵启胡乱地挣扎，脸涨得通红。习轩慕急得快要哭出来，在一旁手足无措，拉着商涵弈的手臂，试图把两个人分开。
　　“爸爸，你不要管，从小到大就是所有人都太宠他，现在才会这么无法无天！”商涵弈克制着愤怒，声色俱厉。
　　他顾忌着怕伤到习轩慕，手下松了力，商涵启找准机会对着他的脸一拳挥过去，随后捂着胸口咳嗽。
　　商涵弈被他完全不知悔改的样子激怒了，眼神暴戾，反身又要和他扭打在一起。
　　就在这时，一声刺耳又尖锐的碎裂声突然响起，兄弟俩同时抬起头。
　　只见地上一个摔得粉碎的玻璃杯，习轩慕垂着手站在旁边，整个人瑟瑟发抖。
　　他的脸色苍白，头发散乱，身形单薄又消瘦，眼神里透着无助，慌乱间衬衣也系错了扣子，一长一短，下摆还露在裤子外面。
　　“不要打了……”习轩慕语带呜咽，喃喃地说。
　　他头埋得很低，乍一看好像没什么两样，但再仔细一点，就会发现他处在巨大的恐慌中，像小动物遇到极端危险，陷入无法动弹的境地，全身因为害怕而控制不住地打颤。
　　商涵启第一个反应过来，飞快地从商涵弈手中挣脱，跑到习轩慕旁边。
　　“爸爸，你怎么了？不要怕，没事的。”商涵启担心他出现应激，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摸他的脸，试图缓解他的紧张情绪。
　　“你不要碰他！”商涵弈大步走过去把商涵启拉开，扶着习轩慕的肩，大力到几乎要弄痛他，焦急又担心地说，“爸爸，你告诉我，是不是他强迫你？”
　　习轩慕抬起头看商涵弈的脸，看他的嘴张张合合，关切的声音好像隔了一层，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有些茫然。
　　一切发生得太快，他不知道怎么就突然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他陪涵启过生日，蛋糕还在雪柜里，涵弈明明说赶不急回来……
　　习轩慕无措地站在那里，身体发冷，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久久发不出声音，半晌才小声道：“不是……”
　　“他没有强迫我……”他顿了顿，继续声音嘶哑地说：“我们在一起。”
　　商涵弈望着他，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变得很复杂，好像没听懂，再然后变得失望、震惊、愤怒、伤心……很多习轩慕说不清、看不懂的情绪。
　　周围的一切都静止了。
　　习轩慕又听到钟表走动的声音，一格一格，是他死亡的倒计时，末日审判。
　　“你说什么？”
　　商涵弈的手从习轩慕的肩膀上放下去，后退了一步，慢慢站直身体。
　　“爸爸，你在说什么。”他不可置信却又无比冷静地重复道。
　　习轩慕已经说不出话，只是呆滞地站在那里，全身都蓄不起力气。周围的空气变得稀薄，他觉得呼吸困难，头很痛，连带着眼睛也痛，酸涩又难以睁开，胸腔里充斥着巨大的恶心感，并非精神上的，而是一种实打实的痛苦。
　　他设想过很多种告诉商涵弈的场景，选一个周末的早晨，或是秋日的下午，和涵启一块，态度诚恳地，坦白地告诉商涵弈。也许他会生气，会接受不了，但习轩慕会尽一切努力去祈求，去争取他的谅解。
　　他甚至都没有幻想过商涵弈的祝福，只是希望能将伤害减少到最低。
　　秋智彬一直鼓励他，不要把事情想得太负面，给自己和家人多一点信心。习轩慕也努力尝试着独立起来，至少能像一个普通成年人那样，面对、承担生活的责任。
　　然而不管他努力多久，做了多少心理建设，他都没有想过会在赤身裸体、刚刚被商涵启抚慰到gao潮的时候，被商涵弈亲眼撞破。
　　“什么时候开始的？”商涵弈沉着声音，双手握着拳，骨节都攥得发白。
　　“涵弈，你不要……”商涵启怕习轩慕承受不住精神压力，不想让商涵弈继续问下去。
　　“我没有在跟你说话。”商涵弈冷声打断他。
　　“在……加州的时候……”习轩慕低着头轻声回答。
　　“爸爸，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商涵弈语气沉重又心痛。
　　“……”
　　“涵弈，你听我说……”习轩慕的声音里透着浓浓的哀求。
　　商涵弈看着他，表情一点一点冷淡下来：“你说。”
　　习轩慕被他看得发怵。
　　许久，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有什么好说的呢，哪一件不是事实，哪一样他没有做，现在摆出这副可怜委屈的样子，给谁看呢。
　　习轩慕在心里唾弃恶心又可笑的自己。
　　他佝偻着身体，想要去拉商涵弈，刚抬起手又垂下去，因为他发现指尖有种黏糊滑腻的感觉，像是残留着的润滑液，还没有完全干透。
　　太难堪了……
　　习轩慕望着商涵弈，不再解释、委屈，甚至连哭都不敢。他只是觉得，这荒诞的一切，实在太难堪了。
　　算了，都结束了。
　　他就是一切罪恶的始作俑者。
　　习轩慕双腿发软，有些站不住，但他还是皱着眉站在那里，指甲用力地掐着手心。
　　诺大的屋子里只有他们父子三人，地上一片狼藉，气氛是争吵过后令人窒息的冷凝。习轩慕觉得很疲惫，头一阵一阵地疼，神经的抽痛让他无力思考，情绪麻木又空洞。
　　商涵弈没有再说话，最后望了习轩慕一眼，他的眼眶微微泛红，像是含着泪，又好像没有，他沉默着拿起背包转身出门。
　　“涵弈……”习轩慕的声音含在喉咙里，想要叫住他，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一直到商涵弈走远，习轩慕才发现他的钥匙落在地上，孤伶伶地躺着，上面挂着好多年前自己送他的钥匙扣。
　　客厅里，两个人沉默了一会。
　　商涵启先开口：“爸爸，涵弈他可能需要一点时间，等他冷静下来，我去找他说。你不要太担心了，会没事的。”
　　商涵启有些担忧地看着习轩慕，他的额头有些出血，刚刚争执中撞破了，伤口不大，只是看着有些瘆人。
　　“嗯……你去拿药箱先止一下血。”习轩慕的语气恢复平静，似乎是终于接受了这个现实，不需要再担心。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人也不再发抖，看上去比刚才镇定了许多。
　　“还是我去拿吧。”他很快又继续说，“你去把脸洗一下。”
　　“爸爸，你没事吧？”商涵启还是不放心，握紧他的手。
　　“我没事。”习轩慕动作有些僵硬地把手抽出来，视线避开商涵启，小声道，“我先去换件衣服。”
　　等商涵启回到客厅，地板已经收拾干净，玻璃碎片被小心地用旧报纸和胶带缠起来，扔在墙角的垃圾桶里。
　　习轩慕换了件白色的睡衣，拿着胶布和消毒药水，安静地坐在沙发上。
　　“你过来。”
　　他把商涵启喊过去，小心翼翼地替他处理伤口。习轩慕的动作很温柔，手指有些冰，偶尔擦过商涵启的皮肤，很快又离开。
　　一直到贴完纱布，都没有人开口。
　　他们默契地没有再提刚刚那场闹剧。


第39章 高热
　　浴室里雾气缭绕，习轩慕闭着眼睛站在花洒下，热水打湿他的头发，缓缓流过他单薄消瘦的身体，让他短暂地觉得温暖。
　　他被笼在潮湿闷热的水蒸气中，头脑昏沉，意识散乱，无数激烈混杂的情绪交错而过，画面和声音不断回放，定格在商涵弈最后望着他的眼神，再然后身体好像开启了自我防御机制，恐惧和痛苦都被隔绝了，留下大片的空白、茫然、还有毫无波澜的平静。
　　习轩慕深深吐了一口气，只觉得疲惫。
　　也许是今晚发生的事已经超过了他的承受范围，又或则悬在头顶的剑终于落了下来，他不再需要逃避，可以堂而皇之地躺在早就为自己筑好的灵柩中坦然地接受死亡宣判。
　　他需要一场长足的休息，什么都不用思考的安眠。
　　哀伤和痛苦不过是无用的矫揉造作，他可以逃避得更彻底一些，放弃成年人的行为模式，不再努力挣扎，不用去面对眼前的一切。
　　哗哗的水流声在空旷的浴室被放大，白色的泡沫落在瓷砖地上，慢慢汇聚到出水口，消失不见。
　　“爸爸，你洗完了吗？”
　　浴室门口传来商涵启关切又小心翼翼地询问。
　　习轩慕睁开眼，浓密的睫毛上挂着水珠，微微颤动。
　　“嗯。马上。”他轻声应到。
　　习轩慕在水雾中又站了一会，直到空气变得稀薄，整个人有些晕眩。他缓缓关上热水，身上温热的感觉消失了，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习轩慕抬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水珠顺着小腿滑落下来，他的脚踝很纤细，透着常年不晒太阳的苍白。其实他整个人骨架都很小，虽然个子不算矮，勉强也有176，但看上去总是有种少年的赢弱和病气，让人忍不住想要照顾。
　　习轩慕裹着浴巾，一点一点把自己擦干，他动作很慢，眼神恍惚，好像思维和行动已经脱离开来，身体只是依照本能，机械地做着一个又一个动作。
　　他伸手去拿架子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来，淡淡的白光照着他的脸。
　　发给商涵弈的消息依旧没有显示已读。
　　他说，对不起。
　　又说，那么晚了，你一个人在外面要注意安全。
　　然后他想，商涵弈已经不是小孩子，不需要他担心，也不再是那个他哄几句就会当没事发生的小男孩。
　　这次他错得太离谱，也许永远都回不到过去了。
　　习轩慕指尖滑过手机，退出短信界面，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失神地往外走。
　　浴室的地砖很潮湿，习轩慕心不在焉，突然脚下一滑，身体瞬间失去平衡。
　　他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整个人便重重地摔了下去。
　　架子上的香薰和装饰花被他带倒，掉落在地上发出“哐”的声响，瓶身没有碎裂，但靠近底座的位置有个明显的缺口。
　　“爸爸，怎么了？！”商涵启显然是担心他，一直在隔壁没有下楼，听到声响立刻大声问道。
　　习轩慕坐在地上，一下子有些懵，尾椎和腰部传来剧烈的疼痛，他眼前黑了好几秒，才克制着发抖的声音，忍痛道：“我没事，不小心碰倒了架子。”
　　他试着慢慢活动了一下手脚，还能站起来，应该没有大碍，只是腰刚刚磕在浴缸边上，疼得有些喘不过气。
　　他胡乱地套上衣服，动作僵硬地把地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捡起来，浑浑噩噩地走出浴室。
　　商涵启在卧室里等他，脸上的担忧几乎藏不住，却还是极力表现出平常的样子。他把药拿到房间里，见习轩慕的头发还在滴水，从浴室拿来吹风机替他吹头发。
　　习轩慕没有拒绝，温顺地坐在卧室的沙发椅上，商涵启修长的手指穿过他的发梢，有一些温热，一些潮湿。
　　时钟走过十二点，夜终于沉寂。
　　无边的黑暗和静谧涌上来，现实的疲惫压得习轩慕有些喘不过气。
　　他吃完药，轻轻地对商涵启说：“很晚了，你去睡吧。”
　　“我没事。”他很快又补充了一句，“我想一个人躺一会。”
　　商涵启皱着眉头不赞同地看着他，但习轩慕很坚决，商涵启没办法，只能叹了口气，柔声道：“我就在隔壁，有事叫我。”
　　“嗯。”
　　……
　　习轩慕以为自己会失眠，其实没有，身体的消耗已经到了极限，他很快睡着，陷入一个又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
　　那些地方他很熟悉，四面都是墙没有门窗的房间，行驶着永不停歇的列车，望不到尽头的海面，一艘即将沉没的船……
　　无论是在哪个地方，梦的终结都是无尽的黑水倒灌，漫过双腿，淹过胸腔，他开始感受到失温，缺氧，全身发冷，呼吸困难。水位越来越高，他大声呼救，却根本发不出声音。周围没有人，只有隆隆的水声，或许那也是他想象出来的，没有声音，一切都是静默的。
　　水灌入口鼻，习轩慕感到痛苦，窒息，远处总是有光，一点一点黯淡。有人在注视着他，看着他挣扎，绝望，一遍又一遍面对死亡的恐惧，无动于衷。
　　男人的脸很模糊，是记忆中熟悉又陌生的样子，每一次习轩慕努力着想要看清楚，又会被浪潮推动着越离越远。
　　渐渐地他不再挣扎，肺里的空气越来越少，他的身体开始下沉，纷繁杂乱的画面在脑海中闪过，最终回归到墨色无边的黑暗。
　　他的灵魂好似被割裂开来，一半是极端的痛苦，一半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
　　习轩慕是在胃里一阵剧烈的疼痛中醒过来的。
　　一整夜杂乱无序的噩梦，让他的精神比入睡前更疲惫，他跌跌撞撞地跑下床，冲到洗手间抱着马桶半跪着开始吐。
　　这种痛他很熟悉，每次胃痉挛的时候，腹腔里的器官便像是这样被拧起来，无止境地撕扯，心脏剧烈地跳动，全身上下都是冷汗，明明还在夏天，夜里气温不低，他依旧克制不住地发抖。
　　商涵启睡得也不安稳，心里放不下习轩慕，他半夜起来查看，发现习轩慕的房间透着光，敲门又没人应，犹豫了一下推门进去，只见床上没有人，被子胡乱地卷在一起，浴室传来呕吐声和马桶冲水的声音。
　　“轩慕！”商涵启飞快地跑过去。
　　习轩慕穿着白色的睡衣和长裤，垂着头，一只手抵着胃，半靠在马桶边，他的眼睛很红，里面布满血丝，刚刚经过一阵剧烈的呕吐，现在已经吐不出什么东西，只是胃里还在痉挛，反复地干呕，脸色惨白得吓人。
　　“怎么了，是不是胃痛？”商涵启一边焦急地问，一边过去想要把他抱起来
　　习轩慕闭着眼睛不说话，全身无力，即使商涵启扶着他，身体还是软绵绵地不住往下滑。他头很晕，持续性地耳鸣，周围声音听不真切，光源和声响都只是让他头痛得更厉害。他坐了一会，心跳很快，越来越难受，胃里又是一阵翻搅，连忙推开商涵启，对着马桶呕了一口酸水。
　　习轩慕吐完，无力地靠在商涵启身上喘息，浑身上下都不舒服，他没力气说话，也不敢动，难受得快要晕过去，冷汗把衣服都浸湿了。
　　商涵启拿热毛巾替他擦了擦脸，又倒了一杯温水给他漱口，习轩慕手抖得连杯子都握不住，半垂着眼，一阵阵地心悸，他皮肤滚烫，整个人虚弱得厉害，一直在流生理性泪水，意识都开始有些不清醒。
　　“爸爸，地上凉，我抱你起来，你发烧了。”商涵启扶着他的手握住水杯，让他含了几口水又吐掉，随后把杯子放在一边，伸手环住习轩慕的腰，想要把他抱起来。
　　“嘶……”
　　商涵启的手刚一碰到他的后腰，习轩慕就本能地缩了一下，嘴上忍不住呼痛。
　　“怎么回事？我看看。”商涵启搂着习轩慕的肩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小心翼翼地把他的睡衣卷起来，习轩慕右侧的腰肋骨下方连带着后背有一大片明显的淤青，很明显是撞到哪里造成的外伤。
　　商涵启立刻意识到先前习轩慕洗澡的时候应该是摔倒了，怕他担心才瞒着没说。商涵启有些恼怒，不知道是气习轩慕隐瞒，还是气自己大意，他搂着习轩慕，避开腰背的伤，慢慢扶着他站起来，然后把他抱回床上。
　　习轩慕全程都没有说话，只是一直在发抖，情绪也不太稳定。商涵启替他换了件干净的睡衣，又去客厅拿体温枪，测了两遍都是40°C高烧。
　　商涵启喂他喝了些水，扶着他躺下，习轩慕觉得心脏不舒服，胸闷喘不过气，商涵启于是又把他抱起来，在他身后垫高了两个枕头。
　　“爸爸，你睡一会，我在呢。”
　　商涵启坐在床边，握着习轩慕的手，一直到他沉沉睡去，才小心翼翼地起身，轻轻关上卧室的门。
　　商涵启拿着手机下楼，没有开灯，独自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他点开通讯录，手指滑到邱医生的号码，想了想，又退出去。
　　他不知道习轩慕是因为后腰的伤引起的高烧，还是晚上的事受到惊吓。特殊时期他不敢给邱医生打电话，怕牵扯出什么别的，惊动爷爷那边。
　　最终他联系了一个信得过的朋友，找了私家医生，把家里地址给对方发过去。


第40章 错误
　　“爸爸，怎么下床了？今天好些了吗？”
　　商涵启刚刚到家，衣服还没换，看见习轩慕披着毯子从楼上下来。他穿着宽松的睡裤，光脚踩在地板上，脚踝很细，一双脚纤瘦白净，看起来很精致。
　　习轩慕头发有些长了，没怎么打理，刘海软软地垂在额前，近看就能发现他气色很不好，没什么精神，整个人透着一种不健康的苍白和孱弱。
　　“爸爸，你把袜子穿起来，烧还没有退。”商涵启把公文包放在沙发上，松开领带，打开玄关的内置式壁柜，从里面里拿出一双棉绒拖鞋，快步走过去放在习轩慕脚边。
　　“有些热……”习轩慕低着头小声说了一句，还是乖乖听话穿了进去。
　　“就你还能管管他，今天中午又不好好吃饭，天天靠吊葡萄糖，这么下去怎么行。”立婶一边说一边从楼上下来，话里有些严厉，其实更多的是心疼，她刚把习轩慕吊完水空了的药瓶和支架收起来，替他换了干净的床单。
　　立婶是被商涵启突然叫回来的。生日那晚过后，习轩慕持续高烧不退，严重胃痉挛，他不肯去医院，又病得厉害，商涵启只能找私家医生，每天过来替他打吊针。
　　最开头几天习轩慕烧到床都下不了，清醒的时间很少，一直哭，高烧连带着全身的疼痛，梦魇，不停地呕吐，出冷汗，刚换好的床单几乎要不了多久就会湿透，体温一直反反复复，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商涵启公司那边没法天天请假，交给别人又不放心，最后还是不得已给立婶打了电话，说习轩慕这几天一直在生病，问她能不能提前回来照顾。
　　立婶本来就把习轩慕当半个亲生儿子，挂了电话二话不说立刻收拾东西，赶着第二天的早班机飞回老宅。
　　立婶回来以后，商涵启稍微松了口气，回公司加了几天班把积压下来的文件处理完，今天下午还有一个合作项目的开幕需要他亲自出席，幸好剪彩仪式和后续采访都很顺利，比预计早了一些结束，他也总算能回家吃一顿晚饭。
　　习轩慕这几天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不再时时刻刻处于惊恐和无法压抑的自我厌恶中。
　　连续的高烧是一场虚妄又持续的消耗，折磨他的意志，也让他在昏沉与无望中获得片刻的喘息。
　　他潜意识里害怕去回忆那一晚，害怕回想起自己赤身裸体躺在餐桌上丑陋的样子，害怕脑中留下的商涵弈看他失望又不可置信的眼神。
　　商涵弈最终还是回了他的短信，只有短短几个字和一个标点符号。
　　「出任务 再联。」
　　没有提那一晚发生的事，没有任何指责，只是短时间内不联络的意思很明显。
　　他的大儿子就是这样，正直，善良，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说难听的话，做事有交有待，不让人担心，只有了解他的人才知道，一点挽回的余地都没有。
　　习轩慕为自己曾妄想商涵弈可以接受他和商涵启在一起的事感到可笑，有哪一个正常人可以接受这种乱伦又恶心的关系，自己的父亲和孪生兄弟搞在一起，像是黏连在血管上割不掉的畸形肿瘤，是个人都只会避之不及。
　　他控制不住想要把血管割开，让洗不掉罪恶的血液流干，却发现他连握刀的力气都没有。
　　空气是灼热的，恍惚的，有人把他抱起来，贴着他的脸轻轻喊他，他什么都做不到，无论是勇敢地向前走，还是决绝地离开，他被困在透明的玻璃器皿中，看着精神一点点消亡。
　　“爸爸，去洗个手，准备吃饭了。”
　　商涵启的声音让他回过神来，习轩慕因为不伦的关系被撞破而感到不安，越发依赖商涵启在他身边。他需要商涵启的爱，陪伴，源源不断的安全感，承诺，一遍一遍强调永远，然后才可以获得片刻虚假的安宁。
　　然而他不能、也不舍得锁住商涵启，于是就只有逃避，选择做一个懦弱不堪的人，蜷缩起来，不去想，不去面对，就好像一切都还没有发生，时间是静止的，凝固在这个房子里，闭上眼睛，事情便不会再坏下去。
　　“好。”习轩慕洗完手坐回餐桌边，安静地看着一台子丰盛的佳肴。
　　知道商涵启回来吃饭，立婶特地多做了几个菜，炖了鸡汤，还单独替习轩慕煮了一碗小馄饨，用鸡汤和紫菜做的汤底，上面洒了些翠绿色的葱花。
　　商涵启让立婶坐下一起，立婶挥挥手说不用，刚回来好多东西还没收拾，她也不饿，喊商涵启他们趁热先吃。
　　她把碗筷放好，给习轩慕倒了一大杯温水，又去卧室拿了件外套披在他肩上，嘱咐道：“早晚温差大，你不要穿太少。下午吊完水体温退了一些，晚上可能还反复，你不舒服要和我或者和小少爷说。”
　　“这几天都是这样吗？”商涵启皱眉问道。
　　“我知道了，立婶。”习轩慕没让商涵启问完，软声应道，他情绪不是很高，怕立婶担心，还是勉强笑了笑。
　　“你呀……”立婶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没再多说。
　　立婶一离开，客厅便冷寂下来。习轩慕陪着商涵启坐了会，喝了两口汤，几乎没怎么动筷子。商涵启夹给他的菜也只是堆在碗碟上，已经失去了热气。
　　习轩慕环着手臂靠在椅背上，有些冷，他低着头，视线并没有聚焦在哪里，只是空洞地望着前方。连续高烧让他整个人有些昏昏沉沉，身体酸软无力，之前三餐都是立婶端着粥送去床前，他本身也没什么食欲。
　　这是他这几天来第一次下楼吃饭，餐桌留给他不好的回忆，他不可控制地想到那糜烂而混乱的一晚。
　　商涵启和习轩慕说了些公司的安排，还有月底一场音乐剧，他在阿Gael那里看到宣传单，想着可以带习轩慕去透透气，换一下心情。
　　习轩慕沉默地坐着，心不在焉，胃里又开始犯恶心，头有些痛，身体忽冷忽热，一会像是火炉要爆炸，一会又冷得发抖，窗外偶尔吹过的风，都能激起他皮肤上一阵颤栗。
　　“涵弈……有联系过你吗？”过了一会，习轩慕还是忍不住问道。
　　“没有。”商涵启摇头，声音有些低沉，但很快又故作轻松道，“突然间要接受这么大的事，是需要一点时间的。涵弈他不是会乱来的人，等他气消了我再打给他。”
　　他轻轻握了握习轩慕的手，避开手背上因为长期输液导致的淤青。
　　“没事的，爸爸。你不要胡思乱想，快点把身体养好。”商涵启柔声道。
　　他眼中藏着担忧，又有很多坚定，他总是像这样，一次又一次地挡在习轩慕身前，变成他勇敢的战士。
　　只是他不知道，他守护着一个懦弱而胆怯的人。
　　自卑的，没有价值。
　　他的付出终将是一场虚妄。
　　也许这一次菟丝花会选择在杀死寄生植物前先杀死自己。
　　被中止的错误，那是否还是一个错误。
　　“嗯……”
　　习轩慕点了点头，心情却并没有因此而变得轻松。


第41章 “夏天的布利克街”
　　商涵启洗完澡回到客厅，习轩慕歪着头靠在沙发上睡着了。他蜷着身体，身上披着毯子，时不时抽搐几下，即便在梦中也不安稳。
　　商涵启走过去，轻轻吻了下他的发顶，拍了拍他，柔声道：“轩慕，乖，起来回房间睡。”
　　习轩慕挣扎着醒过来，意识还不太清醒，客厅的光有些刺眼，他眯着眼睛，软软地“嗯”了一声，却没别的动作，头埋在抱枕当中，身上的毯子又裹紧了一些。
　　“冷……”习轩慕声音含在喉咙里，鼻子呼出热气，脸颊上透着少许不自然的红晕，眉头皱着，还有些咳嗽，像是不太舒服。
　　商涵启摸了摸他的额头和发热的手心，知道可能是又烧起来了，于是像抱小孩那样连着毯子一起把习轩慕抱起来，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回房间。
　　他把习轩慕放在床上，头稍微垫高了一些，身上盖好毯子，下楼去拿体温枪、退烧药，去厨房倒了一大杯水，喂习轩慕把药吃下去，然后又去浴室浸了条冷毛巾，敷在习轩慕额头上，替他物理降温。
　　这些他都做得熟门熟路，甚至没有麻烦立婶，习轩慕稍微动一动，他便像是能立刻知道习轩慕想要什么，第一时间过去哄他。
　　“立婶，今天晚上我陪夜，这几天辛苦你了。”
　　商涵启把习轩慕安置好，轻手轻脚地下楼，对还在客厅收拾地立婶说道。
　　“我不辛苦，倒是你，天天家里公司两头忙，都瘦了，你也要注意身体。还有你哥哥也是，整天都是工作工作，不着家。”立婶语重心长地说道，顿了顿，又问，“轩慕少爷之前在医院疗养了一段时间，不是已经好了很多，我听邱医生说，恢复得还不错，怎么突然又病起来了？”
　　“嗯……可能换季，有些着凉……我没注意，是我不好。”商涵启迟疑了一下，语焉不详地含糊道，眼神不自然地望向别处。
　　“怪不得，我是听他有点咳。”立婶没察觉什么不对，点了点头继续道，“厨房里我炖了点冰糖雪梨，他要是夜里醒了觉得饿，可以给他吃一点，我看他晚饭又没怎么吃。”
　　“嗯，我知道了。立婶，你收拾完也早点休息吧。周末我在家，不用喊早，医生下午才过来，让他睡到自然醒。”商涵启在ipad上看了下行程，delete掉一个取消了的视频会议，继续说，“常叔可能还要再迟几周才回来，爷爷那边有些事耽搁了，最近还是要麻烦你，多照顾照顾爸爸。”
　　“你放心，家里的事交给我。”
　　“嗯，还是立婶最可靠，家里没你可不行。”商涵启笑了笑，压着心头的沉重，像小时候一样嘴甜地夸道。
　　……
　　在书房看了一会文件，商涵启把剩下的工作处理完，关了灯，起身回习轩慕的卧室。
　　立婶的房间在底楼，事先说了商涵启陪夜，她晚上不会随便上来。
　　商涵启蹑手蹑脚地走进房间，掀开半边毯子，躺在习轩慕身旁。
　　习轩慕睡得不熟，很自然地向商涵启依偎过去，手环住他的腰，头抵在他胸口。
　　他其实并不算醒着，只是依照本能，无意识地寻求商涵启的庇护。长时间的高烧让他思维有些混沌，即无法进入深度睡眠，又好像难以清醒过来。身体很重很沉，每一寸皮肤、关节都是痛的，在半梦半醒中不断折磨他。
　　习轩慕有些热，又觉得头疼，心脏也不太舒服，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躺在商涵启旁边，翻来覆去睡不安稳。他身上一直在出汗，又冷又热，衣服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怎么了，还难受？”商涵启坐起来，开了小夜灯，拿毛巾帮他把脖子和背上的汗擦干，又去衣柜里拿了一套干净的睡衣替他换上。
　　商涵启用体温枪替他测了一下体温，38.6°C，不算高烧，但持续这个温度，人也一直很难受。
　　“再喝点水好不好，我去给你倒。”商涵启把习轩慕抱起来一些，在后腰垫了两个枕头，帮他把额前的刘海拨开，毯子盖好。
　　习轩慕胸口憋闷，中途又是一阵剧烈地咳嗽，嘴唇干裂，嗓子冒烟，全身疼得厉害。其实这种程度的难受他已经可以忍受了，相比之前几天连续40°C的高烧，情况不算最糟。但商涵启陪在旁边，他反倒不由自主地生出些委屈，好像有人哄便可以软弱，肆无忌惮地耍赖。
　　也没什么好耍赖的，习轩慕是真的太虚弱了。
　　商涵启喂他喝了点水，把人抱在怀里，手在他背上抚摸了几下，又亲了亲额头，“退烧药先不吃了，吃多了有耐药性，空腹还容易刺激胃。”
　　“嗯……头疼……”习轩慕嗓子很哑，头抵着商涵启的胸口，在他怀里蹭了蹭，换了一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
　　“坚持一下，睡着就好了，不要去想……”商涵启哄着他，在他耳边絮絮叨叨，说些有的没的，明天起床吃什么，假期去哪里玩。
　　他们紧紧地贴在一起，握着手，十指紧扣。好多时候习轩慕意识放空，并没有真的听进去，迟钝地反应不过来他在说些什么。
　　他只是像小动物一样，躺在温暖又安全的怀抱里，偶尔睁开眼，眼神迷离又涣散地，注视着眼前这个爱他的男人。
　　黑暗中，爱意被具象化又四散开来。
　　是漫天繁星，是温柔琐碎，是最短暂的幸福感和最漫长的余韵。
　　可能是高烧把他的理智和判断都已经烧没了，这一刻蜷缩在商涵启的怀里，他感受到一种久违的安心，精神放松下来，甚至有一丝愉悦。
　　肉体上的痛苦依旧在折磨着他，但那些痛好像是最无关紧要的，如果在这样的痛苦中死去也没有关系。
　　他想起德里克·沃尔科特的诗歌《夏天的布利克街》。
　　”夏天属于散文和柠檬，属于裸露和慵懒，
　　属于关于回归的想像的永恒闲置，
　　属于稀见的长笛和赤裸的双足，还有八月的卧室，
　　卧室中绞结的床单和周日的盐。
　　……“
　　人们总希望夏日长存，但遗憾的，时光并不会为任何人驻足。
　　落日西沉，四季轮转。
　　夏天终将会离开，而属于习轩慕的夏天，可能在很早之前就已经结束了。
　　--------------------
　　还没有要自杀，修罗场没完……下一章沈总回归


第42章 重案组
　　天气转凉，马路两旁的参天大树挂满了金色的枫叶，沿街的咖啡店趁着换季推出秋日特饮，浓香醇厚的焦糖玛奇朵，浪漫一整个秋天。
　　但也有些地方，气氛凝重。
　　重案组会议室。
　　一行人表情严肃地看着屏幕上的投影，不时翻阅手中资料，低头认真做笔记。
　　“商sir，商sir？到你了。”一旁重案组的组员小声提醒了一下有些走神的商涵弈。
　　“噢，抱歉……”商涵弈朝他点了点头，把手机反扣在桌上，没有再去管屏幕上显示的一条新未读短信提醒，他揉了揉眉心，稳住心神，快步走到会议桌旁的投屏前。
　　商涵弈清了清嗓子，很快进入工作状态，声音沉稳地开口道：“刚刚范sir已经提到，根据我们从‘瘟鸡’那里得到的口供，可以证实先前外籍拆家之所以能在这边散货，避开警方，是因为有谊联帮在背后替他运作，而谊联帮的坐馆裴生应该就是最近几单新型du品案的幕后首脑。”
　　商涵弈切换了一下投影，屏幕上出现三个人的照片，排列成三角形状，他指着最上面的一张照片继续说道：“南区谊联帮坐馆裴生，主要经营足浴按摩店、酒吧KTV之类的娱乐场所，靠色情业起家。他手下有两大得力干将，一个是我们已经接触过的“瘟鸡”，主要分管骨场、桑拿房，另一个是酒吧KTV的负责人蒋世钟，人称‘钟哥’。”
　　“除此之外，裴生名下还有一间财务公司，是合法注册的正规企业，由一名叫Vincent Luk陆千屿的海归华侨担任法人。早先这家财务公司卷入一宗商业诈骗案，陆千屿转做污点证人，最终因为情节较轻，没有判刑，但被吊销执照。案子结束后，他离开公司，在蒋世钟的酒吧担任顾问，出行也都和蒋世钟还有其手下兄弟一起。根据线人可靠情报……”
　　……
　　这次会议是关于先前新型du品和蓄意伤人案的情报汇总。商涵弈飞回h市审讯的“瘟鸡”果然是整个案件意想不到的切入点。
　　“瘟鸡”被抓和du品案本身无关，他前不久参与帮派斗殴，和东区古惑仔为争地盘发生冲突，当时场面混乱，好几个人重伤，警方抓了一大批人，关进看守所暂时还没有落charge。
　　新型du品案表面看和谊联帮毫无关联，但经过nb反复调查，从相关数据中发现一个电话号码，这个电话号码来自一张太空卡，几个月前被抓的一个外籍du品拆家的通讯录中也曾出现过。警方怀疑这个号码的主人，就是他们一直在寻找的多宗du品案件的中间人。
　　最终警方锁定这个电话号码属于陆千屿，也就是商涵弈先前调查的商业诈骗案的污点证人，与此同时，也确认了而目前市面上流通的新型du品“开心丸”货源来自谊联帮所在的h市。
　　数周前，陆千屿不幸身亡，死前曾经和“瘟鸡”有过密切联系。
　　按理说，蒋世钟和“瘟鸡”速来不和，他身边的人不可能和“瘟鸡”有联系，但商涵弈在调查先前那起案子时无意间发现，陆千屿是“瘟鸡”的亲生哥哥，两人从小父母离异，一个跟父亲混古惑，一个随母亲出国，母亲改嫁后，陆千屿改名Vincent Luk，两年前回到h市，不知通过何种渠道和裴生有了接触，之后一直替裴生处理明面上的生意。
　　谊联帮的人不清楚两人的兄弟关系，“瘟鸡”每次见到陆千屿也没什么好气，针锋相对。但事实上，陆千屿很在意混古惑的弟弟，私底下经常找他，两人关系也并不如大家所以为的那么差。
　　当年父母离婚，“瘟鸡”其实是为了让哥哥可以跟着家境更好的母亲，继续接受教育，才故意选了跟父亲。他面上针对陆千屿，也是因为不希望哥哥好不容易有了新的生活，又跟着裴生走黑道。
　　这次陆千屿的死亡，很明显是有人察觉到陆千屿中间人的身份曝光，先下手为为强，想要阻断警方的侦查。
　　商涵弈连夜赶回h市找“瘟鸡”，就是要告知他陆千屿的死讯，让他看清裴生只是把他们兄弟俩当成棋子，一旦没有利用价值就会毫不犹豫地舍弃。
　　商涵弈希望“瘟鸡”能与警方合作，提供更多的线索，站出来指证裴生参与多宗du品交易。
　　只可惜，即便“瘟鸡”本身愿意出庭，他对帮派内的du品生意也所知甚少。
　　裴生为人低调谨慎，一向求财求稳，道上的人都知道他捞偏但不沾du，没有任何指向他的证据。
　　“瘟鸡”身为他的心腹，也只是猜测他和蒋世钟在做什么“大生意”。因为近期蒋世钟底下的小弟出手都很阔绰，酒吧KTV的业绩翻了一倍，每次堂口开会，蒋世钟越发嚣张，丝毫不把他放在眼里。
　　“瘟鸡”怀疑蒋世钟在酒吧和KTV卖“开心丸”，向年轻人散货。他有一次无意中听蒋世钟和手下提起，他们有两本账簿，一本在蒋世钟那里，另一本记录了一些大客户，在一个没有人知道的安全地方。
　　商涵弈认为，虽然裴生为人小心，从不亲自到交易现场，但他出了名的疑心重，所以另一本账簿他一定会亲自保管，如果能找到账簿，将会是最有力的证据之一。
　　……
　　会议结束后，重案和nb的同事陆续离开，和商函弈一起从特案组抽调过来的组员钱嘉曦有些担心地看着他，欲言又止。
　　钱嘉曦和商涵弈年纪相仿，一起共事好几年，私底下关系很好，不工作时也经常一起打球，晚上出去喝一杯。
　　商涵弈自从回来以后就有些状态不对，时常走神，好像在为什么事情担忧。钱嘉曦问他，他也不说，只是推脱这两天有些累。
　　钱嘉曦以为是案子出了问题，让他不要一个人扛着，商涵弈又说和工作无关，叫他不要担心，
　　“阿曦，你先回去吧，我和范sir还有些事要谈。”商涵弈给了他一个安抚性的眼神，恢复了一如既往的沉着淡定。
　　“好的，弈哥，范sir，我先出去了。”钱嘉曦收拾完桌上的资料，快步走向门口。
　　范志仁拿着保温杯走过来，里面装着浓茶，他眼下有两个重重的黑眼圈，为了这个案子，整team人上上下下不眠不休熬了好几个通宵。
　　范志仁是重案组组长，四十多岁，看起来温和儒雅，其实早年做过飞虎，精英部队出身，退下来以后调到重案，破获过多起重大案件。他比商涵弈年长不少，也是这次整个行动的总负责。
　　“怎么样，还习惯吗。”范志仁像长辈一样，语气和蔼地问。
　　“刚刚……Sorry。”商涵弈立刻为先前在会议上开小差道歉。
　　范志仁摆摆手，并没有责怪的意思：“这几天大家都累了，回去好好睡一觉，年轻人也要注意身体，案子是重要，但不能把身体熬坏了，这是一场硬战。”
　　他拍了拍商涵弈的肩，不动声色地撇了一眼玻璃墙外各自在岗位上忙碌的同事，似乎话中有话，沉声道：“涵弈，你跟我来。”
　　重案组高级督察范志仁办公室。
　　范志仁关上门，让商涵弈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似乎在思考着什么，许久没有说话。
　　“范sir，是不是我们现在的侦查方向有什么问题？”商涵弈斟酌着开口询问。
　　范志仁又沉默了一会，喝了口茶，严肃地看着商涵弈，说：“涵弈，这个案子调查时间很长，牵扯面广，在你和嘉曦进组之前，我们就已经花费了巨大的警力，但是每一次发现新线索，侦查的路很快就会被堵死。”
　　他停了停，道：“就好像他们能提前知道我们的行动，事先派人去销毁证据。”
　　范志仁说得含蓄，商涵弈立刻想到了一个不好的方向，有些惊讶又不确定地问：“范sir，你是觉得……我们当中有针？”
　　“而且可能级别不低。”范志仁点了点头，压低声音，“这次能啃下‘瘟鸡’这块硬骨头，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你做得很好。只不过目前我们手里的证据还不够，现在时间紧迫，我们不能让他们反应过来再次毁灭证据。”
　　范志仁站起身，走到商涵弈旁边：“你和嘉曦是新抽调过来的，各方面能力都很出色。也是因为新，我反而能放心信任你们。稍后我会向上头申请搜查令，但如果我的猜想没错，对方也一定早有防备，我们未必能找到什么实质性证据。之后我会对外宣称，你和嘉曦已经完成抽调任务，退出联合调查小组。嘉曦归队，至于你，我知道你一早提交了连调申请表，上头也已经批了。但我希望你回去以后可以继续暗中调查谊联帮，配合我们这边的行动。”
　　“因为是秘密任务，上头不会有公文批准你公开调查，你可能随时遇到危险或突发事件，我们的uc会配合你的行动。涵弈，你是这批新人里我最看好的一个，我相信你一定能找出关键证据。你愿不愿意接受这个任务？”
　　“范sir，我愿意。我一定尽最大努力将罪犯绳之以法。”商涵弈望着范志仁的眼睛，毫不犹豫地郑重应道。
　　--------------------
　　调整了一下顺序先走剧情，沈总要晚两章再出场【滑跪～～】作为补偿今天双更
　　ps.  哥哥不会有危险，这个案件本身不是重头戏。我们虐慕慕，不虐哥哥。


第43章 无解
　　两天后，商涵弈再次回到h市。
　　他去警队办完入职手续，带着简单的行李找了一间酒店暂住。
　　先前办调职手续的时候，商涵弈没有申请宿舍，当时想着回家住能经常陪陪习轩慕，就算工作再忙，早晚都能打个照面。现在闹成这样，再申请宿舍也来不及了，他打算先在警局附近租一个单间。
　　商涵弈坐在酒店靠窗的沙发椅，看了一圈网上的租房信息，合上电脑，又在纸上开始整理着目前搜集到的线索。
　　谊联帮几个重要人物在在警局都有各自的file，商涵弈先前调出来看过，里面不曾涉及和du品案相关的信息，他思来想去，最终还是决定从蒋世钟入手。
　　而想要入南区“钟哥”的眼，没有什么比商氏集团大少爷这个身份更不会惹人怀疑了。
　　只不过若是他真的要动用到商家背景，有必要提前和商涵启打个招呼，避免穿帮和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想到这里，商涵弈又苦涩地叹了口气。
　　家里的事一团糟，他还没有想好要怎么面对习轩慕。
　　说来可笑，在习轩慕不知所措的同时，商涵弈也很迷茫。先前习和轩慕通电话，习轩慕可能是又生病了，一直在咳嗽，声音听起来很虚弱，弄得商涵弈心里很不好受。
　　商涵弈对着习轩慕根本舍不得说重话，只能草草挂了电话。之后习轩慕又发过几次短信给他，他都以工作为由避开了，不想详谈这件事。
　　在商涵弈有限的人生和感情经历里，他实在无法理解和认同这种违背人伦常理的感情。在他的认知中，乱伦受伦理道德方面约束，是被社会强烈谴责和排斥的，不仅在生理遗传方面有禁忌，对当事人的心理也会产生严重伤害。
　　他不知道是什么导致了自己的孪生弟弟和父亲发展出这种畸形关系，他无法了解他们的内心世界，也不认可这种感情的存在。
　　商涵弈很矛盾，他想要阻止习轩慕再错下去，却也不想站在道德制高点，谴责他，给他压力。他感到震惊和生气的同时，更多的是为习轩慕的状态感到担忧。
　　水笔在纸上晕出一个墨点，商涵弈发现自己又走神了。这样下去不行，他必须先把手边的案子了结，然后找个时间好好和习轩慕谈一次，不能由着他们这么荒唐下去。
　　商涵弈仰头喝完了杯子里的黑咖啡，浓重的苦味在舌尖蔓延开来，也让他的思绪变得清明。
　　※
　　又过了两天，商涵弈收到商涵启的短信，约他出来见面。
　　他们开车去海湾码头，靠在岩石边吹海风，空气里飘着咸涩的味道，兄弟俩沉默不语。
　　商涵启穿着西装，还是他印象中职场精英的样子，更成熟，少了记忆中常挂在脸上的笑，看起来有些冷峻。
　　良久，商涵启先开口：“你之前说的事已经都办妥了。这张是公司的卡，登记在你名下，密码是你生日。”
　　“多谢。”商涵弈接过信用卡，放进钱包，“产生的花费事后我会划到你账户。”
　　“不用，这些钱本来就有你一份。”商涵启脸上表情淡淡的，面朝大海，“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家？爸爸一直问起，打电话你也不接。”
　　商涵弈反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结束这种关系？”
　　商涵启不说话，转过头略带阴郁地看着他。
　　“还是说，你准备就这么继续下去？”商涵弈声音没什么起伏，不留情面地问，“涵启，你是成年人了，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我想不需要我来告诉你，你现在做的事有多荒唐，错得多离谱。”
　　“我们在一起没有伤害任何人。”商涵启否认道。
　　“如果你真的这么认为，就不需要瞒我，瞒着所有人。你自己知道这是违背世俗，是不被允许的，如果你一意孤行继续下去，后面的路只会更难走。”
　　商涵弈顿了顿，语重心长地说：“涵启，我不管你们是谁主动，但我希望你可以及时停止，不要一错再错。”
　　“我不会和他分开。”商涵启摇头，“爸爸一直在看心理医生，始终没有好转，分开只会让他的病情更严重。”
　　“到底是什么导致他需要一直看心理医生？！我做警察这么多年，不是没有遇到过类似的case。不用我说你也应该清楚，处于乱伦关系里的当事人需要沉受多少心理压力。爸爸究竟是爱你，还是迫于无奈不好拒绝，你分得清吗？”
　　“我们是真心相爱的。只要你愿意接受，我们还是可以像以前一样，一家人在一起，不需要改变什么。爸爸也不会有心理压力。”商涵启姿态放得很低，几乎是语带恳求地说道，“我知道现在是有些突然，你一下子接受不到，但我真的希望能得到你的支持，这样爸爸也会好过很多，他最在意就是你的态度。”
　　“你想得太简单了，就算我接受又怎么样。爷爷那边呢？哪怕你们现在在一起，等到你要结婚、生孩子，爸爸怎么办，他要偷偷摸摸和你在一起吗？还是退回到原本的位置，安安分分做一个父亲？究竟是谁没有为他考虑？”
　　“我不会结婚！我会陪着他。”商涵启反驳道。
　　“你有的选吗？过年时候爷爷说要安排你和星崎集团的二小姐见面，你知道他不是开玩笑。”
　　“什么二小姐我根本不认识，她连大学都没毕业。”
　　“这不是重点，不是她也会是别人，爷爷不会允许你随便选一个人结婚，等着你的只会是商业联姻。如果是普通人，你们还有一个正大光明一起抗争的机会。但是爸爸呢，他根本没立场也不会做让你为难的事。你把一切都想得太简单了！”
　　“不争取怎么知道不行，别人不需要知道我们的私事，爷爷那里我会解决。”
　　“怎么解决？你拿什么反抗爷爷，拖着？还是在外面逢场作戏，让爸爸一个人等在家里，始终活在阴影和不安中？对爸爸来说，你根本不是一个合格的爱人，你连最基本的安全感都无法提供给他。”
　　“安全感？商涵弈，你考警校，出任务，几个月都不回一次家，电话也没有，时时刻刻要爸爸为你担心，怕你遇到危险。你在这里和我说安全感！？”商涵启气结。
　　“你不要把这些混为一谈。你进公司，受制于爷爷，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没有人逼你。”
　　“是，是我自己选的，如果我一无所有，如果我不够强大，我拿什么去保护爸爸，去提供给他想要的一切。究竟是谁天真，爸爸在家里的处境，你真的看不明白吗？”商涵启激动地质问。
　　商涵弈语塞。
　　也许是本身比商涵启晚熟，成年以后，他才渐渐明白过来以前的种种，才慢慢意识到习轩慕在这个家中的生活并不是他所以为的那么安逸无忧。
　　他对习轩慕也有愧疚，来自于他那么晚才发现他的痛苦，来自于即便认识到了，最终他还是选择了理想与信念，将家人永远地摆在了第二位。
　　他没有选择去拯救习轩慕。
　　商涵启做了，尽管他的方式极端，不被这个社会认可。
　　“涵弈，相信我。”商涵启再次态度诚恳又认真地说，“我会慢慢脱离公司独立出来，很多东西已经在准备了，并不是一时兴起，空口无凭。等时机成熟，我会有自己名下产业，到时候不需要再事事受爷爷牵制，我不结婚生小孩，爷爷也不能拿我怎么样。”
　　“我和爸爸的事不需要对外公开，只要你不反对，我们可以像现在一样，三个人一起生活。等将来你有了家庭，想要搬出去也没有关系，有空可以回来看看我们。”
　　“你这些都是诡辩，不是你和爸爸在一起的理由……”商涵弈摇头，依旧无法接受这一切，“这种关系只是精神鸦*，会导致整个家庭的瓦解，万一将来有一天，你厌倦了，或是遇到新的人，想要分开，这对爸爸来说会是巨大的不可逆的伤害。”
　　“你到底要我怎么做你才会相信？”
　　“不是我相不相信的问题。乱伦关系对于双方都有极强的伤害性，特别是心理状态不稳定、处于弱势的那一方，这种伤害是持续性的，是客观存在的，你现在做出的任何保证都没有意义。”商涵弈冷静下来，不再被商涵启带着节奏走。
　　“涵启，我希望你可以好好想一想，不要再执迷不悟。”
　　“我再说一次，我不会和他分开。”
　　……
　　日落海岸，海鸟随着红日的西沉一并离去。
　　那个下午他们并没有争论出什么结果。
　　这段错综复杂的关系好像一道无解的数学题，一页又一页的演算，直到每一个人都精疲力尽。


第44章 洛杉矶
　　林荫道满是枯黄的落叶，雨水变得很多，一阵又一阵的秋雨，淅淅沥沥，空气中弥漫着萧瑟的气息，有些地方俨然已是初冬的泠冽。
　　商涵弈回h市有一段时间，在警局附近的老城区租了间一居室，房子有些老旧，安保也不太跟得上，但附近设施还算便利，最主要这里是谊联帮的地盘，那些不怎么正规的桑拿按摩、酒吧KTV都集中在这一带，方便商涵弈调查。
　　他和蒋世钟也已经打过照面，开着问商涵启借的跑车，举手投足尽是纨绔子弟的奢华放荡和玩世不恭，哪里还有昔日商sir严肃正经的样子。
　　这些习轩慕一直都不知情，他渐渐习惯了这种僵持的局面，尽管难以接受，却也不得不继续生活下去。
　　他在商涵启面前回避这个话题，还是会温柔地对着他笑，笑容里却多了些勉强，刻意粉饰太平。
　　商涵启这段时间一直飞加州。
　　早先他联系了当时在Berkeley一起念书的同学Phillip，以及比他们大一届的学姐Hazel，三人合伙开了一间投资公司。
　　Hazel是洛杉矶排名前五私人股本公司总裁的小女儿，中美混血，有很强的资本背景，在学校的时候就和商涵启谈过毕业后想自己开公司。她家族业务主要是房地产，针对酒店和度假村，也包括一部分住宅、商业和工业。Hazel的背景和履历从一定程度来说和商涵启高度重合，创业理念也很像，这是她一开始就希望能和商涵启合伙的原因。
　　Phillip则是地地道道的美国人，长相英俊，一头金发，他和商涵启当年在学院都是风云人物，时常争夺学院第一的宝座，算是在竞争中萌发出的友谊。他和Hazel在同一个马术社团，关系也不错。Philli出身普通中产家庭，父亲是外科医生，母亲是当地知名律所的大律师。他除了金融这一块，对法律很熟悉，新公司所有的注册流程和法务都是他在follow。
　　商涵启主要负责与中方的合作业务，帮助海外投资对象进入内地市场，通过合资合作、收购、兼并等形式，建立有效可行、互惠双赢的伙伴关系。内地是他们公司未来发展的一个主要方向，他们在h市也设立了一个办事处。
　　和所有的创业者一样，新公司的业务并非一帆风顺，有许多大大小小意想不到的问题和突发情况，商涵启手下是一个相对年轻的团队，思维活跃，反应快，具有前瞻性和敏锐的市场嗅觉，但在经验上不如一些成立数十年的老牌企业，偶尔也发生过所有人一起奋战好几周，却在最后因为一个极小的关键点错失整个项目。
　　商涵启身为合伙人之一又是内地区总负责，决策的重要性和所承受的压力可想而知，加上这些都瞒着商老太爷进行，他本身担任VP的金融公司也需要正常上班，商涵启几乎是人不着家的状态，在h市和LA之间两头飞，和习轩慕相处的时间也少了许多，有时候一整天下来可能只有几通简讯。
　　他在加州意外地，又或者说不出所料地遇到了沈靖棠。
　　沈氏作为当地最大的华人集团，名下涉及很多实业和新兴产业。商涵启和Phillip近期对接的一个大客户，其中一个项目沈家也有股份，并且占比不小，Phillip在碰了几次软钉子以后，商涵启私下联络了沈靖棠。
　　两人约在Beverly Hill的一家米其林餐厅，第一次以公司创始人的身份面对面商谈合作。
　　相比上一次见面，商涵启变了许多。这种变化并非个性上的转变，又或者与从前那种八面玲珑的性子南辕北辙，他还是那个他，只是个更加沉稳内敛，有一种冷冽的气质和遇事的果决。
　　他穿着清爽的白衬衫，黑色西装，没有任何装饰，简洁俊朗，看外型仍旧带着些大男孩的感觉，但面对沈靖棠不卑不亢，有着商家少爷与生俱来的自信与底气。
　　商涵启带了项目书，每一个细节都做了详尽的准备。沈靖棠在简单翻过几页之后，就知道这一次是他公司底下的人出现了误判。
　　沈氏这边之所以一直没有应承Phillip，是想在整个项目中多获利五个百分点，并且一些附加条款也对自身更有利，市场部经理吃准对方是新公司，没有能力和他们谈条件，姿态摆得很高，一直不松口。
　　但沈靖棠心里有数，商涵启并不是非沈氏不可，光是Hazel父亲那边打一个招呼，他们的竞争对手立刻就可以接下这个项目。
　　而实际如果最后项目成功，能够进入内地市场，潜在的资源和回报是翻倍的。严格来说，促成这个合作，沈氏这边比商涵启公司本身能吃到更多红利。
　　商涵启坚持想和沈氏合作，一方面是他们前期已经投入不少人力物力，目前的计划书是针对沈氏专门设计的，契合度高，潜在风险小，另一方面，不管是他还是Hazel都不想靠家里，希望能凭借自己的能力做出一番成绩。
　　沈靖棠并没有多为难他，坦白说，他对这份proposal很满意，从格式到内容，完全都是名校生应有的水准，商涵启做了详尽的数据分析、项目规划，目标明确，同时还附上严谨的市场风险评估，是一个非常好的合作对象。
　　他的优秀甚至出乎沈靖棠的意料，沈靖棠在商涵启身上看到一个二十多岁年轻创业者的特质，大胆、多元、磊落、坦荡。他还没有经历过太多商场的尔虞我诈，在保持谨慎的同时，最大限度地对这个行业怀抱持着热忱与憧憬。这种纯粹毫无杂质的自信与闪耀，只会出现在特定的年纪，特定的阶段。
　　这是年轻最大的资本。
　　想起自己姐姐家那个小祖宗，明明没比商涵启小几岁，还单纯得跟个小白兔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真正走出社会，沈靖棠心里暗暗替姐姐叹了口气。
　　只是沈靖棠迟迟不明白商涵启身上间歇性透出来的、若有似无的敌意。
　　就好比明明刚才关于合作项目交谈得很愉快，他让市场部经理和Phillip重新约时间敲细节，利润方面也退让了两个percent，但最后上甜品的时候，问起习轩慕的近况，商涵启又开始一种拒人千里的客套与疏离。
　　沈靖棠有一些说不出的违和感，但并没有过多的在意。
　　到了他这种身份地位，谈一段感情已经不会在意太多外界的因素。他尊重商涵启，但追求习轩慕是他和习轩慕两个人之间的事，他在意的只是习轩慕的想法，习轩慕对他的感情，其他所有一切都不是问题。
　　※
　　商涵启不在的时候，家里都是立婶照顾习轩慕起居。
　　天气冷了，习轩慕有些畏寒，总是手脚冰凉。上一次生病后他一直没太恢复过来，气色不好，像是伤了元气，精神恹恹的，话也比平时少许多。
　　他时常一个人待在三楼的画室，沉默地画画，一待就是一整天，立婶不叫他，他也不记得下楼吃饭。除了画画，就是抱着毯子蜷缩在沙发上，在空旷无人的画室晒着暖暖的阳光，那一刻对他来说就好像是对现实的逃离。
　　他画了许多桔梗，被摆在花瓶里。深褐色的花瓶瓶身粗糙，白色的桔梗花垂着头，桌上散落着已经凋零的花瓣，黯淡枯萎，一旁暗红色的芍药依旧在盛放，还有未开的花苞，背景是浓重的墨绿，再没有他中意的明艳和通透的日光。
　　立婶问他怎么不画院子里的木槿和蝴蝶兰，现下正是深秋开得最耀眼烂漫的时候。
　　习轩慕望着画布沉静地说，四季总有鲜花盛开，但枯萎和凋零何尝不是一种美，是花朵在生命最后一刻留给世界的礼物。
　　月末，沈靖棠打电话给习轩慕。秋医生那边复诊连着取消了两次，新的预约也还没有确认，沈靖棠有些在意，装作不经意地打来关心。
　　“之前有些发烧，所以没有去，现在已经没事了。”习轩慕拿着手机坐在餐桌边，一边喝红豆沙，一边跟沈靖棠讲电话。
　　立婶今天特地早起泡红豆，用小火熬了一下午，还考究地放了陈皮和莲子，口感细腻，纯纯的豆香扑鼻。
　　“如果不方便出门，秋医生也可以过去拜访。虽然心理医生比较少出外诊，但特殊情况也有例外，处方药不要断会比较好。”
　　“……”习轩慕沉默了一会没有说话。
　　“抱歉，我逾矩了。”沈靖棠立刻道歉。
　　“没有，红豆沙有些烫。”习轩慕低着头拿勺子搅了搅碗里的红豆沙。
　　“你喜欢糖水吗？”沈靖棠问。
　　“嗯，家里的阿姨煮了一些，放了陈皮，很香。”他顿了顿，让语气显得轻快一些，道：“不用特意来，真的已经没事了。迟点会打电话去诊所预约，不必麻烦秋医生。”
　　“嗯。”
　　“你最近忙吗？”习轩慕问沈靖棠。
　　“还好，有几个项目手下在跟，我这个老板反而是个闲人。”沈靖棠站在办公室的巨型落地窗边，望着海湾。秘书捧着一沓文件刚要开口，他摆了摆手，示意对方把文件放在桌子上。
　　秘书点点头，放下东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上周和你小儿子在洛杉矶碰了面。”
　　“我听他说了。”
　　“没有说我坏话吧？势利的商人，老奸巨猾，以大欺小……唉，要是为了那几个percent他把状告到你这里，我可是太得不偿失了。”沈靖棠状似愁苦地说。
　　“没有，他说沈总很厉害，是个成功的企业家。”习轩慕声音软软的，在沙发边坐下，用毯子把自己裹起来。
　　“这么官方。”
　　“怎么了，沈总还想听什么夸奖的话。”
　　“那自然是越多越好，什么业界精英，眼光独到，手腕过人……我不嫌多的。”沈靖棠打趣。
　　“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这么不知羞耻的一面。”习轩慕低着头笑了笑，不知何时整个人已经放松下来。
　　“是啊，现在才发现，会不会太迟了一点。”
　　“好了，不逗你。”沈靖棠收起笑意，认真地问道，“周末有个露营，都是圈内几个好朋友，有带小朋友，光耀也会来，想问问你要不要一起来玩。”
　　“露营……不要了吧，你们都是相熟的朋友，我去不太好。”习轩慕推辞道。
　　“没什么不好的，都是老朋友。你上次不是说想认识光耀。”
　　“但是……还是算了，我从来没有露过营，怕给你们添麻烦。”习轩慕有些迟疑，他太久没出门，总觉得整个人都有些阴郁，无法坦然地站在阳光下，就连去看、去感受也变成一件很困难的事。
　　“放心，不需要你干活，坐着等吃就好了。他们经常去，工具都有，不会让你睡地上。”
　　习轩慕还在犹豫。
　　“先说好，我没有私心的。那边是新开的露营区，设施很好，靠近海边，可以吃烧烤，看海，晚上有星星。”沈靖棠说了一大堆，突然安静下来，低沉着嗓音对习轩慕说，“来吧，轩慕，让自己透透气，你会喜欢的。”
　　“嗯，那……麻烦你了。”习轩慕小声答应。


第45章 狐狸和他的星星
　　两天后就是周六，晴空万里，阳光透过淡薄的云层，暖洋洋地照射在大地上。
　　习轩慕前一天晚上收拾好了露营需要带的东西，又把立婶做的广式小点心和饮料分装到袋子里， 他叫了计程车，怕周末路上塞车，特意提早一些出门。
　　“师傅，可以走了。”习轩慕关上后车厢，坐进副驾驶，柔声对司机说。
　　他拿出手机，看了眼地图，又点进和商涵启的对话框，画面还停留在他最后发给商涵启的语音上。
　　上周商涵启去k市出差，原本预定昨晚回来，结果暴雨飞机延误，他们在机场等到半夜，好不容易搭上红眼航班，这边才刚落地，商涵启又接到Phillip的电话，洛杉矶那一个项目出了问题，他家都没回，直接在机场买了最近的航班飞LAX。上机前商涵启给习轩慕发了条短信，说到那边再联系，让他不用担心。
　　习轩慕看了看时间，这会他应该早就到了，可能正忙着处理公司的事，抽不出空看手机。
　　习轩慕有些担心，但眼下打电话除了添乱，他什么忙都帮不上。他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望着屏幕发了会呆，最后又退了出来。
　　一路上还算顺利，过隧道的时候遇到一个小事故，堵了十来分钟，之后就很畅通。进入屿唐山交界处，空气越发得好，道路两旁一眼望去尽是茂密的草地和松树林覆盖的雄伟山丘，车窗里不时有牛群闪过，非常原始自然。
　　沈靖棠一早在营地入口处等他。司机停好车，沈靖棠帮习轩慕把东西从后车厢搬出来，两个人提着袋子一起朝营地走去。
　　这个camp新建不到一年，地方很大，严格来说并非传统意义上的野外露营，更像一个度假村。营地划分成两个区域，一半适合老玩家，只提供场地和基础设施，其他所有东西都需要自己准备，更能体会到动手的乐趣；另一半则对新手友好许多 ，有建造好的独立帐篷，内部自带浴室、床铺、家电暖气，帐篷前的草地上有木椅、围栏和烧烤设施，步行5分钟就能到海边，适合亲子活动。
　　因为这次来的都是相熟的老友，有些还带了小朋友，沈靖棠事先订了五个独立帐篷，两个家庭各一间，女生一间，他和吕光耀一间，还有一间留给习轩慕。
　　当然如果习轩慕说要和他一间，他一定立刻抛下吕光耀，毫无友情可言。
　　说笑。
　　习轩慕今天穿了一件浅紫色的针织毛衣外套，底下是窄管裤和白球鞋，整个人看起来很温婉娴静，让沈靖棠有些移不开目光。
　　其他人到得比较早，已经放好行李，女生们正拿着鸡翅和大虾串在烧烤叉上，小孩子在草地上乱跑，另一边吕光耀正和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在炉子边生火，弄了好久都没生起来。
　　沈靖棠把习轩慕带过去，简单地介绍了一下。其实同在一个圈子，又是大大小小有名气的画家，相互间都听过名字，只不过是第一次见到本人。
　　“最左边那间是你的帐篷，去把东西放一放，过来一起烧烤吧。我帮他们生个火。”沈靖棠指着远处白色的帐篷对习轩慕说。
　　“你还会生火？”习轩慕惊讶地问。
　　“以前年纪轻的时候和朋友在加州经常出去露营，野外条件没那么好，什么都要自己做，生火小事一桩。其实主要是碳的位置有讲究，碳和碳之间不能摆得太密。”沈靖棠边说边走过去。
　　“阿皓，你让靖棠弄。你去看看星仔有没有出汗，热的话帮他把外套脱了。”远处说话的人是阿皓的太太，穿着宽松的休闲装，正手脚利索地把烤盘、食物和饮料依次摆好，桌上还准备了纸巾、消毒液、和一次性餐具。
　　沈靖棠三两下生好火，用报纸扇了扇，随后洗了个手，带着放好行李的习轩慕过去木桌前。
　　“喝什么饮料？”沈靖棠自己拿了一罐啤酒，转头问习轩慕。
　　“柠檬汽水，我自己来就可以了。”习轩慕低头找杯子。
　　皓嫂把汽水递给他，亲切地说：“习老师，你想吃什么我替你串。难得靖棠带朋友来，我们都很随意的，你不必拘谨。”
　　“嗯，谢谢皓嫂。”习轩慕腼腆地回答。
　　很快两边的炉子都架好了，一群人围着火炉，一边烧烤，一边插科打诨，话题从油画、艺术展，到男人中意的跑车、高尔夫，又到养生和茶道。
　　两个年纪轻一些的女孩子渐渐有些无聊，和皓嫂还有另一妈妈一起带着小朋友去海边玩水。
　　“她们嫌我们一群老男人，聊的话题没劲。”皓哥笑笑，看着老婆的眼神却满是宠溺，喝了口啤酒，又对已经走远的皓嫂说，“你们注意安全！”
　　“知道啦。”皓嫂挥挥手。
　　“之前网上不是有个什么，中年油腻指数，我看看，估计我们得全中。”一旁名叫冯纪远的男人拿出手机笑着说。
　　冯继远是那种每个朋友圈都会有的开心果，老好人长相，风趣幽默，他个子不高，有些啤酒肚，也经营着一个画廊，但本身不搞创作，只能算半个圈内人。
　　冯继远看着屏幕一条一条读起来：“使用翻盖手机皮套。这个我没有。”他边说边晃了晃手机。
　　一旁的皓哥第一个中招。
　　“热衷于谈茶文化。”
　　“这个我们都有。”皓哥赶紧给每个人都记上一条。
　　冯继远继续说：“身上戴佛珠。”
　　“这个我有。”坐在远一点的吕光耀笑着说，“继远，你上次不是还让我找朋友给你也弄一串。”
　　“这个怎么是油腻呢，是修生养性，帮助我们静下心思考，他们不懂。”冯继远不认可地摇摇头。
　　“继远，你这爱说教，肯定也得上榜。”沈靖棠在一旁打趣道，伸手给默不作声光听他们聊天的习轩慕拿了一只烤虾和一对鸡翅。
　　“啊，还真有！”沈继远拍着大腿不甘心地说道。
　　“别理他们，一群油腻的中年大叔。”沈靖棠凑近习轩慕小声说道，“我要跟他们划清界限。”
　　“没有，大家都过得好充实，好有烟火气。”习轩慕笑着接过烤虾，道了声谢，见沈靖棠又去拿生蚝，连忙推拒道，“不要再给我了，真的吃不下。”
　　“嗯，烧烤少吃点也没事，晚上有糖水。皓嫂带了桂花酒酿和小圆子，一会用大锅煮。”沈靖棠说。
　　……
　　他们在日落的时候一起去海边，沿着海岸线慢悠悠地散步，海风很凉，金色的光芒落下来，海面上布满夕阳的余晖。
　　习轩慕看着大海，时常有一种敬畏感，感叹人类的渺小，生命无常。他怨恨自己的软弱，又因为无法逃避的现实感到悲伤。
　　“我给你拍张照吧。”
　　沈靖棠看着落日下的习轩慕，安静的，忧伤的，仿佛一幅油画，画中的人读不懂这个世界，世人却惊叹于他的美。
　　“好。”
　　习轩慕转过身，望向远处的帆船，潮水一点一点退去，不多久太阳只剩一半还留在海平面上。
　　“想什么呢？”
　　沈靖棠拍完走过去，他很想拉习轩慕的手，但礼貌和教养都告诉他，在被拒绝以后要绅士地保持距离。
　　“没想什么。”习轩慕有些失神，淡淡地说。
　　“回去吧，海边风大，夜里要降温。”
　　“嗯。”
　　他们走回营地，天色暗下来，岸上已经没什么人，只留下一串长长的脚印。
　　习轩慕回到帐篷以后又加了一件外套，他本身体质不好，稍不注意容易感冒。
　　沈靖棠替他泡了杯热的柚子茶，特意留了个背风的位子给他。
　　晚餐是烤羊排和一些简单的热炒，吕光耀坐在习轩慕另一边，两人聊了许多油画上的事。
　　吕光耀比习轩慕年长不少，去过的地方，见过的景象也比习轩慕丰富许多，他更像是一个充满智慧的长者，在艺术中融入了许多对生活和对这个世界的感悟。
　　画笔在他手中不单单是记录下单一的景象、画面，而是蕴藏在背后的人文地理、风俗文化。
　　他的画仿佛有一种力量，一种佛家的悲悯，与习轩慕擅长的的西方油画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感悟，也让习轩慕再次燃起心中尚未熄灭的对绘画的热忱。
　　因为有小朋友在，大家没有闹到太晚，过了九点，两家的太太把玩了一天的小鬼头们拎回帐篷洗澡，皓哥得到大赦，今晚不用带小孩，又拿了一打啤酒，和冯继远他们坐在火炉边吹水。
　　木栏和树干上缠着暖黄色的彩灯，把整个营地点缀得浪漫又唯美。
　　沈靖棠陪着习轩慕坐在他的帐篷前。
　　他怕习轩慕冷，从行李箱里拿了一条围巾给他。
　　“谢谢。”习轩慕接过围巾戴起来，长长的刘海遮在眼前，有点像小动物被埋在衣服里，软乎乎又毛茸茸。
　　他抱着膝盖，望着满是星星的夜空，低声说，“这里好多星星，市区都看不到。”
　　“是啊，有时候习惯了一种生活，就不知道错过了什么。”
　　“也可能是没得选。”习轩慕淡淡地说。
　　“如果你喜欢看星星，以后我可以带你去不一样的地方。其实星星一直在天上，只不过因为一些原因，我们才看不到。如果看不到，试着换一个地方，或许就能看到了。”
　　沈靖棠转过头，专注地望着习轩慕，他的温柔在压抑中沉淀，似暖暖的酒香，风吹过会散，馥郁芬芳。
　　“我没别的意思。”见习轩慕不说话，沈靖棠有些不自然地解释道，“只是见你好像有心事，不知道为什么不开心。其实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不用给自己太大负担，过得轻松一些。阿皓他们经常组织这些户外活动，你如果愿意，也可以多来参加，皓嫂和小柔她们都很喜欢你。”
　　“嗯。”习轩慕看着沈靖棠，笑了笑，认真地说，“靖棠，谢谢你。”
　　“和我就不用客气了。很晚了，去睡吧。明天早上看日出。”
　　习轩慕笑了笑，把围巾解下来还给沈靖棠：“你记得叫我，我可能会起不来。”
　　沈靖棠站起来，有些恋恋不舍。
　　今晚的气氛好到让他恍惚，格外的温情，似有若无的一点点暧昧的氛围。
　　沈靖棠明白这些都只是他臆想出来的关于爱情的回馈，实际上习轩慕只是把他当成值得信赖的朋友，交付真心。
　　习轩慕的笑容很干净，脸颊带着浅浅的梨涡，他圆圆的有些下垂的小鹿眼里闪着星星，哪里还需要那一片满天繁星。
　　沈靖棠很想再说些什么，但好像什么都是多余的，对方毫无防备的样子，让他觉得哪怕再多一点点言语上的挑逗和诱导，都会破坏这个单纯美好的夜晚。
　　于是他收起狐狸的尾巴，掩藏住心底一点点的邪念，如同真正的谦谦君子，温柔又绅士地向他道晚安。
　　单恋的人总是更虔诚，更小心翼翼，但他们也更清醒，能看穿对方眼中无关爱情的透明。
　　但这些并不会让沈靖棠觉得自己卑微。
　　他的星星孤独地闪耀，他选择远远地守护，无声地陪伴。
　　他期盼有一天星星会照耀到他，但如果没有，也没关系。
　　所谓成熟，大概就是学会了妥协，不再故作悲伤，不再顾影自怜，在洞明世事后依然优雅，温柔地审视这个世界。


第46章 日出
　　第二天清晨五点，小柔她们的女生帐篷，一旁的冯继远，还有皓哥皓嫂都陆续起床，准备去山顶看日出。
　　四周很暗，没什么天光，气温比昨天低许多，沈靖棠加了件毛衣，去隔壁叫习轩慕。
　　“轩慕，醒了吗，一会我们准备出发。”沈靖棠站在门口小声询问。
　　“嗯……”帐篷里传来迷迷糊糊的应答，之后又毫无动静，过了大概五、六分钟，才再次传来悉悉索索起床走动的声音。
　　习轩慕有些低血压，早起很困难，尤其是在冬天气候寒冷的环境。沈靖棠来叫他那会，他定了闹钟已经醒了，只是身体实在起不来，有些轻微的头晕，心脏沉沉地跳着，在床上躺了一会才慢慢缓过来。
　　他随手套上一件卫衣，去浴室简单洗漱，很快收拾完，打开帐篷走出去。
　　“早……”习轩慕声音软糯糯地和沈靖棠打招呼，因为怕冷，他在卫衣外面又披了一件灰色的羽绒服，大大的绒毛边帽子软趴趴地垂在身后。他头发乱糟糟的，左边有一处翘起，因为还没睡醒，表情懵懵的，像只脑筋不太好的灰兔子。
　　“早，昨晚睡得好吗，冷不冷？”沈靖棠忍着笑问道，觉得习轩慕很可爱。
　　“嗯，不冷，有暖气。”习轩慕大脑还在重启阶段，问什么答什么。他半眯着眼睛，穿上运动鞋，把手机塞进口袋里，其他什么东西都没拿，跟着沈靖棠一起去和大家汇合。
　　日出的观景点在山上，要爬20分钟左右，冯继远他们带了手电筒、相机和三脚架，慢慢朝山顶出发。
　　小柔和另一个年轻的女孩子体力最好，走得飞快，后面是皓哥一家，难得星仔没有赖床，一大早就起来兴奋地闹着要去看日出，到是沈靖棠为了陪习轩慕走得慢，落在最后面。
　　天色比刚出发的时候亮了一些，山上有微风，薄薄的云层散在半空中，海鸟舒展着翅膀在海面上轻盈飞翔。
　　习轩慕走到半山腰，在转角处一个延伸出来的栏杆旁停了下来，他有一些喘，体力比先前预估的还差，也可能是太久没有运动，连小孩子都能适应的坡度，对他来说竟然有一些勉强。
　　“不急，休息一会，慢慢爬，还有时间。我也好久没有爬山了。”沈靖棠看了看手机，望着远处的海岸对习轩慕说。
　　习轩慕扶着栏杆，点点头，没有说话，等心跳稍微平缓一些，又继续出发。
　　他皮肤很白，脸颊透着微微的红，表情很专注，似乎除了爬山再没有思考任何其他的事情。
　　陆陆续续有其他游客超过他们，习轩慕每次都会退到石阶一侧让对方先通过，然后低着头继续慢慢往上爬。沈靖棠默默地跟在他身后，丝毫不催促。
　　终于到了山顶，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
　　冯纪远和小柔她们已经找好位置正在搭三脚架，星仔被皓嫂护在身边，怕他乱跑不注意安全。
　　沈靖棠和习轩慕找了一个稍微靠后没有人的位置，静静等待朝霞。
　　染着胭脂红的海面，微凉而清透的空气，山顶按耐着期待等待日出的观赏者。
　　泠风拨动着海的皱褶，红日初升，霎时万道金光，一切都仿佛只是人世间的沧海一栗。
　　那是一种磊落而直接的美，是一天一度精准的浪漫，以至于那一刻习轩慕甚至有了种一切困境终将得以迎刃而解的错觉。
　　……
　　看完日出，众人回到营地，皓嫂煮了粥，小柔带了些家乡寄过来的酱菜，冯继远还跑去共用厨房摊了两张煎饼，也算“大显身手”。
　　吃过饭，皓哥他们打算去海钓。吕光耀因为市里有个活动要先走，沈靖棠开车送他，习轩慕便也收拾了东西提前和大家告别。
　　“习老师，你留着和我们一起呗，让他们走。一会你跟我们车回去。”皓嫂一边给小朋友弄水果，一边热情地招呼习轩慕。
　　“是呀，习老师，难得来一次。”小柔也在一旁附和道。
　　“不用了，下次再有机会。这次玩得很开心，谢谢大家。”习轩慕笑着摆了摆手，客气地道谢。
　　“偏心啊你们，怎么就没人留我，我也难得才来一次。人家习老师还是我带过来的呢，过河拆桥。”沈靖棠把行李放进后车厢，又走回来替习轩慕拿东西，笑着跟皓嫂打趣。
　　“那习老师可比你招人喜欢多了。”皓嫂丝毫不给面子，笑着挥了挥手上的叉子，“走吧走吧，别在这碍事。”
　　“走了啊，帮我跟阿皓他们说一声。回头再聚。”
　　“嗯，路上开慢点。”皓嫂嘱咐道。
　　“拜拜。”
　　※
　　洛杉矶。
　　“终于搞定了。”Phillip瘫坐在电脑椅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对一旁还在笔记本前写邮件的商涵启说，“幸好你赶过来，搞定那帮老家伙。”
　　“还不是你出纰漏，TMG那边为了抢时间，发过来的report只是内部评估，正式的地质报告昨天早上才出。要是按照他们先前的计划，这个项目很可能做到一半就被政府喊停，到时候别说投资回报了，我们这边都会被拖死。”Hazel也是熬完通宵又奔波了一天，衣服沾了灰尘，头发松松散散，脸上的妆也快没了。
　　这次他们做的项目是s市一个新兴商业综合体的计划，涉及到城市规划以及一部分旧住宅拆迁，内地承接的企业为了能最大限度拿到海外投资，在资质报告还没有全部审批出来前，就先确定了商场结构和施工计划。
　　但是最新的地质报告显示，他们原本想要建隧道连通地铁的那一片区域地质有问题，土体含水量饱和，有很大的降沉风险，所以原本计划要改造的地下城商业街也全都不能实施。
　　这个项目本身应该是商涵启负责，但他手头有另外两个project，商家那边又正好赶上年末清算，商涵启一时走不开，于是交给Phillip跟，没想到TMG那边没等报告出来就铤而走险，Phillip也一时大意疏忽了。
　　幸好商涵启和两边关系都不错，立刻和TMG对接拿到整改方案，在飞机上重新做了项目评估和资金预算，连夜跟Hazel、Phiilip开会，之后三人又亲自去和资方赔礼道歉。商涵启详细讲解了补救方案和新的项目计划，凭着专业素养以及临危不乱的强大心态，最终稳住了几个高层，没有取消投资。
　　“也不能都怪Phillip，谁都不想的，下次注意就好。”商涵启打完最后一个单词，点了发送键。他合上电脑，扯下领带随意地摆在桌上，仔细看他两只眼睛都有些充血，眉宇间也是掩饰不住的疲态。
　　“哎，看看人家公司CEO，Camping，BBQ，看星星看日出，享受人生。我们呢，累死累活，比上班族还不如。”Phillip刷着手机，哀怨地说。
　　“创业哪有那么容易。”Hazel摇了摇头，随口问道，“哪里的CEO这么享受人生。”
　　“沈氏大老板咯，你看他IG刚发了好多露营的照片。”
　　“你还follow他？”Hazel接过手机，有些奇怪地问。
　　Philip喝了口杯子里已经冷掉的咖啡，说：“不止他，这边一些企业高层我都fo了，一个圈子里，保持消息灵通嘛，做我们这行不就这样。”
　　“我看看。”商涵启平时很少关心这些，鬼使神差地问Hazel要了手机。
　　沈靖棠的IG没有设成私人账户，但他发的内容很少，只有一些风景照和偶尔几张出差在机场的照片。
　　最新的一条post是他和朋友去露营，看样子是一个沿海小镇。有夜空，帐篷，沙滩，日落海岸……
　　商涵启心不在焉地划着照片，忽然在一张一群人烧烤的照片中，看到了他最熟悉的身影。


第47章 争执
　　商涵启拒绝了Phillip和Hazel晚餐的邀约，一个人回到酒店，他打开商氏那边的工作邮箱，简单回了几封email，又在booking上看了看机票，订了隔天一早回h市的航班。
　　商涵启简单地冲了个澡，换了件干净的T恤和运动长裤，头发也没吹干，就这么赤脚走出来，他从酒柜里拿了一瓶Whisky，倒了少许在玻璃杯中，加了两块冰，随后拿着杯子靠在阳台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洛杉矶繁华又迷乱的夜晚，城市的灯火绵延开来，高速的车流推开群山和海岸，人们在快节奏的喧嚣中开始结束着一个又一个故事。
　　手机扔在桌边，屏幕闪了闪，显示电池电量低，商涵启没有去管它，连同一堆未读简讯和不知道号码的来电。落地窗映出他修长的身影，即便在欧美人中，他的身材比例也很好，哪怕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不说话，也足够在人群中脱颖而出。
　　他喝了一口杯中的酒，面无表情地望着玻璃窗外，脑中却反复出现他在Phillip手机上看到的照片。
　　习轩慕在热闹的人群中，温柔肆意地笑着，他没有和任何人亲近，但看起来很轻松，自由自在，不像在他身旁时时刻刻背负着沉重的压力。
　　商涵启没有回复习轩慕询问他何时回去的短信，在一开始的生气，恼怒，嫉妒过去后，他反而冷静下来，有些懒得去质问。
　　其实也没什么好问的。
　　商涵启点开先前没来得及听的几条语音，习轩慕一早就告诉他要去露营，去哪里，有哪些人。手机里的声音温温软软，从头到尾都坦坦荡荡，没有丝毫回避和心虚，一种残忍的近乎让人愤怒的无辜和天真。
　　反正怎么吵都好像是在无理取闹。
　　也许是最近发生了太多事，又或者长途飞机加连续熬夜开会终于消耗完了他旺盛的精力，商涵启第一次萌生出一种疲惫，像是在森林中迷了路，找不到出口，快乐和无忧只不过是圣人指缝中遗落的光，偶尔被笼罩，却不曾真正拥有。
　　商涵启素来都是坚定的，勇往直前，他扮演着勇士，一路披荆斩棘，守护爱人。
　　但此刻他感到迷惘。
　　他想也许他才是那条真正的恶龙，一遍一遍加固城堡，用爱的名义囚禁，贪婪无度，不断索求。
　　……
　　第二天飞机落地的时候外面又在下大雨。
　　h市本来就潮湿，到了冬天更是阴冷，即便捂得严严实实，只要不开空调，人就暖和不起来，寒意像是要渗进骨头缝里。
　　商涵启打车回去，习轩慕不在家。立婶正要出门，告诉他习轩慕应该是去了画廊，说是一个展厅的布景临时需要确认。
　　商涵启回卧室冲了个澡，把出差的东西从行李箱拿出来，又去厨房泡了杯咖啡。
　　咖啡机是之前和习轩慕一起逛街的时候买的，他们在胶囊咖啡和更高级一些自带磨豆器的咖啡机中犹豫了许久，商涵启贪图方便，习轩慕却说现磨的豆子口感很不同，如果商涵启嫌麻烦，以后都由他来泡咖啡。
　　商涵启端着杯子回到书房，和一个人在一起久了，生活中便处处有他的影子，每一件很小的事，你的快乐是因为他，但痛苦的时候，也无所遁形。
　　商涵启打开电脑，开始看秘书刚刚发过来的文件。年末总公司要进行财务审计，这是他上任以后第一次正式审计，虽然大部分材料都有底下各部门主管把关，但他本身做事稳重有责任感，几乎全部亲力亲为。
　　一旦开始工作，时间便过得飞快。商涵启专注地看报表，努力摆脱心中那一点烦躁和介怀。
　　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或者说男人，已经有事业心，有远大的抱负，在一次又一次磨练中，蜕去青涩。
　　他不再是乖巧，而是能支撑。
　　但好像，还是不够。
　　年轻的冲动，不安，占有欲，和自己说一百遍要包容，要给对方空间，却依旧无法按耐住某个瞬间心中的指责和控诉。
　　假装不在意。
　　但这个假装却又持续不了太久。
　　临近晚餐，习轩慕从画廊回来。他穿着修身的大衣，手里提着几个巨大的纸袋，里面是近期画廊想签的几个新人画家的画册。因为下雨不方便打车，他在路口站了好一会，又担心画册被淋湿，雨伞只顾着手上的东西，身上的衣服反倒湿了一大片。
　　自从被涵弈撞破他和涵启的事，习轩慕的状态并没有明显好转，露营也不过是短暂地松了一口气，习轩慕的睡眠还是很差，抑郁状态也在加重，秋医生给他增加了药的剂量，但效果并不好，他时常觉得压力大到呼吸困难。
　　习轩慕在玄关看到商涵启的鞋子，知道他回来了，心情总算明朗了一些，不再因为阴雨而低落，他匆匆脱了大衣，把袋子放在客厅，去楼上找他。
　　“怎么回来了也不告诉我。”
　　习轩慕敲了敲书房的门，推门走进去。他的身上还带着寒气，却是很自然地去拉商涵启的手，眼睛里含着笑，和一点点撒娇的意味。
　　这让商涵启更有种无法言说的不快，好像一切有关露营的事都只是他单方面的任性与在意，习轩慕甚至不知道他在为什么不高兴。
　　“你先去把头发擦干，不要着凉。”商涵启把手抽出来，推了推习轩慕，语气有些刻意的冷淡。
　　他去浴室拿了条浴巾递给习轩慕，又让他把湿衣服换下来。
　　“公司不顺利吗？”习轩慕心绪很敏感，一边擦头发，一边语调温吞地问。
　　“不是，都解决了。”商涵启简短地答道，他因为言语间的踌躇和心情的反复对自己有些恼怒。
　　明明在LA的时候已经完全冷静了下来，现在看到习轩慕，却又控制不住地觉得生气。
　　屋子里沉默了一会。
　　“爸爸。”商涵启站在落地窗边，垂着头低声喊道。
　　习轩慕转过身看着他，问：“怎么了？”
　　“爸爸。”商涵启深呼了一口气，再次开口，“你可不可以有一点边界感？”
　　习轩慕怔怔地看着他，并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显然商涵启的话题开始的很突兀，但他还是决定这么自顾自地继续下去。
　　“你想要露营，我可以陪你去，如果在家觉得闷，可以找朋友出去玩，为什么一定要和沈靖棠一起呢，你明明知道我不喜欢他，为什么还要去呢，你没有别的朋友吗？”
　　商涵启语调带了些许委屈，但质问的意味更浓一些。
　　“我……”
　　习轩慕手里拿着浴巾，局促地站在那里，他张了张口，不知道说什么，脸上露出惊讶又有些受伤的表情。
　　“你每次都这样，一副受害者的样子，你和他在外面过夜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商涵启定定地看着习轩慕，残忍地说着伤害他的话，心中被报复的快意和痛苦撕扯着。
　　落日的余晖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照在商涵启身上，他的侧脸隐在一片阴影中，勾勒出冷峻的线条。
　　“不是，我……”习轩慕喃喃自语。
　　他恍然发现他好像真的没有自我，没有父母，没有朋友，他的人生只有无法接受他的儿子，和不被祝福的恋情。
　　沈靖棠像是一个偶然经过的旅人，给了他一点点属于“习轩慕”的快乐。
　　是他太贪心了，误以为那是被允许的，却忽略了爱人的感受。
　　习轩慕一瞬间有一种窒息的感觉，仿佛被塑料薄膜包裹住，勒紧，完全无法呼吸。
　　恐惧、失落、还有被爱着的复杂的情绪。
　　但是很快他又平静下来，像是习惯了这种受阻碍的、呼吸不畅的感觉。
　　“对不起，我不知道……”习轩慕声音微微发抖，却努力让自己显得平和又镇定。
　　他走过去抱住商涵启，贴在他的胸口。
　　“是我不好，以后不会了。”他扯着嘴角难看地笑了笑，声音嘶哑地安抚道。


第48章 画廊
　　这场架最后还是没吵起来。
　　习轩慕的性格内向软弱，很多事都摆在心里，面对商涵启，他向来更识得退让，多一些包容，又或者说，他一直都是无条件顺从的。
　　在这漫长的岁月和扭曲的生活环境中，习轩慕早就被催生得失去了自己的意志，更何况是心悦的爱人，无论如何都不愿意他受委屈。
　　只是这一份爱意也好，妥协也罢，在商涵启眼中便有些不识滋味，像是一拳挥在棉花上，力四散开来，却没有什么结果，对方只是迷惑、不解，温顺地认错，始终不知道问题所在。
　　商涵启不可能真的和习轩慕置气，心中又憋屈，仿佛有一团并不烈焰的火处在胸口，横竖都不得意，习轩慕越是努力讨好、委曲求全，他越是忿忿不平，明明是对方不知分寸没有界限，偏偏搞得他像恶人。
　　这么想着，商涵启连待在习轩慕身旁都觉得不快，好像习轩慕做什么都会惹到他，以前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粘着他，现在反而躲得远远的，怕忍不住意气用事，说些不好听的话。
　　但如果习轩慕真的去画室做自己的事，商涵启又觉得被冷落了，时不时寻一个借口去楼上找存在感。
　　他就这么一边觉得难过，一边心冷如铁，将错误归咎到对方身上。
　　说到底商涵启还是在意，因为在意才更恃宠而骄地任性。他吃准了习轩慕会没有底线地包容他，便由着心中的不愉快肆意发酵。
　　这场单方面的冷战不温不火地持续着，一直到商涵启又被公司派去a市出差。他收拾了行李，一副工作为重的样子，出门前变变扭扭地讨了个吻。
　　其实过了这么些天，商涵启已经冷静下来了，只是好像还差一点，一个可以恢复到先前黏糊又温存的契机。
　　习轩慕没有再和沈靖棠见面，即便对方发来邀约，他也以画廊要筹备展览为由借口推脱。
　　也不完全算借口，月初商老太爷打电话给他，说朋友的小女儿刚刚回国，学的抽象画，有不少作品，想让习轩慕安排一下，年尾在画廊举办为期一周的个展。
　　先不说对方的风格实在不适合圣诞节欢乐温馨热闹的氛围，光是在这么短时间内，打乱原本的计划，重新策展执行落地宣发，时间上就来不及，换了任何一个职业经理人，怕是顶着压力都要和老板说一句，不现实。
　　但习轩慕的话在商老太爷面前显然一点分量都没有，一句对方是很重要的老朋友，你亲自盯着，务必要办好，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把习轩慕还没来得及说的顾虑全都堵在喉咙里。
　　习轩慕不得已只能联系对方先把作品的电子稿发给他看一下，然后约了画廊的职业经理人，万分抱歉地想要商讨一下可行性和具体方案。
　　因为身体的原因，习轩慕不经常去画廊，但他最开始创建画廊时的理念和意大利艺术商Leo Castelli创办卡斯特利画廊是相类似的，想要发现更多优秀有价值的艺术家，建立双向信任和长期忠臣，尽自己微薄的力量推动艺术产业的发展。
　　虽然不擅长经商，但习轩慕有很好的审美艺术品味，最初画廊签约的每一位画家，都是他从许许多多作品、比赛、展览中亲自挑选出来的，他凭借自己在圈内的名气和精准的眼光，也的确让画廊在创业之初走得没有那么艰难，很快就有了固定签约的画家和熟客。
　　也正是因此，沈靖棠才会一直鼓励习轩慕，要相信自己，走出来去尝试，因为沈靖棠知道，习轩慕有耀眼的才华，不应当被埋没，他明明可以创造更多的价值，体验不一样的人生。
　　只是后来习轩慕身体一直不好，精神状态也每况愈下，才不得以找了职业经理人，将画廊完全托管出去。目前画廊的商业运作模式，除了每年依旧会由习轩慕挑选一批新人创作者，其他大部分合作的都是已经小有名气的画家，画廊会定期举办活动或商展，维持旗下画家的热度，推广作品。
　　“抱歉，Marcus。我知道是比较赶，但你看看，能不能把美纱「冬の小樽」的个展往后调一个礼拜，目前对外还没有宣发，美纱那边我去说，会在其他方面做一些补偿，我本身也很喜欢美纱的画。圣诞节那一周就先做这个抽象画展。”习轩慕一边说，一边在咳嗽，他这一阵子睡眠很差，总是头疼，身体抵抗力也跟着弱下去，前几天不知道怎么就染上了感冒，明明衣服穿得不少。
　　Marcus就是习轩慕找的职业经理人，他比习轩慕还小几岁，刚接管画廊那会才三十出头，这些年陆陆续续也有了其他副业，但画廊这边一直没脱手，凡事亲力亲为，运营、策展、人脉渠道，可以说比习轩慕对画廊的整个情况都更了解一些。美纱是画廊去年新签约的一位年纪很轻的中日混血油画家，出生在北海道。
　　“冷？”
　　习轩慕摇摇头。
　　虽然是在习轩慕的办公室，但显然Marcus更熟门熟路，他没有理习轩慕，点开控制板，把暖气又调高了一度。他在笔记本上看了眼习轩慕转发给他的电子作品集，沉声开口道：“小姑娘的作品还不错，很先锋，有独立意识，虽然技巧比较稚嫩，但贵在个人风格强烈。只是……这个时间段，实在是不适合。”
　　“我明白……”习轩慕双手捧着杯子，喝了口热茶，有些无奈地说，“暂时不考虑商业价值，如果时间上允许，想办法先把展做下来，后续如果对方想和我们签约，再考虑重新做包装和推广。”
　　“展只要做了，没人来看也ok吗？”Marcus无所谓地问道。
　　“当然不是，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所以才要麻烦你。”习轩慕有些抱歉地朝他笑了笑。
　　他这个笑，实在有些力不从心。其实习轩慕现在已经不适合继续工作了，虽然表面看只是有些不在状态，精神无法集中，但实际上他每分每秒都在忍受负面情绪和身体上的痛苦。
　　Marcus抬起头看了习轩慕一眼，嘴角撇着冷笑调侃道：“怎么这么多年，老头子还是这么异想天开，今天让你搞一幅几十万的画送人，明天让你办一个展，以为是去路口的茶馆喝茶呢，那么容易。现在喝茶都要事先订位好不好。你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他和习轩慕认识久了，也算一半同事一半朋友，关系不到那么亲密，但又有相熟的默契。Marcus在圈子里很吃得开，出了名的毒舌，平时大大小小场面见多了，即便是有钱的财团大佬，在他眼里也没什么特别。
　　“我不做，你自己弄。”Marcus摆了摆手。
　　“Marcus……”习轩慕有些不知所措，想着如何才能说服他，因为没睡好，习轩慕两只眼睛都有些充血，这会头又疼起来，一下一下撕扯着神经，脸色苍白，几乎没什么血色。
　　他咬着嘴唇闭了闭眼睛，缓过一阵，又诚恳地开口：“其实关于场馆布置和主题，我大致有一个方向，先前和画家那边也交流过，等一下我可以做个完整的计划书给你，不需要芊芊她们另外抽时间。你如果能帮忙负责……”
　　“好了好了，怕了你了。”Marcus打断他，“计划书不用你做，晚点和我说下概念，然后把小姑娘的联系方式给我，我直接和她对接，邮件会cc你。你最近是不是一直熬夜，怎么精神这么差。”
　　“不是，老毛病了，你知道。”习轩慕揉了揉额头，尽量说得轻描淡写，但他其实有些坐不住，胃里泛着恶心，背也很疼，他只想蜷起来，几乎是在强撑着和Marcus说话。
　　“你的药呢，带在身边没有？”Marcus站起来，想要去替他找药。
　　习轩慕摇了摇头，他这两天除了抗抑郁的药和止痛片，几乎没有吃过别的东西，其实就连止痛片对他也已经没多大效用了，吃完还是觉得疼，有时候都不知道是生理上还是心理上。
　　“涵启呢？他放你这样病着也不管？”Marcus有些着急。
　　“他出差了，下午飞机回来，你别打给他。”习轩慕脑子晕晕的，忍过一阵疼，把手覆在Marcus的手机上，不让他打电话，“画展的事，如果没什么问题，就麻烦你了。我一会给美纱打电话。”
　　“你真的欠管教，也就涵启二十四孝儿子，在你面前还能吃瘪。”Marcus对着习轩慕也毫不嘴软，他和商涵启关系不错，以前习轩慕身体还没那么差，画廊来得比较多，商涵启经常会来接他。Marcus虽然比商涵启大不少，但两个人到是很合得来，偶尔也会一起聊聊球赛、运动、游戏。他们都属于不太会沉迷某一项娱乐的人，但是又什么都涉猎一点，做事有商业头脑，对在意的人又极其护短。
　　“你站不站得起来？我开车送你回去。”Marcus把桌上的水杯移开些，把习轩慕扶起来，抓着他的手臂才惊觉习轩慕真的太瘦了，几乎可以算瘦骨嶙峋。
　　习轩慕动作很慢，一阵一阵地心悸，又怕Marcus着急，尽量想要表现得正常一点。
　　正在这时候，桌子上习轩慕的手机响了，屏幕显示“小乖”。
　　Marcus知道这是商涵启的小名，看了眼习轩慕，一边说着“你别跟我生气”，一边径自拿过手机接了起来。
　　“涵启，我是Marcus。”不等对方开口，Marcus先自报家门，“你出差回来了？”
　　“Marcus叔，我刚下飞机，航班提早到了。爸爸在你旁边么？”
　　“嗯，我们在画廊，轩慕他不太舒服，我刚准备送他回去。”
　　“严重吗？”商涵启的声音立刻多了一份焦虑和担心。
　　“不太好。”
　　“我没事。”
　　Marcus和习轩慕同时答道，只是习轩慕本身站得离话筒远，声音又虚软苍白，听起来根本没什么说服力。
　　“Marcus叔，我现在马上过来，你们稍微等我一会。”
　　商涵启也不理习轩慕这种整天只会“狼来了”说自己没事的诈骗犯，挂了电话立刻吩咐司机。
　　“去画廊。”
　　--------------------
　　最近生病了，更新比较慢。抱歉~


第49章 酒吧
　　商涵启一路催着司机，近五十分钟的路，硬是开了半个小时就到了。他让司机等在楼下，自己急急忙忙地搭电梯上去。
　　进门的时候遇到习轩慕的助手芊芊，也是画廊的策展人，旁边跟着一个新来的实习生，两个人正在做展区规划。
　　芊芊穿了一件白色的缎面衬衫和富有设计感的灰色西装外套，手上拿着平板，看起来干练又充满时尚品味。她跟在习轩慕身边许久，见到商涵启，打了个招，用笔指了指里侧习轩慕的办公室，又低头继续和实习生讲解细节。
　　商涵启敲了敲办公室的门，没人应，他拧了一下把手，见门没有锁，便径自推门进去。
　　习轩慕闭着眼靠在沙发上，没有穿外套，身上盖着一条毯子，听见声响，迷迷糊糊转过头，睁开眼睛。
　　商涵启飞快地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来，半搂着他抱了抱，轻声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习轩慕对他笑了笑：“没有，昨天晚上没睡好，有点头晕。”
　　他这样子，根本不像只是没睡好，身上都是虚汗，头发黏黏糊糊地贴在脖子上，身体轻微地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疼，状态竟是比先前更差了一点。
　　习轩慕勉强撑着沙发坐起来，手不着痕迹地掐在胃上，头还是很疼，像有根螺丝一直在拧，他本来想问商涵启车上是不是有备用的止痛片，又怕他担心，犹豫了一下还是作罢。
　　商涵启忧心忡忡，说：“要不还是去医院看看？”
　　习轩慕摇了摇头：“回去吧，立婶知道你今天回来，一大早就去买菜。我休息一会好多了，没事的。”
　　“你这哪里是好多了，睁眼说瞎话。”Marcus从外面走进来，没好气地吐槽他。
　　商涵启站起身打招呼：“Marcus叔。”
　　Marcus点点头：“来啦，涵启。”
　　Marcus把架子上习轩慕的大衣拿过来递给习轩慕，恢复了正经的样子：“好了，不闹你，快回去吧，好好休息。画展的事你放心，我亲自跟着。”
　　“麻烦你了。”习轩慕小声道谢。
　　商涵启把大衣披在习轩慕身上，扶着他进电梯，习轩慕有些站不住，整个人难受得往下坠，好不容易坐进车里，身上又出了一层薄汗。
　　车子里开着暖气，商涵启陪习轩慕坐在后座，习轩慕软绵绵地靠在他身上，手很冰，微阖着眼，睫毛如羽扇般颤动。
　　即便是生病的时候，习轩慕也是好看的，温柔脆弱的样子，像朦胧缥缈的月色，安静又孤独。
　　他的皮肤很白，是那种没有血色的孱弱，哪怕难受得厉害，也只是微微皱着眉，隐忍着，不会抱怨，让人不由生出一种怜惜和保护欲。
　　商涵启忍不住想，自己到底是为什么要和他生气，明明他一个人就承受了很多。
　　幸好这个点路上不堵车，没多久就到家了。立婶接到商涵启的短信，提前收拾好卧室开了地暖。
　　习轩慕一进门就跌跌撞撞往洗手间跑，车子里香薰的气味让他有些恶心，但他一整天都没吃什么东西，吐了好一会也只是一些透明的胃液，然后就是反复干呕，感觉整个胃都缩起来，说不出的难受。
　　商涵启倒了杯温水让他漱口，之后又拿来药，按照医嘱看着他服下去。他用热毛巾帮习轩慕擦了擦脸和身体，替他换了件干净的睡衣，随后把他抱去卧室，塞进被子里。
　　习轩慕吃了药稍微缓过来一些，这会只是虚弱，并不困，好不容易商涵启出差回来，也没了先前闹变扭时的故作冷淡，习轩慕便有点像黏人的小猫咪，不依不饶地闹他。
　　其实抑郁症的人内里脆弱又敏感，一点点小的变化，他们都能够感受到。习轩慕素来隐瞒压抑自己的情绪，表面上若无其事，但商涵启稍许的冷落和抗拒，他都会觉得伤心，觉得自己是不被需要的。加上先前商涵弈的事，更让他觉得自己好像罪大恶极，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商涵启换了身衣服，跟他温存了一会，下楼去泡咖啡，替习轩慕也热了杯牛奶，加了一点点蜂蜜。
　　他端着两个杯子回到卧室，习轩慕正躺在被子里刷宠物视频，一只灰不溜秋的小猫咪和主人玩“keep hands to self”的游戏，小猫咪坚持了两秒钟，主人刚夸一句good job，小猫咪就迫不及待地扑在主人怀里求抱抱，可爱得心都化了。
　　商涵启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撇了一眼手机，笑道：“这不就是你么。”
　　“我哪有这样。”习轩慕睁大眼睛，语调软软地否认。
　　“没有么？”商涵启宠溺地笑笑，把他扶起来一些，又拿了个枕头垫在他背后，掖好被角，小心翼翼地把牛奶递给他。
　　习轩慕双手捧着杯子，低头喝了几口牛奶，温热的，甜甜的，一点腥味都没有。商涵启坐在床边，也不说话，静静地陪着他。
　　“干嘛看着我。”习轩慕抬起头，嘴唇边留着白色的奶渍，像可爱的小朋友，商涵启忍不住凑上去亲了亲他。
　　“想你了，想亲亲你。”商涵启答非所问。
　　※
　　另一边，商涵弈在调查的谊联帮坐馆裴生和他手下蒋世钟贩卖新型du品的案子终于有了进展。
　　商涵弈接连出入蒋世钟手下的酒吧，寻欢作乐，出手大方，很快引起了蒋世钟注意。
　　自从陆千屿死了以后，裴生缺了心腹帮他打点正道上的生意，贩卖du品获得的巨额现金也没有办法通过正规渠道疏通出去，他急需要一家公司或者说一个合法的投资项目帮他把这笔钱盘活，也就是俗称的“洗黑钱”。
　　这时候，想要在商家董事面前争表现、人傻钱多的纨绔子弟商家大少，自然成了裴生最好的人选。
　　裴生授意蒋世钟接近商涵弈，夜夜笙箫，不光给足排场特殊招待，还免了好几次卡座包间果盘酒水的消费，让大少爷在夜场出尽风头。
　　蒋世钟有所求，商涵弈自然乐见其成，假意迎合对方，很快两人就称兄道弟，说要一起做生意，发一笔大财。
　　当然裴生也不是第一天出来混，他为人谨慎，说是要和商涵弈合作，还是事先通过几笔小额债券，许诺高额回扣，反复试探商家公司。
　　商涵弈这边直接和重案组组长范志仁汇报，由商涵启配合他打掩护，顺利制造出交易成功，流程宽松，无人复核的假象。
　　一来二去，商涵弈“人傻钱多”、“听话好办事”，总算获得了蒋世钟和裴生的信任，他们不再提防他，一起喝酒桑拿的时候，偶尔也会说些帮派里的事，还有那些大人物不为人知的秘辛。
　　商涵弈在夜场意外还救了一个女孩子。
　　那个女生身材高挑，长相漂亮，刚刚留学回来，被朋友带来酒吧接风。刚巧那晚店里来了一个家里有钱的咸湿二世祖，硬是要请她们喝酒，女孩子不肯，两边发生口角。
　　二世祖觉得自己被驳了面子，怎么都不肯放人走，酒吧不愿得罪熟客，自然是和稀泥，二世祖偷偷让酒保在饮料里下药，和女生说，只要喝了这一杯，他就大人有大量不和她们计较。
　　女生本想喝了那杯酒息事宁人，还是商涵弈看出来不对，拿着酒杯态度轻浮地走过去，饶有兴致地看着二世祖说，请人喝酒没问题，加料就有点不上台面了吧。
　　二世祖被坏了好事，恼羞成怒，差点要动手，商涵弈将近一米九的身高，肩宽腿长，平时又一直在锻炼，哪里会怕这种肥头大耳的油腻货色，三两下就把对方摆平了。
　　二世祖想要喊人，酒吧负责人蒋世钟当然是向着商涵弈，虽然没有正面起冲突，却还是“好心”地在二世祖耳边提点了几句。最终二世祖带着朋友骂骂咧咧地走了，走之前不忘用杀人的眼神瞪着商涵弈。
　　“今天多谢你。”女生有些惊魂未定，但还是很大方地走过去向商涵弈道谢。
　　“不客气，举手之劳。”商涵弈在夜店向来是吊儿郎当的样子，没个正经。
　　女生抿了抿嘴唇，忽然又有些腼腆，伸出右手说：“重新认识一下，我叫Fiona。”
　　商涵弈看着她，不羁地笑了笑，简短地握了下Fiona的手，说：“酒吧里都不是什么好人，不要随便告诉别人名字。”
　　他的手骨节修长，干燥有力，指腹上有长期握枪留下的茧，当然这些普通人并不会知道。
　　不等Fiona开口，商涵弈继续说：“我还有事，先走了。你们也早点回去吧，这边晚上不太安全。”
　　说罢，他朝几个女生挥了挥手，在嘈杂的音乐声中，大步向门口走去。


第50章 发病
　　过了几天，习轩慕在电话里和商老太爷朋友的女儿确认好画展主题风格，亲自做了展馆设计。
　　习轩慕的画廊在廊桥艺术园区附近一个小型商圈的顶楼，入口处是通透的巨型玻璃门，里面铺了木质地板，以灰色砖墙为分隔，主展厅的屋顶做了特殊的斜面设计，非常有艺术氛围。
　　关于这次布展需要的装饰材料昨天下午已经到了，习轩慕和芊芊一边确认，一边等对方把展出的作品送过来。
　　习轩慕今天一大早就过来画廊，赶在开门前做了一些实地测量。虽然芊芊是这次画展的主策展人，但许多细节方面习轩慕都亲自在跟，包括图像设计、布景、灯光，力求在有限的时间里，最大限度展现画家的理念。
　　他最近这段时间一直心里有事，抑郁症突然加重，吃了药效果也没多好。习轩慕知道自己状态不对，又担心画展做不好，所以压力越发大。
　　“Marcus说他来，你就让他做咯，每个月拿那么多薪水，便宜他了。”芊芊刚到没多久，脱了大衣和围巾，又风风火火开始忙起来，她上午约了几家相熟的媒体做画展报道和市场推广，还和印刷厂那边紧急敲定了画册的印刷。
　　“这次时间那么赶，大家一起可以早点做完嘛。”习轩慕力不从心地笑了笑，嗓子有些不舒服，咳了几声，低头在平板上看灯光的设计图。
　　和画家商量以后，他们最后选定了有代表性，但又没有过分怪诞的一批作品。
　　相较于许多抽象画家注重情绪的宣泄，这次展出的主题更倾向于情感和内心的表达，表现一种可控制的理性心灵，平淡、安静、优雅与无欲。和现下年轻人流行的“佛系”，或者说“极简主义”有着一定程度上的相类似，但同时又透露出些许青春的悸动和不安。
　　虽然习轩慕在商老太爷面前没有什么话语权，但既然答应了承办画展，他就一定会对艺术家和画廊本身负责，尽全力做好展出，希望来参观的客人能收获些许意义和价值。
　　这也是习轩慕对自己所热爱的艺术最后的底线与不妥协。
　　“宣传方面我和几家平面媒体都确认了，之后会有专题报道。等布置完，约了Kay过来拍宣传照，说卖我一个人情。”芊芊核对完材料，关上笔记本，对习轩慕俏皮地眨了眨眼，有些小小的得意。
　　通常业内知名的摄影师档期很难敲，更何况这种临时project。芊芊虽说是习轩慕的助理，但这些年和Marcus一起共事时间更多一些，被毒舌的Marcus锻炼得业务能力非常强，完全可以独当一面。
　　习轩慕笑着问：“你是在暗示我，你这么能干，年底要多点分红……吗？”
　　他说了一半，突然停住，刚刚蹲在角落调整灯光角度，现在突然站起身，一下子有些头晕。习轩慕扶住一旁的装饰墙，闭着眼睛忍过一阵晕眩。
　　“怎么了，不舒服？”芊芊有些担心地走过去，“Marcus说你前阵子生病，还没好？”
　　“没事，早上没吃东西，可能有点低血糖。”习轩慕轻轻摇了摇头，又靠着墙站了一会。他这会身体没力，心脏突突地跳，胃里也很难受，想在芊芊面前扮没事都有些勉强。
　　芊芊把他扶到椅子旁坐下，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说：“我帮你叫些吃的，你先休息一会，剩下我来弄。”
　　“我没事……”
　　“知道你没事，就当我为了分红争表现。坐着，老板就该有点老板的样子。”芊芊按着习轩慕的肩膀，不让他起身。她跟在习轩慕身边久了，完全不怕他，偶尔说话没大没小。
　　正好也快到了午餐时间，芊芊给习轩慕叫了一份海鲜粥，自己点了一份牛油果三明治和沙拉，又要了两杯鲜榨果汁。
　　外卖小哥来得很快，芊芊下楼取餐。
　　习轩慕胃口不好，消磨了许久也没吃进去多少东西，一份粥还剩半碗，果汁也只是喝了几口。就这样，还是他强迫自己进食后的成果。
　　芊芊看着他，皱了皱眉头说：“你又不减肥，只吃这一点，抵抗力不够，身体怎么会好。”
　　芊芊是易胖体质，为了保持身材，平时饮食很注意。但在她眼里，习轩慕实属有些过瘦了，虽然脸还是很好看，用时下流行的话来说，有一种男性的脆弱感，但放到现实生活里，这种程度已经危害到了健康。
　　习轩慕胃里还在难受，实在是没食欲，应付道：“约了人一会就来了，我晚一点再吃。”
　　芊芊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只是忧心忡忡地看着他。
　　习轩慕收拾完餐盒，去茶水间倒了一杯温水，又吞了两粒抑郁症的药。刚才吃饭他拿勺子有些轻微的手抖，虽然不严重，但他怕万一等下发作，吓到对方不太好。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一个短发身材高挑的女生推开玻璃门进来。
　　她穿着白色的大衣，菱格纹半身裙，黑色短靴，手上挽着一个精致小巧的古董包，举手投足尽是大家闺秀的良好教养。
　　如果商涵弈现在在这里，应该很难把眼前的人和那天在酒吧
　　活泼热情、大胆出言挑衅二世祖的海归妹联系到一起。
　　来人和前台确认了一下预约时间，被领到习轩慕办公室门口。
　　她敲了敲门。
　　“请进。”
　　女生推门进去，落落大方地和习轩慕打招呼：“Uncle你好，我是Fiona，先前我们通过电话了。”
　　“你好。”习轩慕站起身，温和地笑了笑，又指着一旁的芊芊介绍道，“这位是这次画展的策展人。”
　　“你好，我是Fiona。”
　　“你好，叫我芊芊就可以了。”
　　先前习轩慕还担心对方年纪轻，又是学艺术的，可能比较前卫，自己这个老古董跟不上时下潮流。真的见面以后，这些全然都没有发生。
　　Fiona非常客气有礼貌，既没有富家千金的高高在上，也没有一些艺术家的“古怪脾气”，甚至在艺术理念上和习轩慕有许多相类似的想法。
　　习轩慕带着她参观了一下画廊，又向她介绍了这次展出的整体设计。
　　Fiona看得认真，心中很是惊喜。
　　其实来之前她并没有抱太多期待，这个画展是父亲硬要给她办的，说是祝贺她学成归国，送她一份小礼物。实际上醉翁之意不在酒，想要她多和商氏接触，最好能和商家少爷发展一段姻缘。
　　父亲知道她脾气犟，不会乖乖听话接受相亲，于是采取怀柔政策，用举办个人画展做饵。
　　Fiona一边犹豫一边又觉得有些好笑，画廊主人是商家少爷的父亲，这未免也太八杆子打不着了，不知道老一辈们怎么想的。
　　不过对于纽约艺术学院刚毕业的她来说，个展的确有着非常大的吸引力，无论对方是怀着什么目的承接了她的画展，她都想要尽最大努力办好，不让自己留遗憾。
　　只是没想到习轩慕真的很用心，做了非常出色的设计，在并不宽裕的时间里，几乎所有细节都替她考虑到。
　　其实Fiona完全多虑了，习轩慕根本不知道商老太爷心里的算盘，对他来说，这和每一次画廊举办的展览一样，都是艺术的呈现，是一种思想的表达、碰撞和交流。
　　他尊重Fiona的作品，就像他尊重绘画一样。
　　看完展厅后，他们又坐下来一起开了个会，芊芊说了关于宣发的一系列计划。
　　Fiona提到自己有一些KOL的朋友，希望可以通过Vlog和短视频的形式，让更多的年轻族群了解到这次抽象画展，圣诞跨年这个时段，他们的活跃度也相对更高一些。
　　习轩慕不太熟悉这一块，和Marcus确认过以后，双方一拍即合，大家都渐渐对这个画展有了信心。
　　Fiona对习轩慕的印象也非常好，完全忘记了来之前心中小小的膈应。她看了画廊中陈列的习轩慕早期的油画，色彩明艳，一点都不像他现在整个人渗透出来的苍白、温驯的气质。
　　Fiona有些好奇，但并没有多问。
　　这次见面很顺利，结束的比双方预计得都早一些。送走Fiona，习轩慕和芊芊交代了剩余的事情，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他本来打算等布展工人把画作和摆设全部安置好，看一下初步效果再回去。出门前还交代立婶说会忙到比较晚，不需要准备晚餐。
　　只是后半段他状态实在不好，胃痛有些压不住，止痛片根本不起作用，身上一阵一阵地出冷汗。芊芊看不下去，强行让他回家，不然打电话给商涵启，叫他过来接人。
　　习轩慕自己也觉得有些太勉强，用手机软件打了车，没有叫司机来接。
　　他闭着眼睛靠在车后座，身体很疼，但是精神上更觉得压抑和痛苦。
　　画廊、展出……这些都是他喜欢的事，是曾经充满热情的梦想，但现在这一切也变得力不从心。
　　他每一天都觉得很疲惫，无法摆脱悲伤的情绪，却又怕商涵启担心，只能表现出平和的样子。
　　他越发敏感，不想和人打交道，觉得说话都好辛苦。如果可以死掉就好了，不用再面对这一切。
　　习轩慕觉得胃里又开始翻搅，很恶心，他其实吐不出什么。之前在画廊的洗手间，他趴在洗手台上吐过一次，一些中午还没消化的粥，剩下就是胃液和反复干呕。
　　车里的燥热让他呼吸困难，他觉得难受又压抑，很想哭，想就这么拉开车门跳下去。
　　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叔，说话有点东北腔，几乎是在习轩慕的手摸到门把的一瞬间，迅速落了锁，像是察觉到他状态不对，语带关切问：“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习轩慕垂着头，没有力气说话，沉默了好一会，才一边咳嗽一边断断续续地说：“师傅，能不能麻烦你开一点窗？我有些喘不过气……”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着他，脸上尽是担忧的神色，不确定是不是应该送他去医院。
　　“麻烦你了……”习轩慕又说了一次，头也开始疼，弯着腰把身体蜷起来。
　　“你是不是晕车？我给你开一条缝，外面天气冷，吹太多风也不好。”
　　司机并没有开习轩慕座位这边的窗户，而是给前座的窗开了很小一条缝，让冷空气稍微透进来一些。
　　“透一会气我就给你关了，马上到了，你要不要给家里人打个电话，让他们出来接你？”
　　“……不用。”
　　冷空气让习轩慕清醒了一些，不再像之前头昏脑胀，他意识到自己是发病了，但身体做不出任何反应，脑子里一片空白，很茫然，整个人像被抽离开来，不知道应该要做什么。
　　又过了五六分钟，他才觉得意识是真的回来，头疼减轻了一些，身体渐渐恢复知觉。
　　车子开到小区门口，习轩慕没有让司机进去，直接在手机上确认了付款。
　　其实只要和门卫说一声，即便是外来车辆，小区的住户一般都会放行。
　　但习轩慕想到要和门卫说话，要打招呼，说谢谢，就觉得很痛苦。他不想要和任何人交流，连最简单的社交用语都做不到，他只想要躲起来，一个只有他自己的地方。
　　习轩慕在寒风中走到家门口，风割在脸上，有些疼，他并不在意。
　　他打开电子锁，发现玄关处摆了一双鞋子，不是商涵启常穿的皮鞋。
　　他正感到疑惑，有人从客厅向门口走来，显然是也没料到这个时间会有人回来。
　　习轩慕抬起头，惊讶地出声。
　　“涵弈？”
　　“爸爸？”
　　--------------------
　　年前加更 提前祝大家新春快乐！身体健康！(〃ω〃)


第51章 死寂
　　商涵弈近期和蒋世钟来往密切，经常一起饭局桑拿。商涵弈出手大方，对朋友仗义，有什么好处都想着他，蒋世钟很快把他当成自己人。
　　蒋世钟这个人，虽然嚣张跋扈，目中无人，但出来混很讲道义，尤其护短，对手下也极其关照。他和商涵弈在一起厮混久了，称兄道弟，渐渐地一些踩过界的事也当着商涵弈的面不再避讳。
　　为了防止蒋世钟起疑心，商涵弈在市中心一个高级住宅区另外租了一套房子，偶尔蒋世钟会上去找他喝一杯，聊几句生意上的事，发发牢骚。
　　今天商涵弈回老宅就是取一些平时不太穿的限量版衣服和日用品放在新公寓，营造出他在那里常住的假象，也保持富家公子人设不被拆穿。
　　虽然我们商sir的确是货真价实的大少爷。
　　自那晚撞破习轩慕和商涵启在一起，商涵弈还没有认真和习轩慕谈过，这件事一直梗在他心中。每当深夜独自一人的时候，他时常会回想，究竟是什么导致了父亲和弟弟的这种情感错位。
　　商家并不是一个家庭关系良性健康的大家族。祖父专治，父亲软弱，他和双胞胎弟弟备受宠爱，但其实成年前又没有太大的话语权。
　　商涵弈从小便在习轩慕身上看到一种来自外界的压制，受制于家族，受制于祖父，甚至受制于他对两个孩子不求回馈的爱。
　　于是他隐忍，退让，逆来顺受，用他仅剩的微弱的力量努力活着，去争取和他们相处的时光，去获得一点点也许在普通人家轻而易举就能得到的“阖家欢”，那些平凡而质朴的快乐。
　　商涵弈印象中，习轩慕很少笑。他在家里总是温柔的，淡淡的，好像透明的存在，偶尔嘴角会勾起微微的弧线，但即便是那样，他也是寂寞、孤独的。
　　遖鳯獨傢
　　商涵弈个性大大咧咧，总是风风火火地在家玩闹，直接的爱恨，简简单单表达情绪。他很少去在意这些，以至于后来他再回想起来，才发现那个时候的习轩慕，似乎从来没有真的开心过。
　　商涵弈小时候曾经一度认为，父亲更偏爱弟弟。商涵启要什么，习轩慕都会满足，做同一件事，习轩慕投注在商涵启身上的目光和精力似乎也更多一些。
　　等再长大一点，商涵弈反而释怀了。因为他渐渐发现习轩慕沉溺于一种“被需要”的情感，商涵启的撒娇、索取，对习轩慕来说是一种精神寄托。他本身不习惯这种相处模式，自然也不觉得需要嫉妒弟弟，他知道习轩慕一样爱他，没有爱的比较少，但他却比商涵启更自由。
　　考警校，去首都念大学，当一名警察。
　　他挣脱家族的命运，追寻梦想，获得了真正意义上的自由。
　　商涵弈没有去背负一些东西，他放弃的不仅仅只是商家的生意，他留下习轩慕在这个漂亮而精致的牢笼，温柔地被凌迟。也许他潜意识里知道习轩慕的痛苦，但他依旧选择离开，然后以不看见，当成所有悲剧都没有发生。
　　商涵弈觉得习轩慕和商涵启走到今天这一步，他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身为大哥，他没有保护好父亲，引导好弟弟，他任由自己最亲近的两个人在这个畸形的环境中养蛊，于是终于有一天，大错铸成，为时已晚。
　　不，不晚。
　　商涵弈给自己鼓气，只要等任务结束，抓住裴生和蒋世钟，他会好好和习轩慕开诚布公地谈一次，然后搬回家住，多陪在习轩慕身边，用心关怀照顾他。
　　商涵弈并没有盲目地认为自己是救世主，要去拯救习轩慕或是商涵启。但是他正直、乐观、对感情坦诚而直接。在他传统的观念里，乱伦是违背社会伦理的，只有阻止这一切，让两个人恢复到正常健康的父子关系，才是纠正这个错误唯一的方法。
　　只是目前裴生这边局势紧张，随时都可能遇到危险，商涵弈暂时不想让习轩慕知道他回来，以防节外生枝，所以这次回老宅也没有告诉他。
　　商涵弈从立婶那里问到习轩慕的行程，特意选了他不在的日子，带了一个巨大的行李箱，把所有东西一股脑儿地装进去。
　　晚上蒋世钟约了他见面，说有事情要谈，他还要尽快赶回去安排。
　　习轩慕进屋的时候，商涵弈刚刚合上箱子准备离开。
　　“涵弈？”
　　“爸爸？”
　　“涵弈，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不和我说一声？”习轩慕显然误会了，以为商涵弈刚到家，他脸色还很苍白，手指冰凉，但依然有些惊喜地走上前去，说，“没关系，立婶一直有打扫你房间，晚上加一床被子就能睡了。”
　　商涵弈没料到习轩慕会在这个时间突然回来，有些意外，他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很快恢复正常，说：“爸爸，我只是回来拿一些东西，马上就走。”
　　习轩慕拉着他的手臂问：“你要去哪里？不是说任务结束调回来了吗？”
　　商涵弈犹豫着没出声，不知是该说自己出差，还是告诉习轩慕他在外面租了房子。
　　就在这迟疑的当口，习轩慕像是突然明白过来，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说：“你要搬出去住？”
　　商涵弈见瞒不住，干脆认了下来，用略显平淡的语气说：“嗯，在单位附近租了房子，上下班比较方便。”
　　“为什么……”
　　习轩慕愣在原地，睁大眼睛看着商涵弈，有些语无伦次地说：“家里不好吗，也不是很远……可以安排司机送你，或者爸爸给你买辆车……”
　　“不用了，爸爸。不是很方便。”商涵弈打断他，回避道，“我还有事，先走了。”
　　商涵弈穿上外套，检查了一下箱子的锁扣，拉着箱子往玄关走。
　　习轩慕心里焦急，他才刚刚发病，身体和精神都有种力不从心的虚弱，这会又情绪起伏剧烈，几乎有些控制不住自己，他抓着商涵弈的袖子，眼眶微红，呜咽着问：“你是不是怪我，所以才不愿意住家里。”
　　商涵弈不想在这个时候和他谈这些，但又不知为何还是抱着一丝希望，说：“爸爸，我不是怪你。但你和涵启这样是不对的，你可能只是一时糊涂，迷失在一段错误的关系中，如果不及时停止，拖得时间越长，造成的伤害就会越大。”
　　“不是……没有伤害别人……”习轩慕胡乱地摇头，声音却很小，丝毫没有底气。
　　商涵弈心痛道：“爸爸，你不能一直纵容涵启，他要什么都无条件满足，你这样是在害他！听我的话，和涵启分开，不要再错下去了，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商涵弈双手搭住习轩慕的肩膀，表情凝重，他的五官本就深邃，这样看起来更是立体肃穆。习轩慕恍然间发现，他的大儿子也已经长大，成熟了。有自己的想法，坚持，充满责任感，会语重心长地告诉他，什么是错的，什么不应该。
　　商涵弈的态度沉痛而坦然，当惯了警察，这一刻他显得更加正义、神圣，像是要将黑暗中滋生的罪恶与污秽摊在阳光下，去改正，救赎，直到它们消失不见。
　　习轩慕怔怔地看着商涵弈，说不出拒绝的话，却也无法答应。
　　所有的人都在蜕变，大步向前，只有他仿佛被世界遗忘，停留在原地背负着看不见的枷锁。
　　他离不开商涵启，那是他拥有的一点点微光，炙热，他的爱与想象，他在黯夜中的启明星，隐喻死亡，又象征复活。
　　习轩慕的每一天都孤独而无望，他拥有无数被外人称羡的东西，容貌、才华、金钱财富，甚至还有可笑的在豪门大家族中隐形的胜利——两个儿子……
　　然而对他来说，前方明明有广阔的路，却没有一条可以让他走。
　　他不断被打压限制着，被外界的一切规范他的行为，他痛恨自己的软弱与不坚强，却连尝试逃离和重新开始的勇气都没有。
　　商涵启是他的孤注一掷，是他在日以继夜精神束缚之外一个可以自由呼吸的港湾，是他碌碌无为倥偬一生唯一一次想要伸手抓住的幸福。
　　他渴望变成一只荆棘鸟，坚持不懈、义无反顾地追寻属于他的荆棘树，用凄美而悲怆的绝唱，留下永恒的美丽。
　　就好像是他这一生唯一存在过的意义。
　　然而他不是。
　　他只是一个软弱的，被锁在豪门深苑一无是处的可怜虫，依附他人生长，没有自我。他承受不了良心与道德的谴责，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多余的，不知廉耻的污秽，终将在阳光下被一片片撕碎，化为尘埃。
　　习轩慕的沉默让商涵弈感到失望与挫败。他低下头，用拇指抚去习轩慕快要溢出眼眶的泪，轻声说：“爸爸，你好好想一想，我先走了。”
　　说罢，拉着行李箱出门。
　　习轩慕跟在他身后，走过蜿蜒的小径。他的心脏酸涩而痛苦，仿佛被一只手用力紧紧地抓住，生生地疼，喘不过气。
　　习轩慕嘴唇微张，哆嗦不止，眼泪被凛冽的寒风吹干，只留下浅浅的泪痕。
　　他的思绪又开始变得混乱不堪，像是一个犯了滔天大罪的犯人，小心翼翼地抓着商涵弈的衣袖，卑微又苍白地说：“你不要走好不好，我跟涵启……”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顿了顿，再次哀求道：“我们还是和以前一样，一家人……不会有什么改变的。涵弈，爸爸求你了，不要走……”
　　手机在震，是蒋世钟的短信，催促商涵弈早一点过去，今晚裴生会到。后来又干脆直接打电话过来。
　　商涵弈急于脱身，心中烦乱，他按掉手机，看着习轩慕，神情渐渐变得冷然。
　　他不再做无谓的争取，低落又哀伤地说：“爸爸，你到现在都还是说不出要和他分开。为什么每一次都这样，弟弟想要什么你都给他，无底线的纵容。只有涵启才是特别的吗？”
　　商涵弈望着习轩慕，目光一如他本身，坦荡的，带着烫人的温度，但话语却好似不经意间道出这么多年的委屈。
　　“不是……不是这样的……”
　　习轩慕机械地重复着无用的回答，胃里又开始痉挛，仿佛绞在一起的疼，心脏更是被人血淋淋地剖开，仓惶无措。
　　直到这一刻，他才发现商涵弈心中的落寞与执念。
　　他惊觉一路走来自己投注了太多目光与不一样的感情在商涵启身上，却忽略了另一个儿子。
　　习轩慕终于不得不承认，他是一个彻头彻尾失败的父亲。他的爱失衡，扭曲，伤害着每一个人，将他们推入深渊。
　　涵弈和涵启，他们的人生原本都可以更好、更绚烂。
　　多么可笑。
　　习轩慕以为痛苦的是他自己，到头来他才是加害者，一个绑架、摧毁别人人生的刽子手。
　　他亏欠他们的，早就用什么都弥补不了。
　　“我也很爱你……”
　　习轩慕喃喃地说，但已经太迟了。
　　他以为自己会哭，却并没有眼泪，绝望和悲伤犹如海啸般一阵阵漫过心头。他的脑子里充斥着无数乱七八糟的东西和尖锐刺耳的声音，头痛得像要炸开，每一句话都叫嚣着让他去死，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很快车来了。
　　商涵弈挣脱开习轩慕抓着他的手，残忍决绝地说：“爸爸，你一天不和涵启结束这段乱伦关系，我一天不会回来。你不要来找我。”
　　说罢，他不再看习轩慕，把行李塞进后备箱，径自坐进车里，嘭的一声关上车门，催促司机立刻开车。
　　车子扬长而去。
　　习轩慕漠然地站在原地，好像所有的情绪都被凛冽的寒风冻结起来。天飘着小雪，他裹紧了身上的衣服，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是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习轩慕转过身，慢慢往回走。
　　然后他停住了。
　　沈靖棠站在不远处，安静地注视着他。
　　沈靖棠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有很多话要说，欲言又止。他的目光看起来一如既往的很温柔，也许是出于良好的教养，慈悲的怜悯。
　　习轩慕不知道他在这里站了多久，听到多少。
　　不过也已经不重要了。
　　他走到沈靖面前，整个人有些萧瑟，眼神很茫然，似乎事情也不会再更坏一些，多一个人知道，失去一个朋友，对他来说都没有意义。
　　沈靖棠还是没有开口。
　　于是习轩慕微微抬起头，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淡淡地对他说：“抱歉，恶心到你了。”
　　说完，习轩慕没有再停留，越过沈靖棠往回走。
　　他低垂着头，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了，路上一定是积起了雪，不然为何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习轩慕走得很慢，眼前的光变得斑驳，疼痛开始侵蚀他的意识，他有些咳嗽，下意识地捂着嘴，红褐色的液体不断从指缝中滴落下来。
　　好累啊。
　　习轩慕想。
　　他最后还是把事情搞得一团糟。亲情，爱情，友情，他什么都没有。像他这样糟糕的人，一早就该死了，何必活在这个世界上，徒增烦恼。
　　如果死掉就好了，再没有那么多疼，没有伤心，没有人会痛苦。
　　习轩慕佝着身体，又被上涌的污血呛得忍不住咳嗽起来，他终于没有力气再走下去，眼前什么都看不清，思维变得迟缓，脑中的喧嚣也停止下来，只剩下漫长的死寂。
　　他软软地摔倒下去，身体不受控制，委屈和难过裹紧了他，还有一种近乎空白的解脱。
　　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晶莹地闪烁着，化为水雾。
　　“轩慕！”
　　闭上眼睛的前一刻，他好像听到沈靖棠惊慌失措的声音，然后一切都陷入了黑暗。


第52章 默剧
　　沈靖棠没有自己开车，他下午和外商在附近开会，结束后让司机顺道弯过来看看。先前习轩慕推拒了好几次他的邀约，虽然语气诚恳，与往常没什么两样，但沈靖棠总是隐隐感到不安。
　　上次露营习轩慕的状态也让人担忧，看上去是浅浅地在笑着，眼底的哀伤和孤寂却像要漫出来，将他整个人淹没。
　　他明明是在求救……
　　车子刚到小区门口，沈靖棠远远望见习轩慕和一个年轻高大的男子在路边，似乎有争执。
　　年轻人脸轮廓和商涵启很像，多了些英气和凌然，表情严肃，习轩慕则垂着头，卑微无措地拉着他的手臂，嘴里小声在说些什么。
　　沈靖棠下车往他们的方向走了几步，还不确定自己是否应该在这个时候上前打个招呼，缓和一下僵局，就听到年轻人冷硬决绝地说，爸爸，你一天不和涵启结束这段乱伦关系，我一天不会回来。
　　沈靖棠一瞬间停在原地，许多违和古怪的感觉忽然有了解释。
　　他想到商涵启莫名的敌意，每一次和习轩慕共处一室那种微妙又亲密的氛围。
　　他从没有意识到，原来是情人间的暧昧，只不过掺杂了许多难以言喻的东西。
　　之后的一切好像都开了倍速。
　　年轻的男子离开，习轩慕回过身看到他，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先前的慌张和恐惧，只剩下死寂，终于解脱后的茫然。
　　他的身体软软地倒下去，嘴角溢出大量的鲜血，身体因为疼痛而抽搐。
　　沈靖棠大声喊他的名字，冲上去抱住习轩慕，飞快地跑进车里，让司机送他们去离这不远的一家私立医院。
　　沈靖棠半搂住他，心中慌乱，又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给相熟的主任医师打电话，简单说明情况，告诉他十分钟后到，让急症室做好准备。
　　车子行驶得飞快。
　　习轩慕从昏迷中短暂地苏醒了一次，但意识很模糊，眼前阵阵发黑。他身体虚软无力，坐不住向下滑，只能靠沈靖棠在一旁用手臂环住他。
　　但无论什么姿势，都不能缓解胃里剧烈的疼痛。
　　习轩慕咬着嘴唇，拳头攥紧几乎要把掌心掐出血，在压抑的闷哼声中又呕出一口血，因为血污呛在喉咙里，随即引起一串撕心裂肺的咳嗽。
　　沈靖棠怕他再呛到，把他扶起来，手覆在他背上轻拍了几下，想让他好受一些。然而哪怕是隔着厚厚的衣服，触手摸过的地方皆是骨头，几乎没有一点肉，瘦得让沈靖棠心惊。
　　习轩慕痛得发抖，神志昏茫凌乱，他睁大眼睛，视线却没有焦点，泛红的眼眶铺着一层水光，因为疼痛，整个人显得绝望又无助，抽搐着不断把身体蜷缩起来。
　　“轩慕，再坚持一下！马上到医院了。”
　　沈靖棠在一旁焦急地喊他，用纸巾把他口鼻处的污血擦去，再次催促司机，好几个路口，都是卡着黄灯硬冲过去。
　　习轩慕的反应却是渐渐迟钝下来，头很晕，呼吸也越来越困难，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心脏剧烈地跳动，耳边只留下不知哪里传来的杂音和骨膜震动的声音。
　　他的血压掉得很快，面色青紫，嘴唇泛白，身体痛到了极致，却是连微弱的挣扎都已经做不出了。
　　“轩慕！”
　　沈靖棠惊慌失措地喊他，一改往日从容不迫掌控一切的样子，他的衣服上也沾着血污，围巾散在一边，衬衫领子扯得很皱，看起来格外狼狈。
　　所幸医院已经近在眼前，急症室安排了医生和担架在门口等他们。车子一停，两个训练有素的医护人员直接把习轩慕放到急救床上，戴上呼吸机，开始给他输氧。
　　他们一路小跑着把人送进急症室。
　　“家属在外面等。”护士冷静地把沈靖棠推到一边，拉上浅蓝色的隔断帘。
　　急症科医生赶过来，身后跟着先前和沈靖棠通话的那位主任医师。他和沈靖棠相识多年，很少见到他如此紧张慌乱的样子。
　　“不会有事的。”主任医生沉着地拍了拍沈靖棠的肩，给了他一个安慰的眼神，掀开隔断帘转身走了进去。
　　……
　　※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沉下来，雪比先前更大了一些，屋檐上积起一层厚厚的白，路人们打着伞穿梭在街灯下的十字路口，没有过多停留，行色匆匆。
　　习轩慕被诊断胃出血，经过紧急治疗，情况已经暂时稳定下来，转到私人病房继续输液。
　　房间里很静谧，昏暗的光让一切失去时间概念，空气的流动似乎也更缓慢一些，仿佛一出默剧，在安逸的环境中让人感到尤为不真实。
　　习轩慕躺在病床上，面色是孱弱到几近透明的苍白，颧骨高耸，脸颊消瘦。他左手打着吊针，身上盖着加厚的毛毯，枕头被护士垫高了一些，怕他心脏不适，呼吸困难。
　　他皱着眉，身体不适地动了动，似乎挣扎着想要醒过来。沈靖棠坐在病床边陪他，见状凑近了一些，轻轻握着他的手，以防他动作太大滑针。
　　习轩慕的手很冰，手指纤长白皙，柔若无骨，一如他这个人，柔软而细腻的，像是娇弱的铃兰，伴随着隐约的宿命的忧伤，在风中若有似无地叹息，茫然而幽静。
　　沈靖棠望着他，目光深邃又温柔。兵荒马乱之后，他也终于平静下来，恢复到他惯常的，从容淡定的样子。
　　尽管脑中依旧有许多复杂的思绪，沈靖棠却生不出一点对习轩慕厌恶的情绪，只是怜惜，还有更多暗涌的爱意。
　　他并不是不愤怒，或者说，他忍不住去想，商家这个大宅门里究竟是怎样一个扭曲而邪恶的深渊，将人生生逼到做出无望的选择。
　　到了沈靖棠这个年纪、位置，很多事对他来说不再讲究对错、合理性。是否能为世俗所接受并不重要，社会本就是个复杂的熔炉，有钱人的圈子更是乱象丛生，为了追求精神和感官上的刺激，多得是普通人想象不到的手段和方式。
　　而其中，乱伦又略显罕见和不同。一来因为它的隐蔽性，再者，乱伦行为的出现，通常都有一定环境因素的催生或是压迫。
　　沈靖棠无意批判他们的父子关系，但习轩慕的精神状态很明显不是良性健康的，不管商涵启出于什么心理和自己的父亲保持了这层关系，都是放任事态恶化，没有尝试从根源上去解决问题。
　　入夜，病房开着小夜灯。
　　习轩慕咳嗽了几声，渐渐转醒。他微微侧过头，视线还没有聚焦，眼睛里透着一股迷茫，像沉静的湖面蒙上了层薄雾。
　　沈靖棠不着痕迹地把手松开，直起身，退到一个没有压迫感的距离。
　　习轩慕放空了好一会，才慢慢回神，其实他昏睡的时候也很不安稳，总感觉被什么东西纠缠住，整个人精神疲乏，五脏六腑隐隐作痛，像是逼迫他清醒过来，不可以逃避。
　　他渐渐回想起昏迷前的一切，心中戚然，又恍然记得要给家里打电话，立婶一直等不到他，怕是会担心。
　　沈靖棠见习轩慕撑着床沿想要起身，连忙阻止道：“你胃出血，身体还很虚脱。要什么？我替你拿。”
　　习轩慕脑子很混乱，胃里也撕扯着疼，有些尴尬无措，声音嘶哑地说：“几点了？……能不能帮我拿一下手机？”
　　他这会身上穿着病号服，应该是护士在他昏迷的时候替他换的。习轩慕环顾了一下四周，没有见到自己的衣服，不确定地问沈靖棠：“你知道我外套放在哪吗？手机应该是在大衣的口袋里……”
　　“刚过八点，你躺着，我替你拿。”
　　沈靖棠走到角落的储物柜，从抽屉里拿出习轩慕的手机，旁边还有他的钱包和钥匙。之前习轩慕呕血，外衣上沾了污秽，沈靖棠问护士要了袋子把脏衣服装起来，习轩慕随身的物品都收在一边。
　　他把手机递给习轩慕，柔声道：“抱歉，我还没有通知涵启，想等你先醒过来。”
　　习轩慕看着沈靖棠，懵懵地点了点头，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虚弱地说：“涵启在洛杉矶出差，我给家里的阿姨说一声。”
　　“嗯。”
　　习轩慕点开手机，有一个立婶的未接来电，估计是问他什么时候回去，要不要司机去接。
　　习轩慕没有回打过去，而是发了一条简讯，他这会身体虚耗得太厉害，说话也没力气，怕立婶一听到他的声音就会穿帮。
　　他在简讯里告诉立婶这几天因为忙着筹备画展，暂时都住在画廊那边，不用准备他三餐，末了还嘱咐立婶，不要跟涵启打小报告。
　　沈靖棠不知道习轩慕瞒着家里，在一旁提醒道：“让阿姨带一些换洗衣服和日用品过来，医生说这几天都要输液。”
　　习轩慕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听到他的话愣了愣，错开视线不自然地应道：“嗯……好。”
　　沈靖棠看他的样子，察觉到不对，疑声问：“你不告诉家里？”
　　习轩慕沉默了一会，情绪不是很高，低声解释：“阿姨会告诉涵启，他不在这也帮不上什么忙，没必要让他担心。”
　　沈靖棠不赞同地摇了摇头，刚要开口，习轩慕咳嗽了几声，语气疏离地说：“你也回去吧，很晚了，今天又麻烦你，实在不好意思。”
　　沈靖棠站在床边，没有动作。
　　习轩慕垂着头，又说了一次：“你回去吧，我有些累了，想再睡一会。”
　　从醒过来到现在，习轩慕说了没几句话，但全身上下有一种几近透支的感觉，胃里的痛感比先前强烈许多，他有些头晕，感觉身体像是在发烧，忽冷忽热，沈靖棠再留在这里，他怕自己坚持不了多久，会忍不住呼痛。
　　他只想一个人待一会。
　　这糟糕的一天，实在是太狼狈了。
　　沈靖棠望着他，眼神深沉复杂，半晌点点头说：“好，那你睡一会。医生说暂时要禁食禁水，我去替你找一个护工，然后就回去，你不用担心。”
　　他的语气很平常，没有理所应当，也没有太多的客气，好像只是替一个相熟的朋友操心一些力所能及的事，在对方感到逾矩和压力前，体贴地停止。
　　沈靖棠拿起沙发上的外套，把小夜灯调到最暗一档，在床边轻声对习轩慕说：“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说完，他转身走出病房，轻轻地掩上门。
　　病房里又恢复了安静。
　　习轩慕躺在病床上，说不出是什么心情。他想，他是感谢沈靖棠的，至少在这一刻，没有坚持留下来，没有再追问下去，给双方都留下一些成年人的体面。
　　夜幕中，他的表情有些茫然，兴许是松了一口气。
　　他真的太累了，什么都不愿意去想，整个人仿佛只是一具空洞的行尸走肉，伪装成活人的样子，日夜遭受折磨。
　　习轩慕裹紧了毯子，控制不住地发抖，胃里很疼，一阵又一阵的寒意袭卷全身，仅仅是眨眼功夫，病号服就被冷汗渗出一片潮意。
　　他把头埋在枕头里，毫无血色的嘴唇抿得很紧，手指紧紧抓着床单，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青白。
　　好疼……
　　习轩慕思绪变得昏沉，手脚都有些发麻，他实在疼得厉害，忍不住觉得委屈，情绪波动着，身上的不适越发难以忍受。
　　他不敢再去想涵弈。
　　他想要涵启陪在他身边，可以抱紧他，用炽热的体温包裹住他冰冷僵硬的四肢。哪怕是哄骗他，说马上就不疼了，他都会因为爱人的声音而更坚强一点。
　　他又庆幸涵启不在，这样丑陋难堪发病的样子，只剩下一具枯槁衰败的躯壳，实在是倒尽胃口，叫人想要远远躲开。
　　习轩慕闭着眼眉头紧锁，疼痛不断消耗着他的精力，胃里的撕扯在加剧，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他开始受不了疼，小声地呜咽着，没吊针的手握成拳，抵在腹部用力往里按，明知道这样是饮鸠止渴，只会让胃里出血更厉害，但现下他连按铃喊医生给他打止痛的力气都没有。
　　就这样过了许久，也可能只是一会，习轩慕疼得意识涣散，恍惚间听到门打开的声音。
　　而后有人轻轻掰开他掐在胃上的手，一边与他十指交握，一边在耳畔柔声细语地安抚他。
　　习轩慕想要睁开眼，但眼皮很沉，眼前只有茫茫无边的黑暗，什么都看不清。
　　很快又有脚步声响起，似乎有人给他推了一针，身体渐渐轻盈起来，耳旁的声音变得遥远又空旷。
　　习轩慕在无尽的昏沉中期许。
　　就这么睡下去吧，永远不要再醒来。


第53章 虚惊
　　商涵弈回到新公寓，将老宅那边拿过来的衣服和生活用品摆放好，还有一台PS5，是去年生日，特案组几个同事合起来送他的礼物。
　　当时以为会调回h市，钱嘉曦他们还提前替他开了生日趴和欢送会，随后他把机子和别的东西一起打包快递回家，哪里想到后来会发生那么多事。
　　商涵弈无可避免地又记起生日那一晚，他尽量不去回想习轩慕赤身裸体被商涵启搂在怀里的样子，这让他感到愤怒和生理性的厌恶。
　　但习轩慕脸上的表情却总是如同慢镜头被放大般一帧一帧在他眼前闪过。
　　惊恐、无助、绝望和祈求……
　　他没有办法拒绝那样的父亲，可能多停留一秒都会心软。他甚至在某一个瞬间，脑海中隐隐有一层疑惑，不知道父亲和弟弟究竟是谁勾引了谁。
　　他为自己这个荒谬的猜想而感到可耻。
　　又或者，一切早在冥冥之中就已经注定。
　　商涵弈是个无神论者，现在也不是去纠结这些的好时机，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他去做。
　　商涵弈把空了的行李箱收起来放进储物柜，又去浴室用冷水洗了一把脸。他换好身衣服，打车去蒋世钟的酒吧。
　　到了那边刚刚过八点，时间还早，蒋世钟和裴生都还没有出现。
　　商涵弈坐在吧台点了一杯杜松子酒，和酒保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
　　酒保叫阿Ken，在这间酒吧做了好几年，人脉很广，消息灵通，是蒋世钟其中一个得力助手。这阵子商涵弈时常过来酒吧，也算半个熟客。
　　阿Ken从酒柜中拿出一瓶London Dry Gin，倒入大口的玻璃杯中，透明的液体刚好到达杯肚最宽的位置。
　　他在商涵弈面前放了一张酒吧特质的杯垫，把玻璃杯摆放在上面，开口问道：“弈哥，今天怎么看上去心情不好？”
　　商涵弈沉默着拿起杯子晃了晃，让烈酒和空气不断接触，带出更多香气，随后一口饮尽，苦涩的杜松子酒在喉间留下一片辛辣的刺激。
　　他放下酒杯，语气略显冷淡：“家里的事。”
　　阿Ken有些好奇，又怕商涵弈不悦，顺着他的话道：“大家族嘛，人心难测，总是避免不了纷争。不过弈哥你那么厉害，肯定没什么摆不平的。”
　　商涵弈不愿意多谈，又要了一杯酒，环顾四周，问道：“蒋世钟去做什么了，约了我，怎么还没过来。”
　　阿Ken一边擦酒杯一边说：“今天裴先生过来，可能要谈事情，世钟哥去接他了。”
　　商涵弈喝了一口酒，问：“裴生好像不常来。”
　　“裴先生好多大生意要谈嘛，反正有世钟哥罩着。不过其实我们这个场子裴先生还算关照，每个月都会来一两次，生意也比另外几间酒吧好，每个月下来，多好几成。”阿Ken笑笑，比了个手势。
　　正聊着，店长走过来，他客气地和商涵弈打了个招呼，转头对阿Ken说：“裴哥和世钟哥马上到了，裴哥喜欢的几支酒你准备好，直接拿去包厢，他谈事情的时候不喜欢外人进去。”
　　“知道，已经准备好了。裴先生专用的那一间嘛，我一会让小橘拿过去。”
　　“嗯，别耽误。”
　　说完，店长又和商涵弈寒暄了几句，转身去二楼卡座。
　　商涵弈拿出手机，无聊地点开朋友圈，一边滑一边状似随意地问道：“裴生还有专用包厢？”
　　阿Ken说：“听世钟哥说，这是裴先生打拼起家的第一个场子，裴先生念旧，对这间酒吧有特殊的感情。现在虽然来得少，但他以前的办公室一直保留着，另外还有一间大包，也是留给裴先生的，平时哪怕空着也不对客人开放。”
　　“念旧……”商涵弈语意不明地笑了笑，不知是嘲讽还是含了别的意思。
　　夜色渐深，整条酒吧街很快热闹起来，蒋世钟的场子一向火爆，不多久一楼舞池几乎全部满了，吧台边也簇拥着年轻的男男女女，从微醺到迷醉，冬日雪夜下的暧昧与挑逗，好一片活色生香。
　　阿Ken忙着招呼客人，又提醒小橘别忘记送酒。商涵弈拿起酒杯朝他摆了摆手，转身没入舞池。
　　很快，商涵启尾随小橘，来到二楼走廊尽头的一间包厢。
　　裴生在这边有间办公室商涵弈一早就知道。他先前找机会进去搜过一次，没有发现什么账本或保险箱，墙壁四周也不像有机关暗层的样子。正如阿Ken所说，裴生很少来这里，电脑里也只有一些没什么用的文件。
　　不过关于那间包厢，商涵弈倒是第一次听说。他想既然裴生今天约了人，不管有没有他想要的东西，先找机会按一个窃听器。
　　范Sir说重案组那边接到线报，裴生最近会有一笔大交易，但一直查不到交易对象和时间。商涵弈试探过蒋世钟，他并不知情。眼下最重要的账本又下落不明，调查陷入僵局。
　　不能再等了，搏一搏。
　　商涵弈在转角等小橘送完酒出来，趁四下无人，很快推门溜进房间。
　　他环顾四周，这是一间大型包厢，摆设和普通包厢一样，装潢华丽，有一个T型沙发座，点唱机，大屏幕，角落里还有立麦和一个小舞台。
　　商涵弈看了看时间，裴生应该很快就会到，眼下来不及搜查。他见墙角有一个装饰花瓶，于是将旋钮状的窃听器放在里面，又将花瓶的位置向外移了一些。
　　做完这些，商涵弈猫着身子准备离开。
　　他刚走出房间，忽然听到走廊转角传来说话声，好像是蒋世钟和培生。
　　糟糕。
　　这个包厢在走廊末端，商涵弈只有一条路出去，就这么返回去势必会迎面撞上他们。
　　虽然他可以说自己是迷了路，或是走错地方，但按照裴生如此警觉多疑的性格，很可能产生怀疑。
　　商涵弈飞快地看了一眼周围，走廊两侧都是包厢，没有洗手间或杂物房可以让他躲的地方。
　　也可以装作醉酒随便找一间包厢先进去，但如果里面的客人叫服务生或引起喧哗，也会立刻露馅。
　　究竟该怎么办。
　　商涵弈攥着手机，飞快地思索着，背上隐隐冒出一层冷汗。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其中一间包厢的门突然打开，一个身材高挑的女生推门出来。
　　“是你？”
　　商涵弈看了一眼，立刻过去搂住她，把她推到墙上，垂着头在她耳边压低声音说：“抱歉，帮我一个忙。我等下跟你解释。”
　　话音刚落，裴生和蒋世钟出现在走廊另一头。
　　Fiona有些吃惊，眼神不自觉地向外瞟了一下，似乎很多不解。
　　“不要看他们，配合我。”
　　商涵弈用手抚着她的脸颊，装作深情又沉醉的样子，但整个人很紧绷，他的心跳很快，炙热的呼吸轻轻喷在Fiona耳边，深邃的脸庞在这一刻显得禁欲又充满侵略性。
　　脚步声越来越近。
　　商涵弈嘴里冷静地说着指示，远远看起来却性感撩人，周身散发着富家少爷张扬跋扈的气息，笑得玩味又邪恶。
　　和先前完全变了一个样子。
　　Fiona被他拥在怀里，在最初的错愕之后，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心下了然。
　　她随即双手搂住商涵弈的脖子，踮起脚尖，闭着眼睛轻轻吻上他的唇。
　　--------------------
　　接下来几章都是走剧情，慕慕出现得比较少。不过很快就会到高潮了，茶尽量更得快一点【今天双更


第54章 巧合
　　午夜，Fiona在酒吧门口和朋友道别。
　　“Fiona，真的不和我们去续摊吗？南区新开的那家酒吧也很好玩，据说下半夜有钢管舞表演。”一个穿着性感、长相漂亮的女生挽着Fiona的手臂，娇滴滴地说。
　　“你小心东西收起来。”Fiona帮Ciline把外套披好，又把拉链开到一半的手袋关上塞进她手里，说：“太晚了，明天早上要陪我爸喝早茶，起不来会被他念死。”
　　“那要不让Marco送你回去，你一个女孩子不安全。”另一个叫Chloe的女生推了推站在一旁的高个子男生。
　　Marco说：“是啊，我送你吧。一会直接和她们在南区碰头。”
　　“不用，这边市区那么热闹，我叫计程车就可以，你也难得出来玩，别扫兴。”Fiona摆了摆手，看着门口好多等空车的人，犹豫是不是用手机软件叫车会比较快。
　　正说着，一辆跑车在她面前停下。
　　商涵弈降下车窗，探出头对她说：“要回去了吗？我送你。”
　　Chloe怕陌生人胡乱搭讪，转头问Fiona：“朋友？”
　　Fiona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
　　Ciline是Fiona多年死党，瞬间察觉到两个人之间奇妙的气场，见Fiona罕见的羞涩，立刻决定打一波助攻：“噢～～～原来有帅哥送回家。那我们就不当电灯泡了。”
　　Fiona瞪她：“不要乱讲话。”
　　“这个点这边很难打车，你去哪里，我载你。”商涵弈又说了一次，礼貌周正，态度大方，听到Ciline打趣也没有尴尬。
　　“那……麻烦你了。”
　　Fiona和Ciline她们道别，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座。
　　车子行驶了一段时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午夜电台低声播放着轻快曼妙的旋律。
　　毕竟几个小时前才刚刚接过吻，现在又处在这么一个私密狭小的空间，心情难免有些波动。
　　不过大家都是成年人，个性坦荡不扭捏，很快便也平复下来。
　　商涵弈沉默是因为他还在思考，怎么在不暴露身份的前提下解释今晚发生的事。刚才他在酒吧门口见Fiona正要离开，一时口快说送她回家，其实还没有想好说辞。
　　不想竟是Fiona先开了口。
　　她本身就长得漂亮，现下语气轻快带着一点点俏皮，笑着说：“商sir，这次我帮了你这么大一个忙，你要怎么谢我？”
　　“什么商sir，乱叫什么呢。”商涵弈毫无防备地被爆了身份，一时语塞，只能装傻充愣，欲盖弥彰地咳嗽了两声。
　　“商氏集团大少爷，商涵弈。原特案组组长，上个月调回本市罪案调查科。你的身份还真是保密得可以。不过好好的警察不做，三番两次出现在酒吧，今天晚上又偷偷摸摸……你想做什么？接近蒋老板？”
　　Fiona有些小小的得意，眼睛弯弯地看着商涵弈。
　　只是她说得这么详细，商涵弈突然警觉起来，担心任务泄漏，神情一下子变得严肃，有些冰冷地回望过去。
　　“别紧张，别紧张。”Fiona连忙摆摆手，解释道，“老爷子安排我相亲，调查一下对方背景不过分吧。只是没想到意外查到商sir的身份，纯数误伤。”
　　见商涵弈不说话，Fiona稍微正经了一些，再次开口道：“正式自我介绍，俞星雅，星琦集团现任董事的二女儿。我爸想要我和你弟弟商业联姻，所以我私下找人check过。不过放心，都是亲信，你的身份完全保密，我没有和任何人提起。”
　　“唔。”商涵弈稍微放松下来。星崎集团是h市仅次于商氏的大财团，商涵弈早先也知道商老太爷有意让商涵启接触俞家的小女儿。他收敛起冷冽的气场，问道，“你见过涵启了？”
　　“还没有，可能老头子不想弄得吃饭相亲这么形式。你弟弟现在不是在LA出差，估计等他回来以后。”Fiona答得兴致缺缺，她本来就对什么商业联姻没兴趣，想着和对方见面以后，再随便找一个理由推脱。
　　商涵弈点了点头，若有所思，他没作声，专心致志地开车。
　　Fiona到底还是年纪小，对商涵弈的身份实在好奇，过了一会又忍不住问：“商sir，你是不是卧底，在出任务？”
　　商涵弈用视线的余光扫了她一眼，很自然地否认：“不是，出来玩而已，哪里来的这么多卧底。”
　　Fiona一本正经地说：“但是电影里都这么演，你怕被蒋老板发现你警察的身份，所以利用我当掩护。明白！”
　　“明白什么明白？你警匪片看太多了。”商涵弈失笑，“朋友间有点误会，你不用多想。不过今天谢谢你。”
　　Fiona不相信，但也知趣地没有再问下去，低头玩手机。
　　忽然她看到邮箱里不久前芊芊发来的画册成品图，一时性起，问商涵弈：“商sir，现在我们也算朋友了。我下周办个人画展，你要不要来捧场？”
　　“你学画画的？”商涵弈有些意外。
　　“嗯，抽象画，今年刚毕业，这次画展算是学了这么多年一个小型作品回顾，就在你爸爸的画廊。对了，我上次见Uncle，他好温柔，又帅又有才华，很难想象是那种会让孩子去相亲的封建大家长。”
　　商涵弈没想到她会突然提起习轩慕，心知习轩慕应该根本不清楚爷爷的打算，他无意继续这个话题，在夜色中不经意地皱了皱眉，说：“到时候看吧，不一定有时间。”
　　“噢……”Fiona有一点小小的失望。
　　又过了一会，商涵弈问：“马上下高速了，接着怎么走？”
　　Fiona没有察觉到他的不妥，打开手机地图：“从21A下去，然后左转，过了翡翠商厦，后面那个小区就是。”
　　商涵弈越听越不对，转过头看着她：“你还说没有特地调查我？”
　　“我没有啊。”Fiona不解地回答。
　　“别闹了，你到底住哪？”
　　“……”
　　“……”
　　“不会这么巧，你也住云轩里吧？”Fiona突然反应过来，有些兴奋地说，“不关我的事啊，我刚回国不久，朋友替我租的。”
　　商涵弈看着她，面露怀疑。
　　很快车子开进小区。
　　“你在前面那栋放我下来就行了，谢谢你送我回来。”Fiona收拾好东西，准备下车。
　　商涵弈没有出声，径自开进地下停车库，等Fiona下车后，也跟着下车，锁上车门，和她一起在B2等电梯。
　　“商sir，你跟着我干嘛？我真的住这里。”Fiona有些无奈，“要不要给你看门卡。”
　　“没跟着你。”商涵弈单手插着口袋。
　　正说着，电梯来了，商涵弈跟在Fiona身后走进去。
　　云轩里是这一片比较有名的高级住宅小区，一共有三栋高楼，其他都是联体别墅。高楼每栋20层，一层仅有A、B两户，合用一台双开门电梯。
　　Fiona狐疑地看了商涵弈一眼，按下19A，随后退到角落。
　　商涵弈见她紧张的样子，不知为何竟有些可爱。他笑了笑没说话，抬手按下20A。


第55章 账本
　　商涵弈回到公寓，打开卧室电脑，拿出窃听器里面的记忆卡，开始重新听今天晚上录到的内容。
　　先前在酒吧，裴生和蒋世钟应该没有起疑，蒋世钟认出Fiona就是上次商涵弈帮忙解围的女生，痞笑着调侃说，这么快就到手，不愧是商少爷。
　　裴生则是一贯斯斯文文，道貌岸然的样子，邀请商涵弈到包厢，世故圆滑地寒暄了一阵，话里话外都是生意人的伪善和在道上混久了的戾气。
　　商涵弈懒洋洋地坐在包厢里，他个子高腿长，被沙发椅前的茶几搁着有些放不开，空调温度很高，商涵弈松了一颗衬衫扣子，喝着加了冰块的龙舌兰，和裴生有一句没一句地谈生意。
　　裴生告诉商涵弈，很快又会有一笔大资金投到他公司，到时候要麻烦商少，继续多多关照。
　　商涵弈面上嘻嘻哈哈，让裴生放心包在他身上，心里估摸着那笔钱应该就是裴生接下来要进行毒品交易的赃款，也是裴生试探了他几次以后，真正需要利用商氏洗干净的黑钱。
　　为避免打草惊蛇，商涵弈没有过多询问钱的来源，只是随口提到，年底公司比较忙，如果金额巨大，知道大概时间的话，可以提前安排下去。裴生今晚似乎心情不错，又和他碰了次杯，说最快下周，以后有钱大家一起赚。
　　商涵弈没有在包厢逗留太久。酒过三巡，裴生似乎还有别的事，商涵弈知趣地说，有朋友等他，先走了。蒋世钟误以为他要去找Fiona，露骨地揶揄了几句，裴生也没有留他，让手下送商涵弈出去。
　　之后商涵弈找了一个隐蔽的地方监听。
　　裴生和蒋世钟先是说了一些帮派的事，南区新起的和盛兴近期扩张得很快，一直在和谊联帮抢地盘，已经发生过几次不大不小的冲突。蒋世钟问裴生需不需要找人做点事，让对方知道到底是谁话事。
　　裴生阴冷地说，暂时不要轻举妄动，最近几天让蒋世钟的手下都低调一些，不要招来条子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另外，裴生交代蒋世钟周日晚上会带他去一个地方，有些事要他帮手。
　　过了没多久，他们叫来几个小姐，要了两打深水炸弹，包厢里满是跑调的歌声和一些上不了台面的荤腥话。商涵弈忍着一路监听完，但并没有其他发现。
　　大概十点左右，裴生和蒋世钟逍遥完准备离开。出门前，裴生让蒋世钟和小弟先去外面拿车，他要打一个电话。
　　蒋世钟出去以后，商涵弈听到包厢安静下来，他心头一紧，凝神细听，猜测裴生是不是要联系交易买家。
　　然而，过了将近五分钟左右，都没有人说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为细小而沉闷的按钮声。
　　按钮声一共响了六次，间隔很近，但又不全然相同。
　　有几声后面跟着轻微的“哔”，有几下则是会出现一个卡壳的格楞声。
　　紧接着，商涵弈听到一个东西打开又合起的声音。他等了一会，又是一阵安静的空白。
　　随后裴生也离开了包厢。
　　他们走了以后，商涵弈趁保洁阿姨打扫卫生，找机会混进包厢将窃听器取出来。
　　他回到一楼舞池，短暂地逗留了一会，确认蒋世钟今晚不会再回酒吧，拿了车钥匙准备离开。
　　那么巧，在门口又遇见了Fiona。
　　……
　　电脑前，商涵弈陷入沉思。
　　他不知道为什么裴生骗蒋世钟说要打电话最后又没打，录音里那五分钟空白，还有古怪的按钮声究竟来自何处。
　　直觉告诉商涵弈，账本应该就在那个包厢里。
　　事不宜迟，他决定明天晚上再去一次酒吧，亲自搜查。
　　第二天，商涵弈找朋友攒了一个局，借口替一个富家小少爷过生日，在蒋世钟酒吧二楼的vip区开了一间包厢。
　　生日趴来了很多人，都是圈子里家境优越的少爷小姐，一上来就开了小几万的酒，有人带了价值不菲的雪茄，可可和现煮奶油咖啡的味道，搭配Whisky柔和的麦芽香气，迷醉的灯光下，整个包厢烟雾缭绕。
　　临近圣诞，酒吧这些天夜夜爆满，人声鼎沸。吧台、侍应、后厨全部都忙得人仰马翻，店长和值班经理也上下打点，遇到熟客难免喝上一两杯，寒暄几句。
　　蒋世钟不在，商涵弈找准时机，在人流量最高峰的时候从值班经理那偷到一张万能门卡，趁四下无人，偷偷潜入裴生的包厢。
　　他轻轻合上门，再一次环顾四周。
　　房间已经被打扫干净，装潢和摆饰还是先前的样子，话筒和游戏骰子都被收起来放在一边，点唱机屏幕暗着，整间屋子非常普通，看不出哪里动过手脚。
　　不应该。
　　商涵弈紧皱着眉，努力回想录音中的细节。
　　昨天蒋世钟离开以后，音乐声停止，随后就出现了那种沉闷的按钮声。但点唱机是触摸屏，在上面操作的话并不会发出类似的声音。
　　也许是遥控？
　　商涵弈打开柜子，找到投屏和空调的遥控器。他试着按了几下，投屏的遥控没有声音，空调启动和调整温度时会发出“滴”的声响，但又和录音中的不一样。
　　还有什么呢……
　　商涵弈有些焦虑，虽然这个时间大家都在忙，不太会留意到他，但如果在房间里逗留太久，还是会有被发现的风险。
　　他再一次凝神环视整个包厢。
　　当时窃听器装在花瓶里，因为怕被发现，商涵弈还往里推了一些，并没有放在很浅的入口处。所以严格来说，其实很难录到太细小的声音。
　　除非……发出声响的地方离它很近！
　　商涵弈走到放置装饰花瓶的角落，果然在沙发后面的墙上看到一个ktv最普通的操作面板，有切歌、静音、声控（大、小）和服务，一共五个按钮。
　　是这个！
　　商涵弈隐隐有些兴奋，肾上腺素飙升，他现在只要按对按钮的顺序，应该就能打开暗格。
　　商涵弈在切歌、静音和声控按钮上试着按了几下，因为按钮老化，他确认监听录音中那个卡壳的格楞声对应的是“切歌”键，但静音和声控按下以后，并没有轻微的“哔”声响。
　　难道是服务铃……
　　可如果不是，按下服务铃以后，酒吧工作台那边就会显示包间有人呼叫服务，商涵弈自然也就暴露了。
　　究竟要不要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商涵弈的心脏紧紧收缩，背上渗出一层冷汗。他盯着操作面板，飞快地思考了一下如果被发现，要寻什么借口混过去。
　　正在这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商涵弈拿出来扫了一眼，蒋世钟问他晚上有没有节目，要不要去一起去桑拿。
　　不能再拖了，商涵弈决定豁出去冒险一次。
　　他回忆录音中的顺序，应该是切歌x2，服务x1，切歌x1，服务x2，一共六声。
　　商涵弈深呼一口气，定了定心神，开始按钮。
　　他先按了两次切歌键，随后小心翼翼地按下服务铃，果然听到一声轻微的“哔”，但一旁的服务灯并没有亮，商涵弈大着胆子，又继续按了一次切歌和两次服务。
　　空气安静了两秒钟，随后有个极为细小的启动声，紧接着花瓶背后凹进去的那块墙面突然移动，露出一个小小的暗格。
　　里面正是商涵弈和整个重案组寻找了许久的第二本账本。
　　赌对了！
　　没想到裴生真的将账本藏在蒋世钟手下最热闹又喧哗的酒吧，怪不得警方几次搜查裴生的公司和家都一无所获。
　　这应该是当年裴生靠酒吧和色情业起家时，就已经暗中有了打算，给自己留下一条路。
　　华灯之下，人来人往。
　　这个不知道多少人为之付出努力的重要证物，就这么静静的放置在这里。
　　所幸，终究是正义的一方，在这场与罪恶的角逐中取得先机。
　　商涵弈飞快地取出账本，将所有东西恢复原样，随后离开包厢，又将门卡还回去。
　　他给蒋世钟发了一条讯息，说在酒吧替朋友庆生。
　　蒋世钟回复，再有五分钟到酒吧，见面聊。
　　商涵弈连忙将账本藏到车里，然后返回vip包厢，扮作一直在和朋友喝酒的样子。
　　当天晚上，蒋世钟拉着商涵弈去完桑拿场，又跟商涵弈回家，上楼小酌两杯。
　　蒋世钟显然是有什么高兴的事，一整晚兴致都很高，喝了好多酒，还拉着商涵弈豪气地说，等以后发达了，一定不会忘记他这个好兄弟，凡事他蒋世钟罩着。
　　商涵弈顺着他的话，两个人陆陆续续喝到午夜，蒋世钟醉了，商涵弈才打电话call他手下过来接他回去。
　　蒋世钟离开以后，商涵弈立刻联系范sir，打车去机场，订了最近一班飞首都的航班，亲自将账本送到重案组。
　　与此同时，范志仁那边也接到uc暗中传出来的消息，确认裴生周日晚上会在龙标物流仓和k市的买家进行大宗毒品交易。他立刻联系毒品调查科，连夜制定抓捕计划，只等交易当天“老板们”到齐，一网打尽。
　　--------------------
　　这边开始剧情进入高潮了，想让大家阅读体验好一点，今天也双更。希望多一点评论鸭(〃ω〃)


第56章 山雨欲来
　　习轩慕在医院度过了混乱又无助的一晚。
　　随后两天，他都在禁食状态，沈靖棠一直在医院陪他，跑前跑后打点一切。习轩慕没有再推拒，他身体恢复得确实不好，胃里出血反反复复，一直不退烧，他不想被家里知道，又总需要有人照顾。
　　习轩慕的精神状况也很糟糕，因为抗抑郁药容易刺激和加剧上呼吸道出血，他这两天被迫断药，身体出现明显不适反应，情绪低落，还有一些严重的躯体症状。
　　沈靖棠担心他出事，让秋智彬来住院部看他，做了心理疏导，随后又关于他停药的事，和主治医师谈了谈治疗方案。
　　一般来说，治疗抑郁症的药物导致肠胃出血的可能性较低，约为1/2000，但并非没有先例，特别是服用SSRIs和文拉法辛的患者，研究调查显示曾经有好几起病例，患者出现肠胃上部出血的情况。
　　习轩慕长期胃溃疡，体质虚弱，接二连三发生的事让他精神处在一种极其不稳定的负面状态，持续断药肯定是不明智的，秋智彬建议主治医师，看能不能止血以后服用一些制酸剂来保护胃，但抗抑郁药还是不能停。
　　第四天，习轩慕的各项体征稳定下来，连续输了几天营养液，终于可以适当恢复进食。
　　他怕立婶担心，坚持要出院，沈靖棠没办法强制他，第一次认真考虑是不是应该直接打电话告诉商涵启，让他把手头的工作停一停，先飞回来。
　　沈靖棠不是没有私心，如果可以，他自然是想要陪在习轩慕身边，照顾他的生活起居，甚至应该趁着商涵启不在的时候“趁虚而入”，给习轩慕提供更多的精神支撑，让习轩慕慢慢依赖他，习惯他。
　　但他没有身份、立场，也没有限制约束习轩慕行为的权利。
　　又或者说，在他的私心面前，习轩慕的身体和情绪才是更重要的。
　　除了第一天晚上，习轩慕因为胃痛难忍，抓着他的手哭了一整夜，之后几天稍许清醒过来，一直表现得客气而疏离，甚至潜意识里很抗拒沈靖棠提到商涵启或是商涵弈，哪怕沈靖棠只是温和地说，医生建议要告诉家里人，商量需不需要手术，习轩慕也会避开这个话题。
　　习轩慕这两天和商涵启只有简单的短信联系，LA那边可能一直在忙，加上时差的关系，时间总也凑不上。习轩慕瞒着不说，沈靖棠也不想擅做主张。
　　沈靖棠还见到过几次习轩慕偷偷打电话，但应该不是给商涵启，而是他的大儿子。只是电话那头一直没人接听，每次到最后习轩慕都只是默默把手机收起来，眼眶红红地望着窗外。
　　除此之外，他大部分时间都是恹恹地躺在病床上，不说话，眼神放空。如果问他问题，也会正常回答，努力表现出无事发生的样子，但情绪始终不好，人很消沉。
　　习轩慕左手背因为第一天晚上胃痛挣扎，几次滑针，淤青了一大片，加上他本身皮肤白，手上没肉，看起来特别瘆人。护士第二天不得已只能换另一只手输液，还装了留置针。
　　短短几天，他整个人好像又消瘦了一圈，看起来比先前更加孱弱，心悸的症状一直没能缓解，偶尔起身活动一下，站久了就会觉得头晕，体力不支。
　　习轩慕很不喜欢每次心慌发作，全身冷汗粘稠的感觉，但洗澡又坚持一个人，不肯要沈靖棠帮忙。
　　他不愿意看镜子里的自己，瘦到凹陷下去的腹部，胸前的肋骨隐约可见，弯下腰的时候，纤薄的脊背上肩胛骨异突，像被束缚住的蝶。
　　畸形的，毫无美感可言。
　　潮湿闷热的水汽时常让他喘不过气，还有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冬日冷空气里的尘雾……他的世界是摇晃而颠倒的，没有喜悦，没有期望。
　　他放松不下来，整个人都很紧绷，好像只要再多一点点，哪怕只是一羽轻柔的本不该属于他的爱意，他都会负荷不了，彻底地破碎。
　　秋智彬严肃提醒沈靖棠，目前习轩慕身边最好二十四小时有陪护，不要离人，他的状态不对，但再这么恶化下去，不排除需要自杀干预。
　　……
　　跨年前一天，习轩慕出院，沈靖棠开车送他回家。
　　沈靖棠犹豫再三，还是在把习轩慕送到家门口后，亲自和立婶交代了病情，说习轩慕先前因为胃出血入院，刚刚恢复可以进食，这几天需要多卧床休息，饮食也以清淡的流质为主，尽量避免含粗纤维较多的蔬菜，水果可以选择无酸类刺激的。
　　再多的他也不方便说，他没办法贸贸然告诉立婶习轩慕有自残倾向，需要格外注意，只能再三确认明天下午商涵启就会从LA出差回来，到时候再由秋智彬出面和商涵启联系。
　　第二天一早，屋外下起了大雪。
　　立婶在厨房里摘菜，广播里说，本市将迎来大范围降雪降温，气象部门提醒市民及时关注临近天气预报，注意防寒保暖。
　　习轩慕昨晚睡得不好，一直到天蒙蒙亮才勉强睡着一会，七点多又惊醒，只是躺在床上起不来，身体没力气。
　　他就这么睁着眼睛躺在那里，听到院子里的鸟鸣，忽然很想哭。
　　习轩慕觉得活着真是一种煎熬。
　　白天的时候要面对身边的人，顾忌他们的想法，不能做出任何让人担心举动，晚上又要一个人面对漫长的黑夜。
　　时间像是永远停留在深渊中，深渊底下是沼泽，淤泥，是被埋在里面腐朽的尸体。
　　无神志可言，大脑里的细胞都被抽空。
　　当然也不完全是没感觉，比如会觉得痛。
　　有时候头痛，有时候心脏痛，有时候胃痛。
　　说不清哪里，但就是隐隐作痛，像一把不够锋利的刀，迟缓地割着他的身体；又或者有倒钩的重箭，没入胸口，即无法刺穿，往回也是血肉模糊，只能卡在那里，每分每秒去感受它所带来的痛苦。
　　他已经不想再和商涵启在一起了。
　　他觉得自己负荷不了商涵启的爱，已经透支到没有东西可以再给与了。
　　他想要告诉商涵弈，他不会再这么继续下去，只要他停下来，一切都会回到正轨。
　　他迫切地想见到他们，想要纠正这个错误。
　　想杀死一切罪恶的源头。
　　也许他就是属于黑暗的，黑暗里藏着魔鬼、撒旦，黑暗滋生罪恶。
　　它包容了那些在光明里无处容身的丑陋，无处可去的忏悔，那些活着的时候无论如何都解决不了的问题。
　　黑暗吞噬他的绝望和哀伤，也会带给他永恒的平静。
　　……
　　过了九点，立婶见习轩慕还没有下楼，去卧室喊他，问要不要把早餐送上来。
　　听到敲门声，习轩慕像是突然清醒过来，站在浴室的镜子前，把手中的刀片胡乱塞进柜子里，用冷水把血迹冲干净。他匆匆放下袖子，转头对屋外说，不用，我一会就下来。
　　习轩慕洗了一把脸，刘海被冷水打湿，面色惨白，眼凹处有一层淡淡的青色。他瘦得有些脱型，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习轩慕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闭上眼睛深呼一口气，努力控制住微微发抖的手，打开卧室的门走出去。
　　下楼的时候，客厅里的电视正在放新闻。
　　“12月29日凌晨1点34分，警方在本市南区码头的龙标物流仓破获一起特大毒品交易案，检获76公斤怀疑可卡因，市值大约七千五百万人民币，是近半年来最大宗的毒品交易案。
　　警方在现场抓捕南区谊联帮坐馆裴生、壹新天集团主席养子万凌、以及双方手下共11人。目前仍有一名疑犯下落不明，该名嫌疑人系谊联帮高层之一蒋世钟，警方已经正式发起通缉……”
　　习轩慕没有在意新闻，扶着餐桌慢慢坐下来。
　　桌上放着煮得香滑绵软的蔬菜粥，立婶替习轩慕盛了一小碗，旁边放着勺子和一杯温牛奶。
　　习轩慕勉强喝了两口粥，压抑着反胃的感觉，牛奶没有动，甚至闻到味道就想吐。他心不在焉地滑着手机，收件箱里都是一些广告和垃圾短信，他刚要清空，手机又震了一下，显示一条新未读短信。
　　“今天是画展最后一天，你过来吗？”——Marcus。
　　习轩慕看了看日期，才发现已经是年末了，他住院的事没有告诉画廊那边，只把先前做好的企划案和场地设计图发给Marcus，之后让他全权负责。
　　习轩慕还没来得及回复，Marcus又追加一条短信过来。
　　“画展很成功，你的设计方案效果非常好，今天Fiona也在，说如果你来的话，想亲自谢谢你。”
　　习轩慕不想出门，但内心深处又有一点想要亲眼看一看画展的渴望，毕竟这是他用心做的设计，他觉得自己已经一天一天离艺术越来越远了。
　　习轩慕挣扎了一会，决定还是去一趟。他换了件外衣，告诉立婶要出门，不过很快回来。
　　立婶担心他身体，又劝不住，只能上楼给他拿了一条加厚的围巾，说外面降温，让他不要冻着，还“威胁”道，小少爷下午的飞机，如果出门太久，小少爷回来没见着人，她可不会替他说话。
　　“知道啦，去去就回。”习轩慕浅浅地笑了笑，和立婶道别。
　　一路上没怎么堵车，很快到了画廊。
　　下计程车的时候习轩慕被冷风呛了一下，有点咳嗽。但幸好进入室内以后立刻就有暖气，大衣上零星的雪片也很快化成水汽。
　　Fiona今天穿了条黑色的套装裙，化着淡妆，知性优雅，落落大方。她见到习轩慕，立刻迎上去打招呼。
　　习轩慕精神状态不是太好，但还是尽量表现出自然得体的样子，他笑着和Fiona打了个招呼，慢悠悠地看了一圈画展的布置，夸赞Fiona有才华灵气。
　　其实今天过来除了是画展最后一天，Fiona还想和Marcus谈一谈关于签约的事。
　　当初Marcus看了她的作品就有这意向，加上画展反响不错，双方对这一次的合作都很满意。先前在电话里，Fiona还说想要再考虑一下，不过现下已经做了决定。
　　签完约，Fiona再次向习轩慕道谢，她由衷地喜欢习轩慕为她设计的一切，临末了，说有些可惜商涵弈因为工作不能过来看展。
　　“你认识涵弈？”习轩慕有些吃惊地问。
　　“嗯……阴错阳差，就认识了。”Fiona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他之前有帮过我一个忙，后来发现我们都住云轩里，他就在我楼上，特别巧。”
　　“啊，是这样……”习轩慕喃喃地说。
　　之后他们又聊了一会，Marcus提议一起去楼下新开的港式餐厅吃午餐。习轩慕有些心不在焉，抱歉地说家里还有事，就不去了，让Marcus记在画廊的帐上，请Fiona和芊芊她们吃一顿好的，犒劳犒劳大家。
　　众人离开后，习轩慕立刻返回办公室。
　　他记得最早刚确定画展的时候，Fiona曾经快递过来一本作品小样和几张手稿。他当时看完，应该是把寄件信封和里面的东西一起保留着收在柜子里。
　　习轩慕又翻开几个抽屉，终于找到了那个信封。寄件人是俞星雅，发件地址果然是云轩里C区3栋19A。
　　他回想起Fiona的话，那么涵弈应该就住在云轩里C区3栋20A。


第57章 失联
　　下午四点，由LA飞往h市的航班，在因大雪延误近了一个小时后终于落地。
　　机舱指示灯一熄灭，商涵启立刻打开手机给习轩慕打电话。
　　他这次出差比往常都久一些，除了手边有一个项目收尾，还和Hazel一起参加了在洛杉矶举办的金融峰会。
　　为期五天的会议，商涵启他们做足准备，年轻的野心，旺盛的精力，并愿意为此付出百分之一百二十的努力。
　　商涵启和Hazel都是含着金汤匙出生，金钱和财富在某种意义上并不能刺激到他们的阈值，但事业成功，驰骋商界，却能带来巨大的满足和成就感。
　　那是一种轻微焦虑、却又更兴奋的状态，能激起年轻野心家所有的战斗欲望，一种全然不同于爱情带来的迷人快感。
　　就好像洛杉矶这个城市本身，一切都是极致。当站在顶端，从不同的维度看身处的赛道，就会想要全情投入，想尝试看看自己究竟能达到什么样的程度。
　　商涵启最近一整周都没和习轩慕通电话，只有偶尔的短信，也不是感知不到他情绪不好，但实在分身乏术。与其说是地理时间上的限制，更准确的应该是分不出精力提供一种情绪价值，去感受、分担习轩慕所处的困顿。
　　他和Hazel周旋在酒会、应酬、众多投资人之间，闲谈着未来的发展，新兴产业，商业模式的变更。
　　他像商场上的战术师，需要拥有坚定的心性，摒除杂念，才能实现绝对控制。
　　商涵启在担心习轩慕的同时不断试图说服自己，没事的，过几天就回去了，画廊那边Marcus叔和芊芊姐都在，家里有立婶帮忙照顾，等他回去就又可以好好陪在习轩慕身边。
　　他有许多正当理由，追寻梦想、热爱，抓住机遇，跟随时代进程。那些宏大而积极的词汇，每一样都给了他一种错觉，青春的肆意，奔涌的创造力，他在做正确的事，只是暂时把习轩慕放在一边。
　　他并非逃避，他的爱也不曾消减，他只是像许多小孩子或是感情中被包容宠爱的那一方，想要再等一等，先专注做完自己的事。
　　当时的商涵启并不知道，往后未来的许久，他都会为自己那时候的选择而感到后悔。
　　也许那是历经成熟的过程，是成为一个真正合格的爱人、保护者所要面对的考验。
　　只不过，他差点失去的，并为此所付出的代价，未免太大了一些。
　　……
　　电话没有打通，对面只传来冰冷的机器声，“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商涵启心中隐隐有些不安，看了看时间，又马上给家里打电话。
　　立婶很快接起来，说习轩慕去了画廊，也许手机没电，不过出门前说不会待太晚，现在应该差不多要回来了。
　　商涵启挂了电话，快步去一楼大厅取行李，随后打车回家。
　　雪下得很大，从机场出来正好遇上晚高峰，下班的人潮，车水马龙的街道，车子拥堵在高架桥上，间隔许久才缓慢地往前挪动。
　　车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晚霞散尽，取而代之的是仿佛被浓墨泼洒过后的灰黑，大雪纷飞。
　　商涵启不知为何有些心神不宁，着急想要回家，似乎只有习轩慕人在他面前，才能让他安定下来。
　　又堵了二十多分钟，总算过闸道口，车速快起来，老宅所处的市郊别墅区也近在咫尺。
　　商涵启回到家，行李都没来得及放起来，第一件事便是进屋找人。
　　他刚要上楼，听到声响的立婶从厨房走出来，见商涵启立刻迎上去，说：“小少爷，你回来啦。”
　　“立婶。”商涵启打了声招呼，又问：“爸爸呢，在楼上吗？”
　　立婶面露担忧地说：“轩慕少爷还没有回来，都这么晚了，不知道是不是下雪天路上堵车。”
　　商涵启翻了翻通讯录，直接打电话到画廊。
　　接线的前台助理说，习轩慕上午来了趟画廊，和Marcus、芊芊、还有开展的画家一起聊了会，但是没多久就离开了。
　　商涵启又打给芊芊。
　　“我们中午出去吃饭，他说家里有事，没有和我们一起。我大概一点半左右回到画廊，他已经走了。”芊芊在电话里说。
　　“你们和他分开之前，他有表现出什么异常吗？”商涵启问。
　　“没有吧……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芊芊想了想说，“这次画展虽然挺仓促，但最后很顺利，他上午过来看也觉得效果不错。怎么，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他手机打不通，联络不上，我有点担心。”商涵启语气还算冷静，但已经能感受到他的焦虑。
　　“会不会是去了什么别的地方。涵启，你别着急，我帮你问问Marcus，有消息立刻联系你。”芊芊又安抚了几句。
　　“好的，麻烦你了，芊芊姐。”
　　商涵启握着手机，站在客厅，墙上的时钟已经过了六点，习轩慕的手机仍然是关机。
　　“会不会是轩慕少爷不舒服，去了医院……”立婶在一旁犹犹豫豫地说，“其实前几天他一直没有回家，打电话骗我说在画廊住，要筹备画展，但是昨天有一位姓沈的先生送他回来，说轩慕少爷这几天胃出血一直在住院，刚刚才恢复……”
　　立婶顿了顿，又道：“少爷是不让我告诉你的，怕你担心，一会他如果回来了，你也别念他。你看有没有可能是医生通知他去检查，或者拿药。”
　　商涵启听到习轩慕胃出血，心里一沉，又听立婶说是一个姓沈的人送他回来，立刻面色不善地问：“姓沈，是不是沈靖棠？知道是哪家医院吗？”
　　“这我不太清楚……”
　　“是不是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身高和我差不多，穿着比较讲究。”
　　“对方没说名字，不过听你这么讲，应该是。”立婶回忆了一下答道。
　　商涵启皱了皱眉头，在客厅来回踱了几步，反复点开手机又关上，时不时看向院子门口有没有车经过。
　　最后，他重重吐了口气，翻出沈靖棠在h市的号码，播了过去。
　　电话那头并没有让他等很久，响了两声便有人接起来。
　　沈靖棠：“喂。”
　　商涵启：“沈先生，你好，我是商涵启。我想冒昧地问一下，之前是不是你陪我父亲办理的住院。”
　　沈靖棠：“是，轩慕他有些胃出血，住了几天医院。”
　　商涵启：“能不能麻烦你告诉我，是哪家医院，哪位主治医师。”
　　沈靖棠有些奇怪，沉声问道：“怎么了？轩慕他身体有什么问题？”
　　商涵启实在是有些着急，也顾不上客套，说：“我父亲手机关机，我现在联系不上他，想看一下他会不会自己去了医院。”
　　沈靖棠一听，本来还斟酌着怎么提醒商涵启注意习轩慕的心理状态，这下立刻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不再兜圈子，有些急切地询问：“什么时候联系不上的？他平时经常会去的地方都找过了吗？”
　　沈靖棠焦急反常的语气引起了商涵启的警觉，他说：“上午去过画廊，中午离开以后就没有人再见过他了。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沈靖棠人在家里，难得跨年夜，他推了应酬，想要一个人安静一下。这几天发生的事，要说心里完全没有波动也是假的，他思考过很多和习轩慕相处下去的方式，即便习轩慕不愿意接受他的感情，他也不可能放任他一个人在痛苦中挣扎，被负罪感和自责的情绪一点点吞噬。哪怕作为单纯的好朋友，沈靖棠都希望自己可以至少在精神上给他一点支撑。
　　现在商涵启突然打过来，说习轩慕不见了，沈靖棠也控制不住焦躁起来。他责怪自己，为什么没有把习轩慕留下来，为什么不强硬地陪在他身边，也好过假装绅士远远地看着他，却在最重要的时刻无能为力。
　　沈靖棠戴着耳麦，一边换衣服一边问商涵启：“你哥哥那里呢？他有没有去找你哥哥？”
　　“我哥哥？”商涵启心下疑惑，不明白沈靖棠为什么会突然提起商涵弈。
　　沈靖棠气息一顿，停滞了两秒，简短地把那天习轩慕和商涵弈发生争执，习轩慕胃出血晕倒的事告诉商涵启。
　　电话那头，商涵启没有说话。
　　沈靖棠拿起车钥匙，锁了门，飞快地按下电梯按钮。他语气略带压迫地对商涵启说：“我现在不跟你谈你和轩慕的事。秋智彬说轩慕有自杀倾向，身边最好有人陪着，本来是想等你回来以后和你商量具体治疗方案。你先打给你哥哥，问轩慕有没有去找他。如果没有，再想想有什么他可能会去的地方，如果还是找不到，直接报警。”
　　商涵启挂了电话，一下子无法消化巨大的信息。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飞快地输入商涵弈的号码，响了好几声都没人接，最后转入语音信箱。
　　商涵启忍不住要爆粗口，下一秒，商涵弈回拨过来。
　　“你找我？”“爸爸在不在你那里？”
　　兄弟俩同时出声。
　　“怎么回事？”商涵弈先沉下声音问。
　　“爸爸有没有去找你？我联系不到他，他手机关机了，也没有回家。”
　　“没有，我刚刚下飞机，这两天不在市里。”商涵弈一边讲电话，一边大步往外走，他没有托运行李，只有随身一个双肩包，证件和手机都拿在手里。
　　商涵弈飞快地看了一下未读短信和语音信箱，没有习轩慕的消息，除了未接来电的通话记录上，几天前有好几个习轩慕的号码，显示着刺目的红色。
　　那晚拿到账本，商涵弈直接飞去首都重案组，把证物交给范志仁，随后范志仁联系h市这边的毒品调查科，联合部署抓捕行动。两天前，警方根据uc得到情报，在裴生和万凌交易当天收网，一举抓获数十名嫌疑人，虽然蒋世钟趁乱逃走，但本次行动主要是针对以裴生为首的犯罪集团，商涵弈找到的账本也足以定裴生的罪。他们接下去要做的，就是撬开裴生的口，找到那个藏在警队制服下的黑警。
　　商涵弈把证物交到重案组以后并没有返回h市，而是通过账本里记录的内容，反复排查过去几年发生的毒品交易案中，曾经参与或间接接触过案件的警队高层，试图缩小目标范围。
　　中间习轩慕有好几次打电话给他，商涵弈都没有接。一方面是没有想好要怎么面对习轩慕，另一方面这次案件正到紧要关头，他不想因为别的事分心，影响任务。
　　商涵启本来还抱着希望，习轩慕会去找商涵弈，在得到否定的答案以后，也有些绷不住，整个人慌乱起来。他尽力稳住心神，对电话那头的商涵弈说：“我现在和立婶分头去爸爸可能会去的地方找，如果还是没有，我会报警，你看有没有办法让警队里的人查一下爸爸手机关机前最后的定位。”
　　“我现在就赶回局里让师兄帮忙查定位，有消息通知你。”商涵弈神情严肃地说。
　　“好，保持联络。”
　　……
　　出机场，商涵弈立刻上了一辆计程车，他在车上给警队的值班师兄打电话，那边二话不说立刻应承下来。
　　一路上，车子行驶得飞快。
　　盏盏街灯，在黑夜中将街道变成皓光闪耀的银河。城市的上空已经闪现五彩绚丽的烟花，盛大地绽放着，如流星滑落，璀璨炫目。
　　商涵弈的心却一点一点沉下去。
　　当电话里，商涵启告诉他，习轩慕可能会冲动做傻事，他整个人像被劈中，完全动弹不得。他根本不知道习轩慕因为他情绪激动到吐血住院，也不敢去想习轩慕究竟是抱着怎么样的心情一遍又一遍打着无人接听的电话。
　　商涵弈几乎被铺天盖的懊悔和自责淹没，他第一次对自己究竟是在“正义”地帮助父亲，还是因为自私的个人己见，想要逼迫习轩慕做出所谓“正确”的选择而心生怀疑。
　　他明明有过很多次机会可以去了解，至少听一听习轩慕的想法。但是他拒绝了，他强硬又居高临下地告诉习轩慕，你是错的，你需要改正。
　　车子在警局门口停下来。
　　与此同时，商涵弈的手机又响了起来，屏幕上显示是师兄的号码。
　　他接通电话。
　　“涵弈，你让我查的号码，有结果了。最后定位是在东区幸田路云轩里小区附近。”


第58章 监控
　　“涵弈，你让我查的号码，有结果了。最后定位是在东区幸田路云轩里小区附近。”
　　电话里，师兄的口气一如平常，并没有察觉到任何不妥。
　　怎么会这样。
　　商涵弈愕然。
　　他明明没有告诉过习轩慕自己的住址，家里也没有其他人知道。
　　习轩慕不可能私下调查他，但为什么定位偏偏会出现在那里。
　　商涵弈百思不得其解。
　　他谢过师兄，转头又让司机往公寓的方向开。与此同时，他给商涵启也打了个电话，告诉他习轩慕可能是去找过他，他现在正往家赶。
　　两辆车一前一后进入小区。
　　商涵启把车停在临时泊车位，锁了门，和商涵弈一同搭电梯上楼。
　　电梯门打开，习轩慕并不在那里。商涵弈刷门卡进屋，房间里冷冷清清，东西都还保持着几天前的样子。
　　“你确定爸爸是来找你吗？”商涵启眼睛微微发红，语气焦急。
　　“我不知道……定位显示是这里，但我没有告诉过爸爸我住哪。”商涵弈犹疑道。
　　整个房间给他一种淡淡的违和感，但又说不上来。
　　商涵弈来不及深想，商涵启的手机又响了起来。
　　屏幕上显示是沈靖棠。
　　商涵启接起来。
　　沈靖棠：“我找人查过，今天中午11点40分左右，轩慕在画廊大楼底下上了一辆计程车，司机说他在幸田路云轩里小区门口下的车。”
　　商涵启：“我这边也查到他手机定位最后是在云轩里，涵弈在这里租了一套房子。我们刚到，但他人不在这里。”
　　沈靖棠：“……”
　　商涵启又问：“能查到之后又去了哪里吗？”
　　沈靖棠：“查不到，很奇怪，之后就没有消息了。”
　　商涵启思索了一会说：“我先去物业那里调监控，看能不能确认他几点离开云轩里。”
　　沈靖棠：“好，我现在开车过来。”
　　商涵启和商涵弈找到小区物业，简单地说明了一下情况，要求看监控录像，但被物业经理拒绝了。
　　这一片住宅区非富即贵，上流圈层特别注重隐私，物业经理担心牵扯出不必要的麻烦，不敢随便出示。
　　“我说了，我是业主，有权利调看。”商涵弈语气强硬，把证件拍在经理面前，“而且现在是警方查案，麻烦你配合。”
　　“不好意思，如果警方想要调取监控的话，麻烦你出示相关文件，不然我们这边实在是很为难。”物业经理态度恭谦却又公式化地拒绝了，让他们碰了个软钉子。
　　商涵启在一旁没有说话，周身气息凛冽，脸色冰冷，他拿出手机，飞快查了一下云轩里的楼盘开发商和底下物业所属公司，转身出门打了个电话。
　　过没多久，物业经理接到上级指示，这一次客气地把他们请进办公室。
　　商涵启和商涵弈坐在电脑前，和工作人员一起，开始看小区几个不同视角的监控录像。
　　果然习轩慕在12点25分左右出现在C区3栋一楼的监控录像里。
　　他穿着深灰色的大衣，黑色窄管裤，脖子上戴着围巾。进入电梯后按下20A，电梯到达顶层，他走出去，接着便脱离了监控范围。
　　商涵启继续往后看，奇怪的是，他一直没有看到习轩慕离开的画面。他猜测习轩慕可能是发现涵弈不在家，于是在门口等了一段时间，但就算如此，一直到他们刚刚进入公寓大楼，习轩慕都没有再出现在监控里。
　　另一边，商涵弈也查看了小区门口和另外几处覆盖监控的地方，都没有发现习轩慕离开的身影。
　　难道还在公寓楼里？
　　会不会走安全通道，下楼去Fiona家里？商涵弈想起来Fiona说习轩慕负责帮她筹备画展，两个人应该认识。
　　虽然不搭电梯这件事很奇怪，但只有一层，走楼梯的话勉强也说得过去。如果监控没拍到他离开，就只剩下这一种可能性。
　　商涵弈这么一想，稍稍松了口气，拿出手机给Fiona打电话。
　　与此同时，沈靖棠也到了云轩里，商涵启告诉他物业办公室的地址，沈靖棠很快搭电梯上来。
　　电话里，Fiona有些困惑不解。
　　“Uncle不在我家。今天中午我和芊芊姐他们去楼下吃饭，接着就回家了，之后也没再见过Uncle。”
　　“这样……”商涵弈忍不住失望。
　　Fiona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又说：“嗯，上午在画廊，碰巧有提到我和你住楼上楼下，Uncle好像有些惊讶，但没有说要过来。怎么，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谢谢你。先这样吧，我晚一点再找你。”商涵弈来不及解释，挂断了电话。
　　究竟去了哪里，商涵弈垂头思考。
　　Fiona的话解释了为何习轩慕知道他公寓地址，但没有拍到离开的画面，却让整件事突然变得古怪起来。
　　沈靖棠推门进来，身上带着寒气，他简单地和商涵启打了个招呼。
　　商涵启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对一旁的商涵弈说：“这位是爸爸的朋友，沈靖棠。也在帮忙调查爸爸的行踪。”
　　“你好。”
　　“你好，麻烦你了。”
　　沈靖棠听商涵启说了目前的情况，要求物业的工作人员开倍速，又放了一次C区3栋电梯里的监控录像。
　　突然商涵启指着电脑屏幕说：“停一下，倒回去。这里，这个人是谁？之前没有看到他进大楼的画面。”
　　一旁的物业工作人员瞄了一眼说：“应该是对面住户，这几栋公寓楼都是一层两户，共用一个电梯。”
　　“不对。”商涵启摇头：“你看电梯门开的方向，和爸爸出电梯时是同一边，我刚刚疏忽了，潜意识里认为是对面住户，但其实这个人是从20A出来的，不是20B！”
　　他这么一说，商涵弈也立刻放下手机，盯着屏幕。
　　监控录像中的人戴着口罩和鸭舌帽，穿了一件黑色夹克，牛仔裤，手中推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看上去正要外出远行。
　　“这个箱子……等等，这个人？蒋世钟！？”
　　商涵弈突然整个人炸开来，又倒回去飞快地看了一遍监控录像。
　　习轩慕12点24分进入电梯，到达20A后，电梯门打开，习轩慕走出去。紧接着在12点45分的时候，这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推着一个巨大的拉杆箱，从同一边20A的方向进入电梯，按下G，一楼大堂的监控也拍到他离开的画面。
　　“蒋世钟是谁？你朋友？”商涵启在一旁急切地问。
　　“不是……是我最近负责的一起案件中一个嫌疑人，警方正在通缉他……怎么会！？”商涵弈语噎。
　　“这个箱子，是不是你和轩慕发生争执那天，从家里带走的行李箱？”沈靖棠突然冷声问道。
　　“这大小，完全可以装下一个体格消瘦成年人。”
　　……
　　商涵弈公寓外拉起警戒线。
　　因为监控录像中蒋世钟的出现，整个事件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失踪，而是涉及绑架。
　　警方正式立案，派警员详细勘查商涵弈的公寓，同时要求云轩里小区物业提供近几日所有监控录像。
　　商涵弈回到警队做笔录，商涵启和沈靖棠也一同开车过去，脸色凝重地等在外面。
　　很快，高级警司许振森亲自赶回局里处理这个案子，召集所有人紧急会议。
　　会议室，许振森简明扼要地概括了一下目前警方掌握的情况。
　　“经过初步调查，蒋世钟应该是避开小区门口监控，通过地下停车库进入C区3栋，也就是涵弈所住的那幢楼。他没有乘坐电梯，从安全通道到达20层，随后利用黑市上可以解锁电子密码的仪器，打开门潜入屋内。
　　我们猜测蒋世钟原本应该是想要投毒，法证那边发现厨房饮水机有被人动过的痕迹，详细情况要等具体报告出来，但人质的出现让他改变了计划。”
　　许振森在投屏上换了一页，继续道：“人质名叫习轩慕，是商涵弈队长和商氏集团少董事商涵启的父亲，和疑犯蒋世钟本身不认识。根据勘察，客厅靠近大门的地方有少量属于人质的指纹，现场没有明显打斗痕迹，没有鲁米诺反应，蒋世钟应该在很短时间内将他控制住，随后装进原本置于储藏室的行李箱中，搭乘电梯离开。”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商涵弈和其他在场的人都明白，蒋世钟既然不惜暴露在监控中也要将习轩慕带走，说明他很有可能已经不在乎警方，习轩慕目前的处境很危险。
　　许振森眼神锋利地扫过众人，沉着冷静地说：“疑犯暂时还没有联络家属，绑架目的尚不明确。现在时间紧迫，A Team所有人加紧排查小区附近监控，看会不会拍到蒋世钟行踪。他大概率不会从正门离开，小区北侧绿化带近期在翻修，那边有一道铁门可以通往外边，施工期间不上锁，同时也是监控死角。阿怡，你带人重点查那个方向，包括同时段经过的车辆，看附近有没有车cam拍到蒋世钟。”
　　“知道。”
　　“B Team阿乐带队，去蒋世钟之前负责的几个场子，找他的手下问线索。蒋世钟几个心腹都在毒品交易那宗案子被抓，剩下那些嘴应该很容易撬开。他要带着一个成年人，转移起来没那么方便，一定有车，或者有人帮他。”
　　“Yes，sir！”
　　“所有人立刻分头行动。Dismiss！涵弈你跟我过来，我有事跟你说。”
　　有组织罪案调查科
　　高级警司许振森办公室。
　　许振森关上办公室的门，直入主题。
　　“涵弈，现在情况紧急，我长话短说。来之前我和范sir通过电话，蒋世钟你应该很了解，混古惑，很讲义气。前天在龙标物流仓，是裴生第一次让蒋世钟参与毒品交易，当天蒋世钟带的都是一起和他打拼上来的兄弟，其中一个心腹叫皓荣，为了掩护他逃走，中了枪伤，昨天凌晨在医院不治身亡。
　　蒋世钟应该不知道你埋伏在他身边的目的是为了裴生的账本，他可能误以为你是警方的uc，背叛了他，所以铤而走险，不惜一切报仇。你注意安全，如果想到蒋世钟可能藏身的地点，及时汇报。”
　　“我会的。”商涵弈两眼通红，压着嗓子沉声道，“蒋世钟既然把我父亲带走，就不会立刻动手，他是想要报复我，让我体验同样的痛苦。”
　　许振森：“我会让IT的同事在你和你弟弟的手机上装软件，如果蒋世钟打电话给你们，可以立刻追踪他的信号端，到时候想办法拖住他。”
　　“另外……”许振森顿了顿，“媒体那边我希望你家里能压一压，这件事外界知道的人越少越好，闹大了容易引起恐慌，也增加你父亲的危险。”
　　“我明白。”
　　--------------------
　　今天也双更 想要多一点评论 ( ′θ｀)ノ


第59章 苦痛
　　习轩慕在一间废旧的村屋，昏昏沉沉地醒来。
　　屋外是漆黑的夜，看不清雪，月光从很遥远的地方照进来，只留下一层浅灰色的白。
　　他左手被铐在生锈的水管上，背靠着墙，无力地坐在地上。
　　四周围很安静，残缺破损的桌椅铁架七零八落地横倒在一边，上面盖着污糟的麻布，像是许久都没人来过的样子。
　　习轩慕缓缓动了动身体，渐渐回想起昏迷前的事。
　　他打车到涵弈的公寓，电梯出来，发现房门轻轻合着没有关上。他怕涵弈还在生他气，没有事先打电话，见门开着便走进去，不料迎面撞见一个戴着口罩和鸭舌帽的陌生男人。
　　习轩慕正要开口询问，男人紧紧盯住他的脸，面露凶光。他下意识地往后退，对方却突然冲过来，大力关上门，随后捂着他的嘴，抬手用力在他的侧颈敲了一下。
　　习轩慕脖子一痛，来不及做任何反应，身体便软了下来。
　　等他醒过来，发现自己双腿被捆住，手反折在身后，塞进一个行李箱中。
　　鸭舌帽男人正要锁上箱子，习轩慕拼命挣扎，男人于是从外套口袋中掏出一小瓶液体，倒在一块毛巾上，用力捂住他的嘴巴和鼻子。
　　很快，习轩慕开始觉得晕眩，身体轻微颤抖着，过了几十秒便彻底失去意识。
　　……
　　这里是哪里。
　　那个男人是谁。
　　习轩慕眯着眼睛环顾四周，他头很晕，像是在发烧，冰冷的寒气渗进他的四肢，刺骨的痛。
　　他的左手腕被手铐勒着，原本刀片割破的地方又开始渗血，和毛衣的袖子糊在一起，看上去有些恶心，只是和他现在的境遇比起来，也算不上什么。
　　习轩慕用没有被铐起来的手摸了一下口袋，手机不在身上，可能是被搜走了。墙上没有钟，他对时间失去了概念。
　　有人走进来。
　　习轩慕没有动，眼神慢慢移向门口，见到那个戴鸭舌帽的男人，身体不自觉地抖了一下，微微往后缩。
　　男人戴着黑色的口罩，没有说话，阴沉地看着习轩慕，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目光黏腻又恶心。他手里拿着一把短刀，冰冷的刀身贴着习轩慕的脸，男人笑了笑，又用刀尖抵在习轩慕的胸口，隔着衣服慢慢划过去。
　　习轩慕的思维混沌不堪，眼前发生的一切让他感受到巨大的恐惧，心脏一下一下跳着仿佛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濒死的绝望和压迫感笼罩在他身上。
　　“你是谁……你想做什么？”习轩慕嘶哑着嗓子问，他的呼吸很重，鼻子呼着热气，身体却一直在发抖，牙关打颤。
　　蒋世钟盯着他，毫无征兆地扇了他一个耳光。
　　习轩慕被打得歪倒在一边，耳朵里嗡嗡地响，脸颊很快肿起来，苍白的皮肤上留下清晰的掌印。他嘴里尝到咸腥，眼前的画面晃动着，像是在水里，身体倚着墙慢慢向下滑，左手腕被吊起来，因为承受不了自身向下的重力，被手铐勒得更紧，卡进皮肉里。
　　蒋世钟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台dv机和三脚架，移开破旧的家具，架在习轩慕面前。
　　他打开dv机，按下录像键，红灯在夜幕中亮起来，机器有些老旧，画质并不清晰，画框中习轩慕瑟缩在墙角边，垂着头，像毫无反抗能力的小动物，也许下一秒就会被利爪撕碎，浑身流满鲜红的血液。
　　蒋世钟冷漠地看着他，似乎很享受习轩慕这副恐惧害怕的样子。他走过去，一只手捏住习轩慕下巴，强迫他看镜头。
　　习轩慕脸色苍白，惊恐的眼睛里含着泪，他身上起了高热，单薄的大衣根本无法抵御寒风，胃又开始痛，他有些难受地蜷起身体，蒋世钟却不让他动，一不听话就拳打脚踢。
　　蒋世钟拍了一会，关了dv机，取出记忆卡。
　　他走到习轩慕身旁，蹲下来，冰冷地注视着他。
　　不知道为什么，习轩慕那种可怜、单纯不世故的样子，让蒋世钟莫名产生一种暴戾，一种想要摧毁的冲动。
　　好像他们生来就高贵，锦衣玉食，享受着这个社会所有的资源财富，双手不需要沾染罪恶与血腥，就有人奉上最好的一切。
　　他是这样，商涵弈也是这样。
　　商家大少爷，警队最年轻的队长，怎么可能和古惑仔称兄道弟。
　　蒋世钟在道上这些年，虽然违法犯纪的事干过不少，嚣张又喜欢摆威，但对手下弟兄算得上重情重义，跟着他的人也愿意卖命。
　　他以为商涵弈在家族不得志，处处被弟弟压一头，于是拉着他一起做生意，裴生那有什么好事都介绍给他。到头来却发现商涵弈是警察，接近自己只是为了查案，说的一切都是假的。
　　蒋世钟最恨别人背叛。
　　尤其是他真心当成兄弟的人，更何况皓荣还因此而死。
　　是你们逼我的。
　　蒋世钟眼中闪过阴狠，他又扇了习轩慕一个耳光，泄愤般地对着习轩慕的腰腹和胸口狠狠踢过去。一边踢，一边狠戾地说，要怪就怪你的警察儿子，出卖兄弟，害死皓荣，我要你去给他陪葬！
　　习轩慕尽量把身体蜷起来，血从额头上流下来，漫过眼睛，世界都是猩红的。他压抑着呻吟，全身僵硬，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怕激怒蒋世钟。
　　这种面对极端危险和不知道暴力殴打什么时候会落在身上的恐惧，让习轩慕的精神和体力都急剧消耗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蒋世钟似乎是打累了，终于停下来。
　　他随手拿起一条毛巾，把沾到的血迹擦干净，随后离开房间，用铁链拴上大门。
　　……
　　习轩慕蜷缩在地上，全身混沌地疼，被蒋世钟踢的地方尤为严重，从左胸口辐射到腹部，疼痛不断加剧。
　　他的姿势非常痛苦，如果想要平躺在地上，左手腕就会被手铐吊起来，卡着他先前手腕处的伤口，如果坐起来背靠着墙，胸口又疼得受不了。
　　屋外刺骨的寒风卷起漫天飞雪，生锈的窗户被墙边老树枯冻的枝干敲打着，发出哐哐的声音。
　　时间在寒冷稀薄的空气中一分一秒地过去。
　　习轩慕嘴唇干裂，脸色灰败，轻微的呼吸都会引发身体的疼痛，他觉得自己可能是肋骨断了，脑子里时而嗡嗡地响，又好像什么都听不清，空气凝固着，只有疼痛将他困起来，永无止境。
　　他有些迟钝地意识到，那个男人是想要报仇，也许涵弈发现了他的犯罪证据，又或者抓了他的兄弟。
　　不过习轩慕相信，涵弈一定是履行自己的职责，他从小就善良热血，嫉恶如仇，为了守护正义，一定会坚守底线，将罪犯绳之以法。
　　习轩慕就这么在黑暗中胡乱地思考着，说思考也不准确，他的意识已经不清明，从一开始的害怕、恐惧，到后来整个人陷入剧烈的疼痛中，恨不得能昏过去。
　　他太痛了。
　　甚至隐隐期盼着死亡，可以从这场酷刑中解脱出来。
　　习轩慕想，自己原先太天真，以为生病、抑郁、每天背负着枷锁生活，这些都已经是很痛苦的事。
　　但原来还可以更痛苦。
　　他在无可躲避的疼痛中，恍然想起一个曾经遭受霸凌的学长，因为被几个男生关在教学楼群殴，最后受不了虐待，趁他们不注意，从三楼的窗户跳下去。
　　当时舆论一度怀疑是施暴者将他从楼上推下去，但最后警方查证，是学长自己跳楼。
　　习轩慕依稀记得学长从昏迷中醒来后，有人问他，为什么不逃，为什么要跳楼。
　　学长说，因为太痛了，逃不了，如果跳下去，就可以停止了。
　　如果死了，就可以停止了。
　　习轩慕微微动了动，眼神涣散，姿势怪异地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喉咙里小声呜咽着，视线里到处弥漫着白光。
　　他在苦痛和昏沉间觉得委屈，不知道为什么会被这样对待。
　　也许这些都是他罪大恶极的报应。他贪婪无知，不耻乱伦，渴求着不属于他的一切，于是神降下惩罚。
　　约翰福音，神爱世人。而世人本罪。
　　没有人会来救他。
　　就连死，都是奢望。


第60章 线索
　　入夜，商家老宅灯火通明。
　　许振森派人跟随商涵启、商涵弈回到家里，所有手机、电话都安装上监听程序，连接警方的追踪装置。
　　客厅里亮着暖黄色的灯，本该是温柔而静谧的，现下却沉重又压抑，时间走得尤为缓慢，每一个人都神情严肃。
　　因为不确定蒋世钟会联系谁，警队的师兄检测完监听设备，嘱咐商涵启，如果等一会绑匪打电话过来，要尽量拖延时间，方便他们追踪锁定对方位置。
　　商涵启点点头，眼睛里布满血丝，凝重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商涵弈和另外两个警员站在一边，皱着眉头，脸上看不出特别的情绪，所有人都严阵以待。
　　然而电话一直没有动静。
　　距离习轩慕被绑架已经超过九个小时，蒋世钟既没有联系他们要求赎金，也没有出现在任何道路上的监控摄像头中，仿佛突然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临近十一点，商老太爷给商涵启打电话，老爷子不知道从哪里收到风声，询问习轩慕失踪的事，要求商涵启处理好警方和媒体那边的关系，不要有任何不利于商氏的报道。
　　商涵启整个人都处在失控边缘，本来就焦虑难安，几乎克制不住情绪想要质问，难道不应该以爸爸的安全为优先吗。
　　他最后还是忍住没有失态，只是语气失望又略带冷然地对商老太爷说，现在所有电话警方都会监听，没别的事他先挂了。
　　他按掉电话，沉默着走去餐厅倒咖啡，习轩慕浅色的毛线外套还挂在椅背上没有收起来，商涵启一瞬间有些鼻酸。
　　其实这段时间，习轩慕的情绪已经不太好，常常一个人陷入低潮，和他说话也会晃神。
　　商涵启还记得出差前一天，难得有空，他们散步去超市，那天天气很好，阳光照在人身上暖烘烘的。经过花店的时候，习轩慕停下来，脸上露出久违的浅浅的笑容，说那个小小的花好漂亮，像兔子的耳朵，内向又温婉。店家告诉他们，那叫仙客来，是cyclamen的音译，有仙客翩翩而至的寓意，适合冬季养在盆栽或是院子里，会散发淡淡的清香。
　　商涵启看两个人手上已经好几个袋子，怕把花压坏，说等他出差回来，再一起过来，买一些种在院子里，待到过年的时候，正好花开。
　　习轩慕有些怅然，但也没有坚持，这不过是一件很小的事。他歆羡地在花束前流连了许久，最终还是离开了。
　　习轩慕想，他是可以等的。
　　他好像已经习惯了等待，无论是何种角色，什么身份。
　　他并没有在等待一个结果，那只是他的常态，等待着被需要的某一个时刻，某一种情感需求，然后又回归安静，开始下一次的守候。
　　不知何时，他已渐渐不再有开心或满怀希望，也不会焦急与忐忑，一切不过是漫漫人生中的一段又一段，他路过好多不同的风景，只不过没有一个是关于他的故事。
　　其实很多事，回过头来看，就会发现当下的迷途与一叶障目。
　　商涵启自认是一个性格坚毅、心理足够强大的保护者，他所努力的一切都是为了能给习轩慕安逸平和的生活。但他却恰恰忽视了，究竟什么才是习轩慕真正想要的；他也从来没想过，也许时间并不会等他，有一天他可能在措手不及间失去爱人。
　　商涵启拿着杯子站在厨房的咖啡机前，低垂着头，跨年前的最后一天，万家灯火，他却仿佛陷入了绝境，在无望的焦灼与等待中，看希望的泯灭。
　　一个警员匆匆跑进来，说商涵弈的手机收到了绑匪发来的视频。
　　商涵启快步返回客厅，所有人都紧张起来。
　　视频来自一个陌生号码，只有单独一个avi格式的文件，并没有其他文字信息。画面很暗，拍摄地点在室内，没有充足的光源，习轩慕坐在地上，头发凌乱，衣服褶皱，他的一只手被拷在水管上，整个人处在一种惊恐和应激状态，画面中有人捏着他的下巴强迫他看镜头，但绑匪并没有露脸。
　　商涵启盯着手机，整个人僵在那里，他脸色很难看，双手不自觉地握拳，心中燃起怒火却又无从发泄。
　　商涵弈没有说话，痛苦而压抑，他强忍住情绪，迅速将视频导到电脑里，吩咐几个手下搜索信号端，同时放大画面和音频，看能不能通过环境音锁定习轩慕被关押的地点。
　　然而很遗憾，对方用了太空卡，视频也并非用手机拍摄，无法定位。除此之外，视频画质很差，颜色有些失真，习轩慕整个人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惨白，四周围的环境晦暗不明。
　　唯一可能有帮助的信息，是环境音中一个类似于发动机的轰鸣声，还有紧随其后“哐当”一下的碰撞声。但目前尚不能判断是什么发出的声响。
　　警方紧锣密鼓地侦查，法证那边反复检测，重案组的人也连夜排查云轩里小区附近所有监控，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不过这一晚，绑匪并没有再联系他们，一直到第二天早上，商涵弈又收到一段新的视频。
　　这次拍摄的位置离习轩慕远了一些，能看到他姿势古怪地躺在水泥地上，左手依旧被锁着，靠近手腕被吊起来的地方隐约渗着血。习轩慕闭着眼睛，一侧脸颊肿着，胸口微微起伏着，呼吸很微弱，偶尔还有一些咳嗽，但每次咳完，他都像是很痛的样子，忍不住蜷起身，轻轻地发抖。
　　对方依旧没有提出任何要求。商涵弈愤恨地捏碎了手中的玻璃杯，他知道蒋世钟只是想要折磨他，让他痛苦，亲眼看着自己的父亲遭受虐待却无能为力。
　　立婶红着眼圈，着急地去楼上拿来急救箱，替商涵弈包上纱布，又把碎玻璃打扫干净。
　　商涵启回到书房，拿出另一只手机，避开警方的监听打了个电话。
　　他沉默地看着窗外，日光已经升起，云层很低，压得人心头沉闷。
　　他想，有些事既然警方不方便出面，那么他不介意私下找人解决。
　　……
　　下午一点，在习轩慕失踪24个小时后，终于得到了一条极为重要的线索。
　　蒋世钟从云轩里北侧铁门离开时，上了一辆牌照为H0722的中型面包车。
　　当时警方虽然调取了云轩里附近的监控摄像，但没有任何发现。商涵启私下派人找南区新起的帮派和盛兴坐馆，发现他们其中一辆货运车的车cam正好拍到蒋世钟离开的画面。但因为那辆车当时正在运送走私烟，他们不想惹麻烦，所以车主隐瞒了这个信息。
　　经确认，这辆牌照为H0722的面包车，最后出现在监控里，是开往h市和s市的交界。
　　但即使知道了方向，搜查范围依然很大，根本无法锁定习轩慕被关的具体位置。
　　为什么是那里？
　　商涵弈看着地图沉思。
　　突然，他的目光停留在h市边界的一个村庄。
　　塘蒲村。
　　他记得蒋世钟在一次闲聊中提过，他刚出来混的时候，第一任女友是塘蒲村人，后来为他挡刀而死。
　　但既然人一早就死了，照理说应该也没什么关联。
　　出于谨慎起见，商涵弈再次让底下的人详细排查蒋世钟的社会关系。
　　他们发现原来这个女友死后，同年蒋世钟在谊联邦上位，成为裴生底下红人。他一直照顾着女友的父母，甚至在经济宽裕后，买了一套房将他们接到市区，而老人家原本在塘蒲村的村屋一直空置着。
　　与此同时，法证那边也确认，第一个视频环境音中的发动机声响，来源于垃圾车。通常垃圾车回收垃圾时要驱动后面一个升降装置和压缩装置，会发出轰鸣声，其次每当垃圾桶升上去，倾倒的时候会和车身有一个碰撞，也就是“哐当”一声。经过比对，视频中的声音与垃圾车作业时发出的声响完全吻合。
　　但市区的垃圾车因为相关环境法规定，夜间通常不工作，只有一些边远地区和村庄时常违规作业。
　　商涵弈立刻联系环卫局，确认塘蒲村附近没有垃圾转运站，只能通过垃圾车来运输垃圾，而这段时间因为新颁布的车辆限行规定，垃圾车只能晚上进出城，所以近期塘蒲村的垃圾车都是在夜间运输垃圾。
　　蒋世钟很大可能就是将习轩慕关在塘蒲村废旧的村屋！


第61章 落空
　　习轩慕昏昏沉沉地躺在地上，刺目的光透过陈旧的玻璃窗照进来，空气中散落着微不可见的尘埃，混合着家具发霉的味道，让人越发透不过气。
　　门外有金属碰撞的声音，蒋世钟打开铁门走进来。
　　习轩慕半睁开眼，眼底漫着一层水雾，他从昨晚开始一直在发烧，体温忽上忽下，整个人像踩在云端，身体无力，脸颊也泛着不正常的潮红。胸口的疼痛比先前更剧烈了一些，不能翻身，也不能正常呼吸，更不要说被冷空气呛到时的咳嗽，一旦咳起来，胸腔部位就会产生难以忍受的剧痛，让他恨不得就这么昏死过去。
　　“起来，跟我走。”
　　蒋世钟面无表情地走过去打开他的手铐，也许是习轩慕的错觉，他只觉得蒋世钟看着他的眼神比先前更加阴冷，带着愤恨与狠戾。
　　习轩慕扶着水泥墙慢慢站起来，思维有些迟钝。他的身体实在太虚弱了，手腕处的伤还在渗血，但和其他部位的疼比起来，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他胃疼了一整晚，从灼烧的钝痛到痉挛，再慢慢消停下来，几乎脱了力，肋骨的伤也让他没有办法做出很大的动作，哪怕轻微移动，都会牵扯出难以忍受的痛苦。
　　蒋世钟不似昨晚的淡定，看起来有些急躁，提高了音量呵斥道：“动作快点！”
　　他们坐上一辆面包车，开车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平头男人，戴着黑色的口罩，脖子上有纹身。
　　他发动车子，声音低沉地对蒋世钟说：“钟哥，条子已经查到阿琳和伯父伯母那边，应该很快就会找过来。我收到风，和盛兴有人拍到我们的车牌，我另外找了辆车，停在化工厂后门，那边废弃了好几年，平时不会有人来，也没有监控，一会我们换车，从北侧的小路走。”
　　“知道了。”
　　……
　　另一边，商涵弈将法证和重案组收到的线索汇总起来，汇报给许振森，随后立刻带队前往塘蒲村。
　　车子在高速公路上飞驰，穿过喧闹的城市，驶入田野村庄。大雪后的近郊起了浓雾，裹挟着树木与群山，车窗外的一切飞快倒退着，由远及近再消失在雾中。
　　商涵启和沈靖棠收到消息也分别开车往塘蒲村赶去，所有的人都争分夺秒，因为只要多拖延一分钟，习轩慕就多一份危险。
　　商涵弈和警方的车最先抵达塘蒲村，他们下了高速以后没有走大路，抄北边小道入村。可能是元旦新年，村子里非常热闹，许多小孩穿着厚厚的棉衣在路边玩耍，村口有几个老人围坐着，进出车辆也不少，都是些老旧的车型，车身溅满了泥点，看上去不怎维护。
　　塘蒲村的路很窄，车子不太好走，如果两边同时有车辆，双方车速都必须慢下来，小心避让，不然容易擦撞。
　　商涵弈他们进村以后，迎面遇到四五辆私家车，还有那种摆摊位的推车，越是这种紧急关头，越是有闲杂无关的人员阻碍在眼前，问了好几个村民，才终于找到属于蒋世钟过世前女友父母的那间村屋。
　　车子停在距离目的地不远处的路口，商涵启和警队同事下车，所有人配枪，穿防弹衣，猫腰包抄整个屋子。
　　然而过于沉静的一切，却似乎已经预示着什么。
　　商涵弈拿着枪破门而入，客厅一眼望到底，没有人，B team组长阿乐和另外两个警员迅速检查了卧室、厨房和厕所，然而除了破旧的家具和几个空瓶子，并没有任何发现。但客厅一侧斑驳的水泥墙和裸露在外的水管，却和视频里习轩慕被拷着的地方完全一致。
　　到底还是晚了一步。
　　商涵弈心理产生巨大的失落，他走过去，覆盖着灰尘的水管上有一些新的刮痕，应该是习轩慕被拷住以后，手铐挣扎的痕迹。
　　突然，商涵弈留意到地上有一节烟头，已经烧到了底部，但还没有完全熄灭。
　　“他们刚离开没多久！”
　　商涵弈立刻打电话给许振森，要求调看塘蒲村沿路几个出口的监控，但那边很快回复过来，监控里没有出现任何车牌为H0722的车辆，也没有符合描述的面包车。
　　不可能。
　　一支烟哪怕不吸，燃烧时间也不会超过15分钟，塘蒲村一共只有北侧和东南侧正门，两个出入口。他们从北面过来，确实没有看到任何疑似车辆，但正门有完整的监控，也不可能遗漏。
　　难道他们还在村里？
　　商涵弈立刻下令所有人在附近搜查，同时询问村民有没有看到过可疑人员或车辆出入，但因为村屋的位置相对较偏，并没有人留意。
　　正在这时，商涵弈突然注意到离村屋不远的一家糖水铺门口，有几个年纪稍微大一点看起来像高中生的孩子在玩航拍。他和阿乐对视一眼，立刻走过去，询问几个小孩在这边拍了多久，想要看一下他们记忆卡里的视频。
　　很快，他们通过手机app回放了无人机拍到的画面。
　　虽然视频不是连贯的，每次拍摄的时间有限，但他们大致可以确认，约莫10分钟前，的确有一辆面包车离开村屋，开往后山方向，之后没多久又有一辆银色的小轿车出现在同一条路上，从相反方向开过来，小轿车在村屋前的一个交叉路口左转，往北侧的后门驶去。
　　“商sir，这辆车，我们刚刚进来的时候是不是碰到过？”阿乐开口询问。
　　商涵弈脑中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他们从北面进来的时候，的确和这辆银色的小轿车擦肩而过，当时他注意力都在蒋世钟和村屋的具体位置上，没有留意周围其他车辆，但因为要避让一个玩球的小孩，车子开得很慢，他依稀记得自己往对面的驾驶座瞟了一眼，司机是个男人，穿着毛衣和普通的夹克外套，戴着口罩，乍看之下并没有什么特别，他隐约有一种违和感，却又很快消失无踪。
　　哪里不对？
　　作为刑警，商涵弈天生有一种先于意识，对于危险的感知和判断。这种敏感而强大的感知力，在很多时候都是帮助他破案的关键。
　　他闭上眼试图再一次回忆当时的画面。
　　银色的小轿车，男人握着方向盘，副驾驶没有人，后座因为东西的遮挡在他的角度看不清……
　　男人穿着毛衣，夹克，戴着口罩，他的眼睛狭长，平头……
　　脖子。
　　他脖子上有纹身！
　　虽然因为口罩的关系被遮挡住了一些，但努力地回想，还是能确定是一片残缺的羽毛与几只飞鸟。
　　这个纹身商涵弈曾经见过，是蒋世钟酒吧的一个后厨。他第一次去裴生办公室摸底的时候，在过道上见过这个人。当时商涵弈躲在走廊转角，并不能看清这个人的五官，只看到他穿着厨房的工作服，脖子上有一个特别的纹身。
　　商涵弈立刻拿出手机，发了一条短信，又打电话给许振森。
　　“许sir，蒋世钟换了车，立刻调监控查一辆银色的丰田小轿车，15分钟前从塘蒲村北侧出口离开。车上应该有三个人，我父亲，蒋世钟和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子。这个男人身高约175cm，平头，是蒋世钟酒吧的一个后厨，我已经通知阿怡尽快确认他的身份。”
　　“OK，我现在立刻让人查，稍后把位置发给你，我会要求EU那边Backup。”
　　“好，我和阿乐先往那个方向过去，保持联系！”
　　商涵弈挂了电话，吩咐现场的几个师兄和后续赶到的法证对接，同时搜索之前的那辆面包车的下落。他和阿乐准备出发往蒋世钟他们离开的方向追赶。从北侧后门往外只有一条路通向高速公路，蒋世钟想要离开h市，只会往那个方向走。
　　他刚要上车，商涵启也赶了过来。
　　“怎么样，找到没有？”商涵启焦急地询问。
　　“没有，只能确认这里是视频里关押爸爸的地方，他们应该已经转移了，我现在让总部查监控。”商涵弈声音有些嘶哑，沉重而又艰难地说道，“涵启，我知道你担心爸爸，但是对方是极度危险人物，身上可能有枪，你不要擅自行动，等警方通知。你先回家，或者留在这里等别的师兄取证完，一起回警局。我保证，我一定会把爸爸平安带回来。”
　　商涵弈说完，不等商涵启回答，立刻和阿乐再次上了警车，出发向北侧驶去。
　　很快，许振森确认了银色丰田轿车的车牌，把蒋世钟的动态发给商涵弈。阿怡也查到这个平头男子叫罗亚坤，塘蒲村人，和蒋世钟、还有其过世的前女友朱琳很早就认识。
　　这一次，有了大数据监控和路面交警的配合，他们很快将丰田轿车诱导到一条人员稀少的山路，前后围堵。
　　商涵弈举着枪，示意蒋世钟不要再做无谓的挣扎，毒品交易那晚，他受裴生指使第一次参与，只要他现在愿意放了人质，向警方自首，警方可以考虑他认罪态度良好，向法官求情。
　　“我不会再相信你了。”蒋世钟愤恨地说，他和罗亚坤试图冲破路障，很快又被EU的冲锋车逼停。
　　蒋世钟毕竟不是贩*的瘾君子，身上没有重型军火，他唯一一把枪也是裴生毒品交易前给他的。
　　子弹很快打完，一切已成定局。
　　商涵弈举着枪要求蒋世钟和罗亚坤下车。
　　从他的距离已经能看到习轩慕并不在车子里，商涵弈估计蒋世钟把人藏在后备箱，他事先告知阿乐开枪的时候注意，避免流弹伤到人质。
　　很快，蒋世钟被反押着双手戴上手铐，他从商涵弈身旁经过，怨恨地望着他，却又突然莫名地笑了起来。
　　商涵弈无暇顾及，飞快地走到车尾打开后备箱。
　　然而里面空无一物。
　　习轩慕并不在车里。
　　--------------------
　　没事的 下章就救出来了


第62章 拥有
　　习轩慕咳嗽了几声，呼出一口热气，他轻轻动了下身体，在光线晦暗不明的隧道里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蒋世钟带着他从村屋离开，去到一个废旧的工厂，听开车那个平头男人的意思，警方已经查到了他们的行踪，他们要立刻换车离开。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蒋世钟并没有带他走。从面包车上下来以后，他们把他带到附近山丘的一个引水道，推着他往里走，在一侧的铁栏杆上把他绑起来，随后用布堵上嘴。
　　平头男人频频看手表，不断催促，但蒋世钟却总是用变态又阴郁地眼神看着他，享受着他的恐惧与瑟缩。蒋世钟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死活，只是一味地想要折磨。
　　做完这一切，蒋世钟走到习轩慕面前，捏着他的下巴，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水果刀，刀尖抵着习轩慕的腹部，停顿了几秒，突然用力捅进去。
　　习轩慕闷哼一身，无力地软下去，他本身就在发烧，对周围的反应很迟钝，被捅了也没觉得多疼，过了十几秒，才觉得身体越来越热，力气仿佛被抽干了。
　　蒋世钟拔出水果刀，蹲下来饶有兴致地看着习轩慕，抓着他的手按压在伤口处，笑着对他说，压紧一点，也许死得没那么快。
　　说完，他收敛起表情，冷漠地撇了习轩慕一眼，收起水果刀，和平头男人大步往回走。
　　平头男人似乎问了一句，为什么这么麻烦，不干脆杀了他。习轩慕也没有听清蒋世钟的回答，很快又浑浑噩噩。
　　他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血流得多了，人就有点迷糊。
　　引水道每隔一段有一个镂空的井盖，光会从那里透进来，习轩慕大概还能意识到是白天，但再多的也做不了什么。
　　他想，自己是快要死了。
　　其实没有了蒋世钟的恐吓与胁迫，习轩慕并不恐惧死亡。
　　那是他一度很期盼的东西，痛苦的终结。
　　他怕伤害到爱他的人，所以一直克制着，下定不了决心，而今阴错阳差的结局，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好。
　　只是涵启和涵弈可能会难过。
　　不知道人死前是不是真的会走马灯一般回忆起从前，习轩慕想到很多他小时候的事。
　　习轩慕学生时代一直很乖，他和父母住在环境不错的公寓，除了去学校和画室，其余便是待在家里，一个人看书、画画、写功课。
　　他记忆中，家里的一切都很精致，母亲热爱艺术，每次出国表演，都会带回来一些漂亮又特别的工艺品，摆放在客厅装饰柜里，屋顶还有一盏水晶灯，像极了童话故事里城堡的样子，每次母亲换上演出要穿的裙子，翩翩起舞，就好像真正的公主，温婉而美丽。
　　母亲收入不高，却总是要辛苦地练习，没有那么多时间陪他，习轩慕更多的时候是一个人，在华丽却又略显空旷的屋子里，安静地做自己的事，一个人玩耍。
　　他对父亲的记忆已经变得很淡，可能是源于恐惧和压抑，他不会刻意去想那些曾经让他痛苦的事情，印象中是时常严肃冷漠的脸、说不尽的训斥……他不会反抗，渐渐连表达心绪的勇气都被剥夺了，便只好承受着，一遍一遍反省自己，是哪里做错了，为什么总是惹父亲生气。
　　后来他遇到商赫年，有过一段短暂而快乐的时光，他像被呵护在掌心的珍珠，被珍视与宠爱着，在华光与柔情中，心怀忐忑地被好好地对待。
　　只不过珍珠散落的时候，一切又回到了现实。
　　但也不尽是坏的，他得到了两个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无条件的爱与永恒的羁绊。
　　即便有些爱以他不曾想过的形式存在着，是枷锁，却也是星光。
　　他是被星光照耀着的在笼中的雀鸟，忘记了自由，哪怕打开门锁，也只会小心翼翼地收起翅膀，在门前驻足。
　　他记得小时候母亲曾经和他说，慕慕，永远不要依附着别人生活，不要变成我这样，那远比死亡更可怕。
　　那也许是母亲的告诫，预判，又或者只是她的悔恨与哀诉。
　　但习轩慕明白得太迟，太失败，他在漫无目的的人生中恍恍惚惚地找寻不到活着的意义。
　　就好像他明明被那么多人爱着，却一如既往的痛苦。
　　那些爱意裹挟着推攘着他，他分不清是没有人来询问他的意愿，还是他本身怯懦地不曾表达。
　　他被安排好了一切，便乖顺地走下去，到头来又好像伤害了所有人。
　　他们不曾责怪，只是如若受伤地看着他。
　　他的心明明没有伤痕，却噗噗地流着血。
　　……
　　但他又想起那一年和涵启在一起，旧金山蔚蓝的海。
　　海上摇曳的风帆，和空气里潮湿的水汽。
　　他那么强烈的感受到爱意，被年少的爱人用尽心力呵护。
　　习轩慕希望，如果真的要走了，至少要带着快乐的回忆。
　　他们相爱过，相爱着，曾经在一起。
　　只是活着实在太痛苦，离开便成了解脱，因为终于不用再与那些剧痛相处，可以轻松地说再见。
　　他只是有些抱歉，唯一自私了一次，却还是免不了要伤害他爱的人。
　　※
　　“我爸爸在哪里？！”商涵弈愤怒地提着蒋世钟的领子质问。
　　蒋世钟却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带着报复的快感，好笑地看着他说：“在哪里呢？可能已经死了吧，商sir——”
　　商涵弈一拳打在蒋世钟脸上，被阿乐奋力拉开，他双眼充血，胸口起伏着，立刻拿出手机给许振森打电话。
　　“许sir，人质不在车里，他们中间没有离开过，我爸爸一定还在塘蒲村，我要求增加人手搜查。”
　　“好，我现在立刻派人增援。”
　　“阿乐会押送蒋世钟和罗亚坤回局里，我回塘蒲村帮忙找。”商涵弈声音嘶哑。
　　“知道了。”许振森没有阻止他，体谅道，“有什么需要随时联系我。”
　　“谢谢。”
　　商涵弈回到塘蒲村，所有人展开地毯式搜索。
　　商涵启已经从其他警员那里得知他们并没有救到习轩慕，不断在村里询问。
　　沈靖棠比他晚到一些，联系了村长，允诺佣金，让一些熟悉地形的村民帮忙一起找。
　　警方很快在后山废弃的化工厂找到了车牌为H0722的面包车，确认为蒋世钟绑架习轩慕时使用的车辆。
　　商涵弈立刻调集人手过来搜查化工厂，但始终没有找到习轩慕的下落。
　　天空又开始飘雪，厚浊的云层遮挡着日光，整个塘蒲村都仿佛笼罩在阴霾之下。
　　虽然在h市边界，塘蒲村其实很大，背山临海，有很多崎岖的山路，想要找一个被故意藏起来的人并不容易。
　　商涵弈和警方一直在调监控，试图找到蒋世钟留下的蛛丝马迹。
　　商涵启跟着两名警员和当地的村民开始往山里找，这么冷的天，只消在风雪里待上几个小时，人就很容易因为失温而陷入昏迷。
　　他们带着搜查犬，一遍一遍喊习轩慕的名字。
　　商涵启走在后面，整个人都在轻微地发抖，他甚至不敢去想如果找不到，如果有什么万一……
　　他表情紧绷，用繁杂的情绪填充着大脑，看着每一处可能被遗漏的踪迹，想着找到习轩慕以后他一定会时时刻刻陪在他身边，再不会有别的比他更重要的事。
　　他不会顾忌旁人的眼光，涵弈的反对，他会很用力地抱紧他，给他全部全部的爱，炙热的，坦诚的，比自己生命更重要的。
　　没有失去过便以为会一直拥有。
　　但其实拥有不过是偶然一次的幸运，随时可能被上天收回。
　　它脆弱不堪，薄如蝉翼。
　　它并不会因为一个人想要就理所应当的存在着。
　　爱也是。
　　商涵启走过山里的引水道，村民在另一头喊他，说这一带应该不太可能，山路难走，要不还是去海边看看。
　　商涵启应了一声，却鬼使神差地停下来，望着漆黑一片、深不见底的引水道洞口，抬起脚步往里走去。
　　隧道里阴冷潮湿，两边都积着厚厚的灰尘，雪片从顶上的井盖飘落进来，在那窄窄的一束束光中飞舞。
　　他喊着轩慕。
　　声音空旷又失真，似绝望前的挣扎。
　　商涵启往里走着，隐约好像听到细微的声响，他停下来，几乎要以为是自己产生了幻觉。
　　又隔了几秒，商涵启发现在一片静谧中，真的有那种类似金属碰撞的声音。
　　“轩慕！是不是你！？你听不听得到我说话！”
　　商涵启开始往里跑，一边跑一边喊。很快，他看到一个平躺在地上的人，左手被铐在铁管上，轻轻扯动着手铐，让金属边缘和铁管反复撞击，发出微弱的声响。
　　他冲过去，拿开习轩慕嘴里的布，跪倒在地上，一下子把他拥在怀里。
　　“轩慕……”
　　商涵启情绪突然就崩溃了，甚至不是失而复得的惊喜，像是委屈了许久的小孩子，终于可以在父母面前放心地哭出来，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
　　他慌乱地找手机，想要打电话求救。
　　“你感觉怎么样？冷不冷，坚持一下，我马上去找人来。”
　　习轩慕已经在神志清明的边缘，他听到隧道里一声声回响，叫着他的名字，随后被一个熟悉的温热的身体用力抱在怀里。
　　眼前的画面模糊又虚妄，没有痛也没有太多起伏，他到底还是舍不得商涵启伤心，颤抖着抬起手，想要抚去他脸上的泪。
　　他的手很软，很凉。
　　商涵启紧紧握住它，贴在胸口，却忽然发现掌心一片濡湿。
　　他借着昏暗的光，只见习轩慕苍白又纤瘦的手上满是鲜血。


第63章 手术
　　“哪里受伤了吗？疼不疼？我现在，现在就打电话叫人来，你不要怕。”商涵启抓着习轩慕的手，声音哽咽着，有些语无伦次。
　　他想检查习轩慕的伤口，但在昏暗的光线下不敢胡乱碰他，怕加重伤势，一边又拿出手机，想要打电话。偏偏引水道在山里，地势偏僻，危急时刻手机右上角却显示没有信号。
　　商涵启一时脑子空白，被巨大的窒息感困住，整个人都陷入在彷徨失措的混乱中。但他很快冷静下来，眼眶里含着泪，低头哄着习轩慕说：“手机没有信号，没事的，我去找人来，搜救队就在附近，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马上就回来，不要睡，好不好，很快就没事了。”
　　他不知道是在安慰习轩慕，还是在安慰自己，声音都有些抖，但还是尽可能地表现出镇定的样子。
　　“嗯……没事的……等你……”
　　习轩慕呼吸很微弱，嗓子里断断续续发着气音，他全身高热，昏昏沉沉，肋骨断裂和腹部伤口的痛又牵扯住他的神经，让他无法完全昏过去。
　　他无力地回握住商涵启的手，半睁着眼睛努力望着他，但视线里只是混乱的黑白雪花般的画面，看不清商涵启的脸，脑子很迟钝，后知后觉并没有真的反应过来他的话。
　　习轩慕只是单纯地感受到商涵启在害怕，无措的恐惧，他便自然而然地安抚他，像小时候的每一次一样，不要怕，爸爸会一直陪着你。
　　商涵启不敢拖延，无论他内心多么不想留习轩慕一个人在那里，但眼下手机没有信号，习轩慕的手被铐在铁管上，一时半会没有工具能打开，商涵启不得不独自返回引水道入口去叫人。
　　他小心翼翼地扶住习轩慕的头，让他平躺下来，把自己的大衣盖在他身上，又在耳边温柔安抚了几句，随后握着手机飞快地往外跑。
　　从习轩慕被关的位置到入口处，跑起来其实也就一分多钟的距离，但商涵启却觉得这条黑暗的隧道像是永远都没有尽头，光在很遥远的地方，被浓雾遮蔽着，触不可及。
　　就如同他始终不够强大，总是在重要的时刻一次又一次的缺席，错失陪伴与守护。
　　商涵启跑到洞口，外面的雪比之前又大了一些，仅仅才过了一会，天色已经暗淡下来。
　　引水道入口的信号也很微弱，商涵启又往一旁走了一小段，电话才终于播出去。他告诉商涵弈，人已经找到了，在山坡北侧的引水道中段，习轩慕身上有伤，具体伤势不明，人很虚弱。
　　很快，搜救队带着工具和急救箱过来。
　　他们在隧道搭了应急照明，用铁钳夹断手铐，避开习轩慕的伤口，把他小心地移到担架上。
　　习轩慕在商涵启打完电话返回引水道的时候就已经没了意识，他看起来很乖，歪着头，闭着眼睛，睫毛如羽扇，细碎的头发散在额前，手里还抓着商涵启外套的一角。
　　他像是安静地睡着了，肩膀很单薄，似乎抱起来轻轻一碰就要碎掉，商涵启的眼泪落在他脸上，怎么喊都没有反应。
　　习轩慕被送上救护车，医生替他戴上氧气面罩，剪开腹部的衣服开始做紧急处理。刀口很深，习轩慕的血氧一直在掉，心率非常不稳定，中间有一段时间他短暂地恢复意识，人并不清醒，只是困难地呼吸，挣扎着，表情痛苦地喊疼。
　　商涵启和商涵弈跟着上了救护车。
　　商涵启从引水道出来以后就没有再流露出脆弱的样子，他身上浸透着痛苦，眼眶通红，却尽可能冷静地和医生复述习轩慕的病史，目前在服用的药物，以及他被绑架期间可能遭受过虐待有内伤。
　　医生摸了摸习轩慕的胸两侧，怀疑是肋骨断裂导致肺部感染，但更详细的检查要到医院以后才能做。
　　离塘蒲村不远有一家二级医院，警方一路开道，救护车一停，急症科的医生立刻将习轩慕送进手术室。
　　医院本身不大，习轩慕被推进一道自动大门后，家属就不允许进了。商涵启匆匆看了一眼，里面是另外一个大厅，通往几间不同的手术室，还有好几个病人在等候。
　　手术室外没有坐的地方，只有一条很窄的过道，墙上有扇老旧的窗户，眺望出去是一片树林，光秃秃的树枝在冬日凛冽的寒风中显得枯寂而苍茫。
　　商涵弈木然地站在窗边，北风吹得窗户哐哐作响，像是给静谧的空气撕开一道口子，却又敲击得人心情烦躁。
　　时间漫长而凝固。
　　等待总是异常的痛苦的，尤其是在手术室外。
　　看着最爱的人出事，自己却什么都做不到，人通常会感到无助和害怕，会不断地检视自己是哪里做错了，说不清的后悔与彷徨。
　　商涵启是这样，商涵弈更是。
　　因为他不接电话，习轩慕偷偷去找他；他出任务疏忽，蒋世钟想要报仇。
　　其实把事情单拆开来看，好像也没有那么复杂，他没做错什么，明明是占理的一方。
　　但偏偏每一件事他都选了最不该的那个选项，是他一手促成了这个最坏的局面。
　　……
　　手术结束，习轩慕转入ICU观察。
　　医生说除了腹部的伤口，他右侧第4-6肋骨骨折，右肺部感染，血色素偏低，严重的话可能会导致心肺衰竭，这边医疗条件有限，建议转到大医院。
　　另外病人左手腕处的伤痕并非全都是由手铐造成，病人应该曾经有过多次自残或自杀行为，伤口不深，有神经和血管的损伤。手术过程中病人的求生意志很微弱，稍后家属一定要注意他心理状态。
　　商涵启沉默不语，商涵弈却是无比震惊，愣在原地说不出话。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商涵启立刻联系常年替习轩慕看病的主治医师。
　　电话里，邱医生说他现在立刻出发过来，评估一下具体情况再做决定。习轩慕是骨折导致的肺部感染、发热和呼吸困难，转院途中一旦出现呼吸道阻塞，会有生命危险。
　　商涵弈问商涵启，爸爸怎么会有自残倾向，你平时难道一点都没发现。
　　商涵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说，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质问。
　　夜已深。
　　习轩慕躺在重症监护室里昏睡着，他戴着呼吸机，身上插满管子，一旁的医疗仪器时刻监测着他身体的各项数据。
　　商涵启独自站在病房外，可以透过玻璃看到一点点习轩慕的样子。
　　乖顺又孱弱的。
　　明明就在他眼前，却好像隔得很远。
　　从被绑架开始，商涵启只觉得一切发生得很快很突然，丝毫没有喘息的间隙。
　　在这仓皇与混乱中，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煎熬且缓慢。
　　他垂着头倚在门边，有种怪诞的、不真实的错位感，深深的疲惫，好像又被卷入了漆黑冗长的隧道，一直走一直走，始终到不了出口。
　　他耳边回响起商涵弈的话，为什么他明明一直在习轩慕身边，却丝毫没有察觉到爱人已经精神压力大到控制不住伤害自己。
　　为什么他还可以若无其事地拥着习轩慕，笑着说要一起跨年，一起在院子里种花，来年春天一定会很美。
　　那些空口许下的诺言，如肥皂泡般透明的期冀，那些被忽视了的苍白又无力的笑容。
　　他明明可以阻止的。


第64章 ICU
　　习轩慕的转院办理得很快，虽然不是最理想时间，但再拖下去对他的身体也没有帮助。
　　邱梓恒陪着救护车转送，一路战战兢兢关注着心电监护，唯恐突发意外，最后总算回到h市习轩慕惯常住的医院。
　　习轩慕又在ICU躺了小半个月，情况一直不太好，一开始是昏睡，肺部感染引起高烧，体温迟迟退不下去，人也不清醒，几次CT拍下来，肺部都有高密度阴影。
　　后来渐渐地醒着的时间多了一些，商涵启又实在不忍心他遭罪。
　　除了呼吸困难，离不开呼吸机，习轩慕最主要的问题是疼。
　　肋骨骨折会产生相当剧烈的钝痛，因为骨折断端会刺激肋间神经，肋骨表面的骨膜和胸壁的肋间神经。
　　习轩慕虽然胸口缠着固定带，大部分时间卧床躺着，但是深呼吸、咳嗽和轻微的翻身移动，都会导致肋骨处难以忍受的疼痛。
　　然而越是疼，他越是不敢呼吸，加上肺部感染和高热，让习轩慕几乎一直处在一种透支濒死的感觉中，情绪很压抑。
　　商涵启私底下和习轩慕的心理医生谈过，但暂时没什么好办法，现阶段肯定还是以他的身体恢复为主，心理状态只能等之后慢慢调试。
　　医院这边大部分时间是商涵启和立婶陪护。
　　习轩慕状态特别不好的时候，邱医生特许让商涵启能够进ICU。习轩慕很依赖他，有商涵启陪在旁边，习轩慕多少能觉得轻松一些，哪怕只是心理作用，也好过一个人孤单地躺在里面，独自面对冰冷的仪器，百般煎熬。
　　商涵弈假期没那么多，习轩慕转院之后，他就回到警局处理蒋世钟的案子。偶尔晚上收工早，会来医院看看，一般那个时候习轩慕已经睡了，他就站在病房外隔着玻璃远远地望一眼，和商涵启在走廊里打了照面，也没有太多交谈。
　　兄弟俩突然就生分了，很多事无从说起。
　　……
　　这天商涵启不在，临时回公司处理一些事。习轩慕不知怎么的，早上开始有点痉挛，胃里疼得厉害，人又在烧，一阵阵的头晕恶心，胸闷想吐。他稍微蜷曲来一点身体，肋骨那边就一阵剧痛，整个人根本不能动，只能干熬着。
　　商涵启下午回医院的时候，习轩慕两只手都被毛巾绑在床沿，他左手背有留置针头，毛巾避开了他手腕受伤的部位，绑的位置比较靠上，右边则贴着他手腕缠得很紧，习轩慕痛得狠了，抓着床单整条手臂青筋暴起，心率一直不稳定，心电波动很大。
　　商涵启一下红了眼眶，焦急地询问邱梓恒。
　　邱医生说习轩慕上午呕血，可能是胃溃疡复发，上消化道出血，一直在痉挛，怕他挣扎的时候乱动，压到腹部伤口，所以才暂时绑起来。
　　商涵启问能不能给他打止痛，邱梓恒摇了摇头，说不久前刚打过，止疼药的用药量已经到了临界点，再加容易导致药物成瘾，之后戒断也会很辛苦。但是这么疼下去，他心脏可能受不了，现在已经有了轻微心衰的迹象，不到万不得已，药物计量要严格控制。
　　商涵弈放轻动作走进ICU，一个护士正在测量数据，习轩慕心悸得厉害，呼吸急促，没法平躺，护士替他把病床调高了一些，但帮助不大，心脏还是失序地跳着，头很晕，胸口憋闷，人一直有种天旋地转的失重感。
　　习轩慕心脏难受，胃里疼得快疯了，从早上到现在，已经不知道到底是哪里痛，整个胸腔和腹腔里的器官都好像胡乱地纠在一起，冷汗出了一身又一身，宽大的病号服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商涵启走过去，小心翼翼地帮他把额头的汗擦干，用棉签沾了些水，润湿他因为高烧干裂的嘴唇。习轩慕感受到他的动作，虚弱地睁开眼，见是商涵启，勉强扯着嘴角笑了笑，不想让他担心，很快又别过头去，咬着嘴唇忍痛。
　　他的脸色很苍白，一点血色都没有，眼下发青，整个人瘦得形如枯槁，甚至比刚刚获救时气色还要差。商涵启有时候都不敢认真看他的脸，脑子里总是他在家温温柔柔的样子，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自欺欺人。
　　替他擦完汗，商涵启拿了一张椅子坐在病床边。不知怎么的习轩慕今天状态格外差，胃里消停了一会，又开始痉挛，一阵疼过一阵，他忍不住挣扎，嘴唇都咬出了血，想用手抵住腹腔缓解，但被绑住的毛巾阻碍，只能用力抓着床单，喉咙里断断续续是压抑不住的呻吟。
　　“怎么了，是不是又疼了。”商涵启握紧他的手不让他动，另一只手抚着他的脸，心痛地说，“放松，不要咬自己。”
　　习轩慕尽量不想表现得太狼狈，但实在疼得整个人都在发抖，恨不得昏死过去，他压着嗓子哀求商涵启：“能不能……让医生再打一点止痛……有点……太疼了……”
　　商涵启看他硬撑，眼眶发热，鼻子又一酸，低头深呼一口气，很快抬起来，掩饰住自己的情绪，轻柔地安抚道：“好，我去和邱医生说，你再坚持一下，很会就好了。”
　　商涵启走出重症监护室，飞快跑去楼下邱梓恒的办公室，问能不能想想办法，习轩慕实在太痛苦了。
　　邱梓恒看了看他这几天的身体报告，叹了口气说，可以推一针镇定剂，睡着的话会好一些。
　　秋梓恒回到病房，替习轩慕打了镇静剂，又让护士在输液管里加了一袋葡萄糖，骗习轩慕说里面也加了阵痛，让他身体放松，不要胡思乱想。
　　即便是用了药，习轩慕还是折腾了很久才睡过去，到后面整个人疼得都恍惚了，小幅度地发抖，也不知道商涵启是不是还在旁边，只是默默地闭着眼睛流泪，尽可能放轻呼吸，避免牵扯到肋骨的伤。
　　等到药效终于起作用，又或者是他身体已经到了极限，负荷不了，才被动陷入浅眠。但哪怕是睡着的时候，眉头都皱着，看起来很不安稳。
　　晚上，商涵弈过来医院。
　　商涵启一个人坐在重症监护室外的长椅上。
　　没有看手机，也没有处理公事，只是那么静静地坐着，似乎很疲惫。
　　商涵弈和他打了个招呼，商涵启点点头，没有说话。
　　这么沉默地站了一会，商涵弈开口问：“今天怎么样？”
　　商涵启摇了摇头，低声道：“不是很好，下午又有点发烧，伤口痛，一直在哭。”
　　“医生怎么说？”
　　“没怎么说……”商涵启停顿了很久，垂着头，用手捂着脸，难得露出一丝颓态，他重重地吐了一口气：“还是肺部感染，呼吸困难，之前胃出血一直没有好，刀口恢复得不理想。现在没办法吃东西，主要就是靠营养液和睡眠，看身体能不能自动修复。”
　　没等商涵弈开口，商涵启又自顾自地继续道：“有时候看他这么辛苦，不知道每天让他坚持，对他来说是不是一种折磨。邱医生说他其实很消极，并不在意恢复得好坏，我们在的时候才会勉强配合一点，他可能根本就不想……”
　　“涵启。”
　　商涵弈打断他，却又一时语塞。
　　到了现在这种时候，他无论如何都再说不出让他们分开这种话。
　　伦理道德，公序良俗，在生命和健康面前，其实没那么重要。
　　或者就像习轩慕说的，他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为什么不可以安静地获得一点点小小的幸福，为什么他不可以拥有自己的人生。
　　那些站在ICU外的夜晚，商涵弈无数次后悔，如果当时他愿意听一听习轩慕的想法，如果他不是那么排斥见面，会不会很多事情就不一样。
　　他无从判断，却也始终无法原谅自己。
　　只怕等他想通了，习轩慕已经不在意了。
　　商涵弈黯然。
　　两个人又坐了许久。
　　商涵启拍了拍商涵弈的肩，反而先振作起来：“没事，会好的。”
　　他样子有些憔悴，眼神却很坚定，像是经过这些天，走过那条冗长的隧道，突然成熟了许多，变得更加内敛而坚毅。
　　他开始慢慢明白习轩慕被压抑的心绪，温顺而卑微的等待，曾经他所以为的爱与保护，不过是一种傲慢自大，自我满足的施舍。
　　人不能什么都想要，如果平衡不好，就要做出取舍。
　　商涵启不是要筑造一个温室把习轩慕圈养起来，不需要习轩慕乖巧听话、背负着压力一个人在背后默默地守候。
　　他只是希望习轩慕安宁，所求皆所愿。


第65章 立春
　　这么反反复复地病着，输药，昏睡，检查，习轩慕的身体指征逐渐平稳下来，止痛药和镇静剂的用量也在减少。
　　只是肋骨处的伤愈合得很慢，痛感还是很强烈，习轩慕始终不敢深呼吸和咳嗽，导致肺部感染一直没有好，时常发热低烧，人昏昏沉沉，精神萎靡。即便有商涵启陪着，他能完全保持清醒的时间也很短，身体很乏，总是闭着眼睛躺在床上，对周遭的事物反应迟钝。
　　邱梓恒说，习轩慕主要还是因为受伤，加上在外面冻了一夜，影响到心肺，他身体底子差，恢复起来可能比别人要慢一些，急不来。
　　习轩慕从ICU转到普通病房前，两次SBT失败，呼吸机无法撤机。
　　其实从他病情稳定下来开始，邱梓恒已经有意识地安排他做呼吸康复训练。因为长期使用呼吸机，很容易造成反复呼吸道感染和肺损伤，习轩慕一直卧床，出现了早期ICU-AW，也就是通俗上说的ICU获得性衰弱，比较明显的症状是肌无力和呼吸机脱机困难。
　　习轩慕手术后自主呼吸一直很吃力，离开机器就觉得胸口憋闷，透不过气，心肺功能差，情绪也压抑，每次都是迷迷糊糊躺在病床上，眼眶里含着泪，哀求商涵启让他再用一段时间。他一哭，导致呼吸更不顺畅，胸口胡乱起伏着，周围检测仪的警报又开始响，邱梓恒不得不中断脱机。
　　两次以后，邱梓恒很严肃地找商涵启谈话，说这么下去非常容易产生并发症，让商涵启平时不要太惯着他，呼吸康复训练是非常有必要的，在ICU拖得越久，情况越坏，一定要让习轩慕自主进行日常活动，逐步恢复生活自理，如果他狠不下心，干脆不要进去陪着，本来就不应该给他开特权。
　　商涵启心情复杂，却也知道邱梓恒说的都是为了习轩慕好，再回到ICU，虽然还是恨不得把习轩慕放在心尖上哄着，只是等到做呼吸训练的时候，态度稍微“强硬”起来。
　　但其实这个度很难把握，他和邱梓恒都清楚，习轩慕的心理状态出了问题，就算是脱离呼吸机转到普通病房，后续的调养和恢复也没有那么容易，慢性病患者大多伴随情绪问题，更不要说习轩慕本身就有抑郁症，已经有过多次自残状况。
　　这段时间商涵启一直在医院陪着，商老太爷和老夫人来医院看过一次，习轩慕那时候昏睡着，商涵启应酬了几句就赶紧让他们回去，他知道老爷子是要找机会念叨他放着公司的事不管，但他实在没精力处理这些，也不想和爷爷争执。
　　“小启，医院有专业的医生、看护，商家给他用了最好的药，最先进的医疗资源，难道还比不过你一个人在这里陪着吗。你连续几周不回公司，所有项目都等着你，你到底分不分得清孰轻孰重！？”
　　商老太爷虽然年事已高，说话还是中气十足，颇有一家之主的风范，斥责起商涵启来也毫不含糊。幸好他们是在顶层的vip区，周边并没有什么人，不会影响到别的病患。
　　“我就是分得太清楚，明白得太晚了，到现在才知道什么是最重要的。”商涵启声音不高，但语气坚决，不似过往模棱两可又总是息事宁人的态度，“爷爷，你放心，公司的事我会给你和其他董事一个交代。”
　　……
　　待到立春，细雨拂过青草地，阳光渐暖，习轩慕终于转入普通病房。
　　只是他的气色并不似大病初愈，反而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精气，虚弱又疲惫。
　　他瘦了一大圈，形销骨立，颧骨高耸眼窝很深，胸前的肋骨隐约可见，最小件的病号服穿在他身上都松松垮垮，孱弱得仿佛风一吹就会倒。
　　他时常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看春雨绵绵，天空垂下的雨丝落在新发芽的嫩叶上，他的四季却好像没有轮转，停留在寒冬，一切都失去了色彩。
　　习轩慕头发好长时间没剪了，刘海长得有些遮住眼睛，他总是习惯挽到耳后，看起来有些女气，但他自己并不知道，习轩慕已经许久没有照过镜子，对什么事都不上心，不在意。
　　立婶在他可以进食后，总是变着法子做些汤汤水水，想让他多补充营养，但习轩慕神经性厌食，很抗拒吃东西，有时哪怕为了不让商涵启他们担心，硬着头皮勉强多吃一点，很快也会吐出来，呕得歇斯底里，好几次喉咙里都带了血丝，全身冷汗不止，心悸得厉害。
　　商涵启知道他一大部分是心理原因，不敢硬逼着，只能让邱梓恒打营养针，靠药物维持，偶尔要是哄得习轩慕多吃了几口，简直比公司谈成一个项目还要开心。
　　不过商涵启现在也没有那么忙，那次商老太爷从医院回去之后，他就着手安排后续工作，正式辞去了公司VP的职务，明确和商老太爷说，习轩慕现在身边离不了人，他没办法两边兼顾，为了不耽误公司项目，惹人口舌，最好的办法还是暂时离职。商涵启手里有公司的股份，即便真的辞职，每年分红也有一笔不小的数目，只要不和商老太爷撕破脸，经济上不会有任何问题。
　　其实就算商老太爷真的动怒，商涵启也有底牌，他和Hazel、Phillip在洛杉矶的公司业务增长很快，逐渐进入稳定阶段，很多时候他可以在家远程办公，偶尔一些需要他亲自跑的项目，现在商涵弈回了h市，和立婶两个人都能照应着，他出差两三天，也不是问题。
　　商涵启把所有的时间、精力，都用来陪着习轩慕，只希望他可以快点好起来，能轻松一点，不要再受病痛的折磨。
　　但习轩慕对他的态度很微妙。
　　离开ICU，身体稍微恢复了一点以后，商涵启能感受到习轩慕在有意识地和他保持距离。
　　不是那种划清界限或者对待外人的客气，就是不太在他面前表现情绪，很克制，尽可能地不让自己产生依赖。
　　商涵弈和立婶在的时候是这样，私下里两人独处也是。
　　说不清是倦怠还是紧绷，习轩慕整个人透着一股矛盾又挣扎的感觉，情绪很压抑，失眠的状况也比之前严重了许多，白天又很嗜睡。
　　商涵启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明明已经安全了，没有人再会伤害他，没有人反对他们在一起，习轩慕却好像依旧还是很痛苦，无法摆脱负面情绪，严重的时候一天一句话都不说，身体莫名其妙地发抖、打颤。
　　商涵启几次想和他谈一谈，习轩慕一再回避，不愿意交流，商涵启拿他没办法，也不敢给他压力。
　　过了几天，警方那边关于绑架案的经过要替习轩慕录一次正式口供，商涵弈作为直系亲属，按程序需要回避，商涵启于是联络了秋智彬作为心理医生在场陪同，结束之后正好可以替习轩慕做一个复查。
　　来的两位警官商涵启认识，先前习轩慕被绑架的时候，他们到家里帮电话和手机装监听，其中一个好像还是队长。他们和商涵启寒暄了几句，敲了敲病房的门，和秋智彬一同进去。
　　病房里有暖气，习轩慕穿着病号服，胸部绑着固定带，外面披了一件咖啡色的粗毛线外套。他刚刚输完液，精神不是太好，护士小姐姐正把空了的药水瓶收走。
　　商涵启走过去，摸了摸他冰冷又有些水肿的手，去外间取了一个暖水袋给他捂手。他做得自然，在习轩慕想要躲开前就松了手，温和地对他说：“两位警官要替你录口供，秋医生会陪着你，我就在外面，有什么事叫我。
　　习轩慕点了点头，他知道警方的人今天会来，只是许久不见陌生人，有些局促和紧张。
　　商涵启又再次嘱咐两位警官：“我爸爸身体还很虚弱，希望你们体谅。”
　　“放心，商sir打过招呼，不会占用太多时间。”
　　--------------------
　　最近几章病弱剧情会比较多 慕慕心里痛苦 没有恢复得那么快


第66章 抑郁症爱人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落在静谧的过道，商涵启坐在长椅上低头看习轩慕的身体报告。
　　习轩慕病了这么久，他从一开始的手忙脚乱，到现在也能看懂报告上繁复的数据，知道怎么做才有助于恢复，更好地调养。
　　腹部刀口愈合情况还算不错，这一刀虽然深，但是没有伤及要害，也算不幸中的万幸。肋骨愈合需要很长时间，只能卧床慢慢休养，尽量减少活动。主要问题还是心肺，以及困扰习轩慕多年的胃溃疡，报告里习轩慕胃里出血点又有增加，情况不是太好，后续如果恢复抗抑郁的药，不知道身体能不能负荷。
　　录口供比商涵启想的要时间长一些，他在外面等了许久，两位警官才从病房里出来，他们和商涵启简单地打了个招呼，说口供已经录完了，之后案子有进展会再通知他们。
　　商涵启点点头，沉声说知道了。
　　又过了一会，秋智彬从里面出来，小心翼翼地合上门，动作很轻，尽量没有发出声响。
　　商涵启走上前去，掩饰不住关心地问：“秋医生，怎么样？”
　　秋智彬小声道：“刚刚睡着，情况有些复杂，我们边走边说。”
　　他们坐电梯下楼，走到住院部旁边的小花园，秋智彬买了两杯咖啡，一杯递给商涵启。
　　“谢谢。”商涵启接过杯子礼貌地道谢。
　　秋智彬五十不到，是心理学权威，他为人并不古板，但谈吐气质总会给人一种淡然自若的感觉。商涵启在他面前向来很恭谦，甚至表现得比习轩慕都要更拘谨一些，也可能因为他是习轩慕的医生，商涵启由衷地希望他能让习轩慕慢慢好起来，所以每次和秋智彬交谈，总是带着一种敬畏的心情。
　　秋智彬喝了口还在冒热气的咖啡，似乎斟酌着要怎么开口，半晌道：“先前录口供的时候，轩慕他状态不是很好，有一点应激，情绪起伏很大。蒋世钟绑架他的时候，应该有虐待、殴打之类的暴力行为，这些都会导致创伤后应激障碍，容易出现闪回。”
　　“闪回？”商涵启不解地问。
　　秋智彬解释道：“就是获救以后，即便身处安全的环境，但依旧会感受到创伤时的体验，通常心理创伤患者会焦虑，恐惧，没有安全感，害怕一个人独处，产生与现实状况不符的强烈负面情绪等等。”
　　“那这种心理创伤要如何才会痊愈？”商涵启只要想到习轩慕一直处在这种情绪的折磨下就觉得心疼。
　　“一部分患者在自身的调节以及外界支持下会慢慢修复或逐渐自愈，但你父亲本身有比较严重的抑郁症，甚至自残行为，这次绑架很可能加剧他的病症。”
　　秋智彬顿了顿，继续说：“他目前有一种负面，又想要逃避的心态，这不是一个好的现象。一般来说慢性病患者有抑郁症的比重很高，那是因为长期身体不适导致负面情绪的产生，轩慕身上的伤恢复起来需要时间，会持续觉得疼痛，加上抗抑郁的精神类药物服用一直不稳定，这些对他身体和心理都会有影响，如果他表现出低落、沮丧，或者情绪不好，你们要多体谅。”
　　“肯定会的。”商涵启点点头。
　　“作为他身边最亲近的人，你们尽量还是要多陪伴，多一点耐心，不要让他一个人，有什么事情说开，好过积压在心里，这些都不利于病情的恢复。”
　　秋智彬说得含蓄，出于心理医生的专业操守，他不能在未经习轩慕允许的情况下，擅自告诉商涵启习轩慕的顾虑，陷入段乱恋情的痛苦，即便商涵启就是这段关系中的另一个当事人。但他还是希望商涵启作为儿子，作为爱人，可以多理解他，体谅他，尽可能地帮助他完善人格。
　　在长期的心理咨询中，秋智彬发现习轩慕的自我意识是崩坏的，他的自我太弱，总是自我贬低、厌恶，被动地成为他人的附属品，要改变这些，修复健康的心态，不仅是心理医生的工作，家人朋友、周遭环境对他来说也很重要。
　　商涵启低着头嗯了一声，不知道听明白没有，整个人看起来有些落寞，但很快恢复过来，郑重地对秋智彬说：“我知道了，一定会多注意。”
　　“慢慢来吧。”秋智彬推了推眼镜，声音稳重，带着一种天然的信服力，“过两天我再过来一次，和轩慕的主治医师商量一下抑郁症方面药物的计量，之后会固定每周替他做心理咨询，你平时多留意一些，如果有什么反常的行为，及时告诉我。”
　　“好的，谢谢你，秋医生。”商涵启再次道谢。
　　送走秋智彬，商涵启去邱梓恒的办公室问了他一些习轩慕检查报告上的事，随后打电话让立婶晚上过来送饭的时候多带几套换洗衣服。
　　习轩慕最近睡眠很不好，时常做噩梦，每每醒过来都是一身冷汗，人很恍惚，精神衰弱，之后又入睡困难。商涵启怕湿衣服黏在身上不舒服，也想缓解他因为梦魇导致的恐慌情绪，都会小声哄一阵，帮他换件干净的睡衣，重新绑好固定带，再把暖水袋塞进被子里。然后商涵启就会坐在床边，一直陪着他，直到他重新睡着。
　　病房窗台上的花有几天没换了，商涵启下单医院附近一家点评还不错的花店，让店家每隔几天就送一些鲜花过来，这样房间里也有一些色彩和生气，看起来不总是死气沉沉的灰白。
　　商涵启回到病房，习轩慕还没有醒，可能是下午录口供消耗了太多精力，一直睡到将近七点。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病房里只开了一盏小夜灯，习轩慕醒过来的时候整个人迷迷糊糊，一下子分不清时间，心脏也有些难受，呼吸不畅。
　　他在床上小幅度地动了动，人很懵，精神恍惚，想要咳嗽又不敢用力，情绪还陷在下午的问询中，不断回忆起村屋中的画面。
　　两名警官要求他复述事发当天的情景，一遍遍询问蒋世钟对他的暴行，习轩慕无法克制地产生一种生理性恐惧，像是有一只手不停地捏着他的胃，心脏猛烈地收缩抽搐。
　　明明他并不害怕死亡，但是那种阴冷恐惧的感觉却像一条毒蛇，时刻缠绕着他，让他情绪紧绷，几乎到了临界点。
　　后面是秋智彬看他状态实在太差，才强行要求警方尽快结束询问，不然习轩慕可能当下精神就撑不住，坚持不到最后。
　　商涵启见他醒了，立刻从沙发上起来，拿了件毛线外套走过去，又帮他把床头一侧按起来一些。
　　“几点了？”习轩慕坐在床上缓了缓，情绪不太高地小声问。
　　商涵启把他抱起来一些，拿了个垫子塞在背后，又帮他把衣服披上，柔声道：“快七点了，立婶送了小馄饨过来，用鸡汤做的底，加了一些紫菜和虾皮，在保温桶里，给你盛一点好不好？”
　　“不想吃。”习轩慕刚醒过来，没什么食欲，胃里也不舒服，下意识地拒绝。
　　商涵启不想逼着他，但医生说一日三餐尽量要按时，不然对胃不好，怕再晚一点又容易不消化。
　　“听话，就吃一点点，天气冷，喝点热汤胃里暖和。”
　　商涵启半哄着，打开角落里的落地灯，转身去外间的餐桌上拿餐具。
　　习轩慕上午输了好几瓶药，又睡了几个小时，小腹有些胀，他醒来以后情绪没来由的不好，也不想喊商涵启，自己掀开被子，慢慢下床。他现在体力比刚出ICU的时候稍微好了些，偶尔一个人下床也不是完全做不到。
　　但是脚才刚踩到地上，习轩慕就察觉到自己状态不对，双腿没力站不住，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滑，他连忙扶着床想撑住自己，但头很晕，慌乱间又碰倒了柜子上的水杯。
　　“怎么了？！”
　　商涵启听到东西落地的声响，立刻放下手中的碗，回到里间，见习轩慕擅自下了床，像是要摔倒的样子，连忙跑过去扶住他。
　　“怎么了，想去厕所吗？是不是没力气？”商涵启语气焦急，从背后半抱住他，话语间是忍不住的担心。
　　习轩慕摇摇头，又马上停住，这么一个微小的动作，都让他脑子里一阵天旋地转，胸口说不出的恶心。
　　“厕所。”习轩慕闭着眼睛站在原地，过了一会才小声说。
　　“我抱你过去好不好。”商涵启扶着他不敢松手。
　　“没事……我自己走。”习轩慕实在是不舒服，也不愿意多说话，身体的重量大部分都倚在商涵启身上，短短几步路，背上就洇湿了一层冷汗。
　　等习轩慕上完厕所，商涵启用毛巾帮他擦了擦脸和脖子，直接抱回床上，塞进被子里。他摸了摸习轩慕的手和额头，感觉温度有些高，像是要烧起来的样子。
　　“馄饨不想吃就不吃了，我叫医生过来，先量个体温。”商涵启满脸担忧，一边嘱咐习轩慕，一边迅速按了铃。
　　习轩慕皱着眉头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很快，护士和值班医生进来，简单询问了几句症状，替习轩慕做了检查，又用体温枪反复测了两次体温。
　　38.4°C，不算太高，但习轩慕身体虚，抵抗力差，哪怕一点点小不舒服，也可能发展成严重的病症，医生不敢轻视。
　　“下午有出过病房，或者吹风着凉吗？”值班医生翻了翻床尾的记录板，问商涵启。
　　“没有，但是下午警方过来录口供，时间比较长，心理医生说他可能情绪不太好，有点应激，之后就睡了，一直到刚刚才醒。”
　　“他现在这种情况不应该那么快做问询的。”值班医生不认同地摇了摇头，继续说，“先用冷毛巾帮他物理降温，多喝一点温水，看能不能退下来，如果体温持续升高，或者出现呼吸困难，立刻通知护士。”
　　“知道了。”商涵启马上说。
　　医生和护士离开后，商涵启把习轩慕扶起来喂了一点水，又去洗手间拧了条湿毛巾，敷在他额头上。
　　习轩慕下午睡得久了，这会虽然烧起来，人很虚弱，但一时半会也睡不着，只能忍着心悸和晕眩，闭眼躺在床上。
　　他心脏不舒服，没有办法平躺，商涵启帮他把枕头垫高了一些，自己搬了张椅子坐在床边，把他的手握在掌心里轻轻捏着。
　　习轩慕在普通病房住了这么些天，还是瘦得厉害，手上一点肉都没有，血管很明显。前几天不知道什么引起静脉炎，医生暂时拆了他的留置针，又换成普通穿刺，手背上留了许多针孔，看起来有些渗人。
　　商涵启揉着他的手，没有特意说话，窗外皎洁的弦月挂在夜空，他就这么安静地陪在一旁，亲昵又温柔。
　　习轩慕把脸侧向另一边，睫毛轻轻地颤动，他在黑暗中睁开眼，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觉得难过。
　　半夜，习轩慕果不其然开始高热，脸颊烧得通红，呼吸也很沉重。
　　商涵启本来就睡得浅，心里放不下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起来看一下，几乎是习轩慕一动，他就醒了，立刻坐起来，问他想要什么。
　　习轩慕不说话，扯开被子想要下床，他胃里翻搅得厉害，胸口一阵一阵地恶心，不住地有酸水往上涌，额头全是冷汗，怕一开口就会直接吐出来。
　　“是不是想吐？没关系的，就吐在这里。”商涵启看他这样，更是着急，立刻拿了一个垃圾桶放在床边，把习轩慕侧身扶起来。
　　习轩慕本来还想忍着，觉得脏，怕弄到商涵启身上，推开他想去厕所，但他身上没力气，失去支撑后便歪歪斜斜地向一边倒，眼看着要从床上摔下去。
　　“你跟我犟什么。”商涵启不知道是气恼还是担心，语气都有些哽咽，重新把习轩慕抱起来。
　　习轩慕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按着胸口止不住开始干呕，但他一整天没有吃东西，吐了半天也只是一些酸水，嘴巴里都是苦味，头越来越晕，人都有些轻微地发抖。
　　商涵启扶着他，一直给他顺胸口，等他好不容易吐完，缓过来一些，立刻拿了一杯水给他漱口。商涵启眼眶微微泛红，口气却软下来：“还难受吗，我叫护士再来测一次体温，烧得太厉害的话要吃药，吃完药你也能舒服一点。”
　　习轩慕虚弱地喘着气，轻轻嗯了一声，去拉商涵启的手。
　　商涵启别过头不看他，小声嘀咕：“现在知道听话了，刚刚逞什么强，难受的还不是你自己。”
　　“现在好一些了。”习轩慕声音软软的。
　　“以后有什么不舒服要告诉我，不要自己忍着，明明知道这样我会更担心。”
　　“嗯。”
　　他说着这样的话，任谁都听得出委屈，但委屈完了还是要继续振作起来，变成刀枪不入的勇士。
　　照顾抑郁症的爱人就是这样，扛着更重的压力，调节两个人的情绪。
　　但因为爱，无论如何都不会放手，会勇敢地走下去。
　　……
　　我很爱你。
　　所以我希望你能为了我再努力一次。
　　但我不会告诉你。
　　因为如果有一天你真的坚持不下去，我也不想要你心存愧疚。
　　我希望你健康、快乐、永远的自由。
　　--------------------
　　最近一直加班 更新比较慢 抱歉T^T


第67章 夏至
　　从春花烂漫到夏至微凉，时光暖暖地淌过。
　　四月初习轩慕出院，常叔和立婶早早收拾好了老宅，里里外外都打扫一遍，院子里种了紫藤和月季，家里的装饰也都换上清新明丽的色彩，整个老宅焕然一新。
　　只是不似那姹紫嫣红、绿意盎然的勃勃生机，有些事并不是抱着信念和期许就一定会变好。
　　出院前，商涵启和商涵弈对于送习轩慕去疗养院还是接回家产生了分歧。倒不是商涵弈觉得习轩慕麻烦不想照顾，而是习轩慕的精神状态一直恶化，有明显的躯体症状和自杀倾向，已经严重到可能需要外界干预的程度。
　　商涵弈因为习轩慕被绑架的事一直很自责，但也没有契机父子俩好好交谈一次，习轩慕清醒以后，始终是不责备，不在意的样子，反过来温和地宽慰他，商涵弈除了内疚和说对不起，似乎一下子不知该如何表达。
　　只是就连他这么粗神经的人，也可以感受到习轩慕情绪里的异样。
　　他们和秋智彬谈过，重度抑郁，住院的话相对能更系统地治疗。
　　说是疗养院，其实就是精神病院，封闭式病房，会有专门的医生和护士，二十四小时有人陪护，作息规律，按时服药，所有危险物品都会被收走，防止病人轻生。
　　但是商涵启坚决反对，说什么都不肯让习轩慕去疗养院。
　　“不行，我不同意，你这样和折磨他有什么分别。”
　　商涵弈语重心长地解释：“不去疗养院的话，要时时刻刻看着他，一步都不能离开，万一有什么差错，家里也没有急救药和医疗器械。涵启，你现实一点，现在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秋医生也说了，住院治疗不一定是坏事，可能对恢复更有帮助。”
　　“你不明白。”商涵启摇头，“爷爷以前送他去过一段时间疗养院，他很抵触。”
　　商涵启顿了顿，红着眼眶说：“他会怕的，会以为我们觉得他累赘，不想管他，要把他送走。”
　　商涵弈难受道：“你听我说，不一定要住封闭病房，可以选开放式的，我们一样可以过去陪他，我也希望爸爸可以早点好起来。”
　　“不用再说了，总之我不会送他去疗养院。”商涵启打断他，态度强硬，“公司那边我已经递了辞呈，现在每天都可以陪他，家里还有常叔和立婶。这件事我做主，出院以后会请秋医生每周来家里复诊，你想要回家住还是住外面都可以，我不反对。”
　　商涵弈劝不动他，最后只能妥协，等到习轩慕的身体指标稍微回复到警戒线之上，商涵启替他办了出院手续。
　　老宅添了位新的家政，年轻的女孩子，主要负责三餐和打扫，手脚勤快。立婶大部分时间用来照顾习轩慕的日常起居，和商涵启轮流陪护。
　　习轩慕每天要吃很多药，商涵启会替他分好装在小格子里面，吃完饭哄着他吃药，下午会去花园走一会晒晒太阳，晚上一起在影音室看电视。
　　一般九点多习轩慕就会回房间，洗漱准备上床。因为生病的关系，身边离不了人，商涵启现在搬去他的卧室，在旁边搭了一张小床。夜里他们其实睡一起，但毕竟家里还有其他人，总不能太明目张胆。
　　商涵启会陪他一起洗澡，没有那么多调情和撩人的部分，就是简简单单地用沐浴露起泡泡，然后冲洗身体，商涵启会帮他洗头，小心地护着他的眼睛，不让水流进去。
　　很多时候习轩慕知道商涵启是怕他会控制不住伤害自己，也愿意配合，只是他总有些排斥被商涵启看到骨瘦嶙峋的身体，凹陷的腹部，丑陋的伤疤，还有胸口一根根肋骨明显的样子。他想要躲，又觉得自欺欺人，心态上难免有些颓废。
　　洗完澡，商涵启会用大浴巾把习轩慕裹起来，擦干发梢上的水珠，温柔地替他吹头发。他总是事先倒好一杯水，放在床头的柜子上，习轩慕每每被浴室的蒸汽熏得脸颊泛红，时常觉得口渴。
　　商涵启喜欢看习轩慕穿着宽松的棉质睡衣，陷在蓬松的被子里，头发软软地垂在额前，皮肤很白，像只有些困了的小奶猫。
　　他的样子温顺又无害，很难让人把他和抑郁症联系起来。
　　那样失控的，绝望的，歇斯底里溃烂的……
　　其实已经比最坏的时候好了许多。
　　习轩慕刚回家那阵，抑郁症发作最严重，几乎躺在床上没办法动，控制不住地哭，不停地发抖。有时他的动作很大，神经质地尖叫，觉得全身都好痛，像不断被车碾过，被扔进水里窒息，心脏疼得快要爆炸。
　　他害怕见到人，除了商涵启以外几乎所有人都很难接近他，新来的女佣去画室帮他收拾东西，他会突然紧张到站在原地说不出话，呼吸开始急促，喘不上气，然后情绪崩溃，毫无征兆地坍塌，缩在角落里睁大眼睛流泪。
　　家里所有尖锐的东西都被收了起来，甚至画画也要有人陪在旁边，因为油画里除了笔还有画刀。
　　他也画不了什么，只是需要一些身体上的疼痛来转移注意力，好像心理就没有那么痛苦，他摸着过去手腕上的伤口，像是被人抚摸爱护着，他甚至希望那种疼痛感能更清晰，留存更久一些。
　　商涵启抱着他的时候，习轩慕会觉得愧疚，只是一小会，很快又在铺天盖地的压抑和窒息中渴求一切的结束。
　　深度慈悲的黑暗，是无处可去的人最后的庇护所。
　　但也不是每时每刻都被情绪裹挟，习惯了虚无与恍惚，静静的坐着不吃不喝，感受时间的流逝，脑子里麻木的一团浆糊，什么都没想，什么也没有。
　　那段时间，商涵启时常拥着习轩慕，贴着他的脸颊，偶尔会轻轻地触碰他的嘴唇。
　　他不知道是谁更痛一些，患了病的爱人，还是无能为力的自己。
　　好在都已经过去了。
　　大概在出院第五周左右，习轩慕的情况开始慢慢有些好转，清醒的时间多一些，也能配合秋智彬的治疗，给出一些正向反馈。
　　除了头痛一直没怎么缓解，木僵和轻生的念头比先前少了许多，抑郁症发作身体太难受的时候，吃药也能有一些立竿见影的效果，不像之前那么痛不欲生。
　　秋智彬适量增加了一些户外活动给他，出去散散步，接触自然。
　　他们会在天气还不错的周末去郊游，如果商涵弈那天不用工作，就会和他们一起，甘愿当司机，立婶也会准备一大堆好吃的，妥帖地收拾好旅行袋，像极了爱念叨又热情的老人家。
　　一家人的氛围很好，是习轩慕曾经时常憧憬的样子。
　　蝉鸣和温暖的风，树叶上青绿色的螳螂，在热水中翻滚的茶叶，烤肉时发出滋滋的声响，还有路途中偶遇的人们，欢声肆意的笑，谈天说地间稍许的忧愁。
　　那些鲜活的画面，隔着一层朦胧的纱，仿佛近在咫尺，柔柔地散在空气里。习轩慕抬头看天空，阳光从树叶间的缝洒落下来，照在他的脸上，斑驳而零星，远远的很不真切。
　　他还是被这个世界孤立的。
　　即便能短暂地感受到愉悦的氛围，但下一秒又好像突然会卡住，不知道要做什么，丧失表达的欲望。
　　更多的时候是旁观，在行驶的车厢望着窗外，在客栈的沙发椅上午睡醒来，花很长的时间去分辨，哪些是梦境，哪些是真实。
　　沈靖棠偶尔会去老宅探望习轩慕，带一些画册，有时也会是好听的蓝调，让习轩慕想起旧金山的海，只不过身边是另一个人。
　　其实从头到尾，都只有一个人承载着他扭曲的情感，他的羞耻、欲望、依靠与寄托。习轩慕的世界很小，外人无法真正走进去，他自己也出不来。
　　离开寄主的菟丝花，命运在序章就已经注定了。
　　商涵启很难想象自己有一天会平和地与沈靖棠坐在一起，谈着公司的生意，聊习轩慕的近况。
　　然而真的到了那一天，一切又好像很合乎寻常。
　　立婶和常叔去花鸟市场取种子和培养土，习轩慕穿着浅灰的长袖T恤，米白色裤子，一副居家打扮，招呼沈靖棠坐着，自己去厨房替他们煮咖啡。
　　商涵启没有阻拦，由着他做一些简单的事。其实习轩慕状态好的时候和平常人没什么区别，只是更安静一些，温柔恬淡的。
　　家里刚到一批新的咖啡豆，产地来自Kona，口味偏苦，带有一点点肉桂香料的味道。习轩慕用咖啡机磨好豆子，打了奶泡，最后加入萃取好的浓缩咖啡，端去客厅，摆在沈靖棠和商涵启的面前。
　　他还是有一些不自然，面对这样尴尬的两个人，反倒是沈靖棠和商涵启表现得落落大方，一个退到了安全线以外，另一个不再抱有莫名的敌意。
　　习轩慕自己可能感受不到，在经历了生死和大大小小的手术之后，爱他的人心中所想的，只是让他舒服和自在。
　　爱不是苛责，不是压力，不是心中怀抱着期待给予关心和呵护，然后在某一个小小的角落等待着回馈。
　　爱很克制，是因为你喜欢，我便可以倾尽全力，而如果你抗拒，我甚至不希望我的守护会让你为难。
　　他们闲聊了一会，话题很散，也不全是围绕习轩慕。出乎意料的，沈靖棠问了商涵启一些商氏集团的事，听闻商老太爷没有批商涵启的辞呈，反而是压在手里，准备退下来，让商涵启正式继任总裁。
　　“还没有定，不知道爷爷怎么想，也可能只是股份上的调整。”商涵启没太多隐瞒，对他来说，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商老太爷想锁住他不让他走，他的心思又都在习轩慕这里，一家人没必要闹得太难看，如果有折中的办法，他还是希望可以好好照顾习轩慕，安安稳稳陪他养病。
　　“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助，随时可以找我，这边也是。”沈靖棠的话模棱两可，习轩慕不明所以，倒是商涵启听懂了话里的意思。
　　“谢谢。”他没有客气地应承道。
　　六月，商涵启出任商氏集团总裁，同时成为公司最大股东。他抽调了心腹担任重要岗位，另外聘请职业经理人管理集团运营。
　　其余大部分时间，商涵启还是留在家里陪习轩慕，偶尔一些重大决策和股东大会才会亲自到场。
　　这一年商涵启成长很快，几乎是一下子具备了更凌冽的气场，在商场上运筹帷幄，杀伐果决。他把余下的时间和耐心全部留给爱人。
　　抑郁症多次复发，一般建议终生服药。
　　商涵启心里知道习轩慕很难有完全康复的一天，可能会在反反复复的情绪折磨中过完余生，但他还是希望这一生可以长一些，温暖一些，给习轩慕的爱更多一些。
　　月底，习轩慕的状态再次变差，秋智彬替他换了新药，但是副作用很大，习轩慕吃了一段时间一直不适应，时常心悸和手抖，控制不住想要弄伤自己，碰巧商涵启近期唯一一次出长差，阴错阳差地让他瞒了过去。
　　商涵启回来当天晚上，已经察觉到不对，习轩慕一个人在画室，又开始有些惊恐和害怕，思维迟钝，这是抑郁症发作非常典型的症状之一。
　　他一边哄着人，一边替习轩慕安排复诊，但秋智彬不在市里，说周一回诊所后让商涵启立刻把人带过去。
　　第二天下午，商涵启趁习轩慕午睡，去公司签一份加急文件。他手机调了静音，离开公司时忘记调回来。
　　没想到回去路上，高架桥遇到一起连环车祸，车子堵了好一会，他拿出电话想和常叔说一声，却发现手机上已经有六个家里的未接来电。


第68章 伤口
　　车子缓缓向前，因为连环追尾造成的高架桥阻塞渐渐畅通起来，交警隔开事故区域，疏导两边车辆分流。
　　商涵启看到手机上的未接来电，戴上蓝牙耳机，立刻回拨过去。
　　溏淉篜里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有人接起来。
　　“小少爷。”
　　“常叔，出什么事了？”
　　“没事没事，你别紧张。刚刚以为轩慕少爷不见了，立婶一急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现在已经找到了。”
　　电话里，常叔似乎是刚从哪里跑过来，声音气喘吁吁。
　　下午商涵启离开后，立婶在厨房煲汤，用烤箱做了一些小点心，想等习轩慕醒来了吃。习轩慕这阵子因为新药的副作用，胃口很差，几乎吃不太进东西，但三餐不按时他又容易胃疼，家里上上下下都想着法子哄他多吃一点。
　　新来的家政在画室打扫卫生，昨晚商涵启直接把人抱去楼下，画画的工具还摊在桌上没有收拾；常叔在花园里，先前两个工人过来安装订制的紫藤花架，常叔指挥他们调整位置。
　　组装到一半，老宅的电源不知是因为老化还是同时几台大功率电器一起运作，突然跳闸，立婶到控制室重启以后，想着习轩慕卧室的电扇应该也停了，怕他热，于是上楼去看一眼。
　　进了房间，床上空着，浴室和阳台也没有人，去三楼画室，女佣说习轩慕没有上来过，立婶立即给他打电话，手机在客厅的沙发上，外套和鞋子也都没有拿。
　　因为先前发生过绑架事件，立婶一下子紧张起来，怕有人混在送货车里想把习轩慕带走，她心急火燎地找常叔，又给商涵启打电话。
　　几个人里里外外找了一圈，还去门卫室问过有没有看到陌生车辆，值班的保安说这段时间没有车辆进出，两位送货工人也有些莫名其妙，被常叔要求在家里等着，不允许离开。
　　因为联系不到商涵启，他们给商涵弈打了电话，商涵弈立刻从警局赶过来。
　　“刚刚发现轩慕少爷躲在卧室的衣柜里，就在你打电话回来之前……”常叔顿了顿，似乎是有些不知道怎么继续说下去，“立婶着急，没想到他会自己躲起来，一开始没有去找。”
　　“我知道了，精神状态怎么样？”商涵启皱着眉，面色凝重，他抬头扫了眼后视镜，打方向灯准备变道。
　　“不太清楚，我急着下楼接电话，立婶在哄着他，好像不愿意出来。”
　　“你们先稳住他，不要太强硬，他可能会吓到，我还有一个路口就到。”
　　“好的。小少爷，你别着急，我们陪着，你路上注意安全。”常叔不放心地嘱咐道。
　　“嗯。”
　　……
　　挂了电话没多久，商涵启匆匆回到家，在门口遇到商涵弈，对方显然也已经知道人找到了，只是兄弟俩都忧心忡忡，没什么心情说话。
　　常叔正送两个工人出去，一边跟他们道歉，说不好意思闹了乌龙，还额外给了些小费。幸好对方没有计较，把拆装出来的废弃纸箱和塑料薄膜收拾干净一并带走。
　　商涵启飞快地上楼，进屋前却突然停住，深深呼了一口气，再推开门，他整个人气场已经柔和下来，一点看不出先前的紧张与焦虑。
　　立婶站在衣柜边，柜子的门移开了一小半，她见商涵启进来，柔声对着柜子里说：“小少爷回来了，我让他过来。”
　　随后她朝商涵启点了点头，退到一边。
　　商涵启走过去，在衣柜旁蹲下来。屋子里的光线很好，可以照到的门的一侧，再往里面一些，就显得有些昏暗。柜子里很逼仄，衣服虽然不多，但也没有多少空间，哪怕是小孩子待在里面都会觉得压抑。
　　习轩慕穿着宽松的睡衣和长裤，侧着头无力地瑟缩在角落，他的眼神好似很涣散，并没有聚焦，手上握着什么东西，从商涵启的角度看不清。
　　“轩慕，在里面做什么呢，我抱你出来好不好。”
　　商涵启小声哄着他，轻轻把移门又推开了一点，光线照在习轩慕的脸上，他立刻低下头，身体不自觉地往里躲了躲。
　　他眼睛有些红肿，应该是哭过，睫毛上垂着泪珠，听到商涵启的声音，反应还有些迟钝，眨眼也很慢，看起来似乎很疲惫。
　　他不太记得自己怎么会在这里，只是身体还残留着午睡被梦魇惊醒，那种窒息绝望的感觉，仿佛刚刚经历一场恶战，从狼狈中抽身，惊魂未定。他找不到商涵启，也没有其他人，像是在绝望的孤岛，四周是静默的，被切断了和这个世界的连接。
　　“我把门再打开一点，如果觉得光线难受，可以把眼睛闭起来。”
　　商涵启又安抚了几句，示意立婶把半边窗帘拉起来，他把移门推到底，侧身探进衣柜里，搂着习轩慕，一手托住他的腰，小心翼翼地把人抱出来。
　　习轩慕最开始有些闪避，触碰到商涵启的身体、他的体温，才慢慢放松下来，手里的东西掉在一边，人虚软地靠在商涵启身上。
　　商涵启把习轩慕轻轻抱起来放到床上，刚刚在衣柜里看不清，现在到了有光的地方，一下就注意到他睡裤右侧大腿的位置隐约透着红褐色的血迹。
　　商涵启眼神一黯，伸手去撩他的裤子，习轩慕像是突然反应过来，有些害怕，想要阻拦，却被商涵启制止了。
　　“乖，我看一下，没事的。”
　　商涵启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虽然不容拒绝，却全然没有责备，好像只是和他商量个事，也不会因此生气。
　　“不怕，如果不当心弄伤了，要处理一下。”
　　商涵启让习轩慕半靠在床头，双腿放平，然后把他右边的裤腿慢慢卷起来。
　　习轩慕的腿很瘦很白，骨瘦嶙峋，完全不是一个成年人健康的状态，他的右侧大腿上交错着好几道伤口，最新的两道还在慢慢往外渗血，看起来触目惊心。
　　“啊……”立婶在旁边惊呼了一声。
　　习轩慕因为立婶的反应，身体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商涵启看着习轩慕的腿，没有转头，低声嘱咐道：“立婶，去拿医药箱。”
　　“诶，好。”
　　立婶慌慌张张地往外走，一旁站了许久的商涵弈走过来，有些无措地注视着床上的人。
　　习轩慕这才注意到他，身体一僵，本能地往床的另一侧靠了靠，和商涵启拉开距离，又想把裤腿放下去。
　　“爸爸，你不用这样的。”商涵弈看着他这样，心里有些难受，好像他的存在本身对习轩慕来说就是一种伤害。
　　习轩慕低着头不说话，明明是最亲密的一家人，气氛却有些尴尬。
　　他脑子还有些昏沉，没办法很好地思考，胃里仿佛有个硬块，钝钝地疼，但抑郁症应该是没有再发作了，渐渐能控制自己的行为，只是觉得难过，自责和羞耻感像潮水般涌来，将他一点点淹没。
　　商涵启意识到他的不安，握住他的手轻轻摩挲了几下，轻柔地安抚道：“没事的，疼不疼？”
　　习轩慕垂着眼摇头。
　　很快立婶拿来医药箱，商涵弈从里面拿出药水和纱布，走到床边，蹲下来小声对习轩慕说：“我帮你弄。”
　　习轩慕没有拒绝，商涵启便让到一侧，给商涵弈多一些空间。
　　商涵弈警队出身，很熟悉这种外伤的处理，他动作娴熟，却小心翼翼，怕稍一用力会弄痛习轩慕。
　　清理好伤口，替习轩慕缠上绷带，商涵弈又嘱咐道：“这几天先不要洗澡，伤口不能碰水。如果实在难受，就让涵启用热毛巾替你擦一擦身体。”
　　习轩慕轻轻应了一声，又是一阵沉默。过了许久，他抬起头看着商涵弈，迟疑着问：“你今天住家里吗？”
　　商涵弈愣了愣，随即温和地笑着点头说：“嗯。”


第69章 我没有怪过你
　　傍晚，立婶在厨房忙着准备晚餐，商涵弈难得回来，她特地加菜，做了商涵弈喜欢的炸酥肉，又叫店家送来潮汕牛肉火锅的食材和配料。习轩慕平时吃得少，商涵启陪着他也只吃些清淡的东西，家里很少会弄满满当当一大桌子菜。
　　习轩慕下午情绪崩溃以后，商涵启哄着睡了一会，他精神不好，身体又虚弱，本该多休息，但兴许是怕睡着以后不知何时商涵弈就会离开，他在床上辗转反侧浅眠了一个多小时，又迷迷糊糊醒来，穿着睡衣下楼。
　　夏日的傍晚很美，天空中映着珊瑚粉和橘色的云霞，像一层一层的海浪，绵绵地交叠。暮色温柔，渲染着天际线，慵懒又模糊。
　　商涵弈和常叔在院子里做草坪的护理，清理枯草，喷药剂。他换了一条工装裤，上身是简单的黑色T恤，人很高，因为长期锻炼，手臂上的肌肉精壮有力。他做事的时候很认真，干练周至，时不时和常叔说笑，还像一个开朗的大男孩。
　　习轩慕已经不记得有多久没有见过商涵弈这样轻松又毫无顾虑的笑了。印象中，从那个生日开始，那个难堪的灾难一般的夜晚，一切便如同打开潘多拉的魔盒，毫无章法、无可挽回地坏下去。
　　他斜靠在玻璃移门旁边，望着远处的云海，恍恍惚惚，仿佛透过落日，看人生漫长的轨迹，风拂过他的头发，轻轻颤动着，温柔地垂落下来。
　　“晚上凉，不要吹太久了。”
　　商涵启从书房出来，见习轩慕独自倚在门边，从沙发上拿起一件米白色的外套，披在他肩上。
　　其实这个季节气温已经有些微微恼人的热意，商涵启也只穿了一件薄薄的衬衫，但习轩慕怕冷，身上体温偏低，总是手脚冰凉，越是换季的时候越容易着凉，需要格外注意。
　　“嗯，你忙完了？”习轩慕转过身，对着商涵启笑了笑，不自觉地换了个重心站立。
　　腿上的伤口，划开的时候不觉得疼，看着鲜血一点一点流出来，也没有太大的反应，反倒是被纱布包裹起来，被小心翼翼温柔地对待，习轩慕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疼痛，连带着心尖也仿佛被刺了一下。
　　很多时候，他分不清现实和梦境里的魑魅，他需要毁坏和发泄来让自己清醒。哪怕明知是饮鸠止渴，用肉体上的伤口来缓解内心更大的苦楚，他依旧无法控制自己。
　　习轩慕知道自己又辜负了爱他的人。
　　他觉得沮丧。
　　但还好他们都还在，虽然不知道持续到什么时候，不知道还有没有以后，此刻短暂的陪伴、目之所及的距离，却给了他自欺欺人的慰藉。
　　“去餐厅坐吧，马上吃饭了，一会立婶又要过来叫人。”商涵启看出来他的不适，走过去轻轻揽了揽他的腰，没有太明显的动作，却不经意间打断他的胡思乱想。
　　“好。”习轩慕点点头。
　　很快，大家围坐在餐桌旁，商涵弈难得回来，立婶和常叔陪他们一起上桌，显得比往常热闹不少。
　　立婶端上火锅汤底，摆在正中央，旁边是各种新鲜的食材，锅子里的牛骨汤已经咕嘟咕嘟翻滚着，冒着热气。
　　她替每个人盛了一碗清汤暖胃，又加了些芹菜末儿到各自碗里，商涵弈等汤底沸腾后压小火，按着顺序开始下嫩肉，牛舌，五花腱。
　　“我来弄我来弄，你赶紧吃。”
　　立婶闲不下来，商涵弈肉烫了没小一会，她便张罗着大家先吃，她来接手。
　　商涵弈笑笑也不和她抢，在漏勺里又烫了几片牛肉，放到习轩慕的碗里。他们几个配的都是微辣的沙茶酱，习轩慕胃不好，商涵启额外替他弄了一小碟普宁豆酱，但也只是稍微沾点味道，习轩慕口味偏清单，太咸的东西对他心脏不好。
　　好在潮汕火锅本来吃的就是牛肉的原汁原味，新鲜的牛肉配清汤已经很鲜甜，蘸太多酱料反而喧宾夺主。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立婶是个福气憨憨活泼的老太太，有她在的地方很少会冷场，小区街坊发生了些什么，时下流行的明星主播，甚至时政新闻立婶都略有涉猎，聊起来头头是道。
　　商涵弈也是开朗的个性，在家没什么拘束，和立婶插科打诨，时不时还会逗逗她，说立婶日理万机，比市长还忙。
　　常叔为人严肃一些，有些老派，吃饭讲究礼仪，很少插话，但照顾习轩慕和商涵启他们那么多年，早就把他们当成最亲近的家人，难得餐桌上气氛活跃，他也觉得欣慰。
　　其实平时家里只有商涵启和习轩慕一起吃饭，通常很安静。父子俩虽然关系亲密，但常叔时常会觉得商涵启有些太理智了，不会放肆大笑，不会毫无计划地临时起意，不会做任何超出规矩之外的事，他是精英教育之下非常成功的范本，强势、冷静、掌控一切。
　　虽然这种想法的产生，放在常叔身上似乎有些违和，他做了几十年管家，本身就是个极度遵守秩序的人，对大家族少爷小姐们的生活早就习以为常，但偶尔还是会替习轩慕觉得可惜，或者说遗憾，这个被商家禁锢了一辈子的男人，总是给他一种脆弱、孤独、格格不入的感觉。
　　如果商涵弈能住回来，说不定习轩慕的情绪会好一些，老宅也多些烟火气。不过主人家的事，常叔不会多嘴，照顾好他们的生活起居才是他的本分。
　　习轩慕大部分时间都在听商涵弈和立婶聊天，他精神还是不太好，虽然下午睡了一会，但坐久了多少觉得困乏和疲惫。商涵弈一直在给他夹菜，他忍着反胃努力比平时多吃一些，到后面还是商涵启先出声制止了，跟商涵弈说晚上吃太多他容易不舒服，差不多就行了，不急于一时。
　　“大少爷，前几天新闻里面说警方查获市值2千多万的毒品，是你们破获的吗？”立婶端上最后一道甜点，一边问商涵弈。
　　“新闻上那个？不是，那是海关的毒品调查科，主要查机场还有进出口的货柜，和我不是一个部门。”
　　商涵启替大家分好小碗，把勺子摆在一旁。
　　“那你是什么部门？”
　　“有组织罪案及三合会调查科，就是你们通常说的o记。怎么了立婶，问得那么详细，有谁得罪你了，需要我去抓人吗？”商涵弈笑着调侃道。
　　“没，之前绑走轩慕少爷的人，据说也是毒*，我以为都是你们负责。”
　　“之前是重案和毒品调查科负责的案子，我只是临时借调……”商涵弈说到这里，眼神一黯，“之前是我没处理好，才被人有机可乘，连累爸爸。”
　　习轩慕正在喝糖水，突然动作卡顿了一下，低着头没有说话。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气氛凝固了一样，立婶见气氛冷下来，责怪自己一时失言，连忙打圆场：“不过还好人都抓住了，多关几年，不能让他们出来危害社会。”
　　“他逃不掉的。”商涵弈声音低沉，带着自责与愤恨，“贩运危险药物，最高可判终身监禁，他还有绑架和故意伤害罪，一定会被重判。”
　　“警方什么时候落charge？”商涵启问。
　　“快了，已经在走程序，这次的检控官是业界很有资历的大律师，会往最高量刑上打，到时候可能需要爸爸出庭。”
　　“等开庭时间确认下来通知我。”
　　“嗯。”
　　……
　　吃过晚饭，商涵弈陪习轩慕在沙发上看电视，是那种时下新起的真人秀节目，一群男女嘉宾咋咋呼呼地玩游戏，有些无厘头，也不乏笑点，只是不能认真思考逻辑。
　　习轩慕平时比较少看这些，立婶调在那个台，他没有换，安静地坐在一边。
　　商涵启在书房可能是被公事绊住了，一直没有出来，也没有催他吃药。习轩慕干脆不提，不想因为副作用把晚上好不容易吃下去的东西又吐出来，毁了他难得和商涵弈相处的夜晚。
　　其实商涵启下午和秋智彬通过电话，把习轩慕新药副作用很大的事告诉秋智彬。秋智彬让他今天晚上暂时先给习轩慕停药，明天他过来看过以后再做调整。
　　指针过了十点，常叔和立婶都回房了，只留下客厅一盏顶灯。习轩慕迷迷糊糊地靠在商涵弈肩上，身体软软的有些没力气。
　　商涵启下楼，想要抱他回房睡觉，喊了他几声，发现习轩慕的脸颊染着些许绯红，手心也有些热。
　　“爸爸，困了就回房睡吧。”商涵弈也在一旁轻轻叫他。
　　习轩慕醒过来，眼睛里含着水汽，过了一会才回神，说：“不困，我还在看电视。”
　　商涵弈有些失笑，综艺节目早就结束了，现在在播一个财经访谈，请了专家聊近期股市，预测走向。
　　他知道习轩慕是舍不得，轻轻扶着他站起来，说：“我明天请假不回局里，要帮常叔把院子里的花架搭完。你早点睡，醒了可以和我们一起弄。”
　　“啊……明天不走吗。”习轩慕小小地吃了一惊。
　　商涵弈有些不自然地捋了下头发，说：“常叔不放人，老古板，说搭不好影响紫藤花开花，到时都算在我头上。”
　　习轩慕垂着眼，温温柔柔地笑了笑说：“好。”
　　他跟着商涵启走了几步，又转过头看着商涵弈说：“塘蒲村那件事……你不要自责，我没有怪过你。”
　　见商涵弈不说话，他又加重了语气，认真地说：“我没事的。”
　　商涵弈看着他，在客厅温暖的橘色灯光下，眼眶微微泛红，半晌才答非所问道：“爸爸，我也从来没怪过你。”


第70章 照顾
　　夜里习轩慕起了烧。
　　可能是腿上的伤口有点发炎，又或许下午情绪波动太大，商涵启醒过来的时候，习轩慕已经烧得厉害，闭着眼睛，眉头紧皱，微微蜷着身子埋在被子里，一直在发抖。
　　商涵启伸手摸了摸习轩慕的额头和脖子，皮肤滚烫，身上也全是冷汗，衣服黏糊糊地贴在身上，有些让人厌烦的潮气。商涵启立刻起身，去楼下拿药箱和体温枪。
　　睡在隔壁的商涵弈听到动静，也推门出来。他还有些困倦，穿着习轩慕替他买的睡衣，整个人看起来依旧很高大。
　　商涵弈在走廊上撞见提着药箱的商涵启，小声询问：“怎么了？”
　　“爸爸有点发烧，涵弈，你去倒些温水过来，不要太烫。”商涵启脸色担忧，但还算冷静，飞快地嘱咐道。
　　“嗯。”商涵弈一下子清醒过来，立刻下楼。
　　回到卧室，商涵启刚替习轩慕测好体温，39.3°C，商涵启在药箱里翻对胃刺激小的退烧药，又拆了一片退热贴。
　　习轩慕躺在床上，意识昏沉，只觉得全身忽冷忽热，头很痛，小腿骨还有腰椎那里有种说不出的酸痛感。他觉得自己是醒着，依稀知道可能有点发烧，但没有力气睁开眼睛。
　　恍惚间，他听到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和人走动的声响，只是声音都被刻意放低，仿佛离他很遥远，又好像近在耳边。
　　“怎么样？”
　　“超过39度了，先吃点药看看，如果退不下来要去医院。”
　　“是不是腿上伤口引起的？”
　　“我刚看了下，应该不是，可能还是下午情绪起伏太大。你把药拿过来，我扶他起来。”
　　“嗯。”
　　……
　　习轩慕迷迷糊糊地陷在被子里，很快有人把他半抱起来，搂在怀里，小声唤他：“轩慕，你发烧了，起来吃一点药再睡。”
　　他身上没力气，微微垂着头，呼吸很重，全靠商涵启从背后环抱住他，才没有往旁边倒，脸上也泛着不自然的潮红，手臂从宽大的睡衣里露出来一截，皮肤很白，但和普通成年人相比，实在显得过分消瘦。
　　习轩慕被喊了几次，脑子里稍微清明了一些，勉强睁开眼睛。
　　房间里没有很亮，只开了角落的一盏落地灯，灯光并不刺眼。只是因为高热，他头很晕，眼睛里雾蒙蒙的透着水汽，总觉得前方有一片散不开的黑雾，身体仿佛飘在云端，很不踏实。
　　他迟钝地望了一眼阳台的落地窗，隔着薄纱外面一片漆黑，也不知道现在是几点。
　　商涵启又把他抱起来一些，商涵弈拿着药片喂到他嘴边，小心翼翼地把水杯递给他，习轩慕手使不上劲，一直在轻微地颤抖，左手腕上一些陈旧的伤痕隐约可见。商涵弈心里难过，却也没说什么，托住杯子，虚扶着他的手，让他慢慢喝了几口水。
　　吃完药，商涵启把习轩慕放回床上，去浴室拧了一条热毛巾，替习轩慕擦了擦身体，然后换了一件干净清爽的睡衣，在额头贴上退热贴。
　　他习惯性地摸了摸习轩慕的头发，把细软的刘海拨到一边，低头在他耳边轻声说：“你睡一会，有什么不舒服叫我，我就在旁边。”
　　“唔。”习轩慕闭着眼睛轻轻应了一声，精神不是太好，他烧得厉害，呼吸不顺畅，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呼出的每一口气都很热，连带着心脏也不太舒服。
　　商涵启帮他把被子拉高了一些，轻轻捏了捏他的手，习轩慕很自然地回握住。高烧和持续的晕眩，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他终于无暇再顾忌其他，只有手心一点点的碰触，好像是溺水前最后可以抓住的一根浮木。
　　商涵启坐在床边又陪了他一会，直到习轩慕再次昏昏沉沉地入睡，才轻手轻脚地站起来。
　　“你回去睡吧，这里我陪着。”他压低声音，对站在远处有些无措的商涵弈说。
　　商涵弈沉默着，没有回答。
　　他忽然觉得，这一刻他们的身份好像对调了，商涵启才是哥哥，稳重又平和，习惯了家人的伤病与兵荒马乱，习惯了背负巨大的精神压力，从容不迫地消解这一切，背后是看不见的坚毅与强大。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或许真的不是一个好儿子、好哥哥。在他错失的那些时光里，他深爱着的家人，以另一种形式，相互依赖、守护。
　　他曾经一度觉得那是罪恶的，是不被允许的。
　　而现在，一切又好像顺理成章。
　　“我留下来，可以和你轮换。”商涵弈摇了摇头，对商涵启小声说。
　　“那你先去躺一会，晚点我叫你。”商涵启没有拒绝，他调暗了角落的落地灯，把商涵启推到一旁的小床边，说，“没事的，别担心。”
　　……
　　后半夜，两个人都没睡。
　　商涵启每隔两小时替习轩慕测一次体温，最初吃完药，温度降下去一些，到了凌晨四点多，体温又开始反复。
　　习轩慕有些胸闷，几乎睡半个多小时就会醒一次，全身骨头酸痛，又冷又热，心脏也毫无规律地乱跳，莫名地心慌。这种睡眠状态让他觉得很累，脑子里突突的疼，越往后呼吸越困难，手无意识地抓着胸口，粗喘着气，想要获得更多的氧气。
　　商涵启见他难受，把他背后垫高枕头，又拿出家里的呼吸机替他戴上。
　　这个机器是习轩慕刚出院的时候，商涵启不放心，特地在家里备的。习轩慕手术之后心肺功能一直不太好，虽然暂时还没有恶化的迹象，但是邱梓恒建议他在家里装一台，以防万一。
　　戴上鼻氧管以后，习轩慕稍微好受了一些，但持续的高烧还是让整个人很虚弱，他累得厉害，迷迷糊糊躺在床上，商涵启反复用温水替他擦身体，帮助物理降温。
　　中间商涵弈又喂他吃了一次药，但习轩慕胃不舒服，吃进去没多久就吐了，歪在床边一阵阵干呕，嘴里全是还没消化的药的苦味。
　　他吐得狼狈，浑身又冷又热，商涵弈拿来垃圾桶，让他漱了几次口，直接把水吐在里面，实在忍不住担心，问他要不要去医院。
　　习轩慕闭着眼睛轻轻摇了摇头，呕吐的窒息感让他头疼欲裂，他身上疲乏，不想折腾起来去医院，商涵启帮他把鼻氧戴回去，他歪着头没多久又陷入了浅眠。
　　再醒过来，习轩慕手上贴着打完点滴的胶布，体温已经降下去了一些。
　　晨曦笼罩着房间，半拉开的窗帘外，偶尔有雀鸟飞过，温柔的阳光洒在枝叶葱郁的树木上，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色。
　　习轩慕嗓子很干，小腹憋胀，他撑着身体慢慢坐起来，身体还是有些发软。
　　商涵弈推门进来，见他醒了，连忙走到床边。
　　“爸爸，你醒了？觉得怎么样，还难受吗？”
　　习轩慕刚睡醒，有些迷糊，过了半晌才小声地说：“没有……几点了？”
　　“快十二点了。邱医生刚刚走，涵启去送他了，马上回来。”
　　“唔。”习轩慕点点头，不知为什么看起来有些懊恼，他掀开被子，起身想要去洗手间，只是身上没力，一下床便又有些头晕，脚步虚浮，腿上的伤口也有些痛感。商涵弈满眼都是心疼，连忙从一旁架住他，扶着他慢慢走。
　　习轩慕上完厕所，洗了一把脸，头发被水打湿了些许，湿漉漉地垂在耳边，他脸上没什么血色，因为消瘦眼窝凹陷下去，嘴唇泛着淡淡的青紫。
　　他站在商涵弈旁边，显得尤为脆弱而瘦小，好像一不当心就会受伤，被折断。
　　商涵弈扶着习轩慕下楼。
　　今天天气很好，日光照得整间屋子透亮。
　　常叔又在花园里摆弄他的工具箱，穿着工装裤，戴着白色的园艺手套，花架已经能看出一点雏形，一旁的青草地上，点缀着色彩斑斓的花骨朵。
　　商涵启刚进屋，洗了手在厨房看立婶煲粥。立婶中午做了黄焖栗子鸡，炒了两个蔬菜，炉子上还小火炖着一锅鲫鱼汤，颜色奶白奶白的，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邱梓恒一早过来替习轩慕输液，听了心肺，应该只是普通发烧，只要体温能退下来，暂时不会有太大问题。
　　他重新处理了习轩慕腿上的伤口，上完药用纱布包好。商涵启说心理医生下午会过来，邱梓恒便没有再多问，开了一些常规药，嘱咐说如果有别的不舒服，要去医院做详细检查。
　　商涵启用勺子搅了搅煲里的粥，已经煮得差不多了，米汤浓稠细腻，香菇吸饱了水，散发着淡淡的清香。他听到声响，放下勺子走到客厅，见习轩慕慢慢从楼梯上下来。商涵启担心习轩慕的腿，立刻想要上去扶，又见商涵弈小心翼翼地在后面跟着，于是便停在原地，等他们过来。
　　“睡醒了？”他朝习轩慕笑了笑，“感觉好些了吗？立婶煮了很多菜，正好你也吃一点。邱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就是抵抗力差，要多吃一点食补。”
　　习轩慕嗯了一声，在餐桌边坐下。他烧还没有完全退，人很虚，多走几步就有些勉强，但难得一家人在，他不想独自待在房间。
　　很快，立婶端着砂锅从厨房出来，商涵弈帮忙摆碗筷，常叔说他还有些东西没弄好，让他们先吃不用等。
　　商涵启给习轩慕盛了一小碗粥，又去厨房倒了杯温水放在他手边。他把电风扇调低了一档，风口避开习轩慕的位置，怕他烧还没退吹久了容易感冒。
　　商涵弈平时运动量大，一顿饭吃得香喷喷，边吃边夸奖立婶的手艺，末了还添了一次饭。
　　习轩慕吃了小半碗粥，然后又开始磨洋工，勺子在碗里搅，就是不送到嘴里。
　　商涵启也没说他，知道他吃不下，把冷掉的粥拿到一边，换了一个干净的碗，倒了些鱼汤给他。
　　“下午秋医生过来看看你，一会聊完天，你要是不困，可以和涵弈去花园弄种子，想画画也行。”
　　商涵启说得很平常，没有刻意提到复诊，他想如果习轩慕想画画，只要旁边有人，也没有关系。之前习轩慕躲在柜子里割伤自己的画刀已经清理好收起来了。
　　商涵启担心他，却也不想约束他。
　　他希望可以和习轩慕一起去面对，哪怕未来有许许多多难以避免的苦难。
　　习轩慕低着头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小声道：“想去小花园。”


第71章 梦境
　　秋智彬上午飞机刚刚回市里，本来说好周一商涵启带习轩慕去诊所复诊，他回到办公室调出习轩慕病例，看完还是觉得不放心，给商涵启打了个电话，随后开车去老宅。
　　“秋医生，不好意思，麻烦你特地跑一趟。车子停在草坪旁边就可以了。”商涵启亲自到门口接他，“爸爸在楼上书房。你想喝什么，我去给你倒。”
　　“不麻烦了，我先去看看他。”
　　“好。”
　　知道秋智彬要来，习轩慕换了一件米色和咖啡格子的卫衣，头发随意地扎起一个小揪，比先前精神一些。但他到底还是在低烧，透着股说不出的虚弱，半靠在书房的沙发上，手里捧着本英文原版的画册，是沈靖棠上一次来看他的时候带过来的。
　　秋智彬在打开着的房门上轻轻敲了敲。
　　“秋医生。”
　　习轩慕把毯子和画册摆到一边，起身打招呼，他笑意很淡，眼底看不出什么情绪，像是被设置好的程序，默认对外界做出得体的反应。
　　“没事，你坐。”秋智彬一如既往的随和，知道习轩慕身体不好，没有过多寒暄。他今天穿了浅色的长袖衬衣和西装裤，不算太严肃，但依旧透着医生的权威感。秋智彬轻轻关上门，把包放在一边，在习轩慕斜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书房采光很好，宽敞明亮，沙发正对着窗口，但习轩慕的位置恰好在落在阴影里。
　　像是……在躲着光。
　　他看起来很累，有一种潮水退去般的落寂与疲惫，温顺又疏离。
　　“这本是Mark Boedges的画册吗？”秋智彬坐下来，看了眼习轩慕手边的画册，寻了一个自然又不突兀的开场白。
　　“秋医生知道他？”习轩慕有些意外，抬起头问道。
　　“是不是之前在加州有一个艺术展，我在靖棠的IG上看到过，还有别的画家，很多设计师和收藏家也都去了。”
　　“嗯，洛杉矶艺术展。这本画册就是靖棠送我的，可惜没有机会亲自去看一看。”
　　习轩慕声音柔柔地，透着些许沮丧，他很久没有出过远门，抑郁让他变得嗜睡和容易疲倦，没办法负荷太长时间在外面，更不用说正常的社交，只会徒增无形的心理压力。
　　出院后Marcus和芊芊有来看过他，让他好好养病，不必担心画廊那边，商老太爷也来过一次，只不过很快就被商涵启恭敬地“请”回去，说是习轩慕身体还没有恢复，顾不上招待老爷子。
　　大部分时候，习轩慕都是待在家里，身边只有涵启涵弈、常叔和立婶，完全熟悉的环境让他觉得安全和放松，却也越发地无法和外界接触。
　　“小启说新药有一些副作用，有哪些不舒服吗？”秋智彬和习轩慕闲散地聊了一会，慢慢回到正题。
　　“就是没什么食欲，心脏不太舒服，会头晕……”
　　“是到很严重的程度吗？”
　　“嗯……”
　　“那和之前吃的药比较，情绪上有没有什么变化？”
　　习轩慕沉默着想了一会，轻轻地摇了摇头，说：“觉得很累，没有力气……有时分不清真假，坚持不下去。”
　　他动了动僵直的身体，小腿骨和后背又开始隐隐作痛，不知是发烧的关系，还是心理上的错觉。
　　其实硬要说，新药的确有一些不同的作用，大脑不会被极端的负面情绪占据，没有那种满到要窒息溢出来的痛苦，人会趋向于平静，甚至在平静中还多了一点久违的涌动，像心中有小鹿突突乱撞，对生活有了一点点希望。
　　但偏偏是这种平静中滋生出来的希望，在消失、幻化成泡沫的那一刻，让他愈发无法安生。
　　习轩慕所有的“好的”、“正常”的状态，都只能持续很短的时间，甚至是片刻。
　　每一次他觉得自己好转了，可以坚强起来，往前迈进一小步，下一秒现实又会狠狠地打他的脸。
　　“昨天下午是突然觉得难受吗，还是发生了什么？”
　　习轩慕听到秋智彬的问题，不经意瑟缩了一下，神情有些恍惚。
　　躲进柜子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他记不清了。
　　脑海中依稀的画面，也是和现在一样的午后，温暖的日光，金色的尘埃在空气中轻扬。
　　商涵启出差回来，买了他喜欢的糖水，隔天他们一起吃早餐，午睡前商涵启还在额头轻轻地吻了他一下。
　　明明一切都是好的。
　　再然后，他做了一个梦，从梦魇中惊醒，独自一人坐在床边。卧室里充斥着光，刺眼而灼热，带着烫人的温度，像是要把屋子里的氧气都烧完。
　　习轩慕忽然觉得自己快要不能呼吸了，胸口有一种窒息般的憋闷感，耳边嗡嗡作响，是以前老式电视机雪花点的声音。
　　他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下来，顺着消瘦的脸颊蜿蜒，挂在尖尖的下巴上，看上去凄惨又可怜。
　　他踉踉跄跄地下床，想要找一个没有那么闷热的地方，脚踩在地毯上却根本没有实感，眼前是旋转交错的画面，还有角落里突兀的那把手柄陈旧有些掉色的画刀。
　　“很疼……透不到气……”
　　习轩慕有些神经质地扯着身上的毯子，低着头喃喃自语。
　　“我不想的……”
　　“是什么梦，还记得吗？”秋智彬沉着声音追问道。
　　“一条很长很长的路，路边是成片白色的樱花林，花香很甜，我一路往前走，沿途遇见许多人，我和他们打招呼，但没有人看得见我……
　　我又走了很久，天空开始下雪，遍地苍茫，雪的尽头是金灿灿的阳光，涵弈站在路口，我大声喊他的名字，快步走过去。他好像听到我的喊声，转过头来……”
　　“然后呢？”
　　“很恶心……”
　　“什么？”
　　“他说，爸爸你很恶心。”
　　习轩慕抬起头，表情并没有痛苦，只是麻木而空洞地看着秋智彬。
　　……
　　秋智彬没有再问下去。
　　他去楼下问商涵启要了两杯温水，加了些柠檬片。
　　上楼前，秋智彬在楼梯转角遇到从储物室出来的商涵弈。
　　商涵弈对秋智彬并不熟悉，只知道他是习轩慕的心理医生，在医院见过一次面。他在意习轩慕的病情，又不知从何问起，最后只是尴尬地站在原地，想了半天，小心翼翼地说：“秋医生，我爸爸……会没事的吧。”
　　秋智彬看着眼前这个高大、拘谨，面容和商涵启很像，眼神却又掩饰不住担忧的年轻人，不知为何脑海中浮现出习轩慕那样温柔的，随时都要崩溃破碎的样子。
　　他的痛苦显而易见，却固执地将自己封闭起来，拒绝外在的帮助。
　　秋智彬觉得，其实有些事未必如习轩慕所以为的那么坏。
　　至少应该开诚布公地尝试一次。
　　替轩慕做了那么久心理咨询，秋智彬对他的性格和心理状态很熟悉，甚至比习轩慕自己更看得清他的心结所在。
　　严格来说，习轩慕算不上一个难搞的病人，很多时候都很听话，遵循医嘱，努力迎合。
　　但正因为他太过在意周遭的目光，习惯了勉强，压抑内心，始终对外界有一种羞耻感和负罪感，让他不断地在自身寻找问题，惩罚自己。
　　特别是从商涵弈撞破他和商涵启的不伦关系，到被到绑架，受伤住院，商涵启想要离开公司……之后的每一件事，他都觉得自己是始作俑者，是他一手促成了今天这样每一个人为难又僵持的局面。
　　虚假的平和。
　　这让他和这个世界的割裂感愈发明显与强烈。
　　习轩慕看不到自己的伤痕累累，也丧失了基本防御的本能，他陷落在一个错位的世界，旁人无法用一套外在的客观逻辑去告诉他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如果不能从根源解决问题，光是表面的治疗服药，不过是时间上的无效拉扯，阻止不了精神的坠落。
　　秋智彬心事重重地回到书房，把玻璃杯递给习轩慕，不过他很快恢复到工作状态，又引导习轩慕说了一些别的事。
　　临结束前，秋智彬斟酌着开口：“轩慕，关于你的病情，我想跟小启和小弈谈一谈，可以吗。”
　　--------------------
　　和哥哥说开以后 慕慕就会慢慢好起来了【夏季公司忙 更新比较慢  抱歉


第72章 涟漪
　　正午过后，天空透蓝，烈日炙烤着大地，老宅北侧的窗户爬满了藤蔓，却依旧阻挡不住夏天特有的潮湿与黏腻。
　　习轩慕离开书房，回到客厅委身蜷缩在沙发上。他精神不好，光是和秋智彬简单的谈话就消耗了大半精力，身体很倦怠，有种说不出的乏力。
　　屋子里开着冷气，立婶怕习轩慕觉得冷，从楼上拿了一条毯子给他，又洗了些草莓，冲了花茶，端过来放在沙发旁边的茶几上。
　　“谢谢立婶，你去忙吧，不用管我。”习轩慕枕在垫子上，看起来有些散漫，精神衰弱。额前的碎发微微遮住眼睛，他伸手拨了一下挽到耳后，缓慢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小声对立婶道。
　　“那你休息一会。要看电视吗？”
　　“没事，音响开着就可以了。”
　　“好。”
　　立婶把落地窗的薄纱轻轻拉起来，调高了一些冷气的温度，返回厨房继续弄她先前做了一半的果脯蜜饯。
　　唱片机里放着大提琴和钢琴的古典乐。常叔下午回了本家，兄弟俩被秋智彬叫去书房，客厅里没有人，立婶偶尔会从厨房出来远远看一眼习轩慕，确保他没什么事，然后继续回去干活。
　　习轩慕躺在沙发上，很快迷糊起来，他做着光怪陆离的梦，这一次是在一片温暖的海洋里，阳光洒在碧绿色的海面上，泛起粼粼波光。他被温软轻柔的爱意包裹着，很充盈，四周是和煦的风，站在远处的人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似乎是带着笑。
　　他的心脏被一种不知名的情绪填充着，觉得满足，又彷徨着害怕失去，在两种情绪间反复拉扯，最终却是难过占了上风。
　　淡淡的哀伤渗透在空气里，在烂漫的花海，午后斑驳的光影……明知道那些是虚无缥缈的负面情绪，却无论如何摆脱不了。
　　习轩慕的身体又开始疼，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器官被拉扯的痛，并不剧烈，却带着一种绵延无止境的压抑，皮肤很烫，轻风拂过都会激起一阵刺痛感，衣服被冷汗浸透印出潮气，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唔……”习轩慕一只手抵在胃部，无意识地发出呻吟，他把身体蜷缩得更紧一些，整个人陷在宽大松软的沙发里，并没有完全清醒过来。
　　他已经习惯了这种慢性疼痛，仿佛是伴随在生命中最平常不过的一种体感，可以忍受，无需在意。就好像他一切的情绪、感受、所望所求，都是可以被滞缓，被压抑，被无视的。
　　习轩慕在无边际的疼痛中沉沦，模模糊糊听到关门声，而后是冰凉的毛巾贴在他的额头。
　　他恍惚睁开眼，脸颊因为体温的回升变得潮红，脖子和鼻尖渗出细密的汗，唇色却是苍白，眼眶里积着一层浅浅的水雾。
　　习轩慕茫然地望着前方，反应有些迟钝，花了好一会视线才聚焦到单腿跪在沙发一侧的商涵弈身上。
　　“秋医生走了吗？”他嗓子有些干涩，咳嗽了几声问道。
　　“刚走。你想坐起来吗？我帮你。”商涵弈见他有些困难地撑起身体，连忙从一旁扶住他，拿了几个靠垫让他倚住，又递了一杯水给他。
　　“谢谢。”习轩慕接过杯子喝了一口，右手不着痕迹地按在腹部，忍过一阵疼，小声询问，“秋医生……和你们说了什么？”
　　明明是关于他的病情，习轩慕却忽然有种犯了错被告状的感觉。这种感觉在商涵弈面前更甚，甚至隐约让他产生一种羞愧和不安。
　　商涵弈没有回答，把喝完的杯子放在一边，用毛巾轻轻擦去习轩慕脸上的汗，伸手探了探他颈部的温度。
　　“难受吗？”商涵弈柔声问。
　　习轩慕摇摇头，小声回答：“我没事。”
　　只是他的样子实在太虚弱，人消瘦得厉害，脸色也不好，看起来根本没有说服力。
　　“骗人。”商涵弈垂着头，握住习轩慕的手，“明明糟糕透了。”
　　“明明每一天都很痛苦，明明快要坚持不下去了，却把所有的事都揽在自己身上，一遍又一遍责怪自己，还要假装很好，很幸福……明明我才是罪魁祸首，我自以为是，为什么要用我的错误来惩罚自己。”
　　“涵弈，不是你的错。”习轩慕无措地望着他，不知该说些什么。
　　“是。”商涵弈用力握紧习轩慕的手，随即又放松力道，像是怕弄痛他，轻轻揉了揉。
　　“对不起，爸爸。让你那么难过，一个人承受那么多。”
　　习轩慕沉默着。
　　商涵弈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习轩慕，努力笑了笑，轻声道：“以后不会了。”
　　……
　　那天以后，商涵弈临时回老宅小住在无人提及下默默变成了长住。
　　他本身不是太讲究的人，因为工作关系，衣服大多是T恤牛仔裤，日常起居用品也都是最简单的，家里本来放着他的东西，床单枕套都是新的，吃饭不过多添一副碗筷，全然没有蓦然介入的违和感。
　　好像，他们本该是这个样子。
　　一家人一起生活，一起度过细碎的岁月，早上出门前会道早安，晚上收工后围坐在餐桌边，闲聊这一天发生的琐事。
　　商涵弈工作时间不稳定，时常加班，但也尽可能抽空回来陪习轩慕吃晚饭。大部分时候都是兄弟俩插科打诨，聊些时政热点，体育竞技。习轩慕性子安静，跟不上年轻人的潮流，并不时常插话，却在不知觉间变得松弛，多了些笑意。
　　平静的湖面被风吹起涟漪，花瓣落在其中，晕染成浅浅的红。
　　一点点新生的感觉。
　　晚饭后，如果商涵弈在家就会监督习轩慕吃药，然后陪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一直到他困了，被商涵启哄回卧室睡觉。
　　墙角落的小夜灯暗下来，月光在夜空中羞涩地躲起，习轩慕被商涵启搂在怀里，贴着胸口温热的触感，这让他觉得完整。
　　……
　　但也不全是顺遂。
　　秋智彬复诊后给习轩慕换了一种新的进口药。他停了先前那个处方，最开始有些轻微的戒断反应，情绪不稳定，有时候会控制不住自己，变得消沉。
　　只不过越是想要压住这种感觉，表现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反噬就越厉害。
　　有一次和商涵启一起给院子里的花做养护，习轩慕不小心折到了一株小雏菊，根茎没有断，但有一道非常明显的伤痕。
　　习轩慕转过身，背对着商涵启，突然就哭了，情绪毫无征兆地崩溃。
　　他整个人陷在巨大的悲伤里，以至于心脏出现了一种神经性疼痛，呼吸困难。习轩慕低着头扶着一旁的花架，勉强支撑住自己不摔倒，但眼前已经出现了叠影。
　　商涵启很快注意到他的不对，半搂着把他抱回卧室，让他躺在床上。
　　习轩慕哭得很压抑，默默地流眼泪，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是人一直在发抖，手有些神经质地抓着身下的毯子，好像每一秒都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他心脏疼得厉害，有些受不了蜷缩着，立婶拿来药，倒了一杯水，他也根本拿不住，洒了好几次，好不容易吞下去，整个人却仿佛被抽干了力气。
　　商涵启一直在旁边照顾他，用毛巾帮他把糊在脸上的眼泪擦干，慢慢引导他调整呼吸，轻柔地和他说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分散注意力。
　　他说上次出差经过Bunker Hill的时候看到那年他们去LA玩一起乘坐的天使铁路，橙色的车厢还是那么惹眼复古，只可惜现在已经不对外开放了。
　　他说卡普里岛今年又有好多漂亮的柠檬树，那不勒斯湾的Blue Grotto是世界十大地质奇迹，阳光从洞外折射进洞内，会在黑暗的地方散发出淡淡的蓝光。
　　他说，轩慕，等到了冬天我们去旅行吧，去卢浮宫看油画，去北欧看极光，去那些你一直想去，却没有机会离开这里，无忧无虑散心的地方。
　　商涵启的语气很平和，没有痛苦和担忧，好像只是说着平常的事，计划着他们的下一站。
　　他握着习轩慕微微颤抖的手，稳稳地接住他所有的情绪，让他逐渐平静，慢慢地感受这个真实，或许并不那么讨人厌的世界。


第73章 番外 渴爱（上）
　　h市繁华的闹市区，寸土寸金。
　　临近夜幕，靠近市中心北侧的一个新兴商业艺术园区，一家画廊正举行开幕仪式。
　　Marcus坐在二楼转角的办公室，隔着透明玻璃望楼下人来人往，他抬起手腕上的石英表看了看，对站在门边的芊芊说：“准备得怎么样了？”
　　芊芊穿着条简约大方的白色礼服裙，化着精致的妆容，头发用水晶发夹挽起来，手里拿着一个Ipad，低头确认道：“已经来了不少看展的客人，GY品牌方负责人刚刚到，现在Jackie在接待。等下网上同步会有一个直播，由Elanne负责，和平台方那边确认好了。这次签的几个artist都在楼下，另外几家主流媒体也已经到了，7点半可以准时开始。”
　　“Well done！这次新画廊开幕，结合轩慕刚刚获奖的作品作为主秀，宣传效果应该会很不错。”Marcus面露赞许。
　　芊芊滑了几下平板，继续说：“等一下opening结束，会有一个记者自由提问环节。然后是stv那边的专访，大概十五到二十分钟左右，大致问题的list已经发给轩慕了。”
　　“Ok，时间尽量控制好，不要拖得太晚，轩慕身体吃不消。”Marcus转了转手中的钢笔，又问：“涵启赶得及过来吗？”
　　“刚刚他助理打电话过来说那边签约结束后有个晚宴，可能会迟到。”
　　“我知道了，你先去准备吧。”
　　“好的。”
　　芊芊离开后，Marcus简单收拾了一下东西，套上西装外套，起身去另一边习轩慕的办公室。
　　距离那次绑架已经过去了五年，在商涵启和商涵弈两兄弟的照顾下，习轩慕的精神状态好了许多。
　　商涵启推了很多工作，陪习轩慕在欧洲住了近一年，去不同的地方旅行散心，习轩慕也重新拿起画笔，记录沿途遇见的人和风景。
　　随着心境的开阔，他笔下的色彩较之过去明艳绚丽了许多，带着古典的美，画面总是充满宁静和舒适。
　　去年，他的一幅《窗边的少女》在法国国际艺术大赛上获得金奖，随即在艺术圈火了一把，许多人高价求他的画作，连带着来画廊看画的人也络绎不绝。
　　那时候他和原本画廊场馆的租约将满，沈靖棠问他有没有兴趣换一个更大的独立空间，也可以做他喜欢的展。当时政府在扶植打造市北这一片新的商业艺术园区，有很多优惠政策，地理位置和周边设施都比较理想。习轩慕有些心动，和涵启还有Marcus商量过后，决定在这边开一家新的画廊。
　　其实商涵启内心深处是不愿意的。
　　习轩慕这两年虽然抑郁症得到控制，但其实身体恢复得并不很理想。他本身体质弱，神经性厌食，加上五年前被绑架那会实在伤得太重，留下很多后遗症。去年年尾一次感冒发烧，因为高烧一直不退，呼吸困难，送医院检查后确诊了早期心衰。
　　邱梓恒说习轩慕的情况不适合做手术，只能通过静养，以及药物来缓解。虽然心脏衰竭不可逆，但如果状态理想，或许能像普通人一样，活到一个还不错的岁数。只不过邱梓恒再三强调，平时一定要多休息，不能太劳累，或是情绪波动过大。
　　可偏偏艺术创作很多时候是一种透支自己的行为，讲求灵感、技艺、以及全身心的交付。
　　商涵启不想习轩慕因为画画影响到健康，但在朝夕相伴中，他更明白，自己不该把习轩慕圈养起来。习轩慕不仅仅是他的父亲、爱人，他有属于自己的才华、抱负，他的灵魂可以自由飞舞。
　　最终商涵启没有阻止他，只是和习轩慕约法三章，画廊的主要运营全权交给Marcus负责，习轩慕不能为了画画不顾身体，平时有什么不舒服要立刻告诉他或者商涵弈，决不允许隐瞒。
　　习轩慕站在花园前的落地窗，晒着浅金色的日光，温柔又无辜地看着他，软软地全都答应。
　　商涵启事先准备好的严厉说辞一句都讲不出来，发现最后被拿捏的总是自己。
　　今天是新画廊开幕，本来商涵启提前好几周就把行程空出来，没想到商氏一个非常重要的海外合资项目，因为对方CEO的私人行程临时调整时间，商涵启只能给习轩慕发了短信，可怜巴巴地说可能赶不及到。
　　“叩叩。”
　　Marcus在习轩慕半开的office门上敲了两下，探头对他说：“轩慕，快到点了，我们一起下去吧。”
　　“嗯。”习轩慕放下手机，拿开腿上的毛毯，朝他笑了笑，尝试站起来。他这几天为了开幕仪式，和Marcus他们一起忙里忙外，从昨天晚上开始，身体就有些不舒服，心脏一直觉得负担很重。早上出门前，他趁商涵启不注意偷偷吃了药，当时没什么疼痛的感觉，便以为不是很要紧，没想到刚在椅子上坐久了，手脚竟然使不上力，一下子有些站不稳。
　　“怎么了？”Marcus见他脸色不好，立刻走过去关切地问，“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可能有些低血糖，我含颗糖就好了。”习轩慕怕Marcus担心，从抽屉里拿了一块商涵启塞给他的巧克力，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甜腻的味道让他觉得有些反胃，但还是努力咽下去。
　　“走吧，别让大家等。”习轩慕整理了一下衣服，把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扣好，小声对Marcus说。
　　“一会别逞强，有我在。”
　　“知道啦。”
　　……
　　“晚上好。欢迎大家前来参加本次画廊的开幕仪式，相信大家已经期待了许久今晚的重点作品，由习轩慕先生创作的油画《窗边的少女》，这幅画拿下了去年法国国际艺术大赛的金奖……”
　　……
　　“除此之外，也要向大家介绍我们这次新签的几位artist，希望记者朋友多给他们一些机会，和这些新人艺术家多聊聊天，分享一下他们的创作心得。这边可以提前向大家透露，稍后我们会和当代艺术大师Alan Woo一起举办一个联合画展……”
　　……
　　Marcus不愧是业务能力出众的职业经理人，一场开幕仪式搞得有声有色，既满足了大众对习轩慕的好奇与狂热，又借机推出新人，为画廊半年后的画展做热身。
　　习轩慕不善言辞，面对记者多少有些不自在，Marcus总能在适当的时候替他解围，和前来的记者插科打诨，说大艺术家一般都有些内向害羞，希望大家多多包涵，笔下留情。
　　习轩慕虽然身体抱恙，但到底是花了许多心思，梦寐以求的独立画廊开幕，他的心情也被现场的气氛感染，手里拿着香槟，微笑着和众人交流。
　　今晚本应该是一场完美的开幕式。
　　如果不是那名生活周刊的记者最后一个提问。
　　“习老师，恭喜你新画廊开幕，又拿下金奖。先前令公子被拍到和TeraV集团千金一起打网球，有传言商氏接下来会和TeraV有深度合作，能不能透露一下两人是否在交往？”
　　这家周刊并不是市场部事先敲定的几家媒体之一，显然关注点也不在油画和艺术展上，反倒是一心想要问出豪门秘辛。
　　“习老师是不是很快要和TeraV成为亲家？”见有人提问八卦，旁边的另一名记者也笑着问道。
　　“涵启的事我不是太清楚……”习轩慕迟疑了一瞬，有种被刺痛的窘迫，但他很快反应过来，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容说，“但我会尊重他的选择。”
　　很快，Marcus出来打圆场，让大家还是把注意力多放在今天的开幕上。
　　“相信如果商家二少爷有什么感情上的进展，会自己出面回应，还请大家多给年轻人一些空间。提问环节就先到这里，我们准备了香槟和小食，大家不要客气，玩得尽兴。”
　　Marcus拿着红酒杯朝众人敬了敬，说完带着习轩慕离开。
　　随后是一个小型专访，聊了一些习轩慕的创作心得和画廊之后的发展。习轩慕状态不是太好，但主持人很专业，配合之下勉强也算顺利完成。
　　回到二楼的office，习轩慕突然有种精力被抽空的疲惫，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
　　“是不是累了？我送你回去吧，和涵启说一声让他不用你过来了。”Marcus敲了敲门进来，有些担忧地问道。
　　“不用了，我打车回去。活动还没结束，你也走不开。”习轩慕睁开眼，语气虚弱地拒绝道，他心脏一阵一阵毫无节奏地乱跳，实在是连佯装没事的力气都没有，垂着头，一手按在胸口，费力地呼吸。
　　“药在哪里？吃了药我去开车，我给涵启打电话。”Marcus见他状态不对，干脆语气强硬得不容他拒绝。
　　习轩慕没有再反对，温顺地吃了药，随后由Marcus扶着，搭乘电梯，坐进事先停在后门的车里。
　　一路上车子开得很慢。
　　习轩慕头抵着车窗，脑中昏昏沉沉地回想起刚刚记者的提问。
　　TeraV的千金……那个女孩子好像是叫Vera，习轩慕之前看到过几次她和商涵启被拍的新闻。涵启怕他误会还特地解释过，打网球并不是私下单独，有别的朋友一起，他们早先认识，但更多的是两家公司商业合作，只不过媒体喜欢捕风捉影，逮着一点点细枝末节看图说话。
　　那时候商涵启怕习轩慕吃醋，把整个行程翻来覆去说得清清楚楚，见他完全不在意，又反过来酸溜溜地说，你怎么都不紧张一下。
　　习轩慕失笑，吻着他说，那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其实，怎么可能不在意呢。
　　自己的爱人，站在别人身旁。
　　周遭的每一个人都说，他们好般配，他们金童玉女，天造地设，他们洋溢着青春的肆意，落落大方又充满生命力。
　　那么渐渐老去的他，是不是道路上的阻碍呢。
　　习轩慕时常有一种很矛盾的心态，他不像恋爱关系中年长的那一方，会担心年轻的恋人终将有一天离开自己。相反的，他时常问自己，是不是他困住了商涵启。
　　他的脸上已经有了细纹，皮肤不再紧致，他病态的消瘦、憔悴，始终无法更积极地面对生活。
　　他怕这一切都是叠加给商涵启的负担，沉重又别无选择。
　　他在拥有一个恋人想要被爱的心情下，同时又承担着父亲的角色，对孩子无条件的爱。
　　那种爱里包括了不苛责，不强迫，包括了我想要给你所有一切最好的。
　　而我，并不是那个最好的。
　　习轩慕时常会觉得沮丧、气馁，因为似乎所有命运馈赠的礼物，在最开始就已经定好了价格。
　　只不过今夜，似乎又有一些不同。
　　他在被记者提问的那一刻，有一种强烈的委屈，一种盖过了所有自责、愧疚、反省之后的不开心。
　　他好像急需要被恋人爱着，被拥在怀中安抚，被亲吻着在耳边呢喃。
　　一遍又一遍确认心意。
　　他渴望商涵启的爱，一种充满男性荷尔蒙，温柔强大，足以覆盖所有，彻底印记他的爱意。
　　他的心脏会因此而疼痛，也会因此而满足。
　　车子停下来，习轩慕在发动机停止后的静谧中慢慢回到现实。
　　他觉得自己可笑又贪婪。
　　Marcus给老宅打了电话，立婶一早便推了轮椅在门口候着。
　　Marcus从驾驶座下来，打开后座的门，把习轩慕慢慢抱出来放到轮椅上。
　　心脏衰竭，除了会造成胸闷，呼吸困难，另一个症状就是患者会觉得腿软，全身无力，这在习轩慕身上尤为明显，他几乎心脏一难受就会头晕，整个人站不住，为此家里常备了轮椅，方便他不舒服的时候移动。
　　立婶在习轩慕身上搭了一条毯子，快速又稳当地把他推回卧室，Marcus脱去他的外衣把他抱到床上。
　　习轩慕身体很不舒服，一阵阵地心慌，强烈的濒死感让他难受得几乎要发抖抽搐。
　　他说不出话，只是躺在那里任由他们摆弄，时而意识模糊。
　　立婶从柜子里拿出呼吸机，熟练地替习轩慕戴上，又在他身后垫了几个垫子，让他斜坐起来而并非平躺。
　　直到氧气慢慢输送到气管里，他才终于缓过来一些。
　　习轩慕虚弱地躺在床上。
　　他想，心脏病人就是如此悲哀。
　　所有尊严、荣耀、情绪与失意，在生存面前根本不值得一提。
　　--------------------
　　加一篇小番外 时间线是正文完结之后 有心脏病梗


第74章 番外 渴爱（中）
　　习轩慕昏昏沉沉地睁开眼，窗外一片沉寂，漆黑的夜，笼着一层冷白色的月光。
　　他从模模糊糊的意识边缘慢慢清醒过来，以为自己昏睡了许久，其实不过十点。
　　浴室传来零星的水声，骤然停下，过了片刻，商涵启推门出来。
　　习轩慕微微侧过头，看着灯光亮起来的方向，他动作幅度不大，脸上还戴着鼻氧，眉宇间透着一点点疲倦，气色看起来不甚健康。
　　商涵启擦干头发，把浴巾放进洗衣篮里，换上居家的睡衣，一件白T和宽松的运动长裤，仅是这样，也能看出衣服底下长期运动，宽肩窄腰精瘦修长的好身材。
　　商涵启走过来，动作很轻，见习轩慕醒了，自然地坐在床边，抚过他额前微长的碎发，小声问：“好一点没有，心脏还难受吗？”
　　习轩慕摇摇头，想把鼻氧拿掉，先前他晕倒，主要是连续一周积劳成疾，加上晚上情绪起伏过大，一下子心脏负荷不过来，看着吓人，但吃过药又睡了一会，已经没有那么难受了，只是手脚无力，身体很虚，心脏有种说不出的钝痛，但这些他都习惯了，或者说，尚在可以忍受的范围。
　　习轩慕几乎已经快忘记拥有健康的身体是什么感觉，尽管商涵启这几年把他养得很精细，他还是在不可避免地衰弱，哪怕调养得再好，也不过是一年进医院的次数减少那么一两天。
　　因为心衰，他甚至比以前更容易生病，一场小小的感冒发烧都可能引起免疫系统紊乱，进而诱发心脏的问题。
　　商涵启想让他多吸一会氧，习轩慕执意不肯。
　　“那我关了，难受要说。”商涵启有些担忧地望着习轩慕，把背后的枕头垫高了一些，小心翼翼地撤掉呼吸机。
　　习轩慕一下子有些不适应，那种熟悉的透不到气的感觉又压过来，他本能地觉得紧张，身体僵硬，垂着头半閤着眼睛，手按在胸口努力做了几次深呼吸，才渐渐缓过来。
　　“你现在睡吗？想要抱一会……”习轩慕躺在床上，等不舒服地感觉过去，小声对商涵启说。
　　他声音很软，透着些许虚弱，语调间夹着懒音，像是有点撒娇，也没有不高兴，只是明目张胆地，毫不掩饰地索求爱意。
　　商涵启于是便躺上床，伸手环过他的肩膀，把人搂在胸口。
　　习轩慕贴着商涵启，在悄无声息的黑夜中安静地听他的心跳，感受他的体温，和沐浴后身上淡淡的白木香。
　　他们谁都没有说话，习轩慕却觉得满足，好像这一刻才安定下来，先前不过是无谓的妄想，伏伺在暗处的鬼魅，扰人心神。
　　习轩慕心里知道，他自始至终没有怀疑过商涵启的爱。
　　他的疲倦不安总是来源于自身的脆弱与卑微。
　　他的日渐衰弱，他的不值得。
　　人都是矛盾的。
　　习轩慕每一次想要推开商涵启，其实是对潜意识里想要索取更多爱的一种抗拒。
　　他表现得不甚在意、包容、豁达，而这些不过都是虚妄的外在，病态的自我惩罚。
　　等到了极限，便是再无法承受下去的崩坏。
　　于是今晚，他选择放任。
　　商涵启拥着习轩慕，稍稍用了点力把人收紧，他吻了吻习轩慕的脸颊，安抚地顺着他的背脊捋了几遍，心中满是心疼和快要溢出来的喜欢。
　　商涵启在晚宴中接到Marcus电话，立刻和对方总裁打了个招呼，说家里人生病，必须要赶回去，实在抱歉。好在正式签约已经完成，双方都非常满意，对方CEO是个四十多岁的白人老外，十分通情达理，让他放心合约的事，赶紧回去。
　　商涵启喝了酒，让助理开车，因为是周五晚上，路面有些拥堵，商涵启坐在后座，一直发消息询问Marcus习轩慕的情况，知道他吃了药没有再更严重，紧着的心才稍微平复一些。
　　消息回复到一半，手机上跳出一个关于画廊开幕的推送，商涵启点进去，正巧是习轩慕的采访。商涵启调高了一些音量，镜头里习轩慕穿着修身的西装裤和衬衫，手腕上戴着去年生日商涵启送他的爱彼皇家橡树的腕表，整个人温润又精致的漂亮，气质却是沉淀的，透着浪漫和少见的明媚。
　　采访最先是关于习轩慕获奖的作品，以及画廊今后的活动，不知怎么地话题就偏到了商涵启的私人感情上。
　　习轩慕有一瞬小小的尴尬和无措，他掩饰得很好，很快又恢复了温和的笑容，大方得体地回答记者问题，眼睛里的光却渐渐黯下去。
　　商涵启知道，他是难过了。
　　有些问题是长久存在的，不管说多少次承诺，做得再妥帖，它依旧会在那里，在人软弱的时候冷不丁地释放伤害，好比身份，好比年纪。
　　他的爱人像是株脆弱的鸢尾花，需要不断地被浇灌，用强势又直接的爱，去修正他脆弱敏感的内心，去给予肯定的回答。
　　商涵启知道习轩慕习惯了隐忍和克制，其实相比过去，近两年已经好了许多，但商涵启更希望他能勇敢一些，能够“恃宠而骄”、“肆无忌惮”，能够理所因当毫无顾忌地从他身上索取，而不是小心翼翼地权衡，斟酌着该与不该。
　　商涵启愿意这么宠着他，爱他，弥补他曾经失去过的，不曾拥有的。他珍惜着他们在一起的每天，只希望生命平凡而漫长，离别是遥远望不到尽头的远方，永不到访。
　　商涵启又去吻他。
　　绵长的，甜腻的吻，在无声的黑夜中显得更加旖旎而缠绵。
　　“不要不开心。”
　　他摸着习轩慕消瘦的脸颊，额头贴在一起，闭着眼睛在他耳边小声说。
　　他知道习轩慕明白，但如果还是害怕，那便是他做得不够好。
　　他可以更用心，花许许多多的时间，一辈子。
　　永远热烈地渴求，相守与陪伴。
　　Love is a star shrouded in morning fog.[注1]
　　商涵启的声音低沉却又很干净，仿佛带着一种蛊惑人的魔力。
　　他说，轩慕，我很爱你。
　　我会永远永远爱你。
　　……
　　第二天阴雨，天还没亮起，雨就淅淅沥沥下个不停。
　　房间里有些潮气，商涵启起床后开了除湿，又把窗户关起来，只留下一小道缝隙透气。
　　习轩慕每逢下雨天总是不太舒服，先前骨折的地方会很疼，丝丝缕缕的痛像是从骨髓中袭来，缠得人不得安生。
　　商涵启下楼灌了一个暖水袋，用毛巾包好塞进被子里。习轩慕还没有醒，蜷缩着躺在床上，因为心脏衰弱，血液循环不好，他手脚总是很冰，天气冷的时候更是畏寒得厉害。
　　楼下立婶和常叔已经忙碌起来，厨房炉子上小火煨着南瓜粥，立婶一大早去菜市场买了新鲜的蔬菜和海鲜，又打电话让人送了些和牛过来，常叔在车库里修儿童电动车，之前有一个轮子松了，开起来总是有些卡，常叔用工具把螺丝拧紧，在地板上试了试，丝滑顺畅。
　　商涵启这才想起来，上周约好了今天商涵弈和Fiona带女儿Christianne过来，昨晚光顾着习轩慕的事，忘了打电话跟他们说习轩慕不舒服，今天别过来了。
　　Fiona是习轩慕画廊的签约画家，去年刚开过第二次个展，在圈内小有名气，是很有潜力的新人艺术家。商涵启不知道她和商涵弈是怎么认识的，两个人拍拖没多久就结婚，第二年生了女儿，小名叫果果，刚刚两岁。
　　小姑娘长得水灵灵，眼睛很大，皮肤白皙，打扮起来像个洋娃娃。因为是家里唯一一个女孩子，所有人都宝贝得不得了，连商老太爷看到她都是要什么给什么，可以说是全场身份最高。
　　商涵弈时常感叹自己在家中没有地位，是个老婆女儿奴，回老宅吃饭还在习轩慕面前卖惨，说自己如何劳心劳力，做牛做马。习轩慕被他逗笑了，也帮着Fiona，说这些还不都是应该的。
　　商涵弈手里拿着女儿的奶瓶，在手背上试过温度，一边冲奶一边大呼不公，苦着脸说，爸爸，我再也不是你最爱的宝宝了。
　　商涵启听了鸡皮疙瘩一地，抬起头冷眼挑衅说，你本来就不是。
　　兄弟两争风吃醋的模式到是从来没变。
　　商涵启唯一不满果果的，是不知道为什么小姑娘每次看到习轩慕都叫慕慕。要慕慕抱，跟慕慕讨糖……可能是小朋友发音不清晰，还没办法很准确地表达，叠字说起来容易一些，但是明明家里也没有人这么叫习轩慕，连他都没有。
　　商涵启看了看时间，这个点商涵弈他们应该已经出门了，也罢，突然让他别过来涵弈又要担心，习轩慕也很久没有见到果果了，稍微玩一会应该没事。
　　商涵启去书房处理了几封公司的邮件，估摸着商涵弈他们快到了，起身去卧室看习轩慕醒了没有。
　　昨晚习轩慕一直不肯睡，明明不舒服又很困，还是强撑着和他闹到后半夜，说是闹也没有真的干什么，只是抱着他听他讲话，软绵绵地躺在床上索吻。
　　月色迷离，好像亲吻也永远不够，想要甜一点，再多一点。
　　商涵启推开卧室的门，习轩慕刚刚坐起来，皱着眉头，脸色不是太好。商涵启知道他早上血压低，容易头晕，再加上下雨天，身上骨头酸痛，会比平常更辛苦一些。
　　“醒了？觉得怎么样？外面在下雨，痛得厉害的话我去给你拿止疼药。”商涵启走过去，拿了件毛衣外套披在习轩慕身上，又握了握他冰凉的手，语气有些担心。
　　“涵弈他们是不是一会过来？”习轩慕有些头痛，声音沙哑地问。
　　“还没到，你要是不舒服就不要下楼了。一会让涵弈把果果抱上来。”
　　“没事。”
　　习轩慕不想待在卧室里，洗漱完，坚持要下楼和他门一起吃午饭。
　　但是他刚刚心脏病发作，昨夜又熬了大半宿，人其实很虚弱，甚至都没办法站立太久。商涵启拗不过他，让立婶在楼下准备好轮椅，自己抱着他下楼。
　　习轩慕心衰以后人消瘦了许多，抱起来很轻，商涵启不太敢用力，两只手托着他，让习轩慕环住他的脖子。
　　以后还是应该装个电梯，商涵启在心里默默地想。
　　等调好轮椅角度，又在习轩慕腿上盖了一条毯子，门铃正好响起。
　　商涵启还没来得及推习轩慕过去，远远的已经听到一声奶声奶气的叫喊。
　　“慕~~慕~~”
　　--------------------
　　注[1]：爱是笼罩在晨雾中的一颗星。出自海涅 《德国，一个冬天的童话》。

最新必备小说网址：www.27txt.La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