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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宗人府
　　作者：豹纹骆驼
　　简介：宣庆帝老来得子，将太子宠成了纨绔，终日斗鸡走狗，骑马放鹰。
　　纨绔太子宋景昕第一次见楚王宋羿的时候，正顶着一只嚣张的鹰，用弩箭射小太监头顶的苹果。
　　院子里呜呜泱泱挤了好些人，宋景昕为了缓和气氛，指着一粉雕玉琢的陌生男孩，问传旨官：“这孩子长得真好，你儿子？”
　　传旨官吓得就要跪下，那男孩却皱眉斥责太子无礼。
　　宋景昕这才瞧见男孩身着蟒袍，便听他奶声奶气地严肃地说：“本王乃英宗皇帝亲封的楚王，现任宗人令一职，是太子的皇叔祖。”
　　后来，宋羿总是找茬将太子抓紧宗人府闭门思过……
　　再后来，已经不是太子的宋景昕躺在龙床*问宋羿：“你待人一向宽和，为何从前总是对我严厉？”
　　宋羿答：“朕只是喜欢看你既不服气又不敢反驳的样子罢了。”
　　宋景昕：“那如今又为何不找茬了？”
　　宋羿：“你如今骑在朕头上，不怕朕了。”
　　……
　　1.cp：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纨绔太子（宋景昕）X 端正守礼严肃脸宗人令（宋羿）
　　2.年上，宋景昕攻
　　3.文中宗人府的权责是私设，为了丰富剧情，宗人府管辖的权限很大。
　　4.主角之间没有血缘关系


第一章 初见
　　宋景昕第一次见到宋羿，是在延庆宫。
　　十一岁的男孩正是不听话的年纪，且还趴在地上给天子行礼，脑袋却不安分地抬起来追寻那朗读奏章的童音。
　　宋羿这年才五岁，长得圆圆白白的像个刚出锅的馒头，却已识得千字、能诗会文。他身量尚不及桌案，便由总管德润背着，干儿子德林则躬身立在一旁给小皇子翻折子。这父子二人都是御前说得上话的大太监，平日里连父王都需要讨好，如今侍奉这刚断奶的小皇子却分毫不敢怠慢。
　　即便是王府公子前来问安，天子没叫停，宋羿便继续读着奏章。童音稚拙，却字句清晰，操着一口标准的官话。许是发觉了窥探的目光，小皇子的注意才自国事中分离，去看那胆敢在天子面前乱瞟的狂徒。见对方竟是个半大孩子，宋羿阅读的语句停顿了片刻，葡萄似的黑眼珠中显出几分好奇。
　　宋景昕见这小皇子生得可爱，忍不住拉下眼皮，做了个恶劣的鬼脸。对方自然不会被他吓到，反而拍了拍德润的肩膀，示意老太监将自己放下。宋景昕还待继续逗孩子，被忍无可忍的妹妹扯紧了衣摆，才不情不愿地低下头。
　　“是谁来了？”老皇帝闭目倚在塌上，听着宣读的声音断了，才缓缓睁开眼。宁德帝在位四十余载，如今已逾古稀之龄，是洛开国以来最长寿的皇帝。
　　“曾孙宋景昕、宋景时问皇曾祖父安。”两个孩子平日里少见帝王，倒不似其他宗亲一般对其惊惧。
　　宁德帝须发皆白，不看那一身明黄寝衣，歪在塌上便如寻常富贵人家的老头儿。这老人挥了挥手，德林便上前将他搀了起来。宋羿这时也下了地，叫德润抱到脚踏上举起两只小短手，天子便顺势将胳膊搭在爱子手中。德林又退后一步，跪在地上给天子穿鞋。
　　“老二家的，景昕、景时，起身吧，过来让朕瞧瞧。”这皇帝到了年岁，精力时有不济，开口却仍旧中气十足。双目睁开后，便显出天子威严来，使人不敢直视。
　　“瞧着倒是都比过年的时候高了不少。明明是双胞胎，景时总比景昕高出半头来，可是背着你哥哥偷吃了什么？”
　　宋景时本是个女娃儿，自幼被其母假充作皇子教养。女孩早熟，听见曾祖父这话不免心慌，担心这欺君的事被人察觉。好在宋景昕反映得快，抢在妹妹之前开口回道：“什么都瞒不过皇曾祖父，这小子平日里与曾孙一同读书骑射，偏偏不知哪来的肚量，每顿饭都比我多吃两大碗。如今瞧他长得快，等日后年纪大了，定然是个大胖子！”
　　宁德帝被逗得哈哈大笑，白胡子随着小声一抖一抖的。清江王家这两个孩子长得都好，宁德帝素来最喜童子朝气，再看身侧聪颖懂事的幼子，更是龙心大悦。
　　“这是你们的皇叔祖楚王，从前应是未见过，日后多亲近一些。”
　　景昕、景时二人得了天子引荐，当即与宋羿见礼。宋羿挺直脊背受了全礼，又吩咐德林取来玉佩赐下。上好的羊脂玉雕出麒麟花纹，背面还刻了字，一书“昕昕”，一书“宜时”，其中暗含二位公子的名讳，竟然是早就备下的。
　　不待宫人来收，宋景昕直接将玉佩在腰间系了。两步迈到宋羿面前，先将男孩的小手扯过来捏了捏，见对方并不反感，又要去捏脸，却被一掌拍开。
　　“放肆！”楚王板着脸教训道。
　　“哈哈哈……”宁德帝乐不可支，“难得羿儿喜欢你，从前朕给他找过许多玩伴，他都不许人家近身，果然还需得血脉亲人。景昕日后常来延庆宫，带着你弟弟一起。”
　　宋景昕大喜，当即顺着话头讨巧：“曾孙遵旨，景昕早盼着来延庆宫给皇曾祖父和皇叔祖请安了，只怕扰了皇曾祖父做事。今日还是借了袁翰林的关系，来找顾大人瞧文章，这才入得延庆宫的大门。”
　　宁德帝的笑容淡了下来，绷直的嘴角扯紧了唇边的白须。“找顾礼看文章？他又不是不回家，一天就当值几个时辰，还非得跑到延庆宫来找他？”
　　堂堂天子变脸之快，宋景昕吓得撒开了玩孩子的手，口水呛在嗓子眼儿里痒得不行，他要咳不敢咳，将脸憋得通红。宋景时忙拉着哥哥跪下请罪，一边轻轻拍他的背帮忙顺气。
　　天子的怒气仍未消除，却也不至于对着孩子发火：“顾礼不愧是你们父王的好外公，这是在提点朕呢！”
　　宁德帝压着火气，两个孩子仍旧大气都不敢喘，宋景昕只得以袖掩口轻轻地咳。
　　“父皇息怒，”宋羿用他的小白手扯住皇帝的胳膊，轻轻摇了摇，“他们也到了该入学的年纪了。”
　　“羿儿瞧出什么来？”宁德帝示意下，德润德林将两个孩子搀扶起来，又唤宫人端来茶水给宋景昕压惊。
　　“启禀父皇，顾尚书既是景昕与景时的亲长，想要指点晚辈文章大可在家中完成。如今大张旗鼓地跑来延庆宫，不过是委婉提醒父皇，宗学需开了。我宋家的宗学，无需叫外人提醒。父皇不若顺势将宗学之事吩咐下去，只是这顾礼胆敢暗讽天子，需得惩戒。”
　　宁德帝目光幽深，瞧不出对这番话是什么态度。他轻轻拍了拍胳膊上的小手，打发德润送兄弟二人出去。临走前，天子对他们说：“回去告诉你们父王，宗学之事不必忧心。你们两个回去好好温书吧，没事不必来延庆宫走动了。”
　　离开行宫，两个孩子都垂头丧气。清江王宋定听闻之后亦是惶惶，两个孩子出阁之事有了着落，却因此失了帝心。
　　“皇曾祖父起初见着咱们两个挺高兴的，还叫咱们多进宫去寻楚王玩耍……”宋家孩子少，宋景昕难得瞧见个比自己小又不讨人嫌的娃娃，还没揉捏够便见不到了。
　　顾礼却不慌张，他也是个须发皆白的老头，比起宁德帝来也年轻不到几岁。“陛下年岁大了，咱们都知道他属意楚王，但许多事他已经力不从心。与其在陛下面前争宠讨巧，倒不如让孩子们在朝臣面前露露脸。咱们洛国宗室一向子嗣单薄，男丁就是最大的竞力……”
　　延庆宫内，天子换上一身便服，披着蓑衣，领着儿子在湖边钓鱼。好奇的鱼儿瞧见饵食，正待上钩，皇帝却晃了晃手中鱼竿，将鱼惊走。
　　朝中人都觉得他这个皇帝活不久了，开始重新站队。面前幼子才五岁，即便聪颖，当父亲的也不敢对其轻言生死。“从前的朝代，有过几个长寿的皇帝。无论年轻的时候是否英明，在位时间越久，便越爱用佞臣……”
　　“英明的君主怎会用佞臣，儿子不懂。”
　　“你最好一直不懂，”宁德帝再次惊走了一条鱼，笑着摸了摸小儿子的脑袋，“走吧，不钓了，随父皇去瞧瞧你大哥的病，左右他也不敢吃为父送去的鱼……”
　　天子不食言，入秋之前，宗学之事便有了着落。洛国宗族素来人丁不旺，宗学也便不如前朝那般长期开设。需得有适龄的孩童，由宗人府拟定好学生名单，再由翰林院推荐教员。
　　皇族宋氏如今四代同堂，皇帝子嗣不丰，如今活着的只有长子宋栩和七子宋羿。宋栩生有三儿一女，清江王宋定是三代中的长子，其膝下双生的景时、景昕却非四代中最长。宋栩次子平江王家尚有一子，年已十六，却因身子不好甚少出门见人。太子宋栩身子弱，又摊上个过分硬朗的父亲，熬过了六十仍不肯撒手。皇七子宋羿出生后备受宠爱，落地封王，又被寄养在中宫名下。朝臣们自然瞧出皇帝的心思，奈何朝中派系已立，一旦废长立幼，已成的势力必将重新洗牌，便各自使出手段。
　　宗族之中，适龄的孩子不过十余人，其中清江王家两名公子、平江王家一名公子三名县主、东青王家两名县主，太子一系竟占据半数。余者除却楚王宋羿，又都是女孩，只从人数上便可知优劣。宗学一事，旨在提醒天子，太子虽病弱，但子嗣丰厚，江山不至于后继无人。至于楚王，能不能活到成年还未可知。
　　宗学一事，向来由宗人府负责操办。老宗人令是宁德帝的堂弟，前年便已经病得下不来床。按理说，这事但凡有人提了，皇帝下个旨，左右宗正便能将事情办妥。但宁德帝一直装糊涂，太子家的几位皇孙又都躲着不当出头鸟。
　　此时重提宗学之事，宁德帝自然不说是自己有意拖延。却是许久不曾露面的吴王主动上了折子，道自己年老体弱，无暇顾及宗族之事，请辞宗人令一职。天子自然准了，又赏下许多珍贵药材，对吴王宽慰一番。至于新宗人令的人选，宗室却犯了难。吴王退下后，再无与宁德帝同辈的亲王。向下一辈，除却太子，勉强能作尊长的竟然只有楚王。
　　《太祖训》有言：“宗人令，非亲王不得任，辈长而德高者为之，帝与东宫不兼任。”楚王的出身辈分无可挑剔，德行更堪为五岁孩童之中翘楚，连太祖都不曾说过担任宗人令需得成年，宗亲们一时竟指不出有什么问题。至于朝臣，宗人令不参政，天子不能封爱子为太子，便退让一步为其争求了族长之位，此后虽任虚职，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荣。如此收场君臣皆欢，倒也不坏。
　　宗学开办，楚王宋羿借此机会，以五岁高龄受任宗人令一职，一时之间成为朝臣百姓饭后谈论的传奇。
　　清江王家，宋景昕宋景时终于要入宗学读书。出门前，侧妃文氏千叮咛万嘱咐，叫宋景昕护好妹妹，万万不能暴露女儿身份。宋景昕喜滋滋地来到学堂，却没见着心心念念的白馒头，坐在他身侧的竟是平江王家那个阴恻恻的病秧子。
　　各王府，皇孙们因宗人令的人选暗自欢喜。清江王小心谨慎了半辈子，此时也不禁暴露出即将翻身的得意之色。“皇祖父这是退了一步，放弃传位楚王，却也保障了他日后崇高的地位。如今连读书都没叫楚王一起，听说是私下里找了在野的博学之士教导，这是彻底断了楚王参政的路子。待本王日后……”
　　“殿下慎言！”顾礼板着脸咳了一声，这老头面色阴沉，也不知又在盘算些什么。
　　“咳……待得日后新帝登基，看在楚王低调的份上，也不会与他为难。况且宗人令若不失德，非请辞不得撤，楚王便始终是宋家的族长……”
　　“呵，殿下未免太过乐观。太祖有言帝与东宫不兼任宗人令，却没说过卸任的宗人令不能当皇帝的。陛下这便是将人心稳住，接下来保不齐又有后手！”
　　不管外界如何猜测，新任宗人令正埋在宗人府的案卷之中，被老来童心的父皇拉着与卷宗比个子。
　　“我洛国皇室人丁稀薄，为何卷宗如此之多？”宋羿扶着落地的卷宗踮脚，见其上书“生男生女册”，惊讶于皇家那三两个人口竟能编撰出如此数目的册子来。
　　“皇族之事，素来繁复。要编撰玉牒，不仅嫡子，嫡女、庶子、庶女也包括在内，其生母、养母位份家世亦录入其中。宗人府管理皇室，与寻常百姓家立规矩修家谱可不同。不要小瞧宗人令的之责，你如今身负权责甚重。”
　　宁德帝摸了摸宋羿的发顶，见幼子软乎乎的，便弯下腰想将人抱起来。一旁德润见状忙上前两步，瞧着天子颤颤巍巍的手臂，不敢动作。“陛下，奴婢来吧。”
　　“老了，老了。”宁德帝缓缓弯腰，将宋羿放回地面，只觉得两只胳膊都酸了。
　　“父皇不老，是儿臣长高了。”
　　宋羿翻开玉牒，见帝系一脉已传至九世，宁德帝之下七子三女，皇子末端书有“第七子楚亲王羿”几个字。这是宁德四十五年，宋羿两岁的时候编撰的。“这些卷宗儿臣都需看么？”
　　“不必，”宁德帝打发宫人将卷宗收了，小太监们任劳任怨地收拾皇帝一时兴起造成的狼藉，“你要了解，却不需事事亲为。首先要学会的，便是确定哪些亲自看，哪些吩咐下面人去看，下面人或有欺你年龄小的，你可不能让他们糊弄你。”
　　“是，儿臣将以宗族兴盛为己任。”
　　“治大国与治小家，殊途同归，羿儿且先学着。”德润奉上新编的名册，宁德帝接到手中略翻了翻，旋即递给宋羿。“寻阳王今日递上来的宗学名册，羿儿看看。”
　　宋羿双手接过名册，仔细翻开。室内本就明亮，老太监德润却担心他伤了眼睛，吩咐德林将烛台提近一些。四代子弟，算上旁支，竟只得三个男丁，其中两人宋羿不久前还见过。那对双生子相貌相似，却并不完全一样。宋景昕虽同他示好，却毛毛躁躁的，倒是宋景时看起来稳重一些。
　　“明日寻阳王再来，你对他说各藩王封地的宗学也该办了。”宁德帝道：“让他吩咐下去，各地将宗族内适龄子女的人数报上来，有需读书的，不必等旨意回去，王府纪善、教授可先开始准备。”
　　宋羿放下名册，理正衣襟对天子端正叩拜：“儿臣领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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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文开，元旦快乐~
　　【1】梳理一下帝系的人物关系
　　第一代：宁德帝、老宗人令（吴王），这两个人是堂兄弟
　　第二代：宋栩（太子）、宋羿（楚王），第二代七男三女，没出场的都夭折了
　　第三代：清江王、平江王、东青王
　　第四代：清江王家宋景时、宋景昕，平江王家宋景瑞和三个县主，东青王家两个县主
　　主角是宋羿和宋景昕，其他人不用care，马上就变天啦~


第二章 变天
　　年底，御驾重回禁宫。延庆宫花木繁盛、又引了活水入园，适宜避暑，却不及宫内温暖。此次回銮，皇帝将个人事物搬了个干净，竟是不打算再来。他又吩咐将行宫内逾制的建筑修整，改做亲王规制。此后，延庆宫的宫门也换了牌子，御笔亲提“楚王府”。
　　宁德帝上了年纪，愈发怕冷，移驾后又被乾清宫的地龙熏得上火。倒是宋羿得了自在，寝宫内不需穿厚厚的袍子，就连德林公公从外面偷偷握进来的雪团，也停不了一会便化了，半点都不冰手。
　　德林入宫前学过木工，最是手巧。宋羿学着雕了只鸟，成果差强人意。小太监王裕瞧着手痒，也捏了团雪刻画，雕出来的东西倒像只野猪。德林不敢嘲笑皇子，只将小太监拉过来好一通揉搓，被王裕塞了一脖子的雪。宋羿蹲在墙角，安静地瞧了会这二人玩闹，吩咐宫女拿好他那“大作”，去坤宁宫给母后请安。
　　皇后病势沉重，早免了皇子后妃的请安，宋羿心里记挂，也不敢总去看她。他在父皇面前读书读得乖觉，却不敢在母后面前那般拼命。皇后自然是喜欢他聪慧的，却总怪天子揠苗助长，耽搁了小孩子长身体。
　　宋羿到得巧，恰逢皇后歇好了午觉起身。他先将带着寒气的斗篷脱了，又接过宫女递过来的手炉，直等地龙将衣裳也烤得暖了，才入得内殿给皇后问安。
　　皇后面容苍白、唇无血色，头戴靛青色抹额，身上披了件半旧的夹棉褙子，需得由宫女搀扶着才能勉强起身。“羿儿高了，过来让母后看看。”
　　宋羿凑近了些，叫皇后仔细摸过自己的眉眼，这才拉着母后的衣袖坐到了脚踏上：“儿臣雕了只鸟，拿来给母后瞧瞧。”
　　宫女将鸟儿放在瓷盘上捧了过来，果然皇后见了神色轻松几分，“我的羿儿最聪明，手也巧。”她待用手去摸摸那雪鸟，却叫宋羿拦住：“母后莫动，冰手。”
　　皇后“噗嗤”一声乐了：“你这小操心的模样儿，也不知和谁学的，活像个老嬷嬷。”
　　“珍珠，”皇后又吩咐，“寻个盒子来，将这鸟儿存到院子里。我儿做的雪雕，可别给热化了。”
　　“左右不是什么贵重物件，化便化罢，”宋羿又让宫女捧上来一个盒子，掀开盒盖，六十四颗上好的南珠莹润发亮，“儿臣得了宗人令的差事，领了俸禄孝敬母后的，连父皇都没有。”
　　宋羿一副稚子面容，脸蛋圆圆的像个白馒头，笑起来却露出一对儿深深的酒窝。不止皇后，满屋子的宫人们瞧见他这模样都乐得开怀，将室内积久的病气冲淡了不少。
　　“羿儿六岁了，咱们家没成年的皇子不办生日，母后也便没叫人去贺，”皇后淡笑着说，又见女官承宫月捧来叠好的厚实棉衣，“便给你做了身衣裳。我如今身子不好，又怕沾了病气，是承娘给你做的。你回去试试，哪里不合适便叫人送回来改。”
　　回到乾清宫的时候，宁德帝正招人议事。德润德林都避了出来，书房内并未留人服侍。宋羿问了一声，知道招的是顾礼，便待退出去，却听得父皇唤他：“是羿儿罢，进来。”
　　德林掀开挡风的门帘，扶着宋羿迈过门槛，与正要告退的顾礼打了个照面。宋羿还是第一次见顾礼，与父皇一样，这顾尚书也是个须发皆白的老头儿，蓄着个山羊胡，身材十分清瘦。
　　“见过楚王殿下。”顾礼深深行了个礼，却不低头，直盯着宋羿看。
　　宋羿仿若不觉，两手虚扶了一把：“顾尚书不必多礼。”
　　“顾爱卿且回罢，”宁德帝摆摆手，又问宋羿：“你母后身子如何了？”
　　“母后身子虚弱，需得宫女搀扶才得起身。”宋羿忧心道。
　　这二人话起家常，顾礼便不再多言，告退离去。
　　“父皇特地叫儿臣进来给顾尚书瞧，但他似乎对儿臣并不满意。”宋羿暖好了手，跪坐在龙床前的脚踏上，便要像往常那般为皇帝阅读奏章。
　　“你是君，他是臣，再不满意他也得憋着！”宁德帝无赖地说，后脑却似叫人抛了起来，随即一阵眩晕倒在了床榻上。
　　“父皇，父皇！”宋羿丢开奏章，去扯宁德帝的衣袖，服侍的宫人们闻言也忙过来查看。
　　“快去传太医！”德润急冲冲地吩咐，又不忘了宽慰宋羿：“殿下别急，先叫德林陪您回寝殿，太医要给陛下问诊。”
　　宁德帝年纪大了，这眩晕之症一早便有，亦不是大病。太医商议之后，嘱咐皇帝少劳心、多静养，便拍拍屁股告退了。
　　宋羿等了半夜，大太监德润奉诏来传，将他接回了天子寝殿。“父皇身体如何了？”
　　“陛下刚喝了药，”德润低声道，“精神仍旧不足，殿下莫说太多话。”
　　宋羿点头应了，入得殿内，见龙帐中伸出一只手，在床上拍了拍。宋羿会意，脱了寝鞋，两下爬到床上。
　　“父皇病了，羿儿陪父皇睡一晚罢。”
　　宋羿侧卧下来，在天子的额头上亲了亲，随后躺在枕头上：“明日便好了。”
　　宁德帝帮儿子掖了掖被角，安心地睡了过去。
　　第二日，到了早朝时间，龙帐内仍不见动静。德润料想天子身体不适，正待问一声是否推迟，却见楚王已先起了身。小皇子掀开帘子，叫太监扶好，自己又不忘了替父皇掖被子。
　　龙床上，宁德帝双手交叠平躺着，双目紧闭，睡得安详。
　　宁德四十八年，洛朝第九任天子于睡梦中离世。时值太子病重，天子身边只有幼子相伴。年幼的楚王宋羿第一次接触生死，竟不懂满屋的太监宫女在哀哭什么，只呆呆地扯着父皇的袖子。
　　乾清宫外跪满了宗亲朝臣，殿内皇后携太子与楚王视殓。皇后拒绝了宫女的搀扶，强撑着身子行至殿内。太子跪在地上，望着皇帝的仪容出神。宋羿将将明白发生了什么，扯着皇后的袖子哭得发抖。
　　“七弟别哭了，现在还不是你哭的时候。”太子的声音沙哑微弱，竟也是强弩之末的状态。这一屋子俱是老弱病残，屋外宗亲朝臣跪了满地，虎视眈眈。
　　“听你皇兄的话，”皇后拍了拍宋羿的肩膀，将他向前推，“把眼泪擦干，再看你父皇一眼罢。”
　　宁德帝依旧睡得安详，他这一生无大功绩，却使得洛国平顺度过四十八年，算得上是一位不错的守成之主。他御下贤明，对子女亲切，两个儿子也待他敬重孝顺。不仅仅是宋羿，长子宋栩的悲痛之色也非作伪。
　　“羿儿，你父皇临终前可曾说过什么？”待天子入了棺椁，皇后问道。
　　“父皇说他病了，希望羿儿陪伴在侧。”宋羿哽咽道。
　　“再无别的话了么？”
　　“没有了。”
　　“那好，”皇后拉过宋羿，对宋栩道：“太子去主持丧礼罢，老太婆再陪陛下呆一会。羿儿跟着大哥，你兄长身体不好，你照看着些。”
　　乾清宫外，首辅顾礼问德润：“陛下可留有遗照？”
　　“内廷不曾见过遗照，”德润回道，“陛下大行前，曾召楚王殿下侍疾，不知可有口谕。”
　　众臣又问楚王，楚王亦答：“不曾。”
　　“内阁可曾收到旨意？”太子问顾礼。
　　“陛下对内阁亦未留出旨意，”顾礼面无表情，“既如此，当由太子主持国丧，皇后娘娘可有指示？”
　　“坤宁宫无异议，”承宫月回道，“一切全凭太子殿下操持。”
　　太子操持丧依，天子灵前却离不开人。宋羿始终跪在灵前，不眠不歇，每日只进一块糕食。承宫月亲自熬了参汤送来，宋羿听说逾了规矩，便不肯动。好在太子膝下还有三位皇孙可以轮流守灵，向下第四代的几位公子也免不了被拉来充数。
　　清江王家，宋景昕和宋景时还不曾分开行动过，如今却被错开了排班，宋景昕主动揽下了夜里的差事。与他同来的本还有平江王家的宋景瑞，半路上便装晕被抬了回去。空旷的大殿内，如今只跪了宋羿和宋景昕两个人。白日里，宋景昕跪在帝系最末，隔着臃肿的父王他也瞧不清前面有什么。如今再看身前的宋羿，只觉得这白净的小孩馒头脸也不圆了，一副随时都要夭折的模样。
　　乾清宫内没烧地龙，宋羿本没有素白的袄袍，此时内里穿的衣裳是承宫月带人连夜缝的，仓促间将衣领做得极高、棉花又厚又硬，将脖颈卡得难受。他心里难过得很，兼之又冷又饿，望着火盆里摇晃的火苗，只觉得神魂都跟着火光去了。便在这神情恍惚的时候，衣摆被人拉了拉，身前忽的出现一个人影。
　　宋景昕背对着棺椁，以防天子的灵魂瞧见他的小动作。他将衣襟拉开，露出棉衣内里缝制的数个口袋，从里面取出个油纸包，竟是个热乎的红枣糯米粽子。“来一个？”宋景昕调皮地挤了挤眼睛。
　　宋羿咬住下唇，别开头闭上了眼睛，眉头紧紧皱着。
　　“哎？”宋景昕见他拒绝，扯过男孩的手就要强塞给他，对方便将双手也背到身后。宋景昕无法，讪讪地收回来自己两口吃完，满足地砸了砸嘴巴。他自腰间拔出一个行军的水囊，温热的蜜水咕嘟咕嘟喝下肚，别提有多舒服。“不能吃东西，喝口热水总行了罢，你总不想当着皇曾祖父的面冻死……哎……”
　　宋羿睁开眼，扯过水囊，“威严”地瞪了宋景昕一眼。宋景昕一乐，狗腿地爬过来帮忙拔下塞子。宋羿喝下几口水，果然暖和过来许多，扯出一个笑容道了声谢。
　　“你快收起来罢，别叫人看见了。”
　　宋景昕接过水囊，试图将棉衣重新塞回腰带里，奈何夹带的东西太多，怎样塞都兜不住那许多东西。宋羿无法，也跟着上手，两个孩子忙活了半天，堪堪将衣裳打成了死结，将堂堂的王府世子兜成了大肚子。
　　忽有脚步声响起，宋景昕回过头，见是他太子爷爷，吓得忙滚回原位跪好。宋栩自然不会同他计较，还吩咐太监取了两个素色的成人斗篷来，给两个孩子披在身上。
　　兄弟两人并排跪着，象征性地给皇帝烧些纸钱。
　　“皇兄怎么过来了，此处有臣弟便好，皇兄回去休息罢。”宋羿与宋栩并不熟悉，但他知道这位皇兄的病情当真很重。
　　“皇兄也想陪父皇待会。”宋栩道。
　　宋羿觉得合理，便不再劝，也没什么话与这位皇兄说。
　　室内静默了少许，却听宋栩忽然开口：“父皇对我们这些皇子期望一向很高，只可惜活下来的太少。这些年，一些人私心挑唆，使父皇以为我对他起了嫌隙。还好有你陪在父皇身边……”
　　宋羿听着太子的话，只觉得其中另有深意，不由得想起宁德帝关于天子与佞臣的言论。太子的话却漫无边际起来，絮絮叨叨说了些宋羿出生前的事，渐渐的声音越来越小，交握的两只手也垂落在身侧。
　　宁德帝驾崩后第二天，太子宋栩薨于灵前。楚王宋羿过度悲痛，于父兄灵前昏厥不醒。
　　因太子死前并未立定继承人，三个儿子发动党羽争夺大位，竟无人在意帝王的身后事。最后，首辅顾礼力排众议，拥护清江王宋定为帝，并于次年改元宣庆。
　　宣庆帝继位后，追封其父为睿宗章皇帝，与其祖英宗明皇帝同享太庙供奉。奉英宗皇后冯氏为太皇太后、太子妃顾氏为皇太后，立原清江王妃顾氏为皇后、侧妃文氏为贵妃，又封同父弟原平江王为秦王、原东青王为魏王。同年，立长子宋景昕为太子，封次子宋景时为晋王。
　　睿宗的陵寝尚未完工，英宗皇帝入葬后，将睿宗停灵于北海寿皇殿。太皇太后移居北海养病，楚王随驾北海侍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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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改朝换代之后人物关系，这次会持续得比较久一些
　　第一代：太皇太后冯氏
　　第二代：皇太后顾氏（顾礼的女儿）、楚王（宋羿）
　　第三代：宣庆帝（原清江王）、秦王（原平江王）、魏王（原东青王），比较重要的后妃还有皇后顾氏（顾礼的孙女）、贵妃文氏（景昕和景时的母妃）
　　第四代：太子（宋景昕）、晋王（宋景时），其他配角若干
　　扯进度条（手动）~


第三章 传旨
　　宣庆四年，太子与晋王同时大婚。
　　宋景昕入主东宫两年，已年满十六，按例于民间招选适龄秀女充为太子妃嫔。此时人选已定，天子令宗人府与礼部共同操办皇子婚事。这日天子下了赐婚诏书，着礼部派人传旨。
　　传旨官来的时候，宋景昕正顶着一只嚣张的鹰，在东宫的院子里试他新打的弩。太监黄喜跪在地上，两手扶着头顶巨大的托盘，上头并排摆着九只苹果。这院子甚小，宋景昕自幼习武，如此距离对他来说毫无难度。只是今日新得了这弩，宋景昕心下喜欢得不行，等不及去校场便要在此地试弩。
　　那黄喜是宋景昕的贴身太监，忧心太子的行为不妥，只略略规劝了几句，便被打发跪在地上当活靶子。饶是见过太子精湛箭术，黄喜依旧吓得不轻，好半天才跪稳当。宋景昕见他如此模样，只道这太监轻视自己，反而更激起了胜负之心。起初八弩连发，个个命中。宋景昕射到第九个苹果的时候，忽听得外头通传礼部来人，太子倒是无甚反应，那小太监却吓得坐在了地上。宋景昕的最后一箭射了个偏，插进树干里。
　　“没种的东西！本宫箭无虚发，你躲个什么！”宋景昕气不过，没理会传旨官员，倒是先给了黄喜一脚。
　　这一行来了不少人，呜呜泱泱挤了一院子。众人进得东宫来，便瞧见太子肩头站着个鹰，又拎着弩，身侧跪着个发抖的小太监，地上还散落着几只被箭射中的苹果。
　　宋景昕也觉着尴尬，他咳了一声，以眼神示意黄喜。那笨太监呆呆地回看，完全没懂。“收拾一下。”宋景昕小声道。
　　黄喜这才颤颤巍巍地爬了起来，撅着屁股捡苹果。
　　宋景昕无言，又是一脚踢了他一个踉跄：“弩收起来！”
　　小太监捧住宋景昕单手递过来的弩，被重得坠了一下，才红着脸向室内跑去。
　　这厢传旨官已等了半晌，宋景昕让那鹰落在手臂上，抚着毛发思量着先说些什么缓和一下气氛，一打眼瞧见众礼官簇拥之下一位十岁左右的男孩。那男孩长得粉雕玉琢，小嘴轻轻抿着，一副老成严肃的模样。宋景昕瞧着有趣，本待对礼官道句辛苦，却鬼使神差地说了句：“这孩子长得真好，你儿子？”
　　那礼官吓得一个激灵，若非怀中捧着圣旨，当即便要下跪。男孩眉头微皱，抬首瞧向宋景昕道：“太子不得无礼。”
　　宋景昕活了十几年，头一次被个小孩训斥，当下也觉新鲜。这回他倒是瞧仔细了那孩子的服饰，虽然小了几个号，但那也是他见惯了的亲王蟒袍。洛旧例，皇子婚礼由宗室中长者主持操办，眼前这位该不会是？
　　果然宋景昕听那小孩道：“本王乃英宗皇帝亲封的楚王，现任宗人令一职，是太子的皇叔祖。”
　　礼官正要例行宣旨，太子又让那鹰落回肩头，一副形影不离的架势。楚王将礼官拦了，问宋景昕：“太子大婚那日也打算带着这个畜生？”
　　小小年纪，阴阳怪气，说谁是畜生！宋景昕不耐说教，懒懒地一挥手，那鹰兀自乖觉地飞回了笼。“啸空可不是畜生，是本宫的长子。”宋景昕逗弄孩子一般挤了挤眼睛，“本宫这儿子脾气不大好，皇叔祖下次记得坏话莫当着他面说。”
　　楚王没理会他的挑衅，示意礼官宣旨。
　　宋景昕接过圣旨，想着与众人客套几句，却不见人发话。
　　“太子。”楚王仍旧昂着头，端正地看着宋景昕。
　　宋景昕一乐，直接半蹲下来，令楚王得以与自己平视。
　　楚王不以为忤，绷着小脸儿严肃道：“恭贺太子大婚，愿太子与太子妃夫妻相宜、举案齐眉，早为宗室添丁。太子成婚后便是大人了，日后言行举止当端庄稳重，为天下之表率。”
　　宋景昕“噗嗤”笑了，忍住了伸手揉他二爷爷头的冲动：“皇叔祖说得对，昕受教了。”
　　楚王这祖宗说完话，其余人才仿佛被松了气一般，纷纷对太子道贺。宋景昕心情也是大好，吩咐黄喜招待众人进屋喝茶，各有打赏。楚王却因着祖宗的身份，被太子单独请入内堂招待。
　　宋景昕引着楚王，率先走了几步，后发觉楚王步子太小，便放缓了脚步随他。楚王像个冰雪做的小人，一路上始终面无表情，他应当是头一次到东宫来，却瞧见什么都不觉得新鲜。
　　宋景昕请楚王上座，对方也不推辞。太子乃是储君，真论起来，地位较之亲王更高一些。但楚王的身份尤其特殊，英宗皇帝赋予他诸多特权，便是当今陛下也需得对他礼让三分。宋景昕见楚王够不到椅子，想扶一把，那孩子熟练地抓着扶手滑了上去，面容仍旧是一如既往的肃穆。宋景昕陪坐下首，心中怀疑这孩子该不会面部有什么隐疾。
　　两人分宾主坐了，不待宋景昕嘱咐，宫人们已经端来茶水点心。楚王礼节性地品一口茶，便不再动，坐姿端正、目不斜视，仿佛太子住的是个茅屋竟不值得他多看一眼。宋景昕大喇喇地瞧他皇叔祖，在他印象中这男孩应当是刚过十岁的年纪，眉目之间难掩稚嫩，却寻不见半点儿童情态。
　　楚王面容白皙，浓眉宽额，耳垂大而圆润，生得一副有福气的富贵相貌。小小的手也同脸皮一般白嫩，指节处却可见凸出的书茧。方饮过茶，楚王的手臂仍放在一旁的小几上，小手随着胳膊的动作微耷拉着。奶白色的糕点端正地摆手畔，也不知这日是谁在厨房当值，竟给楚王上了一碟圆润呆萌的兔子糕。宋景昕瞧那小兔子的一对红对眼儿，再看楚王那一脸庄重的神情，好死不死竟又笑出声来。
　　宋景昕忙捂住脸端正了表情，再放下手的时候，那一碟兔子竟跑到了他的眼前。
　　“是要这个么？”楚王奶声奶气地正经着问。
　　宋景昕顺手接过碟子，不明所以地去瞧楚王。对方见他不动，皱眉催促道：“你不是要么，吃啊！”
　　宋景昕当即哭笑不得，讪讪地捏着兔头咬掉了半个屁股。却听楚王又道：“今日在本王面前也便罢了，太子毕竟是一国储君，日后宴饮之时可不能叫臣子发现你有这般幼稚喜好。”
　　这厢天子下了旨意，钦天监便选好日子，将婚期定在两个月之后。此后那晋王倒还好，太子因是储君，整个大婚流程更要复杂许多。先遣官告太庙，行纳彩问名礼，而后再告庙，行纳徵告期册封之礼。【1】虽不至于事事亲躬，但一路礼节下来，已是不胜其烦，临轩那日更是差点当着天子与朝臣的面睡过去。他自十四岁在宫人教导之下知了人事，便对那男女之事没有太大兴趣，偶尔偷偷出入风月场所也是因受了朋友的邀请。王妃的人选上，晋王尚且自主，他的这位太子妃却是天子钦定的。宋景昕倒不觉得可惜，他本就嫌麻烦，索性连侧妃也交由内官一并选了。他本对这大婚便不大上心，如今为了操办礼仪，马也不能骑、鹰也不能训，直将这小太子憋得坐立不安，心道等这大婚完了定要出城去好好玩上他几天。
　　又一日，太子实在是憋得久了。他见晋王宋景时亦得了闲，便邀之出城跑马。这二人自小一处长大，俱是不爱读书爱上树的性子，平日里惯常聚在一处做些偷鸡摸狗的勾当。此事他二人早便做惯，先扮作侍卫偷偷出宫，再仗着永定侯府世子的关系偷偷潜入军营中玩耍。宋景时平日也是个爱玩的，这日却一反常态拒绝了兄长的邀约。原来这晋王大婚后将离宫开府，天子已将王府赐下，正主却一直忙着不曾去看。太子听说弟弟要回府看房子，当下也有些兴趣，便换了身衣裳，爬上王府车架与其同往。
　　洛都城建于前朝旧址之上，三朝五门，依山就势逐级抬高，至禁宫为最高处，立于宫墙之上可俯瞰整个京城。禁宫背依北海，是太上皇、太后等皇族尊长修养之所。东侧临太液池，为皇宫御苑。西侧则遍及皇室宗亲私苑，多为天子所赐。
　　偌大京城，宫禁占据北侧半部。禁宫以南，又有御街千步廊，两侧为各部办公衙署。如此向西，为皇族宗亲居所，向东，遍及官员府邸。京城规划最初便等级森严，自北向南由贵而贱。如此百余年过去，靠近禁宫的地价愈发高涨，不少清贫官员无力负担，转至南部平民区域赁宅而居。
　　晋王府面临赫赫有名的亲王巷，向北与苑囿相连，向东最近内朝，非是身份显贵的超品亲王不得而居。此处府邸已闲置许久，因而宋景昕从前也不曾来，当下便掀开帘子打量外头的景象。
　　亲王巷未至，先见一别宫，占地数倍于亲王府邸，其内宫殿巍峨可见楼阁高耸而出。宋景昕知此处为延庆宫，是英宗皇帝为亲王时的潜邸，英宗皇帝殡天后，延庆宫已关闭数年。此时却见宫墙外灯笼高悬，几步一岗立着王府守卫，竟是有人在此居住。宋景昕大惊，指着宫室问晋王：“这不是延庆宫么，如今是归了谁？”
　　“皇祖崩逝前便赐给楚王了，府内也早改回亲王规制，”宋景时惊诧道，“哥你不知道？”
　　竟是那位小祖宗，宋景昕脑海内现出那副古板紧绷的面孔，当即放下帘子翻了个白眼。“竟是楚王的府邸，咱们今日打从他门前路过，需得登门打个招呼。”宋景昕道：“否则来日叫咱们这位二爷爷发觉了，少不得又是一通说教。”
　　晋王这些日子同楚王打过不少照面，对这位长辈的奇怪性格亦有了解。听得太子这般说，他深以为然，正待吩咐随人先去楚王府，却又懊恼地一拍大腿。“什么东西都不曾准备，空手上门岂不失礼！”
　　“无妨，”宋景昕道，“皇叔祖不喜铺张，咱们随便备些东西意思意思便成。”
　　宋景时虽觉不妥，却也无他法，便待打发侍卫去买些精致糕点来。“我知道家糕点铺子距离此地不远，口味同宫里面不大一样。如今京内的官家小姐都好这口，想来小孩子也该会喜欢。”
　　“不妥，”宋景昕道，“祖宗口淡得很，倒看不出他能喜欢什么糕点。”
　　“那你说如何？”宋景时问。
　　“好说！”宋景昕掀开车帘，瞧见道路两侧桃花绽放。他掀开衣摆跳下车，挑了长势最好的几只折了下来。“此身无所有，聊赠一枝春。”宋景昕一甩鬓角，举着捧桃花，灿然一笑。
　　宋景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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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太子大婚流程参照李东阳版《大明会典》


第四章 楚王
　　楚王宋羿，是洛英宗皇帝七十岁上得来的幼子。
　　宋羿落地封王，三岁时生母棠妃犯了大错，被赐自尽。英宗老来得子，对这小儿十分心疼。他将宋羿寄在当时已然病重的中宫名下，却带在身边亲自教养。
　　英宗三十岁得封太子，又一年后继位大统，此前以亲王身份居于王府，于潜邸内度过近二十载光阴。英宗继位后，只觉禁宫干热难以居住，便扩建了潜邸，更名为延庆宫，此后常居于此。
　　宋羿自小跟随父皇居于延庆宫，英宗驾崩后被太皇太后接到北海宫苑住了几年，如今太皇太后殁了，他又搬回了幼时居所。他记事早，自幼记忆力也是极佳，虽阔别多年，这延庆宫的一砖一瓦他仍是再熟悉不过。现下长者已逝，偌大宫室成了宋羿的私宅，此间再无亲长关照，他便成了这王府唯一的主人。
　　宋羿一个月前搬回楚王府，王府的属官是英宗生前亲自选的，几年不见主人，仍旧将府中治理的滴水不漏。他生来淡漠，对饮食穿衣无甚偏好，更不似寻常孩童一般喜爱玩闹。无事之时，宋羿会去读书。他尚且是个孩童，并无什么大事需得他做，因此他大多时候都在读书。楚王府内有一书阁，宋羿每读过一卷书便会将其收录入库，如今这书阁已藏书颇丰。
　　宋景昕上门之时，宋羿正在文思堂看书。这文思堂原为文思殿，是延庆宫内专拨给他读书的地方，如今已改作楚王的书房。听人来报太子同晋王来了，宋羿当即放下书卷，换过亲王常服才出来待客。
　　宋景昕同宋景时被请至花厅稍作，二人已有多年不曾来过延庆宫，当下忍不住四处打量。只见这府邸已然修葺一新，虽仍是花木扶疏、山石玲珑，却已全然改作亲王规制。楚王府建筑布局紧凑、山水廊亭精致小巧，比照巍峨的禁宫更加亲切宜人。因着王府内现下只有一位主人，园中往来的宫人亦是寥寥，看在旁人眼中便十分冷清。
　　宋景昕观赏了半天，不见主人来见，无趣地关了窗子。他又吃了几口宫女送来的点心果子，竟也同主人一般索然无味。他见宋羿始终不来，便同晋王说起了闲话：“这延庆宫看似平平，内里草木置石都暗藏玄机，一步一景，精致得很。也无怪当年英宗太祖喜欢在此常住，如今偌大宫苑归了楚王，真是好福气。”
　　“可不是嘛，”宋景时附和道，“当年父亲没封王的时候，咱们祖孙三代百余口人挤在东宫里，好不拥促。如今皇叔祖尚未成家便独享偌大宫殿，当真令人羡慕。”
　　“你倒也不必羡慕他。”侍者早叫宋景昕打发了下去，他换了个舒服的坐姿，将腿搭在座椅扶手上，膝盖上平摆着三支桃花：“他小孩子家家的，身边连个同龄玩伴都无，宫人嬷嬷又无一个不怕他。夜里独自睡，打个雷怕是能吓得尿裤子。”
　　“太子今日登门，是来关心本王会不会尿裤子么？”稚嫩的童音自身后响起，宋景昕猛然回头，就见花厅门前赫然立着小小的楚王宋羿。
　　“这小孩走路都不带声音的。”宋景昕心中暗骂，随后又记起是自己将窗户都关了，这才连有人走过来都没发现。他忙放下支棱着的两条腿，重新端正了身姿，与晋王一同向宋羿见礼。
　　宋羿似乎心情尚可，并没计较太子背后闲言，仍招呼他二人坐了。就见宋景昕捧着几枝桃花凑近楚王面前，狗腿道：“本宫今日与二弟出门，见那桃花开得甚好，心中记挂着皇叔祖，便特地折了几支与皇叔祖送来了。”
　　宋羿仔细瞧了一眼那桃花，确是开得十分饱满，眼里映出一丝笑：“的确是本王辜负了春光，太子同晋王有心了。”宋羿没接那花，吩咐小太监王裕寻个花瓶插好摆放在书阁里。
　　趁着宋羿说话的空档，宋景昕扭过头，朝着宋景时得意地眨眨眼：“看吧，我说管用！”
　　宋景时见自家兄长随手摘了几枝花便讨好了皇叔祖，当即目瞪口呆，对宋景昕投以钦佩的目光。
　　“太子同晋王今日怎的出宫来了？”宋羿问。
　　“是本王不日将大婚建府，太子哥哥陪同本王出来查看王府工程进度。”宋景时回道，“倒是有幸能与皇叔祖成为邻里了。”
　　宋羿没接他这句客套，转头又问宋景昕：“用饭了不曾？”
　　宋景昕不想被当作蹭饭的，便答：“出宫之前用过了。”
　　宋羿颔首，嘱咐道：“如此本王便不留你们了，此时天色尚早，你们去王府看过后便早些回宫，莫要在宫外逗留。”随后他又唤来王裕：“去厨房装两盒糕点给太子和晋王，预备着下午饿了吃。”
　　王裕应了，很快装好两盒点心，将二位皇子打发出去。
　　二人出了王府，又坐回马车里。宋景时随手拆开一盒点心，拈了块糖糕尝了尝，味道自然是不错的，同他们吃惯的宫中点心毫无不同。他啃了半块，觉着没趣，便丢回食盒里。“楚王这人也忒没趣了些，点心都同深宫妇人一般四平八稳的。而且他也太不客气了罢，就这样将咱们打发了，好歹意思意思留咱们吃顿饭。”
　　“本宫先说吃过了，楚王才不会同咱们客套。”宋景昕见了晋王嫌弃的表情，好奇地挑了块点心尝了口，事后一样撇了撇嘴，又道，“况且你连楚王府的点心都嫌弃，他若真留你吃饭你还不哭死过去。”
　　“说得也是，”聊到吃食，宋景时也饿了，他歪过身子靠上宋景昕的肩头，扯了扯兄长的袖子，“哎哥，我想吃柳条街的川味锅子了……”
　　这厢宋羿送走了太子二人，依旧回到书阁读书。他见宋景昕折的那几株桃花已叫王裕插了瓶，正端正地摆在书桌一角，摇摇头道：“太子随便摘的，你便也随便插，这手艺也忒差了些，还不如长在枝头好看。”
　　他吩咐左右取了剪子来，熟练地剪枝，再重新插瓶。“你这个蠢物，便是蠢笨如那宋景昕，跟在本王身边看这许多年也该看会了。”
　　王裕年长宋景昕三岁，是个眉目清秀的小太监。此时他低头站在一旁，虚心听着主子教诲。就见宋羿那小手随意拨弄几下，便将几株桃花摆弄得意趣盎然，心下不由得十分敬佩。又见宋羿摆弄好花，不知怎的来了兴致，提着书离开桌案向外行去：“倒是不曾发觉天气暖了，且去园子里坐坐罢。”
　　即便是逛园子，宋羿仍旧书不离手。
　　他师从大儒梅端阳，此人并无功名在身，其父乃是梅林书院的山长梅太初。自太宗朝起，洛国翰林多出自梅林，梅太初赫然成了在野的士林之首。宋羿的这位师长是英宗亲自安排，他不曾问过父皇这样做有何深意，只以师礼敬奉梅端阳，那梅端阳亦将他当作普通弟子对待。
　　宋羿三岁开始习字，听梅端阳讲些粗浅的启蒙故事，五岁读了四书，六岁学史，八岁后拓宽眼界，开始读些诗词杂记。与旁人读史书不同，英宗特地调了历朝封禁的档案，将堆成山的案卷交给这师徒二人研读。如今梅端阳告假回家，非得一年半载不得而归，宋羿便依着先生离开前列的单子，继续研读典籍案卷。
　　这厢宋羿专注读书，伴着园中花香鸟鸣，只觉神清气爽。王裕乖觉地站在案边，为主子填茶磨墨。园子内一众宫人都静悄悄的，侍立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
　　一名仆役手执扫把行于园中，往返于水榭之前，反复清扫落叶。宋羿专心读书、只作不觉，倒是王裕被他的动静吸引，抖了抖拂尘示意那人退下，莫要扰了主子读书。那人却似没有眼色，见楚王始终背对于他，竟豁出去跪在地上，大喊了一声：“王爷！”
　　宋羿翻书的手不停，王裕却被吓了一跳，当即唤了人来赶他：“没眼色的奴才，竟敢在此喧哗，惊扰到王爷读书你如何担待，还不快退下！”
　　眼见那人被侍卫架起，却没堵住嘴，仍旧对着宋羿嚷嚷：“王爷救了小人的性命，请给小人个机会报答王爷……”
　　宋羿却似是长进了书里，始终没有理会那人的叫嚷。后面天色渐渐暗了，宋羿回到房内吃晚饭。王裕侍候在一旁，见宋羿慢条斯理地咀嚼饭食，食不言语，也不敢再问什么。直到撤了膳，王裕又侍候饮了茶，这位主子才开了金口：“下午那人呢？”
　　“回殿下，还在后头吊着。”王裕垂首作答，说罢偷瞄了一眼宋羿的脸色，又道，“那人伤还没好，再吊下去怕是要没气儿了。”
　　“放下来罢，杖二十。此后若是还有气儿，”宋羿瞥了一眼王裕紧张的模样，竟然笑了，两颊露出浅浅的梨涡儿，“就叫他给你当儿子好了。”
　　突然得了个儿子，王裕又惊又喜。只因宋羿御下甚严，又向来爱骂他傻，他便不敢在主子面前表现得太过高兴。夜里服侍宋羿睡下，王裕悄悄去了下院瞧他那便宜儿子的伤势。见那人伤得虽重，却好歹留下一口气，便对着月亮不住祈祷起来。
　　虽说是王裕未来的儿子，这男人却比他大了好几岁，瞧起来二十上下的年纪。他本名崔珏，出身富裕人家，因得罪了当朝权贵被害死全家。他走投无路后自宫，祈求入宫躲避，不成想却被嫌弃年纪太大，连皇宫的门都没瞧见便被赶了出来。他自宫不得其法，本就重伤未愈，此时又因无法进宫添了心伤，没走多远便晕厥在地，好巧不巧倒在了楚王车架之前。宋羿没见过自宫之人，一时好奇将人弄醒盘问了几句，听了一耳朵的凄惨往事。此后宋羿并未说信或不信，却是将人带回府里。如今这人伤是养好了，便想在宋羿面前露脸，想来当日晕倒时亦存了旁的心思。
　　小太监念念叨叨，倒是将伤患吵醒了。这男人面无血色，病弱化解了凌厉的眉峰，在英俊的面容上平添了些凄美。他眼神迷蒙，疑惑地瞧着王裕，唤了声：“公公？”
　　“哎，莫要叫咱家公公了。”王裕给自己扯了个凳子坐下，伸手比量着男人的眉眼，随后拍了拍他的脸，“殿下开恩，许你日后跟着咱家干活，你便是咱家的儿子了。咱家尚是头一次收儿子，你便是咱家的长子。”
　　崔珏一时意外，下意识想要起身靠近王裕，却因动作牵连了伤处，疼得皱紧了眉头。他不曾声张，王裕便不知他身上疼痛，只道是这人不愿做自己的义子。这便伤自尊了，王裕掰过男人的下巴，昂首挺直了胸膛，对他道：“你是瞧咱家年纪小不配做你的爹么，无知的蠢货！给咱家记好了，父子师徒是当内侍的规矩。想认咱家当爹的人多了去了，你别不识抬举！”
　　崔珏是个能屈能伸的主儿，他见王裕年纪轻轻便是从六品的副承奉，知道跟着他自有大好前程。他见王裕生了气，当下也不顾疼痛，直接滚下板床趴跪下来，“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倒是将王裕下了一跳。
　　“儿子给干爹磕头，请干爹赐名。”
　　“我儿真懂规矩……不过你我父子，日后不必如此多礼。”王裕干笑了两声，又认真看了看月亮，“你大难不死，日后会是个有福之人，便叫王永福罢。”
　　这夜王裕得了儿子，内心兴奋不已。他点了灯，帮王永福重新换了药，又同他叽叽咕咕嘱咐许多。王永福起初还耐着性子听他唠叨，后面实在耐不住药性睡了过去。王裕也不生气，帮儿子盖好被子才悄悄溜了回去。
　　第二日服侍宋羿梳洗，王裕忍不住直打哈欠，侍膳的时候差点摔进饭碗里。宋羿连声骂他蠢货，他亦是嘿嘿傻笑不提。
　　此后又过了月余，终于到了太子与晋王大婚的日子。


第五章 大婚
　　大婚当日，宋景昕在仪仗随行之下来到岳丈家，做了好一番虚礼才将太子妃迎入东宫。这日天气炎热，宋景昕穿着一身繁复的冕服，只觉得前襟后背都热得汗湿了。到得交拜之时，宋景昕距离那太子妃近了，瞧见对方袍服亦透着水。他闻见一股子沤出来的汗味，忽的想到从前在话本上看过“美人香汗”的形容，当即没忍住噗嗤一乐。太子妃本就紧张，被他这一笑吓得抖了一抖。
　　行完合卺礼，宋景昕换下冕服入得寝殿，便见往常睡惯了的大床上多坐了个人。那太子妃仍穿着一身大装，双手交叠端坐于床前。实话说，顾氏皇后还算有眼光，挑出来这位太子妃样貌端庄大气，颇有母仪天下的威仪。奈何太子是个棒槌，此时洞房花烛夜，他却仍记着日间闻见的那股馊汗味。
　　“这天可够热的，瞧太子妃你一身的汗。”宋景昕对一旁宫人道，“快烧热水来，侍候本宫与太子妃沐浴。”
　　侍者捧来脸盆巾帕，宋昕只觉不够畅快，定要洗澡。
　　宫人们跪了一地，只道依例次日一早方得沐浴，气得宋景昕掀翻了木盆，大婚当日便将婚房弄得满狼藉。太子妃头一次嫁人，不曾见过这番阵仗，她偷偷闻了闻衣袖，的确出了不少汗，心中窘迫不已。
　　宋景昕闹了半晌，终于如愿以偿洗了澡。二人梳洗完毕，宋景昕叫太子妃睡在里侧，他自己则赤着上身躺在床上，手脚张成一个大字。太子一人将床铺占去大半，太子妃委委屈屈地侧卧在一角，想靠得人近些又不敢动。
　　太子妃婚前得过女官的教导，又见过太子容颜如玉，心中便想着当与太子亲近些。二人躺在床上已许久，她却不见太子有与她同房的意思，心中焦急又不知怎么办才好。她这头悬着心，就听得身前太子长叹了一口气，便借着这声叹息开启话题：“殿下何故叹息？”
　　宋景昕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转过身对着新婚妻子诚恳道：“床上多了个人，本宫实在是不习惯，睡不着。”
　　太子妃急得直跺脚，踩到了脚下团成一团的锦被。她将心一横，闭着眼向太子靠过去，却扑倒在空荡的床单上。她等了半晌，始终不见太子靠近，忐忑地睁开眼，便瞧见那太子已然光着膀子站在床边。
　　“你不困么，还睡不睡觉。”那长了嘴的棒槌道，“这鬼天气也忒热了，你别靠本宫那么近。”
　　太子妃只觉得羞愤欲死。她退让回床铺里侧，叫宋景昕躺下睡了，心中斟酌着该同夫君说些什么话。少顷，却听那宋景昕呼吸渐渐均匀，方才还说不习惯的人已然睡成了一头死猪。
　　大婚之前，太子妃曾远远地瞧过太子。那时只觉得太子生了一副好容貌，又有几分英武的气质，心中好不欢喜。她知道太子妃与寻常人家主母不同，将来是要母仪天下的，便不能将眼界限于情爱，故此太子是否宠爱她并不重要。但即便想得再是清楚，太子妃毕竟仍在少女怀春的年纪，对于新婚之夜仍是有过憧憬的。此时见太子这番态度，她却不知这人生性便是如此，只道太子着实嫌恶自己，竟是伴着那人的鼾声哭了一夜。
　　第二日宋景昕起了身，发现太子妃眼睛肿了。思及自己头天晚上的种种表现，宋景昕也不由得心虚。太子妃出嫁之时从自家带来两个姑娘服侍，此时这二人一个帮太子妃梳头，一个握着熟鸡蛋在太子妃眼皮上滚。宋景昕见状，自那宫女手中接过鸡蛋，学者样子帮太子妃滚眼皮。那鸡蛋还没贴上脸，太子妃的睫毛便不住地抖。两个宫女低头立在一边，眼观鼻鼻观心，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
　　宋景昕轻咳了下，将鸡蛋交还给宫女，低声道：“昨日确是本宫怠慢了太子妃，只因一整日行礼下来的确太累。太子妃喜欢吃什么，本宫叫小厨房给你做？”
　　太子妃端庄贤淑，自然不会说夫君的不是，只推拒道：“不关太子的事，是臣妾失态了。臣妾初进了宫，思及此后常离父母膝下，心中不舍。一时没忍住便哭了会，不妨事。”
　　宋景昕闻言大喜，当即了却了一桩心事。“左右过几日便要回门，太子妃到时可同父母多说些话。”宋景昕大度道，“家里有什么用习惯的尽管带来东宫，日后若是想家了便同本宫说，本宫许你母亲进宫来看你。”
　　太子妃谢了恩，心下活络了些许，略微悟出了同这位太子的相处之道。
　　大婚第二日，新人朝见天子、太后、皇后。太子着又换上了一身捂痱子的冕服，太子妃身穿翟衣，一前一后入内，相携参拜。礼毕，太子太子妃回东宫。随后晋王携新妇面圣，与太子未能照面。
　　第三日，太子妃盥饋。仍旧是太子妃先行礼，回到东宫后与太子换过衣裳，等待晋王与王妃拜见。晋王妃待太子妃行礼毕后，出了内宫，见晋王已在门外等她，二人又行至东宫。太子与太子妃已经换好了皮弁服与翟衣，太子端坐受礼，晋王与王妃拜四拜，太子妃立于太子身侧，只受两拜、答两拜。
　　如此行过一套虚礼，宋景昕同宋景时对视一眼，双双苦笑。宋景昕也不顾外人在场，当即扯开衣领命黄喜过来扇风，将初来乍到的晋王妃吓了一跳。宋景时白了哥哥一眼，也不再多说，扯着新媳妇便走了：“皇兄切莫高兴得太早，还有几天的罪要受呢！”
　　宋景时倒不是胡乱诅咒，亲王的礼行到这天便止了，太子可还有一段流程要走。第四日，太子携太子妃朝见先祖，在礼官的指引下一路磕头磕到晕厥，才被准许离开奉先殿。同时天子、太后、皇后各自接受百官与命妇的祝贺，如此婚礼才算完成。
　　因着新婚，天子给太子和晋王都放了假，一道免去这几日的功课。宋景昕整日无所事事，便留在府中陪伴太子妃，夫妻之间相处的还算得宜。当然，这只是太子妃单方面的想法。宋景昕却是气闷得紧，见不着鹰、瞧不见马也便算了，终日坐在府中对着他的太子妃也是个闷葫芦。
　　如此憋闷之下，宋景昕越发怀念晋王。回门之后，他便撇开新婚妻子打马奔来晋王府。不曾想，晋王竟然背叛了他。
　　再说这晋王亦是个奇人，他本是个姑娘，自小被郑贵妃隐瞒身份假充男儿教养，竟真养成了小子一般的脾性。宋景昕同宋景时自小养在一处，自然知晓宋景时的秘密。只不过这二人过分熟悉了些，又时常一块玩闹，口味喜好亦十分相像，宋景昕便常常忘记妹妹是个姑娘。两人便这般稀里糊涂地长到十几岁，到了天家大选的年份，宋景昕才猛然意识到他这妹妹竟然要娶妻了。
　　宗室采选秀女，需先于民间招选适龄的良家子，经过女官教导后层层筛选，最终选出姿容端正、德才俱佳的女子充入后宫。即便如此，这筛选的过程中实际上是准许皇子私下探看的。有合眼缘的姑娘，即便做不得正妃，打个招呼收为侧室也不是难事。
　　开始的时候，是宋景昕先提议去看秀女。宋景时本是个姑娘，娶王妃仅仅为了走个过场，当时并不上心。那时二人躲在屏风之后，宋景昕入眼一大群莺莺燕燕，只觉眼花。宋景时瞧见一个鹅黄衣衫的小姑娘，正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打结子，当下不知怎的竟瞧直了眼。她本也不懂得害羞，当下推了推宋景昕道：“哥，你看那个妹妹，安安静静的，可做得我的王妃？”
　　宋景昕闻言去看，只见姑娘们全都长着一个模样，根本瞧不出哪个鼻子短哪个耳朵长，如何找得见人。他不想被看出心虚，当下打趣道：“真想不到，你个姑娘家，竟是不爱男装爱红妆！”
　　那之后接连几日，宋景昕每每见了宋景时都要打趣一通，如此更忘记给自己挑选侧妃的事情。他本以为妹妹同他一母双生，是上天注定无法分开的另一半，也当与他心有灵犀，二人之间再插不进其他俗世之人。谁曾想晋王那个叛徒，娶妻之后竟仿佛变了个性子，事事以王妃为先，反倒是将他这个亲哥哥抛在一边。
　　太子登门做客，晋王府自然不会将人赶出门去。宋景时携新婚王妃出来迎接，又烹茶待客。几人在园子中坐了，便见那晋王妃面色红润、双目含情，一副新婚幸福的模样。宋景时与宋景昕说着话，目光却时不时去看王妃。那王妃害羞，对太子说的话不多，只不错眼地盯着晋王瞧。二人旁若无人地挤眉弄眼，看得宋景昕牙酸眼疼，坐不多久便告辞离开。
　　宋景昕望着王府的院墙，想到不久前还是自己陪着晋王先来看过房子。如今不过月余光景，曾经懵懂的妹妹已有新欢，他这个兄长倒成了客人。
　　宋景时送兄长出门，多年来的默契使他瞧出兄长隐隐的不快。“哥哥同嫂嫂相处得如何？”宋景时问，“我只在大婚第三日见过嫂嫂，都没说上话，过几天也当去东宫登门拜访。”
　　“你嫂嫂她，端庄贤淑，只是不怎么爱说话。”宋景昕叹了口气，“小时，咱们自小在一起在东宫长大，如今各自成了家，你再回到东宫竟也成了客人。虽说天家无情，但咱们是双生子，我本以为咱们兄弟俩会一直相伴到老的。不曾想，成家之后，亲兄弟也会渐渐疏远。”
　　“哥哥原来是在为这事烦心。”宋景时笑道，“这都是什么傻话呢，哥哥是觉着我与王妃要好便不同你玩了么？如今王妃初离了家，我怕他孤单，这几日多陪陪她罢了。日后咱们一起入朝听政，还要一起去溜鹰跑马，怎的就会疏远了！”
　　宋景昕听他这般说，忽觉得亲妹妹竟也不是他的知己，便不再多做解释，只道了声“好”，打马出城去了。


第六章 入朝
　　入秋之后，太子与晋王入朝参政。宋景昕没得到明确的权责，每日在文华殿坐班，为天子处理些简单的事物。宋景时被安排进入户部，也随着天子百官一同上朝。如此，这兄弟二人私下见面的时间少了，竟真如宋景昕说的那般渐行渐远。
　　宣庆帝在位时，大朝五日一次，且将早朝改作午朝。宋景昕除开上朝，大多时候跟着内阁学习处理政事，偶尔会得一次宣庆帝的召见，考察他近日作为。宋景昕自此忙了起来，身侧又有无数双眼睛看着他，想要训鹰跑马，却总是不得自由。
　　那猎鹰啸空已被解了禁令，宋景昕每日带着它出入东宫，恨不能将这畜生带上朝去。那鹰见了主人自然欢欣，只是宫中规矩太大，它不得高飞，整日闷得蔫头耷脑。
　　接连下了几日的雨，整个禁宫上空被阴云笼罩，连带着殿内暗沉沉的，待得久了便让人觉着压抑无力。文华殿内，大学士毛子儒这个监工不在，宋景昕没骨头似的歪坐在椅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折子。
　　文彦斌收了伞，自伞尖甩落一排整齐的水珠。他撩开官袍跨过门槛，小太监捧来巾帕，服侍他掸洛衣摆上的水，这才进得殿内去瞧太子。宋景昕撑着额头，见文彦斌回来了，抬眼去瞟他，略摆摆手示意对方随意坐。文彦斌自小与宋景昕相熟，自然也不客气，径自坐下先喝了口茶。
　　“户部今日部议，晋王殿下说他晚些时候去东宫找您。”文彦斌对太子说。
　　宋景昕气闷得很，合上折子丢了笔，问文彦斌：“他几时能来？”
　　“晋王没说，但臣估摸，总要吃过晚饭之后罢。”文彦斌道。
　　宋景昕一声唿哨，啸空便一个猛子扎了进来，擦过文彦斌的额头飞至桌案，最后落在折子堆上。它在外头也淋了些水，停好后不住甩毛，将奏折与纸张俱打得湿了。见宋景昕不责他，那畜生又跳到案上，将铺得平整的纸张抓得稀巴烂。
　　宋景昕“噗嗤”一乐，指着那畜生对文彦斌道：“卓然啊，你瞧给本宫这大儿憋的。若是秋猎不成，怕是阖宫上下都不得安宁。”
　　文彦斌听见这话，便知这太子又要出幺蛾子，忙起身作揖：“殿下……”
　　尚未来得及说些什么，太子便离席将他拦了：“先生今日不在，左右本宫也批不来折子，咱们且出去寻些消遣。”
　　城东南有芙蓉池，其两岸遍植桃柳，到了夏季菡萏满池，是百姓游船踏春的好去处。
　　远香阁临池而建，一面临水、一面临街，起了三层的高度。顶层分隔为雅间，回廊临水，开窗面街，常作品茶闲谈之用。如今入了秋，满池的菡萏已然谢了，留下些枯枝残荷。
　　王府侍卫化作布衣守在门外，小太监王裕靠着门槛打瞌睡，楚王宋羿与一青衫男子临窗相谈。紧闭的门窗阻隔了街市的喧嚣，这二人显然不是来瞧风景的。
　　这青衫文士名荀宽，是梅山梅太初的关门弟子，也便是宋羿的老师梅端阳最小的师弟。
　　几月前梅端阳回家探亲，恰逢梅太初生了急病，便与宋羿告了假留在家中侍疾。梅太初已逾古稀之龄，本只是生了小病，却始终不见好转。梅端阳因照料父亲无法脱身，便举荐了荀宽上京为楚王讲学。
　　荀宽少年成名，十一岁参加童试，被誉为神童。十二岁参加乡试，因其文风犀利老辣受到考官的注意。当地的巡抚见他年龄幼小，又惜其才华，担忧他中举之后骄矜自傲，一番勉励告诫之后令其落榜。乡试落榜后，荀宽不以为意，他随着叔父辗转游学五年，至梅山而止，最终拜大儒梅太初为师。此后梅端阳发奋苦读，未及而立便过了乡试，此次来京也是为了参加次年的春闱。
　　因梅端阳是英宗亲自聘请讲师，荀宽只是代授，又有功名在身，不便入楚王府授课。这二人便约定下时间，每每在茶楼相谈。
　　与老成持重的梅端阳不同，这位荀先生美姿容、好诙谐，常年拎着把扇子作骚包模样。他是有些恃才傲物的，却从不将宋羿当作无知幼童，比起照本宣科，他更爱倾听宋羿本人的见解。宋羿仍照着梅端阳列的单子读书，每五日请荀宽授一次课。授课这日，二人偶尔探讨一些经籍上的疑问，更多的时候，是荀宽为宋羿讲述其游历期间见闻。
　　“殿下可知稼穑？”荀宽问。
　　“学生读《天工开物》，其中有‘乃粒’、‘粹精’，不知可算知稼穑否？”宋羿道：“又有祭祀先农之礼，学生观‘耕田礼’，不知可算知稼穑否？”
　　荀宽未作评价，只问：“读书观礼后，殿下可懂得如何耕种？”
　　宋羿思索片刻，答：“不懂，只知五谷重要，稼穑艰辛。”
　　荀宽又问：“那殿下可知，百姓所食，并不止五谷？”
　　宋羿答不知。
　　“洛国疆域辽阔，”荀宽道，“向南有以芋为食者，向北又有以玉米为食者。”
　　“学生受教，”宋羿答，“读书不可局限于书本，求知亦不能只看身边，学生也想出去走走看看。”
　　“为何不去呢？”荀宽甩开扇子笑着说。
　　忽听得楼下喧哗，鞭声与马鸣声交替，有人纵马疾驰于市。百姓纷纷躲避，整条街市一时间人仰马翻。只听得一声响亮的唿哨，有人朗声喊道：“啸空，去！”
　　宋羿皱起眉头，对荀宽告了声罪便去推身侧的窗。他身量本不够高，一下子没推动，便站了起来，荀宽却先为他推开了窗。
　　街市上，宋景昕跨在马上指挥着啸空。那鸟儿撒欢儿地横冲直撞，先啄破了老汉的草帽，扑腾着翅膀将草屑挥了老汉满脸；随后又啄散了女人的头发，妙龄少妇丢了颜面，只得捂着脸兀自垂泪。
　　文彦斌不敢纵马，好半天才将将跟了上来，瞧见太子所为，又吓得差点坠落马下。“殿……昕哥儿，咱出城再跑成么！”
　　宋景昕打了声唿哨，指挥啸空飞至一卖风筝的摊位之前，抓了一把风筝在爪子上。
　　“小心小心，别抓破了！”“线，别忘了线呐！”
　　宋景昕不住补充要求，将鹰儿也折腾得手忙脚乱。
　　“这是谁家的纨绔！”
　　荀宽瞧不得这嚣张的模样，正待下楼制止，却见那宋景昕招回了鹰，捧着风筝打马疾驰而去，路过风筝摊子的时候还丢了腚银钱给那小贩。
　　荀宽“嗤”了一声，关好窗子与宋羿重新坐下。
　　“纵鹰行凶的是太子，后头追过来的是宁安候之子，太子宾客文彦斌。”宋羿对荀宽解释，他素来知礼，不是上课中途看热闹的人。
　　“宁安候？”荀宽思索了片刻，没在记忆中寻出这号人，忽然觉得自己所知尚浅。
　　“文贵妃的娘家哥哥。”宋羿道。
　　荀宽“嗤”了一声，心中判定太子不行，嘴上却说：“王侯公子，也便是如此了。”
　　“不然，”宋羿道，“武定侯世子朱启明堪为年轻一代翘楚，先生若是日后见了他，或可与之结交。”
　　武定侯乃是开国元勋世袭的爵位，与宁安候这种姻亲自然不可比拟。但那武定侯世子与太子亦是表亲，荀宽便没接宋羿的话，只道：“殿下若是有公务要处理，今日便先到此。”
　　宋羿摇摇头，道：“学生不理政务，且京城的治安自有知府管理，至于宗族内的家法，待先生授课完毕再做处理。”
　　宋景昕这头，却不知道已经有家法在等着他。夜里他吃过饭回到东宫，见太子妃仍等着，又陪着她进了口汤，才打发人回房休息。白日里没看完的折子已经差人搬了回来，宋景昕兴致缺缺，却不得不抓紧时间将折子看完。
　　文彦斌所料不错，宋景时那厮下值后果然先回去王府吃了饭，随后才打马入宫见太子。宋景昕在晋王面前失宠日久，怨念已深。这时人来了，他既不让座，也不上茶，酸溜溜地道了句：“晋王殿下，稀客呦！”
　　宋景时哭笑不得，却不得不卖个好脸。
　　“太子瞧见户部递的折子了不曾？”宋景时躬身问。
　　“呦，这个公事公办的语气，谈公事你白天怎的不来！”宋景昕赌气道。
　　“哎，今儿真有部议，这定好的时间我能骗你么！”宋景时道，“哥，这事儿我非得当面儿才能和你说。我那折子你看过了不曾，若是哪出有疑义只管问我。臣弟我是这么合计的，趁着廷议之前，咱们各自将折子撤回来，就当没这个事儿，别叫父皇看见。”
　　“和我唱反调也便罢了，”宋景昕怒道，“什么时候连欺上瞒下的手段也学会了！”
　　宋景时见他这模样，便知那折子他定然没仔细看，叹了口气道：“好哥哥，我也想去秋猎，这事放在往常我自然帮着你。只是我如今管着户部，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呀！”
　　宋景昕冷哼一声：“哭穷？”
　　“真穷！”宋景时掰着手指对他说：“哥你知道咱们大洛一年税收多少、花销多少，国库可有结余？父皇继位后这几年，一直是风调雨顺。便是在这内无天灾、东海平静、北境不乱的情况下，才略富裕了些。但今年你我二人大婚，我便罢了，太子成婚是国之大礼，所花费的银子你自然是不过眼的。就为了咱们的婚事，官员的薪俸迟发了三个月。年底地方官员入京述职，要发给差旅补给，明年开年又是春闱，这都是要用钱的。这还没算蒙古那边，今年不知道打不打。打罢，军队要花钱；不打，议和仍少不了许多赏赐。这是比大开销，不得不早作考虑。”
　　听得这话，宋景昕当即大怒，一掌拍在桌案上：“狗鞑子！敢拦老子秋猎，老子带兵灭了你！”
　　宋景时：……他哥关注的内容总与常人不同。
　　掌灯后，宋景昕便拿链子将啸空锁了，方才还在角落闭目。宋景昕那一拍桌子，鹰也醒了，呼扇着翅膀想着宋景时飞过去。宋景时亦许久不曾见它，便将那鹰抱着亲近地抚摸。
　　“太子学治国，臣弟学习执掌一部，非得到了细小之处才知为官的难处。”宋景时道，“臣弟不想期欺瞒父皇，但你我都知父皇早有秋猎的心思，只是一直没人提。太子这折子只要递上去，便难驳了。一旦父皇下令，户部即便没钱也硬要变出钱来，免不了又是一番贪腐。臣弟虽没读好书，也没什么圣人的仁心，但总不想一上任便鱼肉百姓。”
　　宋景昕白了妹妹一眼，用下巴点了点鹰：“你看你大侄子多亲近人，偏你冷漠无情，既不来看它，也不疼它！”
　　宋景时“噗嗤”一乐：“哥，你这模样像个深宫怨妇。”
　　宋景昕听见这话，作势要打，叫宋景时躲了。晋王又道：“好哥哥，赶明儿弟弟得了闲，便带着哥哥和侄儿去军营里溜，秋猎咱就算了罢！”
　　宋景昕用鼻子哼了一声，又开口：“你若是个……”
　　话音未尽，宋景昕在心里补充：“你若是个真男儿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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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文彦斌和朱启明是宋景时的表兄，文彦斌是舅舅的儿子，朱启明是姨妈的儿子。


第七章 犯错
　　黄喜一路小跑，途中还叫门槛绊了一跤。行至乾清宫外，恰巧与刚跨出院门的掌印太监撞了个满怀。
　　“没眼色的东西，不要命了！”老太监陈敬贤将将稳住身子，他低声斥了一句，扯着黄喜的衣领将他拉到墙根底下。“慌里慌张做什么！”
　　“陈掌印，我我我……们家太子殿下呢？”黄喜抱住陈敬贤的胳膊，仿佛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太子殿下在乾清宫，与内阁一道在圣前议事。”陈敬贤道。
　　“完啦完啦，出事了，奴婢得见着殿下才行。”黄喜慌了神，说罢便要往里面闯。
　　陈敬贤掐着嗓子，一甩拂尘，叫了声：“拦住他！”
　　值班的侍卫上前，将黄喜擒柱，按在地上。
　　“堵住他的嘴！”陈敬贤指挥道，后又对黄喜说，“你别喊，咱家可为你好，惊了圣驾你这小脑袋可不够担待的！”
　　乾清宫内，天子召集内阁议事。
　　太医院给宣庆帝换的方子奏了效，连日来天子的精神大好，身上也轻快许多。宣庆帝心情不错，给太子和几位阁臣都赐了坐，又上了润肺的甜茶来喝。
　　“如此，宝钞的事情便这样定了。”宣庆帝宋构喝过甜汤，小太监忙将汤盅撤了，又取来巾帕服侍天子净手。宋构意态悠然，面上难掩欣慰之色，对臣子勉励道：“庞卿，辛苦你们户部带着晋王，朕心甚慰。”
　　尚书庞世吉忙起身行礼，连道“不敢”：“晋王殿下谦虚勤勉，堪为皇子表率。”
　　宋构心下熨帖，却仍要谦虚几句：“朕的儿子朕知道，景时和景昕，那真是一对混世魔王……”说着便点了点太子：“如今入了朝学起政事，倒真的规矩起来，差事办得有模有样，少不了诸位爱卿相助……朕的儿子，不曾仗着身份贪功罢，若有此事，诸位爱卿可不能惯着，可得及时向朕揭发！”
　　诸位老臣忙道不敢，他们心知这位皇帝就喜欢被哄着：“太子与晋王少年英才，臣等不如矣。”
　　如此又闲话几句，宣庆帝几次起了话头，也不见阁臣们有何表示，只得明言心中所想：“朕听闻，内阁近日在议秋猎，怎的还没议出个章程来？”
　　几位阁臣各自对过眼色，尚书邢千霖正待回话，却叫宋景昕止了。宋景时方才被一众阁臣捧杀了一圈，此时如同个塞满鹅毛的枕头，浑身散发着无比自信的王霸之气。他阻了邢千霖的话头，对宣庆帝道：“回禀父皇，秋猎已经议过了。”
　　“怎么说？”宣庆帝问。
　　“儿臣与诸位阁臣俱都以为，今年不宜行秋猎。”宋景昕端正了态度，恭声答。
　　宣庆帝尴尬地笑了两声：“这可是奇了，我儿不是最爱打猎么？”
　　“宋景昕喜好射猎，但太子参知政事，当以社稷为重。”宋景昕道。
　　这日议事之前，宋景昕将晋王的折子细细看了，又依着个人好恶重新组织了一番。此时当着天子的面，宋景昕好一通夸夸其谈，句句不离蒙古关系，将无法秋猎的大锅全数扣给了远在他方的异族。
　　“……北关的问题一日不解决，咱们围场便不安全。父皇且想，如若蒙古今年过境劫掠，怕也就在这几天。臣等怎能因为一己喜好，令天子处于危险境地……儿臣以为，若是对北关用兵，当得一劳永逸。”
　　宣庆帝打量着他的长子，士别三日，竟好似换了个人一番。往日空空的大脑，竟装得下这许多想法。“前面说得好好的，怎的说着说着便又是孩子话，”宣庆帝笑道，“可与毛卿商量过了？怎能轻言用兵。”
　　宋景昕还待说什么，却忽有内侍通禀：“陛下，楚王求见。”
　　“宣。”
　　楚王宋羿入得殿来，先对君王行礼，又与太子阁臣一一见礼。宣庆帝待楚王一向是高高挂着的尊敬，诸位阁臣虽少见这位王爷，因着天子的态度也不敢因年龄对其怠慢。宋景昕笑眯眯地同楚王打招呼，小祖宗淡淡地瞧了他一眼，这眼瞧得太子心脏“咯噔”一下，直觉有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果然，那宋羿全了礼节便不客套，面对天子直抒来意：“陛下、诸位阁老，不敢耽搁内阁议事，臣此行是为了宗人府办事，特来请个旨。”
　　宣庆帝自然很给面子：“皇叔有什么需要，但说无妨。”
　　“启奏陛下，”宋羿略躬了躬身，“臣昨日上街，见太子纵马疾驰于市。时值正午，街市上往来者众，太子纵马疾驰、纵鹰乱飞，至使百姓恐慌踩踏，所幸不曾伤人。但太子如此行为有失体统，祖训有言‘宗亲若有犯，宗人府取问明白，量刑裁夺’，因事涉储君，宗人府不敢随意上门询问，故特向陛下请求处置之权。”
　　此言一出，文华殿大学士毛子儒当即跪下请罪。宣庆帝不曾料到楚王特地入宫竟是为此，方才还与臣子炫耀两个懂事的儿子，此时只觉得脸颊被人抽过一般火辣辣的疼。天子看向殿下，见阁臣们各自埋首站立，楚王也低着头等待旨意下落。宋景昕正站在楚王身侧二尺距离，吃惊地盯着告状之人的侧脸，满脸的不敢置信。
　　宣庆帝咳了一声，太子这才回神，委委屈屈地去看他父皇。宣庆帝只觉得一阵眩晕，疲惫地靠在椅子上。一旁小太监见状，忙上前为天子按摩额头。少顷，宣庆帝挥了挥手，小太监躬身退了下去。
　　“太子……”天子唤了一声，宋景昕忙前行两步，“认吗？”
　　“儿臣……儿臣不过出去散散心，”宋景昕低声申辩，“确是策马行得快了些。”
　　宣庆帝叹口气，白了傻儿子一眼，问楚王：“王叔以为该当如何？”
　　“听闻太子入朝，”宋羿道，“臣请问，昨日是否太子当值。”
　　宣庆帝看了太子一眼，宋景昕哼哼着应了一声“是”。
　　“玩忽职守，”楚王下了定论，又转身去问刑部尚书，“请教大人，《大洛律》中，纵马疾行于闹市当判何罪？”
　　刑部老尚书傅严的胡子抖了三抖，答道：“回禀陛下、殿下，《大洛律》有言，非有紧急军情，纵马疾行于市者。若伤人，人死，偿命；人伤，处杖刑并赔偿。未伤人者……杖十……”
　　傅严支支吾吾地背完律令，一抬眼瞧见太子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吓得呛了口唾沫，捂着嘴直咳。
　　楚王却不理会这二人，面对天子回禀：“陛下，太祖有训‘刑不上宗亲’，太子擅离职守又于闹市中纵马，有失德行。臣以为，太子当写《罪己书》，张贴于市。同时禁足于宗人府内，抄写《太祖训》一月。”
　　宣庆帝心道这罚得也太狠了，那《罪己书》发出去得多丢面子，于是温言商量：“太子初犯，皇叔这刑罚重了些罢。那《罪己书》，依朕看大可不必。”
　　楚王却不相让：“我洛朝自创立初始，便有宣读律令之制，使百姓皆知律法。纵马伤人一事，民众皆见，若无处置便是官员失职、律法失力。太子为国储，犯错便当悔过，如此方可为万民表率。臣请陛下裁夺。”说罢竟伏地跪拜下去。
　　宣庆帝被噎了一下，想要骂人又见对方是个幼小孩童，那孩童态度又万分认真，满胸的抑郁都发泄不出去。
　　此时仍跪着的毛子儒发了话：“陛下，臣失职，愿为殿下代罪。”
　　楚王笔挺地跪在地上，并不看毛子儒：“本王记得毛大人已逾古稀之龄，竟也老当益壮，能于闹市中御马。”
　　宋景昕本待说话，听得楚王讽刺之言，竟不合时宜地笑了一声，当即被天子瞪了一眼。宣庆帝听得毛子儒的话，倒是想出了一个办法，他先请楚王起身，才商量着道：“太子宾客文彦斌有劝谏之责，他既失职，便由他替太子代罪如何？”
　　“陛下此法可行，”楚王竟没再坚持，又道，“太子宾客是太子府属官，对外代表宗室的颜面。既要处罚太子宾客，应先罢其官职，再依律受刑。”
　　宣庆帝正待点头，宋景昕却忽然跪了下来。“父皇，儿臣知错，愿写《罪己书》，求父皇不要责罚老师，也不要罢免文彦斌官职。”
　　秋猎不成，儿子又被抓包犯错。宣庆帝兴致缺缺，吩咐众人散去后，便叫太监搀着自己入内休息。
　　宋景昕气闷得紧，低着头跟在楚王身后。宋羿这日仍是一身牙白色的亲王常服，披着乌黑的头发，身高尚不及宋景昕的胸口。宋景昕悄悄伸出手，略比量了一下，觉得这小孩还是长高了一些的。身高增长不多，坏水儿却成倍地积攒进肚子里。
　　“皇叔祖呀……”宋景昕拖着长音，楚王步子小，他便也托着步子慢悠悠地在他身后晃，“你这是要把本宫押去哪？”
　　“宗人府，慎思堂。”宋羿道。
　　“总要容本宫回去取几件换洗衣服。”宋景昕赖赖地说。
　　“已经着人去取了。”宋羿倒是有问必答，毫不在意宋景昕的态度，“慎思堂内供有先祖排位，非宗亲之人不可入。太子此去无人服侍、事事亲躬，如此可以减少奢侈，好好反思己过。”
　　无人服侍？宋景昕初闻并不以为如何，直到入夜才知独居艰难。
　　【1】简单查了一下明清两代宗人府的权责。
　　从地位上看，明代宗人府位列各部之首，地位高于清代。
　　职权上看，宗人府最主要的任务就是修撰玉牒。
　　明初设宗人府，宗人令、宗正、宗人都需亲王担任，掌管皇族属籍、玉牒、生卒婚嫁谥葬等，但是这个部门的权力后期渐渐弱化。
　　清代的宗人府责任更广，相较于明代部门建设更为完善。除了掌属籍、玉牒，还负责宗亲爵禄以及宗族子弟的教育，这些工作中很多在明代是由礼部完成的。清代的宗人府规模也更大，据记载配有工作人员二百余人。而明代宗人府是领导部门，需要在礼部、翰林院等部门借人才能办事。
　　无论明清，宗人府裁决事务都需要向皇帝禀报，皇帝才是皇族真正的族长。本文中宗人令过分的权力属于私设，脑子正常的皇帝应该不会放任一个皇族大族长。
　　--------------------
　　作话限字数，也是很难做了


第八章 受罚
　　宗人府位列于外皇城东，各部衙门最上首处，坐西朝东，隔着御街千步廊与刑部遥遥相望【1】。
　　宣庆四年，宋羿在北海别苑为太皇太后服了二十七日的孝，便换了常服离开，重掌宗人府。因宗人府虽是办事的衙门，下属配备的俱是文武官员，出入内廷十分不便。宋羿上书天子，希望在宗人府内编入少数低位内侍，以便出入宫禁传达消息。宣庆帝见不是什么大事，便批准了，此后宗人府日常配备了五名内侍供职，其中一名掌事管理。
　　如今太子被押送宗人府，被派来东宫通传的便是新任的掌事太监王永福。
　　太子妃听闻太子被禁足，吓得慌了神。因担忧丈夫在宗人府吃住不好，太子妃收拾出一应什物，从衣衫被褥到惯用的笔墨，甚至太子常用的茶具杯盏都找了出来，只恨不能将东宫平地拔起。太子妃忙活了半日，正待同行出宫去宗人府查看情况，又记起出嫁前父亲叮嘱遇事谨慎。她心道太子既是犯了过错被禁足，阖宫上下都应低调行事。太子妃又重新筛查了东西，只挑拣了低调却细致的衣物，拿了厚重的铺盖并上浣洗用具。恰逢黄喜自乾清宫被放了回来，太子妃便写了条子，打发他以送东西为由，跟去宗人府探查情况。
　　路上，黄喜给那同行的内监塞了几颗金珠，打听太子当下境况。他比太子妃多知晓一些内情，只因早间楚王先带人到鹰房抓了啸空，才有了这小太监慌慌张张跑去乾清宫报信一幕。
　　这太监和气地收了钱，倒是十分好说话，直言太子只是禁足抄书，请太子妃殿下宽心。黄喜听了这话，却仍旧放不下心，非要着一同来到宗人府。
　　慎思堂外守卫森严，黄喜不得入内，便去了东厢为太子安置床铺。同行的太监却没帮他，转身到正堂向楚王复命。
　　“只派了一个人过来，是东宫的内侍总管黄喜。”王永福回禀，“送来棉被一床、玉枕一个、太子常服三套、中衣五套、寝衣三套、鞋……”
　　宋羿仍觉着行李有些多，他微微蹙眉，最终没说什么，只叫王永福将黄喜打发回去。王永福恭声应了，他被安排进宗人府当差已有些时日，行事较之从前谨慎了许多。他揣度着楚王的态度，试探地将太子妃的信件递给楚王：“殿下，奴婢听黄公公说起，太子府内娘娘们因太子被禁足惶恐不安。”
　　宋羿成心找太子的麻烦，却没想要吓唬后宫女眷。他毕竟年幼，不曾想到此处。听了这话赞赏地看了王永福一眼：“是本王疏忽了。”
　　宋羿来到慎思堂，见宋景昕软骨头一般歪在桌案前，口中衔着笔杆，桌面上铺好的宣纸上只写了两个字。他没将脚丫子端到桌子上，算是已经很给祖先面子。宋羿还没迈入殿门，宋景昕便听见了声音，当下歪在椅背上，懒洋洋地盯着他看。
　　宋羿背着手踱步向前，两人一站一坐，堪堪视线齐平。“太子端正坐姿。”宋羿道。
　　“我……不！”宋景昕的身子又矮了几分，自下而上对着楚王抛出个媚眼。
　　楚王不为所动，行至宋景昕面前，右手握着一把戒尺自身后伸出，砸向宋景昕左臂。宋景昕仍是一副懒懒的模样不动，反手握住戒尺，楚王便再抽不出半分。“谁给你的权利责打储君？”宋景昕恐吓道。
　　“本王是宗族之长，”宋羿道，“便是天子犯错，本王也行得家法。”
　　宋景昕见唬不住孩子，坚持道：“少蒙我！”
　　“太子真是读书太少，”宋羿放开戒尺，行至书案之前，同宋景昕面对相望，“看来太子不仅当抄《太祖训》，应将《会典》一并抄了。”
　　那《会典》厚度堪比转头，惊得宋景昕坐得笔直，双手恭敬地将戒尺还回宋羿手中。
　　宋羿重夺戒尺，却没继续责打太子，反而自怀中取出太子妃的信：“本王不为难你，你先给太子妃回了消息，刚好打发黄喜一并带回去。”
　　宋景昕接过信，见是太子亲启，只觉莫名其妙：“黄喜来啦？好端端的，她给我写信做啥？”
　　宋羿白了宋景昕一眼，直觉此人有病。却见那人展开信件，口中嘀嘀咕咕：“她说东宫一切安好，叫本宫不必挂心。本宫早上才离了东宫，自然知道一切安好，就为这个写信？”
　　宋羿翻了个白眼，催促他快些回信。心中暗骂宋景昕是个蠢材，太子妃与太子夫妻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不清楚太子犯了什么错，自然是担忧自己受到牵连才写信的，这么简单的道理竟然也不懂！
　　宋景昕被催得不耐烦，提笔在宣纸上草草写下两句话：“虽不知爱妻写信所谓何事，仍感谢关心，安好勿念……”
　　两个二傻子磨蹭了半晌，待得楚王拿着信件出来，黄喜已然被王永福打发回了东宫。宋羿将回信交给王永福，这太监辛苦跑了一趟，又得了太子妃一次赏，平白与东宫有了些交情。
　　王永福走后，太子妃急忙展开太子的回信，却见寥寥数字，字字无情。太子妃先是呆愣了片刻，随后笑了。既知棒槌安好，太子府的女眷们总算放下心来。
　　宗人府近来无甚事务，也无需宗人令坐守办公。宋羿本打算将宋景昕关起来独自思过，却见他是个不安分的，若无人看管，怕是要闹出什么事情来。宋羿只得先将慎思堂锁了，回王府取了近日要读的书和笔墨，再回到宗人府坐班。
　　宋羿平日用的桌椅都是量身特制的，此时用着宗人府内成人的桌椅，只觉十分不适。他倒也无甚怨言，熟练地滑到椅子上，扶着硕大的桌案读起书来。
　　宋羿读书入了神，慎思堂内十分安静。宋景昕写了几行罪己书，实在觉得自己行为端正，无甚可反思之处。他坐得腰酸，悄悄将笔搁下，轻手轻脚地站起身来偷瞧宋羿手中的书卷。常年练箭使得他眼神甚好，竟将书卷中的文字一览无余。楚王小小年纪一脸假道学模样，宋景昕也好奇这小孩津津有味读的是什么。
　　反向的文字难以通读，宋景昕瞧了半天，只觉得行文之间不似子集之类，倒像是平日里常见的公文案卷。
　　宋羿感受到目光，回视过去问宋景昕在看什么。
　　宋景昕忙收回长脖子，问：“皇叔祖读的什么书？”
　　宋羿不想他有此一问，竟将书本阖了起来，却见那书封上并无书名，只记下《卷二十三》。宋景昕觉着怪异，觉着宋羿正在掩饰些什么。宋羿却无慌张神色，淡淡道：“只是前朝名臣致仕后的笔记罢了。”
　　“什么书？”宋景昕追问，“皇叔祖也忒小气，竟连个书名都不愿告知，难不成在看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阙如斋笔记，”宋羿道，“闻太师致仕后所著，共六十一卷，讲述其为官时几次起伏经历及致仕后在野的轶事。另有其年少时与朋友所做的诗文，亦收录其中。”
　　“听着有趣，”宋景昕道，“皇叔祖借本宫瞧瞧？”
　　“太子连基本功课都没做好，还是少看这些杂书为妙。”宋羿绷着一张脸，抽出戒尺向宋景昕走去，“《罪己书》写好了么？”
　　“写写写！”宋景昕重重地坐下，提起笔对着宣纸不动，滴下一滴晕开的墨迹。他瞧着那晕开的墨色，又将笔丢开闹起了脾气：“这墨也太稀了，我不写了，有本事你咬我！”
　　宋羿白了他一眼，又瞧了瞧桌面的纸张，嫌弃地问：“你不会磨墨？”
　　宋景昕别过头，轻轻地哼了一声。
　　“那便不写了罢，”宋羿体贴地拍了拍宋景昕的胳膊，“太子回东宫罢，本王这便去回禀陛下，让文彦斌替太子顶罪。”
　　宋景昕“蹭”地一下坐直了，试图用凶狠的目光吓退凶恶的楚王。宋羿不为所动，扯动嘴角顶出来一对酒窝：“本王方才想了想，抄写这些的确为难了太子。既要规范储君行为，还是当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本王这便叫人将那畜生拔毛炖了，也免得太子日后玩物丧志。”
　　宋景昕将后槽牙咬得“嘎吱”响，端起肩重重地呼吸一口，重新提起了笔。
　　毛笔在墨砚中胡乱抹了抹，宋羿见太子当真不会磨墨，无奈地翻了个白眼。他将袍服的袖子向上拉，露出一双细白的手腕。宋羿拍了拍太子的手背，宋景昕只觉得被小猫蹭了一般，连忙撒开爪子。宋羿身量不够，两只胳膊举得很高，磨得有模有样。
　　宋景昕单手拄住下巴，瞧宋羿抿着嘴一脸认真，两鬓细发垂落，刚好搭上若隐若现的酒窝。宋景昕伸出手指，替男孩向后拢了拢碎发，指尖轻轻擦过脸颊。“好个眉清目秀的小书童，”他调笑道，“本宫也享受一把红袖添香的乐趣。”
　　“太子慎言。”宋羿将墨磨得浓浓的，连个眼神都没分给作怪的宋景昕，“今日之前，本王只为父皇磨过墨。”
　　宋景昕听见这话，忙收回爪子后撤，差点一屁股摔在地上。
　　“太子坐稳了。”宋羿笑出了深深的酒窝。
　　二爷爷亲手磨墨，《罪己书》不写也得写。宋景昕并没有享受多久，又因为内容苦恼起来。他不是没受过罚，却真是头一次写检讨，浑然说不出自己的错处。
　　宋景昕习惯性地区咬笔杆，听得楚王咳了咳，重新端正了握笔的姿势。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去看那空白的纸张，仍旧文思枯竭。宋景昕泄了气，垮下肩膀可怜巴巴地望着面前男孩：“天子的诏书都有翰林润色，这罪己书好歹是张贴给百姓看的，能代笔么……皇叔祖……”
　　这“皇叔祖”的尾音拐了十七八个弯，方才收尾。
　　宋羿和气地笑了，却坚持《罪己书》无需代笔，张贴于市井便是需得浅显一些。“太子可是寻不出自身的错处？”宋羿善解人意地问，“太子可先将《太祖训》抄上几遍，便大约明白该怎么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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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御街千步廊的格局查到好多个版本，明清也不相同，本文中的描述未必准确。


第九章 跳墙
　　太子因抄书太慢，被严厉的楚王克扣了晚饭。夜里宋羿将慎思堂的院子锁了，又在院外安排了一队兵卫站岗以防某人跳墙，才安心乘坐马车回了王府。宋景昕挑灯夜战，饿得两眼发晕，非得抄得十遍《太祖训》出来才有早饭吃。
　　《太祖训》，顾名思义，乃是洛太祖留给子孙后代的箴言，乃是洛国皇族都必须遵守的规训，其重要性更在律令之前。皇子启蒙之时，便需学习祖训，宋景昕却自幼顽劣，不曾认真读过。此时重抄《太祖训》，字字句句仿若头一次见，竟还觉着挺新鲜。太祖这人，磨磨唧唧，却也当真为子孙考虑得面面俱到。
　　宋景昕不常练字，但他落笔果决、气息绵长，写出的字竟有一番龙飞凤舞的潇洒之态。楚王磨的墨早已干了，宋景昕学着他的手法又磨了些，勉强得用。他人虽懒惰，脑子却不笨，抄到最后，竟将书中内容背下小半。
　　起初，宋景昕只当楚王刁难自己，抄祖训与写罪己书能有什么关系。待他当真抄了几遍，才知此中深意。洛太祖是个极为严厉之人，《太祖训》便如世家家训，记录了先祖对后世子孙的诸多要求。太子苦于不知错处，抄过几遍祖训之后，只需将自身言行同《太祖训》逐条对照，再将相悖之处写抄写下来即可。总归平民百姓又看不见这本书，只会认为是太子本人做出的检讨。
　　抄完祖训，已是深夜。宋景昕熬过了饥饿，此时思路清晰，已然构思出《罪己书》的结构框架。他却不愿意提前用功，晃晃悠悠地回去东厢准备就寝。房间内黑乎乎的，既无熏香，也没有宫人服侍更衣。
　　宋景昕不禁气闷，出来在院子里晃悠一圈，见除了自己别无旁人。他悄悄去拉院门，见那门在外头锁了，忍不住对远在楚王府的宋羿翻了个白眼。太子殿下仍穿着一身宽袍大袖的太子常服，不方便做些偷鸡摸狗的事情。他便将衣袍下摆撩起来曳进腰带里，又将一条汗巾子撕开绑住宽大的衣袖，身手敏捷地翻上了房顶。
　　外头的侍卫被临时拉来做壮丁，俱是昏昏欲睡。但长期的操练使这群人十分敏感，听得屋顶上的动静便惊醒过来。宋景昕正待跳出院外，便同迎面而来的侍卫长对上了眼。
　　“太子殿下。”夜里瞧不清人，但侍卫们看见那一身杏黄色的太子常服，便纷纷半跪下来行礼。
　　“这么晚还当值呀，”宋景昕尴尬地磕了一声，“本宫有事出去一趟。”
　　“请殿下止步，”侍卫豪不容情地说，“楚王有令，太子殿下不可出慎思堂。”
　　“本宫没吃晚饭，”宋景昕试图商量，“出去寻些吃食便回。”
　　侍卫们毫不通融。
　　宋景昕眼珠子转了转，自荷包内翻出两腚银子丢下去。“楚王明日才来，本宫片刻便回，绝不叫他发现便是。”
　　那侍卫长低着头并不去捡银子，几个侍卫便也不敢动作。
　　宋景昕失了耐性，怒道：“他楚王不过是个无权无势的宗人令，本宫可是太子，你们想清楚。待本宫解禁，哼，你们这差事还想不想干！”
　　侍卫们依旧垂首，反复只有一句回答：“请殿下回慎思堂。”
　　“哼！”宋景昕大怒，抄起一片瓦向下丢去，将侍卫长砸得头破血流。“你们算是什么东西，敢拦本宫，本宫可记住你们了！”说罢，反身跳回了院子里。
　　回到东厢，宋景昕摸不到烛火，便将门窗都开了，借着月光寻到床铺。好在黄喜已将床褥铺好，他关了门窗又摸回来，胡乱脱去衣裳，气哼哼地钻进被子里睡了。
　　第二日，宋羿鸡鸣便起，先读了两刻钟的书，方才在宫人的服侍下用早饭。他吩咐宫人备下食盒，为关禁闭的皇太子装了一些，便打算启程去宗人府。
　　楚王素来低调，出行之时甚少使用仪仗，以微行居多。下人刚刚套好了马车，却见门房来报，北静侯夫人来了。
　　北静侯夫人萧氏是宋羿生母棠妃之妹，是宋羿的亲姨母。当年棠妃被赐自缢，萧家父兄皆受到牵连，只有这萧氏因是出嫁女，才堪堪保住了诰命夫人的身份。宋羿从未见过他这位姨母，但他托人打听过姨母的境况，知道她在侯府过得并不大好。如今出一次们也不容易，只不知她找上楚王府来所求何事。
　　萧氏穿着一身半旧的宫装，绣工精致，却是前些年的样式。她描画了精细的妆容，如今刚过花信的年纪，一颦一笑都难掩丽色。宫女为萧氏上了茶，入内通传半晌，见一着六品内官服饰的中年太监缓步而来。
　　“奴婢楚王府承奉德林，见过夫人。”这太监身型削瘦，面色挂着和气的笑，对待萧氏亦十分有礼节。
　　“原来是德林公公，”萧氏淡笑着回应，“我来拜见王爷，他如今可在府上。”
　　“在，”德林恭声回道，“但王爷说，府内如今没有女眷，不好招待夫人。夫人有何话，奴婢可代为通传，请夫人原谅楚王府的怠慢。”
　　听闻这话，萧氏的目光暗了暗，却也没多说什么。她嘱咐嬷嬷奉上随身提着的几个包裹。“殿下降生那年，我入宫去探视过一次娘娘，此后再没见过殿下。”萧氏目光楚楚，显出几分对往事的伤怀，“前些日子听闻殿下出宫建府，又得赐延庆宫，也替殿下高兴着。只是太皇太后殁了，殿下身边也没个长辈照看，便总爱操些无用的心。”
　　说罢，萧氏打开包袱，露出内里叠好的男童衣衫。“我一介女流，也没别的本是，只会做些针线。不敢乱做亲王服饰，这都是些贴身的衣物和便服。不知道殿下如今的尺寸，便照大了做的，殿下晚些可以试试，来年应当穿得。”
　　王府内，宋羿收到衣衫，只见做工精细，用料上与从前内宫女官承宫月十分相似。太皇太后薨逝后，宗亲皆尊从诏令以日待月，只守满二十七天的孝。只有宋羿如今仍着素服，为了给天子留有颜面才除了衰服。这北静侯夫人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送来的衣服竟都是素色。
　　宋羿面色淡淡，嘱咐王裕收下了萧氏的礼物：“从本王的私账上支一千两银子出来，送给姨母。”随后嘱托德林带话：“本王一向安好，下人们也都得用，姨母不必忧心本王。日后若是有什么难处，只管来楚王府。”
　　即便德林面容和善、态度恳切，转述的语言依旧无法表达亲人之间的情绪。萧氏在侍女的搀扶下上了马车，门帘放下，面上便不见了笑容。一路闷闷不乐地回到北静候府，妯娌瞧她收获颇丰，心底羡慕，口中却酸道：“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人家楚王可是养在皇后膝下的，上赶着攀亲，叫人当作要饭花子打发了罢。”
　　这日宋羿来到宗人府的时候，已是日上三竿。楚王才不在意皇太子的早饭，在他眼中，皇太子就是吃得太饱才有精力上下乱窜。
　　王永福早早便来当值，他在炉子上煨好了热水，等主子到来之后奉茶。楚王到了衙门，先在正堂坐了，见没有新的公务，才想起去看关禁闭的太子。王永福捧了热茶上来，恭声禀报了几句，待楚王允了，才敢唤人进来。就见侍卫长将脑袋包成了粽子，双手奉上二十两银子的赃物。
　　楚王紧绷着一张脸，“砰”地一声将茶盏摔在桌上。
　　此时的太子爷正蹲在慎思堂外啃食供果。他饮食一向规律，一夜未进食将他饿得心慌。等了那杀千刀的楚王一早上，眼见着院子里影子越来越短，那小王八蛋也不进来给他送饭。
　　宋景昕实在熬不住饿，蹑手蹑脚地潜入慎思堂内偷了一块糕点。他披着头发，外头胡乱套着袍服，中衣也穿得凌乱。实在是不敢在祖宗排位面前偷吃糕点，只得溜回院子里。一口咬掉大半个糕饼，宋景昕干咳出声，差点没被干巴巴的点心渣滓噎死。一不做二不休，他又溜回慎思堂，偷了个苹果。
　　“咔吧咔吧”咬了两口，恰逢楚王进来，将偷吃的太子殿下逮了个正着。
　　下意识地将手背到身后，随即宋景昕意识到楚王已经看见了，索性又将苹果拿出来继续啃。“饭呢，本宫快要饿死了。”宋景昕含糊地说。
　　宋羿本就心情不愉，瞧见太子这副衣衫不整的模样更加看不惯，小小的眉头皱得死紧。“你先去将衣裳穿好。”
　　“本宫也想啊，”宋景昕几口啃完了苹果，站起来随手将果核丢了，“本宫从未自行穿过衣裳，腰带系不上，头发更不知道怎样梳。”
　　“皇叔祖好歹派个服侍的人过来罢。”宋景昕大喇喇地说。
　　宋羿不理他，绕过挡路的太子进了慎思堂。他先是给先祖上了香，告知了今日对不肖子孙的处置安排，复又去太子的桌案前，瞧见抄好的十份《太祖训》。
　　仔细地将纸张拢到一边，宋羿才出了慎思堂，发落再次犯错的太子殿下：“刚抄完祖训便翻墙，看来还是罚得太少。待会本王派人来教太子穿衣梳头，你今日的任务便是学习自理，什么时候能穿着齐整了，什么时候吃饭。”
　　宋景昕啃完苹果，胃里越发空落落的。听闻自己仍没饭吃，当即也生了火气。“都抄过十遍了，怎的还没有饭！”
　　“便是怕饿坏了你，”楚王淡淡地说，“本王尚未追究你夜里翻墙责打侍卫之罪，否则你明日的饮食也当撤了。”
　　“宋羿你欺人太甚！”宋景昕大喝一声，冲到楚王面前，提着领子竟将人举了起来。
　　外头的侍卫们听见争执忙跑进来，瞧见太子殿下抓着楚王，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解救。
　　“将他拿下！”楚王艰难地仰起头吩咐。
　　“谁敢！”宋景昕提着宋羿左摇右晃，“楚王在本宫手上！”
　　“不必理他，”宋羿双手扒住宋景昕的手指向外掰，两只脚胡乱踢向男人的小腹，“他又不能杀了本王，快将他拿下。”
　　侍卫们一拥而上，抢下了被挟持的楚王，将太子殿下制住按在地上。宋景昕不甘心地嗷嗷大叫，又被侍卫们塞进东厢房里，锁上了门窗。宋景昕揉了揉慌乱中被扯疼的胳膊，王永福跪在地上帮他整理扯乱的衣衫。
　　“太子冷静一下，什么时候想清楚了，再学习穿衣。”
　　宋景昕怒气冲冲地躺在床上，士可杀不可辱，没力气便睡觉好了，他就不信这小王八蛋真敢饿死皇太子！
　　老子绝食，看到最后是谁给谁赔礼道歉，哼！
　　一刻钟后，东厢内传出有气无力的喊声：“皇叔祖，本宫知错了，给点吃的罢……”
　　院子里别无动静。
　　宋景昕爬到窗边，将上了锁的窗子推开一个缝，却见院落里空无一人。少顷，太子殿下扯开喉咙大喊：“皇叔祖，本宫知错了，给点吃的罢……”


第十章 共处
　　宋羿觉得自己一向很通情理，他虽恐吓了太子，却并非真的打算一直饿着储君。清早出门便带着些清粥小菜，如今米粥凉了，他打发王永福在炉火上重新热过，便给太子送了过去。
　　小时候，父皇怕他闷给他指派了几个同龄的宫女太监。那些人只服侍过不足一月，便被他打发了，只留下王裕一个。小孩子不听话，脑子不好，还记吃不记打。宋羿懒得调教许多人，只有耐心教一个王裕罢了。如今的宋景昕在宋羿看来便是个蠢笨任性的熊孩子，十分的欠调教。调教这种人，惩罚没有用，最好是叫他做的混蛋事报应在自己身上。
　　宋羿回到正堂，打发人将经历官叫了过来，吩咐他去查查宗人府房屋的修缮记录。
　　档案倒是好查，经历官掸了掸卷宗上的灰尘，翻到那页呈给楚王看：“还是武宗朝的时候修过，元佑八年，也有近六十年了。”
　　“本王瞧着慎思堂有些损毁，尤其是厢房，许久不住人怕是已有隐患。”宋羿淡淡地吩咐，“你报给工部，叫他们安排个时间过来看看。”
　　“是。”经历官应了。
　　将王永福送来的清粥小菜吃了个干净，宋景昕才得半饱。他又在床榻上赖了一会，便被叫起来学习礼仪。却不知宋羿这人门路甚广，竟是从尚仪局借了个女官来教习太子梳头穿衣。
　　这女官名叫宋典清，惯常往东宫跑的，宋景昕竟也认得她。宋女史日常负责教习妃侍与宫女为皇子打理衣冠，竟是头一次接这种教皇子本人穿衣服的工作。宫中女官俱是一副端庄严肃又不卑不亢的模样，面上挂着虚假又得体的微笑。宋景昕眼见的便是个木头人，在他面前絮絮叨叨地讲解太子官服的规制。熬过了长篇大论，宋女史又自箱内取出一木头做的人头，为太子演示如何束发。
　　宋景昕瞧那灵巧的双手放慢动作演示，自己一步一步照做却将头发梳成了鸟窝。
　　“殿下不必心急，”宋典清淡笑，“多练习几次便会了。”
　　待宋景昕梳妆完毕，天色都已经暗了下来。晌午吃的那碗清粥早被消化得无影无踪，太子殿下的肚子又开始咕噜咕噜地叫。宋羿倒也没继续虐待他，只扯着人进慎思堂给祖宗们磕头认过错，便放他回东厢房吃了晚饭。
　　夜里仍被安排了功课，太子需得将那《罪己书》全篇写完。
　　吃过饭，宋景昕恹恹地回到慎思堂，见屋内已掌了灯，宋羿伏在宽大的桌案上，正不知在写什么东西。“皇叔祖还没回府？”
　　宋羿写完一行字，借着沾墨的空档淡淡地看了一眼：“本王已着人将西厢收拾出来，便留在此处看着你。”
　　还真是下血本了，宋景昕心中腹诽，且看这小孩子明日起来不会穿衣梳头是个什么光景。
　　再提起笔，没有了磨墨的小书童，宋景昕只得胡乱研了磨。头天晚上记下的祖训内容已经就着饭食吃了干净，太子殿下此刻头脑空空，思绪全无。无奈之下，只得重新翻看祖训。一边翻看，一边将关键字句记在纸上，渐渐又有了思路。
　　他没什么文采，好在《罪己书》也并不需要什么文采，直叙过错与反思即可。有了思路，只需将前后字句理顺，文章便作成了。
　　宋景昕伏案书写，只觉得烛光渐渐昏暗。眼见着文章将成，他便没太在意，坚持将最后几句写完。完成之后，他放下笔揉了揉眼睛，忽觉得烛光更暗了些，竟是被人挡住了光亮。宋景昕抬头去看，就见那小小的人将脸凑到烛火边，帮他剪桌案上的烛花。
　　烛影忽明忽暗，宋景昕发觉宋羿的身型似乎高了一些。他忽的站起身，惊得宋羿离开烛台落了地，便知自己所料不差，这小孩子剪个烛花竟还需要踮脚。
　　宋景昕不厚道地笑出声，宋羿的面色依旧淡淡，他总会长高的，并不觉得踮脚有什么好笑。“写完了？”
　　“写好了，”宋景昕颔首，不那么正经地用双手将纸张呈上，“请皇叔祖指点。”
　　二人的相处竟出奇地和谐了起来。
　　是夜，宋羿入住西厢。与宋景昕猜想的不同，他竟带了贴宫人来服侍日常起居。平日里茶水点心、洒扫熏香都有人照料，只在夜里留王裕一人服侍。毕竟在祖先面前，堂堂楚王也不好太铺张。
　　宋景昕百无聊赖地在大床上翻滚，没人服侍，他连口热茶都喝不上，恭桶都得自己拿去换。堂堂太子从没吃过这种苦，往日里东宫的女人他瞧着烦，如今却只觉孤枕难眠。
　　西厢那头，楚王已熄灯睡了。宋景昕在心内暗暗打算，等到明日，一定要去二爷爷那头蹭水蹭饭。
　　宋羿对太子竟也颇为大方，显然并不打算在生活上苛待此人。只不过他的大方并没能被宋景昕理解：“不至于吧皇叔祖，你为了折磨我，竟然自己也吃素！”
　　宋羿淡淡地看了太子一眼，将膳食赏赐给了王裕，宋景昕再一次失去了晚饭。
　　宋景昕晨起练武，宋羿年纪虽小却也不赖床，早早起来读书。楚王殿下坐在窗边，伴着太子打拳的风声看完了《罪己书》。他虽年少，却从不怀疑自己的才华，提起笔便敢为比他年长的太子殿下改文章。
　　两人和气地共进了早饭，一同来到慎思堂祭拜祖先。宋羿拿出早上帮太子改过的文稿，上头用朱笔圈圈点点。他招呼太子来到自己的书案之前，正待落座，便见他常坐的椅子下头端正地放着一个小衣箱，高度刚好够他坐下时放两只脚。
　　宋羿提起衣摆，踩着箱子坐上了椅子。“太子有心了。”
　　“不必客气。”宋景昕笑眯眯地回道。
　　他习惯了起早，这天起来见西厢还没动静，便悄悄溜进慎思堂，想看看楚王头天晚上奋笔疾书写了些什么东西。谁料到那小气鬼防范心极强，将桌子收拾得干干净净，休说笔墨，就连前日里瞧见的那本什么斋笔记也没了踪影。
　　英宗还在的时候，他们这些小辈聚在一块读书。秦王家的景瑞是个事儿精，每次上课都提前半个钟头来到座位，盯着小太监清洗纤尘不染的桌椅和地面。随后铺纸、磨墨，毛笔摊开整齐地挂好，笔架、镇纸、砚台各自对齐。皇子的笔墨都是宫中统一配的，他那些笔纸却绝不叫人碰，搞的好像多珍贵一般。待到放了学，皇子们各寻关系好的玩伴出去耍，那景瑞却不走，只盯着小太监将笔墨收拾好，绝不叫旁人拿走他一张纸去。
　　瞧见宋羿这干净的桌案，宋景昕心道这祖宗该不会也和宋景瑞一样，是个小气鬼罢。
　　一只嫩白的小手在眼前晃了晃，宋景昕当即回神，见宋羿不满地瞪着他，竟然在人家讲解的时候走神了。宋景昕干笑了几声，收获了楚王一个大白眼，忙屁颠屁颠地拎着满纸红圈的大作回去修改了。
　　太子犯错，张贴《罪己书》百份于闹市中。楚王盯着宋景昕抄了十份，直到这人开始耍赖，他才开恩让东宫属官代抄另外九十份。毕竟犯错的是太子，东宫官皆有失职之责。
　　写完《罪己书》，宋景昕算是了了一桩大事。如今他只有每日十份《太祖训》的功课，其他时间虽处禁闭，但可自理。宋羿本指望这太子能利用闲暇读些书，那人却不领情，除却发呆之外，多数时间都用来习武。他削了根树枝作剑，在小院中舞得飘逸灵动。宋羿不忙的时候，偶尔会看宋景昕练剑，时而垂眸沉思，对这位太子有了新的想法。
　　到了与荀宽约定的日子，宋羿早早收拾妥当，嘱咐好太子这一日的功课，带人去了芙蓉池。
　　荀宽嫌楼上闷，便租了只船，顶着寒风配冷酒，亲手划到湖心。这船没有顶棚，荀宽是有些功夫在身上的，几口酒倒喝得更热，摇着扇子在湖心扇风，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宋羿倒也不嫌这人怪异，他披了件月白色的缎面儿披风，搭配兔毛儿兜帽儿，将他平日里冷清的面容衬得玉雪可爱，像只花树中孕育的精灵。
　　“殿下这披风，瞧着不像宫中制式。”荀宽扯下两棵枯荷叶，递给宋羿一只，另一只被他探进湖中拨弄水。
　　“是姨母给做的，”宋羿笑着说，“原来长者的关怀如此令人暖心。”
　　“殿下便被这一件披风收买了？”荀宽嗤笑。
　　“不然，”宋羿掀开兜帽，也学着荀宽的动作，用枯枝去拨水，“学生从未关心过萧家人，所在意的仅仅是母族声誉。姨母九年来只见过学生一面，却因与生母的情分对学生忧心，学生问心有愧。”
　　荀宽不置可否，“总归也是要为棠妃正名，无论如何，殿下都对得起萧家。”
　　宋羿丢开残荷，自怀中取出一个册子递给荀宽。“这是在宗人府誊抄的卷宗，当年那几名人证都已不在宫中，不知死活。还要麻烦先生暗中走访，最好能找到这几人或是他们的家人。”
　　荀宽应了，将拓本胡乱塞入衣袖，又问宋羿：“殿下打算何时离京？”
　　“过完这个年罢，”宋羿道，“学生已对陛下提过了，梅山长病重，楚王的封地也在武昌，他并不疑心。况且学生近来管的闲事多，又专和太子过不去，想来已经惹了陛下的厌烦。依着咱们这位陛下避重就轻的个性，定然想让我有多远滚多远。”
　　“也好，春日开化，道路也能好走些。”荀宽道。
　　宋羿回到宗人府的时候，时间尚早，天色却很是阴沉。在千步廊遇见了正待下值的吏部官员，这些人与楚王都不熟悉，往常见面也只打个招呼，这日却难得与他多说了几句。
　　“王爷可知，今日朝上，太子被弹劾了。”
　　应当是为了闹市纵马一事，宋羿毫不惊讶，太子闹出那么大动静，惊动的人不只有他。
　　那人也证实了宋羿的猜测：“御史本待劝谏，陛下却道宗人府已对太子有了处置，连罪己书都写好了。那蔡御史第一次忘了词，仿佛被什么人抢了生意，脸都绿了。臣瞧陛下的表情也颇为痛快，殿下这事做得妙啊，朝野上下都跟着出了一口恶气。”


第十一章 雷雨
　　夜里，空气沉闷得令人心慌。宋景昕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忽听得一声惊雷，随后又是一道闪电劈下，将院子映得如同白昼。
　　快些下，这雨憋了一天，烦都烦死了。宋景昕将被子团成一个卷抱在怀中，在大床上来回翻滚。淅淅沥沥的雨声响起，又渐渐转为瓢泼大雨。宋景昕展开被子，正待睡下，却有液体自床帐上漏下，淋了太子殿下满脸。
　　漏……漏雨？
　　宋景昕满脸震惊，堂堂各部之首、地位更在六部之上的宗人府衙门的房子竟然漏雨！
　　他抹了把脸上的水，掀开被子丢在一边，趿拉着睡鞋起来看。室内原本留着的一盏烛台早已被风吹灭，堂堂太子殿下不会点火，只得凭借过人的视力四处查看。雨水自屋脊处涌入，顺着屋架汩汩下落。宋景昕拾起门边的树枝木剑捅了捅，厚重的床帐上已经积了不少水。
　　记得那日他夜里翻墙未遂，用瓦片砸破了看守侍卫的头，用的便是这西厢房的瓦。只一片瓦竟能漏成这般，该不会是报应罢。
　　宋景昕忧伤地捂住了脸，这可怎么办！
　　第一声惊雷响过，宋羿吩咐早早熄了灯，打算无论东厢那头有什么动静都不应声。时辰比往日要早些，男孩躺在床上并无睡意，心中默默盘算离京之前应做的安排是否有遗漏。
　　室外闪电雷鸣，雨势也随之越来越大。又是一道惊雷响过，忽听得一声惨烈的嚎叫，耳房内打盹儿的王裕惊醒。宋羿自床上爬了起来，皱着眉去找地上的鞋子，余光瞟见一道白色的身影倚着门框，披头散发、失魂落魄，正是刚做过噩梦的王裕。
　　“你怕打雷？”
　　王裕仍没回神，怯懦地应了一声。
　　宋羿学英宗的样子揉了揉眉心，对王裕道：“先掌灯罢。”
　　小太监颤颤巍巍地点了火，呆呆地倚在桌边。宋羿放弃了穿鞋，盘膝坐在床头。“你坐下，喝口水压压惊。”
　　王裕听话地坐了，桌上的茶水是他睡前烧的，当下仍然温热。那水中加了些蜜，喝下几口，果然缓过一阵惊悸。“殿……殿下……”
　　“行了，不必说了，”宋羿摆摆手，“你若实在害怕，便将铺盖搬过来，在脚踏上睡罢。”
　　“这……奴婢……”王裕依旧吞吞吐吐，和主子睡其实也挺可怕的。
　　宋景昕便在这时敲响了房门，宋羿撇向刚刚点亮的烛火，暗道一声“糟糕”。外头雨下得太大，他也不好明着叫太子淋雨，只得吩咐王裕开门放人。
　　王裕开了门，迎面进来的先是一件湿透了的斗篷，随后那湿淋淋的太子如同落水狗一般站在门口开始甩头。小太监被甩了一脸水，忙取来干净的巾帕给太子擦干。宋景昕将外袍脱了，又甩掉湿透的靴子，所幸中衣未湿。他擦去身上的浮水，赤脚踩在地毯上，心中暗叹还是楚王会享受。
　　宋羿冷冷地瞧着太子不见外的动作，面色不愉：“太子衣衫不整地来到本王的寝房，是何礼数？”
　　“我啊……嘿嘿，”宋景昕无赖地笑了笑，“本宫听得有人被雷声吓得尖叫，想来是不敢一个人睡的，要不要本宫陪啊？”
　　却道方才东厢漏雨，宋景昕试图堵上漏洞未果，只得向宋羿求助。但要求助宋羿，一来这人今日睡得早，房间已然黑了；二来宋景昕也觉得拉不下脸。正在太子踌躇间，那王裕却因惊雷生了噩梦，大呼出声。宋景昕只道宋羿害怕，当即心中窃喜，这倒是一个送上门的蹭住理由。
　　这东厢房内没有伞，宋羿简单穿了外衫，顶着个斗篷便冲了出来。怎料外头下的却是瓢泼大雨，当即将他浇成了落汤鸡。
　　宋景昕话音落下，却不见宋羿回答。起初他只道小孩子害羞，心中暗自好笑，正待继续调笑几句，却见宋羿用古怪的目光看向自己。
　　“王裕，”盯了宋景昕半晌，宋羿挪开目光，咧开嘴阴阴地笑了，“太子殿下说要陪你睡，还不跪下谢恩。”
　　王裕本就惊魂未定，听见这话吓得当即趴在地上。
　　宋景昕愣在当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宋羿懒得理他，吩咐王裕寻一把伞将太子爷打发出去。宋景昕只觉得尴尬，想求宋羿让自己留下，又不知怎么开口。
　　眼见王裕寻来了伞，宋景昕求生欲甚强地奔到楚王床边，单腿跪坐在脚踏上，真诚地望向男孩：“我的二爷，东厢漏雨叫水淹了，您行行好，收留孙子一晚罢！”
　　宋羿：……
　　鉴于太子殿下能屈能伸，宋羿最终没能推拒这人同寝的要求。好歹是个皇子，也不好真打发他去陪小太监住。
　　恰在这时又有人叫门，竟是在宗人府当差的王永福。这人倒比太子殿下机灵得多，穿着雨靴蓑衣，又未卜先知地提了一壶姜汤过来。
　　“奴婢见这雨下得太大，担心干爹一个人照顾不过来，便来瞧瞧殿下有什么差使。”
　　“你倒是有孝心，”宋羿也不揭发他，“你爹受惊了，你且服侍他去耳房歇下，再过来侍候。”
　　王永福得了令，却不敢真的撇开主子去侍候王裕，他先倒了几碗姜汤出来，“殿下，雨夜天寒，您也一起喝一碗罢。”
　　最后，王永福服侍宋景昕上了床，才抱起仍然赤脚的王裕，提着烛火去了耳房。宋羿盯着宋景昕将身子反复擦了许多遍，才准许他上床休息。偌大的床上只有一个枕头一床被子，宋景昕舔着脸求二爷爷分他一半，遭到了无情的拒绝。小太监倒是愿意贡献出铺盖来，但奴婢睡过的东西，也不敢拿给尊贵的太子殿下。
　　宋羿手小脚小，胳膊腿更是没什么力气，扭打了几下便被孙子制服。宋景昕将男孩圈在怀里，用被子裹住了两人。少年人的身体相贴，在寒夜中倒也暖和。楚王的床褥间散发着一种松香，宋景昕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许久没有熏香了，又连日不曾沐浴，也不知身上是不是臭的。就这样胡思乱想了一会，太子殿下的意识渐渐混沌，打起了豪放的呼噜。
　　在宋羿看来，入睡快的人大多没什么脑子。室外的惊雷被耳边呼噜声掩盖，宋羿不可置信地看着枕边那人一开一合的嘴，使力掰开男人箍在腰间的手，掀开被子，一脚将人踹下了床。
　　宋羿这一脚踢得毫不容情，太子殿下修长结实的身躯滚落在地上，砸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嗷……”宋景昕摔得惊醒，睡梦中记忆犹在，一时不知今夕何夕。后脑疼得火辣辣的，宋景昕抬起手臂摸了摸，竟然肿起来老大。“晦气，哎……喜子，黄喜……人呢！过来扶本宫……”
　　“太子殿下……”王永福听见动静，提着灯笼躬身过来。宋景昕就着他的手臂起身，这才发现此人不是黄喜，此地也不是东宫，他还关着禁闭呢！
　　“怎么回事！”宋景昕愤怒地转头去寻床帐里的人，见宋羿也正蹙着眉看着他，面上完全瞧不出心虚愧疚。
　　“你睡觉不老实，”宋羿挑剔道，“翻跟斗打把式，还打呼噜。滚来滚去的，一会就掉地上了。”
　　“不可能！本宫睡觉从来不打呼噜！”
　　“你都睡着了，怎么知道自己打不打呼噜。”
　　“从来没人说过本宫睡觉打呼噜！”
　　“没人说过不代表你不打呼噜，本王现在说了，你睡觉不仅打呼噜，呼噜比外面雷声都要大。”
　　“你说的不算，本宫就是不打呼噜！”
　　眼见着没营养的架吵起来没完，宋羿不愿理他，扯着被子躺回床上，留给太子一个背影。
　　“哎，你……”太子殿下意犹未尽，还待再吵，王永福突然开口：“太子殿下，您的头不要紧罢。”
　　“啊，对，哎呦！”宋景昕这才又记起了疼痛，忙叫那太监帮忙看看是不是出了血。
　　王永福将灯台拿近了，拨开太子披散的头发细细查看，好在并没有流血，只是摔得肿了。“奴婢去寻伤药。”
　　“宗人府西院是刑罚之所，慎思堂后面便是牢狱，依例不能留存药品。”宋羿仍维持着侧躺的姿势，“王永福，你拿本王的令牌去找值班的禁卫，和他们说太子摔了，叫他们派个人陪你去太医院请太医过来。叫当值的太医备些常用的伤药直接带来，雨下这么大，省的来回跑。”
　　“不必了，”宋景昕翘起二郎腿，用脚尖点了点王永福的胳膊，“雨下这么大，明儿再说罢，本宫身子没那么脆。”
　　地下坐久了便觉得冷，宋景昕赤脚踩在地毯上，一步一步挪回床榻。宋羿见他体恤下人，竟难得有几分愧疚。男孩向内让了让，主动将被子分给太子半边，又吩咐王永福：“本宫有件棉衣在柜子里，你找出来给太子垫在头下面，能软和些。”
　　“你别枕枕头了，转过身趴着睡罢，把棉衣垫在脸下面。”宋羿帮宋景昕盖上被子，轻手轻脚地将男人的散发拨开，免得他翻身的时候扯到头皮。
　　宋景昕被人哄了两句，心情便好了，不一会便搂着棉衣呼噜起来。


第十二章 工部
　　“这破得也忒厉害了，得亏昨天下了场雨，若是拖到年底落了雪便不好办了。”得知太子殿下住的房子淋了雨，工部派了人来给宗人府补屋顶。来人先入内检查了梁柱檩枋，见结构上没有问题，墙面也无坍塌，这才爬梯子上去房顶查看，竟少了好大一片瓦。“这怎么弄的？”
　　“不清楚，这房子上次修葺的时候，本官都还没出生。”经历官揣着手，踮着脚瞧工人干活，“来都来了，劳驾诸位将其余房屋也检修一下罢。”
　　“可用不着大人您提醒，出来前咱们上头早交代了，非得将这宗人府的大小房屋修得比城楼还牢固，这才准咱们回呢！”
　　工部怎的突然变得如此周到，这事要追溯到早上，寻阳王在工部大闹了一场。
　　夜里折腾过几回，西厢的主仆几人都没多大精神，宋羿索性也称病不出了。没有公务的时候，宗人府高位的几个王爷不必日日来衙门点卯。近日来天气都不大好，宋羿估摸着寻阳王不会过来，便打发王永福将头天晚上东厢漏雨太子又摔了的事情告知寻阳王。那寻阳王是个火爆脾气，当即气得踢翻了桌子，打马来到工部就要找人理论。
　　工部主营缮之事，地位虽略逊于其他几部，所涉公务却细致复杂。如今洛国最大的工程便是修建帝陵寝，英宗的陵寝其在位时已完成大半，睿宗却因登位实在太晚以至死后才得动工。如今宣庆帝上位，吸取其父的教训，更是早早着手修建皇陵。为此，工部还特地增设了一名侍郎的编制，专管皇陵营建的工作。这日没有大朝，三名侍郎中两名去看皇陵工程，另有一位被派去南边监修水利。尚书熊玉坤年纪大了，偶尔躲懒，假借外出公干拖到晌午才到部里。
　　寻阳王到得工部之时，偌大的衙门内高阶官员竟一个不见。员外郎恭敬地将王爷请进堂内喝茶，寻阳王却不领情，将滚烫的茶水掀翻泼了那员外郎一身，“你不够格，叫你们管事的过来见本王。”
　　“尚书大人外出公干，三位侍郎大人也不在京中……”
　　将茶盏掀翻在地，寻阳王“砰”地一掌击在茶几上：“找回来，叫熊玉坤洗干净脖子，本王便在这里等到他来为止！”
　　员外郎连连告罪，慌乱地跑出去叫人。他畏畏缩缩地哈着腰，额头便撞上一个比城墙还坚硬的胸膛，抬头瞧见一黑脸大汉，竟是王府的亲卫。
　　工部尚书熊玉坤正躺在院子里的摇椅上晒太阳，两个美人儿跪在地上，一个捏脚、一个捶腿。报信的官差飞奔而入，扯着老尚书的衣袖就向外走。可怜这熊尚书先叫蹲着的美人绊了个趔趄，好在他反映迅捷，当即甩开官差平举双臂找回平衡，却又被石子割破了脚心。
　　“敖……”熊大人单腿立着捂住脚，“什么事慌慌张张的，本官还没换衣服，你急个什么！”
　　“大人……快，快走罢……官服您路上再穿……”官差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寻阳王带着王府亲卫……拎着，拎着大锤在，在咱们工部砸墙……您再，再不过去，他便将房子都拆光了……”
　　熊玉坤赶到工部官衙的时候，见往日办公的房舍已十不存一。那留下的一里还坐着寻阳王，正老神在在地喝着员外郎新送来的茶水。工部当职的官员们俱都衣衫不整，灰头土脸地抢救淹没于砖块尘土之下的图纸文书。熊尚书气得吹胡子瞪眼，顾不得去扶跑歪的官帽，便要去拉寻阳王理论，却被侍卫拦住了去路。
　　“寻阳王，你这是何意！这可是外皇城，你毁坏官府，本官要去陛下面前参你！”
　　“参我？哼哼，本王还没问过你是何意，”寻阳王双目圆睁，丝毫不输气势，“堂堂外皇城的官衙漏雨，凭什么只你们工部能用这么好的房子！”
　　“你你你……”熊玉坤气得语塞，“房屋永久了自然损毁，有什么问题报过来不就行了，你便因为这么点小事跑来砸毁官衙？”
　　“小事？”寻阳王冷笑，“堂堂一品亲王办公衙署，六十年无人检修是小事？当朝太子睡梦之时屋漏被雨淋是小事？太子所在的慎思堂内供奉历代天子的排位，你们工部办事如此怠慢，是小事？”
　　“殿下你可不能乱说！”熊玉坤见他连天子排位都请了出来，绝对不让这么大一顶帽子扣下，“哪儿漏了，下官这便差人去修。”
　　“晚了！”寻阳王挥开侍卫，将衣袖甩出风声，便向内皇城走去，“先前你们怠慢宗庙，宗人令不予计较，甚至在太子入住之时差人过来提醒。谁知你们不但不领情，反而推三阻四。如今慎思堂漏了，太子被雨淋，听说夜里还磕破了头。你们工部着实欺人太甚，堂堂皇族宗亲，竟遭你们这群腐儒敷衍怠慢。本王今日便是拼着会受罚，也要同你们去陛下面前理论！”
　　陈敬贤来报的时候，宣庆帝只觉得烦不胜烦。“又是楚王，怎么什么事都有他！”天子捏了捏眉心，头枕在玉美人的怀里，吸入一口呛人的香气，以至心头更加烦闷，“你先回去罢。”
　　“是。”
　　玉美人款款而出，正撞见门外相互拉扯的寻阳王与工部尚书。那寻阳王黑着一张脸，腰带已然被扯得松动落到腰际。熊尚书帽子也歪了下来，白胡子凌乱地贴满脸颊，又伴着呼吸不断起伏。
　　“咳咳……”玉美人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下，以袖遮脸，憋着笑跑了。
　　天子宣召，二人不待理好衣袍，便拉扯着进入乾清宫。宣庆帝瞧见这二位当下形容，也很想笑，但他是天子，无法像玉美人那般肆意妄为。
　　“成何体统！”天子怒斥。
　　二人旋即分开，系腰带的系腰带，理胡子的理胡子。
　　“怎么是你？楚王人呢？”宣庆帝问寻阳王。
　　“太子殿下昨夜受了伤，楚王叔传召太医过去看，听说他自己也受了凉。”寻阳王白了熊玉坤一眼，微微昂起头，“听闻宗人府院内的积水现下还没排出去，慎思堂内供奉着先祖排位，高阳王已经过去看了。臣实在气不过，才去工部理论。一切都是臣自作主张，请陛下责罚。”
　　“陛下！”不待宣庆帝开口，熊玉坤急道：“臣有罪，至使太子淋雨。但寻阳王带着府兵将工部官署砸毁，不少部中官员因此受惊，部中所藏图纸公文俱被压于砖瓦之下。如此行径，岂是一句‘气不过’便能揭过的！”
　　即便对工部事务不甚了解，宣庆帝也知土木水利之事的重要，当下也觉得寻阳王胡闹。寻阳王不看天子脸色，提高了声音：“陛下容禀，臣的气不过，绝非为自己气不过，实乃为陛下气不过啊！”
　　“臣今日巳时到达工部，合该当值的时间，这尚书大人却仍在家中安睡。他熊玉坤在工部尚书任上呆了十余年，上行下效，此种作风，不敢想象工部其他官员是如何办事的。我宗人府乃各部之首，慎思堂供奉历代先祖排位，尚六十年不曾检修。臣不敢想，熊尚书督下修建的陵寝、宫殿、坛庙，可有隐患。这工部对待宗室怠慢至此，陛下所居宫室，当真安全么！”
　　“熊玉坤！”寻阳王深知天子脾性，这几句话在其心中点起一把火。自他登基以来，延续祖制将乾清宫当作寝宫，想着宫殿也建成有百年时间，竟也担心起居住的安全来。
　　“污蔑，寻阳王这是污蔑之词啊陛下……”
　　“熊大人想清楚，本王可是差了人跟着您的手下回府的，”不待熊玉坤分辨，寻阳王抢先道，“熊大人是需要本王传人证么？”
　　“熊爱卿？”宣庆帝投下怀疑的目光。
　　熊玉坤被天子的目光射透，如今方知入了圈套，脱力般缓缓跪下：“臣……年老体衰，不堪工部之负……”
　　“既然年老体衰，便让出尚书之位罢。”宣庆帝淡淡道，“朕不追究你失职之罪，明日便回家养老罢。”
　　“谢陛下……”
　　寻阳王是个直人，见熊玉坤失势，当即面露喜色。刚巧叫宣庆帝瞧见他小人得志的模样，当下气不打一处来。
　　“陛下，那工部叫臣砸得稀巴烂，恐损了不少卷宗。臣这便叫人帮忙修补，将功赎罪。”
　　“滚！”宣庆帝怒道：“你给朕回府禁足，哪都别想去！”
　　寻阳王强拆工部之前刚下过雨，其内部卷宗恐难保存。宣庆帝下旨，准许工匠们入内修葺。又担心工匠粗糙，毁坏公文卷册，便吩咐在京的其他部门派些文书官员帮忙整理卷册。由陈敬贤负责，工部各司官员分别监管自己部门的卷册，其余部门官员则协助整理，整理好的图纸案卷暂时存放于其他几部的档案之处。
　　上午闹的时候，工部外围便聚了不少看热闹的官员。也不知是寻阳王太凶还是熊玉坤人缘太差，竟无一人上前劝架。还没等围观众人理清发生了什么，工部尚书便被罢官，刚巧三名侍郎都不在部内，整个工部顿成一盘散沙。
　　这日晋王在户部当值，户部的官员们叽叽喳喳，传入她一耳朵八卦。宋景时啧啧称奇，心道这寻阳王当真是个人物，扯着太子哥哥的虎皮将熊玉坤那个老油条一撸到底。却不知这寻阳王与熊玉坤有什么过节，若单因为屋子漏雨，也太牵强了些。宋景时不信这事是巧合，自此便暗中留意。
　　此时户部大堂内堆满了工部搬来的书卷。宋景时记性好，将头午看热闹的官员全部抓了壮丁，协助清洁书册上的泥水，再分类整理。
　　户部这日没什么要紧事，宋景时怕将公文放混了，便将桌面收拾妥当，取了张纸将户部的折子盖了起来。她百无聊赖，只瞧旁人干活更无趣味，便随手拿过就近的卷宗看了起来。谁知这随意翻看，竟瞧出了问题。宣庆二年，原定的天子陵寝地下渗水，工部勘探场地后，提出重新选址，这一拖便到了宣庆四年。选好位置后，工部请了款项，文书走过户部，还是宋景时亲自批的。她的记性一向好，无需查看当时的公文，只瞧眼前这清单，便与请款全然对不上。
　　宋景时淡然地合上书册，挥手叫来一名司务官：“你拿本王的令牌，先和陈掌印打个招呼，再去找贺棋将军，请他带几个人过来一趟。”
　　那司务听出话音慎重，不敢多问，当下领命而去。


第十三章 初雪
　　贺棋此人，别无派系，年纪轻轻便任锦衣卫千户，负责皇城守卫的重任。
　　千步廊便在禁宫之外，两侧是各部重地。宋景时刚刚入朝，自不似寻阳王那般嚣张，她不调王府亲兵，反而将锦衣卫请了过来。
　　眼见贺棋到来，官员们吵成了鸭子窝，宋景时双手相击以示安静，这才问道：“锦衣卫已将户部封锁，诸位且放下手中公务，听本王说话。”官员们大眼瞪小眼，只见宋景时提起了方才翻看的书册：“这本清单是谁放在本王身边的？”
　　四下寂静，无人应答。宋景昕环顾四周，见户部官员中掺杂了一些不大熟悉的面孔，知道是从工部过来的，只冷笑一声，又问：“敢告状却不敢站出来么，如此畏缩如何取信，本王可不是你们的牵线木偶！”
　　宋景时等待片刻，见依旧无人答话，便命人取来烛台，要将书册焚毁。“既如此，这清单是伪造之物无疑，本王将之烧掉便是。虚惊一场，各位继续工作罢。”
　　“王爷且慢！”说话的是一名老人，身穿象征六品的下位官服，胡子眉毛都已花白。
　　这人看似在工部任职日久，宋景时猜他也不干净，因此才畏缩不敢露面：“你是何人？”
　　“下官营缮司主事，龚文。”
　　“好，龚文，你跟本王去面圣。”宋景时吩咐道，“从现在开始，任何人不可离开户部官署。工部送来的卷宗整理后即刻封存，任何人不得私自翻看。本王入宫一趟，尽量不让诸位久等。”
　　“陈公公，”宋景时对陈敬贤道，“兵部、礼部、吏部不受本王管辖，如今公公统筹全局，依你看如何处理？”
　　“王爷客气了，”陈敬贤心宽体胖，圆圆的脸上挂着和气的笑，“奴婢也是受陛下差遣过来帮忙的。依奴婢看，便依王爷的方法，再麻烦贺千户，请其余几部大人们暂留官署内喝茶，一切等王爷面圣归来再做定夺。”
　　“顾阁老如今不在部内，”陈敬贤又道，“殿下若是见了他，可请他一同到圣前参详。奴婢只是个下人，可不敢顶撞阁老。”
　　宋景时淡然一笑：“多谢公公提醒。”
　　寻阳王大锤一声响，工部上下被翻了天。但不管外头如何纷乱嘈杂，都与关禁闭的寻阳王无关，也与宗人府内太子和楚王无关。
　　五日前，乾清宫来人传话，宣庆帝让宋羿在身子好些之后寻个时间入宫。宋羿本人好好的，根本没生病，却整日窝在西厢不出门。
　　“殿下今日仍不入宫么？”眼看着太子的禁闭已过了大半，外头也依照楚王的安排乱了起来。王裕每日服侍宋羿，却见主子仿佛没什么事要做了一般，显得无欲无求。
　　“再等等，陛下正被工部闹得焦头烂额，我现下去了，他定会让我治寻阳王的罪。”宋羿披了件棉衣来到门外，见空中飘着零落的细雪。
　　“今年这雪下得早啊，”王裕双手合十，“好在房子都修好了。”
　　宋景昕头戴墨绿色抹额，身着短打，于纷扬的雪花间挥舞着树枝做成的木剑。他这身行头是太子妃刚刚送来的，抹额上绣有竹叶，不似内务府造办的样式。衣饰刚刚送来，便得穿了，大小也刚刚好。宋羿觉得女人很厉害，他想到了自己的小姨，未曾见面竟也能做出合身的衣裳。
　　宋景昕五岁开始习武，没杀过人，剑在他手中，舞起来飘逸灵动，有一股初生的朝气。宋羿看不懂剑，只觉得刚长成的青年身段如松，勇武却不粗俗，快剑划过的影子在雪花之间映出凌厉的美。雪越下越大，宋羿站在院中看太子练剑，身上穿着王裕回房取来的披风。领口的狐毛与落雪同色，黑色的毛发却渐渐染上了白霜。
　　宋景昕追逐一片雪花，见那晶莹落上了男孩上卷的睫毛。如此，剑势停顿，直至男孩眉心。
　　“啊，殿下！”王裕不合时宜地惊呼出声。
　　宋景昕这才发觉这个动作十分无礼，一个收势将长剑背回身后。“一时忘形，抱歉，皇叔祖。”
　　宋羿并未追求，他看起来心情甚好，开口却一如既往地煞风景：“太子可将《太祖训》背下了？”
　　眼见太子的脸色由白转红、由红转青，宋羿咧开嘴，笑出了一对真心实意的酒窝：“若能将《太祖训》背下，本王便提前放你出宗人府。”
　　“皇叔祖此话当真？”宋景昕觉着有些冷，两脚跳跃着搓手。
　　“当真，本王什么时候骗过你？”
　　“哎嘿！”宋景昕开心地丢掉树枝，张开胳膊原地跳起。随后他才发现这动作甚傻，踮着快乐的步伐回房间换衣服去了。“皇叔祖你等着……”
　　落雪了，太子妃也在盼你回家吧……宋羿没去看宋景昕离开的背影，他忽然觉得有些思亲。但逝者无法回头，天地茫茫，只余男孩一人独行。
　　初雪下得不停，宋景昕身着棉袍，在点着火炉的慎思堂内抄书，丝毫不觉得手冷。宋羿裹着厚实的披风，在慎思堂外回廊下做雪雕。小孩子在玩耍得投入时，会忘记寒冷与伤痛，即便他的手已经冻得通红。细密的羽毛、卷勾的嘴巴，一只老鹰的模样渐渐显现，最后雕出眼睛，为鸟儿增加了神采。
　　“我说你在这偷偷做什么，原来是做了这个来孝敬本宫啊！”本该在慎思堂内的宋景昕，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身后。
　　宋羿投入得久了，竟没听出太子言语间的不敬，只是好奇：“你怎么会觉得这鹰是送给你的？”
　　“你雕了啸空，难道不是为了送给本宫么？”宋景昕一脸理所当然，“虽说手艺差了点，但看在皇叔祖辛苦了那么久的份上，本宫勉为其难收下了。”
　　他楚王殿下又不是工匠，自然知道自己雕刻得差强人意。虽有自知，但被宋景昕这个不学无术的太子嫌弃，宋羿仍觉得恼。“怎么就是啸空了，鹰不都长一个模样！《太祖训》背完了么！”
　　“呦~~~~生气了~~~”宋景昕声音拐了八个调，仿佛发觉了什么了不得的事，“这可真难得，皇叔祖，您哭一个给孙儿看呗！”
　　宋羿瞧他嬉皮笑脸的模样，便觉得手心痒痒，只想给这人一个嘴巴。但扇人耳光之事太过辱人，他做不来，只得拉下脸：“看来太子愿意多自省些时候，不想离开宗人府了。”
　　“啊呦，气性还真大，皇叔祖你这人开不得玩笑哎！”宋景昕长叹一声，弯下腰将一张大脸凑到宋羿面前。宋羿才不看他，扭头便要走，被太子殿下强行搂在了怀里。两人额头相抵，宋羿挣脱不开，便垂下眼不去看人，却仍能感受到男人温热的呼吸。“我开玩笑的，皇叔祖，莫气莫气啦……要不你打我两下？”
　　“谁耐烦与你生气，”宋羿缓和了脸色，“你堂堂储君，嬉皮笑脸的模样，太不端庄。”
　　“受教受教，”宋景昕放开男孩，端正身体做了个夸张的揖，又试探地将头向前探，“皇叔祖若不生气，便将那啸空送我呗，您刻得当真惟妙惟肖。”
　　“滑舌！”宋羿心知他哄人，心情却好转许多，不确定地抬起眼：“你当真想要？”
　　“千真万确！”宋景昕做了个赌咒的姿势。
　　宋羿白他一眼，别过头：“你若心诚，今日抄完十遍《太祖训》，本王便送你。”
　　十遍《太祖训》，本就是宋景昕每日的功课，宋羿这是拉不下脸来直接送人，换了个委婉的说法。宋景昕心下好笑，这小祖宗总算有了几分孩子样，却不敢将想法说出。
　　待到晚膳时分，宋景昕提着龙飞凤舞的大字去交功课，却见宋羿神色凝重，身边站着多日不见的王永福。
　　“怎么了这是，咋没备我的饭？”宋景昕抓了抓头发。
　　“太子，”宋羿唤了一声，随后沉默半晌，终下决心，“你收拾一下回东宫罢，算你解禁了。”
　　“哈？不用背《太祖训》了？”宋景昕一头雾水。
　　“回去罢，太子妃有身孕了。”宋羿生硬地说，女人生育这种事他实在陌生，亲口说出竟觉尴尬。
　　“哦，好……”宋景昕诺诺转身出门，不经回廊，却在院子里踩出一排脚印。
　　“啊啊啊……我当爹啦……哈哈哈哈哈哈……”太子喜不自胜，也不回东厢，大笑着跑出了宗人府。
　　外头的雪已停了，回廊内，雪鹰孤零零地站立着。楚王宋羿踱步近前，一脚踹到鹰的身上。那鹰却已冻得硬了，只掉了半个脑袋。落脚之时，宋羿便有些后悔，但雪雕已毁，半残的身子更加碍眼。墙角丢着宋景昕练剑用的粗树枝，宋羿踏着雪过去，将树枝捡回来，一下又一下抽打残破的雪雕。
　　宋羿使出力气，抽打了许多下，老鹰渐渐变成了一个残破的雪包。他泄气般丢下树枝，竟不懂自己在做些什么。一直站在身后的王裕轻轻走近，将手放在宋羿身后缓缓拍打。“什么人惹殿下生气了？”
　　“……没人惹本王。”宋羿的声音闷闷的。
　　小太监不解地眨眨眼：“那殿下？”
　　“本王也不知，本王这是怎么了……”
　　宋羿推开王裕，单薄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备车，去北静候府。”
　　这大雪天，去北静候府？王裕觉得自己怕是耳朵不好。
　　“罢了，太过叨扰，”宋羿又道，“照常备晚膳罢。”
　　“殿下！”王裕灵光一闪，似乎明白了主子的意思，于是大呼：“北静侯夫人不会觉得叨扰的！”
　　“那也不必去了。”宋羿道。


第十四章 离京
　　五日后，工部的案子尘埃落定。熊玉坤巨贪，所涉之事不仅仅造办采买之中的贪墨，工程上更出过不少人命。晋王只是无意间翻看一本清单，那龚文却仿佛与工部有什么深仇大恨，交代出的事让人心惊。熊玉坤执掌下的工部，竟是腐烂到了骨子里。宣庆帝大怒，判了熊玉坤问斩。其下三位侍郎革除两位，余下那个因处于治水关键之时得以戴罪立功。再向下四司自郎中到主事各有处罚，但因人员空缺，只罚了俸禄，准其戴罪任职。
　　此事一出，宣庆帝便开始头疼，一连十数日未好。工部缺了主事的官员，便成了一盘散沙，几个郎中议事不决，便全数写在折子上送到御前。宣庆帝烦不胜烦，想安排个工部尚书，放眼工部却都是些戴罪的低阶官员。
　　这日，宣庆帝召集内阁在乾清宫议事。宋景时一身月白蟒袍，身姿笔挺、气度雍容。宣庆帝思及这个儿子入朝之后的表现，心中颇为满意，当下便有了主意。
　　“景时，户部的事先放放，”宣庆帝吩咐道，“着晋王暂代工部尚书一职，总领工部。”
　　太子妃月份太小，其有孕之事便没做宣扬。宣庆帝得知后十分高兴，赏赐下许多东西到东宫，又特地寻了个日子去看望早已失宠的文贵妃。
　　第二日，宋羿“病愈”，入宫面圣。宣庆帝果然心情正好，不同往日一般窝在乾清宫内，而是移驾御花园，开了芳宜轩赏雪。宋羿已有些年没到过御花园了，一路上随着内侍的引领，目不斜视，仿佛从未入过宫禁。
　　临近芳宜轩，宋羿停下脚步等待天子宣召。远远地，他瞧见天子身侧有人相伴。
　　“是哪位娘娘伴驾？”
　　“回殿下，是贵妃娘娘带着五公主。”
　　贵妃便是太子与晋王的生母文氏，宁安侯府的嫡女。她是宣庆帝身边的老人了，已经生育过两个孩子的她仍存风韵，任谁看来都是个美人。可惜后宫最不缺的便是美人，宣庆帝更是只爱年轻颜色。好在她有子女傍身，眼下太子妃有孕，晋王入朝后又立了功，宣庆帝对这位景仁宫主人自然高看一眼。
　　五公主是宣庆帝孝期得来的孩子，其生母寒微，又死于难产，一直丢在皇子所由嬷嬷照管。宋羿见文贵妃抱着五公主，想来此人又得帝心，要抚养公主了。
　　宋羿有时候也读不懂宣庆帝，不知这人是真傻还是装傻。他靠着顾礼坐上皇位，面对顾皇后却连应付都懒得做，常年不入坤宁宫便罢了，将个妃妾的地位抬得如此之高，让无子的皇后脸往哪放。
　　兀自沉思间，天子宣召，宋羿停下了腹诽，入内拜见。
　　宣庆帝接受楚王的跪拜，文贵妃却不敢坐，当即站起身避了。此后站在原位受了楚王半礼，又需回礼。
　　“不知娘娘也在，是臣唐突了。”宋羿道。
　　“无妨，”宣庆帝摆摆手，“给皇叔看坐。”
　　待宋羿坐定，文贵妃才在天子身边重新坐了，有些好奇地打量这个小宗人令。“婵儿，见过你皇叔祖。”
　　宋思婵的目光与贵妃如出一辙，甚至可爱地歪了歪脑袋，研究这位突然出现的矮个子长辈。“婵儿见过皇叔祖。”
　　宋羿瞧她被打扮得漂漂亮亮，可见文贵妃的照料还是很用心的。“臣瞧五公主长得好，想来身体能康健的，”宋羿不再去瞧那对母女，只对着天子道，“臣不知公主也在，倒是没准备见面礼。府里还有从前母后赏赐的一些珠子，臣自己也用不上，改日着人嵌在长命锁上送到景仁宫。”
　　文贵妃拉着五公主道了谢，便待告退。宋羿却见宣庆帝没有要后妃回避的意思，主动道：“臣这里没有国事，都是些宗族内的家事，贵妃娘娘听听也是无妨的。”
　　宣庆帝接过贵妃递过来的茶盏，抿了一口，仿佛忘了自己传召楚王之事：“王叔今日怎么想着进宫了？”
　　“臣有罪，特来向陛下请罪。”宋羿再次跪伏于地。
　　“咦，皇叔祖这是怎么了？”
　　“臣身为宗人令，却没有约束好晚辈，放任寻阳王大闹工部，是臣失职，请陛下降罪。”
　　眼前的宗人令十岁高龄，身高尚不及成人胸口，宣庆帝又想到寻阳王一把胡子的模样，心中只觉好笑，他皇叔这声“晚辈”叫得当真顺口。“寻阳王出门之前又不曾告知皇叔，皇叔不知者不罪，不必苛责自己。”宣庆帝歪了歪脑袋，文贵妃喂了他一口橘子，顺便塞了一瓣到想说话的五公主嘴里。“依皇叔看，这寻阳王该如何处置？”
　　“寻阳王此行有失皇家颜面，不宜再任左宗正一职，”宋羿抬起上身，跪直了身体，“臣以为，当革其官职，再依祖训惩处。”
　　宣庆帝淡淡地看了宋羿一眼，正对上男孩澄澈的目光，随即笑道：“皇叔你说归说，跪着做什么，快起来，朕说过不怪罪皇叔了。”说罢伸手去扶。
　　“谢陛下。”宋羿在小太监的搀扶下起身，却没再坐。“但仍有一事，左宗正一职不能空缺，如今宗族之内，只有秦王和魏王有资格就任此职。”
　　宣庆帝眼角一跳，当年夺位场景历历在目，他巴不得那哥俩老死在王府内。
　　“陛下？”宋羿试探着问，“可有什么不妥？”
　　“人选的事，容朕想想，”宣庆帝道，“宗人府的事，辛苦皇叔多分担些。”
　　“是，”宋羿颔首，“那寻阳王如何处置？”
　　“寻阳王罚俸三年，禁闭一个月。”宣庆帝皱眉，似乎觉得这样处罚不大解气。
　　“陛下若是觉得惩罚太轻，寻阳王得不到教训。”宋羿善解人意地提醒，“不如先将其降职为右宗人，所空职位依次递补。待人选议定后，将右宗人撤换即可。”
　　宣庆帝想了想，这办法的确可行。只是宗人府的宗人令、宗正、宗人全是正一品，如此撤职不过是平级调换，丝毫起不到震慑作用。他直觉被楚王耍了，又想不出别的办法，只得作罢。“便依皇叔的意思罢。”
　　“臣领旨，”宋羿躬身道，“还有一事，希望陛下恩准。”
　　东宫，宋景昕陪了太子妃几日，终于受不住闷跑了出去。太子妃也不同他计较，对太子不着调的脾性适应良好。啸空在楚王府关了一个月的禁闭，也已被放还归来。宋景昕乐颠颠地来到鹰房，被久别的儿子扑了个满怀。
　　啸空还是那个啸空，嘴巴是一样的嘴巴，羽毛是一样的羽毛。“算他楚王有良心，没虐待本宫的好大儿，这瞧着好像还胖了些。”宋景昕嘟嘟囔囔的，解开了啸空脚上的束缚，“走，爹带你出门遛弯儿。”
　　临近宫门，宋景昕远远地瞧见宋景时向外走。他扯了扯嘴角，对啸空打了个手势：“你悄悄的。”啸空会意，展翅飞上天空，随后一个猛子落到宋景时的头上，啄烂了她的发冠。
　　“啊……宋景昕！”宋景时怒吼一声，这拆人头发的把戏二人自小玩惯了的，闭着眼睛她都知道是谁在使坏。宋景时两手护着头发，见发冠已经掉落，便发怒地拍打啸空。鹰儿呼扇着翅膀飞远了，重新落回宋景昕手肘。
　　宋景时将乱发捋到身后，挥开过来服侍的内侍的手，转头去看宋景昕。便见那人一脸坏笑，抚着鹰背吹口哨。
　　“你什么毛病？”
　　“嘿，怎么说话呢，我可是你哥！”宋景昕走近了，伸手就去弹妹妹的脑瓜崩，“出城？”
　　“不去，”宋景时灵巧地躲过袭击，“这都什么时辰了，你打算在外头过夜？”
　　“这怎么好，”宋景昕对着宫墙踢了一脚，“刚被皇叔祖抓过，我如今可不敢在城内耍……要不咱去柳条街吃锅子去？”
　　宋景时本想拒绝，思及与皇兄许久未见，便道：“成，我叫上蓁蓁一起……”
　　“你想什么！”宋景昕大叫，“哥俩儿喝酒还带老婆！”
　　“什么嘛，这哪跟哪……”宋景时只觉无语，转念想来哥哥和蓁蓁的确也不熟，况且男女之间又诸多规矩，只得放弃了方才的提议。“那我差人回府说一声，早上说好了回去吃晚饭的。”
　　“真看不出来，你倒是个妻管严。”宋景昕揶揄。
　　“什么嘛……”宋景时给了哥哥一脚。
　　“啸空呢，也跟着去？”
　　“且带它出去放放风，这禁闭关的，”宋景昕抚摸着啸空的翅膀，忽然想起了什么，“糟糕！完蛋，要命啦！”
　　“怎么了？”
　　“皇叔祖做了个雪雕，我瞧着是个鹰，就玩笑着讨了来想给啸空看……”
　　宋景时瞪大了眼：“皇叔祖会做雪雕，还给你？你们俩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哎，你别打岔……”宋景昕双手抓住妹妹的肩膀，前后摇晃，“后面我听说太子妃有了身子太高兴，直接跑回东宫来了，那雪雕我忘了拿……”
　　宋景时打开兄长的手，在心中默默为他点了根洁白的蜡烛：“雪雕怕是化了罢，你现在回去找怕也来不及。”
　　宋景昕一阵哀嚎：“你说我要不躲几天，等他忘了……”
　　“别想了，”宋景时拍了拍兄长的肩膀，及时打断他不切实际的幻想，“咱二爷爷才十岁，离痴呆可还远着呢。你且等着罢，除非他离京就藩，否则绝不会放过你的！”
　　“皇叔想离京？”乾清宫内，宣庆帝瞧着面前的楚王，露出惊异之色。
　　“是，”宋羿回道，“父皇从前为臣聘请的老师，年初的时候回家探亲，竟得了急病，如今仍不见好。先生教导了臣许多年，臣放心不下，想去看看。”
　　藩王无旨不可随意出入京城，任何皇帝听闻亲王要出京都会警惕，宣庆帝此时也很意外。放在往常，宣庆帝遇见不决之事会找顾礼商量，依顾礼的心计，定然有所警觉。如今他却已厌倦了这老头指手画脚，又因工部之事心中起了怀疑，对这人不似往常信任。宣庆帝揉了揉太阳穴，思考半晌，仍觉得宋羿不过是个小孩子，掀不起什么风浪。
　　“眼下路不好走，皇叔到了地方也不急着赶回来。朕记得皇叔的封地也在武昌府，不如趁机将那边的王府修葺一番，多住些日子也无妨。”
　　“陛下这是准了臣的请求？谢陛下！”宋羿跪地谢恩，难掩面上喜色。“臣不敢久留，宗人府的差事还需臣处理。”
　　宣庆帝见他喜形于色，又不打算久留，心中更信了几分。这模样果真是为老师担忧，并不似暗地里有什么动作。“公务交给左右宗正便好，一群老头子还办不好宗人府那点差事？”宣庆帝打定主意，若是能借着这个机会让楚王提前就藩，倒也不失为一桩好事。
　　“陛下厚爱，”宋羿谦恭回道，“那臣便借机在楚地玩耍几天，公务上与几位郡王书信往来，总要赶在编修玉牒之前回来。”
　　宣庆帝在心里掐算，玉牒十年一修，上次大修是在宁德四十五年，距离下次编修尚有三年。如此，待得编修的日子近了再做计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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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宫闱
　　宣庆六年，秋，奉天殿。
　　宋景时一身轻甲立于丹陛之南，身后左右两侧并立着十名高阶将领。大捷之后，倍感思亲，夜以继日地自边关赶回，蜜色的面容之下仍带有风尘之色。
　　随着乐声响起，天子车架出。宋景时的目光随着仪仗而动，瞧着阔别已久的父皇自远而近，比之从前清瘦的身体经由侍官的搀扶下辇，于上首落座。乐声先停又作，兄长宋景昕携诸王而出。宋景时立于众人之首，在礼官的指引下行礼叩拜。礼毕，各部尚书就位，竟有半数面孔与宋景时离开之时不同。
　　宣庆五年可谓多事之秋，本来东宫有孕，春闱又为大洛增添了不少人才，开端还是不错的。五月里，东宫又一位选侍有了身孕，这本是喜事，后宫却因此生了许多龃龉，甚至一度闹到天子面前。家宅不宁，太子在朝堂之上也犯了些错。宣庆帝对宋景昕生出些不满，几次当着臣子的面斥责太子，待宋景时反而日渐亲近。虽未明示，但隐隐有改立太子之意。
　　面对父皇的亲近，宋景时只觉得脊背发凉。兄弟间相处时恭敬友爱，私下里却仍旧有了隔阂。终于在这年蒙古扰边之时，宋景时力主作战、自请出征。此时她不曾与母亲和哥哥商量，只希望这次之后，能够扎根军队、远离朝堂。
　　边关苦寒，征战的日子比预想还要艰难。宋景时女扮男装统帅三军，更担着一份小心，夜里时常无法安睡，因思念家人暗自落泪。终于浴血杀退了蒙古兵，宋景时承载着三军将士的情思回到京中，一切却与离开时不一样了。以丹陛为界，宋景时只觉得眼前有一道看不见的隔阂，将本已淡薄的亲情隔得更远。
　　赞礼唱跪，拉回宋景时的思绪，只听承制官宣制曰：“朕嘉皇九子晋亲王、石平、王靖武……，为国建功，宜加爵赏。今授晋王‘护国’封号，统领兵部，赏银千两……”
　　封赏过后，将军们顾不得寒暄，纷纷离宫回家。路过东宫的时候，宋景时差人通报，却被告知太子未归，太子妃身子不便无法招待。宋景时没瞧见黄喜，东宫的宫人们也换了个许多，一个个面无表情，气氛沉默得诡异。
　　回到王府，又是另一番天地。王府的女人们望眼欲穿，早早地梳妆打扮好，等待宋景时归来。宋景时换过衣服入得厅堂，王妃带领一众妃妾给宋景时行礼，随后太监仆妇们也都过来磕头。宋景时出征一年有余，少有音信传回，心知家中女人跟着担惊受怕，温言安抚了好半晌，才与王妃回到寝殿。
　　女官蓉锦跟在晋王身后，服侍主子宽衣、净手，又上了新沏好的茶。凡晋王日常起居，均由此人照料，从不假借他人之手。
　　蓉锦皮肤白皙、脖颈纤细，宫女们的衣裳都有定式，她这日穿的是一身崭新的淡绿色宫装，头发高高束起，碧色的玉兰花耳坠子吊在银链一端，随着动作在洁白的脖子两侧摇晃。“你下去歇着罢，本王在塞外猎了些狐狸皮毛回来，过后你挑几张，裁衣裳做领子用。”
　　蓉锦应诺一声，脉脉地瞧了宋景时一眼，方才行礼退下。
　　王妃将一切看在眼里，她坐得累了，扯过一个垫子放在腰下，对宋景时道：“蓉锦跟着殿下也有些年头，该给个位份了。”
　　宋景时咳了一声，岔开话题：“这个不忙，晚上还有家宴，我今日见父皇精神不如从前，皇兄的东宫也是氛围怪异，这一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快给我讲讲。”
　　这事说来可就话长了，晋王妃住在宫外，又不曾特地去打听，所见所闻以讹传居多。
　　立秋之时，太子妃临盆，生下一个女孩，取名宋昭龄。这是孙辈里第一个孩子，尽管失望，宣庆帝仍旧让宗人府为其拟定封号，给了郡主的封位。太子妃这一胎颇费了些折腾，身子受损，卧床养了许久。宋景昕一贯是不管后宅事的，太子妃又生了病，本就不合的东宫后宅更加混乱。
　　此事追根溯源，便要说那位同样有孕的李选侍。
　　李选侍是在太子妃有孕之后，由皇后做主送到东宫来服侍太子的。因宋景昕素来不爱女色，一个月里有大半时间搂着啸空独宿，偶尔歇在后宅，也是与太子妃同寝。以至于从成亲到太子妃有孕，其余妃侍无一人承过宠。尊重正宫，原本也合乎规矩。但太子妃有了身孕，便无法承担服侍太子的重任，需得主动将机会让给其余妃侍。东宫的女人们望眼欲穿，却盼来了一个空降的李选侍，如何不恨。宋景昕又是个糊涂人，不懂得女人之间的弯绕，竟真的遵从皇后的嘱咐让李选侍服侍生活起居。东宫后宅的战争，自此打响。
　　“别的不说，那李选侍的嚣张我倒是亲眼见过，”晋王妃向塌上挪了挪，躲开宋景时伸到她腰下的手臂，“那日我去给母后请安，路过东宫的时候去拜见嫂嫂，正赶上嫂嫂身体不适。李选侍打扮得花枝招展，招待我去花厅喝茶，竟是一副主人家的姿态。东宫的下人们也都听从她的吩咐，我去探望太子妃竟然连句话都传不进。”
　　偷袭不成，宋景时也脱了鞋上榻，将身子向王妃凑了凑“皇兄没管过么？”
　　“说到这个我便来气，太子当真是个糊涂的！”一个软垫飞到宋景时面前，被他单手接住。晋王妃翻了个白眼：“太子当时就在东宫，竟是默许了李选侍管理庶务。你们男人都是没心没肺的主儿，一个一走两年连封信都不寄，一个住在家里都能让老婆叫人欺负了去……”
　　宋景时摸了摸鼻子：“皇兄心大，估计没想到这一层。后来呢？”
　　“太子妃临盆之后，身子便不大好。李选侍挺着个肚子，天天去坤宁宫请安，明明母后没叫她过去，她还上赶着到处显摆。”王妃撇了撇嘴，“她一个选侍，放在寻常人家连姨娘都够不上，哪来的脸见天去给婆婆请安。”
　　“你离京之前嘱咐过我少往宫里走，我一直记着，连带着府里的女人们我都叫她们少同外面来往。但嫂子病重，我于情于理都得去瞧一眼，结果见到人，当真病势沉重。太子叫那狐狸精傍着，竟是一眼都没过去瞧过，你说气不气人！”
　　晋王妃越说越气，一巴掌拍在宋景时的大腿上，触到了腿间一团软肉：“这啥？”
　　“没，没啥……”宋景时眼角抽搐，“你继续说。”
　　“哦，然后没几天，李选侍便死了。”王妃嫌弃道。
　　宋景时：……
　　宋景时走后，太子将更多的心思放在了政务上，往日斗鹰跑马的爱好都放在一边，去后宅的次数更是少之又少。他知晓后宅之中有些争斗，但繁重的政务使他无暇他顾，便对女人之间的官司假作不知。
　　那日宋景昕同往常一样在文华殿处理奏章，忽听宫人来报李选侍受了惊，请太子殿下过去安抚。宋景昕烦不胜烦，却记挂着李选侍肚子里的孩子，便跟着来报的内官走了一趟。行至殿前，宋景昕瞧见几个太监慌慌张张埋着什么东西，动作又做得很慢，像是专程等着他过来看。宋景昕呵住众人，凑近一瞧，见是五只剥了皮的老鼠，当即恶心得捂住口鼻，后退了好几步。
　　“你们主子呢？”宋景昕问。
　　“回殿下，主子在里头，由太医诊脉。”
　　宋景昕行至殿内，太医正在外间斟酌着开药。他问了几句，知是受了惊吓，对胎儿无损，便放下心来。纱幔之后，李选侍捧着心口，双眼无神，似是仍未从惊吓中缓过神来。宋景昕瞧她的模样不似作伪，温言安慰了几句，李选侍伏在他怀中，好半晌才哭出声。
　　“殿下，妾这是遭了人妒恨，恨妾肚子里的皇孙。”李选侍扯着太子的衣襟抹眼泪，“一定是太子妃，她生了郡主，便不想让臣妾生出儿子来……”
　　“住口！”宋景昕打断李选侍的哭诉，“太子妃她不是……”他本想说太子妃不是这样的人，但话到嘴边，却发觉自己也不是很了解太子妃，两人之间的交流实在太少。“没有根据的话不要乱说，本宫明日叫黄喜去查查。”
　　李选侍将脸埋在宋景昕怀中不说话，掩盖下眼角的得意之色。
　　李选侍这一倒下，后宅又没了主事之人。宋景昕来到太子妃处，见太子妃病势沉重，才发觉李选侍平日里对他说的都是假话。“不是说只是产后体虚，没有大碍么，怎么病成这个样子！”
　　太监宫女跪了一地，唯唯诺诺不敢发言。宋景昕忙传了太医给太子妃诊病，情况却不乐观。“殿下，”太子妃强撑着身体，叫宫女扶着坐起身，“臣妾的身子怕是不成了，不能再服侍殿下。侧妃徐氏人品端正，可将府中庶务暂时交由她打理。还有小儿【1】，也拜托她照管。李选侍为人张扬跳脱，其言行实难为府中女子的表率，臣妾恳请殿下不要再叫她管事了。殿下若宠爱她，便多给她些赏赐罢。”
　　“哎呀，是本宫不好！本宫听信了李氏的谗言，这些日子对太妃疏远了……”宋景昕扶着太子妃重新躺下，“你好生休息，别想那么多，病总能好的。本宫明日便让徐氏暂管庶务，等你好了这东宫仍是你说了算。那个李选侍，便叫她禁足养胎，日后也随太子妃发落……”
　　无论宋景昕作何保证，却也已经来不及。
　　这夜里李选侍便发了热，人也时睡时醒，醒来便胡言乱语。她说的都是些辱骂太子妃的话，宫人太医们都低着头不敢听。天亮之后，李选侍更加神志不清，嘴角呕出不少秽物。太医们瞧她模样，觉得像是中了毒，不等他们商量出对策，李选侍便撒手去了。一尸两命，还带走了腹中已然成型的男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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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小儿是郡主宋昭龄的小名。


第十六章 压胜
　　“怎的就忽然死了？”宋景时听得一头雾水，不过是后宫女子争宠惯用的伎俩，那李选侍手段并不高明，能活到现在纯属运气好，碰见了糊涂的太子和病弱的太子妃。既如此，太子妃仍坚强地活着，李选侍竟先一步死了。
　　“东宫消息捂得严严实实的，”晋王妃放低了声音，凑近宋景时耳边，“不过宫里都在传，太子妃用了压胜之术。”
　　听闻“压胜之术”，宋景时忙制止了王妃说话，吩咐左右宫人退下。洛朝严禁巫蛊，这是太祖时便定下的铁律。从前英宗在的时候，宫内曾出过一次巫蛊之祸，牵涉百余人俱被处死。宋景时那时年纪还小，尚随祖父住在东宫，对于此事仍然记忆深刻。
　　“蓁蓁，我不知这事是谁说与你听，你在府里与我说说便罢，可千万别到外头去说，若是叫父皇听见……”
　　“哎！”宋景时话没说完，便被王妃扯了一把，“我知道宫里忌讳巫蛊，但这都什么年月儿了。晚上你入宫便知，如今带头做这事的可不正是父皇么！”
　　这晚，在御苑太液池举行了家宴。虽为家宴，但是为了庆贺晋王凯旋归来，在京的亲王郡王、后宫内有品级的妃嫔都要参加。宋景时到得早些，先见过了几位皇叔及堂兄妹、又见了久不露面的姑姑端和公主。临近开宴的时候，太子也露了面，却是容色淡淡，并示意宋景时不要多说。
　　直至宴会结束，宣庆帝也没有露面。陈敬贤带来了天子的旨意，先对晋王例行嘉奖了一番，又言天子在交泰殿闭关体悟天道，请在场诸人自便。见众人都见怪不怪，宋景时扯出一张笑脸，与宗亲们相互敬酒，又是一番虚与委蛇。
　　席间听得众人闲谈，方知宣庆帝近来信奉一位仙长，正在修习长生不老之术。那仙长有言，所谓长生，便是子孙无尽、生生不息。天子修行，须入住寓意‘天地交合，康泰美满’的交泰殿，须远离成年子女，多亲近后宫年轻女子，繁育子嗣，唯有以新生儿源源不断的生气滋养，才得长久。不说宋景时，就连太子也有半年没见过宣庆帝。
　　喧哗之中，太子独自坐在席位上，自斟自饮。宋景时瞧见兄长的低迷，遥遥敬了一杯酒。宋景昕将杯中酒饮尽了，无奈地摇了摇头。
　　宫宴散后，宋景昕匆匆赶回东宫。偌大的宫苑静悄悄的，妃妾们各自紧闭房门，连蜡烛都不敢点。太监宫女们各自服侍主子歇息，除了值班的侍卫，竟无人敢出来乱走。就连往日爱在园子内嬉戏的野猫也觉得氛围诡异，转到别的宫殿去玩耍。
　　宋景昕行至太子妃处，殿门外立着个身穿道袍的老头儿，身侧点着鬼火似的灯笼，口中念念有词地比划着做法。院子中央放着个冰盆，盆中是五只半腐的没皮老鼠。老道手中提着一把木剑，指尖微动便燃了一张符，木剑穿过火焰扎在老鼠身上，穿出一个干涸的洞。
　　宋景昕深吸了一口气，衣袖被身侧的黄喜死死抓住：“殿下，别冲动。”
　　头脑被一阵血气冲得发昏，宋景昕勉强忍下怒火，咬着牙问那道人：“你怎么还没走？”
　　老道士没搭理太子，仍将口中的咒语念完，又做了一套杂耍把式，这才收了剑。“是太子殿下呀，今日施法已毕，贫道这便要走了。”老道士笑眯眯地收拾好行头，提着灯笼便向外走，忽地脚步一顿，“对了，再有三日这反杀术便生效了，到时候施术之人将流干血液而死……”
　　宋景昕怒不可遏，推开黄喜便待上去打他。室内忽地传出重物落地的声音，宋景昕舍了老道推门入内，见太子妃摔在床脚，正扯着帐幔想要爬起来。他当即上前将人抱起，放在床上后又要为她盖被子，瞧见左手手掌上占满了鲜血。
　　“我去杀了那妖道！”宋景昕大叫一声，便待出门，被太子妃两手抱住。
　　“殿下别去，”太子妃容色苍白，与其说是环抱太子，不如说将自己挂在太子身上来得贴切，“臣妾行得正坐得端，且随他折腾便是。若是杀了那妖道，反倒显得臣妾心虚。太子一味袒护臣妾，在外人面前，更分说不清了。”
　　“那也不能由着他咒你！”
　　“殿下，”太子妃虚弱地笑了笑，扯了扯宋景昕的袖子，“让殿下沾了污秽，先去洗洗手罢。”
　　“啊呀！”宋景昕一拍脑门，在额头上留下了一个红色的手印。即便东宫坚持，太子妃施压胜之术已经在宫内定了罪。皇后下令，不许宫人服侍太子妃，也再不许请太医诊病。如此情形，宋景昕只得亲力亲为。他是真不懂得照顾人，只顾着生气，便又忘记了太子妃仍在流血。“我去打水来给你洗洗。”
　　“别……”太子妃扯紧被子，将自己埋了起来，“左右臣妾是要死的，殿下别管了，都是些污秽之物。”
　　宋景昕才不管太子妃的羞恼，三两下解开她染血的中衣，用沾了水的巾帕帮她将身子擦拭干净，又翻出月事带在太子妃腰间系好。太子妃的两腿经由冷水擦拭，又见了风，开始不住颤抖。宋景昕这才发觉冷着了人，忙扯过被子，用干净的一面将人卷起来。
　　“本宫，实在不懂得服侍人。”宋景昕懊恼道。
　　“很好，能得太子服侍，臣妾三生有幸，”太子妃拉过太子右手，其掌心处有一层薄茧，是她惯常喜欢触摸的地方，“臣妾从前以为殿下不喜臣妾，如今才知道殿下是真性情，挂在脸上的喜怒便是真的喜怒。能得殿下如此关照，臣妾便是此刻死了，也无遗憾了。只是后悔，当初该同殿下多说些话的。”
　　“你别多说，”宋景昕听了太子妃的话很是难过，“本宫叫黄喜去煎药了，等下端来给你，吃过药病便好了。”
　　太子妃见他心里难受，便不多说，温柔地记下男人的面容：“小儿呢？”
　　“乳娘带着，搬到徐氏屋里了。”宋景昕将人搂紧了些，“小儿夜里总是找你，你可得快些病好，女儿离不开你。”
　　第二日宋景时接了永定侯府的帖子，邀晋王入府赏菊。宋景时思量着姨夫一家武将，可从没有过如此闲情雅趣，想来是有话对她说。思索片刻，她叫来王妃换上便装，没带仪仗，微服前去。
　　到了侯府，晋王妃被永定侯夫人请去后院赏菊，宋景时则随着表兄来到侯爷的书房。
　　“殿下进去罢，臣在外头守着。”永定侯世子朱启明一身武袍，对宋景时略微点点头。
　　宋景时心念微动，轻轻推开门，果然见书房内姨夫身侧，赫然坐着兄长宋景昕。
　　“小时，过来，”宋景昕对妹妹招了招手，身后房门已经被朱启明重新关上，“太子妃身边离不开人，我长话短说。”
　　宋景昕的计策很简单，那微玉真人日常宿在交泰殿，但每月十五都会出宫，美其名曰处理门中事务，实际上怕是出去采买骗人的物件。宋景昕已经打听到了这道人在宫外的落脚之处，他计划扮成劫匪将人绑了，严刑审问出其同伙及背后指使之人，一旦他招供便将其杀死。随后再将其供词混入赃物之中流入市井，找个契机让官府发现，如此上报给宣庆帝，也算有个交代。
　　“此事我与表兄去做，小时你不要牵扯进来。今日叫你过来，也只是让你心中有个准备。”宋景昕道，“目前仍不清楚那微玉受何人指使，受他迫害的也不止太子妃一人，你机变着些，万一我没得手你们晋王府也早做应对。”
　　宋景时听他说得简单，只觉这计划实在仓促，漏洞百出。“兄长也太冲动了些，你如今连那妖道的底细还没摸清，万一没能得手，你在父皇面前如何解释。”
　　“倘若当真如此，那便是天意了，”宋景昕道，“本宫便斩了那妖道，清君侧。”
　　“你！”宋景时气结：“汉武帝时的太子刘据，便是因为斩杀江充被指谋反而死的。兄长如此冲动行事，可曾想过后果？”
　　“便是做过最坏的打算，才让你撇清关系的。”宋景昕站起身，拍了拍妹妹的肩膀以示安慰，“太子妃身子一日不如一日，皇后下令不准叫太医，如此怕是拖不了多久。平白无故的，不会有人去加害一个女人，只因她倒霉嫁给了我罢了。仔细算来，李选侍也是因我而死的。无论背后之人是谁，都是冲着太子这个位置来的。李选侍已经殒命，我不能再让太子妃因我而死。小时，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宋景时咬住下唇，看向一直沉默着的永定侯：“姨夫也同意？”
　　永定侯叹了口气：“那微玉入宫之后，陛下便将大朝改为每旬一次。如此，也有三个月未曾上朝了。百官后妃，非经传召，都见不得天子一面。就连内阁的几位阁臣，有事面见天子，都需先写好青词送上去，若是陛下看着喜欢，才得召见。”
　　“我辈武将本不该参与朝政，但那微玉陷害太子妃，已涉国本。即便太子殿下不说，时间久了，也将有人站出来清君侧。”永定侯的语气坚定：“晋王殿下回府后便将今日之事忘却，启明会跟随太子处理此事，殿下保护好自己，不要参与。倘若事发，护好娘娘，不必为我们说话。”


第十七章 玉殒
　　黄喜在宫外偷偷请了大夫，割去胡子扮作太监带进宫。大夫不情不愿，肩膀上架着一把开了刃的宝剑，持剑的是在黑夜之下更显戾气的太子殿下。
　　太子妃只剩下不多的力气，身下污血断断续续，肤色因过度失血而愈发苍白。比照入宫之时，她已经瘦得只剩半副身子，窄袖中衣包裹着纤细的手腕，几乎瞧得见骨头。宋景昕点了许多灯，将大夫押至床帐之前，也不避讳那女之嫌，强逼着大夫诊脉。
　　老大夫瞧着太子妃的面色便开始摇头，旋即摸脉，下意识地摸胡子叹气。没摸到胡子，只得郁闷地向上吹嘴边空气。“早干什么去了，现在才……”剑尖向着大夫的眉心靠近半寸，老大夫回过头，瞧见宋景昕阴恻恻的目光，缩了缩脖子，“你们来找我的时候太晚了，老夫开一副药，一共三帖。这药下去能不能活，尽人事、听天命罢！”
　　黄喜寻来的这个大夫在民间颇有些名气，剑走偏锋，却治好过许多难症。小太监依照主子的吩咐，客客气气地将人请去了客房，并用床单绑了起来。
　　宋景昕坐在床头，让太子妃靠在自己身前，将煎好的药喂她喝下。太子妃已然喝不下什么东西，蹙着眉强忍着向下咽。事到如今，两个人都不报太大希望。喝过药后，宋景昕扶着太子妃躺下休息，坐在床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同她说话。太子妃却忽然觉得有些饿，扯住太子的袖子说想吃蛋羹。
　　宫里规矩大，日常饮食都有时间定制。为防太子私下里以自己的名义开小灶，皇后下令将东宫的小厨房封了。如今的宋景昕，想要在自己的寝宫里吃一顿宵夜，都需要立一个名目逐级上报。这许多事情他都没对太子妃说，但即便是鸡蛋羹这样的小菜，对太子来说也很难办。
　　“臣妾来吧。”侧妃徐氏带着个宫女缓缓而来，与沉稳端庄的太子妃不同，这女人身量纤细，一副弱柳扶风的可怜模样，说话也轻声细语。李选侍死后，宋景昕听从太子妃的建议，令徐氏暂管庶务。这徐氏对太子妃很是忠心，瞒着皇后提供了许多帮助。
　　宫女舀来水，以瓷盆作锅、瓷盘作盖，拿煎药的炉子炖了蛋。这蛋也不来自厨房，原本是徐氏留着敷脸用的。盖好盖子，徐氏拖了个凳子坐下休息，那宫女则蹲坐在炉边看火。宋景昕瞧那宫女的面容甚是眼熟，却绝不是平日跟着徐氏的那个。“你是哪个宫的？”
　　“奴婢蓉绣，”宫女放下扇子，规矩地给太子行礼，“在太子妃宫中服侍。”
　　原来是太子妃身边的宫女，倒是个念主的人。宋景昕琢磨着平时少见这名女子，想来并不十分得宠，此时患难更显出重情重义。“难得你有心，待太子妃病愈，本宫便赏你。”
　　“谢殿下。”蓉绣一福身，转回去看火，却见徐氏已然接过了自己的差事。转身的时候手肘相碰，徐氏站立不稳，身子向炉子倒过去。蓉绣眼明手快，忙扯住徐氏向后拉，仍叫火苗燎着了袖子。
　　“娘娘！”蓉绣一惊，想帮徐氏扑掉袖子上的火苗，却被躲开。
　　女人拍掉袖子上的火星，遮掩住长袖下紧握颤抖的手，缓缓坐回凳子上。“无事，应当是好了，把锅端下来罢。”
　　蓉绣用厚厚的布巾将盘子托住、掀开，蛋羹的香气便飘了出来。宋景昕性急，当下伸手去拿，被烫得捏住耳朵。
　　“殿下莫急，可是烫到了？”蓉绣吓了一跳，忙去瞧宋景昕的手指。见无大碍，才发觉自己竟抓住了太子殿下的手，福身请罪，“奴婢该死！”
　　宋景昕心知有异，却没细想，摆了摆手示意无碍。宫女蓉绣这才起身，以布巾垫着碗碟将蛋羹取出，放在托盘中端给宋景昕。
　　“奴婢入不得太子妃寝宫，辛苦殿下了。”
　　宋景昕淡淡地应了一声，端着托盘回到寝殿，不曾注意到身后小宫女追随的目光。
　　蓉绣目送太子离开，直到对方被房门掩住身影，才垂下眼。转身瞧见徐氏神色飘忽，呆呆地站立着，手指头无意识地抠住炉火烧出的小洞。
　　“衣裳都燎坏了，娘娘将衣裳换了罢，奴婢拿回去补补。”蓉绣眼尖，瞧见徐氏袖口上还沾了些白色的粉末，便用帕子去拂，“怎的还沾了这么些灰。”
　　徐氏背过手，极不自然地躲开蓉绣的动作：“许是刚刚摔在地上蹭的，回吧。”
　　“娘娘宽心，太子妃会好起来的。”蓉绣宽慰徐氏，心中却也不报太大希望。
　　蓉绣这些日子都跟在徐氏身边帮忙，女人之间相互安慰权当作伴。这日也如往常一般形影相随，轻车熟路地打发了宫人，准备服侍徐氏换衣裳。徐氏行至帐后，脚步忽地一顿。“你先回去歇息罢，我累了，想一个人待会。”
　　蓉绣微微蹙眉，想要劝慰，终究还是不大放心地退了下去，并不曾留意帐后露出的黑色衣角。
　　第二日，黄喜早早地起来为太子妃煎药。只见蓉绣又寻来了个碳炉子，躲在背人处给太子妃炖汤。食材是晋王府偷偷送进宫的，掩在一箱野兽皮毛里，是晋王在战场狩猎所获。那民间大夫颇有些手段，太子妃服药之后胃口见好，多少给身边的人添了几分希望。
　　微玉这日来得也早，往常他要侍候天子先做早课，怎么也得等到晌午之后才到东宫。微玉一来，黄喜便需过去盯着，那药需时刻不停地看着火，只蓉绣一人看不过来。好在徐氏这时也来了，女人面色憔悴，擦过胭脂依旧遮掩不住。她接过黄喜手中的差事，打发小太监去了，与蓉绣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娘娘昨夜可是没睡好？”
　　“心烦，睡不着。”徐氏扇着炉火，余光瞟到矮几上没拆的一包药，下头垫了张纸，正是那老大夫头日里写下的药方。方子上简单地列着十多种药材，并标明了每种的用量。徐氏将纸张拽了出来，略微浏览一遍，只觉得全然陌生。
　　“不怪奴婢多嘴，娘娘您担心也没有用，平白熬坏了身子。”蓉绣宽慰道，“太子妃娘娘吉人自有天佑，总能挺过来的。”
　　徐氏心烦意乱，只觉得蓉绣的话音如苍蝇一般吵闹，眼前的文字半点记不进脑子里。她将心一横，扯过方子叠起来，收入袖中。
　　不料这一动作刚巧被蓉绣看个正着：“娘娘你拿方子做什么？”
　　“左右药抓完了，”徐氏支支吾吾地说，“我见这方子神奇，拿回去研究研究。”
　　“这是给太子妃开的药，可不能乱吃，需得对症下药。”蓉绣忙道。
　　“知道，知道，我就是看看。”
　　这厢太子妃病情有了好转，微玉的做法也到了最后一天。两日后便是十五，永定侯世子朱启明已经安排好了人手，准备在途中伏击微玉。
　　宋景昕再瞧微玉那张老脸，便当他是个死人。由着这人在东宫装神弄鬼，一把火焚去了老鼠的尸身。也不知这道人燃了什么东西，焚尸之时并没闻见臭味，反倒是散出阵阵松香。
　　太子妃身上仍没什么力气，戴着个月白色的抹额靠在床头，小口饮着蓉绣炖好的鸡汤。宋景昕本打算亲手服侍夫人，奈何实在手笨，不是碰到鼻子便是擦到脸。太子妃被他逗得笑了，难得恢复几分神采。
　　淡淡的松香飘入室内，太子妃忽觉有些晕眩，刚刚恢复的胃口也淡了。“这什么味道？”
　　宋景昕看向窗外，见微玉正在焚烧老鼠，当即摔了窗户，将所有打开的窗缝都关得死死的。
　　“怎么关窗了，还怪好闻的。”
　　“死道士弄出来的味道，再好闻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宋景昕嫌弃地撇了撇嘴。
　　太子妃闻言笑了，忽觉得此刻夫妻相濡以沫的感觉倒也不错。往日富贵繁华如云烟，患难之时才现温情。
　　夜里，太子妃服下最后一剂药，睡了下去。宋景昕留下来照顾妻子，对方却嫌床上污秽，无论如何不肯他睡在身侧。宋景昕无法，只得另搬了张矮榻过来放在床边。
　　太子妃这一觉也没睡多一会，睡梦中忽感胸口沉闷、小腹绞痛，醒来时惊出一身汗，才知下身又流了血。太子妃觉得不好，她不想惊醒身边的丈夫，咬着牙不肯吭声。往日睡得沉的太子却变得十分惊醒，伸手一探额头，摸了一手的汗。
　　“没事，”身下已有血崩之势，太子妃心知回天无力，心下一松，反倒挤出几分精神，“许是喝多了药，臣妾有些犯恶心，无大碍。”
　　“臣妾叫蓉绣做了些盐渍的梅子，想来已经好了，殿下现在去讨些来可好。”太子妃在黑暗中摩挲着，握住了宋景昕的手，轻轻摇了摇，“原谅臣妾无理取闹了，但就是想吃得紧，一刻吃不到心里便烦的。”
　　“成，你且等着。”宋景昕有求必应，当即塔拉着鞋，连外袍都没穿便跑了出去。
　　黑暗中，太子妃的目光已然涣散，望着宋景昕离开的方向，缓缓合上眼睛。


第十八章 后事
　　宋景昕并不知晓一个小宫女的住处，跌跌撞撞吵醒了许多人。蓉绣正睡着，被同房的宫女喊醒，散着头发便走了出来。她受太子妃恩惠，却并不曾贴身服侍，从未得过制作酸梅的差事。两人面面相对，觉知事情有异，当即都向寝宫方向跑去。
　　床榻上，太子妃微微侧头，安详地闭着双眼。宋景昕蹲在床前，轻轻唤了一声，没有人应。他不敢触碰，忽的起身出门，去寻绑来的大夫。
　　老大夫只披了件小太监的外袍，连裤子都来不及穿，便被宋景昕提着领子拽了出门。一路上骂骂咧咧地来到寝宫，两人入了门，便见迟来的蓉绣坐在地上掩面痛哭。老大夫探头一看，见床上那女人已无生气，呸了一声：“人都凉了，才叫我来，有什么用！”
　　宋景昕大怒，一脚踹上大夫的小腹：“闭嘴，你才凉了，快救人！”
　　老大夫趴在地上，感觉自己被踢出了内伤，捂着肚子喘气，也没好气地回道：“死人怎么救，救不了！”
　　“你连看都不看，怎知人死了，难不成你开的是毒药？”宋景昕暴怒，揪起大夫的衣领便要打，被扑过来的蓉绣扯住了胳膊。
　　“殿下，别冲动，别惊扰了太子妃。”蓉绣道，“太子妃身子被血污了，待奴婢服侍娘娘梳洗一番，换身衣服。”
　　宋景昕被蓉绣点醒，缓缓放下大夫的衣襟，耸着肩膀喘气。老大夫脱开束缚，奔向床前，果见半边床单衣襟被血浸透，渐渐干涸。“这……不可能，你们没用老夫开的药？”
　　药方不会有问题，大夫若是下毒，另找一位医生看过方子便知。然而自始至终，接触过药的只有四人，宋景昕、黄喜、徐氏和蓉绣。宋景昕头脑渐渐静下来，思考太子妃死后的受益之人，女人确实更可疑一些。
　　宋景昕靠近宫女蓉绣，仔细打量这副不曾细瞧的眉眼。蓉绣的面容端庄周正，姿色在宫女之中算得上乘，为人举止得宜、不卑不亢。宋景昕总算记起这人是谁，是十四岁时内务府送来教导他人事的宫女。当时两人相处的并不愉快，宋景昕因此发觉自己不喜男女之事。此后经年，健忘的太子早将卑微的宫女忘在脑后，大婚之后也没记起给她一个应有的位份。多年不见，此女却忽然出现在太子妃身边，如此想来倒是十分蹊跷。
　　宋景昕瞳孔皱缩，凌厉的目光射向宫女。
　　蓉绣察觉太子眼中的怀疑，忽然心念一惊，转头向外跑去。
　　此时天色已然亮了，东宫的主子们却都还没起。蓉绣绕过晨起洒扫的粗使宫女，跑道徐氏寝殿外，用力拍门。“徐娘娘，徐娘娘……”
　　里面的人似是睡得很沉，好半晌无人回应。她试着推门，发觉房门未掩，便打开门走了进去。寝宫内，太子侧妃被一根白绫悬着，手脚耷拉着，宽大的衣袍如纱幔般垂落。
　　“徐娘娘！”
　　太子妃施压胜之术，受反噬鲜血流尽而死。尽管宋景昕努力压制，传言仍于宫内散开。皇后以太子妃失德为由，想要废除她的身后之名，抬出宫外下葬。最后还是左宗正高阳王出面，言说压胜一事未有实据，太子妃实为病逝，仍保留其生前名号，入殓之后停灵北海。
　　经此一事，太子宋景昕仿佛变了个人，整日借酒消愁，不理政事。对于太子的行为，宣庆帝表现得颇为宽容。他心知长子是个重情义的孩子，发妻离世后，一时消沉在所难免。老皇帝准了太子的假期，还特地嘱咐微玉道人没事不要去招惹太子。
　　交泰殿外，荀宽傲然立于寒风之中，官服的衣袂随风飘摇，更显出其挺拔俊逸的英姿。已是深冬时节，天气渐渐冷了。已经入主礼部的荀大人注重仪表，最爱穿单薄衣衫，又不肯露出揣手缩肩的猥琐形态。此时他已被冻得两手发麻，又挡不住寒风一阵阵钻入衣领，带来透心凉爽。
　　两个时辰前，宣庆帝看了荀宽的青词后很是喜欢，决定拨冗处理半天政事。荀宽得了召见，拒绝了随从递过来的氅衣，风姿飘飘地进了宫，一路迷倒无数太监侍卫。终于到了交泰殿外，却被告知在此稍候，这一候便是两个时辰。
　　就在荀宽觉得自己快要冻死的时候，有人自殿内退出。荀宽闭眼醒了下神，定睛去看，见是高阳王，忙上前问安。高阳王脾气与寻阳王不遑多让，瞧见个靠青词一路攀升的奸佞，当即送上一个嫌弃的白眼。荀宽也不气馁，转头将笑脸送给其身后的陈敬贤，大太监自然不打笑脸人，扯着荀大人的袖子便咬起耳朵来。
　　“阁老穿得也忒少了，不愧是年轻，身子好。”陈敬贤瞧见荀宽一副打听事的模样，便随口扯了个无关的话题来，“咱家便不行，你说这还没入冬呢，清早起来便怕冷，差点误了服侍陛下的时辰。哎，咱们当奴婢的，误了差事可不是大罪过。”
　　“公公说得是哪的话，下官瞧公公身子骨儿好着呢。如今陛下修了仙，怎的说也得带公公一起得道飞升，再让您在身边服侍千百年。”荀宽笑道，“咱们当臣子的可没这个福分，百年一过都是黄土了！”
　　陈敬贤打了个哈哈，笑意不达眼底：“哪里哪里，陛下修仙全靠仙长操持，咱家不过是个侍候人的奴婢罢了。”
　　荀宽见事情有谱，小心地四下观望一圈，悄悄凑近大太监的耳边：“下官听说过一个传言，不知做不做准。那微玉道长虽然有些道行，但不是真正有本事的人，况且早年间便因犯了错被掌教逐出师门了。”
　　这事陈敬贤倒是头一次听闻，当即心下一惊，面上倒是不显。“有这等事，咱家瞧微玉真人仙风道骨，不像是玄门弃徒。”
　　“下官也是道听途说，许是旁人嫉妒微玉道长得了圣心，有意编排也说不定。”荀宽摇了摇扇子，陈敬贤瞧他动作眼角抽搐，打心底里替他冷。又听荀宽话音一转：“不过下官听闻，微玉真人的师兄微言真人便是如今的掌教，那是位真正的得道高人。孰是孰非，只要寻访到这位微言掌教便知分晓……”
　　陈敬贤自交泰殿而出，奉旨送了东宫许多东西。与之同来的，还有八名容貌端正、身型苗条的宫女。宋景昕完全弄不清他那父皇在想些什么，但他如今也提不起精神大吵大闹，便恹恹地将赏赐全数收下。这反应看在宣庆帝眼中，只当作东宫的妥协。
　　处理太子妃的后事并没花费太久，真正的凶手却随着徐氏的自尽无迹可寻。宋景昕始终走不出消沉，整日躲在东宫喝闷酒，也不再往文华殿去。宋景时放心不下兄长，几次来东宫探看都没见到人。再之后文贵妃传唤，也没能叫出人来，太子反而称病不出了。
　　宋景昕着实有些怕见宋景时，妹妹与母亲是他不可推卸的责任，将他钉在太子这个冰刃般的高处。太子妃的离去使他感到未有过的疲惫，令他想要逃离宫廷的封锁。
　　寒风抽打着院中的树枝，宫女蓉绣裹着个素色披风碎步小跑，披风的前襟被她从里头捏着，鼓鼓囊囊不知塞了什么东西。身后侍女嬷嬷慌张地追着，追至太子寝宫前又匆匆止步。蓉绣见殿门开着，小心地迈过门槛，随后伸出一只脚将敞开的门勾了回来。
　　室内光线昏暗，太子宋景昕正歪在塌上喝着冷酒，见有人入内也没开口斥责。蓉绣行至太子身前，从怀里提溜出一个没满周岁的小娃娃。小孩子被人拎着，也不哭也不恼，瞪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与太子对视。宋景昕放下酒壶，目光追随女儿挥舞的小手，那手却凑得越来越近，最后拍打在男人的鼻子上使他对了个眼。
　　宋景昕仰头躲开，抬眼迎上蓉绣要笑不笑的表情，这才记起呵斥宫人：“不会抱孩子就放下来，装什么奶娘！”
　　“是！”蓉绣应了一声，利落地将小郡主丢进宋景昕怀里。
　　宋景昕当即汗毛倒竖，手中的幼儿是他从未接触过的娇小，手脚纤弱得仿佛一动便要碎掉。男人紧张地绷直了腰，两条腿还躬着蜷在塌上，一动也不敢动。
　　小郡主这时候已然能够站立，她扶着父亲僵硬的胳膊慢慢坐稳，随后扯住男人的衣襟缓缓站了起来。宋景昕吓得不轻，生怕将孩子摔了，慌忙用两只手护住女儿的后腰。小姑娘站得稳了，仍扶着父亲的肩膀，两只脚在男人的大腿上踩来踩去。这不知有什么趣味的活动持续了许久，小姑娘开心地“咯咯”直笑。宋景昕渐渐放松下来，缓缓舒出一口气，酒味扑了女儿满脸。
　　小姑娘头一次闻见酒味，奇怪地皱了皱鼻子，寻着味道缓缓凑近。那味道散发自宋景昕口鼻之间，小姑娘好奇地捧住父亲的头，在男人的上唇舔了一口。
　　又咸又辣，小郡主皱着鼻子哭了出来。
　　“小儿，小儿……”两个人手忙脚乱地哄孩子哄了半晌，直到小姑娘哭得自己都忘了为什么哭，这才停止了干嚎。
　　宋景昕擦了把冷汗，怨念地白了蓉绣一眼：“皮痒了你，想造反？”
　　“不敢，”蓉绣淡淡回答，“殿下都不去看看郡主。”
　　宋景昕也有些心虚，近来只顾着借酒浇愁，不仅避着母亲妹妹，竟连亲生女儿也忘记了。“小儿现下由谁照顾着？”宋景昕悟出些哄孩子的技法，将女儿顶在膝盖上向下颠。
　　“还是先前的奶娘，郑氏。”蓉绣回道，“殿下没有旨意，仍旧住在徐娘娘院里。”
　　宋景昕尴尬地咳了一声：“可有人怠慢？”
　　“那就要殿下自己问了，”蓉绣阴阳怪气，“爹都不疼的孩子，谁知道旁人怎么看呢！”
　　宋景昕还待嘱咐些什么，怀里的小儿却耐不住，避开陌生男人的怀抱就要下地。“她她她……”宋景昕扶着孩子的胳膊，又开始发慌。
　　“殿下别急，应当是换了地方不习惯，开始找人了。”蓉绣道，“奴婢这便喊奶娘进来。”
　　乳母郑氏被蓉绣拉着进了殿，小儿瞧见熟悉的人，当下张开胳膊，便要脱离父亲的怀抱。奶娘急忙来接，小姑娘兴奋地扑进奶娘怀里，离开前狠狠地蹬了一下父亲的大腿麻筋。
　　宋景昕叫了一声，悄悄抬眼打算学奶娘抱孩子。谁知小姑娘在奶娘怀里仍不安分，忽闪着小手猛拍郑氏的肩膀，口中唤了几声短促的“莫……妈……”
　　郑氏吓得一个激灵，慌忙拍着郡主的背安抚：“姐儿和嬷嬷回屋儿，嬷嬷给画小老虎……”
　　小儿却不理会，仍旧固执地叫着：“妈……妈……”
　　宋景昕头一次听女儿叫人，一开始只当她随意发音，直到瞧见乳娘和蓉绣慌张的表情，才意识到这孩子找的是徐氏。然而徐氏已死，宋景昕即便贵为太子也变不出一个徐氏来。
　　“殿下莫急，郡主还小，过几天便会忘了。”郑氏宽慰道。
　　宋景昕叹了口气，向外挥了挥手：“先带郡主回去罢，好好侍候着，别因为这孩子没了母亲就偷懒怠慢。”
　　“奴婢不敢。”郑氏抱着郡主略躬了躬身，缓缓退了出去。


第十九章 被拒
　　宣庆六年冬，第一场雪伴着晨曦悄然而至。小儿头一次瞧见落雪，央着乳娘抱她坐在窗边，眼儿不错地盯着外头看。小姑娘穿着厚厚的棉衣，脸蛋藏在毛茸茸的斗篷里，只露出一对水汪汪的大眼睛。
　　蓉绣生了火盆，扯了个凳子坐在奶娘边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绣着肚兜。大雪天屋内光线昏暗，蓉绣叫针线晃得眼晕，没一会儿便昏昏地打起瞌睡来。不一会儿起了大风，凉风卷进室内钻进女人的衣领，将昏昏欲睡的人吹得一个激灵。蓉绣放下绣活儿，将大敞的窗户关了，打发小郡主去睡午觉。
　　小儿还没尽兴，自然是不依的。她被奶娘裹得严实，也觉不出冷，左右摇摆拍打着奶娘的胳膊，口中咿呀呀地说着童音，竟想到外头去。蓉绣和奶娘对了一眼，也没披外衣，几步小跑出得殿外，隔着廊子捏了一大团雪，又颠颠儿地跑了回来。
　　小郡主瞧见雪团子，兴奋地张开五指去拍那白白一团，果然被冰得龇牙咧嘴。奶娘将小姑娘抱远了些，两手搓着郡主的手叹气。蓉绣这姑娘主意倒是多，只是常有些吓人的举动，让她们招架不了。蓉绣穿得不多，一个来回叫冷风吹得透了，正蹲在火盆边上发抖。两只手仍捧着那冰凉的雪，便做出夸张的瑟缩模样。小郡主本被扫了兴，瞧见蓉绣的模样，又被逗得嘎嘎笑了起来。
　　“你倒是胆大，郡主若着了凉可算你的过失。”身后传来男人的声音，不需回头去看，便知是宋景昕醒了。自打小郡主被接到太子身边，这位太子爷倒是不酗酒了，只每日睡到日上三竿才起，仍不理会朝中事务。
　　这日他一早便清醒了，只懒洋洋地不愿意起身，直到听得外头女儿的笑声，才忍不住出来，便瞧见了蓉绣逗孩子这一幕。这女人胆子大得可以，如今日这般未经准许便将孩子抱来他寝殿玩耍，已经不是一两次了。宋景昕有心想责难她几句，却也知她是好心，较真起来倒是自己不识好歹了。
　　“殿下只管责罚奴婢便是。”蓉绣自顾自地哄着孩子，连眼神都不分给太子爷一个。
　　“谁惯得你这么傲，”宋景昕撇撇嘴，转身回到内殿，“过来侍候本宫更衣。”
　　奶娘哄着小郡主回房午睡，蓉绣则跟在太子身后入得内殿。宋景昕见她两手冻得通红，塞了个手炉给她，便大马金刀地敞开腿坐回床上：“先弄弄你那爪子，要凉死本宫么。”
　　蓉绣正待去取了衣物过来，见太子动作，也只好先跪坐在脚踏上暖手。宋景昕一向不喜欢用宫女侍候，往常贴身服侍的只有黄喜和两个小太监。蓉绣也是头一次被叫到内殿更衣，行动上也难免生疏一些。“谢殿下，奴婢有罪。”
　　宋景昕摆了摆手，只道无妨。两人随即闲话了几句家常，多是郡主平日的趣事。小太监打了温水来服侍太子洗脸、漱口，宋景昕连带着擦了擦脖子，又摊开胳膊抻了抻，才觉得头脑清爽。蓉绣和小太监一同服侍太子换过中衣，又展开一套竹青色的便服，服侍太子穿好。许多日子不曾活动，宋景昕比从前胖了些，腰身也跟着粗了一圈。蓉绣矮下身子帮他系腰带，两手环抱男人的腰身，头顶发髻几乎顶上他的胸口。
　　“多少年没服侍过人了，”宋景昕嫌弃地退了半步，“你倒是生了个娘娘的身子。”
　　蓉绣臊得脸红，挺直脖颈半蹲下来鼓捣了半晌，终于打好了结子。她又将配饰挂好，低声道了句：“殿下恕罪。”
　　宋景昕自没计较，他倒是不敢再叫蓉绣梳头了，撩起袍子坐在镜前，叫那小太监接过女人的差事。蓉绣福了福身立在一旁，半低下头想着旁事。半晌，又听太子道：“你且在我殿中服侍些日子，待太子妃的孝期过了，便升你作选侍。”
　　蓉绣却是一惊，只当自己是听错了：“殿下怕是在说笑。”
　　“谁拿这个说笑，”小太监的手紧了些，宋景昕歪头扶了下发根，“也是你应得的，这段日子辛苦你了。”
　　蓉绣却没露出喜色，反而跪倒下来，祈求太子收回成命：“奴婢质陋，恐服侍不好殿下，请容奴婢为太子妃娘娘守灵。”
　　小太监正要插簪，被挥开了手。太子没想到自己会被拒绝，扭过头去看蓉绣，映入眼中的是女人发根之下乖巧白皙的脖颈。“你不愿意？”
　　“是，奴婢不愿意。”蓉绣的声音依旧沉稳，说完又磕了个头。
　　“理由呢？自打太子妃病后，你事事上心，终日围着本宫打转，总求得什么罢？”宋景昕倒没生气，只是奇道：“莫非你有相好之人，你想要什么？钱财还是出宫的恩典？”
　　蓉绣倏地仰起头，两只眼睛圆圆地瞪着，眼眶憋得通红：“殿下当真没有心，奴婢早便是殿下的人了，您这般说是要奴婢以死明志么？”
　　“哎你这……什么脾气……”宋景昕嘟囔着，不耐地皱起了眉，“本宫不过是见你辛苦，想给些奖赏罢了，怎的倒生起气来。不要便不要罢，你们女人当真奇怪，想要什么又不直接说，你不说别人怎么知道你想的什么！”
　　宋景昕被扫了兴致，只当这事揭过了。蓉绣听他轻描淡写，却被点炸了毛：“原来在殿下眼中，奴婢所作所为，都是有所图谋么！殿下未免太高看自己了，别说一个区区选侍，便是高贵如太子妃，还不是生生被您给拖累死，您还当自己身边的位置有多吃香……”
　　“住口！”宋景昕也被点着了火，一把推开梳头的小太监，任由刚刚笼好的头发散开，指着女人的额头大骂起来，“好，你清高，你可记住今天说的话！给你机会当娘娘你不要，就喜欢当下贱的宫女，非得让你倒屎盆子你才开心是罢！”
　　“奴婢当然下贱，在殿下眼中我们这些人谁不下贱！”蓉绣任由男人的手指抵在眉心，话中带了几分鼻音，“奴婢服侍殿下四年有余，殿下受封世子时不曾想起奴婢，殿下受封太子时也不曾想起奴婢。直到太子妃娘娘病了，殿下连奴婢姓甚名谁都忘了个干净。如今受了旁人的迫害，才发觉奴婢有几分用处，想用荣华富贵笼络奴婢。您如今倒想起给奴婢位份来，从前奴婢寒微之时，提携照看奴婢的却是太子妃。如今娘娘人都不在了，您封奴婢做选侍做什么，和东宫那些女人一样守活寡么！”
　　“放肆！”宋景昕一掌拍在妆台上，束发的玉簪受震落地摔成几截。
　　小太监惊恐地跪了下来，两手抱住太子的小腿，生怕他一怒之下打杀了宫女。“殿下息怒，殿下息怒……”
　　宋景昕本能地想将小太监踢开，终是忍住了，撇开头不去看那令人生气的宫女：“你……滚，滚出去！别叫本宫看见你！”
　　蓉绣爬起身，用袖子点了点眼角，微微福身告退离开。
　　宋景昕待她走得没了影子，方才用脚尖踢了下小太监的手肘：“起来，备马，本宫出去一趟。”
　　“殿下，哎哎……您的头发……”
　　太子躲在东宫颓废了许久，近来因着小儿的陪伴，略有了重新振作的心思。这日他本约了宋景时出宫说话，临走又被蓉绣扫了兴致，便打发小太监去信放了妹妹的鸽子。
　　宫外自然也落了雪，街市上人烟稀少。宋景昕打发了随从，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渐渐地觉着有些冷了。他瞧见前头立着个四角小楼儿，燕脊斜飞，挂着酒楼的招牌，二楼上有人戴着斗笠，凭栏煮酒观雪。火炉中热气蒸出，飘出滚滚白雾。宋景昕瞧出几分安逸，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也入内叫了些酒来。
　　许是天气太冷，酒楼的生意格外好，宋景昕没要到雅间，只得在大堂屈尊坐了。好在桌椅也收拾得干净，宋景昕倚在柱子上，一边喝酒一边听那卖艺的女子唱曲儿。身后坐着个老头儿穿着灰布袄子，操着个胡琴配乐。唱曲儿的女子一身淡粉的袄子葱绿的裙儿，咿呀呀唱着京中小调儿。
　　女孩十三四岁年纪，相貌只算得上清秀，小身板豆芽菜一般窄小。她生了副好嗓子，开口如莺鸣，清灵灵的使人听着舒坦。宋景昕没去关注她唱的是什么，只瞧着酒馆儿内许多男人目光都落在那小姑娘身上，倒是对着一棵豆芽菜喝得津津有味。
　　曲罢，女孩儿谢客讨赏。那老人也将胡琴放下，略微将姑娘挡在身后。小丫头只吃得几年青春饭，如此卖艺也赚不得许多钱，到手的也只是零星几个铜板。
　　场内有个虬髯汉子，眼下有疤、胡须入鬓，相貌十分凶恶。这人身量高大异常，只瞧模样倒是判断不出年龄，说二十也有人信，说四十也不富余。宋景昕注意到这汉子，打那姑娘开了嗓儿，他便没喝几口酒，两只铜铃大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人家看。果然，待那老头儿放下了琴，这汉子便打怀里掏出个油纸包，讨好地递给姑娘。姑娘瞧见他便退了半步羞怯地不抬头。汉子嘿嘿一笑，牵起眼下疤痕颤动，讨好地将纸包打开竟是一包玫瑰糖。姑娘不喜反惊，跳脚躲到老人身后，不住地摇头。
　　“不能吃，坏嗓子。”老人道。
　　“跟哥哥走，日后也不必唱曲儿了。”虬髯汉子豪迈道。
　　姑娘羞红了脸，埋在爷爷身后不肯抬头。酒楼里的看客来了兴致，吩咐唏嘘地起哄起来，虬髯汉子不怕打趣，也随着声音大笑。
　　宋景昕看不下去，他虽觉这姑娘没什么姿色，配给这么丑的汉子也着实糟蹋了。况且如此凶恶之人，仗着勇武欺辱老弱，着实令人不齿。曲不醉人，太子殿下自己倒喝了不少，如今借着微醺的感觉，也打算英雄救美一回。
　　宋景昕在布袋中翻了翻，寻出两个银锭子来，对着那老人招了招手：“老头子，来，给你赏！”
　　老人忙不迭地走过来，躬身捧上个竹篮子，里头堆着些铜板和散碎银两。宋景昕将两个大银锭子一丢，那老人见后一惊，伏地叩头谢赏，怯懦地不敢要。“乡野粗音，不值得这许多赏钱，贵人随意打赏些便好。”
　　“无妨，爷没那么小的银子，既给了你你收下便是。”宋景昕摇头晃脑，摆出一副地主家傻儿子的姿态，“这丫头是你什么人？”
　　“回贵人的话，是小老儿的孙女儿。”老头子回道。
　　“嗯，不错，”宋景昕道，“这丫头瞧着是个有造化的，可不能叫乡野丑汉占了便宜。今日便跟了爷我回府，日后入宫当个娘娘，你这个老儿也跟着有福享。”
　　小老头吓得一个激灵，两手颤颤巍巍地差点翻了篮子。那小姑娘更无欣喜神色，竟小跑着躲到了虬髯汉子后头。
　　宋景昕心道我今日莫不是没看黄历，一次两次都被女人下了脸面。又见那虬髯大汉面色不善地走了过来，撸起袖子似是要找他理论。宋景昕自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性子，他这次出门没带兵器，赤手空拳不是他的专长，只得先发制人。太子殿下抛开风度，一招黑虎掏心袭向汉子。那汉子也是敏捷，一个侧身躲开，做了个防御的姿势。“你作甚！”
　　“收拾你这欺辱女子的恶徒！”宋景昕回道，说罢又是一拳袭向汉子左胸。
　　说来这汉子也着实有些冤枉，他天生面相凶恶，却没有挑衅的意思，原本只想与宋景昕分说清楚。谁知宋景昕这位爷近来一向脑子不好，不分青红皂白就何人动手，将虬髯汉子也激起了几分火气。两人你来我往、你推我挡，如此过了几招。那虬髯汉子摸出了宋景昕的路数，知他武艺虽精却不擅拳法，几个回合下来便将人压在下风。“停手，你不是我的对手。”
　　虬髯汉子好言相劝，宋景昕却反而受激。他生平头一次认真与人搏斗，有极强的胜负之心，竟是越挫越勇，提起万分的精神来。
　　酒楼里的客人被吓跑了不少，仍有些胆子大的站在角落看热闹。宋景昕抄起长凳劈砍，那汉子空手将凳子夺了放回原位，兜头又见一张桌子。太子殿下不识民间疾苦，自小便随意摔打东西。那虬髯汉子却不愿碰坏了家具，被这顽童闹得左支右拙。大汉见宋景昕衣着华丽，本不愿伤人，如今被他缠得无法，只得狠下招式。待得宋景昕一招袭击来，那虬髯汉子微微后撤，就着动作擒住他的小臂向后反剪，同时左手手肘上挑对方对方手臂一绕一推，两指并拢点中胸口。
　　宋景昕只觉得半边身子一麻，四肢都失了力气。待那汉子松开他的手臂，他便脱力跪坐在地上，微微一动便牵起胸口剧痛。
　　宋景昕自幼习武，自然听说过点穴手法，只是这门功法高深得如同传说。如今倒在这小酒馆里见了，当真是阴沟里翻了船。他动弹不得，只暗自调整内息，反倒引得胸口更加疼痛。余光瞧见那唱曲儿的女子走了过来，宋景昕刚在心里夸了句这姑娘讲义气，便见那丫头片子走到了虬髯大汉面前，竟还不顾羞涩开了口：“大牛哥，这公子瞧着富贵，你伤了人可怎么办，快跑罢！我……我家里还有些银钱，拿给你路上作盘缠……”
　　宋景昕一口老血咽进了肚子里，感情这俩人是一对儿啊，合着在场在许多人瞧的是他一个人的热闹。
　　大牛也发觉此事不得善了，沧桑地叹了口气，安抚地拍了拍女孩的肩膀，打算先替宋景昕运功解穴。男人的两手将将探至宋景昕身侧，却听得一个少年暗哑的声音叫道：“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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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羿：英雄救美的正确姿势


第二十章 故人
　　宋景昕醒来的时候，发觉自己已经回到了寝殿，入眼便是熟悉的床帐，还能闻见惯用的熏香。晕倒前的记忆渐渐回笼，他似乎见到了久违的人。
　　原来在酒楼中，那虬髯汉子也怕点穴久了闹出人命，打算为宋景昕推宫活血，不料被突如其来的少年打断。这少年不是旁人，正是消失许久的楚王宋羿。宋羿这日刚刚抵达京城，尚未面圣，先约了荀宽几个熟人打探宫中情况。此等私密会面，宋羿选了个避人的小酒馆，却不曾想与微服的太子赶在了一处。
　　大堂内宋景昕与人打斗，声音传到二楼，宋羿闻声出来瞧，恰巧见到太子闹事。荀宽扶了扶额头，总觉得这情形似曾相识。荀大人也是个练家子，他瞧出太子殿下处于下风，犹豫着要不要下去帮忙。宋羿却阻止了他，只叫众人躲在包厢里，待自己下楼平息了事端再分头离去。
　　宋羿不曾习武，但同行的几个随从正在不远处放风。他先去叫了几个护卫进来，却瞧见不中用的太子已经被打倒在地，那虬髯大汉似乎要乘胜追击，赶忙出声制止。
　　这厢宋羿同那大汉分说，宋景昕瞧救他的少年却是越看越眼熟。直到对方说：“此人是在下兄长的不肖孙儿，既然碰到了，少不得替兄长管教一下。”
　　宋景昕这才想通，当即喘息着叫道：“我的二爷爷，你都长这么高啦！”
　　宋羿被打断了谈话，便也转过头来，微微弯下腰与宋景昕对视。少年的身量与两年前拔高了不少，两颊也褪去了婴儿肥，开始显露日后英俊的轮廓。宋景昕瞧得忘了胸部疼痛，伸出爪子做出了自己梦寐多年的动作，捏了他二爷爷的脸。
　　宋羿防卫意识极强，当下将人一把推开。宋景昕被推得身体后仰，后脑撞上了桌腿，径直晕了过去。
　　宋景昕骂了句娘，躺在床上活动了一下手脚，只觉得胸口沉闷已消，却仍有些虚弱提不起力气。黄喜一直守在外头，听见帐内动静，忙迎上来：“殿下醒了？”
　　宋景昕哼了一声，黄喜当下掀开床帐，请示太子要不要起。宋景昕就着黄喜的手坐起来，余光瞧见屋里还坐着一个人。“这……这是……”
　　“殿下，是楚王殿下送您回来的，”黄喜道，“奴才请殿下先回，殿下不放心，非得看到您醒来才安心，已经等了许久了。”
　　宋景昕去瞧宋羿，见他坐姿端正，全然不似等候许久的模样。少年手中提着本书，只看卷起来的厚度倒是读完大半。宋景昕仍不习惯突然长大的小祖宗，借着病势多瞄了一会，才道：“多谢皇叔祖，本宫的穴也是皇叔祖找人解开的罢。”
　　“无事，”宋羿放下手中的书，“身上可还有哪里不舒服，唤太医进来瞧瞧。”
　　黄喜得了吩咐，打发小太监去请太医过来。开门的时候，听得外头传来稚童的声音，宋羿抬眼去瞧，问宋景昕：“可是小郡主？”
　　“正是小女，乳名小儿，皇叔祖唤她‘小儿’便好，”宋景昕笑起来，吩咐黄喜，“去把郡主抱进来给皇叔祖瞧瞧。”
　　宋羿刚刚回京，尚未回府梳洗，随身也没携带什么珍奇事物。小姑娘仍然不会说什么话，见到男女都叫妈，她倒是喜欢宋羿，扯着他的袖子笑的直流口水。
　　“么妈么……”小姑娘倒真忘记了徐氏，对着宋羿叫得开心。
　　“我的闺女，这可不是你妈，得叫……”宋景昕想了想宋羿的辈分，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称呼。
　　“殿下，该叫皇曾叔祖。”奶娘提示道。
　　“咳咳……”宋景昕被这称呼搞的苦笑不得，连一向淡定的宋羿也觉出几分尴尬。
　　“小儿还不会说话，别逗她了。”宋羿理了下空空的衣袖，从纤细的腕子上撸下一串手珠，“本王方才入京，尚没来得及给小儿准备礼物。这串珠子是从前父皇所赐，找有名望的大师开过光。咱们宋家子嗣单薄，这珠子护佑本王长到如今，现在便送给小儿，希望这孩子日后健健康康的。”
　　宋羿将手珠递给乳娘，那乳娘被英宗御赐的光环吓得不敢接，以目光请示太子。宋景昕也觉得礼物过重了：“一个小丫头，当不起皇叔祖这么重的礼。况且这是皇曾祖父的旧物，您都随身带许多年了。”
　　“无妨，不过是个随身的配饰罢了。”宋羿见乳娘不接，扯过小儿的胖手，一圈一圈缠了上去。
　　宋景昕也不再好推脱，叫乳娘抱着孩子谢过赏。这时太医来了，他便打发乳娘将孩子抱回房里。太医为太子仔细诊过脉，只道身体并无损伤，修养几日便可恢复力气。最后开了几副调理的汤药，嘱咐小太监去太医院取药，方才离去。临走前瞧见少年宋羿，竟一时没认出这是哪位贵人。
　　被太医瞧了几眼，宋羿也觉得不妥。“本王身穿便服，不宜在你这东宫久留。”他对宋景昕道，“你这身子既然无大碍，本王便先回王府了，走之前还有件事需要同你商量。”
　　“皇叔祖请讲？”
　　“与你比武那汉子名叫牛瞳，平日里靠打铁为生，与那唱曲儿的女子本就有些情谊。白日里发生的事是个误会，牛瞳手下又留了轻重不曾真伤了你。”宋景昕道，“本王今日便做个说客，太子殿下可否宽恕他的冲撞，日后莫要找他的麻烦？”
　　“皇叔祖认得那人？”宋景昕问。
　　“今日头一次见。”宋羿道。
　　“那皇叔祖怎的如此维护一个素未谋面之人，本宫可从来每吃过这种亏。”宋景昕奇道。
　　“本王见他身手难得，也确实不是什么恶人，合该投入军中为国效力，若因此开罪了东宫倒是可惜。”宋羿道，“不过是起了几分惜才之心，想做个顺水人情罢了。太子若是仍旧气不过，便当本王什么都没说，只是动手时需得顾及《太祖训》。”
　　宋景昕一听《太祖训》，脸都变青了。“行行行，答应了，”太子殿下不耐烦，“您可赶紧走罢，合着等这么半天就是为了教训本宫的。”
　　宋羿不再多言，当下告辞离开。宋景昕又叫太监服侍起身梳洗，换了身干净的寝衣，吩咐在寝殿内摆了晚饭来吃。自太子妃死后，宋景昕始终心情郁郁，做什么都提不起劲头来。年纪轻轻，便觉着人活着都是算计，实在没什么趣味。白日里与牛瞳打了一架，虽然败了，却也打得尽兴，倒是将近日来胸中积郁扫光。
　　宋羿走前，曾提及《太祖训》，倒叫宋景昕想起了几年前的旧事。当年的太子殿下已然成家，却还要受个小娃娃教训。如今小娃娃都长了个子，宋景昕却仍和当年一般无甚长进。
　　“蓉绣呢？”
　　黄喜正帮着宋景昕布菜，闻言小心答道：“奴才下午便没瞧见蓉绣姑娘，听说是在自己房里收拾行装，等着殿下将他打发出去。”
　　“本宫什么时候说过要打发她走了，”宋景昕觉着委屈，想不明白自己怎么成了个恶人形象，“她从前可是受过什么委屈，怎的好像对本宫多大意见似的。”
　　“奴才和蓉绣姑娘不熟悉，殿下若是有疑问，不如亲自将人叫过来问问。”
　　蓉绣来的时候，仍旧穿着上午的衣裳，妆容整洁、发髻不乱，并没有因为之前的冲突而慌张。宋景昕看不懂女人，索性也懒得猜测。他努了努嘴，示意蓉绣去拿面前的盘子：“赏你了。”
　　蓉绣瞧见是一盘水晶饺子，规矩地谢了赏，退至一旁小口吃起来。
　　宋景昕自顾自地吃了八分饱，这才放下筷子去瞧蓉绣，见她也将水晶饺吃完了。黄喜带着人收拾碗筷，又端上茶水给太子漱口。“本宫记得，你从前并不在太子妃跟前侍候。”
　　“是，奴婢只是受过娘娘的提携，没那个福分与娘娘亲近。”见宋景昕不解，蓉绣勉强开口解释：“奴婢早前在尚宫局，是皇后娘娘下旨给内务府，将奴婢送到王府服侍殿下。到了王府之后，无论殿下喜不喜欢奴婢，奴婢名义上都是殿下的人，管事嬷嬷也没分过活计给奴婢。但奴婢又不是您的妾，做不得主子，仍旧和普通宫女住在一处。人家都有分内的工作要忙，只奴婢一人无所事事，时间久了自然讨嫌。直到太子妃娘娘嫁到东宫，统计名册的时候才发觉有奴婢这么个人。娘娘做主给奴婢单独分了一间屋子，后来见奴婢会写几个字，便时常叫奴婢帮着算账。”
　　“初入宫的时候，奴婢心气很高，事事都学习尚工大人。自从进了王府，却活的如同空气一般，也只有太子妃娘娘过了奴婢几分青眼。”蓉绣微微抬头，见宋景昕的目光停在别处，又默默垂下眼，“娘娘对奴婢有知遇之恩，奴婢只想报答这份恩情。”
　　“本宫从前不曾想过你们做宫女的苦楚，害你受了排挤是本宫的不是。”宋景昕道，“你可是因为此事对本宫有了怨言？”
　　“不敢，奴婢质陋，殿下瞧不上奴婢也自然。”蓉绣道，“奴婢只是不懂，殿下为何对各宫的娘娘都是一般薄情。外头都说殿下与太子妃娘娘举案齐眉、恩爱异常，奴婢却瞧不出殿下对娘娘的情谊。奴婢跟在娘娘身边，只瞧见娘娘为了殿下、为了这东宫每日操不完的心。娘娘活着的时候没见殿下有多少关怀，如今人不在了，您每天摆出一副消沉的姿态又给谁看！”
　　这话说的宋景昕哑口无言，沉默良久，他方才开口：“原来你是为着太子妃的事怨本宫，知道了。劳你多照看小儿，不想看见本宫便不需日日到本宫身边来，你下去罢。”
　　蓉绣福了福身，却没有依言退下。宋景昕闭目想着心事，半晌不见动静，又睁眼打量蓉绣：“怎的还不走，有事？”
　　“殿下，”蓉绣向前走了两步，在距离宋景昕两尺处跪了下来，“娘娘生前最放不下的不是郡主，是殿下您，东宫上下都指望着您能振作起来……”


第二十一章 求仙
　　楚王回京之前，依例给京中递过折子。时值天子沉迷修炼，那封折子在荀宽的运作下被送到了文华殿。彼时太子被起火的后院搅得焦头烂额，只道是寻常问安，不曾细看便做了批复。回京后，宋羿又向宫中上了折子，希望面见天子请安。折子递出，便与内阁的奏报一般，石沉大海、再无回音。
　　既然无诏，宋羿也不忙着进宫。回到阔别两年的宗人府，当即召来几位王爷开堂议事，这一议就是三天。即便两年来并未断绝与京城的书信往来，许多事情仍需当面商议才行。他素来谨慎，从不过问权责之外的事物，对京中这两年朝局变化只做不知。
　　回京之前，宋羿已发过公文至各宗亲府邸，着令各府将截至宣庆六年年底，宗内男女人口情况呈报。到了宋羿手中，已经是编纂成册的初稿。帝系一脉子嗣不丰，这十年来也只新添了两个孩子，一个是尚未获得封号的五公主宋思婵，还有一个便是东宫新得的元嘉郡主宋昭龄。
　　宋羿翻开名册，见东宫之下记载：长女元嘉郡主，年一岁，名昭龄，生母故太子妃周氏，扬州知府周末文女，养母故太子侧妃徐氏。
　　那徐氏许是出身不高，其家事未作细表。宋羿见郡主的生母养母俱已亡故，便问道：“元嘉郡主如今寄在谁的名下？”
　　“这个下官也问过，”经历回道，“太子殿下尚未拿定主意将郡主交由何人抚养，暂且由奶娘带着跟在殿下身边。”
　　“总跟着太子殿下也不是个办法，女孩家还是得有个大家出身的长辈带着，日后才好说亲。”高阳王道。
　　“皇家的女儿，怕什么。”宋羿不以为意。“倒是的防着太子那性子别把小姑娘带坏了。”
　　众人一阵哄笑，宋羿话锋一转：“元嘉郡主是长房长女，太子妃生育有功，合该追加封号，此事可曾有人提过？”
　　众人止住了笑声，面面相觑。半晌，仍是高阳王回答：“太子妃对外宣称病逝，但因涉巫蛊，无法加封。原本依照陛下的意思，本不打算让太子妃随葬皇陵，是侄儿特地往交泰殿跑了一趟，才得以停灵北海。”
　　“太子妃涉及巫蛊？”宋羿摊开手掌，“宗人府判定了？卷宗何在？堂堂太子妃犯案定罪为何没通知本王？”
　　“不曾定案，”高阳王回道，“只是宫内传言罢了，陛下近来不大理事，旨意多是皇后娘娘下的。”
　　“据本王所知，皇后只管宫内女眷吃喝拉撒，并无权力处死皇子宫妃罢。”宋羿开了句玩笑，“是本王离京这些日子，国法改了？”
　　这话题实在让人笑不出来，好在宋羿也没指望有人接话，紧接着又道：“太子妃的父亲是国之重臣，太子妃本人操持东宫事务三年，又有生育之功。既有流言，查证是咱们宗人府的分内之事，有冤澄清、有过责罚，不能寒了大臣们的心。若是仅凭几句流言便判了堂堂皇子妃的罪过，日后还有谁敢将女儿嫁入皇家。”
　　“那依皇叔的意思，该当如何？”高阳王问道。
　　“先给陛下上表罢，该走的规矩还是得走的。”宋羿道。
　　宋羿这般说，几位王爷才放下心来。又想起这小宗人令虽然厉害却从不行出格之事，如此做法也不过是做个样子，便没将这事放在心上。
　　却不曾想几日之后，本不该到达交泰殿的折子被送至宣庆帝面前，时值微玉伴驾，自然抓住机会妖言惑众一番。宣庆帝听了蛊惑，不仅驳回了追封之事，还要取消太子妃生前封号，禁止其随葬皇陵。宋羿得到旨意，当场摔了个墨砚，以族长身份进入太庙请出太祖排位，直奔交泰殿便要诛杀妖人。
　　恰好这日本该朝会，宣庆帝许久不上朝，便由重新振作的宋景昕组织阁臣在文华殿议事。因文华殿距离交泰殿极远，这些大洛朝举足轻重的人物俱不知发生了什么。众人正在议事，却被一个面生的太监打断，这人自称宗人府掌事太监王永福，奉宗人令的旨意请太子与诸位阁臣前往交泰殿。
　　“妖道微玉蛊惑君心、毒杀太子妃、扰乱宗室，宗人令大人奉太祖皇帝旨意斩杀妖道，请太子与诸位大人移步交泰殿做个见证。”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其中宋景昕最受震撼。太子从没想过会有人为自己出头，当即离席就要前往交泰殿，却被吏部尚书扯住了胳膊。吏部尚书顾明晦，正是已经致仕的前吏部尚书顾礼之子，当朝皇后的亲生父亲。“殿下且慢，还没问清具体事由，若是在陛下面前失仪怕是不妥。”
　　“顾阁老不必担心，宗人令大人请诸位前去只做旁观，日后分说起来有几个人证罢了。”王永福躬身道，“宗人令大人已安排好一切，无需诸位插手。”
　　“宗人令大人身边带了哪些人？除了我们可还请了其他人去交泰殿？”荀宽问道。
　　“宗人府不涉朝政，因此朝中只请了几位大人作见证，皇族内在京的除了太子殿下您，”王永福对着宋景昕行了一礼，“还请了皇太后、皇后和贵妃娘娘，以及在京的各王府亲王郡王及正妃娘娘。”
　　“事涉太子妃，看来殿下需得过去一趟。”荀宽张罗，“诸位大人，左右这廷议也过不去了，咱们也去瞧瞧热闹？”
　　宋景昕当先离开，阁臣尚有犹豫者，被荀宽亲热地搂着肩膀向交泰殿的方向拖去。
　　交泰殿内，宣庆帝瞧着眼前的道人，身材清癯，须发乌黑浓密，怎么瞧都不似百岁仙人，倒比自己还年轻上几岁。“仙长当真是微玉道长的师兄？看起来也太年轻了些。”
　　老道人捻须笑了笑：“贫道四岁上山修行，不曾仔细计算过年岁，只记得那时太宗皇帝刚刚登位，也算不清到现在多少年了。”
　　“太宗爷……”陈敬贤夸张地吸了口冷气，“那少说也有一百五十年了。”
　　宣庆帝坐直了身体，略略向后靠，仔细打量微言道人。“敬贤说仙长道行高深，朕起初还有怀疑。如今看来，倒是朕浅薄了，只不知仙长同微玉道长相比，谁的修为更高一些？”
　　“微玉道长杂类旁通，贫道自然比不过他。”微言道人淡淡笑着，明眼人都瞧得出他与微玉关系并不亲厚，“贫道活了百余年，只修己身，故此没什么所长，只是命长罢了。”
　　宣庆帝所求便是长生，听闻这话如何不喜。“仙长谦虚了，既然仙长精通长生之术，可否与朕讲讲其中关窍？”
　　“贫道知无不言，”微言道，“敢问陛下心中所求？”
　　“道长一百五十岁的高龄，却一副青年相貌。朕自知天资不及道长，只求能活三百年，便知足了。”
　　“陛下的确不贪心，但长生之术，与陛下所想并不相同。”微玉解释道，“长生不老，拆解来说，便是延年与驻颜两个方面。长生之术习得精髓，不仅可以延长寿命，容颜也停驻在最佳状态。也就是说，到了贫道坐化之日，依旧是如今这副容貌。”
　　微言对着宣庆帝笑笑，宣庆帝点了点头，示意老道士继续：“凡人一生的命数，皆有天定。天地间有法则，人的寿数不过一百八十年。即便修习长生之法，也活不过这个寿数，比之长寿者，定然是用了邪法，迟早会遭天罚。即便是老道士我，自认为将长生修习透彻，再过二三十年也要乖乖翘辫子，不敢挨雷劈呀！”
　　宣庆帝面色微变，微言却似没瞧见天子的表情，突然转折：“但陛下也不必灰心，此间不得长生，却另有容得长生之所。”
　　宣庆帝被吊住了胃口，身体向道人探了探。“那是何处，请仙长教朕！”
　　“陛下在凡间为一国君主，广施恩德，福泽百姓，百年之后功德圆满，飞升仙界，千载万载光阴无穷尽也。”
　　宣庆帝竟还有几分理智。“飞升之事，虚无缥缈，谈何容易啊！”
　　“不然，对寻常百姓来说，或许难些。”微言道，“但陛下富有四海，想要积累愿力，却比寻常人要容易许多。陛下且想，古往今来以凡人之身飞升的，像那武侯关帝，哪个不是王侯将相、一方霸主。概因这些人比那凡夫俗子更具名望，只需稍施仁德之举，便为民心所向。”
　　宣庆帝有些意动，却仍存几分谨慎：“昔年始皇帝一统天下，泰山封禅，也曾发过成仙的大愿，却也没能成功。朕何德何能，比得上始皇帝的功绩？”
　　“先秦暴政，天下虽然统一，民心却苦于秦。”微言道，“陛下只需施仁政，再广而告之，让百姓记住陛下的恩德，如此愿力备矣。”
　　宣庆帝了然，只觉听了微言这一席话，头脑便如被开了窍一般，通畅不少。施仁政，积愿力，并非难事。如此，飞升上界，也并非达不到的目标。
　　“仙长这一席话，朕着实受益良多。”宣庆帝开怀地扯住道人的衣袖，“你们师兄弟二人真乃朕之瑰宝！朕这就命人为仙长收拾宫殿，仙长喜欢甚么样的住处只管吩咐敬贤，日后便在这交泰殿，朕还要时时向二位讨教。”
　　“不劳陛下费心。”微言轻轻抽出衣袖，“贫道与微玉道人道不同，早已除去同门关系。既然微玉道长在宫中与陛下讲道，那贫道便不宜久留。不过陛下不必担心，陛下在修行上有什么问题，只管打发人来观中找我，贫道知无不言。”
　　“这……”宣庆帝不曾想到这二人关系如此不容，当即为难地看向微玉。方才二人讨论长生之术，那微玉便在一旁闭目打坐，一言不发。此时感知到天子的目光，才微微睁开眼，颔首道：“贫道与掌教的确不能共处，但掌教为尊，贫道离宫便是。”
　　微玉离开，宣庆帝一样无法接受，又因修行需要仰仗这二人不敢强留，宣庆帝也没了主意。正自左右为难间，值的小太监忽然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报：“陛陛下，楚楚王在外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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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个月预答辩，这边可能顾不上，看情况


第二十二章 伏法
　　宣庆帝修行修得昏了，一时之间竟没记起楚王是谁。却还不等他回过神来，交泰殿外已失了防守，正门大开。
　　楚王宋羿身着一品亲王朝服，双手高举太祖高皇帝排位，跨过丹陛，大步向天子走来。其身后亲王郡王列成两队，再之后各王府女眷远远地立于廊下等候。太子与六部阁臣也在荀宽的拉扯下行至殿前，一时之间，交泰殿外竟挤满了人。
　　按照宣庆帝往常的做派，无论在不在理，都得先摆出天子的威严。但他属实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待看清牌位上的字后，言语之间更是无甚底气：“楚王，你这是干什么？”
　　“太祖高皇帝在上，请恕臣无法行礼。”宋羿朗声道，也不等宣庆帝回答，直接道出来意：“方士微玉，谋害宗亲、危害皇室。臣楚亲王宋羿奉太祖高皇帝令，捉拿妖道，今日请陛下与诸位宗亲做个见证。”
　　“来人，拿下！”
　　随着宋羿令下，几个玄衣侍卫出现在殿中，将微玉道人押在地上。这些人是皇家暗卫，却不受朝廷指派，只为宗人府办事。宣庆帝从前只听说过玄卫的存在，此时尚且第一次见，更别提在场其他宗亲朝臣，各自暗暗惊奇。
　　太祖皇帝打压相权，为了子孙后代不受内阁的掣肘，留给宗人府的权力过大了。宣庆帝从前对此不甚在意，此时见宋羿的风头，心下惊惧。
　　“住手！”
　　天子的威势并没起到半点作用。大殿之内人本就不多，微玉自身又并无武力，几名玄卫要捉拿他并无难度。一旁的微言见微玉受缚，甚至还很不地道地推了一把。
　　宋羿雷厉风行，丝毫不理会天子的阻拦。他见微玉被抓，当即下令将人拖到殿外，在满朝宗亲权贵面前斩下首级。
　　“楚王！你敢！”宣庆帝被气得面目都有了几分狰狞。
　　玄衣侍卫手起刀落，霎时鲜血喷溅，微玉的头颅载着一对瞪圆的眼睛滚落在地。
　　从楚王进殿到尘埃落定，几乎是短短一瞬。玄卫已然隐匿无踪，一众宗亲呆立无言，心中不由佩服宋羿的果决。此时太后与皇后姗姗来迟，两位贵人在宫女的搀扶下面对一地的血腥不敢迈步。
　　宋羿仍举着太祖灵位，他看向殿外，目视一位耄耋老人蹒跚走近。“辛苦皇叔出来一趟，”宋羿诚恳道，“烦请皇叔送太祖回到宗庙。”
　　吴王【1】，洛国皇室辈分最长的亲王，拒绝了太监的搀扶，举起双手接过灵位。老人家行动很慢，用担忧的目光看向楚王，不肯马上离开。宋羿笑着摇了摇头，以眼神示意自己无碍，吩咐小太监护送吴王离开。
　　老人家的身影越来越远，直至完全离开视线范围，来自祖先的无形威压才算消去。
　　不仅吴王顾虑，在场众人也为宋羿担忧。今日斩杀微玉，楚王宋羿的动作可谓干净利落，满朝文武见了都要叫一声好。
　　说到底，这微玉不过是一个靠嘴皮子蛊惑圣心的妖道，无权无势更没有什么通天的本事。只需将人做了，便再无人受他的妖言困扰。可惜位高者都惜身，无人愿意舍弃前程去对付一个江湖骗子。楚王之前，也只有宋景昕存了杀人的想法，最终仍不了了之。
　　太祖在时，赋予宗人令广阔的权力，却无论如何大不过天子。但宗人令有另一便宜，便是可从太庙请出先祖排位，以先祖名义压制天子。这项权力书写在《太祖训》中，皇族之人都看过，却并不放在心上，朝中大臣更是大多不知，只因为此项权力从未被人使用。这几乎是一项无用的权力，因为一旦先祖回到太庙，面对这位宗人令的便是死局。
　　不待宣庆帝开口，宋羿自行拆下发冠，用双手捧着趴跪在地。“臣宋羿冲撞天子，请陛下判臣死罪。”
　　宣庆帝从未受过此等冒犯，本来也起了杀心，却不曾想连治罪都被对方抢占先机，当下气结。他诚知亲王不能说杀就杀，却也不甘愿就此放过，当即下令将人关押。
　　洛国的宫廷等级森严、各司其职，即便是天子下令捉人，也不是一句“来人”便能将事情办妥。既然要收监楚王，执行者需得落实到部门。按例，宗室之人犯罪，当由宗人府派人执行。
　　眼下宋羿虽跪地请罪，宗人府内以高阳王为首的几位王爷仍立于其后，只等宣庆帝张口，纷纷跪了下来。“臣等同罪……”
　　宣庆帝气得笑了，放眼殿前，宗人府没有一个站着的人。“宗人府没人了是罢，傅严，你将这几个全部收押刑部大牢！”
　　刑部尚书傅严咽了口唾沫，开口推辞：“陛下，太祖有令，刑部大牢不得收押宗亲。”傅严语速缓慢，偷眼瞧见天子青紫的脸，又斟酌开口：“若要收押刑部，需得将几位王爷剥去封号，贬为平民。”
　　今日之事，宣庆帝毫无预见，说得上是措手不及。他尚未来得及思考微玉之死对他造成的损失，全部怒气都来源于宋羿的冒犯。因而，天子的大部分怒火都记在宋羿头上。宣庆帝有心处置宋羿，但无法同时贬谪许多宗亲。高阳王等人这一跪，便是掐准了法不责众，以退为进威逼天子。
　　宣庆帝虽平庸，却也不是傻子，高阳王此举更增加了天子的怒气。皇帝受方才事件的启发，心中思考当场斩杀宋羿的可能性。
　　远些位置，宋景昕瞧见父皇面色变化，心中暗惊，只怕楚王凶多吉少。宋景昕向来是不当孬种的，今日宋羿替他报了杀妻之仇，他便不能眼看着宋羿因此丧命。
　　“父皇，”众人僵持间，一直没有说话的太子走了出来，“既然宗人令打着太祖高皇帝的旗号诛杀妖人，儿臣以为应当先查实微玉犯案的真实性，再论是否定罪。”
　　宣庆帝的思路被宋景昕打断，不悦的目光射向太子。宋景昕感受到父皇眼中的疏远，略微低下头。
　　“顾卿怎么说？”宣庆帝开口，问的是吏部尚书顾如晦。
　　“臣以为太子所言有理，”顾如晦回禀，“可先将楚王禁足府中，着令宗人府与三司会审此案。宗人府以宗人令为首，几位王爷也是听令行事，不宜过多怪罪。楚王禁足期间，可令高阳王代理宗人府事务。”
　　“可以，楚王禁足，不许踏出寝殿半步。”即便不甚满意，宣庆帝想不出别的办法，“何人主审为善？”
　　“儿臣请求主审此案。”宋景昕忙道。
　　“太子殿下还是避嫌为好，”顾如晦道，“楚王可是打着为太子妃报仇的名义清君侧的。”
　　宋景昕没料到他回说这种话，猛然抬头去瞧，两只眼睛都瞪得溜圆。宋羿从始至终都打着诛杀妖人的旗号，没有提及“清君侧”这几个犯帝王忌讳的字眼。眼下所有人都看得明白，这顾如晦明着是提醒太子，实则暗示天子宋羿有不臣之心。
　　宣庆帝的目光暗了暗，显然将顾如晦的话听了进去。他记起从前顾礼也提醒过他防范楚王，当时都因对方的年龄而轻视。不曾想此时的宋羿还不及十三岁，便有如此号召力，长此以往，必成祸害。
　　宣庆帝此时仍不相信微玉有过什么罪过，只将朝臣对微玉的敌视当作对自己沉迷修炼荒殆朝政的反抗。他的心态更接近于逃课玩耍的小孩，理直气壮又心虚气短。不过好在有了微言，即便微玉死了也并不可惜，他也可以正当逃避，不必正面追究太多人的责任。
　　唯一不放心的，便是楚王。此人有太祖的受命，可行家法，十分麻烦。宣庆帝怀疑宋羿有不臣之心，若非如此，他没有必要如此顶撞天子。前几日微玉偷偷汇报，宋羿返京后没回王府先去了东宫，想来太子也受了此人的蛊惑。
　　如此反复思量，另一如玉的青年面孔映入眼中。“景时，由你主审此案罢。”
　　晋王宋景时一直站在兄长身后，闻言也不觉得惊讶，习惯了这种不好办的差事最终落在自己头上。
　　如此闹了一场，宋羿始终趴跪在地，石像一般一动不动。
　　大殿外微玉的尸身还散落在地上，宣庆帝越瞧越晦气，余光瞟见皇后煞白的脸色，免不了责骂宫人：“怎么还不过来收拾一下，陈敬贤！给朕过来看看，太后和皇后要是受到什么惊吓，今日值殿的全都拉出去杖毙！”
　　果然女眷见不得血腥，宣庆帝话一出口，皇后的脸色反而更差。贵人两脚无力，几乎被宫女抬回了寝殿。
　　待得众人散去，宣庆帝才记起微言的存在。这道人倒是临危不乱，竟然就地盘膝入定，物我两忘。宣庆帝对此人的定力十分佩服，心下又对其信任了几分。
　　“仙长今后便在交泰殿住下可好？”
　　微言听罢仍旧摇头：“贫道不懂得微玉的修行之法，在贫道看来，这交泰殿只不过是名字图个吉利罢了，对修行并无助益。陛下若想修长生，依照贫道的功法，还需得挑选山水灵秀之地修炼才行。”
　　“也对，”微言较之微玉，的确要正经一些，宣庆帝也觉得他说得话在理，“那朕是否需要斋戒沐浴，可还能招幸嫔妃。”
　　“自然可以，贫道这一派不禁嫁娶，”微言道，“陛下只需注意节制，切莫沉迷女色即可。”
　　“如此，择日起驾北海行宫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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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吴王就是上一任宗人令


第二十三章 禁足
　　牛瞳原本是个铁匠，一日在酒楼里与当朝太子不打不相识，不仅没受责罚，反倒被推举为军中教习。本以为教习的任务就是教人习武，却没想到刚刚上任便被指派到王府守门。
　　楚王府原本的侍卫都歇了职，换成了后军将士看守。寝殿外更是派了牛瞳等几位高手把持，殿内除了楚王本人，只留王裕一人服侍，任何人不可随意出入。
　　牛瞳从前没在军队干过，对后军中人际关系并不熟悉。出发来王府之前，永定侯曾私下里交代过，令他守护好楚王殿下的安全。因此，他这次差事做得很是小心，将殿门首得死死的，每日送来的饮水和吃食都要经过严格检查。他不清楚楚王殿下犯了什么事，但楚王对自己有过知遇之恩，不劳永定侯吩咐，他也将楚王殿下的安危放在心上。
　　一连半月过去，楚王府都平静异常。不仅牛瞳，宋羿自己也是万分警惕。他心知惹恼了天子，又清楚宣庆帝糊里糊涂的行事作风，宗人府这群人以退为进将他逼得太紧，保不齐在找不到正当理由杀人的情况下，直接派人来楚王府行暗杀之事。只要他宋羿人死了，大臣们也无法责罚天子。
　　为此，宋羿也早做了安排。即便王府撤了守军，他也在府外安排了便装的侍卫看守，府内仅存的几名太监和宫女也都是习过武的。倒是没想过宋景昕会安排人过来，在宋羿的印象中这位太子爷可不是个细心之人。不过对于旁人的关怀，宋羿一向很知道承情。
　　宋景昕有意维护，宋羿也很给面子，一连半月都没同外界联系，完全不给后军的将士增添辛苦。
　　通讯一断，宋羿自然不知宣庆帝已经去了北海。在微言道人的劝说下，这位皇帝终于记起了作为天子的职责，竟然没有甩手让太子监国，反而吩咐将奏折都送去北海行宫。左右北海位于禁宫之后，往返一次也不过是半天的路程。
　　虽然不知具体情形，宋羿的推断也还算准确：“那微言道人也许真有几分本事，将皇帝劝阻住了。”
　　不同于粗犷的外表，牛瞳倒是个十分细心的人，将楚王禁闭期间的吃食用度打理得精致，从不曾短少过甚么东西。
　　这日宋羿洗了头，散着发叫王裕擦拭。他自立惯了，又只爱叫王裕贴身侍候，主仆二人倒不觉得人少忙乱。少年的头发乌黑浓密，王裕捧着布巾，将乌发握住擦到半干，又挑了香膏抹在头发上，用梳子整齐地理到身后。
　　“如此说来，那位微言道长竟当真与微玉不同，是个好人了。”
　　“倒也不能这样定论，本王与他并不熟悉，哎……”宋羿正说着话，头发忽然被扯了一下，便见王裕转过身前请罪。
　　“奴才该死，殿下可被扯疼了？”王裕挤了挤眼。
　　“无碍，整日劳你侍候，累了便坐下歇会儿罢。”宋羿自然不怪罪，夺过梳子自己梳头发。
　　“离京之前，荀尚书托本王给梅山捎带不少东西。后头高阳王来信给我，说京中叫那微玉搞的乌烟瘴气。我也不知向谁打听，本着同门之谊去信给荀大人，他竟然回了。”宋羿将王裕当成半个徒弟，日常爱对他讲解些朝局政事。“据荀尚书说，那微玉有个师兄同他不对付，早前他游历之时见过这位道人，瞧着倒是比微玉正派许多。他倒是不避忌本王，信中直言他已经将此事透露给陈掌印，想来不日便会有成效。”
　　“只是没想到这么巧，正赶在本王入宫那日，陈敬贤向陛下引荐了微言道人，倒是间接救了本王一命。”
　　“菩萨保佑！”王裕双手合十，口中念叨“那日奴才候在外头，见您被人押了出来，差点没被吓死。但愿这微言道长是个真神仙，能劝得住陛下。”
　　宋羿嗤笑一声：“便是那微言当真得了道，天子的行事也不该被一个方士左右。本王若当真需要靠一个方士的仁慈来活命，那这个朝堂也成了个笑话，国家宗法不要也罢，都死了倒是干净。”
　　“呸呸呸……”王裕不敢责骂主子，不住地拍打自己的嘴巴。“殿下可别咒自己呀，哎……”他叹了口气，又忧心忡忡，“陛下有了杀心，派人来吧奴才害怕，这一连半月每个动静，奴才这心吊着不上不下的，更担心了……也不知这案子什么时候有个定论。”
　　宋羿瞧他这模样好笑：“你瞧外头那虬髯汉子如何？”
　　王裕不懂这问题何意，但主子有问一定要答，遂仔细琢磨了一番：“那侍卫身材魁梧、目光清亮有神，两手粗大带茧，想来是有一把子力气，常年习武的。他与咱们楚王府并无利害相关，却对殿下客气照料，即便相貌凶了些，倒是个正直之人。”
　　“这便是了，门外的两人都不是普通军士，那虬髯将士牛瞳，本王从前见过，连太子在他手下都要吃亏。另一人虽不相识，想来也不会比牛瞳差太多。”宋羿撇开梳子，将黑发拢到身后，“守门的二人都是后军派来的，后军可是太子殿下的地盘，太子的姨夫永定侯是后军都督。咱们王府与永定侯素无来往，没有太子的授意，永定侯不会无缘无故派来两名高手保护。也许陛下忘记派人来杀本王，又许是早派了人过来却叫太子殿下解决了，咱们在这里闷了半个月自然不知。不过，如今有太子殿下相护，安全上自有保障，你也不必如此忧心了……”
　　窗外“噗嗤”一声笑，一个黑影破窗而入。王裕吓了一跳，闪身挡在宋羿身前，抽出发簪直指来人。只听“嗖嗖”的破空之声，原来这发簪内竟有机关，几枚透骨钉向来人打去。那人身法灵动，轻松地避开暗器，转身一个箭步窜到王裕面前，玩笑一般伸出两指将发簪夹了过来。
　　王裕见状，当即开口要叫，被那人扯到怀中捏住了嘴。“急什么，先看清楚我是谁！”
　　一张俊脸抵在面前，小太监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太子殿下！”
　　宋景昕将人放开，王裕扯了下衣袍，跪在地下行礼。他这一跪，便将宋羿让了出来。只见楚王殿下仅着一身中衣，“噌”地一声站了起来，举起胳膊用衣袖遮住了脸。
　　“不知太子要过来，实在失礼。”宋羿的语气少见的有几分局促，“王裕，你别跪着了，快去将屏风拉开。”
　　“别呀……”小太监刚刚起身，便被宋景昕用小臂拦腰挡住，他向着宋羿扬了扬下巴，“皇叔祖别那么生分嘛，从前本宫衣衫不整的模样，皇叔祖也没少见。都是自家亲戚，客气什么，你怎么也同小时一个爱好，寝殿里也将自己捂得严严实实的。”
　　宋羿见他这样说，也没坚持，转瞬恢复了严肃脸。
　　他坐回方才的位置，嘱咐王裕倒茶招呼：“太子，坐。”
　　宋景昕撩起衣袍坐下，嘿嘿笑了两声：“皇叔祖这小日子过得还不错么！”
　　“承蒙太子关照。”宋羿淡笑着回应。
　　“和本宫有什么关系！”宋景昕直起脖子向后挺，躲避的动作十分夸张，“皇叔祖可别平白无故牵扯本宫，本宫胆子可小。”
　　“知道了。”宋羿接过王裕递过来的茶盏，放在小几上向宋景昕推了推，“太子殿下几时过来的，在外头偷听多久了，可是受了晋王的指派来审本王的？”
　　“这你都能猜到……”宋景昕“啧”了一声，“不过今日是谁审谁？本王为何要回答你的问题？”
　　“那太子请问。”宋羿道。
　　宋景昕习惯性与楚王斗嘴，本来准备继续呛几句，并不曾想过对方这般好说话。“难不成真的害怕了？”他心中暗道，无论如何，楚王当下也才十三岁，仍旧是个小孩子罢了。
　　“也没什么，”宋景昕便也软了语气，换成了一副聊家常的口吻，避免引起少年心中的不适，“只因这些日子晋王主持查案，找到的证据都太过容易了些，像是有人早早准备好，只等被查证一般。因这案子与皇叔祖有些关系，她便打发本宫过来问问。”
　　本来晋王打算亲自上门问话，只因宋景昕放心不下禁闭之中的宋羿，特地讨了这份差事过来探望他。提到宋羿的时候，宋景时的态度并没有兄长那般关心，反倒以怀疑居多。宋景昕觉得妹妹杞人忧天，不想她与宋羿产生冲突，便阻止了这二人私下见面。不过这些事，他并不打算也不能说给宋羿听。
　　不曾想，宋羿的态度出乎意料的坦然。“那些证据的确是本王准备好的，有些是回京之后私下调查所获，更多的前些年便在查了，一直没有机会放出来。”宋羿道，“如果可以的话，能否告知，晋王如今都查到了什么？”
　　来之前，宋景昕完全不相信此事为宋羿暗中操作。此事听闻对方所言，直觉意外，不可置信地看着宋羿不发一言。
　　宋羿见他不答，心中猜测晋王也许并未告知眼前这人全部，便道：“不能说也无法，本王自己说罢。”
　　晋王府，王妃招呼内侍摆好饭，招待宋景昕兄弟坐下净了手，忙不迭地领着宫人们退了下去。
　　“你自个儿留了几个菜？”宋景时不放心地在后头喊。
　　“和你们哥俩儿一样儿的，专心谈事儿罢，少操那么多心！”晋王妃远远地回复。
　　“弟妹不一起吃？”宋景昕问。
　　“不想叫她听这些腌臜的事情，”宋景时道，“况且你不是不自在同咱们俩一块儿吃饭么！”
　　宋景昕尴尬地挠了挠鼻子：“你倒真是个贴心的丈夫。”
　　两人一边用膳，一边聊起楚王的事。宋景昕此次登门，可谓收获颇丰。宋羿的局布得久了，今日一股脑儿地向太子揭开，倒叫人一时之间消化不来。宋景昕特地登门来找宋景时，一来为了公事，二来也是憋了一肚子八卦想宣泄一番。
　　“依照皇叔祖所说，他这局布了好多年，为的是给萧氏一族翻案？”宋景时思索着说，“那他帮你也就是顺带着，甚至还利用了嫂嫂的事揭露旧案。咱们这些人，你，我，还有六部三司宗人府，全被他刷得团团转。”
　　“也别这么说罢，”宋景昕被妹妹怀疑的语气搞的有些不悦，“毕竟是皇叔祖杀了微玉，若没有他，咱们如今都不知被害成什么样子呢！”
　　“皇兄别急，”宋景时将手搭上兄长的胳膊，“倒不是我不相信他，只是真相若当真如皇叔祖所言，事涉皇祖母和皇后，牵扯可就大了。臣弟我不过是个普通皇子，也没那本事翻这么大的案子。”
　　“这……”宋景昕知道妹妹向来考虑得周到，不禁犯了难，“本宫有个想法，也不知对不对。总觉得皇叔祖虽然明着将线索多给了你，实则却并不指望借助这次会审翻那个多年前的案子。他应当还有别的手段，即便你不帮他，他自己也会去做的。”
　　“也罢，”宋景时叹了口气，“先将事情查证清楚，到时候再看如何处理罢。楚王若真有布局，定会有所动作。”
　　“那本宫找时间再去见他一面，劝他开诚布公地和咱们合作。”宋景昕提议道。
　　宋景时心道哥哥你可别，到时候定然被人卖了还没发现。他嘴上却不敢这么说，担心反而激起宋景昕的牛劲，只道：“先别去，等我查证清楚再说其他。”


第二十四章 旧案
　　景仁宫，文贵妃近来迷上了绣花，信心满满地在寝殿内搭了个绣架，打算绣四扇屏风。
　　宋景时坐在对面，眼睛瞧着花鸟，有一搭没一搭地陪着母妃闲话。她近来事忙，偶尔入宫也是为了打探案子。这些事她自然不会对母妃说，对方也只当她是回来探望的。
　　文贵妃久居后宫，位分仅次于太后皇后，如今年纪大了不需服侍皇帝，日子过得甚是悠闲。她的皮肤养得白皙，比照面前的女儿更是白嫩不少，近年来眼角生了些细纹，倒是为恬淡的面容平添了几分风韵。虽然一对儿女不常在身边，眼下却也养着五公主，颇不寂寞。
　　宋景时瞧母亲上下穿针，丝线渐渐短了，瞅准了同色的丝线，学着母亲平时的样子劈开。她的手指比照寻常女子粗糙一些，将丝线刮得有些起毛。她下意识舔了舔唇，将食指换成了相对光滑的小指。
　　文贵妃藏好线头，抬头瞟见女儿小心翼翼的模样，当下沉了脸，一巴掌拍开了宋景时认真的手。
　　宋景时还没说话，忽听得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喊，随后声声嘶吼不停，将内室午睡的五公主都吓得醒了。奶娘宫女们一阵忙乱，文贵妃收了针，将公主招呼到怀中安抚。
　　宋景时等了一上午，终于听到些声响，忙打发宫女出去查看。文贵妃身边的巧月应付了差事，晋王却叫住了他，令自己带来的容锦跟着一块去。
　　半晌，巧月和容锦回来，文贵妃先叫奶娘带公主回房，才容许这二人开口。
　　“回娘娘、殿下的话，是慈宁宫在处置宫人。”巧月回道，“奴婢同蓉锦姑娘打听了，说是值夜的婢子夜里乱走，惊到了太后娘娘。娘娘赐了三十杖，实打实地打，没结束便咽了气，现下人已经抬出宫去了。”
　　文贵妃翘着手指揉了揉太阳，显然不是第一次听见这些事。“太后娘娘近来身子不舒服，阖宫都不大安生。待会你直接出宫回府，对外便说前朝有事，别去你皇祖母跟前碍眼。”
　　“是，儿子有些话想问母妃。”宋景时瞧了巧月一眼，见贵妃摆摆手，那宫女识相地带着一众宫人退下。
　　“母妃可曾留意，慈宁宫这般有多久了？”宋景时问。
　　“慈宁宫，打你出征之后就没安生过，听说是掌事的女官苏文病了，下头的人都不得太后心意，常遭责罚。”文贵妃叹口气，“你打听这个做什么，没事别往太后眼跟前凑。”
　　“儿臣知道，父皇不是嘱咐儿臣查案么，竟查出些了不得的事。”宋景昕放低了声音问：“皇祖母身边曾有一位佩宁姑姑，母妃可还记得？”
　　“自然记得，从前在东宫的时候一直服侍太后来着，后来得了急病没了。”文贵妃不自觉地捏紧了衣袖，反问道，“究竟怎么回事，太子妃的案子难不成与太后有关？”
　　“您先别打岔，再细想想，”宋景时道，“那佩宁是哪年死的？”
　　“哪一年？这一时之间如何记得起来……不过，本宫记得你皇祖父病倒之后不久，宫里萧贵妃跟着也没了。那时候东宫因你皇祖父的病手忙脚乱的，太后那时是太子妃，身边最得力的佩宁却不见人，母妃当时还问过，方知道是不在了。”
　　“是宁德四十五年。”宋景时道。
　　宁德四十五年【1】，一向身体康健的太子宋栩突发急病，卧床不醒。太医院内竟无一人能诊出太子的病症，名贵的药材开了不少，煮成汤药喂给太子却灌不进去。服侍的太监宫女也不敢胡乱给太子灌药，每每尝试一点，不见成效便悄悄倒了出去。
　　小宫女偷懒将药渣倒进花园，几日下来便浇死了太子妃的名贵花木。见宫人们各自忙碌，小宫女偷偷将苗木铲了，打算埋起来毁尸灭迹，却挖出了不得的东西。
　　太子妃瞧见木人，当即下令搜宫，自然又搜出来不少东西。她没时间查清缘由，先从宫外请来高人，判定太子是中了压胜之术。
　　英宗皇帝向来不喜装神弄鬼，但那时见太子妃哭红了眼睛，一众太医也对太子的病症束手无策，也便放任了这妇人折腾。与后来的太子妃周氏相同，这位道人也用了反咒之术。不日，太子便清醒过来，延禧宫的萧贵妃却如太子先前一般昏沉过去。
　　压胜一事已在宫中传开，萧贵妃却在这个时候病了，阖宫上下不免心虚。总管吩咐宫人将病情隐瞒，悄悄请了相熟的太医来请平安脉。但延禧宫毕竟养了七皇子，无法避免与宫中往来，况且一宫主位不省人事，只凭一个总管太监根本当不了主心骨，萧贵妃的病情并没隐瞒多久便传了出去。
　　宫中都传萧贵妃诅咒太子，英宗却是不信这种无稽之谈，这位妃子可是诞下了最受盛宠的七皇子，仍受帝心偏袒。太子妃却似疯了一般，也不怕顶撞天子，卸去钗环素面跪求英宗给自己夫君一个说法。英宗也不想让太子受委屈，温言劝说太子妃鬼神之事不可相信，同时又着人查找证据。不曾想，这一查果然在萧贵妃的寝宫查出了源头。
　　涉及宗室，案件移交宗人府。延禧宫总管胡廷畏惧受刑，鬼哭狼嚎地全都招了。他道受了萧贵妃的指使以木人咒杀皇太子，目的是为了七皇子铺路。事发后，萧贵妃因反咒之术不省人事，他担心事情败露，封锁贵妃生病的消息，不料还是走漏了风声。宗人府依照胡廷的口供查证，确认属实，证据确凿。
　　纵然七皇子已移到皇后宫中，英宗仍有意维护其生母。可萧贵妃却没有那么多时间等待，不及案件定论便病重离世。太子妃一派仍不愿息事宁人，因胡廷招供，前朝的折子也如雪花般飞至天子案头，这便是顾家施加的压力。
　　英宗有过抗争，无奈斯人已逝，各方势力又急需平衡，最终还是放任萧氏一门沉落。
　　宁德四十五年，贵妃萧氏毒杀太子，事败。因事发时其人已故，废其妃位，贬为庶人。皇七子羿交由中宫抚养，仍留楚王封位。
　　北海行宫内，宣庆帝屏退左右，连终日形影不离的微言也不在，独留宋景时一人在侧。
　　晋王已然查清了案子，兹事体大，他没有告知任何人，带着人证物证直奔北海行宫。她忠于君父，这是她近年来备受器重的主要缘由。
　　“诚然，微玉有罪。朕近来受教于微言道长，也知从前受了那厮的蒙蔽。太子妃还是按例追封，其父兄也加封赏抚慰。太子受了委屈，回去之后，你代朕多去东宫走动，待朕回宫，咱们父子再好好聚聚。”宣庆帝细看了宋景时递来的折子，细数了微玉的诸多罪行及作案始末。在此之前，他与微言有过长谈，对待微玉的态度自然有了不小的变化。“其余受过微玉迫害的宗亲、朝臣，依照你这名单查问清楚，各有安抚。”
　　不过，天子也有疑惑之处，这微玉道人怎会与十年前一桩巫蛊案有关。“如今看来，这两起巫蛊案的手法如出一辙，的确像是有些干系的。但那时你才几岁，怎么会查出如此多的细节？”宣庆帝本不是多疑之人，却因刚刚吃过微玉的亏，近来诸事又着实出乎意料，竟对亲子也有了几分怀疑。
　　“父皇，”宋景时只作不觉，反倒是孩子气地哼了一声，“儿臣便是被人利用了！”
　　宣庆帝挑眉：“这怎么说？”
　　“回禀父皇，儿臣外出征战，本不知京中情况。只是这一年来与家中书信往来，得知嫂嫂对王府女眷诸多关照，心中也感念皇嫂的情谊。此次回来听闻皇嫂病重，又有不好的传言，心下想着怕是有什么误会。却来不及儿臣再作查实，嫂嫂便去了。那日皇叔祖斩杀微玉，儿臣着实震惊，随后父皇将此事交由儿臣主理，儿臣便一心想将此事查实，力求公允。那微玉已死，儿臣本以为需得费些功夫，却不曾想……”宋景时瞟了天子一眼，抿了抿嘴，“不曾想查案过程异常顺利，除却皇嫂这事略费了点力气，其他证据来得轻而易举，仿佛被人送到眼前一般。”
　　“你的意思是，有人在暗中将微玉的罪证收集好了？”
　　“可不是嘛！”
　　“是何人，与微玉有什么深仇大恨？”
　　“还能有谁，楚王呗！”宋景时翻开卷宗，赌气似的向前推了推，“您看这个，那萧氏不就是他的生母嘛！这人分明就是有备而来，使了那么大劲，又请太庙、又叫了宗亲朝臣，不过就是为了给他自家翻案！”
　　宋景时做足了戏，宣庆帝却没那么容易上钩，他点了点卷宗的内容：“你在这上头说，当年太后寻来给父皇治病的道人便是微玉，这有些牵强。在那以前，微玉都没进过宫，如何做到给父皇下毒。他与萧贵妃又无冤无仇，有什么动机毒害当朝太子嫁祸一个贵妃。这些是楚王告诉你的？朕看他这点证据也没什么说服力。”
　　“父皇恕罪，”宋景时跪了下来，“微玉当年入宫做法不是什么秘密，儿臣问过从前东宫属官，确有见过他的。不过旧案涉及尊长，儿臣不敢说也不敢写。父皇不若传楚王入内，听他当面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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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宁德四十五年：宁德帝在位的后几年，宋羿三岁


第二十五章 香炭
　　宋羿等这一天很久了，任他将衣冠整理得如何端正，面容维持得如何镇定，颤抖的手指也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臣有冤，请陛下做主。”
　　宣庆帝这人很是吃软不吃硬，他见宋羿显露出几分可怜，心下生出些宽容的底气。他坐回御案前，挥手赏了宋景时坐下，再去听楚王有何冤情。“你说，朕今日有的是时间。”
　　宋羿却是语不惊人死不休：“禀陛下，微玉谋害宗亲，系顾氏指使。臣今日不仅为生母萧氏伸冤、为已故太子妃伸冤，也为先帝、为陛下伸冤。”
　　宋景时咽了咽口水，两腿交替地动了动感觉坐着也不安稳。她偷瞧了一眼父皇，只见天子也是一脸噎住的表情：“楚王，朕知道你向来喜欢做些异于常人之事，但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么？”
　　“臣自然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请陛下容臣说完。”宋羿道，“此事要从五年前，皇兄驾崩那日说起。”
　　夜里，英宗的灵堂冷冷清清。宋羿喝了宋景时递来的蜜水，略微暖了暖身子。他本以为会同这位小世子守完整夜，皇兄宋栩却不知为何也来了。
　　宋羿同宋栩不熟悉，但这些年来也维持着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样，少有的几回碰面也对他这个弟弟很是关怀，因而宋羿对这个兄长的印象还是不错的。这日也是一般，宋栩瞧见两个孩子衣衫单薄，便吩咐太监去取了斗篷，方才跪在宋羿身边。
　　兄弟两人并排跪着，一边烧纸一边说着闲话。宋景昕很是害怕太子爷爷，小心地跪在后面远处，并没听见二人说了些什么。
　　“皇兄怎么过来了，此处有臣弟便好，皇兄回去休息罢。”
　　“皇兄也想陪父皇待会。”
　　既然宋栩说了守灵，宋羿也不疑有他，他不知要说些什么，便安静地继续烧纸。
　　室内静默了少许，却听宋栩忽然开口：“父皇对我们这些皇子期望一向很高，只可惜活下来的太少。这些年，一些人私心挑唆，使父皇以为我对他起了嫌隙。还好有你陪在父皇身边……”
　　宋栩絮絮叨叨说了许多，有的事宋羿知道，有些与宋羿听闻的不同，更有一些久远到他还没有出生。
　　“你生母的事，皇兄对不住你。如今顾家势大，想要翻案也是难。”宋栩悄声说着宋羿听不懂的话，穿过斗篷扯住宋羿的手。男孩的手很凉，宋栩便将自己怀中的暖炉塞给他，顺手递过去一把钥匙。宋羿闻见温润的香气，那是手炉里传出来的炭香。“皇兄帮不了你，倒是有件事要麻烦你，这个请你务必保管好。”
　　“这……是什么？”宋羿借着烛光，只觉得他皇兄脸色惨白，温热的手炉根本捂不热这人的手。那香气明明很甜，闻久了却有一丝苦。
　　“我留了一封信，还有些别的东西给清江王。放在一个盒子里，藏在文华殿西北角向南数第四块砖下头。”宋栩道，“眼下这东西还不能拿出来，本宫这身子恐怕撑不了太多时日，所以要麻烦你。”
　　“皇兄你……”宋羿想要阻止宋栩不祥言论，却被对方急促的喘息打断。
　　宋栩咳了几声，又道：“听我说完……倘若日后再有巫蛊之祸，亦或是后代的君王起了对付顾家的心思，你再将此物取出，交给在位的皇帝。那东西存放在东宫，取出的时候有人见证，便不会说你作伪……到时候你将钥匙交给皇帝，你不要看，要如何做叫他自己抉择”
　　七年后，十三岁的宋羿面见天子：“如今巫蛊之祸已出，皇兄说的时候也到了。还请陛下派个信得过的人去文华殿将东西取过来罢，这一来一回需要时间，臣再对陛下细说此事。”
　　“儿臣去罢。”宋景时起身请旨，她大概猜到楚王要说些什么话，总归不是她这个小辈该听的。
　　宣庆帝也意识到事情可能有些严重，允了宋景时所请。殿内只余下他和宋羿，他这个当皇帝的竟然觉得身侧空落落的，有些害怕。
　　“你想说，是先帝提醒顾氏害了你生母，你才去查的？”宣庆帝外强中干地问，“那这些年你汲汲营营都是为了替你生母翻案？”
　　“臣惶恐，臣没有那么大本事，”宋羿有些哽咽，“臣不过是个空有地位没有实权的宗人令，如何做得了这许多事。私心里倒是想过，只是臣做不到。”
　　宣庆帝瞧他可怜巴巴的，便没再为难：“行了，你继续说罢，起来说。”
　　“谢陛下，”宋羿扶着跪麻了的膝盖，半晌才从地上爬起来，仍旧等到端正了姿态才开口说话，“臣便依照臣查证的顺序禀告陛下。”
　　“皇兄崩逝得突然，臣当时也受了些惊吓。回到寝殿好一会，才记起来将事情讲给母后。母后听罢令臣将钥匙收好，不要再对人提起。又言皇兄崩逝后恐宫内混乱，托病带臣去了北海行宫，实则是不想让臣卷入皇位纷争。”宋羿道：“不过母后离宫之前还做了件事。压胜那事之后，皇兄身子一直都不好。当时皇兄走得匆忙，不是没人怀疑过，母后便调了皇兄这几年的医案出来，太医都看过。据说东宫近身服侍的宫人、皇兄用过的器具都做过排查，不知陛下可还记得？”
　　“确实有这件事，”宣庆帝皱眉，“你不是想说先帝之死有蹊跷罢？当时可什么都没查出来。”
　　“没查出来，是因为当时漏掉了一样关键的东西，皇兄塞给臣的手炉。”宋羿抬起头，直视天子双眼，字字清晰：“香炭中加了草药，燃烧后的香气与皇兄当时吃的药相冲，单用哪个都无毒，两相结合便是剧毒。常有人将毒下在熏香之中，老资历的宫人有得是手段鉴毒，但在炭火中下毒却无人注意。”
　　宣庆帝震惊地瞪大了眼睛，又听殿下宋羿道：“做这事的人应当也想过毁尸灭迹，只是不巧皇兄将手炉给了臣，又被臣带到北海行宫去。这件事是母后私下派人查的，却一直压着，直到弥留之际才单独告知臣。如今那手炉中的碳灰仍存着，验查的太医也在任，陛下可传人证物证来验明真伪。”
　　“父皇生前，对顾家虽有忌惮，却应当不曾起过怀疑。据臣看来，最开始想要对付顾家的还是皇兄。因皇兄大行前与臣那一番话，太皇太后对顾家起了疑心，便暗中派人探查。”宋羿继续说道，“内宫之事，交给了女官承宫月。宫外的事，则安排了出宫守灵的前总管太监德润。只是直至太皇太后薨逝，都没有找到好时机对陛下提及，此后这二人便一直向臣复命。”
　　宣庆帝听闻人证物证俱全，知晓太皇太后早已查明真相，便想问为何这几年来都没有提起。又记起先帝驾崩之时，朝中一片混乱，多亏了顾礼力挺自己继位，才堪堪稳住朝纲。想来太皇太后也是无奈之举，那的确不是与顾家翻脸的好时机。
　　“后来如何，你继续说。”
　　“那之后，臣遵循先帝与先太皇太后的嘱托，将这个秘密压在心底。顾氏树大根深，实难撼动。恰逢臣年纪长了几岁，不愿整日无所事事，便接过了宗人府的差事。为了熟悉公务，臣看了不少陈年案卷，也瞧见了萧氏那个案子，只觉此中颇多疑点。”宋羿深深地皱着眉，将天子也拉入低沉的回忆之中。
　　宋羿虽早慧，却也不至于因为旧案的只言片语推翻已有的定论。只因他已知晓宋栩是被毒杀的，私底下亦调查出顾氏许多阴私，再看旧案，便发现许多事情都有关联。此时面对天子，他没有隐瞒，将那时心中的怀疑、对萧氏的同情都说了出来。这种心情，坚定了他重翻旧案的决心。
　　得益于英宗对萧贵妃的维护，当年延禧宫的宫人除却胡廷，大多得以保全。宋羿身边的人更是得过恩准，跟随皇子去了坤宁宫。如此，宋羿查问当年的细节也有了些便利。
　　胡廷的证词，细看之下有许多怪异之处。这个太监没有受刑便主动招供，也便没有攀扯出其他人。依照他的供词，当年压胜之术那许多事都是萧贵妃与他两个人商量着完成的，全无其他帮手，连萧家陪嫁过来的宫女都闻所未闻。宋羿怀疑胡廷受人指使做了伪证，这一点就连当年的英宗也有疑惑，奈何那人在牢中咬了舌头，死无对证了。
　　直到当年服侍自己的嬷嬷提及一个细节，太子出事后，胡总管时常跑来小殿下这边，训示奶娘宫女。嬷嬷那时只道是胡总管不放心，如今细想，他似乎常找机会接近宋羿的饮食。好在他身边的宫人都仔细，并没给这人单独接触食物的机会。
　　“臣当时便想，或许从前我们都想错了。其实就连父皇都认为是有人要谋害皇兄，事败之后又嫁祸给萧氏。有没有可能，那人一开始就是为了诬陷萧氏才谋害皇兄，毕竟谋杀储君这个罪名对一个有子的贵妃来说足够分量。”他唤她罪民萧氏，甚至不能称一声母亲。宋羿的眼圈有些红，却隐忍着没有落泪：“臣想着如果胡廷对臣有恶意，那他便有可能是受人指使诬陷萧氏。萧氏一介妇人，臣也不过是个无知稚子，大概是因为挡了旁人的路。如此想来，幕后之人也不难猜。终归还是臣连累了萧氏。”
　　宣庆帝听出了宋羿所指，当即拍案而起：“你意指谁？”
　　宋羿用力地眨了眨眼，仍然直视天子：“臣生得晚，有幸得父皇恩宠。皇兄贤明，身体又康健，巫蛊之案前，父皇从未有过改立太子的心思。那时父皇与皇兄之间未生芥蒂，皇兄待臣也极好，更不会自己毒害自己。那究竟是谁容不下臣，出事之后谁闹得最欢？”
　　“无稽之谈！”宣庆帝大怒，“仅凭你的臆想，竟敢随意污蔑太后的德行！那是太后，是朕的母后，先帝的发妻！她怎么可能伤害自己的丈夫！”
　　“臣有证据！”宋羿也抬高了音量，“臣去查了太后身边的人，发觉从前服侍太后的掌事女官佩宁死了，刚巧死在巫蛊案之后。佩宁死后，慈宁宫掌事的女官叫苏文。那苏文心中有鬼，不久前臣派了个机灵的宫人去吓唬她，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提及佩宁死得蹊跷。苏文吓得连夜跑了，半路被玄卫捉住，如今人也还活着，已被臣移交给了晋王。陛下稍候可听听她的口供，她对香炭很是了解……”


第二十六章 锦盒
　　北海行宫到京城有些距离，纵使宋景时骑了快马，赶回来的时候天色也暗了。她在文华殿撬地砖取东西，自然惊动了太子宋景昕。自打宋景时出门，太子便在东宫等得焦急，此时见了人，便牵马跟着去了行宫。
　　二人入得殿内，发觉竟没掌灯，宫女内侍仍屏退在外，一片沉寂如同死了一般。借着夕阳，可以瞧见宣庆帝靠在御案之后不知喜怒，楚王宋羿如宋景昕离开时一般跪在地上，也不知跪了多久，已然摇摇欲坠。
　　宋景时不敢多说，请安之后呈上木盒，便收起双手向后退。
　　“打开。”宣庆帝的声音有些哑。
　　宋景时应了一声，转头去看宋羿。宋羿也瞧着她，单手将钥匙递了过去：“先帝有言，需当今陛下亲启，旁人勿看。”
　　宋景时闻言松了口气，接过钥匙放在御案之上，便退了下去。此时宋景昕也叫人送来了灯台，殿内又有了光亮。
　　打开锦盒，里面的东西并不多，一卷诏书、一封书信、一张发黄的纸。宣庆帝借着烛光，见那信封上写的是“吾儿定亲启”，便先拆开了信件来看。
　　信中内容，同宋羿所言出入不大。先帝宋栩确有拔除顾家的心思，桩桩件件旧案的查证无比细致，与宋羿所得可互为补充。当年的事，说起来并不复杂，只是令人难以接受罢了。
　　宁德皇帝年轻时与顾礼交好，为爱子宋栩聘了顾氏女为妻。宋栩为太子时，顾氏成为了太子妃。因为宋栩的年纪，他眼中的顾礼已然是掌权之后日益膨胀的首辅，连带着他对太子妃也喜欢不起来，两人相敬如冰，许多年都没有生育子嗣。但夫妻一体，无论感情多么冷淡，对外仍做出恩爱的模样，宋栩也给了顾氏应有的尊重。
　　很长一段时间，宋栩不仅是大洛的太子，还是宁德帝唯一的儿子。随着宋羿的出生，顾氏一族乱了阵脚。因为皇帝虽没有改立太子的意思，却有了削弱顾家的心思。太子妃顾氏召来兄长，很快生出一个计策，便是宁德四十五年著名的巫蛊之祸。
　　宋栩对待妻子，敬重有余、恩爱不足。顾氏对待宋栩，却已经因对方的冷淡而生怨恨。她并不在意丈夫的身体，只要撑得过老头子，她宁愿他一登基就去死。顾如晦在宫外认得一个道人，在那道人处得到了一种无色无味的药。那药无毒，只会令人沉睡，需得服下解药方能苏醒。但若一直不服解药，睡梦中人汤水不进，不久便会死去。
　　顾氏使了些手段买通胡廷成为死间，在事先安排好的位置埋下木人，便将药粉下在宋栩的饮食中。此后发生的事都由顾氏自导自演，萧氏在特定的时间生病，宋栩又在恰当的时候醒来。萧氏死后，胡廷做了伪证，后在宗人府自尽。此后无论宁德帝如何查证，都不曾怀疑过顾氏。在顾氏的计划中，胡廷确实要对宋羿下药，但药量控制得及轻，只需稍稍弄伤小皇子的身体。毕竟若是宋羿真的死了，顾氏便也有了嫌疑。好在奶娘看得紧，才没让胡廷得手。
　　经此一事，太子妃顾氏完胜，太子宋栩的身子却坏了。毕竟是夫妻，宋栩比照旁人更早怀疑顾氏，自那之后暗中调查，生了处置顾家的心思。这个想法，他没有对宁德帝说，因为他们父子二人已然生了嫌隙。顾氏这次大闹，朝野传言是皇帝要改立太子，才纵容宠妃对太子下手。宁德帝只当儿子信了传言，不再与其交心，宋栩身子弱，也没有精力去哄老父亲。最重要的是，他一向清楚，父皇对顾礼是有很深的情谊在的，即便太子妃犯了错，也很难撼动顾氏宗族的地位。
　　宋栩决定独自承担，待他登基后，第一件事便是处置顾氏。
　　然而他没有等到这一天。夫妻之间很难瞒住秘密，顾氏没能瞒住宋栩，宋栩也暴露在顾氏眼前。顾氏明白宋栩迟早会废了自己，便狠下心来先下手为强。她选在最混乱的时间给宋栩下了毒，嫡子宋定匆匆登位，朝纲不稳，即便太皇太后发觉了蹊跷，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质问顾家。
　　宋栩没想到妻子会再次下毒，他留给宋羿的钥匙只是为了以防意外，却成了多年之后翻盘的砝码。
　　其实见到苏文时，宣庆帝已经相信了几分。苏文是佩宁的干女儿，跟在太后身边也有十多年了。从前佩宁做过的事，她即便知道的不全，也有些了解。而那之后，先帝手炉中的炭便是她做的手脚。宋羿对他用了重刑，严刑之下，她招供的内容虽语无伦次却合情合理，许多细节绝不是仓促之间伪造。
　　苏文逃出宫是因为害怕，她受了宋羿手下的诱导，忧心会如佩宁一般被太后灭口。苏文失踪后，太后便有些失常，梦中偶有惊悸便会处置宫人。这些不正常的举动，宣庆帝不是不知，此时再看，一切明了。
　　宣庆帝是中宫嫡子，自幼由顾氏太后抚养长大。母子之间虽不是太过亲近，也勉强算得上母慈子孝。他本就是护短之人，即便厌恶顾家，却也不容旁人指摘生母。他清楚宋羿并没做错什么，但殿内只他二人，骤然得知真相，宋羿便承受了天子全部怒火。
　　此时再看少年摇摇欲坠的模样，宣庆帝良心发现：“皇叔起来罢，景时去拉个凳子给他。”
　　宋羿谢了恩，略动了一下便歪倒下去。宋景昕眼疾手快，冲过去将人捞在了怀里。宋羿伏在宋景昕胸前，好半晌才找回了知觉，扯着对方的胳膊爬了起来，再半靠着男人坐下。
　　宣庆帝抬眼去看宋羿，瞧见了他身后笔挺的宋景昕，揉着眉心叹了口气。
　　“微玉与顾如晦是旧识，引荐微玉的那个太医王敬平也是顾氏一党，太子妃那事是谁指使的？”天子的语气有些嘲讽，“还有什么人证物证是卷宗上不能写的，都告知朕罢，朕如今没什么承受不住的了。”
　　“此事臣的确不知，”宋羿回道，“臣只查了从前的旧案交给晋王，太子妃一案全由晋王负责，臣幽禁家中，不敢过问。”
　　宣庆帝翻了个白眼，又看宋景时。
　　“回禀父皇，微玉听命于顾如晦，至于皇后是否参与其中，儿臣也不知。”宋景时低下头，“儿臣位微言轻，若要彻查坤宁宫，还需得宗人府出面。”
　　“朕知道了，楚王宋羿解禁，复宗人令一职。”宣庆帝又开始讨厌宋羿，眼下最想让这人快点消失，“至于萧氏一案……”
　　“陛下，”宋羿忽然打断了天子，“此时仍动不得顾家，需徐徐图之。”
　　宣庆帝很惊讶，挑眉去瞧宋羿，见两个儿子也张大了嘴巴。“不翻案了，你不是有冤么？”
　　宋羿又打算跪，却被宋景昕按着肩膀离不开凳子，只得作了个揖：“宦官胡廷谋害先帝，嫁祸主子，萧氏无罪。太后生病，移驾北海修养，皇后随驾侍疾。陛下，眼下只能这样。或可晋文贵妃为皇贵妃，协理六宫。”
　　“你这做法与直言要对付顾家有什么区别？”宣庆帝嗤道，“不仅打草惊蛇，还显得朕软弱。”
　　“陛下将一切推到臣身上即可，”宋羿酝酿情绪，转瞬又红了眼睛，“臣为母伸冤，陛下这么做也是为了安抚臣。往后再查出什么阴私之事，也是宗人府办案，并非陛下授意。陛下只需先将人稳住，再慢慢拔除祸害。”
　　“你……”这是要哭了？宣庆帝心中打鼓。
　　“臣只想为母亲兄长讨个公道，为已故太子妃讨个公道。这天下姓宋不姓顾，堂堂皇族宗室，岂可操控于外人之手！”
　　宋羿这番话本该慷慨激昂，却无奈带了哭腔。宣庆帝听得哭笑不得，也不知该做什么表情。他摆了摆手：“罢了，就依皇叔所言。今日晚了，你们先在行宫住下，明儿再回京罢。明儿朕拟旨叫陈敬贤带回去，小时你晚上替父皇列个单子，事太多了，朕怕睡一夜便忘了。”
　　几人行礼退下，一同去寻找住处。宋羿在北海行宫住过多年，对于此处比照二人熟悉许多，当下主动做了安排。宋景昕来得匆忙，身边没带一个随从。王裕得了吩咐忙前跑后，很快张罗了一桌饭菜。
　　三人屏退下人，围坐着吃了饭。席间宋景昕同妹妹打探今日故事，宋景时跑了个来回，什么都没听到。宋羿食不言，任宋景昕问什么也不答话，将太子爷急得抓心挠肺。
　　宋景时见哥哥碰了壁，冷笑一声：“皇叔祖，您今儿可真厉害，说哭就哭，是真情实感么？”
　　吃过饭，天色已全然黑了下来。宋景昕有太多问题，缠着宋羿非得知道清楚。宋景时告别二人，回了寝殿写折子。宋景昕嘘了她一声，转头对宋羿悄悄编排：“你看她，自打有了媳妇便开始端着……”
　　宣庆帝没叫晚膳，几人走后，他始终坐在御案之后翻看锦盒内的东西。信件反复看了两遍，他父皇生怕他在感情上偏颇，将事情写的很细。卷轴打开是废太子妃的诏书，是宋栩以即将继位的太子口吻写的休书。那顾氏已然是一国太后，一封太子废妃的诏书作用不大，只不过用来提醒儿子自己当年的决心。还有一张发黄的纸片，是生辰贴，宣庆帝认出是自己的生日。


第二十七章 猎物
　　晋王只用了不足一月的时间，查清了大洛朝十年来两起震惊朝野的巫蛊案。已故萧贵妃和太子妃得以证名，其余冤屈之人也得到昭雪，一切罪过都推给了死人，没有妨碍任何生者的利益。没人不称赞晋王殿下办事漂亮，这样为难的案子处理下来竟没得罪任何一方，还令太子、楚王、顾氏一门都需承她一份人情。
　　结案之后，顾氏皇后松了口气，重新端起一副稳重心慈的模样。太后那头却不太好，只因又一日睡梦中，被丢了一只血淋漓的手指在枕畔，上头戴着她从前赐给苏文的戒指。这已然不是恐吓，是赤裸裸的挑衅了。太后却连搜宫都不敢张扬，遮遮掩掩的也没查清幕后主使。
　　太后神神叨叨，整个后宫不堪其扰。远在北海修行的宣庆帝听说此事，派人来与皇后商议，想将太后移到北海行宫修养，换个环境也许能少些梦魇，皇后以为可行。天子又以修行繁重无暇服侍为由，希望皇后一同移居北海，对方却道后宫事务繁多，脱不开身。宣庆帝没有勉强皇后，转头将文贵妃升为皇贵妃，毕竟晋王刚刚立了功，皇后也没有理由反驳如此功高的嫔妃晋位。如此，文皇贵妃得了协力六宫的权力，奉了天子的密旨来给皇后娘娘添堵。
　　遖峯
　　太后生病，皇后失宠，顾如晦也预感到家族危机。眼见文贵妃膝下两个孩子都生得出类拔萃，宣庆帝又没有其他成年皇子，往后这二人无论谁继位，对顾家来说都不会太好。太子妃那件事是顾皇后走了歪路，顾如晦本身是不赞成了。但事到如今，他又发觉除掉太子妃也不是一桩坏事。
　　自从当上了皇太子，宋景昕最烦的便是过节。尤其是正旦、冬至这种大日子，忙忙碌碌一整日，不过是他给帝后太后磕头、属官再给他磕头。磕来磕去，不免令他想起当年大婚的阴影。
　　除去这些朝贺，皇室中还有位端和长公主生在年根儿底下。公主的生日办在年节，宗亲贵族们凡是接了帖的都没得理由搪塞，毕竟休沐日本就没有正经公务。为此，宋景昕也恨极了他这位姑姑。
　　因着天冷，宾客们大多窝在殿内，温着酒品评歌舞。宋景昕寻了个背人的位置，隔着屏风，隐约听见赴宴的女眷们行令对诗。正自昏昏欲睡间，忽听有人唤他：“醒醒，哥，打猎去不去？”
　　宋景昕抬眼，瞧见是他那同胞妹妹景时。只见晋王殿下已用貂包了头，身披墨绿色绣竹叶的大敞，竟连领口都是墨绿的貂毛。宋景时发觉他这妹妹还真是天生丽质，竟能将如此老气的颜色穿得生气勃勃。
　　“哪来的衣服？”
　　“同姑父借的，别说还挺合身。”宋景时掀开大敞，向兄长展示换好的劲装骑服，“方才姑姑同我说，她这庄子后头颇大，虽没什么野兽，想猎几只兔子还是有的。”
　　自然要去，便是猎不到兔子，能骑马散散步也是好的。于是宋景昕也向驸马借了套骑装，挑了匹马去猎苑寻宋景时。
　　隔着老远，宋景昕已然瞧见人影，他待招呼一声，却发觉不对。两个人，两匹马，这小王八蛋打猎竟也带老婆！
　　宋景时挑了两匹马，打算与爱妻一同驰骋。可惜王妃是个胆子小的，任她教了半天都不敢独自御马。牵着自家王妃遛弯虽然也算浪漫，但考虑到身边还带了个没耐性的哥哥，她也只得放弃一匹马，搂着王妃共乘一骥。
　　宋景昕觉得扫兴，正打算撇开狗男女到林子里跑一会，却听得清灵的女声：“二位殿下、王妃娘娘，这小红马你们若是不骑，能否让给臣女？”
　　几人回头，瞧见个通身洁白的姑娘，也穿了一身的劲装，身后背了架轻巧的弩，显然也是来打猎的。宋景时心道这姑娘不对劲，好好的来打猎，自己没准备马，倒同人借马。只怕在这行猎不是为了猎兔子，是为了猎汉子。心中这样想，宋景时却是个恪守夫道的人，绝不在老婆面前同陌生女子搭讪。好在她皇兄同她心有灵犀：“你出来打猎，自己没牵马？”
　　“哎，臣女是从那边过来的，”女孩指了指身后的茅屋，“姐姐们框我那是长公主的酒窖，打发我去取了酒来喝。臣女过去了才发现那是个废牛棚，知道让人骗了，此时回去，还不知怎样被打趣呢。本来臣女换了衣裳，便是打算去林子里猎两只兔子的，谁知叫人临时安排了差事，如今要骑马，还得折回去，可好远的路呢！”
　　“殿下行行好，这马若是不骑，让给臣女如何？”
　　这姑娘生了一副好嗓子，清灵灵的让人听了舒服，在场三人却都不解风情。“马是晋王挑的，你问他。”宋景昕道。
　　“马是王妃挑的，”宋景时扭过身子看秦蓁蓁的侧脸，“爱妃要借么？”
　　“人家姑娘要骑便让她骑嘛，”秦蓁蓁白了宋景时一眼，“你们两个大男人，抠抠搜搜。”
　　王妃这话算是恩准，那白衣姑娘仍矜持着不敢动，希冀的目光看向宋景昕。“看本宫作甚，王妃不是让你骑了么！”宋景昕莫名其妙，扯着缰绳转身便要离开。
　　“臣女谢过王妃！”那姑娘火速福了福身，飞身上马，追着宋景昕而去。
　　“我滴个乖乖……”宋景时踢了踢马肚子，让身下那马载着二人慢悠悠地散步。
　　“你说啥？”秦蓁蓁仰头问。
　　宋景时用下巴顶了顶王妃的后脑勺，将她的脑袋重新摆正：“看前头那俩人，皇兄玄衣黑马，那小姑娘白衣红马，瞧着倒是一对璧人。姑姑年年在这庄子过生日，从没开过猎苑给人用。本王起初还当时自己的面子大，原来竟不如一个小丫头，皇兄这是让人算计了呢！”
　　“皇兄一向喜爱骑射，臣妾瞧那姑娘马骑的好，兴许能讨得皇兄的欢心。”秦蓁蓁瞧着二人远去的背影，不禁叹气，“可惜太子妃那般好的一个人，只因太端庄不懂得讨皇兄的欢心。皇兄是个重情义的，若是同这样的姑娘，说不定能成就一番好姻缘。”
　　“是不是好姻缘，得先看看是谁家的姑娘了。”
　　无论端和长公主是否有旁的心思，有一件事她没有骗人，这林子里当真有不少兔子。二人一路无话，瞧见目标同时瞄准，只听得破空之声，可怜的兔子便中了箭。
　　宋景昕自幼精于箭术，瞧见兔子射中，正待去捡，却发现上面只插着根纤细的弩箭。小姑娘完全不顾太子殿下的脸面，乐颠颠地去捡了兔子，提溜着兔耳朵上马又回到太子身前。“殿下，承让了。”
　　宋景昕发觉自己又小瞧了人，这姑娘是有些真本事在的。她穿着一身劲装，头发简单地扎了个大辫子，完全是为了狩猎方便的打扮。身上的英气没有半分做作，绝不是闺阁少女有意装扮。小姑娘的身量不高，若是不骑马，应当只到宋景昕的胸口。他猜测她的年纪，比照宋羿应当大不了多少，绝对不超过两岁。宋景昕在心中肯定了这姑娘的优秀，但也知道她的本事仍受年龄的限制。因她用的是连弩，方才连射两箭，第一箭将自己的箭打偏，第二箭才射中了兔子。
　　“承让什么，本宫又没说过要同你比较。”宋景昕冷淡道。
　　小姑娘似乎听说过他难搞，面对冷言冷语也不生气，仍旧笑颜如花：“总归是臣女抢夺了殿下的猎物，道声承让也不为过嘛。”
　　“你使诈罢了，若是你我二人敌对，本宫才不会让你得了便宜去。”宋景昕道。
　　“那若是咱们敌对，仍旧是方才的情形，殿下要怎样破解？”
　　“第一箭便直接将你射死。”宋景昕无情道。
　　小姑娘终于发觉自己碰见了对手：“殿下也太不怜香惜玉了。”
　　“都敌对了，怜香惜个屁的玉。”
　　宋景昕一向不爱同女人谈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姑娘箭射得好，他发觉自己并不烦她。少女十四五岁的年纪，衣装素雅简洁却不朴素，斗篷上洁白的狐毛又添回几分娇贵。她扎着长长的辫子，没戴耳饰，头顶围着雪白的卧兔儿，其中镶嵌一颗鸽子蛋大的红宝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太子殿下瞧着眼前的姑娘，突然走了神。他心道若是宋景时恢复女装，也许便是这副样子。也不对，宋景时打过仗，年纪又大些，应当更加英气几分，倘若脸上再加两道伤疤……宋景昕定定地看着姑娘的脸，脑中浮现对方脸上有疤的样子。
　　姑娘自然不知道太子奇怪的脑回路，她被人盯着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将兔子举在面前挡住了脸：“不过是同殿下开个玩笑，臣女僭越了，这只兔子送给殿下赔礼罢。”
　　兔子胸口中箭，身前一片鲜红，宋景昕嫌弃地举起马鞭，挡住了贴近的兔子：“收回去，本宫用得着让一个小姑娘猎兔子？”
　　少女噗嗤一笑，将兔子绑好挂在马背上：“也对，那殿下猎一只兔子给我这个小姑娘可好？”
　　“凭啥？”宋景昕策动黑马，却没有疾行。
　　“就凭……”姑娘思考了一会，“凭咱们今天一起打猎，也算认识了罢？”


第二十八章 顾氏
　　一场宴会，两只兔子，太子殿下猎兔赢得美人心传成了佳话。
　　直到被皇后传召至坤宁宫，宋景昕才发觉自己中了圈套。无怪他出猎场那时晋王夫妇一脸八怪地瞧他，这对狗女女竟早瞧出那姑娘不对。不过不说宋景昕，聪明如宋景时，当时也没猜到姑娘的身份。如若被这兄妹发现那是个顾家人，定然是第一箭便将她射死。
　　坤宁宫，顾皇后穿着一身半旧的衣裳靠在塌上，一副家常聊天的模样。太子妃出事之后，宋景昕已有许久没在私下里见过皇后，此时再见面只觉恍如隔世。对方的态度好似一个真正关心儿子的慈母，全然没有害死过人的心虚。
　　皇后戴着长长的护甲，交叠的两手之间夹着少女细白的手。那姑娘坐在皇后身侧，姿态端庄拘谨，只搭上半个屁股。宋景昕没正眼瞧那女子，心里清楚她是皇后的娘家侄女顾灵仙。“本宫没想到，灵渺那丫头竟然合了太子的眼缘儿，”顾皇后说话喜欢拖长音，这样显得她更有底气，“那丫头也总说太子的好，打小儿便同你亲近。”
　　“母后怕是有什么误会，儿臣都不知您说的是谁？”倒不是宋景昕装傻，他的确没听过灵渺这个名字。
　　“哎，姑娘家的闺名你自然不知晓，本宫说的便是这丫头的五妹妹，顾灵渺。”皇后慢悠悠地说着，还一边拍打顾灵仙的手。“你小时候咱们一家子住在东宫，顾夫人领着姐儿几个入宫来，恰逢你和小时也在。你当时瞧见五丫头便喜欢得紧，给她糖吃，还抱着他玩了一下午，不记得了？”
　　“不记得，猴年马月的事了，”宋景昕开始棒槌，“母后您又不是不知道儿臣小时候就爱玩小孩，连皇叔祖儿臣都敢玩一下午，别提一个小丫头。您说那顾五姑娘合儿臣的眼缘，那儿臣瞧楚王更顺眼，难不成能娶他过门？”
　　“你这孩子，说话也不过过脑子，好在楚王不在跟前，不然又得受罚。”皇后不急不怒，“五丫头是个不错的孩子，可惜了出身，也嫁不得什么好人家。本宫不过随意提一提，你若喜欢便收了她，不喜欢便罢了。”
　　“先前你选妃的时候，灵仙年纪还小，如今几年过去了，倒是出落得越来越好了。”她将顾灵仙向身前拉了拉，小姑娘没什么脾气，任由皇后扯弄，“你瞧瞧你这妹妹，在家里调教得温柔恬静，诗书礼仪也是懂得的。她如今大了，整日闷在家中也没意思，本宫叫她常来宫中行走，你年长些，多照应照应。”
　　“儿臣不敢，”皇后说的委婉，宋景昕没法当面回绝，便耍起了赖皮，“儿臣鳏居在家，若是与顾姑娘走得太近，有损她的清誉。况且儿臣辜负了太子妃，发过誓为亡妻守孝三年，父皇也同意了。在这期间，多看一眼女子都是罪过。”
　　皇后见宋景昕油盐不进，终于有些动气。她明白对方因为太子妃的事情与她有了隔阂，放在从前，太子不曾如此顶撞中宫。一旁的顾姑娘却仍沉得住气，即便太子目光鄙夷，她也始终直视对方的侧脸。“殿下重情，臣女钦佩，”顾灵仙道，“但殿下身侧总得有服侍的人，臣女听闻殿下的侧妃和选侍也都殁了，日常起居只有太监侍候。殿下若不愿娶妃，不如让五妹妹留在东宫服侍殿下，五妹妹的才华姿色都是上等的，想来不会招殿下的讨厌。”
　　“那你呢？想嫁给谁？”宋景昕咧开嘴，“本宫听闻顾姑娘被礼部的荀宽拒了婚，可有此事？”
　　“殿下，你……”顾灵仙窘迫万分，被皇后打断了对话。
　　“太子慎言，灵仙清清白白一个姑娘，你怎可对她出言不逊。”
　　“难道没有么，那儿臣记错了。”宋景昕一副无所谓的语气，“儿臣瞧顾姑娘给自己妹妹拉皮条，还当顾家的女儿都愁嫁呢，不是便好。”
　　“顾灵渺可是你自己招惹的，灵仙为了妹妹的清誉考虑才出来善后，你竟还反咬一口。”
　　“儿臣招惹谁了，只因为小时候抱了一下便要娶回家，没道理罢！”
　　“端和生日那天，你们孤男寡女在林子里骑马，你又射猎献宝讨她欢心。回程的时候叫人瞧见，如今已传得满城风雨。”皇后厉声道，“灵渺出身虽然低了些，但也是顾家的清白姑娘。如今沾了太子，清誉算是毁了，太子竟如此不负责任！”
　　宋景昕揣着一肚子怒气回了东宫，他没想过狩猎那日的姑娘会是顾家人，此时知道被人摆了一道，着实气愤不已。
　　他从前想不通顾家为何要害太子妃，一度认为微玉所为是针对自己，如今才明白是有人看上了太子妃的位置。顾家想让顾灵仙嫁入东宫，而且看似胸有成竹。至于顾灵渺，应当是同当年的李选侍那般，依着他本人的喜好送过来打前站的小人物。宋景昕想到那对如花的姐妹，又想到已逝的太子妃，不禁悲从中来，再次为太子妃的死感到不值。
　　太子不同旁的亲王，他住在宫中，即便白天要去文华殿公干，夜里还要回寝宫睡觉的。皇后倒是没有逼他娶妻，反倒是锲而不舍地骚扰景仁宫，向皇贵妃推销顾灵渺。宋景昕几次去给母妃请安，都碰见了那个姑娘。
　　皇贵妃对顾灵渺的印象还不错，他也觉着这姑娘能对上宋景昕的脾气。依照宋景昕的性格，想找个同他聊得来的姑娘实在很难。皇贵妃想让儿子开怀些，便也不在意这姑娘是顾家的人。况且顾灵渺性子飒爽，确有几分像宋景时，皇贵妃瞧见她便有些喜欢了。
　　再说宋景昕，在不知身份以前，他的确对顾灵渺有些欣赏。但清楚了顾氏的居心后，他对着这姑娘便忍不住厌恶。即便顾灵渺没做过甚么，在宋景时眼中，一切觊觎他身侧之位的人都是害死太子妃的凶手。
　　这日宋景昕入宫请过安，出门后没回东宫却打算出宫一趟。顾灵渺匆匆告别皇贵妃，追着太子跟了出来：“殿下可是要出宫？”
　　宋景昕自然没理会她。
　　顾灵渺不气馁，继续追问：“臣女也要回府了，殿下要去哪，坐臣女的车罢？”
　　宋景昕不胜其烦，想要打发她却顿住了脚步：“本宫出宫去找点乐子，你要一起么，乘本宫的车？”
　　“好呀，好呀，”顾灵渺高兴地点头，“殿下要去哪？”
　　宋景昕却不回答，自顾自向宫门走。顾灵渺体力好，跟了许久也不气虚。
　　宋景昕发觉顾灵渺有些聒噪，这一路上二人乘坐一车，只听女孩喋喋不休地讲述爱慕之情。宋景昕心知自己是太子，即便长成癞蛤蟆都会爱慕者众，对少女的情思实在是无心欣赏。
　　“殿下不知道，臣女自小被接到长房主母身边，本就是培养出来服侍殿下的。”说着辛酸的话，顾灵渺的语气却一直很欢快，“臣女一开始并不甘心，凭什么臣女除了诗书女红，还要天不亮就起床习武，练习骑射。骑射虽有趣，双手却会留茧。嬷嬷不准许臣女的手上有茧，总是将臣女的水泡挑破，又将死皮剪掉，每天睡前都要抹好些东西。武艺却还是要练习，臣女的手就在受伤与保养之间反反复复。”
　　“但是那天臣女在猎苑见到了殿下，殿下一身玄衣骑在马上，冷冷淡淡的不爱说笑。”提到宋景昕，顾灵渺的眼睛都亮了，“臣女那时便觉得从前这些年的辛苦都是值得的，即便顾家将臣女贱卖，即便臣女只是做妾甚至没有名分，也想一直跟在殿下身边。”
　　宋景昕听着顾灵渺的告白，一路沉默。直到马车停了下来，他才掀起眼皮：“醒醒，别做梦了。”
　　“哈？”骤然被打断，顾灵渺有些懵。
　　“你那都是错觉，本宫不值得。”宋景昕道。
　　“不，你值得！”
　　“不值得！”
　　“你值得！”
　　“随你，地方到了，下车罢。”
　　宋景昕单方面停止了无谓的争执，顾灵渺不明所以，乖乖地掀开车帘，和万花楼的牌匾对了脸。
　　“殿下，你……”顾灵渺望着熟悉的大门，眼里渐渐蓄满了泪，“即便殿下不喜臣女，也不必如此侮辱臣女，顾家已经将臣女送给了殿下，您就是杀了臣女臣女也不会走……”
　　“本宫说过本宫不值得，你偏不信，”宋景昕见她委委屈屈，得意地从马车上跳了下来。他紧了紧雕裘，又扯出扇子比划了两下，问道，“怎么样，还要继续跟着本宫么，一起进去找乐子去？”
　　顾灵渺见他这副态度，知道自己会错了意，便用袖子擦干了眼泪。“殿下不必如此，这万花楼实在没什么好玩的，”顾灵渺迈开步子，靠近宋景昕，一个前倾抱住了男人的胳膊，“我姨娘【1】从前是万花楼的头牌儿，这里头的门道我都懂，殿下若想找乐子，只同我玩便好。”
　　这下轮到宋景昕惊讶了，万万没想到顾灵渺会是这个态度。宋景昕呆住片刻，忽的一下子推开少女，慌不择路地跑了出去。
　　宋景昕这一慌神，竟然真的跑进了青楼里。此时天色尚早，迎客的妈妈正坐在堂前嗑瓜子，瞧见宋景昕的打扮像个富贵的主儿，当即丢了瓜子一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公子是头一次来罢，您今儿来得时候早了，先坐下来喝杯茶。”妈妈满脸堆笑，扑面而来的香气熏得宋景昕脑壳痛，“姑娘们还没梳妆好，您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奴去给您催催？”
　　宋景昕从前陪着朋友访过几个名妓，都住在秀气的小楼里，焚香烹茶、吟诗听琴，好不清雅。这万花楼委实俗气了些，迎客的妈妈一身熏香南风知我意呛得太子爷当即想跑。但他想起外头的顾灵渺，不愿被发现自己外强中干。
　　宋景昕虽没逛过窑子，好在知道规矩。他翻了翻口袋，只拿得出手整个的金定子，便都给了老鸨：“本宫……子第一次来，不认得你们这边的姑娘，你且找几个文静端庄的下来见见面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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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答辩结束，我又杀回来了！
　　【1】姨娘说的是顾灵渺的生母
　　【2】简单说一下顾家人的辈分
　　第一代：老顾头顾礼，和英宗皇帝属于同一代人；
　　第二代：顾礼的儿子是顾明晦，顾礼致仕后接替父亲成为首辅、吏部尚书，顾礼的女儿嫁给了睿宗宋栩，也就是现在的太后；
　　第三代：顾明晦的女儿嫁给了宣庆帝，也就是现在的皇后，但是皇后没有生育；顾明晦的子侄都不争气；
　　第四代：孙辈年龄小还在读书，嫡孙女顾灵仙，一开始许给荀宽被拒绝了，现在想要嫁给宋景昕，庶孙女顾灵渺


第二十九章 青楼
　　太子殿下砸了金子，妈妈眉开眼笑地将姑娘全都叫了下来给贵客挑选。即便不是什么高雅的场所，青楼里挂了牌的姑娘没有不好看的。宋景昕自小见得最多的女人便是宫女，能入得宫的自然眉眼周正，又被嬷嬷调教得举止端庄。再看万花楼的姑娘们，穿衣打扮各有特色，眉眼中更有青楼女子不具备的风情。
　　宋景昕不是瞎子，自然也瞧得出这些姑娘都很漂亮，可惜他生来便没兴趣品赏。远些位置站着个姑娘，身上穿了件牙白色的衫子，头发简单挽了个髻，散下一半拢至胸前。宋景昕瞧她眉眼，看出这人年纪要大一些。许是过了年纪，她似是对这单生意不抱太大希望，不争不抢地站在姐妹们后头充当背景板。
　　“就你了，”宋景昕推开贴在他身侧的姑娘，指着那女子问，“你房间在哪？”
　　客人发了话，围上来的姑娘们纷纷退开，给两人之间留出了路。那女子抬起眼，眸中显露出几分讶异，却也没多说什么。她福了福身，道：“公子随奴家来。”
　　女子住的地方有些远，宋景昕跟着她走了会，上了院子深处的一栋小楼。不曾想她住的地方倒还不错，显然在这万花楼内地位颇高。见客人面露讶然，那女子温柔一笑，解释道：“奴年纪大了，平日里都是给姑娘们上课，客人也不多，妈妈便给奴换了个清净的住处。”
　　“上课？你教什么？”宋景昕知晓风尘女子吃的是青春饭，到了年纪总要从良的，竟没想到能有旁的出路，瞧起来还颇受尊重。
　　“都是客人们抬举，奴其实没什么本事，只会弹弹琵琶。”女子回答。
　　宋景昕始终没问她的名字，进了姑娘的闺房，闻见淡淡的檀香，的确素雅并不讨厌。他却仍有些洁癖，只在凳子上坐了，并不往那雕花大床上去。女子见他拘谨，也不往他跟前凑，反道：“瞧公子心情不大好，不如妾弹琵琶给公子听。”
　　“哪里不好了，”宋景昕扯了扯嘴角，“行，你弹。”
　　女子虽上了些年纪，但面容姣好，抱着琵琶本是极美的。她又弹得好，此情此景，更是赏心悦目。奈何宋景昕欣赏不来，没多一会便困倦了。他倒是尊重献艺之人，只做倾听状盯着帐幔，没有中途打断。
　　一曲终了，女子瞧出宋景昕心不在焉。“妾技艺不佳，倒在贵客面前献丑了。”她收了琵琶，站起身，“客人来得早，可用过了饭不曾。厨房有道桃花酥做得不错，妾去取些过来可好？”
　　宋景昕好似真的被点心打动了，忙不迭地应了，还问了句有没有酒。那女子心下了然，款款离开，不一会又捧着点心和酒壶回来。
　　“这酒醉人，客人慢些喝。”
　　不等女子嘱咐，宋景昕便抢了酒壶过来，自饮了一杯，又问女子：“可会划拳？”
　　女子嫣然一笑：“自然。”
　　两人哥俩好地玩了半晌，宋景昕喝了好些酒，兴致却越发浓厚。他察觉到身子渐渐热了，脱去外衫，仍觉得身子燥。他扯开中衣，勾着酒壶又待灌一口下去，却被女人压住了手。“公子脸红了，就别喝那么多了，这天还么黑，喝醉了可怎么好。”
　　宋景昕想要抽手，却带着女人的身体靠近，对方吐气如兰，全入了太子殿下的口鼻。“这酒？”酒意上头，宋景昕将将反应过来酒水的问题。
　　女子了然一笑，语气仍放得轻轻的，往宋景昕耳朵里钻：“公子可是觉得身子热了？”
　　宋景昕了然，他丢了酒壶，反手扣住女人的手腕将她拉近，对方便顺势坐进他的怀里。
　　女人的鼻息再一次贴近，宋景昕蹙起眉，半晌呼出一口气，将快要吻上来的女子推开。“不必了，你……你歇息罢，本宫……子要回去了。”
　　女人扶着宋景昕的肩膀，闻言垂眼盯了他半晌，听话地站了起来。
　　宋景昕深吸着气，许久才略清了些体内的烦闷。他见女子久久没有离开，方才意识到是自己占了人家的闺房，便当真打算告辞。那女子却在这时开口：“公子若是还不舒服，妾的弟弟也在这楼里唱青衣，妾唤他来服侍您？”
　　倘若再有一次机会，宋景昕绝不会一时脑热带顾灵渺来青楼。即便到了门外，也绝不会被一个小丫头几句话吓得慌不择路地跑进来。即便进入青楼，也不要随随便便跟着个女人进她闺房。即便进了女人的房间，那也不能随便喝陌生人送来的加了料的酒。即便当真中了招，也万不至于意志薄弱到答应了换个男孩子来服侍的请求。
　　女子离开后，宋景昕开始后悔，他怀揣着作为一国储君仅剩的素养，也认为自己的行为没眼看。他明白此时最正确的选择是离开，但又为着从没尝试过的事情殷殷期待。内心的煎熬使得太子爷坐立不安，又忽然察觉在一个女子闺房中等待另一位男子过于失礼。
　　焦虑使他口中干渴，胡想使他身体燥热。只见太子殿下抄起一壶酒，豪迈地一口干了，面前的房门“砰”地一声被推开。
　　“弟弟？这是你弟弟？”宋景昕下意识去寻那女子，却只见男孩一个人上来，便又将目光重新转了回来，黏在来者身上便移动不开，“这哪是弟弟，本宫……子怎么瞧着像本公子的祖宗啊……”
　　来人冷着一张小脸，反感地嗅了嗅房内的酒气，将宋景昕上下打量一番：“醉了？”
　　“别，别说话……”宋景昕自顾自地趴在桌上乐了好一会，捂着脸坐起来，岔开手指悄悄露出一个眼睛，“这一张嘴更像了。”
　　对方撇了撇嘴，不理会醉鬼的话，走近了些一把扒开太子的手：“脱成这样不冷么？”
　　“本宫……子为了谁脱成这样的，你说！”宋景昕委屈了片刻，过会又发觉了什么，用目光丈量对方的身高：“不对，本公子有件事想问……想问，你如今究竟多少岁了？”
　　那人却不理会他的问话，反倒绕过他的身子，将丢在地上的外衫捡了起来。
　　“宁德四十二年，四十三、四十四、四十五……”宋景昕没等到答案，掰开手指头自己数数，“宣庆七年，十四，十四岁了啊！那倒也不小了，本宫十四岁的时候都有通房了……啊，不对，不是你，你是那个谁她弟弟，错了……”
　　一件外衫兜头罩下，宋景昕拉拉扯扯，好容易露出了头却扯歪了发冠。“还挺知道心疼人，却笨手笨脚的。”宋景昕笑了笑，随手将腰间的佩玉扯下来递了出去，“小小年纪的，别做这个了，拿去换点银钱从良罢。”
　　玉牌色泽温润，一看便是价值连城。宋景昕瞧见那上头竟刻了自己的名字，心中琢磨黄喜从哪翻出来这么一块玉，瞧着倒是眼熟。对方却是半点不客气，转眼玉牌便从太子手中跳了出去。
　　“哎，等等，这个不能给你，我换一个……”宋景昕发觉玉牌上头刻了名讳，成色又好的过分，忧心是御赐之物。待换个旁的配饰与他，浑身上下却找不出第二个比玉牌值钱的物件儿。
　　“没了。”那人冷淡地开口，随手将玉牌收入袖子里。“本王竟才发现，原来太子有断袖之癖。”
　　“本什么王，你是什么……”宋景昕话音未落，一股寒意从后脊梁直窜天灵盖，将他因醉酒而混沌的脑子搅得清醒了几分。眼前的人影也渐渐清晰，太子殿下终于想起了这人入门以来带给他熟悉感的来源：“皇……皇叔祖！”
　　宋羿的目光冷漠，宋景昕被冻得又是一个激灵。他用屁股拱开身下的凳子，一个后仰躺倒在地上：“醉了醉了，我现在装晕还来得及么？”
　　“来不及了，”宋羿走近了些，用脚尖踢了踢他的耳朵，“喝了多少，真醉了？”
　　“千真万确地醉了。”宋景昕闭着眼睛装死，却还不忘了回答问题。
　　“是么，本王瞧你这里倒是挺精神的……”宋羿仍旧语气平平，抬脚在太子的小腹位置碾了一下。
　　宋景昕吃痛地大叫了一声，弹坐起身，一脸幽怨地瞧着宋羿。楚王殿下被他看得有些尴尬，缓缓收回脚，后知后觉地红了耳根。
　　“本宫没有……”宋景昕委屈地捂着身体，“那酒里有药！”
　　宋羿没继续问是什么药，屈尊伸出了一只手，将地上的太子拉了起来。“穿衣服走罢。”
　　“走？去哪？”宋景昕接过腰带系在身上，想要玉佩却不敢开口。
　　“宗人府。”宋羿冷漠道。
　　“哎，不是，不……”宋景昕这下真的慌了，他这皇叔祖刚正不阿，眼下若是跟着他回了宗人府，第二日他好南风的事岂不是要在朝廷里传开，他还要不要命了！
　　宋羿却好似能读懂心思：“《太祖训》里没说过不能断袖。”
　　“哦哦哦，那便好……”宋景昕舒了口气，瞧见对方的眼神，又暗自咬了下舌头，“本宫不是那个意思，本宫不是断袖，本宫……哎？既然《太祖训》都不管断袖，你抓本宫去宗人府做什么？”
　　“《太祖训》有言，宗室子弟不可狎妓。”宋羿科普道。
　　从前被罚的《太祖训》没有白抄，宋景昕很快回忆起了这个要求，也觉得自己并不算冤枉。“本宫不是有意要来的，本宫是为了躲人，不小心闯了进来……”太子殿下仍然辩解，“再说，皇叔祖不是也来了，你小小年纪的……”
　　“本王来是执行公务。”宋羿义正言辞。
　　“青楼有什么公务。”宋景昕自然不信，小声嘟囔道。
　　宋羿抬眼瞧了太子微红的脸，竟短促地笑了下：“抓你。”
　　听见这个回答，宋景昕无语哽咽，这的确像他皇叔祖能做出来的事。楚王殿下可谓是解酒神器，此时太子的酒已醒了七八分。宋景昕考虑到当下的形势，被关进宗人府也不是什么坏事，逛青楼这件事又对议亲有碍，既可拒婚又能躲避顾灵渺，简直一举两得。
　　“那劳烦皇叔祖派个人去东宫通传一声，叫黄喜给本宫送点换洗衣裳。”想通后的宋景昕态度良好，“还有件事，不知方才皇叔祖进来的时候，可在门外碰见一个姑娘？不是这楼里的姑娘，是……”
　　“顾家小姐是么？”宋羿斜眼看人，目光中似有嘲笑之意，“本王叫人送他回家了。”
　　“那便好，还是皇叔祖处事周到。”宋景昕开始拍马屁，“咱们走罢！”
　　宋羿却不动作，疑惑地在太子身上来回打量，终于忍不住说了句：“方才那个戏子，用不用带上？”
　　宋景昕没听懂。
　　宋羿窘迫地白了他一眼，又道：“方才那姑娘不是下楼帮你喊人么，被本王拦下了。你既被下了药，不找人来帮你不难受么……不过祖先面前不能行房，你带他找个客栈，解决好了再同我去宗人府。”
　　“不必了，多谢皇叔祖关心。”宋景昕忍着笑，他皇叔祖窘迫的模样当真难得一见。“皇叔祖，你瞧，”太子殿下举起双手，随着话语翻开手掌展示，“本宫有两只手，一只左手，一只右手……”
　　宋羿震惊地瞪大了眼睛：“你想干什么，祖宗宗庙里不可……”
　　“哈哈哈哈哈……”宋景昕忍不住大笑出声，“哈哈哈哈哈……皇叔祖大可不必担心哈哈哈……皇叔祖你就是个大冰块，什么样的火在你面前也泄出去了，本宫什么也不用了哈哈哈……”
　　宋羿拂袖，转身大步离开：“太子出言不逊，顶撞亲长，罚你……”
　　“罚我抄《太祖训》哈哈哈哈哈……”
　　宋景昕扶着门框，目送宋羿负气下楼的背影，笑声传出回响。


第三十章 重游
　　宋景昕哈哈哈笑了一路，宋羿本还有几分尴尬，在太子持续不住的讨嫌之下，尴尬也变成了嫌弃。他几次想叫人将这罪犯绑了堵住嘴，见对方少有开怀的样子，没忍心动手。
　　宋羿发现，宋景昕是一个无比纯粹的人，却活在天底下最不单纯的环境之中。高贵的身份为他编织了美好的幻境，稍不注意，便会被外界的权力欲望击得粉碎。但他的快乐其实很简单，有吃有穿，再有一把剑、一壶酒、一只鹰、一个兄弟。
　　太子与楚王，两个人的生长环境相似，相比之下，楚王还要更加优越几分。但宋景昕总是无忧无虑的，即便因太子妃之死消沉，其骨子里的快乐仍未磨灭。相较于宋羿的满心城府，宋景昕能长成如今这般性子，大概也不是因为看得开，而是因为想得少。从前宋羿总当宋景昕是个蠢货，如今瞧他因着一点笑话开怀许久的样子，突然觉得这般也不错。
　　慎思堂内已设桌案，位置也与几年前相同。宋羿身量却高了不少，再不需踩着箱子，双脚便可及地，笔直地坐在案前书写。
　　宋景昕无趣地抄书，玩闹般变换了十数种字体，竟也游刃有余。铜炉内，香已燃至末端，宋景昕探头探脑地：“皇叔祖，该用晚膳了……”
　　“祖先面前，噤声！”宋羿将太子的话音打断，竟是连头都没抬。
　　宋景昕抬眼偷瞄先祖，是一贯的安静，瞧不出威严，更不存在不满。他心中不免腹诽，二爷爷年龄见长，愈发擅长装腔作势，将自己的规矩当作家法。太子殿下没再说什么，提起笔继续低头写字。
　　宋羿近来事忙，宣庆七年玉牒大修，光是各地送上来的名册都堆叠成山。他又是个事必亲躬的性子，素来不放心旁人做事，总要事事都关注着才得安心。太子聒噪，与之同处一室办公难得专心，这是宋羿早便料到的。他虽低头翻着名册，却分了一只耳朵等待应付太子作妖。谁知等了半晌，竟无动静。
　　宋羿悄悄抬眼，见那人竟真在埋头写字，惊讶地挑眉。他双肘撑着桌案，屁股动了动，最终仍端坐回去。翻过一页名册，便是晋王府的记载：晋亲王宋景时，皇七子，正妃秦氏，鸿胪寺右寺丞秦清文次女。寥寥数字，除却晋王夫妇，竟再无旁人。
　　宋羿垂下眼思索，重新摊开一张白纸，正待写些什么，却被飞来的纸团砸歪了笔尖。纸是一早便在慎思堂备好的，同眼前桌案上的纸张质地相同，轻薄地透出墨迹。宋羿却不看其中内容，看向那捣乱的人，见对方装模作样地低头写字，便将纸团丢在一旁不做理会。
　　然太子殿下并非好打发之人，楚王既不理，纸团便相继飞落楚王的桌面。宋羿哭笑不得，抬起头正待呵斥，便见那厮将食指立在口鼻之前，做了个噤声的动作，随后又欠欠地用眼神示意先祖在侧。
　　宋羿扯了扯嘴角，伸手将纸团扫到案边，再将写好的东西折成条子塞入衣袖。“这慎思堂，外姓之人不可入。”宋羿站起身，理了理并没有坐乱的衣襟，“往常都是宗正他们派了家中子侄轮班打扫，不巧今日都不得闲，便由太子殿下你代劳罢。太子且不忙着罚抄，晚膳应当是备好了，你将这屋子打扫干净，便可出来用饭了。”说罢竟转身离去。
　　值房内，王裕略显拘谨地歪在塌上，拈着个桃酥嘎吱嘎吱地啃。他光着两只脚，被王永福捧着放在膝盖上，循着穴位按脚心。“哎……等等等等，你真会么……”
　　“儿子手艺好着呢，干爹放心。”王永福淡淡地笑，他的目光并不恭谨，却总透着恰到好处的温情，“干爹别噎着了，喝口茶，儿子刚沏好的。”
　　王裕拍了拍嘴角的点心渣子，讪讪喝下一口茶，放松肩颈软软地靠了下去。王永福找好了穴，手劲轻柔，按下去是十分舒服的。王裕呼出一口气，没被按住的那只脚轻轻蜷缩脚趾。
　　王府不比宫中，内官能得品级的并不多。此次回京后，一直服侍宋羿的德林便告了老，楚王府的承奉之位便由王裕顶上。他年纪尚小，平日里温柔和善并无威势，总担心叫人瞧轻了去。“从前在宫中的时候，那些个上了年纪的老太监都有派头，咱家如今也有了官职，怎的就做不出那般派头来，是因为咱家年纪轻么？”
　　“干爹年纪虽轻，却最是温和慈爱，从不以权势欺人，”王永福说着话，借着换脚的功夫转了转微酸的手，“咱们王府的人都最爱戴着您，您同那些个老东西比个什么！”
　　“数你嘴甜！”王裕舒服地哼了一声，扯过茶盏润了润嗓子，“左右咱家只你一个儿子，日后得花些心思疼你才好。”方才被按过的脚轻得像羽毛，脚趾越过腰带向上，点了点王永福的肚子。那青年内侍被踢得发痒，反手握住了干爹的脚踝。
　　王裕被唬了一跳，两腿向内抖了抖，膝盖碰上膝盖。他转头去看盛茶的瓷盏，釉色温润，旋即又不懂此刻的心虚，转回头正对上青年的一双眼。
　　王永福年纪二十有三，小时候也曾读过些书，虽为义子，倒是比懵懂的义父懂得更多道理。他是在净身之前长成的，身量颇高、眉毛锋利且浓、目光温润含情、鼻梁挺直、双唇厚重，若非内侍的身份，不知要迷倒多少闺中少女。
　　王裕觉得脸热，刚被茶水润过的口唇也开始发干。他使了些力，抽回两只脚盘膝坐好，又用衣摆遮住。再看王永福，眼中只有一丝疑惑，却仍旧温和。
　　外头有人敲门：“掌事，您吩咐去张家酒楼要的席面送来了，现下摆么？”
　　“你们先等着，我去请示殿下。”王永福应了一声，转头瞧见王裕坐得稍远了些，手里拎着只袜子在寻另一只。他觉得有些好笑，憋在心里，倾身靠近推了下王裕的臀部。那人被吓得几乎弹了起来，涨红着脸瞧见王永福手中另一只袜子。王永福仍正正经经，扯走了王裕手中的袜子，蹲在地上帮他穿好了鞋袜。
　　待得王永福洗过了手，王裕才堪堪回过神来：“怎的叫了张家酒楼的菜，殿下从前受邀去过一次，对他家的吃食颇不喜欢，几乎就没动筷子。”
　　“张家酒楼汤汁浓郁、口味也重，的确不是殿下的喜好。”王永福回道，“但今日是殿下点名叫的，许是为了照应太子殿下的口味。”
　　王裕觉得有理：“还是你机灵，太子殿下帮过咱们楚王府，殿下近来对太子殿下越发上心了。你不必忙，我自去服侍殿下。”
　　“儿子去罢。”王永福道。
　　“殿下不喜欢旁人侍候，”王裕摆了摆手，又道，“你先看着摆席罢，我去叫殿下，等会儿你跟着我，仔细太子殿下的吩咐。”
　　“是。”王永福替王裕开了门，他又变了个姿态，躬着身子走路。
　　两人离了值房，尚不及分开，便见楚王向正堂方向迈步。宋羿却吩咐不急开席，他递给王永福一张纸条，打发他出门办事。又叫王裕泡了一盏茶，不紧不慢地喝了许久。
　　“殿下又想了什么坏主意折腾太子殿下？”王裕悄声问。
　　宋羿白了这傻孩子一眼，没答话。
　　宋景昕已然是二进宫，对宋羿说一不二的性子有所了解。那人离开后，他便放下纸笔，找到掸子清理灰尘。好在这慎思堂勤于打扫，有楚王这个顶头上司，即便是宗室子弟也不敢怠慢。宋景昕干活虽不得法，却也并不觉得困难。
　　宋羿的桌案上，纸团堆了不少。宋景昕本打算将它们丢进簸箕里，却又改了主意。他将揉皱的纸团一张张展开，叠在一起后用镇纸压住。偶然扫过宗人府送来的名录，正是晋王府的名册。
　　晋王成婚近三载，府中妻妾均无有孕的消息。只怕是，过不了多久皇后便会张罗给宋景时纳侧了。这着实是一桩麻烦事，待玉牒修撰完成，尊长们见晋王那一页光秃秃的，也不知会如何作想。若只是送些妾室还好，只怕父皇会叫太医给晋王瞧身子。
　　比照几年前，宋羿待宋景昕颇为宽容。即便夜里仍住从前那间厢房，宋景昕的活动范围却不仅局限于慎思堂的院落。王裕带人在府衙内院摆了饭，待宋羿净手漱口后，发现饭菜仍然温热。
　　心中想着妹妹子嗣之事，宋景昕晚饭吃得心不在焉，全未发觉宋羿的周到照料。
　　宋羿怕油腻，瞧着满桌的珍馐无甚胃口。他自律极严，从不因情绪减少饭食，最后就着一盘炒肉丝喝下两碗粥。这饭吃得着实辛苦，宋羿心中暗自打算，日后可再不同太子殿下一起吃饭。
　　“皇叔祖原来吃得荤腥啊！”宋景昕就着心事囫囵吃了个饱，放下碗筷瞧见宋羿挑剔地吃肉丝，一根一根夹、小口小口吃。他没忍住笑了出来，连着汤水舀了一大块肉扣到宋羿碗里：“皇叔祖尝尝他家的东坡肉，肥而不腻，色泽也好看，极是开胃的。”
　　深色的酱汁在白粥中晕开，宋羿眼看着食物的变化，与那婴儿拳头大的五花肉相起了面。
　　“怎么了皇叔祖，你不爱吃这个？”
　　宋羿觉得自己饱了，但教养使得他无法剩下碗中食物离席。楚王殿下痛下决心，隐忍地舀起肥肉，含恨舀了一口，不及咽下便呕了出来。“不行，这个……咳咳……”
　　“王裕……”宋羿刚刚叫人，王裕已将备好的茶水端了过来。他接过茶，并不喝下，而是漱了漱口便吐了出来，一旁宫人也早备好了痰盂。
　　这一副训练有素的姿态，使宋景昕暗暗惊奇。“皇叔祖可是病了，胃口不佳？”
　　“没事，”宋羿摆摆手，吩咐侍从将自己用过的碗碟撤下，他是当真吃不下去了，“本王五年不食荤腥，本已习惯了，近来因太医的建议不得不吃些。如今只能食用少量瘦肉，也试过几次吃些别的，总用不下。他们见多了，便习以为常了。”
　　“五年茹素？”宋景昕讶然，回想当初，的确没见过宋羿吃荤。从没听说过楚王信佛，想来不是因为信仰吃的素，又不知什么缘故至使改变。五年，宋景昕胡乱思索，忽的灵光一闪：“皇叔祖是为了皇曾祖父和曾祖母守孝？”
　　宋羿瞧了他一眼，默认了这个问话。
　　“是本宫的不对，”宋景昕离席站了起来，对着楚王做了个揖，“昕当年不懂事，不该调侃皇叔祖。”
　　宋羿挑眉，眼里现出几分笑意：“不必，你给本王行多少礼，祖训也是要抄完的。快坐下吃饭吧，菜要凉了。”
　　“本宫吃好了，既然皇叔祖也不吃，便撤席罢。”宋景昕重新坐下，也叫了茶来漱口，“张家酒楼的厨子是西边来的，口味重了些。皇叔祖如今这般，还是吃清淡一些好，不如叫府里的厨子做。你们也回京不久，难道是厨子做得不合口，或者我从东宫调个得力的厨子过去王府如何？”
　　“也好，”宋羿笑笑，也不推拒，“从你们小厨房调个厨子过来，你想吃什么也可以写个单子，交给厨子提前准备。免得等你服刑期满，出了外头又同人说本王虐待你。”
　　“哎皇叔祖，不带这样的，本宫都道过歉了……”宋羿不满，“你这找旧账还没完了……”


第三十一章 遗诏
　　太子府的厨子，最终还是为太子私人服务，并没有住进楚王府。宋羿自那日后愈发忙碌，独留宋景昕一人在慎思堂悔过，只每两日出现一次，检查太子的功课。
　　宋景昕终日无趣，好吃好喝，在宗人府各院落间随意闲逛，只要不去议事的前厅，倒也无人阻拦。他心道宋羿怕是也猜出了自己的打算，他来宗人府，名为惩罚，实为避婚罢了。宋景昕领了楚王这个人情，呆在宗人府的日子便格外安分，不似上次那般胡闹。
　　只是日子过得实在无聊，宋景昕忍不住向宋羿抱怨过一次，不曾想第二日便瞧见了前来探监的晋王。
　　不巧这日竟下了雨，将骑马而来的宋景时淋了个透。那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一片没眼色的云追着晋王殿下走，正在宗人府大门前将人淋得湿透。王永福本得了吩咐，正在门外等候晋王。他帮宋景时牵过马拴好，领着晋王在廊子下头避雨。
　　不久宋景昕也得了消息，撑着伞出来迎接妹妹。他见宋景时全身湿透，心下一惊，忙拉着她去慎思堂偏厅换装。
　　王永福跟着上前侍候，被宋景昕打发出去点炭火。待得王永福捧着炭盆归来，便见宋景时已然换上了太子的便服，她的身量比之宋景昕要矮一些，便显得衣袖有一些长。王永福将炭盆放好，又在手炉内添了香炭，给两个贵人捧在怀里。
　　宋景时的头发也淋湿了，便拆了发冠，散开头发擦拭。她的面色略显苍白，躬着身子靠在椅子上。王永福站在晋王身后，轻轻为她擦拭头发。他没做过近身服侍的活计，手法难免有些生疏，手下动作牵连着宋景时的头发，带着她的身子前倾。
　　宋景时方才换过衣服，此时后腰处竟晕湿了一大片。王永福瞧着晋王湿了外衫，思及方才她换衣速度极快，脱口问道：“殿下可是没脱内衫？”
　　宋景时“嘶”了一声儿，捂着头发挥开王永福的手：“做什么！你这奴才属牛的么，使这么大力，是要谋害本王？”
　　王永福连忙跪地请罪：“奴才有罪，请殿下责罚！”
　　“皇叔祖的人，本王可不敢罚，”宋景时“嗤”了一声，“滚下去，别叫本王再看见你！”
　　王永福不敢耽搁，很快离了慎思堂。兄妹二人待他走得远了，方才说话。“不妨事，不过是宗人府一个没品级的掌事太监，况且本王注重衣冠本就不少人知晓。”
　　“也罢，我这两日旁敲侧击问问他，确保他没发现才好。”宋景昕道。
　　“可别，”宋景时抱紧了手炉，贴近小腹，“人家本来没觉得有什么，你一旁敲侧击反叫人发现不对了。哎，早知道叫他烧壶热水再赶走了。”
　　“不怕，本宫来烧！”宋景昕咧开嘴，挽起袖子去拿水壶。
　　“你还会烧水？”宋景时惊道。
　　“这炭炉不是现成的么？”宋景昕白了她一眼，“皇弟，即便本宫不会干活，本宫也不是白痴好罢！”
　　“你倒真的是……”宋景时顿了顿，笑道，“挺欠收拾的，关一次禁闭什么都学会了。”
　　兄妹二人玩笑半晌，雨渐渐停了。宋景昕见妹妹脸色照平日白了许多，便叫她快些回府。宋景时嘴上仍然逞强，只道领过兵的人，哪里有那许多讲究。宋景昕不理会她的坚持，寻了件大氅出来与她披在身上。出得院外，见王永福乖巧地立在廊子下头，便打发他去牵了马来，送晋王离开。
　　却说宋景时离了宗人府，半路上便腹痛不止。回到王府，破天荒地没有理会迎上来的王妃，急急地进了书房，不再见人。
　　禁宫内，楚王一行人也被大雨拍了个正着。好在宫里头殿宇多，倒不至于淋湿衣裳。到了坤宁宫，自有宫女内侍早早迎了出来，给楚王脱了氅衣掸水。入得殿内，皇后又嘱咐宫人盛来两碗姜茶，给宋羿驱寒。
　　“承姑姑也来了，如今在楚王府高就了？”
　　承宫月是宫里的老人，总管坤宁宫也有三十年之久，这顾氏皇后做王妃的时候便同她打过不少交道，如今见了面仍保有几分尊敬。
　　承宫月接过宫女奉上的姜茶，先谢了恩，才回道：“皇后娘娘折煞奴婢了，自打太皇太后薨逝，奴婢便卸了任。只是前日里听闻楚王殿下要进宫来，奴婢从前同尚宫局的几位尚工交情最好，因此央了楚王殿下捎带着奴婢回宫看看。”
　　“既如此，”皇后瞧了瞧外头的天色，“本宫瞧着雨势比方才小了，也不耽搁你看姐妹，这便去罢。”
　　“娘娘哪里话，既入了宫，自然要先来给娘娘磕头的。”承宫月行了个礼，又同皇后客套几句，方才退下。
　　“皇叔来这坤宁宫所谓何事？”皇后问宋羿，“皇叔是个无事不出门的，平日里极少往宫里来，想来不是来找本宫讨姜茶的。”
　　“惭愧，”宋羿喝了两口姜茶，接过宫女递过来的手炉搂在怀里，“臣今日来，的确有事要请教皇后娘娘。近来宗人府修撰玉牒，关于五公主生母的记载不甚详尽，更有许多矛盾之处。起初臣只当陛下要将五公主记在皇贵妃名下，如此五公主的生母何人便无需考据。但年前陛下突下旨意，追封许氏为昭仪，这便令臣等犯了难……”
　　且说承宫月离了坤宁宫，直奔尚宫局寻了李尚宫。姐妹俩许久不见，自有说不完的话，便将下属的女官都打发了出去。承宫月惦念姐妹，大包小包地带了好些东西，衣裳首饰、腌瓜酱菜、奇巧玩物，一股脑儿地倒在床榻上，与老姐妹献宝。
　　李尚宫哭笑不得，也备了些东西回礼，是宫中贵人赏赐的衣料皮毛，并着几盒子精致的点心。“女官的穿着都有制式，这些料子都是上好的，我如今也穿不上。怕是等熬到出宫，东西都捂烂了。你且拿回去裁了衣裳穿罢，你如今在宫外住着，想怎样美都没人管。”
　　“那便谢谢你啦！”承宫月不推辞，两手接过一个卷轴，放低了声音问，“这好物件儿，你没打开过罢。”
　　“不曾，总归不是自己留的东西，没那许多好奇。”
　　“那便好，你一向是个谨慎人，”承宫月点点头，将卷轴用毛料卷了包裹起来，“有些风险的事，事成了，自然记得你的好，事不成，也同你没半点干系。”
　　“你且放心，拿来的时候我便仔细瞧过，上头贴着封便没开过，”李尚宫道，“办事的孩子也是个信得过的，他七岁入宫，家中生病的老母寡嫂全靠我接济。”
　　“不曾惊动旁人罢？”承宫月问。
　　“自打陛下去了北海，交泰殿的看管便不如从前严格，”李尚宫道，“我叫那孩子借着洒扫的机会入得殿内，盛水的大木桶底部有夹层，一旦打满了水，守门的侍卫也看不出深浅，并不引人注意……”
　　收拾好包裹，姐妹二人又叙了不少闲话。李尚宫叫来新入宫的几个女使拜见承宫月，借故讹了她不少赏赐。直等到宋羿在坤宁宫谈好了事，差人来叫，承宫月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主仆二人出了宫，没再转去宗人府，径直回到楚王府。
　　承宫月在李尚工处得了上好的毛坯，打算给宋羿做对儿护膝。她年纪大了，裁剪之时掌握不好尺寸，便向宋羿讨了对儿旧的护膝参照。宋羿同她许久不见，便借故叫了人入内说话。
　　明黄色的卷轴摊开置于书案上，承宫月虽没看过，也大概猜到了其中内容。
　　“交泰殿本不住人，平日也少用的，想来也是这个缘故，英宗才将遗诏藏于此处。却没人想过陛下会选了交泰殿来修行，倒叫有心人没法子进去。”承宫月道，“不过自打陛下去了北海，交泰殿的守卫便松懈了，这才有了机会叫咱们将东西取出来。”
　　宋羿立于书案之前，将熟悉的字迹细细看了数遍，内容与他的记忆无甚出入：“朕以菲薄，获嗣祖宗大位，如今四十有四年矣。今年逾七旬，常感天命。……”
　　英宗驾崩得突然，近身之人皆没得到口谕，内阁与坤宁宫也没见到遗诏。却不知遗诏是有的，已早早藏于交泰殿中，少有人知。这封遗诏成文于宁德四十四年，而英宗崩于四十八年，故为皇帝亲笔所书。与其薨逝后内阁拟定的遗诏相比，篇幅短了许多，内容也更加简洁。
　　“本王记事早，记性也好，当年父皇写这份遗诏之时，本王正坐在父皇的腿上，一字一字都看了去。”宋羿说着话，却似乎不是对着承宫月，而是自言自语，“此事父皇应当只告知过顾礼一人，太子太师以为他不说便无人知晓，竟没人在意本王的窥探。”
　　承宫月微微蹙眉，顾礼的选择令她有些担心。却见宋羿取来另一卷轴，样式质地都与遗诏一模一样，明黄的锦缎上并没有字，却已然加盖了天子的印章。
　　“本王开蒙之时，临的是父皇的字，即便现下改换了字体，对父皇的笔体仍是最熟悉的。”宋羿自己动手研了墨，沾得饱满后落笔，“父皇的墨宝，如今可值钱了呢！”
　　“英宗的书法，在当世极出名，”承宫月接过写好的诏书，依旧藏入皮毛中，“临习的人也极多，可会被顾家发现破绽？”
　　“本也不怕他发现，何况，本王对自己这两笔字还是有些信心的。”宋羿笑着拉住承宫月的手，低声嘱咐，“便叫那宫人放回原位便好，事成之后，本王定重重谢他与李尚宫。”


第三十二章 隐秘
　　处理好遗诏之事，王永福对晋王的调查也有了进展。
　　“晋王府现下有一位正妃、三位侧妃，都是选秀的时候王爷亲自挑的姑娘。并无其余低位阶妃嫔，没品级的宠姬更是一个没有。此外，晋王身边有个贴身服侍的宫女蓉锦，是当年皇贵妃挑选来教导晋王人事的。从那时开始，这个蓉锦便跟在晋王身边，始终没有晋升，更不曾有过身孕。”
　　王永福是个强干的，说话做事俱是条理清晰。他先摸清了晋王府人员结构，再逐一排查，不放过任何可疑的问题。
　　“据奴才查看，晋王有三个行为可谓怪异。
　　其一，从不宠幸王妃和蓉锦之外的女子。外界都传晋王与王妃感情甚笃，以至于眼中放不下其余女子。但依奴才探听到的消息来看，晋王对其余侧妃也是极好的，只是从未同房。王妃亦非善妒之人，时常规劝晋王宿在几位侧妃处，均被晋王拒绝。
　　其二，晋王从不与他人同床而眠。奴才问过宫里的老人，晋王自幼便习惯独自安睡，这倒没什么。只是成婚后竟也从不与王妃同睡，即便有时同房，事后也要独自回书房休息。
　　其三，从不让蓉锦之外的人服侍起居。晋王有四个贴身侍从，都是开府前在宫中带出来的，即便这几人，也不过是铺床打扫，其起居只许蓉锦一人打理。甚至有时候蓉锦也不侍候，晋王更爱独自梳洗更衣……”
　　“确实怪异，这晋王怕不是有什么隐疾。”宋羿说出推测，又摇了摇头，“也不对，堂堂皇子若有隐疾，即便不宣之于众，身边的人总还是知道的。况本王掌子弟教化之责，这么大的事不会不报知本王。即便是皇贵妃对外瞒了，医案你查过，可看出什么倪端？”
　　“说到医案，亦有怪异之处。”王永福道，“晋王的身子自小由一位太医调理，从未换过。晋王爷一直平平安安的，小病都没生过。那医案做得太干净了，倒显得有些刻意。”
　　“奴才起初也觉得，晋王是有隐疾不愿被人得知。但日前晋王到过一次宗人府，奴才观其言行，倒有一个想法。”王永福躬了躬身子，“是有些离谱的，若是说得不对，请殿下不要见怪。”
　　宋羿颔首，示意王永福但说无妨。
　　“那日晋王在路上淋了雨，浑身都湿透了。太子殿下取了自己的衣衫给他换，奴才本打算服侍其更衣，却被打发出去取炭火。这倒没什么，晋王殿下素来不喜旁人近身服侍，屏退了奴才便是。但晋王却遮遮掩掩的，衣服换得极快，且只换了外衫，内里仍留湿衣没换。”王永福道。
　　“你如何得知？”
　　“禀殿下，奴才给晋王殿下擦头发的时候，他将身子靠在了椅背上。内外衣衫相接，里面的水便晕了出来，将刚换好的衣服也弄湿了。”
　　“也许只是不愿穿旁人的衣物，倒也不算怪异。”宋羿道，“不过，这晋王是打过仗的，沙场上总不能这般讲究。”
　　“殿下且听奴才说完，”王永福道，“奴才发觉晋王殿下没换里衣，随即查看殿下的领口袖口，俱是干爽的，证明晋王殿下是换过里衣的，且并不嫌弃太子的贴身衣物。殿下您平日穿衣，可会在里衣内再穿些什么？”
　　“里衣之内，自然不会再穿。”宋羿道，“许是晋王怕冷，多穿了几件。最里头穿的是自己的里衣，外头又套了太子的，还是嫌弃太子。”
　　“衣裳穿多了显得臃肿，奴才瞧着不像，”王永福偷瞧宋羿的面色，见他没懂，略低了头，“奴才净身之前曾与女子有过亲密，对女人的身体有些了解。晋王殿下这般，奴才瞧着不似男子，倒似女子假扮。她那件不愿换下的里衣，许是穿了女子的裹胸。”
　　宋羿一向喜怒不行于色，此时难得震惊得忘了言语。半晌，他摇了摇头：“你这猜测，太过匪夷所思。本王叫你去查晋王，只不过觉得他有秘密，想抓些把柄罢了。你这……这不可能……”
　　“殿下未经人事，对女人并不了解。”王永福恭声道，“但奴才看晋王，的确像女子，越瞧越像。抑或，殿下可找可靠的年长女人参详参详？”
　　“你……”宋羿想要反驳，却也知晓自己不了解女人，“你非宗室之人，可能不太了解，伪造皇子身份是大罪，风险极大，少有人敢犯。市井小民不懂，但皇贵妃不会不懂。她已然得了太子，若当真生出龙凤胎，也是有大功的，没必要将另一个孩子伪装成皇子。”
　　“奴才有话说，请殿下恕罪。”王永福道。
　　宋羿扬了扬下巴。
　　“我朝宗室，素来子嗣不丰，即便生出皇子，也很有可能夭折。”王永福瞧了瞧宋羿的脸色，见他并无愠怒，又道：“许是皇贵妃娘娘觉得一个儿子不保靠，才将女儿伪装成皇子。况且，奴才算着太子与晋王降生的时间，秦王府世子已然降生了。陛下与两个兄弟素来不睦，若是只得一子，怕也争不过当时的秦王。”
　　“你想的倒是仔细，”宋羿深深地瞧了王永福一眼，“此事容本王再想想，晋王那头，你仍旧叫人盯着，有什么奇怪之处报给本王。”
　　“是。”
　　打发走了王永福，宋羿独坐房中，细细思考晋王平日形容。
　　宋景时是极重仪容的，衣衫从来穿得齐整，领口也束得极高。晋王同太子关系好，听说没成亲之前几乎形影不离，两人爱好仿佛，都擅骑射。但即便是习武场上，晋王也穿得严严实实，从不在人前宽衣，与其兄宋景昕的豪放做派对比明显。兄弟两个是双胞胎，幼时宋景时高大很多，成年后反倒是宋景昕高出弟弟一截。且每当二人同时出现，宋景昕对宋景时总有维护之举。
　　宋羿摇了摇头，清空了脑内思绪。果真如王永福说的一般，不想的时候一切都好，但只要开了个头，越想越觉得像。
　　前些日子宗人府议事，整理京中宗室子弟新添人口，忽有人提及楚王也到了议亲的年纪，倒害得室内好一阵沉默。太后去了北海，名为修养，实为圈禁，京中竟无一个可为宋羿操持的长辈。且不说议亲，便是房中服侍的宫女，也是时候挑选了。即便是在民间，大家子弟到了十四五岁的年纪，也会有长辈为其挑选通房教导人伦。几位王爷也是看着宋羿长大的，明面上敬他为尊长，实则将他当作自家孩子一般关心。
　　几个人私下商议了一番，想了个折中的办法。既然如今太后指望不上，给王府赐下教导宫女便行不通，倒不如挑选个相貌端庄、家身清白的姑娘送给楚王。
　　收到这份特别的礼物时，楚王多少有些意外。他将全副心思放在权位上，对女色并无半分好奇。他甚至没去见那姑娘一面，只打发王裕给她安排一个房间，日常同府内侍女一同做事。
　　连日来，宋羿都在思考晋王的怪异之处，几乎被男女差异逼得魔障。他认同王永福的观点，自己不了解女人，便无法判断晋王是不是女人。既如此，他需得好好观摩一番才行。思及此处，宋羿终于下了决心，叫人唤来那个叫兰芝的姑娘。
　　兰芝出身良家，家中虽不富裕，却不曾在市井抛头露面。她温柔恬静，仪态是入府之前学习过的，身材不胖不瘦，相貌也仅算清秀。她不曾读书习字，也无歌舞特长，瞧着便是个不掐尖不冒头的老实人，几位王爷选人也算是上心了。
　　宋羿瞧见兰芝，见她比自己大两三岁的年纪，行为举止都规规矩矩，毫无谄媚。
　　“你且关好门窗。”他吩咐道。
　　兰芝应诺一声，依言关了门窗，又回到宋羿面前五尺远的位置垂首站好。
　　“靠近些。”宋羿道。
　　少女听话地向前挪了两步。
　　“再靠近些。”
　　又挪了两步。
　　宋羿没什么耐性，见她打一鞭子动一下，便懒得废口舌。心道虽然距离有些远，却也不是看不清。“你宽衣罢，”他说，“脱干净。”
　　少女倏然抬头，不可置信地瞪着宋羿。入府之前，兰芝听了嬷嬷半个月的教训，也知晓自己此来是为了什么。她知道自己出身不高，只嫁得贩夫走卒，能在王府当个通房也没什么不好。但那敦伦之礼，总该入了夜、熄了灯，在床帐内悄悄完成。这楚王殿下年龄不大，且听说不曾有过女人，白日宣言竟是怎么回事！
　　“殿下，这……青天白日的……”
　　“青天白日才看得清楚……”宋羿瞧她迟迟不动，心念一转，“你可是害羞？”
　　“哈？”少女抬眉，想了想觉得似乎也对，便应了声“是”。
　　“那便算了，本王不强人所难，”宋羿咳了一声，“你且退下罢。”
　　男女之事，美妙没体会，尴尬倒是有的。宋羿觉得这方法不行，想着还是改天叫王永福去寻两本春册瞧瞧。


第三十三章 画册
　　几日后，宋羿又入了一次禁宫。一月之内接连两次造访坤宁宫，便连皇后都觉得奇了，打趣他是不是看上了哪个宫女。
　　宋羿没被逗笑，反倒是正色回答，自己的确是为了这男女之事而来。
　　“半月前，太子在万花楼狎妓，被臣抓回宗人府思过。此事娘娘应当有所耳闻，”宋羿道，“这半月来，太子日日清扫慎思堂，抄祖训十遍，诚心悔过。臣一直以为太子年轻孟浪，既有改过之心，也是好的。却不想前日与太子闲谈，方知他竟是有意为之，只为拒婚。”
　　皇后“哼”了一声，语气不悦：“楚王是来替太子当说客的么？”
　　“非也，娘娘且莫生气，”宋羿道，“太子丧妻，续弦乃人伦常情。皇后娘娘有心替他相看，自是为了他好，也是为了宋氏子嗣着想。太子年轻气盛，又与亡妻情谊深厚，一时想不通也是有的。娘娘切不可因这点小事气坏了身子，此事当徐徐图之，太子总会懂的。”
　　“嗯，”皇后翘起小指揉了揉太阳，疲惫地合上眼，“马上及冠的人了，还跟个小孩子似的。”
　　“娘娘说的是，太子就是孩子心性。他想为亡妻守孝一年，说出去也是义举，且依着他便是。”宋羿道，“臣以为，太子的事不必心急，眼下当务之急，倒是晋王那边……”
　　“晋王怎么了？”
　　“晋王成婚近三年无子，虽说中途打仗耽搁了一年，他与王妃相处也有近两年的光景。”宋羿忧心道，“此次编修玉牒，臣见太子名下已有一女，且先前李选侍也曾有过身孕。倒是晋王名下空空如也，臣派人私下打探，方知晋王独宠王妃，从未宠幸过其余妃侍。臣因此夙夜忧心，即便晋王夫妇感情甚好，也该为皇家血脉延绵多作考虑。臣虽为尊长，却是男子。如此后宅之事，只能麻烦皇后娘娘多上心了。”
　　楚王走后，皇后睁开半眯着的眼睛，询问身侧的丹朱：“你怎么看？”
　　“楚王怕不是在宫里留了人，”丹朱蹙起眉头，“他怎知娘娘挑了几个女子准备送给晋王？”
　　“已开府的王爷，在宫中留一两个眼线也是有的，不算稀奇事，”皇后淡淡道，“说不准人家真的和本宫想到一块儿去了呢！”
　　“想到一块儿去，那楚王是何居心啊，张口闭口管那大他好几岁的太子叫孩子，还跑到皇后娘娘面前暗示晋王妃不能生，”丹朱一脸不可理喻的表情，“那晋王妃可是他的侄孙媳妇啊！”
　　“不知道他安的什么心，总归不是什么好心，”皇后蜷起手，将额头压在护甲上，“之前都小瞧了楚王，出过太子妃那档子事，才知道这人不简单。派人送个消息出宫，请父亲明日过来一趟……”
　　宗人府内院，宋景昕穿着一身利落短打于庭中练剑。宋羿这几日耍阴谋搞诡计实在是忙，竟没抽出时间来查太子的功课。太子殿下自是不打不动的，很是懈怠，已然几日没有抄写祖训。
　　宋羿瞧这人没心没肺的模样，想来心中郁结已散，便不打算在他身上费太多时间。他捡起一块石子，屈指向那人弹去。随着年龄增长，宋景昕剑法益精，感官也甚是敏锐。他反手一剑向后，剑光如利刃般切入宋羿眼中，转瞬将石子劈成两半。
　　“皇叔祖怎么来了，多日不见，本宫差点怀疑在宗人府是我家衙门，本宫自己才是宗人令了。”宋景昕收了剑，剑体与剑鞘擦出“噌”的一声，与主人一般利落爽朗。天气仍冷着，太子却练得浑身火热，扯开了衣襟，露出大半胸膛。
　　“果然与晋王性格迥异。”宋羿心道。
　　“本王近来事忙，无暇教导太子。”宋羿道。
　　“前几日入宫见了皇后，同她确认五公主生母生前之事，偶然听了些闲话。”见太子神情不悦，宋羿耸了耸肩，“不过本王并不关心，今日只是想告知太子，皇后娘娘应当不会马上逼你娶亲了。宗人府庙小，恕不能招待太子殿下，哪来的回哪去罢！”
　　“那太祖训？”
　　“不必抄了，”宋羿嗤他一声，“多大个人了，天天罚抄祖训。本王又不是太子太傅，想抄书你找顾礼去！”
　　待得马车行至半路，宋羿仍未想通。他本打算将宋景昕打发了，再回府处理公务，怎么还将这蠢货带回家了？
　　一路上，这蠢兮兮的太子殿下都喋喋不休：“本宫从东宫调过来的厨子，皇叔祖你还没尝过他的手艺……”
　　“多谢太子，人本王收下了，太子请回罢。”
　　“本宫何时说过要送给皇叔祖了，本宫是借给你们楚王府的，”宋景昕拖着长音道，“待今日吃过晚饭，本宫是要将人领走的……”
　　“殿下现下便可带人回去。”宋羿翻了个白眼。
　　“那不成，皇叔祖还没吃过呢……”
　　回到王府，宋羿留宋景昕在花厅稍坐，宋景昕却是坐不住的，偏生要宋羿为他寻些消遣。宋羿自不惯着太子，见他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留下他一人转头便走。宋羿本打算回寝殿，见宋景昕竟也跟了过来，便去了书房。
　　楚王府的书房，空间开阔，装置简单，只象征性地摆了个多宝阁放些经籍。这里本是给幕僚议事用的，他自己很少来此办公。
　　“皇叔祖近来读什么书？”宋景昕晃晃悠悠地跟在宋羿身后，震惊于楚王府的书房竟比自己的还简单。
　　“最近天天看玉牒，哪有时间读闲书。”宋羿呼出一口气，调侃道，“太子可知晓你外祖宁安候的升迁经历、为官政绩？本王已能如数家珍。”
　　宋景昕笑了一声，余光瞧见书案上两个册子，装帧精细，纸面上印有万字暗纹。“真勤勉啊，皇叔祖实乃我辈楷模，竟将公务都带回家了。本王瞧这玉牒，装帧不错么……”宋景昕越过宋羿，将两本册子抄了过来，翻开一看：“呦呵……皇叔祖你，假正经额……”
　　一句话拐出三层浪，宋羿探头一看，心道糟糕。太子殿下手中拿的哪里是玉牒，却是王永福寻来的孤本春宫！
　　“本王到了该知人伦的年纪，自然看得，”宋羿挺起胸膛，面上一副宠辱不惊，“有什么可大惊小怪。”
　　“这么说……”宋景昕一页一页翻着春册，余光捕捉宋羿的表情，“皇叔祖都看过了？”
　　“看过了，如何。”宋羿板着脸道。
　　“可有心得？”宋景昕笑问。
　　“这东西需要有什么心得？”宋羿莫名其妙，“难不成太子有？”
　　“本宫自然是有的。”
　　“哦？”宋羿挑眉，“说来听听。”
　　“本宫观后，”宋景昕严肃了面容，“觉得不甚好看。”
　　宋羿掀起眼皮端详宋景昕，半晌，蹙着眉憋出一句话：“太子，你该不会真的断袖罢？”
　　晚饭吃得鸡飞狗跳，宋羿吃饭时不喜言语，被宋景昕吵得头疼，还没撤席便将人赶出了王府，附送两本春宫图。
　　阔别半月，宋景昕回到了久违的王府。黄喜和啸空如同孩子见到了妈，屁股着火了一般就往太子怀里扎。若论自身速度，黄喜本不及啸空。奈何畜生被铁链拴了脚，飞到半途便原地扇翅膀卡在半空。黄喜越过飞鹰，如同脱缰野狗一般撞向太子，被这倒霉的主子一掌抵住额头，差点撞出脑浆。
　　“你们作甚？”宋景昕嫌弃道。
　　“殿下可回来了，殿下都瘦了，一去就半月……楚王可是打殿下了？给没给殿下吃饱饭哎……”
　　宋景昕掏了掏耳朵，打断黄喜的喋喋不休：“你也快及冠了，是个成熟的太监了，稳重点。”
　　绕过黄喜，宋景昕伸出手臂让啸空停落下来。他穿着一身便服，没戴护腕，鸟儿锋利的爪子摩擦在丝绸之上，激动得差点劈叉。宋景昕亲热地摸了摸儿子，在内侍手中接过一块儿生肉喂他，转头嘱咐黄喜：“你们继续遛它，本宫去书房放本书。”
　　诚然当朝的太子是个棒槌，却很少说谎。宋景昕的确不喜欢看春宫，毕竟他连实战都兴致缺缺。离开王府之前，他本想推拒这两本书的馈赠，却发现楚王似乎也不太喜爱此类书籍，这才勉为其难收下，权当为长辈解决麻烦。
　　书册塞在衣襟之内，宋景昕抽出来甩了甩，用书脊推开书房的门，门框迎面拍上了女子的鼻子。
　　“站这干嘛！”
　　“殿下慢点！”
　　两人同时叫道。
　　宋景昕见对方穿着宫女服饰，只道是前来打扫的宫人。见她被砸得鼻血直流，忙扯住头发令她仰头，结果瞧见了满脸是血的熟人顾灵渺。
　　“怎么是你！”
　　“我来……给殿下……开门……”顾灵渺其凄惨道，“殿下开门开得也太急了！”
　　宋景昕岔开双腿坐在太师椅上，一只手肘撑着膝盖，左肩停着威风凌凌的啸空，面色凶恶，像个欺男霸女的山大王。下头跪着三人，黄喜、蓉绣、顾灵渺，俱是面色坦然，毫无恐惧神色。
　　宋景昕见没人怕他，欲挽回逝去的太子权威，一掌拍裂了身侧茶几。啸空也提起身子抖了抖翅膀，为主人助威。见此，黄喜蔫头耷脑，蓉绣柳眉微蹙，顾灵渺则要笑不笑地憋在嘴里。
　　实在是反了天了，宋景昕问蓉绣：“是你把她放进来的？”
　　“殿下问的，是东宫还是书房？”蓉绣从容对答：“若问东宫，奴婢没有那么大权势。人是坤宁宫指派过来的，咱们这些奴才只得听从旨意行事。坤宁宫的意思是将渺姑娘拨过来做宫女，服侍殿下。奴婢斗胆揣度中宫的意思，既然是做宫女，便与先前陛下赏赐的几个美人不同，应当给她安排些正经的差事来做。奴婢便问了渺姑娘擅长何事，从前在何处当差，都做过什么工作。有此一问，方知她刚刚入宫，从前竟是上过学的，文韬武略都有涉猎。殿下将啸空养在书房，咱们东宫有识字的宫女内侍，皆因害怕不敢靠近，整理书房便成了众人推脱的差事。如今有了渺姑娘，既识得字，又有武艺傍身，可不正是打理书房的最好人选。如此，奴婢斗胆做了这个主，不知哪处思虑不周，还请殿下指教。”


第三十四章 女色
　　相处过一段时间，宋景昕已然习惯了蓉绣这颗软钉子。明面上是恭谨谦卑的宫女，实则就是来讨债的祖宗。别看这人说了一通冠冕堂皇的废话，不过是为了给自己添堵罢了。“这么说来，你倒是克忠职守，是本宫不讲道理了？”
　　“不敢，”蓉绣道，“殿下哪里不满可以告知奴婢，奴婢重新安排便是。殿下不说，属下们猜是猜不出来的。”
　　“猜不出？是猜不出还是装不懂？”宋景昕冷笑，“顾家女！太子妃怎么死的！你口口声声说太子妃与你有恩，现在就放任顾家女进了东宫的大门！”
　　“本宫不是不能续弦，这偌大东宫也不是养不起一两个女人，但姓顾的就是不行！”
　　太子怒而离殿，甩开的衣角刮疼了蓉绣的脸颊。
　　“朝堂争斗，后宅女子何辜，不过是求个安身立命的地方罢了，殿下以为全天下女子都上赶着嫁给你么！”
　　黄喜慌乱地从地上爬起来，追随宋景昕离开。顾灵渺惊得去捂蓉绣的嘴，见她右眼处被打出一道三寸长的红痕。
　　“蓉绣姐姐！你可还好？”顾灵渺凑近去看蓉绣，见只是浅浅的一道印字，并未出血，方叹了口气：“姐姐怎的说这样的话，若是殿下怪罪……”
　　“我说这些不是为你，你不必觉得过意不去，”蓉绣道，“我大概是活的腻烦了，只要呆在这东宫便觉得气闷，只要见了殿下便想让他不好过。我知道自己言行逾矩，只盼殿下早日厌了我将我打发了才好。”
　　“你也是，我劝你有些自己的打算。”蓉绣端详着顾灵渺清秀的脸，心中也觉得这该是太子喜欢的模样，“殿下对待女子薄情得很，即便是太子妃，也只是出于意气罢了。单论模样脾性，你兴许能招殿下的喜欢。但你是顾家的姑娘，他既放了话，再对你好便是打他自己的脸。你还年轻，多想想罢……”
　　“谢谢姐姐，姐姐说得对，”顾灵渺道，“但我眼下也没别的路可走了。”
　　蓉绣摇摇头，借着顾灵渺的手站起身：“人各有志，随你罢。”
　　即便蓉绣有意敲打，顾灵渺却是个有主意的姑娘。
　　第二日，宋景昕来到书房，便见书案已被整理得干净整洁。顾灵渺一身劲装，戴着护腕，正拎着一桶鲜肉贿赂啸空。小畜生有奶便是娘，仅吃了几块肉便同顾灵渺亲近起来。宋景昕所见，便是那吃里扒外的小畜生正站在顾灵渺手臂上，还施舍她摸自己的羽毛。
　　个小兔崽子！
　　顾灵渺见有人进来，知是太子，转身盈盈道了个万福，配上一身打扮显得不伦不类。她倒当真有些力气，一只手将啸空托得稳稳的。“殿下万安。”
　　宋景昕白了啸空一眼：“你在宫中着私服，逾矩了。”
　　“奴婢下值后自去领罚。”顾灵渺道，“殿下可吃早饭了不曾，奴婢早起做了鱼片粥，放在食盒里，现下还热着。”
　　“东宫有的是厨子。”宋景昕翻了个白眼，拍手招呼啸空飞到自己怀里。
　　“那殿下当是吃过了，”顾灵渺笑道，“食盒里还有小吊梨汤，殿下可用一些，润润肺。”
　　宋景昕深吸了一口气，发觉的确需要润肺：“宫内诸人，各司其职，你越职行事，是想调去厨房当差？”
　　“殿下应当是不想喝了，”顾灵渺笑了笑，拎过食盒福了福身，“奴婢今日的活儿干完了，先告退了。”
　　宋景昕目送少女离开书房，转头对上啸空迷茫的眼神：“她怎么不撒泼？她若是死缠烂打，本宫就能扇她大耳刮子。”
　　清明过后，圣驾回銮。微玉伏诛后，宣庆帝勤政了不少，虽不怎么上朝，递到北海的奏章却也能及时批复。宣庆七年诸事繁杂，天子听了微言的劝说，预备回禁宫住上两月，处理国事。
　　宋景昕有些日子没理过国政，这日本打算在书房看看折子，了解近些时候发生的大事，待父皇考教起来也有个应对。不曾想东宫竟成了女人的天下，堂堂太子被排挤得毫无地位，逼得他跑去妹妹家中躲清静。
　　谁知到了楚王府，宋景昕又见识了一番鸡飞狗跳。
　　宋羿离开坤宁宫后两日，晋王妃入宫给皇后问安。恰逢皇后午睡未醒，宫人不给开门，晋王妃便在院中站了许久。待得皇后终于醒来，也是一副慵懒的模样，开口训斥轻飘飘的：“近日本宫身子不大舒服，这群下人也是不懂事，竟累得你等了许久。你这孩子也是实诚，竟当真在院子里站着，累着了罢？”
　　“也没多一会儿，多谢母后体恤，”晋王妃给皇后行了礼，下人搬了凳子过来，她便浅浅地搭了半个屁股，“母后可得注意身子，可叫太医瞧过了？”
　　“没什么好瞧的，还不是叫太子气的！”皇后揉了揉太阳，叹气，“冤孽啊，本宫何时不替他考虑，他还怨本宫，好像本宫害他一样。儿女都是债，甭管是不是自己肚子里生出来的，都是咱们宋家的孩子不是。你还小，等你有了孩子便懂了。”
　　听到这话，晋王妃心中咯噔一下。果然，下一刻，皇后便将话题转到了晋王府。
　　“蓁蓁啊，前些日子楚王来，说那玉牒上只你们夫妻名下空空。你皇叔祖因为这事儿愁得睡不着觉，特地入宫托本宫想想办法。你与时儿成婚有三年了罢，肚子里始终不见动静，可曾找过太医调理？”
　　“胡太医常来看的，坐胎药也一直喝着。”晋王妃垂眼，“也不知怎的一直没动静，想来缘分还没到，近日正想去观音阁拜拜呢。”
　　“这些倒是应当做的，但你也别只在自己身上下功夫。”皇后话音一转，对丹朱挥了挥手，“本宫知道你是个贤惠的，不曾一直霸着晋王，想来是你府内那几名侧室不够争气。”
　　“几位侧妃都是好的，样貌性情都好，王爷平日里对她们也不错，”晋王妃压低了头，手指蜷缩着藏进衣袖中，“臣妾也曾劝过，不知为何，王爷偏不喜叫她们侍寝。”晋王妃怯生生的，说完又偷瞧了一眼皇后，小声道：“说来，殿下与臣妾同房亦不多，殿下许是不好此事……”
　　“也是难为你了，本宫明白你的处境，皇家的媳妇本就难做。昕儿和时儿出生之前，本宫的境况还不如你。哪个男人不爱鲜儿呢，你府里那几个侧妃好，但时儿或许偏不喜欢这个样儿的。你是正妃，也该替他多张罗几个，环肥燕瘦，总有他瞧得上眼儿的。”皇后笑了笑，俯身拉起晋王妃的手拍了拍，示意她看向身后：“这几个姑娘都是良家出身，本宫已经替你调教过了，你一会儿领她们回府安顿，安排下怎么侍候晋王。”
　　说罢，皇后招了招手：“你们几个，过来见过晋王妃。”
　　离开坤宁宫，晋王妃一路忧心忡忡。婚后三年，晋王待她无可挑剔，也不知为何肚子总是不争气。或迟过早，该来的总会来，皇后说的对，环肥燕瘦总会有晋王喜欢的模样。她享福享得也够了，天底下如她这般幸运的新妇本就不多，也该知足了。但思及日后晋王如同对待自己一般宠爱她人，她心中便绞痛难受。
　　侍女菱花掀开车帘，环顾四周，回身覆在王妃耳边说道：“娘娘合该有个孩子才好，奴婢瞧皇后娘娘这是放弃娘娘了，您得自己做打算啊！”
　　“自己打算？”晋王妃仍然懵懂。
　　菱花急得叹了口气：“我的姑娘，与其让皇后娘娘塞些不知底细的人进来，姑娘不如自己物色人来侍候殿下。最好是找家世清白、出身却不高的，生出孩子记在姑娘你名下抚养。”
　　“殿下……能同意么？”晋王妃仍作犹豫。
　　“姑娘求求他，殿下那般疼你，定然依允。”
　　晚饭前，晋王妃回到王府。宋景时忧心媳妇受到婆婆责难，特地吩咐厨房做了好些吃食，权作安慰。晋王妃心中郁结，不曾留意晋王的用心。
　　用饭的时候，晋王妃提起了白天的事，又言那八名美女已经着人安置，待明日收拾好了，便带来拜见殿下。
　　“你将人带回王府了？”宋景时大惊，“怎的没推？”
　　王妃勉强笑了笑：“皇后娘娘以无子为由敲打我，怎么好推。”
　　“全推到本王身上便是，平日里咱们不是说好的么，不再纳妾。”宋景时道，“咱们府里有杨氏那几个守活寡的还不够多么！”
　　瞧他说得天真，王妃不禁心中苦笑：“殿下不懂得后宅之事。况且，皇后娘娘说的也没错，子嗣为大，殿下既不喜欢杨氏他们，臣妾身为正室，合该为王爷张罗纳妾。拖到婆婆出面，已是臣妾的不是了。”
　　“也罢，”晋王吐出一口浊气，“留下来本王也不碰她们，养着便是。”
　　“王爷，”晋王妃松开咬死的下唇，下了决心，“子嗣为大，请王爷让几位娘子侍寝。”
　　宋景时只觉得不可理喻，却也不好对贤惠的王妃发火，挥挥手道：“本王说了不去，你别再提了。”
　　晋王妃好不容易做好建设，怎可善罢甘休，两手扯住宋景时的衣袖便跪了下来：“王爷，子嗣为大。”
　　宋景时只觉得一口郁气堵在胸中，也不再说什么，拂袖而去。
　　夜里宋景时独宿书房，脑中思绪纷乱，看不进眼前的折子。她自省己身，只觉晚饭时过于急躁了些，实在不该对王妃发脾气。蓁蓁柔弱胆小，想来在宫中便受了皇后的折磨，回到家中却没得到安慰，又要面对自己的冷脸。宋景时越想越后悔，想马上去求和，又不知如何开口才能避开子嗣的问题。
　　外头有人说话，宋景时掀起眼皮，见蓉锦领着菱花走了进来。
　　“殿下，”菱花捧着托盘，上头是一碗冒着热气的汤水，“殿下晚膳吃得少，娘娘担心殿下夜里饿，特去厨房下了碗面来。现还热着，殿下用些？”
　　宋景时觉得心中一暖，囫囵将折子推到一边，招呼菱花将面端上来。面汤的香味充盈屋内，宋景昕瞧见上头淋过油的葱花，当下胃口大开，接过筷子大口吃起来。
　　“王妃呢，她可吃了？”宋景时含糊着问话，又灌下一口汤。
　　“王妃吃了胡太医开的药，没什么胃口，只吃了两块蜜饯。”菱花回道。
　　宋景时知晓胡太医开的是坐胎药，闻言叹了口气，没了方才的好食欲。
　　“她可还好，没生本王的气罢？”
　　“王妃怎会同殿下置气，只是记挂着殿下，”菱花眨眨眼，侧头询问，“殿下要不去瞧瞧王妃？”
　　宋景时心知这是王妃给自己一个台阶下，自然求之不得，当即去了王妃的寝殿。
　　室内烛火昏黄，没有一人留下侍候。宋景时向内走，只见红罗软帐半掩着，飘出袅袅花香。晋王妃沉稳庄重，何时玩过这种把戏。宋景时也是个见识浅的，当即骨头一酥，从尾椎骨麻到了天灵盖。
　　“蓁蓁……”宋景昕放低了声音，呼吸中带出急促的热气。她伸出两指，激动地挑起帐幔，瞧见帐中那香肩半露的人，却不是秦蓁蓁。
　　“杏花？这怎么回事……”


第三十五章 良计
　　宋景昕上门的时候，瞧见的便是满院子的杂乱。
　　头天晚上，晋王妃让陪嫁的侍女杏花扮作自己，又传信晋王前来，想要借腹生子。晋王本因着突如其来的情趣欣喜不已，不曾想入了王妃的套，当即又气又窘，与王妃大吵了一架。两人赌气分开，宋景时回到书房睡了一晚，仍气不过。她叫人将八名美人从住处赶了出来，叫她们从哪来回哪去。
　　宋景昕来得巧，刚好瞧见个热闹。只见院子里众多美人共同垂泪，嚎啕大哭的、破口大骂的、寻死觅活的，好不精彩。
　　宋景时倒是被这个阵仗闹得蒙了，只因这些姑娘们哭闹着说没了活路。既然入了晋王府的门，无论宋景时碰没碰过他们，出去都说不清了。她们都是清白人家出身，今日若是出了府，即便不寻个绳子吊死，也只有做姑子一条路。宋景时一介武将，见过男人耍横，没见过女人撒泼，当下愣在原地好不尴尬。
　　晋王妃自然也在，她被个姑娘拉扯住衣袖好生诉苦，心中不落忍，也觉得晋王有些过分。她见宋景时尬在当场，猜他也是个心软的，便开口求情。谁知她不说还好，宋景时本有些犹豫，倒被王妃的帮腔刺激得逆反，当即大怒。她叫人将这些胡搅蛮缠的女人都绑起来，丢到王府大门外头去。
　　王妃见他这般不管不顾，自然要拦，又如前日那般扯着晋王的衣袖跪了下来，边劝边哭。
　　太子宋景昕是个棒槌，他见亲妹妹府里炸开了锅，不仅不劝，反倒“哈哈”笑了起来。众女听见笑声，见有外男闯入，纷纷垂下头，以衣袖挡脸。太子妃自然也觉得羞窘，当下也不哭了，在侍女的搀扶下站了起来，用团扇遮住哭花的妆容。
　　“兄长来了，我叫人去给兄长泡茶。”
　　“不必了，”宋景昕低头掩住嘴，“这不是父皇要回来了么，本宫来叫晋王去文华殿议事。”
　　“是了，”宋景时顺着台阶下来，吩咐蓉锦，“你领她们回各自的住处，没本王的吩咐不许出门。”又看向王妃：“你也回自己房里，别管这事了。昨晚是本王急躁了些，等回来再去找你好好说话。”
　　宋景昕要了最深处的雅间，安静得很，开窗便瞧得见化开的湖面，堤上垂柳已冒出浅浅的青芽儿。一壶酒配上两碟儿小菜，足够兄妹二人聊些心事。
　　“我不是不知道她的为难，我也明白后宅女子的不易。我是气，气她不信我，她大可将麻烦都推给我，自个儿揽这档子麻烦做什么！”
　　宋景昕为妹妹填满酒杯，又自斟了一杯，放在口边浅浅地啄。“说不准弟妹也只是想为你分担些事，她若是不收这些女子，皇后那边怎会罢休，怕是你们王府更无宁日。”
　　“她就是腻了、烦了，觉得我任性，给她添麻烦。她想一劳永逸，不要我了，也不在意我身边睡的是谁。”
　　宋景昕瞧着妹妹布满红丝的眼睛：“你昨晚胡思乱想一整夜罢？怎的说话如此极端。”
　　“你不知道，哥，你不知道……”宋景时仰头喝干了一杯酒，伸手去捞酒壶，“她昨日叫她贴身的婢女躺在床上，说是想让……想让我给她留个孩子。她这便是弃了我，不要……”
　　“咳咳咳，咳咳咳……”宋景昕笑得止不住咳嗽，打断了宋景时的幽怨，“叫你给她留个孩子，你们两口子平日里都这么离谱的么！”
　　宋景昕笑够了，放开五感探查四周并无旁人，悄声道：“说真的，我瞧弟妹对你的一片心意是真的，何不将真相告知她。你我都清楚，你这个晋王娶多少侧妃都是生不出孩子的，日后如皇后送美人这种事定然不会少。若是你们夫妻齐心，还能一起想想办法，对外也能统一口径。总这样误会着，岂不是每次都闹得鸡飞狗跳……莫不是她仍有什么不妥，你不放心？”
　　“我自然是放心她的，也不想瞒着她，”宋景时叹了口气，“但蓁蓁胆子极小，我平日里哄着她过日子，生怕受到一点惊吓。她就是那种娇艳的小花儿，风一吹就皱了，我得给她搭棚子。哥你明白么？”
　　“不明白，”宋景昕撇了撇嘴，有些不甘心地扯过妹妹的燙淉肩膀，“当真不明白。我早便想说了，我瞧着你倒比我这个真男人还像男人，怜香惜玉，有这么上瘾么？”
　　“那是你自己不解风情，”宋景时推开宋景昕的魔爪，又暗淡了神色，“从小到大，母妃活的有多小心咱们都瞧在眼里。欺君大罪，这秘密就是个死的，我实在不忍心让蓁蓁也跟着我担惊受怕。”
　　“不说她那么小的胆子，便说我，哥你知道我多害怕么？”宋景时酒意上头，握拳捶打自己的胸口，“每次父皇夸赞我，对我委以重任，我表面上装得乖巧稳重，心里只觉得在鬼门关走了一遭……说句大不敬的话，你一日不登上皇位，我便一日不得安睡。”
　　宋景昕有时也瞧不懂皇贵妃，一儿一女有什么不好。宋景时若是个公主，定然是集万千宠爱，何苦沦落到今日边关打仗也要上阵的地步。“是我这个当哥哥的不好，没帮衬到你，还总牵累你给我收拾烂摊子。”他伸出手，搭在妹妹的手背上，“我这两年因你嫂子的事情消沉，倒不知你何时如此惊惧。以后害怕的时候记得找哥哥，你的王妃不知情，我好歹是同谋之人，合该为你分担一些。”
　　“嗯，”宋景时牵起嘴角，反手握住兄长的手，“不说这个了，家里一摊子烂事还不知怎么收场呢。”
　　“怎么哄媳妇为兄是不懂的，”宋景昕斟了杯酒，神神秘秘地说，“但说到你那八个美人儿，为兄倒是有一计。”
　　宋景时自是被他的话头吸引，忙扯住宋景昕的衣袖，急道：“兄长且说？”
　　“送人。”宋景昕道。
　　“送人？送谁？皇后娘娘的人也能随便送的？”宋景时蹙眉，“难道是，你想要？”
　　“我可不要，东宫一杆子人还不知怎么打发呢，”宋景昕翻了个白眼，对妹妹招招手，示意他附耳过来，“听你的意思，皇后给你送人是被皇叔祖撺掇的？那你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送他！”
　　提及宋羿，宋景时脑中浮现一张小鬼脸，不禁打了个寒颤：“能行么？不行。”
　　“行，怎么不行！你听我给你分析啊……”宋景昕比比划划，“咱们皇叔祖马上就年满十四了，也到了通人事的年纪。但如今太后幽禁，吴王卧病在床，余下的宗亲都没那个辈分给皇叔祖挑人。他自己自然也不好提，只能这么尴尬着。这不，我听说前些日子高阳王他们合谋给皇叔祖送了个女人，算是帮他开*……”
　　宋景昕笑得贼贼的：“高阳王他们孝敬了，咱们也是小辈，自然不能落下呀！你府里这八个女子，俱是皇后精挑细选的良家女，总不至于辱没了皇叔祖。且我方才瞧她们十五六的年纪，配你是有些小的，配皇叔祖倒是正合适。”
　　“这……岂不是得罪了皇叔祖。”宋景时仍有些犹豫。
　　“得罪便得罪，他在背后阴你，你还不能得罪他了？总归不是什么生死大仇，权当恶作剧罢了。”宋景昕满不在乎，“而且你不知道，我前些日子去楚王府吃饭，偶然瞧见皇叔祖他竟然在看春宫，想来是慕少艾。你这个时候送美人儿过去，岂不正中他所想。想来他定会假正经推拒一番，内心指不定多高兴呢！”
　　“倒也不是不行，”宋景时只觉得兄长不甚靠谱，但想到家中楚楚可怜的王妃，便也顾不得许多细节，“但若是将人送给了皇叔祖，岂不是驳了皇后娘娘的面子？”
　　“便是要驳她的面子，那女人害死我的太子妃不算，还管东管西的，不过是仗着身后有顾家罢了。”宋景昕冷笑道，“如今你妥协一次，她便有第二次，咱们日后便由着她欺负了。且她送来的人你如何敢留在府里，先前她送了个李选侍给我，便搞的整个东宫人仰马翻，这可是前车之鉴。”
　　“有理，”提到太子妃，宋景时也端正了神色，觉得兄长的思虑仍有道理，“为了蓁蓁的安全，撕破脸便撕破脸罢。防着皇后也算个理由，我回府也好同蓁蓁解释。”
　　宋景昕嗤笑一声，很瞧不上晋王这个妻管严。“我那新得了些上好的南珠，东宫也没什么女人用得上。明日给你送过去，你拿去给媳妇儿赔罪罢。”
　　“谢了！”宋景时喝了顿酒，与兄长谈心之后也解了胸中郁结，忽觉得腹中饿了，便打算回王府与王妃吃饭。想到头天晚上的争吵，她更是归心似箭，便卸磨杀猪：“天色晚了，臣弟且要回府与王妃用饭，就不招待兄长了。”
　　“你……你瞧瞧你这副嘴脸！”宋景昕气急败坏，扯住妹妹的衣袖嚷嚷，“本宫话还没说完，谁准你走的！”
　　“还说什么，快点！”宋景时催道。
　　“除了皇后给你那八个女子，你再替本宫捎带个人，一同送给皇叔祖。”
　　“哈？什么人？”
　　“姓顾的，皇后的侄孙女，顾灵渺。”


第三十六章 谋划
　　天子回銮后，大朝。
　　宗人令宋羿难得参加了朝会，言玉牒十年大修，需各部人手相协。宣庆帝自然应允，协调了礼部与翰林院官员听候宗人令调遣。
　　下朝后，宋羿没有马上出宫，而是去了乾清宫继续与天子相谈。眼看着日头到了正中，宣庆帝要留吃饭，他才借故离了乾清宫回府。出来的路上，正碰上候在殿外的太子太师顾礼。
　　“楚王殿下近来勤勉得很。”
　　“太子太师过誉了，在其位谋其政，本王只不过忙些分内之事罢了。”
　　“那殿下可辛苦了，您这分内之事委实多了些，”顾礼皮笑肉不笑地说，“太子家的事、晋王家的事，连已故的先帝家事您这宗人令都要管一管。老夫在家中养病，听闻京中传言，楚王殿下一入禁宫，便不知哪家宗亲要有麻烦，也是好威风啊。”
　　“本王职责所在，不得不扮这黑脸，”宋羿不欲与这人多说，微微颔首准备离开，“府里事忙，改日再与太子太师叙话。”
　　“殿下还是缓和些，过犹不及。”
　　宋羿并未回头：“我宋氏的家事，不劳太子太师费心。”
　　“天家无家事，”老太师提高了音量，朗声道，“都是国事！”
　　编修玉牒对宋羿来说是职责所在，但顾礼所言也并不夸张。自宣庆六年年底宋羿一行回京，他便打着玉牒编修的旗号铲除异己，悄无声息地为朝堂换血。
　　三年前，宋羿借晋王的手处理了工部尚书熊玉坤，工部因此大换血，诸多官位空缺。刚刚入仕的荀宽也因此没有外放，而是留任京中。宣庆六年，时任吏部尚书的顾礼病退，授太子太师，原礼部侍郎邢千霖补缺。这邢千霖上任仅月余便遭弹劾，竟是为了避免丁忧而隐瞒母丧。不孝在大洛是重罪，此事一出，直接断送了邢千霖的仕途。顾家掌控朝堂数十载，吏部的官职自是不愿放手。邢千霖出事之后，顾礼之子，原礼部尚书顾明晦补了吏部尚书的缺，礼部尚书的位置便空缺出来。荀宽是个不顾名声的狂人，他青词写得好，时常寻机去御前巴结。恰巧那时天子也对顾家起了忌惮，急需扶植自己的势力与顾氏对抗，这吏部尚书的缺便落到了荀宽的手上。种种机缘之下，荀宽这个浪荡子，摇了摇扇子便成为大洛最年轻是阁臣。
　　盘点京中势力，天子占据正统，但威势不足，缺少亲信。朝中高官各有私心，中枢之内无一直臣。顾明晦占据中枢，牢牢掌握官员考绩与任免，顾氏的威势仍不可小觑。户部尚书毛子儒兼任文华殿大学士，属于太子的势力，而兵部素来与晋王相亲，此二者可看作一党。刑部多为宁德朝留下的老人，官风清正，始终中立。礼部顾如晦和新任工部尚书郑承御都属梅山一派，宋羿处事小心，尚未被人发现他与官员结党。
　　如此，当下京中势力可分为顾氏、太子、楚王三党，三个派系或明或暗，势均力敌。
　　早春时节，荀宽便拿出他那把扇子卖弄风骚，另一只手持着黑子，却不下落。“殿下若想更进一步，当务之急是解决两个障碍。”
　　宋羿被凉风扇得冷，坐正了身子向后躲，拱了拱手：“请教先生。”
　　荀宽扬眉，刷地收了扇子，指点棋盘上两处：“东宫太子，禁军统领邵凯。”
　　宋羿目光下落，随着扇柄看向棋局：“竟不动顾家？”
　　“时候未到，”荀宽卖弄玄虚地落下一子，“从前顾氏支持陛下，是因有亲，如今陛下与顾氏的关系已近决裂，太子与晋王又都不愿同顾氏结亲。顾家，早已不向着陛下了。如今的顾家是可以拉拢的，即便不拉拢，他们也未必会支持陛下和太子。顾家势大，于天子无益，于国却无碍。这种权臣是上位者的心患，殿下如今不在其位，与其作对为时尚早。与其早早清理，不如割毒瘤之前物尽其用。”
　　见宋羿垂眸不言，荀宽又道：“臣知殿下与顾氏有深仇，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殿下已忍了这许多年，且支撑住最后一段时日。”
　　宋羿没答话，而是落下白子，又问荀宽：“太子与邵凯如何说？”
　　“天子不得人心，殿下既得遗诏，便已有两分胜算。然太子虽不贤，其势力却不容小觑。簇拥太子之人，或受利益捆绑，或因情谊相助，都算得上稳固，很难离间。这些人也许不会支持陛下，但定然簇拥太子与殿下相抗。”黑子下落，吃掉宋羿一大片白子，“再说邵凯，殿下不必太过在意京内五军，掌握禁军才是当下关键。邵凯极忠于陛下，此人必除。”
　　“先生说得有理，太子那头，学生打算从晋王下手，网已撒下去了。”宋羿落下一颗白子，目光骤缩，想要悔棋已然不及，被荀宽吃下好大一片，“至于邵凯，眼下倒是有个法子能除去此人。”
　　荀宽本盯着棋局，闻言贼兮兮地抬起眼：“听起来像个阴招。”
　　“也不算，他若尊礼守法，也不会被学生抓住把柄，”宋羿笑了笑，又下错一子，便弃了棋局向后靠坐，“秦王好色，后宅雨露不均。邵凯年轻时容貌英俊，与秦王侧妃刘氏有私，生世子宋景瑞。”
　　“……这招数当真妙极，殿下，”荀宽憋着笑，“你知道如今京中贵胄们给你起了个绰号么？”
　　“什么？”
　　“绿帽子王，哈哈哈哈哈……”
　　宋羿无奈地摇了摇头：“学生要认输了，先生这棋可还下？”
　　“都说擅谋之人擅羿，殿下名讳中还带着个羿字，这一手棋却着实下得不怎么样。”荀宽道。
　　宋羿收拢棋子，回道：“每日操心的事太多，实拿不出时间关注这些闲情雅趣。”
　　“殿下从前不是这般，”荀宽叹了口气，“计划进行到了关键，殿下紧张些也是常情，只是不要思虑过重才好。失了闲情雅致倒是小事，臣只担心殿下因远谋而疏忽身侧，叫人钻了空子。”
　　“先生说的是，学生记得了。”
　　“太子殿下，您怎么来了！”守在外头的王裕扯着嗓子打了个招呼。
　　室内合谋对付太子的二人俱是一惊，荀宽火速站起身来，想找个地方躲避，被宋羿以眼神制止。王裕自然是拦不住太子，那人也不知礼貌为何物，竟是连招呼都不打一声便推开了雅间的房门。
　　“这大冷天儿的跑这来吹风喝茶，皇叔祖好雅兴……荀宽？”
　　“太子殿下。”荀宽很快冷静下来，对着太子行了个礼。
　　“亲王与阁臣，你们在这密谋些什么？”宋景昕坏笑着问，“皇叔祖平日里一本正经，竟然也在私下里结交朝臣，终于叫本宫逮住了。”
　　“太子慎言，”宋羿冷下脸，将归拢好的黑白棋子收到矮几之下，“荀尚书是朝廷肱股，结党营私这种罪名岂可乱安！”
　　宋景昕“嗤”了一声：“那这大冷的天儿，你们两个人躲在这个密室里，屏退左右做什么？若是大方结交，可去互相府上拜访，你们这不叫密谋，什么叫密谋？”
　　“太子若是执意要安个罪名，本王也无话可说，这便去陛下面前分辩罢。”
　　宋景昕还待讥讽两句，见宋羿神色不悦，眼神也始终不看向自己，忽觉心虚。他讪讪地凑到跟前：“生气啦？别啊，皇叔祖，本宫不过是开个玩笑。”
　　“可开不起太子的玩笑，”宋羿淡淡道，“太子寻本王何事，无事的话还是早些回宫罢。”
　　“哎别别别……”宋景昕瞥了眼荀宽，见他坐着塌上不动，厚着脸皮坐到了宋羿身边，“本宫在外头瞧见皇叔祖的车架，特地上来寻皇叔祖的，怎么就赶人了呢！”
　　听见太子这般说，宋羿心中一动。荀先生方还说自己执着远谋，忽视近前，果然说得是对的。他瞥了一眼太子，见这人笑嘻嘻地往他身上贴，想躲开却始终没有动。
　　他和缓了语气：“荀先生出身梅山，是本王的师叔，太子给先生赔个礼罢。”
　　宋景昕向后挪了挪屁股，面对荀宽蠕动了两下嘴唇，却碍于面子开不了口。
　　倒是荀宽知趣地站了起来：“诗也谈过了，棋也下完了，下官先告退了。”
　　说罢，不待宋羿挽留，转身离去。
　　荀宽走后，宋景昕又往宋羿身边贴了贴，撒娇道：“孙儿来给皇叔祖送礼，皇叔祖可别气啦……”
　　宋羿被他叫得一阵恶寒，用肩膀将人撞开些许，转身站了起来。“你干嘛？”
　　“前些日子收了皇叔祖的厚赠，昕心中难安啊，”宋景昕见宋羿躲开，笑嘻嘻地又向他凑了凑，“本宫思来想去，终于想到了最好的回礼，同晋王一人凑了一份，现已送到皇叔祖府上了。”
　　宋羿可不记得自己送过这人东西，想了半天，才记起那两册春宫，当下顿觉不好。
　　“想起来啦，怎么样皇叔祖？”宋景昕挑眉，“赏脸回去看看？”


第三十七章 送美
　　聘聘婷婷的九名美女站在宋羿面前，宋羿泰然受了，神色中有一丝惊讶。
　　“这不是顾五姑娘么？”
　　“顾姑娘前些日子入宫，被分派到东宫做宫女。本宫瞧她细心恭谨，想到皇叔祖身边只一个王裕，倒是没有得力的宫女，便将她送过来服侍皇叔祖。”宋景昕道，“余下八位也是晋王府上得力之人，都是良家出身，相貌也端正，一并送过来，还望皇叔祖莫要嫌弃为好。”
　　“太子和晋王有心了。”宋羿点了点头，吩咐王裕将几名美人带下去安置。“晌午了，二位留下来用顿便饭罢。”
　　宋羿收下美人，不喜不怒，倒是出乎太子二人的意料。起初宋景昕给宋景时出这个主意，解决皇后眼线的目的是小，更多的还是想要开宋羿的玩笑。却不曾想宋羿年龄不大，处事却沉着，初涉情事却没有半点羞涩。
　　宋景昕略觉挫败，他这个太子在楚王面前向来摆不出半点威严。想到方才在茶楼已然被宋羿教训过一场，他心中更觉不忿，遂偷偷拉扯宋景时的衣袖，同她交头接耳。
　　“怎么？”宋景时也惊讶于楚王的态度，心中忐忐忑忑总觉得接下来吃的是鸿门宴。
　　想到宋景时平日对楚王的怀疑，宋景昕将到嘴边的话收了回去，只道：“皇叔祖这不是憋什么大招呢罢？”
　　“我瞧着像，”宋景时低声道，“不过，这次九个美人晋王府送了八个，皇叔祖应该阴我更多一些。”
　　“我正琢磨着，近来可别犯什么事叫他逮着，”宋景时放缓了步子，见与楚王距离拉得远了，用手肘给了宋景昕一拐子，“哥哥，宗人府的牢饭香么？”
　　没有所谓的鸿门宴，宋羿是诚心请这二人吃饭的。他既将目标放在了宋景时身上，便开始怀柔。
　　“母妃的事，多亏了二位相助。本王一直想找机会感谢晋王和太子，”宋羿斟满一杯酒，仰头喝下，“以后在王府不必拘谨，请。”
　　二人对视一眼，讪讪地喝了酒。宋景昕夹了块兔肉，下意识地向宋羿碗里递。他见宋羿挑剔地夹了块笋干，用筷子将上头粘着的葱花挑掉，才勉强入口。已伸出的手堪堪转了个方向，兔肉进了宋景时的碗里。“原以为皇叔祖吃得清淡，倒不曾想这楚王府的厨子什么都做得。这兔肉烧得不错，小时你尝尝看。”
　　宋景时本还有些拘谨，瞧见兔肉，奇怪地看了太子一眼，复又埋头吃了起来。
　　今日的宴席本是张家酒楼的厨子掌勺，重油盐酱料，是宋羿吃不惯的。便是炒个青菜，也要配上些腊肠*末。宋羿挑选许久，只夹了块笋干，竟是用老汤煨过的，翻炒的时候又不知加了多少盐。他只觉又咸又腻，忙灌了杯酒，又呛了一口。
　　他放下酒杯，以袖掩面，瞥见客人都在埋头吃肉，才轻咳了几声。
　　“你们带来这几名女子，本王今日便收下了，会将他们妥善安置，不留后患。只是此举算是同皇后撕破脸，你们当真有所准备？”
　　宋景时正啃着骨头，闻言一愣，皇叔祖什么时候同他们关系这么近了？他抬眼去瞧宋景昕，见兄长也是怔愣着。
　　宋景昕思索了半晌，突然眼前一亮，咽下口中食物：“皇叔祖是猜到了本宫想拒婚，才将本宫抓进宗人府的？皇叔祖是在帮我？”
　　“也是见太子躲人躲到青楼去，实在不成体统，顺手为之，”宋羿道，“太子不必太感谢本王。”
　　宋景昕笑了，自斟了一杯酒，平举后饮下。“这九名女子，有八个是皇后送给晋王的。另外一个顾灵渺，是顾家庶出的女儿，皇后想将顾灵仙嫁到东宫，派了这个妹妹来打前站。”
　　“有所耳闻，”宋羿颔首，“且本王还听说，这顾五姑娘因为出身，本是入不得顾家门的。太子受封那年，顾家老夫人突然发了善心，去母留子，将她安置在乡下的庄里。后面找了专人调教，骑马射箭，全是按照太子的喜好来。”
　　“什么？”宋景时放下筷子，坐直了身子，“此话当真？皇叔祖如何得知？”
　　“本王既得罪了顾家，自然对其多加关注。”宋羿道，“这段时日编修玉牒，顾家一门两位皇后，本王便借着机会多探查了些。顾明晦是不会放任皇后位置落到别家的，太子大婚时，顾灵仙年龄尚小，他培养顾灵渺，想来也是为了在后宫安插人手。太子有了正宫，顾家本来已经为顾灵仙议亲了。许是因为遭到了陛下的疏远改了主意，便是那段时间，太子妃遭到陷害。”
　　“这……”宋景昕打了个寒颤，只觉得脊背发凉，“顾家为了培养顾灵渺耗费数年，本宫将她送到皇叔祖这里，岂不带累了皇叔祖。”
　　“这倒无妨，”宋羿淡淡一笑，“本王不涉皇位，也不在朝任职，他们就算害本王又有什么好处。还是太子和晋王，需要时刻小心。”
　　“还有本王？”宋景时讶异。
　　“若是太子这条路走不通，顾家迟早将主意打到晋王府。且陛下近年对晋王日益看重，便是你们兄弟情谊好，旁人怎么看，怕是不好说。”宋羿道：“那八名女子中，定有皇后安插的细作。既入了楚王府，本王自有规矩束缚她们，叫她们与外头断了联系。”
　　“那八个人，不是皇叔祖撺掇着皇后送给本王的么？”
　　“什么？”宋羿面露惊异之色，似是头一次听见这事，“皇后……皇后竟是这般告知晋王的？”
　　“是了，本王似是说过类似的话……”宋羿回忆着道，“便是为着五公主生母一事，本王入宫问了皇后一些旧事。晋王成婚三载无子，在宗亲中确显突兀。本王同皇后闲聊，略提了一嘴，不想竟被她这般添油加醋。这显然是挑拨离间之举，晋王万万不可上了她的当。”
　　一顿饭，将太子与晋王二人吃得晕乎乎的。宋羿灌完了迷魂汤，又贴心地送他们出门。
　　仆从早套好了车，就在门前等着。宋羿也不再留人，却是拦住晋王殷切嘱咐：“皇后逼着王妃给你纳侧之事，的确过分。但本王忧心晋王无子，也并非玩笑。本王不是不讲理的人，知道你与王妃感情甚笃，眼中自是瞧不下其他女子的。想来你的王妃也因这事着急，求子问药当是想过不少办法……”
　　宋景昕“噗嗤”一乐，被宋羿投去疑惑的目光。
　　“本王可说错了什么？”
　　“没，本宫只是想起了旁的笑话，皇叔祖继续。”
　　宋羿一脸莫名，也不探究，继续说道：“本王也没什么神通，只是府里有一位承姑姑，从前侍奉先太皇太后的，出宫后被本王接来荣养。她在宫里呆得久，服侍过不少贵人，通晓一些为女子调理身体的食补方子。晋王今日便带着成姑姑一同回府罢，叫她在王府住些日子，为王妃拟定食补的单子。且不说能不能真得孩子，调养身体总没坏处。”
　　席间宋羿说的话半真半假，但安置美人的保证确非虚言。他知晓自己的野心已然在顾氏面前暴露，便对这几名女子十分慎重。皇后安插这些细作所费心里颇多，既然被送到了楚王府，自然不会沦为棋子，而将物尽其用。
　　楚王府的前身是延庆宫，占地颇广，随意分派些差事便可安置许多人。宋羿先将她们分散开来，各自安排了投喂珍禽、照看花木这类精细的活计，又吩咐人将她们看好。关注了一些时日，几个不安分的人便暴露出来。四个人，其中三个是晋王府送过来的姑娘，还有一个便是顾灵渺。
　　宋景昕为她们更换了差事，一个在书房洒扫、两个熨烫衣物，剩下一个顾灵渺则被安置在厨房。
　　宋羿的饮食精细，且因太医的吩咐，每日需用些肉食。他不喜荤腥，厨房便研究了几道汤水，换着样给王爷进补。
　　这日厨房做了老鸭汤，清早宋羿还没出门，汤水便在灶上用文火顿着，炖了足足一日功夫。炖煮好的汤浓郁鲜香，盖子掀开后，香气充盈厨房，掩盖住其余食材的味道。
　　顾灵渺是个外来的人，王府的仆役们都防着她，绝不让她接触锅灶。她人又勤快，不肯闲着，便得了个烧火的差事。
　　汤水炖好，其余小菜也起了锅。崔妈妈炒好了菜，用铁铲盛了装在白瓷盘中。身后的顾灵渺见她不备，自腰带内拿出一个纸包，手脚麻利地将一包白色粉末洒进鸡汤里。
　　“你这小蹄子，盯了你许多天，总算抓住狐狸尾巴了！”崔妈妈不知何时回过身来，一手掐着腰，一手的锅铲没了，正挥舞着一把斩骨刀。“老娘辛辛苦苦炖了一天的汤，你往里头加了什么！”
　　顾灵渺不慌不忙，盈盈福了福身：“没什么，烦请妈妈带我去见殿下。”
　　“我一个厨房烧菜的，可见不着殿下，”崔妈妈冷笑，“只需禀名吴管事你手脚不干净，将你发卖了便是。”
　　“我是宫女，不是王府采买的丫头，吴管事可卖不了我。”顾灵渺笑道，“况且崔妈妈盯了我这么多日，可不是得了殿下的吩咐。殿下如此器重崔妈妈，你又怎会见不到殿下。”
　　顾灵渺如愿以偿，与鸡汤一起，被仆役们扭送至宋羿面前。
　　“想说什么？”宋羿将汤匙在锅中搅了搅，“瞧你胸有成竹的样子，想来是没在汤里下毒。”
　　顾灵渺挣开压着肩膀的手，在宋羿身前跪好：“殿下英明，奴婢是来认罪的。”
　　宋羿颔首，示意仆人将他放开。“何罪？”
　　“奴婢受人指使，潜入楚王府，为的是给殿下下毒。”顾灵渺道。
　　“那这么说，这汤里有毒？”宋羿漫不经心地舀了一勺鸭汤出来，递到顾灵渺眼前。
　　“无毒，奴婢已将毒药换成了盐，”说罢，顾灵渺自腰封中拿出一个纸包，双手递给宋羿，“真正的毒药是这个。”
　　宋羿没接，他放下汤匙，用下巴点了点，又有人上来将纸包接了过去。
　　“看看是什么毒，”宋羿吩咐，又问顾灵渺，“你这是反水了？想从本王这里得到什么好处？”
　　“是一种慢性毒，长期服用后身体衰弱，还会成瘾，”顾灵渺道，“顾明晦让奴婢寻个机会下给殿下，并非想即刻谋害殿下性命，而是想要殿下成为他的牵线木偶，为他所用。”
　　说到这里，顾灵渺俯下身叩首于地：“奴婢虽出身顾家，但也只是顾明晦的棋子。殿下留着奴婢，奴婢可假意效忠顾明晦，打探到顾家的动作报知殿下。且奴婢习了些武艺，殿下若信得过奴婢，奴婢可以保护殿下安全。奴婢只求一个安身立命之所，不再被人当作礼物送来送去。殿下今日庇佑奴婢，他日必结草衔环以求报答。”
　　宋羿没有开口，让顾灵渺端正地磕完了三个头。待她重新跪坐起身，额头已然擦破了，倒是足见诚意。
　　“本王一向是用人不疑的，”宋羿道，“但你骤然投诚，本王也无法马上相信你。你且做件事以表决心，权当投名状了。”
　　“请殿下吩咐。”
　　“将这锅汤喝光罢。”宋羿道。
　　顾灵渺愣了片刻，旋即意识到宋羿已然接纳了她，当即谢恩。她将砂锅捧在怀里，弃了汤匙，不顾汤水烫口，咕嘟咕嘟喝起鸭汤。锅中的热气蒸上了少女的脸，将她的脸颊熏得通红，有水珠自眼角滑落。
　　宋羿眼看着顾灵渺将鸭汤喝了个精光，心中感叹这姑娘也是个狠角色：“怎么哭了，不会真的有毒罢？”
　　“没毒，”顾灵渺将砂锅放在地上，用衣袖擦了擦眼睛，“就是太咸了。”


第三十八章 胡人
　　顾家五女顾灵渺入了楚王府，成为楚王宋羿的宠姬。这消息在京中传开，便有好事者编排了俊俏王爷和相门贵女的风流故事。待有心人再做打听，方知道顾家那姑娘不是嫡出，嫁给楚王也不是做王妃，不过一个通房的宫女罢了。
　　这下子顾尚书的脸面可就挂不住了，为了结交宗亲将孙女送给楚王做妾，这是顾明晦一个自诩清流的宰辅做出来的事？不仅朝中议论纷纷，宫里面顾皇后也不得安生。宣庆帝派了陈敬贤去坤宁宫，将一打子弹劾顾明晦的奏章送给皇后，收回了皇后宝册金印，由皇贵妃暂理六宫之事。
　　消息自然是宋羿派人传出去的，顾明晦被他这一通操作气得牙痒痒。顾尚书尚且不知道顾灵渺叛变之事，只道宋羿已服食毒药，如今的得意也持续不了太久。
　　宋景昕再来楚王府的时候，便瞧见顾灵渺服侍在宋羿身侧。往常寸步不离主人的王裕终于有了王府承奉的架势，开始总管王府事务，再不是宋羿身后的小尾巴。宋景昕上门是客，自有宫女服侍招待。顾灵渺穿着掌事宫女的衣服，只站在宋羿身边，间或端茶递水，再用她那青葱一般的手指头捻掉宋羿身上的头发。
　　宋景昕瞧这俩人，心道这是睡了还是没睡。若说睡过，这二人之间的气氛瞧着有些奇怪，总觉得像是故作亲密。若是没睡，那以宋羿平日里的挑剔性子，顾灵渺这种陌生女人怕是靠近不了他身边三尺。
　　八成是没睡过，做戏给姓顾的看罢了。况且楚王如今才多大，只看了那两本春册便敢实战了？他也不怕被顾灵渺笑话！
　　宋景昕定了心，说出了今日登门目的：“皇叔祖，开春儿了，天也暖了。细湖边上的桃花儿都开了，你也别整日扎在玉牒里，一块儿出门踏个春罢。”
　　宋羿瞧他一脸诚恳，心中盘算近来做过的事，一切都按照计划有条不紊的进行，似乎与太子没什么干系。那太子突然这般热切登门，究竟有什么目的。暂时想不出什么所以然，宋羿也不勉强，问道：“可是封路了？细湖边上都是百姓，你大张旗鼓地去踏青，岂不扰民？”
　　“当然没有，不然我哪敢叫皇叔祖啊，上赶着吃牢饭么！”宋景昕笑道：“皇叔祖竟不知微服也可以踏春么？”
　　宋羿从前微服，都是寻个僻静处同人密谋，纯粹的踏春赏景倒是头一次。他换过衣服出来，见宋景昕已然将车架备好，一应的点心、酒器都有准备，跟随的仆从也都是熟脸，人手也是够的。他见太子没带护卫，知他自持武艺，便也没叫人，只是对王裕吩咐了几句，便带着顾灵渺上了车。
　　为了低调，宋景昕准备的马车不大。宋羿尚未长成，身量削瘦，与宋景昕同坐之后倒显宽裕。只是再加上一个顾灵渺，便拥挤了不少。
　　宋景昕先上了车，大马金刀地坐了，转头扯住宋羿的袖子将他拉到自己身边，再看顾灵渺：“你跟上来做什么？外头走去！”
　　见宋景昕挥手驱赶，宋羿忙扯住了他的胳膊：“本王的宠姬，怎可同外头那些粗使仆婢一般抛头露面？”
　　“带她作甚，”宋景昕嘟囔了一声，看向宋羿，“那便再加一辆马车给她坐。”
　　“也好，”宋羿颔首，理了理衣装便要站起来，“的确叨扰了太子，本王与灵渺另乘一车便是。”
　　“回来！”宋景昕扯住宋羿的衣袖一拉，险些将人拽倒，忙将人扶住了，歉意道：“男人踏春，非得带她一起么？”
　　“都是男人多没趣味，多个人也热闹些，”宋羿笑道，“况且灵渺武艺高强，还能兼任护卫之职。”
　　宋景昕白了一眼顾灵渺，见她小心翼翼地蹲着，仍是觉得很不顺眼：“本宫可没弱到需要女人保护的地步。”
　　“但是本王体弱得很，就需要女人保护。”宋羿抬眼看宋景昕，见他被噎得没了话，倏然一笑。他用肘子撞了太子两下，屁股向对方挪了挪，招呼顾灵渺坐到自己身侧。
　　细湖边上，桃花灼灼、柳丝纷飞。眼见天气还算不上热，宋景昕叫随从寻了个半庇荫的柳树下头，铺好席子蒲团，摆上一应点心酒水，才招呼宋羿坐了。泱泱大国，太子殿下却是小家子气得很。他只带了两个蒲团，偏偏没有顾灵渺坐的地方。顾灵渺也不在意，竟贴着宋羿的身子跪坐下来，垂首给主人布菜。
　　宋景昕瞧顾灵渺像模像样地布菜，张罗了半天，只挑了两块味道寡淡的豆沙饼。太子殿下挽起袖子，亲自提箸夹了块芝麻云片糕递过去，盘子却飞到一边。
　　“云片糕太甜，我们殿下不爱吃，太子殿下自用罢。”顾灵渺护着碟子，直等到宋景昕收回筷子，才放回席面上。
　　宋景昕白她一眼，见一旁的糖蒸酥酪还在冰碗里萃着，上头点缀着杏仁，最是清爽解腻。
　　顾灵渺瞧见太子的眼神，还不等对方将东西拿起来，便用两手抵着推拒道：“瞧着就凉，我们殿下吃了怕要坏肚子，太子殿下自己都吃了罢！”
　　“哈哈……”两个人暗中较劲，却听得宋羿笑出了声。宋景昕只道宋羿嘲笑他，不悦地看过去，楚王看的却是他身后的方向。
　　只听胡乐响起，宋景昕转过身去瞧，原是一伙胡人正在湖边载歌载舞。
　　“这是西边来的舞乐，为庆贺陛下千秋。陛下近年迷上了修仙，教坊的人拿不准陛下的喜好，便寻了好些新鲜的玩意儿进京。”开口说话的是顾灵渺，她自跟了宋羿，很是尽职尽责，关注着京中一切变化。“奴婢瞧他们应该也是来踏春的，当是一时兴起，歌舞助兴。”
　　“这些胡人，高鼻深目，瞧着倒是别具一格。”宋羿接过顾灵渺递过来的酒，薄唇压住杯沿，复又松开问话：“灵渺瞧哪个好看一些？”
　　“这些少年，奴婢瞧着都很漂亮，”顾灵渺抿了抿嘴，“若是非挑一个，那个戴歪帽子的当属绝色。只是瞧他眉毛胡子都卷卷的，定然扎人。”
　　宋景昕正盯着宋羿的酒杯，眼见他又将杯沿凑近唇边，却在听了顾灵渺的话后倏然一笑，竟将酒杯放了下来。太子殿下的心情随着酒杯起起伏伏，只差自己抢了过来替他喝了。
　　“见异思迁的女人，真看不出皇叔祖喜欢她什么。”没喝到酒的太子殿下说起了酸话，“从前口口声声地说爱我，这才不到一个月的光景，就巴结上了皇叔祖。能入得了皇叔祖的眼也算她本事，她竟还不知足，对着个胡人少年乱发情思。”
　　“太子这话说的，本王听着怎么这么酸呢。”宋羿收回看歌舞的目光，斜眼睨着宋景昕道，“太子若是舍不得灵渺，如今也是来不及了。灵渺如今是本王的心头爱，实在是不能送还回东宫了。”
　　“谁稀罕她！”宋景昕白了顾灵渺一眼，撇开脸，目光重新看向杯中充盈的酒水。
　　“奴婢只跟着楚王殿下，哪也不去！”顾灵渺连忙表忠心，“太子殿下不是稀罕奴婢，是看奴婢攀了高枝儿，嫉妒奴婢呢！”
　　宋景昕很生气，还待再辩，忽听得胡人那处一阵嘈杂。他气不顺，便觉得天底下的声音都很吵，于是不耐烦地回过头想要呵斥几句，却被胡人手中传看的东西吸引了目光。
　　“好大的南珠，一个乐班竟如此富有么？”顾灵渺惊道，“难道是贵人的赏赐？可陛下千秋节未到，没听说京中哪家权贵有宴啊……”
　　南珠的持有者，便是顾灵渺评判出的俊俏少年。少年本将东西藏在怀中，因与同伴因了些酒，吹捧之下拿出来显摆的。怎料乐班的少年们都吃了些酒，起哄着传看后用胡语说了好些打趣的话，便不还给那少年。南珠贵重，少年自然是急了，便与同伴推搡起来。
　　宋羿容色淡淡的，见宋景昕蹙起了眉，只作不觉：“太子带了人，过去劝劝罢，若是真打起来有人受伤了可不好。”
　　“啊，是……”宋景昕平静了神色，忙打发手下过去劝架。
　　东宫的随从里本就混着些侍卫，又人多势众，很快平复了争斗。那些胡人也有些眼色，见宋景昕一行衣着华贵又呼奴唤婢，即便受制也是笑脸相迎。
　　宋景昕想看那珠子，当即便有人将南珠奉上。他碍着宋羿在场，便背过身查看以防宋羿瞧见。却不想那美少年竟叫了起来，只道那是女王送给他的礼物。
　　“究竟是什么好东西，惹得一场混乱。”不过片刻功夫，宋羿已然离席来到宋景昕身后，“本王也瞧瞧。”
　　宋景昕持着南珠，僵持不动。
　　“本王看不得？”宋羿挑眉，眼中含着戏谑的笑。
　　宋景昕呆愣住了，手上一松，南珠被宋羿抢了过去。
　　“这还带着东宫的印呢，你家里遭贼了？”


第三十九章 人证
　　“也许是罢，”宋景昕含糊回答，“时候不早了，咱们先回罢。”
　　宋羿看了看天：“正午头的太阳，哪里晚了，太子下午还有事？”
　　“啊，是有些事……”宋景昕尬笑道，“倒是忘了和皇叔祖说，惭愧。”
　　“既如此，便一道回罢，本王可是搭了太子的车架出门，太子总不会让本王走路回府罢？”
　　“那回吧。”宋景昕颔首，召唤仆人收拾回府。
　　见宋景昕转身要走，宋羿斜跨出一步拦在他身前：“太子不将贼人拿了？”
　　“啊，是了，”宋景昕拍拍脑袋，“本宫可是糊涂了，多谢皇叔祖提醒。”
　　宋景昕下令将美少年捉拿，用绳索绑缚之后堵住了嘴。他心里打算将人扭送至晋王府给妹妹审问，奈何还要送楚王回府，只得押着人一同上路。宋羿却道外头人多眼杂，叫人瞧见怪丢人的，让宋景昕将人绑严实了丢到马车上来。
　　如此一来，本就不宽敞的马车更加拥挤。宋景昕瞥了眼顾灵渺，又白了一眼美少年，恨不得一脚一个将这两人踢下车去。
　　“的确人多了些，只能委屈灵渺了，”宋羿给顾灵渺递了个眼色，“你也别跟着走，自去租个车回王府去。”
　　顾灵渺知趣地下了车，这下不仅马车宽敞，宋景昕的心也宽敞了。毕竟犯人是没有资格坐的，那美少年被五花大绑歪倒在顾灵渺之前蹲过的地方。
　　少年也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身子比大洛的男子要高壮一些。如今被绑成了粽子，嘴也塞了布团，脸颊胀得通红，瞧起来十分憋屈。宋羿看他一直哼哼唧唧地想要说什么，被吵得烦了，一把将其口中布团拽了出来。
　　“我没偷东西，没偷东西，那珠子是你们洛国的王妃送给我的！”
　　宋景昕心下一惊，正待呵斥，却听得宋羿道：“方才还是女王，这会儿又是王妃了，你编瞎话也得记得自己说了什么呀！”
　　“真的，真的！她从王府里出来，那么美，不是女王就是王妃！”美少年委屈的紧，“她也没告诉我她是谁，我没说谎！”
　　“竟是从王府里出来的，”宋羿挑眉，看向宋景昕，“太子将这珠子送给谁了？”
　　见宋景昕低头不语，宋羿继续问那美少年：“你说的王府，是哪个王府？”
　　“晋……”那美少年汉话并不好，重重地咬了字，又重新确认，“晋，王府。”
　　宋羿若有所思：“你送给晋王了，那便是晋王府里的宫女偷盗财物？”
　　“本宫记起来了，上个月的确送了几颗南珠给晋王，”宋景昕忙道，“皇叔祖也莫问了，这偷儿本宫待会儿直接给晋王送过去。”
　　“冤枉啊！我没偷，没偷，冤枉……”美少年嚎哭不止，许是看多了戏文，竟还知道如何喊冤。
　　“你没偷，这珠子是凭空蹦到你身上的不成？”宋羿嗤笑。
　　“是女王……王妃给我的，不是偷的！”美少年哭嚎道。
　　“怎知你不是胡乱编造出一个人呢，”宋羿道，“你说的那女王王妃姓甚名谁，长得什么模样？”
　　“皇叔祖别听他胡言乱语，平白攀诬后宅女眷名声。”宋景昕抓住那美少年的领子，要重新堵住他的嘴。
　　宋羿扯着布团背到身后。“这人方才在闹市喊了出来，需得问清楚了，才能还后宅女眷清明。”
　　“她没说名字啊，但是她爱穿绿色的袄子，头上戴金簪，走路时候一摇一晃的那种。”美少年说道，见宋羿二人仍冷冷瞧着他，忽地福至心灵，“嘴，嘴下头有颗痣，肩膀、肩膀上也有颗痣！”
　　“通奸，”宋羿掀起眼皮看向宋景昕，冷笑一声，“晋王府哪位侧妃嘴下面有痣？”
　　“这……这我哪知道……”宋景昕讪讪道。
　　“没关系，问问就知道了。”
　　马车缓缓停下，只听外头黄喜唤了声“殿下”。
　　宋羿掀开车帘，见王府守卫已将车围了，理了理衣襟便要下车。“本王到了，劳烦太子送了一路，这人本王便带走了。”
　　“什么，这……”宋景昕钻出马车，瞧见围了一圈的王府守卫，为首的正是方才离开的顾灵渺。“皇叔祖，你算计我……这是何必！”
　　“事涉通奸，便是宗人府的职责，”宋羿瞧宋景昕一脸委屈，抱歉地笑了笑，“本王只怕太子袒护兄弟，出此下策也是担心太子犯错。太子且回宫罢，这事本王定然细细审、好好审，一定给晋王殿下一个交代。”
　　太子是负气离开的，背影看起来很是落寞。宋羿的良心微微有些不安，但在护卫将美少年扭送入府后，又将注意调转回来。
　　“今日被太子瞧见，是个意外，”顾灵渺搀扶宋羿迈过门槛，宋羿赞赏地看了她一眼，“多亏你机灵回来叫人，若是太子执意将人带回东宫，本王可打不过他。”
　　“都是奴婢应当做的，”顾灵渺问，“这人怎么处理？”
　　“按照章程办事，押去宗人府审理。”宋羿道。
　　宋羿以为晋王妃调理身体为由，派了承宫月去晋王府探查。承宫月做事谨慎，不曾直接面对晋王，只在晋王妃身边打探消息。晋王妃天真懵懂，尚且不知人伦，承宫月旁敲侧击了一些房中之事，便对晋王的身份了然。
　　晋王夫妻的缘分，说来也是一桩异事。这二人是圆过房的，大婚之后巾帕上也见了血。只因晋王妃出嫁时年纪小，对男女之事十分懵懂。晋王又特地嘱咐教导的嬷嬷说得含糊些，以至于王妃对敦伦之事一知半解，竟天真地以为天下夫妻都是她同晋王一般。宗室的女眷，闲谈之间也不会聊下流的事。承宫月借着子嗣的由头问了几句，竟在这一派天真的王妃身上证实了猜测。
　　如此，宋羿确定了晋王的女子身份，所缺少的只是揭露此事的证据。
　　胡人美少年的审讯进展很顺利，宋羿已经有一个想要的结果，只吩咐手下按照要求审问。
　　与胡人通奸的是晋王府侧妃李氏，这位侧妃手里管着王府的几家铺子，时常打扮得花枝招展出府招摇，机缘巧合与那胡人少年看对了眼。那颗南珠本是太子送给晋王讨王妃开心用的，一共八颗，王妃是个大方的，给三位侧妃每人送了一颗。李氏得到南珠之时，正与胡人浓情蜜意，便将珠子当作信物赠送给他，如此才惹出眼下一桩官司。
　　李氏私通这事，宋羿派人盯了许久，不曾想竟意外惊动了太子。即便宋羿成功将胡人带走，以宋景昕对晋王的情谊，定然第一时间到访晋王府商讨对策。好在这二人尚且不知楚王对晋王的身份起疑，只是将李氏看管起来，避免落到宋羿手中再泄露什么秘密。
　　宋羿去晋王府要了两次人，均未果。他决定先按兵不动，李氏是重要人证，需得掌握在自己手里。
　　宣庆帝沉迷修仙，已两年没办过千秋节。宣庆七年，近来最受盛宠的玉美人有了身孕，宣庆帝大喜，将她升为昭仪。因此这一年的千秋节格外隆重，除却太后仍在北海养病，宗亲贵戚是一个都不能少。晋王府的三位侧妃都有品级在身，李氏却生了急病，无法出席。
　　宴中歌舞平平无甚心意，就在天子昏昏欲睡之际，异域乐声忽然响起。宣庆帝闻声抬眼，就见一窈窕胡姬身着紫色纱衣，怀抱琵琶、面容半掩。胡姬赤着脚在舞池中旋转，脚尖带起浪花，又有落英化作腰带，使她如同凭空从花树中走出来一般。舞姬的眸光盈盈如水，虽不及见真容，宣庆帝已然感受到一阵悸动。他勾了勾手指，便见那舞姬踏着歌声旋转，越来越近。
　　曲罢，宣庆帝已然美人入怀，探出手要揭下美人的面纱。
　　“陛下且慢……”美人目光盈盈，握住了天子的手。
　　自打胡人出现，宋景昕心中便暗道不好。他从前虽未见过那胡人女子，但台上配舞奏乐之人他却是见过的。
　　那胡姬楚楚可怜，在宣庆帝怀中私语许久。最终，宣庆帝耐不住女子嘤嘤哭诉，看向太子：“太子捉了他们的人？”
　　不待宋景昕回话，宋羿便站了出来：“不关太子的事，是宗人府办案，捉了他们舞团的一个人。”
　　宣庆帝心道自己还没喝多，问道：“宗人府，捉平民做什么？”
　　“那少年相貌英俊，引诱宗妇，与晋王府侧妃李氏私通。”宋羿朗声说道，“现有物证，李氏赠其南珠一枚，上有大内印记。”
　　宋羿有意提高音量，引得在场宗亲哗然。宣庆帝只觉面颊火辣辣的，强忍着没下令将楚王叉出去。天子不满地看向晋王，眼中没了平日的慈爱。宋景时叹了口气，拉着王妃离席，跪地请罪。
　　“儿臣治家不严，”宋景时看向天子，面露哀求之色，“但今日是父皇圣诞，此等家丑还是容后再议罢。”
　　“殿下说得有理，”宋羿道，“不过还请晋王尽快将那李氏交给宗人府才是，王府内宅，本王也不好入内抓人。”
　　“这……”宋景时面露难色，看向天子，“儿臣的后宅之事，还是交给儿臣自己处置罢。”
　　“交给楚王！”宣庆帝怒喝，“宗人府明日上门提人，你不许再多言！”


第四十章 暴露
　　有此闹剧，宣庆帝的兴致减了不少。后面的歌舞没什么趣味，天子的心思便全部安放在新得的美人之上，宗亲朝臣们也只得尴尬地陪坐到宴会散场。宋景时心情极差，一杯一杯饮着闷酒。宋景昕见状离席，到得晋王跟前略略劝慰几句，却也不敢多说什么。
　　宋景时饮光了席上的酒，还待再要，被王妃呵止。她一向很听王妃的话，便借着醉酒的由头提前回了王府。夫妇二人同坐马车，半路上晋王忽觉腹中绞痛，难过地倒在王妃怀里。王妃搂着人，摩挲着她的背不住安抚。
　　好容易挨到了王府，王妃推开侍从，亲自扶着宋景时回到书房，又叫宫人掌了灯。只见晋王殿下脸色煞白，嘴唇也毫无血色。王妃一惊，搀扶着人坐到床榻之上，又帮他脱了鞋，扶着两条腿向上抬。忽觉手下一湿，抽出来一看，竟是沾了一手的血。
　　晋王妃大惊失色：“痔疮？”
　　晋王殿下虚弱地看着夫人，额头上布满了汗，似是对王妃这纯真的性情颇为无言。
　　“不是……”宋景时忘记了疼，半撑着身子与王妃对视，嗫嚅着想要说些甚么却始终没开口。她的姿态虚弱，头发散开，鬓边一丝乱发黏在苍白的嘴角，竟显得楚楚可怜。
　　晋王妃愣愣地看了夫君半晌，骤然明白了甚么，当下好似梦游一般，只觉得头脑空空，不知该作何反应。宋景时也不说话，显出了成亲三年来最单薄无助之态，她抬起手臂，似是想要将人拉住，却犹豫着没有动作。
　　两个人就这般谁都不动，一站一卧对在那里大眼瞪小眼儿。直到宋景时的贴身宫女蓉锦安排好下人进得屋来，瞧见这般形容，才开口打破了沉默：“我的爷，怎的这般不小心！你这模样可还叫旁的人看了去？”
　　“外人面前本王自然打着精神，只在王妃面前放松些罢了……”宋景时回答蓉锦说话，却仍看着王妃，“蓁蓁，我……”
　　“王爷既然身体不舒服，喝点热的早些休息吧，臣妾先告退了。”晋王妃打断她的话，转身跑了出去。
　　一夜慌乱，晋王夫妇各自怀着心思，竟都默契地回到自己的房间，一个不问、一个不解释。
　　第二日，楚王带着宗人府的人上了门。宋羿办事素来讲规矩、依章程，带来的人都是净过身的内侍。晋王妃带人来拦，却也寻不到什么合适的理由。
　　宋景时自然也带了人出来，面对楚王，她们夫妻仍有一致对外的默契。前一日，宋羿在宴会上得了天子的准许，此时也不再对晋王客气，直言要将人犯押走。
　　宋景时仍旧坚持：“李氏虽然犯错，但好歹跟了本王一场。皇叔祖给孙儿一个面子，便在王府审她罢，真入了宗人府大牢，她便是死也死得太不体面了。”
　　“晋王也太心软了些，”宋羿嗤笑，“本王听说晋王并不宠爱李氏，竟也有这么深的感情。你不让本王将人带走，究竟是顾念旧情，还是有别的事心虚？”
　　“皇叔祖在意皇族的体面，本王也在意王府的体面。”宋景时冷下了脸色，“皇叔祖若执意为难，那便休怪本王无礼。本王也不怕你去找父皇告状，大不了和皇兄一般，去宗人府思过便是。”
　　宋景时发了话，一众王府侍卫应声而上，将宋羿一行人团团围住。
　　“晋王好威风，不愧是领过兵的，”宋羿并不慌乱，略显为难地退了一步，“晋王不让本王带人走，那本王只能在这晋王府里审案了，岂不是叨扰王府女眷。”
　　他垂眸沉思了片刻，又道：“这样罢，你且在这王府隔出一栋单独的院子来，将那李氏关进去。本王派几个人在外头守着，一直到结案，也便在你这院子里处置便是。”
　　宋景时尚未答话，王妃先开了口：“我们堂堂护国晋王府，王爷又有军功在身，皇叔祖竟往我们王府里派兵，也太欺人了些。”
　　宋羿本还温和着态度，听闻这话却变了脸色：“晋王府治家不严，本王尚未治你的罪。如今公然顶撞尊长，也想试试本宗人令的家法么？”
　　“皇叔祖教训的是，”王妃还待再驳，被宋景时扯住衣袖拉到身后，“便罚王妃禁足府中思过一个月。”
　　禁足这个惩罚，本就是晋王对王妃维护之举。宋羿走后，晋王妃仍在府内畅通无阻。想到宋景时的身份，晋王妃仍觉得无法接受。她等着对方来给自己一个解释，一连几天，也没等到晋王上门。
　　遥想当年大婚之时，她们也是芙蓉帐暖、亲密无双。即便床帏之中，晋王也从没在王妃面前脱过衣，晋王妃从前不懂，如今才知自己对男女之事认识得实在不足。思及前些日子承宫月同她说过的体己话，晋王妃如坠冰窟。当下也顾不得同晋王置气，忙去书房同她分说此事。
　　却不想书房内仍有旁人，宋景时坐在桌前，蓉锦倾身对着他说话。晋王妃站在门外，便瞧见他们贴近的影子。
　　“殿下别这般难过了，寻常女子都盼着嫁个英伟可靠的男儿，王妃亦是女子，如何接受嫁的是个姑娘呢。殿下您若受封公主，待字闺中，也许便能理解了。”蓉锦将手搭上宋景时的肩头，似是劝慰。这二人自幼相伴长大，常有些逾矩的亲密。
　　宋景时叹了口气，拍了拍蓉锦的手：“本王知道……从前也想过将真想告知蓁蓁，只是每每见她懵懂无知的模样，又觉得能这样过下去也很好。只没想到……也罢，她若是当真无法接受，本王便放她和离……”
　　“殿下，不可！”
　　“无碍，蓁蓁心地善良，断不会出卖本王。”
　　晋王妃听闻这话，心中五味陈杂。她心道我才不爱英伟男儿，才不要和离，想要推门进去分说几句，却又口拙不知说些什么。
　　又听宋景时对蓉锦道：“你这些年跟着本王也委屈了，倘若寻到可靠的人，本王为你做主嫁人罢。”
　　蓉锦听得这话，当即跪了下来。
　　“殿下这是要赶奴婢走吗，奴婢对皇贵妃发过誓会终身服侍殿下，若是哪日离了殿下那便是奴婢的死期。”蓉锦道：“殿下是厌倦了奴婢，要奴婢去死么？”
　　“别说这话，”宋景时将蓉锦拉起来，“你与本王一同长大，本王相信你不会出卖本王。只是这两天本王想了许多，实在不忍心让你们跟着本王虚度光阴。何况……还有楚王在外面虎视眈眈，他应当是对本王的身份有所怀疑。倘若当真事发，你们早些离开本王，也免得被本王牵连。”
　　“殿下不必说这话，这晋王府，王妃侧妃都避得开，唯独奴婢与殿下是绑在一条线上的。”蓉锦道：“当年太妃娘娘选了奴婢教导殿下人事，奴婢怎会连殿下是男是女都不知，已然犯了欺君大罪。即便是要杀头，奴婢也是陪着殿下一起。”
　　宋景时紧紧掐住眉心：“是本王对不住你，本王害了你。”
　　“殿下不必如此说，奴婢心甘情愿跟着殿下。”蓉锦道：“自打奴婢见了殿下，便爱慕殿下，即便殿下那时年岁尚小，不懂得情爱之事。殿下之风采自令奴婢心折，与男女无关。在奴婢眼中，任何英伟丈夫都无法与殿下比及。”
　　晋王妃站在门外，听着旁人勾引自己的丈夫，内心却豁然开朗。便是这个意思了，蓉锦道出了她这个嘴笨之人心中所想：我爱慕宋景时始于他掀开盖头后的第一眼，并非因为他是我的夫君。
　　想通之后，晋王妃推开书房的门，惊得狗女女各自向后退开三步。
　　“和离别想了。”王妃对宋景时道，“这么晚过来是想问问王爷，李氏如何处置？”
　　“为了皇家颜面，免不得一死了。”宋景时道，“只是不能叫她落在楚王手里。”
　　“臣妾做错了一件事，特来给王爷请罪。”晋王妃站得笔直，丝毫没有请罪的样子。“上个月承姑姑来给臣妾开食补单子，问了些同王爷的房中之事。臣妾不懂，便如实对她讲了。想来她已然汇报给了楚王，楚王如今也已知晓了殿下的女子身份。”
　　“王爷如何打算？”
　　“李氏不能留了，今晚送她走。”宋景时合上了双眼。
　　第二日，李氏死了。
　　楚王瞧见李氏的遗体，中毒身亡的人面色可怖，他却连眼睛都不眨。“这模样叫畏罪自尽？”楚王挥了挥手，打发宫人上前查探。
　　“人都死了，皇叔祖给她留些体面罢。”宋景时道。
　　楚王向后一伸手，接过宫人递来的卷宗：“李氏并无承宠的记录，宗人府拷问那胡人的时候，得知李氏在这之前仍为处子。”
　　“不错，”宋景时面色发青，两手垂在身侧捏紧了拳头，“本王不喜李氏，从未宠幸过她，皇叔祖连这个也要管？”
　　“李氏活着的时候只招供了自己私通，并没说过晋王什么不好。如今人都死了，你这么紧张做什么？”楚王盯了宋景时半晌，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转身走了：“晋王的家务事，晋王府自行处理罢。”


第四十一章 刺杀
　　离开晋王府，宗人府的侍从们灰溜溜地跟在楚王身后。他们办砸了差事，使得重要证人在眼皮子底下叫人灭了口，都将承受雷霆之怒。宋羿御下极严，赏罚不偏不倚，办砸差事的人自有责罚要受。
　　宋羿则一路沉吟，倒似忘了李氏的事。直到回到府中，他瞧见蔫头耷脑的手下，才吩咐他们新的任务：“还有事要你们办，这惩罚先记下了。若是这件事办得好，便可将功赎罪。”
　　众人一喜，纷纷谢恩退下不提。
　　王裕自小跟在宋羿身边，瞧出主子已然不看重李氏之事。
　　“殿下可是想到了旁的法子，”王裕问道，“去查永定侯府，是因为永定侯与皇贵妃是姻亲，有同谋之嫌？”
　　宋羿摇了摇头：“宋景时是男是女已经不重要了，不必管她。倒是永定侯府，本王听闻永定侯夫人与皇贵妃几乎同时产子，却生了个死胎，着实可怜了些。”
　　“死胎，这……”王裕听得迷糊，“和晋王有什么关系么？”
　　“说了不必再管晋王，”宋羿无奈，叩了叩王裕不大聪明的脑门儿，“也罢，瞧你这般关心晋王，便去跑个腿儿。本王瞧晋王脸色苍白，想是这些年过得粗糙，没注意保养身子。待会儿请承姑姑开几个女子补气血的食疗方子，你送过去，刺激一下她。”
　　李氏一死，宋羿当真不再调查宋景时，反而将心思用在了秦王府。
　　说来这秦王也是个奇人，他早知侧妃刘氏与人私通，也知晓宋景瑞不是自己的血脉。但当年东宫兄弟三人都无子嗣，他为了生个长孙，竟忍痛给自己戴了顶绿帽子。他将宋景瑞认作亲子，却又不甘心，私下保护了可作为人证的产婆婢女，预备荣登大宝之后再将这绿帽子掀下去。可惜他忍辱负重，却没想到大房一口气生了俩，以至于他这绿帽子一戴就是二十年。便在宣庆帝登位之后，秦王寻了个错处，将刘氏处死了。
　　得亏了秦王摘帽子之心不死，宋羿没费什么功夫，轻而易举地找到了被秦王庇佑得很好的人证。
　　许是楚王给人戴的绿帽子太多，秦王府出事的时候，朝臣宗亲已然麻木了。除了精明的顾明晦和深受其害的宋景时，也没人觉得宋羿在搞诡计，都只当这小宗人令新官上任，瞎折腾罢了。说到最开心的人，非宣庆帝莫属。他与秦王斗了半辈子，最生气的事便是在生儿子的事情上被他抢了先。听说秦王被带了绿帽，堂堂天子高兴得喝了半坛子酒，一宿都没睡着觉。
　　至于邵凯，得意忘形的宣庆帝已然忘了此人的重要。又因邵凯绿了对头，也算是立了一功，天子大发慈悲免了他的死刑，改判流放。
　　处理了秦王世子，宋羿的工作告一段落。该查证的已然查证清晰，余下一些誊抄的工作便不需宗人令时刻盯着。宋羿难得清闲，突然想偷个懒，便带着新宠顾灵渺到了西郊的庄子上泡温泉。
　　京中宗亲，若论富贵，无人比得上宋羿。英宗皇帝对待幼子着实宠爱，不仅将帝王行宫规制的延庆宫赐给他做府邸，便是西郊这寸土寸金的地方，楚王名下的私苑也不知被赐了多少。
　　然宋羿是个不好享乐的，十余处庄子他有一半不曾亲自驻足，只交给德林打理。园中精致的假山置石、奇珍异木也无人看管，反倒是用作林牧，每年都有不少收成。独一处庄子因有温泉受到喜爱，宋羿闲暇的时候便带着亲信来此修养几日。
　　宋羿体弱，平日里便有意做些锻炼。这庄子西边依着山，有小径向上。每日清晨，宋羿都会带上顾灵渺，提着瓜果吃食、并上两卷古籍上山散步，直玩至晌午方回。
　　这山不高，半山腰处有一六角小亭，背倚苍松，颇有古意。庭中有一井口，井中有清透泉水，触之温热。宋羿初来此处便十分喜爱，此后常常来此。脱去鞋袜，将双脚浸入水中，再读一卷书，好不惬意。
　　顾灵渺提着瓜果点心，待得宋羿坐定，她便铺开席子，将吃食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好。宋羿读书时，少女便跪坐在一边，用扇子驱赶靠近的蚊虫。
　　走过许多路后，脱去鞋袜束缚，再将双脚浸入温水之中，是十分舒适的享受。顾灵渺瞧着那一眼泉水，颇觉心热，心里打算寻个休息的时候也尝试一番。
　　宋羿本低头看书，却似瞧出了少女的小心思。他也体恤下属辛苦，便温言道：“左右这里没有旁人，你也过来泡泡。”
　　“这怎么敢……”顾灵渺眨眨眼睛。
　　“过来罢，”宋羿嗤笑，“本王瞧你是想的。”
　　少女抿了抿嘴，终是禁不住诱惑，对宋羿道了声谢。她扶住衣裙，侧身坐在井口，拽掉一双靴子。靴内是一双白袜，顾灵渺握住袜缘，正待脱下，便听得破空之声。
　　“殿下小心！”
　　两枚弩箭疾射而出，顾灵渺来不及做其他反应，俯身将宋羿扑倒。宋羿也是警觉，就着姿势仰躺下来，伏地转了个身，以井缘为掩，看向埋伏的方向。顾灵渺本坐在井缘之上，这一扑害得她一脚踩进了井里。她撑着井缘翻身而起，挡在宋羿身前，拔出腰刀对准来人。
　　那人也是有备而来，手中提的竟是连弩。首击不中，他又装了箭，对准顾灵渺射了过来。顾灵渺仰着身子躲过一击，又挥刀劈开几箭。她自怀中取出袖箭，射向来人，却因距离太远，均落了偏。
　　好在对方带的箭并不多，顾灵渺同他周旋了几个回合，那人便没了余存。顾灵渺却道不好，忙提着宋羿的领子将他拽了起来，便见那刺客弃了弩箭，提刀砍了过来。
　　顾灵渺举着刀，将宋羿护在身后，便见那身长八尺的汉子逼将上来，面上刺了字，
　　“邵凯。”宋羿叫出刺客的名字，却是为了提醒顾灵渺小心。
　　“不错，宋羿小儿，今日你将葬身于此！”邵凯目眦欲裂，一副要将宋羿生吞活剥的态势。他挥舞着长刀扑将上来，便要将顾灵渺生砍成两半。
　　顾灵渺衬其挥刀之时袖箭一扬，射穿了邵凯的大腿。
　　“殿下快跑！”顾灵渺保持着持刀相护的姿势，抓着宋羿的衣领向后推，却遇阻力。余光见一高大人影遮蔽过来，顾灵渺回头看，惊见头戴斗笠的太子宋景昕。
　　“你护着他！”宋景昕单手环着宋羿的腰，一个转身便迈到了顾灵渺身前。他将宋羿塞回顾灵渺怀中，手中已然提了剑，转瞬与邵凯缠斗起来。
　　“殿下先走罢！”顾灵渺对宋羿说。
　　“没事了，且等等太子。”宋羿冷静地说，“袜子都漏了，你快去将鞋穿上。”
　　“人都杀上门了，还管穿不穿鞋啊，我的祖宗……”顾灵渺急道。她索性不听宋羿的吩咐，仍旧举着弯刀挡在前面。
　　宋羿无奈地笑了笑，径自在井缘坐下，欣赏太子与刺客的争斗。
　　不得不说，宋羿对宋景昕的武力评估很准确。那邵凯武艺虽高，却不比宋景昕自小由名家指点。太子从前与人缠斗吃过亏，自那之后便时常找机会同人对战，经验比照从前不知高出多少。邵凯是在流芳途中逃脱的，奔命本就疲惫，大腿又受了伤，很快到了下风。
　　缠斗的最后，邵凯不敌倒地，被太子的宝剑指着咽喉。
　　“太子殿下武艺超绝，一定要留个活口！”宋羿朗声道。
　　宋景昕听了这话，目光一凌，手下一抖，挑了刺客的动脉。
　　“一时心急，失手了。”宋景昕收回剑，用衣摆擦拭剑上的血，心虚道。
　　宋羿也不生气，笑道：“太子不必自责，都怪本王出言提醒。”
　　宋景昕擦干了剑，收回剑鞘。他仔细查看了邵凯，见人死透了，又照着脑袋补了一脚。此时宋羿主仆俱是一身狼狈，反观宋景昕衣衫带血，又一副侠客打扮，倒像是个来收人头的杀手。
　　“皇叔祖……”宋景昕刚刚向前一步，却被顾灵渺持刀阻拦：“太子殿下怎么进来的？”
　　宋景昕摸了摸鼻子，用剑指那刺客：“追着他，翻墙进来的。”
　　“太子竟是未卜先知，算出本王要遇刺不曾？”宋羿笑问。
　　“当然没有……”宋景昕面颊一热，实在是不懂得如何编瞎话，便道：“本宫昨晚吃得太饱，出宫消食，瞧见这人行踪鬼祟，便一路跟着。到了这山后头，林子里树多，本宫一个没看见叫他不见了，找寻了半晌，这不正巧碰见他行刺皇叔祖。也是好险啊！”
　　“看来本王命不该绝，”宋羿仍旧笑着，却对太子伸出手来，“既然人被太子灭了口，能否劳烦太子将那弩机和箭捡来给本王看看，究竟是谁指使他来行刺本王。”
　　“皇叔祖这话说的，你揭发了他的罪行，他找你报仇也是说得通的。”宋景昕讪笑，“哪来的人指使呢。”
　　“充军之人，如何逃得看守，如何潜回京城，总得有个帮手罢……”宋羿道，“况且这连弩如此精巧，想来是军中之物，总不会是这邵凯心灵手巧，自己做的……”
　　宋景昕泄气，嘴唇蠕动半晌不知说什么，眼巴巴地看向宋羿：“皇叔祖何必追究得这般清楚，便看在我前来相救的份上……”
　　“行，……”宋羿竟是答应得干脆，倒叫宋景时惊讶。他不理会宋景时，低头找到了袜子套上，又去穿鞋，“先下山罢。”
　　见宋羿自己穿鞋袜，顾灵渺忙跪下来服侍。宋羿挥挥手：“先顾你自己罢，本王瞧你的脚都被割破了。”
　　顾灵渺忙低头查看，果见袜子破开，嫩白的双脚也被划出了血。她面色一红，忙背着身子挡住宋景昕，套上靴子。这六角亭内干净得很，没有什么石子竹片。原是方才打斗之时，盛点心的杯盘碎了，才划伤了顾灵渺的脚。
　　“皇叔祖的脚也割破了！”因顾灵渺羞窘，没有细看宋羿的脚。此时听宋景昕一说，才发现宋羿的袜子竟透出了血。
　　“这是破了多大口子，快先止血。”顾灵渺提好了鞋，正待跪坐下来查看宋羿，却被宋景昕抢了先。
　　宋景昕下手利落，握着宋羿的脚踝仔细观察脚心上的破口。见没有碎瓷片卡在伤口里，才将干净的袜子撕扯成条，麻利地绑在少年的脚上。
　　宋景昕勒住绷带，带着宋羿的脚弹了一下。
　　“绑太紧了？”宋景昕抬起眼问。
　　宋羿摇了摇头，使了些力将脚抽出，又拿鞋来穿。宋景昕扒拉开他的手，转身半蹲下来：“我就这手艺了，绑的不舒服，背你下山罢。”
　　“倒也不至于如此矫情……”宋羿咳了一声，再次尝试拿鞋，便见宋景昕直接将鞋丢了出去。“灵渺脚也伤了，她是女孩子，你怎么不背她……”
　　“我可不要他背！”顾灵渺大叫，她瞪了宋景昕一眼，转身也蹲了下来，“奴婢不碍事，殿下若是嫌弃他，还是让奴婢背着下山罢。”
　　宋羿无言相对，瞧了瞧顾灵渺单薄的肩膀，认命般趴到了宋景昕背上。“有劳太子了。”
　　“不有劳……”宋景昕嘿嘿地笑，瞥了眼气鼓鼓的顾灵渺，“瞧着挺机灵的，护驾护不好，连主子受伤都瞧不见，要你有什么用……”


第四十二章 招待
　　回到住处，宋羿换了身干净的衣裳，重新包扎了受伤的脚。宋景昕的衣服被血污了，宋羿的衣服他又穿不了，便只得将就着穿了德林的衣服。
　　“许久不见德林公公，这是荣退了？”宋景昕由德林服侍着穿好衣服，结伴向外走。他觉得这太监比照从前似乎要胖了一些，“是不是退得有些早了？”
　　“奴才本就是英宗的人，一直占着位置讨人嫌。恰巧殿下这十余个庄子缺了个管事的，奴才便自请过来养老了。”德林弓着身子，见宋景昕对王府的事情颇有兴趣，便道：“殿下这庄子大得很，不光有好温泉，后头还有马场。太子殿下若是不忙，不如留下来玩几日。”
　　“果然是元老，都敢替皇叔祖留客了。”宋景昕笑了笑，“本宫倒是想留，就怕皇叔祖不喜欢呢。”
　　“太子特地赶来相救，本王还不来得及谢你，怎会赶客。”宋羿处置妥当，也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德林是有些家底的太监，衣着并不朴素，借给太子的更是过年时才穿的好衣裳。宋羿上下打量宋景昕，倒不觉得衣服寒酸，只是颜色实在老气了些。楚王殿下嘴角一牵，招呼宋景昕坐下：“便是德林不说，本王也是要留太子的。怎么样，太子殿下赏赏脸？”
　　宋景昕本就怀揣着心思，又有楚王少见地和颜悦色邀约，自是欣然应允。
　　见他答允，宋羿淡淡一笑，吩咐德林回京给太子置办些得体的衣物来。
　　“方才德林也说过，本王这庄子极大，原是将十个庄子连起来打通的。山木花石虽然疏于照料，但太子想要打猎泡汤都是有的。只是本王本不擅骑射，如今又伤了脚，倒是没法陪着太子。太子若是觉得无趣，只能叫灵渺相陪了。”
　　宋景昕连忙摆手：“本宫才不用她陪呢……皇叔祖若是准许，本宫便自行走走。”
　　夜里，宋景昕洗过澡换上了寝衣。只听外头淅淅沥沥的声响，他推开窗，发觉竟是下起了雨。庄子上的仆从都不是宫里人，只当宋景昕是寻常客人，收拾过浴桶便退了下去。宋景昕住的房子不大，但装饰素净简单，又缺了仆人簇拥，倒显得空荡许多。
　　太子出身皇家，如今长到十九岁的年纪，大半时间以东宫为家。禁宫内人多宫殿少，也因此在宋景昕的记忆中，住处大多是华丽而拥挤的。来这皇庄以前，记忆中唯二冷清的住所，一个是楚王府、一个是慎思堂的偏殿，竟都与宋羿有关。
　　宋景昕记起在宗人府的那段日子，也是经常下雨的，似乎还赶上过一次下雪。记忆最深的，是有一次屋顶漏了雨，他死皮赖脸地挤到宋羿床上，那人竟也由着他睡了一夜，第二日还早早起来叫太医给他看摔伤的头。宋羿是个好人，虽然总爱板着脸训斥他，虽然这训斥中总有捉弄的嫌疑，但太子殿下有一个品质，便是记得住旁人的温柔。
　　“小孩子家家，明明是好心，却整日板着脸，也不知和谁学的……”
　　宋景昕熄了灯躺在床上，心里腹诽宋羿。他有心去隔壁房间敲门，却也清楚他们的关系并没有好到抵足而眠的程度。
　　第二日，宋景昕早早便起了身。宋羿知晓他一贯起早，吩咐仆役很早起来烧了水，趁着宋景昕练剑的功夫，又单独为他做了早餐。
　　“都是庄上收的野味野菜，东西粗陋就吃个新鲜，公子尝尝。”
　　宋景昕就着春笋喝下两碗粥，又吃了几个野菜馅儿的素包子，倒是清爽可口。“你们这能打到什么野味儿？”
　　“只有些兔子野鸡什么的，偶尔能飞过只鸟儿，运气好的话，能猎到鹿。”
　　听说有鹿，宋景昕来了些兴致，问那管事：“楚王一般什么时候起？”
　　“应当也快了，殿下素日起的也不晚的，但不似公子这般早。”管事回答，“殿下昨晚睡前特地吩咐了，说公子起得早，叫小的们别睡懒觉，早早地起来侍候公子。”
　　“成，”宋景昕撂下筷子，提起宝剑挂在腰间，吩咐那仆役，“你寻几个人，备好马匹弓箭，随我去打些猎物回来。”
　　清早的空气本就好，又因前日里下了雨，林子里的味道让人闻着格外舒服。雨水冲刷后的绿叶分外鲜亮，宋景昕骑马踏上晶莹的露珠，准备大干一场。
　　同行而来的庄户都是熟手，一行人收获颇丰，宋景昕也如愿以偿地猎到了三头鹿。
　　回到住处已经是午饭十分，宋羿叫人摆好了席面，正等着太子归来。
　　“皇叔祖怎不差人去唤我，万一我回来晚了，岂不是等上许久。”宋景昕活动开了筋骨，言行间都畅快了不少。他退开佣人递过来的面巾，就着水盆洗了脸和手，又用湿帕子擦了擦脖子。“热死了，有冰碗没？”
　　“还没到夏天，你这么吃怕是要着凉。”宋羿制止了仆人，对宋景昕招手，“你将衣领扯开些，过来坐会儿便不觉得热了。”
　　宋景昕依言坐下，长呼出一口热气，调笑道：“人挤人更热，皇叔祖又不是冰块。”
　　德林端了茶上来，宋羿将茶盏向前推了推：“喝口茶缓缓。”
　　茶水温热，并不烫口。宋景昕两口喝光了一盏茶，方才想起狩猎的成果。“我猎了三头鹿回来，得快些叫厨房收拾了，烤鹿肉吃。”
　　“厨房收拾也要些时间，太子还是先用饭罢。”宋羿提了箸，“鹿肉晚上再烤，听闻德林在这庄子里私藏了些好酒，刚好叫他交公，晚上拿来喝。”
　　“嘿嘿，好！”宋景昕十分高兴，又想起宋羿脚上的伤，“又喝酒又吃肉的，皇叔祖可还行？”
　　“不过破了个小口子罢了。”宋羿不以为意。
　　德林开始布菜，宋羿食不多言，宋景昕也破天荒地没自言自语，两个人兀自埋头吃饭不提。
　　因头午时跑马出了许多汗，宋景昕也没打算继续出去活动。宋羿见他没什么安排，便建议他去泡泡池子，舒缓一下筋骨。
　　宋景昕早便听闻楚王这庄子上的温泉好，又被人请了几次便有些意动。饭后，他回房歇息了一会儿，待得太阳落下一些，便换了衣裳往温泉池子去了。
　　偌大的汤池中只有太子一人，没有美酒、也没有美人服侍在侧。他素来不是奢靡之人，独自泡汤倒也怡然自得。他好歹是个客人，楚王也没完全不招待，侍从们洗好了新鲜的瓜果镇在冰碗里，就放在池边可随时取用。
　　“明明有冰，个小骗子。”
　　宋景昕闭目凝神，泡了一些时候，只觉四肢舒爽。中午吃的饭已然消化殆尽，太子殿下的肚子又饿了。却看天色，还没到晚饭的时间。宋景昕叹了口气，心想要不要先寻些点心垫垫肚子，又但心吃了东西待会吃不下心心念念的鹿肉。
　　宋景昕躺在池壁上，饿得直流口水，却忽闻见食物的香气。猛然转头去看，便见水榭中摆了几案蒲团，又上了炭火，宋羿正盘膝坐在一个蒲团上瞧着他。
　　“太子泡了汤，料想饿得会早些。本王便叫人准备了几个凉菜，连同炭火鹿肉一并拿过来。此处靠着泉池，温暖得很，你待会儿泡完上来吃鹿肉刚刚好。”
　　宋景昕本就饿了，此时见了吃食，也不想再泡。他自池中站了起来，忽发觉自己不着寸缕，又“扑通”一下坐回水里。
　　“怎么了？”宋羿来到池边，见宋景昕埋着头，咕咚咕咚向外冒水泡，忙唤道：“太子快出来，别憋着了。”
　　宋景昕缓缓露出脑袋，先甩了甩头，又摩挲了一把脸：“我还想再泡会儿。”
　　“不着急，鹿肉本也没烤好。”宋羿道。
　　宋羿重新坐回蒲团，宋景昕幽怨地趴在池壁上，眼巴巴地盯着鹿肉瞧。宋羿见他这样子颇为好笑，终于发了善心，嘱咐仆从悉数退下：“不必侍候了，只留德林一个人便好。”
　　宋景昕呼出一口气，便见宋羿亲自取了干净的浴袍递过来。
　　“皇……皇叔祖？”
　　宋羿似是不大理解：“都是男人，你害羞不成？”
　　宋景昕呼出一口浊气，心道不与小屁孩一般见识。便见太子殿下撑着池壁跳跃而出，水花随着他的动作四散溅射，宋羿向后躲了三步才没被溅湿。二人面面相觑半刻，宋羿目光开始向下游走。宋景昕被看得颇不自在，只觉得下身凉飕飕的，羞耻心又飘了回来。他抢过浴袍后转过身去，留给宋羿一个赤裸的背影。
　　宋景昕抖开浴袍，正待披到身上，后腰处忽然覆上了两根冰凉的手指，如同鬼魅附身一般。太子殿下一个激灵，忙将浴袍扔了，一个猛子扎进水里。
　　温泉中冒出好多水泡，水中的太子转了个身，脑袋又冲了出来。他咳了两下，“呸呸”吐出口中的水，质问道：“皇叔祖你……你摸我腰做什么！”
　　“太子殿下后臀上方，有三颗痣。”宋羿笑道。


第四十三章 冲突
　　浴袍湿得无法再穿，宋景昕只好憋屈地蹲在池中，等待德林取了干净的浴袍送来。方才二人玩闹之时，德林已然兢兢业业烤了些鹿肉，切成片盛在盘中。
　　宋羿闻见香味，也觉得饿了，夹起一片入口尝了尝，倒是不腻。他难得吃些荤腥，自斟了杯酒喝下，又多吃了两口。宋景昕扒拉着池壁，被馋得欲哭无泪。他望眼欲穿，目光化为利剑直射宋羿的后脑勺。太子殿下的幽怨之气可达云霄，换成旁人早被看得受不了。楚王殿下的定力却远超常人，只自顾自地吃着肉，仿佛什么也不知道。
　　“皇叔祖……”饿死鬼的声音随风飘来，“……你行行好，喂我吃两口。”
　　德林回来的时候，惊见楚王殿下蹲在炉火边烤着肉。池子里头的太子殿下捶胸顿足地远程指挥：“转一下，糊了，转……哎小心火！算了你别烤了，等德林回来再说罢……”
　　“不是你急着想吃嘛。”宋羿蹙着眉摆弄鹿肉，不得章法。
　　“我不吃了，爷爷我错了！”宋景昕唉声道，“你别弄了，小心烧到手……”
　　“还是奴才来罢！”德林小跑来到水榭之中，宋羿见了他也不再坚持，起身让开位置，接过浴袍给宋景昕送过去。
　　“你这次可小心点，别再跳水了。”宋羿来到池边。
　　宋景昕向下缩了缩，厉声道：“皇叔祖你将篮子放下，退后五步远，背过身去！”
　　宋景昕本束着发冠，方才落水却打湿了头发。他便将发冠拆了，叫德林服侍着擦了擦，散着长发在炉火边烤。温泉边上本就湿热，过不一会儿也便干了。
　　二人吃着鹿肉喝酒，宋羿略用了些便饱了。余下的肉且都便宜了宋景昕，这一餐吃得舒爽异常。酒足饭饱，天色也暗了。宋羿吩咐德林撤了席退下，又上了茶水点心，二人临水闲谈。
　　宋羿瞧见了想看的东西，便不再迂回，开门见山地问：“太子留在这庄上，接近本王，是为了晋王罢？”
　　宋景昕本放松着，刚刚丢了一粒花生在嘴里，闻言“咔”一下咬碎了花生。
　　宋羿见他呆愣，温和地笑了笑，亲手给他斟了杯酒。“说清楚也好，本王也不想每天都有刺客上门。不过，太子似乎应该先劝说晋王才是。”
　　宋景昕抿抿嘴，将花生咽了下去，被没有完全嚼碎的花生卡得嗓子生疼。“皇叔祖大人有大量，这次……能不能先别计较了。我保证，刺杀的事不会再发生。”
　　“刺客的事，我早便答应你了。”宋羿道，“只是晋王，你的皇妹，你打算如何处置？”
　　“处置？”宋景昕看向宋羿，目光中含着不解，“何至于这般严重，要被处置？”
　　宋羿不置可否，将酒杯向前推了推：“你嘴唇干了，先喝点东西。”
　　宋景昕下意识地拿起了酒杯，入口甜甜淡淡的，竟是蜜水。听得宋羿问他：“你是不是觉得，晋王的身份，从前你和她不说、皇贵妃不说，如今我不说，便什么问题也没有？”
　　“难道不是么？”宋景昕怔愣着，仍捧着喝空的杯盏。
　　“大洛有兄死弟继的先例，你有没有想过，只要她以皇子身份活着一天，便是皇位继承名正言顺的备选。你如今已不得圣心，若是陛下有一日当真厌倦了你，想将皇位传给她，你们打算怎么办，将错就错？”宋羿说着话，将身子向前倾了些，直视宋景昕双眼，“即便你的太子之位稳固，你能成功登上皇位。百年之后，你若无子，顺位给她又该如何？”
　　“这……想得也太远了些……”宋景昕没什么话可驳，讪讪地说。
　　“不远，本王不知当年皇贵妃如何作想，这种事本从一开始便不应该发生！”宋羿道，“你们明知道后果，不过是心里害怕，便故作不知罢了。”
　　“远的不说，便说已经发生过的事。”宋羿又道，“李氏与人私通，若是怀有身孕，又找不到奸夫。待她产子，晋王是认还是不认？”
　　宋景昕心道这当然不会认，谁会同秦王一般奇葩，上赶着给自己找绿帽子。
　　宋羿见他表情，心下了然：“你觉得不会是罢？本王倒觉得她会。倒不是她心地多善良，而是我们宋家子嗣本就珍贵，你和她年龄越长，朝中催促诞育子嗣的压力便越大。倒时候你们顶不住压力，她为了你，也得忍下这个绿帽子。”
　　宋羿的话不无道理，若非被生育压得喘不过气来，皇贵妃也不会让晋王扮作皇子。宋景昕叹了口气，道：“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因为你说的没有办法，晋王府养下外姓的孩子。”宋羿不依不饶，“还是方才那个问题，若你百年之后无子，晋王的孩子继位，那咱们宋氏的皇家血脉便断了！”
　　鹿肉的火气上来，宋景昕开始急躁。他抓了抓衣领，烦躁地将腿伸开，仍坐在蒲团之上。“那皇叔祖究竟想怎么办！”
　　“去御前认罪。”宋羿平淡地说。
　　宋景昕没想过他会这样说，震惊地张开了嘴，不可置信地看向宋羿。见宋羿仍一副理所当然的寡淡模样，他撑着蒲团跪坐起来，膝行至矮几对面，扯住了宋羿的衣领。
　　“皇叔祖，你这是要害我们啊！”
　　宋羿被勒得不舒服，向后仰了仰，挣脱不开，便随着他去了。
　　“你冷静一点。”宋羿道，“无论是男是女，都是陛下亲生的，便是再生气，也不至于将晋王杀了。皇贵妃是太子的生母，身份贵重，陛下即便恼她，也不过冷落几天罢了。至于你，晋王恢复女子身份，你的地位只会更稳固。”
　　宋羿被宋景昕拉扯着，两人贴得很近，鼻息相交。宋羿说话的时候，太子能闻见他口中带出的酒香。宋景昕缓缓松开手，将宋羿放回蒲团上坐好，又帮他整理爪皱的衣领。
　　“可这些都是皇叔祖的猜测，万一有什么闪失，我不敢搏。”
　　“那本王只能亲自告知陛下了，”宋羿话音未落，便被宋景昕瞪了一眼，他挑衅地笑了笑，说：“除非晋王将本王杀了，她也不是没存过这样的心思。”
　　“你！”
　　宋景昕懊恼异常，又去扯宋羿的衣襟。宋羿早料到他有此举动，撑着蒲团侧身一躲，起身的时候被桌腿绊住了脚。几身摇晃，倾倒了半空的酒壶。宋景昕扑了个空，见宋羿摔了，撑起身子想拉他一把，一脚踩到酒壶也摔了下去。
　　宋羿仰面摔倒，下意识用手肘撑了一下地面，关节处被冲击得十分疼痛。还不等他查看手腕伤势，一具温热的男性身躯便砸了下来，将他覆盖得严严实实。
　　宋羿被砸得闷哼一声，好在宋景昕及时撑住地面，才保他没有被砸成肉饼：“太子……你……”
　　“我……”宋景昕方才怒而暴起，本是想骂宋羿两句，这一摔倒是忘了词。倒是温泉池边气温偏高，两人穿得衣服都很单薄，如此近距离相贴，相互间能感知到对方的体温和脉搏。宋景昕不比宋羿，他多少是经过人事的，率先觉得不自在起来。
　　宋羿手还疼着，略动了动，触碰到宋景昕伟岸的身体，触电般僵在原地。他见宋景昕脸色变红，本以为是酒意，此时也意识到了什么，尴尬地别开脸。
　　见宋景昕没有起来的意思，宋羿低声开口：“太子，你吃多了鹿肉……”
　　宋景昕此时最听不得他说话，出手按住了宋羿的嘴，见对方被捂住了鼻子无法呼吸，又将大手向下移了移。
　　“鹿肉……上火，你别动。”他趴伏着将身子向上躬了躬，说道。
　　宋羿动弹不得，他见宋景昕的眼神仿佛冒了火，当即一动也不敢动。但活人总是要呼吸的，鼻息免不了打在宋景昕的手上，害得那手捂得更加用力，手臂也随着微微颤抖。
　　宋羿无比后悔，为了查看宋景昕后腰的记号，他蓄谋已久。只是看都看了，鹿肉也吃了，酒也饮了那许多，还拖着不走谈什么谈。什么事非得眼下谈，为什么不能穿好衣服正正经经地谈。他自己还算好，宋景昕可只穿了一件浴袍。如今宋羿受制，随便动一下，都有辱斯文。
　　宋羿胡思乱想，宋景昕却更不好过。他单手撑着身子，强忍着不压到宋羿身上，难过地闭上眼呼出一口浊气。
　　“我这是干嘛，还不走，脑子坏了么？”他心里想。
　　宋羿被宋景昕的酒气扑了满脸，见这人连眼睛都闭上了，也不知还要持续多久。他开不了口，便向上顶了顶膝盖。
　　宋景昕一弹，睁眼瞪着宋羿，见宋羿也看着他，尴尬地连额头都红了。他撑起身子，也不及对宋羿说什么，慌乱地捂着衣襟跑了。
　　宋羿撑着地面坐起来，揉了揉扭伤的手腕。他瞧着宋景昕狼狈的背影，心道太子果然是个断袖。他本就有所怀疑，还计划着利用这件事做些什么。算来算去，却忘了自己也是个男的，且得防着太子才是。


第四十四章 秘告
　　宋景昕慌得很，一心想着离开水榭，不曾注意来路。他跑出很远，直到没了路才停下来。他环顾四周，见已离了汤池，眼前的假山似是边界，通过缩模真山的一角，半掩住背后的群山。此路不通，无论是回去水榭还是离开，都得原路返回。况且太子身上穿得仍是浴袍，需得回房换身衣服才好出门。
　　宋景昕寻着来路向回走，离开温泉后，衣衫单薄得有些冷了，他却浑然不觉。脚下的趿拉鞋并不跟脚，太子浑浑噩噩，偶尔踩到青苔还会打滑。
　　本是寻着来时的方向走，却似乎又走岔了路，天色已然黑了下来，宋景昕见周遭景物陌生，更加不辨方向。宋羿那头，许是因他方才的举动受到了惊吓，竟也没派个人来接。宋景昕蒙头转了几圈，听见猫头鹰“咯咯”的叫声，林子里忽地闪出一个人影。
　　“公子怎么走到这里来了？”那人幽幽地问。
　　宋景昕被吓得一个激灵，后退时脚下打滑掉了鞋。他警惕地盯着那人，伸长右腿，用脚趾将鞋勾了回来：“阁下是？”
　　那人见宋景昕警惕，提起手中灯笼，微弱的火光照亮了他的下巴。
　　“公子不记得小的了？”
　　宋景昕瞧那忽明忽暗的半张脸，勉强认出是早上服侍自己用饭的管事。
　　“额，迷路了……”宋景昕咳了一声，“烦请管家引个路。”
　　回到客房，侍从点起炭火捂暖了床，又服侍太子换上干净的寝衣。宋景昕这才发觉头发散乱未束，方才又穿着一身白衣在树林里飘荡，合该比那管事更吓人一些。
　　宋景昕拍了拍额头，心道近来怕是魔障了，明明是寻常不过的场合，却总爱胡思乱想，那管事的哪里就像鬼呢。
　　“楚王呢？”宋景昕问。
　　“殿下今日累了，已然睡下了。”侍女回答。
　　“这么早便睡了？”宋景昕心道怕是恼了我，不想见我罢。
　　“是，”侍女又道，“殿下睡前吩咐厨下给公子做了安神汤。他道公子饮多了酒，怕是思绪纷乱不好睡的，喝了安神汤便可得好眠。”
　　宋景昕不疑有他，乖乖地喝下宋羿送来的蒙汗药，一觉睡了三天。
　　两日前，宋景昕得知宋景时欲刺杀楚王，匆匆离开打算阻止。宋景时倒是不担心兄长的安全，但接连两日没有消息，宋羿却独自回京了。
　　宋羿回京后不曾回府，即刻入宫面圣。乾清宫自招待了楚王这位访客后，便没再开门，整整一日都没有传膳。候在外头的宋景时乱了阵脚，她不敢等得太久，以免有窥伺天子之嫌，便去了景仁宫皇贵妃处。
　　楚王走出乾清宫的时候，天色已然暗了下来。他却似有太多公务要忙，差人去尚书府上叫了人，在宗人府等待荀宽议事。
　　宋景时本以为邵凯的事发，在景仁宫坐了许久都不见天子来叫，才觉是自己想岔了。她心中仍觉不好，见皇贵妃也是一副慌乱的模样，便又去到宗人府打探情况。
　　晋王到得宗人府的时候，宋羿正与荀宽商讨玉牒之事。只见大堂内别无旁人服侍，案牍名册丢得乱七八糟，亲王与大员席地坐在书卷中间。宋景时叫侍从提着灯，想入内都不知从何处下脚。
　　“皇叔祖近日可瞧见过皇兄？”
　　“太子么？”宋羿低头翻着名册，“不曾见，似是有一阵子没见过太子了。”
　　“皇兄前日离京，说是要去庄上寻皇叔祖，皇叔祖竟没见过他么？”
　　“还有这事？”宋羿讶异地抬头，“但本王的确没碰见太子，想是太子改了主意，去旁的地方耍了。”说罢，他又微微蹙起眉头：“储君离宫竟不报备一声，太子当真胡闹。”
　　“既如此，本王派人去寻罢，不打扰皇叔祖了。”见宋羿油盐不进，宋景时不打算与他纠缠，决心自行找人。
　　“宋景时！”晋王转身欲走，忽听得宋羿喊出自己的全名，当即顿住。
　　“宋氏子嗣不丰，凡有男丁降生，又多体弱。你以女子之身扮作男子，为兄长祈福挡灾二十载。如今太子就要及冠，你也可以卸下担子恢复女儿身了。因你有战功，陛下怜你这些年辛劳，决意封你为护国晋阳公主。此事未有先例，待本王与荀尚书议定好具体章程，旨意便要下了，也不过是这两日。你这些日子也别乱跑了，回府准备册封礼罢。”
　　宋景时料想过许多情形，万没想到宋羿会这样处置。她呆愣了许久，直到小内侍唤她才回过神，匆匆道了声谢离开了宗人府。
　　玉牒没什么好看，宋景时走后荀宽也懒得做戏。他将手中名册丢到一边，用衣袖扫开两尺的距离。
　　“翰林誊抄不易，荀大人注意一些。”宋羿捡起一本名册，合拢后放到相应位置码好。
　　“晋王应当会去乾清宫，”荀宽摇了摇扇子，“她信不过殿下，定然要当面向陛下问清楚。”
　　“陛下不会见她。”宋羿道。
　　“怎么说？”
　　“陛下闭关了，不会见任何他不想见的人。”宋羿道，“不过先生若是有事，陛下应当愿意接见。”
　　荀宽了然：“陛下不想见晋王，皇贵妃这一脉的人陛下应当都不想看见。受了这么大的欺骗，陛下应当也想冷静冷静。”
　　“太子的身世当真是意外之喜，这事可得坐实了，别有反转。”荀宽又道。
　　“王永福找齐了当年的稳婆、太医、侍女。那稳婆说，永定侯夫人当年生产很顺利，生出的男孩也健康得很，后臀上方有三颗黑痣。那夜永定侯在外征战，稳婆拿了赏钱欢欢喜喜地走了。等永定侯回府，便听说夫人诞下的是一个死胎。”宋羿道，“两日后，太子府的文氏生产，诞下一个女婴。永定侯夫人以娘家人陪产为由，将孩子放在食盒中带到宫里，东宫那时候人多杂乱，浑水摸鱼容易得很。至于为什么不把女婴换走，学生猜是为了制衡秦王。”
　　荀宽觉得奇怪：“这许多人证竟都还在？”
　　“当年文氏生产的稳婆是宫里找的，王永福找到的时候已然被灭了口。太医便是一直照料晋王身体的那个，也只知晋王是女装假扮，并不知皇子假冒之事。王永福找到了那被灭口稳婆的家人，让他回忆当年的细节，又有永定侯夫人生产的稳婆作证，陛下心里便起了怀疑。”宋羿道，“我们查那么清楚做什么呢，只需将不寻常之处告知陛下。陛下起了疑，便会自行查证。只需将皇贵妃身边服侍的宫女内官拘了，严刑拷问，很快便有了结果。”
　　“那皇贵妃？”
　　“今日宋景时入宫，皇贵妃得知太子失踪，已然慌乱，并没顾及身边。此时天色晚了，她发现服侍的少了人，定然忧心。但人证已经被陛下扣下来，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皇贵妃又见不到陛下，也不知人是不是落到了陛下手中，即便落到陛下手中，也猜不到他们可曾招供、招了多少，想必是更加慌乱。”
　　荀宽了然：“皇贵妃一慌，便会找信得过的人出主意。”
　　宋羿笑了笑：“先生说的是，学生瞧那永定侯府夫人就很有主意。”
　　“想来永定侯府会有动作，只不知那永定侯是否知情，”宋羿坐久了，腿有些嘛，用没受伤的手撑着身子站了起来，“先生可以盯着永定侯府，有什么风吹草动，及时报知陛下。”
　　荀宽仍坐在地上，见宋羿挪开位置，倒将腿伸得更长。
　　“陛下竟没想着处置文家？还有太子，陛下竟什么也没说么？”
　　“是学生建议陛下暂时按兵不动，闭关假装什么也没发生。”宋羿嗤笑一声：“咱们这个陛下，有两件事最为看重，一个是性命，还有一个就是他的面子。秦王府刚出过事，他可不想同秦王一样成为天下人的笑柄。学生只说要顾全皇室的名声，此事不宜声张，应私下处理。他应当是想到自己的名声，便默许了。学生又说要防范太子的势力，东宫属官、晋王亲信，更有永定侯管理着皇城守卫。若是直接挑明，他们狗急跳墙，反了可怎么办。陛下惜命得很，当下更不敢声张了。”
　　“学生对陛下说，此时应当做的事情有三。
　　其一，稳住晋王，保全皇贵妃。给宋景时封公主，便是叫她们母女知道，无论如何她们都是大洛的皇室，只要不谋逆便仍有尊荣地位。
　　其二，调永定侯出京，收回京卫兵权，扣押朱启明。无论如何，卧榻之侧的兵权要收归自己所有。永定侯出京后，或有反心，太子和朱启明两个儿子都被扣在京中，他自也不敢动作。
　　其三，暂时对太子怀柔，一切等玉昭仪的孩子出生再说。玉昭仪生产后，若是个皇子，可毒杀太子，对外只说是病死。若玉昭仪诞下女婴，可先寻访合适的宗室子，一切谋定后，再暗杀太子不迟。”
　　“陛下收回永定侯兵权后，新的都督人选定然慎之又慎。如今晋王与兵部交好，武将世家亦多与太子相亲，陛下应当会提拔新人上位。”荀宽想了想，说道：“这对咱们的人来说，是个机会。”
　　宋羿笑笑：“便知先生懂我。且还有一事，永定侯一脉若是忠君便罢，若是当真起了反心，学生希望由陛下动手。包括太子，也应当由陛下结果才好。”
　　“殿下想得周到，”荀宽十分赞同，用扇柄敲打手心，“咱们的人，最好干干净净，什么都不要做！”
　　“既如此，殿下为何阻止陛下诛杀太子？”
　　宋景昕垂下眼，回道：“陛下对太子和晋王，是有情谊在的。他想不想要太子的命，都是他的事，我们是万万不可提的。不仅如此，若陛下当真有一日想杀太子，我们还得劝着才是。想取得当今陛下的信任，让他在最后这段时间为我们所用，就需得站在他的角度，让他觉得我们是在为他考虑。”
　　“原来如此，”荀宽忧虑道，“殿下一下子筹谋这么多，陛下可说过什么？”
　　“他问本王，”宋羿抚过一本名册，“是不是想当摄政王。”
　　“殿下怎么答？”荀宽跪坐起身。
　　“本王说是。”
　　荀宽长叹一声，也撑着身子站了起来。只听宋羿短促地一笑：“他应当是对本王起了杀心，一切尘埃落定的那天，便是本王丧命之日。如今，是他在利用我，我也利用他，权看谁的动作快了。”
　　身后荀宽站起身来，宋羿听见声音，却没转身。他翻开最上面的一本名册，见是“生男生女册”。曾经被父皇带领着学习玉牒的记忆仍在，如今十年过去，他已不需踮脚，轻而易举便可翻开最上面的书册。
　　“殿下准备什么时候动手？”荀宽的声音传来。
　　“快了，玉昭仪临产之时。”宋羿合上名册，“本王也很期待她怀的是男是女。”


第四十五章 侯爷
　　“巧月他们几个到现在也没找到，昕儿也不见踪影。听时儿说，陛下已经知道她女子。但楚王离宫后陛下便闭关了，下午时儿去过一次，不见，方才本宫又去了一次，也没见到。”皇贵妃拉着武定侯夫人的手，满脸焦急，“姐姐，可怎么办好啊！”
　　“娘娘别慌，事情原委还不清楚，你就这么拉着臣妾哭……”武定侯夫人拍了拍皇贵妃的手，掏出帕子帮她拭泪，“娘娘别急，慢慢说，人什么时候没的，丢了几个人，都去哪里找过……”
　　了解原委后，永定侯夫人沉吟道：“人既是在宫里丢的，应当不是楚王，但陛下许是有所怀疑了。我瞧你宫里那些个人也不是什么硬骨头，当年叫你灭口你不忍心，如今大半天过去了，若是有心要审怕是都已招供了……”
　　“这可怎么办才好！”皇贵妃惊慌地捂住胸口，“这，这……这可是死罪啊！”
　　“我当初就不应该听信你的话，生个县主有什么不好，好歹比没有子嗣傍身的要强上许多。”皇贵妃用帕子捂住脸，失声哭了出来，“我怎么就鬼迷心窍了，冒充皇子，死罪啊……”
　　永定侯夫人冷眼瞧了半晌，等皇贵妃哭势见小，才冷冷道：“养尊处优这么些年，你连你自己当初什么处境都忘了。平江王生了儿子，清江王府里你们这几个妃侍哪个能生？你那一胎怀上的时候多少人盯着？可是你当初哭着求到我这来，说是倘若生了女儿，在王府里的日子怕是过不下去。”
　　“是，我是这么说的，”皇贵妃抽噎道，“可是现在怎么办啊？你为什么一点都不着急，昕儿可是你的亲骨肉……”
　　“我的儿子，白白送给了你。”武定侯夫人冷笑，“如今出了事，你哭啼啼地不顶事便罢了，反倒还来怨我？”
　　“不是怨你，”皇贵妃委委屈屈，“你倒想个主意啊！”
　　“你也别慌，”武定侯夫人叹了口气，拍了拍皇贵妃的肩膀，“我瞧着这事怪得很，其中多半是楚王的手笔。陛下看着太子长大，这么多年了，有多喜欢你也不是没看见。几个下贱的奴仆，屈打成招也是有的。陛下若当真问起来，咬死了楚王污蔑，不承认便是。”
　　“这，能行？”皇贵妃觉得不大稳妥，却也想不出什么反驳的话。
　　“行！”武定侯夫人道，“不然你说怎么办，卸去钗环找陛下认罪？那你才是找死！”
　　西南匪患猖獗，内阁议了几日尚未定论，修行中的天子突然下诏，令永定侯南下剿匪，即刻启程。永定侯收到旨意，不敢耽搁，简单收拾了行装。待要去同妻儿告别，却被夫人拦了下来。
　　“我们永定侯府世代忠良，我为国尽忠了半辈子，你是我的发妻，竟然做出这种事！”听闻当年真相，永定侯痛心疾首，“你糊涂啊！”
　　“侯爷现下说这些也没有用了，不如想想如何应对。”永定侯夫人道，“想来陛下已经有所察觉，调你出京说不定就是为了除掉太子。大军马上就要开拔了，能商量的时间不多，还是想想接下来怎么办罢。”
　　“怎么办，能怎么办！”永定侯按住夫人的肩膀，不住摇晃，“调换皇子本就是重罪，如今陛下已然知晓，你还想再隐瞒不成，你还想谋反不成？”
　　永定侯夫人被晃得头晕，使力推开丈夫，扶着椅背站定：“侯爷若想全了忠义，也不难。只需将妾身绑了交给陛下，再亲手砍了昕儿，想来陛下看在你大义灭亲的份上，能放过你和明儿一马。但是太子，我的昕儿，那可是你心心念念盼了十个月的孩子。当时你回到家，听说孩儿夭折了，那么难过。你忍心对他动手么，你舍得让他死么！”
　　“你……你这是害我，是害这个侯府啊！”永定侯悲痛地跪下，以手锤地，痛哭不已。
　　“为今之计，只有假意领旨离京，趁其不备攻入禁宫，拥立太子。”永定侯夫人蹲下身，握住永定侯流血的右手，“昕儿是我们的儿子，到时候皇位上坐的可就是咱们朱家的儿子！”
　　永定侯喘着粗气，一把推开夫人：“无知妇人！谋逆大罪，被你说得如此轻描淡写！你当攻入禁宫那么容易么，以什么名义出师，怎么劝服五军将领跟随闯入禁宫？那禁宫中守卫森严，新统领贺棋你拿什么打发，直接将人杀了吗，你杀的过来么！就算这些都成功了，改日太子登基，百官问起来，各地藩王问起来，他能立得住么！你也不想想！”
　　“纵然漏洞百出，也总有成功的机会。晋王已经去寻太子了，我猜大概是扣在楚王手里。等人找到，我们便说楚王谋反挟持陛下，这便是出师的名义。”永定侯夫人道，“侯爷若连这一搏的勇气都没有，那便只能束手就擒，眼看着朱家上下被斩杀殆尽！”
　　“不会，”永定侯缓了口气，“不会，我有太祖钦赐的丹书铁劵，可以用三次，现下还一次都没用。此事明儿毫不知情，太子和你我，咱们三人一人一次，足够用了。”
　　“丹书铁券可不管谋逆。”夫人冷笑道。
　　“这不还没谋逆呢么！”永定侯心累地说，“我这就入宫去见陛下，还来得及。只望陛下念在我们侯府开国以来兢兢业业守卫疆土的份上，饶太子一命，让他做个庶人也好。倘若陛下气不过，我便在御前，以死谢罪！”
　　“晚了，我已经派人将五军将领的家眷都请来，如今困在后园里。”夫人撒开永定侯的手，站起身，“还有明儿，也被我叫了回来。咱们一家人，现在全都跑不了。”
　　永定侯推开房门，见院子已经被府兵把守严实，气氛十分沉重。他回过头，无言地看向妻子，忽有一小校跑了过来。
　　“不是叫你去找世子么，人呢？”永定侯夫人问。
　　“正要回报夫人，陛下传旨将世子召入宫了，还没回来。”小校回报。
　　“这回是真的完了。”永定侯颓然道。
　　长子被扣，次子不知所踪，永定侯只得交了兵符、按时上路。尽管及时放归了将士们的家眷，永定侯府的谋划依然没能逃过荀宽的眼睛。
　　当晚，荀宽提着新写的青词入宫，几句话便挑拨的勃然大怒。
　　“枉朕对他如此相信，这永定侯果然有谋逆之心！”宣庆帝面色通红、目眦欲裂，“若非朕事先听了楚王的话将朱启明扣在宫里，永定侯府的军士此时已然杀进乾清宫了！”
　　“朕要杀了他，杀了……宋景昕！”宣庆帝喘着粗气，用手指着荀宽：“你，去把太子给朕叫过来，朕要在这乾清宫内，斩杀了他！”
　　“陛下！”荀宽吓得不轻，忙跪倒在地，“陛下您说的这是哪的话！永定侯谋逆，也不见得与太子有关。即便永定侯是太子的姨夫，兴许是他一厢情愿呢。太子向来最孝顺了，怎会谋逆君父呢！”
　　宣庆帝看向跪地的荀宽，太子的真实身份，此人是不知道的。当时宋羿同他说好，此事出了乾清宫，不入第三人耳。荀宽只是受了皇命，拟定公主受封的章程，对整件事一知半解罢了。
　　眼见荀宽不住叩首，为太子求情，宣庆帝心里憋屈得很。他想要发作，却无处发泄，只觉胸口闷得疼痛，头晕气短。他扶住御案，躬下身子，吐出一口血来。
　　“陛下！”
　　“传，咳咳……”宣庆帝只觉一阵眩晕，脱力栽倒，被荀宽接在怀里，“传，楚王觐见……”
　　宋景昕回京的时候，正赶上护国晋阳公主册封。
　　他三日未进米水，又因对宋羿负气，不肯吃庄上的东西。一路骑马飞奔回京，路上便饿得头脑眩晕。进城之后，他也来不及去楚王府兴师问罪，先找了个摊子坐下来，要了三碗馄饨。
　　这日晌午的太阳大了些，街市上人不多。宋景昕咕噜着馄饨汤，便听见不远处有人吵架。
　　“公主万安！”“王爷万安！”
　　“死磨镜，男人婆！”
　　“放肆！打二十杖！”
　　“小贱人不得好死！”
　　“流放三千里！”
　　“公主万安！”
　　“畜生，我要把你拔毛炖了！”
　　……
　　宋景昕本没注意在吵什么，零星有些词汇传入耳中，倒令他惊醒几分。他放下瓷碗，回头去看，才发现竟是两只鹦鹉。
　　馄饨摊老板见他吃光了，过来收碗，笑着同他解释：“阿大家的鸟儿，本来调教得好好的，准备在这集市上卖掉。谁知对面那个棚子是说书的，讲了些庙堂故事叫着鹦鹉听了一耳朵，竟学会了，开口闭口都是官腔。那另一只更是冤枉，便是天子前日下了旨意，改封晋王殿下为护国晋阳公主。市井里听闻这消息都炸开了，有在我这儿吃饭的客人聊了几句，让那鹦鹉听了。因着市井中有些粗糙的人，说话粗鄙些，竟全叫那鹦鹉学了去。这下好了，两只鹦鹉分明说得不是一个事，竟一吵吵个一天。这一来，看热闹的倒是不少，也没人敢真买回家去了！”
　　“陛下改封晋王为公主？”宋景昕大为震惊，忙扯住老板的衣袖，“此事当真？”
　　“自然是真的，告示还在那边贴着呢，客人瞧着是读过书的，自去看看便清楚了。”
　　宋景昕依照摊主的指示找到告示，见上头些写的正是公主之事。言说因皇家幼子早夭者多，公主是为了替兄长担祸，才自请扮了男装。如今太子就要及冠，死劫已过，公主的使命便算完成了。天子亲自下诏，为晋王恢复女儿身，封护国晋阳公主。因公主征战有功，保留其为亲王时的食邑，仍准其开府、领兵、参政。晋王府妃侍封号同样保留，无需再嫁他人……
　　宋景昕喝了三大碗馄饨汤，只觉得肚子饱饱的，头脑晕晕的。妹妹的事，还真叫宋羿给解决了，那他这三天睡得着实有些冤枉！
　　他拍了拍肚子，思及身上还有些银钱，便又回转方才的地方，将那一对儿鹦鹉冤家买到手里。


第四十六章 公主
　　宋景昕回东宫露了个脸，便提着那会说吉祥话的鹦鹉去了晋王府。
　　抛却稳定人心的因素，宣庆帝对待宋景时这个女儿还是很宠爱的。公主的册封礼打算按照册封亲王的礼仪来办，仅因为性别变了，一切仪式都要重走一遍。因为事先没有消息，许多东西都要临时准备，正经的仪式倒还得等上一段时间。
　　得益于天子的宽待，王府的规制不需要改，省却了许多土木上的动作，但宋景时的衣裳是要重新做了。公主的冠服比照亲王规矩少些，但多了佩戴的首饰，制作上颇废一些功夫。
　　大洛的公主冠服，可分为礼服与常服两种。
　　礼服用于受册、助祭、朝会时，衣翟衣，头戴九翬四鳳冠。因规制与亲王妃相同，难以辨认，又为了凸显护国公主的地位，将翟衣的样式稍作改动。亲王服九章，衣五章，裳四章，次于天子的十二章。护国公主的礼服，便将翟衣上头的翟鸟换成了九章。常服便不似礼服那般讲究，仅依照公主仪制打造华美装扮。
　　寻常公主这样准备便也完备，但宋景时要上朝。公主的朝服制式复杂，头上戴的冠又极重，真要穿去朝堂极不便利。礼部的官员议了几次，颇觉麻烦，也不打算为晋阳公主开这个特例，便议定了她仍着皮弁服上朝。
　　宋景昕来到王府之际，正赶上公主试装。真正的礼服自然还没做好，但翟衣和九翬四鳳冠王妃是有的，府里的女人们便撺掇着宋景时打扮起来试试。
　　晋王妃亲自开了妆匣，烧红绣针为宋景时穿了耳洞，挑选好看的首饰为她佩戴好。宋景时的肤色偏黑，晋王妃沾了厚厚的一层粉铺在她的脸和脖子上，使她在铜镜里都白了一层。晋王妃选了口脂，又用青黛给她画眉。
　　宋景昕在院子里等候许久，终于等到殿门被推开，王妃和几名侧妃簇拥着宋景时走了出来。
　　宋景昕看向妹妹，是凤冠翟衣，面庞粉白、唇点朱红，丹凤眼微微上挑，两条眉毛纤长入鬓。她的脸是鹅蛋脸，比照贵人女子略显一点瘦，瞧着没什么福相。因着从未穿过女子衣裙，宋景时的走路姿势很不自然，摇摇晃晃的，裙摆也遮不住步子。
　　“本宫瞧着，你都不会走路了。”宋景昕笑道。
　　宋景时张了张口，经络带动下能感受到紧束的头皮，说不出哪里怪异：“谁说呢，头上这凤冠一戴，我连平衡都没有了，总觉着走路要摔。”
　　宋景昕上下打量妹妹，想夸赞几句，却说不出哪里怪异。宋景时可是他宋景昕的亲妹妹，长相上自然不差，妆容和衣着也没有问题，但总归看着不大协调。
　　“脸都扑成面饼了，”太子殿下挑剔地说，“你们阖府的女人加起来，怕是都没有你一个人费粉。”
　　“放肆！拉下去杖二十！”鹦鹉斥道。
　　宋景昕被骂得瞪眼，众人都笑了开来。
　　“方才光顾着鼓捣殿下，倒没瞧见兄长带了只鸟儿来。”王妃笑道。
　　“这是哪家大人养的鸟儿，竟还挺有威严，敢训斥太子。”宋景时扶着头冠，“可别是宗人府的鸟儿，叫皇兄你偷来的罢！”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笑得宋景昕十分委屈：“本宫方才在街市上买的，分明会说吉祥话儿。因她会给公主问安，本宫才花了钱买下她，想给你添个吉利。谁知道竟是个奸猾的，定然瞧你穿着翟衣也不像公主，才不愿意开口问安的！”
　　“殿下扮相儿好看着呢！”晋王妃反驳道，“只是欠了点端庄，需得经我日后好好调教。”
　　“你就爱编排我！”宋景时转过身，要去扯王妃的脸，突觉头上重心一歪，忙伸手去扶。这动作惹得众人一阵嘲笑，晋王扶住了头冠，气道：“自打成了公主，一家之主的威严都没了。你们几个从前那小麻雀的胆子，原来都是装给本王看的！”
　　“不敢不敢！”见宋景时要去扭打晋王妃，侧妃王氏忙笑着躲开两步，拉着侧妃余氏去一旁咬耳朵：“你瞧咱们殿下这模样，等日后上了朝，怕不是将朝中那些大臣们迷得神魂颠倒。”
　　余氏是个丰腴的美人，听闻这话捂着嘴窃笑。被宋景时瞪了一眼，她忙戳了戳王氏的腰，被王氏反手拉过来搂住了胳膊。
　　宋景昕瞧她们其乐融融，却不见往日紧跟着宋景时的蓉锦，心道那丫头觊觎宋景时已久，也不知是不是被王妃给打发了。倒是这两个侧妃有趣得紧，听说不得宋景时的宠，倒挺得王妃的宠。
　　“你们这王府也是奇了，想是寻便大洛也找不出这样的后宅，竟是闺阁姐妹们凑在一起过日子。”夫不夫、妻不妻、妾不妾，小孩子过家家一般。
　　“住嘴！”鹦鹉又道。
　　宋景时正扯着王妃的衣袖，央她给自己拆了头，闻言噗嗤笑了出来：“鸟大人说得对，你不懂，少说！”
　　宋景时拆了头发，换了身男装便服招待宋景昕喝茶。
　　“怎么不着女装？”宋景昕意犹未尽。
　　“穿来给你看笑话么！”宋景时呸他一声，喝干了一杯茶水，“就这么一会儿可累死我了！你可不知道女装多难穿，想走路连步子都迈不开。好在没有规定女子必须穿女装，日后除了大朝大祭要着礼服的，我便仍穿这一身男装，自在！”
　　宋景昕笑着摇摇头，见宋景时耳垂红红的，竟是串着一对儿丁香花儿。他伸出指头点了点：“你这岂不是更加不伦不类，况且非珠非玉的，瞧着像个市井人家的使唤丫头。”
　　“你知道什么，”宋景时一躲，郁闷道，“蓁蓁说刚打的，不戴点什么就长死了。我又不好戴个玉坠子，便只得这样了，还能低调些。”
　　两人闲话不久，宋景昕又说起一事：“说起来，咱们可真是错怪了皇叔祖。前几日我追着你放出去的邵凯到了京郊皇叔祖的庄子上，正赶上邵凯行刺。我杀了邵凯，皇叔祖卖了个面子，答应我不追究刺客是谁派来的。后面他留我玩几天，我便同他谈了谈。他讲了好些大道理，说你的身份必须告知父皇。我自是不同意的，他便一碗蒙汗药将我迷倒了……”
　　思及被药倒的始末，宋景昕有些不自在。回程的路上他只顾生气，如今见妹妹平安，才渐渐回想起当时的悸动。
　　宋景昕脸色转红，停下了言语。好在宋景昕也想到了什么，并没发现兄长的异样。
　　两人各怀心思，许久后，宋景时才打破了沉默：“哥，我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应当是你喝下迷药的当晚，楚王便连夜赶回了京中。第二日他在乾清宫同父皇密谈了一日，随后父皇便闭关了。当时我就在景仁宫等着，竟也没赶上见父皇一面。按理说父皇既知晓了我是女子，怎么也会将我们叫过去训斥一顿罢。即便他因为偏爱包庇了我，那也会见我一面，不至于一句话都不说便闭关去了。再说楚王，我回府后派人盯着他的行踪，昨日他可是面过圣的。我和母妃都被父皇拒之门外，偏偏楚王得见，竟像是父皇专为躲着我们才闭关一般。
　　那日楚王离开乾清宫后，除了给我封公主的旨意外，父皇另下了一道旨意，便是调永定侯去西南平乱。西南匪患这事议了好些天了，父皇也没想着要管，竟在这时候突然下旨，连内阁都猝不及防。据说姨夫连夜便走了，姨母闭门谢客，连表兄也告了假不见人。这便罢了，西南剿匪本是个临时的差事，父皇竟直接派人将姨夫的职位顶了，竟似不打算让人回来一般。倘若永定侯是旁人便罢了，许是遭了陛下的厌弃或猜忌。但那是咱们的姨夫，任谁看来都是太子一党。父皇此举，若说没有防着咱们的意思，我是不信的。”
　　宋景昕听了妹妹的话，也觉得十分有理。他心里暗暗发慌，忧心父皇对他们母子起了猜忌，封公主只不过是缓兵之计罢了。
　　“你说得对，我们瞒了父皇这许多年，他怕是对咱们母子失了信任。”宋景昕呼了口气，渐渐冷静下来，思索道，“不过眼下我是父皇唯一的儿子，太子之位早定，父皇便是再气也只是防着我们，不会杀了我们。就好比将姨夫调任出京，父皇是怕我们反叛，但咱们本没这般心思，那父皇是否防备、姨夫是否在京便没有关系了。”
　　宋景昕安慰着妹妹，见对方仍旧愁眉不展，又道：“咱们自幼得父皇疼爱，也应当理解他的。他如今正在气头上，对咱们疏远了。日后多去请安尽孝，父皇总会原谅我们的。”
　　宋景时见兄长很快恢复了乐观，反倒更加颓丧。
　　“但愿罢，”她恹恹地说，“我瞧父皇的态度，已经不在于咱们是否尽孝，而在于玉昭仪肚子里的孩子是男是女。倘若玉昭仪生了皇子，咱们怕是真要想想退路了……”
　　听妹妹口出狂言，宋景昕忙捂住她的嘴：“可别说这种话，若是叫人听见，那咱们才真的说不清了。”
　　“我知道，也便是同哥哥你说说罢了。”宋景时道。
　　兄长为人憨直，想事情总是很简单。宋景时却不是个冲动之人，断不会因为一点争端去刺杀楚王。她的心总是悬着，因为窥到了母亲隐藏的秘密。她没有证据，也不敢查证，更不敢随意对兄长说明。
　　这日同太子分析局势，宋景时本想透漏一些出来。但见宋景昕天真的模样，她又不敢随意开口了。
　　“我总觉得现在是山雨欲来，”宋景时认真道，“哥哥听我一句劝，玉昭仪生产之前你且呆在东宫，哪都别去。我右眼皮总是跳，怕不是要出事……”


第四十七章 情思
　　宋景昕本打算去找楚王算账，眼下有了妹妹的嘱咐，他便没再想节外生枝。岂料回宫的路上，太子殿下在一个窄巷子里遭遇了楚王的车架。
　　“前些日子将太子迷晕，实在失礼。”车帘被掀开，探出来的正是宋羿的小脑袋，“还请太子来寒舍饮杯酒水，权当致歉。”
　　几日不见，却似好像分别许久。宋景昕听见宋羿的声音，觉得陌生得很，想不起来这人从前是否也是这样的声音。他的心跳比从前快了一些，眼睛盯着掀开车帘的那只手，需得等那车帘放下才能抚平心下躁动。
　　宋羿却没有放下车帘，他似是想等到宋景昕的答案。他并不急迫，目光中透出温和的亲近之意。
　　“好。”宋景昕听见自己说。
　　宋景昕在晋王府呆了许久，到得楚王府正是晚饭时分。宋羿见天气不错，便吩咐将宴席摆在了水榭。楚王府营造精致，花木繁盛。宋景昕与宋羿相对而坐，偶有微风吹过，他便见宋羿衣袍飞动 ，闻见的却是淡淡的花香。
　　不知宋羿此前去了哪里，他竟是没穿常服，而穿了件缥色细葛的道袍，袍袖异常宽大。他本就有几分书香气，这样装扮倒似年长了几分，像个气质沉静的书生。
　　打发走了侍从，宋羿拨弄着眼前杯盏，问宋景昕：“可曾用过早饭？”
　　宋景昕本在宋羿衣冠上用神，听他一问，又想起蒙汗药一事，拿乔道：“皇叔祖手眼通天，本宫吃没吃饭，没人报给你么？”
　　“想来是没吃什么……”宋羿扶着袖子起身，舀了一碗汤两手捧到宋景昕面前，“太子几日没进食，我吩咐厨房做得都是清淡易消化的食物。你先喝碗汤，免得胃痛。”
　　汤盏小巧精致，宋羿也很少自行盛汤，两勺下去将汤盛得满了些。宋景昕见他两手端着，碗沿微颤，勉强没有倾洒出来。他忙接过来放好，只觉瓷碗微烫，再瞧宋羿来不及收回的两手，指尖微红。
　　察觉到太子的目光，宋羿忙蜷起手指。“此事确是本王不对，太子莫气了，喝汤罢。”
　　宋景昕面色一红，听见宋羿说喝汤，忙低头喝了几口汤，方察觉自己的动作急迫了些。“晌午在集市上吃过几碗馄饨，后面又去晋王府用了些糕点。没什么不适，皇叔祖不必介怀。”
　　宋羿偷瞧宋景昕的脸色，见他不抬头，退回席位坐了下来。
　　“总归还是冒犯了太子，需得赔个不是才是。你有什么想要的……”宋羿想了想，又道，“或者我可以答应太子一件事。”
　　宋景昕终究是刚刚明确了心思，再见宋羿忐忑多于欣喜。此时二人独处，言行间免不了有几分不自在。依照他往常性情，宋羿难得低一次头，他定然得寸进尺。
　　“其实也没什么……”宋景昕下意识推却，出口之后又觉得机会难得，改口道，“皇叔祖想答应本宫什么事？”
　　“什么事都可以，只要本王力所能及。”
　　说话间，宋羿的食指反复摩挲杯沿。宋景昕注意到了这个小动作，发觉今日的宋羿很是特别。在太子殿下的印象中，楚王的仪态修养比宫中贵妇还好，很少做出多余的举动。此时发觉异常，也不知是因自己变了心态以至于观察入微，还是宋羿也生了心思才举止拘谨。
　　宋景昕心下微动：“那……本宫能想想么？”
　　“自然可以，”宋羿道，“并不急于一时。”
　　宋景昕闷头想要扒饭，见面前只有半碗汤，端起碗将汤一口喝了。宋羿并不动筷，不动声色地观察宋景昕的反应。见宋景昕放下汤碗，他便收回目光，端正地坐着。
　　宋景昕喝得急，没品出什么滋味，他仍扶着汤碗，便顺手端起了碗准备再盛些汤。只是那汤勺倒在另一方向，宋羿见状挺身去拿，舀了一勺到宋景昕举起的碗里。
　　“皇叔祖别忙，我自己来罢！”宋景昕将汤盏放下，起身夺走汤勺又丢开，伸手去捋宋羿的袖子。
　　宋羿这袍袖实在宽大，又没系攀膊，几乎擦到菜肴之上。宋景昕一手提着衣袖，另一手轻搭在宋羿腕上，向后推了推。直待将宋羿的右手放回腹上，才撒开袖子。
　　“皇叔祖今日着装十分好看、气质出众，莫要弄脏了。”
　　宋羿的身子有些僵，宋景昕后退了半步，转过半身继续盛汤，状似无意地继续问道：“皇叔祖今日这身打扮，是去做什么了？”
　　“与同门相约去了酒肆。”宋羿道。
　　“同门？”这称呼听起来颇为新鲜。
　　“便是梅山书院的举子，来参加明年春闱的。”宋羿解释道，“因有一人是梅先生门下，聚会的时候便捎带上了我。”
　　“梅山啊……”宋景昕想到荀宽，这人好似踩着狗屎上天了一般，升得极快，连带着提携了梅山派系不少人。宋羿近来同荀宽过从甚密，细究起来却都有正当理由。宋景昕甩了甩头，抬眼瞧见宋羿静雅的风姿，又觉得自己这疑心起得实在不该。想来是被小时念叨太多，开始疑神疑鬼了。
　　“怎么了？”宋羿见他目光飘离，问道。
　　“没什么，”宋景昕笑了笑，“只是感叹皇叔祖交游广阔，我却从未离开过京城。”
　　宋景昕重新坐下，他清楚宋羿的脾气，应当是要对他说教两句。他等着迎接长篇大论，却不料宋羿并未深究，反而道：“储君的身上担着天下安危，只能困于宫闱之间，委屈你了。”
　　宋景昕受宠若惊，连连摆手：“皇叔祖言重了，我……我清楚自己身上的责任，并不敢推脱。只是实在才能有限，德行又不足……”
　　“太子不必过谦，”宋羿道，“你本是洒脱之人，困于这个位置已是为难，能像如今这般已经很不错了。”
　　“皇叔祖可别再说了，”宋景昕尴尬道，“再抬举下去我怕是要信了。我清楚自己没什么本事，如今连父皇都对我失望。倘若有皇叔祖一半的能力，我这太子也不会当到如今这般境地。”
　　“太子不必妄自菲薄，你弓马娴熟，又习得一身好武艺，”宋羿道，“倘若生逢乱世，或是有机会开疆拓土，也未必不能成就一代雄主。”
　　宋羿也不知吃错了什么药，竟对太子连连夸赞。宋景昕被夸得面颊微红，终究没敢接着话茬自吹自擂。他半掩住面，低头喝了口汤，复又发觉宋羿始终没有动筷，劝道：“皇叔祖快吃饭罢，等下菜都凉了。”
　　宋羿颔首，沉默地给自己布菜。
　　宋景昕知晓他吃饭的时候不喜多言，便也埋头开吃。这二人都受宫廷教养长大，吃东西的时候几乎没有声响，连杯盘的声音都很轻。水榭中只听得见树叶沙沙响动，间或有几声鸟鸣。
　　楚王府的厨子服侍宋羿许久，办事很是细心。席面上的菜都清淡软糯，味道却也可口。宋景昕吃得七分饱，见宋羿已然放下筷子，便也取过杯盏与其对饮。
　　宋景昕举起酒杯，见酒色浅淡澄澈，盛在琉璃盏里，映着夕阳很是好看。入口也觉并不醉人，微甜中带着淡淡的花香。
　　“可是府里自酿的酒？”宋景昕问。
　　“我府中人规矩惯了，无人擅此奇技。”宋羿也斟了一杯，小口抿着。“是前月姨母送来的，我不好酒，直等今日太子登门才开了坛。”
　　姨母？宋景昕略一思索，记起是北静侯夫人。这位侯爵夫人惯常低调，虽然住在京中，宋景昕却对其没有太大印象。
　　有了前车之鉴，宋景昕不大敢盯着宋羿的酒盏看。他吹了口气，观察琉璃盏内酒水的波纹。“夫人可还好？”他客气地问。
　　“比之从前，境遇不知好了多少。”宋羿道，“萧家能翻案，多亏太子援手。”
　　“不敢不敢！”宋景昕被恭维得坐立不安，他觉得后背有些痒，只想伸手过去抓，强忍住没有乱动。
　　“皇叔祖可真的别再夸我了！”宋景昕哀求道，“我不过仗着生得好，若托生民间怕只是个纨绔败家子！”
　　宋羿瞧他抓耳挠腮的模样，只觉有趣。“想当败家子，需得托生富贵人家。倘若家庭富贵，当个败家子似也无不可。”
　　“那岂不是天天挨家法……”宋景昕讷讷地说。
　　“那便看你的败家程度了，”宋羿笑道，“倘若只是调皮捣蛋一些，也无伤大雅。只要别仗着武力，到处寻衅滋事，不说家法，国法怕都难过。”
　　“还真说不准，”宋景昕道，“本宫若是托生普通人家，怕是早就离开家，到江湖上当游侠去了。”
　　宋羿将琉璃盏捏在指尖，转了一圈，垂眼观察夕阳反射的光斑。“太子有当游侠的志向？”
　　“谈不上志向，小时候的梦想罢了。”提起这个，宋景昕有些赧然，概因此前从未与人坦然心底的秘密。“小时候听戏文，又看了许多传奇、演义，对江湖生活颇为向往。”宋景昕咳了咳，颇觉不好意思，又道：“如今年纪大了，清楚那故事里讲得内容大概只有两分真，其余八分都是编造的。也知晓民生多艰，真正的江湖生活并不快意，绿林好汉也不似故事中说的那般有情有义，大多是打家劫舍的强盗罢了。”
　　宋景昕的耳尖微红，宋羿却没有因此嘲笑他，反而很感兴趣。“那现在呢？”他问。
　　“现在么，自然清楚当不成豪侠了，”宋景昕道，“不过我还是奢望，有生之年能出京走走，看一看外面的大好河山。”
　　“行万里路，读万卷书。从前我读书，一目十行，自认为懂了许多道理。荀先生却劝我出去看看，更多道理是书本中学不到的。”宋羿似是颇有感慨，举杯敬了宋景昕一盏，“祝太子有朝一日，能够梦想成真！”
　　酒甜，宋景昕一不留神又多饮了些。宋羿陪着他，不一会脸颊上见了红。此时宋景昕的言行自然了许多，也壮了胆子敢盯着宋羿的脸面欣赏。
　　“净说我了，皇叔祖可有什么事，小时候想做却做不得的？”宋景昕问。
　　“有。”宋羿不假思索，他将琉璃盏放了下来，对上宋景昕的双眼。
　　“嘿！”宋景昕傻乐一声，向前探头，八卦地问，“是什么事？连皇叔祖都难倒了？”
　　宋羿沉默片刻，扯了扯嘴角，道：“小时候想当皇帝来着。”
　　宋景昕一个猛子扎在桌上，将桌上的杯盘都砸得颠簸了几下。
　　琉璃盏翻倒下来，滚动着便要掉落，被宋景昕伸手捞住。他缓缓抬起头，看了看宋羿，又揉了揉脸，喃喃道：“本宫何时酒量变差了，竟然只喝这几被便醉了。”
　　却见宋羿仍旧稳重得很，瞧着宋景昕一惊一乍的模样有些好笑。他站起来，凑近宋景昕面前，伸出两只手将太子的脸颊托了起来。他那双手冰凉，试图降下脸颊的燥热，停了一会，又反转到手背继续降温。
　　宋景昕连大气都不敢喘，目光停留在对方鼻下人中的位置，不敢向上看。
　　只见宋羿的嘴唇动了动，两颊牵动出一对酒窝：“太子不必惊惶。皇子想要继承皇位，便如同商户子想继承商铺、读书人想要当官一样，是正常的。只不过人选很多，位置只有一个，父皇也并没有选中我罢了。”
　　宋羿说话的时候，口中飘出淡淡的酒气，同身下人鼻息交缠。宋景昕不自在地动了动腿，头向后仰。宋羿识相地放开手，不待宋景昕喘一口气，掏出帕子给他擦拭身上的酒。
　　桃花酒有淡淡的粉色，粘在宋景昕牙白的袍子上，仍旧留下点点印记。宋景昕十分不自在，被一只手反复擦过胸前，力道太轻，不疼不痒。他憋着口气，心跳如擂鼓一般，脸颊比照降温之前更红了。也不过是片刻光阴，宋景昕却觉得挨了许久。宋羿退开的时候，他松了口气，又怅然若失。
　　宋羿却好似看不出宋景昕的紧张，只当他是戒备自己的狂言：“太子不必紧张，我说的也不过是从前。而且你看，相比于我的愿望，你的愿望是不是更容易实现一些？”
　　“啊，也是啊……”宋景昕拾起宋羿丢在他身前的帕子，自行领会了另一层意思，“如今你实现了我的愿望，我也快要实现你的愿望，如此说来，还挺有缘分的。”
　　宋羿眨了眨眼，脸颊上梨涡乍现：“那太子殿下可得努力了。”


第四十八章 筹码
　　深夜里，整个京城都睡下了。
　　宋景昕躺在寝殿的大床上，手里攥着一方绣着竹叶的帕子，辗转反侧。
　　帕子不大，刚好盖住成年男子的脸。扑鼻而来的是桃花酒的气味，只是开盖之后放过一晚上的陈酒，味道并不好闻。宋景昕深吸一口气，试图吸出宋羿带来的些许气味，却无所获。酒味盈面，却还是自己打翻的酒，不是那人喝过的酒。
　　太子殿下心烦意乱，他自认并没有醉，却无法清醒地思考。
　　那日在别庄那般失礼，宋羿定然看出来了。他明知我怀揣什么样的心思，为什么还靠那么近，为什么摸的脸，还将帕子丢在我怀里？
　　他是那个意思？宋景昕只觉得身体里着了火，煎鱼一般在床上翻来覆去。
　　不，那可是宗人令，是皇叔祖，怎么会……不可能不可能，我大概是得了癔症，这都是幻想出来的。
　　宋景昕忽感绝望，仿佛被一盆冷水灌顶，熄灭了体内的火。
　　如此反复煎熬，睁眼到天明。
　　却说楚王宋羿，因晚间饮了些酒，早早便睡下了。
　　王府院墙外，零星的几个侍卫打着哈欠，脑袋随着打梆子的声音一点一点。野猫“嗷嗷”地叫，一个黑影窜到墙边，灵巧地翻了进去。
　　夜行人身量小巧，落地无声，她轻灵地跳攀上屋顶，在殿宇的屋脊间跳窜。她对王府的布局很熟悉，很快来到了宋羿的寝殿。她单膝跪在屋脊上，身侧靠着鸱吻向下聆听，只觉得屋内静悄悄的，于是翻身下落。
　　推开殿门的声音并不小，夜行人拉下面巾，大喇喇地走进去，侧身避开房门后刺过来的一剑。
　　“承奉，是我。”
　　王裕举着剑，借助月光看清顾灵渺的脸。“不是明日才回么，半夜潜进府中做什么？”
　　“事情有变，”顾灵渺垂眸，“顾明晦不信我，让我将殿下掳去，他们想亲自确认殿下是否中毒。”
　　“想得美！”王裕“呸”了一声，瞪着顾灵渺。
　　“可不是想得美么，”顾灵渺不以为意，眼神飘向内室，“我想着殿下将我捉起来算了，直接找顾如晦谈条件罢。”
　　“什么意思？”王裕怀疑地盯着顾灵渺。
　　“哎，你个笨蛋，”顾灵渺翻了个白眼，“快将殿下叫起来罢，我自同他说。”
　　王裕还待阻拦，内里却传来宋羿的声音。
　　“王裕把剑收了，你们进来罢。”
　　顾灵渺入得寝殿，摘掉面巾，将辫子扶到身侧跪下来。
　　“奴婢办事不利。”
　　宋羿坐在床上，将帐幔掀起一条缝探出来，赤脚踩着脚踏。王裕忙过去将帐子挂好，门神一般守在宋羿身边。
　　“没事，近来动作多了些，顾明晦察觉问题也属正常。”宋羿比了个手势，叫顾灵渺起身回话，“他怎么说？”
　　“顾如晦怀疑一切都是殿下的算计，不相信殿下中了毒，吩咐奴婢直接将您绑了过去给他，他想当面威胁您再谈条件。”顾灵渺道。
　　“我呸！”王裕待要骂人，被宋羿阻了，不甘心地闭上嘴。
　　“外头可冷？”宋羿问顾灵渺。
　　顾灵渺讶异地抬头：“马上入暑了，倒是不冷，但夜里还是有风。”
　　宋羿瞧了瞧赤裸的脚，叹口气，吩咐王裕：“去给本王找一套厚实的中衣来。”
　　事已至此，王裕仍不清楚宋羿要做什么，但胜在听话。
　　“殿下当真要去？”顾灵渺忧心道，“顾明晦叫了大夫，您去了岂不是被识破？”
　　“本王叫人验过那药粉，根本无毒，你被骗了。”宋羿道，“给本王下药，应当只是为了试你。倘若今日当真将你绑了去顾府问罪，那你这个卧底就白费了。”
　　“啊！”顾灵渺震惊，“殿下这么过去岂不是更有危险！”
　　“有条件谈，便算不得危险。”宋羿叹了口气，“却不曾想到顾明晦会大半夜掳人，待会儿怕是要赤着脚，被你提着翻出院墙了。”
　　顾灵渺沉默着眨眨眼，半晌轻声问：“要不，奴婢先将殿下打晕？”
　　顾灵渺下手不重，宋羿刚到顾府便悠悠转醒。顾明晦对他还算客气，也没用冷水泼他，还为他解开了手脚绑缚平放于床上。宋羿缓缓爬起身，揉了揉仍然疼痛的后颈，余光瞧见坐在案边读书的顾明晦。
　　“殿下醒了？”
　　“顾尚书？”宋羿转过头瞧了顾明晦一眼，面色并不慌张。见衣袖在被搬运途中卷了起来，他便伸手将衣袖放下去，还整理了一下压出来的褶皱。“本王竟是被你掳来的？”
　　顾明晦欠打地摸了摸胡子：“殿下冷静过人，颇有英宗风范。”
　　“深夜掳人，想来不是要做什么光明的事情，”宋羿坐到床边，见地上没有备鞋，却铺了毯子。他盘膝端坐，没有下床，“你没伤害本王，想来是还有用得着本王的地方。顾尚书明示罢。”
　　见宋羿一副冷静的做派，顾明晦便放下了书。他自桌案上拿起一个卷轴，走到宋羿面前，竟跪了下来：“今夜冒犯殿下，实属无奈之举。出此下策仅为掩人耳目，请殿下亲眼看一样东西。”
　　“顾尚书是内阁首辅，又是国丈，你跪在这本王可消受不起。”宋羿淡淡地说，并不伸手去扶，“有什么话起来说罢。”
　　顾明晦跪得笔直，两手将明黄的卷轴举至头顶，刚好是宋羿可以达到的位置。
　　宋羿不接，目光望向虚空。
　　良久，顾明晦耗不过宋羿，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他本来年纪就不小了，起身后还揉了半晌的腰。
　　“顾尚书有年纪了，别动不动就跪。”趁着顾明晦揉腰，宋羿伸手将卷轴抽了出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熟悉的诏书制式映入眼帘，内容也同宋羿记忆中一丝不差。顾明晦死盯着宋羿的表情，见他初时还算镇定，仅读了几个字便掩盖不住震惊，此后反复将诏书看了几遍，便死死盯在一个位置上。宋羿的眼眶渐渐红了，两只手也控制不住地颤抖。
　　顾明晦扯了扯嘴角，稍退后两步，留给宋羿足够的缓和时间。
　　“为什么会有这封遗诏。”宋羿的嗓音沙哑，目光仍落在诏书之上，不愿抬眼，“父皇驾崩之时并无遗诏，这个又是哪里来的？”
　　“是英宗陛下交给家父的，”顾明晦沉声道，“殿下可还记得，英宗驾崩前那日，曾召家父去御书房？”
　　“记得，太子太师挑剔地相看了本王许久，没中意，便走了。”宋羿道。
　　顾明晦又跪了下来：“殿下恕罪，英宗便是那时将诏书交给家父，他吩咐家父自行定夺。英宗当时口谕，楚王和清江王，他可择一人辅佐。若是选择清江王，便将这封诏书焚毁。”
　　宋羿将诏书放在腿上，模仿当年顾礼的目光，上下打量顾明晦。“既然太子太师选择了清江王，为什么没将诏书烧了？”
　　“因为父亲还有一丝顾虑，担心清江王登位后不贤。”
　　宋羿不置可否。
　　顾明晦并没在意宋羿冷淡的反应，坚持将准备好的话说完：“殿下也瞧见了当下的朝堂，天子沉迷于仙术，不思朝政。太子纨绔浪荡，毫无储君风范。本来晋王殿下是有些功绩的，却是女儿身，也无法继承大统。”
　　宋羿不接他的话：“今日之事，是太子太师的意思，还是顾尚书的意思？”
　　“顾氏一门一心无二，只为国家。”顾明晦道。
　　“嗯，那便是你们父子商量好了。”宋羿拖长了声音，“当年嫌弃本王是个毛孩子，瞧不上本王，但也没弃了本王，而是留着备用。如今发现自家的外孙不行，又退而求其次，想起本王来了。”
　　“臣父子当年眼拙，请殿下恕罪。”顾明晦叩首。
　　宋羿将诏书折叠，跳下床榻，穿着一身牙白色的中衣站在顾明晦的面前。他复将诏书展开，缓缓走到桌案边。
　　顾明晦为了做样子，仍然跪在地上，仅用余光注意宋羿的动向。便见宋羿将诏书反转，凑近烛台，置于火光之上。
　　“你做什么！”
　　只见方才还跪在地上的顾明晦窜了起来，动作一大，腰部骨节拧得咔咔做响。他飞奔至书案前，一把将诏书夺过丢在地上，用衣袖拍打着灭火。
　　撕扯间，桌面的烛台被打翻在地。宋羿见蜡烛被甩到了地毯上，尚未及燃起。他也不想被烧死，便从床上扯了一面被子盖在火苗上头，又随手抄来一根看似价格不菲的玉如意狠拍了几下。
　　那一边，顾明晦虽拍灭了诏书的火，却见那诏书中央烧出一个窟窿。卷轴上，英宗的笔记被烧得发黑，却仍分辨得出其中内容。只有那烧掉地方，缺少的刚好是“楚亲王皇七子羿”七个字。宋羿这一烧可谓手法巧妙，遗诏仍是完整的遗诏，只瞧不出传给了谁。
　　顾明晦跪坐在地上，两手捧着遗诏，欲哭无泪。他怒视楚王，那一瞬间连杀人的心都有了。
　　宋羿自然瞧得出他眼中的敌意，识相地向后退开两步，寻了个安全的位置以防这老头子扑上来咬人。
　　“顾尚书先冷静冷静，”宋羿道，“本王是大洛的一品亲王宗人令，若是死在你府上，及时你毁尸灭迹的手段再高明，也是很麻烦的。”
　　顾明晦闭上眼，肩膀微微起伏，许久才平复气息。“你为什么？”
　　“太子太傅当年便不喜欢本王，正如如今的你，因为本王不是你们想要的那种听话的傀儡。”宋羿道，“道不同不相为谋，咱们还是不要彼此消耗了。”
　　“殿下极端了，”顾明晦盯着诏书的破口，“方才殿下实在冲动，不过这诏书也不是不能修复，只要找到能工巧匠……”
　　“顾尚书应当是想要一个小儿，比如玉昭仪肚子里的孩子，又或是太子生下的儿子。”宋羿打断了顾明晦，悠悠道：“可惜啊，咱们宋家就是如此不争气，想要个孩子这般难。于是你们便想将本王握在手里，以皇位诱惑，让本王帮你们除掉太子。”
　　话说到这个份上，楚王与顾家算是谈崩了。顾明晦深深地看了宋羿一眼，挣扎地站起身。宋羿眼见他起身费力，也不理会，背着手站在屋角。
　　“事已至此，本王留在顾府也没什么意义。”宋羿道，“顾尚书想怎样处置本王，天亮之前拟个章程罢。”
　　见顾如晦仍沉吟不语，宋羿又说：“不过本王还是要感谢顾尚书，让本王在父皇过世七年之后重温了一次父皇对本王的爱护。为此，本王不计较顾尚书今夜的冒犯，今日发生之事也不会对外人说……”


第四十九章 图穷
　　两个月后，玉昭仪生产在即。
　　宣庆帝始终关注着这一胎的动静，他派了许多人保护，严防新生的孩子被做手脚。他这两月始终闭关，分了许多杂事给宋景昕做，皇后的权柄也从皇贵妃手中交还回去。不仅是为了麻痹东宫，也因为他的身体实在不好。事到如今，皇帝仍信不过人间的太医，只叫微言把脉，开了些温和的调理方子。
　　微言也不说多余的话，知道陛下是急火攻心，需得静气凝神，慢慢调理。
　　一日夜里，玉昭仪发动了。有太监报到乾清宫，宣庆帝也顾不得睡，匆匆更衣赶往咸福宫。
　　玉昭仪这一胎养得太好，滋补的东西吃多了，胎身极大。她生得艰难，宣庆帝离老远便听得殿内动静。皇后到得更早一些，宣庆帝来的时候，正巧碰见皇后的宫人在廊下扭送一名宫女。
　　“怎么回事？”天子询问。
　　“回禀陛下，”那宫人回答，“是景仁宫的宫女，方才在咸福宫外鬼鬼祟祟的，不知在打探什么。恰巧被皇后娘娘瞧见，便吩咐奴才押下了。”
　　那宫女被塞着嘴，身体不住挣动，显然是极委屈的。玉昭仪生产这样大的事，六宫中人无不关心。以皇贵妃的位份，派个宫女过来瞧瞧情况，本是很正常的事。但那宫人不知得了谁的授意，将简单是事说得暧昧不明，倒好似皇贵妃包藏祸心一般。
　　宣庆帝听闻这话果然震怒，根本不在意宫女的解释，反对皇贵妃积怨更深。他近来肝火旺盛，即便是喝了微言的药也难以稳定，轻易便会发怒。又是一阵气血上涌，宣庆帝只觉得头脑发晕，叫陈敬贤搀扶着缓了好一阵子才醒过神来。
　　“昭仪娘娘难产了！”
　　“保孩子！”殿内传出皇后的声音，“无论如何要保住孩子！”
　　宣庆帝脚下一软，便要栽倒，被几个内官搀扶着才稳住身子。他抬起手，颤颤巍巍地在空中抓。陈敬贤见状将胳膊递了过去，被宣庆帝即刻握住。天子看见身边的伴伴，才算找到了主心骨。
　　“吩咐禁军，将东宫和景仁宫围起来，没有朕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入！”宣庆帝喘息着说，“尤其是太子，一定要给朕看好了，不许他与宫外互通消息！”
　　“是，这里有皇后娘娘在，您还是回乾清宫歇息罢？”陈敬贤忧虑地建议。
　　“不，”宣庆帝抓紧了陈敬贤的手腕，“朕要在这亲自看着朕的皇儿平安出生！”
　　邵凯下马后，继任的禁军首领是贺棋。这人的资历很老，在宁德朝便受重用，为人向来刚正不阿，不站派系。宣庆帝下了旨意后，他便将景仁宫和东宫围了起来。
　　皇贵妃见到这架势，慌乱得不知如何是好，她身边又没了心腹，只能将自己关在寝殿里哭。
　　东宫这头，皇太子却没了踪影。贺棋围了东宫后，下令将宫人全数看管起来，问及太子的下落，得知他前一天便出得宫去。
　　宋景昕近来心神不定，但因为先前同宋景时有过一番长谈，也一直安分地呆在东宫。他虽迟钝，但近来宫内的氛围，的确令他觉得山雨欲来。好在宣庆帝交予他诸多俗务，太子殿下有了事情做，也不至于终日无所事事。
　　太子没有续弦，郡主小儿便仍养在他的身边。他倒是比从前沉静了不少，闲下来也只是带带孩子再逗逗鸟儿。那只会骂人的鹦鹉经由太子亲自调教，也学得了几首诗，会说两句吉祥话。至于那些市井言语，想来要不了多久便会忘却。
　　修身养性之后，宋景昕的闲暇时间变多了，所思所想也比照从前复杂起来。他素来不是个拥有雄心壮志之人，情思一动，便满心都是相思。
　　那宋羿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隔三差五便来撩拨。他本人倒少登门，只是常打发人来东宫送东西。虽说没什么名贵的物件，左不过是些精美吃食、奇巧玩意儿，却总能投得宋景昕所好。
　　放在往常，若是太子喜欢哪个，无论对方是男是女，都很容易被人关注。这次的情却生得私密得很，只太子本人知晓，连另一位当事人楚王，都没人清楚他心里如何作想。两人身边的宫人也都懵懂，往来送过许多东西，也只当东宫与楚王关系好。
　　唯一为难的便只有宋景昕了，他被宋羿这若即若离的态度搞的无比煎熬。拒绝是绝对不想的，可若是找对方挑明，太子殿下又没这个胆子冲破礼法。
　　宋羿的生辰在中秋之前，因他在京中待得少，又从未大办过，竟也少有人知道日子。
　　宋景昕是少有的接到请帖的人之一，因为据他所知，宋景时是没被请的。知晓这件事后，宋景昕不似往常那般忧虑，他心里有了秘密，不想让妹妹知道自己的情思。恰巧宋景时同宋羿素来不对付，倒省却了他许多麻烦。
　　到了日子，宋景时起了个大早整理仪容。他将前日里准备好的袍子穿在身上，束腰带的时候发觉粗了一寸，当即恼火，吵吵着不穿这件。衣衫试了几件，发冠也换了多次，折腾到天光大亮了，还没来得及吃早饭。
　　未免误了时辰，宋景昕提了鸟笼便向外走。黄喜正张罗着摆饭，见主子跑了，哀怨地捧着装了礼品的锦盒便向外追。倒是蓉绣早有准备，追过来叫住黄喜，给他塞了两个油纸包装好的热包子。
　　宋景昕出得宫门，见有马车来接。赶车的却是早已出宫的太监德林，他道楚王喜欢安静，在别庄设宴，吩咐他来接太子过去。宋景昕见了德林，自然不疑有他，仅带了黄喜和少数随从，在德林的带领下离开禁宫。
　　头天晚上，宋景昕逼着鹦鹉说了一宿的吉祥话，准备讨宋羿的欢心。上车之后，那鸟儿累得蔫蔫的，宋景昕犹不放心，逼着他继续练习。
　　他有许多日子没见宋羿了，从前因为心意不通，每次见面既期待又忐忑。如今分开久了，他又日日臆想，再要见面时，期待已压过了害怕。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思，他也想清楚了不少。且不论宋羿对自己是否有那般心思，他们的亲缘关系总是在的，只要保持往来，想要常常见面是不难的，也不怕有些亲密的举动。往好些想，若宋羿真的也心悦他，那他们也可以悄悄往来，很难被外人发现。唯一忧心的是宋羿是藩王，终究有自己的封地。等他及冠后，若是父皇逼他就藩，那便很难相见了。他得想办法将宋羿留在京中，亦或是等自己当了皇帝，一定要将人召回京城。
　　宋景昕想入非非，时而欢喜、时而忧虑，很快被马车载出了城。
　　出城之后，宋景昕便察觉路线陌生。他掀开车帘，本待问问德林情况，又想起宋羿在城郊有十余处庄园，换一个他没去过的也属正常。况且眼下已是盛夏时节，也不适合招待宾客泡汤。
　　马车又行一会，出了林子，渐渐又有人烟。只听德林说了句“到了”，马车缓缓停了下来。宋景昕下得车来，见茅屋错落，竟是颇有野趣。
　　“皇叔祖倒是有雅兴，”宋羿笑着问，“不知是哪一户？”
　　德林略一指引，只见屋舍错落见有一竹篱笆围起的院落，院门也是个茅草搭就的棚子，不起眼得很。宋景昕一挑眉，提着鸟笼便向那宅院里走。几个随从紧随其后，自有人指引他们去偏院喝茶，只留黄喜一人随身侍候。
　　宋景昕跟着德林，见那竹篱围合的地域颇大，俨然又一处庄园。到得园内，不见牛羊猪狗，放眼望去，竟是绿油油的稻田。忽入视野的广阔令宋景昕无比舒适，他吸了几口气，环顾周身，见不远处一组院落，许是此行宴会之所。
　　“太子慧眼，”德林颔首道，“殿下已然到了，请太子殿下赴宴罢。”
　　宋景昕走近了些，便见屋舍灰败、青苔遍生。“这屋舍似乎很久没有修葺了。”
　　“回殿下，楚王府的产业太多，我们殿下不喜奢靡，也没拨银子来打理屋舍。”德林说着话，躬身比了个请的手势，“但这房屋结实得很，殿下不必忧心。”
　　院门本已大开，宋景昕跨过门槛，只觉异常安静，全不似有宴会布置。他心觉怪异，却也并不怀疑，走进了院子。
　　园内不仅安静，还收拾得非常干净，连个装饰的盆景都无。宋景昕更觉怪异，想要问问德林，却见着太监已然退开很远。
　　宋景昕后知后觉，终于有了危险的感觉。他这日没有佩剑，也没携带其他防身的兵器。紧急时刻忽生极智，一把扯过黄喜，又以口哨提醒同来的护卫小心提防。不料空中忽然撒下一张大网，将太子主仆二人牢牢地罩了起来。
　　德林不见人影，宋景昕面对的是十几名壮汉，这些人作护卫打扮，且个个是高手。宋景昕身体受缚，又带着个拖后腿的黄喜，很快便败下阵，被一群粗糙汉子拿绳子死死捆绑起来。
　　“有刺客！护驾啊……”黄喜是个怂包，已然吓得腿软，只闭着眼睛瘫在地上，幽幽嘶喊。
　　刺客们并不在意他们叫喊，毕竟这庄子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且宋景昕方才吹过口哨却不见反馈，显然几名侍从也着了道。他打量这些刺客，只觉脸生，不好判断受谁指使。只是那德林分明是楚王的心腹，倘若这些人是楚王所指派……宋景昕反而觉得心安。他心道许是皇叔祖又要有什么动作，却担心自己捣乱才想困他两天。
　　“有刺客！护驾！”
　　“瘪犊子！王八蛋！流放三千里……”
　　德林喊得累了，换那倒霉鹦鹉不住叫喊。鸟笼子在打斗中翻到在地，鹦鹉扑腾着翅膀在里头骂娘。
　　“果然是物似主人，太子家的鸟也如此没有教养……”
　　一个娇俏的人影应声而出，便见刺客们对她颔首，让开了路。少女长发编成辫子，身穿利落的短打，肩头架着一副小巧的弩机。那弓弩宋景昕也曾见过，此时却不念情面地直指他的眉心。
　　“顾灵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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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子的自我攻略


第五十章 驾崩
　　咸福宫偏殿，宣庆帝被陈敬贤扶进来休息。产房污秽，玉昭仪生产的情形又惨烈，有皇后一个人守着便够了。贺棋没抓到太子，当即折返咸福宫复命。宣庆帝本就不适，听得宋景昕逃了，当下喷出一口老血，晕了过去。
　　他晕得太过突然，甚至来不及嘱咐贺棋出宫捉拿太子。陈敬贤急忙传唤太医，本待将天子移回乾清宫，却被皇后拦了下来。
　　因宣庆帝晕得突然，宫人们的叫声颇大，传入皇后耳中。皇后忙撇开难产的玉昭仪，下令将咸福宫封锁了，死死盯着来给天子诊脉的太医。
　　太医们相互对了眼色，在皇后威逼的目光下战战兢兢地开口：“陛下服食丹药，中毒已深。近一年用了微言道长的方子，辅以养生功法，虽说有些效用，但也只是温和地拖延罢了。且近来情绪起伏，忧思颇重，又急火攻心，怕是……”
　　皇后目光泠泠扫了过来：“还能坚持多久？”
　　“臣施针，能让陛下开口说话，或可撑个三两日。”
　　皇后蹙眉，三两日实在太短，不好做安排。
　　院使瞧见皇后脸色，斟酌提议：“或可请微言道长过来瞧瞧？”
　　微言来后，也没想出更好的办法，同太医商量过后仍决定为天子施针。隔壁玉昭仪还在哀嚎，皇后也没心思管其他事，她吩咐宫人看好产妇，又叫过一名小太监来，嘱咐他出宫给顾明晦报信。
　　施针之后，天子悠悠转醒，他瞧了瞧周边阵仗，也知自己大限将至。他糊涂了一辈子，靠修仙逃避了半辈子，临终之前反倒清醒不少。他瞧见微言道人清瘦的身子，仍是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不禁自嘲一笑：“仙长果真是骗朕的罢，这世上哪有仙人？”
　　“贫道没见过仙人，不敢妄言有或是没有。”微言道。
　　“老滑头，”宣庆帝嗤笑，“你叫朕积功德、理朝政，也不是为了为朕积累民愿，不过是觉得朕昏庸罢了。”
　　“陛下圣明！”微言没有否认，显然也觉得宣庆帝昏庸。
　　宣庆帝掀起眼皮看那道人，目光恨恨的：“你走罢，回你的深山老林修炼去。朕不杀你，朕可不想死前再留一个暴虐的骂名。”
　　“贺棋……”宣庆帝不再理会微言，转头去寻禁军统领。
　　贺棋正守在殿门边，距离众人稍远的位置，闻言来到天子床前跪下。
　　“找到太子了么？”宣庆帝问。
　　“陛下恕罪，臣未得旨意，不敢擅自离宫捉拿太子。”
　　宣庆帝咳了两声，面色憋得通红，半晌又道。“全力捉拿宋景昕，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皇后叉着手，向后退了两步。贺棋刚刚应声，还不待离开，又被天子叫住。
　　“你率禁军把守咸福宫，从现在开始，没有朕的命令，任何人不得离开。与外界互通消息者，立斩！还有，传令五军都督府，从现在开始，不见朕的旨意，不接受任何人的调令！”
　　皇后的脚步定住，宣庆帝却不看她，缓了口气又道：“皇后将隔壁玉昭仪看好了，一定要确保皇子平安降生。此事紧急，旁的事便不需你操心了。”
　　皇后诺诺应是，却不离开。
　　宣庆帝扯住了陈敬贤的手：“陈伴伴，你如今是朕最相信的人。”
　　陈敬贤挤出两滴眼泪，抽搭着靠近一些：“陛下春秋鼎盛……”
　　“别说那些没有用的，”宣庆帝打断他，“速召宗人令、左右宗人、六部阁臣来咸福宫见朕，你稳住些，不要透露消息。”
　　“陛下放心，奴才定然小心。”陈敬贤领了旨意，手腕仍被天子死死抓住。
　　“还有，明日中秋宫宴，在京五品以上的朝臣、宗亲、公侯、内外命妇及家中子女，都必需赴宴，不可缺席。”宣庆帝思索着继续吩咐，“这些人只要入了宫门，便叫禁军拘在太液池边看住了，没朕的旨意，谁都不可以离宫。”
　　“奴才遵旨。”
　　御街之上，宋羿与顾明晦狭路相逢。
　　“真巧啊，顾尚书也去面圣？”宋羿笑问。
　　“朝中有要事需要陛下定夺，”顾如晦吹着胡子道，“殿下也要见陛下？若不是急事，还请等等，毕竟国事要紧。”
　　“可等不得，”宋羿悠悠道，“本王也有要务找陛下商议，事关皇储，可是国本呐！”
　　“二位大人巧了！”礼部尚书荀宽摇着一把风骚的扇子凑了过来，“一同面圣？”
　　顾明晦白了他一眼。
　　“哎哎，您二位是国之栋梁，下官不过管一些繁文缛节，不急不急！”荀宽讪笑着说，“不过，来都来了，下官便顺路跟二位凑个热闹？”
　　三人相互挤兑着向宫门走，便见司礼监的大太监齐齐出动。
　　“哎，可巧呢，”陈敬贤掐着嗓子道，“陛下宣召宗人府和六部尚书入宫议事，奴才还待去各部衙门跑一趟，您几位便结伴过来了……”
　　三人被引至咸福宫内，虽觉怪异，却都处变不惊。正殿内，玉昭仪已然昏了过去，被婆子们掐着下巴灌参汤。宋羿跟着陈敬贤进到偏殿，便见殿内挤满了人，闷得令人喘不过气。
　　如今的情形，同宋羿设想的略有出入。他虽知宣庆帝命不久矣，却不料赶在玉昭仪产房之外发病。仓促之下人员混杂，很容易出乱子。宋羿入得殿内，见宣庆帝躺在床上，并不凑近。他同微言多了个眼神，确认了天子已在弥留之际。
　　也不过片刻光阴，宣庆帝头脑又昏沉了一些。他瞧见顾明晦三人来得早，心道果真是包藏祸心的，想来早已在宫外等候。他盯着荀宽，目光沉沉，想到这人是个靠青词攀升的弄臣，又想起那微言是托了荀宽的关系举荐，心底忽觉悲凉。
　　顾明晦和宋羿，宣庆帝不想便宜他们任何人。按照先前的打算，他要先除了宋景昕，再处理了顾家和宋羿，将皇位传给玉昭仪的小皇子。六部阁臣各有派系，唯独这个荀宽是自己一手扶植，或可作为辅政大臣。
　　只是如今将死之际，宣庆帝英明了一会，发现荀宽也不可相信。一时之间，竟找不到可托付之人。
　　“人齐了么？”宣庆帝问。
　　“禀陛下，已经到齐了。”陈敬贤凑近了回道。
　　“你去取印玺来，朕要咳咳……拟招。”宣庆帝喘息着说，“朕起不来，伴伴代笔罢。”
　　“朕……朕简言之，内阁可代为润色。”宣庆帝呼出口气，闭上眼，许久才认命般开口：“皇贵妃文氏，为获帝宠，以娘家子冒充皇子。太子宋景昕身份不正，朕已查实，赐其自尽。太子移出玉牒，对外……可称病逝……”
　　众人瞠目，此事先前并未透露半点消息。即便天子在前，仍传出私语之声。皇后同顾明晦对视，均在对方眼中看出惊愕。就连与天子最亲近的陈敬贤，也吓得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阁臣中或有同宋景昕交好的，如文华殿大学士毛子儒，已是两股战战。
　　“陛下，太子身份可是大事，这……可有实据？”荀宽问道。
　　宣庆帝刚刚开口，便被一口痰卡住嗓子，憋得脸颊通红。陈敬贤一慌，随手扯了个太医上来查看。
　　“本王替陛下说罢，”宋羿开口道，“有实据，人证物证俱在。诸位若有疑虑，可从天牢提出证人问话。但此事涉及皇家颜面，出得这个殿门，便不要外传了……”
　　众人看向天子，宣庆帝已然缓过口气，微微点了点头。
　　平息了一会，宣庆帝继续道：“玉昭仪这一胎若是皇子，便传位给他。皇后与朕夫妻多年，朕舍不得。待朕百年之后，皇后便不要待在禁宫了，来皇陵给朕诵经罢。至于后宫其余妃嫔，无论是否生育，皆殉葬。”
　　顾皇后的身体一晃，差点摔倒，被宫人搀扶住。顾明晦看向天子，见天子也在盯视着他，背脊一凉。
　　“太子太师年纪大了，朕走后，也无需他再为朝政操心，准其回乡修养。”宣庆帝继续道，“六部阁臣，各司其职，守护好朕的儿子。”
　　众人跪下，齐声道：“陛下放心，臣等定然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宣庆帝想要冷笑，没有体力支撑他完成这个动作，只得继续勉力说道：“秦王、魏王、楚王，即日前往封地，无诏不可离开封地。”
　　大臣们刚从地上爬起来，闻言纷纷看向楚王。却见宋羿神色冷淡，竟无异议。高阳王本待说些什么，见宋羿不发话，便退了回去。
　　宣庆帝说这话的时候，其实是有些怕的，心里在想着如何应对反驳。他见宋羿没什么反应，便继续说：“皇儿年幼，无力处理朝政。司礼监协理朝政多年，代朕批阅奏章，无甚差错。朕百年之后，着陈敬贤摄政，司礼监众秉笔辅政，直至皇儿成年……”
　　天子的话音未落，偏殿内已然炸开了锅。就连陈敬贤本人也不敢接过这一殊荣，吓得丢掉毛笔跪坐在地上，官帽都歪了。
　　本朝太祖为防宦官乱政，严格限制太监的言行。即便司礼监有辅助天子批阅奏章的职务，却也只是整理文书、看管印信，并无职权插手朝政。陈敬贤自幼跟在宣庆帝身边，算是比较老实的宦官，着实被这抬举吓得不清。
　　“陛下此言不妥，国家大事，怎可委于阉人之手！”
　　说话的是兵部尚书傅严，此人一贯清正，颇有原则。傅严一开口，众人也纷纷附和。
　　“太后垂帘、亲王摄政、大臣辅政，哪个方法不行。陛下就算再信任陈敬贤，也不能将国家社稷当作儿戏啊！”
　　“请陛下收回成命！”众臣附和。
　　宣庆帝心知此事难以促成，外强中干地说：“朕心意已决，尔等想要抗旨不成。”
　　“臣等誓不与阉人同朝为官，”傅严跪了下来，摘掉帽子，“陛下若不收回成命，还请革去臣兵部尚书的官职。”
　　宣庆帝气得瞪眼。顾明晦瞅准时机，拉着毛子儒也跪了下来，余者也相继效仿。宋羿对高阳王使了个眼色，宗人府众人也跪了下来。
　　“陛下若是担心辅臣专权，可令太后、摄政王、辅政大臣同时辅政。反正朝中派系陛下也清楚，这几派人无论如何也联合不起来，或可起到相互制衡的作用。”
　　宣庆帝闻声去看宋羿，眼珠如同死鱼一般翻滚着：“你想得美，朕不让你当摄政王！”
　　“陛下多虑了，臣从未有过摄政的想法。”宋羿恭敬地回答，又将矛头转向陈敬贤：“难道是这阉人蛊惑君心，挑拨陛下猜疑臣等。”
　　陈敬贤吓得都快尿了：“没，没有……”
　　众人才不听他辩驳，也不知谁起的头，竟是一拥而上将这掌印太监按在地上捶打起来。
　　“你们，放肆！”宣庆帝气得脖跟都红了，又见陈敬贤一副不争气的模样，更是积郁无处发泄。
　　陈敬贤被打得嗷嗷大叫，直呼“陛下救命”，手下的几个秉笔也不愿输了阵势，纷纷加入战局。
　　朝臣与宦官厮打的时候，无人注意到天子的脸越来越红。宣庆帝平躺在床上，死死盯着帐顶，从面部到手脚都胀得通红发紫。他的眼珠鼓胀向外，气息艰难，如此憋了许久，忽然两腿一蹬，僵死不动了。


第五十一章 拟诏
　　宣庆帝憋屈地咽了气，还是太医院院使发觉不对，靠近处探看一眼。见天子红面怒目，院使吓得退了两步，哀声道：“诸位大人别争了，且看看陛下，陛下……驾崩了。”
　　“陛下啊……”陈敬贤推开厮打的阁臣，顶着青紫的脸爬到床前，哀嚎不止。
　　殿内余人也纷纷跪了下来，伏地叩首。
　　虚礼过后，宋羿第一个起身。他面无戚色，显然连样子都懒得再装。
　　“天子驾崩，诸事未定，”宋羿寻到统领贺棋，对他说，“烦请贺统领继续守住咸福宫，勿令消息外泄。待本王与诸位阁臣商量出个章程，再对外发丧。”
　　“是。”贺棋并无异议，恭敬地应声后退了出去。
　　“请诸位大人先止悲戚，一起商讨一下天子的后事罢。”宋羿道。
　　众臣听他这样说，也各自收了哭声，自地上爬了起来。
　　陈敬贤见他们统一态度，心里毛毛的。他也顾不得哭了，慌忙爬到拟招的书案之前，将那草拟的诏书搂在怀里。众人本就对他不屑，见他动作，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钉在他的身上。
　　“干，干嘛……咱家可是陛下钦定的辅……辅政大臣……”
　　“一句三次结巴，陈掌印这辅臣当的，自己都没有底气啊。”荀宽阴阳怪气地说，他本想扇扇子，但在死去的天子面前，多少有些收敛。
　　“那也是陛……陛下金口玉言，钦定的……”陈敬贤诺诺地说。
　　“是陛下吩咐过，”荀宽道，“那陈掌印就真敢接这个差事？”
　　“咱家自然是……”陈敬贤想要硬气一些，无论如何都得对得起陛下的期待。心里想着应是，眼泪却吧嗒吧嗒掉了一地：“那咱家可怎么办啊……”
　　“别哭了，”顾明晦白了他一眼，心里却觉得放下了一桩心事，“只要你好好配合，别妄图参与朝政，自然没有人为难你。”
　　“陈掌印服侍了陛下半辈子，本可以出宫荣养，别在这关键时候犯糊涂。”宋羿道。
　　这话若出自大臣之口，陈敬贤自然是不信的。但楚王是宗亲，又是宗人令，对内廷之事多少有些发言权。他得了保证，便乖觉不少，双手将遗诏奉到楚王面前。
　　宋羿没动，身后高阳王将遗诏接了过来。
　　楚王环视殿内，见众臣各怀心思、表情各异，俱是斟酌着不愿意最先开口。皇后方才失意得很，此时见众人似有不奉诏的意思，也撑着身子凑了过来。
　　最后，还是宋羿开启了话题：“诸位，陛下走得匆忙，这遗诏有待商榷。如今六部阁臣都在，不如再请京中的几位亲王入宫，共同商讨润色诏书事宜。”
　　“还是不要惊动太多人为好，”皇后目光闪烁，“大洛最有分量的宗亲便是皇叔，既你在这，无需其他亲王入宫了。”
　　皇后这话，竟有许多人附和，连傅严都觉得有理。
　　宋羿也能理解，毕竟遗诏涉及众人利益，来的人多了，利益划出去的也多了。
　　“那咱们便快些商议罢，”宋羿也不坚持，“不过有两件事本王要提醒各位。
　　一则，玉昭仪还在生产，这一胎是男是女未可知。倘若是个公主，那麻烦事可就多了。
　　二则，太子失踪、晋国公主也在宫外，永定侯虽受调令出京，但前些日子侯府有过异动。此时陛下驾崩，且需防范永定侯谋反。”
　　众臣面色沉重，连顾明晦都看不出宋羿打得什么主意。
　　“那依殿下的意思？”顾明晦问道。
　　“本王的意思是，首先要封锁消息，稳住军队和朝臣。如今消息还限于咸福宫内，只要诸位一心，便不会被有心人得知。但是外面，京中的驻军需要掌控。永定侯总督京卫多年，且要防他蛊惑军心谋反。
　　第二，要控制住关键人物。太子的下落务必尽快找到，晋王也需要严密监控起来。本王的建议是，最好将永定侯和晋王的家眷都接到宫中看管起来，才万无一失。
　　最后，才是商讨这遗诏的内容。咱们敞开来说，在场的众人各有派系，利益分配难以统一。故此，在以社稷优先的基础上，求同存异。无论玉昭仪这一胎是男是女，都应各定章程。”
　　宋羿条理清晰，众臣自无异议。本退到一旁的陈敬贤却凑了上来，低声道：“皇后娘娘、诸位王爷、大人，奴才有件事要说。”
　　“你说。”宋羿道。
　　“诸位来咸福宫之前，陛下曾下过旨意，令贺统领告知五军都督府，无天子诏令不可动兵。还有便是，陛下嘱咐奴才，明日中秋宴会正常，朝臣宗亲、内外命妇及子女都要出席。待人入宫，便由禁军在太液池那边看管起来。”
　　“陛下想得周到，”宋羿看向众臣，“那咱们就依陛下生前的旨意来？”
　　“这……”众臣支支吾吾，俱不想让家人入宫为质。
　　“既然要将京官的家眷扣在宫里当人质，诸位大人当做个表率才行，总不能只我们几个人特殊罢。”宋羿淡淡道，“莫不是你们有旁的心思？倘若没有私心，以贺统领刚正的为人，难道会伤害诸位的家眷不成？”
　　“王爷说得有理。”
　　众人口上折服，心里却咒骂楚王。他宋羿自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才有脸说这种风凉话。
　　偏殿内众臣还在僵持，却听得隔壁一阵喧哗。
　　“玉昭仪生了，是个小皇子，母子平安！”
　　皇后面上掩不住惊喜，她拍了拍胸口，长呼一口气，已然预想起当上太后的日子。
　　“外臣不便，皇后娘娘快去看看罢。”宋羿道。
　　皇后这才反应过来，给了顾明晦一个颜色，自去看小皇子不提。
　　“传位于皇次子，这事便算定下了罢，也遵嘱了陛下的遗愿。”顾明晦道。
　　毛子儒附和：“是否为小皇子拟定名讳，不然遗诏怎么写呢？”
　　“诸位大人别太乐观了，”荀宽说道，“按大洛的习惯，秦王和魏王也是顺位继承人。传位于稚子，他们能信服？”
　　“两位亲王失德在先，又有遗诏在，由不得他们不服。”毛子儒道。
　　“毛大人说得有理，”宋羿看了荀宽一眼，“只要咱们在场众人统一意见，那二人不足为患。”
　　毛子儒得意一笑，太子失势，他火速投入了顾明晦的阵营：“那便拟招罢，传位于皇次子，太后垂帘，楚王摄政，如何？”
　　他本想加上顾明晦辅政，但他身为臣子，推荐大臣辅政，难免有结党营私之嫌。况且谁都知道顾皇后和顾尚书是一家人，若是两个都推荐，楚王定然不会同意。
　　荀宽撇了撇嘴，暗骂了一声墙头草。“诸位还是先想想太子的事情罢，此事没解决之前，怎么同朝臣宗亲解释改换继承人的原因？”
　　“荀尚书说的有理，”宋羿看向顾明晦，“明日宣布遗诏的时候，定然会有人问起。总不能让太子和陛下一同暴毙罢。”
　　顾明晦同宋羿对视半晌，终究没提遗诏的事情。“楚王殿下有何高见？”
　　“当初调查这件事的时候，陛下便于本王商议不作公开。一来为了皇家颜面，二来也免得牵连太多人。”宋羿这样说，“但如今，为了朝臣信服，还是得拿出合理的解释。”
　　“本王这样想，明日大宴前，陈掌印先去宣布有紧急政务，将三品以上的朝臣宗亲聚集在交泰殿。那里私密、空闲，空间也大。随后本王将对太子的调查结果告知众臣，并请出人证物证。说明情况后，再嘱咐众臣不要外传。
　　此后，陈掌印可宣布陛下崩逝的消息，通知众臣玉昭仪产下一子，再宣读拟好的遗诏。到场的臣工们若有异议，当场解决。待帝位确定之后，再放他们回太液池。
　　再之后，撞钟为陛下发丧。陈掌印再去太液池宣读一遍遗诏，当无人有异议。咱们只需说太子暴毙，那些低位的官员见上官没有异言，只会以为此中有他们不该知晓的内情，不会大闹。”
　　“殿下这方法虽好，却有个问题，太子本人尚未找到。”顾明晦道，“殿下说明情况的时候，若是朝臣想要见太子本人当面印证，殿下当如何分辩？”
　　“这顾大人就不必担心了。”宋羿扯了扯嘴角，“太子为人，本王甚是了解。只要本王愿意找，很快便能将人捉拿回来。”
　　顾明晦心下一惊，猜测太子已然落到宋羿手中，却着实想不出这人接下来打算如何下棋。
　　二人相互对视，打起眉眼官司。毛子儒两边看看，嘿嘿笑着出来打圆场：“殿下此法甚妙！甚妙！”
　　“那便拟定了，封楚王殿下为摄政王，中宫皇后为太后，垂帘听政？”傅严皱眉问，他总觉得不大妥当，又一时说不出缘由。
　　“叔叔与侄媳妇同掌朝政，有违礼法，不妥。”宋羿道。
　　皇后不在，几位王爷都不开口，在场的大臣们也不好意思举荐自己。沉默半晌，毛子儒硬着头皮问：“那您的意思是，请顾尚书辅政？”
　　宋羿嗤笑：“顾尚书一个外戚，辅政？那这大洛的朝廷可还姓宋？”
　　倘若顾礼在此，定然会说：这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不是你们宋氏一门的天下。可惜顾明晦精于算计，没有反驳的底气，如此输了一局。
　　毛子儒不敢说话了，还是顾明晦开口问：“那殿下以为当如何？”
　　“陛下去得匆忙，只说出传位于皇次子，并无其他嘱咐。”宋羿淡淡道。
　　众人：……
　　此时皇后抱着孩子走了进来，面上充满喜气，还不知道自己与垂帘听政失之交臂。新生儿哭声洪亮，很是健康，众人瞧了，俱是安心。
　　“玉昭仪如何了？”宋羿问皇后。
　　“玉昭仪福薄，出血太多，已然去了。”皇后假作哀戚道。
　　宋羿瞧了她一眼，伸手将孩子接过来抱着，倒是抱得有模有样。“玉昭仪生产辛苦，便在遗诏上追封为贵妃罢。”
　　“应该的，”皇后尴尬地笑了笑，“皇叔给二皇子起个名儿罢。”
　　宋羿也不推却，略想了想，道：“便叫景晔罢。”


第五十二章 正统
　　中秋宫宴，朝臣们得了消息，比照预定时间早了半天入得宫中。
　　交泰殿内，大洛朝三品以上宗亲朝臣齐聚，听过宋羿交代皇贵妃以外姓子冒充皇子的始末，俱是震惊不敢相信。宋羿自天牢提出相关人证，又取出审讯期间画押字句与大臣们传看。众臣惊疑不定，但证据摆在眼前，也无从质疑。
　　宋景时也在人群之中，她惊惧地握紧拳头，出了一身冷汗。近来皇贵妃举止怪异，她便早有预感，宋羿所言怕是真的。
　　但兄长的性命不能不救，她咬了下唇，对宋羿开口：“诸位大人不可听信楚王一面之词，安知不是他伪造证据陷害皇兄！”
　　“这几个宫女内侍，全是跟了皇贵妃二十几年的心腹。”宋羿用手点了点证人，“二十多年前，本王尚且没出生呢，难不成本王能将这许多人全数买通？”
　　“楚王并不曾买通奴婢，”说话的是文贵妃的心腹巧月，“此事公主全然不知情，公主那时候也还小呢，一直被我们娘娘蒙在鼓里。娘娘当年只生了公主一个，太子是在生产前装在食盒里准备着的，便是为了生了女儿好换。但娘娘生了公主后，因为舍不得，便没将她送走。扮成皇子也是为了以防万一，将来若是事情败露了，还有个亲生的能当筹码。”
　　“巧月，”宋景时恨恨地看着宫女，“我母妃待你如何，你竟这般陷害她！”
　　“奴婢所言句句属实，”巧月看向宋景时，眼中有祈求之色，“殿下是陛下亲生的公主，此事本与殿下无关。您还是保全自身，不要为了不相干的人带累了自己……”
　　宋景时心知巧月说得有理，既然事情已经败露，自然是能保住一个是一个。但她与宋景昕自幼情深，如何割舍得下。思及此，她小心地查看了殿外的守军，想着如何借故离席，寻到兄长的下落。便是当不成太子，送他离京，隐姓埋名也好……
　　“本王已捉拿了太子，如今人在偏殿。”宋羿一句话打破了宋景时的幻想，“为防有乱，便不带过来了。诸位若是仍有好奇，便推选出代表，同本王过去看一眼。”
　　宋景时转过头来瞪着宋羿。
　　“公主别急，自然要带你去见他的，”宋羿善解人意地说，“待此间事毕，公主可以单独过去面见你这位义兄。”
　　宋景时白了宋羿一眼，尾随大臣们来到偏殿，被贺棋的剑柄拦住了去路。
　　人证物证俱在，宋羿没费太多口舌，便重新定义宋景昕的身份。待诸臣回到交泰殿，他对陈敬贤使了个眼色，自行退至一边。
　　“殿下，”禁卫统领贺棋凑了过来，在宋羿耳边小声道，“不出殿下所料，永定侯反了。”
　　“他人在哪？”宋羿低声问。
　　“永定侯带着几十个人回京，扮作赴宴宗亲的随从潜入宫中，聚集后杀去了乾清宫。”贺棋道，“已经被禁卫控制住了，困在乾清宫内出不来。殿下以为如何？”
　　忽听得众臣哗然，原来是陈敬贤宣布了天子崩逝的消息。
　　“既然贺统领将人困住了，那便再困一会罢。”宋羿随着众人又跪了一次，“待此间事务落定，谁当权你便找谁请旨去。”
　　贺棋也跪了下来，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道：“遵命。”
　　陈敬贤咽了咽口水，面对一众臣工求问真相的眼睛：“陛下去得匆忙，尚未拟定遗诏。陛下口谕，传位于皇次子景晔，追封其母玉氏为贵妃……”
　　众臣等了许久，不见下文。“就……没了？”
　　“没，没了……”陈敬贤讷讷地说，“陛下去得急，来不及交代许多。”
　　“空口白牙，谁知你说的是真是假！”秦王直起身子，逼问道。
　　“陛下去前，曾召见数人。”陈敬贤挺直了腰杆，“皇后娘娘、宗人府几位王爷、六部阁臣、禁军贺统领还有太医院院使和几位太医均可作证。”
　　“……这么多人。”秦王也是一惊，哑口无言。
　　“也太草率了些，”魏王插话道，“既是指定了皇次子继位，他年龄这般小，可定了辅臣？”
　　众人深以为然，纷纷看向顾明晦。那皇次子的生母死了，倘若皇后垂帘，这朝堂上岂非顾氏一家独大。顾礼也来了，因为人多，尚不及向儿子探问情况。此时他瞧顾明晦神色，似是不太乐观。老太师叹了口气，骑虎难下啊。
　　“此事不急议论，既然陛下走得急，皇次子又在襁褓，本王却有一事要讲。”
　　众人闻声去看，见说话的竟是已达耄耋之龄的老吴王。吴王自进了交泰殿，始终靠在一边闭目养神。他年纪大了，行走不便，便得了许可由内官搀扶出入禁宫。众人再看那内官，更觉惊异，不是早已卸任的前掌印德润又是谁。
　　吴王资历颇深，他要说话，便是宋羿都得恭敬听着。众人让出道路，吴王便在德润的搀扶下走上前来。
　　“本王没记错的话，应当是宁德四十四年，皇兄拟过一封遗诏。”
　　吴王久不露面，这不鸣则已，一开口便扔下惊雷。吴王的皇兄便是已故的英宗，当年英宗驾崩之时，内阁、太后与近臣相互确定过不见遗诏。此时吴王危言耸听，也不知有什么目的。
　　顾明晦心下一惊，回首去瞧父亲。见顾礼也是皱着眉，对他摇了摇头。
　　“皇兄那时身子还好，立遗嘱也只是为了以防万一。当年知晓此事的人不多，仅仅本王、皇嫂、德润，应当还有当时一位阁臣，具体是谁本王也不知晓。”
　　不远处顾礼眉头紧锁，死盯着吴王苍老的脸，对方却不分给他一个眼神。
　　“后面皇兄崩了，没两天睿宗也崩了，兵荒马乱的。本王便想着将遗诏请出来，却被皇嫂阻拦。皇嫂为什么阻拦本王呢，说到这个还得提另一件事。”吴王年纪的确大了，说起话来颠三倒四，半天说不到重点。“太后移居北海行宫，名为修养，实为圈禁，诸位可曾听说缘由？”
　　故事说了一半，又提不相干的问题，众人俱是一头雾水。宋景时皱起眉头，心下有了猜测，瞪眼去瞧宋羿，对方回以淡然一笑。
　　“小人。”宋景时腹诽。
　　“想来也有不少人听说了，睿宗崩于毒杀，而那下毒之人便是他的发妻，当今太后！”吴王提高了音量，却无人因此诧异。在场的都是高位臣工，对于此事多少有些耳闻。
　　吴王看向宋羿：“睿宗崩前，曾与楚王长谈。因为天冷，他将随身的手炉塞给了楚王，是也不是？”
　　“确有此事。”宋羿道。
　　“睿宗崩后，楚王将香炉带回了坤宁宫，却被皇嫂发现了异样。睿宗所中之毒，便下在手炉的香炭之中。”
　　殿内众臣开始窃窃私语，他们只听说过大概轮廓，对于案情细节却是头一次听闻。
　　“本王便在那时候去寻皇嫂，想要请出遗诏。皇嫂却拒绝了本王的请求，将手炉一事告知本王。敌在暗，我在明，皇嫂不想请出遗诏，也是为了保全遗诏上面的人。她说，”吴王说着话，目光凌厉地射向顾礼，“那些人狼子野心！继位者若不为他所用，安保不为其所害！”
　　吴王言语愤恨，掷地有声。在场的朝臣宗亲都不是傻子，自然听得出他在对顾氏发难。除少数顾氏党羽外，纷纷明哲保身地远离顾氏父子的位置。
　　“睿宗的事，是下官教女无方。”顾礼难过地闭上眼，叹了口气，“但太后此举，绝非下官和犬子的授意，概因其与夫君感情不睦所致。下官家教不严，难辞其咎，愿意请辞太子太傅之位，以白身反乡，永不回京师。但今日陛下驾崩，诸事未定。还请吴王殿下分出轻重缓急，先处理陛下的后事要紧。”
　　“你不要教本王做事，轮不到你。”吴王仰起下巴，“你不要以为本王老了听不出来，你就是暗指本王耽误时间是罢？”
　　殿内有人没忍住笑，被耳聪目明的吴王捕捉住位置，瞪了一眼。“就你罢，”吴王一指那人，“替本王请遗诏出来！”
　　“我？”荀宽莫名奇妙，指着自己的鼻子问，“您说的遗诏在哪里啊，叫下官如何去请？”
　　“西向东第二排，北向南第七块地砖下。”德润道。
　　荀宽觉得有趣，依照德润的的指引找到了地砖。相较于其他位置，那地砖果然缝隙大些，有被人动过的痕迹。他拔下发簪，却见这日戴的是根玉簪，颇为不舍。转头四顾，瞧见佩剑侍立的贺统领，便提着衣摆站起来，跑过去向贺棋借剑。
　　剑身太长，贺棋对荀宽摆了摆手，出得殿外取了柄匕首回来，撬开了那特殊的地砖。
　　众人凑头去看，有站在后头的，便扒拉前面人的肩膀。果见那地砖下有一木盒，荀宽顶着众人目光，将木盒提了出来，打开后便见一根卷轴。
　　顾明晦复见遗诏，惊讶地退了两步，与顾礼瞠目对视。
　　“这……”荀宽瞧见那艳丽的明黄，搓着手不敢拿。
　　“拿出来！”吴王呵斥道，“本王瞧你的服色，也是一部尚书，怕什么！”
　　荀宽被喝得肩膀抖了一抖，小心地捧了遗诏出来。他长到三十多岁，见多识广，可还是头一次瞧见活的传位诏书。
　　“打开，念！”吴王吩咐道。
　　荀宽清了清嗓：
　　“朕以菲薄，获嗣祖宗大位，如今四十有四年矣。今年逾七旬，常感天命。我朝自太祖高皇帝至今，传四世，六帝，兄终弟及者亦有先例。朕膝下七子，今余其二。长子栩仁明孝友，以太子位临朝三十二年，未有疏漏，宜嗣皇帝位。然其身体羸弱，病已入膏肓，恐不假年。其膝下诸子，皆德行有缺，不可托付江山。楚亲王皇七子羿，聪慧仁孝，身体康健，立为储君，应即时册立进学。太子诸子孙，令早封王就藩。大小臣工务协恭和衷，辅理嗣君，襄助太子。吏部尚书顾礼，勤忠清正，加太子太师，以为辅政臣工。丧制以日易月，二十七日释服，布告中外咸使闻之。”
　　荀宽读完遗诏，摊开给众臣观看。众人见那字迹，分明是英宗皇帝的真迹，且盖有御玺。顾明晦眯起眼，他手中那封遗诏却盖的是英宗的私印，原来早便中了宋羿的算计。
　　“有此诏书在先，当今陛下也算得位不正了。如今太子是假的，皇次子年纪又小。本王便想着还有这封遗诏，究竟拥立谁，诸位权衡一下罢。”
　　吴王说过这话，算是给自己今日的发言做了收尾。他向德润身边靠了靠，老太监便会意，扶着他重新回到角落。
　　戏做到这个份上，荀宽这个托也该表现了。只见他合上遗诏，“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双手将诏书举在宋羿面前：“楚王殿下天命所归，请殿下继皇帝位！”
　　梅山一系的人见荀宽跪了，也跟着跪了下来，恳请楚王继位。
　　禁军统领贺棋本来远远地站着，见火候正好，也凑过来单膝跪下：“有乱兵潜入乾清宫，已被属下控制。请殿下即皇帝位，再示意臣下如何处置！”
　　宋羿眉角抽搐，心知贺棋回赠了个玩笑。余者却听不出玩笑，他们的家眷还在太液池，小命都掌握在贺棋的手里。此时贺棋拥护宋羿，除了光棍，再无人敢有异议。
　　“本王无才无德，不堪其位。”宋羿推辞道。
　　“殿下执掌宗人府多年，才能德行臣等共睹。殿下若不配位，怕是宗族内无人得以配位。”高阳王道。
　　众臣附议。
　　“皇次子尚在，不好违背先帝懿旨。”宋羿继续推辞。
　　“皇次子年幼，又无辅臣。江山社稷岂能委于小儿之手！”荀宽道。
　　众臣附和。
　　“还是算了，你们看太子太师还站着，似是对本王有所不满。”宋羿道。
　　站着的人可不仅顾礼一个，但宋羿就喜欢盯着顾家人死磕。顾礼被宋羿盯得不自在，见大势已去，终究是泄了气一般跪了下来。顾明晦见父亲动作，也跟着跪伏于地。
　　“恳请楚王殿下登临帝位。”顾明晦道，“但殿下尚未及冠，朝中大事……”
　　“不劳顾尚书费心，”宋羿冷冷地打断他，“本王早慧，不需要你们在身边指手画脚。方才太子太师自请辞任，若是违心之言，那本王也当不了这个傀儡，需得你们父子另请高明。”
　　“请殿下即皇帝位！”顾礼父子叩首，“臣等必将鞠躬尽瘁！”
　　“可，诸卿平身罢。”宋羿甩开衣摆，坐了下来。


第五十三章 身世
　　宋景昕被软禁在交泰殿，持续了半月的时间。
　　他倒是颇受优待，吃穿用度仍依照在东宫时的分例，日常起居也有宫人尽心侍候。唯一不足的，便是被限制了行动的自由。
　　他没受绑缚，只是殿外里外三层围着数十个侍卫，看管着他不能踏出交泰殿一步。大殿内久不住人，空旷得很，更是没有什么打发时间的玩意。宋景昕憋在殿内，终日不见阳光，也没有人同他说话。
　　骤闻真相之时，宋景昕慌乱又绝望。他也想怀疑，但是皇贵妃平日里的种种表现让他不由深思，一切都有迹可循。
　　失去太子身份，没有了立世的根基，使他如同浮萍一般飘摇没有着落。他尚不知生身父母是谁，今生可还有见面的机会，是否已经因为自己的关系失去性命。他也不清楚皇贵妃会被如何处置，是否会因为生育了公主被网开一面。尽管皇贵妃不是亲生母亲，但这二十年来的关怀教导做不得假，这使宋景昕无法怨恨，反而为她担心。还有东宫的属官、部下、眷属、母家亲眷和永定侯府，不知有多少人会因此事受到牵连。最担心的要数宋景时，她本是正牌公主却不知会不会因为担心自己而大闹。
　　宋景昕为许多事而忧心，却身陷囹圄，什么都做不了。如此忧思之下，倒没有心思计较宋羿的欺骗。
　　最难熬的便是众臣齐聚交泰殿那日，宋景昕刚刚得知真相，便被押在交泰殿偏殿，当着许多人的面验明正身。
　　他赤着上身背对众人，身体被绳索紧紧束缚，亵裤还被侍卫向下拉动，露出后臀上的三颗黑痣。好在头发披散着，他便侧过头，用长发遮掩住面上的难堪。却又有人坚持要确定他的身份，定要看他的脸。
　　宋景时被侍卫掰过脸，便对上了宋羿冷淡的眸子。他垂下眼，身体却避无可避，憋得脖颈通红。他便被人这般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耳听着身边老臣的议论，难堪却动弹不得。他这才发觉，原来从前的廉耻都是太子身份带来的，而他本身并没有为自己挣出一份尊重。
　　众臣离去后，宋景昕在偏殿内颓然坐了许久，直到天色暗了，又等来了宋景时。
　　宋景时这日本是盛装打扮，此时却已去了簪环，简单戴了孝。宋羿说话算话，当真安排兄妹单独见面，且贴心地没派人监听，只叫侍卫在殿外死守。
　　宋景昕披头散发地歪在塌上，手脚仍被绳索绑着，衣衫不整，只胡乱被人披了件外袍。
　　宋景时见状，忙跑到塌边，发狠地拆解宋景昕手上的绳索。那绳结打得颇紧，宋景时的动作太急，几乎碰断了刚刚留起来的指甲。
　　宋景昕被绳索牵着抬起双手，伸直了手指，便将将够到妹妹的面颊。眼见要碰到腮边的泪珠，那绳索一动，又错开了。
　　“你别哭啊！”宋景昕有些无措，“怎么戴起孝来了？”
　　“父皇驾崩了。”宋景时闭上眼。
　　宋景昕双手一轻，腕部束缚的绳索刚刚散开，又被垂落下来的泪水打湿了。他伸出右手，本想抽出一截袖子却没找到，便用手掌为妹妹拭了泪。
　　“怎么回事，你慢慢说，”宋景昕拍了拍妹妹的头，“怎么突然驾崩了，可留了遗诏，如今是谁主事？”
　　“父皇遗命，传位给玉昭仪新生的皇子。”宋景时眨眨眼，将将止住了泪，“但是吴王来了，在交泰殿地下挖出了皇曾祖父留下的遗诏，说是要皇祖父顺位给楚王。吴王说父皇得位不正，众臣便一边倒拥护楚王了。禁卫统领贺棋也对楚王言听计从，看了楚王登位已无悬念。”
　　楚王……宋景昕没想过身份颠倒如此之快，心底有种说不出的别扭感觉。
　　“若是楚王，想来能够秉公……”
　　“哥你别傻了，”宋景时扯住兄长的胳膊，摇了摇，“你真觉得你了解楚王么？他做戏到这个份上，平日里表现出来的刚正严肃模样，能有几分真？”
　　宋景昕默然，他可能真的不了解楚王，就连从前令他悸动的那个人，也许都是为了欺骗而假装出来的。但一个人的举止，总不能全然做戏，宋景昕自问是做不到的。即便宋羿掩藏了目的，那他平日展现出来的性情、喜好，总不至于全是假装。
　　眼前还有更重要的事，宋景昕回避了宋羿的问题，问宋景时：“你且同我说说外面如何了？母妃怎样了，东宫是什么情况，宁安侯府和永定侯府如何？还有，你可清楚我生身父母是谁？”
　　宋景时摇摇头：“楚王将消息捂得严实，禁宫内到处有禁军把守。今日宫宴上没见母妃，却也没听闻和她有关的消息，想来只是被软禁，性命无碍。东宫没有消息，想来小儿一个女娃也没什么人在意。永定侯府自姨夫出京后便闭门谢客，我派人打探过几次，见不到姨母和表哥。我猜，应该早被父皇软禁了。不过姨夫带兵在外，楚王应当暂时不会动姨母和表哥。至于宁安候，始终被此事排除在外，想来楚王也没将他们放在眼里。
　　至于你的生身父母，我实在不清楚，也没发现母妃透露过。楚王对外只说你是母妃找的民间子，并未细说。”
　　“我听说，民间有穷苦的百姓会卖掉孩子，也许我是被母妃采买回来的，故而也没人细查。”宋景昕垂眸道，“如此也好，省得牵累无辜之人。”
　　宋景时见兄长低迷，自然地靠在他的肩上，拍着背安抚。
　　两人半晌无话，相互依偎着消解心中的难过。却没注意殿门被人轻轻推开，夜色中迎进一个少年的影子。
　　“果真是兄妹情深……”那人说道。
　　宋景时一惊，转头看向来人，便见宋羿面色不愉地站在阴影中。此时天色已然全黑了，宋景时兄妹又忙着说话，并没点灯。
　　被宋羿阴阳怪气地提点，宋景时才发现自己搂着个衣衫不整的男人，脸颊甚至擦过对方温热的胸膛。宋景时俏脸一红，好在被月色掩了，慌乱地在床榻上翻找宋景昕脱掉的衣服。
　　“我是该走了么？”宋景时不舍地问。她自是不放心，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同兄长相见。
　　“本王倒是不急，”宋羿道，“你再不出来，你的王妃怕是要在乾清宫碰死。”
　　“蓁蓁！”宋景时站起身，胡乱理了下衣襟。
　　她一时情急，倒是忘记给王妃捎个信回去。这一日之内政权更迭，太子“暴毙”，她这个胞妹却始终不见人。王妃打听不到消息，便忧心她出了事。
　　宋景昕借着月色分辨出中衣，穿在身上。他见宋景时要走，忙扯住她的腕子。他有些心慌，不大想与宋羿单独相处。
　　好在殿内黑得很，宋羿虽提了个灯笼，那光线也微弱，使几人都无法看清对方的表情。
　　宋景时被扯住手腕，能感觉到兄长手心是湿的，想来十分紧张。于是她替兄长开了口：“斗胆问一问皇叔祖，母妃会如何？”
　　“皇贵妃混淆宗室血脉，按律当废去妃位，贬为庶人。”宋羿道，“不过这件事既然不对外声张，便也不好以这个理由治皇贵妃的罪了。按照先前的计划，先帝会寻个由头将她废了。但先帝走得突然，我一个当叔叔的，也不好插手侄儿后宅之事。”
　　宋羿盯着宋景昕的影子，见他肩膀一松，似是松了口气，又道：“既如此，这事便算了。本王会令辟一宫室，给先帝的后妃居住，各宫分例比照先帝生前。”
　　宋景时没想到能这般简单处置，闻言愣了愣，福身道：“谢皇叔祖。”
　　“不必着急谢我。”宋羿放下灯笼，将灯罩卸了，拾起蜡烛点亮了灯台。“还有件事更要紧些，永定侯反了，你们应该还不知道罢？”
　　烛光点亮了宋羿的侧脸，宋景昕被光影闪得一个恍惚，失声道：“什么！怎么会！”
　　“是为了你，”宋羿放下蜡烛，转身看向宋景昕，“你若没入宫，应当是永定侯府的嫡次子。”
　　“你出生的时候永定侯在外领兵，他夫人便将你偷偷送进宫*给皇贵妃。待永定侯回府，便听闻夫人产下死胎。未免永定侯夫人难过，此事后面也没人再提过，想来你们也不知晓。”
　　宋景昕哑然，永定侯夫人是个极厉害的人物，他们兄妹都比较怕她，真正的交集并不多。不曾想一切错乱的起始，都由永定侯夫人一手谋划。
　　宋景时方才在大殿，知晓得稍多一些，便问：“想来皇叔祖已将永定侯捉住了，是打算如何处置？”
　　“永定侯府世代忠良，当代的永定侯和世子对朝廷也很忠心。本王本想保全侯府，这才没有对外公布太子与永定侯府的关系。却不曾想到永定侯爱子极深，还是反了。”宋羿道：“皇贵妃胆小、永定侯夫人刚愎、永定侯本人又有太多顾虑，你们若是早些联合起来，趁着先帝修仙的时候反了，胜算还是有的。可惜永定侯反的时机实在不好，也许是见不到妻儿心急了，此时一反当真半点胜算也无。”
　　宋羿淡淡地说完话，在宋景昕兄妹对面坐了下来，一副掌控全局的模样。
　　“皇叔祖，”宋景昕哑着嗓子开口，“此事能否让我一力承当，其他人都是为了我。可不可以，将他们的罪责都算在我头上？”
　　就见宋羿蹙起眉头：“此事似乎同你没什么关系啊，罪魁祸首应当是永定侯夫人才对。”
　　“皇叔祖说得对，”宋景时忙道，“皇……他从头到尾都不知情的。”
　　宋景昕握紧了妹妹的手腕：“可她毕竟是我……”
　　“毕竟是你生母，那真是罪加一等了。”宋羿嗤笑道，“为了一己私欲，置整个家族于不复。本王当真不懂，永定侯为什么到现在还护着他。”
　　宋景时捕捉宋羿的话音，似有袒护之意。“皇叔祖，你？”
　　“你还走不走，你那王妃快成望夫石了！”宋羿没好气地说，随后他一转身，也不去拿那灯笼，便向殿外走去。
　　“太子且在这里住着，具体如何处置你们，本王需得再想想……”


第五十四章 处置
　　宋羿离开后，宋景时匆匆交代两句，也跟着走了。宋景昕自此开启了幽闭生活，瞧不见光也见不到人。
　　十日后，顾灵渺来了一次。
　　这姑娘对宋景昕怨念极深，此行是专程前来看笑话的。
　　她见宋景昕开着窗户，倚着窗框向外瞧，便也站定到他身后去看。窗子外头光秃秃的，连棵树也没有，除了石板铺就的地砖，便只能看见站岗卫兵的后脑勺。
　　“你看什么呢？逃跑路线？”顾灵渺问。
　　“看风。”宋景昕忧郁地说。
　　“风？”顾灵渺翻了个白眼，“这万里无云的天气，哪有风，你憋疯了罢？”
　　“便是憋得快疯了，等你哪天犯事下了大狱，便明白了。”宋景昕道。
　　“殿下当真是对你太过优待了！”顾灵渺嗔道，“就应该把你关进死牢里，鞭子烙铁辣椒水，折磨够了，再一刀捅穿你的心窝子！”
　　“这么狠，我同你有仇么？”宋景昕摸了摸胳膊，抖掉了不存在的鸡皮疙瘩。
　　顾灵渺后退两步，抱臂看他：“还是这么一副优越的态度，果然是生活得太好，你不知道自己已然不是太子了么！”
　　“那又如何？”宋景昕无赖道。
　　“我从前想，若是有一天你落在我手里，一定要让你体验一遍我的痛苦。可惜青楼不收男人，或许可以送你去教坊唱戏，总有达官贵人喜欢你这种小白脸……”顾灵渺探身，去捏宋景昕的下巴。宋景昕一个大活人自然不会任由她捏，侧身避了，又退开一些距离。
　　“因爱生恨的老戏码么？”宋景昕摆了摆手，“可惜爷不好女色，也不是小白脸，是喜好小白脸儿的那个贵人。”
　　顾灵渺不甘心地瞪了他一眼，泄气道：“你决定送我去楚王府那夜，我本想着一头吊死算了。
　　你们这些贵人，生来便不会向下看，不将我们这些人放在眼里。我不过是求个安身立命，却被你们像个物件儿一般送来送去。到了东宫之后，我一心想办好差事，帮你分忧，如此也好求你的庇护。我不曾骗过你，不曾害过你，你却又要将我送人！
　　那天我绳子都找好了，套在脖子上又不甘心。明明是你们不做人，凭什么死的是我。想来也是老天爷开眼，我终究得了殿下的重用。而你，就要跌落尘埃了。”
　　“听起来似乎很有道理，”宋景昕一摊手，“但又关我什么事？”
　　顾灵渺瞪他：“你凭什么还这般理直气壮！”
　　“你生来命不好，的确可怜，但我也没有救助你的责任。”宋景昕道，“我同你非亲非故，虽然眼下不是太子了，但东宫曾经是由我做主的。我自己家里想招待你，抑或不想招待你，我都说的算！”
　　“你！”
　　“我什么！而且我也不是一开始就要将你送人的，”宋景昕道，“我叫你滚过，你不滚啊！”
　　顾灵渺被气得笑了：“好！我不知你给殿下灌了什么迷魂汤，他如今不叫我们动你。但荀大人已经递上来不少折子，便是催促殿下处置你的。我便不信，殿下会为了保你，伤了老臣的心！”
　　宋景昕不屑地撇撇嘴，又听顾灵渺道：“本来今日永定侯的处置下来了，我还好心想告诉你。瞧你如今这嚣张模样，还是别知道了，安心在这交泰殿等毒酒罢！”
　　“哎，你等等！”
　　眼见顾灵渺飞身跑开，宋景昕追过去，却被侍卫拦住了去路。
　　侍卫们眼观鼻鼻观心，仿若没有看见宋景昕一般，“砰”地关上了殿门。宋景昕郁愤难解，一脚踢翻了身侧的高脚几。那几上的花瓶沾了地，在殿门前碎得到处都是。
　　傍晚的时候，宋景昕躺在塌上闭目凝神。他一动不动，却也没睡意，脑内清醒地翻转近来发生的事。只因实在太闲，只得一次又一次复盘，思索自己未来何去何从。
　　侯府应当是有惊无险，看宋羿的意思，还是想要保全永定侯和世子。只是他想让永定侯夫人顶罪，永定侯却始终不愿意，故此僵持。
　　母妃和妹妹，看宋羿的态度，也没什么危险。
　　只是他还有一个女儿，令人忧心。宋羿自然不会同幼女计较，但他若去了，留下一个幼女谁来照看，岂非孤苦伶仃。
　　殿门被人推开，宋景昕听得声音，以为是送晚饭的宫女，没有睁眼。
　　脚步声却没靠近，只因来人不知踩到了什么东西，脚下一滑，摔倒在地。
　　“殿下！”有侍卫惊叫出声。
　　不会这么寸罢！宋景昕想起方才打碎的花瓶，睁开眼从塌上弹跳起来。果然见宋羿摔趴在地上，膝盖着地、屁股撅着，两只手按着碎瓷片好像出了血。热腾腾的饭菜连同托盘一起摔在地上，也是洒了满地。
　　宋景昕靠近了，想要将人扶起来，却被侍卫拦住。
　　宋羿在侍卫的搀扶下狼狈起身，手掌上都是血，衣袍也脏污了。他似乎并没摔疼，口中仍嘟囔着：“关了许多天怎么还这么大火气？难道是憋坏了？”
　　宋景昕心道这哪是憋的，是急的，杀人也好歹给个痛快。话到嘴边却变成：“你还好吗？摔疼了没？”
　　“没事，”宋羿看了他一眼，垂眸，“过来是想告诉你一声，永定侯已经回府了，他用丹书铁券，换了你们几个人的性命。”
　　“派个人过来收拾一下，同样的饭菜吩咐厨房再做一份送过来。”宋羿吩咐了几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交泰殿。
　　宋羿走后，宋景昕瞧着地上的一片狼藉，只觉怪异。明明是来通知好消息的，但回想起他方才那个眼神，总觉得像是在躲避自己。
　　宋景昕是个颇为光棍的人，随着担心之事一桩桩落地，他的心也越来越宽。除了仍旧不能出门，每日吃了睡睡了吃，倒是长胖了好几斤。对他来说，如今只有小儿一个人放心不下，只等爱女有了着落，要杀要剐他都无所畏惧。
　　交泰殿的空间颇大，他将殿内的家具摆设都移到一角，腾出充足的空间活动身体。侍卫们守在门外，便听得殿内呼和之声，前太子殿下在里面翻跟头打把式，显然已经被生活压迫得疯了。如此境遇，实在令人惨不忍闻。
　　五日后，宋羿再次来到交泰殿。这次他没带饭菜，入门前还小心地查看过是否有暗器。宋景昕瞧他这模样，觉得好笑：“放心罢，我没摔东西。上次也不是针对你，是被顾灵渺气的。”
　　宋羿点点头，又看向屋角：“这殿内的摆设怎么回事？”
　　“胖了，腾出地方活动活动。”宋景昕见宋羿干站着，挠了挠头，在角落里扯出了一张椅子给他坐。“我每日的动向，门外的守卫都没报给你么？”
　　宋羿坐下来，以眼神示意宋景昕随意：“近来事忙，宫里宫外都乱得很，刚刚腾出点空闲来处理你的事。不过我方才过来的时候，听外头的侍卫说你疯了？”
　　宋景昕扯了扯嘴角，不答，反问道：“殿下打算如何处置我？”
　　宋羿见他谈及正事，也不再玩笑，正色道：“本王大概想了个说法，你先听听，有意见可以提。”
　　“关于你身份的事，便不外传了。对外只称你生病死了，还是按规矩追加封号，你的妃侍也以太子妃侍的身份享有尊荣。你的陵寝会按照太子的身份修得简单些，便于你的妃嫔死后随葬，但你死后入不得陵寝。我已经吩咐宗人府，将你从玉牒中除名，从此之后，宋景昕这个人便不存在了。”
　　宋羿说完，看宋景昕的神色。见他没有难过或是不甘，继续说道：“你的新身份，便是你本来的身份，永定侯府二公子。”
　　宋景昕十分震惊，瞪大了眼睛去看宋羿。
　　“永定侯谋反那事被我压了下来，最后对外的解释是，永定侯误以为太子为人所害，入宫护驾。既然是误会，便算不得谋反，只记他一个闯宫的罪过，如此可避免连坐。不过这也是大罪，好在他有丹书铁券。”宋羿道，“因为此事朱启明全程不曾参与，永定侯便用丹书铁券换了你和他们夫妻的性命，如此三次用光，丹书铁券收回了。侯府的爵位不会夺回，但不再世袭。所以，按例朱启明能承袭伯爵位，你这个二公子便只是白身。”
　　宋羿开出的待遇可谓优厚，是宋景昕不敢想象的宽容。如此明显的偏袒，宋景昕自然感觉得到，目光复杂地看向宋羿。
　　“怎么了，有什么不满么？”宋羿问。
　　宋景昕心道我哪里还能不满。“若是我当真不满呢？”
　　“能这样处置，已然是格外开恩了，没有商量的余地。”宋羿道，“不过你若是觉得委屈，或是担心日后生活不比从前，本王可以多赐你一些钱财。”
　　“算了罢，我又不是你养的小白脸儿。”
　　宋羿不料他忽然这般说，默了片刻，又道：“我不是玩笑，你从前在东宫的财产、器物、衣饰，还有古董字画之类，只要不违制的都可以带走。你自幼便没在侯府住过，突然回去，总得有些财物才好立足。”
　　宋羿说罢，见宋景昕仍无喜色，两人面对面坐着的态度仿佛在议政。他站了起来，背过身两手背后走开几步。
　　“太子妃殁了，东宫还有一些低位的嫔妃，你若有喜欢可以带走，包括宫女。太监不能随你离宫，自小服侍你的黄喜等人，内府会给他安排新的差事。以他们的资历，日后应当过得不会差。”宋羿又道，“你的女儿仍可以以郡主的身份住在宫里，本王会派人照顾她，待她及笄再安排一个好人家。倘若你舍不得她，也可以带回侯府，但也不能享有郡主尊荣了。”
　　宋羿背着身，宋景昕看不见他的表情，便盯着他蜷在身后的手。手上划出的伤已然愈合，却仍能瞧见红色的伤痕。
　　宋羿等了一会，不见宋景昕回话，转过头来。
　　宋景昕对上他疑问的眼神，方道：“小儿我带走，有没有郡主身份并不打紧。只是东宫的宫妃，有些我都叫不上名字，平白被耽误了许多年光阴。皇……殿下能不能开恩，放他们出宫另觅良人？”


第五十五章 忍别
　　“不行，这不合规矩，容易惹人猜疑。”宋羿想也不想便拒绝了，他当了许多年的宗人令，始终将皇家威严放在首位。嫁入皇家的女子，无论如何都不能放离。
　　随即，他便见宋景昕一脸幽怨地看着他，目光中包含着“你怎么如此不近人情”的谴责。
　　宋羿想了想，劝道：“她们跟了你好些年，已然过了年纪，出了宫也嫁不得什么好人家。且女子归家，本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娘家未必愿意供养。若要让她们自立门户，更是艰难。或许，你是否觉得，她们留在宫中生活得更好一些？”
　　“不觉得。”宋景昕不悦道。
　　“那便这样，宫女安排另谋差事，妃嫔中没承过宠的，可去六局一司充当女官。受过你宠幸的，可以保留封位，本王在用度上加以优待。”
　　“好罢，”宋景昕叹了口气，又提了个要求，“我宫里有个叫蓉绣的宫女，原是尚宫局的，当时调到东宫是便顶不愿意，又被我耽搁了许多年。她虽……受过宠，但只一次。能不能破个例，让她回尚宫局当差。”
　　“可以，”宋羿应下来，同宋景昕对视一眼，又撇开头问道，“你想好要带谁去侯府了么？还有一件事你需保证，日后不能娶妻纳妾，也不能再有子嗣。你这次带出去的人，是要和你过一辈子的……”
　　宋景昕瞥了他一眼，干脆道：“一个都不带走。”
　　“什么？”宋羿转头看他。
　　“我说，一个都不带走！”宋景昕盯着宋羿的双眼，“我这一生，再不会娶妻纳妾生子！”
　　“你……”宋羿瞧宋景昕神态不善，想不通他为何突然犯倔，劝道，“总需要有人在身边照顾你罢？还有小儿，谁来教养？”
　　“殿下赐我那许多钱财，自可用来采买丫鬟小厮，总不至于缺人侍候。”宋景昕道，“至于小儿，我自己的女儿我自己教养。若当真随了我的脾性嫁不出去，我便养她一辈子！”
　　“你这是怎么了，难道还因为太子妃的事难过？”宋羿凑近了瞧他，蹙眉道：“你别倔，你的身份当真不适合再娶妻，还是身边有个人为好。你……哎……”
　　宋羿话音未落，被宋景昕扯着领子拉了下来。他找不到平衡，张开胳膊胡乱在空中抓了抓，最后搂住了宋景昕的脖子。宋景昕见他投怀送抱，顺势搂住了他的腰，使人坐在自己腿上。
　　“你做什么！”宋羿挣了挣，嗔道。
　　宋景昕用腿颠了一下，使人向内坐稳了一些，另一只手摸向少年的后背托住他的脊骨。
　　“怎么他们还称你殿下，你打算什么时候登基？”
　　“大典还需准备，要等到下月。”宋羿只觉得尾椎骨发凉，不适地扭动了一下。
　　宋景昕提脚勾住了宋羿方才坐过的椅子，向前一拉，一只脚踩在椅面上。宋羿的身子被他这动作顶得更高，两人的面目也离得更近了些。
　　“登基大典，我可以观礼么？”宋景昕问。“殿下还欠我一件事。”
　　宋羿被男人的鼻息熏得脸红，略微侧过了头，抱歉道：“不行，你刚死，出现不合适。”
　　“那殿下能否单独穿冕服与我看？”宋景昕掰着宋羿的下巴，将他的脸转了回来。
　　“你什么意思？”宋羿察觉到不对，难得地显出慌乱神色。
　　“我的意思是，”宋景昕又凑近了些，几乎同宋羿鼻息相贴，“倘若我冒犯了殿下，殿下会杀了我么？”
　　“……不会，”宋羿推了推男人的胸膛，低声道，“你放开我罢……”
　　“不放！”宋景昕笑了笑，“你都不杀我了，我若不冒犯冒犯，岂不吃亏？”
　　“你别胡闹。”宋羿见挣脱不开，索性也不动了，冷淡应对。
　　“欲拒还迎，要推不推的，殿下是不是待我太好了？”宋景昕问。
　　“你找打么？殿外有的是侍卫。”宋羿仍然不动，耳根显出微微红色。
　　宋景昕见他耳朵染了色，放开搂着人的两只手。他将小拇指搭在宋羿耳垂下侧，两手托着他的脸颊，做端详状。
　　宋羿面红耳赤，使力扒拉开宋景昕的手，身子从男人的膝盖上滑落下来。
　　宋景昕见他立身不稳，忙撒开踩着椅面的脚，躬身扶住的少年的要，帮他稳住身形。
　　“为何如此窘迫？”宋景昕搂着宋羿，脸面贴着他的胸腹，话音便顺着骨头向上传来。“那日在楚王府，你也这般摸我。你既知此行为羞耻，当时可是在勾引我？”
　　宋羿推开男人，向后退了两步，板起脸道：“你既知我是以计诱你，不过是为了令你放松警惕，为何……”
　　“你承认你是勾引我，”宋景昕跨出一步，将宋羿逼得连退了三步，“你是怎么知晓，以色相诱惑，我会上钩呢？”
　　“我……”宋羿退无可退，脚下一绊，坐倒在塌上。
　　宋景昕见他手足无措，自己的心也砰砰乱跳。“莫非，你知晓我心悦于你？”
　　宋景昕俯身跪在塌上，缓缓向下靠。宋羿便随着他的动作后仰，直至躺倒在塌上，退无可退。两人的身体越靠越近，几乎相贴。
　　好在宋景昕把控着距离，以手肘撑着床榻，才没将宋羿压死。
　　“今晚你离了禁宫去侯府生活，如同新生。”宋羿道，“你从前也说想做游侠，侯府公子的身份未必不如意，你别犯糊涂。”
　　“你怎知我是犯糊涂，不是心之所向。”宋景昕道。
　　宋羿略侧开头，躲过男人灼热的鼻息。“你不怕我杀了你？”
　　“方才还说不杀我呢，这便变卦了，你们当皇帝的果真心思难测。”宋景昕覆在宋羿身上，以手肘别住宋羿的胳膊，使他不得动弹。他俯身下来本是要亲吻，预料之中被宋羿躲了，便啄了一下少年的脸颊。“杀便杀罢，倘若做鬼之前能风流一次，也不枉此生。”
　　脸上柔软灼热的触感，使得宋羿慌乱不已。他从未同人如此亲近，此时被男子压迫在上，慌乱大于刺激。
　　“你怎能如此无赖，不成体统！”说话间，嘴角的梨涡又被牵动。
　　宋景昕瞧得心痒，用舌***那小洞，嘴上调笑道：“你不是我皇叔祖了，我纵是个流氓，你也管不着我。”
　　宋羿仍旧躲闪，宋景昕将人死死压住了，扯着他的发髻拧过头来，去啃对方的嘴。
　　宋羿“唔唔”叫了两声：“我是你的君父！”
　　“这不还没登基呢么，”宋景昕手向下滑，解开了宋羿的腰带，“不急。”
　　宋羿见他得寸进尺，大惊，更加慌乱地踢打身上的人，口中不住呼喊“放开”。宋景昕见他叫喊，凑过头去，以口唇封住少年的嘴。
　　外头的侍卫听见动静不对，敲了敲门：“殿下？出了什么事？”
　　宋景昕见势不好，更加急迫，一把扯开了宋羿的中衣。
　　“没事！”宋羿大叫一声，“你们向外退三十步，没我的命令不许靠近！”
　　“是！”侍卫应了声，很快便有整齐的脚步声远去。
　　宋景昕本以为要完，见宋羿维护自己，大喜，一口咬在少年的脖子上。
　　“啊！”宋羿痛得大叫，使力捶打宋景昕的肩膀，试图让对方从自己身上下去。
　　“你都叫人走了，是不是也想与我成就好事？”宋景昕又向上窜了窜，去碰宋羿的唇，见他没躲，便轻轻吻了吻。
　　眼前的人脸渐渐放大，直至模糊。宋羿仍被按着手，能感觉到胸前衣料的摩擦，凉凉的，却无法降下体内的火。
　　他微微张开嘴，含住了男人的下唇，吮了两下有些古怪，甚感陌生。宋景昕被吸得顿了顿，呼吸加重，探出舌头去舔宋羿的上唇。宋羿松开口，被他挑开唇瓣舔向牙齿。他的齿尖颤了下，打开，与那人舌尖相抵。
　　宋景昕压在宋羿身上，两人唇齿交缠，渐渐脱去生疏，啧啧做响。这般做了许久，方才累了，松口喘息。
　　宋羿平躺在塌上，不再挣扎，慢慢平复气息。脸上的红润也渐渐消退，理智便开始回笼：“真的不行，你还是放开我罢。”
　　“都这样了，”宋景昕上下看看，只见二人衣衫不整，肢体纠缠，“还说不行？”
　　“是不合适，”宋羿道，“不合时宜。”
　　宋景昕也不复方才灼热，心知宋羿占理。他缓缓起身，松开了压着宋羿的手，酸道：“你什么时候能干点出格的事，除了造反？”
　　“我没造反，父皇确有遗诏传位于我。”宋羿道，又见宋景昕神色无奈，伸手抚平了他的眉心，“我不会做出格的事。”
　　宋景昕坐到一边，让宋羿自去穿衣，不再管他。宋羿的衣袍被扯落大半，宋景昕瞧见腰带上拴了个玉佩，随手扯过来拆开，揣进自己的袖子。宋羿瞧见他动作，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阻止。
　　宋景昕见他欲言又止，不悦道：“你不是说什么要给我钱财么，不至于连快玉佩都舍不得？”
　　“舍得。”宋羿回道，忽又记起了什么，“我初登大位，朝中不稳，为防有心人利用你，你还得在京中委屈几年，不能随意出门。我知道你怕闷，西郊那十几个庄子原是父皇留给我的，我也没时间去管。以后便送你罢，虽没什么好景致，但骑马打猎场地尽够的。”
　　“我是这个意思么，找你要钱要庄子！”宋景昕郁闷道，“我自己赚不来钱么！”
　　宋羿一脸“你是个败家子”的表情，见宋景昕不悦，方才改口：“你自然是不需要我操心生计，但那庄子便是你不提，本也打算送你的。还有就是，我方才想说，那玉佩上头的绳结，是灵渺打的。”
　　宋景昕刚将玉佩从衣袖里抽了出来，正套在食指上转圈玩。听见宋羿这话，当即吓得甩飞了出去，摔在地上可听见碎裂的声音。
　　“这……我不是有意的，你先吓我。”宋景昕道。
　　“我没怪你。”宋羿道。
　　宋景昕瞥了宋羿一眼，得寸进尺：“本也不能怪我，你身上还有什么干净的物件儿，没沾过旁人的手的，速速赠送予我。”
　　“我身上的饰物，统一由王裕打理，灵渺也服侍过我起居，”宋羿为难道，“想来都不干净了。”
　　宋景昕被噎了一口，上下打量宋羿，见他发髻散乱，目光瞄上了头上的白玉簪子。
　　眼见宋景昕靠近，宋羿坐着不动，只等到头发一松，发髻散开。
　　宋景昕得意洋洋，宋羿瞧着好笑，凑了过来。宋景昕握着簪子，背向身后：“我的了。”
　　宋羿笑了笑，梨涡腼腆地露出一点：“我帮你戴上罢。”
　　发丝交缠、颈项相依，总有分开的时候。
　　宋羿重新穿着齐整，头上换了根旁人的金簪。
　　面目陌生的侍从依照吩咐等候在外，已从东宫收拾好了箱笼。
　　“我不能送你，”宋羿道，“走罢，许是很久不会相见了。”
　　宋景昕没回话，也不再去看他，转身扎进了夜色里。


第五十六章 新生
　　三年后。
　　仁熙二年，顾氏下野，新法初立，大洛王朝百废待兴。
　　三年时间，仁熙帝将将处理好宣庆帝遗留的烂摊子。首都的街市日益繁盛，南北商贸也渐渐有了复苏的迹象。
　　也就是年前，东街新开了家胡家点心铺子，里头卖的花糕蜜饯在京中风靡一时。那胡家铺子门脸极小，队伍总是排得老长。小姑娘尚在学语的年纪，被家里人放在街角，手里提着个竹蚂蚱，乖巧地等着大人排好队回来接她。
　　她头顶一双丫髻，头绳以金丝挫就，下头拴着几片玛瑙的小叶子。身上披了件翡翠色的薄披风，上头印有暗金色的暗纹。脚下则登了一双羊羔小靴，想是被家人带出门游玩的，方便跑跳。
　　微风吹过来，掀开了女童的披风，又露出他腰间一水儿的配饰。一个绣着玉兔的褡裢，眼睛上缝着红色的玛瑙珠子，一个葫芦形的缂丝五毒香囊，一柄镶满宝石的腰刀。
　　那买糕点的队伍颇长，女童等了许久，也不吵闹，自顾自背起新学的诗来。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汉下白登道，胡……青……
　　什么什么……”
　　背着背着便接不上，她便停了嘴，自褡裢里掏出几颗糖莲子，一股脑塞进嘴里。
　　山墙后头，有个衣衫褴褛的人，瞧不出是男是女。他盯了这女童许久，被她腰间的宝石激起了贪心。眼见无人注意，他疾步窜到女童面前，一把拽住了她的腰刀。
　　那女童正在吃糖莲子，骤然遇袭，吓得噎住了，口中发出“嗯嗯”声。
　　也不料那腰刀虽不大，却系得紧。那贼人一下子没拉断，再一使力，拉得那孩子向前倾倒。
　　“哪里来的贼人！”
　　随着身后暴喝声起，一个戴着斗笠的白衣人凭空飞落下来，一脚踢飞了那贼人。却见那女童被噎得面目通红，白衣侠客也顾不得那贼人，慌忙拍打孩童的背。
　　“咳咳……”女童咳嗽了两下，将半块糖莲子吐了出来。
　　“有鞑子！快……抓鞑子！”女童掐着嗓子，喘息两声，随后翻了个白眼，假作昏死在侠客怀里。
　　那侠客见怪不怪，单手将女童抱了起来：“小儿不急，爹爹这就带你去抓鞑子！”
　　女童闻言睁开眼睛，歪着头打量侠客：“你是我爹爹么？”
　　“怎么还不认得爹爹了？”侠客好笑道。
　　“方才遇见了贼人，”女童道，“倘若有人蒙着脸，扮作爹爹，我岂不是分辨不出。”
　　“那可怎生是好？”侠客夸张地问。
　　女童认真地思索片刻，道：“爹爹武功高强，只要能将那鞑子打得叫娘，便能证明你是我爹爹啦！”
　　侠客哈哈大笑：“此计甚妙，走起！”
　　佟三念几日没吃过东西了，方才扯那孩子的腰刀，也是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最终没能扯下来。好在方才那侠客踢他的时候，他的手滑到了刀柄之上，倒是将刀拔了出来。他玩命地跑出很远，远到自己回头都瞧不见侠客的所在，才一闪身躲进巷子里。
　　这时候他才有时间看一眼那腰刀，果见刀柄上镶嵌了许多宝石，即便没有刀鞘华丽，应当也能卖个好价钱。
　　巷口有白色的影子一闪而过，佟三念抬眼去瞧，看见斗笠的一角。
　　“眼花罢？”佟三念揉了揉眼睛，巷子里安安静静哪来的人。
　　过了一会儿，那白影又飘了回来，白影怀里还抱着个女童，奇怪地问他：“等你半天啦，你咋还不跑？”
　　佟三念“嗷”了一声，撒开腿跑出了巷子。
　　他没命地跑离了东街，已是不辨道路，累得上气不接下气。此处似是离了街市，两侧都是人家的宅院。他故技重施，寻了个小巷子又躲了进去。行至尽头，忽听得头顶传来孩子的笑声。佟三念颤颤巍巍地抬起头，便见那女童坐在屋檐上，对他比了个鬼脸。
　　“鬼啊！”佟三念丢掉腰刀，吓得抱头鼠窜。
　　他大概是真的饿得狠了，怕鬼又想要钱，只跑出两步又窜了回来，拾起腰刀继续跑。
　　“我如今扮鬼这么像了么？”女童“咯咯”笑了两声，又伸长了舌头。
　　下头的佟三念继续逃命，他对京城的地形本就不熟，又专爱往小巷子里钻，一不小心钻进了死胡同。
　　佟三念欲哭无泪，本打算循着原路向外走，迎头撞上了一条漆黑的大狗。
　　那狗着实凶恶，一看便是看家护院一把好手。佟三念吓得不行，转头往死胡同的方向跑，差点撞上白色的衣角。
　　“我的娘哎，不活了啊！”佟三念“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伏地大哭。
　　“还没打呢，他怎么就叫娘了，这可怎么算。”女童为难地说。
　　佟三念自然听不懂他们说得什么，双手将腰刀奉上，一边磕头一边求饶。“女侠饶命，小姑奶奶饶命！女侠饶命！小姑奶奶饶命！”
　　佟三念正磕着头，头顶被狠狠踩了一脚，差点将他压进地里。他龇牙咧嘴地护着头，就听那白衣侠客问：“你叫谁女侠，叫谁姑奶奶？”
　　“自然是叫您女侠，叫这位小……”佟三念抬起头，才发觉那斗笠人是身量，的确不似女子。
　　那侠客“嗯”了一声。
　　佟三念当即吓得跪地叩首：“饶命啊大侠！谁能想到你一个大老爷们穿白衣轻纱，还蒙面啊！”
　　“还打他吗，爹爹？”女童问道，显然已经认同了方才那声叫娘。
　　“本来不想打的，想着直接送官府。”那侠客道，“只是现在有点想剁了这个王八蛋。”
　　“鞑子该杀！”女童拍手道。
　　“什么鞑子，”佟三念都哭了，“我不是鞑子，我是良民啊，我是从北境逃难过来的百姓啊！”
　　“北境这几年都没有战事，你是何人竟在此危言耸听！”
　　那侠客似乎腿法甚好，又给了佟三念一脚。
　　佟三念也很绝望，他一路从北境逃难过来，并不只对侠客说过此事，但始终无人相信。好一些的只当他疯癫，更有怀疑的人，竟要将他扭送官府。他本就生得不是特别聪明，能一路逃到京城靠的是不知哪位祖先留下的好运气。
　　离开北境的时候，他还带了不少钱财。这一路走来，他被人打、被敲诈，都不敢还手。夺那女童的腰刀，是他生平第一次抢劫。若是换个大两岁的孩子，他都未必有勇气去抢人家的东西。就这样小心翼翼，还被人堵在小巷子里，当成鞑子打。
　　佟三念越想越难过，难过到不想活着。他瞥见地上的腰刀，伸手够了过来，一鼓作气，双手持刀切入腹部。
　　疼……是真的疼，但为什么没插进去，感觉肠子都被顶坏了。
　　佟三念疼得想娘，自杀这种事一鼓作气，没成功就不敢了。他晕晕乎乎的，就听女童说道：“那刀没开刃啊，这人是不是傻子？”
　　“许是真有什么隐情。”那侠客见佟三念举止有异，伸出脚犹豫了一番，绕过去踢了踢肉比较多的屁股。
　　“你先别哭了，究竟有什么遭遇，你且说出来。”
　　佟三念抽噎了几下，略组织了语言：“小人是北境南吉山白家村的村民，我们村子离蒙古很近，又在山沟里，大侠应该没听说过。”
　　“白家村，我知道。”那人却道，“你快点说，少些废话。”
　　“是！”佟三念诺诺的：“因为我们村子偏，很少与外界沟通，当地驻军也关照不到。有时候蒙古那边会过来打秋风，但也就抢些粮食，没杀过人。碰见和善的，还能同他们换些皮毛。但两个月前，也不知怎的，蒙古人发疯一般杀进村子，将人都屠光了……”
　　想到惨死的家人，佟三念抽噎了两声，又担心侠客不耐，赶忙继续说道：“小人当时躲在炕洞里，逃过一劫。出来发现村里人全死了，就出去想找守军求助，结果发现整个镇子竟然都被屠了！”
　　“守军呢？”那侠客问。
　　“没看见，”佟三念道，“一个人都没有，连个鬼都没有！”
　　“你就一路逃难来京城了？为什么不就近找个地方安生？”侠客问。
　　“小人有个表姐，嫁到京城人家，本想着来投奔的。”佟三念道，“谁知京城这样大，表姐又没有大名，家里就叫她三姐儿，根本也寻不到人。这一路遇见不少歹人，盘缠早被抢光了，这才抢了小姑奶奶的东西。”
　　“穷成这样，”那侠客将女童腰间刀鞘解了下来，丢到佟三念面前，“想要便给你，真是个没眼光的，我家小儿身上只这腰刀最不值钱。”
　　“爹爹，那刀我还要呢！”女童大叫起来。
　　“爹爹明日给你买个一模一样的，”侠客哄道，“这把被他摸脏了，咱们不要了。你看他刚刚用刀捅肚子，肚腹里头都是肠子，臭死啦！”
　　“噫！不要不要！”女童扇了扇鼻子，不忘了叮嘱道：“一定要给我打一把一样的。”
　　“爹爹给你打一把更好的，这个在街市上卖的，宝石都不是真的。”侠客道，“你大伯近来得了不少赏赐，就有西域进贡的宝石，咱们到他那打秋风去！”
　　佟三念拾起刀鞘，开始对人生产生了疑惑。他反转着看了几圈，宝石闪闪发亮，怎么瞧都不想假货。有些地方蒙上了尘土，他往袖子上吐了口水，擦了擦，更亮了。
　　“真……给我？”佟三念小心翼翼地问。
　　白衣侠客白了他一眼，懒得回答这土气的问题：“你先随我去一趟后军都督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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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退休太子在家带娃


第五十七章 启佑
　　仁熙帝面色凝重，两封奏报并排摆在御案上。前者是永定侯世子朱启明递上来的折子，详述了白家村被屠一事，言北境或有异动，需派人查实。另一封则是北境的军报，其中证实了朱启明所言，且白家村之后，北境已连失六镇。
　　宋羿用拳头抵着额头，被气得头脑发晕。北境的守军究竟是什么样的酒囊饭袋，竟比一个徒步进京的流民传送军情还要慢。
　　“王永福，你拿着这两封折子，随朕去一趟兵部。”宋羿道，“还有，去看看内阁今日谁当值，一并叫过来议事。”
　　“是。”
　　王裕这日本领了差事，在西宫耽搁了一日。回来的时候听闻天子龙颜震怒，亲自去兵部发落了好些人。他小心翼翼地进了乾清宫，瞧见天子正提着根笔站在窗下逗鸟儿。
　　“你去永定侯府，传永定侯次子朱启佑入宫见朕。”天子道。
　　“是。”王裕讶异地应了，正待退下，又听得天子吩咐：“先着人将这鸟儿送到偏殿去。”
　　永定侯府二公子朱启佑垂首躬身，跟在内廷总管王裕的身后。阔别三年，禁宫内雕栏玉砌依旧，他却目不斜视，仿佛这巍峨的宫殿从未与自己有关。天子于乾清宫宣召，朱启佑立于殿外，等待王裕入内通报。少顷，天子叫进，朱启佑垂首入内，跪地大礼叩拜。仁熙帝挥退内侍，居高临下地看着朱启佑，并不叫起。
　　“抬头。”天子吩咐道。
　　朱启佑依言抬头，目光仍旧下垂，不敢直视天颜。
　　仁熙帝却得以细细打量朱启佑，这人一身雪青色的袍子，用料考究，领口袖口绣有细密的暗纹。他这一副富贵公子的打扮，肤色却比照三年前黑了不少，亦不见了眉目间的张扬之色。
　　“王裕去你府中传旨的时候，你在做什么？”天子问。
　　“回禀陛下，草民在家中练武。”
　　“特地换了衣裳过来的？”
　　“不敢在御前失仪。”朱启佑拱手道。
　　“常练武么？”仁熙帝又问，“可曾随你长兄去过军营？”
　　“回禀陛下，草民每日晨起练武。草民一介白身，只在家中习武，不敢擅入军营重地。”
　　仁熙帝扯了扯嘴角，随手拾起朱启明递上来的折子，起身离开御案：“欺君？”
　　“草民不敢。”朱启佑伏地叩首。
　　头顶被甚么东西敲了下，朱启佑略抬起头，瞧见那是一本折子。他揣摩着天子的意图，试探地平举双手，那封奏折果然落进了他的手里。他翻开折本，略扫一眼便看出是关于佟三念一事的奏报。
　　“那流民是草民在街市上偶然遇见，草民只将他送到都督府门外，并未进入军营。”
　　“这折子是你写的？”仁熙帝的声音自上方传来。
　　朱启佑的发顶能感知到天子呼出的气息，他的目光仍旧盯着龙靴，恭敬回道：“回禀陛下，奏疏是家兄所写。”
　　室内静谧，眼前龙靴定了片刻，转身离开。北关之事竟无下文，天子转而问起了家常：“朱二公子，你这两年都做了些什么？”
　　朱启佑又道了声罪，方答道：“在家侍奉父母，日常读书、习武、教养女儿。”
　　“朕赐你的皇庄，你可曾去过。”仁熙帝问。
　　“家里孩子小，并不方便离京。”朱启佑答。
　　仁熙帝嗤了一声，随即话锋又转，“这两日西宫皇贵妃身体不适，晋国公主已入宫侍疾。你们兄妹许久未见，准你们见面一叙。”
　　朱启佑谢恩告退，他后退着向殿外走，临到殿门时忍不住偷偷抬头瞧了一眼，竟与天子目光对了个正着。眼前的少年比照三年前大变了模样，眉目间稚气全褪，身体同记忆中拔高壮大了一圈。也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却已无从前那少年执掌权柄的滑稽之感，端得一副帝王威仪，凛凛不可侵犯。
　　仁熙帝并未斥责朱启佑的失礼，目光淡淡地与之对视，使人辨不出喜怒。朱启佑再度垂下头，退出殿外，借着大门的遮挡垮下肩，长呼出一口气。
　　宋羿登位后，次年改元，年号仁熙。他为宣庆帝定了庙号光宗，宋景昕也得了谥号武懿太子。考虑到光宗和太子的后妃中，有许多人年纪尚轻，且皇帝本人尚不曾婚娶，仁熙帝便将西六宫单独开辟出来设为西宫，供前朝后妃居住。东六宫则仍留作未来妃嫔居所，算作禁宫的一部分。如此，还在宫内单设了内宫墙，以免两宫人员相扰。
　　西宫虽非冷宫，却也着实荒芜冷清。后妃们吃穿用度都比不过从前，皇贵妃因是晋国公主的生母，比照其他嫔妃过得还算不错。
　　朱启佑虽为姻亲，但毕竟是外男难入宫禁，与太妃亦有两年未见。此时他得了恩旨，自不推辞，即刻行至西宫。远远地，他便瞧见晋国公主一身宫装，亭亭立于西宫门外相迎。
　　外人面前，朱启佑先全了礼节，方随着公主向内行去。
　　寝殿内，文太妃病得昏沉，听闻朱启佑来了，才勉强披了件衣服靠坐于床头。公主打发了服侍的人出去，便直接掀了帘子。朱启佑见太妃一脸病容，当下心内绞痛，正待行礼，太妃却先哭出声来：“我的儿啊！”
　　这朱启佑便是“已故”的先太子宋景昕，他本是永定侯府次子，是文太妃妹妹的儿子。因与晋国公主生辰相近，被无子的文太妃抱来假作亲子抚养。晋国公主宋景时也自小被扮作男儿，对外便称得了一对双生子。文太妃亲自抚养两个孩子长大，母子间情谊深厚，与亲子无异。
　　朱启佑做过几年太子，但冒充皇嗣之事仍旧事发。新帝仁慈，不曾治罪，只消了他的玉牒，对外宣称太子病逝，朱启佑则以二公子的身份回到永定侯府。此后为了避嫌，朱启佑与养母妹妹三年不见，心中自然十分想念。
　　朱启佑听见这声“儿呀”，当即身躯以颤抖，跪至塌边，母子相对垂泪不提。
　　公主扯过两个凳子，与朱启佑挨着床榻坐了，各自问候别后情形。三年来低调行事，生活比照从前平静了不少，聊得更多是日常琐事。文太妃病了一段时日，公主在此侍疾，已经许久未曾回府。
　　闲话许久，朱启佑问宋景时：“怎的不见王妃？”
　　宋景时叹了口气，道：“这眼看着就要到下旬，北宫各苑的月例还没发放。从前内务府瞧着我的面子，对旁的太妃总有些耽搁，却从来不曾怠慢母妃这头。最近也不知怎的了，竟连咱们也怠慢起来。旁的物什也便罢了，这眼瞅着天儿冷了，母妃还不曾分到炭。我与蓁蓁都不知晓兄长今日会来，我在这照看母妃，她一早儿便催月例去了。瞧着时辰，现下也该回了。”
　　朱启佑在养母与妹妹面前很是放松，与妹妹打趣道：“弟妹如今愈发有亲王正妃风范了。”
　　这厢才提到晋王妃，便听得外头人声。晋王妃已然领到了月例，正差使着人往回搬东西。朱启佑听见声音出来，同晋王妃打了个照面，对方差点跪下给他行大礼。她这一犯傻，好歹叫公主瞧见了，飞奔出门将人搀住。朱启佑憋着笑，反倒是给王妃行了礼，将王妃吓得差点又跪下去。
　　几人进了屋，宋景时扶着夫人白了朱启佑一眼：“蓁蓁胆子小，兄长你可别再吓唬她了。”
　　朱启佑笑了一会，转过话题：“我瞧王妃领回来的东西多了不少。”
　　“可说呢，”晋王妃撇了撇嘴，“我推脱了一上午，好说歹说，仍是叫人给拉了壮丁。”
　　原来那内务府管事刚换了人，又恰逢天子大婚，这些人都以筹备天子婚事为重，仓促间将西宫忘了个干净，倒也算不上是有意怠慢。晋王妃过去的时候，见内务府人皆行色匆匆，好容易抓住个管事的，说清来意后对方也不推诿，当即帮她解决了月例之事。晋王妃领了月例，正待离开，刚巧撞见主持操办天子大婚的端和公主。晋王妃想跑没躲开，便被她拉了壮丁。
　　“三姑还是那副模样，一贯的自说自话根本不听旁人说了甚么。”晋王妃抱怨道，“我也与她说了，不是不帮忙，只是母妃这头病着，我与公主实在无暇分身。她就是个不听人说话的，好歹还是将差事分给了我。”
　　晋王妃吐了吐舌头：“既然这样，那我也不能白干活，便借势打了个秋风。我见他们采买的回来的东西还没入账，也不拘是棉花丝绸、珠宝首饰还是药材补品，每样都抬了几箱子回来。”
　　“王妃当真会过日子，妹妹有福了。”朱启佑打趣道，说罢被公主踢了一脚。
　　文太妃与孩子们闲话半晌，实在精神不济，叫公主服侍着睡下了。几个人换到外间小声交谈，公主问王妃得了个甚么差事。
　　洛的宗室人丁稀少，仁熙帝是英宗晚年得来的孩子，辈分极高。年前光宗的太后顾氏殁了，吴王又实在年老不好活动，宗室之中不说长辈，连个与小皇帝平辈之人都找不出来。大婚由宗人府与礼部操持，但有许多内宫之事不便外臣操心。
　　端和公主是天子的侄女，是个本已当上长公主又变成公主的倒霉蛋，也是宗室之中辈分较大又不曾外嫁的公主。概因事务繁杂，端和公主一人分身乏术，最后还是将晋王妃也拉了进来。
　　晋王妃得了个监修宫室的差事，此次大选除却皇后，另有后妃六人得了妃嫔封位，大婚后均将入主宫室。
　　宫殿修葺、填砖、补漆，院中苗木、盆景，室内的一应陈设需全数勘察一番，缺少的材料统一采买。采买好材料，又要监督安排工程进度，安置防卫，避免工匠冲撞了宫中贵人。如此种种繁琐之事，皆被端和公主一股脑甩给了晋王妃。无怪晋王妃头疼，虽然各类事务有专人负责，但最终都要拿给晋王妃掌眼，不可谓不麻烦。
　　朱启佑摩挲着手中的腰牌，这是钦赐出入禁宫的凭证，以此赋予他探视太妃的便利。他在心中揣测仁熙帝的意图，应当是默许了放宽对他的一些限制。
　　他将推测告知公主二人：“我观今上的意思，似是默许了咱们日后正常来往。陛下今日还赐了我出入禁宫的腰牌，准许我时常探视太妃。如今太妃病势沉重，少不得辛苦你们二人照料。我如今是闲人一个，对禁宫又算得上熟悉，王妃不如在工程中给我安排个差事，我这个做兄长的也好为你们分忧。”
　　两日后，晋王妃请了旨意，着永定侯府次子朱启佑监修东六宫，协助处理天子大婚事宜。
　　同时，北关战火重燃。已是公主的宋景时再次领兵出征，朱启佑这才明白了他被准许入禁宫的缘故。
　　数月时间转眼即过，仁熙帝没再宣召过朱启佑，禁宫却已在朱启佑的组织下修葺一新。
　　又一日，朱启佑路过东宫，见此处虽无主人，却也因天子大婚布置得喜气洋洋。他驻足于宫门前，忽的忆起当年与宋羿相识，也是因为大婚。


第五十八章 百户
　　继御书房面圣之后，朱启佑又有数月未曾见过天子。
　　宋羿即将大婚，此后自有后宫佳丽相伴，定然不会记得他这个小人物。他亦早已放平心态，将那些不切实际的期盼藏在心底偷偷地想，并不指望能够实现。
　　禁宫已修缮完毕，朱启佑帮着晋王妃忙前忙后，却仍叫端和公主抢去首功。
　　他本也不打算借此在天子面前露脸，见母妃病情已然大好，便收拾一番准备回去侯府。却不料哪个多嘴的人在天子面前提了几句，宋羿问清原委后重新论功行赏，竟封了朱启佑一个六品百户的官职，作为天子近卫供职于禁宫之中。
　　翌日，朱启佑入禁宫赴任。接待他的是禁军统领贺棋。朱启佑还是太子之时，这贺棋便已在千户之位，当下见了他却没有见鬼的表情，想来是提前受过天子交代。那贺棋也不多话，径直领着朱启佑来到鹰房。
　　自三年前太子殁了，朝廷便停了养鹰的经费，只留一队二十人在鹰房养余下的几只鹰。如今这鹰房也是荒凉，没有了好鹰的太子，侍卫们索性关起门来自娱自乐，不与旁人交集。只是苦了那些鹰，终日被锁在笼子里不见天日，只能仗着天子开恩每月去北海上空飞上一次。
　　朱启佑跟在贺棋身后步入鹰房，尚未来得及重温此处砖瓦，便被俯冲下来的啸空扑了个满怀，力道之大竟使他连着后退几步。
　　“乖宝儿，我的好大儿……”
　　三年未见，啸空长大了也重了些，两支爪子死死地抓着朱启佑的手臂，隔着衣袖将他勾得生疼。
　　见儿子仍记着自己，朱启佑有些伤怀，伸出手想要抚摸他的羽毛，便被这鹰狠狠地啄破了虎口。侍卫们本假作不认得朱启佑，见他被啄，纷纷围上来探问。朱启佑摆了摆手，只道不妨事，便叫它泄愤也好。
　　贺棋召集众人站队，宣布了朱启佑将以百户身份组建飞翼营，又对朱启佑道：“你初来赴任，且先熟悉环境，不急练兵。需等到天子大婚后，议定章程，再安排具体事宜。”
　　朱启佑恭声应是，将贺棋送出鹰房。再看营中一众侍卫，皆是一副欲言又止的八卦模样，当下也不解释，只抱拳道：“在下朱启佑，忝居飞翼营百户一职，日后还请诸位兄弟多关照了。”
　　众侍卫连忙回礼，口中只称不敢，各自回去训鹰不提。
　　如此又过了两日。这日朱启佑下了职，正待去打饭来吃，却迎来了大红人王公公。这王裕自然是来找他的，天子召见。
　　朱启佑跟着王裕步入乾清宫，这次他不似上回那般拘谨，仍企图端正臣子觐见皇帝该有的心态。怎料刚入殿门，王裕尚未开口通报，那碎嘴的八哥儿先大喊了一嗓子：“兀那泼才！”
　　朱启佑听得他叫，差点条件反射去扇那鸟，恰巧宋羿正自内走出，似笑非笑地盯着他瞧。朱启佑瞬间清醒，跪在地上对天子行了大礼。
　　“起吧，朕的寝宫之内，卿可随意一些。”宋羿道。
　　朱启佑谢恩起身，腰杆立得笔直，端正地与天子对视。宋羿见他一身银白色的曳撒袍，刺绣飞鱼，说不尽的英武帅气。宋羿心中满意，只觉得比从前穿太子蟒袍更显英气，不禁在脑海内勾勒此人着黑色飞鱼服的模样。
　　“朕本还担心你经过这两年被磨了意气，没想到依旧本性不改。”宋羿淡笑着道，“朕只客套地说了句随意些，你便当真敢直视天颜了。”
　　朱启佑心道你这又开始溜我玩了，当即便要跪下请罪，被宋羿伸手拦了。天子迈步向前，与将军站得近了，扶住他的手肘。曳撒袍的袖子被啸空抓起了毛边，虎口被啄那一下也还未好，留下寸长的结痂。
　　宋羿托起朱启佑的手臂，指尖轻轻自袖口抽丝的图案上抚过。他用指甲掐住虎口上的结痂，向下一撕，朱启佑便抖了一抖。“卿这是被儿子造反了，小畜生瞧见你不高兴，竟还咬你。”
　　朱启佑只觉得意外，心道怎的这种小事贺棋也对天子汇报，口中只答：“应当是许久未见臣，耍了脾气。”
　　“那是朕不近人情了，害你们父子分隔这许久。”说话间仍抓着朱启佑的手。
　　朱启佑退后两步，借势将手臂抽出，躬身告罪：“臣不敢，陛下言重了。”
　　宋羿不以为忤，推了一把八哥儿的笼子，逼得那鸟儿张开翅膀掌握平衡。
　　“这鸟儿甚是无礼，时常对朕的客人出言不逊，大概是随了它从前的主人。”宋羿道：“朕是教不会他了，既然卿擅于训鸟儿，便带回去教养罢。甚么时候学会了说人话，甚么时候再送回来。”
　　朱启佑对他这不按常理出牌的性情已然麻木，训鸟倒是不难，只是有一事：“陛下，这鸟儿不能与鹰养在一处。”
　　“卿顾虑的是，是朕疏忽了。”宋羿从善如流，“那就只能劳烦卿，每日下职后抽出两个时辰来乾清宫训鸟儿。依卿之能，应当要不了多久便能结了这份差事。”
　　宋羿吩咐下差事，似是真的与朱启佑再无话说，自顾自捧了本书卷坐回塌上。王裕服侍他脱了鞋，又塞了两个软垫在腰后，他便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读起书来。
　　朱启佑被晾在了一边，内侍宫女们各自忙着自己的活计，统统当他不存在，竟也无人告知他该滚去哪个角落训鸟儿。朱启佑叹了口气，提着鸟笼寻了个距离天子龙气最远的角落，蹲下来看那鸟儿。
　　“陛下万安。”朱启佑取来些吃食，哄着鸟儿道。
　　“个王八蛋！”八哥儿嫌弃地说。
　　“噗嗤”一声，朱启佑听得有人笑了。他抬眼去看天子，却见那人正专注于书本，并未向他分心。
　　朱启佑训了一会儿鸟，因不专心以至于毫无进展。他有些不耐烦，在心里计算着时间，发觉距离两个时辰过去尚余许久。他没吃晚饭，此时觉得饿了，脑子里不禁浮现出炭烤八哥儿的画面。随后，他盯着那破鸟儿，忍不住吧唧了一下嘴。
　　“你个黑心烂肺的屠户！”鸟儿骂道。
　　王裕便在这时候传了膳。
　　天子口淡，又不喜铺张，日常一餐只有八菜一汤。这头王裕摆好了膳，又侍候宋羿收了书卷下地坐了。随后他竟又搬了个椅子，示意一旁眼巴巴盯着的朱启佑：“朱大人可用过晚饭不曾？”
　　朱启佑本想说用过了，却瞧得那桌上的饭食竟有一半是自己喜欢的菜色，当下了然了天子邀约之意。
　　他说了句还不曾吃，宋羿才抬眼瞧了他一下，道：“朱卿坐下一道用罢。”
　　天子赐膳，朱启佑不敢推辞，谢恩坐了。
　　宫女端着水钵上前，服侍朱启佑净手。他自小被服侍惯了，也不觉着惶恐，自然受了。随后又有宫女替天子试菜，竟连朱启佑身前的米饭和汤盅也一并试了。
　　朱启佑惶恐，推辞道：“臣便不必了。”
　　宋羿瞥了他一眼：“想给卿下毒的人怕是比朕要多。”
　　朱启佑尬笑：“臣一条贱命，怎会有人想要。”
　　“你可值钱，”宋羿笑道，“况且最想要卿命的人不应当是朕么？卿在朕这里吃饭应当战战兢兢。”
　　朱启佑只得道：“陛下仁慈。”
　　王裕服侍天子夹了菜，宋羿吃饭时从不言语，便也不再打趣朱启佑，各自埋头吃饭不提。
　　如此又过去半月，朱启佑遵从旨意，每日都要在乾清宫耽搁两个时辰，又日日都被宋羿留下用饭。有时候天子公务忙些，用膳晚了，他便也得陪着多饿一会肚子。
　　如此相处，很快大婚的日子便要到了。
　　又一日朱启佑照常来到乾清宫，却瞧见王裕亲手捧着个小箱子，神神秘秘地小跑进了乾清宫。朱启佑好奇地瞄了一眼，却见王裕捂得严实，当下低头继续逗鸟儿。
　　宋羿见王裕惊慌的模样，却叱骂他：“慌甚么，敦伦之礼乃人伦要义，你怎的同做贼一般。”
　　这下王裕不仅心慌，连脸都红了，竟然还偷偷瞧了朱启佑一眼。朱启佑提起鸟笼背过身，想到宋羿不日将要娶亲，内心也是五味陈杂。
　　按照大宋的惯例，皇子十四岁时会安排宫女教导人事。当下宋羿早过了十四的年纪，却并未亲近过女子，唯一与情事沾边的行为只有三年前同朱启佑的亲吻。他这般情形只因辈分太大，皇族中别无长者为其操办成人事宜。如此耽搁到大婚，竟要亲自安排太监去寻春册来看。
　　从前为了探究宋景时的身份，宋羿曾偷偷看过几卷春册，那些册子讲得都是男女之间的行事。此时他翻开绘本，里面赫然画的是赤裸纠缠的男人。
　　宋羿粗略地翻了几页，便弃置一边，皱眉道：“污秽行事，不堪入目。”
　　王裕偷瞧了眼翻开的册子，当即又红了脸，又瞧了瞧主子，小声道：“许是图画中人粗鄙，陛下不若想想自己同心爱之人这般行事。”
　　宋羿再次拾起书卷，见那图画中粗壮雄伟的汉子，又抬眼去瞧朱启佑笔直的腰身，不知想到什么，竟也渐渐红了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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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这几章阅读量多了些，原来大家都想知道结局


第五十九章 洞房
　　到了天子大婚那日，禁宫中各处殿门红灯高挂，御道上被红毯铺满。宫人侍卫们各自得了赏，飞翼营自然也少不了，阖宫上下除却朱启佑俱是喜气洋洋。
　　朱启佑本计划这天告假回家躲了，却不曾想宋羿仍叫他晚间去训鸟。他心下郁愤，却无法对天子发火，只得将自己关进值房内，一整日都在睡觉。
　　朱启佑料想这日无人管他，白日里便饮了些酒。待得到了既定的时辰，他慢悠悠地梳洗穿衣，又在怀中偷揣了壶酒，优哉游哉来到乾清宫。
　　想来天子已将皇后迎至乾清宫，朱启佑左思右想，都想不出他这个遛鸟人会被打发到哪个角落去。
　　胡思乱想间，朱启佑来到乾清宫外，却见院落已由禁卫严密把守，不像婚房倒像是关人的牢狱。待他进了院子，却发觉四下静悄悄的，不仅没有大婚仪人，竟连侍候的宫人也一个不见。他醒了醒神，找不到人通传，便小心地推开门迈入宫殿内。乾清宫内别无旁人，宋羿穿着一身天子冕服，端正地立于宫殿正中。
　　“你来晚了，朕已等了许久。”宋羿道。他前行两步，仔细打量朱启佑的脸色：“喝酒了？”
　　“呃……”朱启佑脑子有些迟钝，盯着宋羿眨了眨眼，是个真人，“陛下怎的站在这里，不是大婚么，这乾清宫……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朕答应过你一件事，你想让朕单独穿冕服给你看。”说罢，宋羿伸展了双臂，似是当真在展示衣装。
　　“冕服，是天子的婚服。”他说。
　　朱启佑却退了一步，喃喃道：“可是……皇后呢？”
　　“旁的人，被朕打发回去睡了。”宋羿道，“在这乾清宫内，你才是朕的皇后。”
　　朱启佑心道这酒后劲真大呀，皇帝嘴里叨叨叨说了好多话，怎的一句听不懂呢。
　　“陛下，臣今日怕是醉了，先告退……陛下？”
　　朱启佑话未说完，已被宋羿抱住了双臂，旒冕前的十二串玉珠直接拍在他的脸上。宋羿隔着珠帘瞧他，说话时的热气直扑道口鼻之间：“朕要你今晚做朕的皇后。”
　　冰凉的玉珠贴在脸上，惊走了朱启佑几分醉意。
　　如此距离，使他得以看清长大后宋羿的眉眼。当年喜欢绷着脸的小男孩已然长开了，如今他依旧不爱笑，却不是故作严肃，而叫不怒自威。眼前的宋羿已无了当年的青涩，面对朱启佑的感情他不再推拒，而是主动邀约。
　　肖想多年的人投怀送抱，朱启佑却高兴不起来。
　　“陛下别说胡话了，今日若不用训鸟儿，臣告退了。”朱启佑将贴在自己身上的宋羿推开，躬身行了个礼。
　　“外头有禁卫军看守，你出不去这个院子。”宋羿道。
　　朱启佑只觉十分荒谬：“陛下这是要软禁臣，没必要罢？”
　　宋羿再次逼近朱启佑，将人逼得靠在墙上，牵起了他的手：“想要出得这个宫门，需得与朕行过夫妻之事。”
　　“荒唐！”朱启佑将人向外推，却因为没使多大力，被人再度缠上了腰。“说不行的是你，说非要的也是你，堂堂天子怎可如此反复无常！”
　　“朕钦慕你。”宋羿对他说，“朕已想得清楚，必须将你留在身边。日后你再不可成家，只能做朕的人。”
　　朱启佑深吸了一口气，被宋羿这专横的举动气得笑了：“陛下想与臣做地下夫妻，问过臣的意思么。好，你是皇帝你说了算，那好歹下道旨意告知臣一声罢。如此臣也好沐浴焚香准备一番，等着陛下来宠幸。”
　　宋羿嘴角上扬，顶出一对圆圆的梨涡。他向前挺了挺身子，几乎将全副重量都压在朱启佑的腰上。
　　“你生气了？”他笑着问。
　　朱启佑回应给他一个白眼。
　　“朕想说的说完了，你爱气便气罢，总归你走不出这乾清宫。”宋羿心情大好，他踮起脚尖，撩开珠帘啄了男人一口。随后他退开身，向屏风后头走去。“朕去沐浴，你先自己好好想想。若实在不愿意，便洗洗睡罢。”
　　屏风后头有窸窣的声音响动，朱启佑听得玉珠碰撞的声音，料想是宋羿摘下了旒冕。这殿里只有他们二人，连王裕都被宋羿打发了出去。朱启佑偷偷瞄那屏风映出的人影，心想这小皇帝自己真脱得下那繁复的冕服？
　　“管他呢，”朱启佑心道，“闲来操那些没用的心。”
　　少顷，宋羿当真自行解下了冕服。迈入浴桶那一瞬间，屏风上投射出修长的身型。
　　朱启佑盯着屏风上的影子，想不出这小皇帝是有意还是无意。他寻到宋羿日常读书那张小榻，也不脱鞋，舒服地翘着二郎腿窝进软垫里。他掏出怀中被体温焐热的酒壶，对着宋羿的身影下酒。
　　宋羿走出屏风的时候，穿着一身大红的中衣，黑发已拆散披落下来。
　　这日殿内点了许多红烛，将天子的脸也映得红了。他看似有些紧张，迈着小步子走了许久，才挨上小榻间的醉鬼。
　　小几上摆着个酒壶，朱启佑看似已喝了不少，两颊现出迷醉的酡红。
　　“卿真是本性难改，宗人府跪过那么多次，该说你是真性情还是不长记性呢。”宋羿笑道，“你这又是犯的哪门子浑，宿醉当值不说，竟敢在天子床榻上饮起酒来。”
　　朱启佑仍旧负气，便也不搭理天子的话，只盯着对方笑时的酒窝瞧。却见宋羿提起酒壶颠了颠，仍余下一口酒，当下也不避嫌，直接就着壶嘴将酒饮了个干净。
　　“如此，朕与卿同罪，恕你无罪了。”宋羿道。
　　朱启佑仍不言语，见宋羿难得地温柔巧笑，便夺了他手中酒壶放至一边，顺势将人揽进怀里。他略微坐直了一些，将宋羿拦腰抱着，使他岔开腿坐在自己的大腿上。手中的腰肢纤细，不盈一握，引得朱启佑忍不住多摸了几下。
　　宋羿的身子颤了颤，两条腿不自主地向内靠拢，将身体贴向男人的方向。
　　“陛下这是作甚么，上赶着投怀送抱么？”朱启佑笑道。
　　“你说是便是罢，”宋羿侧头靠上男人的胸口，“卿可还满意？”
　　“陛下姿容倒是极佳，只不过臣对陛下提不起甚么兴趣。”朱启佑道。
　　宋羿撑起身子，俯首探究男人的表情：“此话当真？”
　　朱启佑不答，宋羿又抚上他的脸：“你若不愿便算了，早些休息罢。只不过朕这寝宫内只有一张床，你只得同朕睡，不然便要在这小榻上坐一宿……哎……”
　　宋羿话未说完，那朱启佑却忽地翻身下床，颠倒了二人的姿势将他按在榻上。宋羿被摔入榻间，只觉被满榻的酒气包裹。他方才沐浴过，本身穿的便少，被朱启佑几下扯个干净，露出常年养尊处优的细白皮肉。
　　朱启佑仍穿着那身银白色飞鱼服，他解下腰带想将宋羿绑了，却又嫌太短。抬眼瞧见室内装饰的红色帐幔，便扯了下来，顺次缠住宋羿的手脚，挂在他脖颈之后。 宋羿起初有些惊讶，但仍顺从朱启佑的动作，只是被吊起的姿势着实怪异了些，令他不自在地扭动身子。
　　“你不生气了？”宋羿问。
　　“气不气的，先睡过再说。”朱启佑道。
　　“陛下这准备做得也忒草率了些，这许多时日研习春册，只学会这么点东西么？”
　　“朕还叫王裕寻了些器物来，只是王裕那蠢材会错了意，还当是朕要弄你，寻来的物什大多不得用。”
　　“王公公寻了些甚么物什？”
　　“便在那箱子里。”宋羿被绑住手脚，只得以下巴示意位置，又将身子向前送了送。
　　这厢朱启佑开了箱子，见诸多物件各自装于锦盒之中。
　　朱启佑一一打开来瞧，好家伙，这王裕当真是个会玩的。满满一箱子没有重样的物件儿，好些竟连朱启佑都不曾见过。
　　他自一巴掌大的盒子内取了对儿勉铃出来，这东西文彦斌从前他买到过假货，现下将这龙眼大的物什握在手中，竟真的震颤跳跃不止。朱启佑收了勉铃，这东西此时仍不得用。他见另一盒内装的是大小一整套玉*，旁边配了两个小玉瓶，一书“玉露”，一书“情丹”。
　　“怎见得就不得用，我倒觉着王公公采买的器具极好。”朱启佑将这一盒玉*放在矮几上，重新坐回榻前。
　　“你若喜欢便用罢，”宋羿仍被绑着腿，勉强抬起头去看他，“不过今日只可用一样。”
　　朱启佑笑了一声没理会，他倒了一颗情丹出来，将药丸用指甲撵了。只见那药丸外头糖衣极厚，内里的丹药只有绿豆大小，想来这药是极苦的。他将情丹丢过一边，又开了那玉露，见是胶状的透明圆粒。
　　“也罢，你若都想用便用罢，且记节制一些。”天子商量着说。
　　朱启佑仍不答，他俯下身覆在宋羿身上，指尖穿过宋羿的黑发，大手稳稳地托着他的头向上。宋羿放松了唇舌，任由朱启佑将舌头探入口中，他睁大了眼瞧着男人近在眼前的眉头，同他口舌交缠，吸出啧啧水声。
　　（……略……）
　　朱启佑放下人，没头脑地在殿内打转，并寻不见半点吃食的影子。先前那情丹的糖衣丢在矮几上，叫他瞧了，便将那一瓶子情丹都拨了开，挑着糖衣喂宋羿吃了下去。宋羿正昏沉着，也不知朱启佑给他喂了甚么，只觉得味道香香甜甜，便全数吞进肚子。朱启佑等了片刻，见宋羿并无起色，只道量少，仍需寻些糖水糕点来才行。
　　先前宋羿为逼朱启佑就范，将这乾清宫的宫人们尽数清了出去，门外又有禁军把守，竟叫他想寻些吃食都出不去。朱启佑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他拍了拍宋羿的脸，问他：“王裕呢？”
　　宋羿也明白了他的意思，当下赧然，伸手拉了三下窗边的铃铛。
　　少顷，王裕小跑着来到门前，只站在门外等待吩咐。
　　“王公公去寻些甜的吃食来，陛下犯了眩晕。”朱启佑道，“你快些，去厨房看看，有甚么甜的直接端过来。”
　　王裕应了一声，连忙走了。
　　朱启佑叹了口气，心道首次欢好竟然这般结尾好不尴尬。他下身仍旧硬着，本待粗略解决，宋羿却忽然缠了上来。
　　王裕不敢指使旁人，亲自去小厨房拿了些吃食，又盛了一壶糖水，小跑着回到乾清宫。他在外头叫门，听朱启佑叫了进，才敢推门进了。
　　刚入得殿内，浓浓的情欲气息扑鼻而来，王裕当即红了脸。他提着食盒，见床帐已然放下，天子与将军都在床上，便径直走到床前布膳。他开了食盒，先将那壶糖水提了出来倒好，就听得账内天子一声呻吟，惊得王公公差点摔碎杯盏。
　　“别浪，我去取些吃食来。”
　　“你别走，嗯……嗯……你究竟给我吃的甚么？”
　　外头王裕惊得差点跪下，也不敢再摆膳了，当即便要跑，却被朱启佑叫住。
　　“我如今挪动不得，劳烦王公公端一盏甜水进来。”
　　王裕差点哭出声，颤颤巍巍地递过一盏糖水，脚底抹油一般跑了。
　　这厢朱启佑扶着宋羿坐在自己跨上，将杯盏送至少年唇边。宋羿急急地饮了，一把推开空杯，那杯子落地摔得细碎。
　　如此荒唐一夜，宋羿那药劲才算过去。
　　末了二人抱作一团，筋疲力竭地各自阖着眼。宋羿身体脏污，朱启佑想帮他收拾一番，还想说些体己话，但已使不出半点力气。二人便就着姿势，侧卧着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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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mmm……有一些……那个……可以去围（那个）博找一下，名字同笔名


第六十章 交颈
　　翌日朱启佑醒得晚了，怀里抱着的宋羿仍熟睡着，身子热得像是块炭。朱启佑兀自回味片刻，确认头晚两人当真做过，才发觉不好。他，将人反过来探看，果真烧了。他摇了摇铃铛，那王裕本已候在门外，当即入内听从吩咐。
　　“王公公快去叫太医过来，陛下发热了。”朱启佑道，“再打盆水来，我帮陛下清一清身子。”
　　王裕也瞧得二人一身狼狈，当即吩咐人端来水盆巾帕，又问朱启佑：“让奴婢们也服侍大人梳洗罢？”
　　“不必了，我自己来。”朱启佑道，又嘱托王裕，“快去叫太医，记得帮陛下遮掩些。”
　　王裕应声退下，朱启佑先粗略地揩拭了自己的身子，穿好中衣，又去照料宋羿。
　　宋羿被他一通动作折腾得醒了，他头脑仍昏沉着，却叫朱启佑弄得赧然。他想挣开男人，却浑身无力不得动，也料到自己怕是病了。
　　“这羸弱的身子。”宋羿心下叹气。
　　少顷，王裕带着太医过来。朱启佑说了声稍等，为怀里的宋羿摆了个舒服的姿势，又用被子将人盖好。他穿着齐整，又将殿内狼藉略整理了，才叫太医入内探看。
　　宋羿先没理会太医，哑着嗓子问王裕：“甚么时辰了？”
　　“已过了巳时。”王裕答。
　　宋羿一阵眩晕，兀自揉了太阳，又问朱启佑：“你怎的还不去当值。”
　　朱启佑心道你都这样了我还上个甚么值，但殿内还有个太医在，他便简言道今日告假。
　　“何时告的假，可曾获准。”宋羿淡淡道，声音不含喜怒，殿内太医宫人却各自低头，大气都不敢喘。
　　朱启佑被他这睡过就翻脸的态度弄得蒙了，但他从前被宋羿训斥的多了，竟条件反射地辩解道：“我这不是得照顾你。”
　　“这一屋子太监宫女都是服侍朕的，用得着你？”宋羿不留情面地说，“刚刚上任便偷懒倦怠，日后上了战场如何服众，还当自己是从前么？你现在速去上值，罚俸半月，下不为例。若是再叫朕发现你玩忽职守，这飞翼营也不必留了，直接带着你的鹰回侯府罢。”
　　宋羿说了一长串话，便伏在床上咳嗽起来。一旁王裕见了，忙去喂水。朱启佑见自己竟真成了个多余的，当下一甩袍子，敷衍地道了声“遵旨告退”。他负气地走出乾清宫，步履之下带动衣角生风。
　　待得朱启佑走远，宋羿才叫太医上前探脉。王裕请来的是自小便为宋羿调理身子的一位院判，这老人家历经四朝，是个见过大世面的，面对天子的病症毫无讶异之色。“陛下初经情事，做得过激了些，日后需得注意节制。”院判道：“待老臣开得两副药与陛下，一外用，一内敷，隔日便能退烧。”
　　院判说了些注意之事，王裕在一旁记下，又瞧着天子的脸色斟酌问：“可否容臣查看陛下龙体？”
　　“不必，”宋羿蹙着眉，“卿依常情斟酌用药吧。”
　　太医走后，王裕依着嘱咐给宋羿用了药。他吩咐宫人将寝殿内打扫干净，又将天子大婚的床褥帐幔都换了。宋羿仍觉得身子黏腻，想洗个澡，最终在王裕的苦心劝说之下作罢。
　　宋羿喝过药，渐渐又有些睡意。奈何头脑发热，顶着湿帕子仍觉得不适，如何都睡不安稳。每每王裕喂他喝过水，不一会又觉得喉咙干痒难耐，便又叫王裕拿水来喝。王裕见他这模样，不禁叹气：“陛下这是何苦，明明刚同朱大人重修旧好，怎的转头又将人气跑了呢。您病得这般难受，有朱大人在一旁陪着也好啊。”
　　宋羿没理他，别扭地翻过身去，心道：“这病恹恹的模样好不狼狈，才不要叫他瞧了去。”
　　那头朱启佑离了乾清宫，憋着一肚子火气到鹰房上值。待得到了鹰房，见自己手下那仅有的仨瓜俩枣仍沉浸在天子大婚的兴奋中，婆婆妈妈的全然没有军人利索的模样，当下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他吩咐士兵列队操练，发觉这帮鹰兵们三年来早已懈怠许多，当即赏了他们一人十个军棍，交替着相互打了。小伙子们一个个光着屁股蛋子被打得嗷嗷叫唤，一旁被养得发福的鹰们各自呼扇着翅膀看热闹，一时间整个鹰房鹰飞狗跳、好不热闹。
　　有好事者路过鹰房，听说这位身份神秘的百户大人不知为何发了脾气，当下口舌相传，很快便在禁宫之中传开。
　　下午宋羿睡醒了，只觉得那药起了效，头脑身体都轻快了不少。王裕瞧着天子气色尚可，便将宫内的传言复述一番。宋羿听后哑然：“他竟然这般生气？”
　　宋羿这一整日未曾进食，如今烧退了些，腹中却觉饥饿。他这几日也吃不得甚么，便只进了些粥食小菜。
　　“今日晚饭多做些他爱吃的罢，左右朕也吃不着。”宋羿吩咐道，随即又担心，“他不会就不来了罢？”
　　“奴婢瞧着悬。”王裕答道，心中忍不住腹诽主子瞎折腾。
　　“他敢！”宋羿坚持维护帝王威严，思索了片刻，对王裕招招手，“你去宣黄喜来。”
　　这日下值后，朱启佑仍是往乾清宫来了。
　　他本计划先生上两天的气，好歹等到宋羿过来哄他。但白日里那一番操练，朱将军打够了人，气便散了大半。这一番训练使他意识到士气的懈怠，转而在心内构想起操练飞翼营的计划，倒是将情爱之事暂且放在一边。到得晚上下了值，他便早不记得还要生气这事，反倒是对天子的病情忧心起来。
　　“且去瞧瞧那狗皇帝被没被老子干死。”朱启佑心道。
　　这厢朱启佑才入院门，便闻见一股麻辣浓香的锅子味儿。他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心道这狗皇帝是病入膏肓，用辣椒入药了？
　　殿内晚膳已经备好，赫然是他同宋景时从前最爱吃的川味锅子。黄喜忙前忙后，见到朱启佑便笑眯眯地迎了上来，口中唤的却是“大人”。朱启佑一时有种恍如隔世之感，却见宋羿仍着一身寝衣靠在塌上，温温柔柔地看着他。
　　朱启佑别开眼，对上喜气洋洋的黄喜，挑刺道：“黄公公这是在乾清宫高就了，本官还当是自己走错了地方。”
　　黄喜正自高兴，被他这一酸，当即收了笑，可怜巴巴道：“殿下……”
　　“打住！”朱启佑一巴掌拍上他的嘴，“黄公公慎言啊，等下陛下一个不高兴，咱俩都得掉脑袋。”
　　黄喜抿起嘴，偷眼去瞄天子，见宋羿竟笑了起来。“王裕从小跟着我，对你的喜好并不熟悉。”宋羿道，“我便调了黄喜来，听他说你从前最爱吃这锅子……”
　　朱启佑听出宋羿的示好，他接过台阶，不往下走却向上爬，阴阳怪气地说：“陛下这是打一杆子给个甜枣，御下之术用得当真好。”
　　宋羿穿好鞋，扶着王裕的手臂下榻，走至朱启佑身前。“还在生气么？”宋羿道，“朕错了，你不要气了。”
　　朱启佑诧异地瞧了宋羿一眼，又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那胡院判给你开了什么奇怪的药？”
　　宋羿笑着叹气，扯过朱启佑的一只胳膊抱在怀里，瞧着他认真道：“你关心朕的身体，朕却不领情，还凶你，是朕不对。朕保证日后在这乾清宫内，事事以你为先，再不对你凶。”
　　朱启佑被哄顺了毛，当下也不再作，只觉得腹中饥饿，便坐下来准备吃锅子。这厢黄喜侍候他净了手，又要布菜，却被赶至一旁。朱启佑亲自执着筷子，下一块肉，再吃上一口，旁若无人。
　　宋羿立在一旁瞧他，见他这吃相毫不雅观，只觉好笑，又问他：“请了德顺搂的师傅入宫做的，味道如何？”
　　“不错，”朱启佑被辣的斯哈着嘴，“就是少了些烟火气。”
　　宋羿不懂，摇了摇笑头道：“你这模样，当真不像是在天家长大的。”
　　“穿上龙袍不像太子，说的便是我。不巧还叫你识破了。”朱启佑拍了拍大腿，“美人儿，过来陪爷坐会儿。”
　　饶是王裕二人见惯了朱启佑不着调的模样，听见这大不敬的话也吓了一跳。宋羿这晚始终是好脾气，吩咐王裕又搬了把椅子过来，终究没真坐在朱启佑腿上。
　　因宋羿的病仍未好，吃过晚饭后两人各自沐浴便打算睡了。
　　朱启佑扒了宋羿的衣裳，将人里里外外检查过一番，见他创口不大，红肿也消了不少，这才放下心。他主动揽了王裕涂药的差事，又待服侍宋羿喝药，遭到天子无情拒绝。
　　“一口一口喝苦死，你是要弑君么？”宋羿白了朱启佑一眼，他口味淡，便也是怕苦的。
　　朱启佑瞧天子以一副奔赴刑场的表情灌下药，便将人搂进怀里打算给点甜甜，结果被苦得直咳嗽。两个人瞧着对方不住傻笑，笑过了复又亲至一处。
　　朱启佑放下床帐，将宋羿放平压在身下，又拉过棉被覆住二人。宋羿的体温仍有些高，不知是烧的还是热的。
　　朱启佑捧着少年的脸，自眉头向下亲吻到锁骨，再向上衔住他的口，只觉得天子的唇齿亦教前一晚灼热许多，如此又是一番唇舌纠缠。宋羿被朱启佑吮得舌根发麻。朱启佑发狠地亲过许久，终于退开些许，他侧躺至一侧，口中喘着粗气。
　　两人发丝交缠，头颈相依。殿内一片静谧，只那天子的床榻上有人小声私语：“自三年前我回到侯府，便修身养性，将从前那些不切实际的念想都淡了。离开东宫的时候，我没带妃侍，本打算就此独身到老，不曾想过此生还能与你相见。
　　先前听闻你要大婚，我心里还是难受的。你频频传召我来乾清宫，又时常打趣，我只道你在耍弄我，着实有些生气。今日我静下心来回想，方才发觉你无时不在关心我。你准我时时探视母妃，又留着我从前养的那些鹰。这些日子你日日留我用饭，菜品竟全顺着我的喜好。我衣裳破了，你还记得帮我补衣服，连我自己都没操心这些事。
　　你一向是待我好的，只是你是天子，无论做甚么都先令人揣摩用意。我心里堵着一口气，不曾探究你的心意，竟差点错失了……”
　　朱启佑搂着宋羿，絮絮叨叨地述说心事。宋羿被他念叨得睡了，亦不知将这一番剖白听进几句。


第六十一章 春困
　　天子大婚后，朱启佑在飞翼营的操练也步入正轨。他这百户的位置坐得稳了，白日里便带着几个手下辛苦训练，与寻常军士无异。
　　待入了夜，这位侯爵公子便化身色中饿鬼，借着职务之便潜入仁熙帝的床帏，同天子耳鬓厮磨，行那不可言说之事。
　　如此过了半月。待到了休沐之日，朱启佑贪睡了会，宋羿却要早早起来处理国事。
　　朱启佑醒来的时候，便听得隐隐的说话声。他招呼了守在殿内的黄喜，悄声起身，轻手轻脚地穿衣梳洗。这也是宋羿开的特例，为了适应他的习惯特地将黄喜调到了司礼监，同王裕几人轮流在乾清宫值夜。
　　见宋羿小心讨好的模样，朱启佑多少有些哭笑不得。离宫几年，他的许多习惯都与从前不同。但天子的好意不好推却，黄喜那没见过世面的又一副高就了的喜气模样，朱启佑便不再多说什么。
　　这厢朱启佑梳洗完毕，早膳也摆好了。朱启佑一看，莲藕猪脚、鸡尖竹笋、冬瓜牛肺汤，全是手脚下货儿。
　　许是头天晚上闹得晚了，宋羿有些羞恼，这一早起来便做了一桌子杂碎骂他畜生不如。朱启佑撩开袍子坐下，叫黄喜服侍着喝牛肺汤。
　　“陛下可吃过了？”
　　“陛下起来便传了早膳，赶上傅大人来，便招呼他一起用了。”
　　朱启佑端着碗喝汤，心里腹诽傅严，大早上便来蹭饭。折腾了一夜，朱启佑的肚子早饿了。他呼噜噜地喝了两碗汤，挑了两个大块的猪脚啃得干净。
　　宋羿打发走了傅严，回转过来，便见朱启佑满嘴油光地叼着根骨头。他眼角一抽，踱着步子靠近，便见那油嘴动了动，“噗”地将骨棒吐出好远。以宋羿对朱启佑的了解，自然很有先见之明地躲开了袭击，蹙起了一对好看的眉。
　　朱启佑岔开腿坐着，那姿势仿佛乾清宫的桌子太矮，屈就了将军的一双长腿。他坐在凳子上，向着宋羿的方向略滑转身子，两腿仍支棱着，对着天子无赖一笑。
　　宋羿叹了口气，自袖中扯出一块汗巾子出来，倾身要给朱启佑擦嘴。
　　朱启佑抓住手帕，使力抢走了。
　　宋羿当即警觉，正待后退，脚下朱启佑已抢先一绊，两手扯着宋羿的胳膊向下一拉，堂堂天子便栽倒在逆臣的怀里。
　　宋羿失去平衡，本能地搂住朱启佑的脖子。朱启佑乐得他投怀送抱，右手托着龙臀将人抱在怀里，甩开的龙足踢到了餐桌，连带着杯盘都震了震。
　　“陛下饿了么？”
　　宋羿的脚撞了一下，正向下瞧，听得朱启佑这般问，当即要躲。可见这二人熟悉得狠了，还不待宋羿动作，朱启佑便埋头啃上了他的嘴。
　　“唔唔……”宋羿仰头避了几次，被朱启佑掐住后颈逃不开。他屏住呼吸，齿关被对方强行撬开，涌入一口咸香。他认命地闭上眼，任由朱启佑那仿佛被腌渍入味的舌头在口中翻搅，越探越深。他的脸憋得通红，不耐地吸了口气，闻见了一股子泛着荤油味道的熟食气息，当即一呕。
　　朱启佑正自沉醉，听见他的声音也只得放开人，叫黄喜上了茶。
　　少顷，宋羿接过茶漱口。
　　朱启佑一脸不忿地坐在一旁：“你怎能如此扫兴？”
　　“朕也不想，”宋羿吐出茶水，回味了一番，觉得口中仍不清爽。他白了朱启佑一眼，“这猪舌头味道实在不怎么样。”
　　朱启佑嗤笑一声：“瞧瞧瞧，咱们的陛下多不讲道理。头天晚上爱我爱得死去活来，一觉起来又弄些鸡鸭猪来讽刺我。”
　　宋羿本待再喝一口茶，闻言动作一顿，目光下垂：“那种时候的话，做不得准，你也不要太依着朕。闹得太过，被人知道总是有失体统。”
　　黄喜手下一抖，见这二人没有要求回避的意思，又奉了茶给朱启佑漱口。
　　朱启佑接过茶盏，目光在宋羿身体上下扫过：“我若不依着你，你没得趣儿，又要生事……可见是君心难测。”
　　黄喜趔趄了一下，被朱启佑瞪上一眼，方意识到自己果真多余，火速撤离寝殿。
　　黄喜走后，余下这二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均不愿意先动。
　　眼见室内暧昧气氛渐浓，宋羿起身便向外走：“你还不走？”
　　“这便走了。”朱启佑口中回话，却仍不动。
　　“方才傅严来过，北境的情况稳定了，”宋羿绕过博古架，行至月洞门边，驻足道，“你妹妹快回来了。”
　　朱启佑仍不答话，也起了身子追上宋羿，亦步亦趋地紧贴在他身后。
　　“你若想她，便去接她罢，左右你已入了禁军，迟早要在人前露脸。”宋羿扭过身子，向御案走去。
　　朱启佑一把扯住他的胳膊，倾身凑近，在白腻的颈侧闻了闻。
　　“酸？”
　　宋羿侧头一躲，转了身子面对朱启佑。
　　“你们兄妹情深，我酸什么。”宋羿推开朱启佑的胳膊，面无表情地说，“况且你日日紧着她的消息，朕今日好心告诉你她要回来了，你不是更有盼头……”
　　“我没什么盼的，”朱启佑俯下身子凑近宋羿的脸，见他躲了，又直起身，两手将人打横抱在胸前，“我如今是色令智昏，六亲不认了。”
　　“你不回家？不是要走了么？”宋羿顺势搂住朱启佑的脖子，凑头同他做了个嘴，又亲得啧啧出声。
　　“要走了，”朱启佑的声音含糊，他抱着宋羿，脚下摩挲着迈步，径直坐在了御座之上，“却还没在你这书案上头弄过……”
　　朱启佑靠坐在龙位之上，宋羿岔开两腿跪坐在他的怀里，两只膝盖被椅子卡着并不舒服。他向前动了动，两个人的身体便贴得更近，擦摩间几乎见了火。
　　宋羿急不可耐，呼吸愈发快了。他伸手向下，摸到了朱启佑的腰带，熟练地拆开。正待探向中衣之内，朱启佑按住了他乱动的手：“陛下背过身去，臣抱着你批折子可好？”
　　宋羿甩不开手，瞪了朱启佑一眼，嗔道：“成何体统！”
　　朱启佑“噗嗤”一乐，两手提举这宋羿的腰，竟真将人转了过来。
　　“陛下且低头，瞧瞧你如今的模样，可还知晓‘体统’二字如何写，便写给臣瞧瞧？”
　　宋羿的脸色渐红，忍不住喘息出声。朱启佑一只手仍控着他，另一只手取了毛笔沾墨，递到他的手里。
　　宋羿的手不住抖，很难控笔。朱启佑咬住他的耳朵，用牙齿轻轻磨得他痒痒的：“陛下为何不写，是臣服侍得不好么？”
　　宋羿被他吹得后脊一凉，肩膀不自主地耸了起来，勉强落笔。那自写的自然是歪歪扭扭，差强人意。“體”字比划繁多，宋羿的手仍抖着，稍有不慎便将比划黏在一起。他不得不凝神，稳住身心将将写完，却不料最后一笔时朱启佑突然加重了力道，那一横便斜斜地挑了上去。
　　眼见废了一个字，朱启佑又不动。宋羿幽怨地回头瞪了朱启佑一眼，奈何身体掌控在他的手中，不得不屈服继续写。朱启佑见他乖了，手中自有回应。那“統”字刚写了一半，身下却有狂风骤雨。宋羿失神地停下手，两腿不自主地向外岔开，朱启佑便也停了手。直待宋羿勉强动了笔，他才继续侍候。
　　那“統”抖得愈发厉害，到得后来，宋羿只觉得半身酥麻无力，手臂更是无法自控。他的身子向前弹了弹，被朱启佑一把勒住了腰，只得半趴伏在朱启佑和御案之间，身子抖动得如同糠筛一般。最后那一笔“勾”写成了水波纹，收笔汇集为巨大的墨点。
　　随后，毛笔的软尖被压得弯折，在纸面上压出一条发干的印记。宋羿也脱力般栽倒，面叩在御案上，舒服地呼出一口气。
　　理智回笼后，宋羿睁开眼，瞧见的便是歪歪扭扭的墨痕。
　　“这回该走了罢？”
　　“帝王无情啊，”宋景昕伸手将他捞了一下，扯回怀里抱好，伸到里衣里面揉他的肚皮，“用过就赶人？”
　　宋羿正了正神色，低头瞧见鼓囊的衣袍，别开眼：“朕要处理公务了。”
　　“公务啊？”朱启佑凑头过去，胡茬擦过宋羿的耳垂儿。
　　宋羿脸色又红，他咬了下唇，仰头躺倒在朱启佑肩头。
　　“陛下，吏部尚书荀宽求见。”
　　两个人偎在一处，刚又做了个嘴儿，又听得黄喜在外头乱叫。宋羿吓得一个激灵，仓促之间牙齿磕到了舌头。他检视衣衫，见二人形容已然凌乱了，慌忙站起身，却被腰间配饰牵得踉跄一下。低头一瞧，竟是二人的佩玉缠在了一起。
　　“请先生稍候一会儿。”宋羿吩咐黄喜，“你们过来，服侍朕更衣。”
　　黄喜应了一声，宋羿便又低下头，亲自整理二人的玉饰。
　　朱启佑倒是不慌不忙，瞧宋羿的形容，却觉好笑。“陛下，臣瞧你这模样竟是无比熟悉。”
　　宋羿拆开了玉饰，抬眼询问，便见那人饶有兴致地回答：“活像当年逛青楼被皇叔祖抓包的太子。”
　　“原来你竟也害怕先生啊！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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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春情
　　宋羿一脸正色，撇开朱启佑回到内殿，内外衣衫都重新换了。
　　朱启佑尾随而至，见宋羿张开双臂，在内官的服侍下穿好了衣服。他走过去接过腰带，躬下身子帮宋羿系上。这本就是个暧昧无比的姿势，朱启佑半蹲在宋羿身前，两手在天子的腰侧反复擦过。
　　宋羿本是初尝情事的少年，又与情郎心意相通不久，哪里受得住半点撩拨。眼见着面颊再次染起了红色，他略有嗔怪地推了推朱启佑的肩膀。朱启佑被他推得后仰，也不着恼，勾着手指拉了拉刚系好的腰带。大洛男子的衣制中，腰带多不起束衣作用，而作装饰。那腰带搭在宋羿身上，松松垮垮。朱启佑用手指没勾住，便索性握在手中，向前一拉。
　　穿衣的内侍早识相地退了下去。宋羿借势俯下身，两手撑着朱启佑的肩膀。他怕又将衣裳弄皱，便撑着身子，同朱启佑再次吻到一处。
　　荀宽在偏殿等了足有两刻钟的功夫，方才被天子召见。他于宋羿有半师之谊，也不拘谨，瞧出天子容色似与平时不同。便见宋羿面色微红，眼角含春，比照寻常更多了几分情致。
　　荀尚书活了三十多岁，也是浪荡过的，自然猜出宋羿方才在磨蹭些什么。他见内官换了香，窗子也开了两扇，当下了然笑了笑，并不点破。
　　“陛下在练字？”荀尚书颇为善解人意，眼见书案上笔墨似有用过的痕迹，忙岔开话题，想为天子解围。
　　岂料他无心直言，又点到了宋羿的尴尬之处。他慌乱地倾身，用袖子掩盖住纸面的字迹。见荀宽奇怪地看向自己，又直起身，将那不成体统的“体统”二字胡乱团了起来。
　　“写坏了，先生千万别看。”宋羿找补道。
　　荀宽咳了咳，聊起了北境的战事。
　　“蒙古国这位新可汗颇为好战，公主这一仗赢得虽然漂亮，但蒙古那边应当不会善罢甘休。”荀宽道，“陛下若是不愿割地求和，这一仗怕是还有的打。”
　　“是了，朕近来也为此忧心，”宋羿道，“征战开销颇大，但倘若开打，就需得将人打服，不是小事。这样一来，只恐苦了民生。新法未推，前朝的积弊也才勉强解决……好在领兵的是晋阳公主，她从前在户部和工部都待过，处事颇有章法。此次出征，由她统帅，倒是效率颇高，与兵部户部配合良好，节省了些冗余开支。”
　　说到这里，宋羿不禁笑了笑：“若说光宗皇帝对大洛最大的贡献，便是培养了这位公主。”
　　“公主的确优秀，不过如今的成效，更多是受公主地位的影响。若是换个寻常将领，怕也无法协调如此多部门官员，上下一心。”荀宽笑眯眯地甩开扇子，挡住半张脸，做了个悄悄话的姿势，“不过臣有些好奇，我朝颇重礼教，女子多于闺阁受训，为何独公主地位如此之高？”
　　“是祖训所致。”宋羿道。
　　荀宽做出洗耳恭听状。
　　宋羿无奈地笑笑，身体略略向后，忽觉得臀下有硬物。他伸手去摸，取出了一串念珠。宋羿面色一红，眼见荀宽仍盯着自己，念珠提在手中更是显眼。他提着也不是，放下也不是，索性直接套在手上。
　　“太祖朝的寿康公主与太祖同母所出，感情甚笃。”将手串套在腕子上后，宋羿又觉得不妥。此时再摘下却又显突兀，他也只得将袖子向下拉，盖住那不协调的手串。
　　“寿康公主同驸马感情不睦，休夫后豢养面首。她有颇有才能，时常插手朝政。太祖敬爱姐姐，便为她开了诸多特权，其中有一例便是——不出嫁的公主位同亲王。”
　　“原来坊间传言竟也不虚。”荀宽叹道。
　　宋羿只觉腕上灼热，见荀宽只顾闲扯，没有一句正事，颇觉烦躁。
　　“先生近日在编修野史么？”
　　“臣倒没有这般爱好。”荀宽笑道。
　　“既然没有，那先生特地入得宫来，是为了向朕探听古早八卦？”
　　荀宽听出他赶客之意，无赖地笑笑：“臣来讨口茶吃罢了，不想同殿下闲聊许久，竟也没蹭得一盏茶喝。”
　　“朕以为先生方才在偏殿，已然喝多了茶，倒不曾想先生海量。”
　　“倒不是臣牛饮，”荀宽道，“只是听闻宫中新到了上好的六安茶，特地来沾陛下的光。”
　　宋羿略显惊讶，左手不自觉地拨了几下念珠。他很少品茶，但也知晓当下六安茶在民间较为普遍，文人雅士中早已不够时兴，也不作为贡茶送入禁宫。
　　“不知先生在哪听的假消息，朕这里可没有六安茶，”宋羿笑着瞧了荀宽半晌，又道，“倒是有个六安人，且叫她烹了岕茶来，先生将就着喝罢。”
　　“供给天子的茶，臣岂敢说将就，三生有幸了。”荀宽抖了抖扇子，笑意盈满了眼眶。
　　宋羿不与他计较，唤过人来吩咐了几句。
　　不久，顾灵渺便来了。
　　顾灵渺如今十八九岁，个子比照前些年更加高挑。她穿着五品女官的服色，头戴乌纱，不施脂粉，面容沉稳端肃。她目不斜视，行礼后先给宋羿奉茶，又躬身退下来，为荀宽上茶。
　　“好久不见啊，顾大人。”荀宽去端那茶盏，顾灵渺已着人撤下托盘，垂手立于一边。“许久没有顾大人的消息，原来是在内廷高就了，恭喜恭喜。”
　　“不敢，荀大人抬举了。”顾灵渺回了一礼，目光与荀宽并无交流。她向着宋羿请示一番，随后躬身告退。
　　荀宽的目光随着她的动作，见她禁步下沉稳的裙摆渐渐飘远，目光不舍。
　　“先生起个大早，又同朕顾左右而言他地说了半天，就为了见她一面。”宋羿自御座走下来，“为何见到了人又不好好说话，非要惹她？”
　　“臣也不想啊，”荀宽叹口气，“猜不出女子的心事，臣也不懂她愿不愿意啊……”
　　“想不到先生也会为这种事情烦心，”宋羿的语气不无嘲笑，无情地下了逐客令，“茶也喝了，人也见了，先生回府自己想办法去罢！”
　　打发走了荀宽，宋羿又回到寝殿。殿内经由宫人一番收拾，已然散去方才的气息。
　　宋羿环顾一番，不见朱启佑人影。想来他被荀宽耽搁了许久，朱启佑早等得不耐烦，自小门离宫了。想到夜里孤枕独眠，宋羿心中颇觉空旷。
　　宋羿翻转手腕，摘下那串念珠。那珠子戴在腕上本就显得大了，每一颗有龙眼大小，被药油浸泡过，个个滑溜发亮。念珠被清洗得很干净，宋羿想到前晚朱启佑的举动，将念珠挑着凑近鼻尖，轻嗅了嗅。
　　忽听得男子低沉的笑声，宋羿一惊，将念珠攥在手里。他转过身，却见身后是孤独的屏风，并无人影。又待转身，背后却撞上了男子坚实的胸膛。
　　“陛下一个人，在这里回味什么呢？”朱启佑调笑地问，左手向下捞起宋羿的手，捉住了他犯罪的证据。
　　宋羿也不躲，反手勾住朱启佑的四指，将念珠还回他的手心。两人掌心相贴，宋羿的另一只手也没闲着，轻轻擦过朱启佑的大腿，勾住他的腰带。
　　“你过来……”宋羿转过身子，牵着朱启佑迈开步，向床榻走去。
　　青天白日，乾清宫刚刚整理好的帐幔再次垂落。帐中有情人交颈纠缠，传出深深浅浅的吟哦。
　　日晷下的影子追随着太阳转了半圈，越拖越长。
　　休沐日的光阴不耐消耗，寝殿内的主子们辛勤耕种，殿外宫人们也随之犹疑，因为又到了传晚膳的时间。天子顾不上吃饭，朱百户若是再不走，宫门都要下钥了。
　　朱启佑回到侯爵府的时候，天色已然全黑了。永定侯夫妇没等他，自行用了晚膳。朱启佑去给父母问过安，没什么话题可说，便退了出来。他本想去见兄长一面，又觉得天色晚了，也没敢打扰。
　　他出宫走得急，拒绝了宋羿共进晚膳的邀约，此时饿得心中发慌。回到自己的院子，朱启佑本待叫人去弄些吃食，却听见小儿的喊叫声。
　　朱启佑拍了拍脑袋，心中道了声“不好”，这小丫头生气了。
　　自从宋羿给他授了官职，朱启佑便算是禁军中人，虽不住在禁宫里，却也困于皇城之中。故此他只得宿在营里，只旬休的日子能回家一趟。
　　这次朱启佑与宋羿初尝情事，两个人都黏腻得过分，倒是耽误了时间。朱启佑有心想同天子多请一天假，奈何宋羿铁面无私，下了床便不认人。临出宫的时候，宋羿欲言又止，不知心中又有什么打算，最终也没说出口。
　　这孩子打小养在父亲身边，即便是回到侯府，因朱启佑没娶妻室，也仍留在他跟前教养，许多年都不曾分开。
　　小儿自学会说话，便不爱哭了。平日里也算乖乖的，只是对父亲黏得过分。朱启佑对她颇为溺爱，尤其舍得为孩子花银两。一个四岁女娃，什么珍稀奇巧的东西比公侯夫人们见得都多。
　　刚赴任的时候，小儿见不到爹爹便闹过两场。随后父女约定每旬相聚一次，倒也渐渐形成习惯。
　　这日朱启佑本该早早回府，陪伴女儿一整日，还答应了她出城骑马。小姑娘早早起了床，穿上了最漂亮的骑马服，又叫丫鬟给她扎了可爱的髻子，配上小腰刀，再挂上喜欢的飘带。如此等了爹爹整整一日，再乖的娃娃也暴躁起来。
　　朱启佑刚进院子，便听得女儿大喊大叫。她知晓女儿虽不爱哭，生气的时候却很彪悍。果然待他进了女儿的房间，便见这孩子正怒气冲冲地摔着东西。
　　“呦呵，力气不小，是个习武的好苗子。”
　　小儿才不理会朱启佑的玩笑，只见她发髻都松散了，怒气冲冲地吹着头发，说自己的父亲是骗子。
　　如此这般，朱启佑哄了女儿一个晚上，直到答应她第二日出城骑马，才平息了女儿的怒火。
　　第二天，朱启佑旷工一日，晚上回宫补了个病假。他也没同宋羿商量，直接去找了贺棋领罚，最终以罚俸了事。
　　这么做多少有些赌气的成分，晚上回到乾清宫，朱启佑又觉得自己实在幼稚。宋羿也只当他白日里去上了值，对未做探究，两人便恢复甜蜜如初。


第六十三章 宫怨
　　仁熙三年，晋国公主宋景时得胜还朝。
　　朱启佑跟在队伍中，代替天子出城相迎。
　　此行只有将领回京，大军仍守在北境待命，仅少量精骑随行。犒军之后，宋景时让军队驻扎在城外，只带了几个人，随着天子的队伍入了城。
　　分别一载，朱启佑再看妹妹，更添了几分英气。她的肤色晒得更黑了，面颊削瘦，左侧下巴上多了一道两寸长的疤痕。
　　朱启佑心中一惊，他知晓妹妹从前出征多是统领全军，坐镇中军大帐，此次怕是亲自挥刀上阵，与敌人拼杀过了。
　　朱启佑心情复杂，但大军在前，不容他叙旧，只得先随着队伍入宫面圣。
　　仁熙帝自然也很高兴，给了公主诸多赏赐，连带着公主府的王妃侧妃也有许多封赏，嘉奖她们守好了内宅安定。
　　天子赐宴，犒赏班师将领。此后，又在西宫单独设了小宴，专请文皇贵妃与公主一家。朱启佑偷偷带了小儿入宫，一家人首次聚齐，更是其乐融融。
　　话说得多，时间过得也快。朱启佑将小儿留在西宫，他自己这个外男则要赶在宫门下钥之前离开。
　　时辰已经不早，朱启佑又喝了许多酒，便想着不去扰宋羿，打算回值房将就休息。他自内宫门出了西苑，打算穿过禁宫直奔北边禁卫营。
　　太液池在禁宫之外，是专门用来举办皇家宴会的御苑。禁宫内，东北角又有一内花园，与太液池仅一墙之隔。朱启佑要去禁军，打算走东北的小门，便需穿过内花园。这位置偏僻得很，平日里少有妃嫔宫人光顾。朱启佑因得了出入禁宫的特权，无意间发现了这个上值更近的小路。
　　与往日一样，宋羿早早放出话来不去后宫，留在乾清宫休息。六宫的娘娘们也没点门前的灯笼，有些已经熄灯睡下。一路上黑灯瞎火，朱启佑沿着廊子走，再入得一个宝瓶门便到了小花园，却听得里头有女人的声音。
　　“谁在哪里！”
　　朱启佑脚步一顿，便待转身离开。他虽有宋羿给的腰牌，却也不想惹事，毕竟深夜穿行内宫抄近道是他自作主张。
　　倒也没叫他担心，先有人回应这这声质问。
　　“姑娘，你是不是扭到脚了？”
　　“大胆，你是何人，深夜闯入内宫？”
　　“内宫！”那人显得十分震惊，“这里是内宫？”
　　孤男寡女，朱启佑本不想惹事。他正要离开，却觉得这男人声音熟悉，便凑过头，拨开宝瓶门后头的垂柳枝，向花园里看。
　　朱启佑夜视极佳，隐约瞧得清那二人的形容。只见一年轻女子提着灯笼半靠在假山上，一只腿微微弯曲，似乎当真是伤了脚。她衣着华贵，头上也戴着不少珠饰，显然不是个普通宫女。那男人却是一身武官肤色，长得高大粗壮、满面虬髯，却是从前与朱启佑不打不相识的侠士牛瞳。
　　这牛瞳是个义士，当年虽经宋羿保举入了军营，后面却遵从顶头上司的要求，随永定侯入宫谋反。宋羿赦免了永定侯一家，也没为难手下的人，只降职罚俸，后又打发他们随军去了北关戴罪立功。牛瞳的武艺本就高强，这回在边关立了战功，反倒是升了军衔。太液池的宴饮早便散了，牛瞳这时候也应当回到家里睡觉，却不知为何闯到禁宫中来。
　　那女子比朱启佑更加惊疑，身子向后缩了缩：“你是今日赴宴的军官？怎么进来的？”
　　牛瞳瞧见她的动作，知她害怕，也退了两步，挠了挠头：“陛下赐得好酒，我多饮了几口，醉了。后面在林子里找了个地方解手，坐在树下便睡着了。谁知一觉醒过来，人都走了，天也黑了。这皇宫太大，我不认得路，找不到门，想着翻墙出去，便遇见姑娘……”
　　朱启佑无声地叹了口气，心道这牛兄弟也太愣了，日后怕是在京中官场混不下去。他想着将这女子打晕，用自己的腰牌带牛瞳出宫。好在这二愣子没自报家门，倘若日后这女子告状，也死无对证。
　　但牛大兄弟显然不是这般想的。
　　“姑娘，不能走了？你住哪里，我送你回去罢。”
　　那女子显然不会信他，但她有脚伤不好走动，也很为难。况且牛瞳人虽正直，那女子却与他初见，不敢相信他的品行。擅闯宫禁是重罪，若是被当作刺客，杀头都是小事。眼下牛瞳不懂得此中门道，若是被他知晓，只怕他会杀人灭口。
　　“姑娘，你不必怕。”牛瞳见她犹豫，也想到缘由，开口安慰道：“我知晓我闯入宫禁是犯了大罪，稍候自会去找宫门守职的兄弟说明情况，然后领罚。但这里地处偏僻，若是没有人送姑娘回家，你怕是要等上一夜了。”
　　“私入后宫，若是冲撞了女眷，你要罪加一等。”女子提醒道。
　　“无妨，”牛瞳道，“我一介武人，皮糙肉厚。姑娘是宫里的女官罢？倘若你的上司责罚，姑娘只管推脱给我便是。”
　　那女子震惊地瞧了牛瞳一眼，垂下头道：“不必了。”
　　牛瞳皱眉，思索片刻，拍了下脑袋：“怪我在市井间随意惯了，男女授受不亲，我怎好扶姑娘回去。姑娘在宫中可有交好之人，你告诉我，我去悄悄寻他过来接你？”
　　那女子半晌无言，最终仍道：“你不认得路，还是快走罢。你原路越墙回太液池，告诉当值的人你在树下睡着了，想来他们也不会为难你。”
　　牛瞳摇了摇头：“我不能留姑娘一个人在这个没人的地方，太危险了。”
　　“你……”那女子有些羞恼的急迫，握紧了手中的灯笼瞪他，转而又别过脸去。“你过来。”她道。
　　牛瞳踩着石头跨过流水，来到假山边。
　　“背我。”女子的声音有些颤抖。
　　“这怎么行！”牛瞳闪身后退，差点被脚下的石头绊倒。
　　“你还送不送我？”女子赌气道。
　　“这……”牛瞳身体僵硬，憋了半晌，还是转身蹲下，“冒犯了。”
　　朱启佑放轻了呼吸，隔着柳枝将二人对话听得一清二楚。为了不被人发现，那女子吹灭了灯笼，只借助月色行走。朱启佑也瞧不起二人表情，只见得到身体相依的一对影子。
　　朱启佑靠着砖墙，心中暗骂牛瞳愚钝。瞧那女子的衣着便不是女官，但又是个生面孔，想来不是公主郡主。朱启佑心中有个判断，这人极有可能是宋羿后宫妃嫔。宋羿同朱启佑浓情蜜意，大婚以来尚未宠幸过后宫妃嫔，深宫女子难免寂寞。那女子若真是个娘娘，那此时让牛瞳背着走，恐怕不是脚伤那么简单。
　　牛瞳背着个人，脚步仍然轻巧，灵活地避开了巡更的宫人。
　　朱启佑远远跟在他身后，忌惮于牛瞳高超的武艺，十分小心。许是被那女子分了心，牛瞳叫朱启佑跟了一路，竟也没被发现。
　　依照那女子的指引，牛瞳小心地施展轻功。那女子似是害怕，将身子贴得更近了些，吓得牛瞳背脊都僵硬了。
　　朱启佑跟在二人身后，却是越发心惊。最终，他眼见着牛瞳背着那女人，越墙跳入了坤宁宫。
　　片刻之后，牛瞳跳出坤宁宫。朱启佑躲在一棵树后，见牛瞳自来路返回，想来是记住了道路。他仍不放心，远远跟在牛瞳身后，非要看他离开禁宫不可。
　　好在牛瞳不真是蠢人，很快摸到了小花园，从来时的宫墙翻了回去。
　　朱启佑这才松了口气，不再担心牛瞳在太液池是否会被盘问。
　　如此折腾一番，时辰更加晚了。朱启佑也不敢在这时候出宫，以免被人怀疑他逗留禁宫有什么阴私。他施展轻功，小心地避开了巡更人，去了乾清宫。
　　到了乾清宫附近，守卫也森严得多。朱启佑自然不敢再飞檐走壁，而是转到正门进入。
　　宋羿已然睡下，宫人们见他到来，虽然惊讶，却也不会阻拦他。朱启佑得了提醒，小心的进入寝殿，正撞上出门的王裕。原来王裕刚刚放下帐子，正待吹了灯退下。
　　“朱大人来了！陛下刚刚躺下，奴婢服侍大人梳洗罢？”
　　朱启佑应了，在王裕的服侍下先宽了外袍。待王裕出门叫水，他走近了龙床，伸手掀开帐子。宋羿自然还没入睡，睁着两只圆眼睛与朱启佑对视，微微一笑。
　　“怎么这么晚过来？”宋羿问。
　　“没什么，”朱启佑扯了扯嘴角，终究还是没提方才遇见的事，“本来打算回值房的，半路上想你想得不行，就回来了。”
　　宋羿灿然一笑，瞧见王裕的身影闪了过来。王裕服侍着朱启佑梳洗，宋羿盘膝坐了起来，撩起帐子向外看。见朱启佑在王裕的服侍下脱掉中衣，露出白皙结实的皮肉，又换上了轻薄的寝衣。
　　宋羿舔了舔唇，便见朱启佑转身过来，越走越近。烛火的亮光被男人的身体遮挡，朱启佑单膝跪在床边，向内轻轻推宋羿的身体，叫他睡去里侧。宋羿扭动身子躲开他的手，撑起上半身勾住朱启佑的膝盖，将额头埋在男人的胯骨上。
　　“别闹。”朱启佑笑了笑，俯身让两只手穿过宋羿腋下，将人往里拖，自己也踢掉鞋子爬上床。
　　宋羿顺势搂住朱启佑的脖颈，右腿攀上男人的腰，便要索吻。
　　朱启佑就着当下的姿势，与宋羿短暂地亲了亲，便将身体压下来，转了方向将宋羿侧搂在怀里。
　　“方才喝多了酒，现在好累，先睡吧。”朱启佑哄着天子道。


第六十四章 远征
　　从宋羿大婚开始，两个人便保持着心照不宣的关系。宋羿与皇后多有交往，但从没在坤宁宫过夜。朱启佑也不过问宋羿后宫之事，默认了每日都来乾清宫就寝。
　　如此看来，宋羿的后妃都是摆设。朱启佑有时会想，倘若他与宋羿始终苟且，过得几年天子没有子嗣，倒是不知宋羿如何应付朝中大臣。亦或是宋羿早有打算，并不想要与自己长久。
　　朱启佑本不是个多心的人，这些念头偶尔在脑中闪过，又会在宋羿的柔情之下消失于一个个夜晚。
　　局势也不容得朱启佑多想，很快，北虏叩边，宋景时又要领兵征战了。
　　这一战，宋羿打算让朱启佑参与。
　　朱启佑本身也有领兵的愿望，但他胸无大志，也并不奢望宋羿对他如此宽容。
　　加入飞翼营一年有余，朱启佑始终将这份差事当作宋羿送给自己的小礼物，就如同京郊庄园一般。他接受的态度良好，当差的时候也兢兢业业。他始终遵守与宋羿的约定，在乾清宫内不分彼此，出了乾清宫则要守好本分。
　　做到这种程度，朱启佑并不觉得委屈。只因他也曾做过太子，学过帝王之道，十分清楚前太子的身份对君王来说是多大的障碍。他知道宋羿对自己的体贴，连带着对他的家人也万分宽容。如今的情形，已经是宋羿顶着偌大压力争取的结果。
　　许多人对权力趋之若鹜，但掌握最高权力的天子，却不似旁人想象中那般快意。天子难为，他管理百官，反过来也受百官的监管；天子要为天下人表率，一言一行均需谨慎。
　　夜宴之后，朱启佑偶尔会想起小花园见到的女子。皇后与皇帝一样，都是被架在云端的人物，言行举止都有典籍可查。朱启佑没正面见过皇后，但据宋羿说，这位皇后举止端庄、颇识大体。朱启佑不为这种赞赏吃醋，因为他知道，宋羿的赞赏来自于皇后对自身的清晰认知：她是大洛的皇后，是天下女子的道德典范，不是宋羿的妻子。
　　朱启佑并不了解女子，从前他与太子妃的夫妻感情淡薄，更不喜好院子里的其他女色。如今他作为一个局外人在宋羿的后宫穿梭，终于发现深宫中的女人在锦衣玉食之下的可怜之处。在那个小花园里，迷路的牛瞳可谓无辜，坤宁宫的主人却更为可怜。她不顾危险，放纵自己伏在一个陌生男子背上，也许是她这一生唯一同男子亲近的机会。
　　如果连端庄识大体的皇后都感到压抑寂寞，那皇帝呢，宋羿面临的是哪一种压力？
　　朱启佑悲哀地发现，自己成了宋羿明君史册上的一个污点，或许是唯一一个污点。倘若如此，那宋羿力排众议将自己送去北关积累军功，是抱着什么样的目的？当今天子，想要对这个污点好，或者说想要任性到什么程度呢？
　　即便迷茫，朱启佑也决心参与此战。不男子的建功立业之心，更多的是为了释放胸中压抑的一腔孤勇。有生之年，朱启佑想要离开京城一次，面见广袤山河。他想要帮助宋景时，履行从前逃避的兄长责任。
　　离京在即，朱启佑也有放心不下的人。
　　最令人担心的是小儿。朱启佑在侯府生活了三年，与永定侯夫妻的关系却并不亲密，一家人生疏客气，显得他和小儿像是不久住的客人。且自从起事失败，永定侯夫人的情绪便不稳定。她看朱启佑，眼中没有一个母亲对失散多年儿子的关怀，反倒像是在看一个无用又不能丢弃的废品。他走之后，小儿房里没了大人看顾，于情于理也只得送给夫人教养。永定侯与朱启明平日要当值，将小儿同一个疯癫的妇人放在一处，实在令人难以放心。
　　对于朱启佑的为难，宋羿也是颇多体谅。他破格给朱启佑放了长假，即便他自己对朱启佑有诸多不舍，仍叫他回到家中陪伴女儿。
　　即便如此，朱启佑仍难开怀。一来他也对宋羿依恋惜别，二来家中恼人的关系也难解决。
　　朱启佑近来想得多，话便少了，不与宋羿诉说自己的心事。宋羿多方打听，才知晓他烦闷的缘由。
　　有一日，朱启佑到乾清宫过夜。缠绵过后，宋羿将虚软的身子挂在朱启佑的身上，状似随意地说：“不如，将小儿接进宫来，由文皇贵妃照顾。”
　　朱启佑不是没想过这个方法，但他有顾虑：“家中母亲尚在，这样做，怕是传出去不好听。”
　　“景晔四岁，该开蒙了。”宋羿慵懒地说，“虽还入不得宗学，朕先在宫里设个小学堂，选几个适龄的孩子入宫伴读。”
　　朱启佑蹙眉不语。
　　宋羿又向着男人贴了贴，胳膊穿过男人腋下反向挂在他的肩膀上。“没关系，等你回来，随便告个病，再把孩子接回家便是。”
　　朱启佑思索片刻，也觉得别无他法，这事便算是定下。
　　“西宫那边，皇贵妃还养着思蝉，景晔也跟着住在彤妃宫里。”宋羿扒拉着朱启佑的肩膀，将自己的身体向上拉，右腿环在男人臀下。“小儿搬过去，有人陪着玩耍，也不会寂寞。”
　　朱启佑“嗯”了一声算作回应，他托着宋羿的臀反身压了下来，手中摸到一片快要干涸的黏腻。他将宋羿修长的腿分开，跪伏在少年的身上同他亲了几下。情欲淡了又浓，两个人再次纠缠成为一个影子。
　　“你要不别去了罢……”呻吟与喘息之间，混合着一些难言的心思，“朕实在不舍得让你走……”
　　临近出发，朱启佑才知道宋羿给自己安排的身份是鹰首。听起来很厉害，实则是个芝麻绿豆大小的百户，手底下听命的不过一个小队，这其中还有一半是畜生。
　　朱启佑无心练兵，旷了工去乾清宫找宋羿。宋羿正在与内阁议事，他便躲在屏风后头，百无聊赖地撕扯插瓶上的柳条。宋羿对他有一些神异的心有灵犀，朱启佑扯烂了一片叶子，他的话音也随之一顿，似乎意识到殿内有人。
　　“时候不早了，卿等便留下来用午膳罢，”宋羿离开御座，随意摆摆手示意大臣们不必多礼，“朕去更衣。”
　　宋羿绕过多宝阁，瞧见朱启佑没骨头地在高脚几边上靠着，面色不动：“旷工？”
　　朱启佑不说话，对着宋羿勾了勾手指。见宋羿不理会，他放轻脚步来到宋羿身边，扯着他的腰带往寝殿拉。宋羿踉跄了两下，抓住朱启佑的衣袖随他向内殿走。
　　“怎么了？”
　　朱启佑按着宋羿的肩膀，让人坐下。他微微俯身，一副打商量的口吻：“能不能给我安排个大点的官职，百户也太丢人了些。”
　　宋羿早料到他会有这种想法，倒也不觉得惊奇，不无讽刺地反问：“你上过战场么，有什么功绩，还想当个领兵的不成？”
　　朱启佑听多了他的嘲讽，多少有些免疫，倒也不气馁。他蹲了下来，用手指梳理散落在宋羿大腿上并不凌乱的流苏。
　　“有些将领是认得我的，”他低声道，“我官阶这么低，到时候被人呼来喝去的，多少有些没面子。”
　　“打仗这种事，你什么都不懂，还想要面子？”宋羿丝毫不买他低声下气的帐。
　　见朱启佑真的有些闷闷不乐，他想了想，还是哄了几句：“军中见过你的人只在少数，更多的是不认得你的将士。你与公主不同，她第一次出征就有身份在，纵然有人不服，也不敢当面顶撞。倘若你没有功绩就身居高位，很难服众，到时候指不定有多少人背后坑害你。”
　　朱启佑有些泄气，扯着宋羿腰间玉坠子摇了几下，又道：“你派王永福去监枪，连他的品阶都比我高，你真要我给他们跑腿么？”
　　在大洛，火器一直属于机密技术，严格掌握在天子手中。为了避免图纸外泄，火器的制造并不由工部负责，而是在内廷生产。火铳的保存和调度也由内官负责，各地总督按照需要上书申请，经兵部给出意见后，由天子亲自审批。即便获得了天子的批复，总督们也无法直接调用这些火器。御马监会外派镇守监枪太监携带武器到达地方，配合当地将领征战调用。
　　仁熙帝上位后，内宫中对火器的研制也取得了不小的突破，不仅解决了大炮炸膛的问题，还制造出可连发的轻携手铳。马易受惊，携带火铳的骑兵日常需要带着马一起操练，这种训练在边军并没开展过。王永福跟了宋羿许多年，他身体不错，又是内官中少有的聪慧机敏之人。便被分派到御马监，领了监管枪支、操练神枪营的任务。
　　宋羿注重尊卑，很少重用太监。但王永福的位置很难找人替代，便破格以内官的身份担任镇守枪监。
　　“神枪营头一次上阵，王永福这个枪监很重要，你也不要瞧不起他。”宋羿正色道。“你也无需妄自菲薄，大洛豢养的鹰虽一向比不上蒙古，但你的飞翼营在了解环境、打探军情时仍是重中之重。”
　　宋羿说了几句，见朱启佑默然不语，又道：“以往大洛在征战中，很少用到战鹰，将领们也都不重视。你这是个好差事，办好了有大功劳，办不好也没有人之责什么，多自在！”
　　朱启佑翻了个白眼，心里想着自己可不是这种草包。
　　宋羿见他还不高兴，双手捧起朱启佑乱动的手，用嘴唇碰了碰。“我不叫那些将领使唤你，你只跟着公主好不好。你看，你第一次上战场，定然有许多不懂的地方。你不好意思同旁人请教，总可以和你那好妹妹学习。”
　　宋羿躬着身子，温润的眸光对上朱启佑的双眼：“你只当多替我考虑，我实在是舍不得让你冲锋陷阵。你就跟着公主身边，既学习领兵，又能抖威风，好不好嘛……”
　　又是作话放不下的内容：
　　这篇文构思之初，宋羿就是一个注重礼教的人，这一点决定于他的身份以及工作性质。
　　一个族长、一个统治者，也许他私下里对礼法嗤之以鼻，但在人前仍会奉行礼教，因为这是愚民的最佳手段。
　　礼教便于统治，使统治者的工作变得轻松。但万事没有绝对，他会反过来作用在使用者自身，使其受到束缚。宋羿用礼教约束官员和百姓，官员反过来会用礼教约束天子。
　　也因此，宋羿和朱启佑的感情是见不得光的，皇后的私情也不会有实质性的结果。
　　宋羿与皇后是礼法上的夫妻，尽管他们对彼此都没有恋慕之情，且心照不宣。这也是一开始就确定好的结局，不同于一些小说作品中轰轰烈烈昭告天下，宋与朱的恋情永远是私下的、不为人知的，不需要大张旗鼓，甚至不需要第三个人的支持与理解。相比之下，皇后的人生更加悲惨，是封建时代女性逃避不了的悲哀。唯一幸福和光明留给宋景时一家，是公主用自己的血汗换来的尊重。
　　故事写到这里，再加上之后的章节，整个基调都算不得沉重。即便有政权的更迭，人心算计，但主角之间的感情并没有太多阻隔，至少在心意上始终能够相互体量理解。
　　对于古代小说，我一直有一个原则，就是背景上附和那个时代的价值观，尽可能不受现代思想左右。因此宋羿对礼教的重视，是这个故事比较重要的设定。
　　但随着情节的发展，尚不知道主角是否心甘，作者率先逆反了。
　　下一篇文，打算写反抗礼教的故事（暂定）
　　有感而发，并没有打算完结的意思~


第六十五章 惜别
　　宋羿恩威并施、嘲讽搭配软语，朱启佑最终败下阵来。
　　即便不能前线厮杀，打仗还是要认真的。朱启佑调整好心态，赶在出发前好生训练了一番战鹰。他甚至突发奇想，拉上神枪营与飞翼营一同训练，想着让战鹰适应炮火后，找机会将敌方的战鹰用手铳打下来。想要训好一只海东青极耗心血，朱启佑设想到敌军失去战鹰的模样，心中已不免快意。
　　即便如此，到时候王永福能不能配合用枪，就不是朱启佑说的算了。
　　这厢朱启佑忙着训练战鹰，宋羿却在为长期征战的军费做准备。
　　皇后下令号召嫔妃宫人节俭，裁减了一些用度，又减少了一些宫人。宫女们，但凡年岁不大的都打发出宫嫁人。内侍无法在宫外生活，仍留在宫中服役，但减少了征召入宫的内侍数量。
　　天子以下，宫妃、亲王、郡王、皇子、公主都住在自己的宫室里。除了太液池用作日常宴饮，离宫别苑也都停止了山石花木的维护，只余一些生产果蔬的皇庄还在经营。
　　天子做出表率，百官自然也跟着节省，皆是叫苦不迭。非到迫不得已，宋羿是不愿意加税的。
　　宋羿去了一趟坤宁宫，与皇后商量一些公务。回到乾清宫的时候，朱启佑已经沐浴过在等他了。
　　宫中裁减了用度，朱启佑却没听见有人抱怨。他不禁有些佩服这位皇后，敬佩她对大洛王朝的付出。见宋羿谈过了事，便赶回乾清宫与自己过夜，朱启佑难免对皇后产生了几分愧疚。
　　宋羿忙了一整天，神色中有几分倦意。也没同朱启佑打招呼，他便在内侍的服侍下宽去衣衫，将身子泡进浴桶中。
　　朱启佑逗了一会人鸟，那鸟却蔫头巴脑的没什么趣味。他索性叫人将鸟笼提走，绕到屏风后面找宋羿。只见宋羿正坐在浴桶中，由着宫女给他按摩肩颈。朱启佑挥手叫那宫女退下，自己挽起寝衣的袖子，在宋羿后颈按捏。
　　朱启佑常年习武，力道比照宫女不知大了多少。宋羿轻哼出声，仍然没有睁开眼睛。
　　直到水温下降，宋羿才睁开眼，拍了拍朱启佑的手叫他退开。朱启佑便唤了内侍过来，服侍宋羿穿好寝衣，再用软布帮他擦干头发。
　　宋羿跪坐在矮榻上，朱启佑扯了个凳子坐在他身边，宋羿便拉过朱启佑的胳膊倒在他的怀里。“这一仗，不知需要打多久。”宋羿闷闷地说。
　　朱启佑揉开少年天子的眉心，轻声问：“要加税了么？”
　　宋羿摇了摇头，两手环住朱启佑的腰背，脸颊蹭上男人的胸膛。“要不你还是别走了……”他喃喃道。
　　朱启佑没有回应宋羿的话，他任由宋羿挂在身上，并没有像往常那般回抱住宋羿的身体。
　　他心里想着旁的事情。宋羿眼下十八岁了，成婚也有一年的时间。如今他要去边疆征战，这一战是抱着将蒙古打服的决心去的，不知要打上多久。若是隔上三年五载，朱启佑回到京中，宋羿说不定已经儿女成群。
　　都说眼不见心不烦，宋羿若趁着他离京的时候要个孩子，总比他在眼前的时候临幸妃子更让他容易接受。他猜测宋羿是否也是这般作想，这才安排了自己出京。倘若真是这样，那朱启佑再不走便显得不懂事了。
　　但要个孩子哪有那般容易，就凭他们宋家生了男孩养不活的传统，别说三年五载，便是三五十载也不见得能得到皇子。倘若朱启佑征战归来之时宋羿仍然没有皇子，便该有大臣谏言广纳后宫了罢。
　　朱启佑不知道该如何自处，难不成要同后宫的女人们一同侍奉天子。
　　天气炎热，宋羿披散的头发干得很快。与朱启佑相贴的肌肤出了些汗，宋羿退开身体，呼出一口气。
　　“早点睡罢。”他说罢看了朱启佑一眼。
　　朱启佑盯着宋羿的双眼，眸色深沉，晦暗不明。又过了一会，他突然向前一窜，勾住宋羿的膝窝将人抱了起来。宋羿“啊”了一声，扶着朱启佑的胳膊稳住身形，随后就被丢在了床上。
　　宋羿知晓朱启佑的意思，他将身子向内挪，摆手做出拒绝的姿态。“今天真的累了。”
　　朱启佑按下宋羿的手，踢掉寝鞋，去解宋羿的衣服。
　　临别在即，宋羿见朱启佑依旧坚持，也狠不下心搅乱他的兴致。他头脑昏沉，身体使不上太多力气。于是闭着眼睛仰面躺在床上，任由朱启佑趴伏在他的身体上来回鼓捣。
　　习惯性地，朱启佑先将宋羿剥得精光。夏日里本不需要太多遮蔽，宋羿被朱启佑扯掉寝衣，后背贴在铺床的细葛布上，感受到舒爽的清凉。但朱启佑没有让他凉爽的意思，温热的身体很快贴了上来，打在皮肤上的呼吸都又湿又热。
　　不同于往常的玩兴，朱启佑似乎急切了许多。
　　朱启佑扯掉自己的寝衣，两腿交替踩掉裤子，撑着手肘伏在宋羿身体的正上方。他撑着床铺，尽量减少皮肤的摩擦，避免制造更多的热度。他埋下头，去亲吻宋羿的唇。宋羿仍旧闭着眼，配合地张开嘴，惫懒地轻吮朱启佑的舌头。宋羿的口唇温热，吸得朱启佑痒痒的，胸中的欲火并未解决，反而被勾得燃起更多。
　　朱启佑不满足于宋羿的敷衍，他反勾住宋羿的舌尖，上下挑动，温柔地触碰之后，又发狠咬住他的上唇。
　　宋羿闷哼一声，睁开眼，却没有躲避。他瞧见朱启佑急切的目光，其下隐现几分狠厉。下身被朱启佑握在掌心，宋羿的头脑依旧酸痛不适，身体上的异样感受使他进入类似宿醉的状态，说不出是单纯的不适还是难耐。
　　二人目光相接，朱启佑便放开了宋羿的唇。上唇骤然放松，弹跳着与下唇相碰，发出暧昧的水声。宋羿舔了舔唇珠，没有血腥的味道，只觉得大概是肿了。
　　朱启佑避开宋羿的目光，在少年的颈窝狠狠咬了一口。他不说话，一副埋头苦干的模样，表示他在生气。宋羿“嘶”了一声，拍上朱启佑的背以示安慰。朱启佑忽地撑着身子起来，避开了宋羿的手。
　　朱启佑向后退了退，二人再次对视。宋羿无端地有些慌，以手肘撑住床榻，想要坐起来。朱启佑猛然抓住宋羿的脚踝，将人拖拽得再次躺倒。
　　宋羿的双肩再次触及被单，细微的纹理摩擦在身体上的感觉不算舒适。
　　（……略……）
　　这夜，朱启佑不知疲倦地折磨了宋羿很久。宋羿一开始疲惫不适，被朱启佑折腾得找回精神，渐渐地又累得再次困倦。朱启佑却没有放任宋羿休息的打算，每当对方露出疲态，他掐住他敏感的腰部，让疼痛刺激他重新清醒。
　　宋羿也在朱启佑身上撕咬抓挠，将男人抓出一条条血道子。但相较之下，还是宋羿受的伤更多一些。
　　终于折腾到筋疲力竭，二人的形容仿佛仇人做过一场。
　　朱启佑侧卧着，将宋羿搂在怀里，从耳垂至肩颈反复亲吻。他仍不许宋羿入睡，将少年的锁骨用来磨牙，咬出了一排牙印子。
　　宋羿累得过了，被烦得有些恼，又没有精神发脾气。
　　他转了个方向，扯得下身生疼。他将朱启佑搂在怀里，一下一下轻拍男人的背。
　　“你今日是怎么了？若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只管说出来。这般折腾下去，我怕是就要死了，你还能欺负谁去？”
　　“马上就要走了，还不做个够本？”朱启佑餍足地说，“你都没有不舍么？”
　　宋羿沉默了片刻，头脑却清醒不少。
　　“抱歉，”就在朱启佑以为宋羿又睡着了，准备咬上一口的时候，他突然开口，“朕实在太忙了，无法兼顾。”
　　朱启佑心中的得意全消，苦笑道：“也对，你是皇帝。”
　　宋羿缓缓松开朱启佑，身子向后略退了退，刚好看清男人的脸。
　　“你究竟是怎么了？”他担忧地问，右手抚上男人的面颊。
　　朱启佑却仿佛困倦了，两只眼睛闭着，面色红得好像喝过酒。
　　“告诉我，”宋羿抚过朱启佑浓浓的眉毛，“也许，我比你想象中能做的更多。即便不能事事如你的意，但我可以做到最多的努力。”
　　朱启佑没有回话，他闭着眼，但呼吸的频率暴露他并没有睡的事实。
　　宋羿心思百转，略过许多可能。良久，直到宋羿也觉得要放弃的时候，朱启佑开了口。
　　“我不在的时候，你会找别人么？”
　　宋羿没有给出回答。
　　朱启佑惨笑一声，转身背对宋羿。宋羿张开手臂，想要搂住男人的腰，终究还是握住拳，放了下来。
　　朱启佑知道自己想对了，宋羿的确有要个孩子的打算。
　　作为一国天子，宋羿没有错，他明白是自己想要的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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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那个……都懂


第六十六章 私情
　　对于长久的分别，小儿并没有概念。朱启佑陪了女儿好多天，终于让她明白并接受了父亲即将离开许久的事实。
　　小姑娘见过宋景晔，熟悉了新环境，与皇贵妃也逐渐亲近。对于在宫中生活，她表现得并不向往，也没有多少讨厌。不过，朱启佑再不放心，也是要走了。
　　临行之前，朱启佑想过私下去找宋羿辞行。即便不为了两人的私情，也该为了送入宫中的女儿做些打点。但他胸中赌着一口气，想等着宋羿先服软，却一直等到了大军开拔。
　　天子为大军践行，朱启佑站在队伍里，只瞧得清一个宋羿的轮廓。他不知宋羿有没有看自己，不过即便看了，应该也找不到。
　　行军之时，依照朱启佑的官级，本没有单独的营帐。但宋景时以防止战鹰伤人为由，给飞翼营单独拨了三个小帐。朱启佑见旁人没有异议，便接纳了这个便利。
　　大军行到第三日，到了晚间扎营烧饭。
　　朱启佑捂出一身臭汗，他发现不远处有个小溪，便挑了些水回到帐中沐浴。离开之前，朱启佑没有点灯。这一来一回，天色已经完全黑了。朱启佑瞧见自己的帐篷亮着，左右瞧了瞧，还以为是记错了位置。
　　他只当宋景时有事来找，提着水桶钻进帐篷，却瞧见了意想不到的人。
　　宋羿穿着一身白色的曳撒，肤色苍白，似乎又瘦了一些。
　　“你怎么来了？”除了这个，朱启佑想不出还能问什么。
　　“来送你。”宋羿瞧地上放着的两个大木桶，问：“是要洗澡？”
　　“对。”朱启佑的眼神往两边跑，觉得这营帐实在小了些。
　　“那快洗罢，明天要起早拔营。”宋羿凑近了些，很自然地伸手解朱启佑的衣带。
　　朱启佑猛然退了一步，又站住脚。
　　“那你自己来。”宋羿收回手。
　　朱启佑笑了，他也觉得自己反应过激了些，像个受气的小媳妇。
　　“你怎么来的，乘马车？”朱启佑脱光衣裳，想了想，撂下帘子后将裤子也脱了。
　　“嗯，”宋羿将巾帕递给朱启佑，对方接过去浸湿水，躬身的时候，昏黄的光线打在腰背的肌肉上，“离开之前，你没来找我。我这几日事情又忙，安排好了才抽身出来。快马跑了两日，好歹追上你们。”
　　冰凉的溪水浸在脸上，头脑也感到清明。朱启佑摸索一把脸，盯着被风吹动的门帘。“为什么非得追上来？”
　　“有话和你说。”宋羿道。
　　朱启佑仍没转身，宋羿在他身后贴近，抱住了他的腰。
　　“朕不要子嗣了。日后，也不会再纳妃嫔。”
　　朱启佑僵在原地，背脊贴着宋羿的脸，硬得膈人。他看着环在腰间的手，只觉这帐中闷热难耐。潮湿的面巾被一把甩开，将将挂上木桶的把手。朱启佑拉开宋羿的手，转身扯住少年的小臂将人往怀里带。
　　“再说一次！”朱启佑狠狠地捏住宋羿的小臂。
　　宋羿低下头，又抬首对上朱启佑的眼：“此生唯君一人耳。”
　　烛光下，朱启佑赤裸着身子，肌肉绷紧鼓动。他扣住宋羿的肩膀，将人紧紧按在怀里，恨不得将他揉进身体。
　　忙乱中，无辜的木桶被打翻，冰凉的溪水洒了一地。两个人说不上谁更急切，迷乱地寻求身体的切合。
　　“这床好硬！”
　　“这个硬不硬？”
　　宋羿惊讶于朱启佑的变化，对方已然赤裸，身体上的变动一览无余。
　　宋羿身上的曳撒袍却不好脱。“别扯坏了，明日大军面前，丢人现眼。”
　　“那便给你找件小兵的衣裳，你跟着我去打仗。”
　　“给你当兵？那岂不是很辛苦？”
　　“怕苦？”朱启佑仔细了动作，终于将宋羿的袍服完好脱下，“把长官服侍好了，便不叫你去打仗。”
　　“你这长官官职也太小了罢，百户……”调笑不成，宋羿便被朱启佑咬住了嘴。
　　“承认了罢，你也觉得百户官小！”
　　朱启佑满头大汗，下雨一般滴落在宋羿的脸上。
　　“完蛋，这里什么都没有。”
　　“包袱里，”宋羿喘息得有些急，“我给你带了金疮药。”
　　朱启佑轻喝了一声，甩开宋羿要去拿包袱。宋羿扭过身子抱住朱启佑的腿，将人往回拉扯。“不用了，你快些，直接来罢。”
　　朱启佑更加暴躁，按住宋羿的肩膀将人压了回去：“疼不疼？你上次的伤好了么？”
　　“我没事，你这一走，留给我养伤的时间不知多久。”宋羿环住朱启佑的脖子，亲吻他下巴上的胡茬，“快来，这里面没有你，我就觉得你已经离开我了。”
　　朱启佑骂了一声，挺身上前，同宋羿纠缠在一起。
　　帐外有火光闪过，帘子似乎随之一动。朱启佑转头去看，又被宋羿拉回来，咬住了嘴。
　　相聚的时间太短，纵然疲惫，也没有人肯睡。
　　朱启佑用余下那桶水给两人洗了身子，眼见着天就要亮了，便没洗脱下来的衣服。
　　夜里风凉，宋羿重新披上了袍服。朱启佑只套上裤子，打着赤膊同宋羿依偎在一处。
　　“你睡罢，还能睡半个多时辰。”宋羿让朱启佑躺在自己的腿上，“不然明日行军要没力气。”
　　“睡了就少看你半个时辰。”朱启佑拉过宋羿的手，亲了亲。
　　“我不走，再跟你两日。”宋羿道。
　　“可以么？”朱启佑震惊，宋羿先前没说过这般安排，想来也是临时起意。
　　“可以罢，”宋羿笑了笑，“朕应该有那么一点点任性的权力。”
　　朱启佑闭上眼，随即睁开：“那我也舍不得睡。”
　　“别贫，”宋羿伸手遮住朱启佑的眼睛，手心擦过男人纤长的睫毛，“快睡。”
　　“那你也睡。”朱启佑道。
　　“我再看看你，”宋羿笑道，“我明日在车里睡。”
　　“真不公平。”朱启佑嘟囔了一句，扯过宋羿的手捧在怀里，开始酝酿睡意。
　　朱启佑睡足了半个时辰，宋羿一动不动地盯着男人的睡颜。他舍不得眨眼，眨眼之后，天就亮了。
　　也不由得宋羿舍不得叫人，朱启佑便被号角声惊醒。
　　简单地擦了把脸，朱启佑穿好衣裳，要去打饭。
　　“你吃什么？”他问宋羿。
　　“我带了干粮来，”宋羿道，“军中伙食有定额，你不必特地替我拿。”
　　朱启佑应声离开。
　　没到开拔的时间，宋羿仍在帐子里等待朱启佑。
　　他有些口渴，寻到朱启佑的水囊喝了两口。房间内陈设简单，宋羿无所事事，想帮朱启佑收拾一番，也无从下手。地面上的水迹已然干涸，两个水桶放在中央瞧着碍眼。宋羿将水桶提到屋角，又扯下了把手上用过的面巾，浸在水里搓洗。
　　宋景时挑开帘子，瞧见弯腰洗帕子的男人，脚步顿了一顿。
　　宋羿察觉光亮变化，只当朱启佑回返。他抬起头，对上宋景时震惊的目光。
　　“你！”宋景时吓得不轻，向后跳了出去。
　　少顷，她重新掀开帘子，走进帐内。“皇叔祖？”
　　宋羿见她那礼要行不行的，索性摆摆手：“不必多礼。”
　　宋景时尴尬地站在原地，不敢多话。
　　“昨晚在帐外的人是你？”宋羿冷淡地问。
　　“……是。”
　　宋羿了然，明白宋景时已然发觉他与朱启佑的关系。“那你找朱启佑还有别的事么？”
　　“……没有了。”宋景时干巴巴地回答。
　　“那你回吧，”宋羿赶人，“朕待会也要走了。”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宋羿跟着大军行进三日，便启程返京。
　　他托了病，将朝政委予内阁，终究不敢宣扬自己的私情。
　　朱启佑跟着队伍行军，渐渐适应了行伍生活，改掉了身上诸多贵族公子的毛病。战鹰们撒欢上了天，终于能够离开京城在蓝天下翱翔。朱启佑瞧着天上的鹰，猜测宋羿的心思，也许真的是为了放自己出京看看。宋羿嘴上严厉不饶人，实则朱启佑说过的话他都记在心里。
　　介于宋景时的偶然发现，朱启佑对她坦白了与宋羿的私情。他本以为妹妹喜爱女子，理所当然地会对自己谅解。却不曾想，宋景时忧虑颇深。
　　“那可是天子啊！”
　　朱启佑知道妹妹是为自己委屈。
　　他当然清楚宋羿是天子，他也曾为宋羿的身份彷徨。离京的时候，他觉着自己同宋羿的缘分也许很浅，也许这次征战便是情爱的终结。
　　自从被宋羿揭露了身份，朱启佑便没想过这厢情谊还能结出正果。大婚那日，宋羿的投怀送抱可谓意外之喜。自那之后，朱启佑没过一日都觉得是偷来的，是赚了。他不奢望一个皇帝能从一而终，即便那人不是天子，却也不知多深的感情能经得住长久分别。宋景时的王妃是娶回家的，无论打多久的仗人都不会跑。他与宋羿却无媒无聘，私通苟合，缘分深浅只在人心。
　　朱启佑脑子空，素来想得少，只在近些日子多了忧虑。但有些事想不通，想通了也改变不了，便只能算了。他郁愤又无奈，憋着气不去和宋羿辞行，自暴自弃地想走一步算一步。
　　不成想，先伸出手的又是宋羿，明明自己先动心的呢。
　　宋羿说了那句“此生唯君一人”，无论是否践诺，朱启佑都将感念终生。


第六十七章 三年
　　如宋羿所料，北关这一仗打了整整三年。
　　两人在最浓情蜜意的时候分离，独处的时候，宋羿时常思念朱启佑。好在朝中事务繁杂，留给天子的空闲少得可怜，才得以减少一些思念。但这并不能让宋羿好过多少，每至夜深人静，孤枕难眠的痛苦更难与人分说。
　　朱启佑离开后的第一年，禁宫的夏日酷暑难耐，宋羿得了眩晕之症。皇后建议移驾北海避暑，宋羿忧心边关战事，没能成行。
　　他在宫中辟了间学堂，召集一些适龄的宗室子女一同开蒙，小儿得以以伴读身份常住宫中。闲暇的时候，他便去看孩子们读书，借此机会探望小儿。小姑娘上学的时候目不斜视，并没有发觉皇帝的关注。倒是宋景晔时年五岁，因自小没有母亲活的战战兢兢，每次被宋羿查问功课都紧张异常。
　　边关的战事并不顺利，倒是朱启佑凭借鹰队立了小功，算作忧思之余的惊喜。
　　偶尔有宋景时递回来的折子，夹带着某人的私信。信中总少不得婆婆妈妈的肉麻话，同那人往常的作风判若两人。想来是得了妹妹的照顾，朱启佑不缺笔墨，信件篇幅总是很长，不仅写给宋羿，还附带对女儿的问候。每到这时，宋羿便将小儿召来乾清宫，将小姑娘抱在怀里的亲口读给她听。
　　回信之时，宋羿却词穷了，落笔寥寥数字，又不满意地毁去。花费半日，宋羿也没能写出只言片语。最终他拔下头上的发簪，随同旨意给宋景时捎带回去。
　　却不知朱启佑收到发簪之后作何感想，等宋羿再度收到回信又过了月余。这次朱启佑没有写信，也不知是开玩笑还是当真恼了，只寄给宋羿一个小包袱。宋羿好奇地拆开，收到一条穿过的亵裤。
　　宋羿哭笑不得，却当真收下了朱启佑没皮没脸的玩笑。他心里判断朱启佑在赌气，气他没有寄回只言片语。宋羿素来严谨，说不出情话。他这次回信很长，从朝中政局说到朱启佑的家人情况，洋洋洒洒万言，好似写了一篇策论。落笔之后，宋羿见窗外的秋叶黄了。他心道这信回得不妥，也不知那人收到之后会否更添埋怨。于是他在落叶上提了两句词，夹在书信当中。
　　回信刚刚寄出，朱启佑却又捎了信回来。宋羿只当是出了什么变故，拆开来看，却“噗嗤”笑了出来。原来那朱启佑盼了大半个月的回信，仅盼回一根寓意不明的簪子，果然生气。他堵着气想等宋羿来哄，又清楚皇帝陛下不解风情。如此辗转反侧了几日，终于忍耐不住，自行先寄了信回来和解。
　　朱启佑离开后的第二年，两人仍借着宋景时的军报互传消息。宋羿仍保持着一贯风格，事无巨细地向远处那人汇报身边发生的一切。朱启佑的情话却渐渐少了，更多地述说边关日常。许多事，宋羿在军报上已有了解，却是冰冷的几个字描述出的结局。经由朱启佑讲述，枯燥的军情才显得跌宕起伏。
　　对于遭遇的危险，朱启佑从不隐瞒。分开的时间太久，他心中终究缺乏安全感，想靠博得同情来维系与宋羿的情谊。宋羿看过信后却显焦灼，他不能将朱启佑从边关召回来，最后只给边关拨了好些珍贵的伤药。
　　宋羿的身体愈发不好，成年后暴露出许多宋氏的家族疾病，在朝政上开始力不从心。
　　顾氏被清理后，宋羿收拢皇权，极大地削弱了内阁的权力。他为政勤勉，却也应付不来繁杂的事务，心力交瘁之下，他开始考虑任用宦官。考虑到前朝宦官乱政，他这个想法没有马上实践，而是找来荀宽一同商议。荀宽虽为首辅，代表了士人的利益，却并不排斥宦官在简单的文书工作上为天子分忧。
　　“宦官靠近天子，即便只做秘书工作，也容易影响朝政。陛下平日里同他们接触最多，即便明辨兼听，长久下来也可能受到他们的影响。”荀宽对宋羿说，“但陛下住在宫中，许多事情外臣不便，还是要依仗中官。陛下想要重整司礼监的权力，设几个文书辅助政事，也无可厚非。既如此，中官可用，但是要有制约。”
　　制约宦官的方法，荀宽提出了两点：一曰教化，二曰轮替。
　　宦官的教化主要通过内书堂。早在前朝，便已出现了教内侍读书的内书堂。在荀宽的倡议下，大洛新设立的内书堂同前朝不同。前朝的内书堂，除教授内侍习字之外，还开设经史等课程，旨在提高内侍的政治素养，以便于日后供职司礼监等机构为天子服务。此次新设的内书堂，则侧重于对内侍品德的培养。内侍在学习《百家姓》、《千字文》之后，掌握了读写能力，便开始修习《太祖内训》、《中官录》、《名宦传》等品德教育书籍。至于经史子集，虽不禁止内侍自学，却也不倡导，同闺训所说的“女子无才便是德”有相似的道理。荀宽看来，侍奉天子的宦官只需通晓文章、字迹工整即可 ，不必对朝政国事有太多见解。
　　轮替则指重要位置宦官的轮替，尤其针对司礼监。宦官的职位一旦涉及朝政，无论他在任期间政绩多好，也要限制任期。荀宽建议以五年为期，司礼监宦官五年任期满，可升职至远离政务的位置荣养。
　　与荀宽长谈之后，宋羿斟酌了几日，采纳了他的建议。因宋羿自小与王裕一同长大，舍不得他调职别任，便没安排他坐司礼监掌印的位置。在荀宽建议的基础上，宋羿将都知监的地位抬高，将王裕任命为都知监太监。
　　至此，沉寂百余年的司礼监重回权力中枢，大洛王朝开启了内官的礼教时代。
　　朱启佑离开后的第三年，小儿长到七岁，渐渐忘记了父亲的模样。宋羿也开始不那么经常思念朱启佑，但是每每想念，却比照从前更加热烈。
　　边关频频传回捷报，朱启佑立了战功，官职升了又升。这并不是宋羿希望看到的结果，他本希望朱启佑借着北征混个军功，日后也有理由加封爵位。不曾想这个纨绔子弟在战争上面真有几分天赋，已经不被一个小小的飞翼营所容纳，竟当真在战场上一展身手。
　　宋羿担心之余，也觉得与有荣焉。
　　这一年，宋羿发现了皇后的秘密。皇后有一盏旧宫灯，样式十分普通，是宫人们惯常用的一种灯。这样一盏并不珍贵的灯，皇后却将其收藏得很好，视若珍宝。至于皇后同这盏灯发生了怎样的故事，宋羿并不好奇，也没多做探究。他只是突然意识到皇后的难过，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对皇后抱有愧疚。
　　为了防止外戚干政，宋羿的后宫中不纳朝臣宗亲之女。皇后及几位妃子都是来自民间的良家女，通过选秀入得宫中。大婚之前，宋羿仔细地调查过皇后，清楚她的品貌作为国母十分合适。宋羿重礼教，他的皇后不能干政，不能过分地帮衬娘家，甚至在宋羿对朱启佑做出承诺后她还不能拥有自己的孩子。一入宫门，她便终生受困于禁宫之中，日复一日如同泥塑一般生活，最多在终老之后于史书上留下一个贤惠的名声。
　　但皇后毕竟是个有血肉的人，宋羿看见那盏宫灯，才发觉自己对皇后的亏欠有多深。
　　自从答应了朱启佑不要子嗣，宋羿便加重了对宋景晔的培养。宋景晔的生母玉昭仪为顾氏所害，宋羿为他指定了一名养母，是宣庆帝的一位无子嫔妃。这位娘娘将宋景晔照看得周到，将这个孩子当作深宫之中的慰藉。
　　眼看宋景晔就要七岁了，宋羿对他多方考察，发觉他功课不错，性情也较同龄的孩子稳重。宋羿有意将他当作太子的备选，又因为心中有补偿皇后的想法，便想着要将宋景晔过到中宫名下。
　　又一日散了朝，宋羿转到皇子所去看几个孩子的功课。离得老远，便听一阵吵嚷。
　　学堂外头，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内侍跪在地上，几个孩子不远不近地围着看热闹。圈子内，宋景晔手里捧着块碎玉石，站在小内侍面前，要哭不哭。
　　守门的内侍正待通传，被宋羿挥手制止，只听学堂内孩子们说话。
　　“既是损了财物，便按照规矩打过板子，再罚俸禄便是。”讲官对那小内侍有维护之意，他挡在小内侍面前，对着宋景晔劝慰着说。“他还小，想来经过一顿板子，日后再不敢冒失了。”
　　宋景晔的眉头皱得更深，瞧着对那摔碎的物件颇为心疼。“这可是御赐之物，抵了他的命也赔不起。”
　　“这……”既是御赐的东西，讲官也为难起来。宋羿御下极严，新拟定的针对太监的宫规尤为严苛。那讲官初来乍到，他想保下小内侍，又不敢当真坏了宫里的规矩。
　　宋羿目光一凝，瞧清地上碎裂的是玉石雕刻的笔架笔洗，已经瞧不出本来样子。他的确送了两套笔墨给景晔和小儿，当时没作细想，此时看来倒是不该送小孩子这种易碎的东西。
　　宋羿正待开口，却听得有人插话。
　　“已然摔碎了，你便是将他打死也没用。”开口的正是小儿，她穿了一身鹅黄，有别于宫人们一水儿的青衣，显得亭亭玉立。
　　宋景晔与她一同长大，早已熟识，也并不觉得她突然开口冒犯。他摊开手，对着小儿抱怨：“你看呢，叫我怎么和皇叔祖交代，你说得倒是轻巧！”
　　小儿本站得远，说话间向圈子里走了几步：“原来你是怕陛下责问。”
　　“什么啊……”宋景晔拉长了脸，在人群的瞩目下显得很不自在，“本就是他犯的错。”
　　小儿蹲下身子，拾起碎玉拼接几下，果然难以重聚。她撇撇嘴，抬首拉了拉宋景晔的衣角，问道：“你将他打杀了，能同陛下交代？”
　　宋景晔正生她的气，本不打算理她，却不自主地顺着她的话想到了宋羿，丧气地垮下肩膀：“不能，这可如何是好……”
　　小儿嗤笑一声：“既然罚他没用，那你还纠结个什么劲儿，先回去上课罢。”
　　瞧着那讲官松了口气的模样，宋羿笑出了声。


第六十八章 教化
　　孩子们闻声回头，见是天子，纷纷跪下给宋羿问安。
　　宋羿道了免礼，抬起右臂，小儿便自觉地跑跳过来牵住他的手。
　　没理会宋景晔的惴惴不安，宋羿先去看那小内侍。只见那孩子趴跪在地上，两手攥拳，背脊僵硬地紧绷着。宋羿走近了些，龙靴闯入小内侍眼中。那孩子便将头压得更低，脑后披散的头发垂落，露出一截白净的脖子。
　　“怎么回事？”宋羿抬眼问讲官。
　　“回禀陛下，”讲官躬身回答，“这小内侍搬运的时候不小心，将您赏赐给皇孙的书具碰坏了。”
　　宋羿方才听了几句，已经明白事情始末，闻言也不表态，又去看宋景晔。宋景晔却也在偷偷看他，骤然被抓包，他慌乱地压低了头。
　　“孙儿有过，没有看管好皇叔祖赏赐的物品。”宋景晔哑着嗓子道。
　　“你是皇孙，本也没有看管物品的职责。”宋羿淡淡道，见宋景晔仍低着头，心中不快，“你既惶恐，那便说说，这小内侍该当如何处置？”
　　“损毁御赐之物，是对天子不敬。”宋景晔的话音无甚底气，两手捏紧了身侧衣摆，“依照太祖定下的宫规，应当……杖毙。”
　　那小内侍紧绷的脊背开始发抖，照应着宋景晔同样颤抖的话音。小儿本还扶着宋羿的胳膊，闻言猛地撒开两手，大喊：“陛下不要！”
　　宋羿原本绷着一张脸，却也不想吓到这个小姑娘，于是放缓了神色问她：“怎么，嘉蕙识得他？”
　　朱启佑立功后，宋羿借机给小儿封了县君，嘉蕙是她的封号。
　　“识得，”小儿道，“他在书房当差，我们每日上学都能碰见。”
　　“这孩子不是景晔的人？”宋羿问。
　　讲官连忙回道：“回禀陛下，这孩子是臣在内书房挑过来，服侍皇孙和公子小姐们读书的。”
　　“既如此，学堂的伴读怎么做起了贴身内侍的工作？”
　　宋羿问完，抬眼去瞧宋景晔，见他也是糊里糊涂，全然不知事情始末。他在心中叹了口气，低头看那小内侍：“你叫什么名字？”
　　那小内侍许是吓傻了，并没意识到天子问的是自己。倒是小儿走过去蹲下身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喂，小公公，陛下问你话呢！你叫什么名字？”
　　小儿力气极大，将那小内侍拍得肩膀一抖。
　　“奴婢，何怀敏。”
　　“怀敏，抬起头看着朕，”宋羿道，“你自己说说是怎么回事。”
　　“回禀陛下，早些时候，服侍皇孙殿下的松子吃坏了肚子，便央求奴婢帮他给殿下送书具。奴婢一路小心着，不想半路有人疾行而过，撞了奴婢一下。奴婢尽力使得身子落地，将书匣抱在怀里，不曾想还是将玉石摔坏了。书具损毁，是奴婢的过失，请陛下责罚。”
　　这小内侍闯下大祸，心里明明害怕得紧，却仍旧口齿清晰、叙述得体。宋羿本觉得他不错，又听到最后他没有为自己求情，更加高看一眼。
　　“你可瞧清了，撞你的是什么人？”宋羿问。
　　怀敏摇了摇头：“奴婢当时只顾着保护书匣，等到奴婢的身子稳了，早瞧不见那人影子。”
　　“禁宫之内，哪有人敢疾行，”宋景晔忽然开口，“无凭无据，安之不是你的推托之词！”
　　“奴婢没有说谎……”怀敏垂下眸子，有些难过。
　　宋景晔不等他将话说完，抢白道：“皇叔祖，孙儿以为就是这奴才说谎。他损毁御赐之物，不仅不认罪，还有意推脱，实在过分！”
　　宋羿神色淡淡，盯着宋景晔瞧了半晌，直瞧得他冷静下来低了头。
　　“你的意思，还是要将他处死么？”
　　宋景晔将发抖的手背到身后，咬了咬牙：“孙儿以为，宫规不可违……但他年纪尚小，或可以，可以……”
　　“可以什么？”
　　“他若是有放不下的家人朋友，孙儿可从月例中拨些银钱送出宫，让他们安稳度日。”宋景晔才七岁的年纪，且从没处决过宫人，说出这话也很勉强，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宋羿在心中冷笑，说不失望是不可能的，但心中庆幸更多一些。宋羿也有些惊讶于自己的冷血，因为他首先想到的是还好这不是自己的孩子。
　　小儿本想继续求情，却不待她扯住天子衣袖撒娇，先被对方的表情吓了一跳。她想了想，最终直挺挺地跪在了怀敏身侧。“陛下，是我撞的他，您连我一块儿杀了罢！”
　　宋羿叹了口气，心道这乱局也的确可以收场了，小孩子的小心思竟也同朝臣一般，好没意思。
　　“嘉蕙，说谎不好。”面对小儿，他的语气仍然温柔，细心之人却能听出他失了耐性。
　　“我没有……”
　　“县主说谎，陛下不要信她！”不待小儿说完，怀敏抢着开口，“奴婢虽没瞧清那人面容，但他穿着小火者的青衣，绝不是县主！”
　　“这可是你脱罪的唯一机会。”宋羿道。
　　“县君高义，不忍看奴婢死。”怀敏哽咽着说，“但奴婢犯了过，该当死罪，本没有害旁人一同受过的道理。奴婢在内书房随先生读过几句书，虽不配为君子，却也不愿成为小人。”
　　宋羿竟是笑了：“你也的确做不成君子，‘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这句话你可曾学过？”
　　“学过。”怀敏道。
　　“怀敏，你真是半点不机灵，对不起给你起名字的人。”宋羿笑道。
　　怀敏愣住了，抬眼去瞧天子，又忽地意识到此举不敬，忙低下头。
　　“托你办事的如松，可是你的至交？”宋羿问他。
　　怀敏摇了摇头：“奴婢与如松仅见过几面，并不熟识。”
　　宋羿乏了，头脑又现眩晕。王裕见势不对，凑过来扶他的胳膊，被挥手赶开。
　　“你去查查这个如松怎么回事，别冤枉了人。”宋羿吩咐他，转头又看那讲官：“今日同朕说过话的几个，每人罚抄《论语》十遍，写好了送来乾清宫给朕。”
　　直至天子起驾离开，怀敏仍跪在地上，呆呆地望着天子的背影。他入宫的时日尚浅，这一日过得最是惊心动魄，他才发觉自己有好些事都不懂。
　　宋羿一走，小儿便撑着膝盖跳了起来。宋景晔巴巴地伸手过来扶她，被他嫌弃地避了开。不过是跪了下，又不是起不来，要人搀扶做什么。小儿没工夫理会皇孙的矫情，自然也不再管身边跪着的何怀敏。
　　“你什么意思？”宋景晔不快到了极点，但小儿是他唯一的朋友，他并不想与她撕破脸。
　　“没什么意思，”小儿转过头，对着他做了个鬼脸，“烦你，不想和你玩了！”
　　回到乾清宫后，宋羿召了太医来行针。他的病症不算严重，但时时发作，没有见好的趋势。
　　“禁宫干热，陛下若是不愿去北海，或可去延庆宫避暑。”太医也忍不住对宋羿建议。
　　“再说罢。”宋羿不置可否。
　　太医走后，寝殿内燃起了安神香。因为宋羿年纪尚轻，太医也不敢给他开太大的剂量。宋羿和衣卧床，这一觉睡得也不甚安稳，脑中梦境频繁。梦里有朱启佑，宋羿想瞧瞧他如今的情形，却如何也看不清脸。大概到了吃晚饭的时候，宋羿想着该起了，却又经历了鬼压床，无论如何也醒不过来。
　　如此折腾了许久，宋羿觉着自己睡了一宿，大概连上朝都晚了，王裕才轻轻地推醒了他。
　　王裕挂起床帐，躬身过来要搀扶宋羿起身。宋羿却生了起床气，一巴掌拍开了太监的手。
　　“不是叫你一个时辰便叫朕么，怎么拖了这么久？”宋羿不悦道。
　　“刚好一个时辰，奴婢记着数呢。”王裕道。
　　宋羿瞥了他一眼，蹙起眉，也没再说什么。短短一个时辰，他倒好像睡了一整日，浑身都不舒服。
　　王裕察言观色，将宋羿扶了起来：“陛下睡得不好？头可还疼？”
　　“倒是不疼，昏昏沉沉的。”宋羿在内侍的服侍下穿上鞋，“把窗子打开罢。”
　　宋羿靠窗坐下，扯了本折子拿在手中，又想起睡前吩咐王裕的事。
　　“景晔身边那个……”
　　“如松。”王裕提醒。
　　“对，如松。”宋羿道，“查清楚了？”
　　“是，奴婢差人将如松带回来问话，便是他将那套书具摔坏的，又栽赃给何怀敏。”王裕熄了香炉，吩咐着摆上晚膳。两人一问一答，都没将那坏了规矩的如松放在心上。
　　王裕盯着摆膳，见宋羿半晌没有后话，又问：“给小殿下安排新的侍从，陛下可要看看？”
　　“与朕何干？”宋羿将折子丢回书案，“叫他养母自己选，别什么鸡毛蒜皮的事情都来问朕。”
　　王裕揣摩着宋羿的意思，似是放弃了宋景晔，心中不免觉得有些可惜。他没有多话，恰好晚膳已然摆好了，他便侍立一旁服侍起天子用膳。
　　这两年来，宋羿的脾气愈发不好，连王裕这种从小跟随在身边的人也多加了几分小心。眼见着北征大军就要回来了，日后有朱启佑伴随身侧，说不定天子的脾气能稍微改善些许，他们这些服侍的人也好过一些。


第六十九章 凯旋
　　为了庆祝北征大军凯旋而归，宋羿在太液池举办了宫宴。
　　这几年宫内宴饮很少，即便年节宴会也一切从简。这次的宴会由礼部操办，宋羿特批了数目不小的银两，只为了让归来的将军们好好热闹一番。
　　大洛的文臣地位高过武官，相应的武官官阶晋升更容易些，因为即便官职高了两级，武官也要对文官客客气气。朱启佑一路立功，在宋羿没做最后封赏的情况下，已然荣升正三品军衔。
　　即便如此，在宫宴之上，将军与天子的距离仍然遥远。
　　宋羿一早从礼部要来了图纸，他知悉宴饮布局，朱启佑如今坐的位置他心中了然，但也隐隐瞧得清身型罢了。
　　远远望去，那人与同僚谈笑风生，似是很受武官们的喜爱。武懿太子的身份终于成了过去，朱启佑这年二十四岁，便以军功在朝中奠定了自己的地位。
　　许是御座上的目光太过灼热，朱启佑喝光了同僚敬来的酒，向上望去。天子举止轻松，单手撑着下颌支在御案上，对他举了一下酒杯。
　　宴饮过半，宋羿率先离席。这是天子对臣子的体量，有他这个皇帝在，臣下们很难开怀畅饮。
　　王裕过来送赐酒，朱启佑看懂了他的眼色。但他近乡情怯，并没有马上离席去往乾清宫，而是继续与同僚谈笑，仿佛话题当真那般有趣。
　　宋羿回到乾清宫后，吩咐宫人点了好些灯，将殿内映衬得很亮。年轻的天子倚在塌边坐了一会儿，扯过一本折子又丢开，抬起右手遮住了眼睛。
　　“将灯熄了罢。”宋羿吩咐道。
　　朱启佑过来的时候，寝殿的烛火已然熄灭了。宋羿独自坐在凳子上，单手支颌守着一盏昏黄的烛火。朱启佑穿过月亮门，单手扶着多宝阁的架子，看着宋羿不说话。火光照亮了宋羿半边脸，忽明忽灭，记忆又回到了六年前那个傍晚。
　　朱启佑慨叹光阴，不知不觉，两个人都已经走出这么远了。
　　朱启佑开始不善言辞起来，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不打算先开口说话。离开这许多年，他骨子里的懒惰仍在，犹疑不定之时，他习惯于将主动权交给更有主见的那个人。
　　果然，还是宋羿率先打破了僵局：“你打算一直这样站着？”
　　分别三年，这竟是再见面的第一句话，叫旁人瞧见只会觉得这两人并不熟悉。朱启佑却松了口气，心道他好歹说话了。
　　“我待不了多久，”他道，“待会宴会散了，我得先回侯府。”
　　“你……”宋羿转头去看他，眉心紧蹙，在昏黄的灯光映衬下竟显得有些委屈。
　　“怎么了？”
　　“没什么，”宋羿的表情恢复冷淡，“小儿已经回府了，你回去便能见到她。你想休息几日，什么时候回宫当值？”
　　“陛下尚且没给臣安排官职呢！”朱启佑笑了笑，“倘若还当个鹰首急急忙忙回宫来，怕是朝野上下都知晓臣是陛下的面首了。”
　　对上宋羿惊愕的目光，朱启佑尴尬地咬破了舌头。
　　“哎，不是……”大将军磕磕巴巴地说，“太久没面圣了，有些过于兴奋，语无伦次，唔……”
　　宋羿再不想听他找补，两人离得本也不远，他起身扑进男人怀中，咬住了他的唇。
　　朱启佑骤然被撞，本能地想要打人，又及时止住动作搂住扑来的少年。他随着宋羿的动作张开嘴，立马被对方咬住了下唇，他用力回击，两人亲得毫无章法。直到宋羿亲得累了，他才松开少年的身体。
　　宋羿扶着朱启佑后退站好，慢慢松开男人的衣袖。
　　“是不是觉得不习惯？”朱启佑斟酌着问，“有些……陌生？”
　　宋羿睫毛一颤，目光下垂。
　　朱启佑心下了然，不自在地笑了笑：“不瞒你说，我也是。之前在边关的时候，看不着你，整夜在脑子里想象你的模样。如今见了人，好似做梦一般，有点不确定你是不是当真长成这样……”
　　“和谁学的，油腔滑调。”宋羿见他傻里傻气的，绷不住笑了出来。
　　“不如将灯点亮些，”朱启佑笑道，“叫我先瞧清了你，看看亲得是不是个皇帝，可别是个太监假扮的。”
　　宋羿想推朱启佑一把，却仍有些陌生的羞赧，不愿意做这种亲昵的动作。他向殿外瞧了瞧，想要叫人，被朱启佑制止。
　　“我来点罢。”
　　朱启佑取下灯罩，仔细着将其他蜡烛点亮。
　　借着点灯的动作，朱启佑半低着头，对宋羿讲述同僚间的笑话。
　　“陛下知道刘若钟吧，是我兄弟。他十六的时候，家里给他说了一个婆娘。没成亲之前，他去那姑娘家吃饭。本来是个很爽快的人，那日却紧张得不敢抬头看人，一直将丈母娘当成自己未来的媳妇儿。吃过了饭，那姑娘的父亲打发婆娘去洗碗，他也借故走了，想叫年轻人聊上两句。那刘若钟只跟着丈母娘，闷头便往厨房走。丈母娘瞧他这样子，也乐坏了，便问他：‘刘二呀，大娘去洗碗，你跟着作甚。做了咱家的活，可得留下来当上门女婿了！’刘若钟闹了个大红脸，事后那姑娘问他什么，他支支吾吾更是说不出话，心里念叨着这亲事铁定是黄了。”
　　“这亲事应当是成了。”见朱启佑停了下来，宋羿道。
　　“成了，不然也不会被当作笑谈。”朱启佑放下手中的蜡烛，重新装好灯罩。“你可知我如今的心情，就和刘若钟一样，怕得不行。我不敢多看你，此时倘若有个太监穿上龙袍，我怕是也能傻乎乎地被他骗走了。”
　　“哪个太监活得腻烦了，越说越不像话了。”宋羿重新坐下，抬起左手虚扶灯罩上朱启佑的手。
　　“太监自然不敢，我不过举个例子。”朱启佑瞧着宋羿的手指落在自己手背上的影子，躬着身子没动。“我从没离京的时候便开始想你，行军的时候想、练兵的时候想、训鹰的时候想、吃饭的时候想。也只有上阵砍人的时候不敢分心，但打完之后还会想，想得快疯魔了。你的模样应当印在我脑子里才对，我却越来越记不清了。发现这件事之后，我便开始害怕，害怕很久都见不到你，又害怕见你。边关的生活我一开始很不习惯，但是后面慢慢适应了，而且还喜欢上了烤肉。从前在京中的日子、禁宫内的生活，倒显得愈发虚幻起来。有时候我想，我当真认得皇帝么，从前与你在一起的日子难道是一场梦？”
　　宋羿猛然抓住朱启佑的手，扯着衣襟将人向下拉。朱启佑重心不稳，倾身扎了个弓步，另一只手虚扶在宋羿的肩膀上。四目相对，朱启佑得以看清宋羿乌黑深邃的眸子。
　　错不了了，纵然时间将朱启佑脑内的宋羿修改得面目全非，他也忘不了这双眼睛。宋羿冷冷淡淡，但他看向朱启佑的眼神从来都很认真，朱启佑也习惯了通过眸色来判断这人的情绪。情浓的时候，宋羿也喜欢看朱启佑，如同当下目光一般。
　　“对不起，”迎着朱启佑迷惑的目光，宋羿道，“我也想你，但我想你没有你想我多。”
　　“没事，你是皇帝。”朱启佑抬起手，试探性地揉了下宋羿的脑袋。不知是哪个宫人给皇帝梳的头，发冠将头发箍得太紧。
　　“但你也是将军，”感受到发簪的松动，宋羿道，“前线辛苦，你还不忘记想我。我却为了自己的野心，要操心许多事，分不出太多时候想你。”
　　“只你会说，”朱启佑嗤笑一声，并不放在心上，“那陛下补偿我罢！”
　　“要再试一下么？”宋羿问。
　　朱启佑听懂了暗示，抽出插在发丝之间的手轻轻抚过他的睫毛。宋羿不自主地眨眼，想要向后躲，被朱启佑一把按住了后脑。
　　方才在宴会上，两人喝过同一种酒。不必唇齿交缠，已然分辨不出口中是谁的酒香。朱启佑按着宋羿的头，将他的唇吮得通红。他将右臂穿过宋羿的腋下，将人提起来疾行了几步，推到了多宝阁上。
　　“咚”地一下，宋羿的头撞上了一个花瓶。他没被撞疼，花瓶却倒下来，掉到地上摔得粉碎。
　　“啊唔……”没人理会倒霉的花瓶，殿内再没人说话，只时不时传出暧昧的声音。
　　直到宴会散场，王裕在外头提醒了几声。
　　朱启佑松开宋羿的舌头，抽出埋在衣襟内的手，帮他整理衣带。宋羿的嘴唇隆起了些，眼角染上些许绯色。朱启佑瞧他唇上泛着水光，没忍住又将人拉过来啃了两口。
　　“哎哎……”宋羿笑着向后躲，见躲不开，就使了点力道拍打。“你果真矫情不过一刻钟，方才的矜持呢？”
　　“陛下说什么？”朱启佑一脸无辜，随后覆在宋羿耳边说了好长一句荤话。
　　宋羿气得又去锤打他，等到打累了，才扯住男人的领子嘱咐了一句：“那你说话算话，朕等着。”


第七十章 君子
　　朱启佑没多耽搁，与朱启明一道回了侯府。
　　永定侯年纪不算大，但为了给两个儿子铺路已经从任上退了下来，留在家中陪伴频发癔症的夫人。老两口休息得早，也没等儿子们回来，便已睡下了。
　　朱启佑与朱启明闲谈了一路，问了些家中的变化。知晓母亲的病症在父亲陪伴之下有所好转，朱启佑也安心了不少。
　　与兄长道别后，朱启佑回到自己的院落，发现小儿竟也没睡。八岁的女儿特地梳妆打扮了一番，亭亭立在院子门口迎接父亲。
　　“好姑娘！”朱启佑快步走近，一把将女儿抱着举过头顶，这才发现比记忆中高了也重了不少。“小儿长大了！”
　　小儿对父亲却不似从前的亲昵，虽没有推拒朱启佑的亲热。朱启佑忍不住亲了女儿的面颊，小儿被父亲坚硬的胡茬扎到了脸，也只是勉强笑了笑。朱启佑心下一沉，却也只能来日方长。
　　朱启佑将别扭的小姑娘放了下来，牵着她的手走近房间。阔别数年，家中陈设都保持着熟悉的模样，可见他离开这段时间仍有人精心打理。小儿推着朱启佑的胳膊叫他上座，自己则跪倒在父亲面前，端正地行了他刚刚学来的礼。
　　“恭贺爹爹凯旋……”
　　朱启佑下意识地想扶她起来，又发觉这是女儿头一次给自己行礼，孩子当真是长大了。等到女儿磕过了头，朱启佑忙躬身将她搀扶起来，轻轻地搂在怀里。
　　“你大了，改日领你去祭拜你的母亲。”朱启佑的眼角湿润，“你应当不记得她了，但她为了你吃了好多辛苦，这个不能忘的。”
　　“是。”小儿乖巧地应了，仰头去看父亲，欲言又止。
　　“怎么了？”朱启佑问。
　　女孩儿摇摇头，道：“没事，就是想和爹爹说，爹爹今日想来是辛苦了，早些更衣梳洗罢，女儿先退下了。”
　　瞧着女儿规矩的做派，朱启佑十分不习惯。也不知是不是这几年生活在宫中的缘故，离开前还好好的孩子，竟不似从前那般活泼了。
　　“爹爹知道了，你回去也早些睡。”朱启佑道。
　　小儿点点头，又颇不放心地看向屏风之后，忍不住提醒：“热水已经备好，爹爹回府稍晚了半刻，也不知是不是凉了。爹爹试试看，若是水凉了，我吩咐伙房再送些过来。”
　　朱启佑“噗嗤”一笑，揉了揉小儿的头，轻轻将她向屋外推：“快去睡吧，小小年纪操那么多心。爹在边关日日都洗冷水澡，水太热了反而不习惯。”
　　小儿蹙起秀气的眉头，露出不赞同的表情。她努了努嘴，最终还是没多说什么，回了房间。
　　小儿离开后，朱启佑挥退了上前服侍的下人。他拆散头发、解开衣带，两下将自己脱得精光。迈入浴桶后，他便坐了下来，使温水没过健硕的胸口，发出舒服的喟叹。一路疾行回京，有好些日子没有正经洗过澡了。朱启佑想到在乾清宫内的亲密，也不知宋羿闻没闻见自己身上的酸味。
　　胸前疤痕交错，一路向下，这具身体早不似从前那般白皙无暇。方才宋羿想要解朱启佑的衣带，被他止住。他不大想让宋羿瞧见身体上这许多伤疤，既怕对方心疼，又怕对方冷漠地表示无所谓。
　　宋羿是个十分会装的人，即便心中难过得要死，面上也很难察觉倪端。这使得朱启佑苦恼，他猜不出宋羿没有表露的在意究竟有几分。他本也不是个细致入微的人，遇上个装模作样的，很多事情都要费心琢磨。
　　如此想来，宋羿的变化不大，反倒是小儿变了不少。
　　朱启佑举起双手比划了一个大小，口中喃喃自语：“眨眨眼睛的功夫，竟长这般大了。”
　　在水中泡了许久，朱启佑终于洗去了一身疲惫，自浴桶中爬了出来。夏末的天气仍然炎热，朱启佑敞开中衣、披散着半干的头发，推开卧室的门走到廊子下头。
　　小姐的房间却仍亮着灯。朱启佑合拢中衣，走近了轻轻敲门。
　　“是爹爹，你还没睡么？”
　　“啊……就要睡了！”室内传来物品落地的声音，朱启佑瞧着影子，见女儿坐在书桌前，像是弯腰在捡什么东西。
　　“怎么了？”
　　“没事，笔架子倒了。”小儿回道。
　　“别捡了，明早起来叫丫头收拾。”朱启佑道。
　　“哎。”小儿应了一声，将蜡烛吹灭，跑跳这扑到床上。“我睡了爹爹，你快回去罢！”
　　瞧着黑下来的窗户，朱启佑摇头叹了口气。
　　第二日，朱启佑起得很早，出来见小儿贴身的小丫头也在门外候着，便对她招了招手。
　　“二爷。”那丫头名唤采青，十二三岁的年纪，比小儿大了不少。因她年长稳重，朱启佑特地挑了她入宫跟着服侍。这还是宋羿开了后门的情况下，小儿才得以将自己的丫头带入禁宫。
　　“怎的这么早便起了？”朱启佑问她。
　　“回禀二爷，姑娘前日吩咐奴婢，说二爷起得早，叫奴婢也早些唤她起来，不要在父亲大人回府的头一日便贪睡。”采青低眉顺眼地回道，“一会儿用过早饭，姑娘陪二爷一起去给老爷夫人问安。”
　　“老爷夫人这时候也还没起呢，倒没这个必要。”朱启佑摆了摆手，招呼采青进了自己的房间，“你们姑娘昨儿睡得晚了，你且别去扰她，叫她多睡一会才好。她小姑娘家家的，睡不好觉怕是不长个子。我走的这些年，你们在宫中过得如何，你且与我说道说道……”
　　这采青颇为懂事，早便知晓主家会有这一问，遂利落回道：“回禀二爷，打姑娘入了禁宫，一直随皇贵妃住在西宫里。只每旬回府给夫人问一次安，皇贵妃早早准备了东西给姑娘孝敬夫人，不曾失过礼数。在西宫中，除了奴婢之外，皇贵妃还拨了两个宫人一个内侍给姑娘差遣，日常吃穿用度都比照五公主的份额，不曾缺少。且皇贵妃还时常私下里给姑娘裁衣裳，倒是姑娘怕在宫中惹了人眼，不敢太过张扬。陛下对姑娘也颇为关心，时不时会召姑娘去乾清宫问话，每次归来都有赏赐。”
　　皇贵妃温柔细致，在小儿之前已经抚养过三个孩子。朱启佑记得幼时养母的体贴，想来是将小儿照看得极好。且西宫寂寞，有这么个孩子陪在身侧也能当作慰藉。宋羿爱屋及乌，对小儿也是极尽宠爱。朱启佑起先还担心自己不在身边女儿会受委屈，此时才发觉是他杞人忧天了，有了皇贵妃与宋羿作比较，他这个父亲恐怕才是不会照料孩子的那一个。
　　朱启佑又问：“宫中生活得闷么？姑娘往常同谁家的姑娘走得近些？”
　　“皇孙与诸位公子小姐的年纪都还小，先生平日留的课业不多。前年陛下赐了一匹小马给姑娘，姑娘日常最爱去校场看马，也学了骑射。”采青道，“姑娘与同学的公子小姐们走得不近，平日里除了五公主，倒是同皇孙殿下一同玩耍多些。”
　　朱启佑对宋景晔印象不深，只记得他应当是比小儿小上一岁多，如今应当也有六七岁了。
　　“他们往常都读什么书，先生教了些什么？”朱启佑问。
　　“奴婢不曾跟去学堂，但听闻已经学过了四书。”采青道，“前些日子讲了几日《资治通鉴》，但后面陛下又不叫讲了。说是先生教得太急，连《论语》都还没学好，倒不必急着学史。”
　　朱启佑初回京城，自然听不出其中门道。他又问采青：“昨日我见姑娘深夜还在用功，平日里读书都这般努力么？你怎的不劝劝？”
　　采青忙跪下请罪：“二爷恕罪，是奴婢不好。往日到了时候，奴婢都会提醒姑娘早些歇息的。但前些日子姑娘犯了错，被陛下罚抄十遍《论语》，又赶上二爷凯旋回京，姑娘应当是想白日里同二爷多相处些时间，才夜里用功抄书的。奴婢知错了，下次一定好好规劝姑娘。”
　　朱启佑还想问采青犯得是什么错，却不曾想隔壁的小儿自己却醒了，她见身侧无人服侍，便喊采青的名字。
　　采青忙起身向外走，突然想起二爷还在跟前，忙回过头来请示。
　　“你先去罢，叫她别太急了。”朱启佑吩咐道。
　　父女二人一同用过早饭，席间朱启佑问清楚了小儿受罚的始末。
　　“女儿是叫景晔给连累了。”有了一夜时间缓和，小儿也不似头晚那般拘谨，说罢还对着父亲吐了吐舌头。“女儿可算是将《论语》给抄明白啦！”
　　朱启佑从前常被宋羿责罚，倒是从不曾细想过他罚人的原因，反正皇叔祖想折腾人总有理由。听见小儿这般说，他也有些好奇，便问道：“怎么说？”
　　“因为‘仁’，”小儿放下筷子，“很多人都问孔夫子什么是‘仁’，整篇《论语》讨论最多的也只有两件事，‘仁’和‘礼’。景晔失了‘仁’，又以‘礼’来当幌子，陛下不喜欢他这样，故而罚他。”
　　“那倒也不只你一人受了连累，”朱启佑伸出食指，点了点女儿的鼻子，“那小内侍不也被罚抄了十遍？”
　　“他本来是要被处死的，如今只需要罚写，怕是回去烧高香了罢。”小儿道，“况且他被罚也是有原因的。他在自辩之时提到了论语，陛下却告诉他‘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说他也没读透，这才罚写。”
　　“皇孙坚持要处死，旁人都不敢劝，你却强要出头。”朱启佑想起什么，又问，“你同那小内侍很熟悉？”
　　小儿摇摇头：“怎么爹爹你也这般问？好好一个人凭白要被打杀而死，便是个陌生的人，女儿也不该漠然不理罢？”
　　“爹爹不是责你，”朱启佑道，“只是想着你在宫里爹爹照料不到，那小内侍既得了你的救命之恩，你若是也喜欢他，爹爹去同陛下说，将他调去你身边服侍可好？”
　　“女儿虽时常见到他，却也没说过话，与他算不得熟悉。”小儿却推拒了，“况且女儿瞧陛下对他颇为欣赏，爹爹可莫要胡乱讨人，凭白耽搁了人家的前程。”
　　“你还懂得这许多！”朱启佑笑得合不拢嘴，他吩咐下人撤了宴席，牵着小姑娘的手送她回到房间。
　　“那小内侍的确与众不同，他说想成为君子，陛下也并未责怪他。”小儿仰起头，“爹爹，内侍也可以成为君子么，那为什么陛下还要定下严苛的规矩来约束他们？景晔说阉人不是人，只是服侍天家的家奴，不配受到君子的教导。我觉得他说得不对，却也不知如何驳他……”
　　“爹爹没想过这个问题，”朱启佑见女儿认真，也做了谨慎回答，“爹爹平日里接触太监内侍，只觉得他们在宫中做工，太监好似咱们侯府的管家，内侍便如同小厮。他们便是在宫中赚些银钱来养家，与外面的仆役也没什么不同。仆役们有的刁蛮有的良善，内侍应当也是有好有坏的。只要个人修养达到了，应当人人都可成为君子，并不拘泥于身份罢。”
　　“那女儿呢，女儿也可以成为君子么？”


第七十一章 父女
　　朱启佑无法回答女儿的问题，他素来不爱研究这些之乎者也的东西，对经义的具体要求也并不明晰。印象中，经籍内对“君子”一向以品德来评断，并不限定男女。不过现实中，冠以“君”称的女子大多来自风尘，真正的贵女并不与士大夫共同评判，而是以“贤”来评定品行。
　　他舍不得女儿受礼教的苦，并不介意为她解开这些束缚：“爹爹觉得可以。”
　　小儿却道：“武王曰：‘予有乱臣十人。’孔子曰：‘才难，不其然乎？唐虞之际，于斯为盛；有妇人焉，九人而已。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先生说妇人指的是太姒，孔夫子说太姒是妇人所以算不得治国的人才。女儿以为，既然武王将太姒算在了十位能臣之中，那太姒应当是为武王做了许多事的，为什么只因为他是女子，她所做所为便不算数了呢？孔子说：‘九人而已’，女儿不懂。”
　　朱启佑被问得哑口无言，《论语》中这句话生僻了些，他甚至都没什么印象，女儿竟然背得如此流畅。
　　“许是孔夫子说错了罢。”朱启佑干巴巴地解释。
　　小儿蹙起眉头：“景晔会错，女儿并不信服他，可是圣人也会错么？”
　　朱启佑苦笑出声，终于装不下去做了个告饶的手势：“好孩子，你快饶了你爹爹罢。爹爹一介武将，实则不懂这之乎者也的门道。这问题你问过先生么？”
　　“问过，”小儿撅起小嘴，“先生说，女子应当安于内宅相夫教子，不宜过问朝堂之事。武王之时，周王朝初立，诸事繁杂。太姒协助武王处置朝政，只是权宜之计，并不好大肆宣扬。”
　　朱启佑挠挠头，觉得先生说得也不无道理。他观察了一下女儿的表情，知晓这不是孩子想要的答案。“爹爹实在想不出了，不如这样，”朱启佑道，“既然是陛下罚你抄写，那你便将抄写之时心中的疑问写下来呈给陛下，让陛下回答你的疑问。陛下学识渊博，定然能回答出来。”
　　“可是，陛下并没叫我写心得给他呀。”小儿不确信地问。
　　“陛下没有吩咐，你却多了思考证明你没白抄。”朱启佑鼓励着说，“陛下奖励你还来不及，定然不会嫌你。”
　　朱启佑劝了许久，终于将女儿劝动。见采青取了衣裳出来要服侍姑娘梳洗，朱启佑转身便向外走。身后小儿却又叹了口气：“又要写哦，罚写还没抄完呢！”
　　朱启佑好笑地叹了口气，回到自己的寝房换过衣服，领着小儿去给侯爷夫妇问安。
　　只因朱启佑没能自小养在侯府，又做过几年的太子，永定侯对这个失而复得的儿子客气得过分。朱启佑回府几年，与家人的关系依旧不远不近。小儿自幼养在他身边，便也因为他的缘故，同家中长辈并不亲密。
　　朱启佑见过母亲，发觉她的精神的确比从前好了许多，至少愿意同他多说几句话。夫人的面色依旧冷肃，却也问了小儿的饮食功课，还送了些女孩子的玩意儿给她。
　　一家人说了些客套话，又一同用过午饭，朱启佑便领着小儿回了自己的院子。
　　朱启佑有心带女儿出去走走，但小儿执着于先将《论语》抄完，这般认真的态度也令他这个做父亲的汗颜。
　　书房内，小儿端正地坐在书案前，抄写整齐的小楷。
　　朱启佑两手背在身后，不远不近地环绕这书桌踱步。他时不时地探出头，见女儿不做理会，又丧气地缩了回来。
　　“爹爹你究竟想干嘛！”被父亲像只苍蝇一般围着转了半天，小儿终于受不住烦扰，开口抱怨。
　　“爹爹帮你抄罢，”朱启佑搓了搓手，“陛下给爹爹放了几日假，早些抄完咱们出城骑马。”
　　听到骑马，小儿眉目间有些意动，勉强隐忍住了，看起来万分为难。
　　“没事的，陛下向来喜欢罚人抄书，”朱启佑见她动心，又添了把火，“爹爹从前也时常被他罚，爹爹不买他的帐，他也不能真将爹爹怎么样。”不过也就是不给他吃饭，不派人照看他饮食起居，再暗中将屋顶*坏叫他夜里淋雨。朱启佑心中腹诽宋羿，如今想来这小孩当年是蔫坏，一肚子坏水专门找自己的麻烦。
　　“可是字迹不一样啊，岂不是很容易被发现。”小儿忧虑地说。
　　“无妨，”朱启佑挽起袖子，“你爹爹我最擅长仿人字迹了。”
　　朱启佑不愧是“纨绔中的书圣，被罚写的行家”，有他帮忙，也不过半日两人便完成了抄写。当晚睡前，朱启佑还指点小儿将那心得也写完了。父女二人又挑了许久的衣裳，计划第二日美美地出门去耍。
　　第二日，小姑娘又起了个大早。她这日倒不是为了装样子，而是因为出行之事太过兴奋，早早便醒来睡不着了。朱启佑早料到会是如此，嘲笑她同小时候一般模样，是个待不住的好动性子。小儿却对幼年时的记忆不甚清晰，大眼睛卡巴卡巴地盯着父亲瞧。
　　朱启佑吩咐了不备早饭，打算带孩子去早市上用些小食。
　　正待出门，门房揉着眼睛跑来传信，只言刘、佟二位将军请二公子出去喝茶。
　　燙淉
　　朱启佑抬头瞧了瞧要出不出的日头，只觉哭笑不得。
　　“这个时辰，他们打算去谁家喝茶。”朱启佑笑道，“一群土老包子。”
　　朱启佑与这二人在军中十分交好，知晓他们头一次上京，尚且不懂得这里的规矩。邀请友人也不知提前下个帖子，竟然天才亮便冲上来叫门。也是侯府门第高深，这二人被拦在大门外，才晓得拜托门房入内通传。
　　这厢门房来报，朱启佑忍不住嘲笑了朋友几句，身边小儿却拉了拉他的衣袖。
　　“爹爹要和同僚出去么？”小姑娘眼睛里藏不住事，将失望明明白白地刻在了眼神里。
　　兄弟算什么，女儿才是自己亲生的。朱启佑将小儿高高地抱了起来，吩咐门房道：“你同他们说，你家二爷一早起来便出门去了，没人清楚去了哪里。”
　　说罢，他对着小儿眨了眨眼，比划了一个噤声的收拾：“扯呼！”
　　朱启佑抱着女儿，着人去马厩牵马出来，打算从后门溜走。
　　京城内有疾行骑马的禁令，朱启佑当太子的时候便因此吃过亏，如今已为人父，行事上也更加小心。他嫌在城内骑马太慢，索性将小儿放在马背上，自己牵着马匹在前面走。还没出巷子，他便被迫停住了脚步。朱启佑一手拉着缰绳，另一只手叉腰，颇为无奈地瞧着拦路的两人。
　　“我说什么来着，这小子铁定要从后门逃走。”刘若钟笑嘻嘻地说。
　　“二位，”朱启佑抱拳做了个揖，“兄弟我带着姑娘，着实不方便同你们消遣。”
　　“瞧你这话说的，”刀疤脸刘若钟道，“好像我们要去什么不好地地方一样。咱们去哪里耍，带上咱大侄女不就成了！”
　　这二人初次瞧见小儿，见这小姑娘金尊玉贵的，十分惹人怜爱。这二人家中也有妻小，却也不曾讲过小儿这般标致的孩子，当下喜欢得不行。刘若钟摸了摸腰间荷包，见没带什么好东西，二话不说摘下腰间佩刀递到小姑娘马前。
　　“叔叔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这刀跟着叔叔上阵杀敌，上头沾着煞气，留给大侄女当个护身符。”
　　小儿见他如此热情，也不好在马上坐着，便要下来还礼。刘若钟摆摆手，叫她不必拘谨，只道与她父亲是过命的交情。
　　“这刀既是刘叔叔的随身之物，我自是不敢要的，”小儿看向父亲，“叔叔没了惯用的兵器，上了战场不习惯可怎么办。”
　　刘若钟哈哈大笑，声若洪钟：“不愧是你老朱的女儿，胆子大得很！不仅不怕刀兵，还替我这个叔叔考虑得仔细。”
　　朱启佑笑得很是得意，他将小儿拦腰抱下马来，对她点了点头。“这刀不错，吹毛断发。你刘叔叔既然肯割爱给你，你便收下罢，仔细别伤了手。”
　　小儿得了父亲的首肯，对着刘若钟行了个童子礼，将腰刀双手接了过来。
　　“丫头还不曾习武罢？”一旁的佟玉贵开口问，“不如借着这个机会，让你刘叔叔将刀法一齐传授与你。”
　　小儿摇了摇头，转头去看父亲。朱启佑一把搂住刘若钟的肩膀，趁势道：“这感情好，我家姑娘一直养在宫里，基础都还没打。你若有意，便收他做个徒弟。”
　　听闻这话，刘若钟大笑着说好。他一把打开朱启佑的手，俯身要去抱小姑娘，被他父亲绊了一脚。
　　“我女儿金贵着呢，你少动手动脚。”朱启佑骂了一句，又问佟玉贵，“没吃早饭罢？西市有家馄饨味道不错，我正打断带姑娘过去。捎带上你们，便当谢师礼了。”
　　“有这么算账的么，流氓啊你！”刘若钟咆哮道。


第七十二章 狗友
　　闹归闹，刘若钟对小儿这个开山大弟子很是喜爱。出城之后，他先授了几句口诀，又教她简单的持刀方法。小儿虽没习过武，但根骨很好，在宫中又时常练习骑射，真学习起来进境很快。
　　一旁的佟玉贵看了，也不禁觉得眼热。可惜他的功法太过普通，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本事来吸引徒弟，刘若钟却是师承北刀大家。
　　几个男人陪着小姑娘耍了大半日，终归还需要些少儿不宜的活动。朱启佑频频瞧见佟玉贵眼色，他本不想理会，又思及这二人陪着自己带了一天的孩子，也该满足他们的愿望，于是找了个借口先将小儿送回了侯府。
　　三人简单一合计，倒也没什么别的娱乐，便决定去酒馆喝酒。因朱启佑是地主，便做主带他们去了自己常去的酒楼。到了地方，几人本想寻二楼雅间，却见一楼大堂竟被一伙子军士包了，俱是熟悉的西征面孔。原来这酒庄不是别处，正是朱启佑与牛瞳不打不相识的地方。牛瞳与这老板本就相识，今日正是他做东宴请军中同袍。
　　“哎，来啦！”牛瞳已然微醺，瞧见朱启佑三人，自然地招呼他们入席，“差了人去你们家中，都说你们一大早就出去了，没想到竟一块儿来了！”
　　朱启佑几人见了牛瞳，也是一喜，他们原本也打算找到了地方便差人去寻他，竟不成想赶到了一起。
　　酒庄老板知他们是保家卫国的将士，特地给酒水打了折，还亲自掏腰包去街上买了酱牛肉给军士们佐酒。
　　一众人均喝得烂醉，直至华灯初上，才各自搀扶着往家里走。他们中好些人尚未在京中置业，便仍住在营房中。朱启佑不放心醉汉们走夜路，担心他们横冲直撞犯了京中的规矩，打算雇几辆车送他们回去。
　　此时还没到宵禁十分，街市上熙熙攘攘，好不热闹。军士们相互搀扶着走在街上，瞧着新鲜物件，渐渐醒了酒。也不知谁起的头，众人拐进一条小巷子，竟瞧见好些花娘打扮得明艳靓丽，正在招揽生意。
　　“这是青楼罢，老子还没泡过京城的姐儿呢，”佟玉贵眉飞色舞，用手肘撞了撞朱启佑，“你是京城人，定然知晓哪家姑娘最好，带兄弟们开开眼罢！”
　　朱启佑本不想搭理他，见同僚们纷纷露出向往神色，忙捂住佟玉贵的嘴要将人拉出巷子。一旁的花娘见到这群人，知道有生意上门，竟纷纷围了上来。
　　“捂老子做什么！”佟玉贵挣扎着推开朱启佑，“你小子该不会是个雏儿罢？露怯？”
　　“放屁！老子连孩子都生了！”朱启佑面红耳赤，众人听见佟玉贵的话，也是一阵哄笑。
　　“那你怕个什么劲呢，莫非家中有母老虎？”又有人扯住朱启佑的胳膊，“走走走，进去看看。”
　　揽客的花娘越来越多，军士们在花娘的簇拥之下来到一栋精致的小楼之前。一看那牌匾，竟是万花楼【1】。
　　恰巧这晚有歌舞表演，进楼每人要一两银子。朱启佑认命地想要掏腰包，却不想被龟公认了出来。
　　“诸位将军，可是从北关回来的？”那龟公问。
　　朱启佑本想编个身份，在还没论过军功的时候传出集体狎妓，朝堂上怕是要遭弹劾。却不想那佟玉贵是个愣的，倒是将家名也报了出来。
　　那龟公听闻是北关得了胜的将军，忙叫了老鸨出来。老鸨一见诸人，当即眉开眼笑，不仅免了每人一两的费用，连当晚的茶水点心都免费提供。
　　“这怎么使得，你们还要做生意。”朱启佑连忙推辞。
　　“使得使得，诸位在边关提着头征战，咱们楼里的姐儿虽上不得台面，却也想出一份力。”那老鸨堆笑着说，“平日里用不上咱们，招待诸位将军做耍的功夫还是有的。”
　　眼见老鸨如此热情，朱启佑再也无法推辞，当真要往花楼走一遭了。
　　好在看表演是真的看表演，众人在一楼大堂随意坐了，台上的姑娘蒙着面纱，弹琴唱曲儿。倘若有哪位客人与姑娘看对了眼，想要上楼行事，那便要自掏腰包了。
　　朱启佑瞧了瞧身边的好友，牛瞳、佟玉贵、刘若钟，俱是有家室的人。别看方才他们张罗着逛花楼那般起劲，真叫他们留下来过夜，怕是谁都没有这个胆子。
　　熟悉的琵琶声音响起，朱启佑抬眼去瞧台上，见是个眼生的雏妓，瞧着还没到接客的年龄。他起身离席，招呼老鸨到身前，问她：“我同你打听个人，应当是你们这教琵琶的教习，年龄不小了，有三十几岁……”
　　“客人说得是白薇罢？”那婆子道，“白薇前年出家作女冠了，就在城外云稷山，客人想寻她可以去云稷山五云观。”
　　朱启佑只同那琵琶妓见过一面，却也不知是不是她口中的白薇，便道：“本也不是非要寻她，只是先前听她琵琶弹得好，想请她过府的。既然她已出家，我也不便打扰，倒是劳烦妈妈替我介绍几个弹琵琶的姑娘来。你既然要请客，我也不好驳了你的面子，只是咱们这些为官的总不好占你们百姓的便宜，今后京中贵人府里办宴，我再推荐你们过去弹琴唱曲儿，也叫你们在贵人面前露露脸。”
　　朱启佑这般说，那老鸨自是乐意得很，眉开眼笑地应了。
　　看过歌舞之后，不过夜的人便离了席。朱启佑雇了几辆大车，将佟玉贵等人送回了军营。他与牛瞳是在京中有房产的，且距离颇近，两个人便相互搀扶着往家走。
　　这日牛瞳做东饮酒，本就喝得烂醉，方才在万花楼又用了不少，此时已然不甚清醒，扯着朱启佑又哭又笑。朱启佑自负武艺，却也拉扯不动一个武艺更高的醉汉，两个人便在大街上来回打转。
　　“可是朱、牛二位将军？”眼前映入红色的火光。朱启佑勉强拉扯住牛瞳，瞧见拦路的十个十五六岁的青衣小婢，手中正提着个红灯笼。
　　“奴婢小鸾，”那婢女福了福身，“我家主人有请。”
　　朱启佑随着她的手势去看，见一二层小楼，便在这小婢身后，明白他二人仍未走出花街。
　　“感谢小姐好意，我二人今日玩得累了，且我这兄弟醉得不成样子，还是改日再做拜访。”朱启佑委婉推拒道。
　　那小婢却“噗嗤”一笑，对朱启佑说：“果然叫主人猜着了，公子定然不愿来。我家主人说了，公子若是个痛快人，还是今日便上楼来罢，否则改日也不会来了。”
　　朱启佑见她伶牙俐齿，心中有些不快，当下扶着牛瞳就要扰开她。那小婢却眼疾手快，一闪身来到牛瞳身侧，只见她将灯笼插在腰间，握住牛瞳的大手按了几下，方才还闹腾的人瞬间乖觉起来。
　　见朱启佑上下打量自己，那小婢笑道：“献丑了，平日醉汉见得多，同主子学了些点穴的小手段。”
　　“将军现下愿意上楼了么，”那小婢得意地问，“想来今晚很难送这位牛将军回府了，不如婢子帮您将他搀扶上楼，我家主人煮了茶给二位醒酒。”
　　牛瞳喝了小鸾送上来的汤药，已经睡得不省人事，朱启佑甚至还能听见他的呼噜声。杨善的茶技不错，朱启佑也不怕她有什么算计，坦然品尝着其中滋味。
　　“天子的滋味如何？想来是不错的。不然堂堂武安侯严公的后代，竟甘愿成为宋氏走狗……”
　　这女子语出惊人，即便朱启佑料得她有些来历，也不禁露出吃惊的神色。
　　“你是何人！”
　　“隐秘为人道破，将军心虚么？”隔着屏风，那女子缓缓开口，“将军别急着杀人灭口，妾身杨氏。”
　　“你是杨公的后人？”猜出女子的身份，朱启佑更加震惊。
　　朱启佑的先祖是前朝武安侯严公，武安侯严家与肃毅候朱家本是姻亲，后肃毅候一家在守卫北疆的战争中全军覆没，当时的武安侯严铮便做主将自己的儿子过继给朱家继承香火，这便是大洛朝第一代武定侯朱玉林。
　　严公在世时，受到当朝天子的猜忌，他却始终忠心于前朝，最终马革裹尸，不负忠贞名义。朱玉林则自幼与大洛太祖亲厚，太祖起事后，他便改投阵营，成了大洛的开国元勋。太祖感念朱玉林的忠心，封他为世袭武定侯，又赐了丹书铁劵，传到朱启佑这一代刚好是第六世。
　　杨公与严公一般，俱是前朝重将。太祖起事后，遭到杨公激烈的反抗，后杨公战败被俘，太祖亲自诏安，却被杨公用暗器伤了一只眼睛。太祖大怒，将杨公下令斩首，杨家上下男子刺配、女子充作官妓。
　　大洛开国至今百余年，杨公的事迹早已成为史册中冰冷的文字，坊间百姓俱不知其为何人。朱启佑有此了解，还是作为太子之时听先生讲了些前朝旧事。历代天子俱不愿打破太祖的律令，因此始终无人为忠臣后人平反。宋羿登位后做了些实质的改革，但因为杨家早已没什么名气，他也不会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你既是杨公后人，本将今日便不追究你言语中的不敬。”朱启佑对女子说，“你既没在教坊司，便该珍稀眼前的生活。前朝之事已过百年，你好好营生，日后别再行叛逆之举。”
　　那女子却嗤笑出声：“从武懿太子变成永定侯府公子，将军毫无怨言，也是这样劝说自己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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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万花楼：指路二十九章


第七十三章 失踪
　　女子话音未落，朱启佑掀翻茶盘，左脚别住桌腿踢开桌子，撑着膝盖起身近前推开屏风，去袭女子的面门。
　　那女子却蒙着面纱，偏头缩肩躲开朱启佑的掌风，脚下位置却不动，手中仍捏着茶壶壶柄。
　　朱启佑随着她的动作，手掌下移，转掌为指，疾点女子肩头。
　　对方却仿佛会缩骨一般，眼见着骨头移开两寸。
　　朱启佑的手指又落了空，他却并不懊恼，反而转点为勾，想要摘下女子的面纱。
　　滚烫的茶水对着面门泼过来，朱启佑弃了面纱后退，以袖掩面，堪堪避过毁容的危险。
　　再看那女子，手中却多了一条软鞭，那鞭子足有成人大拇指一般粗，表皮光滑如有鳞片，好似一条活蛇一般。
　　“我这鞭子有毒，将军可小心一些。”女子笑嘻嘻地出言提醒。只见她的面纱仍然不乱，眸光盈盈、睫毛纤长，想来面纱之下的容貌不会太差。
　　朱启佑没有玩笑的心情，面色是难得的冷肃：“你既说过方才那话，我便无法顾及你杨公后人的身份，需得拿你。”
　　女子却不惊不怒，仍然笑着：“那就看将军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朱启佑没带兵器，瞧那女子功夫不差，随身的软鞭又不似寻常物件，当下转攻为守，伺机寻找女子的破绽。
　　女人却也知悉了他的打算，仍是笑着眯了眯眼，挥开衣袖打出一阵呛人的烟尘。
　　朱启佑忙捂住口鼻，眼睛被熏得也流出泪水。他疾步后退几步，撞开房门，又跌跌撞撞地打开近前的窗子。待烟散过一些之后，他勉强看清室内的形容，却哪还有女人的影子。
　　“不好！”朱启佑大叫一声，忙推开卧室房门，果然不见了牛瞳的身影。
　　京城虽大，防守却极严。两个女人带着一个昏迷的男人，想要搜查并不困难。
　　朱启佑丢了牛瞳，当即到顺天府报了案。北征将领被乐户所劫，兹事体大，顺天府尹也不敢怠慢，当即会同五军衙门全城搜捕寻找。
　　一夜搜寻未果，第二日天刚亮，消息便传入了乾清宫。
　　“大洛律令，官员不准狎妓。你们倒好，聚众狎妓不说，人还丢了一个，这身官袍不想要了是不是！”
　　头天夜里豪气干云的将军们，此时全都蔫头耷脑地跪在天子面前。宋羿站在御案之后，铁青着一张脸。朱启佑随同僚们跪在一处，时不时抬头偷瞄宋羿的脸色。宋羿并不去瞧他，使他心下更加发虚。
　　“臣等只看了歌舞，算不得狎妓，哎……”刘若钟愣头愣脑的，并没见识过天子的威势。他仍待辩解，被朱启佑对着后心锤了一拳。
　　“陛下息怒，眼下牛瞳生死不知，不妨先寻到了人，再行处置咱们的罪过。”朱启佑道。
　　“晋王。”宋景时一早得到消息，也随着将士们入了宫。宋羿没给她赐座，她便默默躲在角落里听训，不想还是被宋羿叫了出来。
　　“陛下息怒，是臣治军无方。”宋景时干巴巴地说。
　　“治军无方还能打胜仗？”宋羿冷笑，“朕倒是好奇，从前你下军令的时候，他们也是这么多主意？”
　　宋景时忙跪下请罪：“陛下恕罪，乡野之人头一次进京，是臣没教好规矩。”
　　“朱启佑也不懂规矩？”宋羿不依不饶地问。
　　“这……臣……”宋景时揣测不出宋羿的态度，也不知他是生这件事的气还是单生朱启佑的气，只道：“请陛下责罚。”
　　“依军法，该如何处置？”宋羿冷着脸问。
　　“杖四十……”宋景时低声道。
　　“拉下去罢，”宋羿垂下眸子，“公主监刑。”
　　宋景时愣在当场，直到感受到宋羿盯视，才起身招呼侍卫将刘若钟押了下去。宋景时正待出门，宋羿却仍淡淡地看着她，她叹了口气，转身去看朱启佑。朱启佑无奈地站了起来，拍了拍膝盖上不存在的灰尘，大喇喇地走到院子里。
　　院内已经摆好了两张春凳，朱启佑痛快地趴到了上头，撩起官袍露出里裤。瞧这准备妥当的阵仗，朱启佑觉得要么是宋羿近来经常打人，要么是早已准备出来等着要打自己。他心中嘀嘀咕咕的，一边腹诽一边认命，却见那行刑的侍卫在他身上盖了一张被子。
　　“这也是宫里的规矩？有点意思。”刘若钟也没被落下，扭着脖子瞧那被子啧啧称奇。
　　“不要多言。”宋景时嘴角抽了抽，“打罢。”
　　板子轻轻拍打在棉被上，却拍出不小的声响。朱启佑埋头憋笑，想象宋羿生气的表情。
　　刘若钟仍没看懂情况，还吱吱哇哇地乱叫：“这宫里的侍卫手劲儿不行啊，还不够给军爷挠痒痒。”
　　“你闭嘴！”宋景时怒骂道。
　　朱启佑偷笑着挨完了四十下板子，心中知晓此事无法善了，他需得想个主意哄宋羿消气。宋羿此人一贯软硬不吃，却也没准什么举动刚好对上了他的脾气，着实难侍候。
　　回到殿内，便见宋羿的脸色仍然青着，却问起宋羿当时情形。
　　朱启佑隐去了武懿太子那一段对话，将当时发生的事描述了大概。
　　“她道是前朝杨公后人，说了些对陛下大不敬的话。臣以为她应当是意图反叛的乱党，便与她打斗起来欲将其拿下。谁料她假作出招，却放出一阵烟雾逃窜，还捎带走了牛将军。”
　　“杨家的人？”宋羿思虑着问。
　　“可不是，”朱启佑道，“她定然意图谋反，需得尽快将人捉拿审问。”
　　谁知宋羿却幽幽道：“你跟着那女子上楼，倘若她并非乱党，你本打算做什么？”
　　“臣说了啊，”朱启佑道，“是牛将军喝了太多酒，臣实在背不动他。刚巧那小丫头说她主人备了解酒茶，臣便想将牛将军扶上楼去稍作休息，待他醒过了酒再回府。”
　　见宋羿仍不言语，朱启佑急道：“是真的！臣指天发誓！”
　　一旁的宋景时翻了个白眼，心中想着要不要借故离开算了。她算是看清楚了，陛下这便是借题发挥要整治朱启佑。两口子吵架，谁沾上了都讨不到好。
　　此时，却忽有宫人来报，说牛将军人找到了。
　　“牛将军人没事罢？那女子可捉到了？”宋景时忙问。
　　“牛将军昨晚一直在家中睡觉，今早出门发现全城都在找他，才来销案的。且并不曾捉到什么女子。”
　　众人俱是惊疑不定，只听天子冷笑一声：“朱启佑，你给朕解释一下，你闹得满城风雨意欲何为？”
　　“我要见陛下！陛下你听我解释啊！陛下！陛下！”
　　众人离开后，朱启佑不顾侍卫拉扯，抱着游廊的柱子对着乾清宫大喊大叫。
　　黄喜小跑近前，满脸为难地劝说朱启佑：“将军先走罢，陛下说了不见您的。”
　　“你个小没良心的，我从前真是白疼你了！”朱启佑推搡了黄喜一把，被侍卫拉扯得一个趔趄，又重新抱住了柱子。“陛下不见我，你不能替我说说话啊，你是猪么，不会动脑子！”
　　“奴婢不知道说什么啊！”黄喜为难道，“奴婢害怕，陛下生着气呢！”
　　“没用的东西！”朱启佑叫道：“你就说本官有十万火急的事情要禀报陛下，要当面禀报陛下！真十万火急，快去！”
　　朱启佑进到寝殿的时候，先闻到了安神香的味道。他放缓动作，瞧见天子仰卧在塌上，有一名陌生的宫女跪坐榻边，按捏着他的头部。朱启佑走近了，瞧见宋羿苍白的面色，并不说话。
　　良久之后，宋羿率先开口：“你吵着要见朕，想说什么？”
　　“那杨氏女，可还在通缉？”朱启佑问。
　　“怎么，你舍不得，要翻供？”宋羿仍闭着眼睛。
　　“不是，”朱启佑被他阴阳怪气搞得没了脾气，耐心道，“那女子当真是叛党，一定要捉回来，我真没说谎！”
　　“在捉了，你待会再配合描述一下她的面容，好发海捕文书。”宋羿不以为然，“不过是前朝忠烈的后人，翻不起什么风浪。倘若当真闹将起来，朕给他们平反便是。”
　　“没这么简单……”朱启佑欲言又止，顾及到殿内仍有生人，并没开口。
　　“就这事？”宋羿睁开眼。
　　“啊？”朱启佑凑近了些。
　　“你说的十万火急，就是这件事？”宋羿不耐烦地问。
　　“啊……不是……”朱启佑灵光乍现，一屁股坐在塌上，扯过宋羿的左手，“十万火急的事，当然是哄你了。”
　　“哼。”宋羿冷哼了一声，重新闭上眼睛。
　　朱启佑左看又看，碍于有人在前，肉麻的话不好意思说出口。
　　小宫女眼观鼻鼻观心，仍旧没有停下手中动作，始终不走。
　　朱启佑急得吐出一口气，瞪了那宫女一眼。
　　那小宫女虽不识得朱启佑，但见他同陛下关系不似一般，好歹开口解释了一句：“陛下才涂了药，此时按摩效果最好，奴婢不好停下。”
　　朱启佑了然，这才发觉自己又粗心了，揉着宋羿的手问：“哪里不舒服，头痛么？”
　　“闭嘴。”宋羿抽回了自己的手。


第七十四章 温存
　　宫女又按摩半刻，终于停下了手中动作。“陛下可小憩一会儿。”
　　宋羿“嗯”了一声，不知是不是应了。那宫女便行礼退下，换朱启佑抢占了她坐过的位置。
　　殿内灯烛未熄，朱启佑细瞧宋羿面色，似是十分不好。此时寝殿内已别无旁人，朱启佑自行将火烛尽数熄灭，复又回到天子床榻之前坐下。
　　只见宋羿仍旧双目紧闭，似是已然熟睡的模样。
　　宋羿已至弱冠之龄，眉宇间早无从前稚拙模样。比照三年前，他又多了些帝王威势，喜怒不显于脸上，心思也更加深沉难测。回朝之后，即便朱启佑与宋羿相处并不多，却也察觉到他的这许多变化。
　　“他能因为我去青楼而生气，想来也是件好事。”朱启佑在心中安慰自己。
　　便是这般想着，宋羿却突然开口：“你这几年，没少去青楼罢。”
　　朱启佑一愣，竟不曾想宋羿心中有这么多账。“倒是去过两次，可以出营的机会本也不多。”他坦然道，“但都是和兄弟一起过去饮酒，待他们上楼我便回营了。”
　　“我守着同你的诺言，并不曾与任何人逾矩。”朱启佑俯下身，两只手盖住宋羿的肩膀，“你在生气什么？”
　　“大洛律令，官员不可狎妓。”
　　又是这官样的语气，朱启佑拿捏不准宋羿的意思，试探道：“是我行为不检，便再罚我去宗人府抄书思过。”
　　宋羿冷笑：“你非宗亲，以何身份入宗人府？”
　　“虽然我不是宗室之人，但我是你的人嘛！”朱启佑赖皮道。
　　宋羿不为所动：“国有国法，你，还有刘若钟那些军官，都犯了哪些律令，犯了几次，合该依律论罪。”
　　“当兵的大多如此，似你这般死教条，那没人领兵了。”
　　“倒是朕不对，大洛的国法不对了？”
　　“我没这么说，但是法不责众，”朱启佑道，“况且大军刚刚得胜，此时不论赏赐倒先惩处，也容易失了军心。”
　　“又轮到你教育朕了，”宋羿继续冷笑，“想来朕失了军心，你倒是很得他们的心。”
　　“这又是说得哪里话，你今日是怎的了！”朱启佑莫名其妙，“我谏言，谏言总行了罢。”
　　宋羿沉默一瞬，倒是没有继续阴阳怪气。
　　“你退下罢，朕要睡了。”他侧过身，揉了揉额头，“如何赏罚，朕自有定论。”
　　朱启佑回到侯府的时候，已然过了晚饭时间。宫里没留他用饭，侯府也只当他在外头用过了饭，竟是无人为他张罗饭食。他被宋羿整治了一日，腹中早饥饿了，又听闻没人为他留饭，当即爆发了火气，对着小厮的屁股便是一脚。
　　他回到院中，见小儿穿着一身短打在院子里扎马步，心中的郁愤才散了些许。
　　“要不要去夜市？”朱启佑问小儿。
　　小姑娘闻言大喜，赶忙回到房间去换了出门的衣服。
　　有女儿陪在身边，朱启佑总能玩得很好。他发觉自己也修炼出了两副面孔，比如他明明在宫中受了气，回到家里对着小儿却能保持没有破绽的笑颜。想到宋羿喜怒难辨的模样，朱启佑突然不觉得他的心思深沉了。想来男子在官场内待得久了，自然而然地便有了多副面孔。
　　不过他仍然分辨不出宋羿的所思所想，搞不懂宋羿究竟是在生自己的气，还是在生将士们的气，亦或是他本人心情不好便看所有人都不合眼。
　　接连几日，朱启佑都没再见到宋羿，北征的将领们也都因为牛瞳的事安分了不少。
　　再之后宫中派了太监来传旨，对北征的这些将士论功行赏，又在京营中授予官职。不出意外，朱启佑被授职禁中，终于升至指挥使。刘若钟升任同知，作为朱启佑的副手。另外同他关系较好的牛瞳与佟玉贵，则分到了京内的五军都督府任职。
　　众人欣喜之余，却发觉陛下仍然记得他们狎妓一事。罚自然是要罚的，每个人都扣去了三个月的俸禄。但宋羿为这些首次驻京的将领置办了宅邸，着人将他们的家眷接入京中。相较之下，罚俸却显得不痛不痒了。
　　面对这样的结果，朱启佑不禁感叹宋羿温柔体贴、外冷内热。去禁宫的路上，他在心中将宋羿好生赞美了一番。到达乾清宫的时候，却意外地碰了壁。
　　“陛下说……将军直接赴任即可，不必……不必谢恩了。”也不知宋羿如何作想，前来阻拦朱启佑的人仍是黄喜。这太监已经入了司礼监，面对朱启佑的时候仍像个受惊的鹌鹑。
　　朱启佑的笑容僵在脸上：“陛下还在生我的气？”
　　黄喜一如既往地没什么眼色：“陛……陛下整日板着一张脸，生没生气，奴婢……奴婢也瞧不出来……”
　　“废物罢你！”朱启佑抬起脚，随即意识到这里是皇宫，没将那泄愤的一脚踢出去。他招了招手，见黄喜抱着脑袋向后躲，不耐烦地拽过他的领子：“我再问你一次，陛下生没生气，你是真没看出来？”
　　“我哪敢骗您啊。”黄喜苦着脸道。
　　“笨蛋，你瞧不出，不会请教么！”朱启佑低声道，“王裕今天当值么，你去请他过来，我问问他。”
　　黄喜得了指示，屁颠屁颠地跑走了，没一会又乐颠颠地跑了出来。
　　“将军，奴婢问过王公公。王公公说陛下去坤宁宫用晚饭了，估摸着还要晚些时候才能回来。将军可先在乾清宫等陛下，小厨房炖了鸭汤在灶上温着，将军应当也饿了，可以先用些。”
　　朱启佑没有吃饭的心思，入得殿内，随便扯了个凳子便坐了下来，挥挥手叫黄喜退下。待得黄喜行至殿门，突然心思一转，问道：“陛下今日去坤宁宫用饭，是临时起意，还是早便约好的？”
　　黄喜答道：“今日陛下本就约定同皇后议事，往常议事后也是留在坤宁宫用饭，应当算是早便定好的。”
　　“既然早定好了去坤宁宫用饭，那小厨房还炖汤作甚？”
　　“这……”
　　见黄喜答不来，朱启佑也不再问他，反倒摸了摸肚子：“饿了饿了，快将汤端上来。”
　　朱启佑吃了两大碗饭，趁着宋羿没回来的空档，又先洗了个澡。他没想通宋羿在闹什么别扭，却总算确定宋羿是在同自己闹别扭。朱启佑知晓自己智计有缺，也不再费心去探究宋羿所想。他决定换个法子撬开宋羿的嘴，这一晚无论如何都要再近一步。
　　直到天色黑透，宋羿才回到乾清宫。面对朱启佑，他态度坦然，半点没有不悦的模样。天子的眼中略有疲惫之色，他张开双臂，王裕便近前为他宽衣。留在殿中的黄喜早命人烧好了水，准备为天子沐浴。
　　待王裕解开腰带，朱启佑便抢了他的位置，从身后搂住了宋羿的腰。意外地，宋羿并没拒绝朱启佑的亲近，反而将头后仰，靠上了朱启佑的胸膛。他如此作风，竟是要将事情揭过不提，反倒证明先前的确生了朱启佑的气。莫名其妙地生了气，过了段日子，又自己慢慢地好了。
　　“你们先下去罢。”朱启佑剥下宋羿的衣袍，丢给王裕。王裕瞧了宋羿一眼，见天子没有指示，便同黄喜一同退了出去。
　　朱启佑已沐浴过，身上只穿着单薄的寝衣。他袒露着胸怀，在宋羿脸侧和耳后亲了几下，便将人打横抱起放进了浴缸。
　　宋羿乌发散落，一半落入浴桶被水打湿，另一半却在朱启佑胸前骚动。他懒洋洋的，瞧起来兴致不高，却始终将身子靠在男人身上。
　　朱启佑亲吻了宋羿许久，见他一直没有那个意思，也不好强求，只得专心服侍宋羿洗澡。可他哪里懂得服侍别人，小心翼翼地，仍旧弄得到处是水。
　　“你别闹我，”宋羿被弄得忍不住笑，抓住朱启佑的手，“让我歇歇，待会儿熄了灯去床帐上，再由着你。”
　　朱启佑扯了扯嘴角，扯过一块干棉布，开始帮宋羿擦头发。
　　“头疼好些了么？”朱启佑问。
　　宋羿“嗯”了一声。
　　“一会先将头发晾干，别忙着躺下。”朱启佑又道，“还按摩么？”
　　“晌午的时候按过了，这两日其实也好了不少。”
　　朱启佑拢起宋羿的头发，帮他擦干身上的水，又展开寝衣服侍他穿。“怎的突然头疼，不是被我气得罢？”
　　宋羿“嗤”了一声，将胳膊伸进衣袖，自行系好了身侧的衣带。“便是被你气的，你日后可要乖一些。”
　　“遵旨……”朱启佑拖起长音，突然转过身躬下身子，“陛下，抬起您的贵脚，臣背您上床去！”
　　宋羿趴在朱启佑的背上，伸手去拉他的两只耳朵。朱启佑被拽得“嗷嗷”只叫，步伐却始终很稳，没将宋羿摔下来。
　　宋羿没穿寝鞋，被朱启佑背身放在床上。他将腿向内缩了缩，一个用力将朱启佑拉倒下来。两个人滚到一处，搂抱着厮打玩闹了半晌。宋羿面朝下，贴着朱启佑的胸膛，听见他擂鼓一般壮硕的心跳，两只手抚上男人胸前腰侧，摸到或新或旧许多伤疤。
　　朱启佑忍了半晌，终于笑着推开了人：“别别，太痒了！”
　　他反手抓住宋羿的手腕，向前一拉，将人禁锢在自己怀中。
　　“你瘦了，也憔悴了不少。”朱启佑心疼道，“近来是怎么了，你有什么不开心，告诉我罢。”
　　宋羿扯了下嘴角：“没什么，我自己闹别扭罢了，倒累得你被我发脾气。”
　　朱启佑没问出实话，又待说什么，宋羿却忽地向上窜过来，封住了他的嘴。


第七十五章 出宫
　　一晌贪欢，两人歇下的时候天已经微亮了。难得宋羿主动纠缠，朱启佑素了三年，自然招架不住，飘飘然如坠梦中。
　　醒来的时候已到了晌午，宋羿就着天光，瞧见朱启佑身上的许多伤疤，待他更小心了些。饶是朱启佑反复拒绝，宋羿仍旧唤了太医来给朱启佑把脉。
　　“哎呀，说了没事……”朱启佑推脱不得，被宋羿胡乱按在床上擦燙淉药油，“别捏，痒……痒啊！”
　　宋羿本按在朱启佑背身，衣袖扫过男人的尾椎骨，刚好是他的痒处。朱启佑忍不住弹了一下，撞到了宋羿提着药瓶的手。“别闹，要打翻了。”
　　“叫你别乱摸了！”朱启佑嚷道。
　　“哦，那我小心一些。”
　　朱启佑抓着枕头，忍了半晌熬过了痒，身后药油擦过的地方开始发热。他叫了一声，趁着宋羿分神夺过药瓶，揽着他的腰将人放倒在床上。
　　“你怎么像个小媳妇似的？”朱启佑一手支撑床榻，另一只手握着药瓶，以手肘压着宋羿的肩背。他凑过头吻了吻宋羿，吸入了满口的药味，也不知是自哪出飘来。“今日没有政事？”
　　“专程陪你。”宋羿并不推拒，反而勾住了朱启佑的脖子。
　　“不催我当值？”朱启佑不信任地扬了扬眉，“该不是给我下套罢，改日再抓了我的错处，打我的板子。”
　　“我错了，是我不好。”
　　朱启佑哼了一声，捏住宋羿的鼻子：“你当然不好，当着那么多人下我的面子，还是在乾清宫里。”
　　刚在一起的时候，宋羿曾对朱启佑承诺，乾清宫内没有君臣。但闹别扭的人往往无理取闹，一旦生气起来便什么诺言都不顾了。
　　“我的不对，给你赔罪。”宋羿乖觉地说。
　　“诚意呢？”朱启佑不依不饶。
　　“什么样的诚意？”
　　“脱衣服。”朱启佑冷冷道。
　　宋羿一愣，随即无奈地笑了笑，解开了寝衣的衣带。
　　朱启佑盯着他的动作，待宋羿脱去上衣之后，反身将人压在身下，小腹相贴。
　　“究竟怎么回事？”朱启佑撑开宋羿的手指，同他十指相扣。
　　宋羿别开脸：“没什么，我自己的别扭罢了。”
　　朱启佑压下头，张口衔住宋羿的下巴，迫使他将脸转了回来。两人重新对上了目光，宋羿避无可避，与朱启佑鼻息相交。
　　“我笨得很，你有什么别扭，要说出来我才能懂。”朱启佑压低了声音道。
　　日光被朱启佑的身体遮住大半，宋羿的耳根掩在阴影中，微微红了。他觉得口干，咽了一口唾沫：“我知晓你去青楼只为应酬，根本没发生过什么事。面对女色，你一向没什么兴致。但我就是忍不住生气，无缘无故的，甚至见你交了许多朋友，我也不大喜欢。这没有道理，朕从前……也不会这般。”
　　朱启佑抓了抓头：“你不喜欢刘若钟，还是不喜欢牛瞳？不会罢，牛瞳还是你举荐的。”
　　“他们都是得力的将领，”宋羿试图别开眼，被朱启佑贴着脸追寻，使得睫毛不住抖动，“朕只是不喜欢你同旁人交往。就连黄喜，朕瞧你平日同他嬉皮笑脸，心中也不甚愉悦。”
　　朱启佑恍然，心中竟有些得意：“你这是拈酸吃醋，就如同……深宫妇人那般。”
　　宋羿被他这般说，更觉得没有面子，脸色愈发憋得红了。“这样不好，朕日后当主意言行，再不会了。”
　　朱启佑憋住了笑，只觉得此时的宋羿分外可爱：“你倒也不必如此自省，没人的时候也可以放松些，我不告知旁人便是。”
　　“不要，你别说了。”宋羿道。
　　身上的男人不依不饶，宋羿苦恼不已，有些慌乱地转移话题。
　　“明日荀宽纳妾，办得低调，没请什么人。朕打算微服出宫，去他府上喝杯薄酒，你去么？”
　　“陛下这话题转移得也忒生硬了些，”朱启佑嗤笑道，“便是你同荀宽私交甚好，他纳妾又非娶妻，也能劳动天子上门？”
　　“你可知他要纳的是何人？”
　　朱启佑心中隐有预感，竟是当真被转移了主意，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是灵渺，”宋羿回应了朱启佑的疑惑，“荀宽很早便瞧中了她，灵渺自身也有意。但荀宽已娶了妻，灵渺又不愿意为妾，两人便纠缠了许多年。”
　　“荀宽竟真娶了妻，”朱启佑讶异道，“我还当他是为了拒绝顾家女儿编的幌子。既然他娶了妻，为何在京为官这许多年，他都没将家室接来？”
　　“荀宽出身望族，妻子年长他许多，一直留在老家主持中馈，无暇来京。除非荀宽辞官回乡，不然他同发妻的交集也不会很多。”
　　“那顾灵渺便同意做妾了？她心气那般高，放着女官不做，倒愿意嫁入高门受气？”
　　“宫中出去的，少有人能给她气受。”宋羿道，“他二人既两厢情愿，入门之后如何过活，便不是朕该管的。”
　　第二日，宋羿穿着便服到访荀府。朱启佑一身武人打扮，不仅陪伴宋羿，还负责保护天子的安全。马车载着二人在街市中穿行，朱启佑偶尔掀开帘子，看看外面熙攘的人群，再转头去看宋羿的脸，有种夫妻二人结伴去赴宴的感觉。
　　朱启佑的兴致很高，他拽了拽宋羿的袖子：“好不容易出宫一次，晚上要不要去夜市逛逛？”
　　宋羿不想搅了朱启佑的兴致，温和地点了点头。“便当作体察民情。”
　　“对对对，体察民情！”
　　宋羿抿了抿唇，牵出脸颊上两颗梨涡。
　　荀宽在家中开了小宴，只请了几位交好的同僚。朱启佑陪着宋羿到访，旁人只当他作护卫之职，也无人对他同天子的关系起疑。宋羿一到，席间官员都拘谨了不少。他饮了两杯酒，对荀宽说了几句嘱咐之言，少坐片刻便带着朱启佑离开荀府。
　　朱启佑同顾灵渺有旧怨，本还担心这丫头会将自己打出去，却不曾想始终没见她出来待客。
　　“荀宽人虽风流，对灵渺却很爱重。即便是娶她做妾，也不会让她出来服侍宴饮。”宋羿瞟了朱启佑一眼，“你也可以放心了。”
　　“关我什么事，我管她是死是活！”朱启佑梗着脖子，“那个小狐媚子，整天想着勾引你，现在总算嫁出去了。”
　　宋羿这几年做了些改革，使得大洛的商贸繁盛了不少，天子脚下尤为明显。天还没黑，夜市已经很是热闹。
　　宋羿叫侍卫在远处跟随，同朱启佑并肩走在街上。街市中并无什么吸引他的东西，但与朱启佑一同散步的感觉仍旧不错。朱启佑拉着宋羿，总想寻些新鲜的物件逗宋羿展颜。宋羿虽没什么喜欢的物件，却也很给朱启佑面子，一路走来买了不少东西。
　　朱启佑看重一根发簪，兴冲冲地就要给宋羿戴上。宋羿绝不在街市上梳头，受不住朱启佑的痴缠，勉强答应找个地方坐坐。朱启佑也不敢让宋羿吃外面的东西，最终挑了个茶楼，在二楼雅间坐了。
　　随行的侍卫候在帘外，朱启佑取下宋羿的发簪，亲手为他簪上新的簪子，效果却不甚理想。
　　“怎么了，不好看？”
　　“太花哨了，”朱启佑将簪子拔出来，丢在桌上，“宫外的东西还是不行。”
　　两根发簪并排躺在桌上，宋羿低头去瞧，那新买的簪子成色本就不好，样式上与他本来带的差不太多，却多了累赘的装饰。
　　宋羿蹙眉，望向楼下热闹的大堂：“大洛开国之时，商贸繁盛、万国来朝，父皇晚年已经走了下坡路。这些年虽受了战争的牵制，政策上也有不足，国库始终空虚。”
　　朱启佑当过太子，宋羿所说之事他也知道个囫囵个儿。自他接触政事开始，国库始终缺钱，户部尚书连年叫苦，他只当这是常态。从前宋景时在户部的时候，偶尔也会找朱启佑算账，每每念叨得他这个太子分外苦恼。
　　“怎么突然说这个？出来散心也要忧国忧民么？”
　　楼下搭了台子，摆上桌案，似是有人要说书。朱启佑要了些瓜子点心，配着饮茶，入口却觉得茶味太浓。
　　“你别喝了罢，我叫他们换成糖水儿，省的晚上睡不着觉。”
　　宋羿随他拿主意，目光落在方才买的小物件上，问朱启佑：“这些东西，若是叫你当作日常用度，你可愿意用？”
　　“当然不用，”朱启佑耸耸肩，“不过是图个新鲜，品质做工比宫里差了太多。”
　　“这便是了，”宋羿拾起两根玉簪，并排放在掌心，“便说这玉簪，品质上，自然宫里的贡物成色最好。但为何样式上也属宫里最佳，是宫外没有巧匠么？”
　　“这不能罢，天下之大，如何没有巧匠，宫中却才有几个人。”朱启佑接过玉簪，“你看这样式明显仿照宫里，想来是官样的物件卖得好。”
　　宋羿点了点头：“平头百姓不能戴金、玉，而这些玉石、丝绸、茶叶，最好的贡给宫中，此为礼。宫外的匠人崇尚宫中样式，也是在礼制教导下对皇权的尊敬崇拜。朕素来推崇以礼治国，如此来看，能形成这般风尚是好事。”
　　“礼制教导下，百姓思想保守、僵化，国家得治，却有碍商贸发展。你没去过江南，不曾见苏杭富裕，那里水运畅通，民风却奸诈，百姓多不尊礼法。天子脚下，治理得宜，却再难现太祖时万国来朝的景象。天下事，皆此消彼长，物极必反、盛极必衰。礼法与财政，也需取舍平衡。”
　　“你这样说，是有什么打算？”朱启佑问。
　　“朕有心开放商路，但商贸初兴之时，民心定然会乱。”宋羿道，“况且边患刚除，此时开放仍不是时候，再等等罢。改革这种事，如果操之过急，往往会起相反效果。”
　　思及边乱，朱启佑正待说些什么，却听得楼下传来说书的声音。那说书的竟是个生面孔，说得竟是禁了许多年的本子——《忠义杨国公》。朱启佑目光一凝，待看那说书的是何人，面前的宋羿却忽然撑住了头，痛苦地倒在桌子上。
　　朱启佑“噌”地一声站了起来，上前护住宋羿周身，就待叫人。宋羿却使力抓住他男人的手腕：“是头疼发作了，你别声张，送朕回去，叫院判秘密来乾清宫。”


第七十六章 病症
　　太医为宋羿施针后，寝殿内又燃起了浓重的安神香。朱启佑坐在寝殿外头，唤王裕去取天子的医案来看。不知王裕是否得过天子的吩咐，他并没有避开朱启佑，反将天子这段日子以来的病症详细告知。
　　“究竟是什么原因发病，明明我走之前还好好的！”
　　“奴婢也不知，太医也诊不出病因。”王裕见朱启佑放下医案，便将文书收好，“院判大人查阅了历代陛下的医案，据说都得过这样的病，反观外藩宗室，倒是康健许多。院判大人推断，许是宫室营建的问题。”
　　“这话，可同陛下说过？”朱启佑问。
　　“说过，但陛下似乎并不大相信。”将医案递给小太监，王裕对着朱启佑行了一礼，“将军劝劝陛下，移宫罢。太医说过几次，奴婢们也谏言过几句，陛下并不听。天子威势重，奴婢们不好再多说什么，如今的情形，也只有将军能多劝几句。”
　　“我知道了，我会找机会同陛下提。”朱启佑问：“陛下今晚可还会醒？”
　　“应当会醒，”王裕答道，“虽用了安神香，但陛下一向浅眠，今日睡得这般早，想来三更前后要醒一次。”
　　“叫人来服侍我梳洗，我好去陪伴陛下。”朱启佑站起身，向屏风后面走，“吩咐小厨房备些吃食，陛下没用晚膳，夜里若醒了怕是会饿。”
　　“奴婢知道了。”
　　朱启佑沐浴过后，简单用了些粥食，便爬上了天子的床榻。寝殿内的灯烛熄得一盏不剩，朱启佑夜视甚好，仍能瞧清宋羿清俊的面容。
　　比照从前，成年的宋羿脸蛋瘦了不少，寝衣之下可以瞧见凸立的锁骨。再向下，前两夜朱启佑已然探过，同样能够摸到膈人的骨头。朱启佑同宋羿自小相识，犹记得当初玉雪可人的小宗人令。倘若皇权在握使人满足，宋羿的笑容却愈发少了，而是日渐威势、喜怒无形；倘若皇权使人形销骨立，朱启佑便想不通他们追寻此物是为了什么。
　　朱启佑抬起右手去探宋羿的锁骨，又在一寸之处停了下来。比起无理取闹地乱发脾气，稳重隐忍的宋羿更让人心疼。
　　朱启佑心中暗下决定：“我日后要宠着他一些。”
　　宋羿睡得不甚安稳，梦里仍紧蹙着眉头，也许仍在忧心国事。
　　朱启佑将两只搭在宋羿的眉心，向外抚开他紧皱的眉头。睡梦中的宋羿感知到身侧的人，竟也伸出手，握住了朱启佑的手腕。
　　朱启佑顺势侧躺在宋羿身侧，任由安神香的气息环绕，渐渐合上了眼皮。
　　朱启佑醒来的时候，宋羿已然不在身边。他伸手探了探，被褥也早凉了下来，那人应当早便起了。眼见外面日上三竿，朱启佑懊恼地拍了拍额头，他昨夜信誓旦旦要照顾宋羿，自己却不争气地睡死过去。
　　有小内侍在一旁候着，见朱启佑醒了，便端水盆来侍候他梳洗。
　　“陛下呢？”朱启佑问他。
　　“回朱大人，陛下在前头批折子。陛下给大人留了早饭，奴婢放在灶上温着，大人现下可要用？”
　　“前殿除了陛下，可还有旁人？”朱启佑问。
　　“并无旁人。”
　　“成，那你将早饭送到前面来，我去看看陛下。”朱启佑道。
　　宋羿这日罕见地没有穿黄，反穿了件宽松的细葛道袍。头上乌发也未束，只在发尾松松系了一根带子。
　　“还不舒服么？”
　　“还成，”宋羿用朱笔写下批文，“昨晚睡得很好，还要谢谢你叫人给朕做的饭。”
　　朱启佑走近案前，没有说话。宋羿半晌没得到回应，方才抬起头去看朱启佑：“真的没事了。朕不过是突然想通，既然殿内没有外臣，便也不必时刻衣冠严谨，偶尔也要给自己放松些。”
　　“昨晚醒了？”朱启佑懊恼地问，“我睡得和死人一般，竟什么也不知道。”
　　宋羿听他这话却笑了：“太医院的安神香很厉害，往常只要燃上这香，值守的太监们都得到殿外守着，否则定然熏得晕过去。你现下能醒，已然不错了。”
　　“已经这般严重了？”朱启佑忧心忡忡，并没有接宋羿的玩笑。
　　这时小内侍端了早膳来，为朱启佑布好了菜。宋羿略抬了一下手，示意朱启佑先吃过早饭再说。
　　朱启佑喝了两碗粥，吃了两个素包子、一碟水晶饺子，只觉得半饱。他是个藏不住话的性子，只因头一日见过宋羿发病，又得了王裕的提醒，便忍不住对宋羿开口。
　　“我听闻，院判建议你另择宫室？”
　　朱启佑问得小心翼翼，因他没见过先前的情形，判断不出宋羿对此是否厌烦。他如今对待宋羿紧张得很，生怕有那句话惹到病人不快。
　　出乎意料地，宋羿对此却很平和。他合上了奏疏，对朱启佑扬了扬嘴角：“是王裕叫你来劝朕的罢，他倒是机灵了一回。”
　　朱启佑并不想他因此责罚王裕，便道：“他也是关心你，我自己也想知道。”
　　批了许久的折子，宋羿的肩膀有些僵，他放下朱笔，以手按住肩膀活动了几圈，向后靠坐在龙座上。“你可曾听过一个传言：我宋氏历代天子多短寿，且病痛缠身，是因为得位不正。我们的生气，压不住乾清宫的龙气。毕竟，这乾清宫自前朝起便存在了。也有道理，这禁宫内住着数千人，怎的只有宋家人短命。你看看你，也在宫中住了十多年，不就健康得很。”
　　朱启佑坐直了身子：“你听这种胡言乱语……”
　　“朕也不是顺位继承的皇位，名不正、言不顺。”宋羿合上眼睛，“朕瞒着病情，是因为若病情为人所知，流言定起。那个杨氏女还没捉到，坊间有生了关于杨思勖的传闻，多事之秋啊。”
　　“她也未必能掀起什么风浪，你不要太过忧虑了。”朱启佑丢开筷子，起身站到御座之后，轻轻按压宋羿的后脑。“也可以找个旁的理由离宫，你的身体最为要紧。”
　　宋羿将头向后仰，又道：“宫室不宜只是猜测，一个太医作风水论断，朕也不能完全相信。延庆宫虽为潜邸，从前王府的人却少，许多宫室空置多年。如今朕是天子，若是移宫，除却日常起居，前朝议政要占用不少地方，后宫妃嫔也需得一同迁过去，还有宫女、太监、护卫，他们的值房寝房都要收拾出来。这样一折腾下来，又是不小的开销。朕不能因为一个猜测，便如此兴师动众。”
　　朱启佑的手指使着柔劲，自后脑揉至太阳。“那若是去延庆宫小住几日呢，便说是避暑。倘若病情有所好转，便不是猜测了。”
　　你别急，宋羿抬起手，抓住朱启佑的手摇了摇：“这事从前微言道人也说过，朕已经差人去请他了，他是此中行家，待他到了禁宫，再看他怎么说。”
　　“那微言竟是你的人！”朱启佑后知后觉地吃惊起来。
　　微言道人入宫的时候，正赶上宋羿的状态不错。恰逢朱启佑在禁军当值，宋羿捧着一本论语，正在解答嘉蕙县君的问题。
　　“你有此问，便是没读透‘礼’，”宋羿摸了摸小儿的头，“你可知晓什么是‘礼’？”
　　小儿凝眉思考片刻，认真地回答：“礼是道德、是规矩、是仪式，《诗》曰：‘人而无礼，胡不遄死。’‘礼’是每个人都应当遵守的制度。”小姑娘说罢，眼巴巴地望着天子，想知道自己的回答是否正确。
　　宋羿对他温和地笑了笑：“你既然能说出‘礼’，那女主中馈、女不干政便是‘礼’的要求。孔夫子并非以为太姒的作为无用，只因太姒所为乃权宜之计，并不合乎‘礼’，不宜提倡，便不作褒奖。”
　　小姑娘的眉头却皱得更深：“那为什么‘礼’要求女主中馈，而非男主中馈，亦或是夫妻二人商量着谁主中馈呢？”
　　宋羿正待答言，王永福便在这时入内通报，说微言到了。宋羿微微颔首，王永福便叫了进。宋羿也站起身，牵着小儿的手向外迎了两步，以示对老神仙的尊敬。
　　“你问的问题并不难，朕可以给你答案。”宋羿对小儿说，“但悉知真相对你并无益处，说不定反倒令你痛苦。”
　　“为什么？”小姑娘疑惑地仰起头。
　　“因为朕是天子，朕的所思所想均由天子的角度出发。你听了朕的话，想事情站在了朕的立场，你却不是天子。”宋羿叹了口气，“从前朕一味宠你，如今却不知让你与景晔一同读书是对是错。”
　　“这姑娘灵秀可人，不似池中之物。”微言道人这时走了进来，对着宋羿行了个礼。宋羿忙伸手止住，不叫这老人瑞屈膝。
　　“贫道略懂一些相术，这小姑娘不是禁宫之人，留不住的。陛下顺其自然，倒不必刻意将她当作闺阁女子教养。”
　　宋羿本不迷信相术，但听得微言的话，也知晓不宜矫枉过正。既然孩子还小，不如顺其自然，日后再看。他拍了拍小儿的头，温言道：“朕与道人爷爷有事要谈，嘉蕙乖，先出去玩罢。”
　　小儿听话地行了告退。
　　小姑娘离开，后乾清宫内再无旁人。微言凝重了面容，白色的胡子眉毛看起来更加肃穆。“陛下，贫道这一路走来，已然将宫室探查一番。这乾清宫营建犯了大忌，若想长久，要么封宫别住、要么夷平重建。”


第七十七章 移宫
　　仁熙七年，天子将大洛的政治中心转移至延庆宫，后妃、宫人以及六局十二监的核心也随之搬迁。至于前朝妃嫔，仍留住于西宫，东宫则始终空置无主。禁宫南部，三大殿仍作旧用。延庆宫与禁宫则由复道相连，中间开门，以便城市交通。
　　其实依照微言的意思，也可以将禁宫中主要宫殿拆除重建。微言道人在禁宫内住了半个月，仔细查看了殿宇的问题。作为出家人，他对丹道一途多有涉猎，据他看来，禁宫的建筑从大木作的选材到小木作的涂料上都含有毒性，且宫殿等级越高，含毒成分就越高。这种毒对成年女子的影响较小，主要作用于儿童及体弱的男子，这便能够解释皇家子女多早夭的问题。
　　禁宫修建于前朝旧址之上，在太宗年间建造完成。其中要属帝后所居的乾清宫与坤宁宫最为华丽，也是自那时起便留下了隐患。此后百余年，宫殿的修缮皆循旧例，始终危害皇家后嗣。至于低阶妃嫔及内侍宫女，由于身份较低，所居住的房屋缺少装饰，反倒是避开了这个隐患。
　　微言的解释没有故弄玄虚，这使得宋羿更容易接受。宋羿权衡再三，决定将起居之所迁至延庆宫。乾清宫与坤宁宫毕竟是先祖所建，倘若全数推倒，倒是落了个不敬祖宗的罪名。
　　移宫之时，前朝后宫*接，难免出些乱子。好在有复道相连，后宫女眷经复道迁至延庆宫，避免了与宫外产生接触。
　　朱启佑掌了禁军的权，也担心会出乱子。接连几日，他都没有回乾清宫睡，始终盯着移宫事宜。如此忙活了大半月，他这个指挥使才终于得了空闲去见宋羿。
　　在楚王府的时候，宋羿的寝宫设在朝晖殿。如今回了延庆宫，他便仍住在旧时居所，只将殿内的规制稍作改动。朝晖殿空间开阔，书房、议事堂一应俱全，偏殿空间也不小，可作为值房安置朝臣。但有一点不足，便是朝晖殿距离后宫有些近了。
　　朱启佑来到朝晖殿的时候，见宋羿召了将领议事。原来那杨氏女子仍未抓到，坊间的传闻却愈发猖狂。宋羿也重视起京城的布防，将五军的高位将领都叫来延庆宫商讨。
　　眼见议事的人未散，朱启佑径自去值房内坐下等待。时值晚春，朱启佑穿着厚重的袍子，入得殿内闷出一身汗。他松了松衣领，大马金刀地跨坐下来，见一旁案几上并排摆着几个剔透的汤盏，内里盛着深色的汤水。朱启佑伸手探了探，触感冰凉，当下端起来尝了两口，竟是罗汉果凉茶。
　　朱启佑心下讶然，宋羿却是从来不喝这些东西的。他问一旁当值的内侍：“怎么做这么凉的东西？”
　　“回朱大人的话，”那内侍答道。“这不是奴婢们备下的，是皇后娘娘差人送过来给诸位将军的。”
　　“皇后？”朱启佑同皇后没有交集，听闻此言顿住了手中动作，倒不知这晚凉汤他是该喝还是不该喝。
　　殿内的议事耽搁许久，朱启佑等了一会，不想落人口实，起身便待离开。
　　待出了朝晖殿，他竟迎面撞见中宫轿撵，震惊片刻，方才记起行礼。仓促之间，朱启佑不及避讳，隐约瞧见了皇后的面容。凤眼、柳眉、鹅蛋脸，举止端庄，看起来要比宋羿更加老成稳重。
　　恰在此时，朝晖殿内议事也散了，将领们鱼贯而出。遇见皇后轿撵，这群大老粗们也是不及反应，直勾勾地盯着皇后看了半晌，险些冲撞贵人。朱启佑暗道不好，便听那牛瞳大叫了一声，竟是认出了皇后。朱启佑在心里骂了句娘，学着太监的小碎步小跑到牛瞳身后，狠狠地拧了一把这人的后腰。
　　“闭嘴，宫里的事，与你无关。”
　　牛瞳将要出口的话咽回肚子里，抬眼去瞧朱启佑，竟露出一个委屈的表情。
　　将军们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直到凤驾离开，才各自窃窃私语。朱启佑迈开长腿，正待逃离，便被牛瞳扯住了衣袖。
　　“你方才为何喊住我，你可知……”
　　“闭嘴，”朱启佑低声呵斥，一巴掌拍上牛瞳的肩膀，“你记住，无论是从前还是今天，你与后宫毫无瓜葛，今天你什么也没瞧见，什么都没发生……”
　　牛瞳却仍没了解情况，还待再问些什么，却见王永福走了过来。
　　“朱大人，陛下宣您入殿。”
　　朱启佑跟着王永福，入得了朝晖殿。宋羿已换过了衣裳，宫人们也摆好了晚膳。朱启佑见这阵仗，知晓宋羿今晚要留他过夜。移宫的事总算忙完，算起来，他们已有一个月不曾亲热了。
　　同乾清宫一般，朝晖殿内也留有朱启佑的衣裳。有小内侍服侍他换下官服，又捧上水盆叫他净手。朱启佑任由他们打理自己，心中却还记挂着方才的事。朝晖殿内刚刚结束议政，皇后便在人前露面，竟是比他这个枕边人还要了解天子。朱启佑心中犹疑，又觉得皇后没有明确的差错，不知道该不该同宋羿说那件事。
　　他不提，天子却仍能洞若观火：“皇后似乎有心上人了。”
　　朱启佑很是讶异，他坐到桌前，并不执著，而是盯着宋羿脸上的表情。
　　宋羿却将他看了个透：“你知道是谁。”
　　朱启佑犹豫片刻，想到宋羿对待臣子一贯公允，方道：“我也不甚清楚，只是曾经偶然撞见……”他将几年前在禁宫花园撞见那事说了出来，末了又忍不住补充：“牛瞳真是什么都不懂，也是刚刚才知晓皇后的身份。他更是没有那份心思，家里老二都要出生了！”
　　“朕也并没想追究些什么，”宋羿见朱启佑紧张，拍了拍他的手，“皇后始终是有分寸的，至于她心中有什么念想，朕也不至于无情到连这个也不容许。”
　　对待皇后，宋羿一向尊重又信任。朱启佑想过要吃醋，却找不出这两人有什么暧昧，只得作罢。
　　瞧见朱启佑眼中的疑惑，宋羿只说了一句：“皇后可怜。”
　　是夜，宋羿待朱启佑很是热情。自从搬离禁宫，他的身子果然舒坦了不少，头痛发作也较从前少了。
　　朝晖殿东侧紧挨着小花园，开窗之后能瞧见流水置石，巧在这日正是十五，可见假山之上还映着一轮圆月。
　　朱启佑衣衫半解，怀抱着宋羿来到窗前。宋羿整个人挂在男人身上，两条腿缠着对方的腰。他向后扭身子，推开窗，身体随着姿势不自主地仰向窗外，刚好面对头顶的月亮。院子里头静悄悄的，宫女内侍们早被王裕清走，潺潺流水声下，只剩下金鱼们对着月亮窃窃私语。
　　后腰被卡得生疼，宋羿使力撑住窗框，将重量挂在朱启佑的身上，舍不得放松纠缠的唇齿。朱启佑的体温偏高，将宋羿的口唇也吸得灼热，身体也隔着寝衣释放暖意。宋羿的寝衣被剥落，更是自觉地抱住男人的脖子，贴近热源。
　　“要不要去外面？”
　　朱启佑的耳根被咬得发痒，体内一些暴虐的本性蠢蠢欲动：“不怕冷？”
　　“怕，”宋羿搂着男人的脖子，挑衅地在他耳边吹气，“你得想办法让朕不冷。”
　　朱启佑骂了一声脏话，使得天子眼中火光更盛。他埋下头，狠狠地在宋羿颈窝咬了一口。随后男人拍了拍皇帝的屁股，将他的身体向上托住，另一只手扶着窗框一撑，便带着人跨出窗外。
　　春夜寒凉，凉风拂过宋羿裸露的肌肤，使他打了一个激灵。朱启佑搂着人，撕开自己的寝衣，将宋羿半包裹在怀中。池中流水淅淅沥沥，偶有水珠触及置石，迸溅在朱启佑的寝衣上。朱启佑趿拉着寝鞋，脚下踩过湿滑的青苔。
　　（……略……）
　　眼见便要丢城失地，朱启佑大叫一声，掰开宋羿的手将人提了起来。他将宋羿推倒在石头上，踩着石头攀爬上去，提起对方的双脚。
　　这一下，位置变换，叫朱启佑瞧见了洞内乾坤。
　　原来这小小的假山竟有一个山洞，洞内空间不大，刚好放下一张玉床。山洞并无遮盖，月光自洞顶空隙射下，映照出满床淡粉色的花瓣。
　　“喜欢么？”朱启佑看呆了片刻，宋羿突然开口，将他刺激得气血上涌。他扯着宋羿的胳膊，将人一把拉了过来，随即将整个人向上一贯扛在肩上，便向那山洞走去。
　　急切中的朱启佑很难温柔，宋羿被他狠狠地丢进了花瓣里。好在花瓣铺得很厚，没将天子高贵的身子摔疼。他仰面躺在铺满花瓣的玉床上，透过石洞，刚好瞧见整个圆月。
　　身下一疼，是某个心急之人冲入了他的身体。宋羿望着头顶圆月，眼前的月亮却一下一下颠簸起来。


第七十八章 错认
　　朝晖殿的后园曾为楚王府私园，朱启佑从前不曾造访。园子不大，假山、流水、池塘仅微缩于咫尺之间。
　　一夜闹过之后，朱启佑仍起得很早。厅堂的内门被宫人打开换气，借着熹微的的晨光，朱启佑瞧见殿外茵茵的绿色，这才发觉这后园的可爱。扫帚“飒飒”扫过地面，声音细微，可以听出侍人动作的小心，生怕惊醒寝殿内仍然熟睡的天子。
　　自那之后，朱启佑便爱上了这方园地。
　　休沐这日，朱启佑早早便醒了。彼时身侧仍然温热，天子的额头正贴着他的肩膀，睡得很熟。移宫以来，宋羿的睡眠照之从前好了不少，赶上早朝的时候还需要人叫起。往常这种时候，朱启佑不会搅扰宋羿休息，但这日是休沐，他又叫怀中佳人蹭得生机勃发，便不那般体贴懂事了。
　　宋羿的面色微红，身子一被挪动，他便在朱启佑的怀中蹭了蹭额头。清晨的天气微凉，朱启佑怕凉着宋羿，随手扯了件衣裳盖在他的身上。待出得殿门，果觉呼吸湿润，寝衣上都沾了些微露水。
　　朱启佑抱着天子一出门，洒扫的宫人们便自觉地退了下去。他来到葡头架子下头，轻轻靠坐在藤编的摇椅之上，怀里托着宋羿缓缓地轻摇。日头缓缓穿透晨雾，一只翠鸟自枝头飞落，停在朱启佑膝头。朱启佑伸出食指，对着那鸟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那鸟儿却当真开口说话，大叫出声：“狗男男！”
　　怀中之人动了动，膝盖惊走了碎嘴的翠鸟。宋羿眯了眯眼，又缓缓睁开，鼻尖传入绿叶与温泉水的味道。他睡得有些热，活动着肩膀甩开身上盖着的衣裳，才发觉是一件玄色的天子常服。他待抬头去问那捣鬼之人，眼前却映入了对方渐渐放大的俊脸。
　　唇齿碰在一处，便一发不可收拾。两人厮混了大半日，竟连饭食都在院子中用了。朱启佑花样频出，几乎重现了一场酒池肉林。
　　扯下多余的衣袍，随手丢在一旁的置石之上，刚巧盖住了停在石头上的翠鸟。鸟儿呼扇着翅膀，好半晌自衣袍下挣扎而出，抬首便瞧见那一对纠缠的身影，骂骂咧咧地飞走了。
　　朱启佑将宋羿打横丢入温泉水中，他自己则只将两只脚泡在水中，在泉便石头上坐了下来。宋羿仰面摔倒，在水中转了个身，堪堪稳住身形。朱启佑便一把钳住他的肩膀，借着水中浮力将人拉至膝前，捧住了他的头。
　　池边人影交叠，暧昧之声几起几落，渐渐停了下来。朱启佑自身后搂着宋羿，将下巴轻轻搭在天子的肩窝里。
　　“陛下可真会享受，在府中置这一方天地，全然不似人前那严苛守礼的天子。”朱启佑的声音慵懒，带着些事后的餍足。他只贴着宋羿的耳朵私语，使二人的姿势显得更加亲密。
　　宋羿无赖地扯了扯嘴角，只觉得说话都使不上力：“那又何妨，总归无人知晓。”
　　宋羿这一副表里不一的模样，朱启佑从前有多不忿现下便有多喜欢。他简直喜欢极了，埋头深吸了一口气，两只手自胸前渐渐向下揉搓。
　　宋羿使出最后的力道，抓住朱启佑乱摸的手：“别，等下傅严要来，朕需得更衣了。”
　　朱启佑并不放人，突然发狠咬住宋羿的脖颈。
　　“嘶……”宋羿痛得叫出声，别开头摸了摸被吸得红肿的颈侧，嗔怒道：“你做什么！”
　　“给陛下留个印子，”朱启佑哼哼唧唧，“陛下春秋正盛，形貌又如此昳丽，爱慕者众。臣年纪愈发大了，恐怕服侍不了多少年便要色衰爱弛。有了这个印子，这宫内宫外的男人女人们便会知道如今朱妃荣宠正盛，想勾引你也需得掂量掂量。”
　　宋羿白了他一眼，将人无情地推到一边。待王裕送来布巾，他擦干了身子，便换上了干净的中衣。“宫内宫外的男人女人，除了你，谁敢盯着朕的脖子看。爱妃这番心思，怕是白费了。有这功夫，还不如请尊观音像回来，替朕生个孩子是正经。”
　　“我生？”朱启佑也出了水来，赤着身子挺了挺胯，“咱俩谁生？”
　　宋羿懒得理会，白了朱启佑一眼，穿了件藤黄色的纱罗常服。
　　“怎的不穿这件？”那件玄色的龙袍仍丢在石头上，朱启佑记得这衣裳是昨晚备下的，宋羿尚未穿过。
　　“留给爱妃发*。”宋羿淡淡地说了一句，悠然地走回朝晖殿。
　　月下，宋羿半埋在铺满花瓣的玉床上，白皙的身体被红烛映照着，几乎与融进花瓣之间。烛光一闪一闪，眼前的天子也随之颤抖，朱启佑想要抓住他，却始终徒劳。
　　许是盖着宋羿的衣裳，仅仅小憩片刻，朱启佑却又梦见了那晚的情形。与那时不同的是，又多了一对红烛，好似新婚一般。
　　那烛光忽闪跳动，忽地熄灭了。眼前的光线一暗，朱启佑猛然惊醒，身上果然盖着个人，却不是宋羿。
　　“喝！你谁！”朱启佑大叫一声。
　　身上那女子也被吓了一跳，眼中的惊惧却转瞬消失，转为盈盈波涛。
　　“奴婢尚服局女使，见陛下梦中呓语、面色又红，故此过来看看。”女子说着话，一双手却去扯那龙袍的衣领。“惊着陛下了？”
　　“不是，你叫我什么？”宋羿拂开女使的手，撑着椅子坐了起来。
　　“陛下，”宫女不明所以，“陛下是不是热，奴婢体寒，给陛下冰冰？”
　　那女子说罢，伸出一双冰凉的爪子贴在了朱启佑的脸颊之上。
　　朱启佑正待推开女子，却见那着龙袍之人自殿内走出。他当即大惊失色，顾不得怜香惜玉，一脚踹在女子小腹之上。
　　“啊！陛下！”
　　“你们在做什么！”
　　两侧耳边各有人惊呼叫喊，朱启佑只觉头大，急忙跑到宋羿身前，脚底还被石子绊了几下。他扯住宋羿的袖子，妄图辩解：“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解释！”
　　“不是什么样？”宋羿问。
　　朱启佑语无伦次：“不是我，是我睡觉梦见你梦见和你在山洞里那天晚上还有红烛，但是那天没有红烛，然后烛火灭了我就醒了，醒了没看见你看见她，原来是她挡着太阳红烛才灭的，她她她……她看见我脸红以为我热就说她手凉要帮我解暑，但我不是热的我是做梦梦的你知道的……”
　　语速太快，朱启佑不小心咬到了自己的舌头。他懊恼得很，对着天灵盖就是一掌，泄气道：“你听懂了么？”
　　“听懂了。”宋羿冷静地回答。
　　朱启佑呼出一口气，只听宋羿又道：“她摸你脸。”
　　那女使被朱启佑踢了一脚，匍匐在地上缓了半晌才爬起来。她见宋羿一袭龙袍，转头再看被朱启佑掀翻在地的天子常服，当下也陷入了混乱。她在尚服局供职，日常见惯各品阶的服饰，对于天子的服装不能再过熟悉。在她看来，这两件龙袍都是真的，究竟谁才是天子，她一时间竟不好判断。
　　“陛……陛下。”心中犹豫着，她竟不小心叫出了声。
　　宋羿不理会朱启佑的苦脸，听见这女使说话，当即转过来看她。
　　“你叫谁？你觉着我们俩谁是陛下？”
　　“衣裳都是真的，”宫女跪了起来，小心地问，“一定要回答么？”
　　“你觉着呢？”宋羿白了朱启佑一眼。
　　“要……一定要。”朱启佑讪笑着回道。
　　朱启佑给那女使使眼色，那女使对着他不住抽搐的眼角，会心一笑。方才她尚且犹豫，此时二人身份已然明晰。那着寝衣的男子，高大勇猛、器宇轩昂，端得一副王者之相，自是天子无疑。反观那黄衣男子，虽生得尊贵面容，但脚步虚扶、气息孱弱，显是承欢之人。原来当今天子，竟有如此特殊的喜好。但见那黄衣男子姿容出众，面容美得连女子都要羞惭，倒也不难理解他得天子宠爱了。至于这一介男宠为何穿得龙袍，自然是得了天子的默许。便瞧方才陛下那磕磕巴巴赔小心的样子，还有那男人对天子冷淡中带着嗔怒的语气，此种隐情不难判断。
　　女使惊掉了下巴，面上仍带着笑容。她对着朱启佑匍匐下身，断言道：“自然您才是天子。”
　　宋羿招了招手，叫得王裕近前。王裕在一旁看了许久，心中懊悔得无地自容，不待宋羿发话，他首先跪下请罪。
　　“奴婢失职，竟叫人闯了进来，请陛下责罚。”
　　“刚刚移宫，前朝后宫还没个章程，怪不得你。”宋羿招招手，“你先不忙请罪，朕问你，这女子是哪个宫的？”
　　王裕身居高位，也不识得小小女使，只得再次告罪，只道不知。
　　那女子听闻宋羿的自称，心知自己犯了死罪，当即吓得瘫软在地，竟也答不出话。
　　“好像是尚服局，”朱启佑刚刚开口，被宋羿瞪了一眼，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方才听她自己说的。”
　　“尚服局。”宋羿随着念了一次，声音中听不出喜怒。
　　王裕伴驾日久，自然听出主子的情绪，当即叩首请罪：“小孩子不懂事，陛下罚她便是。”
　　“的确不懂事，”宋羿淡淡道，“朕便不打她了，赐她白绫，也能留个全尸。”


第七十九章 弹劾
　　女使哭得太惨，朱启佑不由得动了恻隐之心。他试图向宋羿求情，遭到对方冷面对待。
　　“怎么，你瞧上她了？”
　　“哪跟哪啊，我都没仔细看她，”朱启佑连忙撇清，“她那爪子一过来，惊得我一身鸡皮疙瘩，当下便给了她一脚，怕是已经踢出内伤了。”
　　“难得见你怜香惜玉。”宋羿白了朱启佑一眼，招呼内侍送水进来，“给他洗脸，好好洗，多擦几遍。”
　　“哎，不……”朱启佑刚刚开口，便被湿面巾糊住了脸。这朝晖殿的内侍也是很有眼色，瞧出宋羿心情不好，就拿他这个外来的当消遣。他将面巾拉开，去看已然换下龙袍的宋羿：“你御下虽严，也很少处死宫人，今儿这是怎么了？”
　　“没怎么，我不是一贯喜怒无常，爱找人麻烦……”
　　朱启佑一头雾水，见宋羿不似吃醋的模样，倒想不清个所以然。
　　朱启佑试图辩解：“我和她真没什么，我一直睡觉，刚被她吓醒，你便来了。”
　　宋羿长呼出一口气，他只觉得朱启佑长了个猪脑子，倒也生不起气来。于是他松了眉头，耐心解释：“那个宫女看见了咱们的关系，倘若留她性命，他日传出宫去，被言官口诛笔伐，有咱们受的。”
　　“你是说……”朱启佑眨眨眼睛，忽地窜到天子跟前，压低声音，比划了个抹脖子的手势，“灭口？”
　　宋羿垂下眼睫，默认了他的猜测。
　　朱启佑退开些许，合拢的嘴唇微动，有话想说。
　　“不忍心？”宋羿的语气冷淡。
　　“我……”朱启佑见宋羿没什么表情，却可以瞧出他的情绪正在变差，他犹豫了片刻，仍旧开口，“我觉得，她没犯什么大错，却因为我们的私欲丢掉性命，也太可怜了些。”
　　宋羿冷笑：“你天生贵胄，因你死的人还少么。今日在宫女被你看见了，还有你看不见的呢，倒是做了个耳聋眼瞎的假好人。”
　　朱启佑正了神色：“没瞧见的，未经核实，我不好判断。但今日这事发生在眼前，我实在没法眼睁睁看着。”
　　宋羿不为所动：“想不到，你带过兵、打过仗，仍旧如此天真。”
　　“正因为经历过沙场，我才珍重生命的可贵。”朱启佑再次靠了过来，轻轻拉住宋羿的衣袖，“放她一马吧，她便是个小姑娘，我去恐吓几句，想来她不敢说出去的。”
　　这次分歧，以宋羿妥协而收场。然而，宋羿的担忧却并没得到解决，随着一封不起眼的奏疏送至御前，天子好南风的消息不胫而走，在朝中炸起一道惊雷。
　　纵观史册，大事件爆发的导火索，往往是不起眼的小事。即便宋羿早有准备，也无法在每件小事发生初始，料到其可能导致的后果。
　　在大洛朝开国至今的八位天子中，宋羿可称得上勤勉。他关心政务，日日早起，甚少罢朝。但因为他隐瞒了自己的病症，曾有几日病重辍朝，所提供的理由又经不起考究，便遭到了言官的激烈上谏。宋羿很是无奈，但为了维护自己一手建立的朝堂氛围，只得忍气吞声。待到身体恢复，他第一时间召开了朝会，还表彰了上书的几位言官。
　　这次的风波，起因的确是宋羿理亏。天气冷下来后，不仅是后宫的娘娘们，连天子也觉得身子懒懒的，不乐意离开寝殿。他沉湎于温柔之乡，同朱启佑饮多了酒，荒唐一夜之后，自然而然地睡过了早朝。醒来的时候已是晌午，身侧那男人仍缠着天子的手脚，一脸餍足。
　　发觉误了早朝之期，朱启佑不禁感叹自己生猛勇武，宋羿却已经开始忧心后事。
　　第一个上书的是佥都御史刘易城，此人是职业言官，所做所为皆为分内之事。宋羿不是第一次被他找麻烦，送来的折子他连看都没看，只例行批复了一句“知道了”。却不曾想，往日知晓进退的臣子却好似看不懂圣意，不依不饶起来。
　　接连几日，宋羿都收到刘易城上书。饶是他再不关心，也生了几分好奇。他吩咐司礼监将刘易城的奏疏整理出来，略略一看，几乎气出一口老血。奏疏中，刘易城措辞犀利又激烈，直斥天子“罔顾人伦，荒淫无状”。
　　宋羿大怒，得知事已败露，当即对司礼监好一通发落，责斥他们竟没早些上报。还不待他派人平息此事，弹劾朱启佑的奏章已然如雪片一般送至御前。
　　大臣们胆敢抨击天子，针对朱启佑的言语自然更加恶毒。朱启佑从未受过这种委屈，当即气得跳脚，差点在朝堂之上同人动起手来。宋羿坐在龙位之上，也无法纵容朱启佑为自己辩驳，他下了旨意，禁卫军便入得大殿，将他们的上司按在冰凉的地面上。
　　“肃静！”王永福拖着冰冷的长音，“朝堂之上，勿得喧哗。”
　　禁军们本没打算下重手，奈何朱启佑不住挣扎，只得发了些力将人制住。朱启佑被按趴在地，脸贴着冰凉的地砖，也逐渐冷静。他停止了挣扎，想要看看宋羿的应对。禁卫们却已不再对他放水，他的头被死死地按住动不得，只有眼珠能够自由转动，却怎么转也瞧不见龙位上那个人。
　　直到殿内肃静下来，天子才缓缓开口：“朱将军平定北疆，是大洛的功臣。你们说他‘惑主邀宠’，可有凭证？”
　　“陛下莫非还要推诿，此事已于朝中传开，无人不知。”
　　“可有凭证？”宋羿抬高了音量。
　　“陛下幽居深宫，臣等自不得见，但内宫诸人，皆可为证。”
　　“内宫诸人，那便是朕身边之人。”宋羿反问：“是何人，姓甚名谁？你们既说有证，便将那证人传唤至殿中，当堂作证。”
　　见众臣迟疑，宋羿将目光投向王永福：“他们不说，你知道么，谁可为证？”
　　王永福当即跪下叩头：“奴婢从未听说过此等无稽之言，内宫也无人能做这种辱没圣誉的无稽之证。”
　　“王公公是陛下身边近臣，只听陛下的差遣，他的证词，也不可信。”只见刘易城走了出来，“陛下的行止，臣等皆见，倘若陛下与朱启佑毫无干系，难道会空穴来风？”
　　“无凭、无证、无稽，此为谣言！尔等竟听信谣言，不经核实便质问君父，究竟是朕不顾人伦，还是尔等枉顾纲常！”宋羿朗声道：“说朕喜好南风，绝无此事！”
　　宋羿言之凿凿，大臣们也打了退堂鼓。刘易城却是起头之人，仍旧不依不饶：“今日之前一旬，臣日日上书，劝陛下同朱将军保持距离，不要沉湎男色。倘若陛下与朱将军毫无瓜葛，为何批复‘知道了’。岂非陛下理亏在先，才会如此批复臣下。”
　　“刘大人有所不知，此为司礼监疏忽所致。”王永福开口回答，“刘大人言辞犀利，奏疏中对陛下颇为不敬。小孩子不懂事，怕气着陛下，便将您那封折子当请安折子批注了。陛下见了批注，只当是例行请安，便没读大人的奏疏，只例行批复知道了。如今那孩子也知了错，被发落道浣衣局做苦力去了。”
　　刘易城本准备了一肚子话要吵，却不想宋羿死不承认，竟将他那些话都堵了回去。他当即成了哑炮，憋得脸色通红。
　　“诸位，听下官一言。”见宋羿澄清得差不多了，荀宽这才站了出来：“南边的同兴会，打着前朝遗民的旗号频频作乱。前些日子他们还潜近了京城，至今也没抓到人。陛下德行庄重，断不会行此悖德之事。出了这般流言，安知不是同兴会乱党离间君臣的伎俩。诸位都是大洛的股肱，可不要因为这无稽的流言，动摇了社稷根本。”
　　“然。”龙座上的宋羿站了起来，他向前走了几步，试图与群臣距离近些。“男女敦伦，乃人伦大义，朕以礼治国，又岂会知错犯错。卿等听信传言，不经核实，猜疑君父，此罪一。昔汉帝爱好南风，朝中贵胄无不以豢养男宠作为风尚，以至一时吏治混乱、小人当道。即便朕真喜好南风，为臣子者也当私下规劝。须知违背礼仪纲常之事，不宜广而传播，应避免上行下效。卿等不顾大局，逞一时口舌之快，此罪二。朱启佑者，国之功臣也。卿等误信谗言，污蔑重臣清誉，此罪三。”
　　言官们被说得哑口无言，纷纷叩头请罪。
　　“刘易城官降三级，下放地方。”宋羿道，“余着，朕不追究，你们同朱将军赔个不是罢。”
　　禁军们得了宋羿的指示，将朱启佑放开，搀扶他起身。朱启佑甩开搀扶的胳膊，撑着地面翻身而起，恶狠狠地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文臣们见他凶神恶煞，一时间也有些憷。又有些知晓他前太子身份的人，更是后知后觉地给自己捏了一把冷汗。
　　王永福叫了散朝，臣子们跪送君王。朱启佑敷衍地行了个武官礼，不待万岁唱完，便甩开官服离了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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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颓了些，其实要完结了
　　宋羿起身是个很利己的人，他设置的条条框框，以及他表现出来的忠孝形象，都是为了达到统治目的的手段。宋羿与人结交也大多有目的，只对身边的几个人存了点善心。所以，为了维护基情杀个把人，宋羿作为皇帝完全没有心理障碍。
　　朱启佑却是个心大的好人，两个人一起生活，价值观上便爆发冲突，只要没闹到分手，便要一个人妥协。
　　此局宋羿妥协，朱启佑规劝天子，无意间达成“贤妃”成就。


第八十章 天长（正文完结）
　　对于二人的关系，饶是清楚宋羿会否认，但听他在大殿上言之凿凿，朱启佑仍旧觉得心里很不舒服。他自知不是君子，但举止一贯坦荡，自认无事不可对人言。偏生在这件事上，他坦坦荡荡，宋羿却捂得严严实实，好似他有多见不得人一般。
　　朱启佑告了几日的假，接小儿出宫回家住。永定侯听说过朝堂的争论，有心关怀儿子几句，父子二人却是一贯生疏，不知从何说起。就这般百无聊赖，朱启佑在宫外独自闹了几日的别扭，见宋羿也不来哄他，又默默地销假回了宫。
　　朱启佑回到延庆宫，见宫人在他面前举止如常，那日前朝发生之事，竟好似无人知晓一般。朝中，言官门也更换了针对的对象，也无人揪着那日的事情不放。天子喜好南风，这么大的事情，就这样巧妙地被揭了过去。
　　延庆宫中，宫人们忙碌着，正在为另一件事做准备。
　　宋羿登基时年岁尚小，陵寝也早早修建。他的陵墓规划得较为简朴，又赶上前些年征战，断断续续修建了许多年，如今也终于竣工。继位之后，宋羿有许多年不曾离京，他早便有心南巡，索性借着视察陵寝的机会出宫。
　　作为禁军的指挥使，朱启佑自然被安排在南巡的队伍中，几乎贴身跟随銮驾，保卫天子安全。这任务听起来单一，却需得周全安排。朱启佑接下担子，当即忙碌起来，便也忘记了同宋羿置气。两人各自忙着政务，夜里碰头时已然疲惫不堪，温存也较从前少了。有几日朱启佑忙得晚了，也便没回朝晖殿，只留在值房将就歇息。
　　待到上路之后，这两人见面的机会才变得多了。作为指挥使，朱启佑几乎不离宋羿左右。出门在外，君臣的规矩从简，距离也照之从前近了。朱启佑同天子的关系亲近些，在旁人看来竟也没觉得有何不妥。
　　赶路的时候，朱启佑骑马护卫天子车架。时值早春，他贪凉穿得单薄，却眼瞧着天上飘来阴云，不一会便下起了凉丝丝的雨。为了早些到达驿站歇息，朱启佑令队伍加快了行进的步伐。他在心中估摸着路程，大概还要一个时辰才能到达前面的驿站，但愿那时候他还没染上风寒。
　　朱启佑眺望着远处，正哆哆嗦嗦地思索着，忽听得王裕唤他：“朱大人，陛下请您上车说话。”
　　车架稍停片刻，朱启佑下马登车，掀开车帘，便觉暖意袭来。除却天子，车内只留了王裕一人服侍。朱启佑刚刚入内，王裕便将一件玄色绣龙的斗篷披到朱启佑的肩上。宋羿招了招手，朱启佑在他身边坐下。王裕便又奉上热茶，给朱启佑暖手。
　　宋羿这日又是没穿常服，只着一件绛色的道袍。他半靠在软垫上，身边散乱着两封摊开的折子，想来在朱启佑等车之前，他还在处理公务。这段时间舟车劳顿，一路上安排又十分紧凑，害得宋羿劳累了不少。前一晚休息不够，他的两眼之下隐现青黑。
　　朱启佑见他劳累，想起前晚自己的无礼，也觉愧疚。他放开茶杯，单手环住宋羿的腰，咬着耳朵问他：“是想我了？”
　　宋羿顺势靠在男人的肩头，“嗯”了一声：“外头冷，我见你早上出门穿的少，且在车上多坐一会罢。”
　　“不好呆得太久，”朱启佑道，“再叫人瞧见。”
　　“该知道的，他们早便知道了，”宋羿抓住了男人的手腕，用指腹轻轻摩挲他的动脉，“不会再管了。”
　　朱启佑转过头，略带惊异地瞧着宋羿，想不通他是如何同朝臣们达成这种默契。
　　宋羿不禁笑了出来，轻轻拍拍朱启佑的手背：“不必顾及那么多，我自然不会让你吃亏的。”
　　看过陵寝后，銮驾停在离宫歇息。天子得以喘息片刻，轻装简从，带着朱启佑出门游览山水。“你还不曾看过你自己的陵寝罢？”宋羿似是突发了兴致，“咱们可以去逛逛。”
　　朱启佑颇为无奈，他还未死，着实没有兴致去参观自己的衣冠冢。他见宋羿难得兴致高涨，便没拒绝，他换了身轻便的武袍，随着宋羿离开别宫。
　　朱启佑同天子并驾齐行，侍卫们被打过招呼，缓缓跟在后头。
　　宋羿自然是不认得路的，他们沿着管道策马，遇见岔路，便停了下来。随后有侍卫上前引路，朱启佑伴着宋羿，跟着那侍卫走了一会，只觉景物愈发荒凉，心觉不对。他向宋羿的方向靠拢，放松了缰绳，摸到腰间长剑。
　　宋羿见他紧张，竟是狡黠一笑。朱启佑见他这般笑，才放下紧张，却是更觉蹊跷。“他该不会给我在乱葬岗修了个坟罢？”前太子朱启佑心道。
　　朱启佑的猜疑并没有持续太久，峰回路转，眼前又出现了一座庄园。许是被宋羿坑过太多次，朱启佑条件反射般打了个冷颤。他防备地看向宋羿：“里面会不会埋伏了刀斧手，还是有人手持麻袋要打我的闷棍。臣近来可一直安分守己呀陛下！”
　　宋羿知他戏谑，配合地举起马鞭，用鞭梢顶了顶男人的胳膊。“没有刀斧手，也没有麻袋砖头。你倒是进去看看，喜不喜欢。”
　　朱启佑这才了然，宋羿不过是找了个理由，并不是当真想看他那坟。
　　朱启佑仔细看来，这庄园并不大，山水园林也偏于粗犷，但胜在绿树成荫、古木苍劲。溪边散落着几间茅屋，屋前有粗壮的果树，屋后又有鱼塘，显然一副村居的景象。此地远离尘世，别无朝政喧嚣，若是再带上啸空，便是携娇妻爱宠隐逸林间，好不自由惬意。
　　朱启佑瞧着眼前的景色，知是宋羿给他的惊喜，自然十分喜欢。只是此地距离京城远了些，没办法经常来此游赏，宋羿又是天子，让他每年都巡幸陵寝，更是天方夜谭。
　　他心中有了猜想，但觉不甚真实，竟也不敢开口去问。
　　朱启佑先下了马，转身搀扶着宋羿下马。
　　少年天子扯开系带，将斗笠摘下递给身后的王裕。他攀着朱启佑的小臂，维持着方才搀扶的姿势没有动，阳光透过树叶打在他的额头，暗色的衣衫衬得他肤白如雪。宋羿的话音很低，只维系着两个人听见的音量，说出的话却如烙印，字字句句打在朱启佑心上。
　　“我既决心与你交好，便注定今生不会有子嗣。如今朝臣已然默许了咱们二人的关系，便也不会再催促朕纳妃。这些年来，朕一直有意培养景晔，那孩子对待功课也十分用心，只是性情上始终端着，表现上也有些用力过猛。他还小，朕也没打算这么早便下定论，便想着观察几年再看看。待朕而立，便当会有大臣上书，请立宗室子为嗣。到时候无论是立景晔为嗣，还是自宗室挑选品行优良的子弟，皇储之位都当定下。如此，再过得几年，待到储君能够独当一面，朕便也该放手休息了。到时候，咱们便在在青山绿水之间，做一对隐逸闲人可好？”
　　朱启佑心绪澎湃，只觉得被宋羿抓住的小臂不住发热。他躬身将人打横抱起，打算身体力行回答对方的问题。一众侍从见怪不怪，安静地侍立远处保护安全。
　　朱启佑走近茅屋，一脚踢开看似结实的房门。却见内侍虽不华丽，却也干净雅致。想来宋羿过惯了锦衣玉食，并不打算当真过上农夫生活。朱启佑见房间收拾得干净，摆设也十分用心，倒是不忍心弄乱，只抱着怀中的人坐到床上。
　　朱启佑捧着宋羿的脸，轻轻重重吻他的唇吻了许久。他将头埋入少年肩颈，两只手臂紧紧环着，恨不得将人挤压进自己的身体。
　　“你近来，都在准备这事？”
　　朱启佑问得含糊，声音飘在宋羿的耳边。然而宋羿还是听清了，他也一贯不爱扭捏，直抒心中所想：“不仅一直在准备，此次南巡，便是专程带你来看。”
　　“不想看自己的陵寝？”
　　“死人棺材罢了，有什么可看的，况且我又不真的住进去。”宋羿笑笑，对上朱启佑疑惑的目光，仰头亲上了他的眼睫，“武懿太子立了空坟，朕这个天子自然也能设衣冠冢。这地方山清水秀，日后在此终老，倘若谁先去了，便葬在此处如何？”
　　朱启佑呆呆地看着宋羿，一时忘记言语。
　　“你不说话，我便当你默认了。”宋羿扯过男人的胳膊，半靠在他身前，“别生我的气了，世人的评价终究是虚名，咱们生同衾、死同穴，才是真真正正地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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