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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华映深林
　　作者：已合争青
　　就叫我夏映吧。
　　或许，当你看到这段文字时，我和我当年
　　深爱着的人都已化为尘土，而这段故事，
　　也早已被大家遗忘。
　　如果你愿意听我讲，那再好不过，如果你
　　不愿意听，那请你行个方便，给片阴凉
　　地，允许我自言自语吧。
　　祝你一切都好
　　内容标签： 校园
　　搜索关键字：主角：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林物华x夏映
　　立意：林物华x夏映


第1章 
　　就叫我夏映吧。
　　或许，当你看到这段文字时，我和我当年深爱着的人都已化为尘土，而这段故事，也早已被大家遗忘。
　　如果你愿意听我讲，那再好不过，如果你不愿意听，那请你行个方便，给片阴凉地，允许我自言自语吧。
　　祝你一切都好。
　　那时我为了读高中，搬来这座小城不久。周围的陌生环境让我感到新奇，于是我常去学校四周的各种店里毫无头绪地乱转，等转累了，再随便买些可能并不那么实用的小东西。
　　这天也是一样，我在一家从没去过的文具店里，低头看着货架上一排排的笔。从这家文具店的室内装潢和气味能感受到，这是一家新开的店。而店主似乎不大有开店的经验，文具店叫做“一棵树”，室内却装修得相当浮夸，明明是一家文具店，屋顶却有一盏大吊灯。屋里除了一排排的货架还有摞在一起的纸箱，窄窄的过道上挤满了人。我每挪一步都要踩到些东西，或是摆在地上的纸箱边角，或是谁不小心碰掉的文具，或是谁的鞋帮。
　　人太多了，几乎没有转身的余地，我几乎是要被别人推着走。就在被挤得不耐烦的时候，我突然被挤到了货架的背面，看见了一个穿着黑白色秋季校服外套的男生。
　　虽然我刚升入高中，但也已经很了解我们学校的校服安排——校服共有三种配色方案，三届一循环，所以在校的不同年级校服各不相同。
　　托校服颜色的福，我一下就认出，这是个高二的学长。
　　文具店里的人并不少，窄窄的过道挤着好几个穿着和我一样黑红配色的高一校服的学生。或许是拜不同款的校服所赐，或许是因为他站得直、不驼背，在当时的我看来，他和其他人不一样。他是最吸睛的，或者说，对我而言，他是唯一吸睛的存在。
　　隔了好远好远，我看见他皱着眉，也是一副不大有耐心的样子，从货架上抽出了一盒笔就转身去结账。等他走了，我也无心再转，在近处随手抓了一把笔，往收银台走去。
　　让我意外的是，那把黑笔几乎都不好用，甚至有几支刚用没多久就断墨了，最后只能扔进垃圾桶里。
　　不好用的笔，也会被摆在文具店里么？看来这文具店也并不十分靠谱。
　　早知道就和那位学长选一样的笔了。他都没仔细看，直接拿了一盒就走，这么自信，那盒笔肯定是好用的吧！
　　后面的学习任务越来越重，我养成了跑到书店去买笔的习惯，也慢慢把他放在了脑后。他不过是一个陌生学长而已。
　　这就是我和他的第一次相遇，或者说，这是我单方面的第一次相遇。
　　国庆假期是上了高中后的第一个小长假，对我们来说，是军训结束后的第一个假。然而，即将到来的月考如同幽灵，趴在我们耳边低语：“你们真的敢玩么？”
　　我当然是不敢的。我去学校周边的自习室转了转，觉得不太喜欢，可我又实在不想闷在家里，干脆就打车去县图书馆学习。
　　我对这里还不甚熟悉，低估了县图书馆和一中之间的距离。从一中附近去图书馆，打车费居然要花十五。来图书馆学习不需要花钱，但是上午一个来回，下午一个来回，这一天总共要在路上花六十。
　　可是，是缘分吗？我竟然在离学校这么远的图书馆里又看见了他。
　　隔了好远，我一眼就看见他坐得端正，运动服外套下是白色的衣领。他在一张双人桌旁低头看书，对面座位是空着的。
　　我走到窗边，那里有最后一张空着的、和他面前那张桌子一样的双人小长桌。我对这个位置很满意，时间不早，我急匆匆戴上了耳机，低头开始学习。
　　过了不知多久，有人从侧面轻轻递来好大一张草稿纸，放在我的手旁。我一抬头，发现是那位白衣领学长。我一愣，低头看去，草稿纸上面写着：“你好，刚才有对情侣说想坐在我那里，请问我可以坐在你对面吗？”
　　我点点头，伸手示意他坐下，抬笔在草稿纸上写：“图书馆里的座位，当然是想坐哪里就坐哪里啊。”
　　图书馆很安静，我俩也完全算不上认识，所以除了写在那张草稿纸上的两句话以外，再没有一点交流。等到了中午，大家陆陆续续离开，我也收拾好书包准备回家吃饭。
　　我刚站起来背上书包，他就抬头看了我一眼，皱了一下鼻子，小声问我：“这就要走了吗？把书包留下占座吧。”
　　我下意识弯腰凑到他跟前听他说话，又点点头，随后朝他伸出手，也用小声：“学长，我是一中高一一班的，我叫夏映。是日央映”
　　他也点点头，然后很轻地笑了一下：“高一一班？我是高二一班的，我叫林物华，物华天宝的物华。你高二会学《滕王阁序》，我的名字就出自这篇文章里面的一句。”
　　他没有握我的手，我有些尴尬，收回手后就不知道该把它放在哪。为了缓解尴尬，我想装出在裤子上擦手汗的样子，可是掌心并没有汗，所以这只手就这样悬在了裤兜附近，我不知该把它放到哪里。
　　我动作相当不协调地直起身离开了。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这两次相遇。不管是文具店还是图书馆，人都那么多，可偏偏相遇的是我们两个。或许真的是有缘分？
　　他说他叫林物华，林物华。
　　等下午我再赶到图书馆的时候，他已经在那里闷头学习了。
　　他吃饭这么快吗？还是说他压根不需要睡午觉？
　　好吧，不管怎么说，我早上来得比他晚，中午走得比他早，而下午又是来得比他晚，看来我晚上得晚走一会，不然就算是输了呢。我在心里暗暗较着劲。
　　我刚戴好耳机，他就从对面递过来一张叠得很小的纸条。我拿过来展开一看，还是上午那一张草稿纸，而他在这张纸剩下的的空白部分又写了一行字。
　　“嗨，你听的是什么歌？很喜欢吗？”
　　我冲着他笑了一下，然后学着他，也在纸上写字：“我没在听歌，我不喜欢边学习边听歌，手机没开，戴耳机是戴着玩的。学长，你怎么来得这么早？”
　　他高二，按理来说学习应该很忙，可是却跟我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上了。
　　“我带了面包，中午没回家吃饭。我平时一有时间就来这边，习惯了。”
　　“那你是从早上到现在一直都在图书馆学习吗？”
　　“那倒也不是，一直坐着会腰疼，我刚才下楼转了几圈。”
　　我点点头，没有再回复，他伸过手来，把这张写了几行字的草稿纸拿走，夹在书里。我们都有更要紧的事情去做，忙着学习哪会有时间聊天呢？我翻了翻厚得像块转的教辅资料，长叹一口气，又低头去思考。于是这一下午就这么过去了。
　　高中以来第一个国庆假期的第一天刚过，我就决定以后这三年都不再去图书馆学习了。花费这么多时间和金钱在往返的路上，实在是太不值得了。
　　之后的六天，我真的没再去图书馆。不知道有没有人坐在我的位置上，和他一起学习。
　　他对别人，也是一样么？他遇到别的学弟或者学妹，跟人家在一张桌子上学习的时候，也会专门抽一张草稿纸来写纸条，问问人家在听什么歌么？
　　不管他如何，我是真的不愿意再跑到外面去学习了，窝在家里就窝在家里吧。只要自控力强一点，在哪里学都一样的。
　　国庆假期很快就结束了。一开学，回到班级，大家都困得累得不行，一个个像是灵魂出了窍。
　　我们班主任老刘气坏了，拍着桌子喊我们，骂我们没有高中生的自觉，骂我们没有往届重点班学生的自控力，骂我们一放假就没了人样。
　　“我刚才去四楼开会，正好路过高二一班门口。我往里瞅了一眼，人家全在座位上低头学习呢，没有在睡觉的！”
　　“我知道你们在寻思啥呢，肯定是觉得拿高二跟你们比不公平。但是高二一班的那些学生刚上高一的时候也不是你们这样的！”
　　“你们是学生，要有朝气，怎么现在一个个死气沉沉！你们要拿出一班的样子，你们就是高一一班的脸面，是高一一班的一面旗！”
　　“你们丝毫没有理科重点班学生该有的样子！一点都没有！”
　　老师喊了一遍又一遍，讲台下低着的头堪堪扬起又无力地低下，拧歪着的身子勉强正回去后又歪倒。平日里，大家下了课就低头开始写作业，丝毫不需要老师管束，自觉得很。如今大家下了课就只会趴在桌子上睡觉，或是三两个聚在一起小声聊天。
　　总之，国庆收假后的那几天，不论是老师还是学生，大家都闷闷不乐。
　　也许是被班级里的气氛影响了，我那几天也有些沉闷，百无聊赖，不想学习，但又不困，干脆趴在桌子上，盯着书桌桌面上的漆面瑕疵发呆。
　　这一条条裂痕，一个个小坑，都在告诉着我：“这桌子已经工作好几年了。”
　　那么，它在这里多久了呢？它见证过几个重点班学生的努力呢？它陪伴过的那些学生，最后都取得了好成绩吗？都走向了很好的未来吗？
　　去年的今天，又是如今在读高二的谁坐在这张书桌前呢？
　　我正胡乱地想着，班级门被轻轻敲响了。几个趴在桌子上浅眠的同学被打扰了，发出不耐烦的啧啧声。
　　校长要求各班主任严格管理全校文理共六个重点班，所以我们班平时进不来外人，有什么事都得让班长帮忙传话。我们班长本来也趴在桌前，此时黑着脸，相当不乐意地起身出门去看。我有些好奇，又有些“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想，是谁这么让人讨厌、这么没眼色？
　　过了一会，班长走过来，敲敲我的桌子：“夏映，高二一班的林物华学长来找你。他让你去走廊，说是有话要跟你说。”
　　听见声音，同桌从臂弯中抬起头，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这是把气撒到我身上了么？这也要怪到我头上？我有些不快，也失去了出去见林物华的兴趣。
　　他来找我干什么？
　　不如就装作我在睡觉吧。
　　虽是这么想着，但我还是直起身，好奇地往走廊看了一眼。我在心里想着：看一眼，就看一眼，看一眼确定是他我就趴下，然后拜托班长去告诉他我在睡觉。他不知道我的座位在哪里，一定不会注意到我的，哪有这么巧的事呢。
　　让我没想到的是，我直起身的时候，他也在门外朝里张望，我们正好看了个对眼。没有比这更尴尬的事了，我没法撒谎了，不得不站起来，走到走廊，看着他，尽量小声地问他：“你找我？”
　　作者有话要说：
　　《月华映深林》，是我去年九月动笔写的一篇小短文，当时频频生病，学业繁重，阻力很大，写了三四章就想放弃。因为有一位亲友说很想知道后续，就努力写完了，全文6w+。如今发上来的版本是我删删改改写出的第八版，改到最后，和第一版有了很大很大的出入。如今回头看看，依然觉得有很多不满意的地方，后续可能会再修改。
　　祝大家身体健康!


第2章 
　　晚上九点半，我们非毕业年级的晚自习就结束了。学校的广播声音好大，一路送着我回到家里。我像往常一样洗了个苹果吃掉，又坐回到书桌前，最后还是忍不住打开抽屉，给手机开机。
　　他要我的联系方式干嘛呢？
　　有个叫“五氧化二磷”的用户发来了好友申请，填写的验证信息是：“我是五氧化二磷。”
　　虽然他没说真实姓名，但是会给我发好友申请的，除了林物华也实在没有别人。我通过了好友申请，把他归到“同学”这一分组里。
　　我发了个：“halo”过去，等了两分钟，没有收到任何回复。我回头把手机扔到床上，深呼吸几次，又捋捋头发：反正也没收到回复，那就还是先好好学习吧！
　　等我十一点多准备去睡觉的时候，才发现他回复了我的消息，甚至是回了满满一屏。
　　22:11
　　“halo”
　　“作业都写完了吗？”
　　“高一作业不多吧。”
　　22:35
　　“？”
　　“不理我？”
　　23:26
　　“一个小时过去了”
　　“太过分了”
　　“[日志：细数‘让我去开家书店’先生十宗罪]”
　　哈？这是什么？我点进链接，扫了一眼内容又立马退出来。哦，差点忘了，“让我去开家书店”是我的网名。我又点进那条链接：“首先是犯下了傲慢之罪的‘让我去开家书店’……”
　　我很纳闷：他这么自来熟的吗，明明看起来很冷淡的人啊。
　　我该怎样回复他呢？
　　我在聊天框里写了喝多，又一点点删掉，最后只是说了一句：“不好意思。”
　　他问我：“以后可以约你一起学习吗？”
　　“好啊，你要是偷懒了，我就给你一拳”
　　“哈哈！”
　　聊了一通，我的困意生生被聊没了。我把手机静音关掉，从书包里抽了本生物书，想再背一会知识点就去睡觉。
　　我反复确认了好几次，静音的确是被我关掉了，铃声音量也被我调得不低。但这一夜，手机是真的没有响起。
　　从那之后，他连续好几天没给我发来任何消息。我怕他忙，不愿意也没有任何理由可以打扰他。所以我俩又一次没了联系。我偶尔会在写作业时被短信声吵到，火急火燎地拉开抽屉，点开一看，发件人却是中国联通。
　　我把手机静音重新打开了。静音真是个实用的好东西。
　　又过了很久，久到我几乎要忘了期待林物华的消息。我逐渐恢复到之前的状态：每周只有周日看一眼手机，平时把它关机锁在抽屉里。
　　不知不觉间，我的高一被我蛮不讲理地划分为两个时间段：遇见林物华前、遇见林物华后。期中考试后的那个周日的晚上，我照常开机，才发现林物华在周二这天给我发来了几条消息。他问我周末有没有时间，约我去县图书馆学习。
　　已经是周日的晚上了，我完完全全错过了这条消息。我跟他道歉，说我平时只有周日晚上会看一眼手机，这几天没回复他真的很抱歉。
　　他的消息唰唰发来好几条：
　　“没事啊，又不是什么大事。”
　　“你的学习习惯挺好的/赞”
　　“所以下周末可以去吗？”
　　“县图书馆。”
　　我拒绝了。县图书馆离我家实在太远，走着去不现实，如果打车呢？一个来回要三十块，时间一久，不知要在路上花费多少。
　　他追问：“那去哪里学习好呢？你说过我可以约你学习的，总不会是要食言吧。/敲打/敲打/敲打”
　　我回：“不会，答应过你的事，肯定是要做到的啊。自习室怎么样呢？校内自习室。”
　　我们学校高三楼有几间空教室被改成了自习室，节假日也开放，而且比校外的自习室便宜得多，只是限制也更多：如果是校外的自习室，可以随时离开，但我们学校的高三楼有相当严格的开闭时间，我们必须和楼里的高三生“共进退”。为了不让随意进出的学生打扰到正在上课的高三生，校内自习室是不允许学生自由出入的。
　　谁愿意从高一高二就开始和高三生一样不得不天天早起呢？
　　此外，我们学校的高一高二在同一幢楼里，用着同一套作息时间表，高三用着加了两节课的另一套时间表。为了安静，高三楼离高一高二所在的南楼相当远，所以高一高二的学生不爱去，高三生又没有那么多课余时间。
　　总之，校内自习室成了再鸡肋不过的地方，老师不疼学生不爱，往往相当冷清。
　　出乎我意料的是，他说，好。
　　我问他：“不嫌弃？”
　　他回：“哪里都一样的。”
　　我和他的聊天就止于此了。我上翻又下滑，盯着聊天的页面，反反复复地看着这几句话。
　　我的手机骤然黑屏，我按了两下，才发现设置的屏幕可用时间额度被我用尽了。
　　居然不知不觉间过了一个小时吗？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快？
　　按照约定好的那样，我们交了申请表，签了保证书，付了自习室的钱，然后分别申请了自习室的位置。他就坐在我的左边。
　　班主任递给我一个很丑很丑的徽章，告诉我这就是这学期的自习室通行证，在下学期开学前都有效。
　　“千万别弄丢啦。”老刘这样说着。
　　在我交申请表的时候，他又问我：“真的确定啦？这一学期可都得往高三楼跑呢。高三楼冬天死冷。”
　　我点点头：“确定。”
　　他很欣慰地拍了拍我：“那就好好学吧。”
　　接下来的这半个学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我总觉得老师更加看重我。我就在老师的指导下忙活，他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他给我指一个方向，我就埋头向着这个方向去钻。可能高中的日子就是这么简单。
　　我们老师说得没错，冬天的高三楼的确是死冷死冷，冷得人头痛。
　　都说七月流火，可是还没出阴历七月，寒风就大摇大摆地来到这座小城。高三楼变得冷湿，屋里阴冷，凉风从窗户框往屋里钻，让人难受。
　　因为太冷了，所以有的人不愿再来，宁可这钱白花，也不肯再迈进这屋子一步；有的人看别人不来了，就更没动力往这边跑。总之，人越来越少，屋子里缺少“人气儿”，于是愈发冷下去。
　　一番恶性循环下来，本就没什么人的自习室更冷清了。等到冬天，刺骨的寒风终于光顾这座城市，我和林物华所在的这间自习室，竟然只剩我们两个人还在坚持。
　　我起初只是听说这里条件不大好，如今亲身体验了，就更感到愧疚：要是起初我不提议来这里，林物华也就不用来受冻了。但他却甚至一副以此为乐的样子，还要时不时凑到我跟前，隔着每两张桌子之间都有的塑料挡板，小声向我说些关于高三楼的小话。
　　某个周六的清晨，他跟我嘀嘀咕咕：“这小楼修得忒不讲究，这位置选得太差，又离锅炉房远，说不定冬天暖气里的开水都要过不来。”
　　“是啊，这位置好不合理。这么大个校园，高三楼偏偏选在这。人少，屋里就冷，屋里一冷，人更少了。”
　　他笑着问我：“要不要我把我那几个哥们骗来？”
　　“嗯？怎么骗？”
　　“我可以跟他们说咱们屋有暖气和小太阳，把这夸得像皇宫。”
　　他说什么我都很想笑，这人似乎拥有一开口就让我发笑的能力：“骗他们来干嘛？”
　　“把他们骗来给咱们当人形火炉啊。人多了就暖和了吧！”
　　我笑得不行，又怕打扰到正在上课的班级，只得用校服袖子捂着嘴趴到桌子上：“怎么可以这样啊，你朋友好惨啊。”
　　他也抿着嘴笑，然后摇摇头：“算了算了，不骗他们来了，那几个棒槌还是哪儿暖和哪儿待着去吧，来了也是只会坏我的事。”
　　“坏你什么事？”
　　“你猜猜，猜不到我就不告诉你。”
　　我挺起背坐直了，低头看着学校发的资料：“我哪有时间猜啊，再说了，我要是有能猜到的能力，还不问你了呢。”
　　我感觉得到他在盯着我，我偏过头去躲他的目光：“数学太难了啊，我得好好学数学。”
　　见我这样，他也不再盯着我：“嗯，我可以教你。”
　　我点点头。
　　其实他数学也不怎么样，至少在他所在的班级里排不进前十，我们两个都心知肚明，但我们谁也没有开口说别的话。
　　干嘛要煞风景呢。
　　我说着要学数学，但此刻的心思完全不在数学上，可话又已经说出了口，便只好拄着下巴，盯着书页上整齐排列的一道道题发呆。
　　他或许是看出来了，又或许没有。他凑过来，问我：“要不要听几个笑话？”我其实是不大想听的，但话到嘴边偏要拐弯，说出来就成了：“好呀。”
　　然后他说，他前几天熬了次大夜，第二天起得太晚，着急忙慌烧水却还是晚了，导致临出门的时候水还是滚烫。他只能硬着头皮往瓶子里灌开水，灌好之后把瓶子往饭桌上一立，登时炸了，碎玻璃散了一地。他急急忙忙收拾好后飞奔到学校，忙中出错把书包忘在家里沙发上了。想跑回家拿书包，又发现校门已经锁了，出不去。
　　他说：“我前一天晚上也不知道是怎么了，特勤快，背了好几本书回家。结果书包落在家里，最后只能空着手上了几节课。这也就算了，恰好有几张作业纸就夹在书包夹层里，最后交不上作业，到班级后面站了差不多一上午。我都高二了，手上还挨了班主任的好几戒尺，你说倒不倒霉？”
　　他说完，像是自己都觉得有点衰，轻轻地笑了起来。他是当笑话讲的，我却无法当作笑话来听。
　　我问他：“还挨打了？疼不疼？杯子碎了有没有伤到手？”
　　他还要嘴贫：“这么关心我？”
　　我不想回答他的问题，他也不回答我的问题。我再次扭过头，彻底不理他了。
　　他拍拍我的肩，我还是不理他，把头扭得更狠了，心里想着：你一个成绩那么好的人，一定能从我的后脑勺看出来我此时此刻气得快要冒泡了吧？
　　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心有灵犀，他作出一副相当无奈的样子，把手伸到我眼前：“看吧看吧，夏大夫，一点伤都没有。我都这么大个人了，几个手板能给我打成什么样？总不能还照顾不好自己啊。再说了，哪有老师真舍得往死里打自己的学生呢，我们班主任打人就是图一响，纯粹是为了吓唬别的学生，一点儿都不疼。要真说有没有什么让我郁闷，那也就是在全班同学面前领手板，实在有点丢面子。”
　　我听了他的话，觉得有道理，却不敢百分百地相信，我捏着他的食指指尖，手心手背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才放下心来：“你不是说瓶子碎了嘛，我以为不烫伤还会划伤呢。”
　　“装了开水，那么烫，我肯定拿杯口附近啊，碎的瞬间我就松手了，所以真的没事。不要担心。”他拍拍我的肩。
　　没有烫伤也没有划伤，这是好事，可我几乎是立马就有了新的担心：“那你最近上学的时候，要怎么带水呢？”
　　这事其实无论如何轮不到我来惦记。人家家里怎么可能会只有一个杯子？更何况，我惦记又有什么用呢？但我就是不由自主地担心。
　　“只要水不热，拿矿泉水瓶装也没什么问题。以后的日子，就等以后再说吧。”
　　我听他说完这句话又很想笑：“你净会对付。”
　　他咂咂嘴，学着我们学校心理健康课老师的样子，眯着眼睛开口：“哎呀，男的过日子不就这样，人生嘛、人生嘛。”


第3章 
　　我在中午放学铃响起之前看了好几次手表，这个上午的时间似乎过得格外慢，钟表上的指针像是被谁套了个0.5倍速。等到了午饭时间，高三楼总算是响着铃开了门，我拎着书包踩着点冲出去，忘了跟他说再见。
　　我急着回家吃饭，然后挤时间去给他买个水杯。
　　我父母中午都在单位食堂吃饭，并不回家。我径直跑到书桌旁，掀开桌布，犹豫了一下，但最后还是伸出手，拿了几百块钱。
　　啊......别了，我亲爱的小金库！别了，我好不容易攒下的钱！
　　我当时是真的有点傻了。人家怎么会缺这么个杯子呢？但我就是颠儿颠儿地跑去买了，我只是想着，起码别让他凑合。
　　玻璃杯太容易烫手，我想给他买个保温杯。但我还是高估了那家叫做‘一棵树’的文具店。一家连好用的黑笔都凑不出一把的文具店，怎么可能会有好用的杯子呢？货架上保温杯不少，但我在店里转了几个来回，都没看到可靠的——这一排排的水杯，看着似乎还不错，但仔细一想，连标签和合格证都没有，也没有外包装，就这样摆在货架上，路过的人随手就能拧开杯盖，这让我怎么放心？算啦算啦。
　　好在还有万能的商业街，我又跑到商业街去找，但挑来看去也没发现特别满意的。这个颜色太艳，那个造型太笨，左边这个容量太小了，右边这个图案太夸张。一家不满意就换下一家，看完下一家又觉得下下家可能会更好。我像是幼儿读物里那只在桃园挑桃子的猴子，挑挑拣拣，最后什么都没选。总之，我花了一中午的时间，也没能挑出一个合适的。
　　我还没吃饭，又怕去晚了高三楼就关门了，只好饿着肚子跑回学校。这里的寒风从来不让任何人失望，是真的很凉。寒风抽得我指尖通红手背生疼，我一路闷头跑到高三楼楼下，又自觉地轻声慢步走进自习室——老刘怎么说的来着？
　　“你们这些小兔崽子，不管在哪，都得有点素质！不许给我丢脸！”
　　等我踩着上课铃走进自习室，林物华已经在座位上学习了。等我走到作为上，他抬起头看我一眼，顿了一下，又轻轻笑开：“头发怎么被吹成这个样子？”
　　我没听清，懵懵地反问：“嗯？”
　　他没再说话，而是伸手指了指我的刘海：“头发，都被吹乱了。笨呢。”
　　我伸手抓了抓刘海，低着头，不和他对视。
　　他递过来一个乌龟封面的文件夹，故作神秘地说：“给你看看这个。”
　　我打开一看，文件夹只用了最前面的几张，里面夹着我们之前拿来说些废话的那几张草稿纸，角落里还标注了日期。
　　他指着最前面的那一页，颇有些得意地说：“图书馆里写的这张草稿纸，我忘了夹在哪本题里了，刚才找了好半天呢。”
　　“你刚才没在学习吗？”
　　“没啊。”
　　我很凶：“你们高二都这么闲？还有一年多就高考了，可长点心吧！”
　　“也不至于忙到这种程度啊，写点东西的时间还是有的。再说，我今天上午一直都在学习，不知道是谁一直走神，还扯衣袖看手表好几次。”
　　原来他注意到了。好吧，我今天一上午确实是没学多少。大师，承认是不可能承认的，就算事实摆在我面前，就算我作为当事人对这一切心知肚明，也还是要嘴硬：“你要是一直注意力集中，怎么会注意到我看表？我们都走神了，就谁也别说谁了吧！”
　　林物华拿起那个文件夹：“你还看不看啦？”
　　我一把抢过来，还要接着凶他：“看！当然看！为什么不看！”
　　翻到最新的一张，林物华在那张纸上把我们上午聊天的内容记了个大概，又标上日期，还要用红笔在旁边批注：“夏某最近不管我叫学长了。非常嚣张、狂妄、可恶、找打、”
　　我说：“你写多了一个顿号吧。”
　　“暂时想不出别的形容词，以后想起来再往上添。”
　　我也拿出红笔，在他的批注下怼他：“林学长也太没文化了吧。”
　　我问他：“你留着这些草稿纸干嘛啊？留着作纪念吗？我怎么觉得这有点像女孩会做的事。”他说：“别搞这些刻板印象啊。”
　　我说：“那我也要写点东西”，然后抬手就从我的草稿本上扯了一张纸下来，学着他标了时间，写：“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以为你是非常安静的人。实际上，你好像比我还要更闹腾一点。”
　　屋里没有别人，小声说话也不会被老师敲门。但我就是想把有些话写在本上。写出来跟说出来有时候是不一样的嘛。
　　“？？？觉得我安静？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在草稿纸上也跟你聊了几句吧，你从哪里看出我安静？”
　　“在县图书馆是你第一次见我，不是我第一次见你。我第一次见你是在校门口的文具店。我抓了好大一把黑笔，全是不太好用的。早知道就买你拿的那一种了。”
　　这次他皱着眉，写了很久才重新递给我：“你之前没来过这边吧？‘一棵树’是这学期新开的，我也只去过那一次。谁能想得到一家店会这么离谱，进的货全是不太好的。我就没听过谁说在他们家买到了好用的笔，感觉这家店要开不下去了。如今也只能骗骗从来没去过的人吧。凡是去过的人，应该都不会想要再去第二次了。进的货质量不好，店里的装修也丑得让人皱眉，也确实没什么接着开下去的必要。”
　　两三个小时前刚去了第二次的我：......
　　“是没来过，我不是本地人。我们那边没几个学生了，学校办不下去，都关了。所以我只能来这边上学。当时没想到这家店这么不靠谱。”
　　我的同情心又开始作祟，我接着写：“但是你说，要是真的倒闭、从今关门的话，要亏好多钱吧。学校周围的商服，租金肯定很高。屋里的那些吊灯、货架，看起来都不便宜啊。还有那么多积压着卖不出去的文具，该怎么办呢？可是要是撑到店铺到期，电费也是一大笔支出吧。”
　　“哈哈哈，管他呢，反正花的不是我们的钱。”
　　咚咚。咚咚。
　　他轻轻敲了几下桌子，我猛地回过神来，跟他道歉。我刚才发现了一道不太能理解的题，只好问他。我起初很认真地在听，可是后面听着听着就又不自觉地走神。
　　我印象里的林物华是比较善解人意的，而事实似乎正是如此。比如，他一直没有开口问我上午为什么那么急地跑出去，此刻也没有因为我频繁的走神而生气，但这不妨碍我因为耽误了他的时间感到尴尬。
　　“怎么啦？今天总走神呢。”
　　我随便找了个理由：“忘了吃午饭了，有点饿。”
　　我不是故意要撒谎的，不过，这似乎也不算撒谎，因为我是真的没吃午饭，也是真的很饿。
　　“中午没回家吗？”
　　“我爸妈在单位食堂吃饭，中午都是让我自己买点吃。”
　　“哎哟......”他皱起眉，然后有点埋怨地问我：“怎么不早说呢，我有饼干。”
　　然后他真的从书包里掏出了几包饼干。我接过来吃了一小包，心想：“这下更没有走神的理由了，好好学习吧！”
　　几块饼干下肚，我竟然真的没有再走神，只是手还有点隐隐的疼。在外面被冷风吹了很久，高三楼里又阴冷，我每写一会就不得不放下笔，用力握拳再伸开，活动一下手指。
　　后面我手实在凉得难受，各个指节都针扎似的疼，只好合上题，拿出生物错题本，两手插兜背知识点。
　　他从书包里拿了两张暖贴，撕开外包装放在桌上，却不撕开背面的那层胶。
　　兜里一暖，我回过神，发现他把已经晾热了的暖贴塞进了我校服兜里。然后他半带埋怨地问我：“在外面干嘛了，手这么凉。”
　　我当然不能说是为了给他买个杯子跑了老远到商业街去，只能嗯嗯啊啊地搪塞过去了，他点点头，没有多问。
　　我最后还是兜了一大圈，买到了据说还不错的杯子。这杯子其实有点小贵，如果是送给自己，我肯定是舍不得的，但一想到是要送给他，我又开始嫌便宜，免不了地忐忑着：“也不知道人家会不会嫌弃，是不是得买个更贵点的才算拿得出手？”
　　我有一个看起来不大靠谱但实际很实在的朋友，叫苏烁。此时我心烦，只好又去打扰他，我问他：“送别人杯子，要什么价位的才算合适呢？”
　　我想了想，又补充：“不是特别熟的人，但也不是不熟。才认识了差不多班个学期。他总给我讲题，帮了我很多，但是这个杯子也不是用来表示感谢的。”
　　对面发来了六个句号：“。。。。。。”
　　“？”
　　“省略号表示无语，我这六个句号，是放大版的省略号，是无语plus，懂吗？认识我这么多年也不说送我个杯子，我连要什么颜色都想好了，结果不是送我的。”
　　我还没想好回复什么，对面的消息就又发过来：“好端端送人家杯子干什么？送杯子可是可以有好几种解释呢。你是想送他‘杯具’，还是想送他‘一辈子’？”
　　如果不是隔着屏幕，我的拳头指定是要落到他肩上。我学着他，也敲了六个句号发过去：“哪有那么多含义。。。。。。他原来的水杯碎了，所以送一个。”
　　“碎了？他之前用玻璃杯啊？那万一人家不喜欢保温杯呢？要是还没买的话就先别买了吧，别最后买回来人家不喜欢。”
　　坏了，我压根没往这边想。这下可好，我更心烦了，又和他聊了几句就说了再见。
　　我把手机往床上一扔，心一横：就是要送！嫌不嫌弃我都要送！
　　我后来找了个课间，像他之前喊我出来一样，跑到他们屋门口，拜托他们班长把他喊出来，凶巴巴地把杯子往他怀里一塞：“以后不许用玻璃杯了，烫手！也不许喝凉水，自习室那么冷！”凶完了，我没看他的反应，喊了一句上课了，扭头就跑。
　　我其实是怕的、忐忑的，但还是要嘴硬。于是那一天，我在我自己的草稿纸上写：林物华喜不喜欢、看不看得起都不重要，我送了，我开心！他要是不喜欢，就是他的眼光有问题！反正不怨我，也不能怨杯子！不便宜了！要是他嫌弃，就要跟他决裂！没有花了钱还遭嫌弃的道理！他喜不喜欢都无所谓！
　　话是这么说，后来林物华跟我说自己很喜欢的时候，我还是开心的。并且为这件事，有些洋洋自得。
　　我把那张写了大段文字的草稿纸团成一团扔掉，因为他这一句喜欢开心得冒泡。
　　我简直不要太体贴！哼，他这辈子也就能遇到这么好的一个我吧。
　　我很奇怪地自豪着。
　　早已入冬，我买了好大一箱暖贴，日日在书包里备几个。工作日，我下了晚自习就往高三楼跑，周末，我一大早就背着书包混在高三生里跑进高三楼，风雪无阻。
　　这里的冬雪往往是很吓人的，有时候下了大雪，风吹着雪，打着旋儿，像是要把路上的每个人都裹在风雪里。我们顶着风，从雪壳里拔出腿，再重重地向前踩下去。
　　这里的大雪是真的很夸张。学校更夸张，雪这么大，居然还不给我们放假。
　　但是，不管外面的雪有多大，我们都是不肯打伞的。雪天打伞，多奇怪！我们梗着脖子，闷头走在路上，连冬季校服的帽子也不肯戴上，往往要等到了楼里，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接了一领子的雪。一抖搂，一部分雪落到衣服里，冰得人连打几个哆嗦。
　　我父母每到下着大雪的周末就要拦着我：“在家里不是也能学习吗？非要顶着这么大的雪往学校跑吗？平时是不得不去，周末放假了就别去了吧！”
　　我当然知道在家也能学习。算题、背书在哪里不都是一样的么。只是，我常担心，会不会有哪一天，他来了自习室，而我没去？那就是错过了一天，多可惜呢。
　　我风雪无阻地往高三楼里跑，林物华竟也从不缺席。我们两个心里是隐隐有些较劲的，来得晚些的人肯定要受到另一个人的“嘲笑”。慢慢地，我们来得越来越早，等到最后，我们两个都成为了周末一大早就站在校门口等着看门大爷来开门的学生。
　　我穿着高一的大红色棉校服，他穿着高二的深蓝色棉校服，把自习室的通行徽章别在胸口，混在一群穿着橙色棉校服的高三生里，双手插兜跺着脚等待开校门。
　　高三生有专门的通道，等开了校门，看门大爷会拦住我们，挨个看我们的那个能充当自习室凭证的徽章，然后摆摆手让我们进校园，还会在背后喊一句：“孩子们，努力！用功！时光不待人那！现在不努力，老了可就后悔咯！”


第4章 
　　让林物华消消停停地穿上这件校服不难，但是要让他的视线在这件校服上多停留一段时间，那无异于要杀了他，甚至还不如直接杀了他。
　　在去高三楼的路上，在林物华第n次低头盯着这件校服的前襟叹气的时候，我忍不住笑了出来，而且越笑越觉得好笑，越笑越想笑，颇有止不住的架势。
　　林物华瘪着嘴看我，装出一副可怜的模样。我扭过头去不看他：“不许在我面前装可怜啊，太犯规了。”
　　他原本走在我左边，我把头转向右边后，他就跑到我右边来。我再把头转到左边，他又绕回我左边去。几个循环下来，在我又一次扭头不看他之后，他伸胳膊勾住了我的肩：“不许再转过去。”
　　我问他：“雪这么厚，你绕来绕去不累么？”
　　勾着肩膀，这距离确实是很近，近得仿佛能听见他清晰的呼吸声，他呼吸时的白雾，似乎要打在我脸上。太近了，真的太近了。我想把他轻轻推开，又不是很想。
　　穿着厚重的校服走在雪地里，本身走路就很不便了，他还要伸胳膊搂着我的肩；搂一下也就罢了，还偏偏不肯松手。
　　我嘴上喊着：“烦人呢！”实际上却在心里偷偷想着：“慢一点走吧，稍微多搂一会也没关系的吧。”
　　他搂得紧，走着走着又得寸进尺地搂上我的脖子。我比他矮一些，他这样倒也不费什么力。我当然不会推开他，于是我们两个就这么连体般，一步步挪进了自习室。
　　等进了自习室，我们走到各自的位置上。我一抬头，猛然看见了墙上的监控摄像头。我心脏一紧，想着：“坏了！”又突然反应过来：“我们两个，是两个男的，同性之间搂一下也没什么关系吧！”
　　于是我冲着那个摄像头抬了一下下巴，像是在挑衅，心里也确实在叫嚣着：“你看什么！”
　　唉，要不怎么说，人有时候就是很奇怪。监控摄像头又做错了什么呢。
　　期末考试很快就来了，我们两个都不意外地考得很好。
　　我头一次考进了全校前几名，林物华也考出了从未有过的高分。
　　我的班主任高兴坏了，虽然在班级里同学们面前没说什么，却在课间叫我去办公室，狠狠夸了我一顿，还给我爸连发好几条微信。我不知道他具体发了什么，但是我爸相当自豪地在我们一家三口的饭桌上说：“刘老师给我发了好几条微信，还说咱家孩子太懂事了。我就说，咱家孩子不会让我们失望！”
　　他破天荒地买了一瓶酒，给我妈倒了一点，又给自己满上。我爸平时不喝酒，稍微喝点就有些上头，他伸过手来使劲拍了拍我：“好儿子，爸爸这一辈子先是遇到你妈妈，然后有了你，爸爸别的什么也不图了！”
　　我妈妈平时是个波澜不惊的人，此时攥着酒杯，也抿嘴偷笑：“哎，我太走运了，怎么我的儿子这么好呢？”
　　我低头扒饭，也笑着。
　　不知道是不是哪位老师把我和林物华中的某一位当做了自己班上同学们的“榜样”，等期末卷子讲完，寒假一放，我们再起早到校门口等待开门，发现衣襟上别着徽章的高一生多了很多。
　　林物华当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他揣着手跺着脚，凑到我耳边小声说：“我们好像无意当中做了点好事儿？”
　　我点点头。
　　他又说：“依我看，这些学生的家长，应该给我们送面锦旗。”
　　我噗嗤一下笑出声：“那万一有的学生花钱来了自习室，却不学习呢？他们父母是不是该找我们两个算账？”
　　林物华一下直起身：“那还是算了吧，算了算了。我还是不要这面锦旗了。”
　　想着想着，我突然觉得好不合理，用胳膊肘捅了捅林物华，林物华凑过来，我小声说：“他们来得晚，和咱们花了一样的钱，只能在自习室学一个寒假，这性价比可不高。这么一算，好像比去校外自习室学习还贵呢。”
　　林物华叹了口气：“在孩子身上投资，家长都不会太抠门的。”
　　我想想有理，点点头，又感叹了一番，可怜天下父母心。
　　今天开门大爷来得格外晚，我站在校门口，朝着平日里看门大爷来的方向使劲伸头。那群新来的高一学生似乎彼此认识，就在我们隔壁挤着，小声地聊天。
　　天冷，我低头跺脚，想着看门大爷何时才会踩着七彩祥云来呢？有人拍了拍我的肩，我也不抬头：“你干嘛？”
　　我听见了一个陌生的声音：“同学，请问你是夏映吗？”好嘛，我以为是林物华呢。
　　我抬起头看向他：“嗯，我是夏映。”
　　“我听说过你，我是七班的班长，我叫李启文。我们老师在家长会上提到你了。”他回手一指：“我们这一帮都是七班的，家长逼来的。”
　　我朝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发现那一伙人全都盯着我呢。我突然很警惕：“哇，你们不会是来寻仇的吧！”
　　那个男生嘿嘿一笑：“你这人说话咋这么有意思呢。那肯定不是来寻仇的啊，来都来了，就好好学习吧，最起码钱别白花。”然后他挠挠头：“虽然我们这些人学习都不好，但是肯定都不是小混混。”
　　我刚想着要说些什么，就听到一声大吼：“小子们！还进不进了！高三的都走干净了！排队，给我看看你们的通行证！”看门大爷总把那个小徽章叫做通行证。
　　我们一窝蜂地冲进校门，在保安亭旁边排队。等大爷走到跟前，我还特意挤到大爷跟前喊了声早上好。
　　“大爷早上好！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都想你了！”
　　这些七班的学生应该都是第一次进高三楼，没见识过高三楼的阴冷。刚一进屋，我就听见有人小声嘀咕：“我擦！怎么这么冷呢！”
　　我书包里有几张暖贴，自习室桌子上还有一包备用的，加在一起竟然正好够给这些新来的朋友一人发一张。有那么几个瞬间，我甚至要觉得他们是幼儿园的小孩，而我是他们的负责老师。
　　有几个女生接过去暖贴，小声冲我说谢谢。有个男生说自己正年轻血气方刚用不上这玩意，我问他：“你不怕老寒腿么？”然后强塞进他怀里。等到最后，我走完一圈下来，发到我右手边的这个男生。这个叫郑武文的男生冲着我喊：“谢谢映哥！”
　　我盯着他：“你们班长还跟我说你们不是混混呢，我现在感觉他是在骗我。你这喊得我像是混混头目。”
　　郑武文明显自来熟，接话接得飞快：“那你就是我们寨主呗！”
　　林物华打进了校园就一直没说话，此时却突然开口问他：“那压寨夫人是谁？”
　　郑武文也不管他是谁了，开口就说：“你想当你就当呗！”
　　林物华啧了一声：“我怎么就想当了？我什么时候说我想当了？”
　　“那我说不准，反正我看你是挺想当这个压寨夫人的。”
　　我们一屋子人都笑疯了，又知道小内自习室规矩很多，怕打扰高三生，一个个死死捂着嘴。我拍着林物华的肩膀，笑得不行：“高二的学长，嘴怎么这么笨？连高一的都说不过了吗！”
　　林物华还要嘴硬：“都是我让着他！我吵架就没输过！”
　　郑武文的嘴相当快：“我不用你让着，咱俩比比！”
　　我们都笑疯了。
　　在刚结束的这一学期里，我常问林物华题。时间久了，可能是我的水平有所提高，渐渐也没那么多题需要问他。
　　但他就像是不习惯似的，撕下一张草稿纸来问我：“最近怎么没题了？”
　　“什么没题？”
　　“就，你不会的题啊，最近怎么都不问我了？都拿去问别人了吗？”
　　“没啊，最近没什么不会的了。我之前有好多不会的题，想问你，又怕你嫌我笨，怕打扰你，怕耽误你时间。我现在没那么多不会的题了，不用总打扰你。挺好的。”
　　“我不觉得打扰，也不觉得你笨，你也不会耽误我的时间。下次有题直接问我就可以了，高考又不是不考高一的内容，我直接当做是在复习就可以。”
　　“哈哈哈哈哈，真不嫌我笨？”
　　“你不笨。偶尔笨点也没关系，我又不会嫌弃你。”
　　好吧，不管这句话是不是出于真心，我都信了。
　　年关将至，七班的几位同学一个个来得越来越晚，等过了小年，他们纷纷跟负责管理自习室的老师请了假，在表格上签了名，说年前不会来了。自习室又恢复到只有我和林物华两个人的状态。我们一直这样坚持着，直到腊月二十七那天早上，看门大爷举着学校发的喇叭冲着我们两个喊：“等到三十和初一，自习室就不开门了！自己记着点，可别又一大早跑过来，天这么冷！你们两个，好啊！就这么学，就得这么学！好孩子，有前途！过年的时候就先在家学吧，一样的！”
　　不论隔了多远，不管手上是不是拿了个喇叭，大爷和我们说话都是全靠喊的。我们也喊回去：“好！知道啦！大爷新年快乐！”
　　人少了，自习室冷得很明显。高三已经放了假，别的自习室已经没人来了，全楼只有这间自习室还没上锁。我觉得这栋楼现在冷清得有点吓人。
　　在高三楼里开口说话，我总有种微妙的负罪感，再小声我都会觉得心虚万分。这时草稿纸就派上了用场，林物华还是像往常一样，在草稿纸上标注日期，然后一张张夹进那个乌龟封面的文件夹。他还专门用纸把我们两个的期中期末成绩抄了上去，同样标注好日期，收在文件夹里。
　　我在纸上写：“最近只有咱们两个来上自习，还得折腾自习室负责老师来上班，我觉得有点对不起人家呢。”
　　“咱们交的自习室钱，应该就是负责老师看自习的工资吧。”
　　“话是这么说吧...明天我不想来了。”
　　“那我也不来。”
　　“可是不来又有点浪费钱。”
　　“哈哈哈哈，所以到底来不来？”
　　“不来！”
　　等到了中午，我们在一楼找到了自习室的负责老师，签了字，确认年前不会再来。
　　老师伸了个懒腰：“哎呀，今年是我放假最晚的一年。”
　　我有点不好意思，觉得这几天给人家添了好多麻烦。老师却说：“这有啥的，我挣的就是这个钱。老师看见你们这么喜欢学习，都要高兴死了。要是我儿子有你们一半的用功，我做梦都笑醒。行了，回家吧，过个好年！”
　　老师话不停，我们也不能直接扭头离开，只好等老师锁好门，再扭头往操场走。
　　老师语速不快，走得也不快，我们两个就慢吞吞地跟在老师身后，一路听着：“坚持，学习就是得坚持。你们两个就这么坚持下去，等最后高考了，不管成绩如何，你们父母、老师都会为你们感到骄傲的。学习确实苦，谁敢说学习不苦？你就可咱们全学校找、打着灯笼找，也找不出来哪个人说学习不苦。就算能找到，那也得是校长在那骗鬼呢。再怎么苦，都得熬。”
　　老师摆摆手，说：“行了，你们快走吧，我腿脚不利索，不像你们年轻人。年后赶紧来学校上自习啊，我在自习室等着你们。”
　　我们背着书包走在回家的路上，林物华突然说：“咱们学校的老师差不多都是这风格。”
　　“嗯？”
　　“咱们学校的老师，都是劝学大师，说的话都差不多。我甚至要怀疑，是不是他们入职前咱们校长给他们背了一套模板，不背下来不给发工资。”
　　我笑出声：“可能发模板的时候也顺手给了看门大爷一份。”
　　林物华也跟着我笑：“我看也是。”
　　快过年了，我家里热闹得很，几乎天天都有来拜年的亲戚朋友。
　　我其实不太喜欢社交，也不擅长和别人打交道，所以打了招呼、寒暄几句就回了卧室。
　　我坐到书桌前，给林物华发消息：“在干嘛？”
　　“在偷吃年货。你呢？”
　　“还能干嘛，在学习啊。”
　　“过年也不给自己放个假吗？”
　　“不学习的话，就没有不出去拜年的理由了。好烦啊。”
　　“热闹点不好吗？”
　　“不是很喜欢热闹，我就喜欢一个人待着。我之前总是想，等哪年，让我去开一家书店，不卖教辅资料的那种最纯粹的书店。没顾客的时候，我就消消停停看我的书，等有人来，我再起来忙活。这多好呢。”
　　“不卖教辅资料，你去哪里挣钱养活自己？”
　　“所以也只能是想想啊。”
　　“一个人待着，不会觉得很孤单么？”
　　“还好吧。在人多的地方生活，也不一定就不孤单啊。”
　　“哈哈哈，那倒也是。”
　　“唉，每次过年，吃年夜饭的时候我都觉得难熬。我家里人都喜欢一大家子凑在一起，只有我不喜欢。大过年的，我又不能说什么，不高兴也不能表现出来。但真的很痛苦啊，对我来说。”
　　“那我到时候找你出来吧？”
　　“别啊，你们家还得吃年夜饭呢。其实热闹也挺好的，就是我不太喜欢。”
　　“你不喜欢，那就是不好。”
　　“哈哈哈，先不说了，再聊一会我手机就要锁了。”
　　“什么锁了？”
　　“屏幕可用时间啊，我设置了每天一小时。”
　　“锁了不也还能再打开吗？”
　　“不行，不能打开，过年也不行，我得有自控力。”
　　“哈哈哈哈哈，好吧。”


第5章 
　　大年三十那天晚上，我没有守岁的打算，准备早点睡觉，却突然接到了林物华打来的电话。他在电话里说：“我有两个哥们儿，非嚷嚷着要在下学期跟咱们一起去自习室，你介不介意啊？”
　　我很纳闷：“我又管不着人家，为什么问我介不介意？”
　　林物华在电话那头，我却仿佛能看见他认真的表情：“不是管不管得着的事，我就是觉得应该问问你。”
　　我还是一头雾水：“我介不介意有什么用吗？”
　　“有用啊，你介意我就不让他们来了。”
　　“人家有脚，会自己走过来，你怎么拦？”
　　林物华轻笑一声：“我可以打他们一顿。”
　　我当然知道他这是在胡诌：“那要是这样，我看你比我更像混混头目。”
　　他问我：“那你是压寨夫人么？”
　　我也跟着他笑：“别胡扯啊，再瞎扯我就给你一拳！我当然不介意他们来啊。”
　　“那初二见？”
　　“啊？你大年初二就要去自习室吗？”我有点迟疑，“我先不去了吧，最近过年偷了会懒，一时半会还不想奋斗呢。”
　　平时，我脑子里名为“学习”的那根弦绷得死紧，这几天过年，这根弦乍一松，我倒有点不愿意恢复到原来没日没夜学习的状态中去了。
　　难怪我们班主任老刘这么恨放假，我现在稍微能理解他一点了。
　　等到我终于下定决心，准备去学校上自习，已经出了初七。林物华在校门口站着，低头盯着鞋面，一副无生气的样子。他听见我喊，一转过头来就笑了，还笑话我偷懒，说我这次是彻底输给他了。
　　我凶巴巴地怼回去：“我平时比你学得多，休息这几天也没啥！磨刀不误砍柴工，你懂不懂？”
　　林物华又凑到我旁边来找打：“我高一的时候好像年组名次比你现在的名次高。”
　　我无语：“说不定我高二的时候名次比你高！”
　　“这都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高考的时候谁省排名高。”
　　我扭过头不看他：“几年后的事，这谁说得清楚呢，反正我觉得是我！”
　　“不好说，我看你这学习的劲头......啧啧啧。”
　　我扑上去，装出一副要掐他脖子的模样：“你给我把话说完！我学习劲头怎么了！”
　　其实我是没有生气的，但是胜负心作祟，我当然不会放下架子。等进了自习室，我转过头，盯着书本，心里想着：“我要猛学一天，吓死他！我装作生气了，一上午不理他，他肯定是会来主动跟我搭话的吧。文件夹封面上的小乌龟，是不是会从他的桌面游到我的桌面上来？”
　　但是我想多了。
　　这一上午，我没理他，他也没理我。我逼着自己闷头学了一上午，连挂在自习室黑板上的表都没有抬头看过一眼。他居然也就那么安静地学着，甚至同样没有要抬头的意思。
　　快到中午了，我到底还是沉不住气，拍拍他的胳膊，扔过一个纸团：“我刚才跟你生气了，你没看出来吗？”
　　“啊？什么时候？”
　　我无语了：“就刚才啊，我之前从来没有整整一上午都不理你吧！今天开始学习之后我都没看过你一眼啊！”
　　余光里，他扭过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在纸上写了什么。我接过来一看：“啊......你一上午不搭理我，是在表达你很生气这件事吗？我还以为是我的劝学奏效了呢。”
　　他生生给我气笑了。
　　这话一出，我更不想理他了，伸手把纸团丢到他怀里。他伸出胳膊，绕过塑料挡板，把手伸到我面前来，然后用食指和中指立在桌面上，比出一个倒着的“v”。
　　他看着我，表情里有一丝微妙的骄傲。我其实看不懂这个手势，但我脑补了很多。
　　啊......平时大家正着比“v”是“victory”的意思。他现在倒着比v，是失败的意思吗？是在说自己失败了？在跟我认错吗？
　　林物华小声开口，打断了我的思绪：“你看这个小人！”
　　......
　　好的。
　　原来食指和中指分别代表了一个小人的两条腿啊。
　　他说：“你看，我让这个小人给你下跪道歉！”
　　然后他就真的让那个“小人”疯狂下跪，手指关节磕在桌面上，发出铛铛的响声。我笑得不行，看他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又赶紧拦着他：“行了行了，差不多得了，我又不是真的生气。”
　　“是不是真的生气都是要哄的。”
　　哄屁！我一个大男人，哄我干什么？！
　　等到阳历二月底，非毕业年级开学后的第一个周末，那两个高二的学长果真如约而至。其中一位学长是圆脸，戴着圆框眼镜，笑起来像个小孩。另一位学长长得就很......怎么说呢，长得就很“热情”，一看就是个情感热烈的人。
　　经过了上个学期，我和那几位七班的同学也渐渐熟悉起来。不管是坐在我右手边的接话小能手郑武文，还是七班外交大使李启文，再或者是其他几位同学，都是我的好朋友。他们中的大部分在这学期也交了自习室的钱，我有种说不上原因的高兴。
　　我们一帮人，再加上那两位学长，这个屋竟然几乎坐满了。
　　这次再见到那位坐在我右手边的郑武文兄弟，我冲他打招呼：“哟，我武文弟弟这不挺热爱学习的么！上学期刚来的时候，在我旁边动不动就呲牙咧嘴的，这学期不还是来了！”
　　郑武文正愁眉苦脸地掏书包，闻言抬头看我一眼，邪魅一笑：“是，我妈是挺热爱我学习的。”
　　那位圆脸学长坐得离我们远些，隔着层层的透明挡板，正低头算题，突然开口接话：“那咱们同病相怜啊。我那热爱学习的同桌在这没日没夜、醉生梦死地学习，我爸跟他爸是同事，所以我就被踹来了。”
　　就坐在他隔壁的“热情”学长也抬头了：“许春宇你净他妈扯犊子，‘醉生梦死’这个词是这么用的吗？有没有点文化啊！”
　　圆脸学长也不示弱：“你能不能不要说脏话啊？素质呢？素质呢？素质呢？你作为一个高中生，一个即将成年的人，知不知道素质两个字怎么写？”
　　林物华看够了热闹，化身正义小警察：“你们俩差不多得了啊，干啥呢这是，在自习室吵吵嚷嚷的，不许打扰人家小孩儿学习。你俩要是有仗要打，等回家钻进一个被窝里打去。”
　　郑武文却懵懵地开口了：“所以醉生梦死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李启文此时像个尽职尽责的主持人，看“嘉宾”发言完毕，在一旁接话：“百年修得同船渡，咱们即将在一个屋里上一学期的自习，也算是坐了几百遍船了吧？这不是就相当于同床共枕很多次了吗？相逢就是缘分，咱们轮流来个自我介绍呗。”
　　七班的学委是个很清秀的女生，叫许笑舟，也是去年寒假来自习室学习的那几个七班同学之一。她坐在角落里，用翻开的书本挡着半张脸：“之前两位学长没来的时候，也没看你张罗什么自我介绍。”
　　这话一出，顿时好几个人开始起哄。
　　“哎哟，舟姐好关注启文儿说的话呀！”
　　“就是就是，我们聊什么都不会接话的！”
　　“你们能不能摆清自己的身份和地位啊！你们在学委眼里算老几呀！”
　　这场面，任谁来看都看得懂。许笑舟有点不好意思，伸手锤了坐在她隔壁的女生一拳，把整张脸都藏到书后去了。
　　起哄之后，大家都安静下来，气氛有些微妙。圆脸学长清清嗓子，第一个开口：“刚才学弟提议说自我介绍是吧，那我就先来说一下我是谁！”
　　另一位学长坐在一旁疯狂鼓掌捧场：“好！”
　　圆脸学长狠狠地朝他后背抽了一巴掌：“闭嘴！”
　　圆脸学长猛拍完这夺命一掌，低头羞涩一笑，用同一只手蹭了下鼻子，语气收敛了很多：“咳咳，不闹了哈，我叫许春宇，春天的春、宇宙的宇。有一件事我觉得我需要尽早跟你们说明——虽然我是圆脸，但是我不胖！谁也不能说我胖啊！听见没！”
　　刚挨了一巴掌的学长又开始疯狂鼓掌：“好！说得好！都呱唧呱唧！来来来，都呱唧呱唧！”
　　他很快就又挨了一巴掌，圆脸学长作出一副很凶的样子，指着他说：“我告诉你，咱俩座位是连着的，你要是再闹，我就再给你一巴掌！”
　　“我给你捧场还有错吗？你有没有良心！”
　　“你有没有良心？你自己摸着良心说说，你真是在那给我捧场呢么？”
　　我们这群看热闹的快笑疯了，又不能放声大笑，一个个憋得相当辛苦。
　　等我们笑累了，那位挨了巴掌的学长也站起来，把胳膊随意地架在挡板上：“轮到我了吧？我叫沈齐阳，‘想飞上天和太阳肩并肩’的那种齐阳。我呢，是你们林物华学长——哦对了你们应该知道谁叫林物华吧？我不管了，我就默认你们认识他了啊。我是你们林物华学长的同桌的前桌。然后呢，刚才这位胖子学长——嗷！”
　　林物华一脸嫌弃地看他：“这么多年了，挨揍还没挨够吗？”
　　沈学长慢慢悠悠坐下，像是不打算再往下说什么，又腾地站起来，语速飞快：“刚才这位胖子学长是你们林物华学长的同桌，也就是我的后——嗷——我的后桌。刚才让你们见笑了哈，你们许学长坐在我后面的时候，就时不时给我来一巴掌，让你们见笑了哈。甜蜜的烦恼，甜蜜的烦恼。”
　　郑武文一脸惊喜地看着沈齐阳：“学长，你竟然还是个m？”
　　许春宇学长唰地转过头去看郑武文：“小伙子，你懂的好多啊。”
　　沈齐阳表情相当复杂，一会看看郑武文，一会看看许春宇，最后盯着许春宇说：“你他妈懂的也不少吧！”
　　许春宇把头转回来，直勾勾地盯着他：“所以你是吗？”
　　“是啥？”
　　“m。”
　　“滚！！！”
　　自习室负责老师敲了敲门：“同学们，研究问题的时候小点声，不要打扰到其他同学。”
　　我们笑得几乎要晕了，为了控制音量，一个个死捂着嘴，感觉快要窒息。
　　李启文幽幽开口：“还好这学期我来了，不然真要错过好多快乐。”
　　那几个七班的女生，一直躲在塑料挡板后面捂着嘴笑，也不再接话。
　　这两位学长的加入，让我们这个自习室热闹了很多。总之，等我们挨个自我介绍完，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上午了。
　　在大家自我介绍的空档，“想飞上天和太阳肩并肩”学长说，大家以后就不要叫学长了吧！直接喊名字就可以了。
　　在我们笑的时候，林物华也跟着一起。可是等大家笑完了，林物华还硬是要装出一副相当痛心的样子：“寸金难买寸光阴啊！”
　　许春宇瞪他一眼：“姓林的又在装。咱们笑咱们的，不理他！”
　　林物华冲着沈齐阳说：“看吧，许小胖从小凶到大，全是你给惯的。”
　　许春宇这回可以说是在咆哮了：“林物华，我说了无数次了，不许叫我小胖！”
　　有的时候，几个好哥们之间，有些账算不太清，就会有个不得不吃亏的。比如这次，乱喊的、找打的是林物华，挨打的却是沈齐阳。
　　等到放学，出了校门，我说要先去书店买几本资料再回家。沈齐阳说：“带我一个吧。”
　　我们走进书店，蹲下找自己要用到的教辅资料。我现在已经几乎没法直视这位学长了，我一看到他，就会想起他这一上午挨的好几个巴掌，想起郑武文又惊又喜的那一句：“学长，你竟然还是个m？”
　　其实这些东西，我们或多或少也会知道一点，毕竟在网上，不知什么地方就会突然蹦出一些奇怪的词汇，查了之后就能发现：“哦，原来是这个意思。”知道这些也没什么奇怪的，但是郑武文的反应，真的很容易让人误解，透着一种尴尬的好笑。
　　我问他：“许学长打人不疼吗？”
　　沈齐阳头都不抬地翻着：“不疼，就是声大。”他顿了一下：“其实我们班主任揍人也是这样，雷声大雨点小。许春宇今天那几巴掌，是不是听起来还挺吓人的？”
　　我点点头。
　　他还是不抬头地说着：“许春宇从小就这样，爱闹我。我们两个，加上老林，三个人的父母都认识，彼此之间不是同学就是同事，关系复杂得像是织了张网......不是那种复杂啊，不要多想！小时候有一回，我们三家出去聚餐，我们仨先吃完了，就跑出去玩陀螺。我的陀螺撞上了他的，结果两个都飞出界了，最后赢的是林物华。许春宇可好胜了，觉得我缺德，拖了他的后腿，冲着我后背抽了特响的一巴掌，给老林吓得愣在那了。我其实没感觉有多疼，但是那一巴掌声太大了，我以为他给我震出了内伤，觉得自己快死了，哭着让他赔我医药费。”
　　“然后呢？”
　　“我哭了一下之后感觉哪也不疼，就接着蹲在地上跟他们两个玩陀螺了。从那之后他就老抽我，他的巴掌我从小挨到大。”
　　他的语气里透着无奈，郑武文的那句：“学长，你竟然还是个m？”又开始在我脑海中循环播放。
　　我们选好了书，各自拎着沉甸甸的一袋子走到收银台旁排队。
　　我说：“我能从你们三个的相处中猜到你们真的认识了很久，但是真的没想到你们从这么小就认识了。”
　　“哈哈，缘分神奇啊。我们三个，从小学到高中就没分开过，一直都在一个班级。上高中之前，我们三个成绩都很接近，一直在同一排。等上了高中，我数学稍微好一点，总分高了，座位就跑到他俩前面去了。不过这样也挺好，比起之前，如今坐得更近了点。”
　　“是啊，你看你们三个，天生就是要相遇的。我就没有这样的朋友，我的朋友几乎都是我自己交的，和家长没什么关系。”我顿了一下，又说：“我还挺羡慕你们这样的。”
　　“那，你和你的朋友之间，没有这种‘不得不相遇’的理由，但还是遇到了，这不是更神奇吗？”
　　我点点头：“也对！”
　　林物华和他的朋友们都好有意思，都能够偶尔说出几句颇带有“哲学感”的话来。


第6章 
　　学期刚开始，趁着中午放学来书店买书的高三生不少，收银台居然排起了长队。等我们终于结完了账，跟对方说：“拜拜”、“拜拜”。
　　结果，等出了书店门，我往左拐，他也往左拐。
　　我想，再见说早了，可好像也没别的话可以说了，那就沉默吧。
　　我捧着我的袋子，低头走着。他拎着他的袋子，也低头走着。我们都不说话。
　　我又想，没有比这更尴尬的事了吧。
　　等走到下一个岔路口，两条路通往两个方向，尽头是两个小区。我们不约而同停下脚步，我又说：“拜拜。”他也说：“拜拜。”
　　结果我们两个又朝着同一个方向拐去。
　　走着走着，我没忍住，扑哧笑了出来，他也笑：“什么缘分啊。”
　　我说：“我住盛和二期。”
　　他顿了一下，说：“我也住盛和二期。”
　　这下我就很纳闷了：“我上个学期就在盛和二期住了，之前没见过你。”
　　“我也一直在盛和住啊，好像也没见过你。”
　　“可能是，有缘，但不那么有缘。”
　　总之，我俩就这么尴尬地一路走进小区，站在小区门口，他说：“这回真的该说拜拜了吧？”
　　我点点头：“拜拜。”
　　然后我们同步转身，朝着同一栋楼走去。
　　我想：这是什么缘分呢？
　　......
　　“你家也住二号楼吗？”
　　“嗯，真巧。”
　　“啊，哈哈，真巧。”
　　我已经尴尬到头皮发麻了，结果我们又在同一个单元门前停下脚步。还好我家住一楼半，我跑到门口掏出钥匙：“哈哈，这回肯定是真的拜拜啦。”
　　他也笑：“拜拜，这一天说了好多个拜拜啊。”
　　回了家，我关上卧室门，很想抓个人来听我吐槽。
　　我从抽屉里掏出手机，又找到苏烁。
　　我问他：“在吗在吗”
　　苏烁：“？”
　　苏烁：“有我不在的时候吗？”
　　苏烁：“哪次我不是秒回？”
　　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我认错认得相当快：“对不起，给您跪安了”
　　苏烁：“说吧，找我啥事？”
　　我实在是按不住分享欲：“有件小事想跟你分享一下”
　　苏烁：“说来听听。”
　　我连发了三句话过去。
　　“你之前来一中这边玩，我领你去逛书店，还记得吧？”
　　“那家书店到我家有五六百米的路程，你知道吧？”
　　“我今天和一个刚认识的学长去书店买资料，回家路上，每经过一个岔道口我都觉得他要拐弯。”
　　苏烁：“然后呢？”
　　我越回想越觉得尴尬，越回想越觉得好笑：“可能他也觉得我要拐弯吧。我俩走了一路，说了一路的‘拜拜’，最后我家和他家住在同一个单元”
　　苏烁：“？”
　　苏烁：“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苏烁：“你真别把我笑死”
　　苏烁：“连住在同一个单元里的人都不认识吗？”
　　苏烁：“什么鬼啊，你这也太猪了吧！”
　　我也觉得好奇怪，楼上楼下这么住着，一个学期过去了，我们居然一次都没遇到过：“可是他也不认识我啊！当时真的很尴尬，我感觉我头皮发麻。你说这世界怎么这么小？”
　　苏烁：“不是这个世界小，是你们一中小”
　　我可听不得这话：“别拉踩啊，你们四中也不大吧！”
　　苏烁：“爬爬爬给爷爬！”
　　等下午我再回到自习室，屋里只有三位高二的学长。
　　林物华撇着嘴说：“懒蛋来了。”
　　沈齐阳见了我就又要笑：“哎呀，拜拜拜拜。”
　　只有许春宇和我不熟，不知道说些什么。他偏头盯着沈齐阳，像是盯着叛徒：“你什么时候也跟人家这么熟了？”
　　沈齐阳又开始胡说八道：“遇见了有缘的人，一见如故，就是这样的。我跟夏映是‘酒逢知己千杯少’，我和你就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这回沈齐阳没再挨巴掌，但许春宇不理他了。
　　我算是看明白了。平时许春宇喜欢“欺压”沈齐阳，正如沈齐阳所说，这对他来说，是“甜蜜的烦恼”。可是呢，一旦许春宇不开心了，不理他了，那沈齐阳就没了那点甜蜜，只剩下烦恼。
　　朋友之间，能相处成这个样子，也挺不容易的，我不无钦佩地想。
　　我跟许春宇打招呼：“许学长，你们怎么来这么早啊？”
　　许春宇正皱着脸生闷气，一脸的不开心，听见我说话，又抬头看我：“别叫我学长啊，你叫他们两个也叫学长吗？”
　　我想了想：“好像也都是叫学长来着。”
　　许春宇的“獠牙”好像从来不会对我们这些外人展现，他恢复到笑眯眯的样子：“这么叫显得太生疏了。”
　　我想，好像本来也不是很熟。但是我说：“那怎么叫好一点呢？”
　　沈齐阳又开始不怕死：“叫小胖。”
　　许春宇真的不给他巴掌了，就像是没听见他接话一样，又跟我说：“你想怎么叫就怎么叫吧，直接喊名字也行。”
　　我点点头。
　　沈齐阳又讨打：“我们都喊小胖。”
　　许春宇还是不理他，连个眼神都不给他，说话都是朝向我：“那就好好学习吧。”
　　林物华看够了热闹，又抿出一张草稿纸。过儿一会，我果然收到了字条：“许春宇对沈齐阳一直是这样，不是真生气，也不是真要沈齐阳给他解释什么。你不用担心。”
　　我拔开笔盖，回他：“我知道。我第一次见许学长，就觉得他是个脾气很好的人。”
　　“那我和沈齐阳呢？”
　　“都挺好的啊！”
　　“‘很好’和‘挺好’，区别不小吧。”
　　“你们三个都是特别特别好的人！这回行了吧！”
　　“所以你是不是该给我解释一下？”
　　“解释什么？”
　　“你怎么就和沈齐阳这么熟了呢？”
　　我几乎要绝望，他们是从哪里看出来我和沈齐阳很熟了啊！明明更多的是尴尬啊！想起中午的那一连串“拜拜”“拜拜”，我都恨不得跑出自习室去。
　　我把林物华写的“不是真要沈齐阳给他解释什么”和“你是不是该给我解释一下”圈出来，用箭头指到空白处：“现在知道为什么许学长是‘很好’而你是‘挺好’了吗？”
　　过了一会，字条又被递到我桌面：“那我不要你解释了。我问问你，我们三个同时掉进水里你救谁？”
　　“当然是沈学长许学长二选一。”
　　我看着林物华气绝的样子，心里满是得意。
　　略略略！
　　这间小小的自习室给了我很多快乐，但人生里怎么可能到处是开心呢。
　　我在自习室里有两位同桌，一是坐在我左边的林物华，二是坐在我右边的郑武文。在我不想理林物华的时候，我可以扭开头去不看他。
　　可是回到班级，我只有一位同桌，是我怎么想躲也躲不开的同桌。我和同桌之间存在已久的矛盾，还是在这学期爆发了。
　　我从前写在朋友圈或是哪里的话，被不怀好意的人节选再曲解，最后编织出一场精彩的“文字狱”。这本不是什么大事，但是我和我同桌早有嫌隙，于是争吵变得不可避免了。
　　这件事我不愿再细说，但它的确让我结结实实地心烦了好一阵。
　　后来这事经过一些人传到我班主任耳里，他先后喊了我和同桌去办公室。
　　我进办公室的时候，同桌已经离开了，所以我并不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但是我永远记得，他当时在办公室里跟我说：“你是最让老师放心的学生了，你同桌也是好孩子。以后再有什么自己没法解决的事，一定要及时告诉老师。有误会，老师会努力帮你们把误会解开，你们一定要多多信任老师啊。”
　　我点点头，他拍拍我的肩：“去吧，像之前一样，好好学，将来肯定会有好结果的。”
　　我回了班级，坐在座位上。经过这件事，我跟我同桌实在是没什么话可讲了。但是我想：“我怎么这么幸运呢？遇到了这么好的家人、这么好的老师。”
　　然后我又想到了那间好冷的自习室，想到了那几位七班的同学，想到了三位学长，想到了远在四中的苏烁。
　　家人、老师、朋友......似乎一切都很好。怎么我可以遇到这么多这么好的人呢？我想，这一辈子，有这些就已经是莫大的幸运了。有这些人出现在生命里，大概就可以完全知足了吧。
　　我又想，和七班的几位同学似乎交流得不多，和三位学长中的两位也是刚认识没多久。可我就是下意识地把他们划分为朋友了。他们应该也会把我当做朋友吧，我相信这种选择不是单向的。
　　这里的冬天总是很长，几乎要等到阳历五月中旬，我们才能彻底把毛衣收进柜子里，换成薄一点的长袖衣服。
　　距离夏天，还有很远呢。
　　我从来不会在校园里踱步，也不会在某一处逗留太久。但这一次，这个中午，漫长的午休还没结束，我抱着几本书，站在一棵树下，仰望着头顶湛蓝的天和淡淡的云。
　　天是大晴的，阳光透过光秃的树枝照到地面。但还不算暖的春风很凶，不讲理地撕扯着一切。
　　一中里每一条路的两侧都种满了各种树，这棵不知什么品种的树还没长出叶子，树枝被风吹着，相当夸张地乱颤，相互摩擦着发出哗啦啦的响声。地上的小石子被风裹着跑，在路上发出咯啦啦的声音。在风的作用下，我的校服外套紧紧地贴在身上，像是被抽了真空的塑料包装袋。
　　我站在树下，不知过了多久，总之没听到上课铃的声音。
　　有人从我身边经过，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是谁，我靠边站着，还是仰望着这一片天空。
　　有什么好看的呢？有什么可看的呢？除了云，天上什么都没有呢。
　　但我又想到我被班主任叫去办公室的那一天，想到我回到班级后想的那些人、那些事。
　　这场景也并不是多么美好吧。但是，可以有时间停下来看一看天上的云，感受一下这里独特的、凶巴巴的春风，还不算幸福吗？毕竟，会给人抽“真空包装”的风，也不是哪里都有呢！人生还要碌碌地追寻些什么？
　　在这世上生活了十多年后，我才迟迟地发现，我最想要的就是这些。
　　云不为我停留，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可以随时停下我的脚步呀。


第7章 
　　我本以为夏天还要很久，但没想到，那一年的夏天来得格外早。漫长的冬天刚过，夏天就急不可耐地来了，夹缝中的春天很短，几乎没有低温到高温的过渡期。
　　班级里的六个风扇无力地转着，驱散不了多少热气，反倒吵得人心烦。
　　班级门窗大敞着，要是走廊哪扇窗户没开，是要被当做是“叛徒”的。偶尔起了一阵大风，从窗户灌进来的穿堂风吹得卷子乱飞，桌面上半满的水瓶被推倒，几支笔骨碌碌地滚着、掉到地上。更多的时候，教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我们的汗从额头滑到脸颊，连暖烘烘的微风都是少有的奢侈。
　　校长不许学生在学校用扇子，也不许拿纸板扇风，电动小风扇就更不要提了。
　　有同学在表白墙投稿，说自己给校长写了信，准备投进校长信箱里：“不换风扇，让我们自己扇风也是可以的呀。这样不仅凉快，还给学校省电。我们保证不在课堂上扇风，不扰乱课堂纪律，尊重老师的劳动成果，但是您起码允许我们在下课的时候自己扇扇风吧！我在这封信里没有用书面语，是希望您在读这封信的时候，像是在与我们面对面交流。您是很亲切的人，相信您可以体会到我们的难熬。这种条件下，教室里闷热得让人受不了。如果一整天都开着窗户，等到了晚自习时，苍蝇蚊子蛾子都能飞进屋，教室里要上演《动物世界》，这要我们怎么学习呢？”
　　我们私下里也会讨论这位同学的“壮举”，想着不能让他孤立无援。于是我们纷纷动笔开始写信，讲究点的同学会特意去买一摞摞的信纸和信封，买得学校周围的文具店断了货。我觉得这些细节都无所谓，扯了一张草稿纸就开始写。
　　一封封文白夹杂的信投出去了，最后校长终于松口：“可以带扇子，但是不许在上课的时候扇。”
　　人是喜欢得寸进尺的生物吧，后来我们偶尔会在私下聊到：“要是上课也可以扇风就好了呢！”
　　不过我们都很懂得见好就收的道理，没有人再去写信。
　　夏天一到，高三楼就显得格外可爱了。
　　其实缺点还是有的，而且不少，毕竟高三楼还是那个高三楼。但是它凉快呀！上学期的缺点在这学期变成了优点，用沈齐阳的话来说，是：“经历过南楼的荼毒，感觉这辈子没上过这么舒坦的自习，以后每年夏天都要住在高三楼自习室里。”
　　听到这话，我们都疯狂点头以示赞同，但许春宇肯定是要无条件怼他的：“都不用以后，等进了六月，你不想来也得来。”
　　沈齐阳傻傻地开口：“啊？为啥？”
　　“高三一走，咱们就得搬来补课了啊。”
　　听到这，我才猛地反应过来，下学期，他们三个就上高三了。按照我们学校的传统，等高考结束，如今的高二生就要搬进高三楼里。我偏过头，小声问林物华：“你下学期是不是就不来了？”
　　他说：“应该是吧，高三晚自习上到十一点半，一周就只放一下午的假，也实在没什么时间来。可能这学期也来不了多久了，高考完我们就要准备搬进高三楼了。珍惜九点半放学的日子吧。”
　　我点点头，转回身去。面前的题，似乎一下变得难了，变得让人讨厌了。
　　我思绪很乱，想起很多。
　　我想起那个，如今塞了好多张草稿纸的乌龟封面文件夹，想起林物华问我：“以后可以一起学习吗？”，想起那篇名为《细数“让我去开家书店”先生十宗罪》的日志。仔细想想，那篇日志我还没仔细看过呢。
　　但我又想不起太多，似乎忘了很多相处中的细节，忘了很多琐碎小事。
　　我想：“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快，一年都要过去了吗？”
　　我总感觉这一年里发生了很多，但是如今，想起即将到来的离别，我又觉得，这一年里什么也没有发生。
　　从去年十月到现在，四舍五入是一年，实际只是半年多一点，远远不到一年。为什么可以相处的时间这么短？
　　我头脑混乱，算不出题，感觉有话想对林物华说，又没什么可说。我尽量轻声地起身，走到无人的窗边，仰头看天空。
　　和我驻足树下那天一样，阳光很好，天又是大晴的。但我的心情完全不同了。
　　我想：“为什么那天会觉得很幸福，而今天只觉得烦心呢？”
　　可能是因为天上少了几朵云吧。
　　我就一直在窗边站着，站到放学铃打响。
　　沈齐阳问我：“夏映，一会能一起走吗？”
　　林物华强行拉走了不住盛和二期但相当想和沈齐阳一起走的许春宇，所以只有我和沈齐阳一起慢悠悠地走着。
　　从三月到现在，我和沈齐阳还是没有什么偶遇的缘分，但也已经在平时的相处中熟悉了很多，之前交换了联系方式，有时还会在手机上聊两句，所以现在也不至于多尴尬。
　　我想，他找我，是有什么事吗？他平时不是宁可绕一段路也要和许春宇一起走回家吗？
　　但这一路上，他什么都没有说，就安安静静地走着。而我也没有什么想说的话，所以也沉默。
　　我们就这么安静地走出校门，走过岔路口，但等到最后，马上要走到小区门口时，我还是忍不住问他：“学长，你找我有事吗？”
　　他耸耸肩：“没事啊，就是突然不是很想跟许春宇在一起走。”
　　我才不信呢，但也只好点点头，心里想着：“我信你的鬼话！”
　　他说：“你回家后看一眼手机。”
　　我又点点头。
　　等吃了午饭，我打开手机，沈齐阳只发来五个字外加一个标点符号。
　　一法郎买你的心事：“今天很热吧？”
　　一法郎买你的心事：“今天心情不好吗？”
　　我想了想，回：“也没有不好吧。”
　　一法郎买你的心事：“那也没有很好吧。”
　　这下我承认了：“嗯。”
　　我早就从日常的交流中发现，沈齐阳和苏烁差不多，都是那种表面上很不靠得住，但实际上相当靠谱的人。就像此刻，我完全不担心他会不会问我为什么不开心，沈齐阳是很懂得保持距离的人。
　　他果然没有问我，而是发来一句：“别乱想，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呢。”
　　我说好。
　　什么是更重要的事呢？
　　话是这么说，道理我也都懂，但是乱想还是要乱想的。
　　正好苏烁喊我给他讲题，讲完后，我死活不肯他下线：“救救我，我好心烦啊！”
　　苏烁回得飞快：“怎么个事儿？”
　　“记不记得我之前买了个保温杯送人？”
　　苏烁：“咋了？人家不喜欢？”
　　“不是不喜欢。就，那个人是我的一个学长，下学期上高三了，我不想让他上高三，你能理解吗？”
　　苏烁：“？”
　　苏烁：“这我真的没法理解。”
　　他可是我最好的朋友，他怎么能不理解我呢！我抓着手机，愁得不行：“我好心烦啊！他上了高三，就要从南楼搬去高三楼了，我们就没法一起上自习了。那以后不就是见不到他了吗？”
　　苏烁：“你们自习室离学校很远吗？”
　　我如实回答：“在高三楼。”
　　苏烁：“？？？”
　　苏烁：“我感觉你好像有点毛病。这不是都在高三楼吗？不在一个教室上自习而已，也没什么的吧？”
　　苏烁：“你是不是最近学习压力太大，焦虑了？”
　　苏烁：“嗯呢，你快去睡一觉吧，睡一觉起来全都好了。”
　　我只好说：“嗯。”
　　关上手机，我几乎要彻底绝望：这个世界上怎么没有人理解我呢！
　　其实，我也觉得我的一些想法和感受很奇怪。但是在当时，我是不肯承认的，我只想找到别人来认同我，找到谁来告诉我：“林物华太过分了！怎么能抛下你去上高三呢！应该要留一级才像话呢！”
　　睡了一觉，我意识到自己的荒唐和离谱：别人上高三，我郁闷什么呢？又不是再也见不到了。再说，人家正常升入高三，怎么就成了“抛下”我？更何况，沈齐阳和许春宇也要上高三了，怎么不见我因为他们两个而不开心呢？
　　外面起了风，我拾掇好心情，走在去学校的路上，拉开外套的拉链，风把它吹得像是一张帆。
　　高考很快就来了，按照要求，我们把放在学校的书全部搬回家。
　　等到高考当天，我无处可去，只能坐在家里做卷子。作为高一的学生，我其实对高考是不甚了解的。我支棱起耳朵，听外面的广播。等高考广播一停，外面安静得有些可怕了。
　　我给林物华发消息：“等再回到学校，你们就直接搬去高三楼了吗？”
　　过了一会，他才发来回复：“嗯。”
　　我想说些什么，但又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只好问他：“暖贴够吗？冬天那么冷。”
　　等了几分钟，林物华发来一句：“应该够。”
　　我又说：“我这还剩了半箱，下次去自习室，我带去给沈学长和许学长吧。”
　　林物华回复的速度突然变快了，连着发来三条消息。
　　“？”
　　“干嘛？”
　　“不是，你别管他们啊，你管他们干什么，不许你管他们！”
　　我问他：“为什么不许？”
　　他发来一句毫不讲理的话“你管我都管不明白呢，怎么还想着管别人？”
　　我觉得好笑：“我什么时候管你了？”
　　他还是那么理直气壮：“反正不许送他们。再说了，你下学期上自习室，也要用的啊。”
　　我坏心眼地想要逗他：“我下学期就不去了啊，谁说我下学期还去自习室了？”
　　接下来发生的对话，我们你一句我一句，像是小学鸡吵架，对着拧劲儿。
　　“不去自习室，那你去哪？”
　　“随便哪，反正不去高三楼了。”
　　“为什么？”
　　“因为烦你，因为不想看见你。”
　　“下学期我高三，你在自习室肯定看不见我啊。所以还是来吧。”
　　我气得不行，想这个人怎么这么呆！别人逗他都看不出来吗？
　　“既然看不见你，我还去自习室干嘛？”
　　“来自习室，当然是要学习啊。”
　　这个人怎么这样！我可以把他拉黑吗？


第8章 
　　拉黑是不能拉黑的，自习室也还是要去的。
　　很快到了期末，等考试成绩出来，我父母又很开心。
　　在吃晚饭的时候，我爸端着碗白开水，装作是白酒，美滋滋地喝着。我妈妈看着我，笑着，眼神却是心疼的：“我儿子都累瘦了呀。才高一，休息几天吧，不要这么累。这个暑假可是高中三年里唯一一个暑假，好好休息几天吧。”
　　而我不肯给自己放哪怕一天的假：“高一高二能有多大区别啊，我趁着这几天预习预习，把假挪到年底吧。”
　　等卷子讲完，暑假的第一天，我就背着装满辅导书和面包的大书包跑到自习室去了。
　　我这一待就待到晚上十一点半，和高三生一起下晚自习，午饭晚饭都是吃面包凑合。
　　我太了解自己，深知自己的惰性，知道没法长时间保持效率高的状态，所以想趁着现在效率高状态好，把下学期的知识点多啃下一点来。
　　我仍然在毫无道理地心烦着，只是沉浸在学习中的时候，心里可以稍微好受些，不那么乱糟糟。
　　高考后，他们三个就没再来过了，明明每周日下午都放假，他们却不来。他们三个现在在干嘛呢？放了暑假后，七班的那几位朋友也不来了，要什么时候才会再来？
　　自习室只剩我一个人，还真是不习惯。
　　我正这样想着，自习室的门被敲响，我抬头一看，来的人是沈齐阳。
　　我问他：“你怎么来啦？”
　　沈齐阳反过来问我：“你要不要来我们班看看？”
　　我一边问着：“让进吗”，一边站了起来。
　　“老师不在。”
　　如果不让进，我站门口远远地看一眼，远远地看一眼，就看一眼，看一眼我就走。
　　我站在门口，一眼就看见了趴在桌子上补觉的林物华。我送的保温杯，被他放在手边的桌角上，我不可否认地开心了起来。
　　这一眼看完，我转身就要走，沈齐阳拽住我：“你这就走啦？”
　　我当然不能在人家班级门口停留太久，我说：“对啊，在这里打扰你们干什么？看他一眼就得了呗！”
　　“嗯？‘他’是谁？”
　　“还能是谁啊！林物华和许春宇啊！”
　　他却眯起了眼睛，狡黠地看着我：“哎呀，我都懂。”
　　我无语：“不懂装懂是坏品质！”
　　他摇摇头，朝班级里走去，我也准备回到自习室。然后，我突然想，好不容易来一次，只看一眼也太亏了吧！于是我尽量自然地，装出无意间回头的样子，想再看一眼林物华，再看一眼那个保温杯，却和满脸写着“懂的都懂”的沈齐阳看了个对眼。
　　靠！这也太尴尬了吧！
　　我灰溜溜地跑回了自习室。
　　太尴尬了，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沈齐阳了！
　　但是因为沈齐阳，我在走廊里看了林物华一眼，我还是很感谢他的。不知从何时起，或者可能一直是这样，林物华在我心里是独一档的存在。就像有时，我想到沈齐阳和许春宇，我会觉得，他们两个是很好的学长，但想到林物华，我只觉得他是林物华。
　　他们在某种意义上已经算是高三生了，忙得不行，也没时间和我联络。我还是不常看手机，所以，当我收到林物华约我周日下午三点出来的消息的时候，已经是周日中午了。我连忙回他：“好啊好啊。”
　　他约我到盛和二期里的小广场上去，那里有一排排的象棋桌，所以常有老人在那边坐着聊天。他约我到那去是要干什么？我不知道，但隐隐地期待着。
　　我提前十五分钟赶到了小广场，却发现他已经到了，就坐在最偏的那张象棋桌上，背对着我。
　　我走过去，坐到他的对面，拍拍他：“来这么早？怎么啦？有事找我？”
　　他不回答，反倒问我：“你看高三的成绩单了没有？”
　　“高考成绩？不是还没出吗？”
　　“我说我们的成绩单。”
　　“没啊。”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纸球，递给我：“这个送给你。”
　　我没看出来这是什么，但又想出于礼貌夸上一句，最后只能干巴巴地说：“嗯......这纸团，揉得挺圆的。”
　　他更局促了，来来回回地搓着手，然后说：“这是我叠的一朵花，就是手太笨了，叠得不太像。”
　　我想，岂止“不太”像？
　　我拿着那朵“花”，仔细看了看，发现这张纸上印了密密麻麻的数字，仔细看看还有点眼熟。
　　我说：“这是什么啊？”
　　“这次考试的成绩单。我们班的。我考了第一。”
　　“沈齐阳和许春宇呢？”
　　“沈齐阳第七，许春宇第十一。”
　　“我可以打开看看吗？”
　　他沉默了一会，但还是说：“可以，但是打开了可能就叠不回去了。”
　　我想了想，说：“那算啦，我回头看看电子版的吧。考了第一，太厉害了，恭喜恭喜。”
　　他摇摇头：“这是我上高中以来第一次拿第一名。”
　　“那这张成绩单不是很有意义吗？干嘛拿来叠花呢？”
　　“就是因为有意义，才想叠花送给你的。”
　　“送给我？”
　　他低下头，盯着桌面上的楚河汉界，很小声地说了句什么。
　　他的声音真的很小很小，但是我听清了。
　　他问我要不要跟他在一块儿。
　　在这之前，我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些。我从小到大，听过最多的话就是，在什么时候办什么事。老师挂在嘴边的就是：学生最该做的事情就是学习，学习都学不好想什么恋爱呢。
　　但当他的这句话说出口，我才突然意识到，我好像一直在等待着这一刻的到来。他又问我：“你愿意谈恋爱吗？你想吗？”
　　我也低着头，看着棋盘格：“我挺喜欢数学学得好的人的。”
　　他支吾半天，最后挤出一句：“可是我数学不如沈齐阳啊。”
　　我呲牙咧嘴地凶他：“我说你数学好就是好！”
　　说完这句，我抓过那团成绩单就跑，一路跑到我家楼下。我跑到楼下，他就追到了楼下，他一把抓过我的手，问我：“夏映，我能亲你吗？能亲吗？”
　　这下我有点不好意思了：“可是我还没成年呢......”
　　“我也还没成年。能亲吗能亲吗？”
　　他凑过来，而我也没有躲，吻落在脸颊。
　　我和他就这么在一起了。
　　对视一眼，我突然特别羞于见他，丢下一句：“你好好学习啊！高三了！”就跑回了家。
　　这个夏天太热了，我脸颊发烫，恨不得抱着电风扇才好。还摊在桌面上的卷子是彻底写不下去了，我跑到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
　　居然......居然就这么在一起了么？
　　我之前从未思考过，喜欢男生还是喜欢女生的问题，但是当林物华问我的时候，我满脑子都是：“当然要和他在一起啊。”
　　所以说，全是林物华的错吧！
　　我打开手机，写了一段发去：“你今年高三，为什么要表白啊？你不觉得会影响自己的成绩吗？你自己早恋也就算了，还拉我下水！你就不怕影响我的成绩吗？太过分了，其心可诛！”
　　林物华过了一会才回复：“其实我感觉我自控力挺强的。”
　　我才不觉得：“你要是真的有自控力，就应该等到高考之后再表白！”
　　我觉得我说的有道理，他却说：“我高考之后你就高三了啊。”
　　我不能理解：“那等我高考之后再表白也可以啊！”
　　“那要等两年。”
　　我开始心烦了，凶巴巴扔过去一句：“我现在感觉很奇怪，你先别跟我说话，我理一理我的想法。”
　　他果真没再发消息过来，过了一会，我问他：“你真的不怕影响成绩吗，我现在几乎觉得我是个罪人了。我也不知道你是怎么喜欢我的.....你真的喜欢男生吗？”
　　这次他没让我等太久：“夏映，我们在一起，不一定要在一起玩，我们也可以在一起学习，对吧？一起努力，一起往更好的学校考，这也是可以的。”
　　其实他说的有道理，但我还是说：“我很怕。”
　　他说：“别怕。”
　　我怎么能不怕呢？我问他：“你是真的喜欢我吗？我为什么感觉不到呢？”
　　他没有回答，却说，想想我们的未来，肯定会很美好的吧。
　　他让我想想美好的未来，我却实在想不到什么美好。我说：“学长，将来你上了大学，不要轻易喜欢上别人。”
　　他问：“怎么又突然叫我学长了？夏映，你答应和我在一块，不会是因为你不会拒绝吧？”
　　当然不是。
　　我已经忘了那一场聊天是怎样结束的，但我仍然记得，当时的那种隐隐的不安被我藏在心底。我自欺欺人地给自己洗脑。
　　是爱的呀，怀疑这些干什么呢？与其乱想，倒不如活在当下，过好现在。不论未来如何，至少都会有他在。
　　因为那模糊而遥远的未来会有他的身影，我也变得加倍勇敢了。
　　再远的路，我都能心甘情愿地往下走着。我愿意花费大量大量的时间来跋涉，不管别人怎么说，也不去想这是否值得。
　　这就是我的选择，这才该是我的选择。
　　因为放了暑假，苏烁偶尔会发消息来，想约我出去转转。我们都能够很熟练地拒绝对方，但这次我再拒绝，他直接打了个电话过来：“你现在怎么这么热爱学习了？”
　　我在电话里告诉他，我和那个收下了我水杯的学长在一起了，为了能和这位学长有更好的未来，我高考之前都不会特意抽时间出去玩了。
　　他问我，是他想的那个在一起吗？他又问我，这学长是男的吗？然后他说：“你让我冷静一下。”
　　过了很久，苏烁给我发消息：“哥们儿，你说你喜欢男的，咱们两个认识了这么多年，你之前喜欢过我吗？”
　　“我眼光应该没有那么差吧。”
　　“我说真的！”
　　“没啊，我喜欢男的，又不代表我喜欢所有男的。”
　　“那行，哥们祝福你，加油。”
　　过了很久，他又发来一句：“妈的，什么样的人能配得上你？”
　　“你这话太夸张了吧，刚才还怕我喜欢你呢。”
　　“哈哈哈哈，还不许我自恋一下？”
　　“你真的祝福我？不觉得接受不了吗？”
　　“如果我都不祝福你的话，这世界上也不会有几个人祝福你了吧。只要不犯法，不触及道德底线，肯定你干什么我都支持啊！”
　　话是这么说，我还是能感受到，苏烁并不是那么能接受这件事。他不能接受，但最后还是说祝福我，我真的很感谢他。


第9章 
　　暑假悄悄地结束了，高中生真的很难拥有一个真正的假期。休息得少，对我来说倒也无所谓，用我们班主任老刘的话来讲，先苦后甜，学生嘛，暂时不要太去计较假期的事。
　　但要是说完全不在意也是不可能的，毕竟谁也不是永动机。
　　在这个暑假期间，我和林物华的交流极少极少。我们的恋爱三部曲是学习、学习、学习。
　　我经常想，如果别人了解了我们的故事，肯定会觉得这恋爱谈得很没有意思。虽然是在一块了，但是他忙、我也忙，平时各忙各的，可以说是跟没在一起的时候一样。线下在校园里见不到面，线上也不怎么聊天，那些情啊爱啊的话，我们都没说过，如果硬是要找什么证据来表明我们真的在一起了，可能只有那个落在脸颊上的吻和那朵丑丑的、被我放在书桌上的成绩单花。
　　有时候我也会想些有的没的。比如，是不是在一起前没把所有的事都考虑好呢？就这么在一起，是不是对感情有点太不负责了？未来会是什么样呢？但是，似乎我能做到的就只有先把眼前的事做好。
　　我把林物华说的那句“想想我们的未来，肯定会很美好的吧”抄在每一本题、每一本笔记的扉页，我想：“我们的未来，肯定会很美好的。”
　　开学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我偶尔会在凌晨收到林物华发来的一条消息。消息从来都不长，只有寥寥几个字，有时是“我好想你”，有时是“好累，想你”，有时是“想见你”。
　　哪有不累的高三？哪有不想念彼此的情侣？
　　情侣。我想到这个词，有些脸红。
　　我也很想他，没在一起的时候还好，在一起之后常常想他想得像是要发了疯。每次走在去学校的路上，我都会悄悄地想：“今天会遇到吗？”如果没能在路上遇到，我就会在走进南楼前，用力地朝着高三楼的方向张望。
　　可我总不能说，出来见一面吧。我只能说，先好好努力，将来我们会有很长的时间在一起，可以有好多年互相陪伴。这句话被我反反复复地说着，说到最后，连我自己都要烦。
　　这虚无缥缈的“未来”二字，给了我动力的同时又给我很大的压力，让我常常觉得很累。可是他现在正忙，我又能跟他说什么呢？我怎么能向他抱怨，分他的神？我只能告诉自己，未来会好的。
　　可其实我都不敢保证，我们会不会有未来。
　　苏烁人在四中高二理重点，平日里也是忙得不行。自从那天我跟他说了我和林物华的事，他有好长一段时间不肯来找我。等再过些时日，他又三天两头地给我发些没什么意义的消息，相当频繁，颇有些欲盖弥彰的意味。
　　这天，他给我发消息，说在网上给我买了点东西，名字填我电话填他，快递已经到了我们小区门口的超市，让我去取。
　　我问他是什么，他又不肯说。
　　我跑下楼去领了快递，快递沉甸甸的，拎在手里，我心里就已经有了个大致的答案。等打开一看，果然是一本题，确切地说，是一本理综高考总复习的资料。
　　我问他：“你给我买题干什么？刚上高二，你买总复习的题干什么？”
　　他问我：“感不感动？”
　　我肯定要怼他：“什么感动，我回头也给你买一套题，你看看你感不感动。”
　　“只有题吗？”
　　看见这句话，我才接着往快递袋里摸去，只摸到了一张皱皱巴巴的纸。我想，别是好评返现的小广告吧，这小广告的尺寸也太大了点。拿出来一看，是一张A4纸，上面用特大字号、加粗字体写着：“兄弟永远支持你。”
　　我把纸摊在桌子上，拍照发给他，又问：“真的永远支持吗？”
　　“肯定啊。”
　　紧接着，苏烁的语音唰唰蹦了满屏，每个都只有一两秒。蹦完语音又开始蹦文字，蹦完文字他又开始发表情包。
　　“艹，我找了好几家，只有这家老板说，可以帮我写张纸条，就是得加钱。我特意拍了补邮费的链接，还以为是手写纸条呢，居然是打印的！怎么这么敷衍啊！这是诈骗吧！我日！！！”
　　我又赶紧给他顺毛：“挺好的，挺好的，这么大的一张纸放着很醒目啊。我将来给他塑封一下，贴在床头。”
　　聊完这些，我又想起来几年前，我和苏烁的一次聊天。他当时拍着我的肩膀，说他从刚认识我那一天起，就明白了，他注定会成为我最好的兄弟。
　　我怎么会有这么好的朋友呢？怎么可以这么幸运？
　　我一边这样想着，一边打开了手机。
　　既然是好朋友，那我肯定是想看着他越来越好的，他会理解吧。数语外和理综，一科一本卷子，够用了吧。我学着他的样子，地址写他们家小区，姓名写他的，电话写我的，就这样下单吧。
　　苏烁给我买的这本题，是专为高三的学生设计，要人家高考总复习的时候用的，但也不代表高二的学生就不能做。我挑挑拣拣，把能写的题写了一些，觉得这本题还不错。
　　我又打开手机，买了同样的三本理综，想了想，又加上了三本理数。
　　感谢现代科技，感谢物流，我很快就拿到了这六本题。那个周日的下午，我拎着好重的袋子跑上楼，敲开了沈齐阳家的门：“请把剩下的四本交给林物华和许春宇吧！”
　　周一的后半夜，我收到了来自林物华的消息：“许春宇手机上交了，他让我帮他说一句‘谢谢嫂子’。”
　　我一看这话，登时就要炸：“什么嫂子？他为什么管我叫嫂子？”
　　林物华发了个小猫委屈的表情包过来：“我和他们说了呀，许春宇和沈齐阳。”
　　“说了什么？”
　　“也没说什么，就说我们在一起了呀。不能说吗？”
　　我眼前一黑：“你都和谁说了啊？怎么不和我商量一下呢？”
　　他发了个小猪流泪的表情：“就他俩，没别人。我要跟你过一辈子的，他们迟早都会知道吧。你没和你好朋友说吗？”
　　我突然想起来，我也在没和他商量的情况下和苏烁说了这件事。双标不是好品质，我跟他道歉，他却说：“哎呀，干啥呢，别道歉别道歉，道歉显得我们好生疏啊。我还挺喜欢你对我要求严格一点。我要做题去了，你快去睡吧。晚安！”
　　“加油，晚安！”
　　说了晚安，我起身去洗脸刷牙，脑海里却不断地想着他说的那句话：“我要跟你过一辈子的。”
　　我甚至几乎能想到，他用那种好认真好认真又带着一点点得意的语气，看着我，坚定又温柔地说：“我要跟你过一辈子的。”
　　可能人总是喜欢在晚上乱想，等我洗漱完了，把书包收拾好，躺进被窝里，思绪开始乱飞。沈齐阳和许春宇对这件事是什么反应呢？许春宇管我叫嫂子，那应该是能接受的吧？那沈齐阳呢？看平时的表现，沈齐阳不像是会在意这些的人，但是谁能说得准呢？
　　我又想到我跑去沈齐阳家里送题的那个场景。当时我以为他还不知道我们在一起，如今想想，我是有点尴尬的。
　　他当时是怎么看我的呢？
　　迷迷糊糊，半睡半醒之间，我想：“如果真的能如林物华所言，我和他永远在一起，大概我这一辈子也能算是没有什么遗憾了吧。”
　　夏天一过，又是秋冬。在还没入冬的时候，那几位七班的同学依然会往自习室跑，可一过霜降，高三楼又像去年一样，冷得人手脚发麻，自习室就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有时会给林物华发消息，说这么大一个屋，阴冷阴冷的，只有我一个人在，一到晚上还怪吓人的。还问他，沈齐阳和许春宇适应得好吗？
　　他第二天才回复我：“沈齐阳还行，许春宇怕冷，最近冻得直骂。”
　　我问：“骂高三楼？”
　　“骂沈齐阳。”
　　我笑得不行，又问他：“沈齐阳不还嘴？”
　　“岂止是不还嘴，我看他挨骂挨得相当乐呵。”
　　“别的同学怎么样？”
　　“有几次，我们一群关系比较好的在一起闲聊，提起高三楼的气温，都很诧异，说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都没有高三学生的家长来找校领导理论呢。可见大家都很不习惯。”
　　就这寥寥几句话，是我们整整一周的聊天内容拼凑出的结果。明明我们离得不远，却像是隔着大洋，有好几个小时的时差。但是我又能说什么呢？什么都不能说啊，也不能抱怨，要体谅他，要懂事。我这样要求着自己。
　　我过去从来没发现自己是这样，原来人一旦思念起来，就都是抓心挠肝的。有的时候，我坐在班级里上晚自习，表面上低着头认真算题，心里却在想：“我真的好想见林物华一面，不会高考前都见不到了吧？”
　　林物华有一次发给我一张照片，照片里是我给他买的那本数学题。他说，写完一半了。
　　我一想到那张照片，觉得好心疼，想象着他坐在书桌前学习的画面，又觉得他好刻苦，好努力。我突然觉得，他怎么会这么好呢？我离配得上他，似乎还有很远很远的距离。
　　学习忙起来，我沉浸在题海中时，常常觉得自己好累，脑袋发胀。可是一旦做题的思路停了，把笔一撂，我就又要开始乱想。
　　我在这段感情中隐隐有些自卑，但林物华如何，我不清楚。我想，他该是自信的吧。他这么好，了解他的人，似乎都很喜欢亲近他，怎么会有人不喜欢他呢？
　　我前脚想到了他，后脚又开始想我自己。我和他在一起，居然是他先表白。他这么好的人，怎么会喜欢我？那个他不肯回答的问题，那句“你是真的喜欢我吗？”会收到什么样的答复呢？
　　刚表白，确定要在一起的那天，我还在心里埋怨他，还要说：“都是你的错！”可是如今，我竟然不敢了。难道说，感情就是会让人自卑吗？
　　苏烁还是那样，三天两头来找我一次，只是如今不再发些早安午安晚安你好吗吃了吗向你敬礼的表情包，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道题目。
　　现如今，心烦成了我的常态，算不了几道题又要开始闹心。
　　隔着屏幕，他也能看出我烦躁：“别搞啊，干嘛又是这个态度。”
　　“不是对你。”
　　“我知道啊。”
　　“就好烦，每天都好烦，见不到面好烦，一周聊个两三句也好烦。”
　　“那你这恋爱谈得太不值了吧。别的不说，谈恋爱，起码要高兴才算可以吧。你不要想那么多，说难听点，不合适就分开。”
　　“干嘛要分开！”
　　“我的意思是让你别乱想。”
　　“怎么可能不乱想啊。”
　　“你在高三楼上自习，他在高三楼上课，这都没法遇到的吗？”
　　听他说这些，我更要烦躁：“就是碰不到啊，感觉上天都在拦着我们谈恋爱。好烦好烦好烦！”
　　他半天没回复我，我忧心忡忡地：“你说，这是不是暗示了些什么呢？你觉得上天会祝福我吗？”
　　这次他倒是秒回：“肯定会啊，你肯定会幸福的啊。”
　　我又忧心忡忡：“幸福，会是跟他吗？他那么好，我要怎么样才能配得上他呢？”
　　他不回复我了，我又有点难受，有点自责。干嘛把这种情绪传递到好朋友身上呢？可我总是忍不住要乱想，这又该怎么办呢？


第10章 
　　第二天一早，我才发现苏烁其实回了我消息。
　　“有些话，我现在说了你八成也听不进去，可能由我来说也不合适，但我就是要说。你那个水杯学长的人品我不做评价，毕竟我不熟。我只希望你高兴，我只希望你过得好，别人都跟我没关系。你爱他是你的事，我护着你是我的事。我不知道你这个恋爱怎么把你自己谈成了这个逼样，但我就是不希望你自我否认、自我贬低。你能明白吗？你当年不是很有自信吗？说实话，我没感觉到他有什么地方像你所说的那么好。我反倒觉得你哪里都好，没人配得上。所以，别他妈一天天胡思乱想，好好学习，懂吗？上学的时候就好好学习，工作了就好好搞钱，这才能过上好日子，明白吗？”
　　其实有的时候，道理我都懂，但就是偏要钻那个牛角尖。如今苏烁这样掏心窝子地劝我，我当然不能不听。
　　他说，他不知道我怎么谈恋爱把自己谈成这个样子。他还说，我当年明明很有自信，怎么现在这么胆小。
　　我当年确实很有自信。
　　刚上初中的时候，报道那天，老师让我们站在讲台上自我介绍。我站在讲台上，带着一股虎劲儿，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要让大家都喜欢我，希望将来大家会想起初中这三年，就能立马想到我。
　　可是，友情和爱情，不一样的吧？在友情里自信，也不代表着在爱情里也能一样啊。
　　等到晚上，苏烁的消息又发了过来：“在不在？咱们来比比呗！”
　　“比什么？”
　　“就比谁每天做的题多。”
　　“？？？你认真的吗？还没上高三就开始这么拼命？”
　　“说得好像你现在就不拼命似的。再说了，这也不光是为了学习啊。你买给我的题太多了，我写不完，需要来点儿动力。你说你一放下笔就会胡思乱想，那就想办法让你不要放下笔啊。我们这样比，一举多得，多好。”
　　我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次发出这样的感慨：“怎么我身边的人都这么好啊，真的不知道要怎么说谢谢了。”
　　他又嫌我啰嗦：“你傻逼吧，跟我还说这些干什么！”
　　在胜负欲的驱使下，我又开始试图让题目占据我脑中全部的空间。
　　在我父母眼里，他们儿子又下定决心发狠学习了。于是他们又开始既骄傲又心疼地劝我：“也别太熬了吧，再怎么为了成绩，也不能这样啊，身体比成绩重要多啦。”
　　我哪里敢说我谈了恋爱呢？当然更不会说我发狠学习是为了能够暂时忘记林物华，忘记因为恋爱而烦恼。不过，既然最终得到了好成绩，那也不必说这些了吧！
　　就像化学题里，有时制取一种物质A，会连带着得到B。有的人要A，有的人要B，那是很正常的、两全其美的事。我想要A，那对我来说B就是副产物，我想要B，那A在我心里就是副产物。生活又不是化学题，什么产物、副产物，反正都是好东西，都有人要，那还分得那么清楚干嘛呢。
　　更何况，我开心和父母开心，本来就不是两件完全对立的事，大家都开心才好呢。
　　你忙我忙大家忙，上班人上学人各有各的忙，于是我们一家三口的聊天，似乎都只发生在饭桌上。
　　我大口大口扒着饭，含糊不清地说：“我最近和苏烁比着学呢。”
　　一听这话，我妈又开始感慨：“哎呀，小苏是好孩子。小苏现在在四中怎么样呢？大概能考第几？”
　　“前阵子碰见他爸，我还跟他爸打听了呢。好像是一直稳定在前十吧，”我爸伸筷夹起一块鸡蛋：“哎，人家苏烁是真聪明！这孩子人也好，是个踏实的好孩子，将来不管走到哪，都肯定错不了！”
　　我正忙着吃饭，塞了满满的一嘴，噎得怀疑人生，只能点点头以表同意。
　　我妈又问我：“你们初中那些同学，如今只有你和小苏在这边吧？你们要互相照应着点，毕竟只有你和他感情最深了。儿子，你平时多关心关心小苏，他在四中没个认识的人，怪孤单的。”
　　我拧开水杯，喝了口水：“妈，都高二了，怎么可能还没有认识的人啊。再说了，一中四中也离得太远了，我想照应也够不着啊。”
　　“有时间就关心两句，这是可以做到的吧？别让小苏一个人在四中孤零零的，你听见没？”
　　我胡乱点点头，套上棉校服就往外冲：“我上学去啦！”
　　十一点半，高三晚自习结束，我背着书包挤进人流里。有人拍我的肩，我转头一看，是林物华。他朝我笑，可周围的人都急着往外走，我们被推着，离得越来越远。放学永远是件快乐事，周遭乱哄哄的。我再回头，林物华冲着我摆了摆手：“拜拜！”我用力地挥动胳膊：“拜拜！”
　　等回了家，我脱下棉校服，穿着秋季校服外套直接躺在床上，总觉得今晚发生的事有些熟悉，像是在什么时候经历过一次。正在苦思的时候，我突然想起，我和沈齐阳在回家的路上的连环拜拜，笑得不行，捂着脸在床上滚来滚去。
　　没有林物华在，我像是没了什么力气一样，慢慢松了劲。有林物华在一旁的时候，我老想着和他比比，所以即使偶尔会想要偷懒，也一直咬牙坚持着。可是如今，没有林物华在身旁，我没了参照，一回到家里就想睡觉，睡得甚至比高一还早。
　　林物华给我发来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几本厚厚的题，还有一沓卷子。
　　他发来两条语音，这是他第一次给我发语音。我戴上耳机，把手机凑到耳边，小心点开那条语音。
　　哦，我带了耳机，干嘛还要把手机凑到跟前呢。
　　第一条语音里，他说：“我好惨呀。”
　　第二条语音自动播放：“今天我们数学老师讲作业，要我们把‘大本’拿出来，结果我忘记带到学校去了，书包里只有题里夹着的小册子。我只能偷偷看许春宇的，结果被老师发现了，在班级后面站了整整一节课。”
　　听见这话的时候，我在手机这头鼓了鼓嘴。明明也不是什么大事吧，之前水杯碎掉烫到手也只会笑呢，只是被罚站而已，怎么看都不像是会觉得好委屈的程度呢……
　　我问他：“是在对我撒娇吗？”
　　放下手机，我又觉得奇怪。考了第一，就应该搬到第一排了吧，他是怎么偷偷看许春宇的作业的呢？
　　我问他：“你上次考试不是考了第一吗？怎么还不换座位啊。”
　　他说，上了高三之后就不会有座位的变动了。
　　林物华很忙，但还是很关心我的成绩。他要我把小测、月考的成绩单都发给他，而我的拒绝无效。他看完只会觉得不满意，还要问我：“你这名次跌得有点厉害啊，也不能算是正常的波动吧。最近偷懒了？学得很吃力吗？有很多不会的题吗？”
　　因为成绩下滑，我连续好几天被班主任叫去办公室谈话，因此很焦虑，也不愿意他总提起成绩。我问他：“好不容易才能聊几句，干嘛总要问分数啊！我的人生里只有成绩了吗？成绩不好，你就不喜欢我了吗？”
　　我本以为他会安慰安慰我，但我没想到的是，他一下子就变得很严肃：“我在和你开玩笑吗？你都不为了我们的未来努力吗？如果你连这点付出都不愿意，连这点苦都吃不了的话，还说什么期待着我们的未来？我高三啊，你就这么让我分心吗？说真的，我真的感觉不到你喜欢我。”
　　他会突然生气，我是没想到的。他怎么会突然生气呢？他明明不是这样的人啊，在我们还没在一起的时候，他没有因为我在问他题的时候走神而生气，也不会不礼貌地一直追问。他是很善解人意很体贴的人啊。
　　我让这么好的人生气了，所以，应该是我做错了？好吧，那我要道歉，我应该道歉的。再说，他关心我的成绩，也是为了我好，我怎么这么不知道感恩呢？
　　我的诚意满满的小作文发了过去，他没有回复。我守在手机前，不敢挪开视线，手机屏幕暗下去，又被我按亮，屏幕可用时间用尽了，我再解开时间锁。
　　过了很久很久，他说：“我还有事，不说了。”
　　我说，好。
　　我又说，别生气了，对不起，我会改的。
　　他没有再回复我。
　　我取消了可用时长锁。
　　深夜果然适合乱想，我仰面躺在床上，手上攥着微微发热的手机，心里乱糟糟。
　　我想了很多很多，从半小时前我发出去的小作文，一路想到我儿时对于爱情和婚姻的期许。
　　我那时期待着的，是怎样的爱情呢？我小时候看多了仙侠剧，我要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要十年爱情长跑修成正果，要一生一世一双人，要比翼双飞仗剑走天涯，要白头偕老承欢膝下。如今再看，青梅竹马和仗剑走天涯是不可能的了，那么，爱情长跑修成正果、一生一世一双人，我们能做到吗？
　　白头偕老？我们能吗？
　　我又想到我刚认识他的时候。那时候，我想靠近他，又怕他靠近。可能人有时候就是会陷进这种奇怪的矛盾之中。我那时有种一头往前扎的勇气，可如今却胆怯了。
　　深夜会让我乱想，想多了就更加没有安全感。
　　作为这些故事的亲历者，我总是站在自己的角度，尽我所能地看着周围的一切。但当局者迷，像是通过鱼眼镜头拍摄这个世界，就不得不承认桶形畸变的存在。似乎直到今天，我才真正地站在了远处，细细地打量着我和林物华的这一切。
　　也是直到今天，我才发现，林物华的心思，我不太猜得懂。
　　怎么会这样呢？
　　我满腹的心事，缠得我睡不着，可是，又该向谁说呢？知道我和林武华在一起的，只有苏烁、许春宇、沈齐阳。许春宇和沈齐阳如今高三，正处在关键时期，又是林物华的朋友，比起我，肯定是林物华和他们更亲近，我肯定不能对他们说什么。苏烁？苏烁在四中，整天忙得只知道学习，我肯定也不能找苏烁说这些。
　　想到这里，我又觉得好绝望。人生为什么是这样？


第11章 
　　困意袭来，我终于睡着。但心事太多，我睡得并不踏实，甚至还迷迷糊糊地做了好几个很奇怪的梦。
　　我先是梦见，我坐在教室里自习。过了一会，班主任走进屋，把教室门反锁，竖起食指：“嘘，外面在高考，你们别出去，别打扰高考。”下一秒，班级里的广播响起林物华的声音：“夏映，都是你的错，你让我在高三分神，毁了我的高考！”
　　话音刚落，老刘背着手走到我的身边：“夏映，老师好伤心啊。”
　　我同桌站起来，揪着我的领子，朝着同学们大吼：“看吧！我早就说了，他不是什么好人！”
　　下一秒，班级的窗户碎了，我父母从窗户跳进来。我睡得迷糊，居然还在担心：“天哪，他们破窗跳进来，也太危险了，有没有被玻璃渣扎到？玻璃碎渣掉进屋里，靠窗的同学，不会受伤吧？窗户碎掉的声音这么大，会不会影响高考？”
　　我看不清周围同学的脸，但能听到他们在三五一伙地小声嘀咕着什么。我父母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我们家的户口本。他们翻到户口本的第四页，把那一页扯下来，撕碎，又一把扔到天上。碎纸片飘零，有几片飞到我的桌上，仔细一看，是我所在的那一页。
　　他们举着户口，朝着班级大喊：“从今天起，夏映不是我们的儿子！我们断绝关系了！”
　　而我的同学们，起立、鼓掌、叫好。
　　我感觉我的心脏和那一页户口一起被撕碎了。
　　镜头一转，我站在小竹筏上，远处是雾，近处是山。我看不见这条河通向哪里，心里正害怕，低头一看，发现林物华就趴在我的旁边做题，甚至还穿着校服。我想：不管这条河通向哪里，有林物华在，也不会太糟吧？我看着他在我身旁算题，又觉得他好辛苦，我好心疼。
　　下一秒林物华跳了起来，竹筏晃得厉害，我赶紧蹲下来维持平衡。林物华看我蹲着，笑话我没胆量，还说：“和你在一起是不会有未来的，我先走一步！”说着一把抓起那本题，跳进黑水里。我扑到竹筏边缘，大喊：“不要！”
　　我死死盯着水面，却什么都看不到。下一秒，身后的雾里漂来另一只竹筏，这只竹筏比我脚下的大得多，上面站着沈齐阳和许春宇。许春宇一脸不快地盯着我，沈齐阳也皱着眉，朝我喊：“夏映，我们对你太失望了！老林是那么好的人，他对你那么好！”
　　不知为何，我相当不服气地喊了回去：“学长，你又没和他在一起过日子，你怎么知道，他对我好？”
　　大竹筏漂得离我更近了些，沈齐阳又说：“你影响他学习了，你是罪人！他全家人都不会放过你的，你这一辈子都会被人指指点点！”
　　我更加不服气，站起身来，也喊回去：“是他先表白的！为什么都赖到我头上？我还觉得他耽误了我呢！”
　　许春宇冷笑着开口：“哼哼，你终于上钩了，我告诉你，林物华就在水下偷偷听着呢。老林，上来吧，看看你这好男朋友！”
　　哗啦一声，林物华冲出水面，站到大竹筏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我听见他质问我：“你讲不讲理？夏映？你别太作了，我对你还不够好吗？你先注意到我，你先朝我伸手，你先自我介绍，怎么现在要反过来怪我？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和你过一辈子，现在看来正好，我们分手吧，也算是我及时止损了！”
　　我想喊些什么，却发现已经无法发出声音。
　　眼前一黑，我再睁开眼时，已经在医院的病床上了。林物华握着我打着吊瓶的那只手，把我的手贴在他的脸颊。他温柔地问我：“你做梦了吗？”
　　我听出他语气里的悲伤，却不知道为什么。我摇摇头，说：“没有。”
　　他说：“你一直在说梦话。说什么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我和你不是从小一起长大，更不会是青梅竹马，所以，我们分开吧，我放手，放你去找你的青梅竹马。”
　　我连忙解释，却没有多大力气：“不是……哪有人能找到和理想型完全契合的对象啊，虽然你和我的理想型不符，但我爱的就是你呀。”
　　他的语气更悲伤了：“所以，我不是你的理想型啊。我该走了，你一定要幸福。”
　　我猛地一蹬腿，睁开双眼，终于醒了过来。我挣扎着坐起来，看一眼闹钟：五点四十。昨晚没来得及脱衣服，我裹着秋季校服外套睡了一晚。或许是因为校服在我翻身的时候紧紧地缠在我的身上，又或许是因为这三个混乱的梦境，浑身上下酸疼，像是被谁打了一顿。
　　我冲到卫生间去刷牙洗脸，一边安慰着自己：梦都是反的，别担心。
　　我昨晚睡得不好，休息得不够，头疼得不行。在吃早饭的时候，我装作无意地问我爸：“爸，咱家的户口本呢？”
　　我爸正咕嘟咕嘟地喝着豆浆，闻言抬头看我一眼：“你问这玩意干啥？在衣柜里，衣服底下压着呢。”
　　我妈也问：“学校要用户口本吗？”
　　我摇摇头，说：“昨晚做梦，梦见你俩把我那页户口撕了，和我断绝关系了呢。”
　　我妈笑着倒豆浆，说：“哎呀，儿子，这可就是你想得太多了。放心吧，妈妈就是把你爸从户口本上撕下去，也绝对不会和你断绝关系的。这么好的儿子，我珍惜还来不及呢。”
　　我爸不乐意了：“嘿！关我什么事儿呀！”
　　匆匆吃完早饭，我把水杯放进书包，跑到门口套上棉校服，穿上鞋就跑。
　　进了教室，我把棉校服脱下来，放到腿上抱着，露出棉校服底下的秋季校服外套来。是的，我们学校规定，夏天我们可以只穿夏季校服，但其他季节，我们身上必须要穿着秋季校服。
　　走在外面，吹了冷风，我勉强克制住了困意，能稍微能打起一点精神，但还是头疼。老刘喜欢在看早自习的时候揪人出去谈话，我没能逃过他的法眼。
　　他把我叫到办公室，问我：“你昨晚学习到几点？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
　　我实话实说：“在自习室学到十一点半，然后跟高三一起放学了回家之后就没怎么学习，但是失眠了。”
　　他压低声音问我：“你是不是处对象了？”
　　和林物华恋爱这件事，已经压得我喘不过气来了，我真的恨不得立马告诉他：“是的，老师，对不起，我谈恋爱了，真的对不起。”
　　但是我不能说，所以我只是摇摇头。
　　老刘或许看出了什么，看我不说，他叹了口气，问我：“下次考试，能让老师看见你的进步吗？”
　　我用力地点点头。他挥挥手：“好孩子，出去吧。”
　　他说我是好孩子。其实老刘叫谁都是一样的，他眼里，我们班的每个人都是偶尔调皮捣蛋到有些找打的好孩子。都是虽然有时很不听话，不听话到应该挨一巴掌，但都是好孩子。
　　我走在走廊里，走在回班级的路上。老刘不止一次地说过，在什么时候做什么事，学生不要急着谈恋爱。他还说过，我是最让他放心的孩子。想到这里，我突然又觉得好愧疚，觉得自己早恋很过分，很想哭。
　　晚上九点半，非毕业年级晚自习结束，我没有再去自习室，而是直接回了家。我把书包甩到沙发上，把自己砸进沙发，四仰八叉地躺着。我妈看见我这么早回家，很震惊：“今天没去自习室呀？”
　　我觉得好累，不想开口说话，只是摇摇头。
　　我妈伸手拍拍我：“那就休息一天吧，我儿子学习这么辛苦，休息一天也没事。”
　　我这段时间一直状态不好，浑浑噩噩，学得不多。因为这些，我本就心虚，听见这话，登时鼻子一酸，连忙抓过书包跑进卧室里。
　　我喊：“我要学习啦！”
　　关上门，我给苏烁发消息：“有没有题？要男的。”
　　“什么男的？”
　　我这时才发现我打错了字：“难的，我说要难的。”
　　“你今天什么情况啊，平时不都在自习室待到半夜吗？”
　　我写写删删，最后发了一个泪流满面的表情包。
　　苏烁看我这样，也不接着往下问了，只是说：“有有有，你可真是找对人了，我有道特难的题，数学，正愁没地方问呢。你等我找找去啊。”
　　过了几分钟，他发来一道很复杂的题，问我要不要打着电话讨论。我问他：“叔叔阿姨没睡觉吗？”
　　“没啊，这才几点。咱俩小声讨论，关着门，他们也听不着。怕啥的。”
　　电话接通了，苏烁在那边“喂”了一声，又问：“能听见吗？”一听见他的声音，我的眼泪憋不住了，我使劲捂着嘴，不想哭出声。苏烁听见声音，问我：“怎么了？你还好吧？”
　　我挂了电话，没回应他。他又打电话过来，我不敢接，又不想让他等着，只能一遍遍按挂断键，把电话挂掉，拒绝他的关心。在他不断拨来的电话的间隙里，我给他打字：“你先看看题吧，别管我了。”
　　他终于不再拨电话了，而是发了一条消息过来：“你接电话吧，我陪你哭一会。”
　　我接了电话，眼泪止不住地流着，我小声呜呜哭着，很怕我父母听见，又实在压不下来音量。
　　直到今日我才发现，哭声是压不住的，你越是想把它藏好，它就越是会从指缝里偷溜出来，跑到空气里，让你难堪。
　　苏烁静静地听着，在电话那头陪着我。我小声开口，声音不可避免地染着哭腔：“我好累啊，我好累啊。”
　　他沉默很久，最后轻声开口问我：“你要和他分开吗？”
　　我愣住了。我从来没有考虑过和他分开，但苏烁既然这样问了，就是想让我和他分开的意思吧。
　　我们都没有说话，最后还是他打破沉默：“夏映，你对他好像总是很宽容。”
　　我一愣，但还是嗯了一下。
　　他问我：“恋爱到底带给了你什么呢？”
　　我说不上来。苏烁也没有再问，他叹了口气，说：“开心一点。”
　　我说好。


第12章 
　　过了很久，我的眼泪才渐渐止住了。冷静下来之后，我觉得好羞耻，好尴尬，想钻到地下。
　　我们最后还是把那道题研究明白了，在准备挂电话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把我的那几个梦说给苏烁听。
　　因为这几个梦，我这一天都过得不好。我忧心忡忡：“这几个梦，会不会是什么暗示？”
　　他说：“有些话由我来说可能有点越界，不太合适。”
　　我当然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合适：“不会啊，说吧，有什么不合适的，你不就是我的家人吗？”
　　“你总乱想些有的没的，又把自己弄得压力这么大，做些奇怪的梦，是不是因为你在感情里没什么安全感？你那位学长——”他一顿：“你那位学长，他和你相处得也不少了，但是他看不出你的脆弱吧？他了解你吗？他对你好吗？你开心吗？幸福吗？”
　　他接着说：“夏映，别折磨自己，别不高兴，哥们儿没啥别的愿望，就希望你幸福、快乐，真的。”
　　他问的问题，我不知如何开口回答，只好说：“我也希望你幸福快乐。我也是真心的。”
　　他轻轻笑了，说：“好的，晚安。”
　　挂了电话，已是深夜。我放轻脚步去洗漱，等换好衣服窝进棉被里，又看见了苏烁刚发来的一屏消息。
　　“你和他在一起，只要你高兴，我就祝福你。但是你想想，在这段时间里，你有没有哪个瞬间，觉得自己特别孤单？你再想想，你是觉得和他在一起之后幸福还是自己单身的时候更快乐呢？开心一点，夏映，对自己好点。我刚才想，要是咱们在一所高中就好了，起码我还能照顾你一点。”
　　看完这些我又鼻子一酸，动动手给他发去一个嘲讽的表情，问他：“谁照顾谁？”
　　他骂回来：“滚犊子！赶紧睡觉！”
　　我想了想，最后还是很认真地对他说：“其实，更多的时候，我觉得我挺幸福的，真的。晚安。”
　　聊天框上方出现了“对方正在输入中”。过了很久，他的消息才发过来，只有一句话：“幸福肯定是有的。要是他真的对你一点都不好，你当初也不会和他在一起的。我们作为外人看不透很多东西，如鱼饮水冷暖自知，多爱自己一点，晚安。”
　　我哭得太多，洗完脸之后仍然觉得脸颊发烫。可等我爬进被窝盖上被，又觉得今晚好冷。可能是快要入冬了吧。
　　和林物华不能见面的这段日子撕扯着我的心，我逐渐变得自我矛盾。有时，我上一秒觉得，这么久见不到他，这日子过得好没有意思，不如分开吧。下一秒回忆起往昔，又觉得，他好爱我，我好爱他。
　　我试图从过往的相处中揪出一些细节，把它们扩写，集合成册，保存在心里，作为我们相爱的证据。可我也发现，我越是想要证明我们相爱，就越是会从某个角落里发现一些曾经被我刻意忽略的不适配。
　　第二天，我的眼皮果然肿得好高，用手揉一下，还有针扎一样的刺痛感。我父母在吃早饭的时候问我怎么了，我只能撒谎，说眼皮被蚊子叮了两下。
　　且不提冬天的北方会不会有蚊子，就算是真的有，怎么可能叮得这么对称呢？我知道他们不会相信这么拙劣的谎言，但我也实在编不出别的理由。
　　在往学校走的路上，我的鞋底像是粘了胶，挪一步要磨蹭好久。在这段时间里，我认真思考了逃学是否可行，而答案当然是否。我恨不得买一副墨镜戴上，但也只好硬着头皮再走进班级。遇见别人关心或是好奇，便一口咬死是蚊子的杰作。
　　蚊子朋友对不起了，麻烦你们先背个黑锅。等明年，你们叮我的时候，我保证不骂你们！
　　哭完那一次之后，我逐渐整理好情绪，不再日日贬低自己、处处反思，也不再因为这样那样的遗憾而伤感。我终于又能投身到题海当中，终于又在和苏烁的刷题比赛中占了上风。
　　只是，我还会非常、非常、非常想要见到林物华，非常、非常、非常想再看他一眼，就算站得很远也没关系。
　　我还是不敢跑到他班级门口去找他，而我也是真的没有再见过他。反倒是有一天，我在收拾书包的时候犹豫了很久，花了很长时间挑选，最后揣上题回家的时候比平时晚了十几分钟，在回小区的路上碰见了背着书包的沈齐阳。
　　我们都穿着棉校服，戴着帽子，但还不至于认不出彼此。看见我，他很震惊：“你怎么回家这么晚！”
　　我学着他的语气，也问他：“你怎么回家这么晚！”
　　他摆摆手：“我和你不一样。我和许春宇一起走，他家不在这个方向，所以我绕了挺远的一段路。”
　　这回轮到我来震惊了：“宁可绕路也要一起走吗？这么夸张？”
　　沈齐阳露出很嫌弃的表情：“还不都是许春宇，非要和我一起走，要是我不绕路，就得是他绕了。他自己走夜路多不安全，我一寻思，还是拉倒吧，我绕两步也没什么的。”
　　我听了这话，只想撇嘴。沈齐阳在我面前装得嫌弃，实际上不知道心里怎么想的，说不定他乐在其中呢！
　　我问他：“你自己走夜路和他自己走夜路，不都是一样的吗？有什么区别？”
　　沈齐阳浑像个臭屁小孩，颠了颠书包，自信一哼：“哼，那能一样吗？我很强壮！”
　　他们升入高三之后，我和沈齐阳也没见到几回。如今好不容易相遇，我们都有些不舍得说再见的意思。冷风力气不小，卷着雪花，灌得人鼻腔疼，但我们就是像蜗牛一样慢慢走着。等我们终于挪到了单元门附近，我攥着书包带，支支吾吾地开口：“林物华最近怎么样呢？”
　　出乎我意料的是，沈齐阳这回没有露出当时在班级里的那一副“懂的都懂”的表情，而是微微皱着眉，低头躲开我的视线。
　　“害，他还能怎么样，挺好的呗。我们三个都挺好的，你不要担心，好好学习。等以后，你还是……等以后，就好了。”
　　没什么可聊的了，我们挥挥手，无声地告别，打开单元防盗门，一前一后走进去。
　　我走到家门口，伸手准备开门。沈齐阳又拉住我的书包带，在昏暗的楼道里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他松开手，摆摆手转身上楼，什么也没说。
　　进了卧室，我把书包轻轻放到床上。沈齐阳有什么话没说？我从书包里掏出水杯拧开杯盖，走到水壶旁，想倒一杯水喝。沈齐阳到底想说什么？我咕嘟咕嘟地喝着水，打算一会再去洗个苹果。沈齐阳最后什么也没说，为什么？
　　沈齐阳没说的那些话，一定是和我有关的。那么，会和林物华有关吗？
　　我又莫名其妙地想到了许春宇。他人很好，我这么久没见到他，说实话还挺想的。高三那么累，他的脸上还有肉吗？打沈齐阳的巴掌，还那么有力吗？
　　沈齐阳……沈齐阳，还是m吗？
　　一个激灵，我回过神来。刚才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啊！
　　我恨不得一头扎进被子里。
　　扎是扎了，可我还是得灰溜溜地爬起来，坐到书桌前。我沉甸甸的书包里装的是什么？那可是我花了十多分钟，精心挑选出来的资料！如果看都不看一眼就去睡觉的话，那就是背叛了我自己！
　　背叛自己可不行！
　　我胡乱地抓抓头发，扒拉扒拉刘海，把睡衣的袖子挽得高高的，一副要奋斗的模样。是不是真的要开始奋斗都无所谓，不管怎么说，气势要足！
　　等到后半夜，打算去睡觉了我才发现，挑挑选选带回来的那一摞资料，我只翻开了第一本。
　　我咂咂嘴，把这些题原模原样塞进书包。心虚归心虚，觉还是要睡的，毕竟明早还有早自习呀。等早自习再看也不迟吧。
　　时间一久，我慢慢恢复到之前的火热状态里。这段时间，林物华一直没有找我，我确实想念，但也暂时不想找他，两人隔着操场较着劲。见我这样，苏烁也没为这些事再发愁，每天只顾着和我讨论题目。我们有时借风油精吊着，做题做到一两点钟，匆匆上床睡三四个小时，再爬起来去上早自习，撑着眼皮上课，再趁着珍贵的下课十分钟补觉。
　　这一周发生了好多事，我的状态也因此有着相当大的起伏。从林物华的质问，到奇怪的梦，再到在电话里大哭，这些事推着我，让我迈过了一道情感上的门槛。
　　我开始慢慢正视横亘在我们之间的悬而未决的问题，也学会了如何克制依赖。林物华不找我，我也只管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生活和学习上面。让我分神的事少了，我感觉连背单词都比之前更有效率。与此同时，我的成绩也慢慢爬了回来，虽然还远远算不上拔尖，但至少没有让家人老师再上火。
　　隔着屏幕，苏烁看不见我的真实状态，但从成绩和聊天语气上或多或少能感知一些。有天半夜，他给我发消息，说：“咱俩可先说好了，将来你和你那个学长要是再有啥矛盾，可别再影响你学习了。越往后越关键，真的，哥们儿不骗你，你们以后要是再吵架，你也别太难过，该学习还是得学习。实在不行，你就边哭边做题吧，还是学习要紧。”


第13章 
　　苏烁还是多虑了。剩下的小半个学期里，我和林物华几乎没有一点交流。我有时沉不住气，给林物华发消息，但收不到回复。我关注着高三的一切动态，关注着每一张成绩单。我的成绩提高了，也真的杀下心来努力了，他还在生气吗？
　　这个周日下午，我没有去自习室，跑到书店里买了三盒笔，又跑上楼，敲响了沈齐阳的家门。
　　沈齐阳见了我也很震惊：“没听他说这些，但我也没感觉他心情不好啊。我和春宇倒是都不用手机了……嗯……”见我还不知所措，他又说：“下周我帮你问问他吧，以后别再破费了。”
　　我想，为什么一个字都不给我发呢？就算是真的是为了学习而不看手机，和我说一句以后很忙不会再看手机，就这么难吗？道别要花很长时间吗？
　　如果不是这样……那就算是分手了吧。我这是被甩了吗？难道我的初恋就这样结束了吗？
　　苏烁的建议，我还是有好好听进去的，比如此时，我坐在家里，一边写生物卷子，一边在心里怒骂林物华。
　　我给苏烁发消息：“你真的很妙。我发现在做题的同时骂林物华可以让我不那么生气。你小子，真有你的。”
　　“你开始骂林物华了？为啥骂他，还是因为他不回复你消息那事吗？”
　　“对啊，不回消息好烦啊。”
　　“我印象里，这是你头一回骂林物华。”
　　“好像是吧。”
　　“行，挺好的，不然我总觉得感情里你俩不对等。你们就得是平等的，该骂就骂。你也别整天反思反思反思的，反思个屁。”
　　周一晚上，我收到了林物华的消息：“我也对不起。还有半年多高考，我以后不看手机了，别担心，别想我。好好学习，等我高考之后再找你玩。加油，爱你。”
　　我看着他发来的表情包，小猫抱着一颗爱心，躺在地上打滚。
　　我还能说什么呢，我只能说好。
　　期末、过年、开学，此后的日子，每一天都像是复制粘贴。林物华不在，我干什么都没意思，就只能学习。
　　开学之后没多久，高三的一模就来了。时间过得真快啊。我敢说，我比很多高三生更关注这次考试。
　　紧张的气氛从高三楼一路蔓延至南楼，老刘却还像个没事人一样，依然背着手在操场上慢慢悠悠地走着，依然哼着怎么刚刚学会懂事就老了。像平时一样，偶尔凶我们几句，更多的时候，他坐在讲桌前，拄着下巴看我们。
　　高三一模结束，我跑到书店，把从老刘那里要来的一模卷子电子版打印出来，想趁着晚自习做一下。我本来想把答案也要来，但老刘说：“老师就喜欢看你们学习，你做吧，做完拿过来，老师给你批。”
　　高考模拟卷和我们平时做的卷子还是很不一样的。这是我第一次接触理综卷，巨大的题量让我脑袋发蒙。我得分不是很高，有些郁闷，但老刘说问题不大，还有一年多呢。他说，慢慢来，别着急，有这个上进心，就已经很不错了。
　　话是这么说，该着急还是要着急的。原来高考卷和我们的考试卷有这么大的区别啊。这是第一次模拟，林物华会考多少分呢？他没有特别擅长的科目，但也不偏科。不偏科就能算是很优秀了吧？他的总分会是多少呢？会再拿一次第一吗？如果考得很好，我要怎么恭喜他呢？如果考得不好，他会上火吧。可是他不看手机了，我该怎么安慰他呢？总不能再去打扰沈齐阳。
　　一模成绩姗姗来迟，吊足了胃口。沈齐阳的数学和理综一向很强，英语语文也不差，凭着理综的巨大优势，总成绩一骑绝尘。许春宇的英语拿到全校最高分，弥补了数学上的小差距，也进入了前十名。林物华，林物华在二十名开外了。
　　我们学校在乡下，人不太多。二十名开外，对林物华来说，算是很差的成绩了。
　　我很担心，可是担心没用。他说自己不看手机了，我也不能到班级去找他，所以，算了吧。
　　回到家，我又有些心神不宁，攥着手机开始走神。突然蹦出来一个消息提醒：“时隔56天，林物华又发动态了，快去围观看看吧~！”
　　我本来是不会点开这些东西的，也不爱看什么动态。可是，林物华不是不看手机了吗？消息框上说这是他时隔56天再发动态，可是他已经不用手机很久了吧。
　　我点击消息框，想直接跳转到他的动态，却被提醒：“非常抱歉，您没有观看权限哦~”
　　哈？？？
　　所以林物华到底在不在？
　　我动动手，发去一个“在吗？？”
　　想了想，又补充一句：“最近辛苦了，别犯愁，不会有问题的。”
　　不知道是不是我太疑心，我总感觉，某个瞬间屏幕上方出现了“对方正在输入……”
　　我攥着手机，等了很久很久，却没有收到回复。
　　一模之后，高三一周一大考，有时还要占南楼的班级作为考场。我们动不动就要把一摞摞的书搬回家里，累得麻木。搬书是很累，当我看见成绩单的时候，看着他们三个的成绩，又开始掰着手指算日子，期待下一次考试。
　　沈齐阳稳定得有些恐怖了。某节课间，老刘和我们闲聊的时候提到，学校要重点培养沈齐阳。具体政策是：告诉沈齐阳，有不会的题就随便问。
　　有点好笑。
　　我们学校穷得离谱，不然高三楼不会冷成那个样子。重点培养也只是说说而已，毕竟老师会平等地对待每个人的错题。学校没有什么钱，给不了我们太多，只有砂石铺成的操场和笨拙的诚意。
　　许春宇的成绩依然不错，在第一梯队，只是谈不上拔尖。让我犯愁的是林物华。他的成绩远不如高二的时候稳定了，甚至可以说是一次神一次鬼。好的时候能超过许春宇，坏的时候跌到五十名开外。我数着即将到来的考试个数，想着，高考之前的最后一次考试，可一定得考得很差啊！
　　四月底的一个深夜，我意外地收到了许春宇发来的消息。
　　“夏映，你在吗？在忙吗？”
　　“诶，怎么了？”
　　“嘿嘿，有点小事想问你！”
　　然后许春宇不见了，我等了半天，刚想关上手机，就蹦出来好长的一条消息。
　　“哎呀，沈齐阳背叛我，我好烦！他最近不是考得很好吗？他考得好，我也很高兴啊！结果，结果！那天我们老师找我去办公室，告诉我以后别打沈齐阳了！让我别把他打坏了！！！我的天呢，我从来不用力的！这都要管的呀！我告诉沈齐阳，沈齐阳居然都不觉得遗憾！看我这么生气，他还笑！我气死了！！！这也就算了，主要是，我感觉我越来越奇怪了。看着沈齐阳考得好，我一开始只会开心，还有点羡慕，现在更多的就是生气，也不是生他的气，就是生我自己的气。看见他考得很好，很开心，但也觉得我好废物，好垃圾。你和林物华在一块，也会有这种感觉吗？”
　　我来来回回看了两遍，还是觉得非常奇怪。他和沈齐阳是发小，可我和林物华是在谈恋爱啊，这关系都不一样，他怎么会想到来问我？
　　但我还是实话实说：“有时候确实觉得我很差，觉得配不上他。但是仔细想想，我觉得我也不赖。马上高考了，你也别压力太大了。反正你们都能考上好大学。”
　　他说谢谢，然后我们的聊天就结束于此了。
　　我抬头看向书桌一角，那朵成绩单花，还静静地躺在那里。
　　等最后一次模拟考完，高三生离校。第二天，我们非毕业年级开始清理考场。不是我参加高考，我却好紧张。和去年一样，我坐在家里写卷子，听着传来的高考的广播声，鼻尖渗出汗来。
　　他们考最后一科的时候，我溜出家门，买了一束向日葵，跑到考场门口等他。刚一站定我就后悔了。他父母和老师应该都会来看的吧？有家人在场，他不会看见我吧。
　　想是这么想，我没有丝毫挪开步子的意思。
　　今天的太阳真毒，几乎照得人睁不开眼。陆陆续续有考生出来，我盯着门口，等着我熟悉的身影。
　　人涌出来了，我努力踮着脚，试图找到林物华。大家都在喊人，周围吵吵嚷嚷，我心一横，也喊出来：“林物华！”
　　名字遗憾出来，我就找到了他，看见了正四处找些什么的林物华。他是听见我的喊声了吗？一定是在找我吧！
　　我又喊：“林物华！”
　　这下他看见我了，朝着我的方向挤过来。
　　下一秒，他紧紧地抱住我。他手上还拿着透明的文具袋，那个文具袋晃来晃去，打到我的身上，还有点疼。路过的人那么多，他会被认出来吧？他的家人没来接他吗？我管不了那么多了。一年了，整整一年了，我们在一起一年，而这是第一个拥抱。
　　不管未来我们还能够在一起多久，不管我们是不是真的能够走到白头。有这一秒就够了，值了，过往的一切都值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觉得好热，林物华放开我，又摸摸我的头：“我先走啦。”我点点头，说：“拿着花。”那束花已经被我们挤得不成样子，但他还是伸手接了过去，抱在怀里。
　　他说：“有你真好。”


第14章 
　　林物华高考结束，我搬进了高三楼。他刚闲下来，每天闲得不知干点什么好，而我却刚要进入高三的快节奏。
　　等将来，他上了大学，见识到外面的世界，我和他的差距就越来越大了吧。我真希望他大学生活有趣，又真切希望着这一年不要给他带来太大变化。
　　等我跟上他的脚步。
　　我忙得发疯，也逐渐开始理解，林物华当初不理我，可能是真的没时间。总复习的工具书真厚，六本摞起来能塞满课桌桌堂。林物华闲是闲，却不太给我发消息。我想，或许是为了不打扰我学习，他真好。
　　我们省高考出分是在半夜，我下了晚自习回到家里，他们正好查完分数。
　　我问林物华：“怎么样！查到成绩了吗？我惦记一晚上了！”
　　问许春宇：“查到分数了吗？”
　　最后问沈齐阳：“怎么样，肯定考得很好吧！”
　　托林物华考得相当惨烈的四模的福，他的高考成绩相当不错。而许春宇和沈齐阳，一个稳定得可怕，一个厉害得吓人，我压根就没担心。
　　“辛苦啦，好好休息准备报考吧！我先学习咯。”
　　为了不错过林物华的消息，我决定不上交手机，但卸载除此以外的一切APP。
　　最后，他们三个去了同一个城市的不同学校。明明不关我的事，我却想着，真好，他们可以互相照应。
　　林物华出发去报到那一天，我很忙，没能去送他，但他说没关系。他进了校园，遇见什么都要拍照发给我。看见了学校的哪栋楼，拍照发给我；领到了宿舍钥匙，拍照发给我；学校给每个学生发了月饼，拍照发给我；进了宿舍开始整理行李，拍照发给我；东西都收拾好了，拍照发给我。
　　他说：“大学真的很不一样！如果明年，你也来这里，我就去接你，帮你拎行李。”
　　我说，好，我一定努力，你等着我吧。
　　我问他，室友们怎么样？
　　他说，都好。
　　我在忙着复习，林物华也不轻松。他说，军训累得他要死了。
　　“沈齐阳和许春宇都只军训二十一天，我要军训二十六天。”
　　他不吃早饭，每天都会把午饭晚饭拍照发过来。我问他：“学校里的面条好吃吗？我喜欢吃面条。”
　　他说学校里的小店可多了，卖面条的店多得数不清、吃不完。等将来，他领着我一家一家吃，吃到走不动路为止。
　　军训结束后他也开始正式上课，说是很忙，不太有给我发消息的时间。我当然表示理解。某一天，林物华突然找我，说自己心情很差。他说军训刚结束的时候，他经人介绍去做了一段时间的家教。然后他说，做人可能真的不能太实在。
　　“那个男生，成绩很低，六科总分不到二百，我看了也很着急。结果，你知道那个男生见到我第一句话说的是什么吗？他说：‘学长，你给我讲讲导数吧！’我就很认真地跟他说，应该先把基础分拿到手，再往下学难的，这样提分更快效率更高，要是想学导数，我将来给他讲。结果学生和家长都不满意了，觉得是我看不起他。我真没啊，我把大实话给人家说了，结果人家不愿意听。我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他只是想要倾诉，也并不是想听我跟他说些什么，我也只能说些车轱辘话，让他不要生气，气大伤身。
　　再后来，他每一次给我发消息，都是说自己好忙好累，抱怨学校里的生活处处不如意。还说：“你快点来陪我吧！”
　　我当然想快点去找他，如果可以，我真恨不得现在就跑到他学校去。可是高考，高考在明年六月呀，我有什么办法呢。
　　大概林物华在学校的生活真的有很多不如意，后来他给我发的语音里不再有多少笑意，只有满满的疲惫感。再后来，他什么都不愿意跟我说了。
　　有时，我好想他，等下了晚自习，我给他发消息，要等到第二天才能收到他的回复，说：“在忙”，然后没有了下文。他不再给我分享家教小故事了，我给他发什么话，也都只能收到“嗯嗯”、“哦哦”、“哈哈”，“晚安”这样的回复。
　　他敷衍得太明显，而我也理解他的忙，渐渐不去找他。我们明明在恋爱，却维持着这样一种诡异的“平衡”。
　　可能异地恋就是这样辛苦。
　　我平日里起早贪黑，忙得头昏，等凉风灌进这座城市，我不出意外地病倒了。正是高三，我不愿意耽误太久，所以再怎么难受也只请了一晚自习的假。
　　我感着冒，有点发烧，整个人难受得不行。
　　我是很喜欢照顾别人的，尤其喜欢事无巨细地照顾着别人，但是等到照顾自己的时候，我又开始无所谓：活着就好了，能活着就已经很不错了。
　　正因为如此，我感冒常常是不吃药的，只是一杯杯地喝热水。病毒如果识趣，会从我身体里跑掉的吧。但是这一次不行，这次病得太难受，我躺在被窝好久，也只觉得冷，冷得发抖，感觉胃一抽一抽，只好爬起来找药。翻来翻去，我从某个抽屉角落翻到一板药片。翻到背面，背面印着一年前的日期。
　　感冒药，绝对不止至于一年就过期的吧？我这样想着，扒了一粒吃掉，迷迷糊糊地爬上床，准备睡觉。
　　等到了深夜，我浑身痛得不行，硬生生疼醒。我整个人都不大好，想着：怎么会这样呢？
　　我给林物华发消息：“我感冒了，吃了片药，可是好像更严重了。我怀疑有人在我的药里下了丹顶鹤。”发完消息，我好累，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等到醒来，我感觉不那么疼了，只是依旧鼻塞，嗓子疼得说不出话。又翻出那一板药，仔细一看，原来是已经过期一年多了。难怪我会有这种反应。过期的药可不能吃，我只好扔掉药片，爬起来准备去上学。
　　等这一天过去，我又打开手机，发现林物华没有回复我。我一看，昨晚发消息的时候，整个人疼迷糊了，消息都打错了。我说：“哎，不是丹顶鹤，是鹤顶红，昨晚打错了。”
　　我算了几道题，然后又打开手机。林物华还是没有回复我，我心里很不是滋味了。你忙，睡得早，半夜看不到消息，这很正常。可是一整天过去了，还看不到消息吗？还是说，看见了，却不想回复我？
　　我瘪瘪嘴，心里很不乐意。
　　又过了两天，林物华的消息才发了过来：“对不住对不住，宝，我这几天太忙了，没看手机，真对不住。现在怎么样了？”
　　其实还是病着的，其实还是难受着的，但我说：“好了，完全好了。”
　　林物华什么都没感觉到：“好了就行。等回头，你考过来，我带你去吃饭。我们学校附近有一家情侣餐厅，你别说，还挺好吃呢。”
　　我很敏锐地捕捉到细节：“你吃过了？和谁去的？”
　　“自己呗。你不在这边，我还能和谁去吃啊。”
　　他都这么说了，我也不能再说什么。毕竟，我好像从刚认识他的那一刻起，就习惯性地信任着他所说的每一个字。
　　这段时间，林物华不太找我，许春宇和沈齐阳的消息却时不时蹦出来一条。聊来聊去，也就是关心我的成绩，关心我的心情。
　　但我又觉得很奇怪。莫名地，我总觉得他们两个有什么事瞒着我。
　　林物华说他高中毕业后就不太清楚高三的考试安排，要我每次考完试把成绩单电子版发他一份。起初他还会点开看看，然后说：“你这科考得不错，但是那科有点可惜啊。”
　　等到后来，成绩单文件他不再打开了，只是说：“挺好”、“加油”。
　　我想，我要不要告诉他，接收文件时，对方会收到提醒？
　　但我最后也只能安慰自己；“算了吧，他太忙，以后不给他发成绩就是了。”
　　他不来找我，我还不能去找他吗？但通常，聊着聊着，消息就断掉了。
　　经常是，我在学校遇到什么有意思的事，就会很想给他发。等到第二天，他会回我“哈哈”或者“笑点在哪里？”
　　我起初很耐心地给他指出：“我觉得这里很好笑呀！”可是时间久了，我就不太想给他发了。
　　干嘛给自己找不开心呢！
　　我又会免不了地担忧：“他不理我的时间里，会不会是在和别人聊天？他会不会很轻易地就喜欢上别人了？只是分开不到半年而已，他怎么变化这么大？”
　　我不开心，但话到嘴角只能转弯。他喜欢会忍让的、“懂事”的人，我想让他喜欢，所以我不得不“懂事”。
　　可是直到那时，我都不愿承认，我们的关系，靠的是我单方面的艰难维系，只是在苟延残喘，不会长久，也实在不该长久。
　　我又想，和我比起来，林物华像是逢场作戏一样，用情不到最深，如果真有一天会分开，也大概率会太难过。
　　时间真的会慢慢改变很多东西。比如，刚在一起的时候，我每天想象着的都是未来。如今呢，我想到林物华，就只想到分开。似乎分开已经成为了我们之间的必然结局。
　　林物华，如果真的有这么一天，你会后悔吗？


第15章 
　　要说林物华完全不回复我的消息，倒也不可能。我说什么他都会有回应，只是寥寥几句就算完事，态度里的敷衍几乎要溢出屏幕。但他还是记得我在和他谈恋爱的，于是我等待着每周都会发来的那几条语音。
　　我想，他现在好像比高三的时候更忙。
　　从他偶尔发来的语音中，我知道他加了社团，有了新朋友，三天两头跑到校外聚一次。
　　我问他：“有时间出去吃饭，没时间看手机吗？干嘛每次都第二天才回我消息啊。”
　　结果他又是第二天才回复：“那不一样啊，现在的朋友都是将来的人脉，肯定还是人脉要紧。”
　　他中午发来的消息，我下了晚自习才看到：“我不要紧？”
　　又过了一天，他说：“我都说了，这不一样。如果我把你当外人的话，这话我都不会说给你听，别闹了，宝，乖。”
　　我看着每一条消息上的时间条，心情跌到谷底。
　　原来我们是完成一次对话要花两天时间的关系，我们是恋爱一年多还不知道对方生日的关系。我们是不熟的情侣，是对彼此感到陌生的恋人。这就是我的初恋。
　　事实证明，我的失望来得太早太早。
　　我们刚考过期中，林物华就打了招呼来，说要提前准备期末季，暂时不回复我的消息。
　　我没上过大学，周围也没有大学生，对大学的一切都不甚了解，我问他：“这么早就要准备期末啦？”
　　“都说了是提前准备啊。你怎么在家？没去上学？今天放假？”
　　“你糊涂啦？今天周日啊，放一下午的假。之前每周周末都好忙，今天总算是不忙，能多和你聊几句。好想你啊，好想你啊，怎么办，好想你啊。真想明天就高考，考什么样都无所谓，就是好想见到你啊！”
　　“嗯嗯，宝，我也好想你，等我考完试再聊吧。等我放寒假回家就能见到了。”
　　“你们复习要这么忙吗？你放寒假的时候我还在上学啊，我要上学上到快过年的时候呢。你们什么时候放寒假啊？好想让你早点回来啊。”
　　“我也不知道。”
　　恰好那天是周日，我有一下午的时间在家，以为终于可以和林物华多聊两句。但林物华显然没什么聊天的热情，我也不想再往下接话，消息到此就断掉了。
　　我早就听说，上了很好的大学，和读高三也是没什么区别的。这我也能理解，可是，沈齐阳和许春宇不也是去了好大学吗？怎么他们没有忙到没时间回复消息？
　　我心烦意乱，随手按亮屏幕，想看一眼时间，却发现刚念叨过的人给我发来了消息。点开一看，哪里只是发来了消息，他甚至拉了个群。
　　“许春宇邀请你和‘沈齐阳’加入群聊”
　　许春宇：halo，映宝。
　　沈齐阳：？
　　许春宇：映宝，在忙吗？
　　沈齐阳：？？？
　　许春宇：没问你，一边去。
　　沈齐阳：问号都不让打？
　　眼看着他们两个要聊起来，我连忙说：“在啊在啊。找我有事吗？”
　　许春宇：“倒也没什么事。内什么，我们就是突然想起来，今天是周日，你应该在家。”
　　我开始有点不明白了。我确实在家，但是这有什么专门拉个群的必要吗？之前一直都是我们四个人，如今这个群里，只有我们三个，没有林物华，我觉得怪怪的。
　　许春宇不再往下说了，所以我只能接话：“嗯，我在家。找我有什么事吗？”
　　许春宇：“啊，没什么事没什么事，你在打游戏吗？”
　　我更不明白了。拜托，我在高三啊，现在也不算什么假期，我怎么可能有时间打游戏？
　　我实话实说：“没啊，我一直不喜欢打游戏。”
　　许春宇：噢。
　　沈齐阳：嗷。
　　哈？？？这是在干什么啊？我实在按捺不住了，问他们：“到底怎么啦？”
　　沈齐阳：真没什么事。
　　许春宇：突然好想你，你会在哪里，过得快乐或委屈？
　　许春宇：行了，多的不说了，映宝高考加油！
　　沈齐阳：高考加油！
　　我很清楚，他们两个有什么事在瞒着我，或许是怕影响我高考，所以没有直接说出来。好吧，高考之后知道应该也不迟。
　　可是想起来许春宇刚发来的那一串歌词，我又有点委屈。我又想找林物华说华，可又不知道他会不会理我：“刚才许春宇突然来找我，还说想我。你都不说想我。”
　　我等半天，没有收到回复，就打算睡觉之前再看一眼。可是，后面的这段时间里，林物华说到做到，没有再回复过一条消息。
　　好吧，这么看来，他的大一，真的比高三还忙呢。
　　我也不知道林物华到底什么时候放寒假，但是某天深夜，他突然说：“我在火车站了，一会上火车。火车上有信号屏蔽仪，你别给我发消息了，发消息我一点都看不见，短信也不行。很快就能见到了，你再等等。”
　　我当时还没睡，看见这话，突然就很烦躁：“你把我当傻子吗？火车上信号不好是肯定的，你扯什么信号屏蔽仪啊！不想让我给你发消息就直说，干嘛搞这些弯弯绕绕的，你烦不烦啊！信号再怎么不好，也不是完全不能接收消息啊!”
　　“你喊什么，你坐过火车吗？你从来都不知道反思吗？粘我那么紧干什么，我不会烦吗？这段时间我在学校忙得很，看你发消息过来我就很烦！能不能让我清净清净啊！马上检票了，我没空和你扯这些！”
　　我没有回复。我想，林物华，我们那么多次聊天，都是断在你这里，换我独自守着手机难过。这次换我不回复你吧。但是我已经很清楚了，你不会有多着急的。
　　甚至，你可能觉得我只是去睡觉了。你永远看不出我在生气吧，就算看出来，也会努力无视的，对吗？生病都得不到关心，生气又算是什么呢？林物华，我当初居然真的以为，你很爱我。
　　我躺着，关了灯，却没有困意。我觉得林物华不爱我了，既然不爱，就应该分手吧。可是我记忆里的林物华，真的不是这样的。我没法活在记忆里，却又忘不掉记忆里的美好。回忆和现实撕扯着我，我像是要被撕成两半。可我记忆里，哪怕是半真半假的记忆里的他，那么美好，这要我怎样忘记呢？要我怎样把心里留给他的那一块肉挖出来丢掉？
　　我脑补过的各种结局，不管是大团圆结局还是分手结局，都没有在这个时候就草草结尾了的。我以为我们会在一起很久很久，就算故事走向了最差的结局，我们真的要分开，我也以为至少会有七年。
　　是的，我想象过的，在我的理解里最糟糕最糟糕的结局，是七年之痒。但是很明显，我们没有机会撑到第七年。
　　我终于带着满腹的愁绪入睡，只觉得好累。
　　等到第二天，我又看见林物华发来的一长串的消息，又要对他心软。想到一次次的失望，再一次次的心软，我几乎要厌弃我自己。
　　“宝，对不起，我想了很久，还是决定和你实话实说。其实这段时间以来，我所做的一切，包括不理你、包括说些惹你生气的话，都是为了你好。其实我这一学期也没多忙，就是怕影响你学习，不敢和你聊天。而且，你午休的时候，明明有很长的时间在家，可是你也不肯抽时间看手机回我的消息。其实你也不是那么想要和我聊天，也不太想我的。（我不是在质疑我们的感情，只是列举事实。）我很想你，在大学的这一年我很想你，想你想得快要发疯了。可是我很怕，怕很你说这些会影响你的学习效率，怕影响到你最后的高考成绩。宝，高考太重要了，我不想让你后悔。所以我决定，尽量不和你聊天，让你把重心放到高考上。我本来想等你高考之后再和你解释的，可是看你昨天很生气了，就只好现在跟你说这些。宝，别生气了，真的，我保证以后不会不回复你的消息，不会骗你。求你，不要和我生气了。”
　　我不知道林物华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管我叫“宝”。但我是真的很受用。看他这样喊我，我总是会上头，仿佛忘了他之前做过的一切惹我不开心的事。
　　我想，这个字是创口贴吗？我也很委屈啊，干嘛要埋怨我不在午休的时候回消息？我要多睡觉啊！我也回复他一段：“首先，咱们学校午休不长，我每天起早贪黑，都快累死了，肯定要趁着午休时间补觉，回不了消息。其次，去年的这个时候，你已经上交手机了，别说是午休时间，就是晚上、假期，都不回我的消息。最后，你昨晚干嘛去了？为什么昨晚不哄我？我很难过啊你知道吗？我都已经想象到要和你分手了。”
　　他这回消息回得很迅速：“上车之后信号真的很差，上车之后我睡觉了，没看手机。晚上就是会让人情绪失控吧，所以以后我们不要在晚上联系了好不好，宝，我怕我们吵架。”
　　“？？？你什么意思，你认真的吗？”
　　“真的，你先别生气，我没有别的意思。我的意思是，晚上很容易情绪失控，我们在晚上联系，可能就会吵架，吵架就可能分手，所以我们就先不要在晚上联系了。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完全是为了我们的感情着想。”
　　“可我不是只有晚上有时间给你发消息吗？”
　　“是啊，我也很遗憾，所以高考之前我们先别联系了吧？你真的不要生气，提出这个建议，我也是心如刀割啊！”


第16章 
　　我当然不同意，可是下一秒，他又说，他都是为了我好。他发来一连串的哭泣表情，又说：“你一定要理解我。”
　　我不能理解，我只觉得他是嫌我烦，想躲我。
　　他又说：“宝。”
　　我想，嗯，他又在给我发创口贴了呢。
　　林物华还在源源不断地输出观点：“我真的是为了我们的感情好。你冷静一下，仔细考虑考虑。你想想，我高三的时候，也没怎么和你联系，现在你高三，我当然不放心你拿着手机啊。”
　　我回想这一整个学期，回忆我们的少之又少的联系，很伤心。在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坐在那间自习室里，他说，他早就喜欢我了。
　　可是，他可以早早地喜欢上我，也可以同样轻易地喜欢上别人吧。他听完之后又说我想得太多，不够信任他。
　　我想，还要我做到什么程度，才能算是足够信任呢？
　　他看我不回复了，觉得自己劝说有效，又来邀功：“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吧！宝，你想想我们的未来，是不是只要想到就会觉得很幸福？”
　　我心不在焉地敷衍：“嗯嗯，幸福幸福。”
　　他说：“那就好，过年期间也不要松懈！我们没法见面了，好遗憾，不过，我们说好了，明年开学见。我真的好想把你介绍给我的室友。”
　　我最后还是决定按他说的做，给可能会在高考之前来联系我的朋友群发了消息，锁上了手机。
　　在未来等着我的，是什么呢？
　　林物华放了假，可高三的寒假要到年底，还远着呢。
　　如果说夏天的晚自习，是给开着窗的我们一个感受昆虫世界的机会，那么冬天的晚自习，真的就只剩一个“冷”字。乱糟糟堆在桌上的卷子，咔咔响个不停的订书器，唰唰的翻书声，我们一个个冷到恨不得把卷子覆在身上取暖，这就是冬天里的高三晚自习。
　　我打开风琴包，把新发的卷子理好，然后一股脑塞进去。拿着这只风琴包，我想到了那个乌龟封面的文件夹。它还在吗？它还好吗？我想到我们用来聊天的一页页草稿纸，想到草稿纸上的字。
　　前年今日，今年今日。
　　时值高三，我没有太多的时间去生气或是回想，只能期盼着，高考之后一切恢复正常。林物华说他的冷漠都是为了让我能专心学习才拗出来的，我信或不信，都只能说相信。我有时也会难过，但一看到那朵成绩单花，也就把自己哄好了。
　　我依旧学校和家两点一线，机械地生活着。学校食堂里卖的烤肠的香气，依旧穿过操场，和寒风一起穿过关不严的窗户，挤进我们的教室。
　　今年我家里没什么过年的氛围。能让我感受到年关将至的，只有中午放学回家时地上多出的一箱箱苹果橘子，和阳台里放着的冻梨冻柿子。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我和我妈说，不用考虑我，过年就是团聚的日子，不用担心会不会影响我学习。但我妈只会说：“咱们家的新年只是挪到明年六月了，不是不过年呀。”
　　没有亲戚朋友和烟花爆竹的年，来得悄无声息，结束得也早。苏烁最近忙吗？许春宇和沈齐阳，都还好吗？林物华，林物华……算了。
　　既然说了高考之后再见，那就高考之后再见吧。成年人应该学着克制自己的想念。
　　七天的寒假结束，我们又回到学校，全力为即将到来的一模准备着。某天晚自习结束，我碰到了好久不见的郑武文，打了招呼，问了近况，就并肩往下走。等走到大门口，刚走出高三楼，他就停下不走了。我很纳闷地问：“你不回家呀？”
　　郑武文平时大大咧咧热情似火，此刻却放低了音量，腼腆起来：“我等我对象，我想和她见一面。”
　　我凑到他跟前，也压低声音：“不是七班的？”
　　“四班的，所以平时都见不到，趁着这时候见一面。见一面也不会耽误多长时间，反正能看一眼我就知足了。”
　　人家小情侣想相会，我站在这当然不礼貌。我怕这是高考之前我和郑武文的最后一次见面，边往学校大门的方向走边喊：“祝你们几个高考顺利啊！”
　　郑武文也喊：“都顺利啊！你也顺利！”
　　其实喊出口的那一瞬间我就有点后悔，虽然周围也是闹闹吵吵的，但这一嗓子，得让不少人都听见。哎呀，我好没素质！
　　没想到的是，郑武文喊回来之后，人群里又有人接着喊：“咱们都高考顺利！”
　　“高考顺利！”
　　有个男生直接喊破音：“咱们都高考牛逼！！！”
　　挤在人群里穿过操场的时候，我还有点不好意思，结果这帮人喊上了瘾，边往门口走边喊，甚至走到门卫大爷周围还要喊一句“高考加油”。
　　我本以为门卫大爷会嫌我们吵，没想到他也喊：“高考顺利！毕业之后常回来看看！”
　　有人喊回去：“大爷，毕业还远着呐！”
　　喊完这一通，感觉浑身都轻松，走在回家的路上，仿佛棉校服都不再那么厚重。可是等回了家，往书桌前一坐，我又开始郁闷。
　　郑武文为了见到他对象一面，愿意在高三楼门前等。我在高三楼上晚自习的那一年，林物华可从来没有在哪里等过我。但是，林物华不用手机，我们也没法约定在哪里见面，又很容易错过。但要是想见的话，总会有机会见到吧？
　　我又开始乱想，想到最后，我都要烦我自己。可是，为什么一想到林物华，我就不开心呢？我真的在谈恋爱吗？这算什么？丧偶式恋爱么？
　　我摇摇头，觉得这么想太不礼貌。可我又是真的不开心。林物华，我真想在你身上贴个“禁止失踪”的标语。在我的生活里，你总是失踪呢。
　　就这样，我一边爱着、思念着林物华，一边对他怨言颇多。但我想到，高考之后，上了大学，就能天天和他在一起，又免不了地期待。
　　高考离校的那一天，我们学校从校外给我们定了水果，装上盒，贴好贴纸分发给我们。塑料盒子里装着大李子和黄桃，一面贴着金榜题名，一面贴着一举夺魁。
　　我们班主任给我们发水果的时候，还打趣：“看来咱们学校还是经费不足，不然应该有葵花的。没有葵花，发一把瓜子也行呀。”
　　发完水果，他站到讲台，看着我们，又说：“高考那些事，这三年老师来来回回说过很多遍了，今天就不再说了。老师希望你们，在未来，要靠自己的双手创造好生活，不论遇到什么，不要放弃生命，不要放弃活下去的希望，不要走上违法犯罪的道路。老师不敢奢求你们将来回报母校，只希望，你们都能够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这就算是咱们一中没有白培养大家，算是咱们一中合格了。”
　　他站在讲台，久久地看着我们，最后说：“相信我们大家，都是从高一开学的第一天起，就想到了这一天的来临。你们都是老师的孩子，石老师一辈子骄傲的儿子女儿。老师等你们的好消息！”
　　学校要求我们在中午就把所有的东西收拾走，有的同学，收拾着收拾着就落下泪来。一个哭了，就哭了一帮，等大家都收拾好了，陆续往外走，我回头一看，老刘站在讲台上悄悄抹泪。
　　我们高考的那两天都下雨，不像去年有毒辣的太阳。我们举过文具袋在头顶挡雨，站在考点外排着队，小心翼翼地绕过一个个的水坑。
　　在考英语的时候，我写完了作文，想回头检查阅读，却又不太敢动笔修改，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
　　我想，这就结束了么？高中三年。
　　是的，这就结束了。该结束的、不该结束的，都到了说再见的时候。
　　我感觉考得不错，所以心情不错，走路的步子都轻快起来。
　　等我回到家，收到了两束葵花。第一束花很大，大得有些夸张，上面的卡片写着：“许春宇/沈齐阳祝夏映小朋友高考顺利，一举夺魁。”第二束花有些尴尬，是向日葵和白芍药的组合，看起来有些不搭。我想，知道我喜欢芍药的，应该只有林物华了吧。我摘下卡片，上面写着：“祝我最喜欢的（学弟）高考顺利，永远可爱下去。永远爱你的，林雾化。”
　　我终于取出了手机，拍了照发给林物华：“哈哈哈哈哈哈，这家店连名字都给你写错了！”
　　他发了一个哭泣的表情过来，说：“这证明了什么，证明我爱你爱到不是我自己了。”
　　我笑得不行，又去和沈齐阳许春宇道谢。那个三人的小群，居然还没有解散，真奇怪。
　　苏烁也觉得自己考得很好，打算报考完去考驾照。我犹豫再三，生怕引起什么不必要的误会，但最后还是问了李启文：“你们都感觉怎么样？”
　　李启文说：“几家欢喜几家愁呗，不过我感觉咱们自习室那几家都挺高兴的。反正高二高三这两年也是真的努力学习了，考啥样算啥样呗，都尽力了，也不后悔了。”
　　是啊，尽力了，就不后悔了。《游褒禅山记》怎么说的来着？“然力足以至焉，于人为可讥，而在己为有悔；尽吾志也而不能至者，可以无悔矣，其孰能讥之乎？”
　　是啊，尽吾志也而不能至者，可以无悔矣。
　　可以无悔矣。


第17章 
　　高考之后苏烁就跑去报了驾校，我对车子这类代步工具感到厌烦，暂时不想考驾照，所以没做什么准备。我又不想急着估分准备报考，于是开启了吃了睡睡了吃的无聊生活。
　　林物华他们几个还没放假，我无聊得很。我过去似乎真的错怪了林物华，高考结束之后，他天天来找我聊天，也不会体现出不耐烦的样子来。和他从早聊到晚，我觉得，没有比这更好的日子了，不会有比这更幸福的日子了。
　　出分那晚我在家里来来回回地转着圈，紧张得头晕。最后出来结果，我比林物华的省排名稍微高点，而苏烁要再高一些。我又小心翼翼地联系了七班的几位同学，没想到大家都有好消息，我们互相道喜。
　　等出了分，我日日东跑西颠，准备报考。我很认真地和林物华说：“我想去你的大学。我可以冲你们学校的王牌专业，其他专业应该都是稳上的，也不会浪费分数。”他却死活不同意，说我可以去更好的大学，哪怕专业稍微差一点。
　　可是我真的很想和他在一起呀。思虑再三，我还是决定冲两所学校，把林物华所在的大学作为稳上的第三志愿。但当报考结束，我心里也清楚，前两所学校，冲上的可能性很小。也就是说，我真的要和林物华去同一所学校了！
　　我想给他个惊喜，打算先不把这个消息告诉他。嗯……就先告诉他我想去许春宇的学校吧！
　　这阵子我很忙，没怎么和林物华联系，后来他说要准备期末，推荐我在无聊的时候玩一个手游。我跑到应用商店下载下来，又加了他的好友。他说：“宝，就这一周，这一周之后我就放暑假回家了，等我回家，咱们一起玩。我发誓这是我最后一次让你等我，真的。”
　　我其实真的不是很喜欢打游戏，只好躺在床上，百无聊赖地翻着他的对战记录，却无意中发现，他打的每一局人机，都有同一个人的身影。
　　我跑去找沈齐阳：“学长，这个叫我才不笨呢的人是你吗？”
　　沈齐阳先是发来一句“你发现了？”又光速撤回，最后说：“emmm……虽然我确实不笨，但是这个人不是我。也不是春宇。”
　　我说谢谢学长。
　　可当我再一翻，我才发现，林物华和这个“我才不笨呢”绑定了亲密关系，上面写着情侣二字。我脑子是蒙的，但手比脑子快，看见的一瞬间就截了图。
　　我或多或少已经猜到发生了什么，但还是不能接受。我也不管什么期末不期末了，直接去找林物华。我问他：“你那个游戏，能绑定情侣什么的吗？我想和你绑定一个情侣关系，但是我不太会弄这个。”
　　“宝，我忙着复习呢，考完试再绑，你乖乖的。
　　“可是我现在就想绑”
　　“宝，绑这个东西没什么用，我不喜欢搞这些没用的东西，咱们不绑了好不好，听话。你听话，我给你买皮肤。”
　　到这里，我的心已经凉了半截，可让我没想到的是，当我再打开那个游戏，林物华已经设置了隐私，不允许别人看亲密关系。
　　我的眼泪几乎要一下子涌出来。我们现在到底算是什么关系？我忍了那么久的想念，我等了那么久，原来都是笑话吗？
　　我把刚开始截图的那张亲密关系发给林物华：“不好意思啊学长，刚才看你和别人是情侣关系，我还以为你不介意弄这些东西呢。”
　　几乎是一瞬间，林物华的消息蹦了满屏。
　　“？”
　　“宝”
　　“不是”
　　“你别误会啊、”
　　“许春宇和沈齐阳也绑了这个情侣关系”
　　“你真别误会啊，就一哥们”
　　我问他：“你们两个认识多久了？”
　　他说一年，这个人是他的舍友。
　　他问：“我给你买个皮肤吧，你要不要？”
　　我说不要。
　　他又说：“宝，你别这么和我说话，我求你了。”
　　我说：“我们都冷静一下吧，先不要联系了。”
　　过了很久，他说，好。
　　林物华，我和你之间，是不是只剩下一句分手了？我们是怎么走到今天的呢？
　　苏烁高考之后就一直计划着怎么和自己暗恋已久的高中女同学表白，结果两人在一起的第一天就吵了架。
　　苏烁吵完架就跑来我家找我，躺到我的床上，和我抱怨，说是女朋友要求他事事有回应，他觉得自己做不到，于是吵了一架。苏烁舍不得朝那个女生发脾气，没吵两句就熄了火，然后就跑下楼，拎了一箱啤酒，打车来我家。
　　我听完觉得很好笑，又觉得这两个人像小学生谈恋爱：“她希望你事事有回应也很正常啊，干嘛心烦。”
　　苏烁躺在我的床上，把自己头发揉得乱糟糟：“可是我很忙啊。”
　　“谁不忙？”
　　“不说别的，也不提别人，就说林雾化，林物华也对你事事有回应么？”
　　林物华。
　　我的心情一下子就变得很差，沉默了一会，但最后还是开口：“你别学他吧。他事事都有口头回应，但从来没个行动，还老是信不过我。”
　　苏烁像是突然想到了我和林物华过往的许多不快，没再往下接，我却像是找到了一个宣泄的机会：“就很烦啊。之前他和我讲学生会的事，我不太懂，但是很感兴趣，就说我将来也想加入学生会。可是他呢，上来就说我肯定不行，说我竞争不过关系户。学生会的事，我不了解，但是他可以一点点讲给我吧？可他只说我想得太简单，又不肯细说。而且你知道最烦人的是什么吗？他有时候，有些话不愿意对我说，这很正常，换做是我，也一样的。但是有些话，他明明说了，明明希望我听懂，但还是要拐上很多个弯，有时候还非要说几句反话。时间久了我也烦啊。都有一张嘴，怎么有话不能好好说？好好的话，非要七扭八拐地讲出来，图什么呢？”
　　听完这些，苏烁只有沉默，最后挤出一句：“和他一比，我好像还挺好的？”
　　我噗嗤一下笑出来：“你干嘛，别跟差的比啊。”
　　苏烁却很严肃：“夏映，你别劝我多管闲事。既然觉得他差，怎么不分开？我没在和你开玩笑，这不是我第一次劝你和他分手了。”
　　我开口：“我知道。但是，说真的，我真的很依赖他，我不敢和他分开。分开也好累吧……可能对我来说还不如和他凑合着过呢。一想起他我就觉得我好累啊。”
　　苏烁站起来，走到那箱啤酒跟前，蹲下回头看着我：“咱俩喝点吧，不醉不归。”
　　我笑了，起身到厨房去找瓶起子：“我讨厌酒味，还是看着你喝吧。”
　　然后苏烁真就一口接一口地喝上了，喝着喝着像是喝高了，直接化身情感大师，详细分析着我和林物华的一切：“情侣餐……情侣餐厅！他肯定和别人去过了！他，他就没把我兄弟当人！我要去、我要去、我要去给他一拳！你听他说什么自己没去过！全是扯犊子！”
　　苏烁连着喝了几瓶，像是把酒当成了水，还不许我拦着，硬是说自己很清醒没喝醉。喝到最后，他抱着我哭，哭着哭着喊一句：“双曲线我□□大爷！”“林物华你别让我碰到你！”
　　我拍着他的背，心想这酒品也太差了点。我把枕头扔到酒箱子上，哄他：“这一箱酒，你都喝完了，不能再喝了，喝多了对身体不好会难受的，听话啊、听话。”
　　苏烁嘿嘿一笑：“不会难受的，我是四中酒王。”
　　说完这话，他倒头就睡。
　　我以为人喝醉了就会打呼噜，可是苏烁睡得好安静，我有点害怕，每隔几分钟就站起来，凑到他身边，伸手试探他的鼻息。
　　啊……还活着。
　　又过了一会，苏烁突然睁开眼，直直地坐起来：“夏映，以后不许让林物华叫你宝，听见了吗？”
　　我吓了一跳，连忙点点头。
　　他又指着我：“你发誓。”
　　我伸出三个手指头，他满意地点点头，又躺下接着睡了。
　　我凑到他跟前，戳戳他，又掐他一下。
　　没醒。
　　我真的害怕了，连忙跑到客厅给我爸打电话：“爸，你在忙吗？苏烁来咱家了。”
　　我爸今天没课，此时正在学校操场上溜达呢：“来就来呗，还给我打电话干啥啊，你俩都这么大了，又不是小孩，在家乐意干啥就干啥，用面粉捏小面团玩都行，不用报备。”
　　“不是，爸，苏烁喝了几瓶酒，我没拦着，现在他睡觉呢，睡得可沉了，我有点害怕，他平时也不喝酒，这一下喝了好几瓶，会不会损害神经啊？”
　　我爸平时挺温和一人，此时一听这就急了：“你们两个小孩在家喝什么酒啊？喝了多少啊？”
　　我爸一急，我也急了，连忙跑到酒箱子跟前，数了一下，拔高了嗓门：“四瓶！他一个人喝了四瓶！”
　　我爸听说苏烁喝了四瓶，在电话那头几乎是要咆哮：“多少度啊？多少度的酒？一下子喝四瓶，身体能受得了吗！这傻孩子，可真气死人了呀！”
　　我对酒类不了解，也不知道啤酒多少度，只能问我爸：“爸，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哈啤多少度……”
　　没想到，我爸一下就变了语气：“啤酒啊？我寻思白酒呢。这孩子，四瓶啤酒就把自己喝倒啦？”
　　我几乎要绝望，我在电话这头急得想哭，我爸却笑了起来：“没事儿，放心吧！这孩子应该不对酒精过敏，四瓶啤酒没啥事，你俩呀，真不让我省心。”
　　我将信将疑：“真没事儿？”
　　“真没事！”
　　话是这么说，我还是不敢完全放心。我坐到床边，看着苏烁，依然时不时伸手去探鼻息，依旧提心吊胆，想着：“等你醒了，我要给你来上一拳。”
　　过了很久，苏烁终于醒了，迷迷糊糊坐起来，说要上厕所。
　　我刚要站起来喝水，听见他说坏，一下子卸了力，一屁股坐到地上。我伸手攥着他的胳膊：“你吓死我了，怎么睡得那么沉啊，我以为你死了呢……”
　　苏烁不说人话：“哈哈哈，人都有那一天！”
　　我刚才担心得不得了，现在很生气：“说的什么屁话，你好好活着，要是哪天你真死了，我要天天刨你坟！”
　　我和苏烁这三年都没有真正好好在一起玩过，所以这次他来了，我们都不是很想分开。等我爸妈回了家，我们还在在我卧室里“话疗”呢。
　　我爸一进屋，看见他就开始笑：“小苏酒量真好呀！”
　　我妈应该也从我爸那知道了我们两个刚才的丢脸事，也笑着问：“小苏酒醒啦？”
　　苏烁很不服气：“夏映还不如我呢，他连喝都不敢喝。”
　　“又关我什么事啊！”
　　吃完晚饭，我爸开车把苏烁送回家里，却忘了带上剩的那大半箱啤酒。等我爸回了家，看见我卧室里的啤酒箱，一拍脑袋，很是犯愁。
　　我们一家三口都不喝酒，没办法，这大半箱啤酒只好等苏烁他们家来做客再喝了。


第18章 
　　林物华考完试，给我发消息，说自己上火车了。
　　我没回复他的消息，倒是很实诚地跑到火车站去接他了。他紧紧抱着我，我感觉像是回到了他高考的那一天，像是回到了我最幸福的那一天。
　　之前再怎么生他的气，一见面我就觉得我都好了。我帮忙推着他的箱子，和他一路走一路聊。想到高考，我想知道，他高考的时候学校也发了酸到掉牙的李子和硬得像石头的桃吗？我想知道，他有多么想我，在我不理他的日子里，他想我想得快疯了吧！
　　最后，我还想知道，他如果知道了我最后还是报考了他的学校，会是什么反应。
　　可我又没法不在意那个叫“我才不笨呢”的游戏账号。真的只是朋友吗？
　　我们两个一路聊着，我送他到他们家楼下。他问我：“不上去坐坐吗？”
　　“不了吧，等过几天我来找你玩啊！”
　　没过几天，我的录取结果下来了，我真的被林物华在的那所大学王牌专业录取了。
　　我很高兴，约他出来吃拉面，想要给他一个惊喜。我站在拉面店门口，等了他二十分钟，然后他急匆匆地跑来，说自己忙忘了。我看着他脸颊上滴下来的汗，只是拿纸给他擦了擦，没说什么。
　　他问我：“打包拿去我家吃吧？可以吗？家里没别人，我有事想和你说。”
　　我还能说什么呢，我只能说好。我还要多久才能学会拒绝他？
　　到了他家，他拿出两只大碗，把面装好，坐在我的对面。
　　他没给我筷子，却低着头一直看着碗里的面，面要坨了。我想，我好像知道他要说什么了。然后他终于开口：“宝，我觉得我们没有缘分。我们好像从一开始就不应该遇到的。我们不太相配，不合适。”
　　隔着屏幕聊天的时候，我很喜欢他叫我“宝”，不知从何时起，他开始一口一个宝地叫我。而此时，他熟练地叫着宝，我却觉得恶心。
　　在他说完这句话后，我突然想起，在好几年前，在遥远的以前，在我还没有恋爱的时候，我说，我不喜欢“不合适”这个分手理由。如今我分手，他给我的理由，竟然又是这三个字。
　　我依然记得，我那时想：“两个人合不合适，没在一块的时候看不出么？稍微宽限点，刚在一块的时候看不出么？”
　　如今我终于明白，看不出，真的看不出。
　　隔着拉面的热气，和不知哪来的水雾，我抬头看着他，却看不清他的脸。我说：“对，是这样。你和那个能陪你打游戏的人才是相配的，我怎么会配得上你。”
　　原来，就算早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在亲耳听见他说这话时，我还是会难过啊。
　　我抬头看他，很冷静。我问他：“能给我一双筷子吗？我很饿了。”他点点头，递给我一双一次性筷子。
　　夏天，面凉得慢，我懒得等它凉，大口大口地吃着。好疼，好疼，面烫得我舌头发麻，它一路烫着我的喉咙、食道、胃，我感觉像是有火在烧。
　　他坐在我对面，皱着眉看我，也不动筷。他突然轻轻开口：“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现在的吃相很难看？”
　　我一顿，眼泪随即扑簌簌地掉下来，落到面里，我紧紧地攥着筷子，手在不受控地发抖。
　　我问他：“你还记得，我上次和你提到吃饭是什么时候吗？”
　　他皱着眉，摇摇头。
　　他不记得了，可是我记得。
　　那时我们还没有在一起，他还只是我的一个学长。那天中午，他没回家吃饭，而我急匆匆吃完饭就跑到自习室去了。他看见我去得这么早，很惊讶。我有些得意地哼哼：“我现在已经练就了绝世神功，吃一顿饭只需要四五分钟！”
　　我是抱着炫耀的想法说的这句话，那时我们什么都要比一比，但他却没有和我比的意思，只是温柔地看着我，说：“吃这么快，时间久了胃要疼的呀。”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我啊，我从来不敢祈求一段多么美好的爱情。我常听说，有的爱情能给人疗伤，能抚平伤疤。我还听说，有的人只是一次相遇便相爱相守，一生不变。这都是我羡慕但从不奢求的。
　　我常在心里默默祈求：“上天啊，我会努力守护我的爱情，我会对我的爱人忠诚、专一，所以，请你如同献给别人那样美好的爱情般眷顾我吧，我不多要，只要真心，我要一份真诚的爱情就够了，剩下的都交给我，我会努力做好。”
　　可是就连这，都是我得不到的。
　　林物华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哭，看着我发抖，最后他说：“我卧室里还有和你有关的东西，你要不要挑喜欢的带走？”
　　我突然想到了一个很老很老的故事，一个在我小的时候常能在网上看到的故事：一对夫妻准备离婚，妻子问：“我可以拿走我最爱的东西吗？”丈夫说：“可以。”然后妻子指着行李箱说：“那你进去吧，我最爱的是你。”于是二人和好，从此过上幸福生活。
　　我第一次看见的时候，觉得爱情真的太美好了。后面看得多，也就烦了。时隔多年，此时此刻，再想起这个故事，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爱情、人生，哪有故事里的这么简单呢？
　　我拿走了那个乌龟封面的文件夹。
　　在我准备离开的时候，林物华伸手，像是想拦住我，但最后，他还是把手收回去了。
　　等我到了家，打开那个文件夹，才知道林物华当时为什么要伸手。原来文件夹里不只有我和林物华聊天时传来传去的草稿纸，还有他的，被他写在一张张A4纸上的、类似于日记的东西。
　　从那些段落里，我知道了他有一个很特别的室友，是个笨蛋，记不住每天的课表，做不出早午晚餐的选择，被老师点名提问也只会伸手去戳他的后背，每天在他身边问这问那。
　　用他的话来说，三天两头忘带钥匙，买几双新袜子，过一周就全都找不到了，又要拜托他帮忙买。就连内裤也会丢，丢到最后只能借室友的新内裤穿，为了能有内裤穿，和室友撒娇。他在纸上写：“另外两个室友好像都觉得他有点烦，但我觉得他挺可爱的。”
　　我想，我不笨吗？我也很笨啊。
　　怎么他对我就没有这样的耐心呢？
　　同样是笨，林物华会和我生气，会指责我不努力。可我不会弄丢袜子，也不会忘带钥匙、被错课表，更不会找不到内裤穿。为什么他笑着包容他的室友，却接受不了我的笨呢？
　　我还从这些段落里发现了林物华态度的变化过程。
　　“他还是没有夏映可爱的，等夏映来了，我要把夏映介绍给他们所有人认识。”
　　“他总要我带他玩游戏，还非要和我绑情侣关系，要是夏映发现了肯定会生气，但是我已经想好了，如果夏映发现了，我就说是带他上分。”
　　“喊他宝喊习惯了，有时候也会这么喊夏映。刚开始还有点负罪感，现在好多了。”
　　“家常菜虽好，外卖也是真的勾人啊。”
　　看完了这些，我逐渐明白了，沈齐阳和许春宇为什么突然拉了个三人小群，还问我打不打游戏。原来这一切都早有苗头，只是我自己还没有发现。
　　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我的录取信息，和分手，在同一天来到了我身边。
　　我后来再也不能走进那家拉面店，光是想到，我就会痛苦万分。像是心肺被人大力攥着，我无法呼吸。所以钟爱面食的我，也渐渐不吃拉面了，再到后来，我一口面都不吃了。
　　对不起，但是，面粉的味道会让我想起林物华。
　　我很讨厌酒的味道，但与他分手后，我时常感觉自己需要一杯酒来续命。
　　趁着我爸妈不在家，我蹲在卧室床边的地毯上喝酒——喝苏烁上次来玩剩下的大半箱啤酒。喝着喝着，我突然感觉，我最对不起那家拉面店，对不起爱吃面条的我自己，于是我点了那家店的外卖，两人份。
　　我一口接一口地吃着，像是不知饥饱。我撑得胃生疼，在地毯上躺着趴着翻滚着，不敢坐起来。我想吐，强撑着走到卫生间，却又吐不出来。折腾了半晌，我撑着洗手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夏映，你怎么做到的，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自己折腾得不像个活人了？？
　　分手之后，我每晚都躲在被子里哭，眼皮是肿的，吃不下饭，脸也苍白。我爸妈肯定是能看出来我不对劲的，又不好直接问我，于是拐弯抹角地去找苏烁打听。
　　苏烁一听我爸妈的话就猜到我分手了，但也没和他们说什么，只是说会多来陪着我。
　　他那几天正忙，却还是抽空跑来了。见到我，他也不说话，而我又知道他要问我些什么，于是我主动开口：“我跟他分手，是他提的，但是我也没有挽留，我同意了，然后吃了半碗面，剩了半碗。其实那半碗我也想吃掉的，但是哭得吃不下了。唉，浪费了粮食啊，我感觉我在犯罪。”
　　他说：“顶着他的眼神，把那碗面全吃掉才像是你会做的事。”
　　我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似乎是笑得过于用力了，一滴眼泪不受我控制地从眼角流下。我试图悄悄抬手，趁他不注意，尽量自然地抹掉它。
　　可就在我抬眼的那一瞬间，我发现他正在皱着眉头垂眼看我。
　　请当作没看到吧，拜托。我在心里这样想着。
　　然后他真的就像是听见了我的心声般，轻轻移开了眼，没有戳穿我。
　　当我终于能够停下来，不再笑之后，我们两个人面对面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俯下身来抱着我，又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又回头。我抬眼看他，他回过神来，轻轻把门关上。
　　“往前走。”
　　“可是不会有结果。”
　　“总比后悔好吧。”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开门离开，没有再停留。
　　在那扇门关上的一瞬间，我用力地点头，虽然屋里没人，谁也看不到。我喃喃着说好，然后不自主地开始发抖，不想再去管这眼泪是否太丢人，任由它淌了满脸。
　　第二天，苏烁又跑到我家来找我：“夏映。”
　　我又开始祈求。别提那天的事，拜托了，真的拜托。
　　他这次没有了读心术，他说：“那天，我看见你笑着哭，我是真的很替你难过。我回家之后就觉得后悔。我早就该劝你们分手，早就该让你们分开的。可你又说你觉得值。我希望你是真的觉得值得。”
　　我扯出一个笑容，抬脸看他：“哈，说什么呢，我当然觉得值得了。”
　　他点点头，和我一样扯谎：“那就好。”
　　我鼻子一酸，眼眶霎时红了。
　　他还是像从前一样仁慈地放过我，轻轻闭上眼。于是我无声地哭了一场。
　　我拼命地把呜咽吞咽入肺，又极力地控制住不停发抖的双肩。
　　这费了我好一番力气，让我感觉像是死了一次。
　　沈齐阳和许春宇或许是从林物华那得到了消息，于是那个三人小群又开始热闹。
　　许春宇还是老样子，会苦口婆心地劝我，还要联合着沈齐阳一起。
　　“早点走出来啊”，“快走出来吧”，他们这样说着。
　　然后我一次次固执地否认，我说：“我早就走出来了啊，这有什么走不出来的。一直没能往前看的，是你们两个吧。你们两个在一起了吧？我早就看出来了。”
　　沈齐阳说：“对不起。”
　　我想，我怎么会怪你们呢，我应该感谢你们的。明明是林物华的朋友，却还一直为我着想，一直担心我，是我要说感谢。
　　谢谢你们做我好朋友，这话我不好意思当面讲，那么，就在心里和你们道谢吧。
　　我慢慢不哭了，但苏烁还是天天跑来找我，还是喜欢皱着眉头说教。他说他总觉得我不开心。
　　我偏过头去不看他，看着窗外，看微风轻摇着树叶。
　　我跟他装傻：“哪有不开心？”
　　他又说，他觉得我没有那年快乐了。
　　“哪年啊？”
　　说完这句话，我停顿了很久很久，最后还是笑了出来。
　　“都过去了。再说，我都往前看了，你怎么还活在过去。”
　　他不应声，我低头看着膝盖：“兄弟，谢谢，我没事了，真的没事了。”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到此结束!
　　给我自己撒个花!
　　本来打算一天发一章的，但是最近病殃殃，又很忙，定时发布我总是会记错日期，只好今天全部发上来了。过段时间考完试会写几个番外，但是我这一年考试都很多…写完番外会着手改《初十》， bl，会在全部写完之后再发出来。我一直不太会刻画心理，所以总想写第一人称，这次想努力试着写好第三人称。未来也会试着在写小短篇的同时动笔写一些长篇~
　　回头再看《月华映深林》，还有很多不满意的地方，希望能在番外里填补缺憾！
　　总之，几个月后见啦!
　　《初十》简介如下:
　　那周，张源坐在靠窗的一排。在那个大课间，他睡得迷迷糊糊，抬起头看见光从窗框照进班里，照亮了前桌周铮的半个身子。
　　张源那时只觉得，这是上天特意为他打来的一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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