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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渣攻，绝不爱慕师尊
　　作者： 胥禾
　　本文文案:
　　【师尊攻/师徒年上/治愈救赎】
　　正常情况下，这是一本晋江师尊文学。
　　控制得好，大约努努力，可以往点家发展一下。
　　要是按原著来，花市都容不下那种……
　　·
　　将夜穿到这本不可描述的书中。
　　庆幸的是，他穿成了徒弟，不是师尊！
　　不幸的是，他穿成了渣攻，不仅把师尊酿酿酱酱，关小黑屋，还邀请众师兄弟一同多人play。
　　结局是被师尊反杀……
　　·
　　看着心怀天下，风光霁月的美人师尊。
　　将夜发誓：
　　我，渣攻，绝不染指师尊！
　　不碰师尊一根手指头！
　　我尊师重道，我敬师尊如我爹！
　　···
　　凤岚云谏有个奇葩徒弟，对他唯命是从，狗腿着伺候，简直将他当祖宗供着。
　　但对旁人，只要靠近他，徒弟就直接下杀手。
　　徒弟每天顶着一张凶神恶煞的脸。
　　却偏偏一看见师尊就会脸红。
　　·
　　直到有一天，凤岚云谏身受重伤，将夜剖魂救师。
　　自那以后，师尊发现自己能感受到徒弟魂灵所想。
　　“师尊好好看，好喜欢！”
　　“不行！不能欺师灭祖，要尊敬他，爱护他！”
　　“已经睡着了啊？就……就亲一下？”
　　师尊翻身坐起，揽过徒弟的腰，搂进怀里。
　　“师尊准了。”
　　徒弟：“？？？”
　　#将夜：谢邀，我觉得标题需要改一下，渣攻？呵呵，我不配！#
　　#师尊才是攻！#
　　【修为天花板/但只有徒弟觉得需要呵护的美人师尊攻 】
　　【自1为是/精力旺盛/满脑子都是“我那师尊柔弱不能自理”的倔强徒弟受】
　　这是一个关于牧羊犬守着他羊圈里唯一的羊，天天防狼，却被那只人畜无害的羊吃干抹净的故事。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 仙侠修真 穿书
　　搜索关键字：主角：将夜、凤岚云谏 ┃ 配角：自1为是徒弟受X疯批美人师尊攻 ┃ 其它：新文已开《沙雕攻他沉迷狗血剧情》
　　一句话简介：自1为是后，被师尊攻了
　　立意：敬爱一个人，要好好守护他。


第1章 穿成渣攻
　　他是不是已经那啥了师尊？
　　将夜脚下一空，如坠深渊。
　　周遭太黑太冷了，漫入眼瞳的是浓郁到化不开的墨，钻进身躯的是比三九寒冬更冷的风刀。
　　他快要冻死了，耳边隐约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一股暖意包裹着袭来。
　　他忍不住蜷缩身躯，喉咙里刚要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就被水流呛进气管，猛烈地咳嗽起来。
　　他是在水里吗？
　　将夜一惊，四肢控制不住地胡乱划拉。
　　他不会凫水，他会淹死的，急切地想要找到依附物，哪怕是一根救命稻草，他都不会松手。
　　水花迸溅，他终于找到了依附物。
　　触手比温热的水流还暖和，也很柔软。
　　将夜双臂死死索抱着那依附物，攀着向上浮去，柔韧的肌理让他觉得很熟悉，却无暇思考太多。
　　「哗啦——」一声。
　　将夜终于跃出水面，迫不及待地大口喘息着。
　　眼前浓郁的墨潭像是被灌入大量清泉，混沌的视线一点点明晰，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浓白雾霭。
　　他正泡在一池温泉中。
　　更远的看不清，视线受阻。
　　将夜垂首看着自己泡在温泉中的身躯，陷入短暂的沉默，后知后觉地朝泉水下探去，这次沉默的时间比刚刚要长一些。
　　似乎有柔韧的水草缠绕在手臂上，像是羽毛尖若有似无地轻抚他，将夜摸索着拨开，才发现那银白色的丝绦物并不是水草，而是头发。
　　冰冷的身体被温泉浸软后，知觉也恢复了。
　　他抱着的依附物竟然是一个人！
　　银白色的长发游曳在水中，像是生了灵智般缠绕着将夜的胳膊与颈肩。
　　将夜震愕不已，猛地要推开那人，却因彼此一黑一白的长发相互缠扣成结，反倒让他因拉扯撞入那人的怀中。
　　将夜一抬头，就看见近在咫尺的脸。
　　心脏蓦地漏跳一拍。
　　杳霭流玉，烟云朦胧。
　　雾气柔化了轮廓，那张脸美地如梦似幻般不真实。
　　拥有一头半湿银发的青年双目轻阖，纤长的浅色羽睫沾着水珠，被雾气熏红的眼尾带着几分易碎的美感，瓷白的皮肤略有些透明，几乎要融入白霭之中，双眉斜飞入鬓，眉间微蹙，似乎在忍耐着什么痛苦。
　　心跳倏忽间乱了节奏，将夜瞥开眼，不敢看这人。
　　他的手尴尬地抵在人家胸膛上。
　　触感丝滑，像是带着温度的上好绸缎。
　　将夜的脸蓦地红了，做贼心虚般将手往回收了收。
　　他没时间思考自己为何会在这儿，为何会同一个美人在野外泡着鸳鸯浴。
　　害怕美人随时醒来。
　　为免坦诚相对的尴尬，迫切地想要解开彼此纠缠在一起的头发。
　　等等……
　　头发？
　　他哪来的这么长的头发？
　　将夜一愣，僵直了身体，后知后觉地发现，他早就死了啊！
　　这具身躯根本不是他自己的！
　　慌乱中脚底打滑，拉扯间被纠缠在一起的长发拽地头皮生疼。
　　将夜不会凫水，他控制不住自己在水中的腿，撞向对面的人。
　　被温泉水淹没的身体紧挨在一起，脚踝缠绕着银发美人才稳住，堪堪避免下沉。
　　“呃……”将夜欲哭无泪，腿又不敢松。
　　由于彼此距离拉近，呼吸纠缠，近在咫尺，他才注意到银发美人颈间……犹如雪地上落下的点点红梅。
　　他瞬间悟了！
　　脸唰的一下更红了。
　　将夜认知中，为数不多的颜色废料疯狂灌入大脑。
　　首先，他没死成，或者说是借尸还魂，进入到一个不属于自己的身躯中。
　　其次，这具身躯原本的主人，在他到来之前刚和眼前的美人发生过什么不可描述的事，包括但不限于鸳鸯浴。
　　那就是说……还有别的？
　　将夜垮批着一张脸，像被调色盘劈头盖脸怼上，青青红红转换个遍。
　　要不是那种事，两个大男人好端端的抱在一块儿，还不穿衣服是几个意思？哥俩好也得围块浴巾吧？
　　对方要是个女的，他就是耍流氓！
　　男……男的也不行！
　　男孩子出门在外也要好好保护自己！
　　将夜不是渣男，但让他给原主的风流债背锅，他还是觉得有些冤。
　　“冷静……冷静……要冷静！”
　　深吸一口气，给足了自己心理暗示，他觉得先保证彼此之间拥有足够的安全距离比较好。
　　将夜颤抖着手，勉强凝聚注意力，费劲地解着两人纠缠成结的长发，还时不时抬头觑一眼银发美人，生怕人醒了要自己负责。
　　这行为……
　　似乎有点渣？
　　长发缠得太紧，跟绑了个复杂的同心结似的，将夜急得要命。
　　越急越解不开。
　　将夜浑然不知，身边的银发青年此刻渐渐苏醒。
　　他缓缓掀开双眸，睫毛上沾着的雾珠滚落眼中，轻轻眨了眨，垂眸瞥见胸膛前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动个不停。
　　他一言不发地瞧着眼前人的动作。
　　将夜太紧张了，一直深呼吸都不能缓解双手的颤抖。
　　忽然一只白皙颀长，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指尖挑落了一缕他刚刚怎么都解不开的结。
　　将夜瞳孔一亮，感激地喊了声：“谢谢嗷！”
　　青年轻笑，声音很小，但温泉周围没有别人，四周静谧，那声音落在将夜耳中格外清晰。
　　他手一顿，呼吸一窒。
　　明明是略带慵懒，磁性好听的音色，在将夜耳中却犹如恶魔低吟。
　　迟钝的大脑终于缓过来，警觉着要往后退，却发现自己的足踝……缠着什么，就没松下来过！
　　惊慌失措中，猛地松开腿。
　　将夜吓地脚下一趔趄，险些站不稳滑入池中，呛了几口水又被一只胳膊揽着腰捞了起来。
　　没有衣冠为屏，感受到对方的心跳，呼吸挨着呼吸，循环中少了大自然的参与。
　　将夜觉得自己的脸已经红成了猪肝色，烫得头脑发昏。
　　只能屏气，不敢呼吸。
　　脚下一蹬，双手推开对方，就往水里潜。
　　他不会凫水，但觉得淹死比社死要好。
　　毕竟他死前忍着巨大的痛苦，强撑着一口气删除了所有浏览记录、聊天记录、游戏账号以及某宝购买记录等！生怕数字遗产被公之于众，在他葬礼上投放大屏幕，埋了之后墓碑上还篆刻个生前事二维码，供游客……呸，亲友扫码吊唁。
　　以便他死后再社死一次。
　　将夜咬牙忍痛，一把薅掉自己缠绕难解的那缕头发。
　　胳膊在水中挥出残影，温泉被划拉出海啸，手脚并用地费了好大劲，终于凫到另一侧的岸边。
　　一条光溜溜的腿刚抬上岸，动作僵在原地。
　　他……他没衣服啊！
　　浑身上下连块遮羞布都没有！
　　“呦，醒了？”
　　一双云靴踏到面前，将夜僵硬地收回自己即将跨岸的腿，往水里缩了缩挡住自己的隐私部位。
　　雾霭缭绕中，看不清来人的脸，那人丢了一套衣裳在将夜面前。
　　虽然是一套白色的古装，但他不挑。
　　将夜忙不迭抱着衣服挡住自己的身躯，腼腆又感激道：“谢谢嗷！”
　　那人笑笑，“谢我什么？你该谢云谏。”
　　“云谏？”
　　“怎么？莫不是傻了？连自己师尊都不认得了？”
　　唇边细细碾磨着这个名字，诡异的熟悉感从记忆的犄角旮旯里蹦跶出来，将夜猛地瞪大双眼，脑袋像是被雷劈过，宕机了一瞬，又重新启动。
　　他僵硬着胳膊指了指身后那美人，眼前的男子点了点头。
　　救命！
　　管不得自己衣服还未穿戴整齐，裹地乱七八糟就赤脚往外跑。
　　步凌尘眯眼看人跑得没了影，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继续往雾霭深处走去。
　　“你这徒弟今天是吃坏了肚子还是磕坏了脑袋？很不对劲。”
　　水雾中的银发青年缓缓步出温泉，拎起步凌尘递过来的雪白衣裳，姿态优雅地披上。
　　“沙棠果。”
　　步凌尘默了一瞬。
　　“那确实是吃坏了脑子。”
　　“呃……”
　　“磕坏了肚子？”
　　云谏没理他。
　　步凌尘挑眉看着云谏一头银发中混入的一缕墨黑，被后者瞪了一眼，才堪堪收回目光。
　　他见他扯下那缕黑白纠缠的发丝，攥进掌心。
　　一种植物！一种植物！！
　　将夜逃亡的路上，灵活地运用祖安方言给自己缓解恐惧。
　　直到离那池温泉足够远，他才敢停下脚步歇息，足底已经被一路的小石子硌破了皮，生生被自己薅掉头发的头皮也疼的要命。
　　这具身躯一点儿都不耐疼，是个细皮嫩肉的。
　　恰好，将夜又是个怕疼的。
　　他忍着疼，哈嘶哈嘶缓了好一会儿。
　　心跳终于平稳下来，他开始回忆刚刚发生的事情。
　　他明明已经死了。
　　只记得自己坠入无尽的深渊，却永远无法触底，死就死吧，可他还保留意识，活生生体验了很久犹如寒窖般的冰冷。
　　记不清也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速。
　　直到他从温泉中……抱着一个男人醒来……
　　母单将夜没谈过恋爱，也没和同性或者异性深入交流过不可描述之事。
　　但在信息化的社会里，他或是主动或是被动接收过不少那方面的知识。
　　加上原主身体的反应，他怀疑自己已经和刚才那人生命大和谐了。
　　保守估计……
　　至少有五成的可能性！
　　但是，男人嘛，既然那啥了，他一定会对对方负责，就算这是原身遗留问题，他也会戴好健康无污染色的帽子，全部接盘，做一个温柔的接盘侠。
　　可那人不是别人！
　　他要是耳朵没聋，就不会听错。
　　银发美人名叫；
　　——云谏。
　　将夜浑身觳觫，哀嚎捂脸，如丧考妣般跌坐在地。
　　原主睡了谁不好？
　　要睡这个人！
　　他穿到了一本花市同人文中，这本小说的原著是按照点家龙傲天升级流套路写的，具体内容将夜没来得及看就死了。
　　但那本花市同人文被他闲暇时翻阅过，若是搬到绿江或许还能正常些，但是……
　　没有但是！
　　云谏是这本同人文的主角受，全世界都馋他身子的那种。
　　所谓近水楼台，意思就是这么一个清风霁月的仙门尊者竟被自己徒弟吃干抹净。
　　故事的开始是因为云谏受伤，无力反抗徒弟，才被觊觎已久的徒弟得手，后来徒弟认罪认得很诚恳，又不断向身为师尊的云谏示爱，表忠诚。
　　徒弟的假意体贴让犹如谪仙的云谏跌落云端，爱上自己徒弟。
　　然后就是不断换地图，不可描述，再换地图，再不可描述……
　　直到有一天，渣徒弟腻味了，又因为权利的诱惑，拿师尊的身子去换好处，师尊自然不同意，甚至因为徒弟的变心而痛苦不堪。
　　徒弟全然不顾，甚至干出了一件人神共愤的事情。
　　——在整个仙门有头有脸的人物面前，当众不可描述了师尊。
　　不止如此，他还邀请那些觊觎师尊的师兄弟一起多人play……
　　“太过分了！”
　　将夜忍着不适翻到结局。
　　师尊不堪受辱，终于黑化。
　　一个心怀天下，悲天悯人的谪仙，堕入深渊后第一件事就是将那些折辱他的人一个不留，全部杀干净。
　　终于还剩最后一个……
　　师尊苍白的脸犹如霜刀，一双入魔的狰狞红瞳溢满戾气，一剑挥下，徒弟孽根被斩，黄犬衔走。
　　他的剑架在徒弟脖子上。
　　已经被砍完四肢，拔掉舌头的徒弟，连逃跑和求饶都做不到。
　　“你当初那么做的时候，就没想过今日？”
　　恶魔般的男人忽然蹲下身子，语气温柔地犹如在爱人耳边呢喃，诡异至极。
　　“哦，我忘了你说不了话了，将夜……”
　　全文以「徒弟」二字代指身份的渣攻突然有了姓名！
　　将夜！
　　完了！！
　　这本小说保存在他手机里，他死前忘记删了……
　　物理死亡可以，社死不行！
　　作者有话说：
　　补充说明：
　　1、攻是疯批；温柔善良，岁月静好都是假的。
　　2、互宠，区别在一个把对象当爹供，一个当老婆疼。
　　3、受脑子里跑偏的废料很多，攻日常自我攻略。
　　4、1v1/HE；
　　5、师尊没有被不可描述！后面会解释。
　　——————


第2章 惨无人道
　　他越是温柔对谁，谁就死得越惨。
　　他穿书了。
　　庆幸的是，他穿成了徒弟，不是师尊。
　　不幸的是，他穿成了渣攻，不仅把师尊酿酿酱酱，关小黑屋，还邀请众师兄弟一同多人play。
　　结局是被师尊反杀……
　　要是能死的痛快些，将夜不介意再被超度一次。
　　但更棘手的是，他悔恨自己没删干净的数据，那些不可描述的小说要是被发现，他都能想象出亲友们满面悲恸之下的尴尬和震愕。
　　社死比死亡更痛苦。
　　但比社死更让他恐惧的是，原本该施加在原主身上那惨无人道的折磨！
　　文字在他脑海中排列组合成刺激的画面。
　　黑化的师尊在他面前将渣攻配角们一个个惨无人道地杀害，又在他灵魂恐惧到极点的时候，割他唇舌，斩他四肢，还拿他罪恶滔天的小兄弟喂狗……
　　绿帽可以戴！
　　黑锅不能背！
　　可他穿进的这具身体，确确实实在刚刚占有了师尊……
　　原文中，徒弟在一次意外尝到师尊的滋味后，不知餍足，仗着师尊对他的宠溺一次次找理由吃肉。
　　最常用的借口就是自己中了热毒，必须那啥才能缓解，否则会毙命。
　　师尊刚开始并不愿继续同徒弟维持这种悖德的关系，他甚至宁愿徒弟再找个道侣，或者是去山下找个春楼缓解这种状况。
　　但徒弟是渣攻啊！
　　他渣啊！
　　他不但馋师尊身子，还相当戏精能作妖，深情款款地告诉师尊自己只倾心于师尊一人，师尊若是不同意，他宁愿爆体而亡也不和他人有染。
　　纯洁善良的师尊被深深触动，半推半就地遂了徒弟的愿。
　　自此以后，神隐峰上的温泉就成了两人共赴云雨最常用的地方。
　　原本五成的可能性，在将夜回忆完全文后，已成完全笃定。
　　将夜欲哭无泪。
　　他不干净了，不是纯洁男孩了。
　　继承这具肮脏的身躯同时，还继承了渣攻的身份。
　　将夜双臂抱膝，独坐在空无一人的竹林长阶上，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眼眶湿润。
　　搞清楚自己未来的遭遇后，他连脚底和头皮的疼痛都麻木了。
　　他只想躺回棺材里去。
　　目光索在长阶尽头的石碑上。
　　将夜磨了磨后槽牙，眼底浮现视死如归的洒脱和毅然，就朝石碑撞去。
　　“小师叔，你这是做什么？！”
　　石碑没撞上，将夜被突如其来的一掌推倒在地，重重地摔在石阶上，尾椎都麻了，掌心更是蹭破了皮。
　　他疼得龇牙咧嘴，狠狠瞪着好管闲事的来人。
　　没好气道：“我找死啊！赶着投胎的没见过吗？”
　　“呃……”来人默了一瞬，以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将夜。
　　“小师叔，你这样是死不掉的，修仙之人撞个石碑撞不死的。”
　　将夜呼嘶呼嘶地吹着掌心的伤口，不那么疼了才站起来抬眼打量手握剑鞘的青年。
　　青年穿着浅蓝的衣袍，一头浓黑的长发被简单的银冠束起，一丝不苟，面容虽也生得俊俏，但将夜不久前才见过绝世美人，相比之下这人就很一般了。
　　这人给将夜一种诡异的矛盾感。
　　青年儒雅斯文的面容却嵌了一双略有些凌厉的眼眸，甚至刻意用温和掩饰那种狠戾。
　　青年道：“石碑撞碎了还要赔，不划算的。”
　　又温和笑笑，给他出主意：“能让修士彻底死亡的方法很多，小师叔想要神魂俱灭的那种，还是身死转世的那种？”
　　将夜瞪大眼睛，惊讶不已。
　　“这还能选套餐？”
　　青年笑笑，“以小师叔筑基后期的修为，若选前者可以找一位大乘期修士渡劫飞升时引来的天雷，蹭那天雷一定可以劈的外焦里嫩，神魂俱灭，骨灰都能扬了。”
　　青年含笑觑他：“保熟哦。”
　　“呃……”
　　“要是选后者呢？”
　　将夜能接受物理超度，但并不想连投胎的机会都没有，更何况被雷劈成焦炭，这死法也太不优雅了。
　　也很诡异啊。
　　死后被指指点点地围观，也太社死了！
　　青年温柔道：“那方法可就多了，找一位修为高过你的修士，不留余力地向你出手就行，但这方法有弊端。”
　　“什么弊端？”
　　“有一定的概率死不成，很可能会缺胳膊少腿，被病痛折磨着瘫痪在床，一辈子只能抱着药盅过下去。”
　　瘫痪在床？
　　大郎喝药？
　　将夜一激灵，瞬间散了这念头。
　　他上辈子可不就是病痛缠身，死不掉活不来地扛了好几个月，才咽气。
　　“小师叔想开了？”
　　将夜丧气点头。
　　“不打算死了？”
　　将夜叹气：“暂时先这样吧。”
　　青年眯了眯眼，“小师叔既然冷静下来了，那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这人刚刚一直耐心地给他解答，将夜也将初见他时不舒服的既视感压下去，拍拍衣摆上沾的灰，整理着怎么都穿不好的长袍衣带。
　　“你说。”
　　“刚刚我路过弟子苑的时候，遇到从神隐峰来传信的小童，找不着你人急得团团转，幸巧我在这儿遇见小师叔，那小童说仙尊让你去一趟神隐峰。”
　　将夜缠腰带的手顿住，整个人僵地好似山门前梆硬的石雕。
　　刚那啥完就找他？
　　总不可能是欲求不满吧……
　　难道是兴师问罪？
　　将夜也不知道剧情发展到哪一步了，自己到底渣没渣啊？
　　急死了！
　　青年以为他没听清楚，又重复了一遍刚刚的话。
　　将夜支支吾吾。
　　“我刚摔了，得回去擦药。”
　　“可是，以往小师叔受伤不都是去神隐峰疗伤吗？”
　　“我……我肚子疼。”
　　“仙尊那里什么灵丹妙药没有？”
　　“我是说我吃坏肚子了，要方便。”
　　“小师叔不是都辟谷了吗？”
　　“呃……”他看不出他在找借口吗？！
　　这人怎么回事？看着不太机灵啊。
　　将夜眼珠一转，准备将人支开，自己再溜之大吉。
　　“啊，谢谢你嗷，我知道了，你先去忙吧，我自己去。”
　　青年笑笑：“我陪小师叔去吧，顺路。”
　　“呃……”
　　“小师叔要是再耽搁，仙尊该着急了，毕竟小师叔同仙尊结的是那种弟子契，无论小师叔在哪儿，仙尊都能感应到。”
　　将夜皱眉。
　　他怎么觉得这话有些莫名其妙。
　　就像是猜透了他要跑路的心思，提前将计划扼杀在摇篮一样。
　　但比起研究别人，他更害怕接下来要面对的事。
　　脑子里浮现两幅画面，各占一半。
　　一半是师尊挥退旁人后，深情款款地看着他，伸手揽抱他的腰，小鸟依人在他胸前轻蹭，眼尾泛红，美目流情地轻嗔他不知节制，又是羞赧又是绵情地抬起胳膊圈他脖颈，凑上来索吻。
　　另一半是师尊已遭遇蹂躏折辱，小黑屋羞耻大全，还有多人play，更加看透了他渣攻的本质，这次不动声色又焦急万分地找他，是为了开启惨无人道的折磨！
　　面对命运的疾风，不管是哪种情况，将夜都觉得如坠深渊，忍不住发抖，牙齿也磕颤出均匀的节奏。
　　“小师叔怎么发抖？”
　　“冻的。”
　　“可现在已经五月天了。”
　　“我体寒。”
　　“呃……”将夜黑沉着一张脸，不知不觉已经跟着青年来到神隐峰。
　　青年走了，他要一个人面对疾风。
　　诺大的神隐峰过于冷清，就连伺候洒扫的小童都只能在峰下，无召不得入内。将夜原本以为师尊清冷喜静，不想被人打扰。
　　不过现在看来，他只猜对了一半，不想被打扰是真的，原因就有点不可描述了。
　　神隐峰设了结界，但他身上有师尊烙下的弟子契，因此畅通无阻。
　　绕过山腰缠绕着云绦的峰峦，又跨上掩映在双排枫林中间的青石台阶后，师尊居住的水榭就在眼前。
　　将夜在荷塘对面的枫树后站了好久，踟蹰不前。
　　“你还要站多久？”
　　温润的嗓音倏然钻入耳蜗，他不适应，吓得浑身一激灵。
　　算了！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他闭了闭眼，视死如归般硬着头皮踏上水面曲折的回廊走过去。
　　回廊修建在荷塘上，畏水的将夜觉得这荷塘就是忘川河，回廊就是奈何桥，对面的水榭小筑怎么看都像阎罗殿，师尊就是一尊活阎王！
　　远远的，就看见师尊清冷的背影。
　　白衣如雪，拂袖如云，银白的长发随意松散，顺着背脊流淌至膝弯。
　　他站在弧形的栏窗前。
　　窗外是几簇正欲探枝入室的幽昙，细叶悠长，瓣洁无暇，一年只开一次，一次只留一夜的花，却为了这个白衣神祇罔顾自然法则。
　　到底是主角受，天地垂怜，万物亲昵。
　　师尊孤傲地犹如高岭之花，清冷地好似谪仙落凡尘，却被他……呸，被原主这样的宵小染指玷污！
　　将夜很气恼又很无奈。
　　恐惧的情绪被怜悯冲散大半，就见师尊缓缓转身看着他。
　　这是将夜第二次见到这张昳丽的面容，依旧美地令人移不开眼。
　　没有温泉雾霭柔化，轮廓刚柔相谐，不是那种雌雄莫辨，也不是刚毅劲俊，略带病态的苍白让他看起来有些柔弱，好似无暇的白玉，又似名贵骄矜的易碎白瓷。
　　纤长的睫毛下半掩着一双多情的桃花眸，浅色的琉璃珠玉伏卧其中。
　　沾了欲与情，勾人的同时，又带着清冷到高不可攀的矜贵。
　　像是天地造就的最完美的作品。
　　不比温泉中的匆匆一瞥，将夜再见到这张温润昳丽的面容时，恐惧的情绪几乎完全散去。
　　——师尊与原文的黑化描述完全不同啊！
　　也就是说，排除了第二种可能性，只剩下第一种……
　　渐渐的，羞赧从心底窜出，一下子化作红雾，攀上耳尖，浮于双颊。
　　师尊朝他走来，温柔地把过他的手腕，颀长的指尖搭在他的脉搏上。
　　淡色的薄唇轻碰，“伤势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将夜一愣，脸更红了。
　　熟悉原文的他自然知道所谓的「伤势」是什么状况。
　　他现在根本就感觉不到身体有什么损伤，这不过是原主为了对师尊不可描述而撒的弥天大谎。
　　师尊却信以为真，任由徒弟胡来，以身为药，满足徒弟的欲念。
　　将夜垂下脑袋，蔫耷耷的。
　　“嗯？”师尊握着他的腕，皱眉看着破了皮的手背，“怎么受伤了？”
　　“不小心磕到的。”
　　师尊叹了口气，掌心覆在他手背上，他发现师尊的手真的好凉，很快一股沁凉钻入皮肤，不过瞬间，破皮的手背就完全愈合。
　　“还有哪里伤到了？”师尊温柔道。
　　将夜摇头，扯着衣摆往下拽，光溜溜的脚趾往袍底缩了缩。
　　“将夜。”
　　师尊温柔的嗓音在耳边响起。
　　将夜却「噗通——」一声，双腿一软跪在地上。
　　冷汗瞬间涔涔往外冒，迟钝的恐惧感又忽然如余震袭来，将原本以为风平浪静的坍塌建筑再震了震，彻底碾碎成齑粉。
　　他刚复习过原文。
　　对于师尊杀他前还保持着温柔，轻声唤他名字的画面印象太深。
　　后期黑化的师尊总是这样，用最温柔的面容和嗓音，做出最残忍血腥的报复。
　　他越是温柔对谁，谁就死得越惨。
　　灵气缭绕的仙峰水榭顿时成了修罗地狱，身穿白衣的师尊恍惚间变成了索命无常。
　　将夜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逃！要逃！必须逃！


第3章 师尊温柔
　　走路都走不了，腿软成那样……
　　和原主同名的缘故，让他将这份恐惧感无缝衔接到自己身上。
　　原主被折磨的惨状开始让他产生幻疼。
　　他一慌，忙不迭悚然道：“师尊！千错万错都是将夜的错，将夜对不起师尊，师尊还是休了我吧！”
　　休？
　　云弃糟糠谏：“……”
　　云谏垂睫。
　　眼底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晃得跟个拨浪鼓似的，连篇累牍地自我贬斥。
　　“你刚刚说什么？”云谏问。
　　“师尊休……”
　　话到嘴边被吞了下去，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语无伦次，又狠狠晃了晃脑袋，好像有水声咣当。
　　“呸，不是，我是说师尊还是把我过继了吧！”
　　云抛妻弃子谏：“你要把自己过继给谁？”
　　将夜立马闭嘴。
　　他又说错话了。
　　他都酿酿酱酱师尊了，转头就把自己过继给别人当徒弟，岂不是相当于告诉师尊：啊，我玩腻你了，不想和在一起了，我准备把自己过继出去，重新找个师尊玩儿。
　　将夜小心翼翼地抬头观察师尊的面色。
　　发现那张柔弱温润的脸上除了有些疑惑，倒没有其他情绪。
　　将夜松了口气，心虚地要命。
　　脑袋上翘起的一撮毛蔫耷耷的。
　　“师尊还是把我逐出师门吧！我不配当你徒弟，我太过分了！我……我不该让你为我产生困扰。”
　　被逐出师门，撇清了师徒关系，是不是就不用继续走剧情的套路了？
　　云谏不理解，偷吃了一个果子而已。
　　至于吗？
　　何况，他也因为嘴馋偷吃受了重伤，险些丢了小命。
　　虽然那沙棠果难得，但云谏也不至于因这样一件事，就要将徒弟逐出师门，更何况将他留在身边还有其他缘由。
　　将夜感觉到一双颀长的手托着他的臂弯，就要将他扶起来。
　　他睁大眼睛，受宠若惊，又惶恐得要命。
　　“为师不怪你。”
　　不过是偷吃了一枚果子而已。
　　“可……可我做出那样的事……”
　　那可是玷污了你啊！
　　云谏摇了摇头，面容依旧温润。
　　“为师原谅你了。”
　　将夜瞳孔地震，这都能原谅？
　　你怕不是被原主pua了！还是斯德哥尔摩综合征？
　　将夜瞪大杏眼仰头望着他的模样实在太像一只傻乎乎的幼犬，头顶上的一撮软发晃呀晃。
　　情绪都写在脸上，太好猜了。
　　怎么看怎么傻。
　　云谏揉了揉将夜的脑袋：“起来吧。”
　　将夜哪里敢违逆「苦主」的命令，连滚带爬地踩到过长的衣摆，又咕噜一声在地上滚了一圈，才狼狈地站起来，尴尬地摸了摸后脑勺。
　　见少年不好好穿衣，踩踏衣摆又拉开原本就宽敞的衣襟，露出锁骨下一片白花花的细腻皮肤，云谏抬手给他整理了一番，重新将前襟合拢扎入腰带中。
　　将夜屏住呼吸，动都不敢动。
　　他们之间的距离太近了，将夜满脑子颜色废料还未完全消散，能感觉到师尊倾身向前时，呼吸轻抚在他脖颈边。
　　随着前倾的动作，领口微松，师尊瓷白锁骨上若隐若现的梅红直兀兀地闯进将夜眼眶。
　　这下子他更僵硬了，脸颊滚烫。
　　云谏：“脸怎么这么红？”
　　将夜：“热……热的。”
　　云谏皱眉：“毒性还没散干净？要不要再……”
　　“不！不用！我很好，非常好！”
　　将夜忙不迭摆手拒绝，又怕师尊不信，使劲在自己胸膛上用力砸了几拳，表示自己真的很健康！
　　救命！给他十个胆子，他都不敢再睡师尊。
　　“没事就好，步凌尘拿错了衣裳，我这件衣服你穿起来不合适，有点偏长了，你的衣服我已命小童浆洗过，你拿回去换上吧。”
　　矮桌上整整齐齐摆放了一套黑色衣裳。
　　听到师尊说让他回去换衣服，他暗自松了口气，终于可以逃离这阎罗殿了。
　　又注意到自己身上的衣服过于宽松。
　　这是师尊的。
　　他才意识到师尊比他要高出大半个头，而自己这副身躯看起来确实年纪较小。
　　脑袋里瞬间蹦出几个词汇：师尊文学、年下渣攻……
　　他刚要恭敬退下。
　　就见师尊转身的时候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无比苍白，一双剑眉紧拧，步伐虚浮，扶着窗框的指节都泛出玉色。
　　走路都走不了，腿软成那样……
　　很难不让给自己贴好渣攻标签的将夜心慌。
　　他瞧瞧自己这不算魁梧的小身板，啧啧感叹人不可貌相，原主也太狗、太狼了，竟然把师尊折腾成那样！
　　师尊一个趔趄险些跌倒，堪堪扶住窗棂才稳住身体。
　　一双易碎的桃花眸回望将夜。
　　“你回去吧。”
　　将夜一愣，他到底是回还是不回啊？
　　师尊这时候到底有没有对他动情？
　　师尊这个样子看起来很像被辜负被抛弃的脆弱外室，含嗔含怨，强忍伤心。
　　将夜被自己脑补地心情复杂。
　　师尊现在不怪他，是因为剧情还没发展到那个时候。
　　他一定要堂堂正正做事，清清白白做人！
　　从现在开始，绝不能继续染指师尊！
　　最重要的是，赶紧找个机会切断这层关系！
　　想通了就强忍着歉疚的情绪，抱着衣服转身就飞快跑出水榭小筑。
　　而赶走徒弟的云谏这时倏然咳了一口血，将夜听到声音，脚步蓦顿，却没有回头，咬牙逃开。
　　感知到将夜离开水榭，云谏终于松了口气。
　　步凌尘传音过来，有些焦急。
　　“你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还让人进神隐峰？”
　　云谏垂睫不说话，手背逝去唇角一抹血。
　　他确实忘记了时间，在温泉中度过了两个日夜，他当时昏迷过去，还以为只过去一夜。
　　关于「忘记」这种事，说不清是无意还是随意。
　　总之他没那么在乎。
　　黄昏已至，太阳沉下神隐峰，天边的冷月也将要浮上夜幕。
　　桃花眼眶中，暗红渐渐染上浅色的琉璃珠，清澈通透转眼变成深邃的沉黑，垂膝的银色长发无风自动，漂浮在身后，像是要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
　　云谏挥袖，转眼间消失在水榭中。
　　将夜进入水榭的时候，夕阳还在西照，眨眼间，就阴沉沉地像是要酝酿风雨。
　　而他在神隐峰转悠了半天，都没找到出去的路。
　　他是被那青年带来的，当时满脑子都以为自己即将面对疾风，心里乱的要命，根本就没记路。
　　现在让他回去？
　　他不仅不知道自己住的弟子苑在哪儿，连下山的路都找不到。
　　他迷迷糊糊间，走到一池清潭边。
　　将夜看到池水、潭水、汤泉之类的蓄水坑就觉得浑身不舒服。
　　不说他刚穿来第一个社死现场就是在温泉中，就说他上辈子从小到大，几次三番险些溺死的经历，都足以让他觫然发憷。
　　他命带水灾，最离谱的一次是睡着了差点淹死在浴缸里。
　　这种经历要多荒诞有多荒诞。
　　要不是月色矇昧，被阴云半掩，山中又黑的，他根本不会主动往水边走。
　　连回水榭的路都记不住的将夜，决定找个地方等一夜，明天天亮了或许会有路过的人将他带回去。
　　就在这时，寂静无声的夜里传来一声像是某种鸟类发出的清亮啼鸣。
　　但不是引吭高歌，也不是求偶献媚，而是像被困在笼中不得自由，又受尽折磨而发出的悲鸣。
　　将夜回头。
　　这时天空的乌云撤开，释放皎洁的月光。
　　他看到清潭中央有一株粗壮的白梅树，虬枝从潭水中延伸出，盘根错节着缠滚交织，拱出水面。
　　白色的梅花罔顾四季规律，一簇簇在枝头绽开，朦胧的月色带着淡柔的冷烟，模模糊糊地投射在白梅上，以柔光勾勒出透亮的轮廓。
　　鸟禽悲鸣，一声比一声凄厉。
　　从那繁花掩映的树中央传来。
　　将夜鬼使神差般绕着潭水移过去。
　　就见一片红艳滚烫的血色溅洒在冷色的白梅上，越染越多，一层层叠上。
　　鲜红变为暗红。
　　簌簌发抖的白梅中央，露出一羽垂下的鸟禽翅膀。
　　奄奄一息的白鸟似乎已经没有力气再哀鸣，它趴伏在白梅树干上，一双覆满洁白翎羽的翅膀蔫耷着垂在身侧。
　　它控制不了那双羽翼。
　　那好似不是它的翅膀，而是被插入身躯的假翼。
　　“嘀嗒——嘀嗒——”
　　羽毛遮掩下，鲜红的血液一滴滴从身躯淌出，落入树下的水潭中，那水潭像是有了魂，不知餍足地将白鸟的血液吸收干净。
　　周围有莫名的馥郁馨香，极诱人。
　　月照下，将夜被反射的光晃了眼。
　　他看清了。
　　那只白鸟的翅膀根部被嵌入了钉子，甚至拴上了锁链。
　　它身上流淌的血液，也是从那嵌入钉子的伤口处流淌出来。
　　似乎惊觉有人看它，垂死的白鸟蓦然睁开猩红的双目，浅色的琉璃珠被血色浸透，它拖着残殒的身躯，挣扎着想要挥翅飞离，可翅膀已折。
　　只挥碎一树繁花，飘入水潭，沉溺深渊。
　　他怎么会来？
　　作者有话说：
　　本来的设定中，这里只有一棵白梅树。
　　于是——将夜倒拔垂杨柳。
　　将夜：将夜：我觉得小鸟依人也挺好的。


第4章 师尊残忍
　　满足他！吹个枕边风，不愁你不得救
　　冷月下，寒潭的水深浅难测，那株禁锢白鸟的梅树伫立在潭水中央，那是将夜不泅渡寒潭就无法触及的地方。
　　他沉默着看了会儿躲藏在繁花丛中簌簌颤抖的小东西。
　　缠绕困锁白鸟的银链随着拖动，磕碰着发出清脆的金属声。
　　鸟儿躲在白梅繁花后，可能是因为害怕，克制地不让自己发出悲鸣。
　　将夜叹了口气，可惜了，他是真的爱莫能助。
　　他绕着寒潭谨慎地要走开，就听见白鸟发出一声难抑疼痛的鸣叫。
　　将夜顿足。
　　“你不想让我走？”
　　竟还没走吗？
　　鸟没不吭声。
　　它都凄惨成阶下囚，却又孤傲地好似矗立云端的神迹。
　　将夜：“你是不是也觉得被我吃掉，要比被锁在这里好？”
　　白鸟依旧没回他，只是掩藏在一簇白梅后的尾翎颤了一下。
　　那尾雪白的翎羽从繁花中倾淌出来，细腻的白羽在月照下流转着粼粼炫光，像是糅进了浅淡的彩虹。
　　将夜悟了，这只鸟不是用来吃的。
　　乃是一只观赏宠物鸟。
　　只是不知道主人是谁，竟这般狠心地将它困锁在此，这样华美的宠物应该养在金丝笼中锦衣玉食地伺候着才对啊。
　　下一瞬，他又悟了。
　　整个神隐峰不就师尊一个人住吗？
　　这鸟难道是师尊的宠物？
　　将夜脸一垮，刚刚对师尊留有的温柔形象霎那间崩塌，他又想起原著中提及的师尊黑化后扭曲的心态。
　　难道说……师尊豢养宠物只是为了折磨凌虐？
　　美丽脆弱的金丝雀，被精致纤细的锁链困在一株繁盛馥郁的白梅树上是极美的，这种美添加了一丝血腥的残忍和凄凄破碎的绝望感。
　　这是一种暴虐美学。
　　师尊审美很小众，品味也堪称一绝。
　　但是将夜欣赏不来。
　　美则美矣，但太残忍了！
　　将一只不能自由翱飞的鸟，血淋淋地锁在身边，啼鸣泣血，只为了满足畸形的恶趣味……
　　将夜忽然觉得自己对师尊的判断再次失误。
　　他早该想到，原著中为何师尊在后期瞬间黑化？
　　一个人黑化是需要时间积攒的，一点点的绝望铺垫之下才会瞬间爆发。
　　或许，师尊早就心态扭曲了，从凌虐一只鸟开始。
　　下一步，就是他！
　　将夜倏然感到一股冷意袭来，他同情地看着那只掩映在繁花之后的白鸟，生出一种同病相怜的情绪。
　　正思考着要不要救一下落难的鸟老弟，脚尖就触上了一层凉意。
　　蓦地，一直躲藏在白梅后的鸟忽然啼鸣一声。
　　那不是因疼痛而哀嚎，更像是为了吓退他。
　　将夜发觉自己的足尖已经触上冰凉的潭水，虽然心中恐惧，寒意刺骨，但大概是今日在温泉中泡过很久，都习惯了。
　　顶多……有亿点点怕。
　　“要是水不深，我就坚持坚持去救你，要是水太深了我就往回走，你别怪我啊。”
　　他看见那只白鸟像是极恐惧一样，拨开花簇，用浓黑到泛红的眼珠看着他。
　　将夜勾唇一笑，不正经道：“我要是救了你，作为谢礼，你送我只翅膀给我烤着吃吧。”
　　他已经完全踏入水潭，这水好像比一般的水要浓稠很多，触感跟胶水似的，他只感到一股侵入骨髓般的寒意钻进足底，攀上小腿，像是寒冬腊月里赤足踏冰的感觉。
　　白鸟似乎察觉他的意图，魂灵愕然。
　　没有人能泅渡弱水救它，他会死……
　　又朝着将夜凄厉嘶鸣一声，好似并不愿意让他靠近，甚至可以说是威胁。
　　偏偏将夜听不懂，只笑笑：“这么小气啊……那不吃你翅膀了，你尾翎挺好看的，那回头你送我一支尾翎吧。”
　　将夜一步步朝盘根在潭水中央的白梅树走去。
　　越接近中央，水越深，触感越浓稠地像是快凝固的水泥一般，浓重的寒气将他小腿冻地通红麻木。
　　他没发现自己眼睫和眉毛上都覆上了一层薄薄的冰霜。
　　白鸟像是极其不愿意他靠近一般，妄图吓退他的鸣叫声又响起来。
　　将夜只当是白鸟被困太久，见有人救它，过于激动。
　　将夜很怕这种蓄积成潭的大水坑，他以前绝对不可能靠近这种危险，更别说下水。
　　但在他前世的回忆中，曾发生过这样一件事。
　　他躺在病床上，靠着特效药和冰冷的医疗器械维持着将断不断的生命，冰冷的病房内大多时候只有他一个人。
　　一日，护士忘记关窗。
　　他见到一只稚嫩的鸟雀蹲在窗棂上看着他，阳光逆照在鸟雀茸茸的羽毛上，勃勃生机好似就借着一只小鸟漏进他的视界。
　　他病得太重了，按理说不该起床，却克制不住对生命的憧憬。
　　他挪着沉重的病躯，一步步靠近小鸟，那小鸟也怪，见他靠近居然不害怕也不闪躲，任由将夜托它在掌心把玩。
　　但将夜觉得自己不能这么自私地占有一只生命。
　　他的余生都将在病房度过，而小鸟不一样，它的生命是那么鲜活。
　　于是，将夜送了小鸟一程，就像是广场上放飞鸽子一样将那鸟从十五楼的住院部病房放飞了出去。
　　那鸟终究命没硬过将夜。
　　没有如愿飞上蓝天，而是坠入太平间。
　　将夜愣在窗边，盯着鸟儿坠落的身躯，他想伸手去捞，却只抓了一把空气，又被推门进来以为他要自杀的护士尖叫一声，摁住绑回床上。
　　那是将夜第一次误杀一个生灵。
　　他忽然悟了，那鸟不是不畏惧人类，而是翅膀受伤，根本飞不动，挣脱不开。
　　他决定要救眼前这只白鸟，可能也是为了弥补当时的遗憾吧。
　　磕颤着牙齿，浑身被寒气冻地发抖。
　　他终于走到梅树边。
　　白鸟估计是鸣累了，一副懒得管他死活的样子，掉头不去看他，只将一簇华丽修长的尾羽对着他。
　　但白鸟万万没想到，这人居然成功泅渡了潭水。
　　一只被冻到颤抖的手轻轻抚摸在它尾翎上。
　　白鸟浑身一僵，像是被电流击中一般，就连封锁在翅膀上的钉子和锁链拉扯带来的痛苦都被弱化了。
　　它忙不迭要闪开，却一个趔趄从树上跌落，以为要溺进潭水中，却被一双冰凉的手托着抱在怀里。
　　“你的……羽……羽毛，好柔软啊。”
　　将夜喟叹一声，明明五月天，却哈出一口寒气，声音因寒冷而微颤。
　　被他抱在怀里的白鸟体型不算小，目测有一只孔雀那么大，虽然比起孔雀而言，用成年公鸡来形容更合适，但他还是觉得用孔雀比较更贴切。
　　——毕竟这只鸟很漂亮。
　　白鸟一惊，忙挣脱他的双臂，本能地想飞上枝头，却差点又跌落寒潭。
　　它才意识到自己的翅膀早就不能飞了。
　　一时间也不知是恼怒还是愤恨，又或者尘封在心底深处早就不曾被触动的伤心，豁开一道缺口，狰狞着混合了热血流淌出来。
　　它一爪子抬起，愤愤袭向这个多管闲事的人类。
　　将夜猝不及防被甩了一爪子，多出三道血痕，脸上一片火辣辣的疼，整个人都懵了。
　　“你……你乖一点。”
　　他还是浑身好冷，脸上又疼，却咬牙忍着，检查白鸟身上的伤口。
　　白鸟挣扎了会儿，许是气力将尽，又或者是伤口被撕裂地太疼。
　　它闭上了那双暗红的眼，任由温热的血液顺着翅膀上的伤口流淌出来，洇湿将夜的衣裳。
　　将夜：“这钉子……扎的好深，我帮你拔出来。”
　　他尝试着去拔钉子，刚碰到，白鸟就凄厉地鸣叫出声，比之前哪一次都凄惨，又挣扎的厉害。
　　将夜蜷起指节，不敢贸然动手了。
　　他蹙眉道：“我拔不出来，要不然……你再等等我，等我明日走出神隐峰，就找人来救你。”
　　他思忖片刻，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实在不行，我就去求师尊，让他放过你！”
　　白鸟一愣，爪子也不扑腾了。
　　“既然是他将你囚禁在这里的，那他一定有办法放你自由。大不了……”
　　仗着怀里的只是一只鸟，说不了人话，将夜又是羞赧又是咬牙切齿道：“大不了我再以色侍人一次！满足他，再吹个枕边风，不愁你不得救！”
　　白鸟：“……”
　　将夜垂首看着怀中的白鸟，总觉得它现在的表情写满了一言难尽。
　　作者有话说：
　　白鸟：滚！
　　将夜：什么？你要以身相许？大可不必，虽然我很好，但跨物种的爱恋是没有好结果的，这种想法你最好也就想想，不必表达出来，毕竟我馋的只有你的身子，我想好了，你的颜色挺适合煲汤的。
　　云适合煲汤谏：……


第5章 它的谢礼
　　你要不还是把我逐出师门吧！
　　大约是刚刚牵扯到了伤口，白鸟血流如注，不一会儿就将他的前襟洇透。
　　这里既然是修仙界，他本想运用一下传说中的灵力去帮助白鸟止血，却发现自己不但没继承原主的记忆，就连原主的能力他都不知道怎么用。
　　只好从自己衣摆上撕扯些布条，小心翼翼地给白鸟的翅膀包扎止血，又在雪白羽丰的翅膀上绑了个超大蝴蝶结。
　　白鸟这会儿倒是安静了，不挣扎也不哀鸣，一直在痉挛颤抖，冷漠地任由将夜胡作非为。
　　这里寒气这么重，将夜冷得浑身颤个不停，以为白鸟也是冻着了。
　　于是小心翼翼将它护在怀里，离心脏最近的是胸腔，那里的暖意是最盛的。
　　他煨暖白鸟，视线却渐渐模糊，整个人昏沉沉。
　　“噗通——”
　　下一刻，他晕倒过去，整个人栽进寒潭中。
　　“将夜。”
　　好像有人在喊他，他觉得熟悉，再去听就听不见了。
　　像是再次坠入深渊，意识不断下沉。
　　在他以为穿书不过是一场梦的时候，黑渊尽头漏出一丝天光，绵密的光线如千万蚕丝，将他拽出。
　　再睁开眼的时候，又是一片杳霭流玉。
　　温暖的泉水包裹着身躯，漫过胸腔，他本能地要挣开，耳边却传来一声喑哑的低语。
　　“别动。”
　　将夜不动了，贴着身体的，属于另一个人的皮肤，触感细腻。
　　他一抬头就对上一双朦着雾气的桃花眸。
　　心下一惊。
　　“师……师尊。”
　　师尊轻轻点头，一双本该是多情诱人的桃花眼此刻清明透亮，垂睫微阖。
　　“你被寒潭冻伤了灵脉，别动，多泡一会儿。”
　　将夜这才发现两人都穿了一件薄薄的里衣，不同于初次相见时的尴尬，此刻的师尊只是揽着他的腰，让他不至于沉入池中。
　　见他醒来就放开了手。
　　反倒是将夜因畏水，猝不及防地抱紧师尊胳膊。
　　就算将夜满脑子颜色废料争先恐后往外窜，他还是选择性遮掩了下尴尬通红的耳尖。
　　至少这一次不是那啥，是真的在疗伤。
　　他感觉到被冻到麻木的四肢渐渐恢复知觉，忍不住舒服地喟叹一声。
　　师尊微掀长睫，淡淡看他一眼。
　　漫不经心问了一句：“你为何会去弱水潭？”
　　“弱水潭？”将夜猛的回忆起昨夜的事，“是师尊救了我？”
　　突然想到寒潭梅树上被囚禁的那只白鸟，将夜欲言又止，垂敛软睫。
　　“我只是迷路了，不是故意要过去，也不是故意看到师尊的宠物。”
　　“宠物？”
　　云谏大约是觉得这两个字有趣，在唇边细细碾磨了一番。
　　大概是师尊慵懒闲适地支着鬓额的样子太迷惑人心了，将夜在这样的师尊身上看不到丝毫的戾气和残忍。
　　他心弦一松：“那只白鸟是师尊的吧？”
　　算是吧……
　　云谏点点头，没有否认。
　　将夜杏瞳一亮，“那它现在怎么样了？师尊放过它吧，它被锁在那里肯定很痛苦！”
　　云谏皱眉，浅瞳流波：“你为何会觉得它痛苦？”
　　将夜：“它身上扎了钉子，又被锁链捆绑，死不掉又活不了，一直哀鸣，这是身体的痛；又没有自由，一只鸟不能飞的话，那就是灵魂的痛。”
　　云谏倒是头一次听到这样新鲜的话，似嘲讽般笑了笑。
　　他慵懒地靠在温泉池壁旁，发梢滴答着湿润的水渍，被浸透的里衣也呈半透明，将掩不掩的。
　　“那你想要如何？”他问。
　　“放过它。”
　　“一只鸟而已，你为何会那般在意？”
　　将夜其实也不懂，他拧眉思索了会儿，脑子里浮现的都是昨夜看见白鸟悲鸣的画面，甚至幻想过若不是被捆缚，它该翱翔九天。
　　但那种情绪只是一闪即逝，并不能酝酿成话说出来。
　　将夜晃了晃脑袋，头顶的一撮软发也跟着摆动。
　　“大概是……野味很好吃？”
　　云谏：“……”
　　师尊闭了闭眼，闲靠在池边，“那你吃不到了，它死了。”
　　将夜一愣，莫名的失落感不加掩饰地从眼眶流淌，泛出红雾。
　　垂下脑袋不说话，头顶的那撮软发也跟着蔫耷下来。
　　“呃……”云谏：“没死。”
　　少年「啊？」了一声，讷讷抬头，瞳孔渐渐点亮。
　　云谏：“它没死，已经放飞了。”
　　杏眼微弯，笑意倾淌，将夜感叹道：“真羡慕。”
　　云谏想：羡慕那白鸟得到自由吗？
　　“不知道哪只猛兽，或者哪个人有幸能吃到那鸟，它长得那么好看，肉质肯定也很嫩。”说着还抹了抹唇角不存在的口水。
　　云肉质很嫩谏：“……”
　　师尊说神隐峰的温泉池对治疗伤疾有奇效，这点将夜很是认同。
　　原著中师尊每次被徒弟折腾到近乎昏迷过去，就是在这温泉中浸泡会儿又能醒过来，继续被徒弟吃肉。
　　起初，没有多少人发现他们的关系，也是因为温泉池极快地治愈师尊身上暧昧的痕迹。
　　将夜双眼飘忽，偷偷踅摸去。
　　可惜的是，这次师尊穿着里衣，锁骨被掩盖难以看清什么痕迹。
　　将夜却发现了另一样特殊痕迹。
　　——师尊左耳下，颀长的脖颈上烙了一朵艳色的重瓣红梅。
　　如雪上落红梅，似白瓣绽血色。
　　将夜脸一红，那吻痕的造型挺别致……
　　回过神的时候，师尊半湿的银白长发从肩头垂落，已经掩盖住那抹艳色。
　　师尊的样子看起来真的很正经，明明浑身都是暧昧的痕迹，却还是保持着孤冷霁清的模样，明明看着将夜的是一双多情的桃花眼，眼底却没有半分爱欲。
　　这种骨子里的清冷，和外表的极欲形成了一种奇怪的诱惑感。
　　师尊在对他说话，浅薄的双唇一启一碰，都是一种的极致的美，要是能截屏留下师尊的美貌，他肯定每一帧都不放过。
　　云谏皱眉：“你听清了吗？”
　　“啊？”将夜才发觉自己走神了，连忙羞赧摇头。
　　师尊脾气很好，又重述了一遍。
　　云谏：“你不常来神隐峰，每次都是直接来这温泉小筑，或者我的住处，对其他地方不算了解。”
　　将夜：可不是，原主每次来都是找你那啥的，不是温泉就是你的寝居。
　　云谏：“神隐峰上有些禁地你不该去。”
　　将夜连连点头，错认得格外诚恳。
　　温泉里又泡了会儿。
　　师尊把过将夜手腕的灵脉，仔细探查一番：“好了，差不多了，你回去吧。”
　　将夜有些尴尬，他不知道回去的路，但又不好直说自己不认路，很容易被察觉出古怪。
　　于是磨磨蹭蹭地起身穿衣。
　　虽然温泉的水雾浓郁，隔着一米多远就完全看不清对方的轮廓，但他还是觉得尴尬，不敢当着师尊的面脱掉湿掉的里衣，将外衫囫囵裹上就要往外走。
　　“等等。”
　　将夜顿足回头。
　　师尊“哗啦——”一声从温泉中站起，凫到将夜面前，湿透的白衣半透明地贴在师尊瓷白的皮肤上，轮廓肌理被勾勒出完美的型。
　　他在水里，他在岸上。
　　师尊便仰头看着他，将夜有些不好意思地挪开眼。
　　手背微痒，一片洁白纤长的翎羽被师尊递过来。
　　师尊道：“它的谢礼。”
　　将夜一愣，他当时是对那白鸟说过，若他能救它出去，就送他一片翎羽作为报酬。
　　当时也就随便说说，毕竟那鸟看起来有点傻，人话根本听不懂，还喝斥过他，不像是灵智开全的样子。
　　洁白柔软的翎羽落在掌心轻飘飘的，那白鸟估计也有点道行，它的羽毛并未因此处湿气太重而打湿，一直保持着干爽柔韧。
　　将夜欣然收下这份「谢礼」。
　　刚要问那白鸟去了何处，还会不会回来。
　　一抬头就看见师尊左边颈侧的鲜红印记，师尊的衣袍也因被泉水洇湿而隐隐透出锁骨上的斑驳痕迹。
　　还没消退啊……
　　那得啃的多重啊？
　　将夜一瞧就尴尬地撇开眼，要出口的话被生生吞了下去。
　　想着事不宜拖，速战速决才好，鼓起勇气喊住师尊。
　　“师尊，你要不……还是把我逐出师门吧。”
　　“呃……”师尊沉默了很久。
　　才用他一贯温和的嗓音轻声问道：“为何这般执着于此事？”
　　将夜摇摇头，他实在说不出真实想法，拙劣的借口昨天就胡言乱语过。
　　原本以为师尊会像昨天一样直接拒绝自己，他甚至开始想再求一次该用什么理由。
　　却见薄唇轻碰，“我只有你这一个徒弟。”
　　将夜心虚，是啊，就这一个糟心徒弟还糟蹋了师尊。
　　师尊，你命里可能没徒弟缘吧。
　　师尊又道：“你要是执意离开，我不拦着你，只要你自己解开弟子契就行。”他温柔地看着将夜，被泉水泡久了，喉咙有些喑哑：“毕竟……师徒一场，好聚好散。”
　　这番话诚恳真挚，不似作伪。
　　将夜意识到，他是真的不执着于自己的离开。
　　大概是温泉的水雾太浓重，将夜胸臆有些窒闷，他开始替师尊委屈，自己这行为真的太渣了！
　　师尊的嗓音虽勉强支撑着温柔，内里的一颗心肯定被他击得破碎不堪。
　　毕竟在师尊眼中，这个徒弟不只是徒弟，还是那种关系，是强行占有了他，现在还要抛弃他。
　　师尊却以德报怨，一次次让他遂愿，又给他疗伤。
　　太渣了！
　　将夜下意识地狠狠在自己脸上甩了一巴掌。
　　师尊一愣。
　　徒弟湿漉漉的杏眸歉疚又炙热地看了一眼他。
　　而后便撇开眸子，不忍直视一般，沉下声音：“谢师尊成全。”
　　转身飞快跑出温泉小筑。
　　云谏看着将夜的背影渐渐消失在烟云缭绕的雾霭中，桃花眼微微眯起。
　　徒弟不正常啊……
　　作者有话说：
　　将夜：准备跑路，计划通！


第6章 徒弟劣迹
　　你是他这千年唯一收下的徒弟
　　步凌尘被拦在神隐峰的结界外已有大半个时辰了。
　　他看到将夜又从神隐峰出来，有些懵。
　　便问：“你昨天不是已经回去了吗？怎么又留宿了？”
　　这个「又」字，和这个「留宿」一词就很微妙。
　　步凌尘面无异色，好似司空见惯，但他越是这样，将夜越心惊。
　　难道这人对徒弟和师尊那档子事已经见怪不怪了？
　　将夜悄悄审视眼前这个双手抱臂的男人。
　　鸦青色的长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就像不会穿衣服似的，披肩黑发也不束，恣意洒脱地披垂在肩上，看着面容不过同师尊一般大，不过修仙之人的年龄不能问，问就是个个都能当你祖宗。
　　他足底那双云靴让将夜想起，这是在温泉给他递衣服的人。
　　那档子事的时候，他都能随意进出，是和师尊有多亲密啊？
　　将夜在脑海中重新搜索了一遍原著人物，竟对这人没印象。
　　他不是原著中的人物。
　　那他会是渣攻配角之一吗？
　　原著中只要是个男人，都觊觎师尊，而这个原著中没出现过的……将夜有些拿捏不准。
　　步凌尘：“怎么不说话？你那么看着我做什么？难不成脑子坏掉了，认不出我了？”
　　将夜将错就错地点点头，抬起无辜茫然的杏眸看他。
　　步凌尘一惊，连连摆手，“你可别这样看着我，你撒娇同你师尊撒去，我又不吃你这套。”
　　“呃……”
　　“真傻了？”
　　将夜点头，“回去的路怎么走？”
　　步凌尘给他指了个方向，他道谢后便离开了。
　　步凌尘一拍脑门，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忽略了重点。
　　他忽然神色紧张起来，这小子昨晚真的没回去？
　　昨晚云谏那个状态，他是不是都看到了？
　　神隐峰的结界被撤去，步凌尘径直朝温泉小筑疾步走去。
　　“你怎么回事？现在连我都拦着？要是结界再不打开，我都要以为你死了，但究竟是溺死的，还是折磨疼死的，又或者是直接被那水坑吸干我就不知道了，这么多死法够你挑不？”
　　步凌尘的嘴一贯恶毒，诅咒的时候从不饶人。
　　云谏从来没在意过，如今也不会在乎，他披上羽氅兀自倚靠在温泉池边的软塌上歇息抿茶。
　　闲适地根本不像一个刚经历生死折磨的病人。
　　云谏掀睫觑他，在他开口嗔怪前直接道：“他昨夜留在了神隐峰，误入弱水潭，我本以为他会死，但只在这泡了一夜，就完全恢复了。”
　　“你还知道昨夜是什么日子啊？你竟让他……”步凌尘话没说完脸色一僵，震愕中夹杂了一丝复杂的难言情绪。
　　“他……他不惧弱水？”
　　弱水引自九重天，鸿毛不浮，不可越也。
　　没有人能蹚过弱水，所有生灵都会被吞噬，怎么可能有人能泅渡？
　　步凌尘皱眉猜疑道：“会不会是沙棠果？”
　　云谏：“一枚果子而已，没那个本事。”
　　步凌尘：“话虽这么说，可那果子毕竟于你而言很重要，如今被他吃了，你怎么办？”
　　云谏：“我说了，一枚果子而已，没那个本事。”
　　云谏镇定自若，举手投足之间毫无激动紧张之感，步凌尘无语地只想翻白眼。
　　这人终究是对自己的死活没那么在乎，冷心薄情得很。
　　云谏撑着额头，沉默了会儿。
　　“帮我一件事。”
　　“你说。”
　　“查查他。”
　　“你以前不是说不在乎他究竟是何身份，有何目的吗？”云谏用另一句话终止了他的疑问。
　　“我送了他一支尾翎。”
　　“呃……”
　　师尊居住的神隐峰坐落于修仙第一大派——云缈山。
　　云缈山弟子三千，仙峰七座，就连修仙界趋之若鹜的神脉都占了两座。
　　神脉提供的灵气笼罩整个云缈山，使得这里的弟子修行起来事半功倍，因此云缈山才出了好几位化神期的大能。
　　这两座神脉旁人羡慕不来，因为这是人家老祖宗花费巨大代价，又因世代为苍生镇守祸世神器，才换来的天道垂青。
　　更多的将夜就不知道了。
　　通篇下来不堪入目，就算在“嗯……啊……”字眼中能抠出几个背景设定，也并未详述。
　　他出了神隐峰又在云缈山闲逛了半天，直到看见一处类似于私塾那种小规模教学的课堂，他便猫在墙角等人家下课回宿舍，这样他就能跟着这些人回到弟子苑了。
　　计划很完美。
　　一散课，却被一个藕粉色衣着的少年拉住，叨叨着说个不停。
　　“将夜！你回来啦？这两天你去哪儿了啊？早课都不上，玄明那老头都念叨你好几遍了，说你再不来就别在他课上出现了！”
　　将夜不清楚原主同他是什么关系，只好全程嗯嗯着，不开腔。
　　少年倒是不介意他话少，一路拽着他回了弟子苑。
　　将夜想着这人他都不认识，得找个合理的借口。
　　便睁眼说瞎话道：“我前些日子受了伤，脑子不清醒，很多事情都忘了。”
　　少年一双狐狸眼眯着看他半天。
　　将夜心怦怦跳，生怕他看出端倪。
　　岂料少年忽然噗嗤一声笑出来。
　　“哈哈哈，你这借口都用烂了，每次在玄明老头面前你不都这么说。”
　　少年暧昧地眯了眯眼，怂着他进了弟子苑寝居，阖上门。
　　揽住他肩膀，小声道：“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又去山下翠微院玩了？”
　　“翠……翠微院？”
　　“嗨呀，咱哥俩谁跟谁啊，你以前出去玩儿不都是我帮你找借口骗过玄明那老头的嘛。你真没必要瞒我。”
　　我不是，我没有。
　　翠微院这地方一听就觉得怪怪的，他脑子还没转过来，就差点被少年脱口而出的话噎着。
　　少年：“我都打听过了，昨夜是翠微院的柔芷公子挂牌献艺的日子，你以前不是经常捧他场嘛？”
　　将夜浑身冒冷汗。
　　竟没想到原主除去渣了师尊这件事，竟然还逛小倌馆！
　　这事……师尊知道吗？
　　师尊知道会伤心的吧？
　　然后爱而不得，卑微一段时间后黑化……
　　见将夜一脸悚然，毫无从温柔乡归来的餍足，少年有点拿不准了。
　　“你昨晚真没去？”
　　将夜摇头摆手：“真没有，我真的是受伤了，脑子不清醒，昨天一直在休息。”
　　少年狐疑：“休息？我和你同住一间屋子，昨天晚上连你影子都没看见，你难不成是修了隐身术？”
　　同住一间？
　　是了，这少年轻车熟路带他回寝居，就跟回自己家似的。
　　原著中提到过，云缈山弟子众多，不是每个弟子都有单独的寝居。
　　原主同一个叫闻人玥的内门弟子同寝。
　　也因为这个原因，前期师尊和徒弟的关系还不被大众知晓的时候，徒弟从不在自己的寝居与师尊那啥。
　　至于后来……
　　徒弟内心开始膨胀，就喜欢找刺激。
　　给室友下了昏睡迷香后，就隔着一扇屏风，跟师尊玩寝室play。
　　不得不说徒弟太猛了，都月上中天了，还不知餍足。
　　或许是昏睡迷香的药效过了，隔壁的闻人玥渐渐清醒，本以为原主是从山下偷摸着带了个小倌回来，没想到一听声音不对劲。
　　竟然是……神隐峰那位仙尊！！
　　师尊被折腾到嗓子喊哑了，都不知道一扇屏风之隔的闻人玥早就醒了。
　　但徒弟知道，又恶劣地使坏，逼着师尊叫的更大声，然后趁着极致的时候在师尊耳边告知真相。
　　这是师尊第一次遭遇社死。
　　以后还有更多次……
　　回忆起这段原剧情后，将夜的脸唰地一下又红了。
　　简直无法直视闻人玥。
　　但好在眼前这喜穿藕粉衣裳，又爱在身上挂金钏银饰，每天都很注重打扮的少年是个受！
　　他不会觊觎师尊就好……
　　将夜也不知自己从哪儿得来的一份庆幸，但这份庆幸里还有些隐隐担忧。
　　毕竟，自己是攻啊！
　　和一个受住在一起，真的不会出事吗？
　　闻人玥是个识趣的，见将夜脸色一会儿一变，就知他不愿再多说了，便转换了另一个话题。
　　“对了，玄明那老头说，你这两日没去，课业却要补上。”
　　在原著中，徒弟每次去神隐峰私会师尊后，玄明长老都以为他逃课下山鬼混，非要揪着他的小辫子，让他把课业补齐，倒不是为难他，只是这位长老对弟子非常用心负责。
　　东窗事发后，也是玄明长老第一个捶胸顿足，痛斥原主是畜生，然后被厌恶他的原主一掌拍死。
　　唉，原著中这徒弟的劣迹难以一言蔽之。
　　闻人玥笑着揽过他肩膀，“你放心，我的都做的差不多了，你抄我的就行。”
　　将夜摇头：“应该不用了。”
　　闻人玥大惊：“什么？！你难道连玄明那老头的课业都敢不做？”
　　那代价不是承受不起，只是那老头的招数太磨人了，还不如咬咬牙抄作业。
　　将夜气定神闲，舒了口气：“应该不需要做了。”
　　“难不成……你逛翠微院的事情已经被发现了？你要被逐出山门了？”闻人玥惊讶不已，眼睛瞪得更大了。
　　将夜也懒得解释：“差不多吧……兄弟，我问你个事。”
　　“你说吧！”
　　“弟子契怎么解？我想把自己逐出师门。”
　　“哈？”
　　闻人玥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能让将夜决定离开师门。
　　他道：“你把手伸出来。”
　　将夜照做。
　　闻人玥握着他手腕将袖子撸上去，又伸出自己的胳膊，催动灵力。
　　只见闻人玥手腕上浮现一根泛着淡淡金光的蚕丝线，而将夜手腕上缠绕的却是好几十根泛着白光的细密蚕丝线。
　　闻人玥：“懂了吗？”
　　将夜：“懂了。”
　　将夜叹了口气：“你直接告诉我吧，我到底有多少个好师尊？”
　　闻人玥惊：“？？”
　　“少年，你为何会这么想？”
　　将夜：“一根弟子契线是一对师徒关系，那我这都好几十条了，意思不就是我拜了几十个师尊吗？”
　　“将夜。”
　　闻人玥的狐狸眼尾耷拉下来，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将夜，同情无比。
　　“我现在是真相信你昨晚没出去拈花惹草，你是真坏了脑子，人傻了。你是觉得自己是什么天纵奇才，让几十个大能抢着收你为徒不成？”
　　将夜：“……”
　　如果这不是花市文，而是点家文，那倒也不是不可能。
　　闻人玥叹了口气。
　　“你知道神隐峰仙尊千年来从不收徒的吧？仙门氏族削尖了脑袋，年年都来送天赋异禀的新秀弟子，他却看都不看一眼。”
　　“将夜，你是他这千年来，唯一收下的徒弟。”


第7章 契约难解
　　又被剧情套路了！
　　闻人玥：“我很意外，你为什么要逐自己出师门啊？苍梧君家同意了吗？”
　　君家？
　　这又是什么奇怪的背景设定？
　　将夜搞不清楚，腼腆道：“兄弟，你也知道我脑子坏掉了，很多事情记不得，君家是……”
　　“卧槽，真有你的！你不是脑子坏了，是脑子被溯洄涧的祸世神器吃掉了吧？”
　　闻人玥以关爱智障的眼神看着将夜，怜悯道：“连自己母族都记不得了，真是可怜啊。”
　　原来，原主被从不收徒的师尊收为徒弟是有原因的。
　　像师尊这样距离飞升只有一步之遥的大乘期大能，掌门什么好的资源都往师尊那儿送，却也因师尊一直不收徒弟，不为云缈山培养新秀而苦恼。
　　直到云缈山欠了苍梧君家一份大大的人情，对方又点名请求神隐峰仙尊收将夜为徒。
　　掌门自然同意，就怕师尊不答应。
　　那一日，不过十三四岁的将夜被苍梧君家家主带到云缈山，目的直接，请求神隐峰仙尊收下他这个外甥当徒弟。
　　听闻这消息的众仙门觉得荒谬，甚至抚掌大笑。
　　仙尊拒绝了多少名门矜贵，又有多少天赋异禀的好苗子被阻在山门外，他看都不看一眼，就凭君家主这个从小流落在外，连修仙的门槛都没摸上的外甥也能入仙尊的眼？
　　众人只当是笑话看，见那少年站在测灵石前，微弱的灵流缓缓灌入，就像是一片落叶飘入水面，没有激起丝毫波澜，连个筑基修为都测不出。
　　他们笑话少年，连带着看君家主的眼神都变得有些愚弄。
　　君家主却笑而不语，拍了拍少年的肩，道：“去吧，给你师尊磕个头。”
　　众人无语，仙尊都没答应收徒，君家主这样岂不是自取其辱？
　　少年乖顺地点点头，朝颀身玉立的银发男人走去，眼神中多少带了敬畏和害怕，还是乖巧地单膝跪在云谏面前，俯身作揖道：“弟子将夜，拜见师尊。”
　　云谏眉目似覆了万年冰霜，他情绪淡泊到让众人根本看不透心思。
　　在场众人都安静了，屏住了呼吸，等着云谏的拒绝，或者是转身离去，不留颜面。
　　那双薄唇动了动。
　　遂即……颔首。
　　“从此，将夜便是本尊唯一的徒弟。”
　　众人惊，议论一下子炸开了锅。
　　这结局出乎所有人意料，以至于在这之后，让他们似乎看到了希望，更加频繁地向神隐峰送弟子。
　　却都没结果，白忙活。
　　将夜也觉得怪，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情，才能让从不收徒的师尊收下这个徒弟？
　　而原主和君家虽沾亲带故，却不见得多亲密。
　　原主是苍梧君家的家主失散多年的外甥，君家主的兄弟姊妹很多，按理说他对这个外甥不会有多浓厚的感情。
　　这么好的机会，给他？
　　将夜觉得其中有猫腻，但是他没证据。
　　这事他也懒得犯愁，反正等他把自己逐出师门，就潇洒去，又不会回苍梧君家。
　　闻人玥见将夜执着的样子，不像是随便说说，便认真给他出主意。
　　“你同你师尊结的弟子契和我们的都不一样，普通弟子契只要自己师尊同意，再去掌门那抹去契约玉碟就行了，你这个情况我就不知道了。”
　　“呃……”闻人玥：“要不你去求求掌门？虽然你这个情况有点复杂……”
　　这时，闻人玥帮他喊来一个正在洒扫的外门弟子，让这人给他带路。
　　闻人玥苦兮兮地皱眉又问了一遍：“你真打算离开云缈山啊？”
　　得到肯定回答后，闻人玥又问：“那玄明那老头的课业……”
　　将夜潇洒道：“让作业去死吧，我们叛逆学生从不在作业上浪费时间。”
　　反正他都准备肄业了。
　　“那要是你走不成呢？”
　　“别乌鸦嘴！”
　　“呃……”洒扫的外门弟子放下扫帚，恭恭敬敬唤了闻人玥一声师兄，又朝将夜郑重作揖。
　　“小师叔。”
　　将夜：“？”
　　他想起昨日碰见的青年，也是一见面就喊他小师叔，他当时一心准备躺回棺材里去，没留意。
　　“我早就想问了，为何你要喊我师叔？”
　　外门弟子一愣，有些茫然看着他，又看看闻人玥。
　　“嗐，他脑子坏掉了，不必惊讶，正常正常，我都习惯了。”
　　习惯了不到半个时辰的闻人玥耐心解释：“因为仙尊辈份高啊，他几乎与创宗师祖辈份差不多，而你又是他的徒弟，严格来说你比掌门辈份还高，弟子们喊你师叔还成，但总不好叫掌门喊你一声师叔吧？”
　　将夜哦了一声，“那你是不是也……”
　　闻人玥跳脚，“咱俩是兄弟！你不会让我跌份吧？”
　　“你最好记得这话。”
　　是兄弟，以后别觊觎我。
　　倒不是将夜过分自信，而是在这本吃肉套路文的世界中，全员基佬，他很担忧对方看上自己。
　　闻人玥下午还有演剑课，就不跟一心只想肄业的将夜多掰扯，滚去上课了。
　　将夜拜托那外门弟子等他会儿，他回到屋内换掉湿答答的衣服。
　　看到满柜的黑色劲装，将夜眉毛一皱，直摇头。
　　自古黑白是夫妻，黑色简直就是年下徒弟攻的标配啊。
　　不情不愿地换掉衣服，又借着闻人玥精致的小铜镜理了下头发。
　　他才发现自己竟然同原主长得一模一样！
　　不同于上辈子常年抱着输液瓶，整个人看起来病恹恹的自己，这具壳子倒是显得很健康。
　　这是一张少年的面容，目测也就十六七岁。
　　脸庞有些稚嫩，皮肤不是他上辈子那种病态苍白，而是瓷白里透着红，两颊有梨涡，笑起来看着挺甜的，一双杏眼微圆，垂敛软睫，杏眶里流露着腼腆和纯澈的少年气。
　　他不会束发，就随意扯了一根发带将墨黑的长发绑在脑后，任由头顶那一撮风一吹就晃呀晃的软毛翘着。
　　将夜拉开房门，跟那恭敬垂首的弟子去掌门所在的主峰。
　　他注意到这个随手召来的弟子虽然穿的灰扑扑的，但无论是气质还是样貌都算得上俊俏，这长相放在一个平平无奇的背景板身上说不过去啊。
　　将夜开玩笑道：“你也挺好看的嘛。”
　　怎么就成了洒扫的外门弟子，简直暴遣天物，难不成整个修仙世界的颜值都高到离谱？
　　但很快，他就不这么认为了。
　　沿途路经的弟子不少，相貌平平到毫无记忆点。
　　将夜不禁好奇，问给他带路的弟子，“你叫什么名字呀？”
　　“洛言。”
　　将夜一惊，睁大眼睛：“你就是洛言啊！”
　　这人在原著中虽然身份低微，是个灵根残缺的废柴，但谁也想不到他后期一路逆袭成仙门翘楚。
　　更重要的是，在这本纯靠换地图吃肉的无脑颜色文中，他拿的可是点家龙傲天剧本啊！
　　最最重要的还不是这个。
　　而是在一群基佬的世界中，他是唯一一个钢铁直男！
　　直到避雷针都没他直！
　　洛言一愣，看着将夜，他虽底眉敛首，瞧着卑微，骨子里却有一股不一般的傲气。
　　“小师叔有何指教？”
　　将夜连连摆手，“不敢不敢。”
　　突然又怜悯地看着洛言：“你也挺不容易的。”
　　怜悯他跑错剧本。
　　大家都是来看颜色的，谁管你点家升级流龙傲天爽不爽啊。
　　为了以防万一以后被剧情套路进去，将夜觉得多个朋友多条路。
　　他将原主的乾坤袋展开掏了掏，留下自己跑路备用的灵石钱财和防御法器，就将剩下的秘籍宝典啊什么的一股脑塞进洛言怀中。
　　笑笑道：“不要客气，交个朋友。”
　　就冲他是宁折不弯的直男这一点，就让将夜心生好感。
　　洛言：“我不能收……”
　　“你能！”将夜堵回去，“你不能谁能？你必须能！”
　　洛言眼底掩饰不住的自卑和怒意一闪而过，又被他藏了起来，他困惑地抬眸打量这个被他称为「小师叔」的少年。
　　他虽对小师叔了解不多，却也听闻过这人不学无术，玩闹随性，明明占有极好的资源，甚至拜入仙尊门下，却不懂珍惜。
　　现在又来施舍他……
　　他紧紧攥着「施舍」给他的乾坤袋，闭了闭眼，强忍着满腔的怒意。
　　莫欺少年穷！
　　洛言是沉默寡言型的龙傲天，他的狠话含在喉咙里，还没说出来就被将夜郑重地拍了拍肩膀。
　　将夜一脸长辈看晚辈的慈爱：“少年，我看好你，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你可以的！加油！”
　　洛言：“？”
　　转眼两人就走到了主峰。
　　“小师叔？你怎么来了？”
　　青年的声音儒雅斯文，远远传来。
　　将夜一回头，就看见他初来乍到时劝诫他别轻易自戕的青年，将夜觉得这人挺热心肠的，笑脸相迎。
　　站在他身侧的洛言却躲避似的，立刻垂下眼睫，藏住眼底的情绪，默默攥紧拳头。
　　青年温和道：“是来找掌门师尊的？”
　　将夜点头。
　　“掌门师尊此刻不在主峰，要不……我带你去见他？”
　　将夜让洛言去忙，自己跟着青年往后山方向走去，却没见到洛言欲言又止的模样，也没看到青年眼底闪过的一抹狠戾。
　　他跟着那斯文儒雅的青年往后山走去。
　　一路上领略了云缈山的宏伟壮阔，楼阁千重，除了师尊居住的神隐峰距主峰较远，其余五座仙峰山腰缠云带，仙气飘然，簇拥环绕着主峰。
　　后山则是穿过主殿，迈过数前长阶，被无数松柏掩映在深处。
　　将夜忽然想起掌门既然在后山，那是不是有要事，自己这般贸然过去会不会打扰到？其实他大可在主殿等会儿，当时心里着急也没个分寸。
　　“我这样贸然前往，会不会打扰到掌门，连累你受罚啊？”
　　将夜心想：反正他都准备离开云缈山了，罚不罚的倒是无所谓，就怕连累这个好心人。
　　“倒也不会，来都来了。”
　　青年依旧温和笑笑，继续领路。
　　很快，将夜就明白青年口中的「不会」是什么意思了。
　　他跟着走了半天，终于在一处怪石林立的岩洞前停下，湿漉漉的墨绿植被攀附着长在石壁上，高大的丛木隐天蔽日，除了光线昏暗，偶漏光丝的怪岩群堆积成的岩洞，这里没有别的路了。
　　“掌门在里面吗？”
　　没人回应，将夜扭头一看，青年不见了。
　　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第一次见那青年时生出来的悚然再一次冒了出来，加上这里温度偏低，冷风一吹，浑身起鸡皮疙瘩。
　　他掉头就要走，却被昏暗峻黝的岩洞内吹出的一股凛风袭倒。
　　若是将夜对这个世界的修行体系有个基本了解，就该知道这风不是一般的山风，而是有人运了一掌灵力袭向某人，顺势带出的掌风。
　　将夜心头一悚，惊觉此地不可久留。
　　爬起来就要跑路，却听见洞穴内传出的声音。
　　那是个青年男子的声音，似忿忿不平，又像无奈扼腕。
　　“你们怎么就这么愚昧呢！”
　　“都说神明垂怜世人……可你们都被祂们骗了，祂们根本不会让凡人飞升，与他们平起平坐。”
　　“神祇根本不是降悯世人，我们都是祂们圈养的奴隶，任劳任怨为祂们办事，又得到了什么？”
　　那人的声音虽愤慨，却气息虚浮，像是受了伤。
　　长久的沉默后，一个中年男声道：“神脉总不是假的吧？”
　　女人附和：“对，拥有神脉的门派明显出了好几个化神期大能！”
　　青年冷哼：“一点甜头就让你们甘心当牛做马，这么多年过去了，修仙界有成功飞升的人吗？”
　　瑟缩在岩洞外的将夜瑟瑟发抖。
　　他好像意外撞见了什么大秘密……
　　按套路，他很容易被杀人灭口啊。
　　将夜捂着耳朵不打算听了，轻轻挪动脚尖，朝来时的路往回走。
　　“喀吱——”似踩到了枯枝。
　　一种植物！
　　将夜心里骂骂咧咧，他好像又被套路了！
　　“什么人？！”
　　作者有话说：
　　关于本章出场的三人身份。
　　将夜：这题我会！觊觎我的粉衣小受，全文唯一钢铁直男，还有斯文礼貌心又善的大师侄！
　　某禾：抱歉-一个都没答对哦——
　　将夜：不可能！我有剧本！
　　某禾：呵呵^＿^
　　……
　　大宝贝们-我决定把更新时间换到晚上九点！


第8章 撞破秘密
　　将神魂撕裂了喂我的毒蛟吧
　　008；
　　还未转身，背后一阵峻急的罡风袭来，将夜本能闪躲却根本敌不上那人袭击他的速度，踉跄着跌在地上，瞪大眼睛。
　　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要是不太痛苦，在这儿死了好像也不亏。
　　但那带着罡风毫不留情的一掌并没有打在他身上，恍惚间他似乎被一圈淡淡的白色光晕包裹起来，绵柔地化解了那掌力。
　　等他再去细看，便什么痕迹都没了。
　　昏暗的洞穴中走出一个中年男人，淡蓝色的法衣镌刻着绵密的云纹，掺杂着几缕斑白丝线的头发被一盏云纹银冠高高束在头顶。
　　看这一身打扮，应该就是掌门简十初无疑。
　　他身边踱出两男一女人。
　　女人看着莫约三十出头，容姿上佳，作道姑打扮。
　　男人同简十初年岁相当，只是双目阴鸷，看着将夜的眼神充满了杀意。
　　而另一个男人捂着胸口，唇角挂着一抹血痕，看着年轻，瞧见将夜的时候，眼底闪过一抹担忧的神色。
　　将夜目光扫去，见他们四人背后的岩洞中还隐匿了一个轮廓，那人穿着黑色披风，戴着兜帽，看不清面容。
　　身上散发的气息让将夜觉得很不舒服。
　　他跌跌撞撞爬起来，装傻道：“掌门师兄，原来你在这儿啊，我找你有事。”
　　道姑打扮的女人皱眉道：“他是？”
　　将夜抢道：“仙子好，我是神隐峰仙尊座下弟子将夜，是来找掌门师兄的，没想到叨扰各位闲游后山了。”
　　他也知自己撞破了不得了的秘密，只能装傻充愣当作不在意，又搬出师尊的身份暗示他们不能对自己动手。
　　果然，此言一出，几人的眉头皱起来，一副为难的样子。
　　那个目光不善，眼神阴鸷的男人倏然换了一张笑脸。
　　“是来找简掌门的啊，那没事了，我们在这儿闲谈品茶呢，小兄弟要不要进来一起聊聊天？”
　　闲谈品茶？
　　去那个黑黝黝，一看就很适合杀人抛尸的山洞里？
　　将夜打了个寒颤，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就是找掌门师兄有点事情，刚到就被你们看见了。既然各位有事要谈，我就不打扰了，我还是回主峰等师兄吧！”
　　说完，就准备脚底抹油。
　　却忽然被一只爪子提溜起后脖颈的衣襟。
　　阴鸷的男人像是吐着蛇信，寒气森然地贴在他耳边道：“什么都没听见？”
　　“呃……”他暴露了！
　　“我耳朵不好，你们密谋的声音太大了，刺耳极了，我才懒得听！”
　　说没听见肯定不管用，那就摆出原主那性情顽劣的样子，告诉他们自己根本不感兴趣。
　　可他低估了他们谈论的那件事情的重要性。
　　对他们来说，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这个秘密算是修仙界最大的秘密之一了。
　　就算只捕捉到只言片语，但若结合修仙界近年来发生的事情，不难猜测出全貌。
　　后山有禁制，按理说将夜进不来，而且他们本来根本不会在这么不安全的地方谈论这种事，都怪那个刚继任陵华宗掌门之位的小子胡言乱语，口不择言。
　　道姑冷觑道：“杀了吧。”
　　将夜心惊。
　　阴鸷男人接话：“杀了不管用，要是有人搜到神魂，一问灵，便知他都听见了什么。”
　　男人掀唇阴森森笑道：“不然还是把神魂撕裂了喂我的毒蛟吧。”
　　不知从哪儿窜出的一条手腕粗细的黑色毒蛇攀上男人的肩，朝着将夜哈斯一声张开血口，掀起獠牙。
　　那口臭都快熏晕将夜了。
　　简十初终于开口：“不可，他是仙尊唯一的弟子，若是他失踪，我不好交代。”
　　将夜松了口气，还好，师尊的名头果然有点用。
　　“既然这样。”道姑撩了一把臂弯的拂尘，“那还是同以前一样吧。”
　　简十初拧眉沉思了半天，终于还是点头。
　　他本来有个大弟子，性情内敛，自持稳重，在修仙一途上也是难得的天赋异禀，最是有望继承他的掌门之位。
　　可惜的是，这孩子误入溯洄涧，撞见了不该看到的事。
　　本该处死，散了神魂。
　　但简十初到底于心不忍，就任由道姑以拂尘抹去他神魂中的记忆。
　　一个人被强行剖开神魂的后遗症很严重，那弟子自此之后痴傻至今，再也不能修行，被他养在山门中，碌碌一生。
　　但终究，命是保住了。
　　云缈山首席弟子的位置也换了人。
　　简十初走上前，安抚地拍了拍将夜的肩膀，就像是对他曾经那个弟子。
　　“你放心，虽然有点疼，但很快就都结束了。”
　　将夜悚然，他不知会发生什么。
　　“掌门师兄，你要杀我吗？我师尊会查到这件事的。”
　　简十初摇摇头，“自然不会那么对你，只是剖开你的神魂，将里面不该存在的记忆击碎抹去，你会好好活着，云缈山会养你一辈子。”
　　将夜后知后觉终于悟了他们要做什么。
　　只有不能自理的人才需要被养一辈子，到了那种程度还不如死了算了。
　　“掌门师兄，我真的不知道你们刚刚在说什么，况且，你要是这样对我，我师尊知道了他不会查明真相吗？”将夜真急了。
　　“他不会。”简十初很笃定。
　　往后退了几步，他将位置留给道姑，道姑臂弯的拂尘散出冰寒的光泽，像是被赋予生命，纤长的鬃毛一点点靠近将夜的额前灵台。
　　难道就要结束了吗？
　　将夜恨不得这只是个噩梦，从穿书开始就是，他想逃避现实，想转头就跑，可他被阴鸷男人狠狠摁住肩膀搡跪在地。
　　寒气逼近，无路可逃。
　　即便害怕地浑身觳觫，拂尘的寒气还是逼近。
　　“住手——”
　　就在他以为自己真的完了的时候，这熟悉的声音，简直如同天籁。
　　将夜猛地睁开双眼，扭头瞧去。
　　作者有话说：
　　将夜：师尊救命！
　　师尊：你怎么就觉得我是来救你的？（而不是补刀？）
　　将夜（脸红）：咱们俩都……咳咳，你懂的。


第9章 师尊补刀
　　放松点，不然进去的时候你会疼。
　　「刀下留人」并没有让道姑的拂尘留情，反倒更加凶猛地刺向将夜额中灵台。
　　纤鬃化作万缕，迸发幽冷光芒，以摧枯拉朽之势疯了般袭去。
　　那架势，是能要命的！
　　简十初面色一凛，刚要阻止，却因距离太远来不及相救。
　　这时，明明渺远的阻音，转瞬便至眼前，耀眼的白光闪过，一袭白袍的云谏挡在将夜面前。
　　红色的血液自腰腹渗出，瞬间洇湿白衣。
　　简十初不知是该松口气，还是更该紧张，他眉头紧拧，心中骂娘，斜眼瞪向道姑。
　　道姑的拂尘被切断，收回时残落的纤鬃染着滴滴红血。
　　却白眼望天，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道姑一开始确实只是想要剖开将夜的神魂，将里面不该存在的记忆抹去，那声「住手」传来时，在场众人都听出了声音的主人是谁。
　　有这人护着，他们就没机会洗掉将夜的记忆。
　　因此才毫不留情，干脆杀了将夜算了。
　　毕竟只是死了一个徒弟而已。
　　听说这徒弟也不怎么得仙尊欢喜，看来也没那么在意，但若是被仙尊撞破，将人捞了回去，往后就棘手了。
　　云谏面色如常，好似根本感受不到受伤的腰腹有多疼，只是转身俯视着半跪在地的将夜。
　　“起来。”
　　将夜听话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腿还有点软，劫后余生般捂了捂自己咚咚直跳的小心脏。
　　他没注意到云谏腰侧的伤，只觉得师尊来了就好，终于松口气。
　　捏着师尊的袖子，藏在师尊的身后，歪出脑袋，一双杏瞳微微上浮，露出下眼白，凶巴巴地皱眉瞪眼。
　　一边狐假虎威，一边不忘告状：“师尊！他们要杀我！”
　　众人：“……”
　　要是你师尊没来，我们也没打算杀啊。
　　师尊眉目冷清，看不出愠怒之色。
　　将夜心中直打嘀咕：我不是你的小宝贝吗？我们都那样了，他们要杀你情人哎，你都不生气的吗？！
　　师尊瞥了一眼把失落写在脸上的将夜，又将目光落在简十初身上。
　　淡然道：“解释吧。”
　　简十初硬着头皮：“后山是禁地，他不该来。”
　　师尊：“嗯，确实如此，该罚。”
　　将夜：？？
　　将夜紧张地死死捏着师尊的袖摆，龇牙咧嘴道：“云缈山的禁地闯了就是死罪吗？而且，又不是只有我闯了，我也不是故意要来的，有人带我来的。”
　　那几人一听，顿时惶然，急问：“还有谁？”
　　将夜：“我不知道他的名字。”
　　众人：“……”
　　谎话，绝对是谎话！
　　这里除了将夜的陌生气息之外，并没有旁人的气息，他定是骗人的！
　　将夜又急忙道：“而且，又不只我一个人擅闯。”
　　他极快地抬头望了一眼师尊波澜不惊的脸，小声嘟囔：“师尊不也来了嘛。”
　　众人再次：“……”
　　仙尊能同他一样吗？
　　身份地位先不说，就凭仙尊那一身的半仙神息，一踏入后山就能被他们感知到。
　　将夜不一样，他听到的秘密真不能外传，今日不论如何都要将人扣下，仙尊护着都不行，否则后患无穷。
　　师尊桃眸再度落在简十初身上。
　　简十初道：“仙尊也知道仙门中有些秘事不该被太多人知晓，以免造成人间惶恐，扰乱苍生安宁，我等也没打算要他的命。”
　　一直面无波澜的云谏终于有了点情绪，他轻勾唇角嗤笑一声。
　　“刚刚那阵势真不是要人性命？”
　　众人无言，他们虽都是各派掌门，在神隐峰仙尊面前也不敢妄言。
　　眼前看着年轻的仙尊实际上都算得上是老祖宗了，甚至比他们的开宗祖师辈分还要高，他要如何，不是他们能置喙的。
　　简而言之，就算云谏当面带走将夜，他们也不能怎么着。
　　但是背后可以……
　　云谏却道：“云缈山开宗至今已有千年，规矩自然不能破，将夜既然犯了错，就要罚。”
　　将夜脸都白了，委委屈屈的。
　　“师尊。”
　　“惩罚可不敢。”
　　说要拿将夜神魂喂毒蛟的阴鸷男人一秒怂成孙子，连连摆手。
　　“洗掉他的记忆就行了。”
　　这人太阴险了！
　　将夜气得牙痒痒，虽然不知道告状有没有用，还是试试看。
　　“他刚刚说撕裂我的神魂，拿去喂蛇！”
　　师尊桃眸一转，斜睨那人，后者立马闭嘴。
　　以为师尊的心还是向着自己的将夜，见那凶巴巴的毒蛇男怂得跟鹌鹑似的，别提多得意。
　　他扯了扯师尊的袖子，“师尊，咱们走吧。”
　　师尊看都不看他一眼。
　　“既然他听到了不该听到的秘密，那就洗掉这部分记忆吧。”
　　众人：“？？”
　　将夜：“！！”
　　师尊亲自给他判了死刑！
　　将夜崩不住了，委屈的要命，又怕得要死。
　　牵着师尊袖子的手猛地一甩，眼底蓄积雾气，泛出淡红。
　　“那师尊还是杀了我算了！赐弟子一死吧！”
　　还不如死了算了，反正他早就死了，如今不过是捡了一条命苟活几日，他才不要变成傻子，变成药罐子，生活不能自理躺床上一辈子！
　　师尊薄唇轻启，继续补刀：“我亲自执刑。”
　　将夜快委屈死了，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或许一开始就猜错了。
　　什么师尊对他情深不寿，师尊非他不可，师尊爱惨了他……
　　都是假的！
　　可能师尊早就厌弃这个床伴了，或许早就想脱离苦海了，正愁找不到机会干掉自己呢。
　　将夜宁可死，重新回到那一片永不坠底的无尽深渊中，也不要活受罪。
　　他气呼呼睁圆杏目，盯紧一块看起来极其坚硬的岩石。
　　脑袋开花而死效果很快，也就疼一瞬。
　　鼓足勇气，咬紧牙关，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那块被他挑中的岩石。
　　眼看着岩石近在咫尺，奔往的脚步却顿在原地。
　　腰上被什么牵扯住，他垂眸一看，是一截软藤，再气鼓鼓地向身后看去，师尊颀长白皙的指节微动，操控着藤蔓将他拉回身边。
　　刚刚一直藏在师尊身后，现在被拽到师尊面前才看到师尊腰侧的白衣已经被血渍晕染了一大片。
　　像一簇艳丽的红梅绽在白雪上。
　　那是……
　　刚刚替他挡下拂尘袭击时受的伤吗？
　　将夜心情陡然复杂起来。
　　师尊既然救他，又为何要答应他们洗去他的记忆，让他成为一个残疾痴傻之人？
　　他来不及多想，颀身玉立在自己面前的师尊轻抬指尖，点在他额前的灵台上。
　　泛着浅白光泽的灵流窜入他的神魂中。
　　只听见一句：“放松点，不然进去的时候你会疼。”
　　将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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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小脸通黄
　　徒弟心思野，懂得多，花样也不少
　　进去的时候确实有点疼。
　　但也不是很疼，在能忍受的范围内。
　　起初的不适期度过后，便觉得灵魂像是被微凉的清泉包裹着，不但不难受还挺舒服。
　　有一瞬间，将夜又开始觉得这样死好像也不算太糟糕。
　　神魂混沌中，外界的感知微弱，但还是能听见身边的人说话。
　　师尊淡泊的声音离自己很近，他对道姑说：“你修为尚浅，强行剖开他人神魂自然会造成神魂斑裂。”
　　道姑唯诺：“仙尊说的是。”
　　师尊：“本尊已洗涤干净他今日来这后山的记忆，若是不放心你可以检查。”
　　若是搁在无关痛痒的事情上，道姑定然不会失了礼数，但这件事不只是她在意，在场的几人都重视。
　　她剖魂的技术精湛，哪怕不由她亲自动手，只要探入一缕神识就能看清将夜的记忆是否真的被洗涤干净。
　　“得罪了。”
　　将夜感到一股冰寒刺骨的力量扎进前额，忍不住浑身一颤。
　　不同于师尊绵柔的灵流，这股力量显然霸道很多。
　　将夜只觉得自己像是一间房子，被闯入者翻箱倒柜，搜得一片狼藉，翻了一遍又一遍，房内再也没有落脚之地，像被土匪扫荡了一圈。
　　闯入者什么都没找到，似松了口气，啪地一声带上房门，撤了出去。
　　神魂被搅弄地混乱不堪，将夜才后知后觉地捂着喉咙，恶心呕吐。
　　眼前像是霭霭白雾渐渐散开，视线终于清晰，背后被汗湿了一大片，只意识到自己还没死，然后就昏厥过去。
　　等他再次睁开双眼，是在神隐峰的水榭中。
　　弧形的窗棂外有潺潺溪流声，洁白的幽昙开到极盛荼靡，从窗棱探入室内，而他正躺在窗边软塌上。
　　“醒了？”
　　师尊一袭白衣，颀身玉立背对着他，在桌前摆弄着什么。
　　将夜忙不迭坐起，掐了一把自己的腿，疼地嘶嘶叫唤才放心，是有感觉的没有瘫痪，又在心底默背了一遍圆周率和乘法口诀表，脑子没问题，也没傻。
　　除了浑身有些寒意侵袭而产生的冰冷外，没有其他不适。
　　师尊走近，颀长如玉的手递来一盏白瓷瓶。
　　“喝下去会好受些。”
　　瓶中的灵液泛出一股淡淡的香馨，将夜接过一饮而尽，入喉香甜。
　　顿觉暖流自胃里流遍全身，浑身都缓和起来，将刚刚那股寒意驱散干净。
　　他倒不是不对师尊提防，只是脑子反应的比较快。
　　师尊没打算杀他，也没打算废了他，之前的残酷怕不是做给外人看的。
　　用心良苦啊。
　　师尊是真的爱惨了他……
　　将夜乖乖地眨着杏眼，圆溜溜的眸子偷偷瞧着师尊，瞥几眼又不好意思地往回收，捧着尚有余温的瓷瓶，脑袋上原本蔫耷耷的软发又生机勃勃地立起来。
　　师尊的银色长发被一枝白梅半绾在脑后，绸缎一般散发光泽，整个人像是最最名贵的御瓷，又似不惹尘埃的云上谪仙。
　　总之，不该待在人间才对。
　　大约是将夜潜意识的目光过于灼热，如有实质一般，师尊似有所感，转头看着他，声音清冷地恍惚是一轮清泠泠的冷月。
　　“可还有不适？”
　　将夜摇摇头，一盏温热的灵液灌下去，一丁点不舒服的感觉都没了。
　　甚至发现自己不但身体和脑子都没事，就连说好的该被抹去的记忆也都好端端存在脑袋里。
　　软毛晃了晃，满头问号。
　　师尊道：“你以后切记，不可在任何人面前说自己今日的经历，你今日不曾去过后山，也不曾遇见他们，一直在神隐峰，记住了吗？”
　　软毛又晃了晃，将夜点头如捣蒜。
　　他歪了歪脑袋，猜测道：“所以……师尊刚刚不是要剖我神魂，只是演给他们看的？”
　　“神魂自然不能随便剖开，即便是我，也不能保证会不会伤到你的魂魄。”
　　颇有些劫后余生的庆幸，将夜拍了拍心口。
　　皱眉一沉思，他又悟了！
　　“如果师尊只是来把我捞回去，他们不敢阻拦，却不会放心，以后会找机会再对我下手对吧？”
　　师尊给了他一个「你不算笨」的眼神。
　　那双桃花眼实在太好看了，天生带着浓情蜜意，缱绻万千，让他即便只是一个淡淡的眼神就足以撩人勾魂。
　　将夜小脸一黄，蓦地撇开眼。
　　又觉得师尊的软塌像是滚烫的火炉，想到这张平平无奇的床榻曾经的作用，他红红黄黄面色难定。
　　一个鲤鱼打挺就从床上蹦起来。
　　师尊没察觉出他的异常，只道：“你以后也要注意点，别被发现，还有……不要轻信他人。”
　　将夜垂着脑袋，借额前的碎发挡住自己尴尬的面色。
　　支支吾吾地连声应是。
　　倏然，额前一凉，冷玉一般的触感贴上他的皮肤。
　　师尊的声音近在咫尺，“你很热？”
　　“没……没有。”
　　将夜惶恐，他其实也感觉到了，身体莫名燃上的热意让他很不适应。
　　但肯定不是那道姑在他识海里乱翻一通导致的，道姑的灵力是像冰霜一般的寒，是刺骨的痛，不是这种躁郁的热。
　　顿时，小脸通黄。
　　他悟了！
　　难道是这具身躯习惯了和师尊那啥，导致师尊一靠近，他就容易产生反应？
　　啊啊啊！！要命！！
　　将夜猛地瞪圆杏眼，一脸惊恐，像是躲避什么洪水猛兽似的躲开师尊覆在额前的掌心，整个人往后退，踉跄几步，后背贴在窗框上。
　　见师尊愣在原地，眼神疑惑，慢慢收回抬起的手，好似无事发生。
　　将夜都替师尊尴尬。
　　师尊一定很伤心吧？
　　从前明明如胶似漆，日夜相伴于床榻、泉池、小树林，还有……咳咳，如今却被一贯纠缠索求的老攻无情躲开。
　　心里肯定很难受！
　　他心中愧疚，又感激师尊救了自己，但他实在做不到像原主一样纠缠不休满足师尊。
　　将夜喉结滚了滚，将缄默在喉的话说了出来。
　　“师尊，你是好人。”
　　被发了好人卡的师尊：“……”
　　将夜：“我知道他……不，我，我以前所作所为都是错的，我不该觊觎师尊，不该染指师尊，不该让师尊承受这种痛苦。”
　　并不觉得自己被染指的师尊：“……”
　　将夜垂眸，痛定思痛。
　　“师尊，过去的都让他过去吧，我们这么下去是没有好结果的！”
　　师尊：“……”
　　将夜毅然说完这些话后，都不敢抬眸看师尊，生怕看见那张昳丽的面容苍白如纸，那双柔情的桃花眸缄封冰潭，落满伤心。
　　脑袋上那撮软毛瞬间蔫耷下来。
　　将夜捡起外衫披上，被眼前的血色一晃，才发现搭在木椅上的白衫是师尊换下来的。
　　那是今日为了救他而受的伤，而流的血。
　　他的情绪彻底跌落谷底，甚至想替师尊扇自己几个大耳刮子。
　　嗫嚅道：“师尊好好养伤，我……我……”
　　“我”了半天，也组织不好语言，最后还是猛地鞠了一躬。
　　大声诚恳地认错：“对不起！”
　　几乎是连滚带爬，仓皇逃走一般，离开师尊的水榭寝居。
　　师尊没有阻拦，站在门口，看少年远去，少年跑了一半还回头看他一眼，一对上眼，更像是受到什么刺激似的，跑得更快了，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直到少年彻底离开神隐峰的结界，云谏才迎来第二位客人。
　　步凌尘从温泉小筑赶来，一推门，就瞧见搁在椅背上的刺目鲜红，那颜色太明显了，云谏的居所几乎看不见什么重色的装饰，就连种下的花草都色泽偏浅。
　　“你受伤了？”
　　云谏不置可否，步凌尘也就随意一问，没见的多上心。
　　毕竟这点伤对于云谏日常承受的那些来说，无异于蚊子叮了一口，针扎了一下。
　　云谏没抬头看他一眼，一直伏在案前，像是作画。
　　步凌尘也不把自己当客人，拉出个摇椅，自顾自地坐下，闲侃。
　　“你刚刚忽然离开温泉小筑是为了你那徒弟吧？他又闯祸了？”
　　云谏：“被人带去了后山。”
　　“呦嚯，好家伙，谁搞的恶作剧？后山他也敢去，被小简撞见了没？不死也得脱层皮吧？”步凌尘兴奋地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他没事，简十初要洗掉他神魂中的记忆，我替他动的手。”
　　步凌尘眯了眯眼：“人傻了还是残了？”
　　云谏画完一张纸，吹了吹半干的墨渍，又换了一张纸继续描摹。
　　“用尾翎做了个障眼法罢了，只要所有人以为他已经缺失那段记忆就行。”
　　“不剖神魂怎么可能洗得掉记忆？”步凌尘来了兴致，“你是怎么让他们觉得你在不伤及神魂的情况下还能洗掉那小子的记忆的？”
　　云谏抬眼睨他，淡淡道：“我什么也没做。”
　　步凌尘震愕：“他们信了？”
　　云谏：“为何不信？”
　　“呃……”只凭借一个神隐峰仙尊的名声，以大乘修者，半仙神息的名义，好似在那些小辈面前就无所不能了似的。
　　自然，云谏确实不需要解释，他们信了那是他们的事。
　　只是步凌尘搞不明白，这个将夜也没什么特别的，眼前这个看万般事物如同看死物的薄情男人，为何要三番四次救人性命？
　　大发善心啊？
　　嗤，他才不信。
　　云谏停下手中的羽笔，顿了会儿。
　　“我有个问题要问你。”
　　“你说。”
　　“你可知这些是何种功法？”
　　步凌尘趿步靠过去，一眼瞥上纸面，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似的，震惊不已。
　　他看着云谏，目瞪口呆，像见了鬼似的。
　　“这些……你从哪儿弄来的？”
　　“看见了，觉着怪异，便记了下来。”云谏神色如常，“我以前没见过这些……”
　　似谪仙一般的白衣男人，面无波澜地画着一纸春宫图，又摆出一副稚童般的不解神态，指着画上不堪入目的动作，一本正经地问步凌尘：“他们为何这样？”
　　纸上的内容堪称伤风败俗。
　　云谏的画功极好，将那一纸荒唐画地惟妙惟肖，栩栩如生。
　　若只是这样也就罢了，可步凌尘分明看到一幅幅跃然纸上，相互交缠的身躯就是眼前这提出问题的人时，喉咙里像是卡了苦果核，不知从何说起。
　　步凌尘：“你在哪儿看见的？”
　　风掀开一页纸，画面上另一个主角的面容也露了出来。
　　不用猜了，画面上，那个从身后抱着衣袍渐松，面染红晕的云谏之人，就是将夜！
　　真辣眼睛啊！
　　“将夜的神魂中。”云谏坦然地好似那画里头的人跟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
　　步凌尘震惊之余，不由感叹，“啧啧，你这徒弟心思不但野，懂的还挺多，花样也不少，啧啧啧。”
　　云谏不解：“他是在自己研究一种功法？从哪儿学的？我没有教过他。”
　　“嗯……这种功法，他教你还差不多。”
　　步凌尘的眼神忽然暧昧起来。
　　“这个啊……是专门用来欺师灭祖的功法。”
　　作者有话说：
　　各用一句话形容对方：
　　将夜：师尊这个人呢，纯情，善良，只要别黑化，那就是个好人啊！
　　师尊：心思野，懂得多，花样不少？这话什么意思？
　　将夜（小脸通黄）：师尊过奖，我再接再厉！


第11章 师尊悟了
　　师尊是铁了心让他做那只累死的牛
　　云谏端详着自己笔下的画面，一副认真研究的模样。
　　步凌尘看了直摇头，“你当真一点都看不明白这是什么？”
　　看他困惑皱眉，步凌尘叹了口气，挥袖将自己收藏的画卷拿出来，铺陈在云谏面前。
　　相似的姿态和动作直兀兀撞进云谏眼中，他依旧困惑不已，待到画卷完全展开，末尾辅助解释画面的几行字露出，云谏终于露出微愕的神色。
　　“呃……”步凌尘饶有兴致地勾唇看着云谏，眼睛都不眨，生怕错过什么罕见的画面似的。
　　这种性情薄凉，情绪无波的人，竟也有今日。
　　不过寥寥数行字，正常情况下一眼扫过也就读完了，云谏竟像是不识字似的盯着看了很久。
　　每个字拆开他都认识，合在一起却让他觉得难以通读下去。
　　谪仙一般神色寡淡的男人，脸上渐渐露出震愕不已的表情。
　　他确认了几遍，自己没看错，又将目光放回那些姿态诡异的画卷中。
　　那些相互纠缠的人肢体描摹的惟妙惟肖，唯独没有画脸。
　　而他亲笔画下的画面却不同，扭缠在一起的姿态与步凌尘展开的画卷有个七八分相似，而添上他和将夜的脸时，显得尤为诡异。
　　然而，像这样的画面，云谏并未画全。
　　他在将夜的神魂中看到的可不止这些，眼前不过是冰山一角。
　　步凌尘私藏的画卷中还有很多难言的姿势，云谏都在将夜的神魂记忆中见过。
　　场景除了温泉小筑，还有神隐峰云海山巅、主峰竹林、将夜寝居……
　　甚至他如今身处的这间水榭也有两人纠缠的片段……
　　若是静态的画面，或许云谏还不能明白透彻。
　　但配合上画卷中描述的文字，以及将夜记忆中不断耸动的身体，和自己似忍受不住一般屈辱喊叫，呻吟不断……
　　又想起将夜这几日反常行为，少年的脸动不动就红透……
　　将夜曾说：“可……可我做出那样的事……”
　　“大不了我再以色侍人一次！满足他，再吹个枕边风，不愁你不得救！”
　　“不该觊觎师尊，不该染指师尊，不该让师尊承受这种痛苦！”
　　这些云谏一直觉得莫名其妙的话，顿时有了一种新的解释。
　　银白色的长发从肩头垂落，随着他微含下颌，半掩住瓷白的脸颊，一双羽睫倏然轻颤了一瞬，又极快地收拾起短暂的错愕。
　　重新将一双清冷绝尘的眼眸抬起。
　　步凌尘像是得了趣，讪笑道：“懂了？”
　　话音刚落，面前蓦然燃起一簇熊熊火焰，险些烧掉步凌尘眉毛，他趔趄两步才反应过来。
　　只见云谏亲笔画的画，连着那张卷轴都付之一炬。
　　步凌尘一反应过来就冲上前去抢自己的画卷，手背都被灼伤了，还是只抢回了半匹残卷。
　　他顿时不高兴了，垮批着一张脸愤愤道：“你烧你自己的东西也就算了，我的宝贝得罪你了？”
　　焰火燃毕，余烬都落地成齑粉。
　　云谏一挥云袖，桌面又是干干净净，就像刚刚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唯独步凌尘怀中捧着的残卷……
　　桃花眸像是缄封冰潭，只睨去一眼，步凌尘就慌忙将残卷收回袖中。
　　云谏淡淡道：“这种污秽肮脏的东西，留着做什么？”
　　步凌尘不以为意，反倒笑笑。
　　“我是个死了道侣的人，亡妻留下的东西自然要好好保存，当作念想罢了。早知道你这样，我就不拿出来给你看了！”
　　说到后面倒是有些委屈。
　　云谏不会同情他死不死道侣，他在情感一事上向来没什么需求，严格来说，不止是情爱，其他情绪也不见得有多浓烈。
　　只是一回想起将夜神魂记忆中的画面，他隐隐透出一种恶心的感觉。
　　那感觉或许和将夜无关，但具体的云谏记不得。
　　那只是一种情绪，而非记忆。
　　被人觊觎，还被人在脑海中肖想成婉转承欢，雌伏身下的样子，让云谏觉得……很不舒服。
　　云谏性情一向冷冽，桃眸中是万年化不开的冰，也只有将夜那个小傻子才会觉得师尊温柔。
　　步凌尘有些拿捏不住云谏此刻的情绪。
　　将那句“你那徒弟对你是那种心思，你怎么想？”咽了下去。
　　转身告辞，找法子去修复自己画卷去了。
　　虽烧掉了画纸，但烙印进脑海中的画面轻易散不去。
　　步凌尘一走，水榭中只剩下自己，云谏茫然地瞪着干干净净的案牍良久，视线撞到将夜刚躺过的窗边软塌。
　　随手捏了个纸符化作纸鹤飞出神隐峰。
　　不多时，峰下候着的洒扫小童恭恭敬敬赶来。
　　“将这软塌撤掉。”桃眸瞥向半透的刺绣屏风后，又道：“里间的床也换了。”
　　小童有些不解，但还是遵从命令把事情办了。
　　一番折腾，待到小童换完里间的床和窗边的软塌，月已浮上枝梢。
　　圆月与昨夜相差无几，遥遥悬在夜空中。
　　昨夜身体上的损伤已被灵泉疗养的差不多，至于神魂中的那点裂痕，即便药石无医，他也不见得多在意。
　　低头一看，腰侧因伤口皲裂，血又洇湿了白衣。
　　他对这种痛感是麻木的，不以为意，只是他向来喜洁，容不得衣裳沾染血污，便褪去衣裳，取来简十初当初送来的凡尘修士惯用的药膏。
　　只是他明明在处理腰上的伤口，不知为何心腔蓦地燃上一层热意。
　　耳边甚至听见心跳声，由舒缓平稳渐渐变得紊乱，失了节奏。
　　云谏将神识铺陈开，确认整个神隐峰除他之外，没有任何人。
　　那这心跳声……
　　“师尊啊……”似蚊蝇喃然，模糊不清。
　　何止心跳悸动，这下云谏甚至听见那人的梦话……
　　——将夜。
　　将夜沉入黑甜梦渊，他自穿书成了渣攻后，不是在心惊胆战中度过，就是在昏迷中睡死过去，这是他第一次在这个世界安安稳稳入梦。
　　因担忧室友觊觎自己，他甚至直接合衣入眠。
　　陷入睡梦中的他根本没注意到自己贴着胸膛，放入前襟的白鸟尾翎正在微微发热，他甚至本能地觉着这种热意很温暖很舒服，没有醒来的意思。
　　反倒陷入深梦。
　　这两天满脑子都是颜色文剧情的将夜，做的梦自然也不会脱离这个范围。
　　面红耳赤的情节过后，就是堪称梦魇的画面。
　　师尊赤红着一双桃眸，提着剑，一步步走向他。
　　这一次，他不是旁观视角，而像是被困在徒弟躯壳中。
　　面对师尊惨无人道的折磨只能生生忍受，他被割了舌头，连解释自己不是原主的机会都没有。
　　恐惧蔓延，心跳如擂鼓。
　　梦话杂乱无序，不成逻辑。
　　先是：“嗯？还……还想要啊？”
　　“师尊，别脱……我，我不行了……”
　　“没有耕坏的地，只有累死的牛……”
　　而后又：“师尊，我不是……不是我。”
　　“不该觊觎……错了。”
　　师尊：“……”
　　因尾翎贴在将夜心口，主动感应到自家主人，云谏几乎是将他那些混乱不堪，令人面红耳赤的梦话听了个全。
　　起初是震愕无言，到后来感到荒谬不堪，再然后成了困顿疑惑。
　　这徒弟……除了觊觎自己之外，竟还知道错？
　　云谏腕上密密匝匝缠绕的蚕丝细线亮起，明明灭灭地闪耀着微浅的光芒。
　　这是他与将夜之间结上的所谓的「弟子契」。
　　旁人或许不知，他又怎么看不出来。
　　这压根不是什么弟子契，而是生死契。
　　所谓生死契，则是缔结契约的两人至此以后生死同命，一损俱损，一亡俱亡，死生契合，同命相连。
　　契约不解，则生死与共。
　　从他见到将夜的第一眼，看到将夜手腕上早已缠上的同自己一样的契约时，就明白了。
　　只是这契约一直没烙进将夜的神魂中，没起到什么作用。
　　云谏对自己身上凭空出现的契约没有记忆，他也不知背后设计这些事情的人是谁？到底有什么目的？
　　为了持续观察其中端倪，他以师尊的名义，将将夜收为徒弟。
　　只是现在，将夜脑海中肖想的东西，已经让他觉得恶心了。
　　何况，他也没那么在乎背后之人设计的是什么。
　　如今契约尚未缔结入魂，没有生死同命那么复杂，强行解开时也不过就是造成些许身体上的伤害，他不在乎。
　　至于将夜……
　　他既然那种龌龊事都敢肖想，连梦里都是污秽不堪，云谏自然不在意这个名义上的徒弟的死活。
　　弃子罢了。
　　……
　　将夜这一夜睡的很不安稳，噩梦不断。
　　令人羞赧又恐惧。
　　第二日，他顶着眼下青黑的淤色，浑浑噩噩地爬起来，朝屏风隔壁一望，勤勉的室友早就不见人影了，应该是赶去上早课了。
　　将夜愁死了，他没成功跑路，以后是不是也要上课？
　　想着还欠玄明长老的课业，他开始为不留后路的自己担忧。
　　推开房门，就见一陌生小童恭恭敬敬站在门口。
　　小童道：“仙尊有请。”
　　将夜一愣：“哪个仙尊？”
　　“自然是神隐峰仙尊。”
　　“呃……”一种植物啊啊啊！！
　　他昨晚累了一夜，梦里都在辛勤耕耘，刚一睁开眼，师尊就迫不及待召他侍寝。
　　难不成是欲求不满？
　　除了这个也没别的解释，按原文的描述，他们是日日宣淫，如今都三日过去了，师尊想要好像也很合理。
　　将夜疲惫不堪的杏眸露出畏惧神色，喉结滚了滚。
　　师尊是铁了心让他做那只累死的牛啊！


第12章 杀了便是
　　不必麻烦，杀了便是
　　将夜找不到理由和借口逃开，小童守在弟子苑门口，一副不将他带去神隐峰就绝不离开的架势。
　　再次踏上神隐峰，他被带到一处云带缠绕的峰峦之上。
　　这里修筑了一处高台，周围若有若无地缭绕着波动的灵气。
　　云缈山的七座山峰都有这样的建筑，这是供山峰的主人平日修行打坐，吸纳天地灵气用的。
　　再平常不过的场地，将夜见了却脸红了。
　　脑子里的颜色废料控制不住地往外冒。
　　不可描述……换场地……
　　再不可描述……再换场地……
　　这就是原文中徒弟最爱用的场地之一。
　　因为高台之上，除了若有似无的云霭和随风飘飏的纱幔半遮半现之外，几乎可以说是露天席地，这种唯恐被偷窥的恐惧感会让师尊更紧张，徒弟也就更爽，还能欣赏师尊羞赧又惊慌的表情……
　　但原文中，师尊每次和徒弟在这里那啥，都不是主动的，而是徒弟借口说这里灵力充沛，可以更好地缓解自己身上的热毒。
　　这次为何……
　　将夜没想太多，就在飏起的纱幔后见到一袭白衣，银发披肩直垂膝弯的师尊背对着他。
　　师尊挥退小童，便只剩下他们师徒二人。
　　师尊转头，一步步朝他走近，面上是无波的清冷，似谪仙。
　　想到一会儿师尊的脸色就会赧红，将夜已经脑补了师尊不堪受辱，面潮如寒潭冰封之下的桃花是什么模样了。
　　真不怪他胡思乱想，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还总在案发现场来回蹦哒。
　　他能冷静吗？
　　将夜皮薄，一羞涩就很容易上脸。
　　但这次师尊再不像之前那样以为他是余毒未清，这徒弟脑子里想的都是什么，他一清二楚。
　　万年无波的冷清面容上终于浮出一丝怒意。
　　师尊声音不再那么温柔，而是命令道：“过来。”
　　将夜扭扭捏捏地走过去，几乎是同手同脚，速度堪称龟速。
　　“我……真的……不行啊。”
　　“什么？”
　　将夜声如蚊蝇，师尊没听清，但转念一想也不是什么好话，就没继续问。
　　他一把攥起将夜的手，将人拉近。
　　将夜倏然慌了，都快急哭了，眼下还坠着淤青的杏眸微微泛红，似犬类幼崽般睁圆，委屈又畏惧。
　　“师尊，我今天不行！真不行！”
　　他要是个女孩，就能说自己来姨妈了。
　　师尊根本不管他那些鬼话，又恐听见什么比梦里更出格的虎狼之词。
　　眉心一蹙，冷漠道：“闭嘴。”
　　将夜捂嘴，闭了。
　　但师尊除了握着他的手腕，指腹细细摩挲着，也没有其他什么举动。
　　将夜忽然又悟了！
　　心想：自己是攻啊！只要他不主动，师尊还能霸王硬上弓不成？
　　他的手腕被师尊握着，沁凉的灵力在上面游走，不一会儿，腕上密密匝匝缠绕的如蚕丝般纤细的线绳浮现在皮肤上。
　　师尊握着他的那只手腕上亦是如此。
　　将夜一怔，头顶的软发晃了晃。
　　好像……
　　他刚刚是不是想多了？
　　师尊垂眸瞥了眼他头顶上的软发，淡淡开口：“今日我便解开你的弟子契，放你自由，往后你我二人再不是师徒。”
　　看着发愣的将夜，师尊薄唇轻启：“你……最好离开云缈山，从此勿要踏足此地一步。”冷淡地，听不出什么多余的情绪。
　　还不等将夜反应，师尊攥着他的手又紧了紧，与此同时，磅礴的灵流自师尊掌心涌出。
　　起先，手腕一烫，像是蚂蚁在攀爬。
　　渐渐的，有些灼热，攀爬的蚂蚁开始啃咬皮肤血肉。
　　等到手腕的皮肤滚烫地要命，像是在火中被炙烤时，他觉得手腕的皮肉都快被什么东西生生啃咀殆尽了。
　　疼地喘起粗气，涔涔冷汗顺着前额滚淌，后背早已洇湿。
　　其实师尊手腕的灼红亦是如此，但这个人太能忍了，愣是面不改色，只是神情愈发困惑。
　　生死契竟然解不开……
　　师尊垂下羽睫，阖上双目，探出一缕神识钻入契线中。
　　片刻后，双眼睁开，桃眸中尽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盯着将夜的脸看了半天，将夜已经疼得快晕厥过去，站都站不稳，视线更是模糊不已，他没瞧见师尊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
　　师尊扼他腕的手一松，将夜踉跄着跌跪在地，大口喘着气。
　　手腕的疼痛骤然消失。
　　他缓过神来的时候，忙不迭看向自己手腕，洁白无垢的蚕丝线依旧紧紧贴在红透了的皮肤上，没有丝毫松动。
　　他有些不确定：“解……解开了吗？”
　　“没有。”
　　将夜的情绪都写在脸上，太好猜了。
　　他无比失落，眼眸中又委屈又难过，嘴角的弧度一点点垮下去，就连脑袋上那撮软发都蔫怂怂地贴在头皮上，不晃了。
　　师尊睨他一眼，就将目光收回。
　　他觉得奇怪，这胆大包天的徒弟不是觊觎他吗？
　　脑子里想的都是那般龌龊之事，按理说将夜该为了黏着他，坚决不解开弟子契，这下没解契成功，怎么还不高兴了呢？
　　但转瞬，他又有了新的理解。
　　毕竟，师徒之间发生有悖伦常的事情，是为世人不齿的，将夜若觊觎他，想与他厮混，必然需要脱离师徒关系，才好名正言顺。
　　呵……
　　师尊冷哼。
　　觉得这徒弟可真是天真啊，简直异想天开。
　　他们之间若没了师徒关系这层羁绊，他神隐峰仙尊连个眼神都不会给他。
　　他又有何理由，以何身份在他眼皮子底下做白日梦？
　　到此为止，云谏懒得猜将夜心里怎么想的。
　　另一件事更让他困扰。
　　远处脚步声传来，不多时，高台上的纱幔被掀开。
　　步凌尘趿步晃来。
　　一看见将夜手腕的契约蚕丝线还在，就眉头直皱。
　　师尊吩咐将夜先回去，将夜欲言又止，被这般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感觉很不好，他来了才几天啊，就遇到好几次这种事。
　　心底觉得有些窒闷，憋着气，觉得师尊不尊重人。
　　但还是不得不退下。
　　步凌尘挑眉：“没解开？”
　　“嗯。”
　　“是何原因？”
　　云谏没解释，揉了揉眉心，问道：“你调查的差不多了？”
　　步凌尘点点头，“他的身份一直有问题，你之前不在意就没管。将夜被送来云缈山的时候，用的是苍梧君家家主外甥的身份。
　　虽然君家主兄弟姊妹众多，但将夜的母亲却是查无此人，他的父亲身份也一直没提到过。”
　　说着，他看向云谏平静无波的脸，一点点意外的表情都不曾见到，步凌尘觉得乏味，只好机械地道完。
　　“身份背景都是假的，他就像是凭空出现的一样。”
　　“你不意外吗？”
　　云谏浅笑勾唇，只是脸上半分笑意也无。
　　“比起他这具壳子的身份，我倒是发现了另一件有趣的事。”
　　“说说看。”步凌尘端起案牍上一盏沏好的茶，吹了吹，就往唇边送。
　　云谏淡泊了数千年的眼眸里，头一次酿出玩味的神色，似是觉得有趣，一只手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另一只手的腕。
　　薄唇轻启：“苍梧君家送来的小傀儡被换掉了。”
　　“那具壳子里的神魂换成了另一个人的。”
　　递到唇边的茶没来得及喝，步凌尘惊谔道：“你确定？”
　　云谏：“你就没发现他近日有多反常吗？”
　　步凌尘想了想，“确实，他以前性格很顽劣，不是逃课就是逛花楼，连你的沙棠果都敢偷吃，见到你恨不得躲着走。现在确实不一样了。”
　　抬眸看一眼面无波澜的云谏。
　　才讪讪道：“他现在一看见你就脸红，我将这种反常归结为喜欢，你觉得呢？”
　　云谏：“……”
　　云谏懒得跟他扯皮，直截道：“神魂被换掉原本与我无碍，但现在生死契已经烙印进他现在的神魂中。”
　　步凌尘一愣，手中的茶杯险些跌碎在地。
　　“你说什么？！”
　　他震愕不已。
　　原本云谏说要解开与将夜的生死契时，他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那生死契只是浮于表面，停留在肉身上，就算云谏强行解开，至多自身受损，修养一段时间就好。
　　反正这人跟木头似的，又不怕疼。
　　至于将夜……八成落下个终身残疾，废掉一只手而已，谁也不会在乎。
　　现在问题可就有点严重了。
　　没想到那契约会选在这个时候烙进将夜的神魂中，这下想要解开就不是简单的事了。
　　一旦烙进神魂，便命魂相连。
　　随着烙印越深，他们的性命将紧紧连接在一起，一损俱损，一亡俱亡，死生契合，同命相连。
　　契约不解，则生死与共。
　　要是有心之人想对云谏不利，完全不用顾及云缈山的地位和神隐峰仙尊的实力，只要对同命相连的将夜下手就行了。
　　要命的是，这契约在人间根本解不开！
　　步凌尘将那股子不正经彻底收拢，面浮担忧。
　　“你打算怎么办？”
　　云谏倒是依旧无所谓般云淡风轻，那盅步凌尘喝不下去的茶，他捧起来轻抿。
　　“就算生死契烙印进他的神魂中，到现在也不过几日时间，如今烙印并不深。”
　　“所以，你打算强行抹去契约？”步凌尘蹙眉想了会儿，似想通了一般，“也行吧，若他大难不死，神魂受创，大不了变成傻子，让云缈山养着呗。”
　　“谁说我要强行抹去契约？”
　　云谏那双本该缱绻温柔的桃花眸蓦地看向将夜离开的方向，春日里的桃花潭倏然缄封寒霜，戮出冰刀。
　　一字一句道：“不必麻烦，杀了便是。”
　　今日的神隐峰高台上明明无风，台下不远处的灌木丛却在簌簌颤抖。
　　作者有话说：
　　将夜：危！！


第13章 跑路计划
　　你故意的？逗小孩呢？
　　半途折返，准备问师尊怎样才能解开弟子契的将夜又恐惧又伤心，他什么也没做，只是顶了个渣攻的壳子就要被惨无人道地对待。
　　他又不怕死，要是一开始就躺回棺材里去，他也不觉得有多难过。
　　可这几日，师尊对他真挺好的，又是给他治伤又是救他命的，他早就将原文中师尊黑化后的狠戾模样忘得一干二净了。
　　师尊却说——不必麻烦，杀了便是。
　　重塑的认知彻底被打破，将夜心里委屈，师尊说出那句冷漠的话时，语气格外没人味，就像是捏死一只蚂蚁一样不在意。
　　师尊要是一下子就结果了他，他倒是无所谓，但原文中的师尊手段残忍，尤擅惨无人道的折磨！
　　而他怕疼。
　　他彻底认清了，师尊就是个拔那啥无情的渣受！
　　将夜努力不让身体颤抖，深呼吸几次终于强行将那恐惧感压下去，猫在灌木丛后的身体缩成一团，小心翼翼着，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下了峰巅。
　　他再也不要见师尊了，下次见面说不定就是取他狗命！
　　契约不解就不解吧，先溜再说。
　　灌木丛的簌簌颤抖歇止后，步凌尘放下杯盏，挑眉道：“你故意的？逗小孩呢？”
　　云谏收回目光，“他留在这里，我要怎么查出他背后设局之人？”
　　“你做事一向不计后果，我以为你觉得这东西麻烦，真能干得出伤人又损己的事。”
　　云谏没回答，大约算是默认这种旁人对他的认知。
　　下了逐客令：“天色不早了，你该走了。”
　　抚了抚尚且温热的茶盏，步凌尘才来了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就被主人驱赶，这自然不是什么礼貌的待客之道，但他习惯了云谏这怪脾气，也不恼。
　　“你这个人啊，冷心薄情，活该是孤家寡人，你说我怎么就脸皮这么厚，赶着往上凑呢？”
　　云谏：“你可以不来。”
　　步凌尘连忙摆手：“那不成！”
　　人都走了，整个神隐峰只剩下云谏，桃眸轻觑那簇刚刚还在簌簌颤抖的灌木，又将双眸阖上，神识铺陈，遍布整个神隐峰。
　　在弱水寒潭找到了目标。
　　…
　　恐惧的情绪弥久不散，自从山巅下来，将夜的心跳就一直没缓下来过，他似无头苍蝇一般往山下逃。
　　可他还是不熟悉神隐峰，对他而言，这里无异于迷宫。
　　直到误打误撞再一次遇见水潭，他才停下脚步，往弱水潭中那株千年白梅树看去。
　　白梅绽到极盛，水潭澈如镜面，偶有几瓣白梅落入水潭中，漾开一圈圈浅淡的涟漪。
　　明明是极美的景色，将夜心中却生出一丝厌恶的情绪。
　　不止是自己畏惧潭水的原因，更因为这美丽的牢笼，是师尊那种心狠手辣的人用来囚困生灵的。
　　他虽疲于奔命，却还是忍不住想确认一下白鸟有没有真的被放飞。
　　师尊对他说的话也不一定是真的，万一只是哄骗他的呢？
　　将夜小心翼翼地靠近弱水潭，杏眸朝梅树繁花中踅摸去。
　　双手圈在唇边，凹出扩音的形状。
　　“咕咕——咕咕——”
　　没有回应。
　　将夜又：“不咕——不咕？”
　　依旧没有回应。
　　赶到此地，尚未现身的师尊：“……”
　　将夜喊了半天，白鸟也没出来，他又不敢泅渡弱水靠近去寻，想来应该是真的离开此地的囚困了吧？
　　没想到师尊还挺说话算话的。
　　有些替白鸟高兴它重获自由，又有些失落它的离开。
　　将夜摸出衣襟中揣着的尾翎，白鸟的尾翎是真的好看，比他在动物园看到的白孔雀的尾翎还好看。
　　洁白的翎羽在夕阳下透着光，闪耀着的炫光如同浅色的彩虹。
　　将夜有些失落，对着翎羽喃喃说话：“我决定离开这里了，没想到不但没吃到你，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你以后要是被谁吃了，一定要托梦给我，告诉我你的肉好不好吃啊。”
　　云谏肉好吃白鸟：“……”
　　将夜：“不过呢，你运气是真的好，终于逃出他的魔爪了，不知道我这次跑路能不能成功。”
　　将夜抚摸着白鸟尾翎暗自伤神了会儿。
　　大约是心里头笃定了要跑路，计划思考地很详细，思维也清晰了很多，不一会儿就出了神隐峰。
　　他趁着师尊还没召他再入神隐峰，赶忙回到弟子苑收拾行囊。
　　毕竟原主也回不来了，很多东西他也用不上，将夜就干脆将整个寝居的东西搬空，塞进可容纳万物的乾坤袋。
　　等到三好学生闻人玥下了课，回到寝居都惊呆了，他还以为遭贼了，就要嚷嚷着抓小偷，却被将夜捂住嘴。
　　见将夜还在大包小包地往乾坤袋里塞，他懵了一瞬就明白过来了。
　　“你成功解契了？”
　　将夜眉头一皱，垂头丧气：“虽然……但是，我必须跑路，趁着夜深！”
　　也趁着师尊还没想好如何惨无人道地将他折磨致死。
　　“笨蛋！你以为你跑得掉？”闻人玥都被他傻笑了：“云缈山有护山大阵，没有通行玉简，是不可能随意进出的。”
　　“呃……”将夜鼓着脸，有些委屈，又有些不甘心。
　　“能不能不要说我笨，我只是脑子出了点问题，不记得这些事了而已！”
　　重点完全偏移。
　　笨不也是脑袋的问题，有什么区别？
　　闻人玥看他的目光都变得怜惜慈祥起来。
　　“行吧，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真的要离开吗？云缈山虽比不上苍梧君家富庶，但好歹也是仙门第一大宗，你就这么看不上这儿？”
　　将夜讷讷地：“不是这个原因，我有我必须要离开的理由。”
　　再不离开，惨无人道的折磨就要向他伸出魔爪啦！
　　将夜挠了挠头，后知后觉抓回重点：“在哪儿可以弄到通行玉简？”
　　闻人玥道：“通行玉简都搁大师姐那管着呢，一般只有弟子接受委派，下山完成任务才会发放，要么就是掌门亲自叮嘱吩咐。要不……你以回家探亲的名义去掌门那试试看能不能要到？”
　　一提掌门，将夜腿都软了，他可没忘记掌门昨天差点要了他狗命。
　　他演技又不怎么样，万一在掌门面前露馅，被发现记忆并未被消除，那就是自投死路。
　　他逃都来不及，哪里敢凑上去送人头？
　　于是，就剩下最后一个法子。
　　将夜这一夜又没睡安稳。
　　幻想着自己逃离云缈山，逃出师尊的魔爪后该去哪儿，该做些什么呢？
　　他收拾的行囊里好似也有几件原主的宝贝，应该够花到适应这个世界吧？
　　他又想，要是师尊发现他不见了，顺着契约追来怎么办？
　　他当时是半路折返峰巅高台，只听见步凌尘说强行抹契会让他变成残疾傻子，谁知师尊就说出那句带着刀子的话。
　　将夜越想越委屈，越想越生气。
　　夜都深了，他又困又睡不着，就摸黑趿过屏风，拍了拍闻人玥的脸，将人弄得半醒，隐去关键信息，委婉地问了问迷迷糊糊的闻人玥。
　　闻人玥阖着眼，不耐烦道：“仙尊大概率是不会下山的，从一千多年前云缈山创建之初起，他就没离开过。”
　　个中原因，不为外人道，闻人玥也不知道。
　　但这种回答无疑安慰了将夜一颗担忧的心。
　　天快亮的时候，他才睡着，刚阖上就被闻人玥揪着胳膊晃醒了。
　　“喂喂喂，醒醒！你不是还要去找大师姐吗？师姐只有辰时在主峰的天机阁发布委派，你去晚了别说抢不到任务，就连大师姐的面都见不着！”
　　将夜蓦地瞪大杏眸，顿时不困了！
　　闻人玥好心道：“赶紧的吧，我送你去，送完你我刚好顺路去上早课，你可别磨磨蹭蹭耽误我时间啊。”
　　“好！”
　　将夜一个鲤鱼打挺就从床上跳起来，将昨晚收拾好的乾坤袋塞进怀中，就拽着闻人玥的手往外跑。
　　闻人玥将他送到天机阁前就有些不舍得了。
　　“你真走了的话，以后还回来吗？”
　　将夜抿了抿唇。
　　他自然希望再也不回来，完全脱线剧情，这样才能长久苟命。
　　他和闻人玥不算熟，只认识了几天，也没什么太深的兄弟情，还担忧人家觊觎自己。
　　于是摆出渣男惯用的唬人幌子。
　　“自然，我出去有事嘛，很快会回来的。”
　　这话在后来一语成谶，他每每想起的时候恨不得甩自己两个大耳刮子。
　　白玉石垒起的长阶尽头就是天机阁大门。
　　天机阁恢弘壮阔，共有三层，第一层是委派和交接任务的地方，二楼是与任务相关的会客之处，三楼最为紧要，存放着任务信息的历史书简。
　　将夜在心中打好腹稿，擦肩了几个恭敬唤他「小师叔」的弟子。
　　推开门，就见镌刻着祥云天机盘的景墙前铺陈着累积成山的卷宗。
　　案牍上摆放的资料卷宗后传来女子清泠泠的嗓音，但话不是对将夜说的。
　　“你别闹了，我还忙着呢，既然师尊全权交给你，你看着办便是，我管这一方天机阁已经很忙了，实在分不出精力帮你看着那些弟子。”
　　应该就是大师姐吧？
　　她语气温柔委婉，同她说话的必然是关系很好的人。
　　关系很好的人温和笑道：“师姐说的是，只是我自小是师姐看着长大的，遇事不问师姐不踏实。”
　　女子宠溺嗔道：“你啊……你还当自己是师姐面前的小泽呢？你如今可是云缈山首席弟子钟离泽，掌门有心将衣钵传你，你应当学会自己抉择才是。”
　　“师姐说的是。”
　　一番再普通不过的对话，却让将夜心中咯噔一瞬。
　　对原文的记忆一点点窜入脑海，他将「钟离泽」这个名字反反复复无声地在口中念叨几遍，蓦然想起什么，只觉得魂灵觳觫，冷汗涔涔。
　　再一抬头，朝累积成山的书卷后面看去，那书卷后的两人也露出眼，定定瞧着他。
　　女子没什么太大反应，那名唤「钟离泽」的青年却微微蹙眉。
　　将夜要不是被吓得腿软，恨不得立马遁地跑路。
　　眼前青年诧异的面容，初见青年时温润着唤他「小师叔」的嘴脸，以及将他带去后山时的热心助人模样……
　　还有……
　　将他丢在那龙潭虎穴时消失不见的背影！
　　将夜再迟钝，也发现这人的温润模样是假装出来的，他差点害死了他！
　　更何况，他竟叫钟离泽！
　　是原文中引诱原主偷食禁果的那条毒蛇！
　　毒蛇掩去不小心露出的獠牙，咧开嘴朝他温润一笑：“小师叔也是来找我师姐的？”
　　作者有话说：
　　被敌视的钟离泽（无辜眼）：其实……我是助攻，你们信吗？
　　将夜（骂骂咧咧）祖安方言：我信你个@##&哔——


第14章 委派任务
　　他好像……成了文盲？
　　钟离泽的面具很完美，几乎将什么是霁月风清，君子如玉都写在脸上，要不然也不至于让将夜从头到尾都没猜出他的身份。
　　他是云缈山的首席弟子，也是掌门衣钵的继承人。
　　这人虽然也天赋异禀，刻苦勤勉，但到底算是捡了个漏，要不是原本的大师兄罹患重疾，半身瘫痪，也轮不到钟离泽坐上这个位置。
　　其中缘由，一本专注吃肉的颜色文是不会详尽描写的。
　　但毫无疑问，这人在原文中就是个斯文败类！
　　表面与世无争，君子人设做得完美的不得了，以至于他引诱原主吞下魅药，想让原主当众出丑、身败名裂这件事做的漏洞百出，也不会有人相信是他做的。
　　但原主就是个不学无术，顽劣任性的废物，对他的首席地位毫无威胁。
　　将夜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他害人的原因，只能归结为颜色文该有的格局就是一切为吃肉服务，根本不考虑合理性。
　　钟离泽也不过就是个为剧情服务的无脑工具人罢了。
　　将夜想，估计也就是那个时候被药猛了，导致原主一命呜呼，让他意外重生。
　　至于温泉和师尊的那次，怕不就是因为药物作用……
　　其实原主也有点冤，生出胆大包天的心思前，也是被剧情套路过的。
　　见将夜沉默不说话，大师姐纪鸢便出口询问：“小师叔是来找我的？”
　　纪鸢的外貌虽保持双十年华，但按照凡间的年龄，恐怕都能做将夜的婶婶姑姑了，顶着这么高的辈份，将夜也有些不好意思。
　　脑袋上软发晃了晃，将夜腼腆地点了点头。
　　纪鸢便让钟离泽先回去，钟离泽温润地笑了笑：“那我先走了。”又轻声对纪鸢说：“委派卷宗我已经帮师姐整理好了。”
　　他看了一眼将夜，用只有纪鸢能听清的声音说：“小师叔年纪小，调皮了些，怕不是同那些弟子打赌，要接个委派来证明自己厉害，师姐到时候给他找个最轻松简单的就好。”
　　事事为同门着想，真是师门和睦啊。
　　纪鸢一瞧案牍，钟离泽做事果然细心，委派卷宗早已按照任务的简易程度依次排开，方便她查阅。
　　纪鸢朝他笑笑，无声感谢。
　　钟离泽也不逗留，转身就离开天机阁。
　　人一走，将夜顿觉气氛都松快了好多，他舒了口气，朝纪鸢扬起唇角，甜蜜一笑。
　　“大师姐，我想接个委托任务，可否帮我安排呀？”
　　纪鸢倒也不纠正将夜的称呼，他虽因师承神隐峰仙尊，辈份比他们都要高上许多，但到底也还是个玩心重的少年。
　　纪鸢也是将他当作师弟照顾的。
　　案牍上从左到右依次摆放七摞卷轴，以颜色深浅来划分任务难易和危险程度，纪鸢拿了个最浅的卷轴，展开看了一眼。
　　“丹心镇有一只兔妖扰民，那兔妖不过练气期，还不能化形。”
　　“这个好！”将夜双眸一亮，兔兔那么可爱，想揉！
　　纪鸢说：“唯一的缺点就是距云缈山比较远，你如今不过筑基修为，还不能御剑，骑马的话一来一回也要一月有余。”
　　这感情好啊！
　　远才好呢，越远越好！
　　他本来还不确定要不要去委派地，既然丹心镇那么远，再适合不过他跑路了！
　　将夜连忙道：“就这个就这个！师姐，我要这个！”
　　少年忙不迭哒哒跑到跟前，抱着浅色封皮的卷宗就不撒手了，一双亮澄澄的杏眸里满是期待，脑袋上的软发也兴奋地晃呀晃。
　　纪鸢温柔一笑，从身旁墙柜里取出一枚通体无杂色的玉简，催动灵力，将任务卷轴里的信息注入玉简中。
　　“委派正式生效。”
　　将夜忙不迭点头，满心欢喜地捧着玉简。
　　这个就是能打开护山大阵的通行令牌了吧？
　　临走前，纪鸢又随意问了句：“小师叔接下此番委托，是仙尊让你去历练吗？”
　　将夜一僵，从没撒过谎的他咽了咽唾沫，心虚地点点头。
　　纪鸢：“那祝小师叔此行一帆风顺，早去早回。”
　　……
　　攥着玉简，将夜乐傻了，恨不得马上逃离这个盘踞着师尊这头沉睡恶魔的龙潭虎穴。
　　他在山门口正要用玉简出去，却发现今日守门的外门弟子是洛言。
　　洛言乍一看见他，灰扑扑的脸上那双眸子却一亮。
　　惊讶道：“你……你没事啊？”
　　将夜没注意他语气中的愕然，只觉得人逢喜事精神爽，自己跑路的话又不能说得直白，便攥拳掩在唇边，轻咳一声，故作高深地拍了拍洛言的肩，试图给他灌鸡汤。
　　“我们都有美好的未来，我现在要去找我的未来了，你以后一定也会特别棒！加油！我看好你呦——”
　　龙傲天预备役，加油！
　　洛言觉得莫名其妙，但一瞧见将夜的玉简就明白了，他这是要离开云缈山。
　　外界或许充满凶险，但到底比云缈山中潜藏的毒蛇令人安心些。
　　洛言在云缈山只是一个卑微的杂役弟子，平时都是做不完的活，根本没机会修炼，也没师尊引导。
　　那日他回去后，翻开将夜赠他的东西，顿时傻了眼。
　　就算为了羞辱他，也不至于耗费这么大的成本吧？
　　从筑基期到元婴期的高阶秘籍一应俱全，连辅助修炼突破瓶颈的灵丹妙药都多得跟不要钱的糖豆似的，就这么大大方方塞给他。
　　洛言忽然后悔了，他那日怎能任由将夜被带走，生死未卜呢？
　　可是作为一个地位低下的杂役弟子，他还能反抗首席师兄不成？
　　幸好，今日又能见到这人活蹦乱跳地出现在自己面前，他忍不住庆幸，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将夜对他这么好，图什么呢？
　　图他身份低微，尤擅伺候洒扫？
　　将夜好像说过……说他这张脸长得还不错……
　　难道是……
　　这人风评一向不怎么样，听说还喜欢去山下的小镇找小倌玩乐，好像是……好男色的对吧？
　　与那双纯澈无辜的杏眸对视，洛言的脸蓦地红了，但那种赧然的情绪之下更让他心绪纷乱的是恼怒！
　　对他好是因为将他当作以色侍人的小倌？
　　他都给将夜贴上标签了，自以为撕掉了将夜的伪装，却见人家一双眼干干净净地，茫然无辜地望着他，好像搞不懂他在想什么似的。
　　将夜也不纠结，直接道：“我走啦啊，有缘再见。”
　　“等等。”
　　洛言忽然拦住他，敛去脸上的羞赧和怒意，别扭了半天，还是从自己的乾坤袋里取出了一样东西递给将夜。
　　“那个……谢谢你送我的那些东西，我刚好……很缺，这是回礼。”
　　长长的，像是冷兵器，像剑又像刀，但周身似裹着青铜锈色，斑驳的痕迹让人觉得这就是一块废铁啊……
　　将夜深深望了洛言一眼，眸中透出些许怜悯。
　　堂堂龙傲天的早年人生竟是这般凄惨，一柄破铁都能当宝贝。
　　将夜不好驳人面子，只能道了句「谢谢」，伸手去接，竟没想到这柄废铁居然巨重无比，他险些手一抖让这玩意儿砸脚。
　　将夜不好意思地笑笑，无奈地打开乾坤袋将废铁装进去。
　　见洛言还一副不舍的模样，将夜疑惑：“要不……我还是还给你吧？君子不夺人所好。”
　　洛言摇头拒绝。
　　将夜叹气。
　　唉，你眼里不值一提的东西，或许在别人的世界中，已经是他能拿得出的最珍贵的宝贝了。
　　……
　　将夜不太会骑马，不过两天就被马背磨破了腿侧的皮，他仗着原主遗产多，就换成了马车，还雇了一个车夫给他赶路，躺在铺满了软垫的车厢里喝着琼浆，品着凡间糕点，别说多惬意了。
　　直到第三日，彻底离开云缈山护山大阵的范围，他才无比确定云缈山的弟子只有身怀玉简才能逃开。
　　要不然只能像原主一样，偷摸着下山玩乐都不敢跑太远。
　　将夜对这个世界并不熟悉，唯一的方向就是玉简的导航，恰好丹心镇又遥远，等师尊反应过来要抓他，他早就自个儿逍遥去了！
　　刚落足玉简导航的地点，将夜付了银两，打发了车夫，就对着镇门前的牌坊发懵。
　　三个字，他一个也看不明白。
　　这个世界的语言体系和他所认知的完全不同。
　　他忽然意识到，他好像……成了文盲。
　　也不知是不是这里偏远，根本比不上云缈山下繁华，烙印着镇名的牌坊破损灰旧，街道的路面都斑裂出长纹，跟没钱修理似的，沿街的商贩寥寥几人，摆出来的玩意儿和吃食也很粗糙简陋。
　　将夜皱眉，他上辈子因家境富裕，虽缠绵病榻，却还算过得不错，没想到这辈子要过苦日子了吗？
　　眼见天色晚了，他望着早就消失无踪的马车离开的方向，眉头紧拧，叹了口气。
　　“算了，还是先找个客栈休息一晚，明天再离开吧。”
　　在镇上唯一一间客栈开了房。
　　闲来无事，他忽然想起在修仙的世界中，除了银两灵石，还得有点功夫傍身才行。
　　于是掏出乾坤袋中留下的几本「秘籍」，依葫芦画瓢地照着上头练习如何驱动灵力。
　　修仙世界本来就不科学，将夜也没指望自己能成功。
　　可当他隐隐感觉身体里似乎真的有一团灵流在游走的时候，心头一喜，好奇又新鲜地继续按照书中所说，引导体内的微弱灵流游走灵脉。
　　却在灵流接近灵台的位置时，滞涩了。
　　将夜这种小白，第一次接触这种玄乎的东西，他哪里懂什么？
　　堵住了他就强行冲撞。
　　然后……就通畅了！
　　与此同时，耳边“砰——”地一声爆出什么炸开的声音，将夜一懵，双眸睁开，就见自己房间被炸掉了半边墙，窄窗变成了落地窗。
　　他正发懵，以为遭遇了什么攻击。
　　隔着弥漫空中的墙灰，就见自己房门被推开。
　　隐约看见一个衣着富贵的中年男人，激动地浑身颤抖，一瞧见他，面色复杂了一瞬，忽然噗通一声朝着他跪下来，重重地磕了个头。
　　将夜：“？？”
　　难不成这墙是他炸的？
　　他炸的他赔啊！何必行此大礼？
　　难不成，炸……炸死了人？
　　将夜一懵，脸色顿时灰败下去，支支吾吾道：“要不……我也给你磕一个？”


第15章 命格异数
　　放在身边当玩意儿养着解闷也不错
　　神隐峰上终年仙云缭绕，修仙界趋之若鹜的神脉，云缈山占了两条，而其中一条就在神隐峰中。
　　要是住在这里，不用刻意修炼，修为都能蹭蹭往上涨。
　　但七座仙峰的仙君没有一个敢来找云谏搭伙过日子，除非嫌命太长。
　　这仙尊表面看起来清风霁月，不惹尘埃，好似神祇，世人也这么认为的。
　　但是，但凡活得久些，年岁较长的仙君都知道，神隐峰仙尊是个疯子。
　　动不动就喜欢有事没事地折磨自己玩儿。
　　比如说此刻。
　　神隐峰上风云变色，滚滚天雷从苍穹直击而下，眨眼间便摧折了无数百年松木，雷声轰隆，接踵落下。
　　离神隐峰近的两座仙峰居住的人，都觉得耳膜快被震破了。
　　而弱水寒潭中，衣裳敞开，银发披肩的云谏，徘徊在潭中央的白梅树旁，虬根盘桓，织就成窄小的一方落足之地。
　　赤足的仙尊面色无异，足踝缠缚着纤细锁链，脚尖试探着往平静无波的潭水中触去。
　　“轰隆——”
　　每每触及潭面，天上便降下一道惊雷。
　　大部分落在云谏身上，白衣已被鲜血染成斑驳的红色，余下的分别落于神隐峰周遭，无辜遭殃的树木轰然倒塌，有的甚至燃起烈焰，烧焦了个透彻。
　　而他像是根本感觉不到疼痛似的，足尖被潭水腐蚀地只剩下枯骨，却还面不改色地继续试探。
　　直到在一片烧焦废墟中，捂着口鼻的步凌尘皱眉赶来，极其不悦地瞪着他。
　　他也只是抬起那双波澜不惊的桃眸，轻觑来人。
　　因受伤，嗓音有些喑哑，却依旧镇定：“谁让你今日来的？”
　　一般这个时候，步凌尘虽恼怒云谏的自毁行为，却深知自己无力阻止这人，索性眼不见为净，躲在自己的仙峰布下隔音结界，捂着耳朵闷头睡觉，就当这一日啥也没发生。
　　因此，他确实很久没眼睁睁地见过云谏是如何面不改色地自毁了。
　　今日不知又降下多少道天雷，弱水潭周遭的树木尽数被焚毁，散发着浓烈刺鼻的湿焦味，中央那汪不大不小的潭水就像是一池浓郁的墨，又似恶魔深邃的眼瞳，好似在告诫所有靠近它的人。
　　它——会吃人。
　　而颀身玉立在白梅树前的云谏似乎并不畏惧那潭水。
　　随着他轻挪足尖，锁链哐当，他依旧试图将腐蚀地只剩下莹白枯骨的足尖往水里探。
　　“你等等！”
　　步凌尘一惊，忙不迭吓止：“你要自毁我管不着你，但我还在这儿呢，你要连我一起劈死啊！”
　　云谏蹙眉不悦，却还是收回足尖，侧目睨他。
　　步凌尘松了口气：“每回这个时候，你神隐峰下是不敢有人靠近的，他们修为不济，可经不住你引来的天雷，今天纪鸢那个小丫头说找你有要事，不要命似的徘徊在结界外进不来，都快急哭了，我看她是真有急事，才带她来跑一趟的。”
　　云谏以眸光示意他继续说。
　　“人我可不敢带来这里，怕来了小命不保，我让她在水榭等着。”
　　整个云缈山都知道仙尊是个不乐于管闲事的人，没人会拿小事找他麻烦，更何况是今日这个特殊时期。
　　纪鸢这个时候来找他，必然有重要的事。
　　而天机阁能与云谏挂钩的重要之事，自然只关乎一人。
　　云谏覆手而立，转眼化作一只白羽鸟禽。
　　白鸟双翼垂折，不能飞，只能用爪子牢牢攥住树干，拖着沉重的锁链栖息在层层叠叠的重瓣白梅后。
　　转眼间，衣着庄严，一丝不苟的仙尊已落在步凌尘面前。
　　“走吧。”
　　……
　　纪鸢急地像热锅上的蚂蚁，不安地来回踱步。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多年看守天机阁，早已是驾轻就熟，却在这件小事上犯了大错，一意识到问题，连通禀掌门师尊都没来得及就赶来神隐峰。
　　不远处的雷声刚刚停歇，就见苍白着面色的云谏和步凌尘一同赶来。
　　“仙尊！”
　　纪鸢又急又惶恐，见到比她掌门师尊辈份还要高上许多的云谏，连忙脸色惊慌地匍匐跪地。
　　“纪鸢一时疏忽，犯了大错，害得小师叔如今身犯险难……”
　　“慢慢说。”
　　云谏好似并没那么在意，不咸不淡地轻觑纪鸢一眼。
　　纪鸢：“小师叔前几日来我这儿领了一份委托，想来也是仙尊授意让他去历练一番，我便安排了他去丹心镇，那里只有一只尚未化形，还在练气期的兔妖，以小师叔筑基圆满的修为，定然可以轻易降服，可是……”
　　说到这儿，她声音有些颤抖，眼眶泛红，像是笃定了将夜会出事一样。
　　“我这两日整理档案时，才发现丹心镇的委托并未发出，还在卷轴中，真正被派发出去的委托是……彤岫村！”
　　分明按照封皮的颜色深浅划分归类的委托卷轴，为何她当时没看清？
　　还是她过于自信自己能胜任这份职责，疏忽大意了。
　　纪鸢双目氤氲了些雾气，一思及将夜因她的疏忽会遇到什么凶险难测的事，她眼眶打转的泪珠就蓦地淌下。
　　女子哽咽着，尽量保持冷静地说：“彤岫村的任务太凶险了，那里出现了一只化神期的妖兽，小师叔是万万不可能敌得过的。”
　　云谏理解不了纪鸢的伤心和担忧。
　　他桃眸移开，声音冷淡道：“知道了，你下去吧。”
　　纪鸢一愣，又慌忙补了句：“仙尊还是赶紧去救小师叔吧！”
　　“下去。”
　　薄情冷性的神隐峰仙尊好似多一个字都懒得说，只阖上桃眸，颀长的手指轻撑着额角，不发一言。
　　纪鸢不明白，还要再说什么就被步凌尘制止，让她先行离开。
　　步凌尘道：“激他下山是你有意为之，你不就是想让他离开云缈山的范围，好给机会让他同背后之人碰头吗？我不知为何委派会出现问题，但是，他要是死了，你的计划岂不是泡汤了？”
　　云谏微勾唇角，看不出笑意，“他要是死在外面，倒也省得我动手了。”
　　趁着如今契约刚入神魂，还未扎根，让他死了也不错，自己不过是受契约影响，半死不活地躺个百年也就无碍了。
　　但他却在思考另一件事。
　　云谏望着自己的指尖，随意地注入一丝灵力，指腹上便浮现出柔和的白光，那些白光凝聚成白雾，在指尖上凝出一支半透明的翎羽。
　　翎羽的一端缠绕在食指上，而另一段浮现出的浅蓝色灵力明显不属于他自己。
　　那张万年无波的脸上似浮现一抹笑意，连带着桃花眸也柔和起来。
　　他说：“他成功将我的翎羽带出了云缈山。”
　　此刻，尽管已有心理准备，还是免不了惊讶震愕的步凌尘瞪大了眼睛，压住起初的情绪，又忍不住替云谏高兴。
　　云谏的真身被压制在云缈山千年，千年来他从未踏足人间。
　　现如今他的翎羽既然被带出云缈山，那也就意味着他的分‘身可以借助翎羽涉足尘世。
　　虽然没有完全重获自由，却也是个意外之喜！
　　“那真是恭喜你了！”
　　祝福诚挚，又有些不解：“我倒是小看这小子了，他既能泅渡弱水还不被腐蚀干净，又能将你的翎羽带离云缈山，他到底是对家派来的卧底，还是来助你的？”
　　云谏默了会儿，语气依旧是波澜不惊：“就我这命格，谁会来助我？”
　　又看向步凌尘，似乎是笃定，又像是疑惑：“这千年光阴中，你见到了吗？”
　　“呃……”气氛僵硬，凝固地如有实质。
　　云谏：“我下山一趟。”
　　“去救那傻小子？”
　　“去试试翎羽好不好用。”
　　“你一开始送他尾翎就是为了这个？”
　　云谏却沉默了。
　　或许是吧……
　　又或许只是因为将夜那句“我要是能救你，你送我一支尾翎当作谢礼吧。”
　　这样一个人，要是死了，似乎对他没什么影响，也没什么改变。
　　但此刻，云谏觉得，将人救回来，放在身边当着玩意儿养着解闷也不错，更何况他还算有用。
　　他似是给自己找好了一个非常合理的借口，神念微动，转眼就消失在水榭中。
　　作者有话说：
　　将夜：（指指点点，骂骂咧咧）呸！玩意儿？！你再说一遍！谁把谁当真啊？！哼哼。
　　……
　　大师姐：仙尊，再慢点，你老婆要没了！


第16章 始乱终弃
　　你不认我！你始乱终弃！
　　“求仙君救我女儿性命！”
　　中年男人连连磕了好几个头，给将夜整懵了。
　　原来这人为救被妖邪附身的女儿，疲于奔走，恰好路过客栈，见将夜一时不慎炸掉的墙垣，修为强悍如斯，一招便击碎一堵墙，便认定他是仙门的仙君，怕仙君跑了，就赶忙磕头求助。
　　将夜原本就是接了委托来此除妖的，听他一番解释，就不觉得有多意外了。
　　大师姐说丹心镇就一个尚不能化形的练气期小妖怪罢了，不足为惧。
　　将夜也不担心自己能不能对付，迫不及待想去揉兔兔。
　　中年男人很礼貌，客气地替他付了损毁墙面的钱，便带着他回家。
　　丹心镇看起来不像是个镇子，更像是穷困的村落。
　　唯一显得气派的就是镇中央的广场修建地特别豪华。
　　太阳还没落山，现在也不算是日落而息的闲暇时间，却有上百人聚集在广场上，盘膝排排坐着，一双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空无一物的硕大石墙，像是在等待什么。
　　将夜好奇便问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叹了口气，道：“他们在等待灵山十巫的后人祭祀祈福，驱除妖气。”
　　将夜：“那兔……妖邪祸害的不止你一家吗？”
　　“自那妖邪来到我们这儿，出了很多怪事，轻则家里有人中邪，重则失踪，灵山十巫的后人来此驱邪后，妖邪倒是消停了不少，但是……若不彻底根除，祈福又有什么用？”
　　将夜认同地点头，一片欢呼吵嚷声将他的目光吸去。
　　便见沸腾激昂的人群簇拥着一个身穿道袍，留着山羊胡的男人走出来。
　　道士一番表演，手头功夫做足，又是喷黑狗血，又是撒米的，而后就见他驱动掌心的一块灵石，将画面投射在硕大的石墙上。
　　道士言：“这是贫道今日在村西收服的妖邪。”
　　话音刚落，石墙上便浮现出一个半透明的鬼魅影子，鬼魅幽幽睁开猩红的双目，蓦地撕开裂到双颊的血盆大口，露出獠牙，「哈斯」一声，瞬间吓哭了小孩，众人惊慌失措。
　　道士举着剑，怒喝：“孽畜嚣张！岂容你放肆！”
　　那鬼魅顿时如同蔫了的鹌鹑，惶恐地瑟缩在角落。
　　道士：“诸位放心，这只妖邪已被贫道降服，只是……”道士叹了口气，“贫道修为尚浅，让它的同伙逃走了。”
　　广场上，人心惶恐。
　　“啊？那可怎么办啊？”
　　“它的同伙会不会来报仇啊？”
　　“仙长，您可不能走，您要守护我们村啊。”
　　“是啊是啊，只要您在，我们一定可以安全！”
　　此起彼伏的担忧声源源不断，伴随着激烈的讨论，山羊胡道士似高人般阖眼，神情凝重，幽幽叹了口气。
　　“非是贫道不愿助人，只是……”
　　他话没说完，面前的民众已经自发地排着队，往他功德箱里塞银子。
　　道士一边推诿着「不可不可」，一边悲天悯人地摇头叹气，“看来是天意如此，让贫道来解救一方苍生。”
　　目睹了一场大型捉妖直播现场，将夜忍不住咂舌，调侃身边的中年男人。
　　“他们都去捐功德了，你怎么不去？”
　　中年男人冷哼一声：“不过是敛财的手段罢了，那道士每个月都要搞几次，我同那些愚民不一样，才不信那些鬼话，区区早年经商也有些眼力，还是分得清真仙长假仙长的。”
　　“我只相信实在的，想从我手里骗钱？做梦！呸！”
　　将夜：“……”
　　你永远可以相信商人的敏锐直觉。
　　将夜：“那他们怎么就信了呢？”
　　“道士的故事讲的好呗，他说他是灵山十巫的后人，他祖宗以前为神族的天帝效劳，将天帝的爱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将夜咂舌：“神族死了也去鬼门关？”
　　中年男人白眼一翻：“神族死了去不去鬼门关我不知道，但人族死了一定去鬼门关。”
　　“我懂了！共情！”将夜恍然大悟。
　　中年男人恭恭敬敬地将他引到家中，带去一方偏僻的院落。
　　明明是春夏交替之际，这方上锁的院落却是萧瑟如深秋。
　　男人掏出钥匙，颤抖着打开门锁，却在门口踟蹰不前。
　　“仙君，我那女儿自从被附身后，就变得极其怪异，认不得我这父亲，伤人也自毁，我是……实在不敢进去。”
　　将夜理解，凡人惧怕妖邪很正常，将夜也怕，但一想到这只是个毛茸茸的兔兔，他就不怕了。
　　毛茸茸能有什么坏心眼呢？小兔子能凶到哪儿去？吃草的难不成还敢吃人？
　　推开门，将夜走进秋意萧瑟的院落，万物枯稿，像是被吸干了阳气似的。
　　天也渐渐阴沉，气氛很诡异。
　　有歌声传来，幽幽地，似诉情深别离，郁郁不得。
　　“梳妆罢，红泪落，一纸笺成何处予；天涯远，路渺渺，悠悠别情终不寿……”
　　将夜推开重门，阴森森的凉意直往身上扑，他还没来的及反应，就被一阵阴风裹挟着拖入房间，门啪地一声关上。
　　室内太昏暗了，他双眼还没来得及适应，就被身型纤细的女子扑摁在墙上。
　　将夜都愣了，兔子能这么猛？
　　女子凑近他脖颈，鼻尖翕动，一边嗅一边喃喃自语：“是不是？到底是不是？”
　　被人钳制的感觉很不好受，他一动弹，就被女子猛地使劲摁住。
　　这渣攻体质真是的！
　　男人看上他也就算了，怎么连女人都不放过？
　　这不科学啊！
　　将夜犹豫着，缓缓道出疑惑：“那个，你是男兔还是女兔？”
　　“嗯？”女子脸往后拉开距离，盯着将夜的脸看了半天。
　　将夜：“没有冒犯的意思，我重问一遍吧，你是雄兔还是雌兔？”
　　女子双眸一亮，松开钳制将夜的手，欢欣雀跃道：“你还记得！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你教我的！”
　　说着伸手朝将夜脸上踅摸去。
　　“脸不一样了。”还在将夜脸上掐了一把，“嫩了点。”
　　将夜皱眉：“你、我、熟？”
　　女子推开将夜，就蓦地颓然倒地，然后一道妖气从女子身体钻出，在旁边凝聚成人形。
　　那是个娇软的少年，个子不高，双眼澈亮又圆润，额间簇了一把红色的火焰，衣服不好好穿，肩头掉下一截，裸露出白皙的皮肤和纤细的锁骨。
　　将夜脸都黑了，是个雄兔啊……
　　少年一化作人形就往将夜身上扑，满心欢喜地要抱他，将夜浑身鸡皮疙瘩，蓦然躲开，便见少年愣在原地。
　　一双圆润的眸子顿时委屈地蓄满泪水，摇摇欲坠。
　　指着将夜抽噎道：“你果然不认我了，你……你始乱终弃！”
　　将夜：“？”
　　原文中也没提原主有这风流债啊！
　　将夜慌了：“我真不认识你！”
　　少年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委屈地要命，哇地一声嚎啕大哭起来。
　　“我没认错！就是你，你身上的气息我不会忘记的，都一千年了，死鬼！你去哪儿了啊呜呜呜……”
　　死鬼无语，“什么一千年啊，你看清楚，我才多大，我一个人类能活一千年？”
　　少年顿时不哭了，抬起湿漉漉的圆眼，仔细打量将夜。
　　困惑不已：“好像……这具壳子确实活不过千年。”他皱起秀气的眉毛思忖良久，终于像是笃定了什么，“对对对！一千年了，我在人间徘徊这么久都没找到你，你一定是转世了！主人！”
　　说着又扑了上来。
　　将夜：“……”
　　他想使点原主身体里的灵力来制服这兔妖，却奈何这灵力像是时灵时不灵似的，半分都不给力，而且这兔妖根本不像是委托中描述的那样形都化不了。
　　将夜自觉是有脑子的人，他不打算硬磕。
　　轻咳一声：“那个，你修为怎么样？”
　　少年懵懵地仰头看他，“一千年前练气期。”
　　还好还好，不算难搞。
　　少年泪还没收拾干净，又笑笑道：“现在是化神期啦，主人不在的这千年，我有听话好好修炼哦！”
　　一种植物！
　　将夜险些趔趄昏倒，这委托信息是滞后了一千年吗？
　　“主人，你怎么了？”
　　将夜摆摆手，稳住身体，又强颜欢笑着问：“你好端端的来这丹心镇当妖邪干嘛？还附身良家女子。”
　　不管兔妖是不是认错了人，他先将错就错地套些话吧，要是能成功送走这尊瘟神就再好不过了。
　　少年面对他像是根本没有城府，一想到来此的原因，他恨地磨了磨牙。
　　“谁让这女子不识好歹！她明明是去神庙求姻缘，我便替主人赐她良缘，替她寻到一个富家公子，还让他们独处了一夜谈情说爱，谁料她第二天就翻脸不认神，跑去砸主人的神庙！”
　　“呃……”将夜嘴角一抽：“她喜欢你找的那个富家公子吗？”
　　少年一愣，有些不解：“处着处着，不就喜欢了吗？”
　　将夜再次“……”
　　“她为何砸神庙？”
　　“唔……”少年皱起眉头：“好像是说毁了清誉什么的，说她心上人因此再也不见她，娶了别人做妻子。”
　　行吧……
　　破案了。
　　将夜有些无奈：“她求的良缘是她心上人，不是随便找个人就能凑合的，你不该擅自作主，此举反倒害人，不怪人家砸你神庙。”
　　少年握拳，目光又委屈又愤懑：“才不是！那是主人的神庙啊！”
　　“我的？”
　　“嗯嗯嗯。”少年忙不迭点头。
　　将夜正要继续问，就被一阵阴风吹地睁不开眼，刚刚还紧闭的木门被风吹得撞在墙上，哐哐作响。
　　“主人小心——”
　　少年来不及扑过去，将夜就被阴风席卷着消失在原地。
　　凉飕飕带着腥臭的风直往喉咙鼻腔里灌，他都快喘不过气了，本能地想要调动体内的灵力去抵抗，那时灵时不灵的灵力在指尖泛起浅蓝的光泽，明明灭灭，又被熄掉。
　　阴风将他卷入一个山洞中。
　　周遭黑漆漆的，他完全丧失视觉，大口喘着气，又被腥臭带着腐尸气息的风灌入喉咙，忍不住干呕起来。
　　“这个好吃……好吃！”
　　阴恻恻的声音如同暗中盘踞的毒蛇，尾音带着似指甲刮擦墙面的刺耳。
　　青色幽光亮起，照在眼前。
　　腐烂的气息来自于面前堆积成山的尸骸，有的成了枯骨，有的骨骼上尚且带着血淋淋的碎肉，还有的缺了胳膊少了腿，或是被开膛破肚，肠子流了一地，眼珠子却在转动，还没死……
　　将夜被眼前的画面震愕到浑身发颤，腿脚瞬软。
　　要……死了吗？
　　作者有话说：
　　感谢小天使萌的投喂-我会继续努力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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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社死直播
　　亲了？！
　　青幽的火光转眼间袭向将夜，带着腐臭的腥风。
　　那是一条蛇！
　　粗壮的身躯盘踞在洞穴中，昂起硕大的头颅，它的尾巴将将夜的身躯团团卷住，然后蓦地收紧，几乎要绞碎他的骨骼。
　　将夜感到呼吸滞涩，他想从乾坤袋掏出什么法器去攻击，腰间却空空如也，他的乾坤袋掉落在一旁的地面上。
　　要……死了吗？
　　被活生生吃掉……
　　很痛的……
　　蛇妖朝他张开血盆大口，迫不及待想将他整个吞吃入腹。
　　千钧一发之际，他眼前蓦地亮起一道光晕，巨蛇凄厉狂嗥，将夜便感觉到身上捆缚的压力骤然消失。
　　身体触及一片温凉，面前有风抚过，一只手臂环在他腰间。
　　他睁开眼，银发轻拂面颊从眼前掠过，师尊俊美无俦的面容蓦地撞入眼中，明亮地好似神祇降临凡间。
　　腰间的手松开，师尊将他搁在一旁便转身去对付那巨蛇。
　　起初的惊愕闪过，刚体验完劫后余生的庆幸，将夜又陷入另一种恐惧中。
　　师尊……是发现他跑路了？
　　要将他抓回去？
　　那……那他还要他的命吗？
　　惴惴不安中，他在一片漆黑的环境中踅摸着，捡起乾坤袋，仰头看便见一道银白的身影在空中掠过，师尊指尖的灵流化作千千万万道丝线，缠覆住不断挣扎的巨蛇。
　　巨蛇的反抗很激烈，尾巴扫在岩壁上，乱石迸飞。
　　师尊好像是来救他的……
　　将夜一思忖，给了自己一个合理的解释。
　　师尊并不打算要他的命，至少现在不会，可能是觉得他活好，有点不舍得，也可能是觉得以他的修为不足为惧，不担心他反抗。
　　无论如何，至少他不该在师尊赶来救他的时候，丢下师尊独自跑路。
　　将夜使劲运转体内微薄的灵流，在指尖凝聚成微弱的蓝光，光芒越聚越盛，如有实质般凝成一道水流。
　　他操控着灵力对准了不断嘶嗥的巨蛇。
　　“师尊小心，我来助你！”
　　只听见「哗啦——」一声，指尖的水流倾泻而出，袭向巨蛇。
　　师尊懵了，停滞一瞬。
　　巨蛇更懵，而后又剧烈反抗起来。
　　此刻师尊已经将灵力凝成的丝线缠满蛇身，蓦地勒紧，巨蛇发出惊天震地的凄厉嗥吠声，眨眼间被撕裂成模糊血肉，再无生机。
　　一袭白衣的师尊纤尘不染，巨蛇的血肉根本没沾他衣袂分毫。
　　银色的长发尾梢滴着水珠，落地声在寂静的洞穴中格外清晰，斜飞的剑眉上亦有水珠滚落，滑入眼睫，平静无波的桃花眸微眨。
　　衣裳更是不再飘逸，被水渍浸染，半贴在身上，勾勒出胸膛的轮廓。
　　浑身都……湿透了啊。
　　将夜有些尴尬，又有些歉疚，他咽了咽喉咙，堆起憨笑。
　　“抱歉啊师尊，我只是想帮忙……我没想到……”
　　啊啊啊！没想到自己这么菜鸡！
　　攻击性的法术都被自己整的这么尴尬，他那哪儿是攻击，简直就是给蛇洗了个澡！
　　而且……还无差别攻击了师尊……
　　师尊垂敛长睫，眼底的复杂情绪一闪而过，不留痕迹。
　　背在身后的右手攥成拳。
　　他本以为自己在弱水潭被锁了千年，又刻意将自己泡在温泉多年，早就不惧水了，但将夜的水系灵力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厌恶。
　　将夜惶恐：“要不……我给您擦擦？”
　　说着就凑上前，踮起脚尖抬起袖子往师尊脸上揩去，手忙脚乱地在师尊那张昳丽的面容上揉搓。
　　擦完了脸又上手师尊的衣服，妄图拧干师尊的衣袖。
　　却一个用力过猛将他袖子扯下了大半截。
　　师尊衣襟被拽下，露出左肩的半片瓷白肌肤，湿漉漉的锁骨上还沾染着尚未消弭的红色痕迹，昏暗的洞穴中看不太清晰，但师尊左侧的脖颈上烙印的重瓣红梅格外艳色。
　　“呃……”将夜的脸蓦地红了。
　　这都多少天了，那是啃地多深才能留的这么久啊！
　　师尊的桃花眸瞥向将夜，眉头微拧，本该是疏冷的神情因那双多情温润的桃眸而显现不出什么冷冽的情绪。
　　一垂眼就瞧见低头不敢看自己的将夜，脑袋上那撮软发左右晃了晃，终于耷拉下去。
　　少年支支吾吾：“我要是……说我不是故意的，你信吗？”
　　“咔嚓——”
　　成堆的巨蛇血肉里面似乎什么在松动。
　　“喀嚓——”
　　师尊桃眸睨去，眉头蓦皱，伸手揽住将夜的腰就要带人离开。
　　「哐嚓」一声，极亮的反光直兀兀地晃入眼底，双目被刺地睁不开，下一瞬他们进入了一个黑雾弥漫的空间中。
　　师尊下意识反应过来，搂着将夜，沉声道：“跟紧了，什么都别看，什么都别信。”
　　可是晚了。
　　杏眶中的那双澄亮的瞳孔蓦然散开，灰黑色的雾气笼罩在其中，眸子失焦，像是丢了魂。
　　掌心贴着的腰身都在颤抖，像是怕极了什么。
　　将夜陷入深层的恐惧中。
　　“我不是他，你……你别杀我……”
　　少年使劲推开云谏，转身就往漆黑的浓雾中跑。
　　云谏追上去，却被一道透明的硕大镜面挡住去路，以将夜为中心，他身周蓦然升起七道水流凝聚成的镜子。
　　四周的路都被堵截，将夜无路可逃。
　　那些水镜中幽幽晃动的水流慢慢凝聚成一幅幅画面。
　　将夜瞳孔骤缩，惊慌失措地原地趿足。
　　那些隐藏在记忆中的恐惧凝成的画面，如有实质，将将夜团团围住。
　　云谏站在镜外，瞥眸瞧去。
　　第一面镜子浮现的动态画面是云谏被将夜摁在温泉浓雾中，两人双颊泛红，将夜口中污言秽语粗鄙不堪，随着晃动，激起的水流声啪啪作响。
　　云谏：“……”
　　第二面水镜中，将夜将他压在神隐峰的水榭床榻上，画面又是不可描述……
　　第三面，第四面，皆是不同的场地，云谏被将夜或是摁住，或欺堵在墙面上，或是骑乘在上，不可描述……
　　云谏：“……”
　　真是没眼看！
　　云谏虽已窥探过将夜神识中的记忆，但都不如眼前凝为实质的画面来得刺激又辣目。
　　第五面水镜渐渐浮现……
　　云谏万年无波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愕然和气恼。
　　一身黑袍的将夜眉目逐渐凌厉，那双杏眸也含了戾气，他轻浮地挑起师尊的下颌，龇开犬牙，狎昵道：“你受得住，你有什么受不住的？都被我玩烂了，我看啊，我一人怎能满足得了你，多几个人让你舒服不好吗？”
　　“畜生！”
　　师尊被欺辱地喘息连连，话都说不出来。
　　阴影投下，遮住天光，匍匐在地的云谏面前出现了四五个青年男子，他们的手不规矩，笑容格外猥琐。
　　竟！
　　竟然对他做了将夜做过的事！
　　冷淡如再无情绪波澜的云谏也忍住不震愕蹙眉，心底升腾起一股无妄之火，熊熊烈焰几乎要将他冰封的情绪烧开一道豁口。
　　桃眸扫向困于阵中的将夜，杀意再次沸腾。
　　这水镜虽能以记忆深处的恐惧将人困于其中，但不会凭空捏造，其中呈现的画面都是来自于被困之人的意识。
　　他是真没想到，这色胆包天的徒弟这么变态！
　　不但肖想觊觎他，甚至要对他做出那种畜生不如的事！
　　云谏深吸一口气，勉强压制住内心的气愤。
　　他不想管了，死了就死了吧……
　　转身就要离开，却蓦然听见镜阵中的少年发出一声悲嗥。
　　“呜呜呜，我错了，别切我，别砍我手，我没有对你那样，不是我……是他……”
　　云谏顿足，凌厉的桃花眼觑去。
　　少年抱着头，跪趴在地上，杏眶中蓄了泪珠，长睫一颤，泪水如断线细珠滚淌坠下，他胡乱挥舞着胳膊，想将眼前的水镜击碎。
　　水镜荡漾一圈波纹，又重新凝聚成画面，避无可避。
　　第六面水镜中。
　　昏暗的寝殿内，将夜睡意朦胧，他还没来得及睁开眼，衣衫凌乱的师尊就手持长剑出现，剑光晃动，将夜惨叫一声，捂住某个不可描述的部位，双目狠狠地瞪着师尊，像是要将师尊生吞活剥了，却只能因太过疼痛而浑身觳觫。
　　画面依旧辣目，云谏却顿足挑眉。
　　若是将夜肖想他而产生的想象，为何会想到这一幕？
　　难不成，将夜心底也是有数的，明白觊觎他的后果会很惨？
　　所以……至今为止，还未动手是怕他以后报复？
　　第七面水镜幽幽浮现，奄奄一息的将夜躺在地上，面容痛苦不堪，又似被折磨到麻木，他的双手双脚都被齐齐切断，成了个怪物，四肢的伤口不断淌血，在身下汇聚成潭，就要死了。
　　师尊提剑走到他面前。
　　将夜又是恐惧又是痛苦，喉咙里发出嘶哑声：“求求你，直接杀了我吧……”
　　师尊不理会，而是一剑斩去了他的舌。
　　此刻的师尊依旧是一身白衣，却浑身染血，点点斑驳如雪上落红梅，他的剑滴滴答答淌着血，身后的地面铺陈着无数死尸。
　　剑光晃动，光影投在师尊的桃花眸上。
　　隐忍屈辱了太久，本该是柔情缱绻的眸子现已添上明晃晃的猩红，犹如地狱归来的阎罗。
　　……
　　云谏盯着水镜中自己的脸看了很久，总觉得这不该是自己。
　　太离谱了……
　　他叹了口气，因后面两重水镜展现的画面过于虚假，他开始产生质疑，质疑之下没多细想，几乎是本能反应，抬掌击碎七座灵镜。
　　他朝将夜走去，将夜一双眼已通红，湿漉漉的杏眸里堆满了恐惧和委屈。
　　乍一看见云谏朝自己走来，还以为是水镜成真，活阎王来找自己索命。
　　瘫坐在地上的他，腿软了站不起来，只能以掌撑地，忙不迭往后退。
　　恐惧之下，他使劲在灵脉中找寻灵力，逮住了一团就忙不迭送出，水系灵力在空中凝聚成冰棱，化作坚硬的利刃，直直朝师尊刺去。
　　师尊只是云袖轻挥，冰棱就转瞬化作一滩软水，淋湿了师尊半截袖子。
　　他端详着自己沾了水珠的手看了很久。
　　这灵力……有古怪。
　　就像……天生就是他的克星一般。
　　一击不中，将夜再度发力的时候，已经来不及，师尊身周晕散开无数丝缕，似茧丝缠蛹一般将他裹住。
　　将夜惶恐极了，师尊瞬间出现在他面前，将他拽起，搂进怀中。
　　激烈的挣扎中，他的四肢都被困囿，使不上力，将夜便咬牙用自己的额头狠狠撞上师尊的前额。
　　“砰——”
　　撞上的不只额头，眼冒金星的将夜发现，自己的唇似触上一片柔软。
　　师尊：“……”
　　久久才从震愕中缓过来，师尊喑哑的声音轻抚耳垂：“别动……老实点。”
　　耳朵痒，脸好烫……
　　作者有话说：
　　亲到了，老婆主动的


第18章 镇庙神兽
　　想揉！
　　水镜破碎，周围浓郁的黑雾散开，露出洞穴原本阴暗潮湿的模样。
　　那些被巨蛇卷入洞中的残肢遗骸早该魂归冥府，影影绰绰的半透明魂灵排着队最后深望一眼家乡的方向，往罗酆山荡去。
　　失了水镜的迷惑，将夜神识逐渐清醒，他尴尬地低垂着头一言不发。
　　社死比死亡更痛苦。
　　而他有幸在同一时间经历了两次大型社死。
　　意识清醒后，他回想起刚刚在水镜中看到的画面，一幕幕似冤魂不散般萦绕在他脑海里，也……撞进师尊的眼中。
　　师尊虽然已经和这具身躯那个什么了，但他肯定不知后面多人play的臆想……
　　师尊看都不看他一眼，松开揽他腰身的手，又解开他身上的束缚，就兀自往外走。
　　将夜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跟着。
　　师尊的背影依旧坚毅，腰身挺得很直，可将夜看不见他的脸。
　　说不定此刻又是伤心又是愤怒。
　　会不会难过到哭啊？
　　洞穴尽头，有光照进来。
　　逆在师尊身上，将他的白衣勾勒出柔和的光晕，似神祇一般回望他。
　　将夜猝不及防对上师尊那双看不出情绪的桃花眸，愣住了。
　　师尊蹙眉，薄唇轻启：“你还要站多久？”
　　那双开开合合的薄唇就在刚刚被他的唇瓣触碰过，犹然记得那种润软，又带着丝丝凉意。虽只是一触即分，可那烙印在记忆中的感受与脑补出来的画面完全不一样，触感太真实了！
　　将夜的脸一阵黄一阵红，蓦地低下脑袋，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出洞口。
　　他搓着手指，扭捏道：“我……师尊，我不是故意的。”
　　“你说哪件事？”
　　云谏闭了闭眼，这徒弟今日都说了两次「不是故意的」了。
　　第一次，他泼湿了他的衣裳，拽下了他的衣襟。
　　第二次，他竟亲了他！
　　真是胆子肥了，竟妄图将觊觎他的肖想付诸行动吗？
　　云谏冷冷道：“那水镜是潆洄岛的幻镜碎片，所有被困在镜阵中的人都会被镜灵摄取内心深处最惦念的记忆。”
　　师尊本该柔和的桃眸蓦地如霜刀般睨他。
　　“你最惦念的记忆，存于脑中的幻想是那样的吗？”
　　“回答我……将夜。”
　　将夜实在太恐惧了。
　　一半来自于原文描述的黑化后师尊的形象，他就是那样又冷又凶地质问他。
　　另一半来自于心中藏匿的秘密一下子被抖落出来，还当着「苦主」的面遭遇大型社死。
　　他真的太难了，甚至恨不得两眼一闭，直接躺回棺材里得了。
　　恨不得师尊没来救他，恨不得葬身蛇腹。
　　师尊的声音太冷了，桃眸像是缄封了一层寒冰，戮向他的时候，甚至不需要带刀刃，直接就能活生生剐了他。
　　后背渗出涔涔冷汗，灵魂觫然，将夜腿都软地打颤。
　　看着少年委屈无辜的杏眸顿时化成狗狗眼，湿漉漉的像是被欺负了似的，云谏无声叹气，收回眸光。
　　“你怕我。”
　　不是疑问，像是肯定。
　　将夜顿时更委屈了，低垂的眸子模糊了一层雾气，左右乱转。
　　嘀嘀咕咕，话不成句：“我真的不是他，为什么要替他承受这些啊……”
　　他以为小声嘀咕，师尊听不清，奈何师尊耳力极好。
　　云谏也不再多问，冷冽的气场瞬间收回。
　　他自然知道将夜的壳子里换了个魂灵，具体原因他虽不知，但少年的心思太好猜了，委屈都写在脸上，他知晓他绝非伪装，大约是真有什么难言之隐。
　　这种体谅人的想法甫一冒出，云谏就被自己愕到。
　　他扪心自问，从来不是个愿意替别人着想的人，顶着师尊这个身份，也从为徒弟考量过半分前途。
　　为何此刻要在乎一个「细作」的感受？
　　就凭着这少年会撒娇吗？
　　荒唐！
　　“主人——”
　　急切的声音传来，一个猛子扎入将夜怀中，将人扑倒在地。
　　泪汪汪的圆润眸子滴溜溜转着，看见将夜又是担忧又是开心。
　　抽抽噎噎地说：“吓死腓腓了，呜呜呜，腓腓都等了你千年了，你要是出事了，腓腓会很难……哎——别提溜后颈啊呜！”
　　少年话还没说完，就被云谏捏着后脖颈拎起来，一双未着鞋履的雪白脚丫在空中乱晃，手像爪子似的胡乱划拉。
　　云谏双眸冷下，望着将夜，嗤道：“主人？”
　　“咿呜呜——”少年慌出猫叫。
　　将夜一惊，心想：完了！亵渎师尊的事刚刚才发生，他明明是师尊的人，出来一趟却招猫逗兔，惹上这么软娇的少年。
　　师尊会怎么想？
　　对他很失望？又很生气？
　　原文描述中，原主可是对师尊说过一大堆山盟海誓的情话啊！
　　这下他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将夜慌地不行，连连摆手：“不是的，师尊，我只心悦你，我没有在外面拈花惹草啊！”
　　发言逐渐离谱。
　　云谏：“……”
　　腓腓：“？？”
　　将夜又连忙改口：“不是，我没有心悦你，我不喜欢……”
　　好像也不对，他都那啥师尊了，还说出这么薄情的话，不愧是渣男！
　　好像说什么都是错的，将夜只能抿了抿唇，闭嘴。
　　云谏：“这个东西是……”
　　少年暴怒：“才不是东西！是腓腓，是主人的腓腓！”
　　话题一被切换，将夜连连点头，“对啊对啊，他就是在丹心镇作恶的那只兔妖，大师姐的委托里是这么说的。”
　　“你现在还觉得你是在丹心镇？”师尊挑眉。
　　“蛤？”不然呢？
　　师尊无比同情地看着将夜，犹如在看一个智障：“进村的牌坊上那么大三个字「彤岫村」你看不见？”
　　将夜愣住了，既惊讶又汗颜：“我……嗯，我好像真是个文盲。”
　　师尊：“……”
　　“你受苦了！”少年看向将夜的眼神更添了一丝怜悯和同情。
　　遥想当年，主人可是所向披靡，无所不能，文韬武略样样出彩，无人企及，更别说区区几个字，卷帙浩繁的藏书都在主人脑子里，他过目不忘。
　　可惜现在……转世成了傻子。
　　没关系，就算是傻子，那也是他的主人！
　　少年又开始激烈挣扎，湿漉漉的圆眼直勾勾地望着将夜，像是求助。
　　将夜无视。
　　“这么说，我来错地方了？可我明明是跟着委派玉简的指引啊。”他指着腓腓，“而且，这只兔妖也是真的。”
　　“不是兔妖！是腓腓！”
　　师尊端看一眼腓腓，似看透了他的原形，指尖灵力流动，少年「咿呜」一声，原地化成了一只皮毛雪白的妖兽。
　　毛洁无垢，四爪着地，微耷的耳尖支棱一丛长绒，眉心的红色毛发像是一盏点燃的火焰，灵动又活泼。
　　特别是那鸡毛掸子一般蓬松的尾巴，尖尖上簇了一撮火苗，特别实用。
　　将夜瞪大眼睛，“不是兔子，是猫啊！”
　　更想揉了！
　　但他可不敢在师尊面前，表露出这种痴汉神情，怕师尊拈酸吃醋，更怕一气之下直接灭了他这个负心汉。
　　小动物似对他的鉴定很不满，咿呜呜地发言反抗。
　　云谏：“腓腓是神兽，据中山经记载，养之可以忘忧，并非是猫。”
　　小猫儿点头，趾高气昂地扬起脖颈，似对云谏的评价很满意。
　　将夜轻咳一声，用怒竖的眉掩盖住想揉毛茸茸的小心思。
　　“那你一只神兽为何要在这儿作恶？那蛇是不是你同伙？对了，还有那道士，他借此敛财却不除妖，是不是你的保护伞？”
　　自家主人转眼就对自己恶言相向地诘问，小猫儿委屈，“咿呜呜——”
　　将夜凶巴巴：“说人话！”
　　腓腓不得不口吐人言狡辩道：“才不是！我压根跟那臭道士不熟，也不认识这条臭蛇！但是他们做的事情我都知道，我就是不想帮忙，这帮忘恩负义的笨蛋，活该受苦！哼哼。”
　　看来腓腓是知道隐情的，将夜继续诱哄道：“那些村民怎么活该了？”
　　腓腓学着人，前爪抱臂，哼哼唧唧道：“他们不信真神，信妖道，活该倒霉，他们哪怕来一次主人的神庙求助，腓腓都会出手帮忙！”
　　将夜联想起腓腓之前说他附身于那女子，也是因为她砸了神庙，这次又是神庙。
　　“你是神庙的镇庙神兽吗？怎么那么在乎神庙？”
　　腓腓圆溜溜的猫眼一亮，凑到将夜腿边蹭蹭，“因为神庙是主人的神庙啊，腓腓当年答应过主人，要守在这里等你回来的，也有听话好好修炼。”
　　小猫儿蹭了会儿，鼻尖翕动，发出一声疑惑。
　　又绕着将夜走了两圈，鼻尖抽了抽，耳朵瞬间耷拉下来，“奇怪，主人身上的气息怎么变淡了？”
　　不应该啊，哪怕是转世轮回，腓腓都能闻得出主人灵魂的气息。
　　刚刚还很浓烈，这会儿怎么就这么淡了？
　　腓腓闭上眼睛，寻着气息又嗅了嗅。
　　奇怪，味道又浓烈起来了，带着雪顶上的岭梅香……
　　越来越浓郁了！
　　就在他踱着猫步，循着气息找到了味道最浓烈的来源时，一头撞进层层叠叠的繁复衣摆中，就像还没化形的小时候与主人常玩的游戏般。
　　猫儿蹭着衣摆，打着滚，口中发出舒服的「咿呜——」声。
　　他正撒欢，依靠物蓦地向后退了一步，腓腓瞬间扑了个空，在地上滚了一圈蹭了一身灰，堪堪抬头。
　　就瞧见一抹飘白的衣袂从眼前晃过。
　　陷入愉悦幻想中的猫儿蓦地一激灵，浑身炸毛。
　　作者有话说：
　　师尊视角：你们不合适，你们撞号了……
　　将夜视角：你们不合适，你们撞号了！
　　完全看不懂的腓腓：你们在说什么？！我只是个宠物啊！


第19章 千年以前
　　他一千年前丢失的记忆到底是什么？
　　云谏微垂眼睫，因此他眼底的冷只有腓腓看见了。
　　熟悉的气息中掺杂了一丝陌生的岭梅冷香，眼前这个人身上属于主人的气息比将夜身上的还浓郁。
　　腓腓本能地想亲近，却又不敢。
　　四爪朝地的猫儿支棱着炸开的毛，往后退却，“你……你身上为什么有主人的气息？”
　　将夜又悟了！
　　但这不是什么好事。
　　若说原主就是腓腓千年前的主人，那师尊身上沾了他主人的气息自然是因为……不可描述的过程中染上的。
　　气氛一下子变得奇怪。
　　小猫儿其实也闪过一抹念头：会不会眼前这个凶巴巴的白衣男人才是主人的转世啊？
　　可一千年前的腓腓还是个幼崽，对外貌没什么记忆能力。
　　他只记得主人的头发是黑色的，而不是银白，也记得主人身上的气息和主人温柔说话的模样，自然不该是眼前这个又冷又凶的人。
　　只是朝他一瞥，那眼神就很凶。
　　动物的潜意识是很灵的，看起来清风霁月，白袂飘飘的男人说不定是个坏人！骨子里沾着的疯狂偏执被腓腓嗅到。
　　循着动物趋利避害的本能，小猫儿一个猛子扎进将夜怀里，脑袋往将夜胳肢窝里钻，浑身还发着抖。
　　将夜成功揉到了毛茸茸，也没注意到腓腓的异常。
　　吸地正开心，并未留意到师尊复杂的神色。
　　云谏的目光在这间蛇窟外的破败庙宇梭巡一圈。
　　他对这个地方毫无印象，最远的记忆只能追溯到一千年前被押解去神隐峰的时候，再之前的就是一片空白。
　　记忆只到一千年前，可他明白自己身体内被束缚着无法挣脱镣铐的修为可不止一千年就能修来的。
　　而腓腓嗅到气息并非是自己沾染了将夜的味道。
　　他很清楚，将夜身上的气味是自己赠予他的那支尾翎带来的。
　　如今他借着尾翎演化了分身，将夜身上的气息自然会渐淡，直至消失。
　　也就是说。
　　腓腓千年前的那个主人，很可能就是他自己。
　　他一千年前丢掉的记忆到底是什么？
　　桃花眸落回将夜怀中抱着的猫儿身上，师尊薄唇轻启：“千年前你的主人是什么样的？”
　　师尊冷冽的嗓音虽不带寒意，却也让腓腓吓得浑身一激灵，他又将脑袋往将夜怀里埋了埋。
　　「咿呜呜」一声，很委屈似的。
　　说实话，小猫儿怕师尊，将夜也怕。
　　但师尊刚刚才救他于危险中，即便窥探到他脑海中那些欺师灭祖的画面，也没气得灭了他。
　　他觉得，师尊可能就是面冷心热，是个挺善良的人。
　　他不该带着对原文中的刻板印象去看待师尊。
　　还没发生的事，现在就急着下定义，对师尊也是极其不公平的。
　　将夜揉了揉猫儿的雪白皮毛，哄道：“乖乖，我师尊问你问题呢，你知道就说说吧。”
　　腓腓仰起头，眼珠滴溜溜转：“主人也想知道你以前的事情吗？”
　　“嗯。”将夜点头。
　　“事情要从一千年前说起，那个时候腓腓还没现在这么威武雄壮，那时候还是幼崽……”
　　腓威武雄壮腓娓娓道来。
　　彤岫村早已有上千年历史。
　　千年前它不像现在这么落魄穷困，那时候村落富庶，因有一条天然的神脉而灵气充沛，这里种植的灵茶销量格外好，村民安居乐业，民风淳朴。
　　带来这些好处的人便是腓腓的主人。
　　传闻他是身怀大乘期修为的大能，半步飞升，对这些凡人来说，他算是半个神祇了。
　　“主人落居此地后，不久，这里便化出一条神脉，又因主人在此，妖魔退避，邪祟不侵，众人感恩主人，便建了一座神庙为主人祈福。”
　　事情到这里，走向都很正常。
　　腓腓继续道：“腓腓那时候只是幼崽，不小心走失受伤，主人的友人捡到了腓腓，送给了主人。”
　　因为腓腓是神兽，天生就有令人忘忧的能力。
　　友人将他送给主人，也是为了让主人开心点。
　　腓腓说他初见主人时，其实有些害怕，主人从来都不笑，像是从皮肉到灵魂都经历过沉重的打击和伤害，麻木了一切感知。
　　“主人和友人的关系很好，主人不爱笑，但是友人很爱笑，他经常带着主人和腓腓一起趴地上捉蚂蚁，爬树上抓知了，还有作弄欺负小孩的坏孩子……”
　　腓腓眯了眯眼，沉入美好的记忆中。
　　“渐渐地，主人心情也好多了，对腓腓说话也很温柔，腓腓也不知道那是腓腓的天生能力，还是友人的作用。”
　　但是好景不长，主人得知友人急需沙棠果的时候，悄悄告别神庙，带着腓腓去找那枚果子。
　　那果子有御水作用，食之可不溺水。
　　但生长的地方却极其缺德，在一片漆黑的死海中央，一座废土垒成的荒岛上。
　　“那果子的作用是防止溺水的，可要得到却要泅渡死海，怕水的人根本不会去摘，不怕水的人得到了也没什么用。”
　　猫猫叹气：“只有主人才那么笨，明明怕极了水，还要不顾一切去取。”
　　说到这里，将夜更加笃定腓腓口中的主人是自己了。
　　按腓腓认的气息来说，他主人该是这具壳子，可按照惧水的本性来说，又像是这具壳子下自己的魂灵。
　　将夜有些困惑。
　　师尊侧身对着他们，打量这间庙宇，像是希望能从中找出点证明自己存在过的蛛丝马迹。
　　他的半边脸被掩映在暗光处，神色晦暗，看不清表情。
　　从腓腓提到神脉的时候，云谏就觉得不对劲了。
　　神脉到底是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可笑的是，若千年前腓腓口中的主人真的是自己，那神脉倒像是跟着自己走似的。
　　至于沙棠果……
　　将夜：“那他……我当年取到了吗？”
　　腓腓点点圆滚滚的脑袋，眼中蓦地生出悲怆感。
　　没有人知道一个火系灵根的修士，是如何泅渡那死海的，这个过程中，腓腓被留在岸边，眼睁睁看着执着的主人冒着生命危险去取沙棠果，他在岸边蹦着跳着，还不会说话的他「咿呜呜」地叫着，哭地眼睛都肿了。
　　“可是，来不及了……”
　　腓腓的主人拖着沉重的伤躯，好似不知疼痛一般，头一次露出类似兴奋愉悦的情绪。
　　但他们回到彤岫村的时候，发生了一场可怖的变故。
　　远远看去，黑烟缭绕在上空，似张牙舞爪的黑龙，要吞噬谁的命似的。
　　村中央的广场上，垒起一座高台，浓烟弥漫中那是被烧焚殆尽的枯柴废枝，夹杂着噼啪作响的爆裂声。
　　“怎么回事？”主人拽着一个村民问道。
　　那村民一见主人，就如同看见了救世神祇，兴奋中又带了点怨气。
　　却依旧礼貌客气道：“仙君，您可算回来了！您这些天都去了哪儿啊，可苦了我们了，您不在的这些日子，有妖邪入侵我们村，幸好有高人指点，我们才诛杀了那妖邪！”
　　主人心中已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他皱着眉望向广场中央，只剩火焰零星，所谓的妖邪早已被焚烧干净。
　　周遭村民看见他，有的兴奋庆幸，有的带了点怒意。
　　似怪他不告而别才让妖邪入侵。
　　主人根本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他捧着沙棠果，急忙赶回神庙，可友人不见了，神庙一片狼藉，地上似有怎么就无法干涸的一大滩水渍，还有……血迹。
　　路过的村民客客气气小跑过来：“抱歉啊仙君，我们抓妖邪的时候无意中弄乱弄脏了这里，我们这就给您清理干净。”
　　“你是说，在这里抓到的妖邪？”
　　村民点头。
　　不好的预感几乎凝为实质，难以置信不敢承认的真相像一只掀开獠牙的恶兽，逼着他去看，去承认。
　　沙棠果滚落一地，眨眼间，人就消失在村民面前。
　　他在那焦枯的废墟灰烬中捏出一枚尚未燃烧干净的骨骼，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魂灵，冷静地不像一个活人，可颤抖的指尖犹豫着，点燃的灵力迟迟未碰上骨骼，昭示着他内心的恐惧。
　　终于……
　　灵流触上焦骨，耳边像是蓦地炸开一道极其惊慌恐惧的声音。
　　“好痛。”
　　“水……要水……求求你们，给我点水……”
　　“啊——”
　　少年嗓子喊哑了，在哭，在喊痛，在求他们……
　　他太痛了，被活生生烧死的恐惧感和疼痛嚎啕声，很快就在大火中彻底湮灭。
　　只余下缄封在碎骨中深刻入骨的悲鸣。
　　……
　　“后来呢？”
　　将夜虽没什么代入感，可听到这样的故事，还是忍不住替腓腓的主人难过。
　　一想到自己也许是他主人，那极微小的可能性就让将夜有些喘不过气。
　　小猫儿圆溜溜的眸子里滚出几滴泪。
　　“后来……主人为了查出友人死因而得罪全村，他们砸了给主人修建的神庙，还将主人论为妖邪的同伙，认为他戕害村民，再后来……主人就消失了……”
　　腓腓抽噎着又将脑袋埋入将夜怀里。
　　“还好……你又回来了……”
　　小猫儿蹭了会儿将夜，又忽然跳起来，攥紧猫拳，龇出尖牙。
　　凶道：“都是那些愚昧的村民，他们愚昧，他们的后人也蠢笨，宁愿相信那个与蛇妖狼狈为奸的臭道士，也不愿来神庙求助！”
　　将夜挑眉：“他们要是来神庙求助，你会帮他们吗？”
　　“看情况吧。”腓腓前爪绕臂，哼哼唧唧。
　　又深深看了将夜一眼：“主人是最善良的，主人肯定不愿意看到那么多人受苦受难。”
　　“呃……”一直默不作声静听腓腓讲述的云谏忽感诧异。
　　一千年前的他……竟也热衷乐于助人这种蠢事吗？


第20章 师尊受伤
　　师尊心脏跳的好快，他的……更快
　　腓腓口中所谓的「善良」开始让云谏怀疑，神庙的主人难道不是自己？
　　他这一千年表面上说是云缈山的神隐峰仙尊，实际上只有极少数人知道他是被关押在神隐峰的囚犯。
　　没有过去，没有未来。
　　他从来都只是麻木地，随便地……活着。
　　所有的尊重只是表面，所有的艳羡都不过是不明真相。
　　他顶着「仙尊」这个名头，千年来根本没为修仙界做过任何事，却占有最富灵气的神脉，修仙界早已对他颇有微词。
　　但他不在乎。
　　麻木久了，本来也不在意那些个虚名，却偏偏让这个能泅渡弱水，还能带着他的尾翎离开云缈山的少年出现在眼前。
　　于云谏而言，或许是个转机。
　　云谏敛去桃眸中的情绪，问腓腓：“你既说，你主人不愿意看到平民受苦，你又为何要替那蛇妖隐瞒？”
　　“腓腓没有隐瞒！”
　　猫儿炸毛，狠狠攥拳道：“我只是懒得管罢了！”
　　将夜一边揉着毛茸茸，一边笑道：“你连人家姑娘求姻缘都要管，还说懒得管？”
　　“那不一样。”腓腓骄傲道：“她求到了主人的神庙，我当然要管，万一可以给主人祈福，积攒信仰之力呢？”
　　腓腓眉头皱起：“我才不是包庇蛇妖，是它上头有人。”
　　“什么人？”
　　云谏想到蛇妖尸身里藏着的幻镜碎片，就觉得此事绝不是简单的妖邪作祟那么简单。
　　纪鸢所说的化神期妖兽应当就是那条蛇了。
　　但这修为是短期强行堆砌上去的，要不然解决起来不至于那么轻松，借助的应当就是幻镜碎片。
　　但是，潆洄岛的幻镜如何会碎，又怎么会出现在蛇妖身上呢？
　　它背后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腓腓似乎是犹豫了会儿，抬头看见将夜好奇又期待的眼神。
　　才堪堪道：“主人消失后，我发现彤岫村的神脉化灵了，有了生命意识，后来才发现它沾了主人的血才有了如今的机缘，为了获取信仰之力，它才纵容蛇妖伤人，又以灵山十巫的名义让道士骗人。”
　　将夜惊讶：“一条神脉执着于获取信仰之力，它是想成神吗？”
　　腓腓摇头：“我不知。”
　　“但我觉得这又不是什么坏事。”
　　一想起千年前的村民，腓腓恨地牙牙痒：“他们忘恩负义，我才不管他们，但神脉却有主人的血脉，算是主人的半个儿子，我肯定帮亲不帮理！”
　　云谏：“……”
　　将夜：“……”
　　“要不是那臭蛇瞎了眼抓主人你，我肯定是支持它们的。”
　　小猫儿落地化成人形，张牙舞爪道：“那蛇呢？我一定弄死他，给主人出气！”
　　“已经死了。”
　　师尊站在神庙门前，神色淡然道。
　　腓腓惊了，那蛇妖虽然本事不怎么样，但好歹也是化神期妖修，就这么会儿功夫就被这人解决了？
　　看着颀身玉立在神庙门前的云谏，腓腓心中愈发困惑，他竟看不出来这人的修为高低，而且身上属于主人的气息越来越浓厚。
　　白衣男人站在门框边，侧影似乎与腓腓幼崽时期的记忆重叠。
　　那时候的主人见腓腓怕自己，神情很是别扭。
　　友人就站在主人对面，笑话主人：“你怎么那么凶啊，小猫儿都怕你了。”
　　主人尝试着牵扯面部神经，但怎么都笑不起来。
　　猫儿眼前的身影一晃，友人就越过他，扑到主人面前，伸手就往主人脸上掐，将他两颊的肌肉堆起来，露出洁白的牙齿，画面滑稽。
　　腓腓记得，主人当时都懵了，眼神无处安放，盯着友人的脸，看傻了似的。
　　友人嘟嘟囔囔道：“你笑笑嘛。”
　　主人盯着友人的眼，逆着光，那双几乎是封缄了寒冰，充满戾气的眸子终于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
　　那一瞬，便让腓腓记忆至今都不曾忘却。
　　这个人的姿态，举手投足，还有气息都太像主人了，唯独那双眼一点儿都不像。
　　主人曾经是充满恨意和戾气的，满眼冰霜像是随时都能冻死人，后来因为友人的到来才渐渐温柔起来。
　　而眼前这个拥有一双极其缱绻的桃花眸的男人，眼底却是了无生机的死气，就像是对什么都不在乎，都无所谓一样。
　　他一定听不懂夏日蝉鸣，也看不明白春日落花。
　　不会是主人的！
　　腓腓兀自摇摇头，将一瞬的直觉摇散，觉得将夜的气质更像主人，很温柔。
　　“这里的事不是你能解决的，随我回去。”
　　云谏说完话，收回目光，往神庙外走。
　　他本来不打算管这些事，但似乎确实涉及他千年前的记忆，他本就活着没什么意思，找点有趣的事打发时间也不错。
　　前提是，先将将夜送回去。
　　就凭他那修为，时灵时不灵的，灵力乱用也就算了，怕是有一天反噬了自己都不知道。
　　将夜猛地点点头，师尊说的对。
　　这一次差点葬身蛇腹，太恐怖了！
　　修仙的世界果然危机重重，他那半吊子的修为确实不够打的。
　　何况现在师尊也不打算杀他，要不然救他干嘛？
　　他还是回云缈山安全点。
　　脚步还没跨出门槛，未曾追上师尊，便觉一阵地动山摇，站不稳的他趔趄跌倒，便觉头晕目眩，天地颠倒，轰鸣声在耳边响起，剧烈地像是要震碎耳膜。
　　“师……”
　　惶恐求助的话还没说出口，头顶的脊梁就哐当一声剐蹭着墙壁，直直朝他砸下来。
　　瞳孔骤缩！
　　他几乎是凭借着本能忙不迭躲闪，地上滚了几圈，却还是被房梁砸到了小腿。
　　疼痛感像是迟钝了一瞬才到来。
　　他感觉到疼的时候，神庙的屋顶像是被一场地震蓦地震塌了似的，将他周围的路给堵死了，他被困在罅隙中，彻底与外界隔开联系，腿上的疼痛感也火烧火燎地直逼而来。
　　还不及反应，不知从何处延伸而来的漆黑藤蔓，瞬间缠上他刚想要驱动灵力自救的指尖。
　　他发现自己的腰身和四肢都被或粗或细的藤蔓缠绕裹挟，被死死地固定住。
　　然后，左腿上的那支藤蔓像是活了似的，扯裂将夜的裤腿，直接扎入他的伤口中，跟喝水似的吸食他的血液。
　　“砰——”
　　将夜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周遭的废墟被揉着洁白灵光的韧丝包裹，强行掀开坍塌的房梁，韧丝缠上吸食他血液的藤蔓，蓦地收紧，倏然将那些怪物粉碎。
　　光亮蓦然撞入眼底，将夜便见师尊逆着光，站在自己面前，恍若神祇。
　　师尊的目光从他苍白失血的脸挪到受伤的小腿上，眉头皱起。
　　“你……”
　　他话没说完，忽然从地下破土而出的藤蔓张牙舞爪地袭来，师尊也没想到这东西还能死灰复燃，虬蔓盘绕，朝将夜袭去。
　　猝不及防间，师尊撞入将夜怀中。
　　而师尊身后燃起熊熊烈焰，瞬间将那些阴暗可怖的藤蔓烧成灰烬。
　　师尊……又救了他。
　　将夜一懵，腿也没那么疼了，反倒是师尊温凉的身躯一下子贴在自己身上，挨地太紧，师尊的下颌抵在他额头上，侧着颈，他的唇倏然触上师尊颈侧的重瓣红梅，整个人都傻了。
　　那触感带回了不久前，他与师尊双唇相贴的记忆。
　　只能说又是尴尬，又是令人心悸。
　　隔着胸腔，师尊的心脏跳地好快，他的……更快……
　　将夜屏住呼吸，不敢动弹。
　　师尊的一只手臂撑在他身侧，另一只揽着他的腰，扣地严丝合缝，不留一点罅隙。
　　他憋不住气开始呼吸，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师尊脖颈的红梅痕迹上，感觉到师尊贴着他的身躯倏然一颤。
　　将夜一惊，又屏住呼吸。
　　但犹记师尊浑身的气息，就在刚刚的瞬间涌进鼻腔，带着冰冷雪原上的岭梅冷香，和……一丝血腥味？
　　师尊的脸近在咫尺，那双淡色的薄唇溢出一抹血迹，滴滴答答落在将夜眉睫上。
　　将夜一愣，“师尊，你……你怎么了？”
　　“闭嘴。”
　　师尊闭了闭眼，他的声音有些虚弱。
　　刚刚将夜一开口，唇瓣就擦着他颈边那处敏感的红梅烙印上，他有些受不住，却还是压制着战栗。
　　将夜不敢说话了，但还是好担心。
　　云谏缓了缓，脑中似乎闪过一抹画面，一瞬即逝，像是抓不住的流云，或者捧不稳的沙粒。
　　似是有两个人也在这间神庙中，一个将另一个推倒。
　　“你……你做什么！你起来，你压着我了。”
　　“不喜欢这样吗？”
　　“嗯。”
　　“骗人，你明明……很喜欢。”
　　太短暂了，云谏实在抓不住任何记忆，念头一动，那些对话就像是被风吹拂而过，瞬间消失。
　　“主人——”
　　腓腓赶来，搬开坍塌阻路的房梁，在废墟中见到相拥的两人。
　　师尊在那样千钧一发的时刻也没压到将夜受伤的腿，腓腓一眼看到将夜皮肉模糊，淌着血的腿时，一下子眼眶就红了。
　　「咿呜呜」地叫了声，就忙不迭赶过去帮忙，一边拆开将夜四肢上残留的藤蔓，一边骂骂咧咧。
　　“这里风水太差劲了！养出了那帮忘恩负义的也就算了，白眼狼神脉真是狼心狗肺，啊，谁给了它生命的啊，谁给的它机会的啊？实在是……一种植物！一种植物植物植物！哼哼……”
　　腓腓一激动，就骂了个没完没了。
　　等他的爪子一不小心勾到了一根枯萎的藤蔓时，师尊忽然倒抽一口，闷声吃痛。
　　将夜看着师尊愈发苍白的脸，有些担忧。
　　“师尊……你……”
　　“没事。”
　　师尊声音很淡，连颤抖都不曾有，好像真的没事似的。
　　可将夜感觉自己触碰的身躯在渐渐变地更凉，他有一种不好的感觉。
　　但还未等他反应，师尊就收回握着他腰侧的手，手背擦了一把唇角，站了起来。
　　也就在那一刻，将夜的眼被一片不断晕散开的猩红刺激到。
　　艳丽的红色绽放在白衣上，犹如开到馥郁荼靡的极盛花盏，那团红色顺着衣纹还在扩开，花盏的中央，杵着一截断裂的藤蔓，足有手腕粗细，就那么贯穿了师尊的侧腰，尾端还淅淅沥沥滴着鲜血。
　　师尊稳着步伐，似是想要走出神庙。
　　但没什么力气，他扶着门框的手都在抖，腰身因挺直牵扯到创口而产生剧痛，他深吸一口气，刚要再迈步，整个人就眼前一黑，轰然倒地。
　　“师尊——”
　　模糊的听觉让声音变得遥远，长睫掩住眸光前，眼前一瘸一拐奔来的少年，似乎与记忆中某个遮满迷雾的画面再度重合。


第21章 心绪复杂
　　将夜看着，眼眶忽然热了
　　他从不在谁面前示弱。
　　哪怕是遍体鳞伤，鲜血淋漓，云谏也早就习惯用术法隐藏那些痕迹，再像个没事人一样端立在众人面前，神色淡泊。
　　久而久之，没人会觉得像神隐峰仙尊这样一号人物会受伤，会每个月都被镣铐缠缚，被冷钉刺穿血肉。
　　习惯了，就没那么难以忍受。
　　不过这一次，云谏倒不是故意强撑，他像是因那在往常看起来微不足道的伤势而被抽干了灵力，困住了意识一般。
　　他很久没做梦了，这一次却坠入梦渊。
　　梦里都是与这座神庙有关的一切，梦中还有个面容始终模糊看不清楚的少年。
　　少年声音很清亮，似曾相识，也活泼，总有说不完的话似的，很多时候云谏就默默听着。
　　说什么都行，内容不重要，只要他在说，他就会亲耳聆听。
　　梦里的时间总和现实中不一样。
　　他听见了几次来自于外界的朦胧呼唤，却依旧无动于衷。
　　暖阳高照，树有蝉鸣，夜里的芦苇荡中是成群飞舞的流萤……
　　腰侧的血晕散在白衣上，越洇越开，师尊的腹部被藤蔓残枝刺穿，血流不止。
　　从没见过这样惨烈状况的将夜搂着师尊，颤抖着手想要去堵那涌血的创口，鲜血还是从指缝流淌出，不一会儿就将他的手染地血色模糊。
　　哪怕他再迟钝，也看出来师尊本该不至如此，他忽然扑倒他是为了给他挡住藤蔓的攻击。
　　所有来自于原文中对师尊的固有印象顷刻坍塌。
　　师尊从来不是地狱归来的恶魔，也不是总想着杀了他的阎罗。
　　师尊他是……善良的，是为了救他这个徒弟而受伤的。
　　师尊双目紧阖，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将夜慌了神，他还不适应这个世界，不知道要如何处理这种伤势。
　　一双慌乱的杏眸蓦地投向腓腓，“怎……怎么办？”
　　慌地话不成句。
　　腓腓也懵了，他刚刚很怕这个白衣男人，天生畏惧一般，按理说这人死活同他又没关系，他没必要……
　　也不知是觉得云谏身上的气息太熟悉了，还是将夜慌乱的样子让腓腓觉得心疼，反正要是这人死了，腓腓和将夜都会觉得不舒服。
　　心里的酸涩就像是汩汩冒出的泉一般，由不得他无动于衷。
　　他赶忙上前，掌心酝起一股灵流，拽出那截枯萎的藤蔓，又聚集了更浓郁的灵气去治愈云谏的伤口。
　　因慌张而紊乱的呼吸被将夜努力控制，趋于平静。
　　看着皱眉阖目的腓腓，将夜不敢打扰他，一双杏眼却不住地徘徊在师尊狰狞的伤口和苍白的脸上。
　　暖黄的灵流一汩汩侵入云谏的伤口，想要缝合他的血肉。
　　腓腓没给谁治疗过，他只能凭借着本能用灵力去堵那血流，去将撕裂的皮’肉’缝合，灵流沿着灵脉游走云谏的身体，在即将探过锁骨附近时，却被一股强大的力量蓦地冲撞开。
　　腓腓被那力量一下子弹开，趔趄后仰。
　　此刻，云谏腰上的血流已经止住不少，但那伤口依旧惨不忍睹。
　　将夜看不懂：“这到底是治好了没啊？”
　　“唔……刚刚好奇怪，他身上好像还有其他的伤，一直没有愈合……”腓腓也拿不准刚刚那般排斥他灵力侵入的力量到底是什么。
　　他再次伸手去治愈伤口，又被那股力量推开，只是没有刚刚反击地那么猛烈。
　　腓腓说：“现在应该没有生命危险了吧？”
　　他扫了一眼坍塌成废墟的神庙，眸色有些哀伤。
　　“我们还是赶紧离开这里吧，那些藤蔓我认识，那是神脉的伴生灵植，刚刚的攻击也许是神脉授意的，反正……还是赶紧离开吧！”
　　将夜顾不上腿疼，一手揽着师尊的腰背，一手托起他的腿弯，吃力地将人搂进怀里就咬着牙喘粗气，往外走。
　　腓腓小声提醒：“其实你也可以背着他。”
　　“那不行，压到伤口怎么办？”
　　“呃……”师尊受伤，昏迷不醒，他们没办法短时间内赶回云缈山，只能在彤岫村找个地方暂时住下，最好还能找个大夫给师尊治治。
　　但一个凡间偏僻的村落，能治疗伤势的大夫平时处理个头疼脑热，伤口包扎还行，哪里见过这么严重的创伤，腰上都被捅了个大窟窿了！
　　被请来的大夫都纷纷摇头，让将夜准备后事。
　　将夜是真的快急哭了，师尊的脸色愈发难看，躺在那里，呼吸微弱，要是不仔细听心跳，还以为那是一具尸体。
　　“仙君，仙君！”
　　将夜推开客栈窗棂，就见楼下的中年男人在喊他，这是昨日请他清邪祟救女儿的那人。
　　男人一见他颇为兴奋，忙不迭进客栈，直奔二楼。
　　“刚刚我看仙君站在窗边的侧影就觉得眼熟，没想到真的是你啊，仙君果真好品德，驱完邪祟竟做好事不留名，转身就离开了，我找不到您心里慌啊。”
　　将夜没心情同他絮叨，蹙眉盯着窗外。
　　昨夜，他就将云缈山的玉简给了腓腓，以腓腓化神期的修为快速赶回云缈山找步凌尘帮忙还来得及。
　　将夜不知道能信任谁，步凌尘这个在原文中没提及的人或许是师尊唯一的希望了，师尊看起来也很信任他，甚至超过了他这个徒弟……
　　没由来的，将夜觉得胸腔泛起一股酸涩。
　　他本就又焦虑又烦躁，看向那中年男人的目光并不友善：“我不用你感谢，你怎么还不走？”
　　男人也不生气，瞄了一眼里间隐约躺着的人就明白了。
　　“我看今日客栈进出过很多大夫，我还以为是仙君受伤了，想着我那儿存了一株菩提草，想拿来给仙君治伤，小女也略懂岐黄之术，或许能为仙君解忧。”
　　将夜眼睛一亮，菩提草他在原文中看到过。
　　那是治疗伤势的奇药。
　　但在一本颜色文中，它的作用自然就变成了徒弟放肆的资本，反正无论受了多严重的伤，只要辅以菩提草，师尊就能极快愈合。
　　……
　　他们住进了李宅，也就是那拜托将夜驱邪的中年男人的家里。
　　李姑娘将菩提草送来，说：“因着感谢恩公救我性命，这菩提草还望恩公笑纳。”
　　将夜谢过李姑娘，她又道：“小女略懂岐黄之术，看这位公子的伤势，需要以灼烧过的刀刃清除腐肉，再将半截菩提草碾碎敷上一夜，第二日再以剩下的半截融入药汤，泡上一个时辰。”
　　说着，她就提着药箱，莲步轻移走到师尊床边，就要解开师尊的衣裳。
　　看着这一幕，将夜大约是脑补了某种言情小说里，女主角救了重伤的男主，而后男主因此生出情意……
　　怎么看怎么觉得别扭。
　　将夜轻咳一声，“我来吧，我师尊他……不喜欢别人碰他。”
　　他倒也没胡说，毕竟原文中，师尊可是对徒弟忠贞不渝，后来面对徒弟无耻的要求，恨极了他人的触碰。
　　李姑娘神色有些怪异，想了想还是颔首退下。
　　将夜深呼吸，还是难免紧张，他看着师尊已经被半解开衣襟，努力抑制满脑子的颜色废料，闭了闭眼稳住心神。
　　解开衣裳，露出师尊的胸膛和瓷白的腰身，狰狞猩红的伤口蓦地暴露在面前。
　　将夜看着，眼眶忽然热了。
　　伤口的直径足有手腕粗细，血腥味顿时蔓延开。
　　他将锋利的刀子烧地灼热，一点点朝着腐肉剜去，几乎是机械地什么都不想，才控制住手腕的颤抖。
　　偶尔从师尊喉咙里漏出几缕因疼痛产生的闷哼，将夜心中一颤，抬眸瞥向师尊那张脆弱又惹怜的面庞，眼眶更热了。
　　他只能竭力控制住自己的惶恐，牙齿咬着下唇，舌尖尝到了一丝甜锈味。
　　腐肉被清除干净，又敷上李姑娘捣好的药泥，将夜满头是汗，累得快虚脱了也不敢离开师尊半分。
　　毕竟这个彤岫村没那么安全，也不知神脉一击不中，接下来会做什么。
　　……
　　云谏在梦中徘徊了很久，那个友人的身影一直是模糊的，怎么都看不清楚。
　　直到暖黄的梦被黑色的浓雾笼罩，再睁开时，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环境中。
　　他刚要起身，就发现自己的手被握住。
　　垂睫一看。
　　少年趴在床沿边熟睡，像是累极了，额发似被汗湿过，纤长的卷曲睫毛微颤，一双眉紧拧，睡梦中还紧绷着身躯。
　　云谏桃眸微移，少年的一只手还死死地攥着他的腕。
　　而他腰侧的伤口已经被处理过，但做这些事的人手法非常不熟练，甚至滑稽地将包扎的纱布打成了个超大的蝴蝶结。
　　云谏：“……”
　　云谏心情有些复杂。
　　像是缄封的蚕蛹中裂开一丝纹路，外界陌生的空气沿着罅隙一点点侵入。
　　他倒是头一次见这少年非但不惧怕他，还敢在他身侧熟睡，想必是真的累坏了。
　　就在这时，门口响起一道「笃笃」的敲门声。
　　伴随着女子嫣然柔和的声线：“将大哥，你在里面吗？我进来了哦……”
　　云谏眉头一皱，怎么会有女子？
　　还叫将夜……将大哥？


第22章 师尊护短
　　他竟然也不是很厌恶那种觊觎
　　门被推开，或许是有风吹进，将夜皱着眉迷迷糊糊醒来。
　　杏眼对上桃眸，彼此都僵愣了许久。
　　将夜才忽然眼眶一热，下意识地双手握着师尊的掌，攥地很紧。
　　“呜呜，终于醒了！”
　　见师尊眉头微蹙，视线瞥向交叠的手，将夜才后知后觉猛地松开，又见师尊胳膊肘撑着床榻，像是要起身，他赶忙去扶，起地太猛，头晕目眩，一个趔趄扎入师尊怀里。
　　人没扶成，倒是投怀送抱了……
　　将夜忙不迭撑着师尊的胸膛站起来，担忧道：“我是不是把你弄疼了？”
　　师尊：“……”
　　什么虎狼之词？
　　他又不是琉璃瓷器做的，那儿那么易碎？
　　刚刚趿步走进来的李姑娘愣在原地，觉得足上拴了铅块似的，离开也不是，打断也不是。
　　隔着半透明的刺绣屏风，两人刚刚抱在一起，相拥入怀的模样被李姑娘看在眼底，好似之前的猜测得到佐证，她尴尬地不行。
　　蓦地，之前一直沉睡的白衣男人朝她望过来。
　　李姑娘这才轻咳一声，打断两人。
　　将夜一见到她，就赶忙走过去道谢：“多谢姑娘的药，我师尊他已经醒了。”
　　“嗯。”李姑娘点头，温婉道：“将大哥还请随我出来一下，关于这位公子的用药还要同你说一说。”
　　用药？昨日不是都说清楚了吗？
　　虽然困惑，他还是跟着她走了出去。
　　门一阖上，李姑娘带着将夜去了蹚药房，将后续药汤浸泡的注意事项又说了一遍，才欲言又止道：“将大哥同你师尊关系很好？”
　　将夜一边观察着即将煮沸的汤药，一边点头道：“是啊，师尊是这个世界上待我最好的人了。”
　　他倒不是恭维师尊，只是初来乍到，面临重重危机都是师尊救他帮他。
　　他起先还怀疑师尊是活阎罗，是白无常，要索他的命。
　　但怎么可能有人会用自己的命去救自己准备杀的人？
　　如此看来，只有一种可能。
　　师尊对他情根深种，忠贞不渝，哪怕嘴上要杀要剐也是舍不得的，那些刺耳的话不过是恋人间的小情趣罢了。
　　将夜虽非常难以接受这种原因，但师尊的想法也不是他能改变的。
　　唉，他那么爱他，他又能怎么办呢？
　　无论是何原因，一个对自己极好的人，将夜是不想伤他心的。
　　李姑娘盯着他忙碌的身影看了很久，才带着失落的神色说：“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将夜懵了。
　　李姑娘只是苦涩地笑笑，摇了摇头，不再多说。
　　就算是英雄救美的话本看多了，那个英雄也得是心无他人的人才是。
　　李府的家奴将烧好的药汤浴桶抬进云谏的房间后，将夜给师尊解释了一会儿怎么用药，就要离开。
　　师尊却道：“我伤在腰上，动弹不得。”
　　将夜推门的手收了回来，折返至床榻边，却不知怎么下手。
　　师尊伤在腰腹，打横抱起是最稳妥的。
　　但师尊那双缱绻的桃眸落在他身上，纤长的软睫轻轻颤动，将夜吞了吞喉结，那日他打横抱起师尊时的触感后知后觉窜入脑中。
　　但当时师尊是昏迷的，那种紧张的状态下，谁会满脑子废料啊？
　　可现在彼此都是清醒的，这……
　　莫名脸红。
　　但好在药汤的雾气已经充盈满屋，朦胧在两人之间。
　　应该是看不明显的吧？
　　徒弟脸皮薄，红得快，师尊尽收眼底也不说话。
　　看着师尊孱弱地倚靠在床榻上，脸色苍白，将夜心软了，深吸一口气，借着额发挡了挡窘迫的脸，视死如归般凑过去，一手托着师尊的腰背，一手穿过膝弯，吃力地将人抱起。
　　那日情况危急，他又忧心，也没意识到看着孱弱消瘦的师尊竟然这么有份量。
　　咬着牙将师尊安放进浴桶，手还没松，弯着的腰还未挺直。
　　师尊突然开口：“那李姑娘是？”
　　他一说话，呼吸就顺着浴桶的雾气一齐喷洒在颈侧，将夜浑身一凛，下意识咽了咽喉咙，再开口说话的时候，嗓子都被洇哑了。
　　“她啊，她……嗯。”
　　有些语无伦次，隔着浓厚的雾气，倒是没看见师尊微蹙的眉。
　　“之前大师姐给的委派是说丹心镇有兔妖作怪嘛，我被李老爷拉着来救他被邪祟附身的女儿，我以为是兔妖，没想到是腓腓调皮，这李姑娘就是他女儿。”
　　师尊挑眉：“英雄救美？”
　　将夜脸一红，有些不好意思，连连摆手：“不不不，我当不了什么英雄。”
　　“你不当自己是英雄，可那李姑娘不这么想。”
　　师尊没头没尾的一句话给将夜整懵了，他直到退出房间，「啪」地一声阖上门，才意识到不对劲。
　　脸色一黑。
　　麻烦了，师尊该不是吃醋了吧？
　　脑子一僵，复又推门而入，就焦急道：“师尊，我不是英雄，救不了美，要说英雄那肯定是你啊！你都救我……”
　　多少回了……
　　他又懵圈了，这话也不对劲啊！
　　说师尊是英雄，来救他，那不就是……说自己挺美吗？
　　真是臭不要脸！
　　将夜摇了摇头，将一脑子哐当作响的废料甩出去，就见烟雾朦胧的室内，已经脱掉衣服坐在浴桶中的师尊抬起一双缱绻的桃眸瞥向他。
　　长睫微垂，被雾湿的水渍滚落眼底，他的眼缓缓眨了眨，眼底一片雾气迷朦。
　　竟像是引诱一般。
　　银发半湿，披散在肩头，瓷白的皮肤上胧着水雾，锁骨上清晰可见的艳红让将夜呼吸一滞，心跳加速。
　　他痛恨自己的渣攻身份！
　　难不成这身体也有本能反应？哪怕是换了个壳子，还是抑制不住妄念。
　　将夜的心脏越跳越快，心如擂鼓，他猛地阖门退了出去。
　　云谏倚着浴桶边沿，唇角微扯。
　　他自己都没发现，他在将夜脸上看到那样羞赧的表情竟会令他觉得有趣。
　　竟然……也不是很厌恶那种觊觎。
　　他在药浴中泡了好一会儿，虽从不畏疼，但也感觉到腰腹伤口舒坦了很多，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愈合。
　　虽然当时是为了救将夜，但他也不至于拿命去换。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修为在离开神隐峰后会被压制地那般厉害，就算是借用尾翎化作的分身，也逃不脱这种禁制。
　　要不然，他不至于被小小藤妖伤成这样。
　　云谏在掌心酿起一抹灵流，颤颤巍巍的灵气明明灭灭，恍惚是风口的火烛。
　　果然如他所料，随着他离开神隐峰的时间越长，灵力流失地越快越多，就像是破旧的木桶离开了水面，里头的水迟早会淌干净，一滴不剩。
　　他覆手垂下，闭上眼静静等待伤口愈合。
　　他们在李府又住了两日，迟迟没等到报信的腓腓回来，也没见到救兵步凌尘。
　　将夜担忧师尊的伤，劝师尊再多留几日好好休养，师尊不肯，坚持回去，将夜没办法只好照做。
　　他并不知云谏急着回去是担忧再耽搁下去，就该维持不住人形，化身白鸟了。
　　将夜刚准备去买马车，就被师尊叫住。
　　师尊指尖燃起微弱的灵流，化作一道半透明的羽毛飘向空中，远去。
　　不一会儿，成群结队的鸟簇拥飞来，其中还有一只身型足有骏马那么大的仙鹤，看得将夜瞠目结舌。
　　仙鹤载着他们飞回神隐峰。
　　一下「飞机」，将夜就扶着树疯狂干呕起来。
　　师尊以目光询问，将夜连连摆手：“没事，我就是……呕……有点晕呕机。”
　　一回神隐峰，步凌尘就急忙赶来。
　　看见云谏那张薄情又欠扁的脸，反而笑笑：“你可算回来了！”
　　将夜没看见腓腓有些困惑，“步……师叔？”
　　“你要这么叫，也行。”
　　“呃……”将夜也懒得计较，左看右看也没瞧见腓腓，就问：“步师叔没有收到我遣人递来的消息吗？”
　　步凌尘微讶：“消息？什么消息？没人找过我啊。”
　　将夜急了：“那你见到一个少年吗？穿着毛茸茸的白衣服，眉心还簇了一团火，或者……嗯一只白猫儿。”
　　步凌尘摇摇头：“闻所未闻。”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拧眉道：“云缈山这几日访客不多，但弟子苑那边倒是有个传闻，说是钟离泽那小子捕获了一只神兽，皮毛雪白，爪利齿锋，眉间还簇了一团火焰，与你描述的猫儿倒是挺像的。”
　　将夜脸色唰地一下惨白。
　　钟离泽曾故意引诱他进后山禁地。
　　师尊又说过他本来去丹心镇的委托，被调换成凶险难测的彤岫村，而当时在天机阁的只有大师姐和钟离泽。
　　将夜很难不怀疑，不揣测这件事和钟离泽有关。
　　他又不是圣父心，怎么可能不计较？
　　现在腓腓很可能落在钟离泽手上，要不然就算腓腓没成功摇到人，也不会连个消息都不回。
　　不管自己是不是腓腓的主人，将夜对他的安危都很忧心。
　　他拔腿就要往主峰去，却被师尊叫住。
　　“等等。”
　　将夜不解：“师尊，钟离泽俘获的神兽很可能就是腓腓，他帮过你，我要去救他。”
　　师尊薄唇轻启，浅淡道：“没说不让你去，我同你一起。”
　　将夜惊了片刻。
　　弟子苑的传闻中，师尊可是从不管这种俗事的，上回赶去后山禁地救他都是破天荒的头一次。
　　呃……好吧，还有彤岫村的第二次。
　　他们从神隐峰赶往主峰的路上，沿途的弟子都在热烈地讨论钟离泽与神兽的事。
　　“听闻首席师兄打算驯服那只神兽！”
　　“好像已经驯服了吧？”
　　“没有没有，我听说那神兽脾气古怪地很，似是看不上师兄，竟还口吐人言，说什么「跟过雄鹰的灵宠，又怎么会看得上乌鸦」这种话。”
　　众人哄堂大笑。
　　将夜越听，眉头越紧皱。
　　云谏只是轻瞥了一眼，便无形中释放大乘期修士的威压，周围的人再不敢胡乱议论，更加惶恐于多年不下神隐峰的仙尊这次看起来好像心情不佳。
　　他们赶忙闭了嘴，一窝蜂散开。
　　钟离泽住在主峰的偏院。
　　因为是掌门的徒弟，又是云缈山首席，他一人独自享有一间院落。
　　掌门住所旁边，另外还有一间院子，与钟离泽那雕栏玉砌的住所相较，显得就凄清很多。
　　路过的时候，都能感觉到里面冷风习习，隐约传出期期艾艾的琴音。
　　将夜满脑子都是害怕腓腓受苦，并没留意别的。
　　走得急了甚至拽着闲庭信步的师尊小跑起来。
　　师尊：“……”
　　他这个假主人好像比他这个正主还上心。
　　刚到院门外，就听见腓腓「咿呜呜」的叫声，声音没有之前听到的那么活泼热情，而是蔫耷耷的，似被抽干了活力。
　　将夜一着急，气得牙牙痒，一脚踹开院门。
　　就见院子边的榕树下放了一只铁笼子，一团蜷缩的毛茸茸一下子扎入眼中。
　　将夜眼眶都热了，迫不及待冲过去。
　　“腓腓，腓腓，你怎么了？”
　　腓腓似乎被人声吓了一跳，蓦地从梦魇中惊醒，瞬间炸毛，口吐火焰：“我烧死你个喵的，我烧死你个缺德的，喵喵喵！”
　　那喵喵声应该是骂人的，反正不是什么好话。
　　暴躁小猫儿一瞧见眼前人是将夜，蓦地收了火焰，生怕伤到他。
　　“啪嗒啪嗒——”
　　圆滚滚的泪珠子跟不要钱的珍珠似的，一颗颗圆润地往地上滚。
　　看着被困在笼子里的小猫儿，将夜也难受。
　　原本雪白的绒毛被漆黑的铁笼子蹭脏，猫儿两颊挂着道道炭灰，眼皮都哭肿了。
　　将夜的视线挪到猫儿的背部时，才猛然发现那数道被鞭子抽出来的红痕。
　　将夜：“！！”
　　“咿呜呜……主人，我好想你，这里好可怕好危险。”
　　让腓腓涉险的将夜蓦地心口一抽，眼眶更红了。
　　“仙尊？小师叔？你们怎么来了？”
　　姗姗赶来的钟离泽一推开自家院门，便看到两人，目光逡巡扫过笼中神兽，便了然，斯文摆在脸上，温润笑道：“小师叔喜欢这神兽？”
　　见将夜仇视一般狠狠瞪着自己，钟离泽也拿不稳他是在记恨哪件事。
　　只好继续温润笑道：“这神兽前几日擅闯我云缈山，被我拿下后便带回来驯养，小师叔见笑了。”
　　小师叔笑不起来。
　　他恨不得撕碎了钟离泽的假面，让所有人都看看这斯文败类伪装的面具下是怎样一个恶毒的嘴脸。
　　云谏脸色微沉，但依旧看不出喜怒，他淡淡道：“一只有主的神兽，你要拿来驯养成自己的灵兽，问过主人意见吗？”
　　钟离泽客气道：“仙尊说的是，但我检查过了，这只神兽身上并未烙印主仆契。”
　　腓腓听他这鬼话，更气了！
　　喵喵喵了一连串脏话后口吐人言：“我主人心疼我，不想让我被契约束缚，但并不代表我没有主人！你个偷猫贼！喵喵喵！！”
　　尽管钟离泽依旧努力摆出君子如玉的谦逊模样，还是扛不住被一只猫骂得颜面尽失，脸上的笑容都有些挂不住了。
　　师尊只淡淡道：“开锁。”
　　身份和辈分压在那儿，钟离泽不好同云谏狡辩，只能凑上前去开锁。
　　腓腓一钻出笼子就往将夜身上扑，顺道在钟离泽脸上甩了一爪子无敌猫猫拳。
　　钟离泽脸颊顿时像被刨花的木屑，皮肉下是渗血的深痕。
　　好家伙，这得毁容了吧？
　　将夜安抚着怀里的猫，阴阳怪气道：“抱歉啊，首席师兄，我家猫儿胆子小，吓坏了，慌乱之下才出爪，你见谅。”
　　钟离泽又气又委屈，他当首席多年，还没遇到过这种待遇，却只能闷声吃亏。
　　云谏如玉砌般立在院中，对将夜道：“你先带他回去，找步凌尘治伤。”
　　又将桃眸瞥向钟离泽，浑身骤冷，目中似开始凝霜，嗓音微沉。
　　“我还有点事要找这位……掌门的首席弟子聊聊。”
　　作者有话说：
　　今天很长！不是短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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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绝不觊觎
　　什么轻点？什么别停？什么继续？
　　千年来，云谏独居神隐峰，别说去人间，就连云缈山的其他地方都很少涉足。
　　钟离泽对云谏算不得了解，不过只是趁着几次仙尊不得不出席的重要活动时，见过几面。
　　仙尊只是坐在高位上垂睫抿茶，与生俱来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
　　他那时候只觉得仙尊清冷孤傲如立于高岭，从不知他浑身泛霜是何等的冰寒刺骨。
　　钟离泽不得不把此前的情绪藏了藏，将儒雅君子的作派挂在面上，温和笑笑，刚要凑上前开口说话，就倏然觉得腿上缠了什么千斤重石一般。
　　他脸色一变，紧接着强大的威压铺天盖地袭来。
　　膝盖一软就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饶是君子模样维持惯了，他也不免因慌乱变了脸色。
　　“仙尊这是何意？”
　　云谏并未回答他，转身在院落的一树杨柳前折了一支柳条，颀长的指尖慢条斯理地一片片摘掉多余的柳叶。
　　就见一道泛着纯白灵流的光闪过，“啪——”地一声，柳条甩在钟离泽后背，顿时衣裳皲裂，皮开肉绽。
　　“啊——”
　　钟离泽来不及反应，一道借着一道的鞭笞毫不留情地甩在他的后背上，火辣辣的疼。
　　钟离泽因忍痛而面目狰狞的样子，哪儿还像那个人前人后都维持着君子如玉的斯文首席？
　　云谏施在他身上的威压，他反抗不得，反而将他越压越趴，屈辱地匍匐在地，任由化鞭的柳枝抽打在后背。
　　伴随着柳枝落在皮肉上的声音，隔壁院落原本期期艾艾的琴声也变得激昂起来，像是给这场惩处助兴。
　　背上血肉模糊，额头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源源滚落。
　　云谏握着柳枝，垂睫睨他。
　　心想：这就禁不住了？
　　幸好让将夜回去了，要不然让他看到钟离泽疼地这般浮夸，恐怕是要误会自己的。
　　他又抽了几鞭子，便觉得无趣。
　　云谏一贯耐疼，并不知道一个正常人能忍痛的极限在哪儿，但看钟离泽的模样，想是快不行了。
　　鞭笞停下，钟离泽喘了几口粗气，才有机会开口说话。
　　“仙尊何故不问青红皂白惩罚弟子？”
　　“弟子不过是捕获了一只擅闯云缈的神兽，就算那神兽有主，弟子还了便是，罪不至此吧？”
　　他表情诚挚，似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倒显得云谏像不分善恶，胡乱惩罚弟子的恶人一般。
　　可惜云谏就算将他这幅谁见都怜的表情尽收眼底，那双桃眸依旧覆着霜，缄着冰，令人生畏。
　　“还能这般卖弄口舌，倒是本尊低估了你的承受能力。”
　　“你做的事，是当本尊不知道？”
　　云谏捻了捻沾血的柳枝，漫不经心道：“本尊可以不知道，但你这次确实犯了本尊的忌讳，本尊给过你机会。”
　　说着鞭子就要再度落下，隔壁的琴音也更加激昂。
　　钟离泽浑身痉挛颤抖，也不知是因为疼的，还是因手段被发现吓得。
　　要是被发现了，那仙尊发现的究竟是哪一件事？
　　是月盈之夜故意引诱将夜留宿神隐峰？
　　是将将夜引去后山禁地？
　　还是这次篡改委派？
　　总不可能是为了一只神兽吧？
　　他……他不是不在意自己那个徒弟吗？
　　“啊——”
　　柳枝带着凶悍的灵流，一道道抽下，后背早就血肉模糊，渐露脊骨，再这么下去，他恐怕会被活活抽死。
　　再也维持不住斯文模样，钟离泽咬牙切齿，面目狰狞道：“你不能杀我！”
　　“我……我是掌门座下首席弟子，掌门……不会允许你这样……做的！”
　　“是吗？”
　　云谏依旧面无波澜，只似笑非笑道：“首席？”
　　“你死了，让他再重新找一个便是。”
　　云谏桃眸微移，望着一墙之隔的另一间院子。
　　“我原本瞧那个就不错。”
　　钟离泽是真的快被抽死了，没注意到云谏说完这句话后，隔壁的琴音蓦地滞住，无声了。
　　云谏倒也不是真的想要这人的命，丢了沾血的长鞭，扭头就走。
　　“你若再犯本尊忌讳，下次抽的就是神魂了。”
　　云谏在神隐峰下绕了一圈，散干净身上的血腥味才回去，还没走进水榭就见迎面扑来的少年。
　　少年奔地飞快，头顶的软发禁不住风吹，摇摇晃晃。
　　要不是少年跑到他面前蓦地刹住脚步，他甚至觉得他会一个猛子扎进他怀里，挂在他腰上。
　　好在将夜现在极懂分寸感，规规矩矩地站在他面前，挠了挠软发道：“师尊，你回来了呀。”
　　他不是个记仇的性子，也没多问钟离泽如何了。
　　云谏怕吓着小孩，也没多说。
　　“你在这儿等我？”云谏问。
　　将夜点头：“嗯，步师叔说腓腓是皮外伤，没什么大碍，在给他涂药。”
　　两人并肩闲庭信步地往回走，夕照的暖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地长长的，投在一处，明明两人之间还保持着礼节性的距离，叠在一处的影子却显得亲密无间。
　　缓缓走过长阶，又踏过拱桥，不知不觉距离像是又拉近了点。
　　师尊身上的气息若有若无地萦绕着将夜。
　　少年鼻子尖，嗅了嗅，蹙眉道：“师尊伤还没好，一回来就如此奔波，是不是伤口裂了？”
　　云谏愣了片刻，没道出实话，只淡淡点头。
　　就见少年眉心皱起，一副懊恼模样，微亮的杏眸将怜惜和愧疚写了进去，脑袋上的那撮软发都缓缓蔫耷下去。
　　“不是很疼。”
　　话一说出口，云谏自己都觉得有些奇怪，不适应。
　　他忽然又开始不确定将夜是否在关心自己了，他的解释是否多言了？
　　却见少年眼眶有些微红，抬起杏眸看着他，声音都打颤。
　　“怎么会不疼呢？那么大的一个口子，流了那么多血……”
　　他根本不知道云谏每个月经历的那些事比这伤口要疼上千万倍，他都能习惯，更何况是这样微不足道的小伤。
　　当时昏厥过去也只是因为灵力忽然溃散，一时间撑不住罢了。
　　或许……还有那个奇怪的梦。
　　没想到不久前还惧怕自己的少年，会在那种情况下为自己担忧不已。
　　“我有件事要问你。”云谏忽然道。
　　将夜点点头。
　　“你之前……是怕我？”
　　将夜本能着点点头，但一看到师尊被暖阳胧上一层薄纱而柔和的脸，就猛地摇了摇头。
　　“不不不，不怕了。”
　　见师尊不说话，将夜有点着急：“真的！真的不怕了，师尊很好！”
　　大约是头一次被人说自己好，云谏愣怔良久，才缓过来。
　　看着少年纯澈不似作伪的脸，他舒了口气。
　　将夜早就不打算跑路了。
　　外面的世界那么凶险，他就是个菜鸟，连基本的防身修为都没有，还连累关怀他的师尊担忧、受伤。
　　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觉得以后的相处中，肯定是需要坦诚相对的。
　　他既然不能继续同师尊保持那种关系，那就趁着这个机会将那种扭曲病态的恋情转换成为光明正大的师徒情吧！
　　将夜踟蹰了会儿，终究还是大着胆子道：“师尊，我有事想同您商量。”
　　“以前是我不好，我知道您委身于我，是看在我受伤需要双修才那样做的。”
　　他脸都快红透了，也不知是不是暖阳太烫，低了头，不敢看师尊的眼，怕自己窘迫也怕伤了师尊的心。
　　“我心中有愧，是我无耻，是我的错，才染指师尊。”
　　“以后……我一定不会再那样对师尊了，您是我师尊，是长辈，我就应该尊重您，敬爱您，孝顺您！”
　　一口气说完，生怕自己怯了，又错过机会。
　　生怕还有下次的……温泉小筑、水榭床榻、竹林席地、高台幕天……
　　越想脸越红，将夜头都快埋到胸前了，恨不得找个沙堆钻进去，但是他强忍着这种窘迫，深吸一口气，猛地抬起红彤彤的脸，一双杏眸颤啊颤，毫无狎昵之意地对上师尊的桃眸。
　　“师尊！我发誓，我以后绝不会再染指师尊了！”
　　一番肺腑之言说完，却见师尊愣在原地，像是被雕砌成了玉石。
　　唯有眼底闪过一抹惊讶和震愕。
　　一双桃眸复杂地望进将夜眼底，片刻后倏然酝酿起一抹意味难明的醉意，唇角扬起些微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弧度。
　　他竟是这么以为的吗？
　　他竟然觉得那些存在于脑中的妄念都已实现过了吗？
　　他怎么会觉得他愿意屈居人下，雌伏着任由他人妄为？
　　“你……”
　　云谏薄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
　　将夜却怕他伤了心，要说些什么挽回的话。
　　但是，怎么可能回到以前呢？
　　他又不是原主，又不是真的渣攻，他做不到若无其事地继承原主的福利，继续享用师尊。
　　他又不是畜生，他……他不行的！
　　就算师尊这波拿的是虐文剧本，他也不能心软，让彼此荒谬地继续沉沦。
　　既然他都渣了，就趁现在渣个明白！
　　将夜闭了闭眼，神色很是痛苦。
　　“师尊，过去的都过去了，我知道那时候你是因为我中了热毒，为了给我解毒才愿意让我……那样对你。”
　　他狠狠咬着下唇，极难地将扎心的话一句句戮出：“从今往后，我不会再那样对你了，我会守护你，保护你，敬你，爱你，是徒弟对师尊的爱，是敬爱的爱，不再……有别的。”
　　师尊：“……”
　　少年低垂着脑袋，那撮软发被暖阳胧上一层光晕，微微晃动着，碎发挡住少年的眼，却遮不住他泛红的双颊。
　　云谏从震愕中微微回神。
　　他惊讶自己剖析了少年的古怪心思和满脑子的误会，却并不像初次窥探秘密时那样厌恶反感，反倒因为少年的赧然而感到有趣。
　　桃眸认真地望着少年，而后忽地轻笑。
　　知他误会，却并不想解释太多。
　　云谏抬手将少年脑袋上被风吹凌乱了的软发拨了拨，雪衣擦过少年的肩，往前走。
　　走开了一段路，又回过头：“你还要在那里站多久？”
　　将夜蓦然抬首，便见翠绿的竹林被暖阳投出幢幢剪影，轻晃在师尊的白衣上，轻袍若雪，拂袖如云。
　　或许是逆光呛花了将夜的眼，不然他为何觉得师尊在对他笑？
　　……
　　这场坦诚的对白发生地很突然，很意外，两人回到水榭后谁都没提及此事。
　　腓腓的伤确实只是皮外伤，至少比起钟离泽身上的，那简直都不算伤，只是小猫儿精神状态不是很好，一直昏昏沉沉地睡着。
　　将夜因今日对师尊的坦白而感到窘迫，早早就抱着腓腓离开水榭。
　　就连步凌尘都看出来将夜对云谏微妙的闪躲，他八卦的心思不歇，是不可能离开的。
　　云谏道：“我问你一件事，关于生死契，是不是真的无法解除？”
　　“你何必明知故问呢？你比我更清楚。”
　　步凌尘笑笑道：“你不是打算趁着契约结得不深，直接杀了他吗？我当时觉得你冲动，但细细想来，这方法虽然粗暴，但确实是最优的选择。”
　　步凌尘：“这种契约虽然也有其他偏方可解，但都不靠谱，最稳妥的办法就是杀了他，你最多被反噬受伤，睡个百年也就恢复了，反正你就块石头做的，又不怕疼。要是等契约加深了，你到时候想解都来不及了。”
　　云谏：“……”
　　见云谏不答，步凌尘忽然有了另一种古怪的猜测，蓦地瞪大眼睛。
　　“你不会是舍不得了吧？”
　　云谏不做正面回答，只道：“我虽挂了一个师尊的名分，却并未尽到师尊的责任，大概……养个徒儿玩玩，打发打发时间也不错。”
　　步凌尘：“？！”
　　“对了，我腰上受了伤，你帮我瞧瞧。”
　　云谏对步凌尘从未客气过，几乎是吩咐的语气，也只有步凌尘能受得了他。
　　却也讽刺道：“你在乎那点小伤？月盈之夜也没见你喊过一句疼。”
　　“呃……”嘴上毒，身体还是很老实地拿过刚刚给腓腓治伤的药匣子。
　　……
　　将夜去而复返是因为想起来将腓腓带去弟子苑不合适。
　　腓腓是神兽，弟子苑又人多眼杂。
　　不说同门有没有可能因为好奇心吓到腓腓，就说那觊觎腓腓，想将他驯养成自己灵兽的首席，将夜不但恨得牙牙痒，还怕这人来偷猫猫。
　　想着还是搁师尊这儿比较好。
　　而且不是说腓腓有养之忘忧的奇效吗？
　　师尊刚刚被他伤得那么难受，虽不露于面，估计心里还是很难接受的，就让腓腓陪陪他吧。
　　他折返至水榭门口，却见刚刚还打开的门已经阖上。
　　心中困惑，师尊是休息了吗？
　　还是不打扰了，明日再来好了。
　　可他刚要转身离开，门内就传出一丝微弱的闷哼声，像是忍痛。
　　将夜一愣，第一反应就是：师尊该不是伤口恶化了吧？
　　是因为他那番话才不告诉他自己的情况，一个人蜷缩在角落默默舔舐伤口？
　　紧接着，又从门缝漏出一丝夹杂着旖旎的对白，伴随着喉间汩汩涌出的颤音。
　　“嗯，你轻点。”
　　“你不是不怕疼吗？你不是很能忍吗？这点疼都忍不了了？”似有点犹豫：“要不……我轻点？”
　　“嗯。”似喉间喟叹，又隐忍道：“别停，你继续吧。”
　　什么轻点？什么别停？什么继续？
　　师尊在做什么？
　　里面另一个人在和师尊……
　　他们……
　　将夜懵了，杏眼倏然瞪圆，心中涌出难以言喻的想法，脑海里不合时宜的画面也倏忽闪现。
　　他刚刚还发誓要绝对保护师尊，不染指师尊，也绝不让任何人觊觎师尊。
　　转眼间就……
　　将夜眼眶红了，那不是因赧然或委屈，而是源自内心的怒意！
　　到底是谁？！
　　怎么可以那样对师尊！
　　他粗暴地放下腓腓，圆滚滚的猫儿在昏睡中于地上滚了一圈，才堪堪稳住，将夜没心思管他，被怒气冲昏了头。
　　他攥紧拳头，鼓足勇气，一脚朝门踹去。
　　作者有话说：
　　下本就开《沙雕攻他沉迷狗血剧情》求收藏——
　　【船下憨批小学鸡，船上化身哈士奇，沉迷狗血剧情无法自拔的脑补狂魔攻】
　　【只想搞事业，却被攻带跑画风的冷欲美人受】
　　祁燃重生前，被未婚妻未烟骗身骗心、骗感情、骗财产。
　　骗到最后一无所有。
　　亿万资产变成了一万遣散费，别墅成了他人的别野，自己只剩土。
　　一朝梦醒，重回七年前。
　　祁燃本想这辈子绝不招惹未烟。
　　却在一场醉酒后，惊悚于躺在自己身边沉睡的熟悉面庞。
　　仓皇落跑的祁燃食髓知味，忍不住蓄意招惹。
　　…
　　看着未烟在红透半边天之前，演的是路人甲，住的是老破小，明明凄惨地要命，却还摆出上辈子那副淡泊于世的模样。
　　祁燃原本想近距离观赏未烟的凄惨生活。
　　却又坑了自己。
　　…
　　未烟与他形同陌路时，祁燃通红着眼，对未烟说：
　　“烟烟，你是穿书来完成攻略任务的对不对？攻略完我，你就死遁了，你这次的攻略对象是谁？我要暗鲨他！”
　　“呃……”
　　未烟食物中毒，呕吐不止时。
　　“烟烟，你……你说你会不会是揣崽了啊。”
　　未烟忍无可忍：“我他妈是男的，男的不会怀孕！”
　　祁燃双颊一黄：“那……那也不一定……”
　　未烟从祁燃枕头底下翻出多本《炮灰O怀了反派A的崽》《总裁的落跑新娘揣崽了》《攻略男主后我死遁了》《阴鸷男主的替身男妻》《总裁他追悔莫及》……后。
　　陷入沉思。
　　祁燃壁咚他，一本正经摆出练习了好久的阴鸷眼神：“我恨你，但我也爱你，若你敢飞，我便折你羽翼，断你双腿，困住你，锁住你，让你永远留在我身边！你若敢逃我便追，让你插翅也难飞！”
　　未烟瞥了一眼祁燃口袋边露出的小纸条，挑眉：“小抄没藏好，下次记得背完台词再来演。”
　　“啊？哦！！”
　　☆沙雕甜宠文；1v1；HE；
　　☆双初恋；攻憨起来就是小学鸡，狠起来也是真的狠；受有精神疾病史；
　　☆重生架空，同性可婚背景


第24章 敬爱师尊
　　《和平分手后我们又同居了》《玩转渣攻的一百种方法》
　　「哐当——」一声， 门被撞开，砸在墙侧，铰链松落， 摇摇欲坠。
　　怒气冲冲的少年攥拳咬牙，站在门外。
　　一双似狼一般的眼盯着室内， 眼珠上浮，气焰怒极！
　　待到看清一切， 满脑子的嗡鸣声顿时消散。
　　他蓦地瞪大眼睛， 说话都结巴起来：“你……你们这是……”
　　屋内的两人皆抬眸看向他。
　　步凌尘衣冠楚楚地站在软塌边， 一手沾着药膏，另一只手悬空虚虚握着，本该被攥在掌中的药瓶，因突如其来的巨响被惊到，跌落在地， 碎成一片狼藉。
　　师尊衣襟虚敞，见他进来， 只是眉头微拧， 冷淡地将领口阖上，遮住腰腹狰狞的伤疤。
　　塌边小桌上还端放着换下来的沾血纱布和瓶瓶罐罐的药膏。
　　饶是将夜再怒气上头，他也看明白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
　　刚刚的声音分明是步凌尘在给师尊上药！
　　一张气急败坏的脸顿时僵住，满脑子的颜色废料瞬间如被拨开的云雾， 散个干净，社死的尴尬慢慢攀爬上脸。
　　将夜觉得头晕目眩，恨不得重来一次，再也不要推开那扇门， 他该选择悄悄掀开窗缝， 先观察下就好了。
　　现在……
　　被粗暴扔在门外的腓腓迈着小短腿摇摇晃晃走进来， 不明所以地在将夜腿上蹭蹭，又因脑子混沌，趔趄跌倒在将夜脚背上。
　　将夜抱起腓腓，胡乱地在软毛上揉了几把，尴尬地垂下脑袋。
　　“我……我觉得带腓腓回弟子苑不合适，还是让他住在师尊这里比较好。”
　　倒不是将夜对腓腓不设防，而是因为腓腓只是一只神兽，虽能化为人形，但总不能跨物种吧？
　　更何况腓腓那么娇软，和师尊撞号了，根本不可能……
　　哎？
　　他为什么又想那么多？
　　师尊没理他，只是拢起松松垮垮的衣襟，桃眸轻移到步凌尘身上。
　　步凌尘倏然明了，挑了挑眉，扯了块布擦干净指尖的粘腻。
　　“那就让你徒弟伺候你上药吧，我乐得清闲，回去睡觉了。”
　　说着就走出水榭。
　　师尊理了下凌乱的银发，淡淡道：“你来做什么？”
　　“我送腓腓……”
　　“送腓腓？”师尊桃眶中的琉璃珠一转，扫过摇摇欲坠的木门，“这么兴奋？”
　　将夜顺着怀中猫毛的手不知轻重，揉疼了猫儿，猫儿「咿呜呜」地叫了声，他才一松手，猫儿又没心没肺地睡了过去。
　　步凌尘是原文中没提到的角色，这个人同师尊关系又这般亲密，又是身在这样一本花式吃肉的颜色文中，将夜很难不多想。
　　万一这个步凌尘也是渣攻之一呢？
　　万一他也觊觎师尊呢？
　　万一他只是不动声色，等到时机成熟再狼性大发呢？
　　而且，看师尊的样子，根本对这个人毫不设防……
　　将夜心中的担忧，都一字一句写在脸上，看得师尊有些茫然困惑。
　　担忧什么？
　　担忧他的伤势？
　　算了，给他一个机会吧。
　　师尊叹了口气，似无奈宠溺道：“你过来。”
　　将夜战战兢兢走过去，控制自己的视线不要在师尊散乱的衣襟上瞟。
　　师尊递过一瓶药膏，桃眸看着杏眼：“既然他走了，那你给我上药吧。”
　　“啊？”
　　没等他反应，腓腓迷迷糊糊醒了，非常主动自觉地叼过药瓶递到将夜手中，又自己蜷回软塌角落，抱着尾巴乖乖睡觉。
　　就……懂事得让人心疼。
　　师尊解开衣襟，露出瓷白紧实的胸膛，再下面是伤势未愈，甚至皲裂开伤口，淌血的腰腹。
　　将夜屏住呼吸，硬着头皮凑上前。
　　给师尊上药而已，他又不是没做过，那么紧张干嘛？
　　但颤抖的手依旧控制不住，偶尔摁下去的力道重了些，师尊的呼吸就会稍微紊乱，让他更紧张。
　　他低着头，脑袋上的软发若有似无地扫过师尊的皮肤，自己未曾察觉，师尊也没提醒。
　　费了好大劲，将夜将药膏涂抹好，已经满头是汗。
　　也不知是哪儿鼓起的勇气，看着师尊孱弱的身体，苍白的脸色，他心中怜悯更甚，有些堵在喉咙里的话情不自禁就流露出。
　　“师尊，我……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桃眸看向他，示意他说。
　　“你……你喜欢步……师叔吗？”
　　桃眸一滞，心感莫名，大为震撼。
　　将夜竟然会觉得他同步凌尘是那种关系？
　　云谏哭笑不得，也忽然明白过来，这个嘴上说不再觊觎自己的徒弟，背地里会胡思乱想成那样，甚至担忧自己和别人好上。
　　他这是醋了？
　　所以……这孩子到底还是对自己心思不纯。
　　什么要守护他、尊敬他、孝顺他，都是掩饰内心的借口罢了。
　　或许是因为怕自己厌恶他那种大逆不道的情愫，才说出那样自伤的话。
　　不过是想保留着师徒之间，这层微弱的，聊胜于无的师徒情谊罢了。
　　云谏叹息，他这个人注定无心于他人，小徒弟的这份心思，他终究是不可能给予任何回应的。
　　将夜，或许你这样做是对的，否则只会伤得更狠。
　　既然选择把自己摘除去，又何必问他的私事呢？
　　云谏曲指撑着额角，桃眸饶有兴致地看着将夜，薄唇轻启：“你有何指教？”
　　字字如雷霆。
　　将夜心中咯噔一声，像是足下坍塌了一块，整个人摇摇欲坠。
　　他瞪大眼睛，咽了咽喉咙，眸中慌乱不堪。
　　“你……你真的喜欢步师叔啊？那……那你和他……”
　　这一瞬的冲击，要比他踹开门前听到的动静还令他震惊。
　　若只是肉体的关系，将夜会努力将觊觎师尊的一切障碍都扫清，可若是师尊动心了呢？他总不能棒打鸳鸯吧？
　　“我和他怎么？”
　　师尊声音还是冷的，语气中含着的笑意却像是逗小孩一样，咄咄逼问：“你觉得我同谁都可以那样？”
　　“不不不！不是的！”
　　将夜慌地连连摆手。
　　他太害怕师尊误会他的意思，师尊若心里有他，肯定脑补了一堆，等他一离开，又要一个人抱着膝盖蜷缩望天，一个人默默舔舐伤口至天明。
　　他一慌，脑袋上顶着的软发都在剧烈晃动，瑟瑟发抖。
　　大概是少年的反应太有趣了，云谏并不打算道出实话，也不替少年的猜测提供佐证。
　　就这么，看着他。
　　岂料少年在一阵慌乱后，忽然敛去面上的情绪，软发瞬间耷拉下来。
　　“师尊，你要是真的喜欢他……我不介意你给我找个师娘，其实……其实我也可以替师尊把把关。”
　　话里流露出刻意隐藏的委屈，又像是下定决心的陈词。
　　云谏：“……”
　　……
　　将夜不知道自己是怀着怎样沉重的心情走出水榭的。
　　他还是拿不准师尊到底是否喜欢步凌尘，还是依旧对自己念念不忘。
　　要是后者，他今天可算是伤了师尊的心了。
　　但也并非全是坏处，至少跟师尊表明了心思。
　　他将夜只想尊师重道，只想敬重师尊如敬重自己的亲爹。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他恨不得当场认爹！
　　想着原文中觊觎师尊的存在实在太多了，这还只是在神隐峰，要是以后在云缈，在人间，那太恐怖了！
　　满脑子都是师尊受伤的孱弱模样，柔弱不能自理。
　　若他不够强悍，谈什么伺候师尊身侧，守护师尊的节操？
　　可看着自己时灵时不灵的菜鸟修为，他无声叹气。
　　匆匆下山，就在弟子苑外碰到手握笤帚，清扫石阶的洛言。
　　此刻天都黑了，洛言乍一看见他，有些恍惚，以为自己看错了，等到人走近，才惊讶地发现那确实是将夜。
　　将夜也很惊讶，这个时间点，其他弟子早就休息了，为何洛言总有做不完的活？
　　洛言朝他笑笑：“我平日不用上课，也不用修炼，闲着也是闲着，多做点份内之事罢了。”
　　“什么份内之事啊？每次见你都有做不完的活，他们是不是欺负你？”将夜为洛未来龙傲天言愤愤不平。
　　夺过他手中的笤帚，狠狠摔在地上。
　　又道：“他们就是欺负你，就是妒忌你天赋异禀，怕你以后厉害起来超过他们！”
　　一个灵根被废的废柴头一次听到有人说他「天赋异禀」，心中震颤，酸涩似汩汩涌出的泉，一下子填入心腔。
　　可是，又有什么用呢？
　　他依旧只是个外门杂役弟子，没有师承任何仙君名下，也没有资格同其他人一样去听课，去练剑，去修行，他只是一个再无可能有所成就的废柴罢了。
　　只配……洒扫伺候师兄们。
　　他努力将这种酸涩压下去，依旧无所谓般拾起扫帚。
　　“夜都深了，小师叔既然回来了，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
　　将夜目光微转，逡巡四周：“是不是将这些扫完了，你就可以休息了？”
　　说着就拾起另一把扫帚。
　　少年狡黠一笑，绽出两颊梨涡，神秘兮兮凑过去道：“我帮你一起，你别拒绝，我知道他们欺负你，要是知晓我帮你肯定会对你更过分，我们谁也不说，这是秘密。”
　　说着，食指还在微润的唇瓣上做了个禁声的手势，就提起扫帚开始清扫满地落叶。
　　洛言看着他，愣怔良久，才喃喃：“好，我们的……秘密。”
　　多一个人帮忙，洛言的任务总算在月上中天时完成了。
　　将夜上辈子就几乎是在医院躺着度过，没做过什么体力活，撂下扫帚后腰都直不起来，但心情很好，身体也因运动而舒服很多。
　　这下子，他应该和洛未来龙傲天言成朋友了吧？
　　想想自己抱上的大腿，他笑得愉悦，甚至哼哼唧唧，唇边掉出了小曲。
　　回去路上，洛言问他：“小师叔，你……”
　　“嗨呀，你别喊我小师叔啦，我们是朋友，你和闻人玥一样叫我名字吧。”
　　“好……将夜。”
　　好似这两个字有些烫嘴，洛言说出后心里却又莫名愉悦。
　　洛言：“小……将夜，你这次去而复返，是不打算离开云缈山了吗？”
　　“对啊。”
　　将夜有些惆怅，“出去一趟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凶险，多可怕，我这修为根本不够打的，太菜了。”他叹了口气，接着道：“看来不能咸鱼下去了，要好好修炼才行啊。”
　　毕竟，除了自保外，他都下定决心要守护师尊了，必须强大起来，才能在那些渣攻觊觎师尊的时候，干掉他们！
　　将夜暗自攥拳，看向自己新交的朋友，眸子忽然亮起来。
　　平平无奇龙傲天，虽然只是暂时平平无奇，但以后可是牛逼哄哄的！
　　或许，他会有办法？
　　“小言同学，我有个困惑，想问问你。”
　　“你说。”
　　“这一次出远门，我发现我体内的灵力好像时灵时不灵一样，就算使出来也很奇怪……”
　　“怎么个奇怪法？”
　　“就是……”将夜皱了皱眉：“一下子控制不住会炸掉一堵墙，但又有时候挤出的灵力只能凝聚成一滩水，毫无攻击性，而且控制不住方向，感觉时灵时不灵的。”
　　说着，他努力在指尖挤出一道汩汩涌动的泉水，朝着花丛袭去。
　　然后……
　　「哗啦」一声，给花儿浇了个水。
　　脑袋上的软发瞬间蔫耷下来，他无奈摊手：“你看吧，以后他们要是让你给花花草草浇水施肥什么的，你就叫上我，这个技能也就在这方面有点用了。”
　　“呃……”目睹一切的洛言，也不知怎么想的，竟觉得这攻击花丛的灵力很可爱，没有攻击性，倒像是治愈系术法。
　　但他又不好打击将夜，便撂下扫帚：“要不我帮你看看？”
　　将夜坦诚地伸出手腕，纤细的腕上是微微跳动的浅蓝色灵脉，大大咧咧递给洛言。
　　这行为惊到了洛言，修士的灵脉是修士的命门，若是被有心之人把控住，任是再强悍的修为也挣脱不开桎梏。
　　他竟然，就这么大大咧咧，毫无结缔地……信任他？
　　洛言将手在衣摆上蹭了蹭为数不多的灰尘，像是生怕弄脏那皓白如雪的腕，才将手指搭在将夜的灵脉上。
　　与洛阳常年做粗活而磨出茧子的手不同，将夜的皮肤很细腻，但不是姑娘的那种柔嫩细嫩，而是包裹着一层柔韧的肌理，纤细的同时又不失力量感。
　　一碰上这种触感，洛言瞬间愣在当场。
　　直到将夜出言提醒：“怎么样怎么样？我还有救吗？”
　　月光下，少年澄亮的双眸充满期待地看着他，洛言才沉下心朝他灵脉探入一丝灵力。
　　因怕外界灵力的入侵伤了将夜，他只敢一点点摸索寻找症结。
　　似过去了很久，将夜手腕都举酸了，洛言才睁开眼拧眉看着他。
　　将夜一惊：“你这是什么表情？我不是废了吧？”
　　洛言赶忙摇头，生怕吓着他：“不是的，你的灵脉没有问题，修为也在筑基期，奇怪的是你之前说你一下子炸开一堵墙，可筑基修为想要做到那个程度是不可能的，我猜测你的修为不止这个水平。”
　　将夜还没来得及高兴，洛言又道：“但你刚刚只能凝聚一小团水流，那是练气期修士都能做到的，真是奇怪……你的灵脉太奇怪了。”
　　“这样啊……”将夜脸上写满了失落。
　　“仙尊知道你这情况吗？他怎么说？”
　　将夜蔫耷耷地摇摇头，他说好要保护师尊，现在又让重伤未愈的师尊替他操心，怎么想都觉得不合适，还是不麻烦师尊了吧……
　　但他这一脸纠结的模样被洛言看在眼底却成了另一种意思。
　　都说神隐峰仙尊对他收的这个便宜徒弟不上心，名义上是师徒，给了他一个众人尊称「小师叔」的头衔，实际上并不在乎他，任由他野蛮生长。
　　着实可怜。
　　同他这个没有师尊的外门弟子，也没什么区别。
　　这么一想，同病相怜的认同感倏地又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洛言安慰道：“你别急，我再想想办法，云缈山的藏书阁中就有很多奇书，或许对你的症状有描述，只是……”
　　将夜眸子一亮，唰地抬起来瞧他：“只是什么？”
　　洛言：“藏书阁不是普通弟子能进的，更何况是我这种伺候洒扫的外门弟子，进入其中需要通行玉牌。”
　　“通行玉牌？”
　　将夜对这东西好像有印象，掏出乾坤袋，就在里头一顿扒拉，翻出三枚质地差不多的玉牌，摊在面前问洛言：“这里面有吗？”
　　堆在少年掌心的玉牌好似会发光，几乎亮瞎了洛言的眼。
　　若他没看错，这三块玉牌中，通体无瑕的那块是能自由进出剑冢的，掺了丝丝红纹的那块是可以随意进出云缈山上古秘境的，而最后一块平平无奇拴了根银色流苏的便是藏书阁的通行令。
　　除了掌门和仙尊，就算是其他仙峰的仙君也不见得能同时拥有这三块玉牌。
　　上品灵剑的剑冢；充斥着宝贝，又适合历练的最佳场所——上古秘境；还有卷帙浩繁，奇书齐全的藏书阁……
　　若是能好好利用这些资源，想要不飙升修为都难。
　　洛言不得不惊叹：“你从哪儿弄来的？”
　　将夜挠了挠头发，想了半天，觉得应该是师尊送给原主的吧。
　　“师尊给的。”
　　洛言听了这话，又开始纠结皱眉。
　　仙尊不是不在意这个徒弟吗？
　　不教导弟子修行，却什么好东西都像丢玩具似的丢给他，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还没想明白，就被将夜一股脑将玉牌统统塞进他怀里。
　　将夜：“要是弄不清是哪块，你就一个个去试好了，反正我笨，连最基础的修炼手册都看不明白，更别说那些藏书了。”
　　在将夜眼里，所谓的容纳奇书的藏书阁，也不过就是个图书馆罢了。
　　他上辈子躺在病床上，开始是靠看书打发时间，渐渐地，看厌了，实在不想这辈子还看书。
　　但对于龙傲天来说不一样，小言可是学霸啊，他肯定特爱看书，看完了对他也有好处，自己也不算白嫖人家。
　　于是说：“你去吧，顺道你也可以多看点想看的书！”
　　洛言刚要因为三块玉牌的贵重而拒绝，就被将夜提前打断，他只好应了。
　　由于昨晚帮洛言干活，缺乏锻炼的将夜第二天才感受到浑身酸痛，摊在床上不想起来，面对闻人玥兴奋于他回来的反应充耳不闻，更别说玄明那老夫子的课业威胁了。
　　他好想……当条咸鱼啊。
　　但是，昨天才发誓要好好守护师尊，怎么能就这么放弃呢！
　　顶着惺忪睡眼，将夜还是迷迷糊糊地被闻人玥拖去上早课。
　　闻人玥也好不到哪儿去，两人都顶着黑黝黝的眼圈。
　　昨晚见到将夜回来，他兴奋之余甚至干脆不睡了，连夜给将夜抄了一份作业，直至天明，才将将赶上缺漏。
　　玄明长老端坐在前，一边抚着长须，一边翻阅课业，时而点头微笑，时而皱眉摇头。
　　满堂弟子都屏住呼吸，生怕自己因课业不合格而被点名批评，唯有将夜和闻人玥趴在课桌上睡得不省人事。
　　蓦然，“嘭——”地一声。
　　将熟睡的闻人玥吓得一个激灵，瞬间惊醒，一抬头就见玄明吹胡子瞪眼地怒视两人。
　　玄明一把年纪了，还被气到直拍桌子，那架势活像要吃人。
　　他视线不善地梭巡在两人身上，闻人玥心中一惊，赶紧捅了捅身边置若罔闻，恍惚睡死过去的将夜。
　　“师尊，你……你别过来啊……”
　　这说什么梦话呢？
　　闻人玥再要推他，就见玄明狠狠瞪着两人，“让他继续睡，我亲自来请。”说着就朝二人走来。
　　玄明的脸格外阴沉，窗外的暖阳都驱散不了满屋的阴霾。
　　天底下没有哪个学生不怕夫子，也没有哪个弟子不怕师长，睡得不省人事的将夜除外。
　　课堂上一双双眼齐刷刷看过来，似看好戏般。
　　闻人玥哀叹：兄弟，自求多福吧，我救不了你了。
　　将夜睡得迷迷糊糊，梦里都是师尊，他很久没梦到师尊阴鸷嗜血的模样了。
　　但还是令他惶恐，师尊一双缱绻多情的桃眸直勾勾望着他，俊美无俦的脸凑地很近，仿佛还能感觉到师尊灼热的呼吸喷洒在他脸上……
　　他闭眼不敢看，但总不能继续逃避了，他试图睁开眼，义正言辞地告诉师尊：“我不行！我不可！我不是渣……”
　　“渣？你也知道你是学渣？”
　　蓦地惊醒，眼前一张放大的沟壑纵横的脸吓得他顿时惊叫一声，霍然跳起。
　　呜呜呜，明明是师尊那张俊美的脸，怎么转眼间就变成皮松肉皱的老脸了？
　　难道这是在警告他，什么是红颜枯骨吗？
　　不对啊，师尊虽然年纪大，但他那是美得比较久，以后也会继续美下去！
　　将夜双臂交叉抱着自己，后背紧紧贴在墙面上，瑟瑟发抖，杏眸瞪得圆溜溜，惊恐地看着玄明。
　　玄明长老却笑了，但他笑起来比不笑还恐怖：“睡醒了？您睡的可还满意？要不要老夫给您抬张床进来？”
　　将夜咽了咽唾沫，余光瞥见闻人玥在使劲给他使眼色，他才蓦然发现原来自己现在在早课的课堂上。
　　都道他是神隐峰仙尊的徒弟，身份尊贵，旁人见了他都是客客气气，他便也觉得玄明长老只是长得磕碜了点，应该也是挺照顾他的。
　　毫无危机意识地摆摆手，客气道：“不了不了，不必如此客气，课桌也能凑合睡。”
　　“哈哈哈……”
　　周遭的弟子哄堂大笑。
　　将夜懵了，见闻人玥一脸颓丧默哀的样子，又转头看玄明胡子都气得吹飞的模样，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玄明长老你别生气，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实在不行我回去睡就好，不用刻意给我准备床榻。”
　　“呃……”玄明的脸又黑了一层。
　　将夜慌了，又改口道：“不是不是，我不是故意在课上睡的，我……”他眸子一转，见玄明手上攥着的纸张，立马福至心灵。
　　“我是因为昨夜学习太认真，挑灯至深夜，为了学习，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鸡早，才导致精神不佳的，真的不是故意的！”
　　玄明的脸已经黑的只剩下花白的眉毛和胡须还能被看清，他“啪——”地一声，将手中攥地皱巴巴的纸卷扔在桌上。
　　“这就是你挑灯至深夜写出来的？没看出来你也叫闻人玥啊，你要不要干脆改个名字算了！”
　　将夜一愣，垂首看去，纸上署名竟是闻人玥！
　　两份闻人玥的作业……
　　闻人玥脸一红，心虚地不敢看将夜，他昨晚怎么就连名字一起给抄上去了呢？！
　　将夜前几日还在大放厥词地说：课业什么的都去死吧！
　　转眼间，打脸来得太突然，没有一点点防备。
　　闻人玥曾说过他走不成的那张乌鸦嘴终于应验……
　　结果很明显，玄明长老一向公道，惩罚起弟子才不管他身份如何，后头矗了哪座大神，只管按照规矩罚。
　　散课后。
　　将夜捂着被抽地红肿的掌心，哈斯哈斯地吹着气，眼眶红红的，泪珠子都在里头打转，险些滚落。
　　上辈子就算做不完作业，考试考砸了，顶多被老师恨铁不成钢教育一通，他都习惯了，脸皮该厚的时候也挺厚的。
　　虽然……但是……
　　古代怎么会有体罚啊喂！
　　委屈死了。
　　但一想到自己是绝世猛一，他就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将泪水收回去。
　　绝不能向这种微小的困难低头屈服，要不然以后还怎么守护师尊？
　　看了眼一样捧着高高肿起的掌心，比他好不到哪儿去的闻人玥，他心里挺歉疚的。
　　他脸皮厚，最多受的皮外伤，闻人玥不一样，他是学霸，只有被长老夸赞的份，那里受得了这种委屈啊……
　　“对不起啊，兄弟，是我连累你了。”
　　闻人玥眼眶红红的，同他一起抱膝坐在石墩上，嘟嘟囔囔道：“没关系，谁让是你呢……”
　　后面说了几乎模糊不清的话，将夜没听清。
　　“你说什么？”
　　“没什么。”闻人玥摇摇头。
　　“咦？它怎么发光了？”
　　将夜勒起袖子，手腕上缠绕的十来道蚕丝线迸出柔白的光芒。
　　闻人玥：“弟子契亮了啊，那是你师尊在找你。”
　　师尊找他？
　　找他什么事啊？
　　不会是经历了一夜凭阑独坐，仰望月空，舔舐伤口后还是觉得意难平，想要挽回他，和他重温鸳梦吧？
　　将夜有些惶恐。
　　但闻人玥道：“你还是快去吧，要不然它会一直闪。”
　　将夜勒下袖子盖了盖：“这样就看不见了。”
　　“呃……”
　　“仙尊要是找你有急事呢？就算你不回应，他也会传唤小童来寻你的。”
　　将夜：“……”
　　他还是去了神隐峰。
　　师尊已经在水榭等着他。
　　遥遥就瞧见师尊斜靠在幽昙前的藤椅上，双目轻阖，似是在闭目养神。
　　但也有可能是昨晚为两人之间的纠缠而深思了一夜，这才眯了会儿。
　　花丛中簌簌抖动，不一会儿钻出一只皮毛雪白的小猫儿，绕着师尊的藤椅遛达了几圈，便躺在师尊衣摆下打滚舔毛。
　　舔地正欢，圆溜溜地大眼睛一抬起就对上将夜，「咿呜」一声，迅捷地朝他奔来，一个猛子扎入将夜怀里，就开始「咿呜呜」地叫着。
　　将夜刚想做出禁声的手势，叫猫儿别吵到师尊，就听腓腓道：“他没睡着。”
　　将夜感叹：也是，肯定睡不着。
　　等待一个同自己分手的男人来结束这段关系，怎么可能还有心思睡？
　　师尊见他来，掀开桃眸，微微起身，支颐侧坐看着他，一下子就瞥见他用手背托着猫儿，朝下的掌心一片红肿。
　　薄唇轻启：“怎么回事？”
　　说起来将夜有些尴尬，但还是实话实话说了。
　　师尊起身，走到他身边，将猫儿抱到藤椅上，而后握着他的腕，微凉的触感激得将夜一颤，像是被电流贯穿过全身。
　　皮肤的触碰让他更加惶恐。
　　却见师尊只是酝起一股灵力，转瞬那股灵力像是微凉的山泉，一丝丝漏入红肿的掌心，刹那间，刚刚还火辣辣的手顿时不痛了，只是还肿着。
　　师尊问：“不喜欢上玄明的早课？”
　　将夜本能点头，不说上辈子上够了课，也不说遇到的夫子很凶悍，就单单捡起每天都要早起这一条，他都有些恐惧。
　　师尊面色不显，眼底却闪过一抹笑意：“不想去就不去了，明日我同玄明说一声便是。”
　　“啊？”
　　他先是一愣，才后知后觉兴奋地笑起来，圆润的杏眼都快弯成月牙了，咧开的唇角边绽出两点梨涡，比闷头叹气的样子要好看很多，显得很……甜蜜？
　　云谏被自己这奇怪的感受逗乐了，也陪着他笑笑。
　　只是他笑起来依旧是清冷淡泊的，唇角虽勾起，眼底虽有情绪，却并不浓烈。
　　“多谢师尊！”
　　云谏点点头：“你若不想上早课就可以不上，不想修炼也可以不修炼。”
　　反正他有的是灵丹妙药，就算不修炼他也可以延长他的寿数，让他在自己身边当个消遣的玩意儿养着也不错。
　　岂料少年眉头一皱：“那不行！”
　　见师尊桃眸中满含困惑，将夜笑嘻嘻道：“我只是不喜欢上早课，其他的修炼不能落下的。”
　　“因为……”少年的目光蓦地诚挚起来，像是宣誓：“我答应过了要保护师尊的，要是不好好修炼，那以后遇到那些觊觎师尊的人，我怎么打得过他们呢？”
　　云谏微怔。
　　一时不知是惊讶于他大言不惭地要保护自己，还是困惑于他怎就如此笃定有人觊觎自己？
　　这千年来，哪里会有不自量力到胆敢觊觎他的人？
　　唯一一个，也就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
　　少年倒不是妄言，他眼底有光，在闪烁，明晃晃地告诉他——他要保护他。
　　云谏想为他的天真笑笑，却笑不出来，反倒心底憷涩。
　　“你要……怎么保护我？”
　　他只是试探地问问，并不指望少年作答。
　　将夜却诚挚道：“守在师尊身边，不让任何人爬师尊的床。”
　　云谏：“……”
　　他高估他了，想从将夜嘴里听到超过三句的正经话已经很不容易了，不该奢求的。
　　师尊没再同他继续这个话题，生怕这孩子嘴里又蹦出什么虎狼之词。
　　“这次叫你来，是有一件事要告知你。”
　　“我知道。”
　　“你知道？”云谏眯眼：“你知道什么？”
　　“我就是知道！”将夜脸一红，闷声道：“师尊昨夜肯定没睡好。”
　　倒不至于，不过是简十初送来的一张请帖罢了，寥寥两页字，不至于让他彻夜通读。
　　将夜闭了闭眼，又道：“那件事，师尊不能再想了，没有好结果的，若是师尊还是想不通，弟子宁愿将自己逐出师门，也不愿再给师尊徒增烦忧！”
　　“呃……”他好像明白了。
　　云谏抬起掌心变换出的卷轴就往将夜脑袋上拍去。
　　满脑子到底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头顶的软发被拍地弹了弹，才恢复原状，将夜抬起一双不解的眼，似犬类幼崽般迷惘地眨了眨。
　　云谏叹息道：“七年一届的仙门弟子试炼马上要开启了，这一次各门派的新秀都会来云缈参加试炼，这一次简十初来问我，你要不要参加，我替你应了。”
　　“啊？”
　　将夜很震惊，也不知是话题转换地太快，还是刚发誓要好好修炼，就马上赶鸭子上架太突然。
　　总之他眼底的情绪像是泼墨调色盘，所有颜色都轮了个遍，愕然的情绪还是没压下去。
　　云谏：“你不用怕，只是弟子试炼，实力都在筑基到元婴期，不会遇到什么难控的凶险，输赢不重要，就当作体验就是了。”
　　将夜唉声叹气：“师尊，那你知道我什么修为吗？”
　　师尊：“金丹？”
　　将夜摇头：“最次的那一等……筑基。”
　　师尊：“……”
　　他顿了顿：“其实试炼还有半月才开启，你还来得及。”
　　报名都替他报了，总不可能临时反悔。
　　云谏忽感自己这个师尊当地似乎不是很称职，竟连弟子的修为几何都不知，就算是当个玩意儿养在身边，至少也得让他有点自保的能力。
　　否则就算他平时护得住他，也难保在月盈之夜发生点什么不可控的意外。
　　“这样吧。”云谏道：“即日起，你搬来神隐峰，我教你，这样会快一些。”
　　“师尊不是说输赢不重要吗？”
　　“确实，但是这次钟离泽也在报名的弟子当中。”
　　“哈？”将夜原本就委屈的脸变得更加难看了。
　　这件事确实也让云谏意外，他抽的那顿鞭子，不卧床三个月能好？
　　但唯恐这人将怨气撒在将夜身上，云谏觉得有些话还是得告诉将夜。
　　“你可知腓腓已是化神期修为的神兽，为何还会被钟离泽一个元婴修士所捕获？”
　　不出所料，将夜对此一无所知，茫然地瞪大眼睛，脸色依旧苦哈哈的。
　　“他身为首席，自然什么好的资源都往身上堆，修为不够，神器来凑，他捕获腓腓的天织网就是难得一见的神器，别说化神期神兽，就算是渡劫期的，也有一定机率落败。”
　　将夜的面色已经不能用惊讶来形容了。
　　好家伙，这是个氪金玩家，那还比个屁啊！
　　师尊又道：“像这样的神器，他手上有好几件。”
　　“呃……”
　　“师尊，我虽然别的本事不怎么样，但有一样做的很好……”
　　“嗯？”
　　“我退堂鼓打得特别好！”
　　师尊却笑笑，这一次笑意似乎要浓郁一些，但依旧淡泊地很难捕捉。
　　“是谁说要保护我的？”
　　眉头拧成结，将夜脑袋上的那撮软发蔫耷耷地晃了几下。
　　师尊的话像是又一次毫不留情地打脸。
　　他攥起拳头，心中不甘，他怎么能怂呢？！
　　不管是为了给腓腓，给自己讨个公道，还是为了以后好好护着师尊，他似乎都必须往前走，要是一直这样畏葸不前，恐怕曾经的豪言壮语刹那间就变成了笑话。
　　师尊掀起长睫，瞥了一眼内心挣扎的小徒弟，叹了口气道：“你若实在是害怕，也没关系，我去将早已收录在册的名简讨回来便是。”
　　“不！”
　　软发瞬间支棱起来，都快立成避雷针了。
　　将夜毅然道：“我去！”
　　……
　　当天夜里，将夜就卷铺盖滚到神隐峰，他不打算常住，除了两身衣裳也没带别的东西，小小包袱背上山，却觉得心跳加速。
　　他紧张啊！
　　这事说好听的，叫师慈徒孝，闻人玥还替他高兴来着，他也尝试过自我安慰，这样靠近师尊，更有利于保护师尊呢！
　　但是他骗不过自己的心，搬来神隐峰与师尊同住，这叫什么？
　　这叫《和平分手后我们又同居了》、《本该BE的我们可能会HE》，再或者从师尊角度就是《要你死在我眼底》、《玩转渣攻的一百种方法》。
　　将夜猛地摇摇头，他怎么又将师尊同那种阎罗王、白无常挂钩了？
　　好在这些天，师尊除了找一些速成之法教他修炼，别的也没提起，将夜从一开始的战战兢兢，到后来真觉得师尊想开了。
　　他们之间从那种扭曲的，病态的关系转变成真正的师慈徒孝。
　　这些日子，将夜说不上修为突飞猛进，但好歹施展出的灵力没那么时灵时不灵了。
　　转眼，距离仙门弟子试炼，只剩下三日之期。
　　各个门派的掌门和氏族家主，带着自己门下的优秀弟子入住云缈。
　　一时间，云缈山热闹非凡，最忙碌的恐怕就是掌门座下首席弟子钟离泽了，他浑身上下充满谦逊矜贵的气质，迎来送往，尽显斯文儒雅。
　　将夜陪着师尊下神隐峰，进了试炼场周围的楼阁。
　　这里视野开阔，试炼场前摆放着巨大的水镜，是用来现场观察进入秘境的弟子行踪和身手的。
　　而周遭耸立在高台上的阁楼两侧便是用来给各位掌门、家主，以及尊者们休息的场所。
　　师尊不喜热闹，也不愿与人寒暄，就早早进了自己的厢房歇息品茶。
　　将夜多日不见闻人玥，两人凑在一块谈天说地，朗朗笑声自楼下传来，云谏便凭阑斜倚，时不时送去几道目光。
　　许是教育徒弟得了乐趣，云谏竟觉得人生似乎也没那么乏味。
　　自己都不知，看着小徒弟与人攀谈，活泼灵动的模样时，他唇角早已扬起，桃花眸中流露出浅笑。
　　看了会儿，便觉楼下各个门派之间的寒暄吵闹，那时不时瞥向阁楼，扫他身上的目光碍眼，便阖了窗棂，闭目养神。
　　而楼下的试炼场上，将夜正同闻人玥斗嘴，便来了不速之客。
　　闻人玥早已知晓首席干的好事，自然将将夜护在身后。
　　“首席师兄来此作甚？看您迎来送往，比那春楼门口站着的鸨母都忙，可不好耽误您时间。”
　　见钟离泽脸都黑了，将夜噗嗤一笑。
　　闻人玥这张嘴可真毒啊！
　　试炼场上聚集了各个门派的弟子，足有上千，钟离泽再是不舒服，也不可能当面卸掉伪装。
　　他保持着微笑，对闻人玥客气道：“师弟，我刚瞧见长澜仙君似在找你，想必有急事。”
　　闻人玥皱眉，师尊怎么这个时候找他？
　　将夜道：“你去吧，大庭广众的，他面具还得好好戴着，也做不了什么。”
　　闻人玥想想也是，离开前嘱咐道：“他说什么你都别信啊，这张嘴惯会骗人！”
　　将夜点头，他又不傻，有什么事能骗得到他？
　　只要他在人群中，钟离泽就不能拿他怎么样。
　　钟离泽始终保持着那张令人作呕的君子面庞，温和道：“多日不见小师叔了，小师叔这次能参加仙门弟子试炼，还真是让我惊讶啊。”
　　将夜：“想说什么，直接说，这么弯弯绕绕干嘛？”
　　“好。”钟离泽不兜圈子，就像是唠家常一样随意道：“不知小师叔可曾了解过这场弟子试炼有哪些人参加，我帮小师叔介绍介绍吧。”
　　“陵华宗的曲一峰、段海崖，邵阳派的巫莫非、乔星云、赵兰，还有……”
　　他说了一大串门派和名字，将夜觉得他奇怪又聒噪，觉得无聊正想转身离开，听到接下来一句话时，却如遭雷殛，浑身颤抖。
　　“你说什么？！”
　　钟离泽笑笑，瞥了一眼三楼阖上窗的那间厢房，一字一句，犹如魔咒。
　　“我说——他们去了仙尊的厢房，一起去的，大约是仰慕仙尊要去拜见吧，但我不明白他们拿那间房的钥匙做什么。”
　　“啊，对了，今日所供的茶水都是陵华宗所赠的呢，仙尊似乎……很喜欢喝，多尝了几杯。”
　　那些名字，勾起他对原文渐忘的回忆，如针扎，如刀刺，直兀兀地戮进他心中。
　　近乎崩溃。
　　他甚至想不顾一切一拳揍上去，将人面兽心的首席干翻在地，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顾了，就算他修为不济又如何，就算打不赢又怎么样？
　　但是……
　　他没有动手。
　　几乎是咬碎了牙，掐出了血，才生生抑制住这股想杀人的冲动。
　　师尊……师尊还在那紧阖的窗棂之后。
　　即将遭遇……正在遭遇……还是已经遭遇……
　　他不敢想，拔开腿就往阁楼奔去……


第25章 梅开二度
　　你刚刚说我被玷污？被谁玷污？
　　这次来参加仙门试炼的弟子几乎囊括了整个修仙界的新秀。
　　七年一次的试炼对很多弟子来说是修仙生涯中最重要的事情之一， 因为只允许筑基到元婴期的弟子参加，错过这一次说不定下次就因修为或是年龄超标，再没机会了。
　　他们大多都是头一次来， 就算有零星几个是第二次来云缈，他们上回也是没见过神隐峰仙尊的， 根本不知道仙尊也会来。
　　供仙门尊者休息的楼阁中走进几个弟子，他们因自家师长关系交好， 彼此也称兄道弟， 碰上了总有说不完的话， 正想找个房间叙旧，拿了厢房钥匙就朝楼上走去。
　　岂料锁一开，门一推。
　　蓦地撞进眼眶的竟是靠在窗棂边摇椅上浅寐的银发美人。
　　众人都懵了。
　　陵华宗的曲一峰瞪大了眼，惊愕不已。
　　他明明是借着师尊的名义要了一间空房啊，云缈山客厢众多， 总不可能让他们和别人拼房吧？
　　耳边响起同伴倒抽气的声音，他目光一转， 发现一双双眼直兀兀地盯着厢房内浅寐未醒的银发青年。
　　他咬咬牙， 心中暗嗤：真是没见过世面，看到美人，就走不动路，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等他循着同伴的目光， 仔细瞧去时，呼吸一滞。
　　他的反应不比同伴好到哪儿去，他自诩阅美无数，也从未见过这样超凡脱俗的。
　　银发青年斜靠在摇椅上， 长发铺满肩。
　　雪白的袖口露出瓷腕， 颀长指尖微曲， 撑着鬓角，正在浅寐。
　　厢房内的光线微暗，只从阖上的窗棂罅隙中漏出一抹天光，投射在青年纤长的睫毛上，在如玉雕琢般的脸颊上落下淡淡的阴影。
　　同伴乔星云不由感叹：“这是哪个门派的美人？”
　　赵兰脸忽然一红：“这一次的试炼不会也有他吧？要是碰上了，我一定直接认输，要是能同这美人交个朋友就好了，我在他手上输一百次也甘愿。”
　　曲一峰轻咳一声，敛去眼底的惊艳，皱眉啐同伴：“色令智昏！”
　　几人又嘟囔几句，目光依旧在银发青年身上流转，挪不开眼。
　　他们说话的声音很小，生怕吵醒了浅睡的美人一般。
　　美人是美，但他们总不可能乘人不备闯入厢房，唐突美人，于是恪守礼节地退出厢房。
　　曲一峰刚阖门，就听见「哐当」一声。
　　身边站着的乔星云好端端地忽然直挺挺倒下去，再然后另一个同伴也被猝不及防敲了脑袋，他好一点，不至于晕倒，但也晃晃悠悠拽着曲一峰的胳膊才稳住。
　　“你——”
　　“你打我们干嘛？”
　　顺着同伴的视线看去，他们才发现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个黑衣少年。
　　少年气喘吁吁，满脸涨红，咬牙切齿，一双狼似的眼狠瞪他们，就像恨极了他们，要冲上来咬断脖子，吮吸血液一般。
　　他抡起桌腿又要朝他们脑袋上砸。
　　曲一峰拽着同伴旋身躲开，还是猝不及防被砸中了胳膊。
　　饶是他脾气再好，也忍不住皱眉怒道：“你这人怎么回事？无端端的就大打出手，我们招你惹你了？”
　　“你哪个门派的？师承何处？没人教你「教养」两个字怎么写吗？跟个疯狗似的！”
　　一个同伴将晕倒的乔星云扶起，眼神愤愤。
　　“就是！你砸晕了我乔师兄，一定要给个说法！”
　　将夜实在是气昏了头，他们说了什么他没心思听，只觉得脑袋嗡嗡，乍一听见什么「乔师兄」，他狠睨过去，一双眼几乎充血，眼珠上浮，泛出眼白，狼一般凶狠。
　　一开口，声音也变得阴沉沉：“乔师兄？乔星云？你们怎么敢的？！”
　　几乎要将这几个字咬在齿间碾碎。
　　这些个出现在原文中的渣攻炮灰，他原本都快忘记了，但耳边都是钟离泽不缓不急，挨个报名的声音。
　　这些名字渐渐与记忆中的画面重合。
　　他怕极了，恨极了。
　　他作为原文伤师尊最深的渣攻，他都痛改前非绝不动师尊了，这些人怎么配碰师尊，怎么敢觊觎他？！
　　越想越恨，越恨越疯。
　　咬碎银牙。
　　他的手又紧了紧掌心攥着的桌腿，蓦地抬起，就要砸过去。
　　这些人在经历了最开始的愣怔后，也绝不会打不还手，一个个从灵脉里挤出灵力。
　　却在高举起的桌腿和几人运起的灵力撞上前的一刻，忽然停住。
　　一门之隔的厢房内传出熟悉的声音。
　　“将夜，你进来。”
　　将夜一愣，浑身的戾气像是霎那间被泄了大半，只是又担忧又愤恨的猩红还挂在眼底。
　　他一把推开堵在门前的几人，冲进房间。
　　“师尊，你怎么样了？”
　　他太急了，冲进去就后悔了，伸手挡在自己面前，生怕看见师尊被亵渎后狼狈屈辱的样子。
　　这么想着心底的怒意更甚。
　　师尊清冷却又有些喑哑的嗓音传来：“你过来。”
　　嗓子这么那么哑？
　　刚刚到底……
　　将夜根本控制不住满脑子的胡乱揣测。
　　他太害怕，太惶恐了！
　　眼见着哪些人从师尊房间退出，便觉得该发生的都已经发生了，他甚至很努力地抑制住自己的怒意，好教师尊没那么伤心难堪，就连该如何安慰师尊的话都打好了腹稿。
　　他抑制着被气到颤抖的腿，一步步慢慢朝师尊挪去。
　　垂着脑袋不敢看，生怕凌乱的模样撞入眼底，让他控制不住想要去宰了那帮孙子。
　　还有……钟离泽那个混蛋！
　　他以后一定会找机会弄死钟离泽！
　　原文中太多悲剧的起源都是这个斯文败类点的导火索！
　　直到眼前露出师尊雪白的衣摆和云靴，他才深吸一口气顿足原地。
　　“师尊。”
　　少年的声音里忽然含着委屈的哭腔。
　　“对不起。”
　　什么对不起？
　　看着少年垂下脑袋，憋着什么似的，云谏困惑不已。
　　“对不起，我不该把你一个人丢在这儿的，不然……他们也不会进来。”
　　“呃……”那几个孩子确实推开了门，但只是拿错了钥匙，根本没进来，云谏不喜与人寒暄，便佯装未醒，等他们出去。
　　但，这也不至于让将夜怒气冲冲地要跟人家拼命吧？
　　那几个弟子修为都在将夜之上，要是打起来，还是将夜吃亏。
　　云谏默不作声。
　　将夜却当师尊受了极大的侮辱，心中难受才不吭声。
　　师尊经历了这样的事，要是连个安慰的人都没有，恐怕会很痛苦吧？
　　可是自己曾经让师尊受辱过，师尊会相信他的诚意吗？会相信他是真的来安慰他，而不是落井下石吗？
　　将夜不知道，脑子里乱成一片。
　　室内太安静了，师尊几乎微不可闻的叹息声直兀兀闯进将夜耳中。
　　将夜再也没办法保持冷静，他蓦地蹲下身，凑到云谏面前，握住他冰凉的手。
　　声音哽咽道：“对不起，不该把你一个人丢在这儿，我要是守着你，你就不会被他们闯进来……玷污。”
　　“呃……”将夜握着的手一颤。
　　他却以为师尊被戳到痛楚，而难以承受，反倒更加攥紧师尊的手，想用自己的暖去煨热他，喃喃着轻声哄他。
　　“师尊，不怕了，以后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了，我……我会努力好好修炼，会寸步不离守在你身边，不会再让你经历这样的事！”
　　“呃……”云谏不说话了，恐怕就算是他一个极微小的动作，都能引起少年乱七八糟的脑补。
　　他知道将夜总是胡思乱想，满脑子装的东西，他是一样也猜不透，出口的妄言每每都令他平静无波的情绪泛出涟漪。
　　但……根本没想到会这样离谱！
　　他竟以为自己被那几个弟子玷污了吗？
　　少年热血沸腾，掌心极热，好似也能将他浑身冰凉的血液煨热一般。
　　云谏哭笑不得：“将夜，你抬头看看我。”
　　“不不不！”少年狠命地摇头。
　　师尊现在狼狈的样子不适合被任何人看见，是个人都有自尊心，更何况师尊这样站在云端的神祇。
　　那样屈辱，那样狼狈的模样，曾被受原文印象的将夜脑补过一百遍，但他实在不想于现实中再看一回。
　　热焰成烬，花离枝头，美好易碎，都实在残忍。
　　忽然，他下颌一凉，一只手绕来，抬起他下巴，迫使他抬眼去看面前的师尊。
　　他下意识地想要闭眼，却被师尊冷声阻止：“别躲。”
　　将夜咽了咽唾沫，终于还是迎上师尊那双漂亮的桃花眸。
　　那双眼像是汩汩春泉，在昏暗的室内，只有一簇天光照在上面，将桃眶中的琉璃珠衬地几乎透明。
　　皎洁又神圣。
　　师尊开口：“你刚刚说我被玷污？被谁玷污？”
　　师尊端坐在那，一手被将夜攥着，一手掐起他的下巴，俯身垂睫看着他。
　　说话间呼吸有意无意地散落在少年面颊上，在光中形成一道朦胧的雾影。
　　明明衣冠整齐，不惹尘埃，端于云上，立在雪巅。
　　哪里有被染指玷污的模样？
　　将夜整个人都傻了，他被自己的猜测吓得不行，根本还没缓过来，如今看着师尊噙笑瞧他，他更懵了。
　　脸唰地一下红了，才后知后觉顿悟。
　　他……他又想错了？
　　“没……没事啊……”
　　不知是庆幸师尊无恙，还是恼恨自己再次社死，他都尴尬地不行，想要低头借着额发挡挡，却被师尊捏着下巴，躲不掉。
　　惊恐散去，一双杏眸湿漉漉的，幼犬似的眨巴了几下。
　　云谏瞧他这个样子，倒觉得有趣，又凑近几分问道：“怎么不说话？你……觉得我被谁玷污了？”
　　大约是浅寐刚醒，师尊的嗓音泛着一股慵懒微哑，没有平时那般淡泊，反倒是有些戏谑的意味。
　　像是明晃晃地告诉他：只有你玷污了师尊，没有别人，你好意思这么义正严辞吗？
　　将夜实在被自己的揣测尴尬到不行，怎么可能再一次说出那般令自己社死的话。
　　他咬着唇，不肯吭声。
　　小徒弟分明脸皮薄到一尴尬就红，却偏偏脑子里一堆不堪入目的想法，还总觉得自家师尊柔弱不能自理，会遭他人毒手。
　　云谏不知说什么好，他指尖摩挲着少年光滑的下颌，那里的温度比攥着他手的掌心还高。
　　手感……不错。
　　怕再逗弄下去，少年该无地自容到昏厥。
　　云谏大发慈悲地放过他，松开手站起身，覆于背后的手还残留余温，指腹微不可察地碾磨了几下。
　　将夜声若蚊蝇：“我只是担心师尊。”
　　果然如此。
　　云谏心底笑笑，面上不显。
　　这小徒弟自以为与自己有染，当他以为旁人玷污自己时，才会产生如此激烈的反应。
　　云谏不知是该因他保护自己的心一片赤诚而欣慰，还是为他满脑子的误会而无奈。
　　尽管将夜尴尬至此，云谏却也不怎么想解释前因后果。
　　桃眸轻移过去，小徒弟窘迫的脸埋在额发后面，脑袋上那撮软发出卖了主人，微微颤着。
　　云谏忽然笑笑道：“嗯，知道了，知道你……关心我。”
　　冷淡的尾音放慢了速度，添了几许戏谑的意味。
　　果不其然，小徒弟脑袋垂得更低了。
　　他也没真打算让他难堪，薄唇轻启道：“你怎么知道有人进我房间？”
　　云谏一直觉得是意外，以为他们走错了，但看将夜怒气冲冲拎着桌腿直奔而来的模样，恐怕早就知晓了什么，并非偶然。
　　将夜神经粗，话题一转，他脸上的尴尬几乎弥散，只余下热意。
　　拧眉气极道：“是钟离泽！他说他们欲对你行那不轨之事！”
　　钟离泽的暗示是真，但「不轨之事」是将夜脑补出来的。
　　将夜实在气坏了，说话也说不太清楚，只咬牙狠狠道：“总有一天，我要教训教训他，太过分了！竟然撒谎骗我！”
　　师尊的脸半隐在昏暗中，神色莫测。
　　他抬手推开窗棂，屋内一下子亮堂多了。
　　师尊倚在窗边，盯着楼下迎来送往，笑容谦逊的首席，桃眸微眯。
　　楼下的人似有所感，一抬头扫过去，就撞上仙尊冷冽如寒潭的桃眸。
　　钟离泽浑身一颤，面色蓦僵，但多年训练出来的从容使他将这种压抑咽了下去。
　　心道：他只是告诉将夜，那几个人去了楼上，可能是去拜见仙尊，又没说别的什么。周围人多，他们都听见了他那挑不出半点毛病的话，都是他的证人，他大可不必慌张。
　　不管将夜做出什么样的行为，都是他个人想多了，是他冲动，与他钟离泽又有什么关系？
　　“这是怎么回事？星云怎么了？”
　　“打人了！有人打人了！乔师兄被打晕了。”
　　“师尊你快帮他看看有没有事！”
　　试炼场前，一楼格外慌张，人声杂乱，方才误入云谏房间的那几个弟子抬着昏迷的乔星云踉跄走出。
　　几位方才还在言笑晏晏的师长脸色一变，急忙赶过去。
　　医师把过脉搏后道：“他伤的不严重，不过是晕厥过去了，但脑颅混沌，要卧床修养几日，恐怕会错过这次仙门试炼了。”
　　乔星云的师尊咬牙愤愤道：“到底是谁？是谁伤我爱徒？”
　　试炼在即，被桌腿砸伤胳膊的少年虽不至于参加不了试炼，但肯定会被影响成绩，他心有不甘地望向楼上那扇推开的窗户，指着探出脑袋的将夜。
　　“是他！是他不分青红皂白伤了乔师兄！”
　　直到这时，假模作样凑上前宽慰众人的钟离泽才松了口气，心情愉悦起来。
　　无论如何，目的达到了。
　　喜藏心底，还不忘飙戏，皱眉为难道：“怎么会是小师叔呢，小师叔平时虽不羁散漫了些，但万万不可能为了在试炼中排除异己，做这样的事啊。”
　　楼上将钟离泽的话尽收耳中的云谏：“……”
　　一顿鞭子没抽明白还是怎么的？不涨教训？
　　他拦住咋咋唬唬，气到脑袋冒烟，想要冲下去揍人的将夜。
　　将夜还在撸袖子，腿停下，抬起一双懵懵的杏眼，不解地看着师尊。
　　师尊垂睫轻轻整理好他的衣袖，才慢条斯理道：“要保护我？”
　　将夜脸一红，点头「嗯」了一声。
　　师尊：“以后吧，这一次我来。”
　　作者有话说：
　　请问：最怕社死的「绝世猛一」某夜，每天都在社死边缘徘徊，是靠什么活下去的？
　　不愿意透露姓名的某夜答：……一辈子很快的。


第26章 心思龌龊
　　想着将师尊当成金丝雀，关进黄金笼
　　仙门弟子没几个见过云谏， 但那些上了年岁的长老和氏族家主却未必。
　　旋梯走下的银发青年白袍如雪，拂袖如云。
　　仿佛他不是来到喧闹嘈杂的楼厅，而是御风前往某处雪巅峻峦。
　　却偏偏在众人面前站定。
　　淡泊无波的桃眸瞥向「为小师叔说好话」的首席钟离泽。
　　明明不带任何情绪的一眼， 却让钟离泽浑身一僵，觫然发颤。
　　背上还未痊愈的伤口都在隐隐作痛。
　　他咬紧牙关， 抑制着源于本能的畏惧，不止因云谏是仙尊， 是将他鞭笞地体无完肤的人， 也因为这个人是……
　　云谏目光轻移， 流转在因昏迷而躺倒的乔星云身上。
　　云淡风轻道：“并无大碍，过两个时辰便能醒来。”
　　在场的医师点头：“确实如此。”
　　尽管知道面前的人是那位仙尊，乔星云的师尊还是愤愤咬牙道：“就算并无大碍，却也因这场无妄之灾，彻底错过了试炼的机会， 无论如何都要将那名伤我徒儿的弟子逮出来，给个交代。”
　　因为冲动和误导而伤人的将夜终于意识到自己的错。
　　他从师尊身后站出来， 抿着唇， 带着歉意的目光落在乔星云身上。
　　“对不起啊。”
　　他确实过分，当时是气急了，昏了头，现在想起来人家还没对师尊做什么， 就被他莫名其妙揍了一顿。
　　他愧疚地要命。
　　将夜一开口，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尤其是刚刚被他揍过的那几人，或咬牙切齿看着他， 或虽大度不计较， 却也面色不愉。
　　钟离泽顶着压力， 摆出一副谦和又为难的模样。
　　“小师叔也不是故意的，他定是失手才伤了人，还望诸位叔伯从轻处置。”
　　看似是为将夜脱罪，却也认定了他的过失一般。
　　云谏双眸扫去，敛于其中的冷然，或许只有钟离泽能感受到，他本能地咽了咽唾沫，往后退了小半步，不吱声了。
　　刚刚在慌乱中，他们也没注意到钟离泽的话。
　　如今这声「小师叔」的尊称算是给众人整明白了。
　　出手伤人的人不仅是云缈山的弟子！还是神隐峰仙尊的徒弟！
　　当年这些仙门尊者曾经笑话过苍梧君家，将这样一个废柴送给眼高于顶的仙尊当徒弟，那不是自取其辱吗？
　　谁能想到仙尊竟一口应下。
　　一双双目诧异地盯着将夜。
　　少年眉目清俊，杏眸澄澈干净，当年不过还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孩，如今却长得愈发昳丽，英姿渐显。
　　看得将夜有些紧张，潜意识捏住师尊的袖子。
　　师尊垂睫轻觑，竟也不厌恶这样的触碰。
　　徒弟指望师尊，与宠物依赖主人也没什么差别，这样的小动作倒是让云谏体会到了当师尊的那种……微妙的乐趣。
　　“你们想要怎么处置？”
　　云谏嗓音微凉，开口轻缓，倒与那竭力拥护自家徒儿的师长大庭相径，好似并不那么在意自己徒弟。
　　乔星云的师尊道：“仙门试炼的主场在云缈，仙尊的爱徒又是云缈弟子，一切自然以规矩来，试炼前重伤参赛弟子这样的行为该怎么判，想必大家心中都清楚。”
　　他转头看着姗姗来迟的掌门简十初，憋着火问道：“简掌门会秉公处置吧？”
　　烫手山芋抛得猝不及防，简十初差点没接住，有些尴尬，被身边的弟子提醒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实在是难为他了。
　　他叹了口气，两边都不好得罪啊！
　　在他犹豫难抉的沉闷中，云谏忽然道：“将夜确实是云缈弟子，但他也是本尊的徒弟，论起辈分，他们唤他一声「小师叔」不过分。”
　　感受到轻扯自己袖角的将夜微怔，云谏回握住不安分的手。
　　不动声色继续道：“若是在云缈，长辈教训晚辈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他桃眸睨去，对着首席道：“钟离泽，你说是吧。”
　　本已将所有矛盾全部抛出，准备坐享渔翁之利的钟离泽忽然愣住，后背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咬牙揖礼道：“仙尊说的是。”
　　“就算如此，我徒儿也不是云缈的人，还轮不到云缈的「小师叔」教训，更何况，星云他犯了何种大错，要被如此对待？”
　　“什么错？”
　　云谏眉头一皱，平静无波的脸上只因这一点情绪，于众人而言却像是在酝酿什么疾风骤雨，没有人敢说话。
　　云谏细细思忖了一番，找了个荒谬不经的理由：“那便算他擅闯本尊休憩的厢房，遭此惩戒吧。”
　　众人：“……”
　　这个理由倒也算个理由，能治这几个少年不敬仙尊之罪。
　　但到底还是惩罚过重，不合规矩。
　　众人表情微妙起来，瞪大了眼睛。
　　不是说仙尊根本不在意自己这个徒弟吗？为何又这般维护？
　　将夜也慌了神，他倒不是怕什么惩罚，大不了「一晕换一晕」，他也操起桌腿往自己脑袋上哐一下便是。
　　可不能让师尊被他们质疑！
　　他捏着捏云谏的掌心，抬眸对上那双漂亮的桃花眼。
　　轻声道：“多谢师尊，但……这样不好。”
　　少年一双秀气的眉毛拧皱，又蔫蔫地摇了摇头。
　　对着乔星云的师尊道：“确实是我看见他们擅闯师尊的厢房，气昏了头才没控制住自己，我认罚。”
　　显然，云谏并不赞成将夜的做法。
　　但将夜为了不让师尊再得罪他人，也为了避免给师尊招黑，怕以后师尊遭遇什么嫉恨和暗害，他下意识攥紧师尊掩映在袖袍下的手，摁住师尊又要因「情深意重」替他出头的冲动。
　　少年平时并不勤于修炼，这双手连剑都没怎么握过，手指纤长，触感细腻，就这么裹着自己的手。
　　云谏一时间有些走神，没再阻止将夜。
　　简十初终于松了口气。
　　“既然将夜的冲动也是另有缘故，不可能将错全部归结于他身上，但他确实冲动，以至于让乔师侄无法顺利参加接下来的试炼，自然也是要罚的。”
　　“因这次是意外，乔师侄可在下届仙门试炼中直接参赛，诸位看如何？”
　　众人震惊！
　　七年后，恐怕乔星云很大概率冲破元婴境界，还能参加弟子试炼，那也就意味着他有望夺魁。
　　这倒是因祸得福了。
　　但对于下一届参与试炼的弟子就不那么公平了。
　　乔星云的师尊自然是乐意接受的，但其他门派的人却皱着眉小声嘀咕，议论又渐渐扩散放大，变成了争吵喧沸。
　　钟离泽再一次顶着压力，将自己的作用和目的发挥到极致。
　　他悄悄走到简十初身边，耳语了几句。
　　简十初恍然大悟了一般，曲拳掩唇轻咳两声。
　　“自然不是完全不受限制的，到时候无论他修为如何，在进入秘境的试炼前，我会亲自将他修为压制到元婴境。”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
　　乔星云的师尊却不干了，他愤愤道：“那我徒儿就这么白白蹉跎七年时光吗？”他又指着将夜：“他却什么事都没有，还能若无其事地继续参加试炼，这是什么道理？”
　　同伴也附和道：“是啊，星云明明什么也没做，就被偷袭！”
　　简十初叹了口气，望着云谏的目光似有些尴尬。
　　云谏倒是无所谓，无论如何处置，他还护不住自家崽子？
　　他漠然道：“你说。”
　　简十初：“将夜此举也有不妥，罚他这次同乔师侄一样，禁止参与仙门试炼，下一届再参加，如何？”
　　“就这？”
　　将夜懵了，他都做好了受体罚的准备了，却无事发生，还取消他参赛资格。
　　竟有如此好事？！
　　“好好好！好呀！”
　　挨着自己的少年浑身散发着活跃愉快的气氛，恨不得抚掌雀跃。
　　云谏一垂睫，就瞧见他脑袋上那撮软发兴奋地晃呀晃，像是碰到什么天大的好事似的。
　　云谏：“……”
　　众人：“……”
　　乔星云师尊：“？？”
　　云谏虽然很想敲敲眼前这晃着呆毛的小脑瓜，看看他脑子里到底装了什么奇怪东西，但还是在少年欣喜若狂的笑容中止了声。
　　看着少年澄亮的眼眸，云谏不由怀疑。
　　自己逼着他参加仙门弟子试炼是不是让这小东西不开心了？
　　虽然没有表现出过于明显的抗拒，但那也只是因为在意他的感受而委屈自己。
　　云谏没做声，在众人惊诧的视线中转身离开，步上旋梯。
　　将夜这才从喜悦的情绪中反应过来。
　　完蛋！
　　让他参加仙门试炼是师尊安排的，这些日子给自己补课辛苦的也是师尊。
　　现在他说不干了就不干，不但让师尊的付出没了意义，还伤了师尊的心！
　　他忙不迭转身朝师尊追去，撂下瞠目结舌的众人。
　　师尊休憩的厢房并未阖门，好似料到他会追来。
　　将夜倏然脑补了一出“在外鬼混完，搞出一堆烂摊子的丈夫悄悄夜归，独守空房的妻室怨愤抹泪，却还是心软地为丈夫留门”的画面。
　　将夜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抬手触上门框，然后缓缓推开。
　　师尊一袭白衣，颀身玉立的背影就在眼前。
　　他面对着推开的窗棂，似是向外看什么，又什么都没看。
　　惹得「妻子」不开心的「混账丈夫」小步挪过去，蔫蔫地喊了声：“师尊。”
　　师尊毫无波澜的声音响起：“被取消了试炼资格，你倒是挺开心的。”
　　“呃……”将夜心虚，但他确实挺开心。
　　讷讷地小声道：“我还是守着师尊比较好。”
　　也不知是不是将夜听错了，只是听见师尊轻哼一声，倒像是气笑了。
　　师尊：“你倒是关心我。”
　　将夜坚定道：“那肯定的！我一点也不后悔揍他们，要是我没及时来，说不准他们会对师尊做出什么不可饶恕之事。”
　　到那时候，肠子悔青了都没用。
　　说完话，就见师尊转头看着他，一双漂亮的桃花眸像是朦了一层浩渺的烟雾，带着看不透的神秘感。
　　淡色薄唇开合：“为何如此笃定我会被……”
　　被什么？
　　他忽然想到在蛇妖的洞穴中，在那方残破的幻镜里看到的属于将夜记忆的画面。
　　将夜此前应当是没见过乔星云他们的。
　　虽然幻镜中除了他与将夜，其他人的面容都是模糊的，但举手投足的动作都体现了一些难以模仿的个人特征。
　　为何幻镜中那些要欺辱自己的人，会与今日误闯休憩室的那几个弟子如此相像？
　　云谏眉头皱起，隐隐有些怪异感，似粘腻潮湿的藤蔓攀爬在皮肤上一般，令人恶心，整个人觉得很不舒服。
　　将夜未曾察觉，只羞怯地低着头，声若蚊蝇：“不管怎么样，我还是陪在师尊身边比较好，秘境的试炼一去就是七日，我不在的日子里，怕师尊遇到危险。”
　　他见识过云谏斩杀蛇妖时的样子，也知他被尊为仙尊，定然是修为极高，实力超群。
　　可在将夜眼里，师尊太单纯了！
　　他千年都没下过云缈山，根本不知人心险恶，还生得那般昳丽，很容易被蒙骗惦记。
　　龌龊的人都容易产生一种病态的征服欲，想将高岭之花粗暴折下，丢进泥潭里肆意玷污。
　　师尊就是那看起来圣洁无瑕的幽昙，惹人生怜的同时，又激起邪恶的欲望。
　　将夜看着师尊那张俊美无俦的脸，暗自掩住滚动的喉结。
　　脸蓦地又黄又红。
　　狠命摇晃着脑袋，才将那忍不住浮现的邪恶念头甩掉。
　　他也不完全是为了不去试炼，才将惩罚应地那般痛快。
　　也是希望师尊不要因为这样的小事惹人不愉。
　　谁知道这群人中有哪个龌龊的会因为交恶而惦记师尊呢？
　　将夜不但不想参加仙门试炼，此刻更是恨不得将师尊打包带走，藏进神隐峰。
　　想法刚冒出，他就被自己吓得一激灵。
　　看吧看吧，他就说师尊圣洁的样子太激发人的犯罪欲了，就这么会儿功夫，他就开始想着怎么将师尊当成金丝雀，关进黄金笼中。
　　太蛊了！
　　将夜暗自唾骂自己，也唾骂这本颜色文的恐怖套路。
　　将夜甩干净一脑子的废料，将「誓要保护师尊」几个字写在脸上。
　　郑重道：“试炼哪有保护师尊重要？我就陪着师尊吧！”
　　云谏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桃眸微眯，沉默良久才开口。
　　只是那声音像是三月春日里的乍暖还寒，缄封了一层冰面似的，让将夜本能地发憷。
　　云谏：“你是如何笃定他们会欺辱我的？”
　　将夜：“……”
　　师尊微动，将窗棂透进来的光遮地严丝合缝，颀长的身躯一点点靠近将夜，像是带着寒源，冒着冰霜。
　　呆楞原地的将夜反应过来的时候，师尊已经近距离站在他面前。
　　微弯腰身。
　　银霜般的发丝便游弋过将夜的脸颊，扫过他的脖颈。
　　微痒……
　　带着乍寒的声音贴在他耳边：“回答我，你到底都知道些什么？”
　　作者有话说：
　　明天恢复晚上九点更新哦——


第27章 试炼开启
　　很热吗？待会儿会更热。
　　他当然什么都知道， 但能让师尊知道吗？
　　肯定不能！
　　身处这个世界中人怎么可能相信自己只是一本颜色文中的角色，被笔者赋予生命，又被玩弄于鼓掌之间， 死生不由己。
　　将夜咽了咽唾沫，师尊身上散发的寒意让他差点打哆嗦。
　　相比较于恐惧， 他想起师尊的结局，更添怜悯。
　　湿漉漉的杏眼抬起， 对上近在咫尺的桃眸。
　　琉璃珠覆了一层寒气， 盯地将夜有些发憷， 他顿了顿压下惧意。
　　开口道：“师尊你人美心善。”
　　云谏瞳孔蓦滞，微愣。
　　怎么突然夸起他了？
　　将夜：“我只知道师尊特别好，心怀天下，风光霁月。”
　　云谏：“……”
　　他都不知道自己到底为天下人做了什么，能被小徒弟误会成心悯苍生的大善人。
　　将夜：“但是师尊的善良不能用在所有人身上， 有的人啊他就是又渣又贱，你给他点好， 他当作理所当然， 就会索取更多，到最后，师尊没什么能给的了，他反倒会埋怨师尊， 伤害师尊，这样的人不配得到师尊的关怀！”
　　话题完全歪了。
　　云谏眯起桃眸：“比如？”
　　“比如我！”
　　少年连篇累牍地自我贬斥，不但不觉得羞愧和伤心，反倒一双幼犬似的杏眸亮晶晶地看着师尊。
　　好似说的根本不是他自己。
　　“师尊不能对我太好， 刚刚师尊也不该为我出头， 确实是我犯了错， 该受罚。”
　　师尊啊师尊，你可不知道万一你被人嫉恨上，他们盯着你容易对你犯罪啊！
　　我就不一样了，我是渣攻，就算被盯上，也不是我吃亏。
　　他将这句话咽进喉咙里，没说出来。
　　“反正我只是师尊名义上的徒弟，师尊不需要为我做那么多，我……”
　　将夜顿了顿，还是将令人震愕的话一字一句说出来：“我怕我控制不住我寄己，会对师尊做出什么欺师灭祖的蠢事！”
　　舌头都打结了，话一说完，他就因赧然面红而低头。
　　只余脑袋上那撮摇摇晃晃的软发不甘地替主人表达情绪。
　　将夜：他只是向师尊举一个近在咫尺，生动形象的例子。
　　师尊：他果然对他存了那份不可言说的心思。
　　云谏在短暂的错愕后，一双琉璃眼流转在少年难以被额发遮住的绯红面颊上，心底发嗤，却似逗弄般想看他还敢说些什么虎狼之词。
　　云谏：“嗯，继续。”
　　将夜：“啊？”
　　少年猛抬头，错愕地对上师尊那双无波的桃眸。
　　面对徒弟的不敬，他没有恼羞成怒，只是浑身寒冷的气息愈发浓烈，让将夜有些摸不透师尊的心思。
　　自从师尊几次三番帮他救他，他就笃定师尊不会无缘无故对他喊打喊杀。
　　胆子大了，就开始在危险边缘反复横跳，坟头蹦迪。
　　惧意几乎散个干净，唯独潜意识下头顶那撮软发颤颤巍巍晃动着，被师尊双眸一瞥又蔫耷耷地趴伏下去。
　　少年轻咳一声清清嗓子：“师尊，你是在神隐峰住太久了，不知道人心险恶，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坏人的！”
　　“呃……”
　　“我知道师尊你修为高，本领强，但有些人啊他就擅使阴招，什么下药，什么诱骗的。
　　反正花样多的很，就喜欢盯着你这样的大美人胡思乱想，表面上客客气气唯唯诺诺，背地里一脑子颜色废料！”
　　“呃……”云谏默了会儿，他是在骂他自己？
　　将夜浑然不觉，又愤愤道：“今天那群人里，就有好几个不是什么好鸟，师尊千万别再抛头露面了，太危险了！”
　　除了自己这个小徒弟满脑子都是觊觎自己的画面，云谏倒是没看出来别人对他有什么古怪心思。
　　可这徒弟又怂得很，除了满脑子的不正经，倒是没敢对他上手。
　　云谏浑身的寒意散了大半。
　　看着小徒弟皱着眉，一双湿漉漉的杏眼似犬类幼崽般看着自己，满脸写着：谁觊觎我师尊，我就咬死他。
　　他不禁觉得好笑。
　　愈发感受到自己乏味枯燥的漫长生命中，有这么一个玩意儿养着也不错。
　　云谏抬手，摸小狗似的抚了抚徒儿脑袋上快炸毛的软发。
　　轻叹道：“你有心了。”
　　小徒弟圆眼蓦地亮起，弯成月牙笑起来。
　　要是身后有条尾巴，估计早就摇摇摆摆晃起来了。
　　将夜心中藏着的秘密或许重要，又或许如他识海中的记忆一般，荒谬不堪。
　　但他不说，云谏其实也没那么在意。
　　自以为成功打了副感情牌的将夜暗自松了口气，脑袋顶着的呆毛也放松下来，晃了晃。
　　情绪太好猜了，都漏进云谏眼底。
　　接下来的两日，将夜过得很舒服，每天陪着师尊在休憩室中吃着糕点品着灵茶，好不惬意。
　　一个放肆，一个纵容。
　　直到第三日，仙门试炼正式开启。
　　将夜匆忙赶去给闻人玥打气，掏了掏自己乾坤袋中的宝贝，就要塞给他，却被拒绝。
　　闻人玥：“进入秘境是不让带灵器的，就连本命剑都要换成普通弟子剑，秘境中秘宝很多，会被冲撞。以免造成意外，这个规矩一直都有，你没参加这次试炼，昨日叮嘱规矩的时候不在，不知道也正常。”
　　将夜不懂，但也没勉强。
　　看站在首位，一股意气风发，风姿无双，等待进入秘境的钟离泽。
　　他问闻人玥：“不是说钟离泽灵器神器很多嘛？这次也不让带？”
　　“嗯嗯，那是自然，这是规矩，若是带着法器进去，轻则被秘境中生出灵智的宝贝排斥躲开。
　　到时候就得空手而归了，重则惊扰秘境，造成反噬。反正后果肯定是得不偿失，他那么精，定然不会干这种蠢事。”
　　将夜还记着元婴期修为的钟离泽用神器困住化神期腓腓这件事呢，就怕这人使阴招，他叮嘱道：“反正你进去了还是离他远点吧，安全第一，比赛第二。”
　　“嗯嗯嗯。”
　　闻人玥笑着直点头，怕将夜又要叨叨什么，赶紧喊他回去陪他师尊。
　　隔着幢幢人影，将夜一抬头就瞧见站在阁楼水镜前的那袭白衣。
　　师尊要不是在他目所能及的地方，他也不敢离开师尊半步。
　　又给闻人玥加油鼓气后，匆匆返回楼阁之上。
　　云缈首席意气风发，长身玉立在前排，一双双艳羡的眼落在他身上，可谓是风光无两。
　　楼阁高座上观看此次试炼的仙门尊者们也对这个首席夸赞有加，频频抚须点头。
　　那是将他当作仙门的希望看待的眼神。
　　简十初略带尴尬地应付着那些夸赞。
　　没有谁比他更清楚，他这个首席徒儿比不上之前那个……
　　虽也勤勉刻苦，到底是悟性差了些，全是靠着天材地宝才堆砌出来的元婴境修为。
　　都说钟离泽此次试炼定然稳居魁首，作为师尊的简十初却深知未必，秘境又不能带灵器，只能靠着自身修为以及经验和反应能力。
　　看着楼下的徒弟从容不迫，简十初却有些茫然。
　　此次参加试炼的新秀都不错，甚至有几个修为已达元婴境大圆满。
　　被寄予厚望的钟离泽不慌吗？
　　他就如此笃定自己能赢？
　　这孩子本就不是服输的性格，求胜欲强地同他那张谦逊的脸完全相悖。
　　知徒莫若师的简掌门也摸不透徒儿的心思了。
　　试炼场上开启一道宏大的传送门，直达后山秘境，弟子们一个个排着队陆续走进去。
　　紧接着，楼阁上。
　　观看试炼的仙门尊者们面前竖起几道水镜，那上面投射的是提早在秘境中安放的灵石传回的画面。
　　每道水镜中的画面都不同，所记录的场景遍布了整个秘境大大小小的角落。
　　将夜站在师尊身边，双眼不措地紧盯镜中画面。
　　目光开始还追着镜中藕粉色的那道身影，后面就渐渐被秘境里奇特的世界所吸引，双目好奇地来回望着几个镜中的画面，可惜一双眼睛根本看不过来。
　　情绪都赤裸地写在脸上，众人看了也只觉得他后悔当初冲动，导致错过机会。
　　云谏也这般以为。
　　他放下茶盏，唤将夜过来。
　　少年即便再不舍得移目，还是乖顺地趿到师尊身边。
　　云谏问他：“想进去？”
　　将夜本能地点点头，反应过来又狠狠地摇头。
　　“不想，我更想陪在师尊身边，保护师尊。”
　　云谏：“……”
　　以云谏的修为，哪里需要一个筑基期的弟子保护？
　　这小徒弟也是见过他的实力的，为何还总觉得他需要被保护？
　　虽然这孩子不太聪明，但也不至于蠢笨卖乖到这般拙劣的地步。
　　那便只剩下一个原因——他就这么喜欢他？
　　寸步不离守在身边，也是为了多看看他吗？
　　被别人惦记的感觉让云谏觉得别扭，他暗自蹙眉，小徒弟却蓦地焦急道：“师尊是不是不舒服？”
　　将夜犹记师尊为他受的伤，想要好透也不容易。
　　“你随我来。”
　　云谏起身就走，也没同其他人告辞，他倒不是傲慢，只是习惯随心所欲，不爱与人打交道。
　　旁人却有微词。
　　“仙尊这就走了？”
　　“他徒弟又参加不了试炼，他在这看着也觉乏味吧，而且……丢脸。”
　　“哦哦，那倒是，但这不告而别，似乎并没把我等放在眼里。”
　　“他平时就这样，简掌门都习惯了，是吧？”
　　无辜被戳的简十初不着痕迹地翻了个白眼：“……”
　　这群憨货，他们知道个屁！
　　将夜：“你们别说我师尊，你们骂我就行了，随便骂。”反正骂两句又不痛不痒。
　　众人：“……”
　　将夜摊了摊手，无所谓道：“不骂了？那我走了啊。”
　　说着就朝师尊离开的方向奔去。
　　观看弟子试炼的阁楼两侧都是提供给仙门尊者的休憩室，但是师尊只是在众人眼中假意回去，然后就带着一脸茫然的将夜往后山走去。
　　将夜对后山有些后怕，云谏看出他的心思，道：“云缈的后山也不全是禁地，有些地方还是能去的。”
　　将夜困惑：“师尊带我去哪儿呀？”
　　该不会……是找个偏僻地方私会什么的吧？
　　一想及此，将夜心跳都变快了，脸上也热了许多。
　　云谏：“试炼场已经打开了一道传送阵法，若是再开启一道会被发现，云缈的秘境入口就在后山，直接进去反倒不会被人察觉。”
　　将夜讷讷点头，根本没把话听进去，心底五味杂陈。
　　师尊找个私会的地方，为什么找这么刺激的？
　　今天的秘境里人那么多……
　　他跟着师尊一路往后山走，没碰到什么弟子，他们都去试炼场的水镜前观看秘境试炼了，将夜跟在师尊身后，谁也没说话，气氛有些怪怪的。
　　该死的独处！
　　师尊蓦地停下脚步，将夜猝不及防一头撞上师尊后背，他顿时慌了神。
　　刚要道歉，师尊却转身抬手摸上他的脸。
　　“啊！！”将夜被震愕地说不出话，脸唰的一下红透了，一双杏眼睁圆，惊恐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师尊。
　　师尊的手很凉，指尖的皮肤触在他滚烫的脸颊上，有些降温的效果。
　　但是将夜不想要这种降温方式啊！
　　他额间渗出汗珠，又被师尊的手指轻轻拭去。
　　师尊靠他好近，沉敛柔润的嗓音如羽毛撩拨般在耳边低语。
　　“怎么出汗了？很热？”
　　师尊的嗓音太撩人了，将夜深吸了口气，脑子根本反应不过来要躲，强作镇定，乖顺地回应师尊：“有……有点。”
　　“那要不要脱件衣服？”
　　“蛤？”救命……
　　他要完了，该来的还是要来。
　　他一点都不想染指师尊啊！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他把师尊当爹待，师尊却带他去小树林，让他脱衣服……
　　想哭呜呜。
　　师尊：“脸怎么这么烫？很热吗？待会儿……会更热。”
　　救……救命……
　　作者有话说：
　　咳咳，不是什么正经修仙。
　　本文的修炼体系是：
　　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分神——合体——渡劫——大乘——飞升；
　　所以，筑基期的小夜同学，你也只比麻瓜好上那么一丢丢。
　　作业赶紧做，学习卷起来！
　　小夜可能是憨批，但他不蠢，现在就是对原文深信不疑，找不到方向。
　　等明确了目的，会慢慢支棱起来！
　　毕竟，他可是个「猛1」呢-感谢在2022-03-07 21：00：00-2022-03-14 20：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8章 哥哥好会
　　小嘴叭叭地夸着他的“哥哥”
　　师尊的手踅摸在他脸上， 一点点拭去他额间的汗珠。
　　“出汗太多了，还是脱了吧。”
　　清风霁月，矜冷绝尘的师尊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虎狼之词啊喂！
　　将夜颤颤巍巍：“我真……真的不热啊。”
　　桃眸看了他片刻， 叹了口气，掌心贴在他脸上， 又抚了会儿，将夜的脸已经滚烫到要沸腾了。
　　他浑身都紧张到发麻， 失了力气， 被暧昧的气氛笼罩着， 心中嘀咕：要是他不动，师尊总不能主动要吧？
　　但当师尊白皙颀长的手指剥开他的衣襟，让脖颈下小片皮肤暴露在空气中时，他忽然意识到：其实师尊要是主动，他也没办法啊……
　　将夜抬起颤抖的手捂住清白， 狗狗眼委屈又无辜：“还是别了吧。”
　　“要的。”师尊摇头，继续扯他外衣。
　　将夜是真的欲哭无泪， 又不敢反抗师尊。
　　师尊指尖一扯， 腰带松落，黑色外衣瞬间被扒下来，身上只剩下薄薄的中衣。
　　厚重的外套被扯下，果然瞬间没那么热了。
　　但他又看见师尊一双桃花眸微垂， 颀长的手指搭在腰带上，开始脱自己外衣。
　　将夜：“……”
　　他慌张地抬手捂住自己的眼，衣服脱一半的云谏蓦地愣住，盯着少年泛红的耳尖， 后知后觉明白过来。
　　“呃……”小徒弟脑子里到底又想了些什么？
　　大概是都习惯了， 云谏只无奈叹了口气：“秘境中的世界温度很高， 你以为是什么？”
　　“啊？”
　　少年从指缝中漏出杏眼，无辜地眨了眨，惊讶后，社死的尴尬缓缓攀爬上脸。
　　他撇头不敢看师尊，左顾右盼，眼神无处安放。
　　师尊：“你在找什么？”
　　将夜：“有没有能塞得下我的地缝？”
　　师尊：“……”
　　云袖一挥，嶙峋山石中倏然漾出圈圈涟漪，洞开一扇水汽蒸腾的门，里面的世界与将夜在阁楼水镜前见到的无甚差别。
　　师尊拽过将夜捂眼的手，就往门内走去。
　　热浪扑面袭来，秘境中的世界温度比外界高很多，植被蒸腾出的水雾在热浪下让眼前的景象看起来有几分扭曲。
　　肢体触碰分散了将夜太多心思，他看秘境世界都不那么觉得惊奇了。
　　双目死死地盯着彼此交叠地手。
　　怎么就牵手手了呢？
　　师尊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你跟着我比较安全。”
　　将夜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尽量让自己的手握地不那么松，又不那么紧，努力掩饰心虚。
　　“秘境世界既然能作为弟子试炼场，自然不会毫无凶险。所有进入其中的弟子都是被随机传送往不同地点，运气好的落在无人的丛林中，运气一般的掉进河里被水妖追着游个几圈也就上岸了，至于运气差的……”
　　“差的怎样？”将夜睁大眼睛。
　　“那要看有多差，掉进去恶兽巢穴，被撕咬掉手脚，但还能捡回一条命的，运气就不算太差。曾经有个弟子运气简直可以说是千载难逢，他掉进了……”
　　云谏斜睨少年，饶有兴致地欣赏他一脸的焦虑惊慌。
　　缓缓道：“他掉进了饕餮准备好的食物中，好巧不巧，他没来得及反应，饕餮就将他一口吞了下去。”
　　少年被他握在掌心的手颤了颤。
　　云谏慢条斯理道：“也不算是一口，很多年前，饕餮脑子不太好，对食物没什么概念，能吃就行，都是生吞，也就这些年头学会了细细品味，骨骼混着血肉，在利齿间嚼得颇有滋味。”
　　嘎嘣脆！
　　将夜被吓得浑身颤了颤，冷汗浸湿了后背，脑袋上的软发都蔫耷耷地埋进额发中，将自己藏地严严实实。
　　云谏感觉到被虚虚握在掌心的手蓦地紧紧反握住他，一只不够，另一只手也缠过来，牢牢抱着云谏的臂膀。
　　云谏心底轻笑，这下倒是知道怕了？
　　他们踏入秘境，那道灵流凝聚成的门消失在身后。
　　将夜回头望了一眼，背后只剩下不知归途的茂密森林。
　　他又紧张地握了握师尊微凉的掌心。
　　眼前是布满浓郁雾气的峡谷，两侧群峰高耸，拥着狭窄的裂缝，裂缝中俨然是一条指引方向的道路，中间泠泠流淌着蛇线蜿蜒的溪流。
　　溪水中央盛放的透明水莲神秘又好看。
　　那是将夜在阁楼前的水镜中看到的植物，他从没见过这个品种的花。
　　好奇地盯着看了半天，甚至想凑过去瞧个清楚。
　　心想：要是带回去种在师尊的水榭中，应该很好看吧？
　　师尊却说：“秘境中的东西与外界不同，看似无害柔弱的花，实际上……”
　　他向那透明圣洁的莲花投去一枚小石子，沉睡中的莲花仿佛倏然清醒，猛地探开花蕊，突出藏在中央狰狞又血腥的花舌，卷起石子就吞了进去，嘎嘣嘎嘣地嚼着。
　　“啊！！”将夜将探出去的脚猛地收回，咽了咽唾沫，双臂死死地环着师尊的胳膊。
　　云谏：“秘境中善于伪装的东西并不少，它们不装就很难活下去。”
　　将夜深以为然。
　　那可不，感情这里是探索自然，和无人区的动物世界啊！
　　云谏：“胜负本来就没那么重要，之前替你报名也是为了让你历练一番，或许会有感悟和机缘，以助突破。”
　　有没有感悟和机缘，将夜不知道。
　　但愈发诡异阴森的环境让他不寒而栗，明明身处三伏中，却觉得到处阴飕飕的。
　　他们沿着两侧峡谷间的缝隙窄路往前走，清澈幽静的水面倒映出彼此的样貌。
　　白衣墨发的青年顶着一张平平无奇的清癯面容，而身边挂着的黑衣少年也被敛去特征明显的杏眸，皮肤黝黑，头发枯如黄草。
　　有点……丑。
　　将夜吓了一跳，后知后觉意识到水中倒映的两人就是他和师尊。
　　猛地抬头看师尊。
　　他眼中的师尊依旧是银发披肩，长发被一截白梅枝松松绾在脑后，皮肤瓷白，缱绻多情的桃眸极矛盾地嵌在那张淡泊的面容上。
　　“你……我……”
　　将夜来回打量水中倒映和面前的师尊，又指了指水中的自己。
　　“障眼法罢了。你本次被禁试炼，虽不参与比试，但最好还是不要让别人知道你进来，以免节外生枝。”
　　将夜垮批着一张脸，闷闷不乐，小声咕哝：“可我也太丑了吧？”
　　他以前并不是个颜控，自己的底子本来就不错，天然地不把外貌当回事。
　　比如说，一个身价千亿的老总，来一句：我不在乎钱这种东西。
　　别人会觉得他装逼，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无敌是多么寂寞。
　　若他一朝落魄了，原本轻易拥有的却成了难以企及的奢侈物，心态就变了。
　　将夜亦是如此。
　　帅气惯了，从小被夸到大，人都麻了，现在却顶着这张糙汉脸，黑黝黝的，难免心理落差极大。
　　师尊真是的，把他变丑干嘛啊？
　　他又不靠脸吃饭，还是渣攻，又不会被谁觊觎，搞出麻烦。
　　反倒是师尊，就算敛去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哪怕是顶着再普通不过的面容，浑身禁欲冷冽的气质还是会控制不住地吸引那些渣攻炮灰的目光。
　　将夜嘟囔半天，他又不会藏情绪，满脸写着自己对师尊决定的不满。
　　师尊叹息，这傻徒弟恐怕是不知道自己变化有多大。
　　徒弟这张脸虽并无容貌变化，但细看就会发现，他近些日子愈发明艳张扬。
　　不似过去那种美玉蒙尘的感觉，像是从清潭中涤干净了尘埃，捞出来的美玉带着泠泠波光，闪耀夺目。
　　他是知道将夜这具身躯换了个魂灵的。
　　从前那个徒儿他并无太深的印象，只觉得腕上拴的生死契奇怪，就留在身边观察，现在这个倒是有趣的很。
　　师尊似笑非笑：“不丑。”
　　将夜脸更垮了，师尊在笑话他呢。
　　“那师尊看我也像那个样子吗？”将夜指着水中倒影问。
　　他倒是更期待师尊眼中的自己丑一点，败败好感，看着这么丑的自己，师尊肯定下不了嘴。
　　哎嘿，变丑倒也不全是坏处嘛。
　　师尊：“你看我什么模样，我便看你什么模样。”
　　“啊……这……”
　　将夜的脸又垮了下去，脑袋上摇摇晃晃的软发都趴在头皮上晃不动了。
　　穿过耸立两侧的峻峭峰峦，走过涧隙低谷，眼前被雾气缭绕的视线瞬间清明。
　　不似刚刚那般阴沉，反倒暖阳高挂，黄昏融融。
　　两岸的水杉连绵成片，足有三人合抱粗。
　　秘境中的植物都与现实中常见的有些相像，但又不完全像，更像是经历了某种变异。
　　花儿变得更加娇嫩美艳，开到极盛，呈现一种最完美的状态，本该轻抚足踝的小草都长得足有腰际那般高。
　　将夜惊叹不已：“这是吃了啥才能长成这样啊？”
　　“吃人。”
　　“呃……”将夜不说话了，又瑟缩着将兴奋的情绪抹干净，悄悄勾起师尊的小臂，紧紧揪着他的袖子。
　　少年小心翼翼抬头看师尊：“真吃人啊？”
　　“救命啊！救命……吃人了！吃人了！！”
　　将夜：“……”
　　不远处的呼救声传来，将夜眯眼瞧去，是有几个身穿不同门派弟子服的修士朝这边奔来，他们一边跑一边呼喊，奢望能遇上个元婴期的师兄救救他们。
　　“要救吗？”
　　将夜心底也发怔，愈发觉得这场试炼怪怪的。
　　就算有点凶险也不至于让这群弟子拿命来试炼吧，要是命丢了，赢不赢的有什么意义？
　　他抬头等着师尊拿主意，却见师尊桃眸眺向远处，望着那些弟子身后。
　　这个距离以将夜的修为肯定什么都看不见。
　　却见师尊扫了一眼，就皱起眉头。
　　将夜问：“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眼见着狂喊救命，被吓得失了魂似的几个修士蓦地看见他们二人，直朝他们奔来。
　　师尊：“我们只是望月门的修士，一同进来试炼的，记住了吗？”
　　将夜乖顺点头，望月门是仙门百家中最不起眼的小门派了，甚至因为地位卑微，根本没几个宗门认识这个门派的弟子。
　　那些弟子带着希望奔来。
　　靠近之后气喘吁吁地打量了眼将夜和云谏，旋即眉头皱起。
　　本以为能遇上个元婴期的师兄，没想到只有筑基期修为！
　　“发生了什么事啊？”
　　将夜见他们身上也没受伤啊，却一个个面色那么难看，好像差点丢了命似的，觉着奇怪。
　　怀揣希望的几个弟子失落地躺在草地上一言不发，喘着粗气，并不打算回答将夜。
　　还是另一个看起来谦和的少年凑过来悉心解释：“这位师弟，你没去那藏着传承的洞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们跟着云缈的首席师兄前去探索，却被困其中，那洞穴太古怪了，走不出去就会源源不断吸收修士体内的灵力，我被吸地从金丹大圆满掉到了金丹初期。”
　　他看了一眼躺在草地上面色难看，一副摆烂了不干了的修士。
　　“我师兄比我惨，他从元婴初期掉到了筑基期。”
　　师兄骂骂咧咧：“你他妈见一个说一个，是嫌我丢脸丢地不够吗？”
　　少年摆摆手：“师兄，你不丢脸，大家都挺惨的，尤其是钟离师兄，他都没能从那洞穴中出来，至今生死未卜。”
　　“真的吗？”将夜乐了。
　　蹦蹦跳跳晃到师尊身边：“师……师兄。”
　　云谏垂睫睨他：“你叫我什么？”
　　“蛤？”将夜愣了片刻，歪着脑袋眨了眨眼睛，语出惊人道：“哥哥？”
　　“呃……”
　　“爹？”
　　“闭嘴。”
　　云谏的声音听起来不像是生气，倒显得很无所谓一般，但心中却愣怔很久。
　　将夜蔫了，叫啥都不好使吗？
　　喊「师尊」不就暴露身份了吗？
　　他的脑回路是这样的：
　　师尊是师尊，他肯定不能喊师兄，师尊总不能自己收自己为徒吧？感觉怪怪的。
　　喊「哥哥」他是觉得挺好的，但师尊好像接受不了，大概是拉低了辈分，觉得被占了便宜。
　　叫「爹」不错啊，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敬他爱他，就要拿他当爹供！
　　但……师尊好像不是很乐意。
　　将夜忽然又悟了！
　　他明白了，虽然师尊上千岁了吧，但容颜一直维持在青年时期的模样，他被自己一个大男人喊爹，这不是把他喊老了吗？
　　难怪不开心，他懂了！
　　还是叫「哥哥」稳妥。
　　将夜：“哥哥，你怎么看？”
　　“呃……”云谏默了会儿，还是无奈地纵容这傻徒儿。
　　“去看看。”
　　那躺在地上摆烂的师兄一个鲤鱼打挺蹭地站起来，皱眉阻拦道：“不可，太凶险了！你们不过是筑基期修士，进去了就是送死，吸得修为跌无可跌，说不定连骨血都会被吸干，变成干尸！”
　　因这可怖的描述，将夜下意识一颤。
　　旋即又抬起一双亮澄澄的眸子，兴奋地望着云谏。
　　“好耶，那钟离泽会不会被吸干啊？修为吸光，跌成凡人，然后被吸成干尸！”
　　好期待……
　　那师兄和那师弟：“……”
　　他为什么看起来那么兴奋？不害怕不恐惧吗？为什么像是在幸灾乐祸啊？他真的是仙门修士吗？他们门派不是跟云缈有仇吧？
　　习惯了将夜脑回路的云谏倒不觉惊人。
　　只是没想到小徒弟这么厌恶钟离泽，好像也不是很害怕血腥的场面。
　　早知道他上次鞭笞钟离泽的时候就不必手下留情了。
　　云谏不理会那对师兄弟的阻拦，淡淡看了眼将夜。
　　“走吧。”
　　“嗷嗷。”将夜兴奋地跟上去。
　　师尊修为高深，只要不遇到原文的剧情套路，将夜一点都不怕师尊有事，也相信师尊会保护自己。
　　牵着师尊的手，知道自己不会遇险，但真当看到眼前的画面时，将夜还是忍不住瑟缩颤抖。
　　洞穴前被茂密的丛林植被遮挡地严严实实，不见天日。
　　幽暗之中只有草丛里发光的一种植物带来些许幽微的光芒，不至于让人看不见眼前的一切。
　　但将夜宁愿看不见。
　　洞穴前面的地面躺了无数身穿各门派弟子服的修士，身上都没有伤，却像是被抽干了魂灵一般。
　　有的修士甚至双颊已经凹陷下去，脸色苍白如纸。
　　云谏：“修为被吸干后，就开始抽取骨血精魂了。”
　　说着，就挥袖布下一道阻隔洞穴吸收这些修士修为和精魂的结界，将他们护佑起来，这种掠夺被阻断后，他们很快就会醒来。
　　将夜感叹：“哥哥真的好善良！”
　　云谏：“……”
　　洞穴像是蓦地活过来一般，因被阻断吸收而变得四处逡巡什么，直到无形的，以风凝成的触手扫向看起来更好拿捏的将夜。
　　傻呵呵夸赞着「哥哥」的将夜浑然不觉。
　　一张笑意满盈的脸望着「哥哥」，唇边还绽着两弯梨涡，小嘴叭叭地夸着他的「哥哥」。
　　倏然被「哥哥」的桃花眸一眼望过来，他心中一滞。
　　「哥哥」忽然弯腰凑近他。
　　手臂环住他的腰，带着他原地转了个圈圈，像是堪堪躲开了什么。
　　将夜：“……”
　　哥哥你好会，但是不可以啊！
　　作者有话说：
　　生死未卜钟离泽：谢邀，我人虽然不在，但已经充分感受到这个世界，这对师徒对我的恶意。
　　……
　　完全不想听首席哔哔，满脑子都是转圈圈的将夜：叹气，我好像又被原文套路了，但是不是有bug？为什么站位反了？
　　……
　　某禾：你什么时候心里能有点那个ac数？


第29章 传送阵法
　　我有一个「以君子之心度小人之腹」的猜测
　　黝黑的洞穴探出的风爪一击不中， 又变换着角度再次袭来。
　　「哥哥」速度太快了，揽着他的腰，带着他左闪右避， 眼前的世界都在天旋地转，直到他被「哥哥」带到一株苍虬拔高的树干上站稳。
　　师尊松开他的腰跳下去。
　　白衣翩飞， 宛若惊鸿，一招击溃风爪， 砍断触手， 他看起来那么柔弱温润， 但杀伐果决的招式却非常凶狠凌厉。
　　将夜看傻了。
　　不知是该夸赞「哥哥」厉害，还是庆幸师尊没黑化，不会对他下手。
　　头顶的软发忍不住颤了颤，又后知后觉抚掌感叹：“哥哥好棒！”
　　站定的云谏判断洞穴中的风爪暂时不会有什么动作，桃眸扫了眼结界内暂时不会醒来的修士们， 又斜乜将夜。
　　“他们暂时不会醒来。”
　　言下之意，只有你我二人， 大可不必伪装成兄弟， 将那莫名的称呼赶紧收回去吧。
　　将夜脸却红了，支支吾吾道：“就……就算这样，这里也不合适啊……”
　　云谏：“……”
　　“还不下来？”
　　“啊？”
　　将夜才意识到自己站着的树枝，抱着的树干有多高， 这要跳下去至少能摔断腿吧？
　　他有些为难，又不好叫师尊抱他下去。
　　丢人倒是其次，更可怕的是师尊刚刚搂他腰了，掌心的触感绵绵不散， 一想起来就忍不住红了耳朵尖。
　　咬咬牙， 想着这高度也不一定真的能断腿吧？
　　他松开手， 一跃而下，没有稳住身体，风在耳边疾驰，大概率是要摔个狗吃屎。
　　鼻尖却蓦然嗅到岭梅冷香。
　　再睁开眼，师尊那张俊美无俦的面容直兀兀地撞进眼底。
　　腰被臂膀揽着，身躯似被点燃热意，又开始因秘境温度过高而皮肤滚烫。
　　师尊似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他。
　　“直接跳下来是打算摔断腿，留在秘境里等人给你收尸吗？”
　　将夜吐吐舌头，似鹌鹑般缩了缩脑袋。
　　以前没见师尊这么毒舌啊。
　　师尊叹气：“为什么不用灵力？”
　　“对哦！”
　　将夜恍然大悟，在这个修仙世界中，他好歹也有筑基期修为。
　　他还是不太适应，没想着用。
　　师尊已经懒得跟傻徒弟说话了，感受到掌心下小徒弟的腰极不自然地扭了扭，躲闪的意思很明显了，好似他是什么洪水猛兽似的。
　　他松了手，胳膊离开少年的腰。
　　面不改色，心底却暗暗评价：小腰挺细。
　　这徒弟既然那般喜欢他，又为何如此扭捏？
　　云谏不明白正常人是怎么对待自己喜欢的人，但平时也在出席云缈活动时见过腻腻歪歪你侬我侬的道侣。
　　想来总归不会是将夜这个样子。
　　他对这种事没什么好奇心，困惑也只是一闪即逝，顶着淡然无波的面容往洞穴中走去。
　　“跟紧了。”
　　“嗯嗯嗯！”
　　洞穴外的世界被茂密冗高的植被遮挡，让光线照不进来，但好歹还有那些发光的植物星星点点地照亮周围环境。
　　洞穴内则不同，里面太黑了，伸手不见五指。
　　将夜原本是跟着云谏后头，但越往里走越害怕，洞中不比外面那么炎热，像是步入一个冰窖，阴风飕飕地吹打在皮肤上，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他每走一段路，都要试探性喊一声：“师尊，你在吗？”
　　“嗯，在。”
　　“师尊，你在吗？”
　　“什么事？”
　　“没事。”
　　“呃……”松了口气，过了会儿又喊师尊。
　　师尊脾气再好，也被他喊烦了，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将夜不知他停下了，还往前走，就一头撞在师尊锁骨上。
　　“师尊，你……在啊……”
　　将夜修为低，在漆黑的环境中什么也看不见。
　　撞上了他也尴尬，但又有点安心，甚至依依不舍地伸出手指轻蹭师尊袖摆，以确定身边有人。
　　但云谏不一样，他那双眼能看破虚妄，更何况是区区黑暗的环境。
　　黑黝的洞中，他垂睫看着少年别扭的模样，一双杏眼眨巴了几下。
　　因为什么都看不见，反倒不怎么避讳，就直勾勾地望着他，眼底的恐惧也毫无隐藏地流露出。
　　云谏：“怕了？”
　　“嗯……就……亿点点。”
　　将夜心虚地点点头，又因对自己太弱这件事而不满地眉头直皱。
　　说好了要保护师尊，结果什么都要靠师尊，到底谁保护谁啊喂！
　　少年不知道他师尊能看清他的脸，毫不避讳地将满面纠结和自我贬斥都写在脸上，心里又伤心又难过。
　　胆子就那么一点点大，也不知夸下海口说要保护自己的人是谁？
　　云谏反手握住轻轻擦碰自己袖子的手。
　　少年的手指明显颤了一下，因被洞中的寒气侵扰而指尖泛凉，触感如浸入冰中的软玉。
　　云谏暗暗使了些不易被察觉的灵流，从指尖钻入少年的体内。
　　不一会儿将夜的手就没那么凉了。
　　云谏想：养个带在身边逗弄的小徒弟似乎也没那么随意简单，不过……还算有趣。
　　被师尊牵着往前走，将夜不那么害怕了，安全感得到满足，甚至开始小嘴叭叭地跟师尊唠嗑。
　　“师尊，秘境里的那些花草是真的吃人吗？”
　　云谏耐心解答：“只有依靠腐肉汲取养份的食人花才吃人，一般情况它们吸收人的灵力和精血。”
　　“哦！”
　　将夜点头，又抬起好奇的眼问：“师尊，你说钟离泽死了没啊？他干嘛要到这么危险的地方来啊？还带那么多人一起倒霉，这里真的有传承吗？”
　　云谏漫不经心道：“传承？你也想得到那传承？”
　　本来不是很感兴趣，但怪自己太菜了，要是一直这么菜，夸下的海口又该怎么交差？
　　将夜皱眉，小声嘀咕：“要是可以，那以后就能换我护着师尊了。”
　　但所谓的「传承」一般都属于主角。
　　将夜心中有两个人选，一个是师尊，一个是洛言。
　　因为原文是主受视角，师尊是绝对的主角，他得到传承很合理。
　　洛言呢，他是原著里的龙傲天，在几十年后会发光发亮，逆袭翻盘成绝对主角。
　　而现在的故事线对于洛言的剧本来说，其实算前传。
　　将夜没看过原著，因此也有点迷糊，但不管是哪种可能性，自己都跟「传承」沾不上边。
　　他甩甩脑袋，换个话题。
　　“师尊，钟离泽要是死了，首席的位置换谁坐啊？”
　　云谏停下脚步，看着少年那张充满好奇的脸，不似伪装，但毫无破绽反倒让云谏心生疑窦。
　　他声音蓦地有些冷冽，将夜毫无察觉。
　　“怎么？你对首席的位置也感兴趣？”
　　少年笑道：“那不可能，那个位置要保护的人太多了，我志不在此。”
　　云谏：“那你志在何处？”
　　将夜：“自然是师尊，我保护好师尊就够了。”
　　毕竟只要你被保护好，不黑化，不但我安全，这个世界也间接安全了。
　　“呃……”云谏沉默不语。
　　大抵是觉得这样的话没听过，有些新鲜，又觉得将夜有些狂妄，还有点虚幻和莫名的……熟悉感？
　　小徒弟这张嘴总也语出惊人，但说起暖心的话倒也是一套一套的。
　　可惜云谏并不在意这种无用的暖语。
　　走到洞穴深处，忽然飘来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嶙峋岩壁的转角处，迸出一抹幽蓝的光，照亮前路。
　　他们看见地面上，岩壁上溅了好些血渍，尚未干涸，都还新鲜地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那幽蓝的光像是绘的一道符咒，在岩壁烙下一个阵法。
　　将夜不懂这种东西，他算是半个文盲，对这个世界的语言体系一窍不通，更别说那符咒描述的是什么，有什么作用。
　　他们刚刚走近，只见那明明灭灭闪烁幽光的阵法蓦地光亮大盛。
　　蓝光脱离了岩壁，凌空盛放，化作无数萤虫朝将夜袭来。
　　刚反应过来的将夜心底暗骂：柿子专挑软的捏吗？！
　　耳边，师尊声音骤冷，朝他喊道：“快扔了乾坤袋！”
　　他反应算快了，却还是来不及。
　　乾坤袋的抽绳缠在腰带上，怎么都扯不开，师尊的手伸过来，用力一拽，乾坤袋连同他的腰带一齐被抛向远处。
　　蓝色幽光分出一抹去追乾坤袋，另一股却蓦地将他们包围住。
　　眼前强光乍现，什么都看不清，将夜只能凭着本能牢牢抱着师尊的胳膊。
　　待到眼前强光没那么刺目了，耳边传来潺潺水流声，那不是洞中该有的。
　　将夜睁开眼，师尊垂睫看着他。
　　问他：“你乾坤袋里有什么？”
　　“有什么？”将夜有点懵，他乾坤袋里面的东西尽数送给了洛言，没什么奇怪的东西啊。
　　“没什么啊……”
　　师尊示意他松开缠抱臂膀的手，他脸一红，倏然瞧见自己腰带被抽开后，前襟散开，绝世猛一的胸肌和腹肌又被师尊看光光了。
　　好……好尴尬。
　　为了缓解尴尬，将夜转眸扫了一圈身处的地方。
　　“那个是传送阵吗？”
　　他们已经不在岩洞中，而是到了一个水声潺潺，草木丰沛的世外桃源一般的地方。
　　大概是他的身体早就被师尊看习惯了吧，他发现师尊并没有异样的神色，脸不红，心不跳的。
　　师尊淡然道：“嗯，你乾坤袋中有冲撞秘境的神器，被阵法捕捉后触发传送机制。”
　　将夜明白了，因不觉得这个地方有什么凶险，并不紧张。
　　师尊又道：“传送的代价是剥取一定的灵力，若刚刚没有丢掉乾坤袋，你已经被阵法追到这里吸干灵力了。”
　　还没缓过来，蓦然觉得有些后怕，将夜咽了咽喉咙。
　　忽然想到那些躺在洞穴外半死不活的修士，以及跑了出去，却被吸得从元婴境跌到筑基期的那人。
　　自己这只比普通人好上那么一丢丢的筑基修为恐怕真不够阵法吸的。
　　要不是师尊反应快，他或许已经被吸成人干了！
　　将夜皱眉：“我有一个「以君子之心度小人之腹」的猜测。”
　　云谏挑眉：“说说。”
　　“那些逃出来的修士都以为钟离泽被困在洞穴中，找人去搭救，但洞穴中并没有钟离泽，那有没有可能是他带了神器妄图打开阵法，故意将带进去的那些人用以献祭，让他们被吸干灵力，给自己铺路？”
　　少年看着云谏，脑袋上的软发晃来晃去，像是觉得自己的猜测非常完美，一双狗狗眼亮晶晶地期待云谏的夸赞似的。
　　“猜的不错。”
　　师尊情绪很淡，但一句算不上夸赞的夸赞却让将夜兴奋地扬起唇角，漾起梨涡。
　　少年的情绪很直白，一笑起来就摇头晃脑，若是有尾巴，恨不得甩起来晃两下，脑袋上那撮软发也像是在热烈邀请云谏上手去抚弄一番。
　　云谏轻咳一声，心想：小徒弟其实也不是没脑子，也就在他面前蠢得要命。
　　此处看似无甚凶险，但能用那样血腥的献祭阵法来传送的地方，不可能真的什么都没有。
　　云谏目光缈缈，抬眸看去，明明是一处陌生的地方，却让他感到莫名熟悉，就好像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似的。
　　但那种熟悉并非什么好的印象，反而是蚀骨的惧意。
　　“洛言！”
　　小徒弟指着不远处躺靠在岩石边的人，皱眉：“他怎么在这里？他……”
　　将夜看清洛言浅灰色的外门弟子服沾满了血，心中蓦然抽恸。
　　“他受伤了！”
　　将夜惊呼一声，就朝着瞧见的人跑去。
　　云谏伸手没捞住人，他那双能洞察一切虚妄的桃眸狠睨向洛言，眉头蓦皱。
　　“别过去！”


第30章 和他很熟
　　那是…原文中的将夜！
　　小徒弟跑的速度太快， 云谏追过去的时候，他正托着洛言的后背，检查伤势， 却被倏然醒来的洛言抬手推开。
　　将夜看着洛言苍白的脸，虚浮的气息， 担忧道：“别闹，我给你看看， 你伤的好像很重。”
　　洛言却摇摇头， 抬起虚弱无力的手攥着将夜的腕。
　　“我没事， 我有很重要的东西丢了，你陪我去找找吧。”
　　“什么东西丢了也没命重要啊！”
　　将夜坚持要扒他衣服，看他伤势，他却一而再再而三地阻挠。
　　将夜放弃了，盯着洛言握着自己腕的左手看了会儿， 又抬头看了眼走过来的师尊。
　　他问洛言：“那你……怎么会在这儿？”
　　被钟离泽拐骗到传送阵中献祭的都是本次试炼的弟子，洛言身为外门弟子是没资格参加仙门试炼的。
　　他在这里就很奇怪。
　　洛言除了浑身乏力， 精神好像一点都不觉虚弱， 他似乎在记忆中搜索一番，才恍然大悟。
　　“你给我的玉牌中有一枚就是能打开秘境的，我当时被玉牌指引着来到这里，本来想找路出去， 却不想误闯了传送阵法，被带到这里。”
　　将夜点点头，又盯着洛言的手背看了会儿，不再问别的， 直接将人扶起来。
　　“走吧， 我帮你去找找你丢了的东西。”
　　洛言眉头微皱， 有些不解：“你不问问我怎么受伤的吗？”
　　将夜：“洛言会向别人解释自己怎么受伤的吗？”
　　龙傲天骨子里都是浩然傲气，打落牙齿都得和血吞，从不向人示弱，人设怎么可能会崩？
　　将夜这番话是带着笑意说出来的，洛言在他脸上看了半天，似乎看不出问题，也分析不出那句话有什么奇怪的，只点点头，被将夜搀扶着带他往某处走去。
　　将夜回头不经意似的扫向师尊，朝他眨了眨眼。
　　师尊瞧见，莞尔不语，不紧不慢地跟在两人身后。
　　将夜又问洛言：“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吗？”
　　“嗯，我之前还见过钟离师兄，本来我们是一起探索出去的路的，后来我受伤了，钟离师兄不见了，我东西也丢了，所以才……”
　　钟离师兄……
　　呵呵，喊得真亲热啊！
　　原来他看不见师尊啊，将夜又回头朝师尊眨了眨眼。
　　师尊：“……”
　　将夜被洛言带进了一方水帘瀑布后的洞穴，这里倒没有外面的岩洞那么黑，却格外冰寒刺骨。
　　四周都是冰块砌成的，冒着蒸腾的寒气。
　　带他进去后，洛言就不说话了，脸上的笑完全收敛，整个人像是傀木雕成的一般，拽着将夜的手，步伐愈发快。
　　“你要找的东西在这里吗？”将夜问他。
　　他却只是麻木着一张毫无表情的脸看着将夜，木讷地点点头，脸色苍白地像是白纸捏出来的，再用几点笔墨添上眉眼。
　　将夜深吸一口气，忍住心中的觫然。
　　“你……你找到了吗？”
　　即便努力压制着恐惧，还是忍不住声音发颤。
　　洛言阴森森道：“快了。”
　　将夜的手被他攥地死紧，刚刚在外面还察觉不出与常人有什么区别。
　　如今那钳制他的手凉如冰块，没有皮肤的柔韧触感，硬邦邦地像是石头。
　　觉得差不多了，将夜忍不下去了，蓦地回头示意师尊可以动手了。
　　却没料到，他一甩脑袋，师尊没看见，洛言那张如纸糊成的脸倏然撞入眼底，吓得将夜险些尖叫出声。
　　木讷的声音一字一顿，从洛言僵硬的口中吐出：“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
　　将夜咽了咽唾沫，内心极度崩溃，欲哭无泪。
　　师尊怎么没有跟过来啊！
　　将夜：“你要找的东西，找……找到了吗？”
　　纸糊的脸倏然咧开唇，剌出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笑起来。
　　“找、到、了。”
　　忽然，将夜的手似被什么千钧顽石拖住，一个趔趄胳膊砸在地上，带着膝盖也半跪下去。
　　再去看，握住自己手腕的哪里是洛言的手啊，分明是一块极重的蓝冰，将他的手腕完全包裹住。
　　森冷的寒气瞬间就将他冻到麻木，没了知觉。
　　眼前的洛言诡异地笑着，机械地重复着：“找、到、了。”
　　“找、到、了。”
　　“找、到、了……”
　　手腕上的蓝冰在以极快的速度向将夜胳膊上攀爬，似乎目的是将他冻成冰雕，他费劲地从灵脉中运转灵流，想要冲破桎梏，却发现凭他的修为，再怎么费劲也只能剥掉些微不足道的冰碴。
　　他慌张地抬眼逡巡四周，没有看到师尊的身影，心中绝望极了。
　　他分明暗示师尊跟过来的！
　　难道是师尊嫌弃他累赘，不要他这个徒弟了？
　　还是师尊又想起自己觊觎他的那些画面，终于觉得还是死孽徒算了？
　　紧张之下的胡乱揣测纷纷迭出，他被冻得直哆嗦，狠狠将绝望甩出脑袋。
　　或许是师尊没看懂他的暗示，以为这个「洛言」是正常的……
　　又或许师尊没有「洛言」带领，进不来这个地方……
　　总之，他救他那么多次，明明很在意他，不可能现在放弃他吧？
　　转眼间，冰封的速度已蔓延至肩膀，他被沉重的蓝冰拖着匍匐在地上，再难站起来。
　　圆润的眸子又委屈又焦虑，依旧怀揣着微弱的希望四处张望，寻觅师尊。
　　“快、了……快、了……”
　　顶着洛言的脸的那只怪物，用无神的双目直勾勾盯着将夜，兴奋地不断喊着，整座冰寒刺骨的冰洞仿佛都在回应他，发出清泠泠的冰块磕碰声，像是迫不及待要从冰墙中穿透而出。
　　“师尊……师尊！”
　　冰太寒了，将夜被冻到几乎要失去知觉，唇瓣直哆嗦。
　　他觉得自己在劫难逃，委屈和伤心一下子从胸腔迸出。
　　交代遗言一般，虽然师尊听不到，但他还是想将憋在心里的话说出来。
　　“我真的不是他，我……我没有想要染指师尊。”
　　“我是想要敬爱师尊，想要保护师尊……”
　　说到后来都有些神智不清了。
　　“我要是死了，没人给师尊把关，怎么办啊？他们……都觊觎你，他们下贱，肮脏，你别信任何人，他们都只是馋你身子。”
　　“呃……”刚步入冰洞中的云谏猝不及防被徒弟「将死之人，其言也善」的掏心窝子的话说得有些无言。
　　他倒没真的见死不救。
　　云袖挥掣，灵流迸出，瞬间就将完全察觉不到他的「洛言」一招击个粉碎，散落在地上，堆成裹着白纸的碎冰碴子。
　　小徒弟已经被冻地面失血色，神志不清，一个劲地从颤抖的唇中洒落溃不成句的字词。
　　就算是这样，云谏还是能从那些「玷污」、「馋身子」、「保护」……这类的字眼中感受到徒弟那常人望尘莫及的奇异思维。
　　好在……也算习惯了。
　　云谏的手抚向将夜被冻到麻木的臂膀，以灵力轻柔地化开冰块，融成一汪水「哗啦」散开，又驱动灵流煨热少年的身躯。
　　过了好一会儿，将夜才清醒过来。
　　他几乎以为自己已经死了，知觉全无，再次看到师尊那张昳丽的面容出现时，整个人激动地说不出话。
　　喉咙哽咽，杏眼汪汪地泛着水雾，就这么直勾勾对着师尊波澜不惊的桃眸。
　　潜意识下还是有点委屈：“师尊怎么才来呜呜。”
　　头一次，云谏觉得自己辜负了徒弟期望似的，将原本那句「你自作主张冒险，吃点苦头也是活该」咽了下去。
　　下意识哄道：“在洞外被困了会儿，来晚了。”
　　虽不沾任何情绪，说话也是冷淡的，但小徒弟朦胧的眼眸一下子又亮了起来，似被风雪吹地摇摇欲坠的烛火又燃起融暖的光明。
　　师尊没有不管他！
　　师徒情还在！
　　或许还有那么一点点变质，但他只要再努力努力，迟早把师尊给掰直喽！从此走向上慈下孝，师徒情深的美好未来！
　　刚经历过恐惧，生怕师尊又丢了，那盏明灯似的眼灼热地凝望着师尊。
　　云谏敛去在冰洞外，被似曾相识的记忆揉出的复杂情绪。
　　桃眸躲开少年的炙热，漠然地扫向冰洞四周。
　　源源不断的灵流还在往少年体内灌，直到将夜浑身暖过来，他才撤去灵力，缓缓站起来。
　　“你如何得知洛言是假的？”
　　将夜：“他抓着我的手的时候，我发现他左手虎口上有一颗痣，但是洛言的痣是在右手上，而且他并不喜欢钟离泽，甚至可能……有点厌恶，这个「洛言」却唤钟离泽「钟离师兄」，这就很奇怪。”
　　师尊收回眼，又落在分析地头头是道的将夜身上：“你倒是挺了解那个外门弟子的。”顿了顿，又看向地上堆积的那团冰碴，“观察地也很细致。”
　　将夜乐了，脑袋上的软发美滋滋地晃了晃。
　　“师尊不必夸我，要是换了别人，我肯定认不出来，只是跟洛言比较熟，关系铁，才知道这么多的。”
　　龙傲天的大腿，他抱得还挺牢的，美滋滋。
　　“哦？你只跟他那么熟？”师尊微眯桃眼，并没看他。
　　“还有闻人玥！”
　　他在这个世界也是有朋友的！
　　师尊没继续问，他往前走，将夜就忙不迭爬起来跟着，寸步不离。
　　自从师尊进来后，原本像是要活过来的蓝冰岩壁蓦地安静如死物，仿佛刚刚所见所听到的一切都只是将夜的幻觉。
　　冰洞中央有一汪水潭，天生有些畏水的将夜一见到蓄水坑就眉头直皱。
　　但很快，他就惊得目瞪口呆，顾不上那点微弱的厌恶。
　　水潭氤氲着寒气，怪异的是在这方温度极低，周围的水都凝聚成冰的冰洞中，唯独那方寒潭水流潺动，下面像是有一处泉眼，在汩汩涌出。
　　而寒潭周围绕着的冰雕竟是人形！
　　半透明的蓝冰中，隐约能看清这些人的样貌，这些人大多将夜都不认识，唯独其中两个人！
　　是洛言和钟离泽！
　　他们是被蓝冰蔓延全身，直接冻住的。
　　将夜一见就有些后怕，要是刚刚师尊晚来一会儿，他恐怕也会被冻住，立在这里。
　　“师尊，他们……”
　　云谏盯着冰雕看了会儿：“这个洛言身上有人气，是真的，刚刚你见到的那个是冰洞中的生灵幻化成的。”
　　冰洞中的生灵？
　　将夜蓦地看向四周的冰岩，他快被冻死的时候，隐约听见这些东西发出了兴奋的泠鸣声。
　　所以说……这些冰块是活的？
　　甚至……它们刚刚想将他雕琢成冰，是在有意识地在制造同类？
　　感情还是个搞艺术的精怪？
　　他只觉得眼前的冰岩折射无数璀目的光芒，他像是置身在一个冰雪世界的万花筒中，目光所及，天旋地转，头晕，胃里还泛着一股恶心感。
　　“闭眼，不要盯着看。”
　　隐约听见师尊的声音，有些渺远。
　　将夜刚要低头阖目，但已经来不及了，四周的蓝冰泛出的光炫像是烙进他识海中一般，他闭上眼，眼前还是旋转不停的冰雪世界。
　　然后……
　　他看到从冰岩中走出的人。
　　一身黑色衣袍，窄袖扎进玄色护腕中，墨发高束头顶，别着银冠，长发恣意潇洒地随着走来的动作散摆在身后。
　　少年面容俊俏，唇边因勾起笑意而绽出梨涡。
　　一双杏眸因微微眯起而显得不那么圆润，有些狭长。
　　那……竟是他自己！
　　他看见他自己看着他，朝他走来。
　　就像是照镜子。
　　唯一让将夜得不到认同感，还能保持些微清醒的是——朝他走来的将夜目光并非澄澈，而是带着凶光，泛着狠戾。
　　像是能从中抽出一把刀子，能戮人魂灵。
　　那是……
　　原文中的将夜！！
　　作者有话说：
　　将夜（苦涩）：如果这是真假美猴王，那我就是假的那一个，师尊你老攻回来啦！
　　师尊：……


第31章 镜像幻觉
　　我要是欺师灭祖，你就欺负回去！别心慈手软！
　　“你就是那个占据我身躯的魂灵吗？”
　　那个和将夜有着同样面容的黑袍少年， 站在他对面以不屑的眼神，似看着一个窃贼一般诘问他。
　　“你占据了我的身躯，还占有了我的师尊， 你是个冒牌货！”
　　对方那双杏眼戮出凶光，狠狠瞪着将夜。
　　正主出现诘问他这个「小偷」， 将夜是慌乱的，双唇一开一合， 颤抖嗫嚅着， 就是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他说的没错， 将夜就是异世来的魂灵，本该死了，却意外进入原主的身躯，占有他的师尊，占有他本该拥有的一切。
　　将夜不是没想过， 自己意外进入这具身躯，那原主去哪儿了？
　　他想不明白， 就不去想。
　　可现在意外出现了， 原主一双眼狠睨他，质问他。
　　而他不占理，甚至不能解释自己真的不是有意夺舍，他的出现只是个意外。
　　可他双唇一启一合， 就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对方掀唇嗤笑他：“喂，你要占有我的东西到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
　　我……
　　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将夜蓦地抬眸，喉咙滚动， 强迫自己从干涩的嗓子里发出些溃乱的声音：“那你， 你要是回来了会怎么对待师尊？”
　　他占据了别人的身躯， 本就不该。
　　还回去也是应该的。
　　可是他很担心以后，担心原主会按照原文中的套路继续那样对待师尊，折磨师尊，蹂躏师尊，让师尊伤透心。
　　对方那张和自己一样看起来纯良的脸，却绽出一抹邪佞的笑，抱臂斜乜他。
　　“我要怎么对待他？你管的着吗？”
　　黑袍少年笑着，绕着将夜走了半圈，似是在打量他。
　　倏然凑近将夜耳边，狎昵道：“我怎么对待的他，你不都知道吗？你难道没做过？”
　　“他那张脸长得很美，是不是？又孤冷又矜贵，神圣不可侵犯的样子更能让人产生欲望，想要将他拽下深渊，堕入泥淖，你别告诉我你没想过。”
　　黑袍少年的言语愈发让将夜觫然，在他耳边，如同恶魔低语。
　　“你占据的是我的身躯，你脑子里那些龌龊心思……你以为我不知道？”
　　“你忍得很辛苦了吧？不像我……”
　　少年说着，蓦地离开将夜身边，将夜浑身的战栗尚未缓和，就被眼前的一幕震愕到浑身觳觫。
　　见少年不知何时揽着一袭白衣走到他面前，手掌狎昵地抚过白衣身躯。
　　少年嗓音蓦地沉冷，泛着凶狠，对怀中的人说：“你让他看看你什么德行，哼，神隐峰仙尊？到头来不过是躺在自己徒儿身下婉转承欢的玩物罢了！”
　　说着，粗暴地掐了一把怀中人的腰，又狠狠捏着他的脸，迫着怀中人望向将夜。
　　“师尊！！”
　　将夜冲动之下，想抬脚冲过去，将师尊拉回来，却像是被什么禁锢住双腿，似被灌铅一般，寸步难行。
　　“师，尊？”
　　少年阴恻恻笑道：“什么师尊啊？他收的徒弟是我，从不是你这个冒牌货，你怎么那么可怜，到现在都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谁？”
　　少年怀里的白衣青年衣衫凌乱，木讷着一张脸，垂敛长睫，半掩住琉璃珠，好似是被折辱到麻木，丢了魂一般。
　　所有关于师尊未来的猜测，都是将夜根据原文脑补出的画面。
　　他从没想过要正面面对这样的事情，要亲眼看着如琉璃白瓷一般易碎的师尊，被孽徒粗鲁对待。
　　师尊像是极尽蹂躏，被折腾到感知麻木，像个破布娃娃一样任由摆布。
　　将夜看着，眼眶红透了。
　　愈发觉得少年那张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阴森可怖，令人作呕。
　　对方掐着师尊的腰，一个用力狠揪了一下，师尊疼地闷哼一声，眉头蹙起，短暂带回了一丝人气一般。
　　黑袍少年似挑衅一般，目光落在将夜身上。
　　“他是我的，是辱是毁都由我说了算，你又算个什么东西？”
　　说着，他的手蓦地挑起师尊的下颌，双唇凑上去，粗鲁地吻下。
　　与其说是吻，倒不如说是撕咬啃噬，要撕破皮肉，见血的那种。
　　要是没穿书，将夜看到这种场面估计也只是吐槽一句：徒弟太狗了，心疼师尊嘤……
　　哪怕是他刚穿书那会儿，虽然心疼师尊，但想的更多的还是苟住自己的命。
　　但是现在……
　　他切身感受到了这个世界存在地如此真实，自己也成为这个世界的一员，师尊再也不是书面上文字组合堆叠起来的一个意象，而是真实存在于自己身边，有血有肉的人。
　　那些感情或许有怜悯，有感动，有谢意。
　　还有些……他本能想要凑近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眼睁睁看着师尊在自己面前受辱，他真的做不到！
　　眼眶忽热，脑海混沌，胸臆间像是被点了一把火，将一锅水烧沸，那火不熄，源源不断的沸水就肆意跳跃，沸腾迸出，落在焰上发出刺耳可怖的「呲喇」声。
　　“呃……啊……”
　　师尊隐忍却再也忍不住，痛苦的闷哼化作哀鸣，从沙哑的喉间汩汩冒出。
　　不知是哪儿来的毅力和勇气，想将那些说要保护师尊的誓言付诸行动。
　　他拼命挣脱桎梏，迈着千钧重的腿朝交叠在地上的两道身影走去，根本忘记自己是个有灵力的仙修，凭着原始的本能，抬起拳头就“砰——”地朝黑袍少年砸去。
　　一拳又一拳，将少年摁在地上，往死里打。
　　同时，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太激动，麻木的身躯终于迎来迟钝的感受。
　　疼……
　　明明那少年没还手，将夜却感到浑身阵痛。
　　黑袍少年猝不及防趔趄跌开，他那双阴鸷的眼狠狠瞪着将夜，抬起手背揩掉唇边的血，看着将夜同样青紫的唇角，他笑了。
　　“你要杀了我吗？毁了属于我的身躯，我自然什么都做不了。”
　　这话像是提醒了将夜什么似的，将夜愕然愣住，目光慌乱一瞬。
　　垂睫看着浑身颤个不停的师尊，心口抽痛。
　　那样一个如神祇般高高在上的人，此刻却脆弱地好似被揉裂洁瓣，斩断根须的残花。
　　破布娃娃一样躺在地上，陷入臆症中，红肿的唇瓣开开合合地颤着，发不出声音，右侧脖颈上的红梅艳得滴血。
　　将夜半跪在地上，颤着手将师尊的衣襟拢起，遮住浑身狼藉的红痕。
　　师尊身上很凉，好似被裹挟着霜冰。
　　将夜拥起师尊，拢在怀里，轻声哄着：“别怕，别怕了……”
　　怀中人过了很久才终于缓过来，一双破碎的桃目空洞无神地望进将夜的杏眸里。
　　“为什么那样对我？”喑哑孱弱的嗓音，将破碎的话一句句麻木着道出。
　　不断重读。
　　“为什么那样对我？”
　　师尊把他当作了他，而他好似没有理由反驳。
　　“呃……”
　　肩头蓦痛，将夜皱眉看着自己肩膀渗出的血流，耳边是黑袍少年阴恻的笑声，而顺着那柄扎入肩头的冰棱看去，师尊的手毅然决然地握着冰棱的另一端，温热鲜红的血液顺着蓝冰一股股涌出，流进师尊的掌心。
　　师尊的眼依旧麻木地看着他，无神，空洞。
　　“为什么那么对我？你该死，你……该死了！”
　　“醒醒……将夜，醒醒……”
　　两道师尊的声音在耳边同时响起。
　　一个近在咫尺，直戮人心。
　　另一个遥远地好似隔着万丈红尘的深渊，递过来的手想要去拉他。
　　他搂着怀中那个将冰棱扎入自己身躯的师尊，颤抖着臂膀，因恐惧想松开，又不忍将师尊抛在冰冷的地面上。
　　后背倏然贴上一层温热。
　　面前是刺骨的寒冷，身后是煨暖的热意。
　　温润浅淡的嗓音像是贴在耳根：“醒醒……”
　　将夜像是被掷进水潭中，浑身沉溺，耳边声音断断续续，胸腔更是被灌入积水，喘不上气。
　　他看到一只瓷白颀长的手从身后绕过来，捂住他被冰棱扎穿的肩膀，蓝冰崩裂，化作片片碎屑，抖落一地，而面前握着冰棱的沾着血液的手也迅速缄封一层薄冰。
　　肩头被灌入暖流，将夜像是被什么力量从海底托起一般，倏然钻出水面，大口喘息着。
　　混沌的意识终于渐渐清晰。
　　“好点了吗？”
　　那声音一响起，就带回刚刚师尊那含怨含恨的空洞目光，想起师尊想要杀他，将冰棱刺入他身躯的模样。
　　他浑身一颤，蓦地跳起来，就要挣脱牢牢箍住他的臂弯。
　　但他挣脱不开，那双手臂抱地他太紧了，他浑身颤地犹如筛糠，一双杏眼忽然热了，又是委屈又是恐惧，氤氲着水雾，蓄积着在眼眶打转。
　　“别动！”
　　师尊倏然警告似的嗓音，让将夜的挣扎更加激烈。
　　“清醒点！”
　　将夜的双手被师尊紧紧攥住，那张昳丽的面容蓦地撞进他模糊的视线，师尊眉头微拧，桃眸直兀兀地对上他的杏眼。
　　“刚刚都是假的，那个不是我，你看清楚。”
　　将夜不敢看，他逃不掉，就装死一般阖上眼，不去看。
　　恍惚听见师尊叹气，微凉的指忽然落在将夜眼皮上：“乖，睁开眼看看我。”
　　不要！
　　他猛甩脑袋，头顶上蔫了的软发被摇得摇摇欲坠。
　　他太害怕了，师尊那双空洞无神，又含怒含怨的桃花眼看得他心底发憷，精神崩溃。
　　云谏握着他的手，犹豫着，还是将他的指尖一点点带到自己左侧的脖颈上。
　　“你睁开眼看看，我是不是真的，这个烙印究竟是在左边还是右边？你连洛言虎口上的痣都记得住，那这个……你还记得吗？”
　　一番话好像突然撞进将夜理智中，他深呼吸稳住情绪，一点点睁开眼。
　　顺着自己被师尊带到脖颈的手看去。
　　指尖摩挲着，亲眼所见着。
　　他看到那朵盛放到荼靡的红色梅花烙印在师尊左耳下的颈侧，花色靡丽，却不败俗，更添圣洁。
　　原来他之前错认成吻痕的红梅痕迹，一直存在啊……
　　一直在师尊左边颈侧，他记得！
　　终于想明白刚刚的师尊就如同之前出现的洛言一样，是假的。
　　眼前的，才是真的！
　　心底的恐惧好似被压了下去，他潜意识探着指尖，触摸那朵艳色的花瓣。
　　随着少年的轻触，云谏本能地颤了一下，眉头皱起，强忍着极度的不耐烦，那种厌烦感并不是来自于少年的触碰，而是……
　　他也不记得了。
　　或许是这朵印记本身的问题。
　　情绪压下，云谏握住少年的手带离侧颈。
　　“现在看清楚了吗？”
　　将夜点点头。
　　真实感彻底回归后，他发现自己肩膀上根本没有伤口，只有一股彻冷的寒意，但已经被师尊煨热了。
　　而眼前的「原主」和「师尊」已经化作两具矗立的冰雕，再也不能对将夜造成任何影响。
　　将夜咽了咽喉咙：“看明白了！我就觉得古怪，刚刚那个师尊没有你好看！”
　　“你就想明白了这个？”
　　“不是不是！”将夜连连摆手：“我是说他叫的声音没你好听！”
　　“呃……”说的是什么声音，云谏岂会不知？
　　他嗓音倏然冷了下来，漠然道：“是吗？要不你再去听听？”
　　将夜瞪大眼睛，捂住耳朵猛摇头：“师尊别叫！我不听我不听！”
　　“呃……”
　　“呜呜，我错了。”
　　他真是脑子短路了，说什么错什么，干脆不说话了。
　　水雾迷蒙的，险些要泛出蓄泪的眸子可怜兮兮地朝师尊张望着，眼底其实还藏着惧意，但也不是很明显。
　　脑袋上的软发晃呀晃，整个像一只等待被主人抚慰的幼犬。
　　算了。
　　他脑子也就这样了。
　　云谏没同他计较，算是基本放弃扶正他小徒弟这不太正常的脑袋瓜子。
　　将夜缓了缓，终于从恐惧中彻底回归现实。
　　师尊说：“这些冰晶具有致幻作用，你看到的都不是真的，他们会幻化出你的模样，甚至你在意的某个人，用你记忆印象中的恐惧事物来误导你，激怒你，你攻击他们，那些伤害也会等同烙印在你自己身上。”
　　将夜摸了摸青紫红肿的唇角，哈嘶哈嘶疼地直叫唤。
　　这招我揍我自己，我杀我自己，真的很毒啊！
　　将夜：“这个和彤岫村的幻镜很像唉！”
　　师尊点头，又道：“幻镜只能影响神志，这里的冰晶却能主动伤人。但，即便再像，也不是毫无破绽，他们的模仿做不到完美，而是镜像的，就比如你看到的洛言，原本左手虎口上的痣成了假洛言右手上的。”
　　再比如他颈侧的红梅烙印……
　　云谏的话没说完，但将夜已经明白了。
　　虽然是假的，但回想起来，还是后怕。
　　不是怕冰晶本身制造的幻觉。
　　而是这一次间接提醒了他：他占有的这具身躯原本就不属于他，莫名消失的原主魂灵会不会还在这个世界上？会不会有一天回来质问他，要夺回原本不该属于他的一切？
　　包括重新占有师尊……
　　到那个时候，师尊会不会又重归原文套路？
　　将夜莫名担忧又怜悯的眼神看得云谏莫名，搞不清楚小徒弟又在想什么乌七八糟的事情。
　　将夜：“师尊，我有话想对你说。”
　　他深吸一口气：“如果有一天我忽然性情大变，要对你大逆不道，你一定不要心慈手软，不要容忍我！”
　　“呃……”
　　“我要是欺师灭祖，你就欺负回去，我要是对你动手动脚，你一定记得先下手为强！”
　　“呃……”师尊愣怔，沉默很久也没明白他好端端的说这样的话做什么。
　　看小徒弟期待的眼神，好似是等他点头。
　　他一颔首，小徒弟眼睛蓦地亮起来，心中的郁结似乎都散了不少。
　　“喀嚓——咔——”
　　冰面破裂的声音。
　　循声望去，潭水边包裹着洛言和钟离泽的冰块已经被融化了不少，里面的人眼珠转动，似恢复意识，正在调出灵力去冲破桎梏。
　　师尊贴他耳边道：“障眼法还在，等会儿记得隐匿身份。”
　　将夜点点头，被师尊的呼吸挠地耳朵有些痒，稍微拉开了点距离。
　　看冰面罅隙间流转的雾白色灵流，就知道那是师尊救了他们，将夜盯着钟离泽看了会儿，眉头直皱，心想：救洛言就好了，救这个斯文败类干嘛？！
　　师尊看透了他的小心思，轻声道：“我有些话要问他。”
　　“哦。”将夜闷闷不乐地点了点头。
　　谈不上睚眦必报。
　　他厌恶钟离泽一方面是因为这人总想害他，还伤了腓腓。
　　毛茸茸那么可爱，他怎么下得去手啊！
　　另一方面，在原文中，这个人很奇怪。
　　原主和师尊之间的悲剧少不了他的挑拨和暗中陷害，但他好像又没什么目的，既不嫉妒原主拜入神隐峰仙尊名下，也不觊觎师尊的身子。
　　做的这一切看起来更是吃力不讨好。
　　真是奇怪。
　　“咔嚓——”
　　冰面终于被彻底破开。
　　两人都脱力地撑着膝盖喘气，当时冰封很快，他们就像是瞬间被封印住一般，喘不过气，动弹不得，思维也逐渐麻木，像是被迫陷入沉睡。
　　以为完了，没救了，没想到遇到误入的人，帮了他们。
　　将夜忍不住想去搀扶洛言，却碍于身份不能暴露，被师尊一把拽住手，箍在身边。
　　覆盖全身的冰面被一股强悍的灵力击出裂缝的时候，洛言得到喘息空间，意识渐渐复苏，他明白是眼前的两人救了自己。
　　这两人很面生，青年相貌平平，却浑身上下透着股矜贵的气质。
　　身边被他攥着手的少年虽长得……一言难尽，却莫名有一种熟悉感。
　　洛言客客气气拱手向两人道谢。
　　将夜腼腆一笑，刚要摆手说不用，就被师尊往后拽了拽。
　　小徒弟说话的调调太有特点，很容易被察觉，特别是一边撑着墙壁调息，目光来回在他们身上踅摸的钟离泽。
　　云谏淡淡道：“不必客气，我们也是误入此地，恰巧碰上罢了。”
　　钟离泽缓过来，又摆出首席弟子的优越和儒雅气质，拱手作揖道：“多谢两位相助，敢问两位是何门何派的道友？”
　　这个将夜记得！
　　他抢道：“望月门！”
　　洛言双目在两人交叠的手上扫过，心中蓦地了然。
　　传闻望月门主张师兄弟之间双修，以此提升修为，拥有独特的修炼技巧，这些秘辛本不为外人道，知者甚少。
　　但他前些日子拿着将夜给的玉牌去藏书阁翻越了不少典籍，过目不忘的他不过是随意扫了几眼杂书，便记下了，想到那搁置在脑海中怎么也无法忘却的「望月门修炼技巧」，他面色倏然有些难看。
　　将夜以为他不舒服，紧张兮兮地看着他，又碍于身份不能暴露给钟离泽知道，不敢上前过问。
　　云谏也这么想的，小徒弟的那双眼睛亮澄澄的，根本藏不住心思。
　　他眉头微蹙，扫向将夜。
　　将夜这才堪堪低下头：“师……呃哥哥。”
　　小声嘟囔：“我不看他就是了。”
　　又仰起头看他好哥哥，“我看你，只看你行了吧。”
　　哥哥：“……”
　　本就悟了的洛言有点惊！
　　这少年虽然挺灵动可爱的，但那张脸实在……不敢恭维。
　　那青年倒也不必如此紧张，他和钟离泽肯定都没那种心思，不必担忧自己道侣跑了。
　　摁住了将夜，云谏才将桃眸凌厉地盯向钟离泽，嗓音漠然。
　　“我既然救了你们，想来有些困惑找你们解答一下，二位也该是知无不言吧？”
　　不等他们反应，云谏直接道：“秘境洞穴外的献祭阵法是谁画的？”
　　云谏冷硬的眸光从二人身上一一扫过。
　　声音骤冷：“这里又是何处，你又以何种目的废那么大劲来这里……做什么？”
　　来自于大乘期修士的威压几乎将两人压得喘不过气。
　　哪怕那威压没有贯到将夜身上，他也明显感受到一种可怖的压迫感。
　　手指勾了勾师尊的掌心，小声道：“哥哥，你……你两个都怀疑吗？”
　　他哥哥没说话，桃眸微眯，冰洞内的气压又加深了几分，那两人站不住了，噗通一声膝盖着地。
　　“说！”
　　作者有话说：
　　师尊（小本本记下了）：欺师灭祖就欺负回去，动手动脚就再动回去，嗯嗯，不能心慈手软，不要容忍，要先下手为强。
　　步凌尘（翻白眼）：我早说了，在这方面，他能当你师尊。
　　后来哭的抽抽噎噎的将夜：我不是，我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啊！


第32章 记忆溯洄
　　【二合一】师尊，疼！
　　来自于大乘期修士的威压施加在二人身上， 他们只能狼狈地匍匐在地，咬牙硬抗，膝盖下的冰面被压得碎出裂纹。
　　洛言不过是因将夜给的玉牌， 而误入秘境，又阴差阳错地误入画着阵法的洞穴， 然后就莫名其妙被传送到这里。
　　他没什么好隐瞒的。
　　但说出的话，云谏却显得没那么相信。
　　身边的好「弟弟」又勾了勾他的手， 像是羽毛轻挠掌心， 带来些许微痒。
　　眼底戾气都似散了不少， 他无奈瞥眸看去，将夜睁着一双圆润的眼就踮起脚贴到他耳边。
　　悄声说：“洛言肯定没问题，他才不屑做那些事呢。”
　　“呃……”云谏给他一个眼神，似乎在说“你就那么了解他？”
　　将夜点头。
　　龙傲天获取机缘的方式都是机缘往他身上倒贴，性格又倔又傲， 肯定不屑使阴损手段。
　　他小声说：“他进秘境肯定是意外，我之前给他三块玉牌， 里面就有开启秘境的钥匙。”
　　云谏薄唇动了动， 没出声，转眸不去看他。
　　但一直盯着师尊的将夜看明白了，师尊好像是说：
　　——你倒是信任他……
　　将夜没往别的方面想，但隐约感觉到师尊不乐意了。
　　想想也是， 师尊送他的东西他悉数都给了洛言，师尊该不是吃醋了吧？
　　可他又没办法解释。
　　难道告诉师尊：师尊你别误会，洛言是全文唯一钢铁直男，直得比避雷针还直， 我跟他是纯正的兄弟情， 绝不会绿你！
　　但这样说也太奇怪了吧？
　　将夜担忧地看着洛言， 就见他倏然松了口气，绷直抵抗威压的身体都放松了不少，看来是师尊手下留情了。
　　钟离泽恨恨咬牙，一边勉力抵抗，一边摆出刚正不阿的样子，反问云谏。
　　“仙门弟子试炼是不允许元婴境以上的修士进入秘境的，你……你到底是何人？”
　　云谏漠然道：“你觉得在你师尊和众位仙门尊者眼中，是一个大乘期修士误入秘境这件事严重，还是你献祭同僚，画出那般阴邪的阵法擅闯禁地更值得瞩目？”
　　顶着威压，已经汗湿衣襟的钟离泽浑身一颤。
　　自己做的事情，难道已经被眼前这个人一览无遗了？
　　这个人到底是谁？
　　他以为他已经对这个世界的天机看得很通透了，还是无法猜到眼前莫名出现的两个人是谁。
　　钟离泽被威压摧折地头脑昏沉，潜意识下扫了一眼汩汩涌动的寒潭。
　　他明明已经设计阻拦将夜进入秘境，原本属于将夜的机缘这次肯定不会落到将夜手上。
　　而这个世界只有他知道这里藏着什么样的机缘，没想到会碰上洛言。
　　但不足为惧，洛言只是外门弟子，就算消失了也不会有人发现，等他成功了，他再杀了这个碍事的便是。
　　却没想到此处如此凶险，要不是有人意外擅闯，他恐怕一辈子都要被冰封在冰洞中了。
　　在被救下的那一刻，他就想好了，他的秘密不能被发现，眼前的这两个人，包括洛言都不能活着离开。
　　却没料到，这个平平无奇的青年竟然是个大乘期修士！
　　短暂的思索间，另一个计划迅速在脑海中成形。
　　此刻，他膝下的冰面又裂了一块，喉咙里也涌出一抹腥甜。
　　再这样下去，他的膝盖会碎裂，他这具好不容易堆叠成「根骨上佳」的身躯也将毁于一旦。
　　钟离泽咬牙：“放过我，我告诉你。”
　　“好。”云谏施加的威压松了一分力道。
　　钟离泽喘了口气：“你猜的没错，那些是我做的。”
　　眼前人是个聪明人，他满嘴谎言肯定骗不过他，只能说实话。
　　可就算知道了又能怎样？
　　反正他们都不能活着离开。
　　洛言却蓦地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钟离泽。
　　“你……怎么能！”
　　他本能上是厌恶这个首席的，做的那些不光明的小手段，洛言也察觉不少，但他只是个外门弟子，不可能置喙首席。
　　想来钟离泽也算是小人得志，却没想过他这般丧心病狂！
　　“那些……都是人命啊。”
　　“是又怎样？”
　　钟离泽含着被威压压迫到泛出血色的凶狠眼眸，冷冷扫了一眼洛言。
　　“呃……”在他们心中，或许洞穴外的那些用以献祭的修士都已经被吸干了灵力，死了吧？
　　云谏淡淡道：“继续。”
　　钟离泽：“冰洞的寒潭中有一方神器，我是为此而来，你既然救了我的命，那神器归你，我也无话可说，出去后，你得到神器的事情我不会告诉任何人，我画下阵法来此的经历，也希望你守口如瓶。”
　　将夜冷笑，这钟离泽真是脸大啊。
　　他以为谁都跟他一样在意什么神器？
　　既然钟离泽都承认了，将夜觉得杀了他不如将事情一五一十告知掌门，让他被重罚才好，道貌岸然的首席丢了面子，失了伪装，看他还怎么作！
　　“我哥哥才不在乎……”
　　将夜话没说完，攥着他的手一松，他茫然抬头看云谏。
　　云谏皱眉盯着汩汩泉涌的寒潭看了会儿，一双桃眸似隔着层峦叠嶂的万丈红尘，看向前世一般，飘渺又空洞。
　　“哥哥？”
　　云谏回头瞥他一眼，眸子里都是将夜看不懂的复杂。
　　好的，哥哥在乎，打脸了。
　　刚刚牵过将夜的那只手，忽然腾烧起一抹炽烈的白色焰火，从中牵扯出千丝万缕的光线，蓦然袭向钟离泽和洛言。
　　眨眼间，他们就被捆绑地结结实实。
　　师尊轻声道：“在这里等我。”
　　白衣翩飞，师尊一个纵身跃入寒潭中，水面只是漾开一丝涟漪，连水花都未溅出。
　　将夜后知后觉点点头。
　　他肯定只能在这儿等的，师尊不怕寒潭水，他可怕着呢。
　　谨慎地蹲在寒潭边朝里张望着，碧波清澜，却根本看不到水底的动静，底下因没有光线摄入，一片漆黑。
　　这寒潭真的很深！
　　……
　　云谏跃入寒潭后，很久才落底。
　　这寒潭看着不浅，实则更是深如鸿渊。
　　他在掌心燃起一簇白色火焰，勉强照亮身周环境，更远的则是如浓积的墨水一般散不开，看不清。
　　他本是火系灵根，就算修为强悍，在这冰寒刺骨的寒潭中也不见得多好受。
　　更何况千年以来他体内天生的热意灵流像是被什么压制住一般，常年被困在神魂中，以至于手足冰凉。
　　云谏微微蹙眉，将不适强行压下，在潭底寻觅。
　　好似听见不远处有锁链碰撞发出的「哐当」声。
　　他蓦地怔了一下，隐约有什么记忆要漫入识海，这感觉比在冰洞外耽误的那会儿更加清晰。
　　引诱着他一步步朝声源走去。
　　不知走了多久，一片浓郁似墨的黑暗中漏进一簇微弱的光亮，不是他掌心的火焰，那光泛着血腥的红雾。
　　越往前走，红雾越浓，光线越亮。
　　待他寻到光源，饶是处变不惊惯了，还是被眼前的高大祭台震撼到。
　　红光源自巨大祭台上阴刻的纹路中，画的是什么符咒看不清，但是凹槽里的血渍似千年前就凝固了一般，不再流动。
　　那红光就是这些血散发出的。
　　云谏身体浮起，凌空俯视祭台的符咒，在他的记忆中似乎对这个献祭符咒有一种熟悉感，却什么都记不起来。
　　祭台的中央杵着一柄包裹着铜锈的剑，毫无剑灵的气息，不过是破铜烂铁。
　　但看那剑插进祭台的深度，和周遭斑裂的纹路，可以想像，这把剑在当年或许真是一柄神器，只是现在，什么也不剩了。
　　钟离泽想要得到的神器就是这种东西？
　　云谏蹙眉，不管是多少年前的传闻，但传着传着其实也会变得不那么真实。
　　他心中大约有了判断。
　　传送阵法将他们送来的这个地方应当就是云缈山最大的秘密禁地——溯洄涧。
　　而这把剑……
　　难道就是传闻中的祸世神器？
　　云谏觉得有些荒唐。
　　他跃至祭台中央，掌心触上残剑的剑柄，耳边倏然似山石崩裂炸开一般，又像海岸惊涛卷着乱石，扑面袭来。
　　轰隆隆的锁链声朝着祭台中央围堵来，云谏下意识要躲开，掌心却被那把剑粘住了一般，剑又拔不出来，他只能撑开防御结界去抵抗。
　　结界并未受到任何攻击，他目光逡巡四周，并没有什么锁链。
　　可真实的锁链碰撞声还在不断涌入耳蜗。
　　“呃……啊——”
　　恍惚间，他听见了忍痛的闷哼声。
　　那声音竟像是他自己喉咙里发出的！
　　而后是锁链绞入血肉的索勒声，以及……利刃刺入身体，剌开皮肤和肌肉……
　　他确定自己并未遭受任何攻击。
　　可一闭上眼，复又睁开后，眼前的一切都变了。
　　他看见四面八方从岩壁伸出的锁链袭向祭台中央浑身染血的人，绞着那人的双臂，深深勒入血肉。
　　血液染透白衣，男人垂着头，忍着痛。
　　一把锐利的刀刃蓦得扎入他心口，横刃剌开，血洞狰狞，而后那刀刃仿佛有自己的意识一般，开始转动寻觅什么，将他血肉模糊的伤口撑开，一剑一剑，戮他心脏。
　　血液汩汩涌出，滴落在祭台上，又顺着阴刻着符咒的纹路一点点充盈满整个祭台，血中流动着金色的细沙，红金色的光照亮黑暗。
　　垂首忍痛的男人似再也忍受不住，粗喘着浊息仰头。
　　凌乱的黑发从脸颊两侧散开，露出苍白如纸的面容。
　　云谏瞳孔骤缩，他站在男人对面，蓦地看清那人的脸！
　　竟然——同他长得一模一样！
　　那人忍着痛，却仰头笑着，破碎的声音从喑哑的喉咙里一字一句铿锵道出：“就这点，能耐吗？”
　　“你让我忘记，我偏不要忘！我不会忘了恨！更不会……忘了他！”
　　“啊——”
　　似对他狂妄不羁的报复，戮他心的剑被某种力量操控着，带着愤怒又迅猛地扎入他的胸腔。
　　他胸腔里那颗心脏都要被捣烂了。
　　直到剑尖找到了目标，用力一挑，一片被光晕裹挟的软肉遭到剥离。
　　转瞬，便被剑给吸收吞噬。
　　男人似乎再也撑不住了，他意识混乱，像是彻底失去了什么一般，那双含恨猩红的双眸溢出血泪。
　　双唇还在颤，无意识地喃喃：“不忘……不会忘……”
　　但这只是他的一厢情愿，那把戮他心的剑吃饱了，彻底吸收那片软肉，剑身泛起红黑色的光，邪佞又炽热。
　　随着剑光大盛，被折磨到崩溃的男人发现他抓不住的记忆就像是流沙，一点点消散在他识海之中。
　　含恨绝望的桃眸逐渐空洞……
　　血泪还在流淌，一滴滴落在祭台上，洒在剑身上。
　　餍足的剑好似拥有了灵智，蓦地腾起就要飞出寒潭，却被一股天上降下的威压击溃，被狠狠扎入祭台中央。
　　剑芒明明灭灭地闪烁几下，很快就蔫了，斑驳的铁锈瞬间覆盖满剑身。
　　于是……它成了破铜烂铁。
　　或许这把剑永远都不会懂人心，懂什么叫作“狡兔死，走狗烹。”
　　除了一刹那被这个男人与自己同样的面容震愕到，云谏内心并没有什么波澜，一如这千年来无悲无喜的情绪。
　　但困惑依旧萦绕在脑海中。
　　被传送阵法带到溯洄涧时的不安，被化灵的冰晶带入冰洞时的恍惚，再加上这个多年前残留的影像……
　　好似记忆深处某个不为人知的真相，正在蠢蠢欲动，要从他心腔中腾涌而出。
　　明明灭灭的红光还在眼前翻涌不歇，被锁链缠缚双臂的男人似乎濒死。
　　却有一道温润的浅色灵流从他心脏中慢慢溢出，化作半透明的人形，展开双臂将浑身是血的男人拥入怀中。
　　隐约是个少年模样。
　　那东西连神魂都算不上，顶多只是一道残留人间的执念。
　　汩汩泉流从半透明的少年身上溢出，化作一股凝聚的泉流，源源不断涌入男人的心口，修补那残破的，几乎被捣烂了的心脏。
　　“不疼了……没事……别怕……”
　　少年贴在男人耳边一句句安抚着，可惜对方意识混沌，几乎什么都听不见。
　　他拥着他，随着生命力都用去填补伤口，少年的影子越来越淡，身型越来越透明。
　　眼前的画面尽管看起来真实，但云谏很清楚，这只是储存于破剑中的记忆而已。
　　千年来，云谏几乎没有任何情绪。
　　爱恨、怜悯、感伤、痛苦、喜悦……对他而言这些竟都是奢侈的，他感受不到。
　　为何此刻，他会因为少年逐渐溃散的残魂而感到心慌？
　　心口像是被什么蛰了一下，蓦地抽痛。
　　渐渐的，陌生的情绪操控着他，喟叹着道出一句话：“别那么做了，你救不了他，再这么下去，你的神魂就要完全消散了。”
　　一句类似于担忧的话说出口，他自己都怔了一瞬。
　　嗤笑于自己竟把残留影像当了真，又嘲笑自己什么时候会是忧心于他人生死的人？
　　难道就因为这个男人同他有着相似的面容？
　　相似的……面容？
　　云谏蓦地抬头，放眸去看男人的脸，却倏然对上几乎透明地已经看不清身型的少年的那双……杏眼！
　　少年的身体都快溃散完了，那双眼依旧温柔地看着他。
　　双唇翕动，发不出声音了，但云谏看见了。
　　他在说——没关系。
　　心口的针刺仿佛变成了锥心，云谏因那莫名的疼痛蹙眉，眼前的一切开始模糊，被血雾笼罩。
　　他天生拥有一双堪破虚妄的眼，类似于冰晶制造的那种伎俩根本迷惑不了他，可他还是不由自主深陷某种奇异的情绪中。
　　心口隐隐作痛，他闭上眼缓了很久，再睁开的时候，双目被血色淋透。
　　浑身都疼，心脏更疼。
　　他倏然发现眼前的回忆画面不见了，少年也不见了，那个同自己拥有同样面貌的男人也不见了。
　　而他……
　　竟被锁链缠缚双臂，吊在空中！
　　胳膊上传来绞痛感，胸腔滞闷着，一口气终于喘上来时，他才感受到心脏的疼痛，以及被渐渐治愈的温暖……
　　睫毛煽动，眨了好一会儿才透过满目血雾看清楚面前快散干净的少年。
　　少年朝着他笑，淡到几乎感受不到任何存在的手掌缓缓抚过他的脸颊。
　　“涅槃很痛，但你要忍住。”
　　那是少年说的最后一句话，而后便化作烟化作砂砾消散飘远。
　　“别……别走！”
　　云谏几乎耗费了全部力气才本能道出这句挽留的话。
　　可是又有什么用？
　　少年还是消失了，那簇生命中最后一抹浅色光明也将被带走了。
　　余下的只有流淌进阴刻符阵的血污，发出似催他癫狂嗜血一般的狰狞红光。
　　云谏咬唇屏息。
　　他很清楚，这是记忆，这是曾经已经发生过的事情。
　　而他清晰地认识到他被困在这具记忆中的身躯里，似要带回那些他从未感知过的情绪。
　　他是谁？
　　这个人是他吗？
　　这是他千年前的记忆？
　　太混乱了，识海破碎得要命。
　　像是一片涳濛中忽然被塞进来很多破碎的镜子，每一块碎片都映入他的影子，那些不熟悉的画面在努力拼凑，可永远找不到属于正确的位置。
　　他仰头看着那抹就要飞出寒潭，似乎被风一吹，水流一冲就能散个干净的浅色流光。
　　瞳孔骤缩，紧张地想要伸手去捞。
　　可他一动，双臂又被绞出血液，锁链哐当，发出沉闷的响声。
　　不知是锁链绞得他胳膊太疼了，还是为了追寻那道已经消散不见的光，云谏拼命从身躯中调出灵力去撕扯锁链。
　　“啊——疼疼疼！”
　　耳边突然闯入少年吃痛的呼嚎声。
　　云谏一愣，那声音与消失的少年别无二致。
　　“师尊，你冷静点，放开我，我手臂好疼啊……”
　　少年声音太委屈了，泛着哭腔，是真的被云谏攻击性的灵力刺痛了。
　　他的声音像是拴住云谏的绳索，将云谏从恐怖难安的破碎记忆中猛地拽了出来。
　　云谏潜意识中，不想听见少年呼疼的委屈声，他沉默着收了灵力。
　　闭上眼才感受到根本没有什么困缚自己臂膀的锁链，手臂和心脏的疼痛感就像是一场幻觉。
　　而身后贴着自己，双手环抱自己的温暖身躯，让他渐渐安心。
　　急促的呼吸逐渐稳下来。
　　一睁眼，便瞧见一双紧锁在自己腰腹的手还在流血，颤抖着就是不肯松开。
　　云谏下意识要抬手去扯开他，却在触碰到伤口时，被少年吃痛声惊了一下。
　　云谏：“松开吧，我没事了。”
　　“不要！”
　　将夜侧脸贴他背后，狠命摇头。
　　“松开了，你还会那样的。”
　　想到刚才师尊那个样子，将夜说话的声音都在发颤，不是害怕，而是……心疼。
　　“哪样？”云谏漠然地问。
　　将夜不说话，就这么搂着他，他比师尊抖地更厉害。
　　想起师尊那个样子，他心底发憷，又是酸涩。
　　他本来是乖乖听话，待在冰洞里，守在寒潭边等师尊回来的，可是等了很久都不见动静，他很着急。
　　这时候，趋于平静的潭面忽然激烈沸腾起来，像是一壶煮开的沸水一般。
　　将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钟离泽说：“他触动了神器，若是无恙早该带着神器上来了，他恐怕是被困在潭底了，小兄弟，你帮我解开这束缚，我或许能去救他。”
　　将夜白了他一眼。
　　他又不傻，接二连三被钟离泽又是骗，又是设计陷害的，这次要真相信他，那他脑袋估计是被门挤了。
　　“谎话精！”将夜恨恨道。
　　他又皱着眉趴在潭边观察了会儿，那沸腾的水不但没有平静，反而涌出丝丝缕缕的猩红。
　　将夜看傻了。
　　钟离泽嗤笑道：“他已经受伤了，你再不放我，是要等着他死吗？”
　　“闭上你的乌鸦嘴！”
　　将夜狠狠瞪了钟离泽一眼，实在不敢再等下去了。
　　他畏惧极了这种蓄水坑，上次蹚过那只漫过腰腹的水潭去救白鸟就已经耗费了极大的勇气，而眼前的寒潭不说有多危险，就是这难测的深度，想想都能让他窒息。
　　他回头看了一眼洛言，从洛言身上捆绑的细线中牵出一缕，缠在自己腰上。
　　“我相信你，要是我扯动线绳，你就拉我上来。”
　　洛言有点懵，他跟这少年并不相熟，甚至还可能是敌对关系，这人为什么就这么信他？
　　借着身体遮挡，将夜面朝洛言露出手腕，然后做了一个把脉的动作。
　　洛言：“！！”
　　将夜伸出手指点在洛言唇上，洛言轻轻点头，敛去满面惊讶。
　　将夜不知是耗费了多大的勇气才跃入寒潭中。
　　越沉越深，越深越黑，他好几次想放弃，只要扯扯腰上的线绳，洛言感应到了就会拽起他。
　　但也……前功尽弃。
　　可他只要一想自己曾慷慨激昂地对师尊立下的誓言，他就狠狠摔了自己最擅长的乐器——退堂鼓。
　　冷啊。
　　四周的水流冰寒刺骨，他冻得直打哆嗦。
　　好在前段时间，在师尊的教导下，他有好好修炼，最起码能短时间稳住灵力，让自己不至于溺水。
　　潭底很深，很黑。
　　像是冥冥之中被什么指引着，他手腕上的弟子契幽幽亮起，带着他找到师尊。
　　原本以为师尊被什么困住，正在同邪恶势力斗争，却没想到看见的会是那样的场景。
　　安安静静的水底，那座弥漫着浓郁红雾的祭台上，师尊双目紧闭，握着一把深嵌石缝的剑，整个人像是陷入恶魇一般，浑身颤抖。
　　他看见师尊在挣扎，就像是被什么缠缚困住。
　　将夜的认知中，师尊一直都是喜怒不形于色，大多时候面容温润，就算不高兴了也不过是冷着一张脸。
　　他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像是被折磨，被囚困，被抽干了生命力，既惧怒，又无奈，又在拼命挣扎，却又挣扎不出。
　　甚至调出体内磅礴的灵力，去冲击自己的双臂，白衣染血，伤痕累累。
　　“师尊——”
　　将夜朝他喊，但没用，他陷入深层的梦魇中，根本清醒不过来，一次又一次用灵力去冲击自己的血肉之躯。
　　再这么下去，师尊的手臂就要废了！
　　将夜忙不迭冲过去，从身后拥住师尊，将他的手臂牢牢压制住。
　　感知到双臂又被束缚一层，云谏怒急，更加凶猛地挥霍灵力去冲击束缚自己的东西。
　　“师尊！疼——”
　　将夜真的好疼！
　　手臂像是被千万把刀片裁割过一般，他忽然生出惧意，唯恐就这么断了双臂，成了过儿。
　　脑子一抽，还觉得跟师尊的白衣挺搭的。
　　他都被自己那不着调的玩意儿给气笑了。
　　好在，师尊终于醒了……
　　将夜好委屈，又伤心，抬起湿漉漉的杏眼，凝着师尊那双渐渐褪去猩红的桃目。
　　师尊沉默着盯着他伤痕累累的手看了半天。
　　眼底复杂。
　　一边酿起一股灵流去治愈将夜的伤，一边沙哑着嗓音问：“我刚刚……哪样了？”
　　将夜哽咽着：“像中邪了一样。”
　　师尊叹了口气，思绪似乎还混乱着。
　　师尊的灵力不像他这个人浑身上下都冰凉，而是带着一股暖流，不消一刻，将夜手背上的伤已结痂，暖流也驱散了水潭底下的刺骨寒意。
　　他忍不住舒服地喟叹一声。
　　他见师尊垂睫盯着他的伤口看了很久，将夜挠了挠脑袋：“也……没有很疼。”
　　“没关系。”
　　少年温柔的杏眼深深望着云谏。
　　云谏斑驳的记忆像是更加混乱了。
　　他突然呼吸急促，脑子里浮现的都是那个即将消散的少年颤着唇，无声地道——没关系。
　　要消失了吗？
　　不要离开！
　　“师尊你……”把自己的伤也治治吧……
　　后半句被噎在喉咙里，尚未吐出，将夜便猝不及防被一个堪称凶狠的拥抱搂进怀里。
　　之所以称为凶狠，是因为他几乎是被拉着撞进胸膛，一双手臂发了狠似的，要揉碎他背后的脊骨，喘不过气，他快呼吸不了了。
　　他后知后觉发现……
　　抱他的是……师尊？
　　他懵了，脑子里闪过无数控制不住的，令人满脸泛黄的画面。
　　连忙慌张地伸手去推：“师尊，不可以！”
　　“别动！”
　　灼热的呼吸游弋在耳边，师尊喑哑的嗓音带着几分凶狠和恐惧，像是生怕丢了自己的宝贝似的。
　　双臂缠他后背缠得更紧……
　　将夜不敢动了，师尊的话近乎凶狠，他觉得自己要是再反抗，估计要被生吞活剥了。
　　作者有话说：
　　我和猫猫都还好，emmm师尊不太好……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3章 不疼继续
　　是不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师尊， 你冷吗？”
　　云谏浑身都在颤，遏制不住骨子里透出的恐惧，他心中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 理智上找不到缘由，本能上却因拥着将夜好了很多。
　　将夜被抱得太紧， 也难受，师尊急促的呼吸声在耳边乱舞狂草。
　　师尊没回答他， 他也就沉默着任由师尊抱着， 甚至抬起双臂， 给了师尊一个回拥。
　　心里暗示自己：不要紧张，师尊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一个关怀的拥抱罢了，这种拥抱也不一定非要是那种关系，师徒间也可以抱抱以示抚慰。
　　暗示起了作用， 他松了口气，僵硬的身体也软了下来。
　　掌心一下一下地轻拍师尊的后背。
　　潜意识喃喃：“乖乖， 不怕不怕， 怪兽都被赶走了，不怕不怕啦。”
　　师尊：“……”
　　无论是恐惧的，还是旖旎温暖的氛围都被将夜这张破嘴驱散个干净。
　　“咦？师尊你好了啊？”
　　少年圆润的杏眼大大咧咧望进桃眸中，云谏甚至能清晰地从少年黑润的眼珠中看到自己狼狈的倒影。
　　他一言难尽地看着将夜， 双臂松了力道，手要撒不撒的。
　　将夜懵了：“要不……你再抱会儿？”
　　拥抱有时候是有某种神奇的力量，不一定是走肾的前奏，也可以是事后的宽慰。
　　呸！
　　事后指的是经历了一堆糟心破事之后！
　　似乎还能隔着衣襟感受到师尊浑身细微的战栗， 将夜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 他不说， 将夜也不会问。
　　想想，还是主动向师尊献上一个来自于暖心小徒弟的温暖抱抱。
　　少年猛地又扑进怀中，云谏本就混乱的情绪变得更加复杂。
　　他沉默着任由小徒弟圈腰，逐渐清明的桃眸轻移向身边扎入祭台裂缝中的剑。
　　将夜也察觉到了，他仰头问：“那把剑拔不出来吗？师尊想要？”
　　说着，也没多想就伸手去触剑柄。
　　“别碰它！”
　　云谏混乱的情绪都是这把剑带来的，他难以保证将夜触碰后会发生什么，但小徒弟手欠，还真就将那剑拔了起来，似乎不费吹灰之力。
　　他看着将夜轻轻松松举着剑，眼神更加复杂。
　　将夜笑笑，递给师尊：“是师尊要找的东西吗？”
　　“呃……”云谏说不出话，一双涌动细碎光彩的琉璃珠一瞬不移地盯着将夜看，看得将夜心里有些发毛。
　　眼底的情绪太奇怪了，将夜看不懂。
　　只有云谏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这把剑虽然废了，但骨子里的倔强还在，尽管云谏是大乘期修士，迫着威压去镇它，它也不会屈服，大不了自毁，认主的神剑是不会任由其他人拔出的。
　　除非它的主人回来了……
　　记忆中救他命的人，竟和剜他心的人是同一人吗？
　　猜疑迭出，云谏目光骤然冷冽，落在那柄包裹着铜锈的神剑上，又移向将夜。
　　“既然是你拔出来的，那就是你的。”
　　师尊突然变化的语气让将夜有些不适应，但他迟钝，也没太觉察出什么不对劲。
　　正要摇头拒绝，手背刚结痂的伤口就因用力提着重剑而皲裂，伤口的血渍一滴滴落在破剑上，剑芒忽盛！
　　“它……它它它怎么了？”
　　将夜吓得忙不迭抛剑。
　　那剑凌空而立，红雾缭绕。
　　不知哪儿来的本能反应，将夜看师尊站在剑前，就觉得那剑会伤害师尊，他下意识一头扎进师尊胸前，以身相挡。
　　感觉到师尊浑身一颤，而他后背也倏然剧烈疼痛。
　　他咬牙狠道：“这坏东西，它果然奔着你来的啊。”
　　将夜觉得浑身都在发麻，后背像是火烧火燎。
　　他知道这个世界对师尊的恶意很大，可没想到除了那些觊觎师尊的男人，就连一把剑都成天想着伤害师尊。
　　他替师尊揪心死了，也因为后背难受，软耷耷地蔫在师尊怀里，声音呜咽。
　　“师尊，你看看我，是不是被扎穿了？还有救吗？”
　　云谏也被吓了一跳，原以为那剑是朝着自己攻击来的，但看剑身没入将夜背后就消失不见。
　　将夜除了体内灵流紊乱，并没受到什么实质性伤害。
　　泛着红色雾气的剑彻底融进少年的身躯中，背后一片灼热，脸颊也被烫得通红，水雾朦胧的杏眸抬起，遏着泪。
　　颤巍巍道：“我还有救吗？”
　　师尊叹气：“没……”
　　“啊！这……我其实也不是很想死。”
　　背后火烧火燎的疼痛感让将夜脑袋混乱不堪，他几乎是瞬间把穿书走的这一遭回忆了个遍。
　　交代遗言一般：“要是我真死了，师尊千万要保护好自己，要是我……”
　　他有了另一种恐怖猜测，眼睛倏然瞪圆，揪着师尊腰侧的衣襟，紧张颤抖道：“要是我没死透，又醒过来却性情大变，师尊一定要提防我……不！最好杀了我！而且……”
　　“你没事。”
　　“哈？”
　　云谏的手绕过他身侧，环到后背，掌心轻柔地抚过灼烧滚烫的皮肤，那种火烧火燎的疼痛感瞬间被压制下去。
　　将夜后知后觉反手往自己背后摸去，惊喜地发现那把剑没有把自己捅穿！
　　他一愣。
　　“那……那剑呢？”
　　他话音刚落，足下的祭台开始剧烈颤动，剑身原本扎入的那道裂缝开始向四周皲裂。
　　祭台要塌了！
　　云谏还未完全弄清楚的记忆，即将随着坍塌彻底被掩埋在这片深潭之中。
　　他一把揽住将夜的腰，掣出掌心的韧丝飞向潭顶，借着力拽着他们迅速逃开。
　　“轰隆——”
　　祭台的爆裂闷响冲出一道极强的气流，将他们震地更远。
　　云谏下意识将将夜护在怀里，等跃出寒潭时，他自己也感莫名。
　　潭底被炸成一片废墟，原本清澈的潭水也被搅浑，将夜大口喘气，他被炸裂的祭台惊到了，都忘了调动灵力避水，呛了好几口水，正哇哇地吐着，头一偏，就吐到了师尊袖子上。
　　忙不迭给师尊擦：“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这一擦碰到师尊手臂，师尊闷哼一声，脸色苍白。
　　将夜蓦地一顿，后知后觉掀开师尊的袖子，一片血肉模糊瞬间刺痛了眼。
　　瓷白的皮肤上是被师尊自己的灵力生生刮掉了一层血肉，又因将他护在怀里，那些炸裂的乱石并未伤到将夜分毫，却全部都落在师尊手臂上，细小的沙石嵌入血肉皮肤中，触目狰狞，惨不忍睹。
　　将夜的眼一下子就红了。
　　他喉咙发哽，说不出什么话来，只一个劲地在自己身上摸索。
　　“乾坤袋呢？我的乾坤袋呢？里面有伤药的……”
　　师尊握住将夜的手，摇摇头。
　　“别找了，先回去。”
　　受了这么重的伤，他除了面色苍白一点，眉头都不带皱的，就好像曾经经历过碎尸破魂的折磨，如今这样的疼痛根本算不得什么。
　　师尊捋下衣袖，跃出寒潭，透过层层叠叠的白衣依旧有血渍渗出。
　　将夜越看越难受。
　　“对，我们先回去，那……那他们怎么办？”
　　洛言身上的束缚被将夜松开后依旧没逃，手上还攥着将夜递给他的那缕丝线。
　　再次看到云谏，他忽然就明白了两个人的身份，惊讶不已。
　　这两人若不是神隐峰仙尊和他的徒弟，换成任何人，洛言都觉得他们是道侣，从一开始看到的亲昵执手，再到后来两人相拥着从潭底跃出……
　　洛言习惯了将情绪掩埋，他双眸复杂了一瞬，就强行敛下。
　　钟离泽看着浑浊不堪，失了生机的寒潭，恨恨咬牙。
　　这个大乘期修士如他所愿进了寒潭，但是这人肯定不知道该如何取出神器，他大概率会遭遇不测，死在下面。
　　等他死了，这束缚在自己身上的绳索自然会断裂。
　　又或者这人真的取出神器，那么神器出世一定会引起轩然大波，到时候他就将一切的罪责推给这个人。
　　无论如何，他画下符咒的那点小事在神器被盗面前，简直不值一提！
　　但是现在……
　　封印神器的寒潭被毁了，下面都坍塌了，肯定什么也不剩了。
　　神器要认主才能被纳入灵脉，神器也是有脾气的，短时间内不可能做到，只能先强行带走，可这两人竟两手空空。
　　神器去哪儿了？
　　钟离泽急了：“神器呢？你们拿到了吗？”
　　将夜又气又恼，凶狠道：“没了！炸了！埋在下面了，你死心吧！”
　　钟离泽：“！！”
　　果然……
　　将夜指着钟离泽，杏眸转向师尊，还带着怒气：“这个东西怎么处理？”
　　“交给他师尊吧，把他怎么为了一己之私残害同僚的罪恶行径公之于众，让他社死，让他扒掉假面，看他怎么做首席！”
　　钟离泽咬牙切齿：“你敢！你以为你这么做，你们就能安然无恙吗？擅闯禁地是要被洗掉神魂记忆的。”
　　将夜一听，愣了。
　　上次险些被洗神魂而变成痴呆，半身不遂，自己还差点被喂了毒蛟，那些记忆蓦地让他浑身觫然。
　　他望向师尊，有些颓丧：“怎么办？”
　　云谏目光渺渺，那对琉璃珠似隔着山峦密林望向某处：“先离开。”
　　抬起指尖凌空画了一道符咒。
　　将夜只觉得耀目的光在眼前一闪，再看清周围时，他和云谏不但离开了冰洞，甚至都不在秘境中了。
　　而是回到了试炼场楼阁的休憩室内。
　　师尊将原本丢在秘境洞穴的乾坤袋递给将夜，撩起袖子，薄唇轻启：“不是要给我抹药吗？”
　　将夜满脑子都是懵的，好多问题想问，但一看到师尊伤痕累累的胳膊，还是忍住了。
　　他扯开乾坤袋，将里面的东西一把倒出来，找到匕首和伤药，却不知道这么下手。
　　师尊倚靠着藤椅，胳膊搁在茶案上，双目轻阖，似乎很疲惫。
　　见他迟迟不动手，双目掀开一条缝隙，璀璨的琉璃珠卧伏其中。
　　“怎么不动手？不会吗？”
　　倒真手把手教他似的。
　　“先用匕首挑出碎石，再用灵液清洗，最后敷上药膏。”
　　血肉模糊的手臂直兀撞入将夜眼底，他眼眶红透，心疼得要命。
　　颤声道：“不能直接用灵力修复吗？”
　　师尊嗓音有些微哑，似乎是太累了：“碎石不挑出来，治不好的。”
　　“呃……”将夜沉默半晌，还是点点头，握着匕首，努力让手不那么颤。
　　他又不是没见过师尊伤的更严重的样子，但细细想来，他才来到这个世界多久啊，师尊就为了救他又受伤了。
　　他真是爱惨了他！
　　为了他受了这么多苦，却一句道德绑架的话都没有，甚至任由自己说出那般伤他心的话，师尊都没有一句怨言。
　　将夜越想越愧疚。
　　甚至觉得，自己只要坚定点不走原文的套路，不做渣攻，只对师尊一个人好，是不是满足师尊的心愿也无妨？
　　想法一冒出来，他就拼命唾弃自己。
　　说好了守护师尊不觊觎师尊呢？！
　　情爱是鸩酒，不但让人醉后做出什么不可理喻的事，不知道什么时候还会在心尖上撒一把砒霜。
　　万万碰不得的！
　　就算师尊一时半会儿没办法走出情欲的阴霾，但来日方长，他可以慢慢给师尊来自徒弟的爱，让他去淡忘那些中毒还不算太深的回忆。
　　碎石一点点挑出，将夜做的专注细致，不敢有一丝马虎。
　　他没看到云谏垂睫盯着他瞧，眼底的复杂情绪流转不歇，甚至那种疲倦的慵懒里偶尔带着一闪而过的矛盾——温柔和恨意交织纠缠。
　　良久，师尊忽然叹息一声。
　　将夜以为自己给他弄疼了，手一顿，担忧地抬起一双泛红的眼。
　　“呃……”师尊：“没事，继续。”
　　“你想问什么便问吧。”
　　将夜犹豫了会儿，看师尊虽然脸色还是难看，但好歹没有疼到意识不清。
　　他问：“我们直接回来了，那……他们呢？”
　　云谏：“简十初已经感应到溯洄涧的动静了，我们先回来是为了不被察觉到，除非你还想再被洗一次神魂。”
　　将夜闻言一颤，缩了缩脖子。
　　“那……洛言呢？”他又问。
　　“你已经让他知道你是谁了吧？”
　　将夜心虚点头。
　　“但钟离泽那边还得瞒着，简十初既然赶去了溯洄涧，他们就能出来，但擅闯禁地这件事他们瞒不住，该有的惩罚不会少。”
　　将夜紧张道：“什么惩罚？也是洗掉神魂记忆吗？那洛言他会不会也……”
　　“你倒是很在意他。”
　　点亮的烛台下，光晕散落在师尊那双琉璃珠中，颜色晦暗，看不清情绪。
　　但将夜潜意识觉得自己是不是犯了师尊忌讳？
　　师尊又道：“洗掉记忆是避不开的，好在那些阴毒的符咒不是他画的，倒也不算什么大事。”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将夜，我没将他带出来，你可怪我？”
　　他怎么会以为他怪他呢？
　　将夜懵了，他是他徒弟，师尊做的决定哪里轮得到他置喙？
　　他摇摇头，瞬间明白了师尊的意思。
　　猜测道：“我们不能留在那里，洛言就成了唯一的证人，他能证明那个阵法是钟离泽画的，也能证明那些修士是被钟离泽坑害的。”
　　师尊点点头，手臂的伤口已经处理好，涂上的药膏也在慢慢融入伤口中，缓慢治愈。
　　他神色浅淡，指节轻点桌面。
　　“若是那些洞穴外的修士都死了，简十初要给各仙门一个交代，钟离泽就绝对跑不掉了。”
　　“呃……”将夜被云谏的想法惊到！
　　师尊不是心怀天下的谪仙一般的人物吗？不是仙门的守护仙尊吗？
　　他……他怎么会这么想？！
　　屋子里就他们两个人，氛围一凝滞，云谏就瞥见小徒弟的模样，倏然笑了，他抬起那只伤得颇重的手，挑起将夜的下巴，对上他的眼。
　　“怕了？”
　　“呃……”
　　“我随便说说。”他对什么都冷淡，谈论起生死就更随意了，“人死多了，会很麻烦。”
　　要不是师尊那双桃眸未变，将夜都要忍不住猜测师尊是不是在潭底被什么鬼东西夺舍了。
　　那把剑……
　　但那把剑并没伤到师尊，而是没入了他自己的身体里。
　　窗外传来喧闹声，师尊推开窗，透过窗棂间的罅隙向外看了会儿。
　　试炼场上慌成一片，简十初打开秘境的传送阵法，仙门弟子互相搀扶着狼狈走出，除了少数几个受了伤，其他人都一副被妖孽吸干了阳气似的，又蔫又恨得咬牙切齿。
　　什么仙门礼仪，什么君子作态都抛得干干净净，一句句问候爹娘的话到处喷。
　　师尊阖上窗，将喧闹阻隔在外，又支着鬓角道：“洛言知道了你的身份，可能也猜到了我的身份，这是个麻烦。”
　　“他不会出卖我的！”
　　“哦？”云谏勾唇，眼底却没有笑意。
　　将夜皱眉：“就算我被拉出去，我也绝对不会说出师尊！”
　　云谏俯身，饶有兴致地看着将夜：“你是我的徒弟，又被我当众带出试炼场，在这段时间里，你要有问题，我能撇干净？”
　　他并不在乎别人怎么看，甚至觉得枯燥乏味的日子过得太久了，无聊透了，唯恐天下不乱的心思在胸臆间蠢蠢欲动。
　　他一边压制着这种本能，一边还是不停地想找个消磨时光的事做做。
　　本以为小徒弟沉默不语是怕了，却见他蓦地抬头。
　　一算澄澈干净的杏眼透亮，唇边还挂着狡黠的笑。
　　“那钟离泽还是掌门的徒弟呢？他要是因我追究师尊，那不得先让自己以身作则？”
　　“呃……”刚刚师尊身上的瘆人的气息一下子散了。
　　将夜大部分注意力又在师尊受伤的手臂上，他盯着那药膏完全渗入伤口后，就开始缠绕纱布。
　　“师尊，疼吗？我要不要轻点？”
　　“不疼，你继续。”
　　“哦哦。”
　　“笃笃——”
　　敲门声响起，隔着门，有弟子清了清嗓子道：“仙尊在吗？掌门有请。”
　　那声音似有些犹豫。
　　“这么快？”
　　将夜紧张地浑身一颤，就算做好了心理准备，眸中还是慌乱的。
　　师尊瞥了一眼手臂上绑出来的超大蝴蝶结。
　　淡泊道：“稍等，换件衣裳。”
　　临时的休憩室内并没有准备衣裳，但师尊身上都是血，确实不能就这样去见掌门，简直就是不打自招。
　　将夜也顾不上许多，他从乾坤袋中掏出自己当时跑路准备的衣服递给师尊。
　　门一开。
　　屋内阖窗昏暗，只有一盏暖黄的烛光，将里头熏得极其旖旎，隐隐还散发着某种药膏的甜腻香气。
　　站在门口传话的小弟子都懵了。
　　什么“疼吗？轻点？继续？”
　　再看这大白天锁窗点灯。
　　而且……仙尊穿着的好像是……小师叔的衣服？
　　“我的天呐！”
　　小弟子忍不住握拳抵齿，惊呼出声，又被身边同伴重重拍了下脑门给打断了。
　　将夜：“……”
　　是不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作者有话说：
　　将夜（累摊）：风评被害还有救吗？
　　某禾：我觉得风评什么的不重要，重要的是……
　　将夜：？
　　某禾：他们对你的定位有了猜测……
　　将夜跳脚：当然是绝世猛1！！
　　师尊不说话，并且宠溺地顺了顺小徒弟的呆毛，又转头看了眼某禾。
　　某禾（愤怒摔键盘）：小夜夜，我让你攻起来！你争气点！
　　将夜（乖巧狗狗眼）：嗯呐呐——
　　禾：……算了，算了，反攻这种事你想想就好。


第34章 追踪符咒
　　首席仪态尽失，狼狈地哀求着
　　今日的试炼场要比各仙门赶来参加弟子试炼的那日热闹。
　　简十初愁眉不展， 身边的各仙门师长都在七嘴八舌为自家跌了修为的弟子诉苦，要着云缈山给个说法。
　　这些都不算棘手的，允诺点好处就是。
　　但知晓溯洄涧出事的知情者显然不好对付， 他们虽闷声不说话，却也在等着简十初给个交代。
　　试炼场乱成一团， 弟子们议论纷纷。
　　他们并不知道溯洄涧的事，只知道云缈首席钟离泽以上古传承为借口， 带他们涉险， 让他们险些丢了性命。
　　有的认为首席师兄也很无辜。
　　那么温润如玉， 儒雅和善的人，能有什么坏心眼呢？
　　他只是没搞清楚情况，他只是不小心带了违禁物冲撞了秘境，他只是连累了大家而已。
　　他毕竟初心是好的。
　　“呸！”
　　被坑惨了，跌了修为的弟子唾骂道：“好心个屁， 我后来细看了那阵法，那就是个邪阵， 这是拉着我们献祭， 给他铺路呢！”
　　“就是！传承这种可遇不可求的机缘，又不是大白菜，还能人均分了不成？他就是拿我们的命去换他的传承！”
　　这些弟子的矛头都对准了钟离泽。
　　倒也……不算坏事。
　　简十初终于松了口气，但不免还是忧心地眉头直皱。
　　除了部分知情人， 其他人都以为是钟离泽为了一己私欲，直接导致这次大部分仙门新秀修为跌退。
　　要仅仅只是这样，那就好了。
　　简十初叹气。
　　云谏带着将夜赶来的时候，钟离泽和洛言已跪在试炼场承受鞭笞之刑。
　　理由自然不同。
　　一个是外门弟子擅闯秘境， 另一个是带着仙门弟子涉险， 险些酿成大祸。
　　说实话， 洛言犯的错，表面上不致于受此重刑。
　　但他只是个外门弟子，人微言轻，顺道一起罚了罢了。
　　一道道鞭子凌空抽下，鲜血四溅。
　　两个大男人骨子也硬得很，愣是一声不吭咬牙扛着。
　　看得将夜后背幻痛，他轻扯云谏袖子，有些不忍：“洛言又没有犯错，我没想过他也会受刑。”
　　他本以为洛言只需要充当目击证人出场就可以了。
　　云谏面色无波：“外门弟子本就没资格进入秘境，他既擅闯，自然要问责。”
　　而导致洛言误入秘境的罪魁祸首就是将夜自己，是他亲手将进入秘境的玉牌给了洛言。
　　他心底有愧。
　　将夜耷怂着脑袋，根本不敢看试炼场。
　　光是听见鞭子落在皮肉上的声音，他浑身都跟着一惊一颤。
　　要是洛言扛不住把他供出来，他也不会记恨洛言。
　　但他很怕疼，要不了几鞭子说不定就厥过去了。
　　想想就浑身觫然。
　　师尊在他身边轻声道：“有些惩罚是做给大多数人看的，不解决事情，只为给个交代，有的惩罚却见不得光，只能私下做。”
　　将夜眨了眨眼，不明白师尊的意思。
　　但师尊的目光一直不深不浅地落在钟离泽身上，神情愉悦，好似在听什么美妙的乐器弹奏似的。
　　这些由普通弟子操控鞭子甩下的力度，根本不及钟离泽被云谏抽打的那次。
　　但是钟离泽本就旧疾未愈，加上这次，新伤叠着旧伤，换做普通人恐怕早就半死不活地昏厥过去了。
　　他早就咽下灵药，尚且能保证清醒。
　　若这次鞭刑就让他昏厥过去，接下来更重要的事就再难把控了。
　　也许是当众惩戒，首席丢了面了又受了重罚，让被卷入其中的弟子稍感满意，试炼场上的人陆续散了，回楼阁中疗伤。
　　简十初这才走来向云谏揖了一礼，开门见山道：“我知仙尊是不喜掺和这些俗事的，这次迫不得已，是有求于仙尊，我已有一个弟子因这事无法再继续修行，不希望这个也……”
　　他叹了口气：“渠莲观的容仙客虽擅洗涤神魂记忆，但那手段，您也知道……”
　　看着重伤的二人被弟子搀扶起，又往主峰带。
　　云谏了然道：“所以，你希望我来做这件事？”
　　简十初扫了一眼将夜，点了点头。
　　“将师弟没事，也得亏了仙尊，这一次这个徒儿我是真想保住。”
　　将夜忽然悟了，掌门是看他当初被剖神魂，洗涤记忆后还能活蹦乱跳，毫发无损，于是觉得师尊有特殊的手艺？
　　但师尊那不是什么手艺啊，是作弊手段，用在钟离泽身上，肯定是要露馅的！
　　他有些紧张地扯了扯师尊的袖子，生怕被看出什么不对劲，还努力作出一副茫然的样子，瞪大眼睛迷惘地望着简十初。
　　“掌门师兄刚刚说……我怎么了？”
　　师尊勾唇笑笑，配合着摇头，轻声对小徒弟道：“没什么。”
　　“哦。”
　　云谏对简十初道：“我若出手，也不一定能保证他们毫发无损，你确定吗？”
　　“至少还有一线希望，若是容仙客出手，我那徒儿定然要步他师兄后尘。”
　　他既然都这么说了，云谏也没拒绝，带着将夜就跟去。
　　走在后头，将夜小声问师尊：“师尊，你不是说之前救我那次用的是障眼法吗？这次还用？”
　　“我为什么要救钟离泽？”师尊看着他：“你希望我救他？”
　　将夜打心底是不愿意救这个斯文败类的。
　　但一想到现在要私下处置两人的理由是去了不该去的地方，见了不该见的东西……
　　钟离泽被如何处置，洛言就会被如何处置。
　　有意还是无意，就显得没那么重要了。
　　将夜矛盾极了，良久才开口：“我觉得，先救命比较重要。”
　　师尊笑而不语。
　　他们跟着简十初回到主峰后并没有立马见到两人，只被安排在侧室稍歇，过了很久，简十初才阴郁着一张黑沉的脸出现。
　　有些犹豫着问云谏：“将师弟也要跟您去吗？”
　　云谏点点头。
　　小徒弟担心洛言，不亲眼见到，怕他偷摸着也要去看看，万一被别有用心的人一番曲解，平白制造麻烦。
　　况且没入将夜背后的那东西现在是什么情况说不准，他带在身边看着比较好。
　　将夜没想到主峰还有一间类似于审讯室的暗房。
　　甬道狭长，两壁燃着长明灯，四周砌的都是掺了铜铁的坚固石砖，还烙印了阵法。
　　一般修士被关进来，肯定逃不出去。
　　云谏也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简十初解释说这是给犯错的弟子思过的地方。
　　这话反正将夜是不信。
　　大约是石室里阴气太重了，将夜浑身泛鸡皮疙瘩，总有种不太好的预感，就像是……请君入瓮？
　　一瞬间，他甚至都想拽着师尊的袖子赶紧离开。
　　师尊却不动声色，反倒绕过他的腕，将他的手握在掌心。
　　虽然不是第一次被师尊牵手了，但这次真的很明显。
　　师尊穿着他的衣服，袖子短了一截，根本遮不住手腕，两人握在一起的手就……很明显。
　　将夜忍不住赧然，薄红渐浮耳尖。
　　又侧目瞥见简十初，正在……盯着他们交叠的手，看得眉头直皱。
　　注意到将夜的目光，简十初一抬头，两双眼就猝不及防对上，皆尴尬地移开，清了清嗓子。
　　简十初：“太久没人来打扫了，灰尘有点多。”
　　将夜：“……”
　　走过冗长的甬道，他们才来到主室。
　　里头没有多余的人，除了后背血肉模糊的钟离泽和洛言跪在地上，站在旁边的都是熟面孔。
　　一见到将夜，容仙客眉头直皱，但也没多说话，只是一双鹰隼似的眼直勾勾看着将夜。
　　将夜心底发毛，还是拼命调出演技，眼中有些茫然：“那位仙姑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啊？”
　　云谏：“容仙客吓到我徒儿了。”
　　“失礼了。”
　　如此一来，她倒是放心了。
　　只是有些话就不便说得太直白。
　　她抚了一下臂弯的拂尘，不卑不亢冷声道：“仙尊请吧，就像上次一样就行，完事后，贫道还要检查一番。”
　　闻言，钟离泽好像懂了什么，浑身一颤，蓦地抬头看简十初，似乎有些难以置信，他眼底慌乱，不知是因为后背太疼，还是精神紧张，说话语无伦次。
　　“师尊说的办法就是这个吗？”
　　他瞪大眼睛，确认眼前颀立的人是云谏无疑，呼吸渐重，跪着挪到简十初面前，沾血的手拽着他师尊的衣摆，揪地死紧。
　　“师尊，我发誓，我以道心发誓，我绝不乱说，师尊不要剖我神魂！”
　　钟离泽是真没想到师尊所说的会救他，竟是找云谏来洗他记忆！
　　就算不说之前的私怨，但他窥探到的那些……对于这位仙尊的了解，就足以让他觉得今日的自己，就是砧板上的鱼肉。
　　首席仪态尽失，狼狈地哀求着。
　　“唉……”
　　简十初叹气，“道心在这件事面前不值一提，且不论你为何要画下那阵法，非要去往那处，就算是那个误入的外门弟子也免不了这一遭，你让我如何护你？”
　　钟离泽眼眶红透，拼命摇头，声涩喉干：“师尊，我不想像大师兄那样，你……你不会眼睁睁看着我……变成那样吧。”
　　“不会的。”简十初眸光暗了一下，还是扯开他徒弟的袖子。
　　“开始吧。”
　　云谏桃眸瞥了眼跪着的两人，他淡漠到毫无情绪的声音在此刻听来像是一把悬在二人头顶的利刃。
　　洛言不知道自己会遭遇什么，但看钟离泽近乎崩溃的样子，也明白了事情严重性。
　　但他依旧低垂着头，不吭一声。
　　将夜的出现让他不敢对视，生怕自己的情绪会暴露些什么，连累将夜。
　　他连被生挖灵根的事都经历过，本质上也明白躲不过就必须咬牙硬扛，只要活着，以后就还有希望。
　　云谏一身黑衣，站在幽暗的石室内。
　　掌心酝起一团白焰，极亮地衬出他俊美无俦的面容，劲俊的下颌，以及缱绻散干净，只剩冷冽的桃眸。
　　比起白衣似谪仙的模样，将夜也是第一次觉得师尊真不适合黑衣，看着很冷，很寒……
　　又或者是在幽暗石室的衬托下，让他看起来不像是仙尊，倒像是从地狱步出，手攥铰链的阎罗。
　　将夜惶恐，惴惴不安地揪着师尊的衣摆。
　　师尊侧过脸瞧他，双唇微动，没有说出声，但将夜看明白了。
　　师尊在说——别担心。
　　就在掌心的光焰化作星星点点如萤虫的亮芒，锥向两人的眉心灵台时，钟离泽倏然躲开，不甘心认命般咬牙狠狠道：“还有一件事我没说！”
　　“不止我和这个外门弟子误入秘境，当时还有两个人！是他们让那里坍塌，毁了神器！他们说他们是望月门的弟子，可我不信！其中有一个是大乘期修士！”
　　钟离泽倏然笑起来，面目狰狞，像是堕入冥渊还想拉人陪葬的恶鬼。
　　他阴恻恻道：“我在他们身上下了追踪符咒！”
　　说着，两张符纸被他从腰间掏出，凌空漂浮。
　　与此同时，云谏的萤火毫不留情地钻入他眉间的灵台中。
　　钟离泽目光一滞，眼睁睁看着自己面前的符纸，被萤火穿透，烧掉了一张。


第35章 哄不好了
　　云谏蹙眉叹气，心绪有些乱
　　灵流化作萤火钻入钟离泽的识海， 要拦已经来不及，容仙客的拂尘当机立断拦住了袭向洛言眉间的萤火。
　　萤火在拂尘间颤颤巍巍闪烁了几下，就被熄了。
　　石室中， 只剩下凌空漂浮的一张符纸。
　　另一张烧个干净，落地化作齑灰。
　　幸存的符纸， 被喜驭毒蛇的男人操控着黑蛇环绕几圈保护起来。
　　容仙客眼神复杂一瞬，瞥了一眼云谏， 又极速闪身挡在洛言面前， 拂尘柔韧的鬃线缠向洛言的脖颈。
　　瞬间， 洛言慌乱的眼神变得空洞茫然起来。
　　这是催眠！
　　不等简十初发问，容仙客双眼燃起幽光，嗓音靡靡道：“今日你和钟离泽进了那里吗？”
　　洛言像是被操控的傀儡，木讷着点点头。
　　将夜慌了，不只是害怕洛言有事， 更怕他潜意识下说出连累师尊的话，师尊从不被这个世界善良对待， 好似什么恶毒的事都能找上师尊。
　　他担忧的要命， 手紧紧攥着师尊衣角，竭力克制着本能的颤抖。
　　容仙客又问：“是只有你们两个吗？还是……有别人？”
　　洛言点头，又摇头。
　　忽地拧眉，像是在与体内某样挟制自己的力量作斗争， 浑身痉挛抽搐，咬牙扛着。
　　容仙客皱眉，双目中的幽光又亮了几分，命令道：“说话！是不是还有人？”
　　“没……啊……”
　　洛言额间渗出豆大的汗珠， 直喘粗气， 双目好似清明了一瞬， 但很快又木然如傀儡。
　　“有。”
　　这个回答瞬间让石室内的氛围凝重起来。
　　“是谁？”
　　“是……望月门的修士。”
　　“你确定吗？”
　　“确……不，不是，他们不是望月门的……他们是……”
　　“他们是谁？！”
　　“他们…他们……”
　　被催眠术法操控着的人，意识全无，只能按照施术人的要求回答一切潜意识中存留的真相。
　　容仙客极擅此道，一个普通的外门弟子，她是有信心拿捏的。
　　但洛言到底是经历过生挖灵根的酷刑，他比普通人要能扛得多。
　　混沌和清明在眸中不断交替，他越是挣扎，绞在喉咙上的拂尘韧丝就越紧，像是要穿透皮肉，生生勒断他的脊骨。
　　“他们是谁？说！”
　　容仙客几乎将此术施展到极限，鲜血顺着洛言的脖颈流淌而下。
　　双目已充红，却咬紧牙关，不肯再说一句话。
　　容仙客到底还是没逼问出来，洛言忍到极限，终于颓然倒地，昏厥过去，再也问不出什么。
　　黑鳞蛇吐出蛇信，发出嘶嘶声，绕着护在身侧的符纸游动逶迤。
　　暗处走出的阴柔男人抚了抚蛇鳞：“容仙客的催眠不起作用，还是查查这张符纸吧，谁让……”
　　狭目扫过云谏，又瞥了眼双目紧阖，人事不省的钟离泽。
　　阴阳怪气道：“谁让这个孩子已经被洗掉记忆了呢？”
　　钟离泽果然坏心思一大堆！
　　将夜咬牙暗恨，这人什么时候丢下的追踪符咒，竟让他和师尊无从察觉！
　　将夜气得牙牙痒，又本能畏惧那条上回险些吞了他神魂的蛇，将表演生吞符纸的念头打消。
　　虽然洛言硬扛过去，没有暴露他们，但是所有人都知道进入溯洄涧的不止两人。
　　看他们在意的程度，是一定要查出来的。
　　将夜紧张得要死，反倒是师尊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牵起他紧攥衣角的手，安抚似得握在掌心，指腹轻抚。
　　黑蛇吐着蛇信，绕符纸游转两圈，符纸化作一团灵流，在空中绕转。
　　而后就像是一条嗅到了某种气息的犬一般，俯冲向云谏，没入他衣袖中。
　　众人蓦地愣住。
　　他们甚至做好了跟着符纸出去找人的准备，以为符纸会顺着甬道离开石室，去试炼场上，或是离开云缈山。
　　谁也没料到，那符纸一副认定了云谏的模样，不偏不倚地冲向他。
　　将夜心如擂鼓，一口气几乎提不上来。
　　满脑子都是这个世界对师尊的恶意。
　　明明两张符纸，为何留下的那一张偏偏是师尊的？师尊气运怎么就能差成这样？
　　他们的目光都落在师尊身上，师尊却毫不介意，一点都不感到惊讶。
　　微垂的长睫轻轻扇动，琉璃珠中似在酝酿什么。
　　黑衣几乎融入昏暗的环境，衬地银发更耀眼。
　　那样美好的一个人，落在此刻的将夜眼中，只觉得脆弱如白瓷，似琉璃。
　　被发现了。
　　那……那师尊会不会被洗掉神魂记忆？
　　他们不会让他自己动手，如果是容仙客来，那……
　　将夜连忙挡在云谏面前：“弄错了！不是的！师尊不知道，是我误入了。师尊穿的是我换下来的衣服，符纸追踪的是这件衣服！”
　　他勉力解释：“对，我和师尊气味融在了一起，那符纸不长眼，搞错了！”
　　云谏：“……”
　　简十初神色更加复杂。
　　符纸没问题，这样简单的小术法，钟离泽不会失误。
　　将夜说的似乎也有道理。
　　但让符纸认错肯定不止穿了对方的衣服就能做到，需要气息相融，肌肤相贴，时间还不能太短……
　　这对师徒之间的古怪氛围，简十初看在眼里，但拿出来细细商榷也不合适。
　　手臂绕着毒蛇的男人倏然笑笑，狭目在这对师徒身上来回踅摸。
　　好似忽然明白了什么。
　　一片静默中，唯一没搞懂什么情况的就只剩斩断六欲，一心修行的容仙客了。
　　她嗓音冷硬道：“不管那人是仙尊，还是仙尊的爱徒，但你们别忘了，符纸有两张，烧掉的那一张该属于谁呢？”
　　她说的并不明确，但意思大家都懂。
　　如果是云谏，他不一定会带着个筑基期的小拖油瓶去溯洄涧，另一张符纸指引的就另有其人了。
　　如果误闯的人是将夜，那云谏极有可能因为关心爱徒安危，跟了过去。
　　云谏的回答也没让人失望，却令人震愕。
　　他说：“将夜说谎了。”
　　不管小徒弟紧张的脸色，云谏瞧着那对泛红的杏眸，笑了笑，轻轻拍了一下将夜的手背，将那被将夜攥得死死的手抽出。
　　捋起袖子，又解开绷带。
　　狰狞的伤口顿时暴露在众人面前。
　　他们一下子就看出来，那伤口除了被灵力冲击，被碎石嵌入过，也烙着溯洄涧寒潭才有的寒气侵袭。
　　不用查，不用问，事实摆在眼前。
　　伪装成望月门修士的窥秘者就是云谏！
　　云谏却神色未变，淡声道：“既请我来，定然不只是为了洗涤这两个弟子的神魂记忆，你们在秘境洞穴外也看见护着那些弟子的结界了，早已断定是我做的，又何必弯弯绕绕来这么一出？”
　　简十初哑然，若不是溯洄涧的事，他反而该感谢云谏。
　　若是各仙门的新秀都折在了云缈山的秘境中，云缈山怕是要出大事！
　　云谏是云缈山的仙尊，因着一层关系，简十初不好说什么，容仙客则不然，她抛却六欲七情，一心只为得偿大道，向来思虑问题不带情绪。
　　她问：“仙尊既然承认了，那另一个人是谁，也不必隐瞒了吧。”
　　当着将夜的面，他们不会细问溯洄涧发生的事，关于那柄神器的行踪也不好多说。
　　“另一个人？”
　　云谏忽地勾起唇角，桃眸未添笑意，琉璃珠中神色难测。
　　“你们不是都猜到了吗？”他嗓音低沉，意味不明：“自然是你们认为的那个人。”
　　——那个人。
　　三个字一迸出来，所有人脸色都难看得要命，唯独傻乎乎的小徒弟一脸茫然地抬起一双薄红未褪的眸子，忧心忡忡地蹙眉望师尊。
　　云谏觉得赏心悦目极了。
　　“走吧。”
　　说着就拉着小徒弟冷汗糊了一掌的手，就往甬道走去。
　　“等等！”
　　容仙客甩开拂尘，挡住出口，冷声阻拦。
　　云谏挑眉，笑道：“我倒是忘了。”
　　说着掌心的白焰燃起，化作萤火钻入洛言的灵台中，不消片刻，萤火消失。
　　“他们两个的神魂记忆我都洗干净了，容仙客随意检查。”
　　又偏头看简十初，淡色慵懒的眸中带着些不耐烦。
　　“牢笼已经很坚固了，再叠一层就没意思了，这脸谱你画上了，戏就唱下去，别卸妆，简……掌门。”
　　简十初：“……”
　　拥着黑蛇的男人闻言阴恻恻地笑了几声，也懒得阻拦，反正拦不住，在场有哪位是这位祖宗的对手？
　　容仙客则不然，她那是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性子，她还要追上去，却被简十初拦住。
　　“他可能……知道的，已经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多，我们做不到的事，就不要勉强，有人会去做。”
　　……
　　这一届的仙门弟子试炼可谓是百年难得一遇的糟心。
　　讨了补偿，云缈山又大出血地掏出一堆灵丹妙药治了修为受损的弟子，尽管心中还是不愉，大多数人也就咬牙忍了。
　　毕竟云缈山能成为第一仙门，又拥着两条神脉，是他们吃罪不起的。
　　这场闹剧还有很多事要善后，但跟将夜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又惊又怕，又恼又怨地鼓着腮帮，一言不发，甚至离开主峰石室后就甩开了云谏的手。
　　一个人垂着脑袋，闷头往前走。
　　路过神隐峰的时候，没有停歇，甚至头也不回地要往弟子苑走。
　　被师尊喊住，他也只是冷淡道：“师尊您忙您的，弟子不叨扰了。”
　　努力敛去情绪，看起来脸上无波澜，头顶的那撮软发却出卖了他，明明好似累了，蔫了，又不甘地憋着气，偶尔抽动重重甩两下，发泄不满。
　　“不高兴？”师尊问他。
　　他哪里敢不高兴啊！
　　这些人全程都在打哑谜，他从师尊坦言去过溯洄涧后，这些人的对话，他就一个字没听懂！
　　越想越难受，越想越憋屈。
　　师尊根本就不知道这个世界对他的恶意有多深，一点点的差错，很可能会让师尊付出惨痛代价。
　　将夜闷声不说话，腮帮子气鼓鼓的，眼尾还坠着红。
　　“我事先没同你商量，你……先随我回去，我慢慢说与你听。”
　　云谏倒是头一次有了耐心解释的想法，但他也不会什么都同将夜说，觉得没必要，只是看不惯这孩子憋着气，生怕他把自己憋坏了。
　　养在身边的，不管是灵宠还是徒弟，也要注意下小东西的情绪。
　　要不然……容易养出病。
　　养死了就不好了。
　　以将夜那傻憨的性格，云谏以为自己伸出手，小徒弟就会像幼犬一样扑过来，什么前嫌都抛诸脑后，忘得一干二净。
　　他站原地等了很久，却见小徒弟犹豫半天，还是甩了甩脑袋，软发就跟着晃呀晃，一脸的拒绝。
　　就要转身走开。
　　怎么就哄不好了呢？
　　云谏蹙眉叹气，心绪有些乱。
　　倏然瞥见自己解开绷带后的手臂，没有包扎，膏药也被袖子蹭干净了，伤口皲裂，鲜血顺着小臂淌过指尖，又滴滴答答没入土壤，足下的野花顿时枯萎。
　　心生一计。
　　云谏抬起手指，戳进受伤的小臂中，剜开血肉，但不太疼，他有些自己都不明白的焦灼，驱使他又沿着外翻的伤口，扣了扣隐约可见的骨骼。
　　终于有些疼痛，他闷哼一声。
　　就见毅然决然要走开的小徒弟的背影蓦地一滞，顿足回头。
　　云谏赶忙将自毁的沾血手指藏到身后，一双桃眸因疼痛而有些微颤泛红，破碎又脆弱地望着将夜。
　　“啊！！”作者有话说：
　　病美人能有什么心机呢？他只是有点疯而已。
　　……
　　大宝贝们！「染指」两个字被编编戳了不能用，现在改了一下，书名改了，内容不变，就要染指师尊，嘿嘿


第36章 月色很美
　　疼死你算了！
　　“疼死你算了！”将夜咬牙恶狠狠道。
　　嘴上叭叭地挂着狠话， 面上却带着难掩的紧张和担忧，明明似幼犬般圆润澄澈的杏眸偏偏摆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
　　怒气都快化作火焰，顶在那撮竖起的软发上了。
　　脚尖却很诚实地折回， 像一只使劲扑棱着薄翼的黑蝴蝶，冲到云谏面前， 只看一眼伤口，眼尾就更红了， 眼眶都湿漉漉的。
　　“呃……”
　　“也不是很疼。”
　　云谏也不知这手段这么有效， 有些心虚地想要捋下袖子， 却被将夜一把扣住手腕，用恶狠狠的目光警告他。
　　“袖子窄！又蹭坏了伤口怎么办？”
　　“不打紧。”云谏轻声道。
　　除了苍白如纸的面色，他整个人依旧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就好像胳膊断了都不会吭一声。
　　将夜真是气死了，这个人怎么一点都不爱惜自己？
　　手臂上的伤口实在太狰狞了， 要不是为了观察伤势，将夜都不忍直视。
　　药膏都被袖子蹭没了， 猩红的伤口暴露在空气中， 隐约可见白骨，鲜血顺着小臂一直淌血，止不住。
　　他之前给他包扎的时候，也没见伤口裂成这样啊！
　　将夜懵了一瞬， 就听见师尊说：“水榭有步凌尘留下的伤药，效果可能会更好一些。”
　　“那你还不快回去！”将夜急得跳脚。
　　云谏抿了抿唇，话碾在嘴边，磨了很久。
　　“伤在手臂上， 我一个人没办法包扎。”
　　“呃……”将夜无语，“你怎么不早说！”
　　说着就要拽着师尊的手往神隐峰去， 却又怕拉扯到伤口，撒手挪到师尊背后，推着他的腰就催着人赶紧回去。
　　来到这个世界之前，将夜从不会敷药包扎，一直都是小伤口贴个创口贴，大伤口赶紧去医院挂个号找医生处理。
　　来到这个世界之后，这里的人好像有砍不完，并总能被砍的血条，动不动就受个伤，还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
　　一点都不怕伤口感染恶化，然后截肢吗？！
　　对！说的就是师尊！
　　他捣腾着步凌尘留下的药箱，师尊却云淡风轻地斜靠在藤椅上，面无波澜地看他忙来忙去。
　　要不是看他搁在茶案上的胳膊一副再不处理就得截肢了的模样，他这样子倒像是捧书浅读，又或者执棋落子的慵懒闲适。
　　将夜感叹：人美是美，就是像个木头，怎么就不知道疼呢？
　　那伤口，他看着都眉头直皱。
　　师尊真是一点都不爱惜自己！
　　明明柔弱不能自理，却在短短一个多月时间就旧伤叠着新伤。
　　这以后可怎么办啊？
　　他越想越是心疼，越想越难过。
　　大约是有消炎作用的灵液倾倒在伤口上，引起不适，师尊再能忍，指尖还是微颤，眉头也蹙起。
　　将夜看着眼眶又红了。
　　嘟囔道：“疼就说出来，别憋着，我又不会笑话你，喊疼不丢人的。”
　　云谏：“……”
　　其实也没有觉得很疼。
　　小徒弟处理伤口的手法越来越熟练，不一会儿又在他小臂上扎了个夸张的蝴蝶结。
　　“还有其他伤口吗？”
　　云谏摇头。
　　“那……那我先回去了。”
　　见将夜转身就要离开水榭，云谏盯着少年的后背看了会儿。
　　“等等。”
　　师尊拢起披在肩膀上的外衣，坐直身体：“有什么想问的就直说。”
　　以小徒弟的性格，憋在心底怕是会胡思乱想，到时候又造出什么奇奇怪怪天马行空的揣测，他怕是拉都拉不回来。
　　将夜歪头想了想，还是问了句：“洛言他没事吧？”
　　“呃……”云谏蹙眉，他就问这个？
　　还是平心静气地回答道：“不论何种手法，洗涤记忆都会造成损伤，轻则神识混乱变成痴傻之人，重则神魂受创，灵根残缺，不能修行，还会终身残疾。”
　　将夜听得冷汗直冒，小跑回来，一双紧张担忧的杏眼对上桃眸。
　　云谏觉得心里不是很舒服。
　　或许是不想看见将夜忧心的模样浪费在别人身上，便道：“他没事，我没剖他神魂，只是暂时遮掩他识海记忆，让容仙客察觉不出罢了。”
　　将夜果然松了口气。
　　云谏回想起洛言的神魂，觉得有些奇怪，好端端一个人为何神魂曾受重创，那孩子并不是天生的废灵根，而是被活生生挖掉的，经历过那样的事还能好好活着，让人看不出异样，确实很奇怪。
　　但这些，将夜不问，他也不会说。
　　若是小徒弟知道，怕不只是打破沙锅问到底，关心、上药、慰问……一条龙服务到洛言面前也说不准。
　　想想他就觉得不太舒服，但也搞不明白缘由。
　　思考半天，也就觉得徒弟是自己一个人的，别人分享去，他自然不愉。
　　就像是自己用惯了的茶盏不爱别人碰，自己的衣裳也不乐意给别人穿。
　　他垂首瞧了眼自己身上的黑衣，少年的衣服上沾染了某种泠冽的泉香，不是熏出来的某种香，气息很淡，但很特别。
　　一贯不喜欢碰别人东西，也不喜欢别人碰自己东西的云谏，竟觉得这种气息很舒心。
　　就好像有安神香的功效似的。
　　将夜松下去的眉眼又皱起来：“洛言没事的话，那钟离泽那边……”
　　“他也一样，十二个时辰内，容仙客察觉不出异样，十二个时辰后记忆会慢慢回溯。”
　　“啊？”将夜恨恨咬牙，一双明明很幼的犬眼，突然凹出一股咬牙切齿的狠劲，眼珠上浮：“真是便宜他了！”
　　云谏挑眉：“你很讨厌他？”
　　“嗯嗯嗯！对啊对啊，他一开始就不怀好意，感觉对我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不但引诱我去禁地，差点被洗神魂，后来还调包了委派任务，让我差点死在外头，要不是师尊，我可真就没命了！啊，对了，还有腓腓，也被他折磨过，我当然讨厌他了！”
　　小徒弟喋喋不休痛斥钟离泽的种种罪行，云谏就默默听着他发泄。
　　这个世道本就是尔虞我诈，有共同利益就虚与委蛇，假意寒暄，利益冲突了就剑拔弩张，互相掣肘。
　　中间掺杂着蝇营狗苟，见不得光的手段。
　　这千年来，云谏明明没遇到过这样的事，却总觉得自己早已看惯，看淡。
　　让小徒弟咬牙切齿的事，他听着竟觉得习以为常。
　　却还迎合将夜的情绪，给他反应，点点头：“嗯，是挺过分的。”
　　“岂止是过分啊！简直就是恶毒！亏我一开始还以为他是好人，被他挂在脸上的君子模样给骗了，没想到是个斯文败类！”
　　“哪个「一开始」？”
　　云谏难得反问，将夜得到回应，越说越上头。
　　“就是他传假话，说师尊在水榭等我过去，我当天晚上还在神隐峰迷路了，就是我遇到师尊灵宠的那天晚上，我以为是我昏了头不认路，但第二天好像觉得走出去也没有很难……”
　　“现在想想，就很不对劲！”
　　但将夜还是想不透哪里不对劲。
　　他在那树白梅潭边晕倒落水，要是师尊不救他，他或许都淹死了。
　　但钟离泽不可能算得到他一定会去白梅潭边吧？
　　怎么想都想不明白。
　　“师尊，你说他……嗯？”
　　将夜一抬头，却见师尊微垂眼睫，嵌在桃眸中的琉璃珠似覆上一层神秘的薄雾，让人看不透。
　　师尊嗓音微冷：“你是说月盈的那一夜，是他带你来水榭的？”
　　将夜点头，还要再说话。
　　师尊打断他，似笑非笑：“没事，他不会再找你麻烦了。”
　　明明师尊说话挺温柔的，但将夜一听总觉得哪里怪怪的，说不上来，想想只是觉得师尊应该是要警告一下钟离泽，让他别作妖了。
　　但被警告一下就不作妖的反派还能叫反派吗？
　　一般来说，工具人炮灰只有完成了任务才会下线吧？
　　可惜这本颜色文并没有具体描述无关紧要的反派炮灰会在什么时候，因为什么原因下线。
　　将夜琢磨不透也懒得琢磨。
　　毕竟防住一个还有下一个，最好的方式其实是……
　　他盯着师尊受伤的手臂，眉头直皱：“师尊，你看你每次离开神隐峰都要遇险受伤，你觉不觉得冥冥之中好像被什么东西拿捏了？”
　　他也知道吗？
　　他知道什么？
　　云谏桃眸微眯，晦涩难明地看着将夜。
　　将夜自然不能说这个世界是本毫无逻辑，全程吃肉的颜色文。
　　他表情扭捏又古怪，讷讷道：“总之，师尊还是留在神隐峰，不要离开更安全。”
　　心头好似有什么东西堵着，梗在那里，云谏撮了撮覆在身后的手指，指尖的血渍干涸，化作碎屑带来粗糙感，指腹摩挲间，连一点点血腥味都嗅不到了。
　　他声音蓦地冷了下来：“你也想让我困在这里？”
　　但垂眼看着少年那双澄澈的杏眸，还是舒了口气，压制着，不让浑身的寒气倾泻。
　　将夜摇摇头：“不是困在这里。”
　　他又皱眉想了想，让师尊永远不出去，那岂不是跟坐牢一样，这也挺残忍的。
　　又想到之前闻人玥说师尊已经千年不曾下山了。
　　他原本以为师尊不喜欢俗世，更爱幽静，但人毕竟是人，在人间，都不是神仙，谁能没个世俗欲望呢？
　　“师尊要是愿意，我也可以陪师尊出去逛逛。”
　　“哦？”
　　不但觉得他该被困住，连出去都要陪着，倒像是看守犯人的狱卒。
　　经此一遭，云谏倏然发觉自己似乎变得有些敏感。
　　他本来根本不屑于这些仙门之间蝇营狗苟的小心思，但想到那些人筹谋的事似乎与自己关系很大，他不由得有了些许臆测。
　　小徒弟找补道：“我是为了师尊的安全着想！”
　　毕竟，原文中的渣攻一出现，将夜的雷达就蹭地点亮，他可以做好防范和预测，尽力让师尊更安全！
　　于是自信满满地拍了拍胸脯：“我可以保护师尊的！”
　　保护他？
　　真是天真啊……
　　云谏感叹。
　　阴霾的心思散开，倒是被将夜的模样逗笑了，小徒弟真的能护得住他？凭什么？凭他那点时灵时不灵的可怜修为吗？
　　“你过来。”
　　师尊朝他招手，他就挂着两弯梨涡，浅笑着朝师尊走去。
　　师尊微凉的手指轻抚他后背。
　　“现在什么感觉？”
　　将夜摇头：“没什么感觉啊，就是进去的时候有点烫，有点疼，适应了好像暖暖的，还挺舒服。”
　　云谏：“……”
　　他是怎么一脸无辜地将这么色气的话说得那么坦荡的？
　　要不是云谏一而再再而三地窥见将夜脑子里的画面，他也不会多想。
　　但洁白无垢的锦缎丢进染池里，揉进杂色，再想恢复清白就不是那么简单的事了，或许能重新换一池纯白的染料，但又有什么用？那些颜色就算被覆盖在白色染料之下，也早就浸入横斜交织的纹理中，再难祛除。
　　小徒弟忽然回头，纯澈的杏眸对上桃眼，有些茫然。
　　算了……
　　有的人自己都不觉得自己说的话有什么不妥，他要是遏止起来倒显得莫名其妙，况且对着小徒弟这颗脑袋也解释不通。
　　师尊的掌心游迤在少年的后背上。
　　自然而然地生出本能的念头：他的蝴蝶骨倒是形状完美。
　　却又因自己奇怪的，毫不相关的想法而微愕。
　　“衣服脱了。”
　　“蛤？！”将夜本能颤抖地跌开两步，倏然躲开师尊抚在后背的手，猛地回头盯着他，这四个字仿佛是开启恐惧和窘迫魔咒的钥匙。
　　乱七八糟的色彩在脸上逡巡好几个来回，终于忍不住，苦着一张脸捏紧衣襟。
　　“师尊，不……不行啊！”
　　很好，以云谏对小徒弟的了解，他再也不像以前那样茫然很久都看不透这孩子的心思。
　　太好猜了……
　　他这是什么反应？
　　倒显得自己很急色似的。
　　费了一番挣扎，才压住自己想出手揍孩子的心思，他闭了闭眼，叹息道：“让我看看你后背……剑进去的地方。”
　　“啊？”
　　将夜收回自己警惕又为难的眼神，忽然尴尬窘迫起来，通黄的小脸又红了。
　　好尴尬……好尴尬！
　　为什么总能想这么多啊！！
　　他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奈何师尊的手指已经勾住他衣领，像捏猫后颈似的将他拽过去。
　　不带商量地扒了他衣服，露出后背，免得他七想八想，扭扭捏捏。
　　少年白皙的后背卧伏着一对漂亮的骨骼，因猝不及防让皮肤暴露在空气中，胸臆微颤，看起来那对蝴蝶骨就像是要振翅欲飞一般。
　　而一条鲜红的艳色细线就伏卧在谷中，沿着脊柱笔直没入腰窝。
　　——那是神剑钻入他后背的地方。
　　将夜感受到的热意就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并没有觉得很难受，反倒是暖融融的，就连在溯洄寒潭中浸出的寒意都被驱散了。
　　云谏确定这道剑灵不会对将夜造成伤害，甚至有一种要认将夜为主的意思。
　　他心绪更加复杂了。
　　若潭底残留的记忆中，那个男人曾是他自己，那这剑就是伤他的元凶，而这把剑又表现得对将夜亲昵。
　　让人不太愉悦的想法渐渐从心头萌芽。
　　像是一根卡在喉咙里的破刺，拔不出咽不下，难受得要命。
　　“师尊，这东西害人吗？能……能取出来吗？”
　　“呃……”随着云谏的沉默，少年忧虑的心思毫不掩饰地浮上眼底，紧张兮兮的。
　　云谏：“没事，它不伤你。”
　　说着就往将夜背脊注入一道涅槃火，小心翼翼地避开少年的皮肤，附着在那道靡丽的细线上。
　　将夜没觉得有什么不适，看到师尊掌心的白色焰火，还以为将那戮入后背的剑烧干净了，开开心心地披上衣服。
　　一番折腾，天色渐暗，暖阳还未完全沉入峰峦，盈满的皎月就迫不及待撂上枝头。
　　将夜推开窗，望着满月，就想到中秋节。
　　不知道这个世界的人会不会同亲人一起过节，但他在这里也只有师尊这一个亲人了。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他将师尊当爹待。
　　师尊又对他很好，能算得上他半个亲人。
　　少年笑意盈盈地回头看师尊：“月色很美，师尊要一起赏月吗？”
　　赏月？
　　云谏神色愈冷，体内的灵流开始有了躁动不安的趋势。
　　将夜竟觉得这样的夜晚很好，这样的月色很美？
　　这样的美……
　　呵，他无福消受。
　　初月的薄辉下，他苍白的面目愈发阴郁，斜睨将夜。
　　“我累了，你先回去吧。”
　　“那…那好吧。”
　　将夜也是有眼力劲的，师尊看起来真的很累。
　　赏月……还是下次吧。
　　就要往住了半个月的水榭偏室走，又被云谏叫住。
　　“回弟子苑去，这两日别来了。”
　　“为什么啊？”
　　他本能的有些心慌，但觉得自己问的又很多余。
　　师尊让他住在神隐峰是为了巩固他的修为，让他好好参加弟子试炼，现在试炼资格不但被取消了，还折腾了一堆麻烦，他其实心底有愧，觉得辜负了师尊。
　　现在师尊肯定对他挺失望的吧？
　　想想有些难过。
　　也没理由赖在神隐峰了。
　　他没想到半个月前他还避如蛇蝎的水榭，如今竟让自己产生了念念不忘的留恋情绪。
　　蔫耷着脑袋，闷声说：“好，我，我去收拾一下就搬走。”
　　“不用收拾，先放着吧。”云谏又说：“腓腓在步凌尘那养伤，你要是觉得无聊了，这几日就去找他玩吧。”
　　将夜虽然喜欢毛茸茸，但他又不是小朋友。
　　师尊这个样子，像极了拿毛绒玩具搪塞小孩的家长。
　　将夜心里觉得怪怪的，还有些莫名的慌张，一口气堵在胸臆间，上不去下不来，憋着难受。
　　他找不到原因，也就听话地蔫耷着脑袋点点头，离开了。
　　他刚走出神隐峰，背后的结界蓦地光亮极盛，像是又被加深了一层禁锢。
　　伸手去触，指尖猝不及防被烫红。
　　他眼眶又红了，师尊这样子像是厌恶他似的，甚至都不让他进神隐峰了。
　　有……亿点点委屈。
　　……
　　冷月溶溶，天上一轮，潭中一轮，真假虚实，从来难辨。
　　凄清的潭水倒影着那树千年白梅，偶有飘零的白瓣落在潭中，再无轻盈姿态，瞬间被弱水拖拽着沉入潭底。
　　繁茂的白梅花丛中，有一处簌簌轻颤。
　　滴滴答答的红色水渍染污了片片白瓣，又渗进潭水中，被完全吸收。
　　沾着血污的漂亮尾翎从繁花中探出，身周氤氲起一团冷白的光流，而后不见。
　　银发青年踉跄着站在树根盘虬的岛屿上。
　　拢着松松垮垮的白衣，忍痛粗喘，撑着树干跌坐倚靠。
　　绵密的冷汗涔涔渗出，覆满苍白的面颊，桃眶中的琉璃珠似失了生机，麻木空洞地凝着水面。
　　银发散乱间，颈侧的重瓣红梅幽幽燃光。
　　锁骨上被嵌入的钉子像是被某种力量操控着，一寸一寸往里狠扎，鲜血流淌不止，伤口裹挟着皮肉狰狞外翻。
　　随着难以抑制的轻颤，纤细的锁链碰撞出声，才看清那些锁链困住他双腕和足踝，另一端死死地嵌在梅树上，挣脱不得。
　　“怎么这个时候叫我来。”来人叹息。
　　云谏双目阖上，复又睁开，努力让视线更清晰地投向来人。
　　他压制着因疼痛而产生的颤抖，尽量让声音平稳地表达自己的意思。
　　“已经……一千年了。”
　　“我…我好像，想起点什么了。”
　　尽管浑身似锥心般疼痛，一寸寸骨骼都像是在被不断拆卸，又重组。
　　这种折磨极度缓慢地消磨着他的生命力，却也做不到一时半刻就让他死，只能无止境地反复折腾。
　　但这种非人的折磨反倒让他对于一些一直飘渺不定的记忆产生更多的感受。
　　识海中的记忆碎镜也在缓缓挪动，预备重组。
　　这一切，就像是……
　　沉溺梦境会麻木，只有疼痛才能清醒。


第37章 剑凭人贵
　　这恐怕就是钻入他体内的剑灵了
　　师尊既然回了神隐峰， 伤口也处理好了，将夜就没那么担心了。
　　反倒是洛言，受了伤又被容仙客的秘术催眠， 还险些被洗掉神魂记忆，这让将夜很忧心， 也愧疚于自己给的秘境玉牌才让他意外涉险。
　　回弟子苑的路上，听闻洛言已经被送回， 将夜就忙不迭打听洛言的住所， 赶过去。
　　他住的地方也很符合废柴时期龙傲天的待遇。
　　那是一间挨着浣洗院和柴房的小破屋子。
　　在以实力和身份地位为尊的修仙世界， 灵根被废的洛言是被欺负的最惨的那个，没有之一。
　　因此，待遇差就算了，也没有人和他同住。
　　虽瓦不遮雨，风能透墙， 他倒也乐得自在。
　　更重要的是，没有人关注他， 他可以安安静静毫无顾忌地修炼将夜给他的那些秘籍心法。
　　看那摇摇欲坠， 好似一推就能倒的破木门，将夜愣了会儿。
　　就听见屋内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疼吗？你这伤要静养几日的……”
　　将夜一惊，好家伙！
　　龙傲天不愧是龙傲天，落魄的时候都不乏红袖添香， 美人在侧吗？
　　他没意识到自己靠在门上，更没想到门没闩，身体一倾，破旧的木门就「吱呀」一声打开了。
　　将夜尴尬地站在门口， 眼睛不敢往里张望。
　　摸摸鼻子， 瓮声瓮气道：“嫂子好！”
　　洛言：“……”
　　嫂子：“……”
　　将夜杵在门口站了会儿， 觉得给两人收拾「绵绵情意」的时间够了，就轻咳一声往里走。
　　洛言趴在窄门板搭起的床上，露出已被处理好伤口的后背，枕着胳膊的侧脸抬起，茫然又窘迫地看着将夜。
　　站在床边的女子穿了一身月白的罗裙，将夜抬眼望去，整个人惊呆了。
　　女子芳龄不过双十，眉目温和，娟秀婉约，像是温柔到骨子里，仪态也出落得气质斐然。
　　竟然是大师姐纪鸢！
　　好家伙！将夜直呼好家伙！
　　洛言好本事啊，不愧是龙傲天，连大师姐都被迷惑地屈尊降贵来这柴房给他治伤。
　　将夜眼珠子转个不停，心里怎么想的，几乎是毫不掩饰地写在脸上。
　　这赤裸裸胡乱揣测的表情，搁谁身上都得尴尬吧？
　　纪鸢虽不是很介意，但还是难免窘迫：“原来是小师叔，我想起来我还有些事，先走了。”
　　说着又对洛言嘱咐了几句如何用药，便施施然退出去。
　　将夜摸摸脑袋：“不好意思啊，打扰你和嫂子交流感情了。”
　　“呃……”洛言好气又好笑。
　　“你怎么会这么以为？大师姐只是觉得我和钟离泽一同受伤，她制了药膏，多余的便送来给我而已。”
　　“嗯？嫂……呃我是说大师姐很关心钟离泽吗？”
　　忽然想到什么，他有些怜悯地看着洛言，几乎将“你不会伤心吧？”这几个字写在脸上。
　　洛言真是被将夜这水声哐当的脑袋气笑了。
　　还是解释道：“我同大师姐并没有任何交集，钟离泽不一样，听说他是大师姐看着长大的，说一句姐弟情深也不过分，钟离泽受伤，她自然第一时间就去替他治了。”
　　“这样啊……”将夜看着洛言后背敷上药膏的伤口，杏眼更加怜悯了，语气都变得酸酸的。
　　“我就知道，别人不挑剩下的，也不能给了你！”
　　洛言：“……”
　　将夜翻了翻腰间的乾坤袋，掏出一堆小盒子递给洛言，打开一看，里头都是上好的治伤药膏，但……凹凸不平的模样就像是种树时仓促堆在树根上的泥土，都没拿铲子抚平，一看就装得极其匆忙。
　　肯定不是原装货。
　　果然，将夜笑嘻嘻道：“我偷偷从我师尊那里薅来的，他那里的多，用不完的，送给你，你就不需要再用钟离泽剩下的了。”
　　洛言再次：“……”
　　有什么区别吗？
　　不都是别人剩下的。
　　将夜又说：“我师尊那里的药膏效果很好的，他那么重的伤涂上都没事了，你就用用吧，要不要我帮你？”
　　说着就要对洛言后背下手。
　　少年温热细腻的指尖一触到后背，洛言整个人都愕然了，就像是被电流窜遍全身似的。
　　他对这种陌生的反应很恐惧，一下子闪开，惊恐地看着将夜。
　　将夜以为自己手太重，没有分寸，不好意思道：“抱歉啊，那个……还是你自己来好了。”
　　倒没有别的臆测，只是单纯觉得洛言介意向别人展露自己脆弱的一面。
　　他面对师尊的时候，一个眼神，一句话都能联想到不可描述。
　　却偏偏面对另一个男人，单纯到跟个小孩子似的，从不往歪了想。
　　事实证明，他也确实只对洛言这么特殊。
　　他平时对室友闻人玥都半带提防，因为室友是铁打的零，洛言就不一样了，他可是全文唯一钢铁直男，比避雷针还直。
　　他对他放心极了！
　　少年站远了，洛言浑身的僵硬和紧绷的情绪才舒缓些。
　　将夜看着他后背纵横交错的鞭伤，忧心忡忡：“你伤口还疼吗？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他是亲眼看见洛言被如何鞭笞，又是如何被容仙客逼问的。
　　只是没想到洛言这么能扛，到了那个程度都绝不出卖他和师尊，他又开始愧疚于自己没带他从溯洄涧出来了。
　　现在除了一顿鞭笞，钟离泽既没有被重罚，也没有洗掉记忆成白痴。
　　还连累了洛言……
　　洛言也是真能抗，他轻声道：“不打紧的，对了，你说……仙尊受伤了？他怎么样了？”
　　“没事没事，你不用担心他。”
　　不是将夜想隐瞒什么。
　　虽然师尊的伤口真的很吓人，但他的柔弱，将夜只想藏在心底，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以免被别有用心的人钻空子设计师尊。
　　保护师尊，他可是认真的！
　　将夜自己没察觉什么，但心思敏感的洛言读懂了。
　　他也不再多问将夜别的，调整了下趴伏的姿势，说：“我在藏书阁中翻到了关于你修为问题的一些资料，得到了一种解释，你可能是被下过什么秘术，禁锢了修为，不管原本什么境界都被压制在筑基期，但秘术有时候会因意外触发某个机制而失灵，让你爆发出原本的修为。”
　　好家伙！
　　将夜目瞪口呆，他这具身体果然有坑！
　　这些原文也没提到啊！
　　看少年傻呆呆的模样，洛言就知道他对此一无所知，甚至连自己本身的修为几何也不清楚。
　　洛言叹气，安慰道：“你放心，我会帮你继续查的。”
　　将夜闷闷点头，心里还担忧，顶着一双狗狗眼怯怯道：“那个……对不起啊，当时，我没有想抛下你，不管你，我……我其实……”
　　他也很担忧师尊，要是师尊被发现，他觉得会有更大的麻烦。
　　人就是这样，面对不得不做的选择，总是亲疏有别的。
　　“没事，没关系的，我们是朋友，能帮到你，我也……很开心。”洛言晒然笑道，多少有些苦涩挂在唇角。
　　将夜却由衷感叹，这可真是个善良的龙傲天啊！
　　相信了原文人设，又沉浸在美好的友情滤镜下，他直到回了弟子苑也没发现异样。
　　没有想过明明师尊说十二时辰后才会恢复的记忆，洛言为何几个时辰就清醒了。
　　不像主峰别院的钟离泽，至今还在昏迷中。
　　这两天折腾地太累了，一回寝居，他倒头就睡。
　　闻人玥被他师尊叫走了，将夜倒是避免了被这粉衣小受花蝴蝶似得扑来，喋喋不休问他事情。
　　浅眠中，似乎有个声音一直在叫他。
　　疲惫不堪的将夜是真被叫烦了，下意识祖安方言迭出不穷，将那声音骂到怀疑人生。
　　但过了会儿，那声音又幽幽道：“少年，你醒醒，你甘心这大好时光蹉跎在梦中吗？真正的勇士和强者连睡觉都进入识海修行，啧啧啧，你看你，白白浪费了这一身好根骨……”
　　“呃……”将夜是真无语了！
　　他被吵得睡不好，就气鼓鼓地睁开眼，刚准备骂人，却被眼前陌生的环境看傻了。
　　这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纯白空间，远处氤氲着浓雾。
　　他明明在睡梦中，怎么就突然换地方了？
　　足下踏着一望无垠的水镜，水很浅，于是将夜不畏惧，随着脚步移动，足下泛出点点涟漪，他看到水中倒映的自己竟呈现半透明的状态。
　　将夜吓懵了：“我不会是灵魂出窍了吧？”
　　飘渺而至的声音道：“不不不，少年，你在你的识海中！”
　　那声音有些着急，不停地绕着将夜身周转，像是在奔跑躲避什么，将夜被眼前倏然出现的一团白色焰火晃了下眼。
　　定睛再看，那火焰追着一团模糊不清的影子屁股后头烧。
　　颇有些滑稽，将夜乐了。
　　他认识师尊的白色焰火，既然被追着，那这团对他说话的影子肯定不是什么好鸟。
　　影子一边跑，一边气喘吁吁道：“少年，你是否有过深仇大恨，你是否曾被欺过辱过，你是否想要报仇雪恨，你是否想成为那至强至尊？来吧，告诉我，我都可以帮你实现！”
　　“呃……”将夜无语：“传销的？”
　　“哈？”
　　将夜自言自语：“这一行还真是亘古有之，从未衰败过啊。”
　　这团影子要么就是传销头头，要么曾经是受害者，现在身陷泥淖难以自拔，只能出来发展下线，才能苟命。
　　要不是这个时代没有手机，将夜真想提醒他下载个反诈app。
　　那团影子仿佛在头顶上缓缓打了三个问号。
　　又不死心道：“那……那美梦呢？帝王将相，仙界至尊，你总该有点梦想吧？要不然和咸鱼有什么区别？”
　　“说得就好像你能帮我实现似得。”将咸鱼夜懒散道。
　　将夜漫不经心的一句话，引得那团影子很亢奋：“能啊能啊，你相信我，我很厉害的！”
　　“很厉害？”将夜都笑了，抱臂扯唇道：“很厉害的你能不能先处理一下你后面那团火？烧屁股了喂！”
　　“啊？啊——”
　　影子后知后觉分出一团雾气，开始疯狂拍打烧着了的尾巴。
　　缕缕焦烟飘起后，影子终于松了口气。
　　将夜打了个呵欠，直接问：“赶紧的自报家门吧，我还赶着去睡觉呢。”
　　影子也没心思折腾了，生怕说晚了，将夜掉头就走，下次想唤他进识海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了，好不容易才赶上这少年落单。
　　“吾乃神器，见少年你天赋异禀，容姿卓越，甚合我心，有意与你合作，以达人剑合一之境，望你不要辜负吾一片苦心。”
　　“说人话。”
　　“呜呜呜，这涅槃火太烫了，你放我出去！再煅烧下去我就要被重新淬炼了。”
　　“剑灵？”
　　将夜懂了，这恐怕就是溯洄涧中钻入他体内的剑灵了。
　　当时赖在他背后不走，师尊的火焰都驱不散，现在又跑来蛊惑他。
　　这玩意儿想干嘛？
　　不管这东西的目的是什么，将夜都不可能让它继续留在自己身体里，谁知道一把剑会有什么坏心眼呢？
　　将夜：“你说的我明白了，你想当我的剑？”
　　“呸！我是神器，你这小子还不够格，我要你当我的人，而不是我当你的剑！”
　　“哦。”将夜点点头，掉头就走。
　　“等等等！你怎么就走了？我能带给你很多好处的，我很厉害，天下第一剑！”
　　“呃……”是挺贱的，嘴又硬又欠，偏偏还是个怂的。
　　将夜尝试着操控那团追着剑灵的涅槃火，只是试试而已，竟没想到他真能叫停它！
　　隐约能看见剑灵的那团影子瑟缩抱头，颤个不停。
　　狠狠地被拿捏了。
　　将夜抱臂道：“要我帮你摆脱这团火吗？”
　　“嗯嗯嗯！”剑灵挤出一团雾，化作脑袋的形状笃笃点个不停。
　　“那你先……”将夜倏然想到了一个绝佳的主意。
　　“你看到我乾坤袋里那柄破……呃神剑了吗？你先进去，它就是你安身的家了！”
　　剑灵一瞧那柄洛言送的破剑，眉头直皱，刚要拒绝，那团幽灵似的白色焰火就漂浮到它面前。
　　被烧到绝望的剑灵只能委屈巴巴地点头答应，化作一团雾气飞出将夜识海，进了锈迹斑斑的破剑中。
　　没想到啊！
　　剑灵叹气，它原本的身体都被困了一千年了，生了一千年的锈，现在又要寄居在一柄破剑中。
　　嘤，太难了，剑生不易。
　　只是它还没感叹完，一团热焰蓦然朝着剑身袭来，它一个激灵要逃开却发现自己被火焰团团困在剑身中。
　　着了这小子的道了！！
　　剑灵气得骂娘。
　　涅槃火依附在剑身上，牢牢将它困在其中，一丝罅隙都不留，它只要萌生出逃离剑身的念头，火焰就呲啦一下烧焦它灵体的一角。
　　将夜从识海中出来，掂量着破剑看了半天，怎么试都不顺手，沉得慌。
　　“剑要有剑的自觉，你说是不是，你也别不高兴，你既然是神器，我一定给你找个更适合你的主人，保管你剑凭人贵！”
　　剑：“……”
　　作者有话说：
　　师尊OS：呵呵，你关心的人倒是挺多，是见谁都问他疼不疼吗？


第38章 守护师尊
　　这门亲事我不同意！你想都不要想！
　　第二天， 将夜转头就把住着剑灵的破剑还给洛言。
　　剑身与当初无异，洛言也没察觉有什么不同，但他送出去的东西怎么可能收回来， 刚要拒绝，又被将夜说：“你看我这胳膊， 肌肉还没怎么练出来，抡不动这么重的剑啊！”
　　“既然你嫌弃它， 那它也没什么用了。”
　　洛言到底是心高气傲， 当着将夜的面， 就将那柄剑抛下悬崖。
　　将夜：“……”
　　他被龙傲天的脑回路整不会了，送个礼别人不要就扔了，脾性这么高傲吗？
　　将夜又不是没脾气。
　　从现在开始，他要和洛言冷战一段时间！
　　一面高傲地扭头就走，一面卑微地爬下山， 满崇山峻岭地找。
　　要只是普通的剑也就算了，但现在里面封印了剑灵啊！
　　这剑灵是善是恶还说不清， 谁晓得它会不会因被抛弃哭唧唧， 然后由怨生恨，黑化搞事情！
　　将夜一想就簌簌颤抖。
　　费劲地扒拉着葳蕤草木，找了半天，衣服被刮破了， 手也蹭出细小的伤口，还是没找到破剑。
　　将夜瞬感颓丧，这剑还能长腿跑了不成？
　　“小师叔，你这是……”
　　他一回头， 背着药篓的女子站在他身后， 长发绾起， 宽袖紧扎，一手握着小锄，一手攥着新鲜的药草，白皙的指尖还沾着泥。
　　“大师姐？”
　　气质斐然的大师姐更适合坐镇天机阁，手持笔墨发派任务，而非像这样弄得一身泥。
　　纪鸢却不介意，温和笑笑，秀眉间的担忧难以言喻：“阿泽伤势太重了，旧伤叠着新伤，之前调制的药膏不太管用，我来采点草药。”
　　云缈有神脉，这里天生天长的草药都要比一般的地方更灵气馥郁些，纪鸢又擅医道，关于钟离泽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师弟的事情，包括采药熬药，她都亲力亲为。
　　一提到钟离泽，将夜就本能地眉头直皱。
　　纪鸢有些惴惴：“阿泽之前确实过分了，但我想，他也不知自己的恶作剧会险些闹出大事，我替他给小师叔道个歉。但他也已经受到仙尊的惩罚了……”
　　“我师尊惩罚他了？”将夜有些费解，他怎么不知道？
　　纪鸢点头，秀眉紧皱：“仙尊落下的那些鞭笞还没好透，如今又叠上新的惩戒，他身体吃不消，至今未醒。”
　　“呃……”将夜确实很讨厌钟离泽，但看大师姐这个难受的模样，他也只能把幸灾乐祸的情绪往心底藏藏。
　　想一想，应该是那一日他带走腓腓后，师尊留下来教训的钟离泽。
　　嗷嗷！师尊好凶，他好爱啊！
　　将夜：“对了，大师姐，你采药的时候看到一把剑了吗？还有点像刀，很沉重，还生锈了。”
　　纪鸢摇头。
　　眼见天快黑了，大晚上也不好找。
　　纪鸢说：“明日再找吧，崖下平时也没什么人来，丢不掉的。”
　　想想也是，他急也没用，只好同纪鸢一起回山。
　　纪鸢带他去了药房，说是等药膏熬好，让他给洛言也带点，他想着师尊也受伤，身体又虚，就跟着纪鸢学做了几道药膳。
　　大师姐是真的很温柔，教他也很有耐心，只是聊着聊着，温柔的师姐忽然叹了口气。
　　她心系钟离泽，便不由得多说了几句，大约也是为了祈望将夜可以原谅他。
　　“阿泽是我看着长大的，这些年坐上首席的位置，又得掌门师尊青睐，但他前面到底还有个曾为翘楚的师兄，前些年，那些人也总爱拿他们两比较，尽管师兄已经……唉，他还是心底介意的。”
　　“或许是骨子里不服输的劲，让他越来越在意得失，胜负心越来越重，什么事情都想做到最好……”
　　将夜心底暗暗吐槽：他那不是想做到最好，他是疯魔了，脑子有坑。
　　纪鸢不知他怎么想的，或许是太久未曾倾诉，说的比较多。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那时候的首席还不是他，大师兄也……”
　　想起来说的这些尘封的内容有些不妥。
　　她顿了顿才道：“总之，他小时候吃过很多苦，好胜心比较强，如今这些无论是地位还是权财都得来不易，呵护得太小心了，想事情也极端……”
　　纪鸢或是为了倾诉，又或是为钟离泽讨个将夜的原谅，平日话不多的她一说就是好几个时辰。
　　这些前尘往事原文并没有提到。
　　将夜听着倒能补充下对人物的了解，防止以后这人再对师尊下手报复，就托腮听着纪鸢讲，也不打断她。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黎明将至。
　　纪鸢的药膏熬好了，将夜给师尊准备的药膳也炖得差不多了，他才顶着熬了一夜的惺忪睡眼，与纪鸢道别。
　　师尊说让他这两日别去神隐峰，但他刚烹煮好药膳，怕凉了浪费，纠结很久还是去了。
　　却被拦在神隐峰外，结界牢固，他碰一下手指就被灼烧。
　　只好抱着汤盅，捂在怀里，蹲坐在结界外打瞌睡。
　　天色从微曦一直到大亮，初晨的阳光照射在半睡不醒，频频点头的少年身上，结界中似探来一道视线，牵扯着某处枝叶拍了拍少年耸着软发的脑袋。
　　他本就浅眠，这一闹就醒了。
　　回头一看，结界的光一点点弱下去，再伸手一触，已经能进去了！
　　瞌睡甩个干净，将夜抱着汤盅一路小跑，直奔水榭。
　　水榭大门紧阖，他以为师尊还没醒，正准备敲门，门就被人从里拉开。
　　开门的男人并不诧异将夜出现。
　　打了个呵欠，懒懒道：“你来了？他夜里很累，刚睡下，声音小点。”
　　夜里很累？
　　刚睡下？
　　“啊！！”将夜一愣，杏眸微微眯起，越过眼前的男人，探头探脑地向里头瞥，隐约透过屏风看见师尊侧躺在床榻上休憩，他心中咯噔一声。
　　再看向眼前从不好好穿衣的步凌尘，顿时胸臆间五味杂陈，比怀中盅内装的汤还晃荡不歇。
　　他压住胃里的酸涩，杏眸狠狠瞪着正在整理鬓发的步凌尘。
　　眼底都要烧起火了。
　　双唇颤得狠了。
　　“你……”了半天，说不出话，又怕惊扰师尊。
　　恨不得举起怀中的那盅汤就往眼前人身上灌。
　　护主的犬一般瞪着步凌尘，恨不得将他撕碎似得，最后还是咬牙低声凶狠道：“你！跟我过来！”
　　“嗯？”
　　步凌尘也懵了，「步师叔」不喊就算了，连直呼其名都免了。
　　这发的什么疯？
　　将夜拽着他踏过水榭长廊，确保声音不会吵到师尊，才停下脚步，怀中的汤盅一直紧紧抱着，生怕凉了。
　　幼犬般的杏眼都有些红了，嗓音也颤：“你昨晚……是在这里过夜的？”
　　步凌尘有点懵，老实点头：“嗯。”
　　少年抱着汤盅的手指用劲到泛白，牙齿咬的死紧。
　　“你…你……”
　　他喉咙都有些哑了，眼底的红更浓，瞪着步凌尘的模样，像是恨不得现在就生吞活剥吃了他。
　　步凌尘忙活了一夜，累极了，此刻脾气也不见得多好。
　　皱眉不悦道：“你什么你，你怎么回事？步师叔都不喊了，礼貌吗你？我好歹同你师尊相交甚笃，你就这么……”
　　他话没说完，就见少年的眼眶红地都要渗出血了，不懂遮掩的伤心情绪倾泻而出，倒是像他欺负了这孩子似得。
　　少年哽咽着喃喃：“相交甚笃……是啊……是那么回事……”
　　“你没事吧你？”
　　“步师叔……步师叔？”将夜喃喃着，这个称呼碾磨在唇边好久，不甘心似得咬了一遍又一遍。
　　倏然恶狠狠地抬眼，眸光化作刀子一般，戮向步凌尘。
　　咬牙切齿道：“什么步师叔啊！你都那样了，心里想的不就是做我师娘吗？！你这人……你……”
　　他说着，就像是快哭出来了，伤心道：“你是不是渣男，你连给我师尊一个名份都不肯吗？”
　　“呃……”步凌尘这辈子都没这么无语过。
　　将夜却想得很明白。
　　他都懂了！
　　为什么师尊要求他这几日不准来神隐峰？
　　怕的就是让他撞上师尊与步凌尘私会！
　　那样的事情，师尊自然是要面子的，生怕被他撞破闹出尴尬。
　　少年一手紧紧抱着汤盅，一手死死地攥着步凌尘的袖子，好似他不给个令人满意的解释，少年就不饶他似得。
　　“唉。”
　　步凌尘叹气，难为云谏了，养着这样一个徒弟也挺费劲的吧？
　　他说：“你想多了，我有过道侣的。”
　　少年更气愤了，胸臆间的怒焰蹭地一下燃起。
　　凶狠道：“你都有道侣了你还来嚯嚯我师尊，你这人怎么这样啊！”
　　“我道侣死了。”
　　他一说出口，又觉得哪里不对。
　　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
　　按照将夜这脑回路，他这么说不就等于是鳏夫续弦吗？
　　果然，少年又凶狠道：“你都死了道侣了还嚯嚯我师尊！你是不是想克死他！”
　　“呃……”将夜不反对师尊找个良配，但以师尊那招邪招恶的体质，别说眼前人可能是个渣攻了，更何况还是个克死了道侣的鳏夫。
　　他凶狠地盯着步凌尘，这人衣衫懒散，一副不正经的样子。
　　这种人怎么可能给师尊带来幸福？
　　师尊要找也该找个温柔贤惠的，体贴入微的，最好把师尊当祖宗供着的，这样师尊才不会吃亏！
　　他越想越觉得这个心目中「师娘」的人选微妙，似乎都快被勾勒出轮廓了。
　　但眼下更重要的是，不能让人嚯嚯师尊。
　　将夜甩了甩脑袋，头顶的软发都硬了，恨不得杵过去，戳死步凌尘。
　　他嗓音骤冷，龇牙凶恶道：“这门亲事我不同意！你想都不要想！”
　　“呃……”步凌尘真是服了，翻了个白眼无奈道：“我真的没有……”
　　眸光一瞥，瞧见站在廊桥上的白衣，步凌尘倏然挑眉，深情微妙地扯开揪着他衣袖的手。
　　“你回头看看。”
　　将夜茫然回头，眼底委屈和愤怒交织的红还未褪，一看见白衣，就整个愣住，目瞪口呆中还伴着渐浮的惊悚与尴尬。
　　“师……师尊。”
　　完了完了！
　　师尊什么时候来的？他站那儿听了多久了？
　　自己这行为看起来，是不是就跟那恶毒婆婆警告女婿别欺负自己女儿一模一样？
　　呸！这个比喻不贴切！
　　应该是正义之士警告登徒子，放开那柔弱不能自理的美人！
　　师尊站在廊桥上，身上穿的是比纸薄的白色衣衫，苍白病弱的面颊上未曾显露出什么不愉。
　　但他那看起来风一吹就要昏厥过去的模样，属实让将夜心底狠狠揪了一下。
　　做的……那么激烈吗？
　　师尊身上还有伤啊！
　　他狠狠瞪了一眼步凌尘：“畜生！”
　　“呃……”被骂得莫名其妙。
　　“你先回去吧。”师尊对步凌尘说。
　　步凌尘实在被将夜的语出惊人搞怕了，颇有些怜悯云谏，恨不得马上脱身，却还是抑制不住自己嘴欠的本性。
　　揶揄道：“不放心的话，记得扒了他衣服检查检查，他这个人呢嘴硬，受伤了也不肯告诉我，疼了也咬牙硬扛，一夜过去，怕是伤得不轻。”
　　说完就溜，根本不给将夜反应的时间。
　　这句话来形容云谏那晚的样子，其实也没毛病。
　　至于怎么想，那就是将夜自己的事情了。
　　将夜还真就冲过去，顾不得以下犯上，匆忙扯开师尊半阖的衣襟，锁骨上猩红未愈的痕迹直兀撞入眼底。
　　师尊眉头一皱，拨开将夜不规矩的手，神色恹恹。
　　“做什么你？”
　　少年眼眶通红，湿漉漉的，颤抖着，哽咽着垂下睫毛，不忍直视。
　　“他对你……”
　　抬起杏眼，满是担忧，却说着极不着调的话。
　　“你疼吗？”
　　云谏：“……”
　　“你这脑子……”
　　云谏抬手，本要捶打下这个不太灵光的脑袋，但看少年委屈的样子，不由浅叹，伸手抚了抚那一撮被风吹乱的软发。
　　轻声道：“别胡思乱想，我没事。”
　　“怎么会没事！”软发蓦地支棱起来，凶巴巴的，“师尊，你不要同他在一起，你们不合适的！他一个死了道侣的，说不定克妻，而且……而且他可能是渣男，万一以后伤害你怎么办？”
　　在床上都那么凶，一点儿也不温柔，师尊你身体又弱，这么折腾下去，你能受得住几次啊？
　　顾及师尊颜面，将夜压着这句话没说出来。
　　无语惯了的云谏，这一回也不知怎么想的，像是得了趣，勾着将夜的下颌，凝着他那双湿漉漉幼犬一般的杏眼。
　　嗓音微哑：“那你说说，什么样的……比较适合我？”
　　将夜想都不想：“自然是待师尊好，温柔体贴，照顾师尊，最重要的是要尊重师尊，不能纵欲过度，要照顾师尊的身体和情绪。”
　　想想又补了一句：“最好是……将师尊当祖宗供着，听师尊话。”
　　万年缄冰的桃眸里，居然被勾出浅笑，饶有兴致地继续问：“你觉得，我身边有这样的人吗？”
　　“有啊！我……”
　　「就是」两个字没说出来，将夜终于回神。
　　“啊？”
　　他刚刚说的那一堆标准，不就是他自己此刻对待师尊的想法吗？
　　他这个样子……
　　真的很像驱赶情敌后，自荐枕席的模样！
　　将夜慌了，眼神无处安放，一张小脸红红黄黄轮转个遍，喉咙僵地说不出话，后知后觉地一步步退开。
　　一脚踩空才意识到自己是站在廊桥上，身后就是莲花池。
　　原以为自己要跌进水中，陷入泥淖，却被揽住腰拉着撞进怀中。
　　心脏砰砰跳个不停，还没从落水的恐惧中缓过来，又因眼前的亲昵而崩溃。
　　他又不傻，这里只有他和师尊两个人，他一脸埋进师尊胸膛，额头磕在师尊锁骨上，冷冽的岭梅香萦绕鼻尖，就听见师尊忍痛闷哼。
　　他慌忙站稳，想起师尊满身的暧昧痕迹。
　　还……还疼着呢吧？
　　他好痛苦，好纠结。
　　身为徒弟虽说与师尊亲近，但很多事还是有界线的。
　　他又是师尊的「前男友」，现在好不容易摆脱了这一层关系，就不能重陷弥彰，做出让师尊和自己都后悔的事。
　　师尊是那种伤……
　　他没有资格，没有立场，也不该去多问。
　　眼底难掩失落。
　　尴尬的气氛一下子弥漫铺陈，好似呼吸的空气都凝固了，喘不上气。
　　而眼前人可不这么想。
　　撇开最初展露画卷的尴尬，云谏几乎都适应了将夜这一脑子废料。
　　甚至觉得……很有趣。
　　他勾唇浅笑，欣赏着小徒弟变幻多彩的面色，觉得差不多了，再逗弄下去，人该撑不住了。
　　才启唇：“你怀里抱着的是什么？”
　　给了台阶，岂有不下之理？
　　将夜整个人抖擞着站直，献宝似得双手捧上汤盅：“这是给师尊炖的药膳！”
　　“你做的？”
　　云谏瞧着递到自己面前的，被褐黑色汤盅衬得雪白的指尖，目光像是欣赏什么玉雕摆件似得，多看了几眼。
　　“嗯嗯嗯！师尊身体不舒服的话，其实需要慢慢调理的，我刚学会的，不知道味道怎么样，要是可以，我以后每天都给师尊炖一盅！”
　　云谏对药膳没什么兴趣，他常年饮露食冰，早就不需要进食凡俗之物。
　　但……
　　看着小徒弟满怀期待地揭开盖子，递到他面前，他望着罐里浑浊的汤，眉头一皱，又被浓烈的药味熏得鼻尖发痒。
　　小徒弟见他迟迟不动手，悟了！
　　“师尊手臂受伤了，肯定不方便，我喂你。”
　　少年握着汤匙，舀起一勺就递到云谏唇边，云谏眉头直皱，本想撇开，但因勺柄很短，少年手一递过来，指腹就擦过云谏浅色的唇。
　　他还是启唇，浅含了一口。
　　苦涩的味道在舌尖泛滥，少年笑起来绽出的梨涡却像是藏了蜜酿。
　　似乎……也没有很难喝。
　　将夜开开心心又舀了一勺递过去。
　　这一次云谏也不知是意外，还是下意识，他含着汤匙，舌尖却扫过少年的指腹……
　　他一个清心寡欲了千年的人，都被这种倏然来至的触感震愕到难以回神。
　　偏偏眼前这个平时满脑子废料的少年还什么都没察觉，依旧带着憨笑，继续往他嘴边送。
　　一个没发现，一个也不避讳。
　　就这么师慈徒孝，一勺又一勺让汤盅见了底。
　　之前的阴霾好似散了不少，将夜也没再提步凌尘的事，他知道这个师尊「交情甚笃」的「朋友」还会频繁进出神隐峰，靠提醒是没有用的。
　　怕师尊一次又一次被骗了身子，将夜决定留守神隐峰，要时刻守护师尊的贞操。
　　小徒弟的心思，云谏是明白的，只是觉得好笑，又懒得去矫正罢了。
　　便默许了这样的「保护」。
　　师尊不离开神隐峰的日子，一切都很顺遂，再也没有意外发生。
　　将夜每日都去纪鸢的药房给师尊熬制药膳，亲眼盯着师尊喝。
　　但师尊有时候也会耍一下小孩子性子，不要喝苦药。
　　将夜无奈，托人去山下买了很多口味的蜜饯给师尊压压苦，可惜师尊嫌太甜不肯吃，将夜又怕搁久了会坏。
　　于是……蜜饯尽数都进了将夜的肚子里。
　　关于药膳，师尊似乎更喜欢他亲自哄着喂……
　　除了守护师尊，将夜也没忘记遗失的剑灵，他找了很久都没找到，最后只得将真相告知洛言，洛言听后又是震惊又是愧疚。
　　两人冰释前嫌，一起找了好多日，也没找到。
　　实在兜不住了，将夜很怕桀骜不驯的剑灵会溜到人间搞事情，只能蔫耷着脑袋说与师尊听。
　　师尊沉默了会儿，却淡泊道：“知道了。”
　　继续没事人一样倚窗持卷，慢慢看书。
　　将夜有些为难：“可是那把剑看起来很不安分，找不到会不会是去人间作威作福了？”小说里都这么写的。
　　“它不是已经离开你的身体了吗？”
　　师尊放下书卷，桃眸瞧他：“你担心那么多做什么？这世上的乱事多如牛毛，防不胜防，你操得完这心吗？”
　　将夜讷讷的，还是满脸担忧。
　　师尊又说：“你们在云缈的崖下找了这么久都没找到，那剑定然是去了其他地方，难不成你希望我下山去找？”
　　“不不不！”将夜惊恐得瞪大眼。
　　“师尊千万不能出云缈，别说云缈，最好神隐峰都不要出去！”
　　他一边唾弃自己将师尊当成金丝雀拴在神隐峰这座黄金笼里，一边又觉得自己就该好好摁住师尊，让他安然无恙，恬淡悠闲地好好生活。
　　这件事算是揭过去了。
　　将夜也觉得，天塌下来有高个子的顶着，他现在就是那个矮个子，能护住师尊就已经很不容易了，更不可能喊师尊去冒险。
　　但将夜根本不知云谏的打算。
　　自云谏知晓那不安分的剑灵去了人间后，胸腔里压抑着的病态想法隐隐冒出。
　　他根本不担忧，甚至隐隐期待什么……
　　这天下太安静了，表面太安静了，华丽的袍子下都是被附骨之疽啃噬出的疮痍，却偏偏要用一片安和遮掩，实际早就烂到骨子里了。
　　这天下，乱一点才好呢。
　　……
　　此后一年，修仙界出了一件大事！
　　刚刚和洛言对完招，浑身汗津津的将夜正准备回神隐峰，就被多日不见的闻人玥拽住。
　　粉衣少年满面慌张：“你别回神隐峰了！出大事了，你知不知道修仙界出了一个大魔头，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将夜点头，这事他知道。
　　云缈集结了一队英年才俊，要赶赴人间灭魔。
　　但将夜这么用功，修为也只提到金丹期，他不会被选上，也不打算凑热闹，毕竟他更担忧师尊的安全。
　　将夜反问闻人玥：“你要去吗？”
　　“不是啊！”
　　闻人玥紧张兮兮道：“最新传回的消息，那魔头露面了！”
　　“他……他长得和仙尊一模一样！”
　　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悯情


第39章 再涉红尘
　　他脖颈那处过于敏感，让他反应不及
　　该来的还是来了。
　　将夜知道这是谣言。
　　师尊这一年都没出过神隐峰， 怎么可能去人间作乱？
　　原文中，师尊被徒弟折磨地不堪受辱，最终黑化， 才会灭世。
　　但现在师尊依旧矜贵温柔，心态从未变过。
　　不可能， 也没理由下山乱世，更何况原文中这段剧情还要好几年才会发生。
　　现在到底哪里出问题了？
　　难道是他没有按照原文剧情， 履行渣攻的职责， 才导致情节错乱？
　　将夜也很懵。
　　他认为原文的最终目的是让师尊黑化， 而达到这一目的的优先选择是让他凌辱师尊，促进心态转变。
　　难道是现在这一招行不通，就被迫换了一种方式？
　　将夜做不到，就让其他人来做这件事！
　　最终目的就是让师尊风评被害，不主动黑化， 也逼他黑化！
　　要这样下去，将夜光是守住师尊的贞操还不够， 他得想办法阻断一切往师尊身上泼的脏水。
　　他对闻人玥说：“我知道你怎么想的， 但这是万万不可能的，这个谣言传得很开吗？”
　　闻人玥紧张地点点头：“连我都知道了，可想而知，下界都传成什么样了， 顾及仙尊的身份和云缈山的面子，才没有摆到明面上讲，但私底下门一关，什么乱七八糟的揣测都有。”
　　将夜眉头越皱越紧。
　　他问：“原因呢？只是因为那妖邪长得像师尊吗？妖邪不都是擅长变幻的吗？变成什么样子都有可能， 他们就不觉得是妖邪故意往我师尊身上泼脏水吗？”
　　闻人玥叹气。
　　“比起妖邪的目的是什么， 千年来矗在高岭上的仙尊想做什么， 更能引起大家的关注。”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观察着将夜的面色，又道：“仙门有信心伏妖降魔，这不算多难的事，可他们更担忧像仙尊这样无所不能的人有异心。”
　　将夜知道了。
　　一个能力强悍，却难以摸透心里在想什么的强者，比摆明了立场的妖魔更让人忌惮。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若不履行这份强加于身的职责，一时半会儿或许不会有人说什么。
　　但只要被抓到某一个可能，这份可能性再小，也会引起无端揣测。
　　你有这个能力，你为什么不那样做？
　　你能力这么强，这次破坏又那么严重，该不会就是你做的吧？
　　将夜一想，就觉得心底发酸发憷，狠狠咬牙又不知向谁倾吐。
　　他暗暗打定主意，不能任由师尊风评被害，一定要在谣言被传得乱七八糟之前，帮师尊证明清白！
　　抹了一把滴入眼睫的汗，将夜眯眼看着闻人玥，问他：“这一次集结的队伍中，有你？”
　　不然他应该不会知道这么多。
　　闻人玥怔了会儿，意识到自己说多了，也只能丧气地点点头。
　　“你知道我除了很擅长做长老布置的课业之外，根本没什么实战经验，我修仙也不是为了别的，就想维持住我这张沉鱼落雁的脸容颜不老，我师尊非要逼着我去试炼，我躲过好几次了，这一次是真的躲不掉！”
　　闻人玥觉得自己咸鱼点也挺好。
　　上次仙门试炼出了那样的事，他都安然无恙，也是因为他一进秘境，就找了个地方晒太阳睡觉。
　　只要不争不抢，再有点自保的能力，就很安全。
　　他越想越丧，一双柔情缱绻的眸子都要委屈地挤出水了。
　　却见站在自己对面的损友竟还乐呵呵笑出来。
　　他刚要龇牙咧嘴骂将夜，就因将夜的提议震惊不已。
　　“我替你去怎么样？”
　　“啊？这……这能行吗？”
　　将夜：“没事，反正你不乐意去，队伍集结的当天，你就说脸上起疹子，戴个面纱，我再换上你的衣服替你。”
　　“这……”
　　“好！事情就这么定了！”
　　将夜拍拍他的肩，扭头就往神隐峰跑去。
　　少年人做事情总是风风火火，着急忙慌的，好似拥有无穷的精力，像一簇燃不尽的热焰。
　　规矩忘得一干二净，气喘吁吁地奔到云谏面前。
　　云谏斜倚在藤椅上，捧着书卷正看，身后是开到荼靡的洁白幽昙，银白长发铺陈在墨深的藤编靠背上，衬得他整个人极明亮耀眼。
　　将夜每次看到师尊，都由衷地觉得师尊简直又美又神圣到天上有，地上无。
　　这样一个人被世俗冠以污名，他心疼极了。
　　又不敢将那些让人伤心的话说与师尊听。
　　他将情绪收敛干净，才漾起一张笑脸，绽出唇角梨涡。
　　“师尊，我这几日想同洛言一起去后山练剑，那里距神隐峰有些远，我怕回来晚了打扰到师尊，这几天打算回弟子苑休息。”
　　理由编得不错。
　　其实他回来早还是晚，并不会打扰云谏，将夜住的水榭偏居并不紧挨主室。
　　云谏没戳穿。
　　只是垂睫点点头，同意了。
　　将夜又破绽百出地叮嘱：“师尊这几日好好休息啊，别出神隐峰，我这几日不在没办法给师尊炖药膳，但都捏成滋补的药丸了，掺了蜜饯的，也不是很苦，师尊记得吃，还有……步，步师叔他……”
　　“我不在的这几日，师尊别单独见他，他要是兽性大……咳，反正师尊好好照顾自己，千万别……”
　　怕将夜再吐出什么虎狼之词，云谏打断他。
　　“知道了。”
　　叮嘱了一堆，将夜临走前还恋恋不舍地多瞧了师尊好久。
　　师尊真的又美又温柔，又矜贵又清冷，他看着都不由心中悸动，要是师尊被很多人看到，难保他们不觊觎师尊啊。
　　将夜叹气，赶在日落前离开神隐峰。
　　他刚走，水榭竹帘后就走出一道身影，鸦青长袍松松垮垮懒散地挂在肩上，整个人像是没睡醒，打着呵欠。
　　“他一来，你就让我躲着，搞得就真跟偷情似的，这小子话是真多，喋喋不休能说那么久，我都跟周公下了好几盘棋了。”
　　“也亏得你，有那个耐心，听他絮叨。”
　　云谏凝着少年远去的方向，嗓音冷淡道：“他不喜欢在我这儿见到你。”
　　“那你就这么对我？有了新欢，就忘了旧爱。”步凌尘长叹一声，不正经道：“唉……可真是只闻新人笑，哪见旧人哭啊。”
　　云谏：“……”
　　步凌尘：“不过说起来，他今天是不是不太对劲？”
　　云谏虽不踏出神隐峰半步，但他的神识近乎覆盖了整个云缈山，只要他想知道，正常情况下很多事情瞒不住他。
　　他说：“云缈要派出一批弟子去苍梧城。”
　　“将夜要去？但简十初应该不会不告知你，就直接委派他出去吧？”
　　这也是云谏好奇的，这孩子到底会用什么办法蒙混过关？
　　他面上不显，心底竟隐隐有些期待。
　　步凌尘随意懒散地靠在躺椅上，无视云谏不太愉悦的目光，端着将夜临走前沏好的茶抿了一口。
　　“我倒觉得这是好事，那个安排他成为你徒弟，给他拴上生死契的人这么久都没动静，他再不出去，你还怎么查？”
　　对面的男人神色始终浅淡，眼眸里都不轻易泄露情绪。
　　步凌尘到底是猜不透云谏心思，也懒得猜。
　　直接问：“除了这个……还有最近那妖邪的事情，你应该也知道了，你要怎么做？需要我帮忙吗？”
　　“明日之后，我出去一趟。”
　　云谏声音浅淡随意，说的话却让步凌尘心底一紧，他激动地站起来，拧眉反对：“这不行！”
　　“你什么情况自己心底不清楚啊？虽说能凭借将夜携带的尾翎，让化身离开，但你不记得上次的事了吗？”
　　云谏自然记得。
　　离开云缈山，他体内的灵力就会飞速流逝，不随意动用，还能撑一段时间，要是遇上什么事，灵力消耗过度，他怕是连人形都维持不住。
　　但这一年来，每个月盈之夜，他识海中的记忆便会叠加一层，那层薄雾半透不透地，都快揭开了。
　　他实在是，不想等了。
　　云谏说：“我有办法减少消耗，不随便用灵力，撑两个月还是能撑住的。”
　　步凌尘也清楚，云谏只是看起来好说话，表面上从不和人争执什么，但骨子里的犟简直令人无可奈何。
　　一旦决定的事情，坠了崖，撞了墙，都是回不了头的。
　　他很了解他，但还是怀揣希望，说出最要紧的那份担忧：“就算这样，那每个月盈之夜呢？”
　　“呃……”云谏没说话，但他做的决定，步凌尘就算急得跳脚也改变不了什么。
　　……
　　云缈这次的行动看起来很正常。
　　就像是同以往一样，委派一批弟子下山除魔罢了。
　　除了被选上的弟子和几位主事的长老，其他人并不知道此行的目的。
　　按理说，闻人玥一个金丹期的修士，并没有资格随行，但简十初怕这次委派的都是修为高深的弟子容易引起注目，才混插几个修为平平的，用来掩人耳目。
　　此行不过十七八人，整队后便从云缈出发。
　　刚一下山，将夜就顶上队伍最后的闻人玥。
　　少年面色极阴郁，擦肩时狠狠瞪了一眼闻人玥，心不甘情不愿地穿着一身骚气的藕粉衣衫缀在队尾。
　　粉衣小零是真骚啊！
　　将夜从换上这一身粉衣开始，整个人都不太好了，却不得不穿着，而且这一路都要穿着……
　　更气人的是，闻人玥选的面纱为什么也是粉色的！
　　银色铝花装饰的薄粉面纱，闻人玥说很配这一身衣服，但将夜只觉得，自己一个绝世猛一这样穿，看起来很像女装大佬啊！
　　绝望之下又怕暴露身份，只能委屈自己。
　　为了防止被发现，他一路上尽量不说话，别人找他，他也不搭腔，就说自己嗓子疼。
　　去往苍梧城需乘船，日落前，他们搭上灵舟。
　　队伍最前的师兄安排他们入住船内客房，他才猛地发现，这次带队的竟然是钟离泽！
　　这斯文败类，真是好了伤，就又拾掇起他那一张谦谦君子的面具，哄的师弟们又是听话又是乖巧的，唯命是从。
　　将夜恹恹地附和众人，不走心地夸赞师兄妥帖细致。
　　等到了房间，他一关上门，就扯了这张骚气的粉面纱，气鼓鼓地把自己摔在床上。
　　离开师尊的第一天，也不知道师尊有没有按时吃药。
　　一闭上眼，师尊的样子就盘桓在脑海中，散不去。
　　或是垂睫看书，或是倾身修剪花枝，或是听话温和地任由他喂那苦涩的药汤，或是……温泉沐浴……
　　“啊！！”将夜被自己脑海中的画面惊得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跳起来，他好端端的，想什么师尊沐浴啊！
　　说好的不觊觎，不染指，不亵渎呢？
　　这一惊，让他有点怀疑到底是原身残留的潜意识操控着他，想那些有的没有，还是师尊的万人迷属性，让他也着了道。
　　他确实，有点想念师尊了。
　　撇开那一层不该有的心思，他努力往师慈徒孝的方向转动脑子。
　　这一年里，他们几乎是日日相见。
　　将夜早就习惯了每天问声早安，给师尊沏好了茶再去找洛言切磋，每天夜里都会捧着一盅汤水，喂给师尊喝。
　　有时候师尊睡得早，他就给贪凉的师尊掖好被子，盯着暖黄烛火下，那近乎完美无缺的容颜，礼貌的不带任何亵玩意思地欣赏会儿，再吹了灯，回去睡觉。
　　这一下，真的……很不习惯。
　　他想着想着，有些伤感。
　　夜已深，船窗外的江面上升起一弯残月，在广阔无垠的深色水面上格外漂亮。
　　比神隐峰的好看。
　　他无意识地自言自语嘟囔着：“好像从没和师尊一起赏过月，这月亮要是再圆一点就好了，要是……师尊也在就好了。”
　　趴在床上，撑着下颌看了会儿，眼皮打架，就这么睡过去了。
　　夜半的江风有些腥咸，还泛着丝丝凉意。
　　透过大开的窗，直朝床榻吹来。
　　将夜睡得迷迷糊糊，觉得冷就抱着双臂蜷缩着，根本没意识到盖被子。
　　恍惚中，胸腔涌上一阵阵暖意。
　　他舒服地喟叹一声，将那股暖意当作是抱枕，循着就拥住，贴上。
　　怀里的「抱枕」叹了口气，被将夜双臂死死地环住脖子，刚要掀开这孩子的手臂，就被睡得迷迷瞪瞪的人不满地哼唧一声，皱着眉又抬起腿缠过来。
　　好不容易推开双臂，挪开他的腿，一抬头又被什么牵扯着撞向少年的脸。
　　薄唇猝不及防擦着少年柔软的面颊，落下一个啼笑皆非的吻。
　　云谏：“……”
　　他才意识到，自己脖子上环绕了一条细线，将他和将夜的脖子一齐圈在这条细线中，借着月光，细线泛出银色的光泽。
　　那是……云谏的头发。
　　将夜用他的头发穿起这片尾翎，挂在脖颈上，埋在胸膛前。
　　云谏借着这片化身，一出现，就是现在这般狼狈的模样。
　　他不由叹息，幸好没有趁着将夜清醒时变成这样，否则，这小傻子又要多想了。
　　云谏小心翼翼地抬起手指，刚要扯断银色发丝，少年一动，莹润的唇蓦地又贴上他侧颈的重瓣红梅。
　　云谏一愣，呼吸滞涩，浑身僵硬。
　　他脖颈那处过于敏感，让他反应不及。
　　而少年睡得迷迷糊糊中，不安地轻蹭着，唇瓣轻抚，就像是用羽毛尖搔弄着皮肤似得。
　　泛着热温的气息抚着云谏的颈与耳，似无形的笔墨，给青年的耳廓染上一层不易察觉的薄红。
　　少年梦话：“师尊，我……我保护你。”
　　“呃……”云谏心中无奈的，以自己都未察觉到的宠溺语气，轻声道：“知道了。”
　　少年睡梦中就好像听见了他的回应似得，憨然一笑，梨涡绽放。
　　“好……好暖。”
　　将夜喟叹一声，凑近热源，紧贴着，腿又缠上来，双臂也拥得更紧了。
　　作者有话说：
　　后来的某一天，将夜回忆起这一夜。
　　脸红道：师尊，你是不是早就对我有意思了？你怎么投怀送抱呢？
　　师尊沉默会儿，评价道：粉衣不错，挺新鲜。
　　将夜：@％#&（╬д╬）！！


第40章 风评被害
　　你竟连女装都穿得这么合身了！
　　将夜醒来的时候， 天已大亮。
　　他昨晚睡得不是很安稳，意识模糊中梦了一夜有的没的。
　　一开始是担心师尊被人觊觎。
　　他横刀身前，护着师尊， 师尊就像柔软不能自理的无辜白羊，面前站着的都是如狼似虎的渣攻， 一个个长涎垂地，馋师尊馋得要命。
　　他觉得自己像守着羊圈的牧羊犬， 他的羊圈里只有唯一的一只白羊， 他就把自己全部的关爱都给了这只白羊。
　　爱他， 护他，希望他好。
　　再然后，又梦到师尊被无数人围堵在中央，这些人不似豺狼般馋师尊身子了，却像极了吐口水的羊驼， 唾沫星子满天飞，一个个怀着怨毒的目光痛斥师尊， 将师尊说成罪大恶极之人。
　　将夜就一个个骂回去， 祖安方言运用地炉火纯青，却还是架不住这么多口舌。
　　骂了一夜气喘吁吁，累的要死。
　　刚以为能缓缓，就梦见自己抱着师尊躺在床榻上。
　　还……还亲了师尊。
　　并且师尊也……亲了一下他的侧脸。
　　想想就令人面红耳赤。
　　梦中的将夜却像是根本忘记了不能染指师尊， 还觉得很温暖很舒服，本能地搂着师尊安安稳稳睡到天荒地老。
　　直到醒来，他才意识到自己到底是做了个怎样大逆不道的春梦！
　　迟来的愧疚让他久久缓不过来。
　　这个梦太真实了。
　　胸前像是还沾着师尊的体温，鼻尖甚至能嗅到未散的岭梅冷香。
　　他忙不迭掀开被子， 撩了一捧冷水猛拍双颊， 将那种令人尴尬的旖旎记忆驱散。
　　眸光一瞥， 就瞧见窗棱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只白羽丰满的鸟。
　　站在窗框上的鸟，总能让将夜心中隐隐不安。
　　他小心翼翼走近，怕自己惊扰了它，让它摔下去，又想抱它放到安全的地方。
　　那鸟转眸，用一双琉璃似的眼珠看了他一会儿，好似根本不畏惧他。
　　但将夜觉得，这鸟的神色像是一言难尽。
　　他倏然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让他介意了一路的粉衣，双颊蓦地浮上尴尬的潮红。
　　他知道自己一贯穿黑衣，看起来倒还勉强像个他心目中自认为的猛一。
　　虽然吧，身高不太够，但他年纪还小，还能长。
　　虽然吧，肌肉很薄，但他多多锻炼，也许也是能长出八块腹肌的。
　　虽然吧，天生杏眼偏圆，笑起来的时候有些软糯，但他觉得只要自己板着一张脸，眯起眼，尽量凶巴巴些，其实还挺符合自己猛一人设的。
　　但一套上这身粉衣，将夜为之奋斗的「猛一」方向一下子就颓败了个彻底。
　　他一直觉得闻人玥是个骚气的零，打扮地花里胡哨，跟个求偶的花蝴蝶似的，但换上他自己穿成这样，居然比闻人玥还骚气！
　　他这一照镜子，发现这都什么玩意儿啊！
　　天生肤色就偏白，粉衣一衬，甚至能因热温而泛起桃色的红晕。
　　一双杏眼因为刚睡醒而带着点点水雾，微垂颤抖的睫毛让他看起来就像是被欺负过一样。
　　因为身高不太够，这么一瞧更像是个窈窕的姑娘。
　　这衣服在闻人玥身上，顶多只会让人觉得他变态。
　　穿在将夜身上，活脱脱就是个女装大佬啊！
　　他脑子都好像转不动了，转头对望着窗边的鸟，然后指着自己的脸。
　　“我，将夜，性别男，你信的吧？”
　　没指望一只鸟会给他回应，他也就发发神经。
　　却不料，白鸟竟像是听懂了，犹豫了会儿，还是点了点鸟脑袋。
　　将夜：“……”
　　“你眼神真好！”
　　他像个花蝴蝶似的奔到窗边，仔细盯着白鸟看，越看越眼熟。
　　一拍脑袋，忽然想到自己脖颈上的翎羽，刚要掏出来就发现没了。
　　白鸟无奈地从自己尾巴上衔了一支尾翎，递到将夜面前。
　　他才恍然大悟。
　　“你你你……你是神隐峰那只白鸟吧！”
　　白鸟：“……”
　　将夜以为它没听懂，又解释道：“就是我师尊养的那只灵宠！”
　　白自己养自己当灵宠鸟：“……”
　　将夜太激动了：“还以为你当时离开了，你怎么找到我的啊，你是来要回这支尾翎的吗？”
　　白鸟愣了会儿，只能顺着他的脑回路点了点头。
　　将夜还要叙旧，门就被「笃笃」敲响了。
　　“你等等哈。”
　　他本能地就走过去开门，却被白鸟衔着粉色面纱，飞到他肩上，鸟喙就往他脸上凑。
　　将夜才猛地意识到，自己这可不是在神隐峰，这扇门外也不是等着让他开门的闻人玥。
　　他嫌弃地覆上银花粉纱，任由白鸟站在肩头。
　　拉开门，是一个面生的青年，穿着浅青色的云缈弟子服，是来通知他灵舟快靠岸了，让他做好下船的准备。
　　将夜歪头看鸟：“你要同我一起吗？还是……取走你的翎羽就离开啊？”
　　白鸟站在他肩头，没有下来的意思，将夜就当它默认跟着自己了。
　　下了灵舟，就到苍梧城外的渡口。
　　苍梧城不愧是矗立在凡间的仙府，比起云缈的仙山，这里凡人和修士混居，多了人气，热闹非凡；比起普通的凡间城池，这里又终年缭绕着灵气，脱了些许世俗的混杂。
　　在正式与各仙门会晤前，将夜只需要藏好身份，悄摸着跟大家进城就可以了。
　　他一路上都在琢磨着给白鸟取名字。
　　“叫小白，行不行？”
　　白鸟：“……”
　　“是不太好，这个名字太普通了，你羽毛这么白，那叫小云吧。”
　　白鸟：“……”
　　它就看着他自顾自地摸着下巴，拧眉折腾，面纱之上的一双眼灵动地转个不停，脑子里古怪的思路飞快涌动。
　　“小云这个名字不好，跟师尊撞名了，万一以后我喊「喂！小云！」师尊猛地一回头，那画面哈哈哈。”
　　少年走在队伍最后，没人注意到他捂着嘴，压低声音傻笑的模样。
　　他伸手轻抚了一下鸟羽，又屈起指尖抬起白鸟琥珀色的鸟喙。
　　“你会叫吗？唱个歌听听。”
　　话音刚落，又想起自己第一次见白鸟时，它被囚在白梅树上，被沉重的锁链捆缚，鸣声凄厉，令人不忍再听。
　　将夜皱眉，有些紧张道：“我没有别的意思，不叫就不叫，还是不叫的好。”
　　“鸟是不是都「咕咕咕」地叫啊？你要是不乐意叫，那我喊你「不咕」吧，我觉得这名字挺好，你要是不开口反对，就这么定了啊！”
　　白鸟：“……”
　　将夜「不咕不咕」喊了半天，白鸟就像是灵智未开的普通禽类，自顾自地用鸟喙梳理羽毛，根本懒得搭理将夜。
　　倒是显得他小嘴叭叭地，更像一只禽兽。
　　队首的钟离泽报明身份，城门洞开，他们一走进去，就听街边三五聚众，絮絮叨叨地在八卦。
　　这种景象在仙山不常见，在凡尘倒是热闹。
　　将夜很快转移注意力，听他们的纷纷议论。
　　大多数都在人心惶惶地讨论近来出现的妖邪，特别是逃亡到苍梧城的难民带来的消息，抢占了茶肆酒楼说书先生的一席之地，也拐带走了街尾巷头的话题热度。
　　“听闻那些难民说啊，那妖邪每到一个凡间城池，都要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直至摧毁一座城池，赶走所有居民才肯离开，又换一个城池继续祸害。”
　　“那些难民不知道那妖邪从何而来，目的为何，我可是从我那城主府伙房当差的二大爷那打听到了，说是妖邪并非妖邪，而是某个德高望重的仙君！”
　　“哈？怎会如此？你莫不是搞错了，若是仙君，他图什么啊？”
　　那人揣着袖子，瓮声瓮气道：“那我就不晓得喽，但我绝对没说谎啊，其实这也不是什么秘密了。”
　　欲小声，却耐不住嗓门大。
　　“那些难民都是从各个没有仙门庇护的凡间城池来的，自然什么都不知道，但咱们这儿的城主府本就是修仙氏族，消息那肯定是无误的！”
　　说着，又朝云缈的这支队伍瞥了一眼。
　　“你们看，好端端的，不逢年不过节的，来这么多仙君干嘛？肯定是出大事了。”
　　街头巷尾的议论总是不带逻辑的，想到哪里能刚好就好，都是茶余饭后侃侃而谈，惊讶和惶恐一闪即逝，并不觉得妖邪多恐怖。
　　毕竟他们自信于有仙门守护，怎么着那灾难都轮不上苍梧城。
　　将夜越听，眉头皱的越紧。
　　妖邪的身份和来处虽还不知晓，但这种谣言已经传得很开了。
　　普通人只以为和某个仙君有关，但仙门修士之中，定然有不少恶意揣度的目光放在师尊身上。
　　妖邪还未祸及这片土地，普通人便不至于太紧张，他们照常忙碌，为生计奔波，也偶尔闲下来找乐子。
　　茶余饭后，作为谈资被捧上口舌的不止一件事。
　　也有人讨论自妖邪出现后，无数流民进了苍梧城。
　　那位城主府不受重视的庶子为流民施粥布医。
　　这本是好事，但他们不相信一个不受宠，本身又没能耐的庶子有钱财，有能力做这些。
　　都在猜测他是不是为了表面名誉去偷钱行善。
　　果然，此后不久就爆出有人家里失窃，丢了不少钱财。
　　若只是钱财这种身外之物就算了。
　　那庶子还仗着自己学过两年的岐黄之术，给那些什么都不懂的难民问诊就医，给他们开药的第二天，不少人就上吐下泻，险些被折腾去半条命。
　　因此，庶子风评很差。
　　那些被折腾的死去活来的难民气不过，认为那庶子到底是个纨绔，折腾他们取乐呢。
　　又怀疑善粥中也有泻药，没两天就砸了他的施粥铺子和临时问诊的摊子。
　　将夜听得眉头直皱。
　　既然这庶子是君城主的儿子，那也就是他这具身躯的表兄弟。
　　但是，别说他对这些在原文中连名字都不曾有的小配角一无所知，就算是原主恐怕都未必认识，毕竟君城主的妻妾太多了，儿子也不计其数。
　　唯一让将夜感觉很难受的是，如果这个人真就是个爱搞恶作剧的纨绔也就算了。
　　可万一，他是被冤枉的呢？
　　是被城主府的宅斗搞坏名声呢？
　　那他简直就和师尊一样可怜！
　　滴滴答答的水渍溅落在将夜睫毛上，他伸手一探，下雨了。
　　紧接着，眼前晃过一抹极亮的光，阴沉沉的天际闪电明耀，雷鸣忽至耳边。
　　“哗啦——”
　　倾盆大雨如针锥般蓦地直直砸下。
　　将夜赶忙伸手去肩上掏鸟，匆忙塞进怀里。
　　鸟类都是怕水的，羽毛占了水就沉重地飞不起来，也得亏了白鸟此刻的形态只有鸟雀那么大，要不然怀里还真塞不下。
　　将夜护好鸟，一抬头，小师侄们都去避雨，散干净了，他追着队尾往前跑，却还是在一街行色匆匆的人群中迷了方向。
　　无奈中，他指尖燃起灵力，在头顶上撑开一小道避雨结界。
　　但风卷着雨，斜打在身上，还是淋湿了半身衣摆。
　　匆忙赶路，却脚下一个趔趄，踢到什么，将夜险些摔倒。
　　伴着一道吃痛的哀嚎声，将夜垂睫看去，那是一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少年，正跌坐在地上，抱着脚踝。
　　周围都是狂奔着的熙攘人群，所有人都像是没看见跌坐在地的少年一样，没有一个人来问他，没有一个人来搀扶他，更不会关心他会不会遭遇踩踏而受伤，看少年裸露在外的脚踝上都是淤青，想来也不只是被踩踏了一回。
　　将夜：“抱歉啊，你在这里很容易造成踩踏事件啊，能站起来吗？找个地方躲雨吧。”
　　少年浑身一怔，讷讷地抬头看眼前这个粉衣的……姑娘？
　　不对不对，声音明明是个男子。
　　还没反应过来，粉衣少年就忽然蹲下，也不嫌他满身淤泥，搀起他胳膊就往旁边的商铺屋檐下带。
　　却被商铺老板恶狠狠驱赶：“是你啊！快走开快走开，不要影响我店铺的风评。”
　　将夜：“……”
　　少年狼狈中却并没有失落，好似习惯了这种恶意对待。
　　将夜没办法，因自己踢伤了少年的脚踝而愧疚，就把自己头顶上的遮雨结界大部分移到少年头上。
　　雨水一下子浸湿了他的眼睫，面纱倏然糊了满脸，喘不过气。
　　他的小师侄们都散干净了，将夜也懒得在陌生人面前伪装，一把撤掉面纱，露出完整的面容。
　　小叫花子一样的少年蓦地瞪大眼睛，盯着将夜的脸，皲裂的双唇颤了又颤。
　　“表哥？”
　　“蛤？”将夜好像知道这人身份了。
　　但是……
　　堂堂城主府公子，怎么能混得这么惨啊！
　　少年却完全无视自己的狼狈，连脚踝的疼痛都感受不到似得，一双圆溜溜的眼把将夜浑身上下看了一遍又一遍。
　　看得将夜尴尬地要命。
　　果然，少年忽然抬起那张被泥污覆满的脸，望着将夜，怜悯道：“表哥，你去云缈的这几年到底都经历了什么啊！竟……竟连女装都穿得这么合身了！”
　　将夜声音骤冷：“你也不差，都混成叫花子了。”
　　少年反倒笑了：“我其实不是，我在做个实验……”
　　他话还没说完，一道极尖锐的女子尖叫声倏然刺穿耳膜，紧接着恐惧与哀嚎声迭出不穷，由远及近。
　　避雨的人潮开始慌乱涌动，却并非因暴雨。
　　“啪——”地一声。
　　似鞭子抽裂青石地砖，又闻一声恐惧的尖叫，便见一人被卷到半空，又重重甩下，近乎摔断了全身骨骼，震裂内脏，奄奄一息。
　　又卷起一人时，将夜才看清，那缠在城民腰上的是一截粗壮的绿色藤蔓。
　　藤蔓像是被赋予生命，一下子爬满了街道屋梁，又卷起好几个慌不择路，逃脱不得的人。
　　将夜不知自己能否敌过那藤蔓，但他是仙修，总不可能眼看普通人被虐杀，而不作出任何反应。
　　他刚要冲上前去，就听见耳边传来一声：“别去。”
　　将夜：“！！”
　　清澈微沉的声音是师尊的！
　　他没有听错！
　　可师尊并不在他身边，他甚至以为自己出了幻觉。
　　双目逡巡四周，寻找声源，却蓦然被眼前的白影晃了眼。
　　他看见不远处，师尊立在一处屋檐上，白衣如雪，长袂飘然。
　　那张脸，他太熟悉，可那双通红的，泛着狠戾与邪佞的桃眶，让将夜觉得陌生，师尊的银发不见了，变成了一头浓密如海藻的深黑。
　　而他唇边挂着的笑，又邪魅又森然，毫无将夜印象中的温和。
　　更何况，那双手还操控着无数藤蔓，袭向平民……
　　“师尊……”
　　作者有话说：
　　风评被害的到底是谁！
　　将夜：我没有，我穿的才不是女装！
　　师尊：人在怀里，不关我事。
　　表弟：我只是想做个实验……
　　钟离泽：？？有我什么事？我风评很好！


第41章 热意流淌
　　师尊喑哑着嗓子突然开口：“亲我”
　　师尊明明还在神隐峰， 将夜怎么也不相信眼前这个操控着藤蔓，嗜血杀戮的人会是师尊。
　　但那与师尊别无二致的眉眼，让他恍惚。
　　他不顾表弟的阻拦， 朝着屋檐上的白衣御风而去，只是还未到面前， 就被眼前一道金光晃了眼。
　　巨大的渔网铺天盖地袭向「师尊」。
　　「师尊」好似根本不在意。
　　杂糅着猩红碎光的桃眸在人群中梭巡着什么，又因瞧准了目标， 漾起一抹森然的笑意。
　　操控着云袖中掣出的藤蔓， 再度卷上某个人的腿脚， 凌空提起，又重重摔下！
　　紧接着，金光闪耀的天罗地网就兜头盖下，将「师尊」困于其中。
　　他也不反抗，顿时像个傀木制成的人一般， 任由自己被擒。
　　操控着金网的灰衣男人双手背覆，从半空中落下， 将网兜丢给街上的苍梧弟子。
　　将夜看见他们似是早有准备一般， 抬来一个玄铁烙制的笼子，将金网中的「师尊」塞了进去，又抬走。
　　「师尊」猩红的眼顿时像晕散开的墨，一双桃眸变得空洞失神， 任人宰割一般，不再有刚刚那股狠戾劲。
　　隔着高阁和牢笼，那双桃眸倏地抬起，直勾勾望着将夜。
　　神情虽淡， 眸光却温柔缱绻。
　　将夜心中一颤， 刚想追上去问个明白， 就被灰衣男人摁住肩膀。
　　“表少爷何时回来的？城主似乎并没有接到消息。”
　　眯眯眼一般都不简单，特别是相貌平平，衣着朴素，大多都是扮猪吃老虎。
　　将夜只看他一眼，有了初步印象。
　　从对他的称呼可以断定这人是城主府的人，且还是君家主的亲信。
　　眼瞧着「师尊」被塞进铁笼抬走，将夜就算知道这应该不会是师尊，但还是急得直跳脚，就要追过去，又被灰衣男人攥住手腕。
　　“表少爷莫急，他们也是要回城主府的。”
　　灰衣男人眯着眼，似笑非笑地瞧着将夜这一身打扮，粉色的薄衫早就被雨水浸透，湿答答地黏在身上，勾勒起少年的窄腰薄肩，那股色气只有将夜自己未曾察觉。
　　“表少爷还是随我一同回去，先换下这一身衣裳，再去拜见城主吧。”
　　出口的都是商量的语气，按在将夜肩膀上的手却暗暗施着力道，近乎是强迫将夜跟着他走。
　　起初的慌乱情绪被消化后，将夜看着那些人拖着铁笼离开的方向确实是城主府，不管怎么样也算是殊途同归，也就不再挣扎，跟着灰衣男人一齐回去。
　　忧心师尊，又不断思考着为何出现的妖邪和师尊长得一模一样。
　　他一路上并未注意灰衣男人搁在自己身上那若有所思的目光。
　　直到迈入城主府的大门，他才恍惚中想起来自己又不是原主，所有对世界观和角色的了解都来自于一本毫无逻辑可言的吃肉文学。
　　要是真碰上他那个便宜舅舅，和白给的表兄弟，他难不成要装作失忆来隐瞒这具壳子换了个魂灵的真相？
　　但他到底是想多了。
　　今日是各仙门在苍梧会晤的日子，又因突然出现在苍梧城的妖邪被擒，所有人都步履匆匆赶往前厅，没人在意他这个离家多年的表少爷。
　　那些表兄弟见到灰衣男人，也只是颔首以礼，便走开了。
　　甚至就像是没看见将夜站在一侧似的。
　　灰衣男人不似其他人那般紧张，他悠闲地带着将夜去后院那属于「表少爷」当年的住所换衣服。
　　刚一进后院，就瞧见一群人压着他那满身污泥的表弟，往小院里塞。
　　灰衣男人眯眼笑笑道：“桐少爷又调皮了，这次惹城主不愉，估计要被关几天的。”
　　看来并不是被逐出城主府，也不算太惨。
　　将夜满脑子都是师尊，也懒得管这些舅舅家的琐事。
　　他被带到属于自己的院子里，就对灰衣男人道：“你先去忙吧，我……休息会儿。”
　　灰衣男人笑而不语，点点头转身就离开。
　　将夜哪里有心思慢慢换衣服啊，灰衣男刚走没多久，他就顺着来时的路悄摸着赶去前厅。
　　眼见装着「师尊」的笼子被抬进去，各仙门赶来会晤的修士中除了云缈山的人，也有曾经那几个不由分说被将夜一桌腿胖揍过的倒霉蛋。
　　将夜忙不迭从怀中摸出他嫌弃的粉色面纱，挡住脸。
　　还安抚地摸了摸怀中白鸟的小脑袋：“待会儿你别出声暴露我啊，哦，对了，你也不咕咕叫，安安静静挺好的，继续保持！”
　　白鸟：“……”
　　将夜昧在人群中。
　　这些仙门中不乏穿得跟花蝴蝶似的全员女修的门派，他缩着脑袋，压下背脊，混入其中，倒也不太显眼。
　　肩膀被挤了一下的姑娘皱了皱眉：“这位妹妹看着面生。”
　　将夜捏着嗓子：“我是新来的，姐姐没见过我。”
　　一切尽收耳底的白鸟：“……”
　　“你喉咙不舒服？”那姑娘还要再问，就被一声堂前的哭嚎吸去目光。
　　这一下，所有人都盯着热闹的厅堂中央，谁也没功夫理会他。
　　中年男人哭得悲痛欲绝，背着一个浑身瘫软，不成人样的青年，蹒跚足步到了堂前就小心翼翼地放下背上的人。
　　目眦欲裂地狠狠瞪着铁笼，抬掌就要朝安安静静沉默不言的笼中人袭去，却被一道掌风挥开攻击。
　　中年男人狠狠瞪着阻拦他的人：“君城主这是何意？”
　　君城主情绪极稳定，缓缓开口：“事情尚未调查清楚前，要留活口。”
　　“这畜生，他杀了我嫡传弟子！”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万万不可因一时冲动灭了活口，失了线索。”君城主面色未变，嘴上说着理解，眼眸中却全是漠然。
　　君城主睨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尸体。
　　变形的脖颈和手腕上都是被藤蔓绞出的血瘀，浑身的骨骼都摔裂了，尸身还算完整，却像是一摊软肉，皱巴巴地团在地上，看起来很是悚人。
　　众人一看这施虐的手法，不用猜都能笃定是那操控藤蔓的妖邪做的。
　　一下子，同情的目光都落在目中泛泪的中年男人身上。
　　君城主沉声问：“他死之前都做过什么？”
　　“做过什么？”中年男人还未从痛失爱徒的悲恸中缓过来，愤恨道：“我这徒儿虽不是什么天纵奇才，却心地善良，从不作恶，他能做什么？无非是来此途中因着信仰，去各城的神庙为死去的亡灵祈福罢了。”
　　「神庙」二字一出，安静了还没半晌的厅堂中瞬间开始了纷纷议论。
　　“几个月前，那妖邪还像山魈一样，偶尔下山骚扰沿山的村落，倒是没闹出什么人命，只是……”
　　“只是什么？”
　　“那个时候，它还不成人形，没有壳子，现在不知怎么的，竟化作……这般的形态。”
　　众人目光朝粗糙的玄黑困笼踅摸去，里头那人的白衣都被玄笼的漆灰蹭脏了，但因着那张脸过于圣洁，竟丝毫不显狼狈。
　　一直木讷沉默的妖邪感受到肆意打量的目光。
　　他抬起簌簌长睫，露出桃眶中的漆黑眸子，朝人群中望去。
　　令众人愕然的是，这双眼丝毫没有刚刚袭击城民时的血腥狠戾，反倒温柔如春日泉，缱绻似四月风。
　　他们不知道，这双眼是在透过人群，凝望着一人。
　　将夜被看得莫名其妙。
　　本能似得心头涌起一股酸涩，揪心的难受，却说不出来原因。
　　要不是亲眼见到这妖邪屠戮平民，要不是将夜笃定师尊在神隐峰并未下山……
　　他恐怕会陷入这弥彰中，被妖邪蛊惑。
　　山间多魑魅，魍魉专惑人。
　　将夜瞥开眼，生怕自己陷入那双让人很难抗拒的桃眸中。
　　但他一个人笃定这妖邪不是师尊，也是没用的。
　　旁人可不这么觉得，去年才在云缈山举办的仙门弟子试炼中，就有不少人见过那位神隐峰仙尊的模样。
　　当真是同眼前这个邪佞一模一样！
　　虽然有细微差别，但那张脸简直无法炮制。
　　有人说：“已经检查过了，那张脸并非是易容，或者借助幻术做出来的，这妖邪是天生就长成这样。”
　　“啊？”闻者惊讶不已：“怎会如此相像？”
　　有人小声嘀咕：“会不会是仙尊有个什么同胞兄弟啊……”
　　“胡说！”
　　云缈山的人看不下去了，毕竟是自家仙尊被议论，终归对云缈名声不好。
　　“仙尊是人，这妖邪显然非人，怎么可能呢？”
　　“真是人吗？他一千年前修为都到大乘期了，一千年了都没飞升，爹生娘养的人怎么可能在人间一千年都不衰老消亡？”
　　这些话一唠起来，就让将夜听在耳中，脑门上火。
　　他存着理智，虽然也很想为师尊正名，但也只能咬牙恨恨。
　　低声咕哝：“师尊不衰老怎么了？你们就嫉妒我师尊貌美如花吧！我师尊只是美得比较久，美了一千年而已，你们这些人真是，妒忌他的修为，还妒忌他长得好看！这种离谱的猜测可把你们能耐的哦！”
　　他的声音掩在那些瓮声瓮气的七嘴八舌中，倒是除了他自己和怀中的鸟，也没人能听见他说了什么。
　　人多就会嘴杂，只要有人胡乱带，话题总能跑偏。
　　君城主攥拳抵在唇边，轻咳一声，等全场安静了，他才稳重开口：“苍梧城近日接济难民无数，也从他们口中得知了一些线索。”
　　“妖邪的出现并非是随机的，从被袭击的十六座城池和二十九处村落来看，这些遇难的地点有一个共同特征，那就是——民众对于神族的信仰高涨，被摧毁最为严重的都是各城的神庙，死伤普遍都集中在信徒身上。”
　　越是虔诚，死法越是惨烈。
　　由此可见，此刻躺在地上，尸体都僵硬了的倒霉弟子，一看就是神明的虔诚信徒。
　　死者的师长被讶地瞠目结舌，悲恸还未散，就伏在徒弟尸身上大哭。
　　“你说你这是何必呢？你信仰什么神明啊你，遭这无妄之灾的时候，你的神明救你了吗？妖邪当着神明的金身前杀了你，那悲天悯人的雕像都不垂眼看你一下。”
　　众人：“……”
　　这对师徒只是小门小派出身，死了唯一指望的徒弟，做师长的也觉着活的没意思，甚至开始破口大骂「神明虚伪」。
　　君城主皱着眉安排人将哭得几欲昏厥，神志不清的人搀扶下去休息。
　　在这古怪的氛围中，众人颇有些沉默，但似乎都在想同一件事。
　　将夜也从这些话中思考到了什么。
　　那妖邪专挑神族的虔诚信徒祸害，还挑衅似的摧毁神庙，但并没有神明来搭救这些虔诚的信徒，他们绝望地死在了神像面前。
　　妖邪的目的似乎是……让那些信徒不敢信神，也厌弃于神的见死不救！
　　有人忽然道：“妖邪的目的是摧毁信仰吗？从信神变成怨神！”
　　没人反驳，显然是默认了这一观点。
　　但在场众人都是修仙之人，哪个修仙之人不渴望一朝飞升，脱离红尘，从此羽化而登仙？
　　与其说他们是信仰神明，倒不如说是憧憬艳羡。
　　甚至是……讨好。
　　“什么样的目的呢？毁灭信仰，难道是……”说话的人脸色一变，不安涌上。
　　就在这时，玄铁牢笼中囚困的妖邪蓦地发出低沉喑哑的笑声。
　　他顶着与师尊一模一样的脸，肆意低笑，笑得肩都在颤，一双桃花眼中却蓦地流淌出墨绿色汁液。
　　君城主脸色一变，忽然道：“奉衣！快！”
　　灰衣男人不知何时忽然出现。
　　他甩开袖中金网，往困笼中的妖邪身上兜去，却还是来不及，眼前好似有什么凝为实质的气流，化作一团烟雾蓦地消散于原地。
　　牢笼中的妖邪忽然阖上眼，沉睡过去一般。
　　叫奉衣的灰衣男人皱眉道：“已经是第七次了。”
　　线索中断，剩下的都是不具意义的揣测，这一次的议论被迫中断，众人被城主府的下人引着入住客房。
　　但是私底下，他们怎么说的，将夜一字不落听进耳中，心里难受地要命。
　　大多数人还是觉得这件事和师尊脱不了干系。
　　他们没有证据，全凭猜测，就因为妖邪那张脸。
　　师尊常年独居神隐峰，没下过山，也没什么信徒和迷弟给他辟谣，更没什么斩妖除魔的伟业功绩。
　　因此，谣言就愈发放肆了。
　　将夜并没回小院，而是跟着抬囚笼的弟子混到地牢附近。
　　隐匿身形，暗中窥伺。
　　等到夜深了，看守牢门的弟子像是瞌睡频频，不一会儿就给将夜钻了空子。
　　将夜虽纳闷他们好歹也是仙门弟子，更不该在这么重要的事情上疏忽，也考虑过会不会是什么请君入瓮的阴谋。
　　但还是不肯放过这个机会。
　　趁机潜入地牢中。
　　地牢里很黑，连一盏灯都没有，只能看见影影绰绰的几处猩红幽光。
　　他从乾坤袋中掏出一枚照明用的灵珠。
　　瞬间，便将空旷的牢房照得半亮。
　　一抬眼，整个人都傻了。
　　好几双泛着红光的眼直兀兀地盯着他，一瞧见他，便敛去狠戾，从那别无二致的桃眸里渐出温柔。
　　七双眸子像是复制刻印出来的，直晃将夜的眼。
　　他都以为自己眼花，狠狠揉了几下，杏眸都红了，再睁开眼，面前的七双眼，七道白影，还在眼前。
　　竟有七个「师尊」！
　　和师尊一模一样的脸，用同师尊那一模一样的眼眸看着他。
　　将夜觫然，骨子里泛出冷意，两股战战，恨不得立马掉头跑路。
　　牢门外传来看守弟子换班的声音。
　　新来的精神饱满，斥责对方偷懒睡觉。
　　那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看守牢门的弟子，至少有金丹圆满的修为，还不止一个，将夜一时间想要离开不大可能，又觉得来都来了，必须搞清楚什么情况。
　　他深吸一口气，压住内心的憷然。
　　强迫自己微颤的瞳孔去扫视这几张一模一样的面容。
　　“你，你们……到底是什么？”
　　他试探着，压低嗓音，轻声问。
　　尽管努力压制恐惧，声线还是颤抖的，忍不住隔着衣襟死死捂着怀里的白鸟，汲着它身上的暖，妄图驱散惧意。
　　他都那么怕了，却还固执地要问清楚真相。
　　其中一个「师尊」从墙角站起，一步步朝将夜走来。
　　那人闲庭信步的样子像极了师尊。
　　虽身处囹圄，却从容不迫，自有一股斐然的气质，只是还未走几步，脚踝就像是被什么无形的锁链拴住了一般，再也迈不动腿。
　　「师尊」皱眉，有些不悦，再抬头看向将夜，双目中又是无限温柔。
　　他朝将夜招手，用那同师尊别无二致的微沉嗓音说：“过来。”
　　“呃……”将夜才不过去，他心中有数的很。
　　低头望了一眼「师尊」脚踝上流动的金色光晕，便了然了。
　　只要他不靠近，其实这妖邪也奈何不了他。
　　站着的「师尊」身后是六个疲惫地斜靠在墙边，一齐将目光投向他的「师尊」。
　　而那试图朝他走近的「师尊」不肯罢休，依旧牵动脚踝想朝他走近。
　　脚踝被金色的光勒出血痕了，淌出墨绿的汁液，他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似得，依旧用那双桃花眼看着将夜。
　　和师尊的眼很像，又不太像。
　　师尊眼底是温和的，有时候也是冷冽的，似朦胧了一层薄纱，让人看不透。
　　而眼前的桃花眸却是温柔缱绻，像是冬日暖阳化开了冰，带着春汛汩汩淌出山涧，润泽了芳草野花，也易浸润人的心田，足以将干涸冷硬的土壤滋润成肥沃的田野。
　　能夺魂摄魄一般……
　　将夜对着那双眼望久了，心中竟有些憷涩，像是绵密的针在往心口扎，不太疼，却让人不安宁。
　　“过来。”他又说。
　　蛊惑人心的嗓音带着令人怜惜的喑哑。
　　将夜望着那双眼，那张憔悴的面容，仿佛深陷其中，不知不觉竟走到了「师尊」的面前。
　　「师尊」并没有对他做什么，只是温柔地看着他。
　　桃眸里流露出点点破碎的哀伤情绪，又按耐不住激动。
　　白皙颀长的手指轻轻抚摸将夜的侧脸。
　　只是触碰，就足以让面前的桃眸蓄出点点泪光，凝情望着将夜，千言万语似难倾诉，喉咙中像是想再发出些什么声音，述说什么话，却又被遏制。
　　最后，也只能什么都不说。
　　就这么，隔着千山万川，滚滚红尘，千年岁月，深情地看着眼前的少年。
　　“师、师尊。”
　　将夜声音也有些微颤，他愈发有点分不清眼前的人到底是妖邪，还是真的……是师尊。
　　这人没有害他的意思，他又怎么可能感受不到？
　　从苍梧长街上的那一个眼神触碰开始，将夜就知道这人不简单，带着特别熟悉的气息。
　　这愈发让将夜惶恐。
　　他怎么可能对一个妖邪感到熟悉？
　　除非这人真的是师尊……
　　不！
　　不可能的！
　　怎么会是师尊呢？
　　他被自己想法吓到。
　　那双极具蛊惑性的桃眸依旧炽情地看着他，他更加惶然了，垂下睫不敢去看，脚步在一点点往后挪。
　　面前的「师尊」像是察觉到他要躲闪的念头，剑眉蹙起，双眸的温柔中倏然闪过一抹红光。
　　就在将夜立马要逃开他可控的范围时，他忽然伸手，粗暴地揽住少年的腰，狠狠拉入自己怀中，撞向自己的胸膛。
　　他垂着睫毛，有些不愉，又以那有些因担忧失去什么而惶然的眼，凝视着少年惊恐的面色。
　　将夜是真的被吓傻了，半边身体都麻了。
　　苍白着脸抬起，又对上那双桃眸。
　　只是那眸子里的温柔荡然无存，剩下的都是因极端的占有欲而充斥的血红。
　　「师尊」忽然叹了口气，近乎是脸贴着脸地看着将夜。
　　喑哑着嗓子突然开口：“亲我。”
　　“呃……”将夜懵了。
　　在「师尊」开口的这一刻，他看到眼前的「师尊」墨发褪色，变成透着柔光的银白，那双漆黑深邃的瞳眸也变得像琉璃一般剔透。
　　余光恍惚能看到周围的昏暗牢房在迅速变化，耳边似乎还有神隐峰的鸟类啼鸣，身处的环境也变成了雾霭流玉的温泉池畔。
　　师尊压着他倒在池畔的软塌上，浅色流光的薄唇一点点凑近，轻轻在他唇角烙下一个暧昧的浅吻。
　　“啊！！”将夜蓦地瞪大杏眼，他是真懵了，都有点分不清眼前的人是真是假。
　　可不管是真是假，他都不可能亵渎师尊啊！
　　他慌忙中一把推开压在他身上的师尊，然后坐起来大口喘气，但温泉池中氤氲着的雾霭一下子又灌入他的喉腔，模糊他的视线，他像是半窒息了似得，又像是双目半盲。
　　慌乱间，又被倒在软塌上的师尊一把扯过胳膊，拽住怀中。
　　这一次，是他压着师尊。
　　美人的银色长发流淌在深色的藤编软塌上，衬地肌肤极白，又因热气泛出薄红。
　　长睫一掀，一双含着缱绻柔情的琉璃珠伏卧桃眶，直兀地撞进将夜心中一般。
　　将夜心跳骤快，双颊蓦地染上高温。
　　师尊却眉头微蹙，像是在抑制着什么，把着将夜胳膊的手微颤松开，又因目中神情一转，再次狠狠捏住将夜的腕。
　　难控地，用那近乎喑哑痴醉的嗓音，轻声在他耳边呢喃。
　　“亲我。”
　　“不行的！不可以！”
　　将夜本能地抗拒，拼命摇头，早就忘了眼前的景象究竟是真还是假。
　　却被一只手蓦地扣住后脑，拽了下去。
　　唇齿相贴……
　　热意流淌。
　　不止是滚烫的唇贴上另一片微凉的柔软，不只是被对方带动的，还有人类的本能，像是无师自通，像是天生就懂。
　　热意沉醉的吻并不止步于双唇相碰，而是真正的呼吸纠缠……
　　师尊身上的气息他闻着舒服，师尊身上的温度他贴着快活。
　　纠缠间仿佛理智都完全被隔绝于世，这里只剩下本能的相拥，亲吻。
　　柔软的唇舌从一开始的轻柔触碰，变成了激烈纠缠。
　　脊椎都似窜上一股令人酥麻的电流，一寸寸侵蚀理智，喉间忍不住发出舒服的喟叹。
　　忽然，他被自己压在身下的师尊抱着腰，一个天旋地转中，又被压在下面，师尊的手握住他的脚踝，往上扯。
　　“啊！！”将夜突然从弥彰中清醒过来一般，瞪大眼睛，惊恐道：“师尊！错了！错了啊，位置反了！”
　　作者有话说：
　　将夜：师尊！呜呜呜对不起，我可能犯了每个渣攻都犯的错，不小心被妖精勾了魂，绿了你……
　　师尊笑笑：没绿。


第42章 反派舅舅
　　你要想办法让仙尊对你生出男男之情
　　云谏天生就有一双能堪破虚妄的眼。
　　他被将夜当作一只普通的白鸟揣在怀中， 不动声色地等着妖邪的反应。
　　在他眼中，那些拥有自己同样面容的妖邪不过是几截沾了灵气的藤蔓，旁人皆被表象迷惑， 看不穿，便当作古怪的祸端。
　　起初， 见藤蔓并没有伤害将夜，只是伸出绞缠着绿叶的软藤环着少年的腰， 他本想等等看。
　　却不料， 将夜像是陷入什么梦境弥彰一般。
　　目光呆滞， 任由藤蔓的触手轻蹭脸颊，还反手环抱着粗虬的藤蔓，双颊绯红，眸含水雾。
　　甚至送上双唇，贴在翠绿的藤蔓上。
　　看得云谏胃里泛酸， 莫名不悦。
　　云谏意识到不对劲，尽管不能随意动用灵力， 却还是从将夜怀中飞出。
　　袭向藤蔓。
　　只是他没料到， 藤蔓身上似被下了什么幻术禁制，仅仅只是触碰就将他也拉入梦境弥彰中。
　　羽翼不再，化作双臂。
　　他看见自己的手拽住少年的腕，猛地拉入怀中， 倏然对上少年不知所措的泛红双眸。
　　云谏想松手的，可刚松开，掌心又控制不住地再度捏紧少年的手臂，让他撞进自己的胸膛。
　　流淌的热意一下子像是坠入清潭的浓墨， 瞬间晕散， 难以捞起。
　　他听见自己喉咙里溢出喑哑的呢喃。
　　“亲我。”
　　他被惊愕到不行， 但身躯根本不受他意识的控制，竟就抬起手扣在少年的后脑上，拉下他，递上一个渐深的吻。  ！！
　　那一刻，对于魂灵的冲击太大了。
　　他明明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意识却清醒地要命，某些随着千年岁月渐溃于识海深处的感受涌出，像是决堤的洪涛，瞬间淹没理智。
　　只知道那柔软是自己渴求了太久的东西，不知餍足地去攫取，去享受……
　　本能地想亲近将夜。
　　想让他成为自己的所有物。
　　想得到他。
　　想疼惜他。
　　又想……弄坏他……
　　已经不知道自己环绕在少年腰后的手臂，是不受控地这样做，还是自己本能也想，才揽地更紧。
　　恨不得折断细腰，揉碎了，嵌入腹腔。
　　肆意掠夺少年唇齿间的泠泉馨香，心底某处的空缺也在一点点充盈填补。
　　云谏甚至已经能控制住梦境弥彰中的这具身躯了，但还是被渴求的本能操控着翻身压住少年。
　　看着他眸光乱颤。
　　看着他水雾涟涟。
　　想要……欺负。
　　想要……从这双杏眸中看到更多的破碎难忍，羞赧至极的情绪。
　　事实上，云谏也这么做了。
　　他翻身压住少年，握住他的脚踝，心底泛起凶恶的执念，想要拴住这双足踝，拴在身边，这样他就……
　　就……
　　就什么？
　　刚刚还在肆意流淌的那股熟稔的力量，汇聚着某种记忆去粘合识海中斑裂的碎镜，此刻忽然戛然而止。
　　他蓦地找不到缘由了。
　　少年惊恐地看着他，杏眼对上桃眸。
　　说着他听不懂的话。
　　他耳边嗡嗡，什么都听不清，唯独眼前的，刚被吻过还泛着莹润水渍的双唇在一开一合。
　　被啃噬到氤氲出嫣红，极魅，又纯。
　　他的理智还没彻底回归，本能地又欺身压下，朝那极具蛊惑自己的唇凑去。
　　“师尊！你……你别！你压着我鸟了！！”
　　这次因为距离很近，耳畔咫尺，他听见少年惶恐中，从纠缠的唇齿间漏出的话。
　　云谏蓦愣，微微分开唇。
　　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少年抵在胸膛的手狠狠推开，少年惊恐地瞪着他，双臂交叉护在胸前。
　　因为被吻得近乎缺氧，少年满面通红，胸膛起伏，微微张开的唇努力攫取空气。
　　粉色的衣襟都被揉乱了。
　　“怎么这样啊！”少年颤着说。
　　眉目间都是明晃晃的委屈。
　　将夜忙不迭扒拉开自己的衣襟，怀中却空空如也。
　　一直被他揣在怀中的白鸟不见了！
　　他瞪大了眼：“我鸟呢？”
　　云谏：“……”
　　什么暧昧旖旎的氛围都被少年这冷不丁的话给冲散干净了。
　　云谏心底的情绪乱七八糟。
　　他自己都想不透，到底是该因这瞬间的清醒而庆幸，还是该懊恼。
　　但回归理智，堪破弥彰的似乎只有他一人。
　　少年趴在软塌上，掀开衣摆一通乱找，「咕咕，咕咕」地喊着白鸟，一直没回应，他慌得要命。
　　“别找了。”
　　云谏倏然叹气，又欺身压上来。
　　将夜还在忧心他的鸟，猝不及防再次对上师尊那双蓦然靠近的桃眸，胸腔里的脏器跳个不停，不敢呼吸。
　　该不是……又要亲吧？
　　两片软肉而已，有什么好啃的？
　　难不成是因为自己太久不碰师尊了，还不让师尊同步凌尘交往，导致……师尊欲壑难填？
　　师尊一掌按住他肩膀，将他压在软塌上，另一只手突然捂住他的双眼。
　　视觉上看不见了，感官就更清晰了。
　　将夜能感觉到师尊灼热的呼吸就挨在颈侧，他的心跳太快了，根本不受控制，都要蹿到嗓子眼了。
　　就在他紧张的不行的时候，眼皮上温凉的掌消失了。
　　他犹疑了片刻，再睁开眼。
　　眼前竟杵着一截粗虬的藤蔓！
　　他像个痴汉一样，傻乎乎地抱着那藤蔓，甚至侧脸都贴在藤皮上，蹭了一脸的湿黏树汁。
　　恶心死他了！
　　终于明白刚刚似乎陷入什么梦魇中一般。
　　眼前的「师尊」也不见了，和那些斜靠着墙角的「师尊」们一样，都化作一截截虬粗的藤蔓，没了灵气后，这些所谓的妖邪根本就不足为惧。
　　将夜皱巴着一张脸，忙不迭撒手。
　　就倏然感觉怀中什么东西贴着他皮肤，正发烫。
　　他扯开松垮的衣襟，就瞧见掌心大小的白鸟正贴在他胸前睡得昏沉。
　　伸手一碰，还烫的要命！
　　“发烧了？修仙世界有兽医吗？”
　　他想想，要是在云缈山，他倒是可以找步凌尘给看看，毕竟步师叔治过腓腓，他那医术人兽通用。
　　但现在，也没那条件啊。
　　将夜调出体内的水系灵力，给白鸟降温。
　　但好像不管用，不论他怎么「咕咕，咕咕」地喊它，白鸟都没什么太大反应，只是在睡得昏昏沉沉中掀开眼睑，用那琉璃一般的眼珠子看一眼将夜，就又睡了过去。
　　他安抚着拍了拍鸟脑袋：“别怕，你先睡会儿，等我出去就找人给你看看。”
　　将夜没研究明白这些妖邪目的是什么，但一看那眼熟的藤蔓，就让他想起在彤岫村的经历。
　　这些藤蔓长得真的很像攻击师尊的那一种。
　　果然是对师尊怀有恶意的！
　　将夜暗暗咬牙，这些东西不是害师尊受伤，就是害师尊名誉受损。
　　真是可恶！
　　背后的牢门忽然「吱呀」一声被打开，朝牢房中投入火光。
　　“表少爷果然在这里，奉衣好找啊。”
　　身后忽然响起男人淡漠的声音，似含着礼貌与客套，根本不见什么冷意，却让将夜浑身一颤。
　　他被发现了！
　　一回头，身着灰衣的男人眯眼笑着看他，优雅从容地迈下台阶，走到将夜身边，觑了一眼那些化作藤蔓的妖邪。
　　喉咙里吐出并不惊讶的话：“啊……表少爷发现了呀。”
　　将夜一愣：“你们早就知道这些东西是……”
　　“嗯。”奉衣点点头，绕着那些虬粗的藤蔓转了转，“这些妖邪不过是有人用特殊的方法在一些千年的藤蔓上做了手脚，千年灵气浸润的藤蔓能承载那人的意志，足以折腾出些事情。”
　　“那你们为什么……”
　　将夜想说：既然你们知道了真相，为什么还任由这些东西作恶伤人，任由下界出乱子，任由它们顶着师尊的样子为所欲为，让师尊平白无故地遭受恶意揣测？
　　但是奉衣狡黠轻笑一声，不缓不急道：“虽然知道这东西是怎么回事，但它们背后的人依旧未曾露面，追查要追到底，除恶务尽。”
　　他盯着将夜的脸，意味难明道：“表少爷，你说是不是？”
　　将夜本来就为师尊的名誉急得要死，哪里有心思琢磨这谜语人话里潜藏的意思？
　　奉衣又道：“表少爷此番是偷偷跑出来的吧？”
　　“呃……”
　　“城主已经知道了。”
　　“呃……”奉衣又笑笑解释道：“这可不是我说的，你今日出现在前厅的时候，城主就察觉到了，但碍于当时比较忙，又不好在云缈的弟子面前让你露馅，害你受罚，才没当众认你。”
　　将夜松了口气，还好。
　　要被钟离泽那个大冤种知道，拿捏住他的小把柄，可不得使劲造，用不着诬陷冤枉，犯了门规这事能直接让他被拿捏住。
　　奉衣又说：“现在嘛，城主已经在书房等着表少爷了，表少爷还是随我去一趟吧。”
　　将夜一点儿都不想和原主认识的人有过多接触。
　　很容易露馅啊！
　　但奉衣看起来修为深不可测，想要从他手底下溜走是不可能的。
　　现在还是客客气气地请他过去，要是他抗拒，说不定直接提溜他后脖颈子押过去。
　　他才不相信这个眯眯眼是什么很好说话的善茬呢。
　　将夜只能神色恹恹地跟着奉衣去了书房。
　　苍梧城主府的书房不似城主府的门楣那么恢弘阔气，也不像待客议事的前厅那般弥漫着金钱的味道。
　　这里不大，还处在比较僻静的院落中，看起来更像是一处寻求宁静的焚香静室。
　　夜深了，书房中透着幽幽火光，零碎地冒着微弱的星点。
　　奉衣带着他推开门，君家主正持着三根清香，虔诚地祭拜面前的神龛。
　　将夜一抬头，看着墙壁上悬挂的神像画轴，整个人惊愕不已！
　　画功极好，丹青描摹下是一株繁茂的白梅树，白梅盛在一潭冷泉中，树枝上站着一只白羽华美的鸟，拖着长长的尾翎，高傲地似天上神祇，却让人觉得它被孤立于世，独自哀鸣。
　　但将夜却觉得白鸟的琉璃目中有着说不清的无限愁绪。
　　他心口蓦地揪了一下，伸手去抚，却触上浑身滚烫，昏睡不醒的白鸟。
　　将夜忽然悟了。
　　白鸟它不简单啊！
　　他不敢表现得太明显，只是悄悄地又将白鸟往衣襟深处塞了塞。
　　君家主插上那炷香，袅袅青烟腾起，将神龛上悬挂的画氤氲地飘渺远去，遥不可及。
　　君家主回头看着将夜，温和地牵动唇角笑了笑。
　　示意奉衣下去，又邀着将夜坐在自己的书桌对面。
　　君家主虽然妻妾成群，儿女生了好几打，年长的孩子都二十好几了。
　　但他这个做父亲的却看起来并不苍老，甚至那精神的模样说是四十不到都有人信。
　　他先是温和地同将夜唠了会儿家常。
　　一会儿感叹自己那妹妹，也就是原主的母亲死的太早，留下他这么一个可怜的孩子。
　　一会儿又是问将夜这些年在云缈山过得是否习惯。
　　一会儿又谈到将夜如今修为如何，与师尊相处是否愉快。
　　总之，是很尽心竭力地营造一个好舅舅的形象。
　　但将夜浑身不自在，木讷地敷衍着。
　　也不只是因为他不是原主，而是这种关切来得莫名其妙。
　　要是这哥哥真的那么在意妹妹，就不会等到人死了，才把遗孤领回来。
　　要是这舅舅真的那么在意外甥，就不会在听闻神隐峰仙尊不教导弟子，任由原主野生野长的情况下，不接回他享这城主府的富贵。
　　总之，将夜坐立难安，心中只有一个想法。
　　——想剃头。
　　好舅舅见叙旧也叙地差不多了，忽然从抽屉里掏出一本册子递给将夜。
　　长叹一声道：“好孩子，这是你的宿命啊！”
　　说着，眼泪哗哗地往下滴，泪湿青衫，拂袖掩面，以将夜为观众席，找了个绝佳的表演角度，可谓是全方面展现了自己的不忍和无可奈何。
　　将夜心底咯噔了一下，觉得自己手上那本册子像是什么烫手山芋。
　　他嗫嚅着唇，茫然道：“要不……我给您也哭一个？”
　　“呃……”君家主愣了一下，眼泪也不流了。
　　催促道：“你赶紧打开看看吧，我这儿还挺忙的。”
　　将夜翻开册子，眯眼盯着看了好久，脸上神色未变，似坐成了一座木雕，倒是让君家主愣住了。
　　他期待的惊讶呢？震愕呢？不甘呢？痛苦呢？
　　将夜那张俊俏的小脸上除了昏昏欲睡，一脸无聊，什么也没有。
　　君家主豁然站起来，隔着桌子附身望了一眼那本册子上的内容，咕哝道：“没拿错啊，是这本啊！”
　　将夜：“……”
　　他是个文盲，这事儿能说吗？
　　当然不能！
　　于是，将夜冷静地抬头看着君家主，扮出一副神色晦暗的模样。
　　点头道：“我知道了！”
　　君家主：“真明白了？”
　　将夜：“嗯！！”
　　君家主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怜悯渐渐被仰望掩盖，有几分「壮士一去不复还」的味道在里头。
　　他叹道：“这事也没办法，这都是你的宿命，你的任务该做的还是要做。”
　　说得将夜一头雾水。
　　将夜还是毅然点头。
　　君家主又长吁短叹了好一会儿：“既然你已经完成了第一步，取信仙尊，住上神隐峰，还让他三番四次相护于你，那么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多了。”
　　这话让将夜觉得愈发不对劲，但他还得演下去。
　　“接下来，就是水到渠成……”
　　君家主以「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道远」的语气说着「鸳鸯被里成双夜，一树梨花压海棠」的话。
　　“你要想办法让仙尊对你生出男男之情，让他爱上你，让他非你不可，让他臣服于你，最后……”
　　君家主声音骤冷，森然道：“让他爱而不得，恨无可报，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将夜：“！！”
　　这么直接？
　　想害我师尊的人多了去了，你也太特别了，都不伪装一下吗？
　　哦……对了，在你眼里，我也是个小反派。
　　作者有话说：
　　反派竟是我自己！


第43章 荒唐计划
　　我是人，你是鸟，轻薄不了你！
　　饶是将夜是个文盲， 看不懂这个世界的文字，他也明白那本册子上写的是什么内容了。
　　感情那本颜色同人文是这个世界的反派编撰出来，害师尊的？
　　但将夜还是不怎么确定， 手上的册子里的内容是不是和自己了解到的没有出入。
　　他还得验证一下，说着就要将册子往怀里塞。
　　打算回去好好研究一下。
　　却被舅舅一把夺过去， 严肃地告诉他：“阅后即焚懂不懂？”
　　“呃……”将夜愣了一下，盯着册子：“我还没看完呢。”
　　君家主又将册子丢给他：“赶紧。”
　　将夜笃笃点头， 聚精会神地仔细翻阅。
　　他本来以为自己用不上这个世界的文字。
　　这一年根本没系统地学习过。
　　但山中时光多少有些无聊， 他偶尔会翻阅闻人玥私藏的话本打发时间。
　　那些话本做得跟连环画似的， 以图画为主，文字为辅，就算他不能完全看懂文字，还是能根据画面猜测文字内容。
　　加上他对画面很敏感，不能认全这些字也没关系， 他可以当作图像默背下来，回头一比一画出来就是了。
　　便宜舅舅说：“记清楚了吗？”
　　将夜点点头， 眼看着君家主焚毁了册子， 又问道：“但我有个问题，我们是在为谁办事啊？”
　　“这个你别多问，问多了对你不好。”
　　将夜笑了：“这是个要命的事，无论成败我都下场凄惨， 却连为谁卖命都不知道，这合理吗？”
　　“合理。”
　　舅舅说：“死也只是这副皮囊消亡，你要办好了，上面能给你新的皮囊， 以及永无止境的寿数与挥霍不尽的权财。”
　　饼画的可真大。
　　将夜想着， 觉得这本册子上的剧本， 和自己穿书前看的颜色文没啥区别。
　　他本来就一直提防剧情套路，现在给他的冲击倒也不算太大。
　　不至于惊谔，讶然。
　　将夜举手提问：“我还有一个问题。”
　　君家主都有些不耐烦了，直接让他赶紧说。
　　将夜：“为什么一定要那种男男之情？男男也可以很纯洁啊，就什么兄弟情，父子情的。”
　　毕竟他发誓将师尊当爹供，白发人送黑发人岂不是更能让师尊崩溃？
　　嗯，师尊白发，他黑发，很合理！
　　便宜舅舅道：“你懂个屁，你师尊活了那么多年了，别说血缘亲情早就淡没了，旁人谁能入他眼？更何况，他能跟一个比自己小了千岁的小屁孩称兄道弟？”
　　将夜点头，觉得舅舅说的有道理，又问：“就算这样，那……男女之情不是更合理吗？”
　　一开始就想到男男，这背后的反派也太腐了吧？
　　莫不是这样安排了，自己蹲后头窥屏，说不定瓜子花生磕地正起劲呢。
　　他们怎么知道师尊喜欢男人？
　　他们又怎么晓得师尊是下面那个？
　　除非背后之人对师尊特别了解，了解到师尊喜欢男人，了解到师尊攻不起来，一丁点儿都不可能对女人感兴趣。
　　据将夜所知，师尊习惯了幽静，不爱同别人交流，也不喜欢接触生人，唯独和师尊相熟，且还是那种关系的只有……
　　步凌尘！
　　将夜被自己心中的揣测惊了一瞬。
　　不动声色地攥了攥拳。
　　显然，君家主被将夜的问题尴尬到了。
　　他讳莫如深地看了会儿将夜，又眯眼瞧了好一会儿他身上的粉衣。
　　恍然大悟般：“你想变成女人？”
　　“其实也不是不行，你说的对啊！硬劲的男人身躯怎敌得过千娇百媚绕指柔呢？”
　　将夜的提问本是想根据设计这件事的主谋脑回路，来诈出背后之人的身份。
　　却不料舅舅跑偏了。
　　将夜浑身紧绷。
　　生怕万一舅舅觉得有道理，立马换人干这件事，那将夜可真就欲哭无泪了。
　　他表面是反派，实际就是个吃里扒外，一心向着师尊的小叛徒。
　　要是换成个姑娘来做这件事，将夜难以想象那画面。
　　他们会用什么套路？
　　让师尊再收个小丫头当徒弟，然后彻底取代他的地位，将他赶出神隐峰。
　　那小丫头肯定是目标明确，不像将夜这般划水。
　　说不定不久就能拿下师尊。
　　到时候剧情要怎么走？
　　小丫头总不能凌辱师尊吧？
　　她同将夜不一样，她没那功能啊！
　　将夜想破了脑袋，终于脑补出一副非常合理的画面。
　　那就是——
　　那姑娘让师尊对她爱的死去活来，然后怀了师尊的崽，又当着师尊的面被天下苍生所杀，一尸两命，让师尊爱而不得，让师尊痛恨世界，最后达成一样的目的。
　　师尊毁世，成天下公敌，为世俗所不容！
　　将夜被自己的脑洞吓得一激灵，浑身觫然。
　　他使劲摇头：“不行不行，这样不行的！”
　　不能让师尊接触他以外的其他人，男的女的都不行，很不安全！
　　舅舅皱眉：“确实不行。”
　　换性别这事对上面那位来说不难，但会引起神隐峰那位的警惕。
　　他和他便宜舅舅的脑子终究没撞到一块儿。
　　将夜又不死心地问：“除了这条路，还准备了别的计划吗？”
　　“嗯？”舅舅看着他的眼神蓦地森冷起来，警告道：“你完成你的任务就行，其他的别多问。”
　　“哦。”
　　明白了，那就是还有备用方案。
　　舅舅又说：“你这次瞒着仙尊偷偷下山，也是为了向我汇报进度吧？其实你不必冒险这么做，云缈山有我的眼线，发生了什么我都知道。”
　　他语重心长地拍了拍将夜的肩：“孩子，你加把劲，早日完成任务，早日死遁升天。”
　　“呃……”将夜觉得便宜舅舅在骂他，但他没证据。
　　聊的差不多了，君家主命人带将夜回原主以前住的院子休息。
　　将夜一回去就找城主府的仆人要了点祛风寒，治温热的药。
　　从怀里掏出鸟，小心翼翼地给喂了一些。
　　奈何鸟喙就那么点儿大，他怎么都灌不进去，还是找了片树叶卷成吸管的模样，想着鸟儿应该不会介意被轻薄，也不怕以后找不到鸟老婆。
　　他含着吸管吸了点汤药上来，再将另一头塞进鸟喙中，慢慢地一点点耐心喂着。
　　期间，白鸟迷迷糊糊地醒了一次，眼皮一掀开，少年叼着吸管蓦地放大在眼前的画面吓了它一跳。
　　它下意识一翅膀招呼在少年脸颊上，瓷薄的皮肤一下子就红了一片。
　　少年眼底好委屈的，咬牙伤心道：“小没良心的，我这是在救你命，我是人，你是鸟，我轻薄不了你，不影响你以后找媳妇！”
　　白鸟：“……”
　　或许看清楚眼前的人是将夜，警惕心没那么强，意识到自己现在是安全的。
　　它迷迷瞪瞪中，短暂清醒后又昏睡过去。
　　将夜将一碗汤药喂完，又揉了揉白鸟胀得圆滚滚的肚子。
　　天都快亮了。
　　他揉了揉发酸的脖子，抿着有些发麻的嘴唇。
　　不知怎的，竟潜意识想起地牢弥彰中，师尊抱着他拥吻的画面。
　　简直是……令人面红耳赤。
　　不堪入目！
　　伤风败俗！
　　将夜这个人就是这样。
　　能将颜色文当成研究剧情套路的课本去研读，虽不妨碍他脸上黄黄红红，但那是正经事！
　　可臆想就不一样了，他现在莫名想那些跟剧本没关系的画面，就觉得自己真是满脑子颜色废料！
　　呸！真下作！
　　一番折腾，他累极了，却还是不敢睡，生怕一觉醒来，好不容易记在脑海里的文字都给忘光。
　　他找来纸笔，根据回忆，一点点将文字内容转化成画面，就当刻画甲骨文一样，誊抄在纸张上。
　　等他写完，天已大亮。
　　刚打了个哈欠，准备搂着床上的鸟一起睡大觉，就被面轻忽然窜出的脑袋吓地从椅子上跳起来！
　　案牍挨着窗棂，蓬头垢面的少年趴在窗棱上笑嘻嘻地看着他。
　　“表哥，你回来了呀，我路过的时候就看见有人，没想到真的是你！”
　　将夜：“……”
　　不是原主，跟你不熟，不想叙旧。
　　将夜太困了，敷衍道：“早上好，提前再说一声晚上好，因为我现在很困，准备睡了，那就晚安吧。”
　　说着就起身要关窗，却被少年抬手挡住。
　　“表哥……”少年好委屈地，从那张脏兮兮的脸上眨巴着湿漉漉的眸子，一副被将夜欺负了的模样。
　　“你也不理我吗？我……我脚踝还疼着呢。”
　　是了，将夜昨天不小心踢肿了少年的脚踝，但是……
　　少年还真就在他面前一瘸一拐走了几步，然后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摆给将夜看。
　　将夜：“……”
　　“你想干嘛？”
　　少年变脸特快，抬起破烂的袖子，转瞬就抹去泪痕，笑嘻嘻道：“我做了个实验，但我不知道我这样做效果如何，也有点分不清是否合理，希望表哥陪我一起去，帮我把关。”
　　该不是个古代科学家吧？
　　将夜有点好奇他做的什么实验。
　　“研究四时变化？水利工程？还是怎么造出更利于书写的纸张？”
　　少年摇摇头说：“都不是，我研究的是人性……”
　　“好家伙，你是一股清流啊！”
　　难得在这个扎堆想要害他师尊的世界中，竟还有一心专注人性研究的心理学家。
　　将夜真佩服，恨不得说：快研究！等你研究出来给那些人治治病，让他们别一天到晚就想着觊觎他师尊。
　　但事实上，将夜还是叹息道：“少年，别试探人心，它会让你伤心。”
　　他想了想又说：“回头我给你讲讲九型人格、乌合之众吧，我还记得一些。”
　　“好啊好啊！”少年开心极了，跳上窗框就抱着将夜胳膊不撒手。
　　将夜还是被便宜表弟拽走了。
　　他离开前只来得及放下纱帐，盖住睡在床榻上的白鸟，又匆匆遮了下案牍上的纸张。
　　……
　　只是那纸，风一吹就被掀开了。
　　只是那床榻的纱幔被风一撩，就露出了床榻上躺着的人。
　　白鸟无踪，只有一截皓白的手腕撩开纱幔，起了身。
　　脸色还是苍白的，但身上的热已经退了。
　　云谏感知到这间屋子里已经没有旁人，将夜不在，他又铺开神识检查周围，确认这间小院是安全的。
　　他才从床榻下来。
　　将夜能带着他的尾翎离开云缈，让他借着化身来到人间，但依旧有限制，他不能在外过度使用灵力。
　　那些囤积在体内的灵流用一点少一点，就像是斑裂开的木桶，其中的水不仅取一瓢少一瓢，还会随着时间的流逝，从木桶罅隙中流淌出去，直至耗尽。
　　不过是破除一个梦境弥彰，就能让他损耗如此严重。
　　关于昨晚，他被将夜捂在怀中，睡得迷迷糊糊。
　　但还是知道将夜进了君家主的书房，至于他们的谈话，云谏没能听全。
　　化作鸟体后，有些因极累而嗜睡的本性，耽误了他探查真相。
　　窗外的风吹进来，扬起他鬓边的碎发，也吹落了案牍上的纸张，雪白的纸烙着深色的墨，在空中翻转地像一只白蝶。
　　悠然飘到他膝上。
　　他拾起一看，立马就被将夜那一爬字别扭到眉头直皱。
　　但让他始终松不下眉眼的还要数其中的内容。
　　他是知道将夜看了君家主给的册子，也隐约了解到君家主给将夜下达的任务，一切都符合最初的猜测。
　　但他不信君家主就是那个设计此事的人。
　　至于将夜……
　　呵，云谏忽然笑了。
　　唇角扬起，眉目间却没什么笑意，甚至有些冷冽，桃眶中的琉璃珠更是晦涩难明。
　　纸张上赫然书写着龌龊不堪的计划。
　　明晃晃地命令将夜卸下他的防备心，嘘寒问暖，趁虚而入，勾他、诱他、引他对将夜情根深种，而后再由将夜狠狠负心于他，将他丢入泥淖，踩在靴底，让他被千人蹂躏，万人欺凌，最终使他不堪受辱，狂性大发，犯下不可磨灭的罪过，再被天下人群起攻之，名正言顺地将他贬入地狱，永世不得翻身。
　　这些计划倒是同云谏在将夜识海中窥探到的那些画面很像，又因在彤岫村的水镜中看到了一部分，使他更加笃定。
　　云谏不觉得这是个玩笑，他们是真想用这种荒唐的手段对付自己。
　　至于将夜……
　　他是真不知道一直揣在怀里的白鸟，会是他同旁人计划着要谋害的师尊吧？
　　要不然，这种密谋怎么可能不避讳着点？
　　云谏觉得有些好笑。
　　他并不觉得将夜按着这份计划走下去能成功。
　　这份计划也过于荒唐可笑。
　　弯弯绕绕一大堆，竟要将他的命运和苍生的死活系在情爱之事上。
　　他们怎么会觉得他待将夜好，就是松动了一颗不惹尘欲的心，就会日渐生情地爱上将夜？
　　还情根深种？
　　真是可笑至极！
　　窗外天光泛明，屋内明晦掺半。
　　尤其是笼着层层叠叠的轻纱幔帐中，白衣的身影独坐未动，因身处于晦暗中，无人能瞧见他的面容。
　　那张昳丽的脸上闪过一抹极度恶心，厌恶的情绪。
　　白焰腾烧，薄纸化灰，不消片刻指尖只留余烬。
　　他又极嫌弃似地，扯过纱帐狠狠擦手，搓得指尖都红了，又忽然想起什么，浑身一僵，眉头蹙起。
　　抬起袖口，使劲搓着薄唇。
　　都蹭出了靡丽的艳红，眼见着快破皮了，还不肯停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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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师尊揉揉
　　当时可真激烈，他不愧是绝世猛一！
　　将夜的这个便宜表弟果然是朵奇葩， 思维异于常人。
　　他穿着破烂衣裳，蓬头垢面的，徙倚长街， 毫不介意露出伤势未愈的红肿脚踝，抱着一盏破碗蹲在街上乞讨。
　　苍梧城在下界算是极为富庶的城池， 纵观长街之上，别说乞丐， 就连一个穿粗布麻衣的穷苦人都没有。
　　表弟这一身在长街上， 可谓是亮眼极了。
　　按理说他这样很容易引起注意， 奈何根本没人搭理他。
　　过了好半天，一夜未睡的将夜都困得不行了。
　　他倚在商摊棚柱前，颇有些无奈地问他表弟：“你做的实验该不会是看看有没有人发善心帮助你吧？”
　　表弟眼前一亮，露出一副「你很懂我」的表情。
　　将夜叹道：“你这样没有用的，你看这些人是不是都认识你， 早就知道你是城主府的小少爷，谁会被你骗啊。”
　　“我没有骗， 我是真没钱了， 家里发的月钱我一分没要，也是真的坚持不吃饭，不拿乞讨之外的一分钱！”表弟说的特别认真。
　　“那你还挺坚持哈。”将夜咕哝道：“没饿死也是奇迹。”
　　看着表弟脚踝上的红肿和没处理的擦伤，都快溃烂了。
　　将夜皱眉道：“你这样不行， 他们都知道你身份，而且看起来对你有意见，是不可能搭理你的。”
　　要不是碍于城主府的面子，说不定还会胖揍这小子一顿。
　　将夜把这话咽下去， 又劝道：“你先随我找个医馆处理下伤口吧。”
　　表弟摇头， 有些伤心道：“医馆不会让我进去的， 我以前救流民的时候，进过十几家医馆，那些医馆……”
　　“塌了不成？”
　　“你真聪明！”表弟笑呵呵抬起那张脏兮兮的脸。
　　“呃……”
　　“我似乎招了什么邪，总之走到哪儿，哪儿倒霉，明明给流民发放的是小米粥，喝到他们肚子里都成了泻药；明明只是想救人，可人一往医馆里送，医馆不是莫名塌了就是遭遇火灾，还砸断了伤患的腿，害得那些本就身体不健康的流民雪上加霜。”
　　将夜继续：“……”
　　感叹一下流民可真是倒了八辈子霉，都已经无家可归了，还要被嚯嚯。
　　灾星体质这玩意儿有科学依据吗？
　　他不知道。
　　只是觉得遭遇了这么多，明明好心总办坏事，还被各种误会憎恨，这表弟可真不容易啊。
　　但他在一个玄学世界里讲什么科学道理啊？
　　不符合逻辑才是这里的逻辑。
　　毕竟师尊那么好的一个人，养在深山人不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都能被无端造谣，被这个世界想着法子迫害。
　　将夜看着表弟的眼神有些怜悯。
　　这让表弟眼前一亮，似乎期待极了这种为他流露出的情绪。
　　将夜劝道：“你这样不但得不到你想要的结果，还会让这些人觉得是你的恶作剧，他们都知道你的身份，对你本就心怀芥蒂，固有印象是很难改变的。”
　　他搀起脚踝受伤的表弟，又说：“你不如换个方式，比如用另一种身份出现在大家面前，也别刻意营造人设了，就安安分分的。”
　　表弟却摇头道：“那不行。”
　　他看着长街上的嬉闹叫卖，熙熙攘攘的人群，神色有些黯然。
　　“我想要的不是看他们对一个「好人」心怀感激，而是原谅并理解一个曾经意外做错事的人。”
　　忽然上升到哲学层面，将夜就搞不懂了，有些云里雾里。
　　表弟垂首叹气，说着就从怀里掏出一柄匕首，拔开刀鞘，森冷的光直晃将夜的眼。
　　一直漠视他的行人也被那把寒意森森的匕首吓了一跳，侧目瞪他，蹦得老远。
　　将夜心想，这倒霉孩子不会是见乞怜无果，准备威胁别人对他注目吧？
　　可这样的举动并不能讨到真正的关心，威胁之下都是假意逢迎啊。
　　他刚要皱眉说别走极端。
　　就猝不及防被表弟的举动震惊到，几乎是条件反射拦住表弟挥刀的手。
　　将夜死死攥着少年的手腕：“你挥刀自宫也没有用啊！”
　　少年被话惊了一下，有些一言难尽地看着将夜：“表哥，你别拦着我，我不是自宫，我……”
　　“切腹自尽也不行！得不到别人关注就要自杀，你这心态也太脆弱了。”
　　表弟眼神一黯，支支吾吾道：“其实也差不多，要是没人觉得我是个好人，那我真有可能会变成坏人。”
　　将夜都被这孩子天真的，毫无逻辑的话给气笑了。
　　他收缴了表弟的匕首，拍了拍倒霉孩子的脑袋。
　　“你只是有点倒霉，不是存心要当坏人，别人误解你，你就按照他们想的路子走啊？这可不行。”
　　少年沉默了会儿，抬起委屈巴巴的眼，认真问道：“表哥，你说我要是伤得再重一点，快死了，他们会不会就不觉得我是恶人了，会不会原谅我以前做错的事啊，能不能怜悯我一点？”
　　“呃……”小表弟他看起来很不对劲啊……
　　该不是有什么精神顽疾吧？
　　果然，小表弟又说：“我只是想再给他们最后一次机会，他们要是不珍惜，那我也没办法了。”
　　“呃……”你给的机会就是他们不在意你，不原谅你，你就把自己的命送出去？
　　这思维，看得将夜云里雾里，真迷惑。
　　修仙世界有心理医生吗？
　　他还在想该怎么劝他，一抬头就瞧见一抹白影从面前闪过。
　　甚至不经意间，杏眼对上桃眸。
　　忽然心跳加速，困惑更深。
　　白衣就站在对面酒肆的二楼，半透的竹帘遮掩了半片肩膀，银发从肩头垂落，站在那儿，用一双漠然的桃花眼凝视他。
　　“师尊。”
　　他想确认自己是不是看花了眼，又想到万一真的是师尊，他独身一人来苍梧城很危险啊。
　　不说那么多人怀疑师尊与邪佞有关，就单谈君家主与他大声密谋伤害师尊的事，就足以让将夜浑身紧绷。
　　将夜双目一眨不眨地盯着对面楼上，匆忙对表弟道：“回头跟你聊，我有事先走了啊。”
　　丢下呆楞原地的小表弟，将夜拔腿就往对面楼上冲。
　　生怕师尊一眨眼就不见了。
　　又希望是自己的幻觉，祈望师尊此刻安安分分好好待在神隐峰。
　　等他一口气冲上酒肆二楼，推开包间门，整个人呆在原地。
　　“师尊？”
　　两张一模一样的昳丽面容倏然回望他！
　　同样的白衣如雪，同样的银发披肩，同样伏卧在桃眶中浅色琉璃珠，同时转头看向他。
　　将夜一度以为自己看花了眼，使劲揉眼皮，都揉红了。
　　再抬眼，两道身影还是泾渭分明地相对而立。
　　容貌一样，身姿一样，就连看着他的表情都一样。
　　搁这儿真假美猴王呢？
　　将夜左看看右看看，还是分辨不出，两个师尊连细微的动作都无甚差别。
　　但很快，两人看着将夜，倒是忽然表情有了变化。
　　一个对他笑了一下，瞳眸中显出无尽的温柔，甚至朝他招手，音容温润。
　　“过来。”
　　这一下子就让将夜有些不太舒服，明明是温和的笑意，却让他忽然想起被遗忘了很久的原文剧情。
　　黑化后期的师尊越是对谁温柔，越是笑着看谁，谁就死得越惨。
　　他浑身一颤，躲开笑脸，又转眸去看另一个师尊。
　　这个师尊很正常，面无波澜，桃眸中只有冷冽，那双眼好似被寒潭冰封的桃花，冷然的冰面下藏着若有似无的薄红。
　　特别是……
　　将夜狠狠盯着师尊的唇，原本浅色的薄唇却嫣红一片，甚至擦破了皮，渗出细小的血珠。
　　靡丽又纯澈，冷淡却艳情。
　　如果眼前的两人，其中一个是真师尊。
　　那他到底是什么时候来的苍梧城？
　　会不会自己进入城主府的地牢查看的时候，师尊就已经来了？
　　对啊！
　　他当时被困在妖邪制造的梦境弥彰中，可明明自己什么都没做就从弥彰中离开，一睁眼那些化身师尊模样的妖邪就散了灵气，现了原形。
　　一定是有人做了什么，才让他脱险！
　　这个世界上，三番四次来救他的人，除了师尊还能有谁？
　　他忽然心中触动，胸臆间像是流淌着汩汩热泉。
　　原来师尊早就来了！
　　那……
　　将夜忽然愣了一下，杏眼死死盯着师尊皲破的薄唇，眼底一片窘迫和惶然。
　　那梦境弥彰中，引诱他亲吻的难道不是妖邪？
　　而是……师尊？！
　　少年倏然抬起杏眸，眼眶里一片热意，不止是感动于师尊救了他，也因自己又一次轻薄了师尊而赧然羞愧。
　　云谏扫了一眼并不会对他造成任何威胁的妖邪，就转眸定定看着将夜。
　　纤长羽睫半遮瞳眸中的情绪，晦涩难明，似在犹豫什么。
　　但转瞬，他便想明白了。
　　他无惧于任何人算计他，也不管背后之人最终的目的是什么，但当这种算计变成了有心之人蛰伏身边，伺机图谋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压制不了厌恶的情绪。
　　只要想到少年扬起的那张笑脸是伪装出来的，那一声声「师尊」是用来麻醉他的，那曾滴落在他脸上的泪和浮于双眸中的忧心是用来欺骗他的。
　　他就感到胸臆间一阵阵抽搐，不悦。
　　因他到底在如今这个时候不懂什么叫「伤心」与「难过」，只本能厌恶那种异样的情绪波动。
　　杀了这个小东西吧。
　　他想。
　　他不惧怕将夜有所图谋，只是觉得将夜带给他的情绪让他感到很陌生，很不安，又透着令人酸憷的……熟悉感。
　　其实，相处岁月不算长。
　　就算这小东西曾带给他一些期待，打发了无聊的时光，可他都孤寂千年了，以后也可以习惯。
　　这般想着，掩藏在白袖下的掌心渐渐凝聚起一团浓白烈焰。
　　他的涅槃火可以直接摧毁神识，近乎是瞬间就可以连人带魂一起烧个干净，就像烧了那一张落满龌龊思想的纸一样。
　　化作灰烬，风一吹，就完全能散干净。
　　站在对面的「云谏」似乎瞬间察觉到他的想法，一双别无二致的桃眸蓦颤，一下子就红了桃眶。
　　他看着将夜，急促道：“过来！快过来！”
　　将夜不理会假师尊，他心底有数得很。
　　师尊从来不会慌乱到失了分寸，在彤岫村的时候，甚至面对藤蔓刺穿腹腔都不吭一声。
　　一年多来，将夜从没见过师尊紧张又恐惧到桃眸泛红的模样。
　　于是更加笃定，那个失了方寸的「师尊」一定是假的！
　　假师尊好似被什么禁锢在原地，他想冲过去抱住将夜，拉着他赶快离开，恐惧于将夜受到什么伤害似的。
　　可惜的是，少年匆匆一瞥后，再也不看他。
　　杏眸漾上些许笑意，又有点尴尬于自己不告而别偷偷下山，更窘迫于自己在梦境弥彰中那般对待师尊。
　　师尊的唇很红，在浑身霜白上添了一抹艳色，就像是被这世俗拽下云端。
　　被自己玷污了一样……
　　很迷人，让人忍不住想去帮他拭去唇上的血珠。
　　又让他羞愧地低头不敢看。
　　他不禁想，自己可真猛啊，居然把师尊的嘴亲成这样！
　　都亲破了，当时可真激烈，他不愧是绝世猛一。
　　难怪师尊一脸不高兴，身上还散发着寒气，一定是怪他唐突了师尊，轻薄了师尊。
　　师尊被他欺负成那样了都……
　　不高兴也正常。
　　怎么哄，成了将夜心底的一块病灶。
　　毕竟，他发誓绝不染指师尊，他口口声声说要尊重师尊，爱护师尊，将师尊当爹供，一转眼就又轻薄了师尊。
　　可恶啊！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起，震惊了屋内除将夜之外的两人。
　　少年的右颊瞬间泛起薄红的掌印，他皮薄，又白，下手死狠，疼得自己眼泪都快掉出来了，还是咬唇强忍着火辣辣的痛。
　　心道：这是轻薄师尊应付的代价！
　　湿漉漉的眸子抬起，望着云谏，像只粉色的蝶似的扑棱着奔过去，一头钻进云谏怀里，撞地他掌心炽热的火焰明明灭灭，摇晃不稳地闪烁了几下。
　　云谏垂眸看着少年，还是抬起手，少年靠他很近，看不到他悬立在他脑袋上的涅槃火。
　　可一旁的假师尊看见了，他扯不动脚踝拴上的禁制，只能大声喊着，让将夜赶快离开，赶快到自己身边来。
　　少年只是侧过脸，狠狠瞪了一眼假师尊。
　　又扬起掌印清晰，泛红的笑脸看着云谏：“我一下子就认出你了，他装的一点儿都不像！”
　　云谏：“……”
　　掌心的白焰就像是不受他的控制，又明明灭灭地闪烁了几下，几乎都看不见那团可怖的攻击性极强的火光了，只是掌心的温度还提醒着云谏，这一掌下去，从少年的灵台灌入，这个人就彻底灰飞烟灭了。
　　云谏不说话，面上眼底都没什么情绪。
　　这让将夜以为自己那一巴掌还没让师尊消气，他急得眉头直皱，又盯着薄唇上的血珠发呆。
　　伸出手指，忽然就触上云谏的唇。
　　云谏没动，可掌心的白焰又颤了颤。
　　他的唇很凉，少年的指尖又是温热的，触上柔软，一点点揩去他唇瓣的血渍。
　　少年皱眉，难掩窘迫和歉疚：“对不起啊师尊，我不记得我当时……咬的那么重。”
　　少年看着他，湿漉漉的杏眸泛着点点碎光，怜惜道：“还疼吗？”
　　“呃……”师尊不说话，将夜快急死了，怎么就哄不好了呢？
　　“要不……我，我让你也咬一口？”
　　这话说完，将夜自己都意识到有多不对劲。
　　浮花浪蕊说的就是他！
　　都轻薄师尊一次了，现在又来？
　　身为渣攻，这种你亲亲我，我亲亲你的事，占便宜的不都是自己吗？吃亏的终究还是师尊啊！
　　他恨啊，恨自己说话不过脑子！
　　为了挽尊。
　　他看着师尊抬起的掌，思考了会儿。
　　忽然踮起脚尖，将头顶上杵着的那撮呆毛送到师尊手底下。
　　又摇晃着脑袋，主动蹭蹭。
　　“心情不好的时候，揉揉毛茸茸会开心点，腓腓不在这里，那你揉我吧，随便揉！”
　　作者有话说：
　　怎么揉都行？
　　……
　　我想想，我明天可能会双更，在思考要不要搞个营养液加更。
　　……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5章 杀人灭口
　　我要自爆灵脉，炸死你们！
　　云谏是想好了的， 确定杀了这个让他一想起来心口就不舒服的存在。
　　但少年柔软的发一蹭到他掌心，他蓦地恍惚，心口一阵莫名抽痛， 本能驱使他收回掌心的白焰。
　　可少年却抱着他的手摁在自己脑袋上，还扬起傻笑不知死活地蹭蹭。
　　真是奇了怪了， 掌心的涅槃火在少年碰触下，竟蓦地熄了。
　　就像是遇到了一捧温和的泉流， 悄无声息浇灭怒焰。
　　他的涅槃火比任何凡间烈焰都要炽热灼烈， 除非是弱水那样的九天之泉才能扑灭， 怎么可能被将夜一碰就熄？
　　云谏心绪复杂。
　　看向将夜的眼神也更加晦涩难明。
　　胸臆间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一阵阵钻心的难受，站在他面前的少年仰起头笑着看他，根本不知道他刚刚是要杀了他。
　　耳边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就像是从他自己口中说出的。
　　可他并没有说话。
　　“你不能杀他，不要伤害他， 你会后悔的……不要再做让自己追悔莫及的事。”
　　云谏发现那声音是从自己心底泛上来的。
　　就好似另一个自己在劝他。
　　可他从不相信谁能操控自己，进入他的神识蛊惑他。
　　他在心中问那道声音：“为什么不能？只是一个居心叵测的人而已， 杀了便杀了。”
　　“不行！”那道声音近乎是在吼他，“不可以！你别伤害他。”
　　这种感觉很奇怪，明明那声音和自己别无二致，说话却慌乱焦急，明明是熟稔的声音， 听在心中却很奇怪。
　　这千年来，云谏漠然地看着这个世界，潮涨潮落，云起云涌， 都与他无关。
　　他身处红尘， 又脱离红尘。
　　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却还必须置身于世。
　　唯一不变的，是他波澜不惊地看着一切，无所谓起起落落。
　　心中与他对话的那道声音倏然惶恐起来，急促起来，又像是在承受什么巨大的痛苦，恍若跌荡在人间的魂灵，就要灰飞烟灭了，却依旧不肯散去。
　　执念太深了。
　　那声音说：“凤岚云谏，你别做让自己后悔的事，我控制不了多久，很多事来不及说了，你……你别伤害他，千万不能……”
　　“呃……”云谏沉默了片刻，在心中问：“凤岚云谏是谁？”
　　云谏知道自己叫云谏，那「凤岚」是什么？
　　可惜的是，那声音不再回他，好似弥留在这世界上最后一缕魂灵执念，终于消散无踪，灰飞湮灭。
　　取而代之的是那具化身云谏模样的邪灵，不再站于原地。
　　他像是承受着什么巨大的痛苦，努力挣脱什么桎梏一般。
　　与师尊别无二致的声音发出的痛苦哀嚎，让将夜心底颤了颤，尽管知道旁边站着的那个是假师尊，他还是不由转眸看去。
　　这一眼竟让将夜心底抽痛。
　　邪灵化身的师尊脸色青白，就像是在棺椁中沉睡了很久又被迫挖了出来似的，一张俊美无俦的脸上尽是痛苦扭曲，不得安宁。
　　看得将夜心口狠狠揪了一下。
　　他攥着师尊的手也不由蓦地收紧。
　　知道那是假的，可那样痛苦的表情出现在师尊同款的脸上，他还是不忍直视。
　　“你心疼他？”
　　师尊的语气和眼底的神情都很平静，却让心虚的将夜警铃大作！
　　师尊是不是觉得他分不清真假？
　　误以为自己在乎的只是那张皮相，而非真正的师尊本人？
　　将夜连忙摆手解释：“不是的不是的！我不心疼，那个是假的，他只是在用师尊的皮囊诱骗我！”
　　他觑了一眼那个痛苦不堪的白衣，又拧眉小声道：“就算有那么一点点的怜悯，那也只是因为他长了一张同师尊一模一样的脸……”
　　他见不得师尊那样痛苦的表情，就算知道是假的，看着也揪心。
　　云谏忽然心底发笑。
　　将夜根本不知道他信任的这个眼前人才是想杀他的那个，而旁边那个被他认成是冒牌货的东西反倒真心在乎他的死活。
　　有的时候，信任一旦产生裂痕，那豁口只会越裂越大，直到分崩离析，彻底坍塌。
　　更何况，云谏从一开始就没信任过将夜。
　　不相信这个怀着目的，被塞到他身边，心思龌龊又诡计多端的徒弟。
　　已经很明显了，那变化成云谏模样的邪灵在阻止他杀将夜。
　　只有同党才会这般维护自己人。
　　云谏根本不相信任何人。
　　他漠视那邪灵痛苦不堪的模样，又虚虚拽了下掌心隐匿的丝线，邪灵脚踝被勒扯，站不住了，滑跪在地上。
　　云谏反倒笑着对将夜说：“既然这样，那你去杀了他。”
　　“我不行的！”少年瞪大眼睛，一脸惊恐。
　　“你可以，他撑不住了，只要铺出一道微弱的灵力，灌入他额前灵台就行了。”云谏说得很温柔，就像是说着如何烹茶酿酒，修剪花枝一样。
　　可是将夜根本适应不了这个世界打打杀杀的规则。
　　他没杀过人，遑论让谁灰飞烟灭，这太残忍了。
　　他愣愣看着近在咫尺的师尊，从那双温柔的桃花眼中找到了潜藏深处的漠然与冷冽。
　　将夜心底很难受。
　　因为这是师尊第一次逼着他去做一件让他接受不了的事情，也是因为他一直觉得师尊是个柔弱不能自理，被世俗玷污陷害的小可怜。
　　从没想过，师尊其实……也有那么狠戾的一面。
　　正如原文中描述的一样……
　　将夜眼眸倏然暗淡了一下，他微垂着轻颤的羽睫，沉默片刻，深吸一口气，双手牢牢包裹着师尊微凉的指尖。
　　他说：“好！”
　　便转眸看向那似被什么力量折磨到痛苦不堪的邪灵。
　　一步步朝他走去。
　　将夜的手都是颤的，浑身也是僵硬的。
　　只要一想到自己要让一个生灵从这世界上彻底消失，就心底难受。
　　他本不想这么做，可又想到这邪灵可能就是用来构陷师尊的存在，如果不被消灭，那师尊就会陷入天下人的信任危机中。
　　而且，师尊是头一次让他看到他眼底的那股冷劲，曾经的温柔都好像荡然无存。
　　将夜很害怕，他怕师尊会变成原文中的那样。
　　若是那双白皙颀长的手沾上血污，那对冰潭下的桃眸化作狰狞的炼狱恶火，他又该怎么让师尊回来呢？
　　所以……
　　如果这个邪灵必须消失，那这把刀就让自己做吧！
　　师尊的手，绝对不可以弄脏！
　　他走到那邪灵面前。
　　这人却在极度痛苦中，抬起那张再熟稔不过的脸，一双泛红的桃花眸沾着点点泪光，凝情地望着将夜，就好似认识他很久很久了一样。
　　苍白的唇喃喃着唤他名字：“将夜。”
　　将夜一下子心就乱了，掌心蓄积的灵流不安稳地聚了散，散了又聚。
　　就是迟迟下不了手。
　　将夜很明白眼前的人不是师尊啊，只是顶着一张和师尊一模一样的脸，甚至已经露馅了，脚踝都化作盘虬的藤枝。
　　可是……
　　师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下不了手？”
　　“我……”
　　他不知道。
　　可就在这时，楼下一阵嘈杂，木制楼梯发出凌乱的咚咚声，那是有很多人正在奔向这间客厢。
　　随着厢房门被砰地一声推开，窗棂外也冲入好几个仙门修士。
　　小小一间厢房瞬间就被人潮包裹，将他们三人围堵在中间。
　　众人被眼前景象惊到。
　　这其中就有钟离泽，但他好似并不诧异于两个的一模一样的云谏。
　　反倒看着将夜，盯着他身上的粉衣，惊讶了一瞬，便瞬间了然了。
　　他皱眉不悦道：“小师叔怎么也来了？你可知你冒顶闻人玥的身份偷混下山，是犯了山规！”
　　将夜才懒得管那狗屁的山规，心里担忧师尊而慌乱地要命。
　　众目睽睽之下，他乱了分寸，闭着眼胡乱将那团灵流朝邪灵抛去，就忙不迭奔回云谏身边，生怕有人要害他师尊。
　　邪灵吃痛一声，没有被击中要害，水系灵流拍在肩膀上，肩头渗出墨绿的汁液，双眸依旧死死望着将夜。
　　除了伤心，还带着一抹释然，甚至忍着疼痛，浅笑起来。
　　将夜都懵了，不忍心再看。
　　围堵于此的仙门众人也搞不清楚什么情况，但所有人都因最近那些化身云谏模样的妖邪而头疼。
　　因此，一见到云谏，就本能觉得这也是妖邪所化。
　　甚至有人提醒将夜：“那位道友赶快过来！小心被那妖邪……嗯？”
　　那人警惕的眼倏然愣住，目瞪口呆地看着「妖邪」忽然伸手揽着少年的肩，带到身边，紧贴着自己。
　　“师，师尊。”
　　“呃……”云谏叹气，“你下不了手只是因为那东西长得像我，还是因为别的？”
　　不等将夜回答，师尊掌心倏然燃起一团炙热的白焰，抛向邪灵，直击灵台。
　　又抬起手捂住少年正要扭头去看的眼。
　　“既然不忍心，就别看了……一会儿就烧没了。”
　　“呃……”刺眼的白色火光熊熊燃起，惊愕到在场的仙门修士。
　　这团火光不仅让他们看清楚被灼烧的人化作一截虬粗的藤蔓，显出原形，也让他们笃定拥着少年的白衣正是神隐峰那位仙尊无疑。
　　这样凶狠到能焚毁一切的涅槃火，也只有那位仙尊才能抛出！
　　他们并没有因妖邪被烧死，真正的仙尊站在眼前而松口气。
　　反倒更加紧张。
　　尤其是看着那彻底被烧成齑灰的妖邪化作烟雾腾在空中，又不偏不倚落了云谏满肩的时候，那种疑虑和忧心更甚。
　　有人说：“这……这不是杀人灭口吗？”
　　对啊！
　　仙尊杀了那妖邪，死无对证。
　　地牢里关押的那几个都被抽了神志，就像是木制傀儡一般，根本问不出东西。
　　这看起来，真的很像……杀人灭口！
　　警惕的目光都落在云谏身上，怀疑和揣测不言而喻，但又碍于没有证据，因对方是仙尊，拥有强悍的实力，而不敢有所作为。
　　云谏横眸一扫，将那些复杂的目光尽收眼底。
　　却只是微勾唇角，无声浅笑。
　　不管杀不杀那妖邪，他都是要被怀疑的，他倒是真的无所谓，毕竟不在意……
　　这千年来，让他觉得心口滞涩的，也就只剩怀里拥着的少年了。
　　无论是阴差阳错，还是动手的那一刻心中惶然，他都没能在刚才杀了他。
　　云谏的手不知不觉就捏在将夜后脖颈上，少年被微凉的触感一碰，浑身抖了一下，又傻乎乎地扬起脸，看着师尊。
　　他让师尊把他当毛茸茸揉脑袋，师尊怎么还上瘾了？
　　这是把他当猫儿提溜后脖颈子呢。
　　妖邪尸体都被烧个干净了，眼不见为净，将夜倒没像刚刚那么为难了，却忧心于师尊亲手杀人，担心师尊留下心理阴影，为黑化铺垫。
　　拉着师尊的手就道：“我们还是走吧，别在这晦气地方待着了。”
　　“留步。”
　　奉衣从人群中走出，客客气气道：“仙尊来我苍梧城，在下竟不知，未能恭迎仙尊，是在下的过错。”
　　云谏抬眸睨他，看着奉衣那双微微眯起的凤眼，总觉得心底不舒服，就像是本能厌恶这个人。
　　自是没什么好脸色对他。
　　将夜抢道：“我师尊才来，来寻我的，刚刚那妖邪也是想害我，我师尊救了我，现在没事了，大家可以散了。”
　　众人未动。
　　将夜愣了一下，望着窗外凌于当空的太阳，又重复道：“都到饭点了，都散了吧。”
　　众人依旧未动。
　　将夜还以为这些人出警是要包一顿饭的，但他离山匆忙，囊中羞涩，也包不起这么多人吃喝啊。
　　况且，他们也没解决什么事，妖邪都是师尊除掉的。
　　这……
　　将夜皱了皱眉，甚是不解。
　　这般坦率的表情，毫无遮掩，一看就能猜到心思。
　　云谏斜眼瞧着，只觉得这小东西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啊？
　　就这样还能谋划大计？
　　就这样还打算戕害他？
　　说出去怕不是惹人笑话。
　　奉衣笑道：“仙尊初来我苍梧城，自然该由我城主府款待，还请仙尊移驾府内，想必我们家主也是要感谢仙尊一番的，既为苍梧除了妖邪，还……”
　　他似笑非笑地将目光移到将夜身上：“还这般照顾我们府上的表少爷，就算是因这师徒缘分，我们家主也是要感恩一番的。”
　　云谏：“……”
　　除了将夜，恐怕在场所有人都看懂了。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看似是邀请云谏入府一叙，实际上是想着法子将人留在城主府内，是待客还是软禁，那就不言而喻了。
　　云谏笑笑：“我若不去呢？”
　　奉衣依旧客客气气：“仙尊还是去的好，毕竟大家都希望您去一趟。”
　　他话音刚落，在场众仙门就附和着请求仙尊入府。
　　这不对劲的场景，饶是将夜再迟钝，也看明白了蹊跷。
　　若说别人他都不了解，看不透他们，但钟离泽那张一想做坏事就儒雅斯文的笑容，他不可能不了解。
　　将夜忽然拉着师尊的手。
　　师尊挑眉：“你也想劝我去？”
　　将夜猛摇头：“不是的！师尊别去，不要去！”
　　他不知道这些人在盘算什么，但心底隐隐发憷。
　　一下子想到前几日在灵舟上做的梦。
　　那梦写入现实。
　　师尊就是一只柔弱无依，单纯无辜的脆弱白羊，周围这些都是豺狼恶犬，眼冒幽光，他们像是在伺机而动，只等白羊踏出羊圈，就一拥而上，咬死白羊脖颈，吮吸血液，啖肉噬骨。
　　将夜慌了。
　　他站在师尊身前，用他不太高的个子，不太魁梧的身躯挡住师尊。
　　警惕地，用他那双幼犬似的杏眼摆出凶狠的模样，眼珠上浮，后槽牙磨个不停。
　　师尊看在眼里，忽然冷声说：“装得倒是挺像。”
　　“装？”
　　将夜不解地回眸看师尊，圆润的眼眨巴了几下。
　　忽然悟了！
　　对啊！
　　他太弱了。
　　不说这么多人打群架，就算从中拎出一两个，他单打独斗都打不过。
　　师尊提醒了他，很多时候不能硬碰硬，该装的时候要装一下。
　　于是将夜恶狠狠对众人道：“你们要是敢动我师尊一根手指头，我就自爆灵脉，炸死你们！”
　　云谏：“……”
　　众人：“？？”
　　作者有话说：
　　今晚九点还有二更！
　　我超勤奋，大家不要养肥啊，会养死鸽子的……


第46章 满脸单纯
　　他怎么就把师尊给睡了呢？！
　　说着， 还真就搞出同归于尽的架势。
　　源源不断的灵力被引导着，操控着蓄积在灵脉中。
　　这样下去真的会撑破灵脉，造成爆炸。
　　到时候别说将夜死无全尸， 整个客厢中的人都会被波及。
　　他虽然只是有金丹初期的修为，但要是拿出这份不怕死的胆魄， 还挺凶的。
　　没人愿意招惹一个小疯子，都是惜命的， 他们还真估算着将夜自爆灵脉后冲击波及的范围， 退到安全区域。
　　只有奉衣还站在原地， 浅笑着看将夜，不咸不淡道：“表少爷别冲动，你要是自爆灵脉，第一个炸死的就是你身后的师尊。”
　　这话一说，将夜忽然僵住， 恶狠狠的幼犬眼无辜地抬头看云谏，一张小脸因灵力暴动而憋得通红。
　　却非常平静道：“那师尊你赶紧先走。”
　　云谏：“……”
　　他一时间分不清眼前这小徒弟是真疯， 还是装傻。
　　还是本能的伸手扼住将夜手腕， 将他蓄积在灵脉中的力量悄无声息遣散了。
　　冷声问道：“你可知自爆灵脉会发生什么？”
　　将夜平静道：“会死啊。”
　　他又不是没死过。
　　“说的不错，但你可知从灵脉自爆开始，到彻底灰飞烟灭这段时间，你会经历什么？”
　　将夜摇头。
　　心想：那肯定跟爆炸一样吧， 一瞬间就炸没了，那么短的时间里能体验到什么？总比他上辈子躺在病床上，死不掉活不来的好。
　　云谏悠悠道：“灵脉彻底炸开之前，你浑身的脉搏都会被撑裂， 灵力气流冲击完筋脉就会游移到内脏中， 等到内脏全部被融成血水， 你体内的骨骼就开始变形折断，骨头渣滓一点点融进血液碎肉中。”
　　他顿了顿，斜睨着将夜因恐惧震惊变得青白的面色。
　　继续说：“这个时候……你可能会后悔，但是没用了，灵流已经不受你控制了，又由于修士比一般人能扛，你这时候还不会死，只能感受浑身非人的疼痛，那种折磨会让你后悔来这世上走一遭。”
　　攥在掌心的手都从温热变得骤冷，小徒弟的额角已渗出一层冷汗。
　　看来是真的被吓到了。
　　云谏没有继续说下去。
　　将夜咽了咽喉咙，开始疯狂庆幸自己没有冲动到最后。
　　师尊刚刚说的话仿佛让他感觉到自己就是坐在老虎凳上的囚犯，施刑的狱卒举着烧红的烙铁，不紧不慢地一点点给他细数十大酷刑。
　　但他很困惑，抬头问：“师尊怎么知道的？”
　　这种极端到自爆灵脉的手段，在修仙界肯定不常见，要不然不就跟恐怖袭击似的，谁活得不畅快了就往大街上一站，嗷嗷嚎着要人陪葬。
　　将夜对这方面认知匮乏，也不仅仅是他彻底鸽了玄明长老的理论课。
　　而是，这种案例太少了，就算有，也被列入禁谈话题。
　　云谏并没有回答他，只是凝着他的眼，端看了片刻，皱了皱眉。
　　将夜也没追问，想来也是，师尊活了千年，身为活化石的他什么不知道？
　　只有云谏自己心底清楚。
　　他忘了……
　　忘了自己为何记得这么清楚，忘了那种自己从未体验过的疼痛，为何在脑海中烙印地那么深。
　　就像是亲眼见过……
　　本能地紧张起来，抓得将夜的手腕也死紧，都箍出一道红痕了。
　　奉衣只是平淡地看着他们说完，甚至冷静地瞧着云谏眼底闪过的一抹不经意的困惑，却并不好奇。
　　倒真就像是客气的家仆，邀请客人莅临。
　　“仙尊，请吧。”
　　他笃定云谏不会拒绝。
　　云谏果然不曾拒绝。
　　下界的妖邪之事闹大，不少人都认为那妖邪和云谏脱不了干系，就算他离开苍梧城又能怎样？回神隐峰？回去也是一样被拘着。
　　在哪儿囚不是囚着？
　　“师尊。”
　　将夜又是难过又是替师尊委屈。
　　一双杏眼都湿漉漉的，看着师尊柔弱可欺的样子，就忍不住心底泛酸。
　　云谏不去看他的眼，甚至松开了他的手。
　　到现在，他也不清楚将夜到底是伪装过头，还是真情流露。
　　虽然本质上是囚禁，表面上却说邀了仙尊来府中做客，给云谏安排了独立的院子，一应用品都是最好的。
　　可将夜还是不放心师尊一个人。
　　这里不是神隐峰，而是在别人的地盘上，万一师尊被宵小欺负了怎么办？万一被觊觎美色怎么办？
　　他不守着师尊，心底就七上八下难以安宁。
　　所幸，君家主以为他已经开始按照册子上的安排有所行动，大大方方地借着徒弟服侍师尊的由头，安排云谏住进将夜的院子里。
　　但院子外忽然就多了好几个分神期的修士。
　　要是云谏真要走，这些人肯定是拦不住的，但他们能及时通知君家主关于云谏的动向。
　　师尊从走进城主府开始，就一言不发，甚至不理会将夜。
　　将夜也不知他是不是还在生气。
　　到底是气恼自己轻薄于他，还是气恼被软禁这件事？
　　他摸不着头脑，也不敢贸然去问。
　　在城主府门口遇到衣衫褴褛，抱着空碗回来的表弟时，将夜想了想还是朝表弟打听了下，苍梧城有没有给人解闷逗乐，打发时间的玩意儿？
　　毕竟这里不比神隐峰，没有师尊常喝的不知春，也没有师尊最喜欢侍弄的冷梢幽昙。
　　真是委屈师尊了……
　　将夜越想越难过，直到走上长街，看着摆了满目琳琅的小玩意儿，终于发现自己做徒弟的失败。
　　他竟不知师尊到底喜欢什么！
　　见了绾发缎带，又觉得凭添俗气，师尊的银发似九天落泉，一支梅枝轻绾足矣。
　　看到书馆，他兴冲冲进去，蔫耷耷出来。
　　忍不住红了脸，破口大骂，都是些什么不正经读物啊！
　　比他看的颜色文还露骨，还是……配上画面的那种……
　　这个时代真他妈开放！
　　总之，最后他逛到满街摊收，抱着一大袋回到小院，惴惴不安地敲了门，没人回应，他就轻轻推门进去。
　　就见沉木案牍前，藤椅轻晃，师尊一袭白衣随着微风轻轻晃漾，颀长指尖微撑额角，正在浅眠。
　　将夜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望着案牍愣了一下。  ！！
　　啊啊啊！
　　他怎么忘记了自己写的小本本没收起来！
　　忙不迭扑过去翻找，可一堆白纸下愣是看不到一张沾墨的字迹，他吓得脸色唰一下惨白无比。
　　手一抖，怀里的布袋啪地一声掉在地上，里面的小玩意儿滚出来，摇摇晃晃游到师尊脚踝边。
　　师尊醒了。
　　慌张的杏眸对上因初醒而朦胧着氤氲水雾的桃花眼。
　　将夜咽了咽喉咙，眼神无处安放，僵硬地扯出一个极难看的笑。
　　“师尊醒了啊。”
　　“嗯。”
　　云谏觑了眼滚落到脚边的圆球。
　　那是小孩子才会玩的陶响球，里头装着弹丸，摇起来会发出沙沙的响声。
　　布袋落地，里头的东西掉出一半。
　　拨浪鼓、木鸢、布老虎、九连环……
　　总之凡间孩童喜欢的玩意儿不少。
　　云谏微眯双眸看着那些古怪的东西，却见少年依旧紧盯着案牍，浑身紧绷。
　　他不由好笑。
　　怎么？
　　这个时候知道紧张了？
　　终于，少年眼眸躲闪，小心翼翼地问：“师尊有没有……”
　　有没有看到我打算谋害你的罪证？
　　不行！
　　这么问不就是找死吗？师尊会伤心的。
　　有没有看到我企图染指你的计划书？
　　不行！
　　说好了不染指师尊，这个时候不但不打自招，还做了详细计划，也太没品了！
　　见将夜一脸纠结，一张紧张到泛白的小脸上精彩地跟个泼彩墨碟似的。
　　云谏从记忆中那张白纸黑字的「罪证」上回过神。
　　他无所畏惧，反倒是忍不住起了逗弄的心思。
　　他当作不懂，直接问：“什么？”
　　“有没有……嗯，那个……”
　　少年眼神躲闪着，还是咬牙开口：“师尊看到桌上的纸张了吗？要是看到了，您生气也是应该的，我其实也没有真的想那么做，我就是口嗨，自己写着……”
　　语无伦次被打断。
　　“看不懂。”云谏说。
　　“啊？”
　　师尊那张脸神色未变，倒是一直盯着跌落地上的布袋瞧。
　　他薄唇轻启，无所谓般云淡风轻道：“我说……看不懂，你写的那些字确实很有进步空间，看来不让你上玄明的早课倒是我的错了。”
　　将夜愣了一下，瞪大眼睛，他都准备迎接疾风了，这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意料。
　　他是真没想到，自己竟有一天吃了文盲的红利。
　　“那……那张纸。”
　　“扔了。”
　　师尊冷漠道：“那字太难看了，丢我的脸。”
　　“以后要再写出那一手狗爬字，就别说是我徒弟了。”
　　“呃……”反转猝不及防，将夜虽然脸皮厚，但他皮肤薄啊，薄红一下子透出瓷白，浮在双颊上，尴尬不已。
　　真有一种被老师训诫的体验。
　　他木讷讷地点点头，不敢多说话了。
　　为了缓解尴尬，他一下子提起地上的布袋，要给师尊惊喜来着，却袋口一松，半数的小玩意儿直直滚落师尊膝盖上。
　　将夜惊慌地要去接，以免让那些小玩意儿砸到师尊，却让自己一个大男人猛地扑进师尊怀里。
　　被师尊拥了个满怀。
　　师尊：“……”
　　将夜：“……”
　　太近了，岭梅冷香一下子钻入鼻腔，说来奇怪，明明很浅淡的冷香，却非常上头，将夜闻着就有点恍惚，腿都有点软。
　　半跪着趴在师尊膝上。
　　近在咫尺的师尊都有点看不清，像是谁在他眼前蒙了一层薄雾。
　　“对不起啊，师尊……”
　　话一出嗓子，他都愣了，这声音，怎么……这么绵软无力，这么沙哑地引人误会。
　　像是通宵了好几晚，仿佛身体被掏空。
　　师尊蹙眉，推开他。
　　从膝上那一堆物件中翻开一枚雕花的木盒，一打开便一股幽冷勾人的香馨扑面袭来。
　　他问将夜：“此物从何而来？”
　　将夜今天买的东西太多了，他有些记不清，何况此刻脑袋晕乎乎的，挠着头发想了半天，才有点印象。
　　“好像是买这个的时候送的。”
　　他从师尊膝盖上那一堆东西里掏出一柄玉如意。
　　本来他是看这东西挺别致漂亮的，好看的东西摆在眼前肯定赏心悦目，他实在是想不出师尊喜欢什么，就一通乱买。
　　这个老板笑嘻嘻的，格外大方，买玉如意，还送香膏，真够意思的。
　　虽然他也不明白，香膏和玉如意有什么关系，难不成是用来上油保养？
　　少年大大咧咧地举着那柄……玉如意。
　　满脸单纯，不知所谓。
　　“呃……”云谏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本来也不那么了解这些东西……
　　从未涉猎。
　　但是自从步凌尘给他看那幅画卷之后，就开始借着“你要想更多的了解你那个小徒弟，其实多知道点这种事也没坏处”为理由，三不五时地拿出做学问研究的态度，在他耳边念叨。
　　总而言之……
　　云谏确实被动地知道了很多……
　　包括自己手上的香膏，和少年举着的「玉如意」。
　　那将夜知道这是什么吗？
　　还是说，他已经按照书写的那些计划，开始了行动？
　　果然……
　　少年忽然道：“对不起啊师尊，我本来想买一些你喜欢的小玩意儿，但是……”
　　他看着师尊膝盖上那些东西，明明都是自己感兴趣的。
　　有些赧然，红了脸颊，不好意思邀师尊玩这些幼稚的东西，只能掩唇轻咳两声，望了一眼窗外的弦月。
　　“师尊……咱们要不还是早些休息吧，天不早了。”
　　“呃……”云谏觉得眉心直抽搐，甚至涌上一抹冲动，想抬掌直接击溃这孽徒的灵台，裂开他脑子看看里面都是些什么废料。
　　但不看也知道，总归没什么好东西。
　　越看越气，越气越想杀了这孽徒。
　　心底牵萦的一道声音响起：别伤害他，你会后悔的……
　　两种情绪左右拉扯着云谏，他看向少年的桃眸都泛出了隐忍的薄红，最终还是死死攥着香膏盒，捏出微不可查的斑裂痕迹。
　　沉声道：“出去。”
　　“啊？”
　　他再不出去，再在他面前晃悠，云谏真不能保证自己的理智能存多久。
　　“出、去。”
　　他看着少年，说的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狰狞出来的。
　　就算将夜再笨拙，也看出师尊真的生气了，他忙不迭「哦」了一声，匆忙退出，阖上房门。
　　心里头郁闷的要死。
　　师尊这是突然生的哪门子气啊？
　　真搞不懂，哄他爹也太难了吧！
　　闷闷不乐地抱臂靠在院外桂树旁，仰头望着天上的弦月，东想西想了半天，真的很想等到满月的时候，和师尊一起赏月啊。
　　到时候他就拜托大师姐教他做月饼，然后沏上师尊最喜欢的不知春，就在神隐峰水榭边，一起赏月茗茶吃月饼。
　　也不知想了多久，腿都站酸了，他就倚坐在桂树边迷迷糊糊睡着了。
　　夏末的白日里，天气炎热，但一到晚上还是有些凉飕飕的。
　　将夜迷迷瞪瞪醒过来的时候，被凉风吹得有些难受，他侧目瞄了一眼房间，透过乳白的窗户纸，已经看不到烛火了，想来师尊已经歇下了。
　　但他不敢走开。
　　这里不比神隐峰。
　　说不定就有什么坏人打着师尊的主意，更何况院外守着的那几个凶巴巴的人一看就对师尊有意见。
　　但他昨天就一夜没睡，实在有点撑不住了。
　　悄悄走到木门外，敲了下，轻声道：“师尊睡了吗？”
　　没人回答。
　　可能师尊已经睡着了。
　　这间小院只有一间卧房，将夜不敢离开独留师尊一人，于是轻轻推开门，蹑手蹑脚地打开柜子取出一套被褥，紧挨着床榻铺在地上。
　　然后小心翼翼地躺下。
　　侧目望了一眼矮榻，隔着层层叠叠的纱幔，隐约能看见师尊侧躺的背影。
　　人在身边，他好安心啊。
　　少年凝着看起来不是很清晰的背影，扬起唇角，绽出梨涡，压低嗓子轻声道了句：“晚安。”
　　实在折腾的太累了，不一会儿绵匀的呼吸声就在不大的房间内清晰可闻。
　　床上的人翻了个身，隔着层层叠叠的纱幔望着地上躺着的少年。
　　心底矛盾更甚，眉头紧蹙。
　　无论将夜是心底龌龊，想对他那样，还是为了完成那一纸计划而亲近于他，都不该就这样直接在地上睡过去。
　　云谏甚至在将夜离开房间的时候就后悔了。
　　他想，如果这孽徒贼心不死，爬上他的床，他就直接送他见阎王。
　　但这一切又出乎意料。
　　“嗯……师…师尊，别怕……”
　　“我不会让他们，欺负……你。”
　　少年的梦话就像是一根根绵密的细针，直往云谏心底扎，看不见伤口，也不觉得疼痛，却不得安宁。
　　一个人到底得伪装成什么样，才能在梦里都不忘记演戏？
　　又或者……
　　会不会是自己误会了？
　　将夜有那龌龊的心思，却并不打算对他行那亵玩之事？
　　那算什么？
　　云谏打心底不相信将夜别无所图，可若不是图他身体和性命，又是图他什么呢？
　　图你的怜爱啊……
　　心底倏然窜上的怪异想法，让云谏忽然一愣，蓦地坐起。
　　心脏开始狂跳不歇。
　　怜悯他懂，这个「爱」又是什么？
　　寂静的夜里，他心脏的跳动声都好像格外清晰。
　　隔着层层叠叠的纱幔看着将夜，却好似隔着层峦叠嶂的千年岁月望着远处回眸的身影。
　　他看不见他的脸，也看不见他的身影，朦胧模糊在视线中，飘渺地如烟如雾，根本抓不住。
　　但眼前这个……
　　云谏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他已经掀开了阻隔在两人之间的纱幔。
　　少年熟睡的面容清晰可见。
　　月光像是透过锦屏，镂过刺绣春纱，铺陈在少年的皮肤上，溶上了一层半透奶白的光辉。
　　云谏算是第一次如此仔细打量将夜这张脸。
　　他知道自己在将夜眼中很好看，可从不觉得好看有什么意义。
　　而现在，他望着少年精致的五官，和沉溺在睡梦中的恬静，忽地像是懂得了什么叫「长得很好看」。
　　那张恬静的睡容不安起来，眉头微蹙，下意识地蜷起身体。
　　无所谓四季变化，冷热更迭的云谏，头一次意识到今夜的温度有些凉，他睡在地上会着凉生病。
　　缄封的冰面，豁然被凿开了一道口子，汩汩春泉涌入。
　　他下榻，打横抱起少年，轻轻放在床上，自己也挨着他躺了下去。
　　……
　　长月已尽，天光乍明。
　　将夜模模糊糊中意识初醒的时候，忍不住心中感叹，熬了大夜再睡，果然爽啊。
　　他刚要翻个身，就意识到自己的手臂和胳膊碰到了一片柔软。
　　掀开眼皮的时候，整个人呆滞住。
　　入目是贴地极近的一张脸，阖着眸子，睫毛微煽。
　　将夜猛地认出自己的脸贴着的究竟是谁的脸！
　　他整个人半边身体都压在师尊身上！
　　或许是昨夜……
　　昨夜……
　　昨夜发生了什么？
　　看着师尊凌乱揉皱的白裳，和自己半掉到肩头的衣襟，他甚至不用脑补，就清清楚楚知道自己昨夜定然是做了什么！
　　疯了！简直是疯了！
　　他明明睡在地上啊！
　　怎么就……
　　就把师尊给睡了呢？！
　　作者有话说：
　　师尊：我宠他跟我想杀他有什么关系？
　　……
　　明天不出意外，还会双更！


第47章 师尊疼吗
　　像冲动之下的渣男一样，想要逃避。
　　师尊还没醒， 眼角眉梢间都是疲惫，看起来昨晚真的被折腾狠了，累到了。
　　将夜想起自己刚刚贴在师尊脸颊上的皮肤， 感受到的是一阵滚烫的热意，他心底不安极了， 为了验证猜测，还是伸手碰了下师尊的脸颊。
　　瞬间就被滚烫的温度惊到！
　　从他为数不多的野生知识里摆渡了半天， 终于给到自己一个合理的解释。
　　没清理干净的话……确实会发热。
　　“啪——”
　　他狠狠地给了自己一个巴掌， 叠在昨天未消的掌印上， 侧脸瞬间肿了起来。
　　唾骂自己：“简直畜生！大逆不道！罪该万死！”
　　怜爱地看着师尊的睡颜，想来也是，一番折腾说不定都是被他干昏迷过去的。
　　虽然他昨夜就像是失忆了一样，根本不记得过程。
　　但师尊要不是被强迫的，怎么可能容忍自己酣睡于枕榻边。
　　再加上他总觉得自己占据这具身躯纯属于外， 说不定某一天原主就回来了。
　　故而大胆猜测， 就算他不是有心想占有师尊， 但或许在他昨夜意识沉入黑甜梦境中时，身体自己就本能地想要与师尊重温鸳梦。
　　因而……
　　造就了这一夜荒唐。
　　师尊在神隐峰的时候，都不会睡地太沉，更何况如今在龙潭虎穴中， 将夜都醒了，闹出这么多动静了，师尊一点反应都没有。
　　昨夜被折腾地太狠了吧……
　　将夜懊恼极了，他越看师尊那张苍白孱弱的睡容， 就觉得愧疚越深。
　　像每个冲动之下的渣男一样， 本能地想要逃避。
　　忙不迭起身披上外衣， 就连滚带爬地奔到门外。
　　隔着一扇门，那些事就更像一场噩梦了，他大口大口喘气，发泄似的对着一株桂树拳打脚踢。
　　难过、伤心、悔恨、怜悯、自厌……
　　无数道复杂的情绪纠缠在一起，让他感到绝望，恨不得以死谢罪，但他也知道，自己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
　　云谏昨夜心绪繁乱，不像那没心没肺的小兔崽子，眼睛一闭，就酣然入梦。
　　这小徒弟醒着的时候倒是规规矩矩，一睡着了就判若两人，白天的敬畏都喂了狗，手脚不受控制地往他身上扒拉。
　　云谏几次三番拨弄开，又三番四次地被缠上。
　　到后来，他也懒得挣扎了。
　　他到后半夜才睡着，但一贯眠浅，将夜那一声响亮的巴掌就已经让他醒过来，却又听见将夜自言自语。
　　当即就明白了，这蠢东西又想歪了。
　　直到将夜推门而出，云谏才起身穿了衣裳。
　　门再度被推开，将夜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水走进来，一瞧见师尊坐在床边看他，他的脸蓦地又红了，极度心虚。
　　“师、师尊醒了啊……”
　　说完马上将那一双无处安放的眼垂下，盯着脚尖，脑袋都快埋到胸口了，只余头顶上那撮晃个不停的呆毛表达着宿主此刻的紧张和窘迫。
　　他端着热水送到床榻前，就忙不迭，避虎狼似得闪开老远。
　　恹恹又颓丧道：“师尊还疼吗？”
　　“呃……”
　　“清……清洗一下吧，不然会发炎发烧，就……容易生病。”
　　“呃……”将夜从怀里掏出几个小瓶子，极快地冲到师尊面前，递到他手上，全程脑袋就没抬起来过，忙不迭退开老远。
　　看着手上多出的治愈伤口的药膏，云谏一言难尽地叹了口气。
　　将夜又懂了！
　　师尊是不是不懂如何清理？
　　他说话不过脑子，又冲动。
　　“师尊要我帮忙吗？”
　　但话一说完，他才意识到这件「帮助对方」的事有多离谱，他自己也没啥经验啊，他看的颜色文还是太少了，意识流居多。
　　简直不配在花市生活下去！
　　关于清理，一般很少描写过程，大多就是一行字带过，告诉有这个过程就行了，妄图描述的都被口口了，看得读者云里雾里，只能自行想象。
　　因此，将夜想象力还算是挺丰富的。
　　至于想的对不对，准不准，那另说。
　　很多时候渣攻们之所以渣，就是索取无度，还不顾承受方的死活，爽完了就事后一支烟，穿上裤子不认人。
　　一般情况都是承受方自己处理。
　　会处理的，倍感羞耻与哀伤，不会处理的，一般就发烧进医院了。
　　将夜觉得自己这具身体虽然渣得要命，虽然睡了师尊。
　　但他知道自己本质上是个好男孩，他不能干那种爽完了就跑路的事情。
　　咬咬牙，忍着自己的尴尬，和师尊即将浮现在脸上的羞耻。
　　他捋起袖子就冲过去，搓了一把热水中的毛巾。
　　视死如归般：“师尊！还是我帮你吧！你先趴下。”
　　云谏：“……”
　　这孽徒为什么就觉得自己已经对他行了那龌龊之事？
　　躺在一张床榻上就代表发生了什么吗？那是不是在将夜的逻辑里，亲吻牵手就代表要结为道侣？
　　到底太傻太蠢……
　　云谏都不好意思说他单纯。
　　满脑子污秽不堪，本质上却连怎么做都不知道，还是个雏。
　　他背后之人是不是蠢的？
　　派这样一个人来完成任务，怕不是进羊圈吃羊，而是送自己入虎口。
　　云谏眯眼盯着少年低垂的脑袋看了会儿，忽地被气笑了。
　　他笑出声，更让将夜惶恐。
　　将夜不敢逃避了，抬起一双担忧到颤个不停的杏眼，紧张道：“师尊，你没事吧？你是不是很介意昨晚……我，我……我其实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我也不知道，我错了，真的错了，以后再也不碰师尊了！”
　　桃花眸冷静地看着他：“你昨晚……”
　　“我错了！”
　　少年扑通一声，滑跪在地。
　　“呃……”云谏：“你昨晚没有……”
　　“我知道师尊不会原谅我！但是……那真的是意外，我们是师徒，我把师尊当爹供，以后肯定不能那样了！”
　　“呃……”云谏不想说话了。
　　“算了，你出去吧。”
　　将夜愧疚难当，蔫耷耷地垂着脑袋，刚要出去，眸子一扫向凌乱的床铺，又心惊又难过，并且在这种复杂的情绪当中，忽然想到了一件被遗忘了却很重要的事！
　　他瞪大眼睛：“我鸟呢？！”
　　“什么？”
　　“我鸟！”将夜惊慌失措地扑向床榻，一通乱翻：“我鸟丢了！我那么大一只鸟呢？我明明把它放在床上……它是不是被压死了啊……”
　　想想昨夜要是巫山云雨，颠鸾倒凤，白鸟真的很可能被压死啊！
　　将夜哀嚎一声，将刚刚亵渎师尊事后的尴尬事忘个一干二净，趴在床上找鸟。
　　云谏叹气。
　　身体倒不算疲惫，精神上是真累了，被这小徒弟整累的。
　　云袖下飘出一支羽毛，悄悄落在窗棂边，瞬间化作一只白羽鸟。
　　“是那只吗？”
　　将夜猛地扭头，乍见白鸟，兴奋地冲过去一把搂住。
　　又忽然想起这只白鸟以前是师尊的灵宠啊！
　　要是师尊不乐意了，会不会直接没收？
　　他忙不迭揣鸟入怀，急忙道了句：“那师尊你好好休息啊！有什么事再叫我。”就匆匆推门离开，留下一言难尽的师尊。
　　那般宝贝的样子，倒显得他这个师尊还没一只鸟重要。
　　……
　　将夜总觉得他的鸟不对劲，好像傻呆呆的，一点都不机灵了，虽然之前也对他爱答不理，但现在看起来却跟一只凡鸟一样，失了灵性。
　　“该不会是被昨晚……我和师尊那个样子吓到了吧？”
　　门内的云谏：“……”
　　鸟是云谏的羽毛所化，将夜跟鸟说的话，他一字不漏全听见了。
　　将夜怜爱地揉了揉傻掉了的鸟脑袋。
　　这时，院子外传来他那便宜表弟喊他的声音。
　　将夜一推开院门就先被门口站着的两尊魁梧壮汉吓到，看来看守师尊的人换岗了。
　　他对着依旧一身破烂的小表弟「嘘」了一声。
　　“声音小点，别吵到我师尊。”
　　小表弟笃笃点头，警惕地看了眼院门口的两尊硬汉，缩了缩脑袋，一手抱着破碗，一手拽着将夜就往外跑。
　　表弟指着院门口的彪形大汉，怯怯道：“你知道他们是谁吗？”
　　将夜摇头，左右不过是来软禁师尊的看守。
　　表弟：“他们可是合体期的修士！我兄长他们见了这两位都要尊称一声师叔。”
　　昨天来看门的不还是分神期吗？
　　今天怎么就升级了？
　　将夜有些茫然：“师叔怎么了？钟离泽他们见了我不也得喊一声「小师叔」，辈份上我又不输他们。”
　　“你就没想过换人来是因为什么吗？”
　　将夜摇头。
　　表弟紧张兮兮道：“昨夜出事了……虽然我没见过你师尊，但他们说你师尊跟近日出现在苍梧城的妖邪有关，还说那操控藤蔓的邪灵来祸乱人间就是受到你师尊的指派。”
　　“他们放屁！”
　　将夜气到咬牙，谣言居然传地这么快，这么离谱吗？
　　“我师尊温柔善良，柔弱不能自理，身体又不太好，都起不来身，怎么可能出去作恶！而且昨天晚上还……”
　　“还什么？”
　　“没，没什么。”将夜又红了脸，龇牙咧嘴恶狠狠道：“总之，我师尊不可能跟妖邪有任何关系！是谁乱嚼舌根子？我去撕了他！”
　　表弟拉住冲动的将夜：“你没有证据，根本没办法替你师尊澄清啊！”
　　将夜：“他们也没有证据，怎么就能空口污人清白？”
　　表弟摇摇头，他回答不上来，但有一点他很清楚。
　　他说：“决定你师尊是否清白的，根本不是证据，而是大多数人是否愿意相信解释。”
　　表弟又在搞哲学了，将夜懵了。
　　他年纪不大，一张脏兮兮的尚且稚嫩的小脸上浮现出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沧桑。
　　“大多数人不想听什么真相，他们只想知道什么样的结果对自己更有利，人多势众就是这个意思。”
　　见将夜沉默，他又说：“反过来也一样，如果很多人忌惮你师尊，表面上恭敬客气，背地里说不定早就想方设法除之后快了，但是他们又没那么能力，那怎么办呢？”
　　“所以要找个理由和借口！”
　　将夜忽然懂了！
　　表弟点点头：“而且，这个理由牵扯到越多人的利益和安危越好。”
　　对啊，还有什么是比「仙尊与妖邪有染，妖邪是仙尊指派来祸害人」的借口更令人紧张惶恐的呢？
　　大多数人一慌，根本不想思考仙尊有没有理由，为什么要做这件事。
　　他们只想赶紧解决眼前的困扰，好回归平静生活。
　　更何况，神隐峰仙尊千年来就没为天下苍生奉献过什么，却忝居仙尊这个名号，白白受人尊仰。
　　因此，就算这个仙尊没了，他们也不会觉得心里不安。
　　将夜终于明白，这世上的人表面上尊敬师尊，实际上早就以敌视的目光看着师尊了。
　　他难以想象师尊要是知道这件事该有多难过。
　　说不定被逼到绝境，就黑化了。
　　好在……他永远会站在师尊身边。
　　师尊绝不会孤军奋战！
　　表弟说：“表哥，我来就是想告诉你这件事，汇聚于此的仙门不可能只是为了扫清妖邪，那些妖邪你也看到了，根本不足为惧，奉衣一个人其实就能收拾。”
　　已经知道别有所图了，可将夜还是紧张地眉头直皱。
　　颤声问：“他们……是要去做什么？”
　　“昨夜地牢关押的妖邪全部逃走了，我父亲与众仙门商议后，根据线索找到了他们逃离的方向。”
　　“是去了苍梧城郊外后山。”
　　妖邪重伤，甚至几乎维持不住人形，几截藤蔓就能干掉牢房守卫，还逃出城主府？
　　反正，将夜是不信的。
　　但这件事偏巧就出现在师尊入住城主府的当晚，烟雾弹放得确实很明显了。
　　将夜沉思片刻：“不是逃走的对不对？是故意放走的……还是……往指定地点驱赶去，再围堵？”
　　表弟点头：“我也是这么猜的。”
　　这次不需要表弟再提供什么消息，将夜都能猜到接下来的套路，陷害一个人方法很多，但人赃并获是最直接有效，难以辩驳的。
　　至于真假，又有多少人在意呢？
　　浑身都冒出了冷汗，明明夏末，却觉得已入深秋，甚至寒冬一般。
　　将夜极不情愿地将自己的猜测一句句道出：“苍梧城关押着妖邪，非要等到仙门齐聚，才闹出妖邪逃走的事，而那些妖邪是顶着我师尊的面容去的后山，若后山中被提前放了什么「证据」，这便是……”
　　最后一句话说不下去。
　　他一想就觉得魂灵觳觫，恐怖至极。
　　人心怎么能这么恶毒？！
　　表弟怜悯地看着将夜，接着道：“人赃并获，罪无可辩。”
　　这种可怕的猜测固然令将夜恐惧，但有一点他永远不会忽略，那就是——
　　他眯眼看着表弟，强行冷静道：“你为什么要来告诉我这些？”
　　这个世界，所有人对师尊都不曾良善，他们会因各种缘由来戕害师尊，将夜并不觉得眼前这个便宜表弟会是那个例外。
　　表弟忽然笑了，一张脏脸上，唯独眼眸雪亮。
　　“表哥其实心中有数吧？怎么会猜不出来？”
　　作者有话说：
　　今天还有二更——
　　小道具虽然这次没用上，以后也会用上。
　　将夜（羞涩）：不好吧？我怕师尊受不住。


第48章 讲个故事
　　杀吗？可他真的很喜欢这个表哥啊…
　　“表哥， 我给你讲个故事，但在此之前，我建议你还是先跟我一起去后山， 他们已经出发了，若是晚了， 你会不会追悔莫及，我就不知道了。”
　　将夜明知在搞清楚表弟的目的前， 自己贸然行动有一定的危险。
　　但是， 表弟说的不错， 要是这件事真是这样，他若是晚了，恐怕师尊岌岌可危。
　　他一咬牙，还是决定跟着表弟一起去后山。
　　至于师尊……
　　他望了一眼那间小院子。
　　心中清楚师尊的实力，这些守卫要是硬碰硬未必斗得过师尊这个大乘期修士， 就算别人要对师尊图谋不轨也不会选在大白天，他完全可以今天早点回来。
　　他们一边赶路， 一边聊着。
　　表弟说：“有个孩子出身在一个名门望族中， 但这户人家中有很多妻妾，子嗣成群，一个庶子根本不可能被关注，他母亲和他都是不争不抢的性格， 安安稳稳度过很多年。”
　　将夜觉得这故事又俗气，又耳熟。
　　但到底一门心思都在师尊身上，担忧仙门的动作，急着赶路， 没多问。
　　表弟又继续道：“直到这个庶子第一次离开家门， 终于意识到世界并非院中一方天地， 他见到城中为矜贵子弟建起的修仙启蒙的学堂，很想去。”
　　将夜随意搭腔道：“那他去了吗？”
　　“嗯，去了，但是被大黄狗撵出来了，他们说一个庶子是没有资格修仙问道的。”
　　将夜听了眉头直皱。
　　“修仙的世界，难道不是看中天资吗？怎么还论起出身门第了？”
　　表弟笑笑，没回答。
　　继续说：“他母亲知道他很想去，也觉得被困在一方院落里没出息，以后总不能一辈子浑浑噩噩度过吧？于是去求主君，主君答应了，但代价是让他们母子分离，小孩子什么都不知道，更看不懂他母亲送他去学堂的前一刻为何流泪，拉着他叮嘱那么久，他很着急，很想赶快去认识新同窗，就敷衍地点头称是，最后也没多留一句话给他母亲。”
　　“直到……晚上归来，他才发现这方院落更凄清了，母亲被送走了，往后的十年时光中，他再也没见过她，更不知她去往何处。”
　　这恐怕是个悲伤的故事。
　　将夜问：“然后呢？他是不是学有所成，最终找到了自己母亲？”
　　表弟又笑了，但将夜觉得那笑容中已经没有笑意，全是僵硬的习惯。
　　“他只在那启蒙的学堂中坐了十天，就被赶了出来，原因是全无修仙资质，他太平凡普通了，就该安安分分做一个简单的凡人，却妄图修仙得道，跻身仙门，实在是……痴心妄想！”
　　用十年难见亲生母亲，换来与人同享教育的十天时光，怎么看都亏得慌。
　　更何况，十年过去了，他也没找到自己的母亲。
　　原本对故事不感兴趣的将夜都被表弟调出了感伤情绪。
　　怜悯道：“那后来呢？”
　　“后来啊……”
　　表弟抱着破碗，望了望天，又看了眼脚下被踩到迸出浆汁的野草。
　　他说：“要是这样，也就算了，他本来也不是什么嚷嚷着要与天地相斗的人，可他倒霉啊……”
　　命格异数，厄运相缠。
　　被驱逐出学堂也就算了，但他的存在愈发像个瘟神，和他靠近的玩伴会莫名遭遇不测，不是被马车撞得断了腿，就是失足落了水，甚至连他最爱和娘亲一起吃的那家云吞摊都因他常光顾，而走水，摊主和小孙子无故丧命。
　　可笑的是，这样的厄运只存在于同他亲近的人身上，甚至连池塘的一尾鱼，草坪上的一只兔子都难以幸免。
　　父亲意识到后，将他关在家里，那个远离且独立于西北角落的破败小院中。
　　可他是真的不想被关一辈子啊。
　　所以，他还是想着办法偷偷溜出去，在附近的城镇中寻觅解除自己身上恶咒的法子。
　　“可惜的是……”表弟忽然又笑了。
　　“那些神棍又骗了他，游方医修，散人道士，或者自称除妖师，对他很感兴趣，骗着他，拿他做了无数的实验。”
　　他起初是很能忍受的。
　　只要心里想着，自己很快就能变成一个正常人，再疼也扛着，任由那些细针、利刃、驱邪的法器在自己身上烙下一个又一个难愈的伤口。
　　到后来，他还是被父亲派出的人找到了。
　　手下冷漠着告知他真相，残酷地告诉他：你像个傻子一样任由他人摆弄，他们图的就是你的厄运体质，为的就是做研究，根本不会有人想要救你，根本不会有人在意你的死活。
　　那一刻，少年忽然懂了。
　　他没有很震惊，也没有太大的情绪起伏。
　　因为他其实不笨，他早就猜到了，但他还是想保留最后那微弱如风中残烛的希望。
　　可是这一刻，真相让他彻底幻灭。
　　他只是很冷静地当着父亲派出的人的面，看着那些被捆住的欺诈之徒。
　　然后，一针又一针，一刀又一刀，将那些施加于他身上的折磨，都还给了这些人。
　　他其实很聪明，记得住这些人对他下手的每一个位置。
　　“只是……”表弟目光有些空洞，他看着不远处就要抵达的山峦，却又像是隔着时光，回溯从前的经历。
　　蓦地浅笑一声：“他们太弱了，进行到一半就扛不住，死了。”
　　“呃……”故事讲到这，将夜终于明白这故事里的主角是谁了。
　　他不知是该怜悯表弟的可怜经历，还是畏惧于他面不改色地讲述自己杀人的过程。
　　表弟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那张脏兮兮的脸抹开污渍，还能看到挂在双颊上的奶膘，可一旦沉溺入回忆之中，一双眼就变得空洞，甚至连愤恨都没有，只是麻木。
　　将夜不知该如何安慰他。
　　就见表弟忽然转眸，对他笑笑道：“我其实就是想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没有不避我如瘟神，不恨我如戮亲仇人的存在，才做了那些实验。”
　　“可惜的是，从给流民施粥，治伤救人开始，事情只是变得越来越糟糕。”
　　表弟盯着将夜的眼看了会儿，双唇翕动，忽然幽幽道：“表哥，你真的很好，你都不嫌弃我。”
　　将夜：“……”
　　现在跑路还来得及吗？
　　他算是明白了，其实这表弟也是个小变态，或者说是个变态预备役。
　　倒不是说他报仇的那件事不对，毕竟以德报怨，何以报德啊？
　　而是表弟的思想上太过异于常人。
　　表弟觉得没人搭理他是因为自己的厄运体质，让人避之不及，又觉得自己间接伤害了很多人，所以他们厌恶他。
　　为了获得同情，让别人知道他其实也是迫不得已，甚至开始卖惨。
　　将夜不赞同这种做法，却理解他。
　　表弟一直看着他，就像是在等待他的反应。
　　要是他转头就跑，那……要不要杀了他？
　　可是……他真的很喜欢这个表哥啊！
　　一张脏兮兮的小脸忽然皱起来，焦虑不安地，似小鹿的眸子看着将夜，捧着破碗的手已经悄悄伸入衣襟中，那里伏卧着一把匕首。
　　将夜毫无察觉，歪着头想了会儿。
　　说：“你给我讲了一个故事，那我也给你说个故事吧。”
　　握着匕首的手松开，又虚虚抱着破碗，瞪大了眼睛望着将夜，点了点头。
　　将夜：“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走投无路的小孩子，他失去了一切，不得不沦落成乞丐，可是他乞讨不到一分钱，饿得饥肠辘辘，后来萌生了一个想法，他捡了一块石头，每天就磨啊磨，终于把磨出了一块石刀。”
　　表弟眼前一亮，猜测着问：“他是想抢劫吗？”
　　将夜点点头：“对，他想要去抢，可是啊，他太瘦弱了，又饿，根本做不到，每次被发现后都打个半死。”
　　“那……那后来呢？”
　　“小孩子忽然想通了，就算他成功抢到了又能怎么样？吃了这顿还是没有下顿，他依旧会饿肚子，根本改变不了什么，更何况，他一次都没抢成功。他觉得自己活着毫无疑义，又不想就这么憋屈地死了。”
　　“所以……他不想活了，甚至决定在死前拉人陪葬？”
　　果然，小表弟其实很懂这类人的想法。
　　将夜看了他一眼，又继续道：“这一天，他蹲坐在街边，所有同街徙倚的乞丐都在卖力地乞讨，只有他，很冷静地靠坐墙边，攥着磨地锋利锃亮的石刀，面无波澜地看着周围来来往往的人群。”
　　“他在物色下手对象！”
　　将夜点头，很认同表弟的猜想。
　　表弟的眼神忽然兴奋起来，隐隐还透着本能的对嗜杀的欲望。
　　“然而……”将夜说：“他没有成功。”
　　表弟忽然愣住，皱眉问：“为什么？是因为饿晕了吗？还是石刀不够锋利？还是说，他没杀死人，却被要下手的对象反杀了？”
　　“都不是。”
　　将夜说：“有个隐居深山，偶尔采药倒卖的医女路过，一眼就看见小乞丐浑身的伤，她在小乞丐准备动手之前就主动掏出了药膏，亲手给他治伤。”
　　“其实很多路人虽然不知道小乞丐要做什么，但都觉得他不对劲，没人会靠近，都防备着绕道走，谁也不想惹麻烦，小乞丐根本找不到下手能成功的目标，唯独这个医女，是主动靠近他的。”
　　表弟似乎很认真，甚至入戏到将自己带入了小乞丐的设定。
　　他有些纠结和犹豫，觉得不该杀了善良的医女，又觉得自己的计划要是遭遇变故，会让他很难受，更何况，自己都不想活了，还在乎别人死活做什么？
　　这些想法，将夜不知。
　　将夜只是娓娓道：“医女浑身干干净净，身上都是令人心旷神怡的药草香，她一靠近小乞丐，小乞丐就本能地害怕自己玷污她，瑟缩着要躲开，却被医女凶巴巴地摁住，强行上药，甚至带着小乞丐吃了一顿云吞。”
　　“小乞丐早就忘了上一次吃饱饭是什么时候了，这一碗云吞吃得他忍不住哭了出来，之前强忍的伤心一下子爆发了，止都止不住。”
　　表弟上头了，急忙问：“那后来呢？”
　　将夜摸了摸自己脑袋，使劲编了个结局：“医女告诉小乞丐，每个人的存在都有意义，就算现在身处深渊之中，也一定会有一个人在赶来治愈你，或许他还在路上，还没赶到，但你一定要等待下去，不要轻易放弃。”
　　故事说完，将夜斜眼看去，小表弟眼底的狠戾竟倏然散了个干净，一双圆眼噙着泪，不一会儿就夺眶而出，挂在脸颊奶膘上。
　　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抽抽噎噎地问将夜：“这是真的吗？”
　　将夜睁眼说瞎话：“当然是真的！”
　　心底不由感叹，会说故事的人是真能洗脑啊。
　　远古时期，还没有信仰的时候，人们靠着的就是会说故事的能力凝聚成一个又一个的部落，形成共同的信仰与图腾。
　　而现在，也一样。
　　这个故事是他随口胡诌的，结合了一些看过的套路，编织了一个真善美的救赎话本，就像是给表弟这个渴极了的孩子喂了一捧甘甜的清泉。
　　小表弟哭得满脸泪痕，袖子一抹，脸上混合的污泥更加凌乱了。
　　他看着将夜，眼睛骤亮：“谢谢表哥，我知道了！”
　　表兄弟之间的信任因这一场坦白与安抚，似乎又上升了一个档次。
　　表弟说：“表哥还不知道我名字吧，我叫君桐，梧桐的桐。”他顿了顿又道：“其实我也不算是无路可退，有人给我支了个招，但我总觉得……不太合适，现在更觉得那个法子不对劲了！”
　　君桐说：“我帮你，也不只是因为你不嫌弃我的厄运体质，其实，从某个角度而言，我们很像。”
　　他看着将夜，神神秘秘：“你是不是拿到过一本小册子，阅后即焚。”
　　将夜：“！！”
　　苍梧城在下界是极为富庶的一方城池，能容纳数十万城民居住。
　　而它又不单单只是一座凡间城池，这里修士与普通人混住，而在城后郊外的山脚下，住的都是普通平民。
　　比起城中的热闹与便利，他们宁愿居于这山脚，宁可每次赶集都要走上大半天。
　　——只为了一个信仰。
　　后山有一座神庙，供奉的是神族帝君。
　　世世代代的信仰传承着，让这些村民习惯了每日必去焚香祷告。
　　而神庙镇压着的，就有一方神脉。
　　这条神脉虽不及神隐峰的那条，却也是下界之中最为灵气充沛的了。
　　苍梧城的繁荣富庶与这条神脉息息相关，别的不谈，也不说什么在此处修行大有裨益，就说那神脉每年给苍梧城产出的灵石，就足以看出，这是个摇钱树。
　　一众修士天不亮的时候就被君家主召集，说是妖邪逃走了。
　　有部分人本就不乐意做什么斩妖除魔，维护一方安宁的事，都是被宗门委派逼来的，觉都没睡好，脾气大着呢。
　　偏偏一听说要去后山神脉，一个个瞬间清醒了。
　　神脉这种圣物，周围都布下结界禁制，平时不是他们想进就能进的。
　　这机会简直就是幸运来敲门！
　　而且，修士在神脉盘踞的岩洞中，若是遇到什么机缘，得了什么好处，任何人都不可以阻拦，只能怀着羡慕的眼光，客客气气道一句「恭喜」。
　　这是规矩。
　　因此，这群修士中，来探宝的比来抓妖邪的多得多。
　　而有的人也不在乎这些人的目的是什么，毕竟不指望他们做什么，只需要这一双双眼睛都好好瞧着，把即将发生的事一五一十传出去就行。
　　靠近山峦，肉眼都能瞧见云雾缭绕中隐隐泛着金光的山脉。
　　岩洞入口更是灵气逼人，纯洁无暇的上等灵石不要钱似得堆出一扇巨型的拱门。
　　君家主眯了眯眼，兴致缺缺地扫视这群见钱眼开，没见过世面的小门小派。
　　倒是有几家还成，要么是真君子，要么是见惯了好东西无所谓。
　　君家主笑笑，对云缈首席钟离泽道：“钟离师侄怎么看？”
　　钟离泽维系惯了君子作态，开口前先礼貌地微笑：“君师伯不是已经有了打算了吗？既已探查到那些妖邪躲入神脉中，借着灵气疗伤，我们这么多人，又是在师伯您的地盘上，定然让那些妖邪无处遁形。”
　　一听要进入神脉中，众人激动起来，收拾干净嘴角的哈喇子，一个个正经道：“对对对！赶紧进去把那些妖邪抓出来才对！”
　　“是啊是啊，妖邪一日不除，苍生一日不得安宁，为免夜长梦多，我派愿身先士卒，打个头阵。”
　　“怎么？这么急着进去？怕不是心底有别的想法……”
　　他们都知道彼此心底有个什么鬼，但都看破不说破，又在彼此争执。
　　君家主又说：“云缈是第一仙门，钟离师侄又是掌门亲传弟子，云缈首席，如何决定，我还是想听听师侄的意见。”
　　这话一出，众人的目光都落在钟离泽身上。
　　一起进去是不可能的，神脉至纯至洁，承受不了那么多人杂乱的灵气，弄的不好会坍塌。
　　那么……选谁进去，就成了问题。
　　钟离泽一惊，这么个烫手山芋莫名其妙就抛到自己手上。
　　他自然不能有失偏颇，毕竟这君子名头得来不易，但看着氤氲着浓郁灵流的神脉，和泛着浅色光晕的结界禁制，以及连一片杂草都未曾生长的洞穴入口，他好像忽然明白了什么！
　　瞪大了眼，看着君家主。
　　君家主对他的反应只是勾唇浅笑，好似默认了他的猜测。
　　神脉有问题！
　　君家主不是让他选择谁进去得那好处，而是让他选择谁当这个冤大头赶去赴死。
　　偏偏那些蠢货一无所知，一个个跃跃欲试。
　　或是谄媚请求，或是拿着与云缈山的交情暗示他。
　　钟离泽眼皮直跳，他抬起手，像是要准备点人，要亲自在生死簿上画上谁的名字一样。
　　他想：其实也没有关系，只要君家主不说。
　　人进了神脉，遭遇了意外，那也只是意外。
　　他可以当作自己不知道，事后痛骂自己不曾察觉，替逝去的修士惋惜，然后被各位长辈安抚，说这也不是他的错，他只是太年轻了，经验还不够，还需要多多历练。
　　那么，这件事就算是揭过了。
　　他穿梭人群中，显得极为公允地点了不同仙门的几个弟子，为避嫌，还点了两个云缈的进去。
　　这些傻孩子就真以为进去捞好处，一个个兴奋地排着队，往洞穴深处走。
　　而那灵气浓郁，色纯如钟乳石般的洞门，就成了伪装的恶兽唇口。
　　君家主一个个数着进入其中的人，又对钟离泽道：“还差一个。”
　　钟离泽咽了咽唾沫，抬起手指，在这群跃跃欲试，满怀希翼的眸光中……忽然瞥见一抹隐匿于灌木中的身影！
　　他瞪大了眼睛，暗暗使上几分灵力去瞧。
　　短暂错愕后，又微微眯眼，忽地笑了。
　　藏在青袖下的手暗暗扭转一股灵流。
　　倏然，刮起了一阵风。
　　很多人被吹扬起来的沙子眯了眼，就在这时候，一道灵力卷着灌木中的人迅速越过众人，被抛入洞穴深处。
　　钟离泽瞪大眼睛，近乎是惊恐道：“是小师叔！”
　　“小师叔他怎么来了？他……他为何要进去？他一定不会是为了什么宝贝，肯定只是好奇……”
　　灌木中奔出一个衣衫褴褛的小乞丐，站在洞口，面露惊慌。
　　又回头露出狼一般凶狠的眸光，狠狠瞪着钟离泽，最后又落到君家主身上，咬牙切齿道：“虚伪！恶心！装不死你算了！你害死了我母亲，还要用这手段害死我表哥吗？！”
　　他都知道，这是一场……献祭。
　　众人无言，还没搞清楚状况，愣怔之中，忽闻洞穴内传来撕心裂肺的嚎叫声。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无比困惑的将小夜：为什么我身边就没有一个正常人？只有我最正常！
　　……
　　你正常？？


第49章 千金不换
　　我好痛…你抱抱我……
　　疾风卷着将夜， 将他抛入神脉洞穴。
　　他根本没看清是谁袭击他，耳边只剩下小表弟慌张的声音，想要拽着他的手， 却只扯下了一片衣袖。
　　他昏迷了过去。
　　再次醒来，是被鸟鸣声唤醒， 他视线一片模糊，刚要挪动身体， 就被腰上的刺痛感冲击地难以忍受， 浑身痉挛。
　　大口喘着气， 疼了好一会儿才伸手去怀中摸出白鸟，索性白鸟并未受伤，依旧呆愣愣的，没有什么反应。
　　鸟类啼鸣再次响起，如泣如诉， 如怨如慕。
　　很显然，并不是他捧在掌心的白鸟发出的鸣叫。
　　将夜将白鸟重新揣回衣襟中， 忍着疼痛缓了好一会儿， 模糊的视线才渐渐清晰，他捂着腰腹撑着地面坐起身。
　　被自己掌心一滩湿泞的血渍愕了一瞬，腰上汩汩淌出的血让他感到浑身发寒，伤口和衣服沾黏在一起， 微微一扯动就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是真的很怕疼，这是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受这么重的伤。
　　他一眼就看到不远处白晶凝成的嶙峋岩壁上还挂着模糊的血色，想来应该是他被抛进这个岩洞中的时候， 腰腹撞在那翘起的锋利岩石上， 才受了伤。
　　除了那一抹血腥的红， 整个岩洞都是雪白的。
　　岩壁，地面和周围散落的石块都像是纯洁无垢的钟乳石一般。
　　微幽地散发着灵气。
　　将夜知道，这些不是普通的石头，却惊讶于整个岩洞竟是由灵石堆砌而成！
　　这些纯白到没有一丝杂质的石头，竟还都是上品灵石！
　　他仿佛掉进了一个珠玉铺地的金矿中，可他开心不起来，腰上的伤口让他不断失血，浑身的温热都在源源不断溃散。
　　鲜血滴入玉石般的地面，就瞬间被吸收，染成瑰丽的宝石红，又因渗得太深，不过片刻，又恢复了纯白。
　　灵石一遇血，就不知餍足，跟活了一样，吮吸着将夜的血。
　　他不敢在地上躺下去，撑着岩壁站起来，眼前一阵眩晕。
　　强忍着疼痛，咬牙扯下一截衣摆，紧紧地扎住伤口，防止失血过多。
　　鸟禽悲鸣还在继续，他循声望去，只见岩洞的一面墙不是浓郁的乳白色，而是半透明如琉璃一般，一只彩翼鸟被活生生嵌在其中，不得动弹，像极了一副装饰画。
　　他刚要凑近去看个明白，就忽然听见一声惨叫。
　　来自于这个岩洞之外，某一个甬道的转角处。
　　蓦地转头去看，就被什么飞来的东西险些砸中，他偏身闪开，牵扯到腰腹的伤口，忍不住皱眉。
　　被抛入洞中的竟然是一个人！
　　不……
　　准确来说，是一个死人！
　　浑身是血地躺在地上，不消片刻就被兴奋地似活过来一般的灵石疯狂吮吸血液。
　　短短几吸之间，那人就迅速干瘪下去，血液被吞噬地一滴不剩，只余下一副皮囊包裹着骨骼，在灰败的皮肤皱褶上根本辨不清样貌，只能从他身上的弟子服看出这是个仙门修士。
　　将夜忍不住浑身觫然，咽了咽喉咙，大气都不敢出。
　　铺陈在修士身下的血极快地渗入地面，乳白的灵石瞬间变成瑰丽的红宝石，等到饕满餍足，那灵石又恢复成乳白色，更加透亮圣洁。
　　这个地方不能待下去！
　　将夜满脑子只想逃！
　　他回眸望了一眼冰封在岩壁内，犹如绝美装饰画的彩翼鸟，还是打算先离开。
　　一个人连自己都未必能救得了，那他的善心就显得极其累赘。
　　他忽地又想到了师尊。
　　自己这么弱，调查个案子却连自己是怎么涉险的都不知道，遑论保护师尊。
　　没有能力的人，只余满腔的一厢情愿，显得可笑又狼狈。
　　他绕过那具不成样子的尸体，往甬道踱去，却又迎面砸来了一个人，这次他有经验，急忙闪开。
　　那被抛进来的人却并没有顺着轨迹落进洞穴中，而是眼疾手快地扯住将夜的肩膀，稳住自己的身体。
　　心有余悸地攀着将夜喘气。
　　这竟不是一具尸体。
　　虽然也浑身都是伤，但还不致命，只是脸色苍白，浑身紧绷。
　　将夜问道：“你没事吧？”
　　那人觑了一眼地面上被吸干了血的尸体，又看了看将夜，狠狠啐了一口唾沫。
　　“好险！妈的，钟离泽那狗娘养的，想害死老子，没门！”
　　他在说什么，将夜没明白，但顺着这人的视线看去，就见地面上躺着的尸体正在迅速被分解，吸干了血不算，骨骼和皮囊都化成了一滩血水，被地面的灵石吃了个一干二净。
　　这修士愤愤咬牙说：“在我被吸进来之前，已经有十来个人被甩进来了。”
　　将夜一惊，忽然听明白了这话。
　　原来这里除了刚刚那具被啃干净的尸体，已经有十几个人都默默消失了？
　　修士看着将夜，嗤笑道：“你命挺硬，竟没一块儿死在这儿。”
　　“那，那能出去吗？”
　　他命硬不硬他不知道，但好运气总不可能一直眷顾他。
　　这个地方实在太恐怖了，将夜只是一个金丹初期的修士，面对的又是未知的风险，他是真的害怕。
　　“有啊。”那修士对着将夜笑笑。
　　将夜却觉得这笑容很怪异，他眉头一皱，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这修士一把按在岩壁上。
　　腰腹的血沾上岩壁，岩壁就像是活过来了一样，不需要修士按着他，他也被吸在乳白的岩壁上，挣扎不开。
　　修士冷笑道：“兄弟，我也不想这么做，但外面的人都死光了，没有新鲜的血液献祭，这里的怪物是不会松口的，我也想出去，只能……得罪了。”
　　说着，那修士又拔开一把利刃，朝着将夜的肩膀狠狠戳了一刀，将他牢牢钉在岩壁上。
　　“啊——”
　　将夜疼到浑身颤抖，视线都模糊了。
　　腰腹的伤口一下子皲裂开，染透了衣裳，血液滴滴答答落在光洁纯白的地面上，迅速被吸收干净，肩膀上的伤口更糟糕，没有渗出血，因为背后的岩壁一滴都不想浪费，在源源不断吮吸着。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个为了活下去，无故对他释放恶意的修士蹒跚着一步步往外走。
　　那修士说的没错。
　　好似有什么生命活体在乳白的灵石下游走，似闻到血腥的恶兽，涌向将夜，在将夜这顿大餐前，那修士可能连清汤寡饭都算不上。
　　因此，他一步步蹒跚着往外走，却没有被灵石攻击。
　　大量失血让将夜头脑昏沉，他皱着眉咬破舌尖，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
　　然后，深吸一口气。
　　握着匕首。
　　蓦地拔了出来！
　　凝堵其中的血液四溅迸出，在他苍白的侧脸上甩出斑斑点点的血迹，大部分的落在地上，瞬间被灵石吸个干净。
　　他挣扎着，掌心朝后，屈膝蹬墙，却无论耗费多大力气，都没办法让自己脱离岩壁。
　　岩壁像是一摊巨大的蛛网，而他就是沾上去的猎物。
　　不得脱身，不得动弹。
　　随着失血感越来越浓重，他的意识也在混沌之间遨游，甚至觉得腰上和肩头的伤口都不那么疼了，鲜血流失到一定的程度，身体甚至会麻木自己的感官，让他觉得……还有点舒服，很困，很想睡。
　　他觉得……可能真的要交代在这儿了。
　　庆幸的是，生命最后一刻，没那么疼。
　　不幸的是，他可能会死得很难看，被吸成皱巴巴的干尸，还会化成一滩血水，至此，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但也并非全是坏处。
　　他觉得，至少这具身躯彻底毁了，那一心只想染指师尊的原主是不是就再也回不来了？
　　将夜费劲地抬起近乎麻木的手臂，从怀中掏出白鸟，对它说：“你走吧，飞出去，趁着我还没被吸干。”
　　他想着，又有些伤心，脑子里都是师尊的音容。
　　喉咙有些哽咽，委屈又难过道：“你到底是不是神鸟啊？你要是聪明一点，可不可以替我传句话给师尊，说我昨晚是真的昏了头，才做了那般大逆不道的事……我敬爱师尊如我爹，怎么……怎么可能想对他图谋不轨呢？”
　　“对不起，师尊……”
　　或许是弥留之际最后的忏悔和眷恋，他也不在乎什么猛一的自我修养和男子汉气概了，泪水簌簌流淌，止不住似得。
　　反正也没人看见。
　　都快死了，还不能让他哭一会儿吗？
　　他忽然很伤心道：“是我痴心妄想，竟以为能保护师尊，我这么弱……怎么可能护得住他？”
　　泪水都模糊了视线，根本看不清眼前的白鸟。
　　他意识越来越沉，命将消亡，于是带着最后的希望，将心底话诉说给白鸟。
　　“你如果真的能听懂我说的话就好了。”
　　他紧紧咬着下唇，努力让自己再多清醒一会儿：“你告诉师尊，告诉他，这个世界的人都想伤害他，尤其是我……我这具身躯。”
　　白鸟看起来没有反应，但琉璃珠中闪过微弱的光，好似真的在听他倾诉一般。
　　将夜：“可是我也不想的，都是被套路了……你告诉师尊，不能相信这个世界上任何人，让他回神隐峰吧……”
　　“不！不行！”
　　“神隐峰在云缈，云缈也……也很危险。”
　　将夜终于被耗干净了最后一抹力气，他手臂垂下，白鸟腾飞。
　　“走吧，快飞走……让师尊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
　　紧接着，眼前一黑，便再也没了感知。
　　可说来也奇怪，他耳边忽然传来笃笃的脚步声，可他什么都看不见。
　　“我似乎知道你。”
　　脚步声靠近了，对他说。
　　但这个声音很陌生，将夜确定不认识。
　　他想问他是谁。
　　但发现自己似乎只能控制想法，却无法让自己说话。
　　那声音好像明白他在想什么，直接道：“不必在意我是谁，我只想问你，你想变强大吗？强大到足以守护你的师尊。”
　　将夜一惊！
　　这人竟能读懂他心中所想吗？
　　那声音忽然笑笑，如清泠温玉，似山涧流泉般好听，像是个少年的声音。
　　“你想的，对不对？”
　　嗯。
　　将夜在心中回答。
　　“那如果用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来换，你愿不愿意？”
　　我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
　　将夜觉得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后，都在绞尽脑汁规避原文套路，他连世俗的欲望都没了，甚至都没时间谈恋爱，交朋友，也没有自己的资产建树什么的，哪里有什么重要的东西？
　　“不。”那声音否他：“你有的。”
　　紧接着，一片浓黑中渐渐浮现了一道光束，那光又凝聚成了一个人形，那人形又缓缓塑造出五官。
　　将夜：！！
　　那分明是师尊的脸！
　　“这不就是你最重要的，最珍贵的东西吗？拿他跟我换吧……你本有渡劫期修为，却被秘术压制在金丹期，甚至会跌落筑基期，你甘心吗？”
　　“只要你点头，我就助你，到时候你甚至不用死，以渡劫期的修为，你很快就能破除这里的禁锢。”
　　“你可以活下去……”
　　“只是……把你师尊兑给我，你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将夜眉头直皱，拼命摇头。
　　他不可能答应的，纵使诱惑再深，他也丝毫不心动。
　　那声音等了很久，都没听见将夜心中，哪怕一丝一毫的松动，他根本不需要将夜开口，只要将夜稍微动一下念头，他就能直接交换。
　　可是……等了很久，将夜都没有反应。
　　甚至像是放弃了思考，任由自己沉沦在黑渊之中。
　　那声音叹息一声，忽地笑了。
　　紧接着，原本放弃了求生的将夜，忽感浑身剧痛，像是一寸寸骨骼和血肉都被碾碎了，在身体内不断揉散，又重组。
　　他忍不住，竟从喉咙中发出痛哼。
　　他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已经回到了身躯中，痛觉在恢复，感知也在恢复。
　　“痛……好痛……呃——”
　　他真的不知道，为什么要死了，还要承受这种疼痛。
　　他真的很怕疼，上辈子躺在病床上，弥留之际还被医疗器械插满全身折磨的那种痛就已经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只想赶快结束了。
　　可如今的这种痛，让他觉得，以前所承受的所有疼痛，都及不上千分之一！
　　皮肤像是被千把利刃划割，血肉像是被巨轮碾过，骨骼似乎被无数把小锤子一点点敲碎。
　　可他死不掉。
　　还保留着痛觉，感受这一寸寸恐怖至极的体验。
　　好热……
　　浑身像是被抛置于烈焰中，不断煅烧，他渴望触及一片冰凉去缓释。
　　意识不清中伸出手，去寻，去觅。
　　还真就……被他找到了。
　　他不管那是什么，双臂张开，狠狠拥住就不愿撒手。
　　是柔软的，是微凉的，是能舒缓疼痛的，是身体的安慰剂，也是魂灵中渴望的拥抱。
　　而那微凉触感的身躯，也反拥住他。
　　给他更多舒凉。
　　似乎所有的疼痛都被缓解了，将夜像是在溺水深谭中抱住了救命稻草，死也不撒手，恨不得将拥着的凉玉揉碎了，嵌进身体里。
　　可他还没缓多久，拥着他后背的那双手就要撒开。
　　他怎么可能允许！
　　将夜一慌张，就倏然朝自己拥着的身躯扑去，将人狠狠压在身下，用他那依旧模糊不清，难以视物的双眸狠狠瞪着人。
　　一双湿漉漉委屈极了的杏眼，又矛盾地揉出了狠戾的血腥，凶恶着从喑哑的不成样子的嗓子里发出声音。
　　“不许走！”
　　“你别走……我好热，我……我好痛，你抱抱我……”
　　说着说着，眼泪啪嗒啪嗒滴落在那个，被他压在身下的人脸上。
　　“呃……”那人默了一瞬，还是抬手环住少年的腰。
　　少年满意了，却还是好委屈，哼哼唧唧地就往他怀里钻，甚至觉得隔着层层衣襟，靠拥抱来缓解身上的滚烫已经不够了。（审核请看清楚，这里只是拥抱！！）
　　他紧紧箍住他的腰，防止他跑了。
　　迫不及待地将自己那张滚烫到快烧沸的侧脸贴上去。
　　终于……舒服地喟叹一声。
　　这声喟叹，与被迫给他降温的那人的叹息交叠在一起。
　　少年潜意识中，还在哼哼唧唧地念叨着：“疼……”（审核请看清楚，疼是因为伤口疼，没有别的，再删，主角只能原地痊愈了）
　　想去推人的手顿住，换成轻轻抚摸少年后背的动作，无奈道：“好了，不疼了，忍一忍……”
　　“再忍一忍吧。”


第50章 又双叒叕
　　你刚刚说……我爱你？
　　或许是温凉的触感抚慰了浑身的灼烧， 又或者是云谏那醇厚的犹如冰川融流的灵力起到了作用。
　　总之，少年在不断哼哼唧唧喊了半天疼之后， 就昏昏沉沉睡过去了。
　　但是，云谏贴在少年后背的掌心没有离开， 源源不断的灵流灌入少年身躯中，辅助他一点点消化因秘术解除， 而猛然爆发袭入体内的力量。
　　云谏之前并没那么关心将夜， 他连自己的境遇都不在意， 向来对什么都无所谓，更遑论看出将夜身体内被封印的力量。
　　直到这一刻，他的困惑更深了。
　　以前根本不关心的事，一个个出乎意料地展露在眼前，不得不引着他瞩目。
　　将夜被他收为徒弟， 只是因为手腕上缠着与他相连的生死契。
　　多年来这生死契都在沉睡状态，有和没有倒也没什么区别， 他无需忧心什么， 只要将人看在眼皮子底下就行了。
　　直到他明确了将夜这具身躯被另一个不知来路的魂灵占据，生死契就像是睡醒了一样，开始一点点融入神魂中。
　　再说，初次来到云缈山时， 将夜众目睽睽之下被测灵石判定连筑基期修为都没有，资质算是差劲的。
　　这么多年他能一路修炼至金丹期已经是很难得了，如今被释放的力量过于磅礴，他竟不知这平平无奇的少年是如何拥有那样浑厚的修为。
　　并非是机缘巧遇让他获得了某种力量， 这些力量本就存在于少年身躯中， 如今只是被释放了。
　　云谏愈发看不懂将夜了， 眸中晦暗不明。
　　他思忖了会儿，还是打横抱起沉睡的少年，往岩洞更里面走。
　　脱离了乳白的灵石后，那些更深处的似水晶般的墙岩就没了攻击性，也不嗜血。
　　所有人遇险都会觉得回头路才是出去的路，却不知前路才是安全的出口。
　　云谏也只是本能意识到里面更安全，而事实上也印证了他的猜测。
　　就像是他很熟悉这个地方一样。
　　但他确实千年都未曾离开过云缈山，更何况来过这个位于下界的苍梧城后山。
　　他原本没打算来，手腕上的生死契在闪烁光芒的时候，他就知道将夜遇险了。
　　但想着自己几次三番都没能亲手杀了他，如今让他自己意外遇险死掉也不错。
　　趁着现在生死契烙进神魂的深度还不算太深，他顶多在将夜死后，因神魂受创而沉睡。
　　甚至已经放飞一只云雀，去云缈山通知步凌尘来此守着即将沉睡的自己。
　　望着云雀飞远，他便倚靠在藤椅上静静等着。
　　——让师尊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
　　少年的声音突然入耳，他蓦地感到心绪难宁。
　　他的羽毛化作的白鸟此刻还在将夜身边，他凑它那么近说话，那些临终遗言就一句句传入云谏耳中。
　　一个人演戏究竟要演到何种程度，才能在生死之际都不忘说假话？
　　更何况，将夜根本不知道怀中的白鸟能让他听见他说的话。
　　所以……他说的都是真心话吗？
　　云谏不知，也不想知道了。
　　他挥袖斩断耳畔的声音，阖上眼眸，静静等着。
　　手腕的丝线幽幽闪着光，从明明灭灭到急促闪烁，还伴着滚烫的温度，似要在腕上烫出勒痕。
　　过了会儿，腕上的丝线不亮了，呈现出一片死寂般的宁静，云谏掀开长睫，默默凝视着生死契，等着它燃成烬，化作烟，再反噬到自己身上。
　　可等了很久，他几乎已经确定将夜快没气了，生死契还是牢牢地拴在手腕上，半点动静也没有。
　　他沉入识海，想操控着游弋于将夜周围的那只白鸟去听听状况。
　　却忽地手腕一烫，跌落了指尖的茶盏。
　　手腕上的白线瞬间犹如烧红的铁丝，迸发出极热烈的温度和火星，这并不是生死契在一方死亡后，对他造成反噬而产生的现象。
　　这是……另一头拴着的那个人在突破！
　　一股云谏莫名熟稔的力量在和将夜交流着什么，但那是沉溺入识海的沟通，云谏听不清，但那力量太熟悉了，熟悉到云谏恨不得立马动身去查看。
　　事实上，他也这么做了……
　　他不需要与门口的守卫缠斗，只靠着被将夜带在身边的羽毛就能瞬间让自己出现在他身边。
　　明明只用了几息时间，等他蓦地出现的时候，那股让他心悸的力量已经彻底消失。
　　或者说……已经融入到将夜的身体内。
　　云谏确定自己是不在意将夜死活的，可看到少年浑身失血，被挂在乳白的岩壁上，身上滴滴答答流淌鲜血的时候，他还是本能地朝他走去。
　　一声脆响，他垂首一看，是自己足尖踢到的一把匕首。
　　上面沾染着将夜的血。
　　而那仿佛已经死过去的少年，肩头还杵着一个血流不止的窟窿，腰上也晕开一大摊血渍，看着触目惊心。
　　云谏望着，潜意识拧眉。
　　有些记忆未经过他同意，就匆忙塞入他脑海，比如：少年很怕疼。
　　跌了一跤，摔肿了膝盖都能哼哼唧唧委屈半天；手掌被沙砾磨破了，眉头能皱好久；看着别人承受鞭笞之刑，他只是看着就好像幻痛地抱紧双臂；他为他包扎的时候，甚至都能在眼眶里氤出泪……
　　还有……
　　他出现了幻听，耳边是少年撕心裂肺的哭嚎。
　　“痛……好痛！”
　　“求求……有没有人给我点水……水，水……要水……”
　　少年的绝望声像是烙印在魂灵深处，刻入骨髓，明明很怕疼，却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无望感太恐怖了。
　　至死，身边都没有一个人，等不到期待，只能被烈焰活生生烧成灰烬。
　　云谏忽感魂灵觳觫，他不知为何看见将夜，会想到在彤岫村那个破败的神庙中听到的故事。
　　他没那种体验，却被那种感受困囿。
　　以至于，当他抬头看着将夜，听到少年口中不断喃喃着：「痛……好痛」的时候，再也维持不住原本的镇定。
　　他挥袖切断灵石，活生生剖开那些拥有生命，低声啜泣哀嚎的岩壁，将少年一把拥入怀中。
　　抱着他滚烫的身躯，皱眉低语：“你到底……是什么人呢？”
　　直到步入一个没有灵石吮血的岩洞中，他检查完少年的身体，发现一股神秘的力量在冲破禁制，不断修复着少年肩头和腰腹的伤口，看起来没什么生命危险了，便松开他。
　　却又被少年哼哼唧唧地喊着「疼」，手脚并用地缠上来，不撒手。
　　迷迷糊糊中，睁开那双因疼痛而委屈着，又带了点狰狞血红的杏眼，模糊不清地死死瞪着他，力道惊人地大。
　　云谏猝不及防被少年压在身下，少年双臂拥着他，缠上来，不让他走，滚烫的脸颊更是贴着他的胸膛，舒服地喟叹着。
　　云谏叹了口气。
　　似乎明白了什么，若将夜不在自己眼前，死了便死了，他连给他收尸都不可能。
　　可那双湿漉漉的杏眸委屈巴巴地望着他，他的心好似就硬不起来了。
　　任由少年倔强地缠抱他，他伸手反拥住他。
　　就算知道自己不能随意在外使用灵力，却还是让灵流化作源源不断的温凉，从他掌心没入少年后背，给他降温，也帮他梳理体内爆发出的四窜乱走的灵力。
　　好像不那么难受了，少年在一番折腾后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云谏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在这寂静的洞穴中很是明显。
　　桃眸凝去，就见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站在冰晶洞口，朝此处望来。
　　看着这两人衣衫凌乱，相拥跌躺的模样，那人估计想多了，一直警惕未散的恐惧眼神中又叠加了一丝不合时宜的尴尬。
　　云谏眯了眯眼。
　　拥着将夜翻身压下，让他平躺好，又施了一层隔音结界，便一步步朝洞口的男人走来。
　　那人还不知云谏要做什么，他只是一个底层的小修士，凭借着活络的心思和小心谨慎，不择手段才活到现在，根本没见过神隐峰仙尊。
　　因此，茫然无知地看着云谏，觑了一眼洞穴里头躺着的将夜才倏然明白过来，自己是差点害死了人家姘头。
　　好在那少年未醒，这人应该什么都不知道吧……
　　修士勉强着笑了一下，拱手道：“两位也发现了这里不受攻击，相对安全？不知可否通融，让在下也暂避一会儿？”
　　只要在少年醒来之前，将这两人都除掉便是。
　　他看不透云谏的修为，却知将夜只有金丹初期的能力，根据自己的经验判定一般来说，强者才会和强者联盟，一个弱者，身边能尽力维护他的人就只会是弱者，这个人除了一张漂亮的脸蛋，看起来应该不会多厉害。
　　云谏凝着他，望了会儿，忽然开口问：“阁下是否看到外间地上的那把匕首？”
　　修士心底一惊！
　　他发现了？
　　多年的伪装习惯，让他依旧面不改色地佯装出茫然的模样：“未曾看见，什么匕首？”
　　只见面前这张漂亮的脸并未流露出什么情绪，一双勾魂摄魄的桃眸扫过他的肩膀，又忽地低声浅笑。
　　修士：“这位道友可是需要帮助？你朋友好似受伤了，我这儿有伤药，需要的话可以……”
　　云谏忽然打断他：“留着自己用吧。”
　　修士还没反应过来，就见洞顶上一根冰棱被什么力量操控着，生生折断，而后迅速朝自己袭来，心头一颤，下意识地躲避，想往外逃，也不管外间的那些嗜血灵石了。
　　但还是晚了，他被冰棱贯穿肩膀，强大的冲击力贯着他砸向外间的乳白岩壁上，被死死钉住。
　　白衣青年闲庭信步地背着双手，一步步朝他走来。
　　语气淡漠地像是闲话家常：“我忘了，你应该用不上那些伤药了。”
　　修士肩头被刺穿，流出的血已经引起灵石的注意，那些东西蠢蠢欲动，似有生命一般朝他涌来，源源不断吮吸他伤口处的血液。
　　他惊恐万分：“求求你，别杀我，我……你要是杀了我，手上沾了仙门弟子的血，就算走了出去，也会被仙门不容！”
　　“哦？”云谏斜乜他，唇角勾起，眼底却无笑意：“原来你知道不能沾染仙门弟子的血啊……你要害人的时候，怎么就想不到呢？”
　　修士感觉血液流失很快，他见威胁无用，急忙妥协道：“我又不是故意要杀他的，我……我只是想活着，只有让灵石吸血，转移注意力才能……”
　　“才能逃出去？”
　　云谏俯身，弯腰捡起那把沾着将夜血液的匕首。
　　“那你逃出去了吗？”
　　自然没有！
　　要不然，他何至于又折返？
　　好不容易发现这里的蹊跷，终于找到了一条生路，却被眼前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美人狠辣出手……
　　他慌张之中，恐惧地哀嚎，但依旧怀着微弱的希望，哭着求云谏放过他。
　　云谏见这人哭只觉得聒噪至极，却不知为何，将夜一落泪，就让他改变原本想杀徒弟的念头。
　　他皱着眉，被吵烦了，也放弃了慢慢折磨这人的心思。
　　抬起匕首就猛地扎入修士另一边的肩头，汩汩鲜血顿如泉涌，一下子就让岩壁的灵石兴奋起来，疯狂吮吸这人的血液。
　　哀嚎不止，修士惨叫着，唾骂着，又极矛盾地怀着幽微的希望祈怜。
　　从鲜活的生命，到化作一具包着皮囊的枯骨，再到消失不见，只余下岩壁上深扎的冰棱和匕首。
　　云谏全程漠然地看着，目光未曾移开。
　　他不觉得可怖血腥，甚至血脉中有什么在隐隐涌动，那种快感一点点浮现在眼底，染得一双琉璃珠泛红，隐匿着微弱的晦暗光泽。
　　解决干净蝼蚁后，他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是看不得将夜被欺负，存心报复，还是不想让见过他的人活着走出去。
　　他撕扯了一块衣摆，皱眉擦干净自己刚才握匕首而沾到指尖的血，才踱步走回里间的冰晶洞穴中。
　　布下了隔音结界，少年并未被外界的声音吵到，依旧沉睡着。
　　只是眉宇间的褶皱不曾松开过，即便云谏已经替他梳理过灵脉中的暴动，但那种强行在瞬间释放的力量还是折磨着少年。
　　云谏不过离开了一小会儿，他就燥热地胡乱撕扯自己衣裳，贴在冰晶地面上依旧缓解不了，痛苦地皱眉哼哼。
　　喑哑的嗓子里不断溢出喊疼的声音。
　　云谏站在一边，漠然地看着少年因燥热难耐，下意识地扯开衣襟，露出颀长俊秀的脖颈，又揭开领口，显出肩头，狰狞的伤口还未完全修复，暗红的结痂烙在一片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扎眼。
　　沉入梦渊中的少年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想纾缓这种难耐的燥热，以至于拉扯衣襟的时候，手指都扣进肩头伤口里了，潜意识下哼着疼，却依旧笨拙地对自己下狠手。
　　云谏叹了口气，将匍匐于地的少年扶起，让他靠着墙。
　　却再次被少年狠狠抓住手腕，像是在烈焰中寻到了一块凉玉，抱住了就不肯撒手。
　　“呃……”迷迷糊糊中，将夜皱着眉掀开沉重的眼皮，他几乎是整个人都挂在他身上，因此入目的是云谏线条流畅的下颌，和那双紧抿的薄唇。
　　将夜觉得抱着好舒服，皮肤的温度终于降下来一些，喉咙里，心腔里却还是热得要命。
　　他意识混沌，只会遵从本能去索取自己想要的。
　　冰晶世界泛着一层幽蓝的光，给入目的轮廓笼上一层很凉的感觉。
　　他松开紧抱的臂膀，蓦地去捞那看起来更加舒凉的东西。
　　双臂环上对方的脖颈，唇蓦地凑上，贴在冰凉的薄唇上，不顾对方刹那间的僵愣，舌尖试探着轻轻舔了一下，喉咙里忍不住发出舒服的喟叹，便凑得更近，毫无章法地啃起来。
　　“呃……”云谏根本想不到这小崽子胆子竟这么大！
　　清醒的时候口口声声说绝不染指师尊，绝不亵渎师尊，意识模糊中的本性却如他脑海中那些龌龊不堪的肖想一样，胆大又赤裸！
　　云谏心底窒塞地难受，平静无波的心倒是难得的动起了火。
　　他掐着将夜的下颌，拉开这张滚烫的脸，正要一巴掌抽过去将人弄醒，桃花眸却倏然对上湿漉漉泛着委屈的杏眼。
　　“呃……”这孽徒竟还委屈上了？
　　云谏好气又好笑，少年的脸颊上还有今日晨间自己抽的那一巴掌，尚未消退的红痕，脸颊上还沾着点点血滴。
　　巴掌没落下去，倒是挨着那张尚且稚嫩的脸蛋，狠狠搓弄掉血渍。
　　将夜的脸都被他搓红了，却因云谏掌心的凉意，自己主动往上蹭。
　　云谏：“……”
　　像一只讨了打，还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主人的蠢笨幼犬。
　　大约是体内暴动的灵力渐渐被安抚下来，浑身还很热，但没那么烫了，将夜模糊的视线也一点点清晰起来。
　　对上一双琉璃桃眸，他先是震愕了片刻，后知后觉抬起手背使劲搓红了眼眶，再瞧，人还在自己面前。
　　“呃……”
　　“师……师尊？！”
　　“嗯。”师尊喉咙里溢出声音，听不出喜怒，又淡漠道：“醒了？”
　　“醒、醒了……”
　　“那松手吧。”
　　将夜这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双臂揽着师尊的脖颈，压着他银白的长发，整个人更像是没骨头似得懒散地依偎在师尊怀里，腿脚不客气地架在师尊膝上。
　　看着师尊被揉乱的衣裳，又瞧见自己滑下肩头的襟口，一张脸腾地烧起来，刚刚缓下去的燥热又被点燃。
　　他羞愧难当，忙不迭松手跳起来，却因牵扯到肩膀上的伤口而疼地嘶嘶叫唤。
　　垮批的一张脸上，红红黄黄应接不暇。
　　望着师尊薄唇上添染的水润光泽和一抹嫣红，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神识模糊中吃到的东西不是什么冰糖，而是……师尊的唇！
　　他觉得自己快窒息了……
　　脑袋上的软发都像是被抽了魂似得，蔫耷耷的，不敢动弹。
　　他明明发誓绝不染指师尊，却一次一次又一次地对师尊动手动脚，每一次都说是最后一次，绝不再犯，却每一次都说话不作数。
　　他真的好难过，恨死了自己！
　　却又偷摸着去瞧师尊，捂着还在疼痛的伤口，心底感慨万千。
　　师尊啊师尊，你为何待我这般好？你若是不来救我，我一定就死了，我这样的孽徒，留着也是给你添堵，还……一次又一次轻薄你，你怎么能……
　　“唉！”
　　年纪不大，长叹起来倒像是看惯了浮生，历经沧桑的老者。
　　将夜跌坐在地上，一寸寸往后挪，生怕惹了师尊不高兴，也生怕自己控制不住手脚，又冒犯师尊。
　　“别动。”师尊突然开口，一双桃眸看向他。
　　紧接着，师尊蓦地倾身伸臂，一把揽住他，往怀里带。
　　将夜：“！！”
　　将夜：“师尊，别……别这样……”
　　一张脸上尽是惊慌失措，一会儿红盖过了黄，一会儿黄又反压红，总之精彩地都让云谏气笑了。
　　他忍不住屈指敲在这小脑袋瓜子上，无奈道：“你以为是什么？”
　　“我以为是……”
　　将夜话没说完，就感觉到师尊按在后背上的手正在源源不断地给他输送一股沁凉的灵力。
　　将夜的脸更红了。
　　想歪的竟只有我自己吗？
　　将夜不敢抬眼看师尊，为了掩饰这种尴尬，努力找话题：“师、师尊是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
　　还没等云谏回答，他好像想起更要紧的事！
　　蓦地瞪大眼睛，一把攥住师尊的手。
　　紧张着说：“师尊你快回去！他们就是想往你身上泼脏水，你离开城主府，他们就会找理由陷害你！你不能在这里，你快……等等，这里是神脉洞穴，那群人都守在洞口的，你不能就这么出去，你……”
　　将夜快急死了，大脑飞速运转，想找一个给师尊摆脱嫌疑的方法，却语无伦次了半天，想不到法子，拉着云谏的手也越攥越紧，掌心冒汗。
　　向来不爱向任何人解释行为，不愿多说一个字的云谏，忽然看不下去了，能感受到小徒弟因为紧张，体内的灵流又开始乱蹿。
　　他摁住将夜的手，浅声道：“没事的。”
　　“怎么会没事呢！”
　　小徒弟一急起来，简直没大没小，狼崽似得上浮着眼珠，低吼道：“你根本不知道多少人想要害你，我知道你在乎我，你爱我，但是也不能不在意自己的命！你不在乎，我在乎！”
　　他说着说着，眼眶里都蓄出泪了，却又凶巴巴地瞪着云谏。
　　云谏望着这双眼，有些怔忡。
　　良久……
　　薄唇轻启：“你刚刚说什么？”
　　将夜：“我说……我……”他忽然缓过来，脑子里把刚刚的危险发言一个字一个字回忆了一遍。
　　每个字都认识，可拼凑在一起……是什么意思？
　　他……他为什么会说出这么无脑的话？
　　不敢看师尊，眼睛杵着地面，脑袋更是像鹌鹑一样埋在胸口。
　　偏偏师尊清泠泠的嗓音带着微哑的叹息，魔鬼似得凑到他耳边。
　　“你刚刚说……我爱你？”
　　作者有话说：
　　将夜：我替师尊先向我自己表白！机智！
　　某禾：那你可真是个大聪明……
　　虽然只有一更，但量其实和双更差不多。


第51章 那个道具
　　师尊的自我攻略——他爱惨了我
　　“我……我、爱、你？”
　　将夜脑袋嗡嗡的， 把这三个字又嚼了一遍，感觉到搭在自己后背的手都愣了一下，他才忽然惊醒一般瞪大了眼睛看着师尊， 拼命摇头。
　　“不是不是，我说错了， 不爱！不爱的……”
　　看着师尊晦暗难明的脸色，他觉得自己是不是又说错话了， 急忙否了上一句， 笃笃点头：“没有不爱， 爱的爱的！”
　　找补道：“是徒弟对师尊的爱，敬爱的爱！”
　　师尊没说话，看了他一眼又垂着睫毛问了另一件事：“你昏迷过去之前，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什么？
　　将夜昏睡刚醒，脑袋瓜子又不太灵活， 只记得自己浑身疼的要命，以为要死了， 却没想到师尊出现又救了他。
　　他说：“好像有个声音和我说话， 我看不到他的脸，但觉得声音很熟悉，就是想不起来在哪儿听过。”
　　“他说什么？”师尊问。
　　“他说……我的修为本来有渡劫期，被什么压制了， 他可以帮我解除禁制，这样我就不会死在这儿了，但是需要代价交换。”说到这个，将夜直皱眉头， 瘪着嘴嘟囔道：“那代价很过分！”
　　“可你还是答应了。”云谏对他说。
　　“我没有答应！”将夜急了， 猛地坐直， 却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委屈道：“他要我拿最重要的东西去换，我这么可能同意，那是恶魔的交易，肯定没安好心眼！”
　　看少年激动的样子，云谏沉默了片刻，说：“如果真的存在交换的话，他已经把你的禁制解开了，修为都还给了你，你付出的代价就……”
　　“啊！！”将夜浑身一颤，他瞪大了杏眼看着师尊，僵硬地似一块木头，又蓦地倾过身体，双手死死抱着师尊的手臂，不停摇头。
　　“我不要什么修为！你让他收回去！我不拿师尊换！”
　　“呃……”云谏明白了，原来这笔交易的筹码是自己……
　　做这一切的到底是什么人？
　　将夜身上的秘术他闻所未闻，饶是自己也解不开，却被对方轻松化解，这少年过不了多久就能彻底拥有渡劫期修为，渡劫期修士在整个修仙界都实属罕见，足以横行一方。
　　他又觉得有些好笑，对方竟把他当作将夜的所有物吗？说交换就交换？这话更像是在逗弄小孩子。
　　不管将夜同不同意，对方像是原本就打算帮将夜，却故意找个借口吓他。
　　云谏竟有些莫名好奇，将夜心里是怎么想的。
　　于是他问：“你若真拿我去换，从今以后，你便是渡劫期修士，整个修仙界，泱泱数十万修士，能达渡劫期的不过十余人，再往前一步精进至大乘，便有望飞升，不心动吗？”
　　将夜看起来并不像是已经知道自己身体内的禁制被解开，以为那些灼烧感和疼痛感都是遭遇暗算，导致身体受伤的反应。
　　云谏来了兴致，继续忽悠：“就算对飞升不心动，那权力呢？在修仙界向来以强者为尊，你若答应了，往后谁也不能欺负你。”
　　将夜听着，目光呆呆的，却可耻地心动了。
　　原因无他，是他弱地太久了！
　　他虽知道原文剧情，可以规避一些糟糕事件，但很多事防不胜防啊，再加上颜色文中对吃肉以外的剧情几乎就是一笔带过，他真没那么了解这个世界，遑论保护师尊？
　　就连唯一能给他剧透的手抄小册子，都因为他是个文盲而没看懂，后来还被师尊扔了。
　　将夜纠结的眼神坦荡又赤裸，云谏看在眼里不由得露出讥诮的神色。
　　早该明白的，面对力量的诱惑，这世上又有几人能抵挡住呢？
　　哪知少年只是讷讷地沉思了片刻，忽然抬头看着师尊，坚定地吐出一个「不」字。
　　“不！我不要！”他说：“我想得到力量，是为了保护师尊，如果代价是把师尊给兑出去，那我要那力量有什么用？”
　　他看着他这样说，眼神纯澈又炽热，不似作伪。
　　竟让云谏心神震荡。
　　少年一遍遍说着要保护他，他早就听得耳朵起茧了，从来只是当玩笑听听。
　　但面对这样的诱惑，少年还能这么认真坦荡地倾诉一腔赤诚，倒是让云谏再也不能无视此前的那么多承诺。
　　小徒弟……竟是将那些承诺当真的吗？
　　一句「为什么」噎在喉咙里，未问出，心底好似早就有了答案。
　　敬你、爱你、护你、为你好，这样的话从嘴里说出来是很随意的。
　　凡人的承诺或许是嘴上挂蜜，用欺瞒换钟情。
　　又或者一开始确实那么想，但要不了三年五载心就会变，曾经的承诺是真，往后的始乱终弃也是真。
　　年纪太小的人作出的决定往往不能信，说好听点是少年意气，本质上也不过是阅历不够，经历未到，总之以后终究是长叹一声「年少无知」。
　　云谏笑笑，但眼底没有笑意，只有彻骨冰寒。
　　“你现在的还小，往后回想起来会为自己现在的决定后悔的。”
　　被否认剖心之言会让人很难受，少年伤心了，倔强着说：“我没有后悔，我都懂，以后也不会后悔，就算错过这个机会也没关系，我以后努力修炼就是了。”
　　“努力修炼？你的修为是被秘术禁锢住的，就算你再努力也难有大成，反正，最终还会跌回筑基期。”
　　云谏并非有意打击他，只是觉得少年人的坚持荒唐又可笑。
　　不过活了十几年，他懂什么？
　　云谏都活了千年了，都搞不明白自己所求为何，存在意义，生命价值……
　　也不知道是气自己，还是恼将夜，他脸上像是覆了一层冰霜，一根一根手指头地扒开将夜的熊抱，好让那片虚假的炽热不影响自己的心境。
　　他扒开他的手，他就又缠了上来，像一只怎么都撵不走的幼犬。
　　云谏讥诮道：“你这是做什么？”
　　“师尊生气了。”将夜小声委屈地笃定道。
　　圆润湿漉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云谏，认真说：“我不知道师尊哪里不高兴，师尊你告诉我，我改还不行吗？师徒哪有隔夜仇啊？床头吵架床尾和的……”
　　云谏：“……”
　　“我是真的想在师尊身边，如果……有一天师尊不需要我了，我也可以离开……”
　　将夜想：只要师尊规避剧情套路，渡过难关，不会黑化，他其实就不怕啥了。
　　到时候师尊做他的神隐峰仙尊，他就约上洛言，邀了闻人玥，去这个新奇的世界走一走，逛一逛。
　　少年的眸子太赤诚，太热烈了，像燃不尽的烈焰，似扑不灭的星火。
　　云谏没打算告诉将夜，那个人已经解开了将夜身上的禁制，假以时日将夜就能完全恢复至渡劫期修为。
　　他忽然有些在意将夜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
　　使他面对极致的诱惑都未曾妥协，不肯置换。
　　他听到将夜说那是自己。
　　生命中最重要的……是师尊……
　　想在师尊身边……守护师尊……
　　尽管云谏笃定将夜以后会后悔，会觉得这个荒唐的想法和承诺可笑，但还是难免触动，麻木的心腔像是被重重捶打了一下。
　　一个人说敬你，爱你，或许只是一时冲动。
　　但至少，不祈未来，只求今朝，在这一刻，一片热忱不会是假。
　　杏眼里藏不住情绪，关切的目光如流火飞星，毫不吝啬地倾斜而出，直往云谏的心腔里钻。
　　他以为小徒弟在演，但其实不是……
　　云谏看着少年，终是明白了。
　　将夜宁可背叛身后操控设局的人，也要陪在自己身边，怀着目的接近自己，却又无可自拔地爱上了自己，以至于到现在都迟迟没动手。
　　他那么喜欢他，怎么可能伤害他呢？
　　明明喜欢的人就在眼前，却只能以守护的借口换来时时相伴，以敬爱的理由，可怜巴巴地维系着这份师徒情，明明满脑子都是玷污自己的想法，却不得不抑制本能，守护那点卑微的情愫。
　　即便拥他如霜冰，爱他似雪凉，少年却一腔孤勇，死不回头。
　　说实话，蓦然领悟了少年这番纯炽的爱意，云谏除了震撼还有些不自在，他活了一千多年了，甚至不止，从没人对他表露过这样的感情……
　　可就算这样，将夜也该知道，自己不可能接受他的爱。
　　或许将夜是知道的吧？
　　他知道就算他表达了，自己也绝对不会接受，他永远不会得到回应。
　　于是，才将痴情化作敬爱，只求一个守护身侧。
　　莫名为少年感到哀戚，虽是不反感，却不想再提，像是逃避着，怕哪一天少年头脑一热就慌乱出口，表达了这份痴情。
　　到那个时候……
　　他又该怎么回避？
　　云谏想了许多，眼底的讥诮和嘲弄在认清这份真挚后渐渐散了，桃花眸中有些哀凉，怜悯地看着将夜。
　　漠然道：“我知道了，今日之事到此为止，你莫要再多想了。”
　　那也就是说，师尊不生气了？
　　将夜双眸一亮，喜悦的情绪堆满了脸，唇边的梨涡像是盛满了蜜酿。
　　云谏心中感叹：不过是让他知道了自己明他心意，他就这般满足？但……终究不是正经啊。
　　“先离开这里吧。”云谏说。
　　将夜点点头，却又忧心忡忡看着师尊：“师尊怎么进来的？我跟到洞口，看到好多仙门修士围堵在那里，说是那些从城主府逃出来的妖邪躲了进来，师尊，你是不是已经被他们看到了啊？”
　　他问的小心翼翼，这种猜测让他恐惧，怕师尊被仙门发现，而造出更离谱的谣言。
　　师尊却摇摇头说：“我并未从洞穴入口进来。”
　　而后就开始打量起这个冰晶洞窖，无声拒绝了将夜正打算说出口的追问。
　　他的原形除了步凌尘，他不想被任何人知道，纵使已知小徒弟对自己情根深种，不会设计陷害自己，也不愿袒露太多。
　　他朝着自己早就瞧见的，冰封在岩壁中的彩翼鸟看去。
　　将夜也皱眉忍了忍身上的伤，跟着师尊走过去，凑近一看，才发现这鸟好奇怪，生了华美的彩色羽翼，却又长得奇形怪状，说不出来是美还是丑。
　　那不是一只鸟，而是两只紧贴在一起，一只缺了左翼和左腿，另一只缺了右翼和右腿，彼此相拥着，从某个角度看就觉得只是一只鸟。
　　师尊皱眉看着，不知怎么就认了出来：“是比翼鸟。”
　　这是远古传说中的一种神鸟，本不该出现在修仙界。
　　但这种模糊的记忆只能让云谏认出这是什么，却不能判断为何传闻中的神鸟会坠落凡尘，出现在神脉中。
　　修仙界的神脉是九天之上神族的馈赠，但为何会在神脉之中囚囿神族生灵，云谏想不明白。
　　“师尊！它发光了！”
　　犹如冰棺一般死寂的晶体瞬间照射出耀眼而圣洁的光亮，云谏下意识拉着将夜的手。
　　然而，那光亮并不是什么攻击性的手段，随着一声悲鸣，冰封在岩壁中，犹如美丽死物的比翼鸟蓦地复活了！
　　一边的眼珠转了转，动了一下脑袋，就转头看着两人。
　　这时候，他们才看清，比翼鸟能活动的只有半边身体，随着角度的转变，另外半边身体暴露在他们面前，那半截如死物，彩羽零落，露出半腐朽的身躯。
　　比翼鸟是成双成对的，这种情况说明它的爱侣已经死了，死了很久了。
　　比翼鸟忽然张开尖喙，口吐人言：“如尔等所见，我的道侣早已魂归冥渊。”
　　它声音温和，将夜本能判断它并无攻击性，怜悯问道：“它怎么死的？你又是怎么被困在这里的？”
　　大约是道侣死了太久了，哀伤的情绪早就在岁月中冲成温柔的陪伴，比翼鸟并不恼怒于少年的无礼。
　　它说：“说来很长，说了也无意义。”
　　漆黑深邃眼珠子一转，移向云谏，忽然道了句：“凤岚殿下，别来无恙。”
　　已经是第二次听到「凤岚」这个称呼了。
　　云谏心底一惊，他皱眉问：“你认得我？”
　　“当然，凤岚……呃……”比翼鸟像是被什么刺痛了喉咙，话说不出来，它缓了一会儿，叹息道：“我被施了禁言咒，有的话说不出来。”
　　禁言咒是一种古老的咒术，与将夜体内压制修为的那种秘术相似，总之，已经在如今的修仙界绝迹，更不可能有人破解开。
　　云谏有些失落，看了一眼将夜，又抬眸问：“他体内的秘术禁制是你解开的吗？”
　　“解开？”
　　将夜愣了一下，他不是没跟那古怪的声音交换吗？怎么就解开了？
　　比翼鸟说：“并非是我，而是……”
　　话到嘴边，它又说不出来了，痛苦地在岩壁罅隙中挪动了下身体。
　　“我说不出来，但不是什么坏事。看到殿下你如今好好地站在我面前，我为殿下感到开心。”
　　好端端？
　　云谏心中苦笑，他这个样子哪里像是好端端的？
　　失去的记忆找不回来，表面受人尊敬，背地里却是被拴困的囚徒。
　　他虽不在意这些，却还是不由感到疲惫，就像是在笼中哀嗥了很久的困兽，到最后都没力气挣扎了，像是认了命地趴伏于死寂长夜中，浑身覆霜盖雪，森冷地快被冻死了。
　　冰凉的手指忽然被包裹进温暖的掌心，云谏回过神，垂睫看着身侧的小徒弟，少年没心没肺地冲他傻笑，似是安慰。
　　“有什么办法可以救你出来？”云谏问。
　　这里的冰晶岩壁虽然坚硬，但云谏还是能剖开的，只是他发现将比翼鸟封印其中的那块冰晶不似凡物，他应该是破不开的。
　　比翼鸟摇摇头，转眸温柔地瞧着早已干涸成骸骨的伴侣，轻声道：“没有办法，以前的殿下或许可以，但是现在……没关系，我早就该随它去了。”
　　比翼鸟情比金坚，是对待伴侣最忠诚的象征。
　　它说：“苟延残喘至今，也只是怀着希望能再见殿下一面，我不能说更多，但有两样礼物要送给殿下。”
　　说着，它身体飘散出两片彩羽，那羽毛竟能透过封印的冰晶，飘到两人面前。
　　将夜望着那华美的翎羽，总觉得怪怪的。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伸手就去拍打，反而让彩羽被冲散开，直接冲进他们的衣襟中，毫无预兆，因此猝不及防。
　　将夜急了，虽然本能觉得比翼鸟不是什么坏鸟，但是在师尊面前，他觉得全世界都有恶意。
　　“师尊！”
　　不顾自己衣襟中也钻入一片，伸手就去扒拉云谏的衣襟，一扯开就见白皙的，覆盖一层劲俊肌肉的胸膛上烙着闪烁金红光泽的翎羽。
　　他伸手去捏，去掐，去摸，去抚，都不能撵走那片翎羽。
　　掌心长短的羽毛像是纹身一样死死刻在师尊胸膛上——心脏的那片位置。
　　少年慌张：“你有没有不舒服？疼不疼，烫不烫？”
　　他一着急起来，扒拉云谏的手就不知规矩。
　　云谏记着他是喜欢自己的，为免越陷越深，只能捉住小徒弟不安分的手，拉上自己被扯下肩膀的衣领。
　　垂睫看着他说：“我没事。”
　　比翼鸟也道：“小公子莫要着急，比翼鸟的子母彩羽并非什么邪物，或许可以帮助你们……”
　　它又没说完，云谏知道，这又触及了禁言咒。
　　将夜忽然愣在原地，一点儿都不慌张于师尊安危了，但……似乎另一件更加让他惊恐的事情出现了。
　　他瞪大了眼睛：“子……子母彩羽？”
　　又没规矩地拽开师尊的衣襟，死死盯着白皙胸膛上那片金红的烙印，然后颤抖着手，粗暴地扯开自己衣领。
　　与师尊同款的羽毛烙印也落在他的胸前，只不过是冰蓝色的……
　　眼前阵阵发黑，差点晕厥。
　　他忽然被折腾地快气傻了。
　　原文描述中，徒弟至死修为都没超过师尊，师尊却不反抗，任由徒弟亵玩，除了身体虚弱，以及对徒弟情根深种，予取予求之外，还有一点原因。
　　那就是，徒弟得到了子母彩羽。
　　子羽种在师尊身上，母羽种在自己身上，不但让师尊对他情难自抑，还能跃过修为阶层，操控师尊。
　　将夜没想到，自己终究还是走上了大逆不道，欺师灭祖这条路。
　　他看着师尊的眼愈发怜悯起来，恨不得剜了自己胸膛前的那块肉。
　　操控师尊是不可能操控的，打死他也不会那么做！
　　比翼鸟却忽然满意道：“这是我送给殿下的第一件礼物——一个忠诚的信徒。殿下持有母羽，便可……”
　　它话没说完，将夜忽然惊讶道：“你说什么？！哪……哪个是母羽？”
　　将夜使劲在一堆颜色文字中疯狂寻找，终于让他从肉缝中看到了一笔带过的道具描写。
　　——日暮西山，宁静的神隐峰没有任何人来打搅这对悖德的师徒。隐忍的呻吟声从摇晃不止的镂花窗框里传出，面色潮红的谪仙趴伏在窗棂上，摇摇欲坠……
　　身后狠戾的徒弟戏谑地抚过师尊皮肤上的蓝色羽毛烙印。
　　“师尊，子羽在你身，母羽在我这儿，你一辈子都只能乖乖听我的话，任我玩弄。”
　　……
　　缓过来的将夜如坠冰窖，浑身觫然。
　　啊啊啊一种植物啊！
　　他怎么就忘了这么重要的描述？
　　等等……
　　好像哪里不太对！
　　子羽是冰蓝色，母羽是金红色……所以子羽现在在自己这里，母羽在师尊那，这种与原文完全不符的设定，是不是已经改变了什么？
　　冷静下来后又莫名庆幸地拍了拍心口，小道具安装反了哈哈哈笑死他了。
　　总而言之，自己没办法用这个小道具对师尊做那种事了！
　　所以……小道具不起作用了？
　　所以……剧情已经被改变了？
　　作者有话说：
　　师尊的自我攻略模式开启，请将小夜准备好迎接疾风


第52章 洞房花烛
　　怎么还有监督别人洞房的癖好？
　　“这第二件礼物， 便是送两位一场梦。”
　　比翼鸟说：“有的话我没办法说出来，殿下去梦中或许能寻觅到一些痕迹。”
　　说着，冰晶洞穴内开始氤氲起一团雾霭， 他们仿佛被带到了另一个不为人知的空间里，耳边比翼鸟的声音飘渺空灵， 渐渐消散。
　　“望殿下得偿所愿……”
　　将夜只觉得头晕目眩，想去拉师尊的手， 却发现身边空无一物。
　　惊慌失措中， 耳边响起击鼓奏乐声， 从渺远空灵到近在咫尺，他还未反应过来就被好几双手推搡着，身边的人替他拉开一扇门，就将他推了进去。
　　他一回头就对上门口站着的体态丰腴的女人。
　　她的打扮非常浮夸，浑身梅红的绸缎喜服， 手上绞着一方大红的帕子，一张粉黛堆积的脸堆满了笑， 挤地眼尾褶子都卡了斑驳的粉。
　　“良辰吉日耽误不得， 公子早些与夫人就寝吧。”女人笑弯了眼，挥着喜帕就阖上了门。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粗壮的红烛滴落蜜蜡，彻夜燃烧， 散着融暖的光。
　　将夜发现自己穿了一身大红喜袍，这梦境竟是让他娶妻吗？
　　他有些别扭，虽说自己发誓绝不再碰师尊，但自己作为师尊前相好， 转眼与他人成亲， 师尊会很难受吧？
　　踌躇着回头， 发现绣满交颈鸳鸯双飞凤的锦罗暖帐婚床上，俨然端坐着一个同样身着大红喜服，盖着红帕的人。
　　将夜唇角抽搐，不晓得这梦境里的人是剧本设定好的工具人，还是拥有自我意识。
　　打量一眼不算大的喜房，还是走过去推门，准备去找师尊。
　　不知道师尊有没有同他一起被拽入这个梦境。
　　他发现自己怎么都拉不开门，像是在外面上了锁。
　　“公子早些与夫人就寝吧。”堆笑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通过摇曳的红烛，喜婆的影子投射在门框上。
　　将夜愣了一下，又听喜婆道：“请公子为夫人揭下盖头。”
　　“呃……”虽然是梦境，是假的，但将夜还是不想那么做，他又不想娶人家姑娘，揭她盖头，不就等于承认这妻子了吗？
　　看着铺陈红布的桌上摆着一堆桂圆花生与红枣，还有两盏酒杯，将夜脸红了，有些尴尬，轻咳一声，准备枯坐一夜，等门口的喜婆走开再想办法。
　　岂料，察觉到将夜没动静，那喜婆的声音又响起来。
　　“请公子为夫人揭下盖头。”
　　“呃……”将夜不动声色，当没听见，那喜婆却像个复读机似的，一遍又一遍重复这句话。
　　将夜悟了，这梦境莫非就像游戏通关一般，只有按照NPC的指令完成任务，才能继续往下走，否则就会卡在原地？
　　在喜婆的催促声中，他别扭地朝着床榻走去。
　　床边静坐的新娘应该也是个NPC吧？一动不动的，就像是等着将夜完成任务。
　　将夜闭了闭眼，暗示自己冷静，这不是什么洞房花烛，只是完成任务而已，反正新娘又不是真的。
　　在喜婆机械重复声中，将夜诚惶诚恐地走过去，闭了闭眼咬牙一把掀开红盖头。
　　“师尊？！”
　　将夜吓傻了，对上师尊那双桃花眼，他整个人都僵硬在原地。
　　门外的喜婆不说话了，但一袭嫁衣的师尊皱着眉，似带着半点愠怒动了动唇，终究没说出话。
　　将夜两股战战，恨不得扑倒在地给师尊磕头赔罪，好半天才结巴道：“师、师尊，怎么会是……你啊？”
　　师尊轻轻摇头，没有动弹，好似意识尚不能操控身躯，暖光旖旎的烛火下，一张瓷白的脸被衬地洇出嫣红，也不知是不是比翼鸟的恶趣味，师尊的唇似被抹了浅红的口脂，双颊上也沾了淡淡的胭脂。
　　他本就极为俊美，平日穿着素色白衣恍若不染尘埃的神祇，这一刻被迫套上红裳，倒显得有些妖冶。
　　一头银白的长发换成了墨黑，桃眶中的浅色琉璃珠更是浓郁成深邃的星空，泛着点点碎光。
　　好看是真好看……
　　师尊果然是大美人！
　　将夜忍不住咽了咽喉咙，不自在地撇开眼，居然可耻地有那么一点点心动。
　　但他是个自控能力极强的男人，不可能觊觎师尊，更不可能碰师尊。
　　要是换成原主，恐怕早就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
　　第一波任务完成了，喜婆又开口说话：“请新郎新娘同饮交杯合卺酒。”
　　将夜脸都垮了，他为难地小心翼翼看着师尊。
　　刚刚是不知道新娘是师尊，他才揭的盖头，现在对着师尊这张昳丽的脸，他怎么可能还下得去手？引起师尊误会怎么办？师尊要是因这旖旎的氛围而心动，不死心想再续前缘又该怎么办？
　　他脑袋嗡嗡的，混乱的要命。
　　外间的喜婆不知怎么窥探到两人没动静，一个劲地催促。
　　师尊忽然开口，面无波澜地看着桌上准备好的酒盏，道：“去拿来。”
　　“好吧……”
　　师尊都发话了，看来彼此都知道这不过是一场通关游戏，要是他还故作姿态就显得奇怪了。
　　将夜叹了口气，算了算了。
　　认命地倒了两杯酒，走到床边，不敢看师尊，低头盯着脚尖。
　　师尊似乎已经能稍微控制一点身体了，他接过一盏酒杯，淡漠道：“只是入了一场梦，你不必多想。比翼鸟织就的梦境没有破解之法，只能按照要求走完整场梦才能出去。”
　　师尊都这么说了，将夜只能将双颊的赧红往下压了压，木讷地点点头。
　　交杯合卺酒不是两人都喝了就行，必须按照喜婆的要求做完，否则喜婆就会一直重复台词。
　　将夜闭着眼，手肘绕过师尊的臂弯，他抖地太厉害了，酒水明明浅地不及杯缘，却磕磕碰碰地晃撒出来，沾湿了师尊的衣袖。
　　喝吧喝吧，喝完了就没事了！
　　将夜这般想着，就扬起酒杯欲一饮而尽，却因拉扯的幅度太大，僵硬的手臂倏然牵动尚未恢复身体控制力的师尊，拉着人倒在自己胸前。
　　“呃……”杯酒倾洒，尽数溅在师尊领口衣缘，白皙颀长的脖颈上都是水珠，顺着襟口流淌进去，纤长的睫毛上还挂着酒珠，就像是潸然落泪一般。
　　将夜傻了，呆呆地不知所措，只见师尊皱眉，撑着他的腿重新坐直。
　　外面的喜婆又重复喊道：“请新郎新娘同饮交杯合卺酒。”
　　师尊不看他，只沉冷着嗓子吩咐：“重新去倒两杯。”
　　这一次，酒没有洒出来，听着门外没再重读这句台词，想必是这一关过了，这游戏说难吧它一点都不难，说简单吧……其实算不上简单，但秉承一个规则，只要我不尴尬，只要我够不要脸，很快就能通关！
　　将夜小心翼翼地对师尊说：“师尊，这就是个游戏，不是真的，我也没有想要娶你，只是剧情需要，你就当演戏就行。”
　　“嗯。”
　　门外喜婆又高声道：“红烛高照，长夜漫漫，请新郎新娘早些就寝。”
　　将夜已经很熟练了，拉下锦绣红帐，在红烛光晕中开辟出一片昏暗的天地，往床内一滚，然后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小声说：“师尊，咱们把最后的流程走完，应该就完事了。”
　　他又尴尬地想：顶多第二天喜婆会来检查落红，到时候放点血就蒙混过去了。
　　但这种想法肯定不能跟师尊说。
　　唉，看来只能他一个人默默安排。
　　这种感觉让他心情有点好，像是体会到了保护师尊的快乐。
　　红帐内光线昏暗，只有师尊坐的床沿位置还能漏进来一丝光，让将夜看不清云谏的表情。
　　门外喜婆又重复了好几声，一声比一声急促，似在催促他们。
　　他又伸手去扯了扯师尊的袖子，无知无畏道：“咱们赶紧吧。”
　　师尊沉默了片刻，桃花眸望着床内侧的少年，将夜看不清他的脸，可他却能完全看清楚将夜。
　　少年脸上一派天真，一时间让云谏有点拿捏不住他怎么想的了。
　　是根本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还是说哪怕明知是逢场作戏，明知是一场梦，也要将现实中求不得的东西，假托于旖旎梦境？
　　明知梦醒以后，他们之间依旧泾渭分明，依旧只能维持师徒关系，也要一晌贪欢，沉醉今夕？
　　云谏幽幽叹息一声，怜悯地看着少年。
　　最终还是如了他的愿，躺在他身侧。
　　少年温热的手一点点摸索过来，扣住他的手指，云谏皱了皱眉，到底还是没抽开，任由少年握着。
　　他能给他的，也就这一点了。
　　纵容一场梦而已，醒来还是黄粱南柯，不提也罢。
　　将夜在昏暗的，几乎看不见师尊位置的锦帐内有些慌张，太黑了，这个梦境又古怪的很，拉着师尊的手比较好，免得切换场景的时候又把人给弄丢了。
　　指节一点点扣进师尊的指缝中，相扣交握，给了将夜极大的安全感。
　　想着躺一夜就能出去，心底美滋滋，这不就是传说中的躺赢吗？
　　但是师尊能睡，他不能睡，他怕自己睡着了又对师尊做出什么大逆不道，不受控制的事来。
　　然而……
　　“红烛高照，长夜漫漫，请新郎新娘早些就寝。”听腻了的声音幽幽地从门外飘进来，语气语速都机械地未曾变化。
　　将夜心底一紧，对喜婆聒噪的声音有些不耐烦：“这不都躺着了吗？怎么还喊个不停？”
　　将夜的话一出口，外面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又提高了嗓门，带着更加催促的语气继续念个不停。
　　身侧与师尊交握的手忽然被抬高压在头顶上，身边的人翻身压过来，虚虚悬在他上方，用很轻的声音在他耳边说：“声音小点，她能听得见。”
　　“呃……”将夜无语，游戏的NPC这么智能吗？
　　师尊压着他，带着热气的均匀呼吸撩在耳边，将夜的耳根唰地一下红了。
　　靠……靠的太近了。
　　大气不敢喘，只能黑暗中眨了眨眼，嗓音都有点哑了，很轻地说：“那……我们怎么办啊？就寝就真的要睡着了才算吗？”
　　虽然他觉得自己昨天又意外对师尊做了不可描述的事，却不愿意破罐子破摔，他怕自己睡着后，身体不受控制，又或者被莫名消失的原主夺回身躯。
　　依照原主那急色的心态，看到师尊这般妍丽的模样不得兽性大发，如饥似渴啊？
　　不能睡着……
　　真的不能睡着！
　　师尊悬在他上方未动，似乎在思考什么，过了会儿才略有迟疑地压低嗓音，贴他耳边问了句：“你看看你灵力还在不在。”
　　将夜笃笃点头，感受了下灵脉，发现其中竟空空如也！
　　他瞪大了眼睛望着朦胧在昏暗帐内的师尊，不用他说，云谏也明白了。
　　“果然如此，我也一样，比翼鸟织的这个梦中世界并非修仙界，没有灵力存在。”
　　“那……那我们怎么办？”
　　云谏能感觉到比翼鸟并无恶意，甚至能在它身上感受到一股很亲近的熟悉感，却不知它到底想在这个荒诞的梦境中给自己什么提示。
　　云谏：“按照要求走下去，顺着她给的提示。”
　　将夜当然知道，但他还是搞不懂喜婆的「就寝」是什么意思。
　　他焦急道：“都躺下了还不走，难不成真的要睡着了才有用？”
　　云谏一愣：“你不明白？”
　　少年瞪大眼睛，困惑道：“明白什么？”
　　他睁圆的杏眼中没有丝毫伪装，整张脸写满了困惑。云谏能看清他的面容，他却看不见云谏愣怔的表情。
　　这小徒弟平时满脑子废料，想的都是些污浊肮脏之事，怎么偏就暗示这么明显的情况下，显得纯良又无知呢？
　　这个人本身很矛盾，云谏对他的认知和判断也因此而复杂地晦涩难明。
　　门外喜婆不耐烦的声音越喊越频繁，越喊越急促，好似新房内的两人不给个交代就不肯罢休。
　　如果不做点什么，不提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难以预料的事，光就剧情都难以再继续走下去。
　　将夜急啊，但他师尊也不见得有多淡然。
　　比翼鸟到底想给他什么暗示？
　　云谏浅叹一声，俯在将夜耳边说：“待会儿别动。”
　　又补了一句：“也别多想。”
　　多想什么？将夜不知，但还是本能地信任师尊，乖乖地点了点头。
　　这么一会儿时间，云谏的体能恢复，差不多能完全控制身躯了，他垂敛长睫，一只手就着十指交握的姿势，另一只手撑在床头的木栏上，面无表情地开始……
　　晃动……
　　将夜：“……”
　　随着木床嘎吱嘎吱作响，饶是将夜刚刚不懂，也不打算多想，都在这令人面红耳赤的声音中红了脸。
　　原来，喜婆说的「就寝」是这个意思？
　　怎么还有监督别人洞房花烛的癖好？！
　　随着木床的晃动越来越激烈，嘎吱嘎吱的响声一浪一浪往门外传，喜婆的催促声不那么高亢频繁了，但依旧未消。
　　师尊虚悬在他上方，除了与对方交叠的手掌，两人并无任何肌肤接触。
　　可他们靠的太近了，彼此的呼吸都清晰可闻，垂散在皮肤上，引起阵阵战栗，厚重的锦帐拢着这片渐渐升温的空间，将他们密密实实地困在其中。
　　“师尊，她……她好像不吃这一套啊。”
　　将夜努力控制着呼吸，话一出口，还是哑得他震愕失神。
　　双目渐渐适应黑暗后，能透过偶尔晃开的床幔漏进来的那几丝烛光朦胧地看到师尊的脸。
　　云谏也发现了。
　　摇晃作响的木床停了片刻，师尊忽然松开握着床栏的手，落下，捂住将夜的眼，轻声说：“只是为了过这一关。”
　　将夜知道，但不晓得师尊准备怎么对付外面的喜婆。
　　“啊——”
　　细碎喑哑的嗓音猝不及防从喉咙里漏出，他腰间一颤，浑身都酥了，软了。
　　视线被遮挡，其他的感官就异常清晰。
　　紧接着耳根的薄红攀上双颊，滚烫地要命，捂着他双眸的那只手轻颤了一下，也发现了他的敏感。
　　将夜后知后觉意识到就在刚刚，师尊松开了与他相握的那只手，移到他腰上，掐了一把。
　　他难以置信，那么色气的呻吟竟是从自己喉咙里漏出的。
　　他在恍惚中难以回神的瞬间，那只手又游移到他脖颈边，轻轻掐了一把，不痛，甚至不会留下什么难以消磨的痕迹，却胜在猝不及防，又从他喉咙中逼出一声令人羞赧不堪的漏音。
　　这一下，外面喜婆的催促终于停了，而后听见渐远的脚步声，直至消失。
　　压在他上面的师尊松了口气，松开他，又平静地翻身躺在他身侧。
　　将夜：“……”
　　他知道这是迫不得已，也知道这是计策谋划。
　　但总觉的怪怪的，腰侧颈边似还残留师尊指尖的余温，一想起来就令人面红耳赤。
　　忍不住皱眉难受。
　　不是替他自己难受，而是因为师尊。
　　那么一个脱离世俗，不惹尘埃的神祇，怎么就懂得这些不堪入目的颜色手段呢？
　　他不知道那是云谏的损友努力给补课，才填补了云谏空白的认知，总以为是自己以前占有师尊干出的好事，导致师尊不但身体被玷污，思想也不纯洁了。
　　想着想着，又开始自责，丝毫不认为是自己被占便宜。
　　门外安静了，门内更安静，彼此趋于平缓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将夜轻咳一声：“师尊，我其实……”
　　“我没有要占师尊便宜……”
　　“权宜之计，你别多想……”
　　两人同时开口，都愣住了。
　　而后又是长久的沉默，将夜像个事后一只烟的爷们儿郁郁地叹了口气，然后撩开锦绣床幔，想逃离这片尴尬的氛围。
　　蓦地有光漏入，刺得他双眼微眯，惊奇地发现天亮了居然！
　　从乳白色的窗户纸中照射进屋的是白天的阳光，但他笃定从喜婆离开到他掀开床幔，只过去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
　　师尊坐起身，说：“梦境的时间流速和现实中不一样。”
　　将夜点点头，连忙爬下床，发现粗壮的红烛只剩斑驳的烛泪，就像是烧了一夜，未曾断过一般，红烛旁有一面铜镜，他俯身扯开衣领，在脖颈上看见一片浅红的痕迹，蓦地又红了脸，尴尬致死。
　　其实不怎么疼，师尊下手也不重，但也不知是他皮薄还是这具身体的疤痕体质，让那伏卧在脖子上未消退的红，特别明显。
　　他正尴尬地不知该如何面对，突然有人叩门。
　　将夜紧张地同师尊对望一眼，师尊示意他开门。
　　门一拉开，就冲进来一个少年，风一般撞进房内，直奔师尊而去，扑通一声，双膝着地，狠狠磕了两个头。
　　然后扬起脸，对着云谏高高兴兴喊了一声：“爹！”
　　“呃……”将夜唇角抽搐，这剧本不简单啊……
　　作者有话说：
　　比翼鸟（点烟）：我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红娘罢辽——
　　喜婆：我为我磕的cp操碎了心，喉咙都喊哑了。
　　少年：惊喜不惊喜？意外不意外？成亲就无痛送子。


第53章 心疼师尊
　　然后，把自己搭进去了。
　　最可怕的是， 那少年抬起头，一张脸竟同云谏长得有那么五六分相似。
　　将夜抱臂站着，悻悻道：“师尊什么时候有了个这么大的儿子？”
　　“呃……”云谏睨那少年一眼， 冷声道：“我不是你爹。”
　　少年急了，指着自己的脸， 摆出最客观的证据：“爹！你虽然不认我这个儿子，但我肯定是要认你这个爹的！”
　　见云谏不搭理他， 他膝行到将夜面前， 可怜巴巴着说：“娘！你看爹他怎么就不认我呢？”
　　将夜吓了一跳， 立马蹦开，躲到师尊身后：“谁是你娘了？我是个男的，哪能生出你这么个智障儿子？”
　　少年委屈死了，忽然扑过来，还以为他要干嘛， 却在靠近云谏耳边的时候，神色一凛， 匆忙说了句话：“爹， 你相信我，梦境之外我没办法见你，比翼鸟送我进来，是有事和你说。”
　　少年声音很小， 附在两人耳边。
　　将夜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立刻演了起来，挤兑出一脸阖家团圆的喜悦，一手揽过少年的肩， 一手扣住师尊的腰， 三人距离极近。
　　“儿呀！你爹不是不想认你， 他也想你啊！”将夜的浮夸嚎啕一出嗓，又倏然调转语气，龇牙咧嘴对少年道：“你最好真有事。”
　　少年瑟缩了一下，就像是本能怕将夜似的，低声道：“这里虽有比翼鸟的梦境遮掩，但瞒不了多久，我长话短说。”
　　云谏先开口问道：“比翼鸟是被囚困在苍梧城神脉中的是吗？”
　　少年点头：“神脉本身并不能散发灵气，所有对凡人的馈赠都来源于神脉的内核，也就是比翼鸟本身，比翼鸟是九天之上的神祇，体内氤氲的都是数万年积攒的灵气，修士从神脉中获取力量等同于在源源不断吸比翼鸟的血，啃它的肉。”
　　云谏并不意外，他好似早就猜到了一般，但还是不由皱眉。
　　相比之下，将夜就比较震撼，他好像听到了一个不得了的秘密。
　　少年说：“比翼鸟的爱侣已经死了，它也快死了，为了强行给它续命，好继续发挥作用，散发灵气，那些修士竟想到了献祭之法。”
　　从十年前开始，比翼鸟早就油尽灯枯了，可苍梧城作为下界最有头面的城池，都是因为盘踞着一条令整个修仙界艳羡不已的神脉，君家主不可能任由神脉枯萎。
　　于是，他想到了献祭之法。
　　每隔一段时间，就送一批人进去，用他们的骨血维持神脉的正常运转。
　　最早的那一批，也是实验性质的，就是君桐的生母。
　　君家主发现活人献祭确实能延缓神脉枯萎的速度，但君桐的生母毕竟只是一个没有修为的普通凡人，她的献祭很快就不起作用了。
　　君家主只能诓骗有修为的修士，以神脉宝藏和机缘为诱饵，引得那些贪婪的修士一批又一批自愿将自己送进深渊，尸骨无存……
　　将夜细思恐极。
　　他那便宜舅舅的目标难道不是师尊，而是诓骗一批修士，以抓捕妖邪为借口，替他去献祭神脉，然后再把锅甩给同师尊长得一模一样的那些妖邪？
　　将夜问：“所以他们的目标不是师尊？”
　　“这我不知。”少年皱眉道：“但这些年，献祭越来越没用了，每次都维系不了太久，他们或许需要一个修为更加强悍的人一次性填补这个漏缺。”
　　不等将夜问，少年又冷笑一声说：“但他们太蠢了，竟把主意打到我爹身上！哼！愚蠢的凡人！”
　　将夜摸了摸鼻子：“我也是凡人……”
　　少年直接道：“你不是人。”
　　将夜：“……”
　　总觉得他在骂人，但是没有证据。
　　聊到这儿，云谏忽然问道：“每一条神脉是不是都囚禁了一个神祇？”
　　“不全是吧……”少年摇摇头，而后撩开自己的袖子，露出一截手臂，皮肤下似有什么细长的墨绿藤蔓，他说：“至少我不是。”
　　一看到藤蔓，将夜本能浑身紧绷，挡在师尊身前，他不会忘记藤蔓变成师尊的模样陷害师尊，更不会忘记在彤岫村的时候，那些藤蔓在师尊腰子上戳了一个大窟窿。
　　将夜狠狠瞪着少年，警铃大作：“你和那些妖邪是什么关系？”
　　少年被诘问，有些委屈，又歉疚：“那不是我本意，我在外面也控制不住自己，本来那些藤蔓只是依附我生长出来的，后来渐渐侵入我身体里，我就常常混沌难醒，陷入弥彰，等我再醒来，很多我不想做的事就都……做了。”
　　云谏：“你是彤岫村的那条神脉。”
　　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少年也坦诚点头：“彤岫村的神脉原本没有囚困神祇，它坐落在一个村子，而非修仙氏族，就可想而知了，没人在意的……只是有一天……”
　　一千年前，云谏常居彤岫村的时候，那条神脉就在了，却与普通山脉没什么区别，丝毫显现不出灵性。
　　那条神脉是受了云谏的一滴血，才生出灵智，也就成了如今眼前的这个少年。
　　他说：“承了您一滴血，我才获得生命，我身躯里流淌的是您的血脉，自然该喊您一声「爹」！”
　　云谏在意的根本不是神脉化灵的过程，他喊他爹，但他又没打算认这个儿子。
　　只是……究竟是什么样的血脉，才能让一座山脉化出灵智？
　　一个大乘期的修士自然不可能，即便他活了千年。
　　就在这时，房门又被敲响了。
　　少年急道：“不能让这个梦境世界的人知道我的存在，否则我会直接被驱赶出梦。”而后便匆匆躲进曳地床幔后。
　　将夜见他藏好了，才去开门。
　　门口站着的中年男人看穿着打扮应当是府内的管家，他笑着对将夜说：“姑爷，老夫人有请。”
　　将夜回头看了一眼云谏，云谏说：“你去吧，比翼鸟织的梦不会有什么危险。”
　　将夜点点头，阖上门就出去了。
　　门内，少年从锦绣纱幔后探出头，便见云谏望着他，问道：“一千年前，发生在彤岫村的事，你知道多少？”
　　“我……我都知道……”
　　少年看着云谏，那双与云谏有个几分相似的桃眸忽然露出哀悯的情绪。
　　……
　　将夜一出房门，发现自己身上的喜服都被换掉了，这穿着打扮看起来真就像是一个有钱人家的赘婿。
　　管家开口：“姑爷，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将夜神色一凛，难不成这个NPC是来派发任务的？
　　他点头示意管家说。
　　管家：“姑爷刚刚在房间内同谁说话呢？”
　　将夜有些紧张，怕他发现便宜儿子，只能佯装淡定，轻咳一声说：“自然是我夫人。”
　　他这话一说，管家脸色顿时难看至极，跟活见鬼了一样，深吸一口气颤颤巍巍道：“可是……您夫人不在啊！”
　　“这么不在？他刚刚不是好端端站在房间内吗？”
　　“姑爷！您夫人他已经过世十年了啊！”
　　良久的沉默。
　　“呃……”这难道是个鬼怪异志剧本？他娶的是鬼新娘？
　　将夜愣了下，蓦地想起，管家刚刚来敲门的时候，对自己客客气气行礼，却像是没瞧见师尊似的，按理说师尊就站在门前，不应该看不见啊……
　　管家忽然一把鼻涕一把眼泪道：“姑爷对我们少爷真是一往情深啊，他都走了这么多年了，您不说纳个小妾，就连个通房丫头都没有，天可怜见啊，多么般配的一对，就这么生死永隔……”
　　将夜：“……”
　　无了个大语。
　　昨晚才洞房，今天就成鳏夫了，将夜都忍不住想笑了，师尊要是听见这么离谱的话，不知道会不会笑，还是说生气？
　　不对，按照师尊的脾性，他不容易生气的，顶多甩甩袖子，转身就走，当没听见。
　　他走神了，嘴角勾起一丝诡异的笑，在管家眼中竟是另一番意味。
　　管家长叹：“痴儿啊……”
　　也罢，这些人都当他思念夫人，想得出现了幻觉，不由分说给自己烙下了痴情人设，问题不大，这样挺好，以后有啥事师尊就不用出面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这也算是保护了师尊。
　　但当他走进祠堂的时候，尽管晓得这个梦境荒唐至极，早就准备好调整心态，也还是被讶到。
　　宅邸的老夫人刚对着一排牌位上完香，转身递给他清香，对他说：“你来了啊，给他上柱香吧。”
　　一抬头，面前赫然陈着一尊牌位，上书——云谏灵位，未亡人将夜。
　　很荒诞……
　　看着好好活着的师尊，名字却烙在供奉死人的牌位上，他忍不住皱眉。
　　老夫人以为他伤心，管家又将刚刚发生的事告之，她叹息一声：“你这孩子……唉，若他在泉下有灵，定然感念你这番深情。”
　　将夜：“……”
　　千万别！
　　「深情」这两个字用在他和师尊身上，怎么看怎么恐怖。
　　老夫人又说：“你也要好好保重身体，那什么「只愿早日赴黄泉，与他相聚」的话别说了，他在泉下也一定希望你好好活着。”
　　将夜再次：“……”
　　好不容易，不崩人设地跟老夫人聊了半天，眼见着天都快黑了，他才匆匆赶回去见师尊。
　　屋内没有燃灯，只有窗棂缝隙中投进少许月光，勉强照出桌椅位置，让将夜不至于被绊倒。
　　他小心翼翼阖上门，不确定性地喊了一声：“师尊？”
　　没人应他。
　　他忽然想起这个梦境世界的设定，老夫人和管家都以为师尊早就逝世了，在他们眼中，能看见师尊的自己像个痴情至疯的人。
　　而且……
　　“啊！！”他忽然想起来了，管家说已经十年过去了！
　　这个世界的时间流速这么快吗？
　　那会不会剧情已经进展到夫人去世，留他一个鳏夫独守空房？
　　那他去哪儿找师尊啊！
　　“师尊？”
　　将夜真的急了，就算没有危险，但师尊不在身边，他就是不放心，太恐惧于全世界对师尊的恶意和旖念了。
　　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如今对云谏的执念有多深，好似只有一双眼紧紧看着师尊，才能止住内心的慌乱。
　　“师尊……师尊？！你在哪儿？”
　　越来越紧张，甚至后背都渗出了汗，脑袋嗡嗡的，连点蜡烛照明这件事都想不起来，只手忙脚乱在黑暗中胡乱摸索。
　　他想了很多，要是这个世界的剧情已经走到了「夫人死后，独留他这个痴情鳏夫」，那他是不是在这个世界物理死亡，就可以见到师尊？再不济也能回到现实中，但他又担心自己回去了，却没有把师尊带回去该怎么办？
　　他太着急，太慌张了。
　　连着撞翻了好几个椅子，桌上的瓷器花瓶都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就在他情绪几乎到达崩溃边缘时，黑暗中似传来一声浅叹。
　　“我在这儿。”
　　一听见熟悉的声音，将夜就像是失聪多年的人终于听见漏入耳中的喧嚣世界一般，激动又惶恐，激动不必说，惶恐是害怕自己幻听，怕那声音下一刻就消失了。
　　他忙不迭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扑过去，将眼前人猝不及防撞地趔趄两步，双臂死死环着师尊的腰，是带着温凉的，有体温的，鼻尖也嗅到师尊身上独有的岭梅冷香。
　　他才半放下一颗紧悬着的心。
　　“师尊……你怎么不点灯啊？我……我还以为……”他一开口嗓音都是哑的。
　　“以为什么？”
　　师尊的声音近在咫尺，说话时，温热的呼吸擦着他耳廓。
　　也不知是不是将夜的错觉，觉得师尊声音温柔了很多，还带着些许喑哑。
　　虽然他觉得他那天性良善，温润儒雅的师尊一直很好，但这种温柔像是从骨子里揉出来的，将夜一时间也说不明白。
　　他顿了顿，手还是不肯撒开，以为师尊要板着脸叫他放开，却没想到师尊一手环到他腰后，将他拉的更近，一手缓缓攀上后背，若有似无地揉搓他的后颈。
　　师尊又开口了，嗓音略显疲态：“刚刚发生了什么吗？”
　　“嗯！”将夜点头，把事情都说与云谏听了。
　　他紧张死了，抬起眼想看着师尊，却在黑暗的笼罩下，只能模糊地瞧见轮廓。
　　将夜说：“我去点灯吧，太黑了，我看不见你。”
　　“别点。”
　　师尊的嗓音好哑，一把握住他的腕，攥地死紧，下巴抵着将夜的头顶的发旋，压着那撮晃荡不休的软发：“别看……别看我的脸……”
　　“呃……”将夜真不明白，师尊是怎么回事？
　　他这个人有时候很敏感，想问题总容易想歪，还偏就自己无知无觉，怕社死，却又不知道社死了多少回了，他却毫无察觉，那也是因为他这个人很多时候，想问题会跑偏，根本没意识到什么氛围该担心什么事。
　　比如……
　　他任由师尊抱着，也不觉得有什么奇怪，心里一直在想要如何走出梦境，通关游戏。
　　于是说：“师尊，我刚刚还以为你已经走出梦境了，如果在梦境中的死亡，意味着结束的话，我要还是找不到你，就准备抹脖子，这样就……”
　　“你胡说什么？！”
　　他话没说完，就被云谏蓦地捂住嘴，整个人都呆了。
　　他……他从没见过这么凶，说话这么慌乱的师尊，这一刻甚至有些怀疑眼前的人到底是不是师尊。
　　“你……”
　　将夜忽然有点慌，他在苍梧城地牢中就见过那么多假师尊，本能害怕眼前这个也是假的。
　　师尊从来不可能这么失控地说话。
　　于是，身体比大脑更快作出反应，他的手臂离开了云谏的腰，脚步一点点往后退。
　　“啊——”
　　却蓦然被拉扯着撞进云谏的胸膛，脑门磕在云谏的肩膀上，轻微的有点疼。
　　大约是靠得太近了，他听到云谏胸腔中，隔着肌肉和皮肤传出的，源自心脏的砰砰跳动声。
　　刚刚那一瞬，因角度关系，师尊的脸暴露在窗棂漏入的一丝光亮中，将夜看到那双桃眸通红，破碎又绝望。
　　师尊怎么了？
　　这种源自于本能的对师尊的心疼，让他不再反抗师尊，任由这个拥抱越收越紧。
　　终于挤压到他觉得呼吸都困难了，才别扭地伸手往师尊胸前推。
　　“师尊，你松手，太……太紧呃……”
　　话突然被堵住，他脑袋都停滞思考了，唇被含住，撕咬着重重吻下，他才意识到发生什么。
　　他——
　　他被师尊吻了！
　　他怎么会……
　　这一下，不只是师尊心跳好快，他胸腔里的那颗心脏都在极速地狂乱跳动，都快跳到嗓子眼了，浑身的脉搏似乎都在颤动。
　　慌乱中，他终于意识到师尊在做什么。
　　惊讶、震愕、慌张、恐惧……
　　无数堆积的情绪铺天盖地袭来，让他整个人都颤抖不休。
　　他不晓得自己是废了多大劲，才让自己发懵的脑子运转起来，蓦地撇开脸，师尊微凉的薄唇擦着唇角脸颊，留下一路湿漉漉的痕迹。
　　“你……你，你怎么这样啊……”
　　一句想要凶狠气恼说出的话，在这一刻却软了下来，委屈的意味更重。
　　他好崩溃，明明是说自己绝不染指师尊，绝不碰师尊一根手指头，也在很努力地带给师尊那属于徒弟该有的孝敬和恭顺，为何还会让师尊这样……
　　这样误会，这样不放过……
　　为何师尊还想着重温鸳梦？
　　为何就不能只是师徒关系？
　　他答应过的，不会离开师尊，不维持那种旖旎的关系也可以成为家人，亲人啊，怎么就……这么固执呢？
　　即便他在挣扎，他在推他，师尊却不肯撒手，环着他腰的手臂越收越紧，另一只手也揉着他的后脑，五指缓缓没入将夜的头发内，然后……
　　扣着他，猛地拽向自己，重新吻了上去。
　　明明云谏的唇是常年凉薄的，此刻却炽热地厉害，凶狠的吻近乎像是要将怀中的少年拆吃入腹，不留情地暴虐着啃噬。
　　太凶了，太狠了……
　　将夜从没想过看起来如此柔弱的师尊，此刻却凶猛地好似饥饿的豺狼，像是凶猛狰狞的恶兽。
　　他无力抵抗……
　　甚至觉得在这种逐渐升温的暴怒爱欲中，快窒息了……
　　可他还能听见声音，听见一贯漠然于世，一贯淡然，好似什么都不在乎的师尊，在松开他的间隙中，喉咙哽咽着，沙哑着，近乎崩溃地喃喃。
　　“别离开我了，永远都不要……”
　　隐约有水渍滴落在将夜睫毛上，模糊了他的眼，他还未从昏天黑地的热吻中清醒过来，就发现……
　　师尊好像哭了……
　　一下子，将夜根本来不及思考这样的相处有多不对，他皱着眉松开抵挡云谏的手，一寸寸抚上笼罩在黑暗中的那张冰凉的脸，一点点拭去那双桃眸间滑落的泪痕。
　　“没有要离开，你别哭了，是不是……亲一下就好了？”
　　应该是吧？
　　亲吻是表达亲密关系的一种方式，比如母亲亲吻孩子的脸颊，某些地域的见面礼也是……
　　只是师尊不太懂，这里又黑漆漆的找不准位置，才会弄错。
　　将夜双手捧着师尊的脸颊，摸索着，踮起脚尖凑过去，轻轻地，恍若羽毛一般在师尊侧脸上落下一个纯洁的，没有丝毫狎昵意味的吻。
　　将夜本来脑子就不太好，他不擅长同时思考很多事，若只能在意一件最重要的，那便是——心疼师尊。
　　而他的好师尊呢？
　　竟像是从这一声安慰和浅吻中获得了极大的鼓舞一般。
　　蓦地垂头，又吮住那张衔着滚烫热烈话语的唇。
　　根本不管少年的震愕，只想汲取，只想宽慰自己惊闻那犹如惊涛骇浪的真相后，一颗近乎疼到麻木，难以平静的内心……
　　吻热，又激烈。
　　唇齿磕破舌尖，血腥味顿时蔓延开，不知是谁的。
　　也不知如今这样，还算什么师徒？还算什么尊师重道，还算什么上慈下孝？
　　都付作笑话……
　　作者有话说：
　　这是将小夜同学第一次直面师尊的摧残，之前那么多次的自我欺骗肯定不好使了。
　　将小夜（叹气）：师尊果真对我情根深种，这不行啊！
　　……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4章 往事难忘
　　给自己加了一场「替身文学」的戏码
　　将夜想要躲， 可他哪里躲得开啊？
　　他从不知师尊发狠起来这么凶悍，那哪里是吻，简直就是要把他生吞活剥了， 他承受不住，往后挪， 师尊就干脆一把握着他的腰，凶猛地把他掼到墙上。
　　“砰——”地一声， 墙上挂着的壁画都在摇摇欲坠。
　　云谏被热意烧昏了头， 逼地将夜退无可退后， 炽热激烈的吻也不肯松下半分，不知餍足地肆意侵袭。
　　将夜被吻地心如擂鼓，呼吸急促，就要喘不上气了，却还是倔强地非要从罅隙中找机会开口。
　　“师尊， 你……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告诉我……”
　　他话没说完，又被云谏重新堵住， 口腔里弥漫的都是师尊的气息， 还有斑驳的血腥味。
　　云谏那样子，分明就像是要吃了他……
　　他不能继续对师尊做这样的事情了，之前那次是头脑不清醒，在混沌迷糊中占有了师尊， 可他现在明明是可以拒绝的！
　　将夜发了狠，重重咬在云谏舌尖上，趁着对方愣怔的功夫，一把推开云谏。
　　“师尊！你清醒点， 你在做什么啊？！我们这样……不对的！”
　　将夜看不清云谏的脸， 可云谏那双桃眸是能看见他的， 他看到少年狠狠瞪着自己，杏眼被激烈的拥吻氤出了雾气，又因伤心难过和惶恐而泛着委屈的红。
　　少年嗓子是哑然的，却像是恨不得一巴掌扇醒他师尊。
　　吼道：“你清醒点！”
　　——你清醒点！
　　原本就混乱的记忆在这一刻，与面前这个少年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记忆中，那个总是笑嘻嘻的模糊身影也在此刻与将夜的面容相融。
　　他记得了……
　　记得自己曾控制不住体内近乎决堤的磅礴灵力，刹那间近乎使整座山峦的草木植被萎靡枯涸，他好痛苦，身体里的力量根本不受控制，要撕碎他，也要撕裂整个世界给自己陪葬。
　　没有人愿意靠近他，也没有任何生物敢阻挠自己，他们都只想逃开。
　　唯独……那个少年。
　　一步步朝他走来，通红着眼，朝他伤心地吼着：“你清醒点！”
　　这么醒？醒不来啊……
　　他甚至无意识地出手袭击少年，又痛苦不堪地生生抑制住那种毁天灭地的攻势，狼狈地要逃，要躲，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这幅模样，亦不想让自己伤害少年，只能从喉咙里挣扎出如兽类一般的哀嚎。
　　“滚！”他说。
　　“滚开啊！”
　　他阻止不了自己摧毁生命的渴望，但仅剩不多的意识让他恐惧自己伤害眼前的少年，他的克制近乎要崩裂了。
　　可少年依旧不肯离开，甚至冲到他面前，一把拥住他的腰。
　　他那难以自控的灵力，瞬间如无数把细小轻薄的刀刃，割开少年细嫩的皮肤，明明他记得少年是极怕疼的，却疼地龇牙咧嘴都不肯松开他。
　　他拥他如拥刀锋，他抱他似以身赴火。
　　从来都是倔强，从来都未曾放弃过他。
　　少年抬起眼，疼痛到氤出泪的眸子却泛滥着笑意，面对他这个人人避之不及的祸害，主动凑上来，送上温热的唇。
　　“别怕了……我陪着你。”
　　……
　　那是梦，是不算太清晰的回忆，却在这一刻犹如一阵风，吹过层峦叠嶂的千年岁月，似一泓泉，漾过无尽的亘古长夜，送到他面前。
　　云谏看着将夜害怕恐惧的眼，感受他那颤抖着，像是要离开自己腰身的手。
　　他蓦然勒住将夜，脸颊深埋将夜颈窝。
　　“你陪着我……”
　　“呃……”
　　“陪着我好不好？”
　　说实话，将夜都想逃了，却在这一刻被脆弱到不成样子的师尊震撼到。
　　这……也太不像师尊该有的情绪了。
　　一时间根本分不清，到底那个清冷绝尘，茕立高岭的白衣神祇是师尊，还是眼前这个拥着他，脆弱到极点的人才是师尊？
　　将夜愣了，一种毛骨悚然的认知倏然窜入脑海。
　　“师尊，你是不是在这房间里等了我十年？”
　　他一出门，就被管家告知，距离那夜洞房花烛，距离夫人逝世已经过去十年有余，他自己感受不到时间流速，但等着他的师尊呢？
　　“千年。”师尊忽然在他耳边开口，“是一千年。”
　　将夜懵了：“什么一千年？”
　　“你什么都不知道！”
　　师尊凶狠到近乎绝望的话一出口，将夜蓦地感觉到脖颈一阵疼痛，他闷哼一声，忽然意识到师尊竟然……
　　竟然咬了他一口，就像是报复惩罚他似的。
　　可他真的好冤啊！
　　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比翼鸟织的这个梦太荒唐了，师尊该不是被模糊了自我意识，然后被剧情设定影响了，以为自己真的是这个世界的某一个痴男怨女吧？
　　将夜快崩溃了。
　　而他的师尊像尝到了甜腻血腥的嗜血怪物一样，又像是渴极了，快脱水的人，咬着他，吮着血，不肯松。
　　将夜真的要被他师尊撩疯了，但始终坚定着底线。
　　他用力推云谏，颤地溃不成声：“别这样……师尊，你别……”
　　岂料，云谏像是被他的反抗激怒了一般，揽着他的腰，将人抱起，一把掼到床上，欺身覆上。
　　将夜：“！！”
　　都上了床了，将夜再也不可能抱着天真的想法，以为师尊不会做什么。
　　师尊真的有可能是在……求欢。
　　来不及思考，他也不顾什么大逆不道了，一巴掌甩去。
　　“啪——”
　　清脆的巴掌声重重烙在云谏脸上，云谏愣住了，将夜也傻了。
　　“我……师尊，我只是怕你不清醒……”
　　这一下，彼此好似都清醒过来了，云谏依旧趴伏在他身上，但整个人都僵硬着，未动分毫，记忆与现实在这一刻渐渐剥离开，那些沉溺深处被遗忘了一千年，又忽然钻入识海的梦啪地一声，如泡沫碎裂。
　　他颤地厉害，伴着紊乱的呼吸，浑身都密密实实地抖着。
　　将夜很犹豫，但还是抬起胳膊，给予这样脆弱的师尊一个轻轻的拥抱。
　　声若蚊蝇：“师尊，你醒了吗？”
　　身上的人沉默很久，恍惚着，还是颤声回答：“我醒了。”
　　“别怕了，我没有离开，陪着你呢，在你身边……”又诚惶诚恐地补了一句：“作为徒弟陪着师尊，作为家人陪着你……”
　　“呃……”云谏没说话，脸还埋在将夜脖颈边，鼻尖轻嗅着甜腻的血味。
　　将夜等了很久，师尊都没反应，甚至身体的轻微战栗都消失了，只有轻若雾霭，薄如烟的呼吸声还萦绕耳边。
　　“师尊？”没人回答。
　　将夜推了推云谏，对方依旧没反应，他又干脆彻底将他推到床里侧，自己撑着坐起来，师尊依旧没反应。
　　将夜有些急了，连连唤了好几句，都没反应。
　　“他没事的，只是记忆溯洄，识海承受不住昏厥过去了，等会儿就会醒来。”
　　声音从床幔后传来，幽微的烛光渐渐靠近，照亮房间，也照亮捧着蜡烛的少年。
　　“你还在这里！”
　　将夜一看那少年，整个人都快炸毛了。
　　“你是不是对我师尊做了什么？我走的时候他还好端端的，他现在怎么就这样了？”
　　少年急着辩解，连连摆手：“我没有，我怎么可能伤害我爹？他真的只是睡过去了，等会儿就会醒的。”
　　借着幽微的光亮，将夜看着师尊那张疲惫至极的睡颜，梦中眉头都是紧蹙的，整个人像是慌乱不堪，孤苦如茫茫深海中漂浮无依的一叶孤舟，寻觅不到边际。
　　将夜没见过这样脆弱的师尊，怜惜上头，很容易就把师尊刚刚对自己做的那些事忘个干净，唯独脖颈的微痒和唇舌的疼痛，还提醒着他刚才自己被师尊强吻的事实。
　　将夜咽了咽喉咙，不敢看师尊，又忙不迭爬下床，却因腿软，猝不及防跌在地上。
　　少年焦急地跑过来，担心道：“娘，你有没有摔伤？”
　　将夜气得咬牙切齿，一巴掌甩开少年搀扶他的手。
　　“谁是你娘！你要点脸吧你！”
　　“可是……”少年说：“我没有脸啊，我的脸是爹给的。”
　　“呃……”将夜都被气笑了，撑着栏杆爬起来，虽然腿还软着，却从杏眸中戮出凶狠的光，狠狠瞪着少年。
　　“你最好给我说清楚怎么回事！”
　　“我爹他忘了一千年前的事情，我只是把记忆都还给了他，我不知道会这样……”
　　少年看了一眼床榻上昏睡的云谏，整个人很惶恐也很担心。
　　他只是一座峰峦，生草长土的石头心，尽管有了一滴云谏的血脉，却还是根本不懂人的情绪，根本不明白云谏为何得知那些记忆后，会失控成这个样子。
　　他说：“一千年前，我只是一座没什么用的神脉，别人家神脉都被供奉在各个修仙氏族中，被敬仰艳羡，只有我坐落在一个偏僻破落的小村庄中……”
　　那时候，他还没生出灵智，对外界的感知都是模模糊糊的。
　　直到云谏住进这个村庄，那些凡人感念云谏维护村民，斩妖除魔，将他奉为神仙，在神脉的山脚下为云谏建了一座神祠。
　　或许是云谏带着浓烈的灵气，隐约唤醒了神脉，神脉开始无意识地关注云谏的行为，甚至潜意识模仿。
　　一开始还好，云谏看起来很温和，虽然眼底常年都是缄封冰霜的，透着无尽的冷漠，但村民都知道他是那种面冷心热的人，几乎是有求必应。
　　直到后来……
　　某一天，云谏体内似乎汹涌着一股磅礴的力量，难以控制，那种力量太强悍了，稍微泄漏出身体，都会引起一场巨大的灾难，村庄毁灭都算是轻的。
　　海水倒灌，巨浪滔天，山峦抖动……都是前兆。
　　神脉潜意识感受到危险，天降神物拥有预感未来的能力，尽管那能力很微弱。
　　但神脉知道这样下去，自己会坍塌，村子会覆灭，甚至整个下界乃至人间都会因承载不住这种蓦然爆发的灵力，而遭遇末世般的摧毁。
　　可他只是一座山脉，没有手脚，也不能行动，只能焦虑地看着。
　　看着云谏躺在窄小的床榻上，蜷缩着，痛苦地自我抵抗。
　　一次次想将那力量压制回体内，又一次次失败。
　　云谏到底不愿连累任何人，他不敢在村庄待下去了，就算自己爆体而亡，也不能连累无辜的人，他一个人忍着骨血拆裂般的疼痛，一寸寸匍匐着，艰难地爬到山上，去了远处，以为这样就算死了，也不过只是引发一场山崩地裂。
　　“他根本不知道，这种前所未有的可怖力量并不会因为他远离人群就不会伤害到别人，要是控制不住，不但他会死，少说半个人间都会沉入地狱。”
　　将夜听得心惊胆战，关于师尊的前史，他是一概不知。
　　这种吃怎么可能会详细描述啊！
　　他不知道自己是畏惧于这可怖的力量，还是心疼师尊无辜遭此劫难。
　　哑着嗓子，颤声说：“然后呢？他是怎么做到的？”
　　过去发生的事虽都发生过了，但看着这个好端端存在的世界，将夜就知道，他熬过去了。
　　或许轻飘飘的一句「他熬过去了」，就能为这件事画上一个可喜可贺的句号，但将夜知道，这个过程只有承受过的人才能体会到疼痛。
　　就像是，医生说：那个重疾患者他战胜了病魔，他熬过去了，后来活了很久。
　　不算沉重的话能给病人带来信心，但其实没有多少人真的能扛住病魔的摧折。那些身患恶疾的人刚开始根本不知道「熬过去」这三个字有多难！
　　很多人在这过程中就放弃了。
　　可有的人放弃了，只是放弃自己的生命，而云谏要是放弃了，他会带走这个世界一同陪葬。
　　师尊又怎么可能不顾他人性命，他那么善良……
　　所以他扛住了对吗？
　　神脉继续道：“他遇到了一个人……”
　　这是一个转机。
　　那个与云谏素昧平生的少年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长发摇曳于微风中，浑身赤裸，皮肤上笼着一层月光，圣洁地不似凡尘人。
　　他从泉水泠泠的山涧中走来，赤足踏过那些被云谏的血污染到焦黑的土壤，枯萎颓败的草木在他足下重获生机，盛出一片绿荫。
　　他一步步朝着云谏走去，朝着那个双目赤红，几乎快被体内的力量撑破皮囊的男人靠近。
　　云谏多少还是有意识的，他劝那少年：“你快离开！快滚！别靠近了，你……你会被我害死。”
　　少年置若罔闻，他蹲到他面前。
　　看着为了让自己清醒而不惜自毁地在身上划了一道又一道狰狞伤口的云谏，少年那张干净圣洁的脸上流露出哀伤的神色。
　　召来一片绿叶，在指尖划开一道豁口，晶莹透彻的水珠滴答淌下，落在云谏身上，伤口转瞬痊愈。
　　那少年的血根本不是人类该有的红色，而是纯洁无垢如瑶池灵泉，他像是山间的精灵，像是这个世界上至纯至洁的存在。
　　可偏偏这样的存在，却甘愿救浑身血污的云谏。
　　治愈云谏的外伤，让他流了不少血，那些众横交错的伤口看着委实可怖，看得少年眉头直皱。
　　云谏并不领情，甚至嘲讽道：“这些伤是我自己割的，你的怜悯和同情对我而言没有用，治好了这些只会让我更痛苦，你再不滚开，就要给我陪葬了。”
　　少年并没有被云谏的嘲讽气恼到，就像是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一样，只是仔仔细细地一点点检查云谏的外伤。
　　云谏抵抗体内的力量已经很累了，已经到了极致，他想自己很快就要彻底消失了，尸骨无存，魂灵湮灭。
　　他不想再浪费精力去管这个少年做什么，只是闭着眼不搭理他，任由他的指尖轻抚自己狰狞的伤口。
　　直到……
　　云谏蓦然睁开眼，唇瓣的柔软吓了他一跳。
　　他看着少年晶莹如玉的脸颊微染红晕，微垂的长睫轻轻颤动。
　　一团融暖的灵流，如冰山上被暖阳晒温的泉水，带着汩汩春意袭来，从少年的口中慢慢渡进他喉咙里。
　　枯木逢春，万物生长……
　　体内那股躁郁的力量倏然被镇压住，圣洁的灵流柔和地包裹着，安抚着那团暴躁……
　　他们就在山涧边，幕天席地，彻底地完成了第一次神交。
　　……
　　听神脉说完这件事，将夜傻愣在原地，情绪变得怪怪的，说不出来。
　　他看着神脉那张同云谏有个几分相似的脸，脑子还在混沌中，嘴先动了。
　　“山上没有其他人，你不会就是那个不穿衣服的少年吧？你都同我师尊神交了，怎么还喊他爹啊？”
　　神脉唇角一抽，看着将夜的眼神都变得犹如看着智障一般，半分对娘的尊敬都保不住了。
　　“怎么可能！我那时候只能看着山上发生的一切，连人形都幻化不出！”
　　将夜的脸色稍微好了一些，但还是不见得有多好看。
　　“那……那你不会是他们的孩子吧？”
　　对对对，神脉都管云谏叫爹了，肯定是……
　　“是个鬼啊！”
　　神脉都被气傻了，指着将夜，气鼓鼓地说：“我都说了我是因为我爹的一滴血才生出灵智，幻化出人形的，再说了那个救我爹的人也是个男的啊，男的怎么生孩子？这点常识我还是有的！”
　　那你大概是没看过生子文，什么带球跑啊，什么揣崽后他逃，他追，他们都插翅难飞……
　　将夜暗暗想着有的没的。
　　神脉继续说：“再往后，那个少年就一直住在山里，不曾离开。每次我爹发病，他都会出现，和他神交……”
　　慢慢的，神脉讲的关于云谏的往事，同之前在彤岫村神庙的时候，腓腓说的关于「主人和友人」的故事，渐渐重叠在一起，整条线索能合上，大差不差。
　　将夜有些懵了，既然腓腓认为他是主人，那师尊又是怎么回事，腓腓的主人应该是师尊啊！跟他将夜有什么关系？
　　他不明白。
　　脑子简单也不全是坏处，比如说，他懒得想那么复杂的问题，尤其是不能解决眼前事的问题。
　　一门心思扑在师尊身上，脑子里想的都是：万一师尊那个友人回来了，自己该怎么喊他？喊师娘？好像……没毛病。
　　这个人既然在以前就对师尊那么好，那他绝不会伤害师尊，自己说不定撮合完他们，就可以早点退休了。
　　这种打算好像是挺不错的。
　　但细想，将夜也不知为何，觉得胃里酸酸的，喉咙也有些梗。
　　但是……
　　将夜忽然想起来之前腓腓说的故事结局。
　　他瞪大了眼睛：“那个少年是不是死了？被村民活活烧死的是不是？”
　　神脉怜悯地看着将夜，恍如隔世般，眼底甚至泛着泪花，难过地点了点头。
　　将夜：“所以，师尊恢复千年前的记忆后，这么难过是因为……因为那个人死了，再也回不来了，所以……”
　　他没再说下去，神脉的眼神已经给了他默认。
　　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彻底消失，溘然离世。
　　师尊是为那个人伤心难过的……
　　将夜只是作为一个看客，当作故事听了一遍都觉得唏嘘不已，更何况师尊是曾经亲身经历过，那些心痛都随着记忆回归，折磨他……
　　将夜望着师尊在沉睡中，依旧不得安宁的面容。
　　想着就在刚刚，师尊忽然性情大变的模样，忽然拥他如恨不得拆骨嵌肉的感受，想着凶狠暴虐带着血腥的吻……
　　他舌尖轻轻扫过自己刚刚被云谏咬破的唇，眸光渐渐暗淡下去，垂着脑袋，深吸一口气。
　　心想：算了，师尊只是在混沌不清中，把他当作了替身而已……如果，这样能让师尊感到安慰，也就罢了。
　　师尊清醒后，肯定不会再那样对他了，毕竟，只是意识混沌中，把对他做的那些事当作一场灵魂慰藉罢了。
　　他又忽然极矛盾地笑了笑。
　　却比哭还难看。
　　偏偏自己还分毫未觉。
　　太好了，师尊原来不是真的对他情根深种啊！
　　师尊心有所属，那他就……绝对安全了，以后就可以……做一对上慈下孝的好师徒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精分的将小夜；
　　表面：太好了！我好开心啊！
　　内心：呜呜呜……
　　你在干嘛？
　　将夜：我在笑，我笑的好开心哈哈哈。
　　——死去的白月光才是真正的白月光呢（将夜式微笑）


第55章 同棺而葬
　　【二更】我认他做师娘！行了吧？
　　门外突然传来纷乱的脚步声。
　　将夜一惊， 上一次管家敲门带他出去，就是这个世界的十年后了，这一次他不知道时间又过去了多久。
　　只是感觉浑身疲惫， 酸软的腿更加酸软了，脑袋也昏昏沉沉。
　　神脉忽然急促道：“娘！比翼鸟织的梦还没走完， 你再忍忍，等完事了咱们就能出去了。”
　　一个「娘」字足以让将夜翻白眼， 想骂人。
　　但他却发现自己说话都难， 不知身体出了什么状况。
　　神脉又急着说：“等出去了， 我可能就没办法控制我自己了，如果我做出什么对爹娘不利的事情，娘你记得让爹杀了我，我身体里流淌的是爹的血脉，也只有他能杀了我。”
　　他说死不死， 杀不杀的这些话，就像是在讨论下顿吃什么一样， 一点伤心的感觉都没有， 这让将夜恍惚间以为自己听错了。
　　但将夜觉得眼皮沉重，视线模糊，猝不及防一头倒在床上。
　　只有听觉还在，魂灵也在身体内， 却控制不了自己作出动作。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热闹至极的鼓乐声，将夜倾听，略一沉思， 有些惊讶， 这么流氓的乐器果真是唢呐！
　　俗话说， 唢呐一响，不是升天就是拜堂。
　　他拜过堂了，房都洞了，可想而知，这一次等着他的是什么。
　　这次没有人敲门，门是被直接推开的，伴随着铺天盖地的哭喊声。
　　隐约听见管家对老夫人说：“老夫人，您别难过，这是喜丧啊！姑爷对咱们公子一片真情，日日渴望去黄泉之下与他团聚，如今终于如愿以偿，这不是天大的好事吗？”
　　接着，管家高亢喊道：“外面的乐队奏乐声再大一点！这是喜事，节奏再欢快一些！”
　　将夜：“……”
　　无痛死亡已经很无语了，大家还挺欢乐是怎么回事，隐约还能听见来吊唁的宾客谈笑风生着说：“能喝的来这边，不能喝的去小孩那桌！”
　　将夜：“……”
　　将夜知道，在他们眼里他「夫人」早就溘然离世多年，因此他们只能看见跟个死人一样躺在床上的自己，并不能瞧见躺在他身边的师尊。
　　他能听见声音，但控制不了身躯。
　　能感觉到丝绸布匹盖在自己脸上，然后被抬起来，装进一个棺材里。
　　随着一声：“起灵——”
　　将夜就被送葬队摇摇晃晃地抬起来，晃地他都快吐出来了，他怀疑这些抬棺人是不是去跟网红黑人学习过抬棺技巧，竟欢快地随着奏乐颠起来。
　　这户人家是真的有钱，定制的棺材都巨大到躺两个人还不嫌挤，将夜被晃来晃去，从左侧滚到右侧，又从右侧滚到左侧，愣是控制不了身体去扶自己一把，跌地头晕目眩，胃里泛酸水。
　　他想：比翼鸟搞出这么个迷惑障目的故事情节，不就是想借着梦境的遮掩，好让那智障神脉进来，把真相告知师尊的吗？现在弄得这么认真干嘛？任务都完成了，还有继续走剧情的必要吗？
　　他想不透，不知多久，他感受到棺材已落地。
　　紧接着，就感受到了假哭丧的热闹，和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的待遇。
　　很快，耳边就传来铁锹铲土的声音。
　　将夜有点慌了，这戏有必要演地这么认真吗？怎么还就给他埋上了？到时候谁来给他刨土啊？
　　但很快，他就不这么以为了。
　　棺材忽然被掀开，他虽然睁不开眼，看不见，但从黑漆漆的棺材中重新触碰到阳光，隔着薄薄的眼皮还是能感受到的。
　　刚刚铲土好像也不是在埋他，而是……
　　管家有条不紊道：“你们小心点，千万别弄坏了少爷的遗骨。”
　　将夜：“？？”
　　他不至于腐烂地这么快吧？
　　管家又搀扶着泣不成声的老夫人，老夫人哽咽道：“还是你想得周到贴心，将夜这孩子对我们云谏痴心一片，活着不能同床共衾，死后好歹能同棺入殓。”
　　管家说：“是啊，我特地为姑爷定做了这楠木双人棺，他们在地下也能一直在一起……”
　　将夜：“……”
　　不是啊！师尊还没死呢，这遗骨是谁的啊！
　　让他跟一具腐烂的骨骼同葬，他弱小的心灵真的承受不住啊喂！
　　但，一个死人的反抗是无效的，除非他现在能诈尸。
　　但比翼鸟并没设计这种情节，他只能乖乖躺在棺材里，等着那具不知名的尸骨躺到自己旁边。
　　欲哭无泪……
　　棺材板又被重新盖上，他被迫同那具莫名其妙出现的尸骨关在刚刚还觉得挺宽敞，现在只觉得逼仄狭小的空间里，深埋土下，然后是铁锹铲土的声音，再然后是哭哭啼啼的人群远离的声音。
　　最后，这片寂静的坟场里只剩下自己一个大活人……
　　也不算活着，反正半死不活。
　　或许是已经到了夜里了，耳边都是夜枭怪叫，风呜呜地卷着树叶发出沙沙声。
　　阴森，可怖……
　　万一要是还蹦出个魑魅魍魉，把他当成新加入的同类，那估计更糟糕，鬼它欺软怕硬吗？鬼它会不会也喊萌新纳税上供啊？不知道老夫人他们烧的纸钱够不够用……
　　越想越离谱，但将夜没办法啊，他现在除了脑子能动，哪儿都动不了，这也不能灵魂出窍啊不是。
　　忽然！
　　他听到什么东西碰撞棺材的声音，第一反应就是……盗墓贼？
　　但细听，就明白，那声音不是从棺材外传来的。
　　将夜屏住呼吸，虽然他也没啥呼吸了，整个身体都处于一种假死状态，但他还是害怕地魂灵觳觫，浑身僵直。
　　直到，那动静渐渐明显，然后，他感觉到一只手忽然抚上他的腰。
　　将夜：！！
　　该不会是那尸骨真把他当成自己老攻，然后死了还要自己抱着才肯睡吧？
　　将夜吓得快哭出来了，他来到修仙世界前到底只是一个唯物社会的普通人，哪能经历这么离谱又恐怖的事啊？
　　要不是身体一点反应都没有，死得不能再死了，他心脏都要从嗓子眼跳出来，再被吓死一次。
　　那只手不但环绕他的腰，另一只还忽然摸上他的脸颊。
　　冰凉的触感让他浑身都密密实实地发麻，但是……
　　等等！
　　不是枯骨吗？
　　为什么摸在脸颊上的手不但不硌人，还带着皮肤应有的弹性？
　　他愣怔了不到片刻，耳边就传来一声熟悉的喟叹：“别怕，是我。”
　　师尊！！
　　将夜一激动想说话，却发现操控不了自己身体，根本吐不出半个字。
　　棺材到底还是不够宽敞，两个男人躺在里面，就不得不胳膊和腿脚触碰彼此，交叠相压。
　　云谏就贴在他耳边说：“你现在的状态说不了话，别怕，等会儿就结束了，再忍忍。”
　　将夜其实想摇头，他一点儿都不怕，只要师尊在身边，他就没什么好恐惧的。
　　反倒乐得自在，但是，一想到师尊刚刚经历那样的回忆，他心底隐隐抽痛，很想安慰师尊，但却什么也做不了，甚至说不出话。
　　师尊拥着他，静静躺在狭小的棺木中，虽然依旧沉默无声，却不觉得夜枭的怪叫有多吓人了，也不觉得夜晚的土壤下有多凄清寂冷。
　　过了会儿，云谏忽然说：“那些事情，神脉已经告诉你了吧？”
　　将夜没有反应，云谏就继续说：“那些过去的事，我都想起来了，一千年前的……那些我都知道了，你也……知道了吧？”
　　知道了知道了，师尊。
　　我知道你对那个救了你的命，还和你神交过的「友人」念念不忘，要不是他死了，我一定找到他，认他做师娘，行了吧？
　　将夜明明是想祝福师尊，却不知为何冷不丁地想着这么酸涩的话。
　　还好他现在说不了话，要不然以他那不过脑子的智障发言，肯定气死他师尊。
　　毕竟，他觉得斯人已逝，多提起，去憧憬不存在的未来，很伤师尊的心。
　　尽管知道将夜只是暂时不得动弹，没有反应，可云谏却还是紧张地收紧手臂，将人死死地搂在怀里，一边不断告诉自己，人还在自己面前，活得好好的，另一边又觉得冰凉的身躯时时刻刻提醒着他记忆中的「灰飞烟灭」。
　　他抱得他太紧了，都勒疼了他，可他反抗不得。
　　心里还很难过。
　　师尊真是没完没了了，刚刚把他当替身啃了一嘴伤痕，现在又把他当替身拥抱。
　　真的是……
　　好吧，师尊那么可怜，就……就再纵容他一次吧。
　　唉……
　　将夜无声叹气。
　　“不要离开我了，这一次，不要先走。”
　　……
　　将夜想翻白眼。
　　可师尊抱着他，却浑身簌簌颤抖，还是触及了他内心的那片柔软，师尊好脆弱啊，太可怜了。
　　又觉得死了道侣这种事，要是记不起来反倒更好。
　　也不知这场梦境，对师尊而言是幸还是不幸。
　　后来，云谏就不说话了，只是抱着他，下巴蹭着他的颈窝。
　　再后来，也不知是不是棺材内莫名旖旎的气氛渐渐升温，将夜感觉到自己又双叒叕被他师尊亲嘴啦！
　　将夜：该坍塌的都塌完了，也没啥好崩溃的了。
　　反正他现在就是一具活不来，死不去的「尸体」，师尊要怎么弄他，他也反抗不了，只希望师尊不要口味太重，在棺材里还想着那种事，也希望师尊能有点良知，要明白替身文学终究不是正经，白月光地下有知，眼泪会掉下来……
　　庆幸的是，师尊的吻很克制，真就是浅尝辄止，细腻温柔地舔舐他唇上刚刚被咬破的伤痕。
　　将夜松了口气，但大概是棺材里太闷了，心口滞涩得难受。
　　总而言之，师尊似乎觉得他嘴唇上沾了什么上瘾的蜜糖似的，恋恋不忘地反复嘬弄，他都麻了。
　　后来，他都觉得困了，师尊才在他耳边又说了一句让他云里雾里的话。
　　“曾有一世，你便是这般殉了我……”
　　将夜沉沉地睡了过去，他知道那句话应该不是对自己说的，毕竟自己只是替身，师尊想表达的痴情，都是对那个永远回不来的白月光说的。
　　等将夜再有意识的时候，他发现找不到自己手脚的位置了，他游弋在水中一般，周围都是砂石和丰嫩的水草。
　　因此，他判定此刻的自己应该是一条鱼，没有腿和手，只有鱼鳍和鱼尾。
　　随着适应度越来越高，这样荒诞的梦境已经不至于让他感到警惕了。
　　比翼鸟又搞了什么鬼？
　　他想给差评！
　　暴躁「小鱼」在水中划拉半天，发现周围的鱼都不搭理自己，就像没看见他一样。
　　将夜无聊地等着梦境结束，躺平了，不想走剧情了。
　　但他又突然想起来，师尊呢？！
　　垂死病中惊坐起，暴躁地拍打自己的「鱼鳍」和「鱼尾」，惊吓走一片小鱼小虾。
　　就在这时，天上忽然俯冲下一只鸟，白羽柔顺，尾翎华美。
　　将夜看鸟看痴了，等那白鸟忽然张开鸟喙朝他袭来时，他才猛地意识到：我是鱼啊！鸟是吃鱼的！！
　　他拼命划拉自己的「鱼鳍」和「鱼尾」，想要逃离，可怎么逃都逃不掉，下一瞬，他又愣在原地了。
　　我逃啥啊？
　　我又不是真的鱼，被吃了说不定就出去了！
　　算了，躺平吧……
　　幻想着自己还有双手和双腿，将夜舒展开身体，摊在水面上，一动不动。
　　对着那白鸟无声催促：快吃我快吃我，吃完了我就死遁。
　　白鸟似乎感应到他心中所想，张开羽翼，朝他飞来，然后……
　　一个猛子扎进水里，嬉闹出一滩水渍，甩在空中，就这么玩起了水……
　　准确来说，是玩起了将夜！
　　将夜再度：他以为他是鱼，才发现，原来他是水！
　　白鸟在水中恣意嬉戏，溅出一浪又一浪的水波，源源不断拍打在岸边砂石上，泼了草木植被一身水渍。
　　将夜：攻击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身体都泛着奇怪的痒意，偏偏伸不出手去挠，但那白鸟好像很懂他在想什么，他哪里痒，白鸟就去哪里扑棱，搅乱一池春波。
　　就像是触碰他的皮肤，刺激着感官。
　　好在这个梦很短，不算长，就算他没见到师尊，也就这么平安无事地度过了。
　　感知是最先恢复的，他还未睁开眼，就感受到死死攥着自己腕的手，温凉的触感不是冰寒的，也不是滚烫的，是绵绵柔和的暖意。
　　将夜醒了，双眼一睁，师尊那双桃花眸就直勾勾地望着他。
　　凝情又炽热。
　　看得将夜心口有些发酸，想起梦中经历的一切，回到现实后就像是春梦了无痕，他赧红着脸，不自在地垂下眼睫。
　　靠着自己很近的师尊却倏然低声浅笑，那似是从未有过的轻松。
　　比翼鸟空灵的声音响起：“恭喜殿下，恭喜二位，终是得偿所愿……”
　　将夜纳闷，得偿所愿？
　　回忆起千年前的那些事，对师尊来说是痛苦的啊，怎么就恭喜了呢？
　　但转念一想，他福至心灵，忽然开口问比翼鸟：“意思其实是……并非没有转机，是还有机会复活，或者转世对吗？”
　　比翼鸟肯定了他的猜测。
　　云谏也浅笑着看着他，目光温柔又缱绻。
　　冰晶洞穴中只有他们两人一鸟，偏偏只有将夜一个人没明白过来。
　　他忽然有些心情复杂，苦涩着笑了会儿，又为师尊而高兴地笑了会儿，切换地一点都不顺畅，脸都快僵了。
　　终于明白了。
　　他垂着脑袋，将自己被攥的手一点点抽出来，心想：若是师娘回来了，看到这一切，肯定不会高兴的。师尊他终究还是要和师娘破镜重圆的，他这样……很不合适啊。
　　作者有话说：
　　嘿嘿，明天还有双更。
　　……
　　将小夜肯定一下子不会明白自己是谁，因为他觉得自己是从现代穿过去的，没啥前世，前世就是现代的经历。
　　就像让无神论者一下子承认鬼怪什么的，是不可能的。
　　将小夜就是这种，只有把证据啪啪甩他脸上，他逃不掉了才会认真思考。


第56章 儿子得救
　　【一更】我没这么个儿子，别乱想。
　　云谏倒也没注意将夜此刻别扭的小心思。
　　这是一场噩梦， 也是一场美梦。
　　神脉只是将故事说给将夜听，有些感受对他而言或许是陌生的，并不能感同身受， 但云谏不一样，神脉拥有他的血脉， 那些记录其中的记忆都直接返还到他识海深处。
　　从彤岫村开始，就不断产生的困惑， 从知道将夜壳子里换了个魂灵开始， 就不停感受到的怪异情绪， 都在梦境中得到了答案。
　　千年前，还没有云缈山，他曾经旅居在彤岫村，在那里遇到了将夜。
　　他知他非人，非妖， 非魔，更像是天地造物之下的另类存在。
　　偏偏就这样一个存在， 面对他凶恶的驱逐与讥诮的讽刺， 还能愿意留下来，治他的伤，救他的魂。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世间最美好，最纯澈的存在， 到底是被他的厄运牵连，最终化作熊熊烈焰中的一捧灰，什么都没留下。
　　他疯癫到险些杀了那些他曾经救赎过的，却也是杀死将夜的罪魁祸首——彤岫村那些愚昧的村民。
　　可是……
　　他没有成功， 反倒阴差阳错被掳去了云缈山， 成了个莫名的仙尊， 又被枷锁捆缚，终不得自由。
　　关于一千年前彤岫村的事，他都记起来了，这些也是神脉能记录下的全部内容了。
　　但其实，还有很多困惑尚未解开。
　　比如：自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蕴藏在体内的力量究竟是什么？在去到彤岫村之前，他是谁？一千年前的将夜又是什么？他被囚困于神隐峰，拴上沉重的枷锁，像个囚犯一样承受每个月盈之夜的折磨是否是因为他曾罪大恶极？
　　了解到的真相越多，人就越容易陷入困惑之中。
　　云谏问比翼鸟：“神脉告诉我的似乎并不全面，还有很多我不知道的。”
　　“殿下真的想知道吗？”
　　比翼鸟叹息：“失而复得已经是天道恩赐了，若只是繁华一梦，如今所得都是幻象，殿下该当如何？”
　　这话将夜是听得云里雾里的，但师尊忽然一把拉住他的手，攥得死紧，掌心似乎都冒出冷汗。
　　将夜叹气，也懒得别扭了。
　　师尊多少是在为某些事紧张，身边也就自己一个人，给点安慰也不算过分，于是手指轻合，扣在师尊手背上。
　　无声地安抚对方。
　　比翼鸟：“殿下，很多事追究下去，只怕会失去的更多，甚至丢掉眼前所拥有的，如今殿下得偿所愿，我只愿殿下往后余生都安好。”
　　“呃……”云谏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自己骨子里不是个偏安一隅的人，当初毫无头绪时，他确实将那一千年活成了行尸走肉。
　　没有过去就不期未来，没有记忆就没有痛苦与快乐。
　　似乎，活着就只是在艰难地活着。
　　近乎将每个月盈之夜承受的疼痛当作理所应当，就像是凡人的一日三餐，像是从出生走到死亡，每个必经的阶段罢了。
　　“恐怕……”云谏抬起眼，天生温柔缱绻的桃眸头一次变得毅然决绝：“就算我想苟且偷安，有的人也不会就此罢休。一千年前就是，我那时候所作所为有哪一点犯了忌讳？他们不还是……”
　　“其他的我可以不管，但那个谋划这一切的人到底是谁？”云谏问。
　　他不相信背后之人把将夜送到自己身边来是为了自己好，相反，当他以为将夜是被安排来在自己身上谋划什么的时候，他是真的对将夜起了杀念。
　　光就这一点，便令他毛骨悚然。
　　若是他真的亲手杀了将夜，得知真相后的自己又会如何崩溃？
　　一千年前，他为了救自己，陪在自己身边，甚至搭上了一条命，而自己却来不及救他，他眼见最后一捧灰，最后一截骨中还弥漫着少年痛苦的哀嚎，至死不休的疼痛。
　　他记得他是很怕疼的，却孤独地，求助无援地疼了那么久……
　　一千年后，他又魂归此处，来到他面前，却彼此都不记得对方……
　　将夜就算不记得他，也一直惦念着要保护他，好似这种执念已根植魂灵深处，即便轮回千次，转世万年，也未曾消弭分毫。
　　他早该信他的……
　　云谏那沉寂了千年，千年不曾波动的心脏骤然生疼。
　　从离开溯洄涧后，他胸腔里那颗几乎不曾跳动过的脏器就像是活过来一样，开始涌动，开始酸涩，开始疼痛……
　　而带给他这些情绪的人都是……将夜。
　　他理应珍惜的，甚至想过不管什么阴谋阳谋，什么外界的腥风血雨，只要他把人带在身边看牢了，带回神隐峰藏起来，寸步不离，再也不要像一千年前那样愚蠢地离开将夜那么久，给了可乘之机对他在意的人痛下杀手。
　　何况，他知道就算自己问出这句话，被施了禁言术的比翼鸟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的。
　　算了……
　　他想，就这样算了吧。
　　至少这个人又活蹦乱跳地回到了自己身边。
　　云谏握着少年的手，更加紧了，那种患得患失感让他再也不像以前那般云淡风轻，随意随性。
　　“你说的对。”云谏沉声道。
　　他又转头看着将夜，微垂的长睫半遮住桃眶中情绪复杂的琉璃珠，似终于下定了决心：“回去吧，再也别离开云缈山了。”
　　再也别离开我了……
　　将夜一愣，他并不清楚云谏到底在想什么，困惑于：还没找到师娘呢，师尊怎么会放弃？还有将夜自己要坚持的，要查出师尊风评被害的真相，不能让师尊被污名。
　　因此，他很纠结。
　　“可是，这里的事情都没有了结啊，那些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妖邪还没弄清楚是什么呢？他们会误会到你身上的……”
　　云谏轻扯唇角，倏然冷笑一声：“误会？只要想误会一个人，总有机会找到理由，这次证据没了，下次会再找一个更合适的借口。误会解除并不代表他们就信任了我，同样的，误会存在，他们也不能拿我怎么样。”
　　倒不是他轻狂傲慢，他确实是有这个资本的。
　　虽被束缚在神隐峰，那些枷锁禁锢了他的修为，使他难以轻易离开，但只要他盘踞在山上不出世，谁又能攻上来，对他指手画脚呢？
　　误会和谣言，早让他深恶痛绝。
　　从千年前，将夜被那些愚昧的村民当成妖邪祸患，残忍地将他焚烧杀戮开始，云谏就不曾对人心抱有期望。
　　冰晶洞穴中的幽光越来越暗淡，比翼鸟身上的彩羽光泽也晦靡了很多，它用尖喙替身边早已干涸枯萎的伴侣梳弄着羽毛，却阻挡不了大片的剥离零落。
　　比翼鸟似乎也并不觉得多忧伤，反倒像是心愿已了。
　　它说：“我给殿下织的梦足以瞒过天机，殿下从梦中所得知的一切也不会被任何人知道，我心愿已了。
　　如今早已油尽灯枯，只愿与我爱侣共赴黄泉。被关在神脉中的这几千年，我们从九天之上的神祇堕落成靠凡人血肉维系生命的怪物，早就觉得活着可悲了，自它走后，于我而言，湮灭才是归宿。”
　　“殿下，你们快离开吧，彤岫村的那个小神脉在外间等着你们，我无法说出口的事，他会告诉你们。”
　　封印着比翼鸟的那块灵晶从晶莹剔透变得泛灰浑浊，它的彩羽也开始一瓣一瓣斑驳零落。
　　云谏虽觉比翼鸟熟悉亲近，但他本质上也算不得情绪丰富的人，只是颔首，便拉着将夜往外走。
　　曾经的神祇，遨游九天的祥瑞，定然不会愿意别人瞧见它丑陋死去的模样，转身离开，或许才是对它最大的敬意。
　　不要记得它凄死的惨状，只要记得它曾翱翔于天际的模样就够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比翼鸟施下的禁制阻隔，他们在冰晶洞穴中根本听不见外面发生了什么，直到迈出洞穴，狭长的甬道尽头，满地满墙的乳白色灵石都被染血浸透。
　　灵石在疯狂吮吸血液，却像是个不知餍足的食客，在铺天盖地琳琅满目的珍馐前，第一次感到有些无从下口。
　　血流成河，源源不断涌入乳白的地面，溅洒在岩壁上。
　　最纯的红，与最洁的白交汇相融，每呼吸一次，都有大量的血腥直钻鼻腔，冲击大脑。
　　将夜忍不住疯狂呕吐，却什么也呕不出来。
　　师尊的手忽然伸到他面前，遮住他的眼，在他耳边说：“别看。”
　　“呃……”他也不是晕血啊，而是这气味太冲了。
　　眨了眨眼，睫毛就在云谏的掌心刷来刷去，从指缝中悄摸着往外看，这一看，他就悟了师尊的意思了。
　　太……太恶心了！
　　残肢断臂，碎肉残屑溅得到处都是，在那刚刚他并未留意到的甬道尽头中，被血水冲刷进来的。
　　出了冰晶洞穴后，外面的打斗声也格外激烈。
　　将夜蓦地攥紧云谏手腕：“师尊，外面的是不是仙门的人，和他们打架的是谁？会不会是那些长得和你一样的妖邪？”
　　他越想越害怕，拽着师尊就要往回走：“不行不行，你不能出去，你突然出现在这里，到时候有嘴都说不清。这样，我先出去，等他们都散了，你再离开。”
　　少年皱眉思考着，不断分析该如何是好，可每一个念头都是为了云谏着想。
　　外面打得热烈，前路未卜，血腥味还弥散在狭窄的甬道中，这里实在算不上什么谈情聊天的好地方。
　　但云谏却忽然极有耐心地放松情绪，看着小徒弟那张嘴叭叭地出主意。
　　每一句话都是在担忧他，每一个字都是想护着他。
　　从前，云谏或许会觉得将夜口出狂言，不知所谓，年少无知，又或者觉得他假模假样，伪装痴情。
　　也就此刻，他望着他，重新审视他，才惊觉——将夜对他的维护，是来自本能，是从魂灵深处透出的温柔，尽管长夜遥亘，尽管千年如逝。
　　将夜却依旧……爱他如本能。
　　那双桃眸前似乎覆盖了一层绵柔的滤镜，将夜所做的一切都让他欣慰愉悦。
　　却根本不知道他的小徒弟此刻到底在想什么。
　　笑话，怎么可能让师尊这么光明正大走出去？
　　那不就落实了师尊逃离城主府的看管吗？这些修士修为不怎么样，脑补起来一套又一套，给师尊扣上个与邪佞为伍的帽子这种事，他们张口就来，师尊又是那种不争不抢不辩解的态度，只有生生被欺负的份啊！
　　要是逼急了，迟早给师尊整黑化了。
　　师尊黑化了，迟早得灭世啊不是，现在好不容易稍微歪了点剧情，要是再走回正轨，将夜怕自己迟早被师尊惨无人道地干掉。
　　好吧，虽然他现在一直站在师尊这边，师尊暂时还找不到理由杀他。
　　但就凭他舅舅那张嘴，要是把自己「小反派小卧底」的身份捅出去，他保管师尊分分钟黑化。
　　孽根被斩，黄犬衔走，四肢断尽，血潭挣扎……
　　将夜一想起那画面就忍不住幻痛，暗搓搓地拽了拽衣摆，挡住自己的小兄弟。
　　“别怕。”
　　师尊握着他的手，倾身俯在他耳侧宽慰他。
　　又被师尊这样毫无预兆地靠近，将夜本能红了耳尖，又欲盖弥彰地拨了拨额发挡了挡。
　　一切尽收云谏眼底，云谏目光愈发温柔，浅笑不语。
　　将夜：“我没有怕，只是……”
　　“妖邪！你满手杀孽，其罪当诛！快说，指使你的人是谁？”
　　这声音将夜好像在哪儿听过，他想起来了，他和表弟跟踪这群修士的时候，其中有个胡子拉碴的大汉，满嘴嚷嚷着惩奸除恶，这人嗓门最大，将夜听他哔哔了一路对师尊不敬的话，本能因厌恶而记住。
　　云谏云淡风轻地拉着他的手：“走吧，去看看。”
　　还不等将夜反应，他们已走过最后一道甬道弯口。
　　这是一间比里面还要大的洞穴，足以容下数百人那么宽敞，周围的岩壁密密实实爬满了沾血的翠绿藤蔓，几十个修士还在分散抵御那些藤蔓的攻击，但依现状看，藤蔓已是强弩之末，修士占了上风。
　　越过人群朝嗓门极大的那长髯壮汉看去，他如今的状态和他气势汹汹的嗓门不太一样，被卸了一条胳膊，溅得满脸都是血污，瞪着铜铃般的眼看向被围堵在中央的少年。
　　将夜一惊：“师尊，你儿子！”
　　少年有一张与云谏五六分相似的脸，此刻浑身是血，翠绿的藤蔓无力地绕着他的身躯，那些被砍掉的胳膊和腿脚抽出新芽，长出藤蔓，而后化作四肢。
　　唯一与梦境中见到的不同的是，少年那双本该纯澈的桃花眼此刻一片空洞，像是个没有情绪的杀人机器。
　　将夜忽然想起少年在梦境中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踟蹰着不知该讲不该讲，师尊确好像能猜透他在想什么，直接道：“他是不是说，若是他控制不住自己，我可以杀了他？”
　　“你知道？”将夜情绪复杂：“可他是你儿子……”
　　云谏倒像是个无情无义，抛妻弃子的渣男，不咸不淡道：“这些人杀不死他，他是神脉，除非山崩地裂，彻底坍塌，否则他就能无限生长，到了最后也不见得是这小子吃亏。”
　　将夜心中一凛，回头望着满地的血浆碎肉，惊恐道：“所以这些都是他的？那该多疼啊……”
　　他本来就天生怕疼，又总是受伤，来到这个世界看多了狰狞的伤口，以为自己多少习惯了，却不及眼前这恐怖如修罗地狱的场景让他震撼。
　　“想救他吗？”师尊问。
　　将夜客观道：“该救吧……他是你儿子。”
　　但一想起来师尊的儿子是修士口中的妖邪，师尊救他肯定会受到牵连，他就惶恐得要命。
　　于是又拼命摇头：“你别去！”
　　人到底在抉择的一刻是自私的，将夜很担心神脉少年，却更担忧师尊。
　　但这个选择已经不需要将夜去做了。
　　他们在这儿站了会儿，那些混战中无暇注意他们的目光在这一刻终于瞟了过来，皆因云谏的出现而惊愕不已。
　　以那长髯汉子尤甚，他捂着截断的臂膀，咬牙狠狠道：“果真是你！这妖邪就是你授意来祸害我们的！”
　　云谏：“这话是谁教你的？”
　　长髯汉子一愣，立马又嗤道：“谁教？在场诸位有目共睹，若不是你以自身灵力豢养妖邪，这东西怎会长得与你如此相像？”
　　是啊，早在苍梧城的时候，君家主就命人测过了，这些妖邪并非是易容伪装成云谏的模样，而像是天生就长成这般一样。
　　魑魅无形，魍魉无依，唯有被豢养者以灵力养之，才会生出形貌。
　　这就是事实，这就是证据！
　　云谏没那耐心同这些人解释什么，却低头看着小徒弟，轻声说：“他承了我一滴血，又以我为效仿对象，自然会与我有个几分相似。”
　　言下之意，我没这么个儿子，别乱想。
　　但是将夜都急死了，哪儿还有心思想这有的没的？
　　他紧张兮兮地攥着师尊的手：“下界的那些人真的都是他伤的吗？”
　　如果这样，那好好的天赐神脉就真成了嗜血杀戮的怪物了，妖邪伤人，然后被斩杀，似乎是每一个正义故事中逃不开的定律。
　　师尊不能黑化，自然也不能帮助妖邪，否则就是与正道为敌。
　　虽然这些正道也不见得有多正派，但说到底，正义和邪恶的定义和区分永远掌握在多数人手中。
　　他们尊你为神，你就是神，他们斥你为魔，你便是魔。
　　越来越多的人要云谏给个解释。
　　云谏定定看着神脉少年，而后朝他招手：“过来。”
　　少年空洞的眼眸似一下子被什么点亮，然后木讷讷地缓缓朝云谏走去。
　　这一下，众人炸开了锅！
　　他们本是见那些第一批入内的人出了意外，在等待君家主迅速唤来援兵后，重新组织了一批救援队伍，谁曾料想还未彻底深入里间的神脉之心，就被妖邪拦在这里，一场鏖战下来，都伤势严重。
　　如今，见那妖邪在云谏面前乖顺地似一只灵宠般，更让众人警铃大作。
　　要是现在，云谏就撕开伪装，将他们这些人一个不留弄死在这里，外面的人估计是一概不知的，只当是妖邪难对付。
　　那也太冤了，枉死之后，连个替自己报仇的人都没有！
　　可在云谏的命令中，那妖邪竟然乖顺地并未对周围人动手。
　　众人震惊中，牢牢握着手中利刃，小心翼翼地避开妖邪。
　　但总有人耐不住性子，趁着妖邪没有防备，就蓦地偷袭下手，鱼跃而起，利刃悬空，眼见着就一刀劈下去，必定能将妖邪撕成两半。
　　那妖邪少年居然都没反应！
　　一道浅淡的白光虚虚挡了一下，偷袭的那人就被弹飞，撞在岩壁上，口吐鲜血。竟是云谏出手救那妖邪，他果然是豢养妖邪之人！
　　妖邪走到云谏身边，原本狰狞凶恶的面容刹那间乖顺无比。
　　云谏抬眸子斜乜一眼众人，冷声道：“里面的人都死了，不必去找了，至于死因，你们大可问问那个选中他们进来的人。这里很快就会坍塌，想保命的可以出去了。”
　　众人一愣，震愕不已。
　　他们戳破了云谏纵容妖邪伤人的秘密，他不杀他们，还要放他们走？
　　这是一个心怀不轨的人该做的事吗？
　　将夜看着这些人就心烦，狠狠道：“没听见吗？这里快坍塌了，再不走还要不要命了？”
　　命？
　　对！保命要紧！
　　修士们警惕着往后退，直到安全距离后，才一窝蜂忙不迭涌了出去。
　　云谏抬指点在神脉少年的额心灵台上，少年瞬间化成一截翠绿的藤蔓，缠绕在他颀长如玉的手指上，乍一看像是一枚装饰指环。
　　将夜：“他没事吧？之前那些妖邪和他有关系吗？”
　　“那些藤蔓确实都是神脉的分身，但他可能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潜意识的行为更多一些，大概是……他也很讨厌那些神庙，和信奉神庙的人吧。”
　　“可是……他杀了很多人。”这是将夜亲眼所见。
　　云谏忽然嗤笑一声：“你觉得，死在他手下的人又会是什么好人呢？”
　　“那，那些妖邪都是神脉的分身吗？之前酒楼那个也是？”
　　将夜记得那个邪灵，若说之前那些藤蔓化身的妖邪长得只是与师尊相似，那酒楼那个银发邪灵就可以说是与师尊别无二致。
　　师尊当时还让他亲手杀了那个邪灵……
　　要是自己儿子，能那么对待？
　　果然，师尊蹙眉道：“那个不是。”
　　“那他是什么啊？”
　　“不清楚。”师尊的眉皱地更深了。
　　将夜也不是对什么都要打破沙锅问到底，他一点儿都不希望师尊烦心，于是踮起脚尖，抬手抚平师尊紧蹙的眉。
　　笑笑道：“不清楚就不清楚，管他呢，我们先回家吧。”
　　“好，回家。”
　　可就在这时，将夜觉得一阵地动山摇，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栽倒，头顶的砂石都在簌簌坠落，眼前的世界晃荡不歇。
　　他脸色一沉：“不会是真的要塌了吧？”
　　云谏扶着他胳膊，点点头：“比翼鸟本来就撑不了太久，它死了，这座神脉就会坍塌。”
　　混乱之中，穹顶蓦然砸下一道巨石，直兀兀地朝着将夜头顶坠下，将夜只感觉到自己被猛地一推，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轰隆一声巨响，巨石落下，似天堑一般阻断狭长的甬道。
　　将夜慌了，他用力去推那石头，可推不动，师尊还在里面，师尊还没有出来！
　　“师尊！”
　　“师尊！！”
　　他喊道声嘶力竭，都没人回应他。
　　直到……
　　“这里的每一块石头都是灵石，天生带着磅礴的灵气，任是高阶修士也不可能损毁分毫，小师叔，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作者有话说：
　　这个人吧，血再厚，下一章也该弄死了。
　　师尊支棱起来！毕竟妻不可欺啊！


第57章 一念崩溃
　　【二更】我杀人了，我把手弄脏了…
　　“钟离泽！”
　　抱剑从逆光中走来的人仪态若如玉君子， 可惜那张一贯温润的脸上挂着的却是凉薄的讥诮。
　　将夜恨恨咬牙看着他：“是不是你做的！”
　　钟离泽对着巨岩看了一眼，漫不经心道：“小师叔这可是冤枉我了，我哪有那个本事， 能让整个神脉岩洞坍塌啊，不过是稍微让那块坠落的岩石挪了下位置。小师叔可真是好运气， 这样你都能平安无事。”
　　他磨着后槽牙，略有些愤恨道：“你师尊待你可真好啊， 把这生的机会都留给你了。”
　　见将夜恐惧愤恨到浑身颤抖不休， 那双垂落身侧的手指都沾着推阻巨石而剐蹭出的血痕。
　　钟离泽欣赏了半天。
　　讥诮道：“这里可不是一般的岩洞， 神脉之中尽是天外陨落的灵石，纵使修为通天也不可能从里面出来，何况……”
　　他仰头看了一眼被碎石堆积，封密严实，不留罅隙的甬道， 眼底展露的尽是病态的快意。
　　他对将夜说：“他既然离开了神隐峰，就该明白一点， 通天的本事在这种情况下丝毫不起作用， 他就要殒了，而害死他的人，到底还是你。”
　　钟离泽的笑愈发病态张狂。
　　“是你啊，你带他离开神隐峰的， 他本来可以活得好好的，可你偏偏要让他涉险，还让他为了护你，遭此劫难！”
　　将夜气得浑身发抖， 尽管知道钟离泽是故意在搞他心态， 可人又不是机器， 他到底是承认钟离泽说的这番话。
　　要不是自己擅自离开神隐峰，师尊也不会因为担忧他的安危而下山，要不是自己被困此处，师尊也不会贸然涉险，要不是自己太弱，没躲开那巨石，师尊也不会因为推他离开的那一把，而让自己被碎石深埋……
　　将夜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一刻渴求过力量，渴望过自己强大。
　　可他只有金丹初期的修为，还随时可能会跌落筑基期。
　　他救不出师尊，也杀不了钟离泽。
　　是！
　　他不愿杀人，一直以来都是，却在这一刻动了杀念，浑身的血液都在奔腾沸烧，灵脉膨胀着像是含不住某一团要溢出的灵气，浑身颤抖不休，灼热难耐。
　　他想杀了钟离泽！
　　胸腔里似有惊涛巨浪，掀起千丈高，又猛地冲击落下，撞击他的灵脉。
　　他承受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击和痛苦，但那种痛苦之下，竟隐隐爆发出灭天灭地的力量般。
　　钟离泽还挂着那抹病态的，恨不得他也去死的狞笑，双唇一开一合，一句句说着让将夜难以承受的话语。
　　“本来死的那个是你，可你师尊替你死了，你不觉得有愧吗？”
　　“是你，从一开始就夺走了属于我的一切，身份、机缘、师尊、天资……这一切都是你恬不知耻地抢走，偷走的！”
　　“你师尊死了，你好意思苟活吗？”
　　“你杀了他，是你害死了他！”
　　“是你！是你——”
　　钟离泽的话像一团团可怖的烈焰，将他置于其上炙烤，烧得他五内俱焚。
　　将夜的心绪太复杂了，他做不到完整地去思考一件事，所有信息冲击脑海，犹如飞沙走石，更似惊涛骇浪席卷着崩溃袭向他。
　　那双杏眼都充血成狰狞的红，牙根咬碎都止不住浑身的战栗。
　　周围的世界朦上一层红雾，眩晕之下，什么都看不清了，只有钟离泽病态的笑，似嘲讽他。
　　他看见他拔出长剑，指着他说：“将夜，你去陪他吧，我送你一程。这样……我就把一切都做完了，根本不需要你，他们该明白谁才是有用的人。”
　　钟离泽在说什么？
　　将夜已经听不清了，耳边只剩下惊涛骇浪般的嗡鸣声，血脉里奔腾的都是汹涌的力量。
　　杀了他吧。
　　杀了他！
　　别让他说了，他说的都是假的，别听了……
　　师尊不会有事的，师尊怎么可能……
　　不是的……师尊死了，师尊的死是注定的，是剧本早就设计好了的，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会让他好好活着，每个人都想弄死他。
　　而自己……
　　就是那迫害他的手段！
　　不管自己想不想，愿不愿意害死他，自己的存在就会是他的软肋。
　　这种想法来得莫名其妙，甚至毫无逻辑可言，却像是倏然堪破天机，短暂混沌中明白了一切。
　　钟离泽的剑灌满了汹涌的灵力，那是来自于一个元婴期修士注满全部修为的必杀一剑。
　　直直刺向将夜，不留余地！
　　然而，那剑尖在距离将夜起伏的胸腔只余毫厘的时候，蓦然被什么力量阻止了，钟离泽一慌，脸上狰狞的笑都窒息僵硬。
　　他没发现这里除了他和将夜还有什么别人！
　　那……那这力量是？
　　他还没想清楚，就蓦然被强悍的力量掀翻，紧接着手腕被折断，长剑脱手，可并没有听见剑身落地声。
　　犹如爆炸余波的冲击将钟离泽重重掼在甬道岩壁上，撞地他蓦地呕出一大滩鲜血，紧接着摔落地面，又被什么重物直击腹部，仿佛五脏都破碎，化作伴着肉屑的血水，涌出喉咙。
　　一双极狰狞的红瞳倏然撞进视线中。
　　少年的眼底像是脱去人类该有的温度，瞬间化作了恶兽一般，只余下要将他撕破碾碎的恨意。
　　在钟离泽难以置信的眼神中，少年膝盖抵着他的腹腔，双手握着原本属于他的本命剑，重重扎下。
　　“啊——”
　　那一剑刺入他的肺部。
　　剑拔出，带出淋漓的鲜血，再一次刺下！
　　“呃啊——”
　　这一次扎入他的胃。
　　动作利落，不留余地。
　　太离谱了，太难以置信了！
　　钟离泽根本想像不到那样一个天资被断，修为被封到只剩下筑基期的人，为何会爆发出这样的力量。
　　压得他难以动弹，只能生生看着自己的剑刺入自己的身体。
　　偏偏少年只余兽性的眸中还残留一丝报复的快意，一剑又一剑毫不留情地落入他的胸腔，几乎将他扎成了筛子，却迟迟不给他一个痛快，留着跳动的心脏，感受这种可怖的凌迟！
　　……
　　神脉岩洞坍塌是因为比翼鸟的殒落，原本坍塌的中心该从神脉之心，也就是那个冰晶洞穴开始，塌到外间其实还要那么会儿时间的，却不知为何，变成了全面同时塌陷。
　　更意外的是，岩洞顶上那团巨大的岩石像是瞄准了目标，直直朝将夜砸去。
　　若换做以前，云谏可能不会管一个自己不在意的人的死活，可他才刚刚失而复得，又怎么可能不护住他？
　　云谏是被巨石之外那汹涌莫测的灵流震醒的。
　　他被埋在碎石之中，但能感受到，这里的灵石多少还是承了比翼鸟千年来的意志，潜意识下并未对他造成多深的伤害。
　　但他还是费了很大的劲，才将自己从碎石之中脱离出来。
　　若放在云缈山，凭着他滔天的修为，他怎会畏惧这种危险？
　　可他因离开神隐峰，修为被压制，不久前还替将夜输送灵力，压制将夜体内的躁郁，他灵脉中的力量早就亏空得厉害。
　　千钧一发之际，他发现自己调动不出更多的灵力去设下保护结界的时候，就当机立断推开将夜。
　　他等了千年的人，还在外面等着他。
　　云谏望着堵住甬道的巨大灵石，想都不想就以指甲划破指尖，闪烁着金红色灵流的血液沾在巨石上，隐隐耀光。
　　巨石开始炸裂出无数道纹路，顷刻间就要崩塌，化作齑粉。
　　云谏心底不可谓不震撼，他只是尝试下而已，却没想到真是如此……
　　就在比翼鸟唤他「凤岚殿下」的时候，他就明白了，比翼鸟曾是九天之上的神祇，它认识他，又那么称呼他。
　　那他曾经自然也是……
　　神脉中的灵石是天降陨玉，带着亘古的神息，凡人即便是修为再高也难损分毫，而他的血竟然能使得巨石碎裂……
　　巨石化作烟雾粉尘，弥漫在空中。
　　云谏一开始只能听到噗嗤噗嗤的声音，像是锐器刺入血肉。
　　等到烟雾散去，他看到……
　　“将夜！”
　　少年背对着他，半跪在地，机械地动着胳膊，就像是陷入弥彰之中，根本听不见他的话。
　　待到眼前的迷雾完全散去，云谏才看到将夜在做什么。
　　他的膝盖抵着一个人，粉色的衣裳早就被鲜血染透，双手抱着一柄剑，重复着刺入拔出的动作，血水就一次又一次溅了他满脸，他却双眼眨都不眨。
　　而他膝下的那个人早就被扎地血肉模糊成一片，只能通过那张脸看出，这个人是掌门那个首席徒弟钟离泽。
　　偏偏浑身都快碎成一滩烂泥了，却还微弱地转动眼珠。
　　他还没死！
　　云谏从没见过将夜这个样子，令他感到陌生至极，他皱着眉快步上前，一把握住少年那只被血液沾地黏腻不堪的手。
　　“将夜！”
　　他又喊了他一声，这一声像是唤回了少年的魂。
　　少年蓦地停滞了机械重复的动作，缓缓转头看着云谏。
　　那双空洞的杏眼茫然地眨了眨，有血珠自睫毛上滴落，滑入眼眶，染红了黑极深邃的眼珠。
　　他盯着云谏看了好一会儿，眼底的空洞才渐渐散开，圆润的眼慢慢溢出委屈的泪珠，混合着血滑落脸颊。
　　喉咙哽咽着，像是崩溃至极后再难发出声音，却强迫自己颤抖着说：“师、师尊啊……”
　　少年浑身都在颤，从刚刚近乎濒死的安静中缓过来，抖地厉害，他弃了剑，双手使劲握住云谏的手。
　　可他手上沾了好多血啊，滑腻腻的，根本怎么都捧不住师尊的手。
　　而且……他的手好脏啊。
　　师尊的手那么干净，他怎么能……
　　他对着那双忧心忡忡的桃花眸，忽然有些害怕了，声音抖地不成样子：“师尊，我……我杀人了，我把手弄脏了，我……”
　　他慌乱中蓦地回头看了一眼将死未死的钟离泽，猛地摇头：“不是！不是的！我没有杀人，他还没死呢……他还活着，我不算杀人……对吧？”
　　不断乱颤的眸子慌张地看着云谏，期望得到他的认可，告诉他：对，你没杀人，别看了，那都是幻觉。
　　可是，钟离泽这个样子已经和死没什么区别了，除了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之外，五脏六腑都被彻底捣得稀烂。
　　将夜从来是不敢杀人的，甚至不敢伤人。
　　他连看着别人被鞭笞都直皱眉头，好似那些疼痛都能被他感同身受一般，更别说亲手将一个人折腾成这样。
　　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这样……
　　云谏心口抽痛地厉害，他红着桃眶，一把将满身血污的少年拥入怀中，喃喃地哄着：“对，你没有杀他，他还活着，你没有杀人。”
　　好像只因为这样一句认可的话，将夜就如释重负般重重喘了口气。
　　他看着自己的手弄脏了师尊的白衣，又极怕地要推开他，嘴里嚷嚷着破碎的声音：“都是血，弄脏你了……”
　　“没有！没有弄脏！”
　　云谏猛地又将他拽回怀里，死死地拥着。
　　他不想追究将夜为何杀钟离泽，更不去想这样做的后果，只是心疼于自己离开他这么一会儿时间，他怎么就变成这样了，他难以想象自己若是再晚出现一会儿，他又会出什么事。
　　云谏捧起少年的脸，那张挂满了泪痕，沾染了血污的，尚显少年气的稚嫩脸颊上布满了惊惧与不安，委屈又害怕。
　　云谏抬手一点点擦掉他脸上的血迹，甚至不怕脏地吻去少年不断从杏眸中渗出的泪痕。
　　“别怕，我在你身边，再也不留你一个人了。”
　　抱着他，哄着他，看着他因自己怀抱中的温暖而一点点沉睡过去，终于消耗干净这倏然爆发难控，又极致凶猛的灵力。
　　云谏将自己所剩不多的灵力，又咬了咬牙度给将夜，去安抚那股躁郁。
　　他必须带着他赶紧回神隐峰，撑不了多久了，再这样下去，他连人形都要维持不住了。
　　拦腰抱起沉睡的少年，他斜睨一眼近乎濒死的钟离泽。
　　钟离泽说不了话，也没有动弹的力气，他只要稍微挪一下，腰间最后的血肉皮肤就会被扯断，碎成两截。
　　云谏虽不知道他做了什么，能让乖的跟只幼犬似的将夜崩溃成这样，但就算将夜不出手，凭着这人以往做的事，云谏都不可能容他。
　　只是桃眸中戮出一个凌厉的眼神，那把属于钟离泽的本命剑倏然拔出，又狠狠坠下，直刺心脏！
　　这个人，早就该死了。
　　这一次，就彻底死了吧。
　　云谏的嗓音犹如魔咒：“你记住，今日杀你的人是我——神隐峰仙尊云谏。”
　　作者有话说：
　　将夜（天真）：他还喘气，我没杀他；
　　师尊（宠溺）：你说得对，你没杀他；
　　钟离泽：我太惨了，这份盒饭要是不加鸡腿，让我杀青？那不能够！


第58章 大梦一场
　　舍不得，心软了……
　　陷入深层昏睡后， 将夜恍惚中做了一个梦。
　　但在梦中的他，其实并不认为自己在梦里，他理所当然地把自己当成了一条河川， 一捧清泉。
　　他好似天生就是那条川流，流淌在空中， 周围都是流云，偶尔飞过彩雀， 他便兴奋地掀起一簇浪花， 小心翼翼的凑上去找玩伴。
　　可惜的是， 彩雀从不搭理他，甚至像是怕了他，一见他靠近，就蓦地扑棱翅膀，惶恐地飞远了。
　　天上还长着一株华盖亭亭的梧桐树， 那树对将夜说：“你吓着它们了。”
　　可将夜很委屈：“我只是想要交朋友。”
　　树告诉将夜：“你不能和活物做朋友，你会伤害它们。”
　　“我……我不是， 我没有想要伤害它们……”
　　“你想不想不重要， 重要的是，靠近你的活物都会死，它们畏惧你，你别痴心妄想了。你看……”
　　梧桐树沾了点河川的水， 洒在一只栖息于他枝桠的彩雀身上，那滴水顿如腐骨噬魂的熔岩一般，瞬间灼烧掉彩雀一大片羽毛，彩雀哀鸣一声狼狈逃走。
　　将夜被吓到了， 他好难过。
　　那川游弋在云彩中的河流不再溅浪， 不再逗弄彩雀， 只是安安静静小心翼翼地流淌着，掀不起半点波涛，他怕自己的任性终会害了别人。
　　直到有一天，一只浑身雪白，拖着长长尾翎的大白鸟倏然降落在梧桐树上，它挺立的胸脯上是炫目幻彩的浓密绒羽，琉璃珠涳濛神秘，高傲地似矗立云端的矜贵。
　　将夜看傻了，他日日观察身边飞舞而过的彩雀，从没有一只像他今天看到的这样漂亮。
　　那样美丽的羽毛很柔软吧？
　　好想摸一把。
　　那双漂亮的琉璃珠看过来会不会夺魄摄魂？
　　好想被他看一眼，将自己浑身澄澈的水流都映入那双琉璃珠中。
　　然而，白鸟只是栖息了片刻，展开羽翼转身就要飞走。
　　将夜艳羡地看着自由翱飞的白鸟，看着它凌空起舞，看着那些成群结队的彩雀追随其后，像是对一个王者的拥趸。
　　忽然，白鸟那双琉璃珠蓦地转向将夜，将夜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白鸟就忽然向他冲来。
　　将夜慌了，他始终记得梧桐树说过，他会伤害这些活物，也亲眼见证过沾染他水珠的彩雀秃了一大片羽毛，他太害怕了。
　　然后……
　　开始拼命逃！
　　可一川水要怎么逃呢？
　　白鸟的琉璃珠中映着一川逆流而上，枉顾自然规则的河川，忽然来了兴趣，一展翅膀，就飞到源头去堵截。
　　将夜吭哧吭哧游了半天，一抬头，白鸟一爪子拍打在他面前。
　　他慌了，不敢动了。
　　生怕自己再前进一点，身上的水就淹没了白鸟漂亮的爪子，腐了溶了，到时候让白鸟变成独立金鸡就不好了。
　　一川水抖个不停，将夜颤颤巍巍道：“你别靠近我，我……我水很多的，我会淹了你……”
　　跨物种之间，语言并不相通，白鸟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只是好奇地凑过去，伸出乳白半透的尖喙，在那川颤个不停的水流中浅啄了一下，在将夜又懵又惊恐的眼神中，喉咙一滚，就将他的水咽了下去。
　　竟像是得了乐趣，一头扎入川流中，嬉戏打闹。
　　将夜：“……”
　　这只鸟怎么还不秃？
　　从那以后，白鸟每天都来，在川流边梳理羽毛，又总是让将夜猝不及防地一个猛子扎入他水凝的身体中。
　　川流凝不成身躯，但每一滴水都拥有将夜的感官触觉，这种感受流淌在他和白鸟之间，很奇妙。
　　虽然一川水和一只鸟是没办法沟通说话的，但他们之间有了一种奇怪的默契，川流每天都在等白鸟来自己身躯中沐浴，白鸟也每天在黄昏将至时，踏着天边绚丽的霞彩飞来。
　　直到有一天，白鸟未能守约。
　　但将夜想，他们从未定下约定，又何谈守约呢？
　　那么漂亮的白鸟，或许已经寻觅到新的川流了吧？
　　听说九天灵潭的水灵气又足，性格又温和，不像他这么凶悍不讨喜，或者，潆洄湖畔也是不错的选择，别的鸟雀都喜欢去喝那儿的水，不像他水里都是毒。
　　将夜想着想着，心底有些伤心难过了。
　　但他到底是一条憋不住情绪的川流，卷起水流，掀起浪花，恶狠狠地发泄似的朝空中抛，要是白鸟朝这边望一眼，就肯定知道他生气了啊！
　　他甚至已经开始幻想，要是白鸟来了，他该怎么闹脾气，要晾它多久，自己才好消气呢？
　　一天？
　　不行不行，自己忍不了那么久。
　　一个时辰吧。
　　也不行！还是太久了。
　　那要不……就一盏茶功夫好了，只要白鸟解释清楚，其实也不是不能原谅啦。
　　但是……
　　任是将夜把浪掀得再高，高到足以引起很多彩雀的注意，也没引来白鸟。甚至，他都能将视觉感官转移到浪花顶上了，一遍遍极目远眺，也未曾瞧见白鸟半片羽毛。
　　心底不安愈重，将夜就想，自己只是一川水，难以脱离这条云霭织就的河渠，要如何才能离开这里，找到他的白鸟呢？
　　于是，他想起来，自己曾亲眼见过梧桐树幻化成人形的模样。
　　一川一辈子都没离开过沟渠的水，从没见过别人，他以为所有人类都长成梧桐树幻化的那个样子。
　　于是他也变成了那个样子，这样他就拥有了一双可以离开这里的腿。
　　只是，当他顺着白鸟的气息找到它时，只看到峭崖边，高岭上，虬粗的锁链缠缚着一只浑身染血，奄奄一息的鸟。
　　将夜慌张的要命，他怕它死了，就匆匆跑过去。
　　可他还没适应人类的腿，跑得急了，一个趔趄就摔倒在白鸟面前。
　　这动静瞬间惊醒了昏睡的白鸟，将夜只觉得眼前光芒炽盛地让人睁不开眼，从白光中透出银白的长发，被风飏着飘逸身后，青年苍白的脸颊一点点显露在将夜面前。
　　将夜愣了一下，这张脸好像很熟悉……
　　好好看！
　　他们这种灵物化作人形还能长成这样吗？
　　可白鸟好像并没有认出他，甚至那双桃眸无比痛苦且凶悍地看着他，仿佛同他有什么深仇大恨。
　　将夜急了，看着白鸟浑身锥入的钉子和绞入血肉的锁链，连忙说：“你……你没事吧？你疼不疼？”
　　白鸟似乎并不领情，冷嗤一声，从那双被染成猩红的琉璃珠中迸出杀意，忍着疼痛咬牙切齿凶狠道：“假惺惺……滚开！”
　　“呃……”将夜好冤枉，怎么就假惺惺了？他是真的关心他啊。
　　可是他一看到白鸟如此痛苦，这么凄惨了，就不忍心凶回去，只能忍着委屈，凑过去想帮白鸟解开锁链。
　　当他的手一触碰到白鸟的身体，脑海倏然闪过一些奇怪的，破碎的，难以捕捉的画面。
　　在白鸟的抗拒和挣扎中，将夜呆呆地看着他，潜意识地从唇中溢出一声：“师尊……”
　　他想起来了！
　　“师尊！”
　　眼前的一切化作茫茫白雾，蓦地散开。
　　将夜猛地睁开双眼，剧烈喘息。
　　眼前是轻柔飘荡的纱幔，自己正躺在一张柔软的床榻上，浑身酸疼地要命，肩膀和腰腹尤甚。
　　他眼珠转动一圈，隔着轻薄半透的纱帐，看着熟悉的房间，渐渐想起来，自己现在好像是躺在……神隐峰水榭？
　　是师尊的床上……
　　适才那个梦很是荒诞，梦醒之后疲惫不堪。
　　他在床上躺了会儿，身体恢复一点力气后就想掀开床幔找师尊。
　　窗棂外传来对话。
　　“你这次做事实在是不计后果，你一个活了千年的人了，怎么还那么任意妄为？要不是你提早放那鸟雀回来知会我，我恐怕只能等着给你收尸了。”
　　这么敢对师尊说话的人，也就只有步凌尘了。
　　师尊略有些喑哑的嗓音，带着一股无所谓的态度随意道：“你不还是来了吗？”
　　这话可是激怒步凌尘了，他近乎咬牙切齿：“我来？我本来以为你想通了，除去那个潜在威胁，甚至都给你准备好闭关要用的东西了，结果呢？你是心软了吗？舍不得了？”
　　“嗯。”师尊声音依旧淡淡的。
　　却让步凌尘惊讶不已：“你说什么？”
　　“舍不得，心软了。”
　　“呃……”步凌尘搞不懂他在想什么，沉默了半天：“我认识你一千年了，你这次和以前都不一样，你怎么回事？”
　　“他很重要。”云谏毫不避讳地说。
　　隔着一堵木墙，一道窗栏，将夜听这话听得有些懵懂茫然，他昏睡刚醒，那个诡异的梦又烙印太深，苍梧城发生的事还在一点点往他脑海中倒流。
　　他忽然想起来了，师尊认为的重要的人，只可能是腓腓口中那个「友人」，也是神脉嘴里说的那个同师尊神交过的少年……
　　透过窗棂缝隙朝外看去，明明天晴朗，好风光，他为何心头滞闷，就像是酝酿着一团晦涩的浓云，空气燥闷，眼见着就像要下雨了似的。
　　窗外，他们还在说话。
　　将夜醒来地很安静，又没有动弹，只是盯着自己刚欲拨开纱帐的手，又慢慢缩了回去。
　　步凌尘似乎都快被云谏这不咸不淡的样子气疯了。
　　“你让他们知道你能离开云缈山就算了，让他们误以为你同下界的妖邪有勾结，至少他们也拿不出实打实的证据，这些暂且不谈，可是……简十初那小子那边，你要怎么交代？”
　　“交代？”云谏冷嗤一声，好不容易带了点愠怒的意味：“我要给他什么交代？人是我杀的，你让他来找我就是了。”
　　“钟离泽真是你杀的？”步凌尘显然也很惊讶。
　　钟离泽这人一贯伪装的好，名声也极好，维护他的人不占少数，虽然这小子心思不正，小奸小恶的事没少做，但好歹并未招惹到神隐峰，更何况这个人背后的人，不会简单。
　　“你就没想过这么做，会给你自己带来多少麻烦？”
　　他话没说完，就蓦地听见房间内哐当一声，似有瓷器摔落，又有谁摔倒在地。
　　步凌尘还未反应过来，面前站着的人就似一阵风般消失在面前。
　　等他跟过去时，只见云谏已拦腰抱起浑身颤抖不休的少年，手臂绕过少年的背脊，掌心抚着少年的头发，让人的脸埋在自己胸前，当个宝贝似的，捂得严严实实。
　　以曾经从未出现过的温柔安抚道：“别怕，没事了，我们已经回来了。”
　　原是地上残留着的那团将夜换下来的血衣，让将夜瞬间回忆起自己意识不清时，一剑又一剑地刺透钟离泽身躯的那段可怖记忆。
　　将他吓得魂不守舍，才趔趄摔倒。
　　步凌尘简直活见鬼了：“是不是他唔……”
　　他竟然被云谏施了禁言术！
　　云谏薄唇开合，无声地警告：你吓着他了，这话以后不要在他面前提起，人是我杀的，谁来问都是这个结果，记住了吗？
　　“呃……”他不点头，这禁术就无法解除，步凌尘翻了个白眼，只好允诺。
　　白衣青年垂眸看着将夜有多温柔，他抬眼盯着那团血衣的时候就有多凶悍，一个眼神，桃眸中就迸出一团炽烈的白焰般，瞬间将那团之前未处置的血衣烧成灰烬。
　　步凌尘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云谏了。
　　见这人抱着「宝贝」，好像等他处理的那些事都不及这「珍宝」重要，他作为好友，实在不能看他这么「玩物丧志」。
　　于是从宽敞大袖中掏出一枚白色小药丸，就要往将夜嘴里塞，却被云谏警惕地躲开。
　　嗐！他脾气可就上来了啊！
　　步凌尘气急败坏道：“他魇着了，心态脆弱得很，受不得刺激，你当我是要当着你的面毒死他吗？只是一枚糖丸，让他好好睡一觉，做个美梦罢了！”
　　这么一说，云谏紧绷的情绪也松了一些，他任由步凌尘将那小药丸喂进将夜嘴里。
　　药效很快，少年几乎不消片刻就彻底睡着了。
　　活见鬼的事在同一天之内看多了也就麻了。
　　步凌尘现在就是这个状态。
　　明明一年前云谏还是那个对什么都无所谓的人，甚至有些唯恐天下不乱的疯狂心思被他察觉到零星半点，这个人不见得是众人眼中高高在上的仙尊，也不见得是屈服于命运的囚犯，更不见得是悲天悯人的活菩萨。
　　总之，云谏天生反骨，没有多少人看得出来，他步凌尘也是用了一千年时间才瞧明白的。
　　不管该是什么模样，一定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云谏适合冷漠，适合淡然，可能也适合露出凶悍狠戾的一面，唯独这「温柔」，实在是……奇怪。
　　这份情绪，他只对将夜表露出。
　　就更加让步凌尘后悔自己没跟下山，没瞧见什么有趣的事。
　　接到云谏从苍梧城传回来的信时，步凌尘还挺兴奋的，云谏终于想通了，只要将夜死了，那牵连他的生死契顶多折磨他一阵子。
　　反正这个人又不怕疼，倒是无所谓，之后再沉睡个百年，重新醒来便是。
　　可是，等到步凌尘赶去苍梧城的时候，才知道神脉那处出了意外。
　　要命的是云谏居然也去了！
　　他再一次将自己当作收拾烂摊子的工具人，恹恹地赶到后山神脉岩洞时，见到的就是面色苍白，羸弱不堪，浑身灵力所剩无几，却还抱着将夜，源源不断将自己所剩不多的灵力都往少年身体里灌的场景。
　　那些修士大约都误会了云谏什么，一个个剑拔弩张，拦着不让云谏走。
　　步凌尘看得出来，云谏灵力快耗尽了，随时可能因体能不支化身原形。
　　这要是被这群小修士知道了，那还得了？
　　步凌尘烂摊子收拾惯了，处理起来可谓是得心应手，很快就将两人带回了神隐峰。
　　只是……
　　“你要不要休息片刻？至少等缓过来再去，毕竟你现在这个状态，也算不上多好。”
　　随时有撑不住人形的危机啊。
　　“不必，走吧。”
　　再不下去，恐怕那些人都要忍不住攻上神隐峰了。
　　步凌尘眼见着云谏将才回神隐峰后吸收到的那点灵力，全部设成了数道防护结界，里三层外三层地护住这间水榭，他愈发觉得自己不认识这个相熟了千年的友人。
　　……
　　与此同时，云缈山主峰的后山禁地中，简十初抱着一堆碎肉残肢匍匐在黑袍人面前。
　　黑袍人盯着残肢旁沾血的剑，轻笑道：“简掌门是想让我复活你爱徒？”
　　简十初不说话，他其实根本没有把握，死成这样了根本没可能的，但若是上面肯出手相助，说不定……
　　黑袍人笑笑道：“是他太不听话了，擅自作主才会遭此劫难。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但是，你该明白的，听话且有价值的人才配得到更多便宜和好处，他到底有没有那个价值了，还要看简掌门的诚意。”
　　简十初深吸一口气，点头道：“您交代的事，我会尽心竭力好好完成。”
　　作者有话说：
　　这个梦，信息量其实挺大的，哈哈哈；
　　……
　　推一本基友的固氮生子小甜饼——
　　超甜，入股不亏！
　　《撩完神医我揣崽跑路了》by 冬悠；
　　【精力旺盛小可爱只对攻撒娇小王爷受x宠妻清冷大美人只对受心软神医攻】
　　当今天子胞弟，金枝玉叶的小王爷燕穆宁，一朝不幸被刺客追杀，藏身山洞，奄奄一息。
　　原是必死无疑，没想到竟被一位路过的美人相救。
　　美人不仅医术精湛，更是生的长眸薄唇，神清骨秀，慵懒倦怠的眉眼，宛如九天瑶池的清冷谪仙。
　　纵然燕穆宁阅美无数，竟也被美人迷得找不到北，一心只想把人拐回家当王妃！
　　奈何小王爷藏着身份不好坦诚相待，每每对着美人还格外青涩害羞。
　　眼看伤势渐愈，美人却依然对他视若无睹，冷淡如霜，燕穆宁内心焦急万分，只得借酒消愁……
　　酒壮怂王爷胆，燕穆宁醉后拉着美人要对人家负责，一夜酱酱酿酿、生米煮成熟饭。
　　然而，燕穆宁不曾想……
　　自己竟然是那个熟饭？
　　次日，燕穆宁从美人榻上醒来犹如晴天霹雳，恰巧此时，近卫终于寻来将他接回京城。
　　——
　　仁济堂少堂主云江离捡了个受伤的小可怜回家。
　　一不小心，把人给睡了。
　　云江离：罢了，自己会对他好的。
　　哪成想，前夜信誓旦旦要对自己负责的人，转天就跑了个没影儿。
　　云江离气得要逮人，却发现他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知道！
　　好容易得到消息，一路追至京城，却被皇上急召去安亲王府，说是要给安亲王诊病。
　　云江离心中挂念小可怜，冷着脸不情不愿的进了王府，安亲王却躲在房内试图装聋，不肯让人进屋。
　　云江离：“小王爷若忌讳行医，倒也不便勉强。”
　　说罢，转身正欲离去，忽听身后门哐啷一声，“大美人？”
　　下一秒，众目睽睽下，清冷的云江离竟疾步上前，一把拉住燕穆宁，“小王爷？”
　　不等燕穆宁逃跑，云江离抬手搭脉，凌厉的眼神死死盯住人微微隆起的小腹：“谁的！”
　　燕穆宁：哦嚯。
　　掉马了，还揣着崽被另一个爹逮住了，怎么办！在线等，急！


第59章 替他顶罪
　　为了你师尊，你是否什么都敢做？
　　“对了。”黑袍人又问：“苍梧城君家的那个小儿子现在如何了？”
　　简十初有些诧异， 不明白黑袍人在此刻为何还问这样不相干的事。
　　但他略一思索还是道：“君东临带回去锁起来了，这一次就是他把将夜带去后山神脉的。”
　　若不是这样的意外， 将夜根本不会出现在神脉岩洞中，云谏也不会出现在神脉岩洞中， 自己的爱徒也许并不会惨遭如此厄运。
　　黑袍人什么都知道，却并不想解释将夜进岩洞是钟离泽动的手脚。
　　只笑笑道：“给君东临带句话， 这个孩子不用关起来， 他想做什么就让他去做吧。”
　　“您的意思是？”
　　对方并未向简十初解释什么， 只道：“养在你云缈山的这步棋算是废了，新的棋子也当吹拂蒙尘，重新开启才是。”
　　黑袍人的想法不是简十初能完全弄明白的，但他也知，对上面来说， 云缈这次确实办事不力，因此也只敢讷讷点头， 遵命行事。
　　黑袍人又道：“你去通知容仙客， 让她回一趟潆洄岛，她知道该怎么做，至于将夜……”他皱眉沉思了会儿，苍白的指尖不断摩挲着掌心的陨玉罗盘，“你要在所有人面前笃定钟离泽是被将夜所杀，让云谏交出将夜。”
　　“真是他？！”简十初眉目一凛：“可……可明明仙尊他承认……”
　　“对啊，他承认是他做的。”
　　漆黑的兜帽中露出苍白病态的半张脸，幽暗的天光穿破黑石罅隙， 投在那双讥诮薄唇上。
　　“到底是什么让他这般维护一个人呢？”
　　那斑驳碎裂地不成样子的尸块， 一看就知道动手的时候毫无章法， 那绝不会是云谏的风格，倒像是个从未杀过人的新手在极度恐惧下干出来的事。
　　曾经那个白袍猎猎，挥袖成刃，绾风成刀的人，杀人从不见血，做什么都是一副高高在上，优雅矜贵的模样，如今虽成了这般可笑的样子，骨子里的东西还是不会变的。
　　黑袍人看着裹席在布包中的碎尸，以及躺在一边沾满血污的剑，蓦地森然笑起。
　　准备了这么久，终于要开始了吗？
　　……
　　云谏抱着昏迷的将夜从坍塌的神脉岩洞中走出来后，那些提前逃出的弟子早就将妖邪乖乖听他话的事传的沸沸扬扬了。
　　神脉岩洞只有这一个出口，那么多人都堵在这里，没有一个人看到云谏进去，只见他出来，他们不知将夜将云谏的翎羽化身带了进去，只知道一个可能，云谏在他们赶来神脉前就已经在里面了。
　　而最早进入神脉中的只有那群从苍梧城地牢逃出的妖邪。
　　他们又亲眼见到那妖邪在云谏面前乖巧顺服的模样，这种猜测让所有人警铃大作，算计着是否能仗着人多势众，将云谏拿下，仿佛证据确凿一般。
　　可偏偏就在这时，步凌尘赶来。
　　若是之前还有微弱的胜算，那么两个大乘期修士站在面前，他们不能说是机会渺茫，只能说毫无胜算。
　　眼睁睁看着他们离开，又见到坍塌的岩洞中那具惨不忍睹的碎尸，众人骇然，追上了云缈山，要个交代。
　　云缈并没有阻止他们问罪神隐峰，毕竟死的那个人是简掌门的首席弟子。
　　神隐峰被强悍的结界笼罩着，众人进不去，也不敢贸然擅闯，只能在峰下纷纷议论。
　　等到简十初收敛了自己徒儿的尸身，才顶着一双通红的，疲惫至极的双目赶来。
　　他显得像是老了许多。
　　上一个得意弟子不知怎的就身染重疾，再也不能修行，而如今这个得意弟子又……
　　“唉，简掌门节哀。”
　　云缈山怕是再难出一个天赋绝佳的新秀了，第一仙门后继无人，可悲可叹。
　　简十初沉默着摆摆手，询问了几遍峰下的小童，得知已向峰上传过信，仙尊说会下来，他便同众人一样站在峰下，沉默等待。
　　一派掌门竟落得丧了弟子，还卑躬屈膝地站在峰下等嫌疑人的地步。
　　可叹啊。
　　过了不多时，神隐峰的结界被掀开，一袭白衣淡然走来，身边还跟着步凌尘。
　　“呦，来了这么多人啊？还真是给你面子，你神隐峰常年冷清，这一下子可挺热闹的哈。”步凌尘哗啦一下展开折扇，漫不经心道。
　　简十初愣了一下：“步仙君还是回避的好，此事同仙君并无关系。”
　　步凌尘摇着折扇轻笑道：“你们聊你们的，多我一个旁听的不多，我不打扰你们就是。”
　　说着就找了块石墩，悠哉悠哉地往上一坐。
　　步凌尘也是个大乘期修士，自云缈创建以来，他就在这儿了，算起来也是简十初的师祖辈，不得不供着的那种。
　　好在这人从不给云缈找麻烦，却与神隐峰相交甚笃，确实驱赶不得。
　　简十初想想还是算了，他转眸看着云谏，维系表面礼节，拱手作揖道：“吾等此番并非有意打搅仙尊清净，只是苍梧城发生了那么大的事，先有妖邪作祟，后有神脉岩洞坍塌，苍梧城损失惨重，君家主料理完后事也会来此求教仙尊。”
　　他话说的算是客气，最起码比那些身后几乎剑拔弩张又碍于云谏修为不敢动手的，只能横眉怒对的人好得多。
　　原以为云谏要辩解一番，岂料他不过是淡淡扫了一眼众人。
　　开口道：“妖邪已被本尊当场斩杀，在场之人应该都看见了，本尊带徒儿出来的时候，并未带什么多余的人。”
　　他这般说，他们可不会就这么信了。
　　正因为妖邪消失了，众人才更怀疑云谏是见到事情败露，才杀人灭口，就像在苍梧城酒楼的那次一样。
　　怀疑的目光纷纷落在云谏身上，他却半分不在意：“至于神脉坍塌，那你们就要问苍梧君家做了什么了。”
　　大家都不是傻子，自然知道坍塌一事有蹊跷。
　　但是，就算君家主有嫌疑，却也没动机啊，神脉这种天赐神物，各个仙门趋之若鹜，求都求不来，怎会设计使其坍塌？
　　人群中果然开始嘀咕议论起来。
　　云谏斜乜一眼众人，道：“能好好用着的神脉自然不希望它坍塌，但若是不好使了呢？又或者……各种手段都已经撑不住它的命寿了，坍塌也非所愿呢？”
　　他并不打算解释更多，超出常人想象范围的真相说出来只会让所有人觉得是疯话，是为了逃避自己的责任而转移矛盾。
　　果然，他这一句话就能引起众人的揣测。
　　有人说：“仙尊何必混淆视听？神脉坍塌不早不晚，偏偏在仙尊和那妖邪出现之时，仙尊千年来几乎未曾下过云缈山，这一次莫名出现在苍梧，便带来了这样一场变故，仙尊作何解释？”
　　“呃……”云谏倒确实没什么好解释的。
　　比翼鸟撑着残躯，只为等他到来，将千年前的真相告知于他，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确实是他的到来造就了神脉坍塌。
　　比翼鸟的精魂血肉早就融合在神脉之中，它一死，神脉自然失去天外灵力的供给，顷刻崩塌。
　　云谏从不是一个愿意过多解释的人，并非他愚笨不懂开口，而是源自内心深处对人类的失望与厌恶。
　　更遥远的记忆，他不清楚。
　　可千年前，他心心念念的人在被批判成妖邪的时候，怎么可能没解释过？他那么怕疼，一定是拼命解释，拼命求饶过，可没有一个人愿意听他诉说，没有一个人愿意帮他一下。
　　记忆冲涌进脑海中，云谏听着那些七嘴八舌的诘问，竟一时分不清是千年前的彤岫村还是如今的云缈山。
　　他浑身游弋着冷冽到难以自控的气息。
　　直到步凌尘快步走过来，扼住他的手腕，俯他耳边低声说：“冷静，屏气敛神，控制住自己。”
　　云谏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将那股险些揉乱成一团的狰狞心绪强压下去。
　　步凌尘替他对简十初道：“还有什么事吗？没事就赶紧带人走吧，待客看茶的事云缈主峰就可以做，神隐峰还是清净点好。”
　　“呃……”简十初是带着任务来的，不可能离开，尽管他也察觉到了云谏身上莫名涌动的凶悍。
　　还是轻咳一声，眼眶倏红道：“自然，仙尊既然说妖邪已被您斩杀，但一面之词不可信，我等自然要继续调查，至于神脉坍塌一事，还要等君家主那边的调查结果。”
　　“这最后一件事，那就是……关于我那惨死的徒儿！他本是领命去往苍梧城镇邪，却不想殒命于神脉之中。”
　　立马有一个仙门弟子凑上来，急道：“对啊！钟离师兄是带着我们一起进去的，我们已经是最后撤出来的那批人了，出来后才发现师兄不见了，再之后神脉就坍塌了，我们等了会儿确定没有余震后便一起去找钟离师兄，可却看见……”
　　那弟子说着说着眼泪掉了下来，泣不成声。
　　其实在很多人眼中，钟离泽是个极好的师兄，他常常指导师弟们练剑，有什么机缘巧遇都不会忘记大家，那番谦谦君子的模样深入人心。
　　直到他身死的消息传遍云缈，不知多少人为其落泪。
　　简十初长叹一声，仰头止泪道：“那孩子被埋在碎石中，浑身都被砸烂了，成了肉屑烂泥，一块完整的尸骨都找不到。”
　　他当时看到那团布包的时候，整个人近乎昏厥过去。
　　旁人只道他师徒情深，难以接受这件事，实际上只有他自己知道，钟离泽和任何弟子都是不一样的，这世上只有一个钟离泽。
　　简十初抬起手背摸了把脸上的泪痕，转眸看着云谏。
　　声虽恭谦，却眸如刀刃：“我费了很大劲，才勘查出问题所在，他不是被落石击中而亡，而是……被人以剑一寸寸刺破脏腑后，又一剑扎穿心脏才死的！他死在了自己的本命剑下！”
　　简十初颤着手，从怀中摸出一角碎布，碎布鲜红又泛着暗污。
　　“这块衣角至死都被那孩子紧紧攥在手中，这就是杀害他的人留下的证据！”
　　鲜红的碎布被他狠狠抛扬在空中，血污被灵力洗干净，化作了原本该有的颜色，那是一截粉红的布料。
　　立马有弟子认出，惊恐道：“整个云缈山只有闻人玥才穿这个颜色的衣服！”
　　“不！不是的，闻人玥没离开过云缈，镇邪队伍出发的第二天，就有人发现他被顶替了，此后，他被他师尊关在思过崖面壁，直到现在都还没出来。”
　　知此消息的人很多，跟着钟离泽一同去苍梧城的人都知道，都见过，那个顶替了闻人玥，穿着一身藕粉衣着的弟子其实是——
　　“将夜！”
　　“是将夜！是将夜杀了他，是将夜杀了钟离师兄！”
　　只要有一个人带头，所有人都像是恍然大悟一般，所有矛头都对准了将夜。
　　云谏的面色难看的要命，他面上虽未显露怒意，可步凌尘握着他的手腕能感觉到颤地厉害。
　　他不晓得云谏为何要这般维护的一个小弟子，就算是徒弟又怎么样？一年前，云谏甚至动过要杀了将夜的心思，为何现在要因为将夜而产生这样的反应，又为他做了那么多事。
　　吵嚷声愈来愈激烈，步凌尘握着他的脉搏，能感觉到他体内的灵流乱的要命。
　　“你冷静点！”他在他耳边提醒道。
　　云谏看起来并非不冷静，他抹开步凌尘的手，双手背后，压在云袖下紧紧交扣着，喑哑的嗓道出令人心惊胆战的冷冽话语：“人是我杀的。”
　　“什么？！”
　　除了简十初之外，还有很多人不知道云谏在坍塌的神脉前说过的话。
　　他又说了一遍：“这话我不想再说第三次，我说了，人是我杀的，他当时要杀将夜，我作为师尊护着自己徒弟，一时心急下手重了些，你们当时也看到了，我徒儿受了重伤，至今昏迷不醒，况且，他一个刚突破筑基期的弟子，如何敌得过元婴期的首席？”
　　说完这话，他沉默了一晌，众人也跟着在这场混乱反转中思考良久。
　　这么说也说得过去，将夜和钟离泽的修为放在一块儿比较，那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不论动机如何，都没有成功的可能性。
　　所以，真是仙尊杀的？
　　这……
　　钟离师兄那样一个美好的人，怎么可能对一个小弟子下手？
　　但是，如果这个人是云谏的徒弟，一心维护云谏，那似乎就说得过去了。
　　说不定是钟离师兄发现了异端，找到了云谏操控妖邪伤人，导致神脉坍塌的罪证，为了杀人灭口毁尸灭迹，将夜反应过来就要对钟离师兄下手，而将夜修为尚浅，因此受伤，云谏发现后出面杀了钟离师兄……
　　这么一想，似乎就能解释得通了。
　　那些纷纷议论的七嘴八舌，似乎已经全然不顾面前站着的是一个大乘期的仙尊，他们似乎笃定真理在自己这边，又觉得快意恩仇的事做起来很显正派，因此毫不避讳。
　　步凌尘听得眉头直皱，但没有别的办法，云谏这个人真的是……
　　他从来都不顾及后果，这是充斥在本性里的。
　　若是出身矜贵，是那不可一世的天之骄子，人人恭维，家族守护，他再怎么任性也不会捅出大篓子。
　　但现在不一样啊，他独身一人，来时空空，去也渺渺，这些人表面尊他为仙尊，实际连简十初都知道，仙尊不过是被关押在神隐峰的囚徒。
　　半分狂傲的资本都没有，这人却……
　　步凌尘走过去想劝他两句，却被云谏借着身体遮掩住蓦地苍白失血的脸色。
　　云谏小声问：“是否是我记错了？离月盈之夜还有多久？”
　　“还有两日。”步凌尘一愣，“你该不会是提前……”
　　云谏咬唇抑制住浑身的战栗，轻轻点了点头，他身体抖地那么厉害，步凌尘怎会看不出严重性？
　　“你赶快回去，这里交给我。”步凌尘沉声说。
　　“撑不住了……”
　　这次的禁锢感来势汹汹，比任何一次都激烈，他还未化作原形，就已经能感受到锁链绞入双臂的剧烈痛感，锁骨处的镇神钉也隐隐耀光，只是被银白长发遮挡，不那么明显。
　　他腿一软，像是锁链绞入膝盖骨骼，迫着他无法站立，蓦地跌在地上。
　　这一下，他从离开坍塌的岩洞开始，强撑的倔强顷刻崩裂。
　　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露出脆弱的一面。
　　就像是漂浮在森然黑海上的巨型鲲鹏，源源不断地给众人带来阴森肃杀的气氛，使人惧怕恐慌，不敢靠近。
　　可若是当迷雾散去，众人发现那不过是一尾濒死的庞然大物，他们会怎么做？
　　“师尊！”
　　熟悉的少年声音忽然传来，云谏强撑着，眯起眼，用模糊的视线朝远处望去。
　　少年手持一截竹杆，匆忙奔来。
　　云谏双目蓦红，自知无法阻拦少年，他眸光一转，近乎凶狠地看着步凌尘，从颤抖不休的唇中狠戮字词：“你的药……真没用！”
　　“呃……”步凌尘愣了一下，看着少年越靠越近，他问云谏：“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今日的意外，你想过吗？若是我不站在你这边，你又要如何？”
　　云谏沉默了会儿，长睫微垂，忽然笑了。
　　“若是以前，死了便死了吧。”
　　“现在呢？你要以这个状态，对付这些人恐怕没有胜算，你要如何继续护着他？”
　　云谏看着神色慌忙的少年，一声又一声喊着他「师尊」，朝他不顾一切地奔来。
　　眼眸中迸出一团柔意，那渐渐深没骨骼的钉子似乎也不那么疼了，双臂双腿绞缠的锁链也失了力道般。
　　他舒了口气，随意道：“现在啊……其实也不是毫无准备，镇神钉并非挣脱不得……”
　　“别说了！”
　　步凌尘蓦然打断他，像看一个疯子般，咬牙切齿道：“你真是疯了！就为了他？”
　　“嗯。”
　　“呃……”步凌尘气得直吹额发，“妈的！做你朋友可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但是这一次，我来帮你试试，你为他做到这个程度，到底值不值得。”
　　不止是顶罪，不止是维护，不止是将他从坍塌的神脉岩洞中带出来，也不止是悉心为他疗伤，还有……
　　明明身体里的灵力都快维系不住人形，护不了自己安危了，还毫无保留的全部渡给那个便宜徒弟。
　　就因为担心他身体内那团莫名多出的灵力控制不住，烧坏了脑子？
　　他那个脑子就算不烧，也坏得差不多了！
　　真是……乱来！
　　云谏几乎已经处于半昏迷的状态，周围都看不太清楚了。
　　眼见少年气喘吁吁地一口气跑到面前，担忧地攥着云谏胳膊晃他，步凌尘幽幽道：“将夜，你在乎你师尊吗？”
　　“为了你师尊，你是否什么都敢做？”
　　将夜忙不迭点头，他脑袋嗡嗡的，紧张地问：“我师尊怎么了？他怎么没反应，他怎么不理我？”
　　步凌尘：“他没事。”
　　他目光蓦然狠戾地转向不远处的众人，又看了眼将夜手上紧捏的竹竿，一端已削成尖锐模样。
　　步凌尘说：“但这些人并不打算放过你师尊，他们若是要伤害你师尊，你要怎么做？”


第60章 笼中囚凤
　　我要你听话，转过身去……别看。
　　将夜攥紧掌中握着的竹节， 一双杏眼上浮，泛出眼白，渐渐露出凶狠， 似护主的幼犬般狠狠戮向不远处站着的众人。
　　这些人大多在苍梧城后山神脉岩洞时，将夜就见到过。
　　将夜原本就知他们对师尊的敌意很深， 又揣测构陷师尊是那妖邪，心中愤恨地要命。
　　他狠狠瞪着他们， 紧攥竹杖站起来：“我自然是……要护住师尊的。”
　　幼狼一般的少年紧捏着手中的劣质武器， 一步步朝那些人走去。
　　他知道自己修为不济， 也知道自己这么做就是飞蛾扑火，是热焰燃雪，可是不得不这样做。
　　或许一开始只是害怕师尊被世人以污名，而后黑化，最终自己会因原文剧情惨无人道地死在师尊手中， 而不得不护着师尊。
　　可是现在，他说不清自己到底是怜爱师尊， 同情他千年前的遭遇， 还是因为自己生出了难以表述清楚的私心。
　　总之，他明白自己这样做绝不后悔，心甘情愿。
　　愿望一旦强烈到魂灵都为之喧嚣震颤的地步，体内便会爆发出常日里难有的力量， 他不知自己脊骨中隐隐破壳的力量是什么，只想着要驱逐这群讨厌的人。
　　“谁要碰我师尊？谁敢碰我师尊？！”
　　平时温吞惯了的少年，在这一刻却凶悍无比，龇出犬牙， 幼狼到底是狼， 不可欺辱， 不可轻视。
　　但他又不过是一个金丹初期的修士，再凶悍也就那样。
　　于是有人道：“仙尊自己都承认了，他杀了钟离师兄，即便是身为仙尊，受人尊敬，也不该无故杀人，总要给个交代的！”
　　他……他说师尊杀了钟离泽？
　　将夜想起来了，他在起初的难以接受中慢慢缓过来，噩梦连篇中总算是想起自己亲手杀了钟离泽这件事。
　　依旧……难以接受。
　　可在师尊的安危和名誉面前，将夜只能深深地将那份恐惧往心底藏了又藏。
　　他一醒过来，就感受到腕上灼烧的弟子契，烫得皮肤生疼，他蓦然意识到弟子契是师徒之间彼此感受到对方状态的一个桥梁，他不知道师尊发什么了什么，整个水榭只有他一人，他心惊胆战地找了下来，就看见师尊瘫软在地……
　　而如今，他们竟认为钟离泽是师尊杀的吗？
　　“胡言乱语！”
　　将夜太生气了，他握着竹杖，本能地挥向那个开口说话的修士。
　　一道灵流从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竹杖中甩出，竟掀起一阵骇浪，犹如巨鲸拍岸，飓风卷潮，裹挟着强悍的灵力将那修士甩出数丈之远，重重撞击在一颗虬粗的树上，蓦地口吐鲜血。
　　谁也没想到，一个金丹初期的修士能挥出这样强悍的灵力，众人没反应过来，瞠目结舌地看着将夜。
　　那修士强撑着痛苦，不忿道：“怎么？仙尊杀人不给交代，还要继续灭口吗？”
　　师尊不给交代？那钟离泽下毒手就给交代了吗？
　　为何他们要这么针对师尊？
　　为何这个世界就不能对他善良一点，更何况，钟离泽不是师尊杀的……
　　将夜急了：“是谁说的？谁说是我师尊做的，他没有，那明明是……”
　　“将夜！”
　　一声强撑意识的呼唤，止住了将夜无意识险些开口的话，回头看去，是师尊苍白着脸，皱着眉唤他。
　　“你过来……”
　　将夜眼眶倏然一热。
　　他忙不迭丢了手中的竹节，奔回师尊身边，眼眶通红，还蓄着盈盈泪珠，颤抖着哽咽道：“师尊，你怎么了？你哪里不舒服吗？”
　　云谏的状态确实很差，整张脸苍白地犹如宣纸，轻颤喘息的唇也褪了颜色，额间更是渗出细密的汗珠。
　　但将夜除了能看到他颈侧的那朵重瓣红梅幽幽燃光之外，云谏身上并没有任何伤口。
　　根本看不出伤势，却像是濒死！
　　云谏这个样子让将夜无从下手，几乎要崩溃。
　　云谏已经没什么力气了，眼前模糊一片，连将夜的脸都看不太清楚，却还是拽着将夜的手，不让他离开。
　　“不能……”话也说不出来。
　　步凌尘叹了口气：“我知道你的意思了。”
　　云谏不惜将罪责统统揽到自己身上，自然不能让这些人看出将夜体内古怪的灵力，一个金丹初期的修士对付不了元婴期的钟离泽尚且能说得过去，就算再如何猜疑将夜杀的人，也是拿不出证据的。
　　但若是将夜无意识在众人面前展露端倪，那云谏这番苦心就白费了。
　　步凌尘对将夜说：“神隐峰上有一处灵潭，那里生长了一株白梅树，你去过应该记得，现在，此刻，赶紧带你师尊过去，要快！这里我留守，你记住了吗？”
　　将夜虽然不懂步凌尘什么意思，但也知他不会害师尊，于是抬起师尊的胳膊架在自己脖子上，转头就跑。
　　步凌尘也是这修仙界中为数不多的大乘期修士之一，他同被捆缚此处的云谏不一样，他本该早就飞升了，却情愿压制修为，留守此处。
　　接近飞升的修为水平，任是面前这群人一拥而上也不是对手，更何况大家脸皮也没撕破。
　　他摇着折扇笑笑道：“各位是要同我在此处耗着？那我便陪陪你们，小简，看茶吧。”
　　“呃……”
　　力气直到用时，才恨自己不够健壮，师尊那么柔弱的一个人，他居然根本背不动，只能半抱着搀着，才费劲地赶到那处白梅树边。
　　将夜带他到了潭水边，却不知该做什么。
　　师尊又处于昏迷之中，身体滚烫地要命，苍白的脸颊因为热度而泛上一层不正常的红晕，脖侧耳根下的重瓣红梅散发出的幽光越来越炽盛，就像是要绽放到荼靡。
　　将夜急死了，他把云谏小心翼翼地平放在潭水边，摇晃着云谏的肩膀。
　　“师尊，你醒醒。”
　　“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我怎么办啊……”
　　任是将夜一直呼喊，他的师尊都没有丝毫反应，将夜握着云谏的手，实在想不出办法，只好试探着将自己身体内的灵流往云谏身体里灌。
　　强悍磅礴的灵力如今尚不能受他控制，跌跌撞撞地沿着灵脉涌出，又毫无章法地往云谏身体内冲击。
　　也不知是他灵力太强大，还是云谏被这种冲撞刺激到，总之，那双紧闭的桃眸总算是掀开缝隙。
　　一眼就看见少年慌张的脸上落满了无意识流淌下来的泪痕。
　　但他实在没力气去安抚少年。
　　他感受到了弱水潭瘆人的寒气，耳边似乎能听见锁链急促的碰撞声，像是急着索命。
　　云谏强撑着暂且清醒的意识，喑哑着嗓子对将夜说：“现在就离开。”
　　“不！我不离开。”
　　少年猛摇头：“师尊，你告诉我，我要怎么办？我怎么帮你？”
　　云谏实在没什么力气了，他眉头紧蹙，甚至有点凶地命令道：“听话，我要你听话……转过身去，别看……”
　　“呃……”
　　“往外走，别逗留……离开这里。”
　　将夜不想的，可是师尊头一次这样固执地让他离开，他犹豫了。
　　却见师尊忽然扯出一抹笑，强忍着痛苦，温柔地看着他说：“别担心，我……我只是要疗伤，你别看，转过身去。”
　　师尊浑身都在颤抖，痛苦至极，却一直在等他转身离开，仿佛他不走，师尊就要一直忍着……
　　他心底好难过，没有再忤逆师尊。
　　将夜松开了手，听话地转过身，还未走出两步，就听见一声极隐忍极克制的闷哼。
　　浑身觳觫，拳头攥紧，指甲嵌入血肉，狠狠摇着牙关才阻止自己忤逆师尊地命令。
　　但也仅限于此了，他做不到转头就走，只能背对着不去看。
　　看不见，但所有的声音都漏进耳中。
　　云谏意识模糊，离得远了，他也看不见将夜并未走开，只有他能听见的锁链碰撞声一声比一声催促，他控制不住身体，蓦然化作一只雪羽长翎的白鸟，白梅树上的锁链张牙舞爪地朝他袭来，转眼缠覆全身，猛地将他扯去潭水中央。
　　眼前的晴日已被浓云遮住，乌泱泱的黑云压得低沉，像是要下雨。
　　将夜隐约间似乎听见了什么锁链碰撞声，他想回头去看，但又不敢忤逆师尊，师尊那么认真地嘱咐，他实在不想让师尊不悦。
　　可是……
　　他听不见师尊的声音，连忍痛的闷哼都听不见了。
　　他仰头看着骤然变色的天空，听见雷声轰鸣，白日夜妖，周围极暗，却有极光忽闪，而后，那道闪电倏然劈头盖脸直坠而下，朝着将夜身后的白梅树袭去。
　　将夜慌乱中，将师尊的叮嘱忘了个一干二净。
　　蓦然回首，潭水边，躺着的人消失不见了！
　　只有白梅树上某一处，被闪电击中，隐隐闪耀白光，紧接着，又一道闪电落下，直直朝梅树袭去！
　　将夜再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他冲过去，大声喊着：“师尊！”
　　可没人回应他。
　　直到……
　　他看清冷冽的潭水之中渗出一滩被水溶淡的红，淅淅沥沥的血一滴滴落在潭水中，溅起涟漪，又极快地被潭水彻底拽入深渊，吸收干净。
　　似乎一种令人难以置信，使人魂灵觫然的真相渐渐浮出潭面。
　　白梅之中簌簌轻颤，锁链声犹如从遥亘的长夜中泛着舟楫渐渐靠近，直到刺穿耳膜，剧烈的颤抖挣扎摇地那锁链哐当作响。
　　“师尊。”
　　将夜控制不住得浑身震颤，眼眶蓦地湿润。
　　一颗从来也不怎么聪明的脑子竟在这一刻明晰如透镜，晃着那刀刃直戮心腔。
　　他什么都不想管了，也不在乎师尊让他转身走开的叮嘱。
　　迈入寒冷刺骨的弱水潭，冻到腿脚麻木也要一步步咬牙忍着，靠近潭中央的白梅树。
　　他看见了……
　　那簇簌簌颤抖的繁密白梅中，一尾漂亮的翎羽垂落树枝，疼到整个身子都在颤。
　　他看到了，白梅染上的靡丽艳红，那是师尊的血……
　　他看到了，缠缚深勒双翼的锁链，禁锢住的是他的师尊……
　　他看到了，深深扎入骨骼的钉子，是在要他师尊的命啊……
　　“师尊……”
　　“师尊！”
　　他喊着他，一遍遍喊着，可茂密花丛中的那只华羽白鸟并没有听见，早已陷入疼痛的深渊中，对外界无从感知。
　　只是忍着，忍着，再咬牙硬撑着……
　　这样的疼痛和折磨总会到来，也总会散去，接着再次袭来……
　　一次又一次，周而复始。
　　总会习惯，习惯了千年了……
　　夜未至，盈月却已凌空，本不该在此刻到来的夜已经到了，本不该在今日盈满的月也已圆润。
　　耳边的雷鸣声静止了，眼前刺目的闪电也消弭了。
　　唯独潭水中央的那簇白梅花丛依旧颤着，一切还只是开始，一切难以结束。
　　幽静的水潭倒影着圆月，水声哗啦，被艰难徙倚的少年搅晃出圈圈涟漪。
　　明明不大的水潭为什么要走那么久？
　　为什么明明不远的白梅树要那么难以企及？
　　将夜不知道自己究竟费了多大力气才攀上那株虬粗的白梅树，才将那只浑身缠缚锁链，双翼深扎钉子的白鸟抱入怀中，那双雪白的羽翼几乎已被鲜血染透，昏迷不醒中，还是若有感应般，掀开缝隙，露出琉璃珠瞧见了将夜，而后便使劲挣扎，似乎是在斥责将夜不听话。
　　但白鸟实在没什么力气了，那点挣扎只是让伤口撕裂地更疼，疼到又昏厥过去。
　　只隐约听见，少年哽咽着喉咙，近乎泣不成声地安慰他。
　　“师尊，你别赶我走。”
　　“我都知道了，你别怕……我陪着你呢。”
　　白鸟就算是昏厥过去，那种非人能承受的疼痛还是不断折磨他，身体无意识地痉挛，抽搐，又因本能寻觅温暖，潜意识中往将夜怀里钻。
　　那双琉璃珠般的眸子，除了师尊，还有谁会拥有？
　　将夜倏然明白了，脑海中混乱的记忆在此刻终于拼凑起一面光可鉴人的明镜，里面照出的是师尊的面容，那双琉璃珠未变，那身雪白的衣裳也未变，变化的只是云淡风轻，温柔至极的师尊被蓦然闯入的锁链绞住双臂，一颗颗钉子深戮骨骼，将他死死钉在白梅之上。
　　一年前，将夜还不知道白鸟就是师尊的时候，就试过了，他根本拔不出扎入白鸟双翼的钉子，也扯不断那些缠缚师尊的锁链。
　　他感到无能为力，只能紧紧抱着白鸟，将自己身体里的灵流输入师尊体内，好让他减缓那种疼痛。
　　自身灵力的流失，让他站在冰寒刺骨的潭水中，渐渐感受不到腿脚的知觉，已经被冻到麻木了。
　　他紧紧抱着白鸟，额头抵着，意识渐渐不清醒了，昏昏沉沉地睡去……
　　不知自己的神识早就因濒死的凶险而离体，化作一道轻烟，慢慢没入白鸟识海中。
　　将夜在一片白茫茫的迷雾中，听到一条潺潺溪流淌过耳畔，又指引着他往前走去。
　　那是一株极盛的白梅树。
　　不似神隐峰的那一棵阴森诡谲，这一株很温柔，似泛着柔和的光泽，片片飘然飞舞着落下，绕在将夜身周，引着他继续往前走。
　　他看到粗壮的树干后露出一截白衣，绕着白梅走过去，便瞧见那熟悉的白衣银发，青年支着颀长的手指，轻撑鬓角，正在浅眠。
　　梦里的人很多时候是记不住自己因何入梦，梦外又是如何的。
　　将夜一眼看见熟悉身影，便兴奋地喊道：“师尊！”
　　他蓦然扑过去，却见那道身影忽然犹如窑烧的玉瓷，承受不住烈火的炙烤，忽地斑裂出细碎的纹路。
　　那张昳丽的面容上裂开无数道裂痕，且那些缝隙越裂越大。
　　似乎要将这个人完全揉碎了，坠成无数道残破的玉片才肯罢休。
　　将夜慌张地伸出手，轻抚过师尊的脸颊，他捧着那张脸，想将斑裂开的纹路挤回去。
　　可他一碰，师尊的额角就坠落一片白瓷，那片白瓷一落地就化作烟，燃成雾，蓦地被缠绕在周围的水流吸收干净。
　　将夜慌了，他捂着师尊的脸，不让那些斑驳的碎瓷片坠落……
　　可到了最后，就连那双琉璃珠都滑落眼眶，如一对皎洁的明珠飞向白梅树顶，白梅树也变了。
　　那不是白梅！
　　那是一株红极烈焰，仿佛刚嗜过鲜血的梧桐树！
　　他眼前的师尊斑驳地彻底碎裂了，一片碎瓷都不留，化作了烟，燃成了雾，彻底消弭在他眼前。
　　有时候，人越是执着于什么，当那样东西彻底消失的时候，情绪来的其实是很缓慢的。
　　他先是瞪大了眼睛，看着还维持着捧着师尊脸颊的手。
　　掌心空落落的，什么也没有。
　　他盯着看了很久，才倏然感觉到心头像是被利刃锥了一下，蓦地钝痛。
　　沉默。
　　沉默……
　　沉寂了很久，才像是终于被捞出深渊，从深海中仰起头，空气一下子撞入气管中，剧烈喘息着。
　　“师尊……”
　　喊到声嘶力竭，喊到喉咙剧痛，喊到……他终于意识到，对师尊的在意，原不止是怜悯、同情、救赎、治愈……
　　是不是早就相熟？
　　为何？
　　为何啊？
　　他对他的在意，从心脏中长出一颗参天，可是他看到他彻底碎裂，斑驳，消失，化作烟，化作雾。
　　湮灭……
　　“师尊——”
　　……
　　“将夜……”
　　“将夜，你醒醒……”
　　是不是有人在喊他？谁在喊他？
　　不是师尊……
　　师尊？
　　师尊——
　　将夜倏然睁开眼，他坐起来，眼前一阵发黑，头晕目眩，还没来得及看清周围，就忙不迭一把攥住身边人的手。
　　“师尊呢？我师尊呢？”
　　“没死。”
　　“呃……”将夜缓了口气，喉咙干哑得要命，却倔强着急促开口：“他……他怎么样了？”
　　不等步凌尘开口，将夜视线还未完全恢复就要冲下床榻，却腿脚一软，跌在地上，他不知道自己的腿在弱水潭中浸泡了一夜，就算没废掉，也被寒气侵袭地太严重。
　　步凌尘摁住他，叹了口气：“我说了，他没事，你这时候关心他不如关心下你自己，这样的事，他每个月盈之夜都要承受，早就习惯了，只是这次……”
　　他没继续说下去。
　　只是这次来的猝不及防，又更严重了些，好在将夜的灵力竟能帮云谏缓和不少，才不至于受损更严重。
　　步凌尘将他按回床上：“你什么都看见了？”
　　将夜蓦然想起记忆中那无能为力的恐怖画面，他浑身抖地厉害，说话更是语无伦次，激动地又坐起来。
　　“我看到……一棵梧桐树，有水流，还有……还有师尊他碎了！碎成一片片的，我粘不起来……”
　　步凌尘一惊，这才意识到昨夜将夜进入过云谏的识海！
　　一个人的识海是很私密的地方，除非被修为压制，被更强悍的力量强行闯入，否则没有一个人愿意被闯入识海。
　　更何况是云谏那样的人，他意志力坚定到这天上地下根本没有一个人能擅闯。
　　因为云谏是个疯子，他真的敢将那进入自己识海中的魂灵揉碎，乃至同归于尽。
　　趁虚而入是不可能的，否则他们就不会这样折磨云谏，消磨他的意志了。
　　只有一种可能，云谏很熟悉将夜。
　　那种熟悉不是这一年多来的师徒相处，更像是认识了几辈子，甚至千年万年，熟悉到根本不会防备他，潜意识中就对他敞开门扉。
　　就像是这两人曾经神交过……
　　步凌尘虽也被自己的想法震惊到，但他倏然有了另一种近乎疯狂的念头。
　　他双眸泛着骤然点亮的光。
　　问将夜：“你看见了，对不对？云谏就是那只白羽凤凰，你昨夜都看到了是不是？”
　　“他很痛苦，他被折磨太久了，魂灵都开始斑驳碎裂了，不知道还能撑多久，但是，我现在告诉你一个办法，可以救他，只有你能救。”
　　“你……愿不愿意？”
　　作者有话说：
　　除了一千年前的彤岫村，其实还有……我不剧透了，反正文不短，埋的线索也差不多了，接下来，他俩……（禁止剧透）加油吧！


第61章 神魂相交
　　师尊，你能抱抱我吗？
　　他怎么会不愿意？他哪里可能不愿意？
　　但将夜根本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他扯着步凌尘的袖子，就像是深海中快溺死的人抓住的救命稻草。
　　他早就在寒潭白梅前，看到那只被困缚折磨的白羽凤凰了， 那个时候根本没认出是师尊，却因着本能想要救赎它， 他以为它早就被释放了，却不想， 师尊原来每个月都要承受这种可怖的痛苦。
　　仿佛耳边至今都是白鸟悲凄的哀鸣， 仿佛眼前映着的全是师尊惨白的面容。
　　喊他走， 让他别回头，别看……
　　师尊每月都要承受这种痛苦，却在他面前依旧那么温柔，那么无所谓。
　　一想起，将夜只觉得心腔一次又一次被锥击， 被敲打，疼得要命。
　　他毫不犹豫地对步凌尘说：“我愿意， 我愿意的， 什么方法都行！那锁链能解开吗？那钉子……可以拔掉吗？”
　　对方却摇了摇头，将夜的心顿时寒了大半截。
　　步凌尘告诉他：“一千年了都没弄掉，怎么可能……原本他若是不离开神隐峰，靠着修为还能扛住， 只是这一次提前了，来得太突然，他没有预料到，就成这样了。”
　　“你误入他的识海中， 才看到他神魂的斑裂， 每个月都裂上那么一次， 他的神魂迟早要碎掉。”
　　看着少年通红的杏眶中，写满了「怎么救」三个字，步凌尘反倒有些迟疑了。
　　“我的方法不见得对你是件好事，或许会……”
　　“没关系！”将夜急道：“我没有别的愿望，我不想让他出事，我只有这一个心愿，你帮我。”
　　……
　　将夜拄着步凌尘临时给他找的拐杖，才一瘸一拐地去了温泉小筑，看到依靠在氤氲雾气的池水中昏睡未醒的云谏。
　　云谏脸色苍白，一头浅银的长发游弋在泉水中，他沉睡着，可神魂和身体的疼痛却在一刻不停地折磨着他，眉眼微蹙，纤长的睫毛都在轻颤不休。
　　将夜扔了拐杖，除去外衣，游到师尊身边。
　　这一刻的模样，似乎与他初来乍到时重叠上了。
　　那个时候他因担心原主对眼前的美人做了什么，自己又不想背锅，忙不迭逃开。
　　现在，他不打算逃了，不是不担心自己染指师尊，而是在生命安危前，很多事情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
　　将夜细细看着师尊的眉眼，师尊真的很好看，是他见过最好看的人。
　　难得的脑海中没有浮现原文描述中令人满脸通黄的画面，却因师尊时而忍痛轻颤的眉眼，而内心揪痛。
　　步凌尘告诉他的那些事，结合他的所见，让他忽然意识到，原文或许没那么大的参考价值和意义，除了这个世界对师尊依旧怀有很深的敌意之外，他的出现仿佛就已经改变了很多。
　　他不会像原文中的徒弟那样，对师尊巧取豪夺，对师尊宣泄肉欲。
　　师尊也不会像原文中那样被徒弟精神控制，予取予求，从不反抗。
　　因为，师尊已经找了到一千年前深深执念于心的人了。
　　看着师尊从比翼鸟织就的梦境中出来后并未悲痛欲绝，反而像是怀揣了某种希望，将夜就明白了，师尊在意的那个少年，腓腓口中的那个「友人」，应该是轮回转世了，应该一切都有转机。
　　既然师尊不会像原文中执念于自己，将夜就放心多了，他可以等师尊好了，帮师尊一起去找师娘。
　　一切的计划都很完美，但将夜不知为何，觉得自己高兴不起来。
　　他犹豫着，盯着师尊看了很久，才颤着手，试探性地渴望地轻轻抚了下师尊眼睫下垂落的水珠。
　　等到师尊找到了师娘，他就不用担心原文剧情了。
　　也对，他既然占据了这身躯，他既然能控制自己，自然就可以阻止原剧情的发生，只要自己不动心，只要师尊觅到他的少年，将夜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步凌尘说师尊原本就不是这个修仙世界的人，他原本是白羽凤凰，却被囚禁在神隐峰千年。
　　将夜做出了合理推测，比翼鸟是被囚困在苍梧城神脉中的神祇，那同为羽类的师尊是不是也是被囚禁在神隐峰这座神脉中的神祇呢？
　　将夜想，如果这一次能完好无损地活下来，他就可以顺着这个突破口去查。
　　但前提是，他要先救师尊。
　　就在刚刚，在他来找师尊之前，步凌尘告诉他：“你师尊的神魂斑裂的很严重，恐怕承受不了几次月盈之夜，就要崩塌溃散了，既然你能进入他的识海中，那也只有你的神魂能试一试了。”
　　“怎么试？”
　　“剖魂。”
　　他说：“剖下一片你的神魂，送进他的识海中，用作填充的材料，将他已经裂开的那些缝隙都填补起来。这个过程我帮不了你，我无法进入他的识海，只有你，进去后剖下自己的神魂，但是……”
　　“但是什么？我愿意的，你不用顾虑，你直接说。”
　　将夜不知道剖开神魂是什么感觉，他没试过，但想来应当不比割肉剖骨疼吧？毕竟魂灵上又没有细密的血管和神经分布。
　　“无论剖下神魂后是什么状况，你都必须保持清醒，直到将那些斑裂的碎纹填充完，不可半途而废。”
　　“呃……”
　　“我不确定你们的神魂是否完全不排斥彼此，在这之前，你要再进入一趟他的识海，也就是说，在正式剖魂前，你还有反悔的机会。”
　　“毕竟，我想……他若是清醒状态下，肯定不愿意你冒险。”
　　将夜骨子里其实是有一股轴劲的，一旦决定的事，就算撞了南墙，撞得头破血流也不会回头。
　　他神色很平淡，只是又问：“进入识海后呢？试什么？我要做什么？”
　　这一次，步凌尘沉默了会儿，才开口：“与他神交。”
　　“呃……”
　　“让他的神魂中染上你的气息，加固这种稳定，这样等剖魂的时候，才能最小程度减轻排斥。”
　　“一定要这样吗？”
　　将夜心中清楚师尊心有所属，就算自己如今的这具身躯曾占有过师尊。
　　可那是以前犯的错，现在师尊都有喜欢的人了，自己还这样，就……真的不合适啊。
　　步凌尘笃定道：“一定要这样！”
　　……
　　神交只需要将自己的神魂从识海灵台中逼出，灌入对方识海，一切都是灵魂的碰撞，该怎么做，步凌尘已经告诉将夜了。
　　可他不知为何，竟被潜意识的妄念牵引着，在温泉池水中拥着师尊，毫无必要地凑上去，在师尊薄唇上烙下一个清浅的吻。
　　而这个吻，师尊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
　　将夜脑中浮现过很多次或是意外，或是师尊将他当成了曾经的少年，亲吻他，拥抱他。
　　在幻境弥彰里，在比翼鸟织就的梦境中……
　　心底竟隐隐有些酸憷。
　　他其实是不敢面对自己可怜又龌龊的心思的，他拼命否认自己情绪的同时，又像是不甘心，委屈着加深这个吻，甚至狠狠地一口咬破师尊的唇，舔到了血味才罢休。
　　眼泪簌簌滴落，心腔酸涩难耐。
　　吻热渐深，他蓦地松开对方。
　　隐秘的悖德感让他好难受，不止是因为师徒关系，还有自己曾经信誓旦旦的誓言，以及师尊已心有所属的事实，都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将夜不敢再看面前这张昳丽的面容。
　　他勾住云谏的脖子，额头抵上对方眉心，神念微动，就觉得感知倏然离开自己的身体，钻入师尊的识海深处。
　　茫茫一片白雾中，他再度听见潺潺溪流声，再度看见那株白梅树。
　　他急忙跑过去，在树下看见支颐小憩的师尊。
　　似乎是因为「刑罚」已经结束，师尊又泡在灵气浓郁的温泉中，眼前师尊的神魂没有他上一次进来时看到的那般破碎严重。
　　颀长的脖颈上是裂缝斑驳，一直延伸到下颌，又如梅枝探出，烙于侧脸，就连眉骨，都有一道「梅枝」从鬓角伸出，蜿蜒其上。
　　将夜凑过去，跪坐在师尊面前，轻声唤他：“师尊，醒醒。”
　　纤长的睫就在他面前悄然掀开，露出伏卧其中的琉璃珠，看着将夜的瞬间似乎诧异了片刻。
　　他神魂算是清醒的，只是身躯还未醒来罢了，因此看见将夜出现在自己的识海中，多少有些困惑。
　　“你来做什么？”
　　将夜忽然勾唇，绽出唇边梨涡，笑道：“我想师尊了，想见见师尊。”
　　云谏有些愠怒，皱眉道：“胡闹，也幸亏我的识海没拦住你，要不然……”看着少年乖巧地冲他笑，他倒不忍训斥他，只轻叹一声：“以后万不可随意进入别人识海，每个人的识海都不同，执念太深，仇怨太强的人的识海是很危险的。”
　　将夜乖巧点头：“我不随便进别人识海，我就进你的。”
　　“嗯。”云谏点头，看了会儿将夜，说：“那你先出去吧，我晚些时候会醒过来。”
　　一贯乖巧听话的少年此刻却坚定的摇头拒绝：“我忘了我怎么进来的，我不知道怎么出去。”
　　云谏被噎住了，这个理由倒真是……
　　他现在自身都未修复完全，自己都醒不过来，遑论送将夜出去。但转念一想，在自己的识海中又能有什么危险？于是也不急着驱赶眼前卖乖的少年。
　　云谏慵懒地靠在白梅树边，精神不济，总犯困，他朝少年招招手。
　　“那过来陪我小憩一会儿吧。”
　　将夜乖顺地靠过去，任由师尊抚摸他头顶的软发，师尊抚着抚着好似放松了很多。
　　他阖着眸也能感知到将夜那双杏眼睁地大大地，直勾勾地盯着他看，他倏然睁开眼，桃花眸对着杏眼，杏眼便像是不好意思了，蓦地垂下。
　　云谏问他：“你是有什么要对我说吗？”
　　一问，将夜的脸就红了，神魂竟比肉身还要敏感，他有些不好意思，总不能开口直接说：师尊，我想同你神交吧？
　　支支吾吾中，想了很多有的没的，又忽然叹了口气。
　　“师尊，我能问问你以前的事吗？一千年前。”
　　云谏愣了一下，他知道将夜会有很多困惑，以为他会问自己到底是人还是鸟，以为他会问自己为什么一开始不告诉他自己的身份，问他为何欺骗他，问他为何会被禁锢在寒潭白梅中。
　　但将夜却问了千年前的事。
　　其实一千年前的记忆，于云谏而言并不美好，他每多想一次，就觉得心口抽痛一次，是不愿意多说的，但是……
　　云谏看着将夜的眼，却笑着点点头，示意他可以问。
　　将夜：“一千年前，是因为他救了你，你才喜欢他吗？”
　　这个「他」是谁，彼此心中都清楚。
　　云谏倒不知将夜心底在想什么，只以为将夜不清楚自己的过去才来问。
　　云谏恢复记忆的方式是通过神脉体内残留的他的那滴血，记录了他一千年前所有的喜怒哀乐。
　　因此，记忆溯洄时，就像是一个曾失忆的人恢复了记忆一样。而将夜不一样，他或是轮回转世，或是尚未恢复那段记忆，对那段往事所有的认知都来源于他人的讲述，因此，对过往可能很陌生。
　　云谏倒不介意这种记忆的遗失，反倒庆幸将夜不记得，毕竟太痛苦，太残忍，他只希望心上人在眼前，平安喜乐，一生无忧。
　　曾经的事，过去就过去了。
　　那双琉璃珠映出将夜的脸，温柔地凝着他：“他不是挟恩图报的人，我也并非以情偿债的人……”
　　云谏缓缓说着，将夜就安安静静听着。
　　谈起那个少年，云谏的温柔似乎揉进骨子里，毫不避讳，毫不吝啬地展露在这张其实本质上有些冷冽疏远的脸上。
　　他真的很爱他，谈起他的时候，眼角眉梢都是欢喜。
　　将夜似乎明白了什么是酸涩，胸臆中像是被打翻了五光十色的调料瓶，乱七八糟的味道撒了一地，都杂糅在一起，根本分不清其中哪段情绪是属于谁的，是因何而产生的。
　　他笑着看着云谏，盯着那双开开合合的薄唇。
　　师尊从不是个愿意多说话的人，好似什么都勾不起他的兴趣，可他一谈到那个心上人，眼尾眉梢的喜欢藏都藏不住。
　　他们的故事很暖……
　　将夜听到故事中的师尊要离开「师娘」，去替他寻沙棠果的时候，就倏然打断了师尊。
　　他僵硬着笑脸，仰头说：“好啦，不听了，师尊也说累了。”
　　“好，以后再慢慢说与你听。”
　　将夜嗫嚅着唇，他很想说：我不想听了……
　　真的不想听了！
　　他承认自己其实开始妒忌了，发了疯一样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在意的人被别人抢走了。
　　但是……事实上，自己才是后来的那个人。
　　是自己来晚了。
　　神魂是无法落泪的，但在识海之外，额头相抵的两人互相感应得到彼此。
　　一滴泪落在云谏脸上，他愣了一下，看着依旧笑着，却笑得苦涩僵硬的少年，有些困惑。
　　“你怎么了？”
　　将夜笑着摇摇头：“师尊，你能抱抱我吗？”又补了一句：“没别的意思，就是……就是师尊对徒弟的慈爱。”
　　云谏瞧着他，有些无奈地揉了揉少年的头发，叹息道：“怎么那么傻呢？”
　　说着，还是展开双臂，拥了过去，几乎将少年整个人都揽进了怀中，不留罅隙地圈住。
　　将夜的魂灵都在轻颤，不甘心般咬着下唇：“师尊，你答应我一件事，无论以后如何，你都不要收别人做徒弟了好不好？你就要我一个徒弟行不行？”
　　我只有这一个愿望了。
　　就算你以后会和师娘长厢厮守，但我还是只想……至少在这个身份上占据你，让我成为你唯一的徒弟。
　　将夜知道剖魂是有风险的，虽然步凌尘告诉他，因撑不住，忍不了而神魂溃散的概率只有三分之一。
　　可他清楚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概率，落在那百分之一的人身上，对那个人就是百分百的死刑。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就是那个倒霉鬼，因此还是好恐惧。
　　云谏不知将夜为何忽然有此担忧，他刚要安抚少年。
　　就在这时，少年却伸手攀上他的脖子，而后猝不及防地吻上他的唇。
　　被将夜如此主动地亲吻，是云谏未曾想到的。
　　他反应不及的时候，就忽然感受到一股神魂中温和的力量缠上来，似一泉潺潺水流绕着他浑身。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被将夜牵引着，在识海中化作原形。
　　而将夜的神魂也绵柔成一团流动不休，缠绕他全身的春水。
　　一千年前曾体验过的极致感受倏然奔涌袭来，看似勇猛，实际上一缠上云谏就化作一团绕指柔，缱绻缠绵地融入他。
　　云谏蓦然意识到，将夜竟是想同他神交！
　　事实上，他也没抗拒，从震愕中回过神，便欣然投入。
　　就这么于灵魂之中，相互交融，直到那团潺潺溪流都颤抖不停，直到主动袭击变成觳觫着要逃开，却又小心翼翼再次不舍地勾上来……
　　一种足以称为神魂颠倒的感受，在彼此的相融中，如鱼如水，如春潮袭来，如枯木逢春，亦如这万千世界令万物痴迷的相拥……
　　迷雾层层剥开，白梅花瓣簌簌坠落。
　　虬粗的树根下，相拥的两人渐渐停歇，少年拼命控制着，不让颤个不停的胳膊继续抖动，意念微动，便幻化出一柄匕首。
　　桃眸微掀，便睁大了眼，还未从适才的交融中缓过来，便喑哑着嗓子不解地瞪着将夜：“你做什么？”
　　他想要伸手握住少年的腕，却蓦然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他猛地意识到，在刚刚的神交过程中，流淌进自己身体里的灵息，竟能暂时麻痹他！
　　“对不起……师尊，我先认错，但这件事确实不能提前告诉你啊……”
　　少年笑着看着他，在他面前将那匕首刺入自己身躯中，横刀一剌，神魂破碎的光刺眼至极！
　　他明明那么怕疼……
　　怎么就对自己下手那么狠呢？！
　　作者有话说：
　　神交都来了，doi还会远吗？
　　小虐怡情，马上甜回来，莫怕！


第62章 听见心声
　　云谏从来没这么无语过
　　剖神魂比将夜想象中还要痛。
　　他原本以为魂魄的敏感是不如肉体的， 毕竟人的身体分布了太多的神经，就算疼到受不了，身体的保护机制启动后， 会让人昏睡过去，至少能舒缓。
　　但神魂不一样， 他不得不忍着，保持清醒才能做接下来要做的事。
　　这柄特殊的刀刃是步凌尘给的， 可以顺着他的神魂带入云谏的识海中， 刀刃戳入胸腔的那一刻， 他其实不敢看，一双杏眼望着云谏，仿佛眼前这个令他执念的人是一剂止疼药，无声地抚慰他的创口。
　　细碎的流光从他心腔中溢出，在眼前氤氲堆积， 朦胧视线。
　　也不知是他疼到头晕眼花，还是因着雾里看花， 才瞧不透师尊的面容。
　　他看不清云谏目眦尽裂的模样， 看不见云谏因动弹不得而无能为力的痛苦挣扎。
　　只是抓住那些细碎的流光，颤着手在掌心团成一捧泥胚，原来这就是他神魂的碎片吗？泛着浅蓝的光泽，就像是夜空里璀璨的云带。
　　这些还不够。
　　云谏神魂斑驳出的裂纹实在太多了， 还要更多的填充物去修补。
　　将夜攥着刀刃又在自己胸腔里划了一道，剌开更深的口子，让更多的流光溢出。
　　疼痛先是麻木的，随着浑身光彩的溢出， 他感觉到一种类似于全身血液被抽干， 从骨子里透出的冷。
　　麻木过后， 便是倏然袭来的剧烈疼痛，那种痛是将夜从未体验过的，像是浑身都被车轮碾碎过一般，又像是每一寸血肉都被捣烂了喂给群蚁。
　　那种疼痛近乎让他昏死过去，可他咬烂了唇都不愿顺服。
　　步凌尘说了，没有人帮助他，他必须清醒着剖神魂，然后将这些东西一点点填充进师尊浑身的裂缝缝隙中，一点差池都不能有，否则就前功尽弃了。
　　再忍忍就好了……
　　他不断暗示自己要忍住，甚至想，如果有个计时器就好了，让他有个盼头，足以支撑下去。
　　听觉似乎完全消弭，他耳边所有的声音都像被屏蔽了一般，什么都听不见，视觉也模糊得要命。
　　他不得不俯身更靠近云谏一点，然后捧着那张昳丽的，破碎斑驳的脸，呼吸挨着呼吸，鼻尖抵着鼻尖，才勉强从混沌的视线中瞧清那些斑驳的纹路。
　　指尖沾着细碎的流光，一点点往缝隙里填。
　　凑得近了，他似乎能看见师尊一直开开合合对他说话的唇，但他又不会读唇语，并不知道师尊在说什么，大约也是能猜到的。
　　师尊肯定怪他擅作主张，肯定埋怨他不听话。
　　但将夜都做到这个份上了，他不可能停下来，他跨在他腰上，压住他因挣扎而极快恢复知觉的手脚。
　　捧着那张脸，一点点填充弥补那些裂痕。
　　从脸颊到脖颈，从锁骨到胸膛……
　　不知过了多久，不知捱了多久，将夜终于填充完那些裂痕，一遍又一遍检查仔细。
　　他虽因疼痛而几乎神志不清，却因执念的支撑，让他直到确认自己没有一丝遗漏才肯罢休。
　　最后，他的视线连师尊的轮廓都看不清了，只能紧张地靠着掌心的触感拥抱他，在彻底昏厥过去之前，他趴伏在他胸膛前，唇印上他锁骨上镇神钉留下的狰狞痕迹。
　　吐字不清地含混道：“别怕，不疼了……”
　　便彻底，放心地昏睡过去，不知自己还有没有醒来的机会，又或者醒来的自己是否还完整无缺，会不会变成智障。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身下的人是经历了怎样的几欲疯癫的内心折磨……
　　将夜似乎又陷入梦境之中。
　　他近来频繁梦见一些古怪的，自己并无印象的事情。
　　他躺在一片祥云之中，但身体动弹不得，具体来说，更像是自己清醒的意识附着在一具沉睡的身躯上。
　　尽管他不能动弹，但能感知，能听见能看见周围的一切。
　　他被一片云朵载着，漂浮于万丈高空之上，云下深不见底，群山缭绕，而他周围有很多奇怪的建筑，那些建筑就像没重量似的，都修筑在云层中，被云朵载着巍峨矗立。
　　将夜觉得这个梦挺荒唐的，这一次他很明确是在做梦。
　　直到，身边似乎有人靠近，那个人伸手抚摸他的侧脸，但将夜并没有融进这具身躯，他感受不到别人的触碰，只能以某种视角去看。
　　这一看，震惊他全家。
　　踏云而来，身穿着镌绣凤凰图纹的白衣人，不就是师尊吗？
　　很像，但不完全像。
　　这张昳丽的面容与师尊别无二致，只是平日只绾一枝梅的银发此刻却是浓墨般的黑，被鎏金银冠高高束起，一丝不苟，眉间似乎还闪耀着一朵银色的凤翎印记。
　　只是，那双桃花眼比将夜任何时候看到的都要空洞，都要死寂。
　　就像是悲伤至极，心如死灰般的绝望。
　　不！更像是绝望过后，对什么都无所谓了，沉入深渊一般。
　　有人对师尊说话：“神与凡人从某种意义而言，无甚区别，凡人寿数百年便是尽时，神祇能活千万年，可也终有尽头，就连天赐神物都难以避免。蜉蝣之于凡人，便如凡人之于神祇，其实，我们与那蜉蝣有何区别？”
　　师尊嗓音很冷：“凡人死后自会去黄泉路，轮回再世，神祇死后会去何方？”
　　“呃……”师尊就又问：“神祇死后会去何方？”
　　对方不说话，师尊就一直问，一直问，嗓音听不出喜怒，只是空洞地重复着。
　　对方终于叹息一声：“你执念太深了，莫要凡事都执着。”
　　师尊忽然笑了。
　　但这种笑，让将夜觉得浑身难受，说不出什么感觉，甚至比师尊面对那些讨厌的人时笑得更讽刺，又带着难以说清的痛苦情绪。
　　这两人不再说话，将夜感觉师尊将自己抱了起来，转身就走，他从头到尾也没看见同师尊说话的那个人是谁。
　　但这毕竟只是一个梦，他没什么好计较的。
　　但梦之所以是梦，便是毫无规律可言，转瞬之间，周围一切都变了，只是他依旧躺在师尊怀里，而师尊身上却爆发出强悍可怖的戾气。
　　他视角受限，只能看清师尊的下颌，偶尔能瞧见师尊的眼。
　　那双本该温柔缱绻的桃花眸中竟也能迸出刀子一般，凶狠血腥地望着周围的人，眼底的红染透了琉璃珠。
　　将夜能感觉到周围有很多人，逡巡在侧，不敢靠近，又不散去，似乎是畏惧师尊，而师尊的白裳早就染满了血污。
　　师尊是杀了很多人吗？
　　就算没亲眼看到，但他好像知道这件事。
　　将夜有种预感，他觉得自己好像要脱离梦境了。
　　蓦然感受到师尊又将他搂紧了很多，紧张地，慌乱地对他说：“你别离开……别离开我……”
　　尽管是梦，将夜也不想让师尊难过，可他连一个回拥都做不到，他悟了，这具身体死透了啊！
　　在师尊沙哑地，极致地想要挽留他的呼唤中，他感觉到这具身体在慢慢化作齑灰，被风飘飏而去，而自己的意识也渐渐飘远。
　　只余下师尊撕心裂肺的痛呼：“你骗我，你骗我……你骗我——”
　　杏眼蓦然睁开。
　　将夜醒了。
　　感受到自己的腰被什么牢牢拴着，他垂睫一瞧，一截瓷白的手臂环着他，他不用回头去看手臂的主人，都知道身后抱着他的人是谁。
　　云谏的手很好看，匀长笔直，又不失劲俊。
　　既然已醒，将夜便知道自己终究是撑过来了。
　　他们现在躺在水榭的床榻上，面前是半开的窗棂，窗外有鸟雀啼鸣，冷白的幽昙半探入窗，一切好似都很平静。
　　但极目透过窗看向更远，便让他有些茫然震愕了。
　　水榭外的莲池似被什么炸过，满池莲花尽数枯萎摧折，池水全部被抽干，泥淖被击出深坑，就连廊桥都断成一截一截的，让人无法通行，甚至连水榭之外的粗壮树木都被拦腰折断，就像是遭遇了一场天塌地陷的灾难……
　　将夜一惊，就要起身凑近窗棂看，他这一动弹，就弄醒了抱着他的人。
　　潜意识下还未醒，云谏本能地惶恐着收紧胳膊，将人猛地拽进怀里，抱得死紧，不留一点罅隙。
　　将夜懵了一下，被勒疼了也反抗不得，他现在一点力气都没有，浑身酸痛得要命。
　　心想：好家伙，就算你是我师尊，我该听你话，但是……我都那么救你了，你这是要勒死我啊？
　　心底难免有些恼怒，却在抬头的瞬间，看见云谏那张脸，那双眼，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从没见过，师尊眼眶红成这样过，或许只在比翼鸟织就的那个梦境里，唯一一次看到师尊那般破碎脆弱的样子。
　　可那时候，师尊不许他点灯，他只借着月光，看着一闪即逝的情绪宣泄在脆弱的面容之上，显得不那么真实。
　　而此刻，那算泛红的桃花眸狠狠盯着他。
　　就像是从绝望的深渊中历经千险攀爬而出的人一般，又像是惧怕失去最珍惜的宝贝，而恨不得眼都不眨地守护着。
　　将夜都懵了。
　　少年茫然的样子，再结合此前犯下的令云谏怒不可遏的那些事，云谏气血上涌，琉璃珠中蓦然戮出凶光。
　　他一手还死死地掐着少年的腰，另一只手倏然捏住少年的下颌。
　　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说什么，就这么恶狠狠地瞪着少年。
　　他这个样子，同将夜心中早就打上标签的——温润如玉，风光霁月，清冷温柔沾不上半点关系，就像是被将夜的所作所为蜕去了所有外壳，而包裹其中的偏执和占有，暴怒与凶恶瞬间破茧而出。
　　将夜吓傻了，一双湿漉漉的杏眼，委屈又茫然地眨呀眨呀。
　　好半天，才从喑哑的喉咙里憋出虚弱的声音：“师尊要揍我吗？可我……刚活过来，能不能过两天等我恢复了再罚啊？”
　　“呃……”一腔怒意被少年虚弱的嗓音卸了大半。
　　云谏松了手，看着少年因吃痛而眉头紧皱，下颌上残留了一道明晃晃的红指痕，不知心底在想什么，只是轻轻用指腹摩擦着那处痕迹。
　　“疼吗？”云谏说。
　　他的嗓音不比沉睡多日的将夜好到哪儿去，将夜一直睡，他就一直寸步不离地拥着他，始终没撒手过。
　　将夜歪头想了会儿，师尊捏了一下而已，算不得多疼。
　　“还好，不疼。”
　　“呃……”云谏看向将夜的目光变得有些深邃：“我问的不是这个。”
　　将夜心中一惊，他才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疼啊！当然疼啦！疼死他妈的了。
　　但这话能对师尊说吗？说了就是找骂。
　　他心虚极了，像个背着家长偷跑出去玩，然后摔进泥坑，摔得头破血流，回家后第一件事不是被家长送去包扎，也不是被家长清洗掉泥污，而是先被劈头盖脸痛骂一顿的倒霉小孩。
　　师尊也算他家长，他怕极了，怕被骂，也怕师尊生气。
　　于是低着脑袋，安安静静地不吱声。
　　好在师尊也没逼问他，反倒松开他，起身去桌边端来一碗一直被小火煨着的汤药。
　　将夜小心翼翼地观察师尊的面色，好似除了眼眶很红，眼底已渐渐恢复平静，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整个人冷冰冰的。
　　不生气就好……
　　将夜艰难地挪着胳膊撑起身体，虽然他怕苦，但现在还是乖一点好，喝药就喝药吧，唉。
　　伸手就要从师尊手中端过碗，却被师尊躲开。
　　就见师尊淡淡看了他一眼，然后端起碗，自己把药喝了。
　　将夜：“……”
　　不太理解这种操作，喝药也不能代替啊……
　　但下一刻，他的不理解有了答案，他觉得他师尊肯定是疯了，要么就是修补神魂的时候，自己智障的气息影响了师尊的脑子。
　　他怎么就……
　　师尊含着汤药忽然俯身，扣着他后脑，堵住他的唇，苦涩的药汁被一点点推入他口腔，被迫着咽进喉咙。
　　后知后觉的将夜终于反应过来，一口药咽下去，双唇分开，他委屈又后怕地往后挪，看着师尊冷漠地没有一丝情绪的眼，咽了咽喉咙。
　　师尊冷笑一声：“你以为你昏睡的这些日子是怎么喝药的？”
　　“呃……”师尊用这种方法喂了他好几天？
　　将夜只想找个地洞钻进去，真他妈防不胜防，清醒的时候尚不能控制自己，让自己绝不碰师尊，没想到睡着了还能偷吻？
　　用这种方式轻薄师尊，他是真的想都没想过！
　　“我……我已经醒了，可以自己喝。”他又惊又惧道。
　　但师尊只是冷冷看他一眼，眼尾的红似乎更浓烈的，师尊又仰头呷了口苦涩的汤药，而后又低头，不容抗拒地扼住将夜的脑袋，对着他的唇，将药汁推了进去。
　　在这种诡异的氛围中，将夜愣是被师尊嘴对嘴喂完了整整一碗药，尴尬地都忘记了汤药的苦涩。
　　师尊忽然讽刺般轻笑道：“怎么？在我识海中的时候不是挺大胆的吗？”
　　不提还好，一提这事，将夜满脑子都是自己轻薄师尊，勾引师尊同自己神交的画面。
　　脸上蓦然泛起红潮，一路窜上，染到耳朵尖。
　　现在师尊说什么，做什么，将夜都心虚地不敢反驳。
　　看到师尊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枚蜜饯，凑到他嘴边，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凑过唇去接，却被师尊一下子拿开，丢进了自己嘴里，又倾身朝他俯来。
　　将夜：“……”
　　噩梦又来了，师尊怎么回事啊！连吃个蜜饯都要嘴对嘴喂，上瘾了吗？
　　蜜饯在唇舌间被推来推去，直到彻底融化消耗了不少时间，将夜嘴都麻了，又不敢反驳，师尊像是不知餍足般，依旧抱着他啃。
　　麻了，真麻了……
　　关键是，怎么亲着亲着就变成了啃咬？
　　就像是他的唇舌才是蜜饯，被师尊衔着恨不得嚼烂，口腔的甜蜜都被血腥味沾上了，将夜也被霸道强悍地吻着，压到床榻上动弹不得了，师尊才停下。
　　又一言不发地继续揽着他的腰，躺下。
　　两个人却都没睡。
　　将夜不睡是因为不知自己睡了多久了，早就睡厌了，又因为担心师尊情绪不佳，心中忐忑；而云谏不睡，是因为他其实这么多天一直没睡，好像不看到将夜，不将他栓在自己身边，自己的一颗心就根本安宁不下来。
　　他恍惚中，真的以为自己再度失去了他……
　　将夜根本不知道，他浑身不得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将夜在他面前一刀又一刀剖开自己的神魂，又用那冰凉地如同死人般的手指一点点往他缝隙中填补神魂的时候，他到底有多绝望。
　　剖魂的方法自古就有，但没人会这么做，没人敢这么做，一旦魂魄残缺，不止是有身死的风险，也可能会止不住神魂溃散，到时候湮灭了，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
　　云谏每想一次这种可能性，就止不住浑身溢散出的戾气。
　　他甚至恨到险些杀了步凌尘，要不是看在他能熬制给将夜调理神魂的汤药，他早就……
　　云谏闭了闭眼，将满目狠戾藏进去。
　　——我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什么？”云谏问。
　　将夜怯生生地抬头看他，摇了摇头，他没说话。
　　——唉，师尊怎么还对我这样呢？
　　少年没有开口，云谏盯着他的唇看了会儿，确定他一个字都没说出，可脸上的神情一直很别扭，甚至在躲避云谏的目光。
　　——师尊明明对师娘情根深种，为什么还要这样对我？生气了的话，打我骂我罚我也行啊，怎么能一直……一直亲呢？呜呜呜，我这样算不算知三当三啊，虽然师尊早就死了道侣，那我这样算啥？算续弦吗？
　　云谏：“……”
　　将夜的表情太别扭了，眉毛拧成一团，长睫半掩着黑眸，乱转个不停，他被云谏圈在怀里，不敢动，怕云谏又要突然亲他，只能低头浅叹一声。
　　过了不一会儿，少年脑袋上的软发开始晃来晃起，他脑袋也跟着摇晃不休。
　　——不对不对，不管有没有师娘的存在，我都不该染指师尊的，说好了敬爱师尊呢？再默背一遍，敬是尊敬的敬，爱是关爱的爱！
　　“呃……”云谏大概明白了，他听到的这些话都源自于将夜的心声。
　　他心底是这么想的吗？
　　将夜竟一直以为一千年前的那个少年另有其人？
　　竟误会了这么久，也不问一声，是不是傻啊？
　　但云谏又觉得，小徒弟如此抗拒自己的亲近，是不是只是因为误会了自己有爱人了，才表现地这么为难？
　　他其实也对自己有感情？不止是师徒之间的，而是另一种……
　　——对对对，我敬师尊如我爹，儿子怎么能对爹产生奇怪的想法呢？这肯定不对的，啧啧，我还是别多想了，反正师尊指不定也不是那个意思呢？又或者……唉，替代品就替代品吧，等师尊找到了师娘，我就能退休喽。
　　“呃……”云谏从来没这么无语过。
　　他忽然忍不住，抬手狠狠敲了一下少年脑袋，仿佛听见了哐当作响的水声。
　　少年抬起湿漉漉的眼，委屈不解道：“师尊，你打我干嘛？”
　　“这脑子不敲打敲打，就该被水灌满了。”
　　“啊？”
　　云谏看着他，刚刚还冷漠地有些凶悍的桃花眼倏然温柔了很多。
　　他掐了一把将夜的脸，眯眼道：“你是想替我找道侣？”
　　将夜愣了一下，迟疑道：“对……啊，一千年前的故人，师尊肯定会找的，我到时候帮您一起。”
　　“找到了。”
　　“什么？什么找到了？”
　　他到底睡了多久啊？不会睡了十年八年吧？师尊连道侣都找到了他才醒？天呐，那……那师尊道侣都回来了，他还躺在师尊怀里，这……这太不合适了！
　　将夜全然不知自己心底话都被眼前这个男人一字不落地的听了个干净，他惶恐地朝四周看，发现没有「原配」来「抓奸」，松了口气，忙不迭要跳起来，却又被师尊一把摁住。
　　将夜慌地眼瞳都在颤：“他……他在哪儿啊？”
　　耳垂忽然被咬了一下，师尊的声音近在咫尺。
　　“在我怀里。”
　　将夜先是：“？？”了很久。
　　好一会儿才：“！！”
　　作者有话说：
　　将夜：惊！我绿我自己？！
　　师尊：……这辈子没这么无语过；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3章 仙尊很穷
　　【一更】除了将夜，养不起多余的人
　　将夜都醒来好几天了， 还是觉得脑袋嗡嗡的，尤其是师尊那句「在我怀里」，让他愣了好几天。
　　他扒拉着师尊胳膊看了半天， 无比确定怀里只有自己，整个神隐峰水榭也只有他们两个人。
　　将夜甚至考虑过现在的师娘会不会只是一缕寻回的幽魂啊？
　　他在水榭翻箱倒柜， 连墙壁缝隙都没放过，可惜一无所获。
　　师尊问他在干嘛， 他说：“师尊， 你把师娘藏哪儿了？”
　　师尊眼眸忽然深邃， 径直走向他，然后打横抱起丢到床上，又揽住他的腰，强迫他多睡觉，脑子不好先养养， 别乱动。
　　将夜：“……”
　　每当这时，将夜只能心中叹息。
　　师尊肯定搞错了， 他自己能不清楚自己从哪儿来的吗？
　　他是另一个世界飘荡来的孤魂， 什么一千年前啊？他明明只有不到二十年的前世记忆，要不是机缘巧合，他跟师尊压根不会有任何交集。
　　他不敢反驳，因为每次话说到一半都会被师尊堵住嘴， 又啃又咬的，上次咬破的舌尖都还没好呢。
　　行动上被限制了，又睡不着，脑子就开始乱转。
　　将夜忽然想到了另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可能性。
　　如果自己这身体真的是师尊一千年前所爱的那个人， 那师尊的这般笃定似乎就合理了。
　　让他想想， 一千年前的原主对师尊是有感情的， 但是原主死的时候太痛苦了，如何求救，如何哀嚎，师尊都没出现。
　　因此心中裹挟着无穷的恨意，怨恨师尊没有救他，带着这份恨意轮回转世成了现在的原主。
　　那么，原文中徒弟对师尊又爱又恨，又纵情又凌虐的反常行为似乎就合理了！
　　也正因为如此，原文中，修为如此强悍的师尊，却任由徒弟凌虐而不反抗，这一点就得到充分的解释了。
　　还能因为什么？自然是源于千年前的愧疚和补偿。
　　“天呐！”将夜蓦然从床上坐起。
　　目光倏然对上推门而入的云谏。
　　“怎么了？”
　　“没，没什么。”
　　将夜现在看云谏有些心虚，他意识到，如果师尊知道自己占有了原主的身体，而师尊真正要等待的那个魂灵早就不知哪儿去了，师尊会不会愤怒到杀了自己啊？
　　他忽然有些怕师尊，尽管努力遮掩自己的反常行为，但躲闪乱转的眸子和脑袋上晃动不休的软发，还是出卖了他的情绪。
　　好在师尊似乎也对他这个样子见怪不怪了。
　　只道了句：“你好好休息，我出去一趟。”
　　将夜潜意识点头，但忽然又慌张地弹跳坐起：“师尊去哪儿？”
　　他还记得外面都是虎视眈眈的，要师尊给个说法的人，那么多人围着神隐峰也不知散了没有。
　　总而言之，现在全世界对师尊都是恶意满满，不止外界有凶险，就连云缈山都不见得安全。
　　毕竟……师尊给他顶了杀死钟离泽的罪责。
　　细想来，将夜不后悔杀他，只是一时很难接受自己亲手杀人这件事，他当时真的是魔怔了，手段怎会那般……血腥残忍呢？
　　一想起来这件事，将夜就眉头直皱，胃里都泛着恶心。
　　云谏走过来，揉了揉他脑袋上的碎发：“别怕，我在神隐峰设下结界，没人能随便进来。”
　　将夜拽下师尊的手，潜意识握住：“我不是怕我会怎么样，根本没人针对我，我是怕师尊不安全，师尊你去哪儿啊？带上我吧。”
　　——师尊该不会为了给我顶罪，真的去给掌门什么交代吧？不要啊！
　　指尖的触碰似有微弱电流闪过，将夜心中的想法再一次飘入云谏耳中。
　　云谏觉得小徒弟真是乱操心，他给简十初那个后辈交代？就算简十初的师祖来了，见了云谏也是礼节客套一样都不该少的。
　　云谏说：“只是药不够了而已，我去找步凌尘再抓点药。”
　　“你……你单独去啊？”将夜不撒手，睁大眼眨巴着。
　　——万一他对你动手动脚怎么办？你现在有喜欢的人了，可不能还和别人不清不楚啊，师尊，我真是为你操碎了心，你怎么就不懂呢？
　　云谏：“……”
　　这脑子里的东西……看似荒唐，实际上是醋了吧？真是想得太多了。
　　将夜紧张道：“师尊，你要不把我也带上吧。”
　　——查清一千年前的事太难了，腓腓不就一直住步凌尘那吗？说不定知道点什么，我得去问问他，而且好久没揉毛茸茸了，好怀念那种手感啊！
　　他要去见别人？
　　腓腓一千年前只是一只还不会化形的神兽，养在身边逗闷打趣也没什么要紧的，可现在不一样了，神兽化形皆为美貌俊秀之人，这种东西天天守在将夜身边……
　　云谏眯了眯眼，冷声道：“不行。”
　　说完转身就走。
　　师尊说话很算话，将夜发现整个水榭都被里三层外三层布满了结界，更别说水榭之外的神隐峰了。
　　师尊这到底是防贼呢，还是摁着他坐牢啊？
　　看着堆了满桌的蜜饯糕点，将夜脸唰地一下红透了。
　　师尊辟谷习惯了，水榭之中从没什么吃食，按理说金丹期的将夜也不需要摄入凡俗食物，但他嘴馋，以前就总是偷偷托人下山给他带零食。
　　这点小爱好终究被师尊发现了，这些日子也不知师尊是从哪儿弄来的零食，没特意说是给他吃的，却又堆在他面前。
　　这神隐峰中，除了他和师尊还有别人吗？
　　没有！
　　那就是给他的！
　　但一想到师尊对他好，只是因为将他当作了千年前的那个人，当成了原主，他就觉得没什么食欲了，甚至还有些忐忑惶恐。
　　……
　　云缈有七座仙峰，除去主峰之外，另外六座住着的都是整个修仙界首屈一指的高人，不到重大事件，他们一般不轻易入世，这些人中除了闻人玥的师尊长澜仙君与掌门同辈，其余大多是开山师祖的弟子。
　　至于步凌尘的身份，就有点耐人寻味了，这位仙君曾经并非是云缈弟子，只是师祖输了一座仙峰给他，他便长久在此住下了。
　　云谏所居神隐峰，因较为偏僻，去步凌尘所住的雾敛峰有些距离。
　　这一路，云谏并未绕开主峰，而是光明正大当着那些弟子和长老的面，冷着脸走过。
　　仙尊诛杀首席师兄一事早就在云缈山传开了，在所有人眼中，高不可及，令人敬畏的仙尊距离他们太遥远了，反倒是那个温文尔雅，和善待人的首席师兄更让他们觉得亲近。
　　因此，虽不敢当着仙尊的面放肆，待人走后，他们怎么议论，怎么厌恶，怎么愤恨的话层出不穷。
　　这些从不是云谏在乎的，也永远不会去在意。
　　就算是个再不受待见的人，面对群起攻之的咒骂，也多少会有那么一两个人去维护。
　　但云谏没有。
　　他住在神隐峰，是仙尊，那是因为自古以来如此，他修为高深，站得住这个位置，但那并不是讨得别人喜欢的理由。
　　除了将夜，恐怕这个世上根本不会有人在意他这个人本身如何。
　　好在，他自己也没那么在意。
　　只是，孤寂飘白的背影越走越远，身边没有一个人，人群会因畏惧他而让开一条宽敞的道。
　　……
　　步凌尘知道云谏会来找自己，但他也是有脾气的，一张俊脸上的淤肿至今未消，他干脆就晾着云谏，自己躺在摇椅上，佯装未醒。
　　云谏一贯做什么都很有耐心，要是以前，他等多久都是等得起的，但现在，他看着渐渐西沉的暖阳，眉心不由微蹙。
　　走上前去就一抽摇椅的藤条，直接让藤椅散架。
　　步凌尘险些狼狈摔倒，他一个鱼跃翻身站起，狠狠瞪着云谏：“别以为我打不过你，你那神隐峰高不可攀，我是没资格踏足，你来我这儿倒是很好意思啊？”
　　自从那日云谏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护住怀里的少年，第二件事就是直接揍了步凌尘一顿，他气急上头，招招下的死手，到头来把神隐峰毁了个差不多，又将多年好友揍地狼狈不堪。
　　要不是刚刚苏醒，实力并未完全恢复，恐怕步凌尘要在他手上去掉半条命。
　　他对云谏多少是有点伤心和怨念的，但也有点心虚。
　　他小看了云谏对将夜的感情和在意程度。
　　但重来一次他还会这么做，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只要将夜成功了，云谏再活个千八百年的不成问题，至于将夜……
　　步凌尘试探着问：“你那小徒弟如何了？”
　　不问还好，这一问，云谏浑身泛出的寒气都快让这三伏天瞬成冬霜了，池塘表面似乎都凝上一层薄霜。
　　步凌尘忙急道：“你收收，别把我鱼冻死了！”
　　下一刻，他的鱼彻底不游了。
　　“呃……”步凌尘咬牙恨恨道：“这几尾鱼是长澜仙君从天山冷泉捞出来送给我的，你就这么把它们弄死了？”
　　云谏淡淡觑了一眼：“我会赔给你。”
　　“赔？你拿什么赔？你有钱吗？你给你那小徒弟买蜜饯的钱都是从我这儿走的账！”
　　“呃……”云缈山不像下界的城池，这里是不给仙君峰主们发月钱的，一般修仙之人不在凡俗生活，也用不上。
　　步凌尘的钱财也是千年前他道侣留下的，遗产颇丰，他花了一千年也不见底。
　　但云谏不一样，他除了拥有一座山头，一个仙尊的名号，实际上穷困潦倒，连小徒弟爱吃的蜜饯都买不起。
　　没什么能打击到一个大乘期修为的仙尊，但穷可以。
　　步凌尘也没打算真同他计较，毕竟千年的好友，他连被揍破了相都能忍，还有什么忍不了的。
　　恶狠狠地捞过云谏的手腕把脉：“这个方法是有用的，你斑裂的神魂几乎修复完全了，而且因为沾染了你那徒儿神魂的气息，足以蒙蔽弱水潭的意识，短时间下山也不会被禁锢修为，算是因祸得福了。”
　　他瞧云谏独自来的，又问了句：“你不让我去神隐峰给那小孩看诊，也不带他过来，他要是出了什么状况，你再怪我，我就冤了啊。”
　　“他醒了，暂时无事。”
　　云谏捋下袖子，一双桃眸带着些许危险气息看着步凌尘：“剖神魂之后是否醒来就没事了？会不会有其他后遗之症？”
　　“这个……不好说。”
　　步凌尘皱眉道：“自古以来，极少有人敢这么做，就算做了，一般坚持不到最后就撑不住了，半途而废的后果就是神魂湮灭，因此并无参考病案。”
　　他看着云谏逐渐危险的眸色，急忙道：“但是我想，既然他都醒了，捱过去了应该就没事了吧？这几日他可有什么别的症状？”
　　云谏敛眉沉思了会儿，说：“我有时候会听见他心中所想。”
　　“这样啊……他的神魂融了一部分在你的神魂中，你能感受到他的想法似乎也能说得过去。”步凌尘突然有些好奇：“这小子古灵精怪的，他脑子里想的都是什么啊？”
　　“他在想……”云谏蓦然意识到步凌尘在套自己话，眯了眯眸对上对方期待的眼，忽然冷哼一声：“不足为外人道。”
　　「外人」闷闷不乐道：“他喊你一声师尊，但也喊我一声步师叔，同为长辈，我怎么就不能知道了？”
　　“以后就不是了。”
　　“什么？”
　　“他是我千年前遗失的记忆中的那个人，就算现在是师徒，以后也会成为道侣。”
　　关于千年前的事，云谏从彤岫村回来的时候，就多少有点奇怪的感受，再经历溯洄涧那把剑中释放的记忆和感知，他怀疑更深，在那次回神隐峰后的第一个月盈之夜，他似乎从强烈的痛感中捕捉到零星的记忆感知。
　　这些事情他怕自己醒来后遗忘，便唤来步凌尘替他记住自己的口述。
　　他想的没有错，每次月盈之夜都会短暂地带给他一部分千年前的记忆，只是存留的时间很短，等到他捱过这一次的折磨，那些记忆就又消失了。
　　因此，关于他的很多事情，步凌尘是清楚的。
　　但唯独对云谏口中「千年前的那个人就是将夜」的这个说法，保持一定的怀疑。
　　步凌尘提醒他：“会不会弄错了？毕竟他当年可是被苍梧君家送来的，身上还莫名烙下了和你同根同源的生死契。”
　　云谏自然不会忘记这件事，他甚至曾因懒得再猜了，懒得去查，想着干脆杀了将夜这个潜在威胁算了。
　　如今仔细想来，恐怕背后那个人这么做的目的，根本不是让将夜用那拙劣的手段来危害自己，而是故意给将夜披上「心怀不轨」的外袍，想让云谏亲手杀了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他将自己的想法同步凌尘一说，步凌尘也倏然惊出一身冷汗。
　　云谏又说：“还有一件事，从他误食沙棠果开始，他这具壳子里便换了一个魂灵，生死契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被唤醒。”
　　步凌尘皱眉道：“那也就是说，此前的猜测不一定对。他们送来的那个将夜可能真的只是有别的目的，将夜的壳子里换了个魂灵这件事，他们并不知道？”
　　这个所谓的「别有目的」只有云谏自己知道，并且不打算告诉步凌尘。
　　苍梧君家还不知道此将夜非彼将夜，他们还以为将夜会按照那本册子上的轨迹继续走下去。
　　那如今的将夜到底怎么想的？
　　他会不会按照对方的要求继续做下去？
　　这些事倒不那么关键，将夜连命都能给他，剖神魂这种凶险的事想都不想就做了，他为何还要怀疑他想从自己这里得到什么？
　　能得到什么？
　　无非就是一颗真心罢了。
　　云谏忽然想起，在识海中，将夜在不确定自己是否能活下去的时候，曾请求他以后不要收别人做徒弟，他想做他唯一的徒弟，无论生死。
　　他想要的就只有这么多吗？
　　步凌尘叹了口气，捏了捏眉心：“这件事再观察观察吧，不过我倒是很确定一点，你那小徒弟不但不会伤害你，还很紧张你，要不然也不会剖魂剖地那么干脆利落，说起来你们神交居然那般顺利，我还以为你会排斥呢……”
　　“步凌尘，你要是嫌自己活得太长，我可以送你去见你道侣。”
　　“别别别，我可不想见他，就是不想见他，我才赖在这个世界上，勉为其难地活着。”步凌尘脸色极为难看，捂着嘴，一句话都不说了。
　　世人都怕死，步凌尘也怕死，他甚至比任何人都怕。
　　怕的却不是死亡本身。
　　这世上很多人是沉迷享乐，或者为了某些获得的权势地位而企图无限延长自己的寿数，修仙就是最有效的途径，灵丹妙药次之。
　　而步凌尘也算是个奇葩，他对人间毫无眷恋，只是不想死后见到某人，才努力活着。
　　不管是各个门派各种修行方法，还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续命丹药，他有一段日子是当饭吃的，反正他道侣留下的钱财花不完，他恨不得早点挥霍干净。
　　他赶忙岔开话题道：“对了，你这几日一直在神隐峰不出来，可知外界都发生了些什么不？”
　　云谏自然不知，他也没那么在意，这世上唯一让他在意的人就在身边，在枕侧，在怀里，他还能怕什么不成？
　　步凌尘说：“我知道你懒得管那些事，你在神隐峰住了千年不寂寞，难道让小将夜也陪着你画地为牢？他到底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孩子，总要和朋友出去看看花花世界的，你强行拘着他，就不怕让他心生怨怼？”
　　“他不会。”云谏笃定。
　　“他现在是不会，日子久了呢？或者说，他不会告诉你，但心中未尝不会这么想。”
　　云谏看着快要沉入西峰的暖阳，有些不耐烦：“你到底想说什么？”
　　“不必要的误会要试着从自己身上摘干净，你可以不在乎自己，但小将夜跟着你，无论是师徒，还是……以后的道侣，让他被人疏远，甚至指指点点，他不会好受。”
　　云谏沉默了很久，还是道了句：“谢谢。”
　　听到这么句话，步凌尘算是松了口气：“苍梧城那条坍塌的神脉，还有妖邪一事，你不用操心了，苍梧城易主了，新城主只对外道「神脉坍塌，祸起城主府，与仙尊无关，至于妖邪，更是借着神脉的力量伪装成仙尊，具体祸因还在追查中」。”
　　云谏点点头，下界一个仙门城池换主虽不是什么小事，但云谏并不关心原因。
　　他们聊了半天，步凌尘又根据将夜现在的状况，给换了一剂药，他拎着药包走出来的时候，就瞧见小猫儿围着云谏绕了半天，站起来，两只爪子勾着云谏的袖子，想往人怀里钻。
　　云谏倒好，他一袖子挥开，小猫儿就在柔软的草地上打了个滚，干脆就滚来滚去，扑蝴蝶去了。
　　步凌尘说：“腓腓看来也是知道你千年前的身份了，你这次要不要把他带回去？”
　　看着满地打滚，腰身都粗了一圈的腓腓，云谏摇头：“放你这养着挺好的，如你所见，我现在很穷，除了将夜，养不起多余的人。”
　　“呃……”
　　“你当我这儿是什么地方？灵宠你始乱终弃，你往我这儿塞，你儿子你也不养，往我这儿塞，等哪天你腻味了小将夜，是不是也要塞我这儿？”
　　一提将夜，云谏的眸色都忽然深了很多，步凌尘蓦地住口。
　　得了，这是他禁区。
　　云谏提着药包就独身离开了。
　　泡在灵液里温养的神脉儿子这才姗姗来迟，连他爹的背影都没瞧见，傻乎乎地又被腓腓偷袭了一爪子，干脆不想那么多，就抱着小猫儿狠狠吸起来。
　　步凌尘对着一猫一藤冷嗤一声：“一个两个都是缺心眼的，吃的还不少！”
　　他若有所思：“奇怪，那些温养神魂的药物明明能做成丹药，还不苦，服用也方便，他为何非要亲自熬成汤药？”
　　作者有话说：
　　雾敛峰幼儿园（也可能是动物世界）项目开发中……
　　园长：步凌尘；
　　珍稀保护动物腓腓的铲屎官：步凌尘；
　　野生神脉保养与浇灌负责人：步凌尘；
　　温馨提示：被师尊冻死的鱼不要捞，腓腓爱吃冰镇小鱼——


第64章 师尊帮你
　　【二更】睡着了啊？就…就亲一下
　　云谏回到神隐峰的时候， 起初没察觉有什么异常，走过竹排铺就的廊桥时，才发现原本断裂的石桥被修竹铺好， 莲池重新注入清泉，枯萎凋敝的莲花被清理出来， 水榭外折断的树干也被修剪好，清理干净了残枝。
　　他回到水榭的时候， 少年正搬了个凳子站在上面修缮破损的门窗。
　　月光下， 少年神情极其认真， 手中的小锤子哐哐敲个不停，袖子挽起，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时不时擦一把额角渗出的汗。
　　他似乎找不到什么零件，转头往地上看， 却一眼就扫到踏着竹桥缓缓走来的师尊。
　　忙不迭跳下凳子，又惊又喜道：“师尊回来了呀， 我还以为要再晚点呢。”
　　云谏略颔首， 桃眸望着少年，这张满含笑意的面容渐渐又与记忆中的身影重叠上。
　　其实云谏有时候也不太清楚自己到底有多爱眼前这个人。
　　他对当年情绪的感知其实还不够敏锐，他知道自己很喜欢他，可比起与少年点滴相处的那些细密的爱意， 他似乎对少年身死之后的恨意更加深刻。
　　以至于，拥抱将夜的时候，他依旧心中忐忑，依旧患得患失， 而想起某种深刻入骨的恨时， 却感受更深， 像是恨不得立刻就查出当年的真相，立刻杀了那些戕害过将夜的人。
　　要不是将夜还在自己身边，要不是自己片刻都不想离开他，他可能会下山吧，他心中这般觉得。
　　少年蹦蹦跳跳着凑到他跟前，扬起梨涡，笑道：“惊喜吗？”
　　云谏神色一贯很淡，却还是好奇道：“为什么要修缮它们？”
　　“这是师尊的家啊，总不能一直就这么放着，虽然我没办法还原成之前的样子，但也不能妨碍师尊住。”说着，他指着莲花池道：“这里还缺点莲花，我下次下山的时候，买点种子回来种上，明年这个时候就能开花了。”
　　他的师尊很会抓重点，眉头一皱，脑子里浮现步凌尘才说过的那句“你在神隐峰住了千年不寂寞，难道让小将夜也陪着你画地为牢？他到底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孩子，总要和朋友出去看看花花世界的，你强行拘着他，就不怕让他心生怨怼？”
　　云谏心中一沉，攥着将夜的手腕，越握越紧：“你是不是想下山？想离开神隐峰？”
　　将夜有些茫然，澄澈的杏眸对着深邃的桃花眼，歪了歪头。
　　“对啊，不下山怎么买东西？莲花池缺花种，还有里面的小鱼都没了，得养几尾，嗯……还有师尊最喜欢不知春，好像没有存货了，也要买的。”
　　后面的话，云谏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将夜承认想要下山这件事。
　　想要下山意思就是想要离开，离开神隐峰，离开他身边……
　　不是盈月，月光并不多亮，师尊的脸掩映在晦暗中，那双澄澈半透的琉璃珠愈发色深，渐渐凝黑，似还闪过一抹猩红。
　　但是将夜并没有看见。
　　他还在观察周围缺什么，数着数着便开口：“这么多东西我一个人可搬不动，我叫上闻人玥吧……算了，他养尊处优的，比大小姐还娇贵，指望不上，我还是叫上洛言吧，他力气大，肯定会帮我。”
　　小徒弟嘴里一会儿是闻人玥，一会儿是洛言，云谏抿了抿唇，并未同他搭话，却倏然将人圈在怀里，单臂捞起，夹在腋下，另一只手提着药包，脸色阴沉地挥开水榭的门，将人蓦地丢到床上。
　　将夜懵了，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门哐当一声，剧烈摇晃着关上了。
　　就连门边不远处的一盏油灯都被风晃灭了，屋内顿时黑漆漆的。
　　将夜茫然道：“师尊，先点个灯，有点黑。”
　　他话刚说完，就倏然被推着肩膀摔倒在床上，师尊身上岭梅冷香的气息扑面而来，周围安静，又黑，感官就格外清晰，师尊好像不太高兴，呼吸都有些急促，紧挨着他耳边。
　　用着冷冽的嗓音说：“你同闻人玥，还有洛言关系很好？”
　　“嗯。”他们是朋友，来到这个世界后唯二的两个朋友，当然关系好。
　　但师尊好像听他这么回答不太高兴的样子，蓦然压着他，一口咬在他肩膀上，太猝不及防了，将夜忍不住吃痛地哼哼了一声。
　　师尊松了口，又问：“好到哪种程度？”
　　将夜再迟钝都感觉到师尊不太对劲，他迟疑着不知道怎么回答，脖颈上忽然又一阵轻痛，不是很痛，但是很痒，又令人惶恐。
　　他只能委屈着开口：“师、师尊你怎么了？”
　　“说！”近乎是带着命令的语气。
　　若不是将夜很确定这个声音就是师尊的，他恐怕以为压着他的这个人是来刑讯逼供的。
　　将夜又不敢不说话，他颤颤巍巍道：“闻人玥是我室友啊，我和他同住一间寝居，自然关系不差，洛言是……”
　　他话还没说完，脖子又被咬了一口，这一次他都能嗅到血腥味了。
　　整个人慌得要命。
　　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皮肤被轻轻舔舐，点点血液被卷入口腔，吮吸干净。
　　好一会儿，师尊才喑哑着嗓子说：“别住回去了，你就住在这儿。”
　　将夜实在有点怕了，忙不迭点头。
　　师尊又拥着他抱了会儿，然后才起身离开，走到案牍边，点了一盏油灯，明晃晃的暖光照在师尊俊美无俦的面容上，怎么看怎么温润，完全没有刚刚那么凶悍的模样。
　　要不是脖颈边还有点痛痒，将夜甚至要以为自己刚刚产生了什么幻觉。
　　师尊走到他旁边，从床头的屉子里取出药膏和纱布，温柔又小心地给他擦药包扎。
　　其实这伤不重，根本不需要包扎，但是师尊不容抗拒，将夜只好战战兢兢地任由师尊处理。
　　他回想起刚刚发生的事，有点拿捏不准，紧张地，怯生生地看着师尊：“师尊……”
　　“嗯。”
　　师尊此刻语气要多正常有多正常，就像刚刚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你……”
　　“嗯？”
　　“你是不是吃醋了啊？”将夜话一出口，感觉到脖颈边的手连包扎的动作都僵了一瞬。
　　师尊没说话，将夜又怕他胡思乱想，立马开口：“师尊，你别误会，我同闻人玥只是室友关系，我没别的意思，洛言就更不可能了，他不喜欢男子的，而且就算他喜欢，也不可能是我。”
　　“为何？”
　　“因为我和他撞号了啊！”将夜愣了下，换了个师尊能理解的说法：“我是说我和他都是上面那个，不匹配。”
　　师尊：“……”
　　将夜听见师尊忽然笑了一下，他扭头一看，暖黄灯光下，师尊的皮肤都被衬成朦胧的奶油色，浅笑挂在唇边，嘴角微扬，桃花眸更显缱绻柔和，只是师尊唇瓣上还沾着一点艳丽的血色，添了一抹靡丽，想想这滴犹如朱砂痣般的色彩从何而来，将夜就心悸。
　　将夜的脸也红了，耳垂也透血，脖颈更是泛上一层浅绯。
　　师尊温凉的指尖触碰下，他就忍不住跟着颤。
　　好不容易捱到包扎完，将夜赶紧想办法先把师尊支开，好让自己喘口气。
　　他说：“师尊，那个……你今天累不累？我给你准备了热水来着，你泡澡放松一下吧，浴桶在屏风后，换洗衣服也放好了。”
　　说完又手忙脚乱地蹦跶起来，冲到案牍边，抓起笔道：“我再多练会儿字。”
　　这几天除了睡了吃，吃了睡之外，云谏其实有给将夜布置任务的。
　　大约是实在见不得将夜继续当个文盲吧，又或者在他的记忆中，千年前，那个从山涧赤足走来的少年也是不认识人间的文字的。
　　云谏当时不告而别去取沙棠果的时候，还不知道少年看不懂文字，只留下一封书信给少年，说明自己去了何处，让少年最近不要下山，他不放心少年独自与这个世界相处，可惜的是，少年守着那封信，根本不懂写了什么，就挨个拉着人问，心怀叵测的人曲解信中内容，将单纯的少年骗得丧了命。
　　云谏一想起这些事，心底就抽痛。
　　将夜根本不知道自己曾经吃了没文化的亏，这一下被师尊逼着学习也挺难受，但起码比被师尊死死勒在怀里睡觉好得多。
　　他宁可让自己看起来过分勤勉，挑灯夜读。
　　但其实，隔着屏风听见里面哗啦作响的水声，将夜根本没心思好好看书，屏风是薄纱锦绣，被幽微的暖光穿透后，师尊的影子就投在屏风上，没有衣冠为屏，轮廓曲线就这么直兀兀地暴露在将夜眼底。
　　他忽然想起来一句话：为何做文章不用心啊？原是一心想那女钗裙……
　　师尊自然不是什么女钗裙，但师尊的美，早就超越了性别。
　　将夜本来年纪就不大，也没谈过恋爱，更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只知道自己会因师尊一举一动而心悸，一双眼总不想从师尊身上挪开。
　　他问心有愧，因此做事难专心。
　　人总是复杂的，一边说着绝不染指师尊，一边满脑子都是师尊的音容。
　　他甚至想过，反正他都已经占有这具身躯，这个身份了，原主应该也回不来了吧？那他可不可以继续占有着，永远占有这一切，包括……包括师尊的……喜爱。
　　人一旦犯错，就总会给自己找冠冕堂皇的借口，将夜不能免俗。
　　他觉得原主若是对师尊心怀恨意，那让原主回来岂不是害了师尊？还不如自己好好守护师尊，反正他是绝对不会伤害师尊的！
　　一通胡思乱想，字没写两个，灯芯却挑了好几回。
　　屏风内的水声都歇了下来，师尊裹着轻薄的白色衣裳，带着湿润的雾气走出来，银色长发半湿地贴在侧脸脖颈上，随意斜靠在藤椅上，半躺着拨开自己的长发。
　　将夜瞧着出了神。
　　师尊瞥眸看他，说：“过来，给我擦头发。”
　　将夜的腿快过了脑子，他意识到的时候，自己已经握着布巾一点点吸干银发上的水渍。
　　他心里很清楚，师尊可以的用灵力直接蒸干头发，他更清楚，师尊其实不需要沐浴，一个清洁咒就能解决问题。
　　但他们都没有选择最直接的方式，而是……
　　将夜的手指穿插在师尊的长发中，偶尔触碰头皮，便觉指尖似有轻微的电流窜过，让他心悸不已，脑海也开始胡思乱想。
　　——师尊真的好好看，好喜欢啊。
　　——不行！不能欺师灭祖，要尊敬他，爱护他，守护他，要好好当好一个徒弟，尽到徒弟的本分。可是……那些亲吻又算什么啊？
　　他愁死了，指尖的动作也乱了。
　　一不小心，就倏然扯动师尊的长发，打了个结，他忙不迭要去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扯疼了没？”
　　可师尊并没有反应，将夜接着烛光，抬眸去看师尊的侧脸，那算含着琉璃珠的桃眸轻轻阖着，睫毛上还坠着水珠，晶莹剔透。
　　师尊竟倚靠着藤椅睡着了！
　　氛围过于暧昧，师尊看起来又一副出水芙蓉，任君采撷的模样，将夜忍不住咽了咽喉咙，他其实……其实也馋过师尊。
　　这种隐秘的心思他不敢说，甚至每次冒出这个念头，都觉得自己龌龊不堪！
　　可如果……师尊也喜欢他……
　　那么……
　　——已经睡着了啊？那……那就亲一下吧？就一下！
　　大约是氛围太好了，灯下看美人，越看越惹人心怜，又或者对方毫无防备，像一盘摆在面前的佳肴，任君采撷的时候，总能勾勒起人心底的邪念。
　　将夜大约是被蛊惑了，他真就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轻轻抚了一下师尊的侧脸，而后弯下腰，唇瓣轻轻印在师尊的侧脸上。
　　近乎是蜻蜓点水，羽毛抚过。
　　少年人脑子里的颜色画面毕竟只是纸上谈兵，实际操作上，简直单纯地可怜。
　　唇瓣印了一下侧脸，犹觉不够，微微分开，目光流转到莹润的薄唇上，那滴血迹已经被擦干了，薄唇透着淡淡的，从皮肤底下映出的红。
　　将夜像是完全把脑子丢了，胆子大到要命，竟觊觎他师尊觊觎到了这个程度。
　　将自己的唇送了上去，贴在师尊的唇上，微凉的触感让他觉得很舒服，心中愉悦又惶然。
　　——接下来怎么做？再……再亲一下吧？
　　他还未将想法付诸行动，腰上一紧，整个人忽然被拽着摔倒在师尊胸前。
　　师尊掀开长睫，暖黄烛光将长睫的影子拉得纤长，含在眶内的琉璃珠微微转动，带着温热的笑意，瞳眸渐深。
　　“想亲？”
　　“呃……”
　　“你似乎……不太会。”师尊的手指轻轻点在将夜紧张到发颤的唇上。
　　“我……我……我是不是又错了？”将夜的脸红透了，耳尖更是红的滴血，被光一照，泛着透明。
　　“没有错，只是……不太熟练。”师尊的嗓音愈发喑哑，带着暧昧，能溺人心的磁性。
　　“师尊帮帮你。”
　　他倏然扣住将夜的后脑，给予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吻，唇舌纠缠，温柔缱绻，缠绵湿热。
　　……


第65章 恋爱咨询
　　【一更】将夜：“我有个朋友……”
　　天大亮的时候， 将夜才迷迷糊糊醒来，庆幸的是师尊不在身边，要不然他真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反应面对师尊。
　　他一想起昨夜发生的事， 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明明是自己觊觎师尊美色，整个人像是中邪了似的， 又一次轻薄了师尊，竟还被师尊抓个正着。
　　被师尊亲了好半天， 都缺氧到头晕， 腿也软地撑不住身体了， 又被师尊像抱小孩似的抱到床上。
　　继续亲……
　　再到后来，浅尝辄止的吻已经挡不住逐渐上升的热意，体感燥热，相拥的身体都在潜意识磨蹭，直到感受到师尊他……
　　将夜骇到惊慌失措， 瞪大了眼盯着师尊那双逐渐迷离的桃眸。
　　“睡吧。”
　　师尊揉了揉他头顶的软发，轻声安抚， 没再继续做别的， 却依旧从身后揽着他的腰，不肯松开。
　　可被师尊这么紧紧拥着，将夜脸上的涨红不知多久都褪不下去，他睡不着， 胡思乱想了很多，师尊现在的状态同原文里被徒弟侵犯时的模样越来越像了，但又有哪里好像不太像，将夜想不明白。
　　直到天边微曦泛出， 透过窗棂向室内撒入微弱的白光， 将夜僵硬了一晚上的身体才逐渐放松下来， 昏昏沉沉地睡着。
　　这一觉就睡到天光大亮，烈阳高照。
　　他刚醒，就见师尊端着汤药走进来。
　　将夜有些不好意思：“师尊，煎药这种事还是我自己做吧。”
　　他是徒弟，理应他孝敬照顾师尊，怎么能让师尊一直照顾他呢？这真的不合适。
　　云谏只神色淡淡道：“火候你掌握不准，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将夜只好讷讷点头，盯着热气腾腾的，泛着浓重苦涩的黑褐色汤药，皱眉道：“这药还要喝多久啊？我感觉我已经恢复地挺好的了。”
　　他确实如今活蹦乱跳地跟以前没什么区别，但他根本不知云谏从识海中出来的时候，怀里抱着的身体到底有多冰冷，浑身一点血色都没有，呼吸微弱到近乎探不出来，要是扔在下界，能直接被抬去义庄。
　　云谏想着便整个人不悦起来，他冷着脸，拒绝将夜伸手接碗的动作。
　　神色莫测道：“这味药……很特别，直接喝效果大打折扣，服用的过程中需要修为强悍的修士辅以灵流催动才能起到药效。”
　　什么药还得这样喝？将夜不解。
　　师尊又说：“你伤到的是神魂，自然同身体受损不一样。”
　　行叭，反正师尊说的很有道理，将夜也懒得反驳，但是，这么多天了，师尊喂药的这个方式就……
　　将夜的脸唰的一下红了起来，不敢看师尊。
　　他师尊倒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整张面容依旧淡泊无波，看起来根本不像是他师尊居心叵测，而是他这个徒弟满脑子不正经的废料。
　　师尊呷了一口药汁，捏住将夜的下颌，就凑过上去，唇贴着唇渡过来，师尊身上的岭梅冷香像是能覆盖掉药汁的苦涩，甚至还带着一点馨甜的气息，他倒是没骗他，喂药的过程极缓，伴随着纤丝般绵长又醇厚的灵流，一点点渡入将夜的喉咙里。
　　其实每天都被师尊这么喂药，将夜都麻了。
　　起初的敏感和不知所措渐淡，又自欺欺人地给自己找理由。
　　一来，师尊只是想让药效发挥作用，才亲他；二来，师尊晚上抱他睡觉，只是把他当成了千年前的那个人的替身。
　　就算他这身体是，他魂灵也不是啊。
　　苦恼很久，也不敢直接跟师尊摊牌，毕竟自己问心有愧。
　　喝完药，将夜又被督促着去练字。
　　他其实不算笨，只是缺少社会经验，在学习上只要肯下功夫，还是学得挺快的，现如今这个时代的文字，他差不多七七八八都认全了。
　　努力回忆一下他那便宜舅舅给看的小册子，他能肯定自己图形记忆能力还是不错的，当时一回去就誊抄下来的内容应该没有出错。
　　但现在都隔了这么久了，他能记住的内容非常有限，但还是试着把自己能记住的部分一一默写下来。
　　虽然只有零星的几小段内容，同他穿书前看的原文大差不差，但好像又有点区别。
　　比如说，原文描述的师尊柔弱不能自理，心怀天下，悲天悯人，小册子里写的却是师尊城府极深，是个标准的反派角色。
　　再比如说，原文中，徒弟对师尊强制爱，宣泄肉欲地占有师尊，小册子的安排却是徒弟是个钓系攻，勾引师尊，让师尊从身到心，都非他不可。
　　将夜很费解，虽然结果都一样，但人设崩了啊！
　　如果原文是《邪魅狂狷徒弟攻和他的柔弱美人师尊》，那这本小册子就是《霸道反派师尊和他的钓系心机小徒弟》。
　　将夜啧啧赞叹，真不知道这本小册子是谁写的，真狗血啊。
　　不过他也没那么在乎了，反正他是肯定不会按照册子的安排走剧情的，这几日和师尊的相处虽然让他感觉怪怪的，但总好过去体验外界那些腥风血雨。
　　直到临近隅中，太阳偏正时，师尊告诉他要去一趟主峰，将夜才倏然紧张起来。
　　这次是掌门托人传信，说苍梧城已经撇清了妖邪和神脉坍塌一事与云谏无关，但苍梧城的新城主造访云缈，还需要仙尊出席。
　　将夜听闻是这个结果，虽然也觉得奇怪，但好在不是什么坏事。
　　他想跟云谏一起去，云谏也不放心把他一个人扔在神隐峰，更想起步凌尘说的话，着实不该将他当成笼中雀关着，只要在云谏眼皮子底下，他也不是不能让他自由些。
　　云谏带着将夜出现在主峰的时候，苍梧城的人已经到了，大多数人都在厅外等着，并未邀入内堂，大约是要谈的话不好声张。
　　简十初刚安排完客人喝茶歇息，转眸便瞧见云谏和将夜。
　　他整个人像是苍老了十岁不止，眼底还上浮着淤青，想来是近些日子没有休息好。
　　这对师徒其中必有一个是杀害他爱徒的凶手，简十初心中愤愤，却不得不行使一个掌门应尽的义务和责任，恭敬客气地邀云谏入内。
　　“今日所议论之事，不宜大肆宣扬，将师弟还是在外稍作歇息吧。”
　　云谏略思忖了会儿，拽着将夜的手转头就走，这种毫无必要，让他毫不在意的议会不参加又如何？
　　简十初急道：“仙尊留步，此次的事情与仙尊有关，仙尊不到场，恐怕众位仙友会一直等下去。”
　　看着将夜，他又说：“也与将师弟有关。”
　　将夜也不希望师尊和掌门的矛盾继续升级，毕竟神隐峰在云缈山，师尊住在这里，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还是不要与人交恶的好。
　　“师尊，你去吧，我就在这里等你。”
　　他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冲他直眨眼的粉衣身影，对云谏说：“闻人玥也在这，我保证不乱跑，不落单，就和他聊聊天，等你出来。”
　　尽管云谏因闻人玥的出现显得极其不悦，但从理性角度而言，闻人玥确实没什么坏心思。
　　更何况他的师尊长澜仙君与步凌尘似乎还有那么一点点交情，应当不会是什么心怀叵测之人。
　　云谏叮嘱小孩似的，吩咐了一句别乱跑，就被简十初迎进了内堂。
　　因着云谏在云缈的地位尊崇，他的座位被安排在简十初旁边，从台阶上往下看，云缈山的几位峰主都到齐了，除了步凌尘，因他散漫惯了，又根本不是云缈的弟子，这次议会倒是与他无关。
　　云缈之外，各个有头有脸的仙门掌门都到齐了。
　　其中不乏那几个曾经和云谏碰过几次头的修士，包括曾在后山禁地要洗去将夜神魂记忆的几人，肩臂上缠绕着毒蛇的阴柔男人，陵华宗那个继任掌门之位没多久的青年，还有渠莲观的容仙客……
　　甚至连下界几位城主都来了，今日这架势，比起仙门弟子试炼那日也是不遑多让的。
　　苍梧城易主，少主年幼，身边跟着奉衣代为决定大事。
　　云谏只是觑了一眼，那怯生生跟在奉衣身后的少主倒是有些眼熟，他也没多看，就被简十初拉着介绍刚步入殿内的几名女子。
　　她们一个比一个容姿曼妙，穿着格外清凉，飘袂流云，衣带坠着流苏环佩，走起路来叮当作响，似奏乐一般，惹人瞩目。
　　简十初直接道：“这几位是潆洄岛的仙子，此番要常驻云缈一段时间，我请诸位峰主来，也是顺道安排此事，怕主峰人多杂乱，惊扰了几位仙子，还请诸位峰主暂代我招待一番。”
　　那几位仙子生得极美，就算没有什么狎昵心思，放在眼前看着也是赏心悦目的，几位峰主并未拒绝，分别邀请了几位仙子暂居，甚至立马吩咐峰内小童清理出给仙子居住的院落。
　　唯独云谏巍然不动，端着茶盏，静静看着，不喝也不放下。
　　厅中孤零零站着的潆洄岛仙子只剩一人，她有些窘迫，期期艾艾的目光对上云谏，便嫣然一笑，欠身笑道：“叨扰仙尊了。”
　　云谏并没有理会她，转头冷冰冰地看着简十初：“除了此事，还有何事？”
　　简十初当他默认了，便请那仙子落座歇息。
　　“自然是关于苍梧城妖邪一事，以及神脉坍塌一事。苍梧易主，少主年幼，如今大小事都由奉衣先生安排，还请先生说明来意吧。”
　　内堂给苍梧城安排了两个席位，少主不过是十五六岁的半大孩子，双颊稚嫩，满眼单纯，甚至面对如今这样的场面有些局促不安。
　　他身边的灰衣男人戴着半截面具，遮挡了上半张脸，温和地朝少主笑笑：“少主可有什么吩咐？”
　　少年赶忙摆手，惶恐道：“不不不，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还是请先生代为表述。”
　　奉衣拂了拂袖子，站起身，先是朝云谏行了一礼，这个俯身的礼节手势复杂，让人看不懂，但足以体现出极高的尊重。
　　云谏虽然被尊为云缈山的仙尊，但外人见到仙尊顶多揖礼，无需这般庄重，这不但让众人茫然，云谏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
　　这个人叫——奉衣。
　　奉衣……奉、衣。
　　……
　　师尊一进入内堂，那边角落偷瞄着的闻人玥立马像个花蝴蝶似的扑了过来。
　　“你师尊怎么看起来越来越凶了？”
　　“凶吗？”将夜懵懵的，他没感觉到啊。
　　闻人玥皱眉说：“也不是凶，就是觉得越来越不好接近，好像距离很远的样子。”
　　将夜摇摇头，没说话，他不觉得师尊距离远，相反的，他师尊最近距离可近了，天天都要贴贴抱抱亲亲，才肯睡觉。
　　但这种话能同别人说吗？
　　自然不能，但他心底很多困惑，自己搞不明白，很需要找人问问。
　　这里人很多，各个门派的都有，不管认不认识将夜的，都因为他刚刚同仙尊一起并肩而来，因而对他过分关注，目光若有似无地打量他。
　　他感到极不自在，闻人玥就拽着他的手，拉着他走出去，找了主峰外不起眼的小角落，并排挨着坐在台阶上。
　　闻人玥紧张兮兮道：“你最近的事，我可都听说了。”他瞪大了眼，咽了咽唾沫，谨慎地小声道：“钟离泽真是你师尊杀的啊？”
　　将夜拧眉，喉咙一滚：“不是。”
　　“那是谁啊？”
　　“呃……”
　　“杀他的那人真的好厉害，是个君子！钟离泽这个人面兽心的伪君子，早就该下地狱了，你别看他表面上装得跟好人似的。
　　实际上他指导那些弟子修行都是有问题的，我师尊告诉我的，他找来的那些功法虽然可以短期大幅提升修为，但弊端很大，轻则毁人灵脉，重则使人疯癫入魔，他那是在那些弟子身上做试验，可怜那些呆瓜到现在还觉得首席师兄有多好，一个个的为他抱不平。”
　　“呃……”将夜真不知还有这种事情，他当时冲动纯粹是以为钟离泽害死了师尊，他没想到自己在濒临崩溃的边缘会发挥出那样惊人的能力。
　　但是他一回想钟离泽被自己刺得血肉模糊的模样，就觉得胃里不适，恶心想吐。
　　因此唰白了脸，摇了摇头不想讨论这事。
　　他问闻人玥：“你可知今日来了这么多人是为何？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啊？”
　　这段时间，将夜一直被师尊关在神隐峰水榭，根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上次的事情善后了没？
　　闻人玥不一样，他爱凑热闹，一般人不知道的事情，他总能了解很多。
　　闻人玥说：“也不是什么大事吧，我师尊长澜仙君也受邀进去了，他说漏了嘴被我听见了，说是苍梧城易主，奉衣先生带着少主来澄清苍梧城妖邪与神脉坍塌一事。”
　　看着将夜惴惴不安的样子，闻人玥「嗨呀」一声，拍了拍他肩膀，语重心长道：“你呢，也别太担心，既然这一次苍梧是好好递了拜帖来求见，肯定不会有什么大的龃龉，至少不会打起来。”
　　“也是。”
　　将夜讷讷道：“他们出来前，我也插不上手，担心也没用。”
　　闻人玥眯起眸笑笑道：“这就对了！”
　　他忽然有些怨念道：“你还回弟子苑住吗？我一个人怪孤单的。”
　　将夜一愣，他觉着按师尊这么紧张自己，恨不得拴在裤腰带上别着，走哪儿带哪儿的样子，他应该是要常住神隐峰了。
　　于是摇了摇头，找了个借口道：“我暂时应该不会回去，我想多陪陪师尊，你要不还是再找个室友吧，有人一起说说话就不孤单了。”
　　“呃……”闻人玥瞪着他看了很久，漂亮的狐狸眼都泛出了些委屈，他翻了个白眼，气得直吹额发：“你是觉得我什么人都行，我不挑的是吧？”
　　“呃……”将夜愣了，看不懂这粉衣小零的心思。
　　闻人玥气鼓鼓道：“他们一个个都长得还没我好看，我干嘛要和他们做室友啊？我看着都吃不下饭，那不是给自己添堵吗？”
　　“呃……”行叭，将夜就当这人是夸自己好看。
　　他仔细想来也是，要是天天搂着他睡觉的不是师尊，而是一个其貌不扬的陌生人，将夜肯定怀疑对方不是喜欢自己，而是来刺杀自己的。
　　人嘛，多少都有点颜控。
　　少年人扯东扯西聊了半天有的没的，似乎郁结心底的阴霾都散了。
　　将夜忽然开口问闻人玥：“我有个朋友，他最近遇到一些感情问题，我给你说说，你帮我……不是，帮他分析一下。”
　　“嗯嗯，你说。”
　　闻人玥从乾坤袋里掏出一把瓜子递给将夜一起嗑：“蜂蜜味的，你肯定喜欢。”
　　将夜说：“我那个朋友他最近被告白了，但喜欢他的人和他之间有很大的身份悬殊，他对喜欢他的那个人原本只是敬爱的那种心态，你明白的吧，就像你尊敬你大哥一样。”
　　闻人玥嗑着瓜子，讷讷摇头：“我没有大哥，而且弟弟和大哥在一起那是，不可以的。”
　　“就像你尊敬你叔叔，长辈。”
　　“我爹也没有兄弟，我们家一脉单传，而且，叔侄也还是。”
　　“卧槽！”将夜捧着的瓜子撒了一地，“一脉单传，你还敢喜欢男人！你家里没意见啊？”
　　他话说得太直白，闻人玥顿时红了脸，怯生生地不敢看将夜：“你……你怎么知道我……”
　　原文描述的啊！
　　这该死的基佬世界，除了洛言是龙傲天，属性上要匹配众多后宫，以及无穷无尽的子子孙孙，他不能断子绝孙，剩下的只要是个有名有姓的雄性，都避免不了被拉郎配的命运。
　　虽然原文并没有介绍闻人玥的官配是谁，但将夜还是笃定这就是个粉衣小零。
　　“知道就知道嘛，你不会生气了吧？”将夜眨了眨眼，“那我也告诉你好了，我其实应该，可能，大概也喜欢男孩子吧。”
　　“啊！！”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这句话对闻人玥的冲击有多大，闻人玥瞠目结舌地看着他，半天嘴里的瓜子皮都吐不出来。
　　将夜皱了皱眉，闷闷的：“也不一定，我可能……”只是忽然发现自己有点喜欢师尊。
　　他以前从未想过自己的取向，更没想过自己会喜欢谁，感情一事上毫无准备，一旦迎上就又窘迫又狼狈，不知所措。
　　“算了，不说这个，我继续给你说那个朋友的事情。”
　　将夜换了个说法：“阿珍爱上了阿强，但其实阿强只是把阿珍当成长辈尊敬，而阿珍爱上的这个阿强其实也不是真正的阿强，他是个替身，这个秘密阿强不能说。
　　可这样下去，阿珍就一直以为现在的阿强就是他以为的那个阿强，所以，现在阿强该怎么办？”
　　他故事说的很复杂，但闻人玥是什么人呐？他可是阅遍无数话本的人，一下子就拆解清楚将夜所说的这个人物关系。
　　闻人玥问：“那真正的阿强还会回来吗？”
　　将夜略一思索，摇头道：“应该不会，骨灰都扬了不知多少年了。”
　　但也不一定，说不定还会找回来。
　　将夜说：“你先考虑他不会回来这种情况。”
　　闻人玥又问：“那现在同阿珍相处的，并且被阿珍喜欢的这个人是现在的阿强嘛？”
　　将夜点头。
　　闻人玥若有所思：“最后一个问题，阿强喜欢阿珍吗？”
　　将夜思考了会儿，略有迟疑道：“应该是……喜欢的吧。阿强没有喜欢过别人，他只对阿珍比较在乎，这是喜欢吗？”
　　闻人玥：“那我就不知道了，但按你那朋友的情况，我觉得他们应该是相互喜欢的，你想啊，就算阿强现在只是替身，但真正的阿珍心上人早就没了，回不来的人有什么好计较的。”
　　“你不懂。”将夜有些惆怅：“死掉的白月光才是永恒的白月光。”
　　“我是不懂这个，但按照你的描述，我觉得阿珍喜欢的是现在的阿强，你想想，同饮同食，同住同寝的人是谁？是以前的人吗？不是！是眼前人啊。”闻人玥冷不丁又冒出一句：“他们有肌肤之亲吗？”
　　“呃……”将夜耳尖唰的红了，他拨了拨头发挡了挡，假作正经道：“有的吧……亲吻和拥抱算吗？”
　　“吻？哪种？激烈不？”
　　闻人玥习惯了把情爱话本当课题研究，这一下太认真了，根本没注意到将夜的异常。
　　将夜喉结滚了滚，掩唇小声道：“挺激烈的。”
　　闻人玥：“那不就成了，他们彼此都喜欢对方啊。你想啊，爱和欲是分不开的，如果不爱一个人，根本不会去热烈的吻对方。我在春楼里做过一段时间的调查研究，春楼的姑娘和小倌一般都不愿意主动亲吻恩客，他们不爱对方，只是用身体去换金银，交易结束就各自散场。”
　　将夜：“……”
　　说的挺有道理……
　　斜阳即将沉入峰峦，余晖化作流光，给议事殿堂外镀上一层耀眼的金色，渐有喧闹声传来，大约是散会了。
　　闻人玥一眼看见长澜仙君在找自己，连忙对将夜说：“我觉得我一个人的判断可能不准确，你朋友要是还弄不明白，你要不邀上他，咱们一起去山下，找点专业的人问问。”
　　他一边说一边急着走：“明日酉时我在山门前等你，你记得来找我！”
　　将夜还来不及说自己不一定去得了，闻人玥就飞快跑开了。
　　将夜一转身，就见师尊从厅堂走出，金色的暖阳似给师尊渡上人间色，添了几分人气，不似以前那般飘渺地好像要原地飞升的样子。
　　但师尊好似并不高兴，一张脸冷冽至极，双眸也如冰霜，暖阳根本融化不了。
　　“师尊！”将夜跳起来，越过幢幢人影，朝他师尊挥手。
　　师尊双眸一转，瞧见将夜，适才的冷冽神色像是顷刻间消失殆尽，只余下温和，他挥手拒绝了同他寒暄的那些人，径直朝将夜走来。
　　虽然……但是……
　　师尊后面怎么还跟着个……姑娘？
　　作者有话说：
　　有二更


第66章 独一无二
　　【二更】笑话，他怎么会吃醋？
　　那姑娘长得很是美艳动人， 穿得又清凉，像是从飞天壁画踏出的神女一般，一双顾盼风情的眸子一直停留在云谏身上， 精致纤长的秀眉颦蹙，处处透着一股惹人怜惜的模样。
　　将夜的脸唰得一下黑了下来， 径直过去拉着师尊的手就往神隐峰走。
　　那姑娘果然是找师尊的，她急着碎步， 摆着一张惹人怜惜的脸， 柔声恳切道：“仙尊等等我。”
　　这时候， 将夜回头一瞧，才发现那姑娘身后还跟着一个抱着锦被包袱的云缈山弟子。
　　将夜问那弟子怎么回事。
　　那弟子说：“掌门说神烟仙子要在神隐峰住一段时间，这是给仙子准备的寝具。”
　　“呃……”将夜仰头看着师尊，不吱声，但一双湿漉漉的眸子里明显氤氲着不愉。
　　云谏瞧着竟还有些莫名的愉悦， 他没多解释什么，也没理会那仙子。
　　牵着将夜的手就往神隐峰走。
　　甚至回了神隐峰， 关上了水榭的门， 也没理会那姑娘。
　　起初那弟子还陪那姑娘在水榭外站了会儿，但水榭布下了结界，他们都进不去，那弟子就说自己回去问问掌门。
　　但实际上， 他应该不会再回来了。
　　常人对神隐峰那是避之不及的，都知道云谏性格古怪，又可能是杀了首席师兄的人，还不给缘由和交代， 没有人愿意在这里多待。
　　既然掌门分配的任务是送这仙子来， 那人来了， 要怎么对待就不关他的事了。
　　将夜扒拉着窗户纸往外瞧，啧啧赞叹：“那仙子真好看，长得跟个仙女似的，名字起的也漂亮，叫什么来着，神烟是吧？”
　　云谏只睨了一眼站在水榭外的女子，他问将夜：“她很好看？”
　　将夜回头，杏眼对上桃眸，似乎有什么危险的气息流转在周围，但很微弱，不易捕捉，他本能摇头道：“好看是好看，但没师尊好看。”
　　话一说完，就蓦然发现自己说得不妥，他找补道：“我不是轻薄师尊，没有要拿你同旁人比较的意思。”
　　原以为师尊会生气，却发现他好像并没有不高兴，反而煨起一壶不知春，慢慢煮起了茶。
　　云谏靠在藤椅上朝将夜招手：“过来。”
　　将夜又望了一眼那站着一动不动的姑娘，然后乖巧地走到师尊身边，刚想挨着师尊坐到小凳上，帮师尊盯着快要煮沸的水，岂料师尊忽然迅速地揽住他的腰，一把拉到自己腿上。
　　太猝不及防了，将夜还以为只有晚上睡觉，师尊才会这样，现在还是大白天呢，而且外面还站着个姑娘。
　　仿佛什么秘辛要被刺破，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任人评头论足的刺激感油然而生，将夜很别扭，心悸如擂鼓，又有种隐秘的悖德刺激在心中点燃。
　　他支支吾吾着要推开师尊圈着他腰的胳膊：“那个……师尊，水快烧沸了，我给你煮茶。”
　　“不急。”
　　师尊微沉的嗓音就轻拂在耳边，呼吸打在他脖颈的皮肤上。
　　就像是他身上有什么值得细细品味的香馨似的，师尊的鼻尖一点点从他耳尖蹭到后颈，又蔓延到他的下颌。
　　握在将夜腰上的手掌也渐渐释放力道，将夜的腰很细，他一臂环过去，能直接圈住，不留一丝罅隙。
　　精致的陶壶配了个琉璃盖子，能清晰地看见里头的水在剧烈翻滚，冒着咕噜咕噜声，水温渐升，烧沸。
　　将夜亦觉得周围的温度在上升，自己就像是被闷煮在陶壶内的水。
　　就在他快被师尊撩得受不了了，只想跳下来远远躲开，又担忧烧沸的水溢出陶壶，不知所措时。
　　师尊忽然开口道：“那个姑娘不是我要带回来的。”
　　将夜一愣，他什么也没问啊，师尊解释什么啊？
　　“她是简十初强塞来神隐峰的，除了雾敛峰，其余几座仙峰都有一个，我想过把她塞去雾敛峰，但腓腓和彤岫神脉都在那里，容易被察觉出什么。”
　　“呃……”将夜突然觉得步凌尘有点可怜。
　　将夜不知道师尊对自己说这些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想听他的意见？还是说……他怕自己吃醋？
　　笑话，他怎么会吃醋？
　　首先，他其实并不明确自己对师尊的感情到底是什么，说不定只是一种依赖、怜悯、敬爱呢？退一万步说，就算他喜欢师尊，也没必要吃一个姑娘的醋啊，众所周知这是一个纯爱世界，除了洛言，全员皆弯。
　　而且，师娘也是男子，师尊那么早就定下取向了。
　　将夜是真不怕。
　　“那师尊有何打算呢？”
　　云谏抱着他的腰，忽然让他转过身，跨坐在自己腿上，面朝着自己。将夜如今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身高窜上来不少。
　　但比起云谏还是差了一大截，因此，这样的姿势坐在他腿上，两人刚好能对视。
　　大约是最近这样的亲昵行为渐渐让将夜适应了，一时间也不觉得有多不对劲，反倒更在意那个姑娘的去留。
　　他眨着杏眼，等他师尊开口。
　　师尊却说：“这个人暂时不能赶走，她会在神隐峰住下，但不会让她进水榭。”
　　其实师尊没反对这人跟来神隐峰的时候，将夜就知道师尊不会赶走她了。
　　但从师尊口中听到这个结果，他还是有点不太舒服，却强压下去，笑笑道：“嗯嗯，知道了。”
　　他又转头盯着已经烧沸地快要顶翻壶盖的热水：“水烧开了，我去煮茶。”说着就要推开他师尊，站起来。
　　却又被师尊拽着坐下。
　　云谏笃定道：“你不高兴。”
　　“没有。”
　　“都写在脸上了，而且……”小徒弟心里想着的话，时不时因着身体的接触，灌入他耳中。
　　虽然不是每次都能听见，但只听零星的那点，就知道将夜怎么想的了。
　　将夜忽然有点来了脾气：“师尊，我明天想下山一趟，和闻人玥约好了。”
　　“不行。”不容抗拒。
　　“呃……”他就知道，“那我想搬回弟子苑可以吗？”
　　无声挣扎了会儿，将夜还是挣脱了他师尊的手臂，站到一旁给烧沸的水添了把不知春。
　　师尊问他：“为何要回去？”
　　将夜没说话，虽然对于师尊把那个姑娘留下这件事，让他挺不愉悦的。
　　但是他肯定不是个争风吃醋扭捏作态的人，更多考虑的还是明天赴约之事。
　　他心中燃烧起的那把火苗越烧越旺，而他到现在都不知那火苗的名字叫什么。
　　他想去多问问，多看看，去了解自己心中那团焰火到底是什么。
　　在弄清楚自己对师尊到底是什么感情前，他不想平添一些扰乱心绪的东西，比如那个突然出现的姑娘，又比如师尊愈发亲昵的行为。
　　都让他脑子乱成一团浆糊。
　　自然，他这些想法云谏是不知道的，他不触碰他，他就无法听清他到底在想什么。
　　以前总觉得少年心思简单，所有想法都赤裸裸地写在脸上，毫不遮掩，甚至不需要猜测都能一眼望穿。
　　可如今，他看着少年淡然着一张脸，沉默着给沸水中添茶，脸上安静地看不出情绪，连喜怒都瞧不明白。
　　这种失控感让云谏有些不耐烦。
　　他孤寂了千年，从不觉得有什么该期待的，又有什么该在意的，于是心如止水，无所谓悲喜。
　　而如今，自己竟糟糕地会被小徒弟牵着情绪走。
　　将夜回答他：“没什么，就是想回去住一段时间，我想同闻人玥聊聊天，也想和洛言切磋琢磨剑法。”
　　他这话是真心话，少年人是闲不住，耐不下寂寞的。
　　可这样平常的话，却让云谏心底被针扎了一下似的，绵密的疼痛源源不断袭来，却独独留不下一个创口，让人瞧不见伤，似乎就能假装没有伤口。
　　云谏能耐得住寂寞，能千年如一日地枯守在神隐峰。
　　而将夜不一样，他到底是个少年人，面对花花世界，总是好奇的，总是需要热闹的。
　　云谏很矛盾，他知道自己恨不得将人藏起来，关起来，圈禁在自己身边，让他只属于自己，再也不要像前世一样落得个身死殒命的下场，可又很清楚，这样畸形的情感，不会让将夜开心。
　　他太矛盾了，十指交扣在膝上，一双桃眶渐渐泛出雾红，喉咙都有些喑哑。
　　“我若是不同意呢？”他说。
　　将夜心底也不见得多痛快，他笑得晦涩难明，下巴微抬，朝着水榭外站着的姑娘看去。
　　对他师尊说：“师尊其实也不一定只要我一个徒儿，神烟仙子看起来资质就很好，肯定比我有出息，她人又听话，还尊重您，您不喊她进来，她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那么好看，师尊收为徒弟留在身边应该也呃——”
　　他酸溜溜的话还没说完，就猝不及防被师尊拽入怀中。
　　甚至在拉扯的过程中，手中盛着不知春的茶罐跌落在地，上好的茶就那么半数都落进沸水之中，浓郁的茶香一瞬间就充盈整个屋子。
　　师尊愠怒的眼近在咫尺，将夜忍不住紧张，却又倔强道：“我说的不对吗？”
　　这一下算是彻底激怒他师尊了。
　　云谏一手狠狠掐着他的腰，一手捏在他下颌上，都在细腻的皮肤上捏出红痕了，看着少年皱眉也不放手，眸色渐深，在少年又要说出什么气人的话之前，倏然以唇堵了上去。
　　说实话，将夜这些日子都被他师尊亲麻了，按理说并不会太激动。
　　这一次却不同，他近乎在暴虐的吻中要窒息了，手足无措地去推他师尊，却只是被啃咬撕扯地更粗暴罢了。
　　小炉上腾烧的沸水顶着琉璃盖，发出滞闷的声响，沸水咕嘟咕嘟沸卷起来，挣扎而出，沿着炉壁流淌而下，一半被高温的炉壁呲啦蒸干，另一半落入焰火中，化成烟，燎成雾。
　　温度越来越高，师尊扼着他，索求的吻也愈发滚烫。
　　将夜挣扎过，可那后果就是被师尊摁着腰压倒在桌上，彻底掀翻了那一炉沸腾的茶水。
　　热水淌了满地，无人去理会。
　　太凶悍了，将夜根本承受不住，甚至不太情愿被这么热烈地亲吻。
　　他虽然看起来对很多事情没那么在意，也坦然得很，却不是没有心结。
　　相反，他心结很多……
　　——我只是个替身，我占据了师尊爱的这个人的身躯，等师尊发现我不是他，就不会对我这样了，说不定，还会杀了我……
　　将夜这般想着，眼尾甚至泛出红痕，湿漉漉的长睫都沾上了晶莹的雾珠，蓄在眼眶，眼一眨就簌簌滚落两行。
　　他自己不知道自己落泪了，毕竟他一直觉得自己是绝世猛一，从不该脆弱的，但他的师尊瞧见了。
　　云谏蓦然听见那句心声，倏然愣住，停止了近乎发疯一般的虐咬。
　　细琢磨了好久，才恍然悟了。
　　将夜竟然以为自己是替代品，以为自己是占据这身躯的另一个人？他从来都以为自己不是他吗？
　　少年见他师尊不咬自己了，却还是畏惧地不敢动弹，其实从一开始知道师尊身份后，知道这个人在原文中最后会杀了自己时，将夜其实一直都很害怕，只是将这份害怕埋藏在心底久了，就以为不在意了，但实际上只要脆弱片刻，各种阴暗的情绪都会迸出来。
　　他撇头看着窗外，望着那个天仙似的姑娘。
　　——其实师尊要收她为徒，我也不该有什么不舒服的，毕竟我没资格……
　　“你有资格。”
　　师尊蓦然开口，伸出手指怜惜地拭去少年眼角的泪。
　　将夜怯生生地看着云谏，刚刚还透着凶光，一副要将他撕碎了，拆卸了，吞吃入腹的狠戾模样瞬间消散。
　　余下的都是怜悯和浅声叹息。
　　“乱想那么多做什么？我何时说要收他人为徒了？况且……我还记得，那日你在我识海中提出的请求，我一直记得……”
　　“我答应你，此生此世，永生永世，都只收你一个徒弟。”
　　“只有你一个人，独一无二……”


第67章 学会了吗
　　我让你说话了吗？含住，不许松开
　　那姑娘站在水榭外， 从落日黄昏伫立到月上枝头，她千里迢迢从东海潆洄岛来到云缈山，连掌门都对她以礼相待， 却没想到神隐峰仙尊竟如此无视她的存在，任谁都会生气， 她却一句怨言也没有。
　　直到水榭的镂花木门被推开，云谏朝她走来， 她才勉强绽出一个笑容， 恭敬道：“仙尊。”
　　云谏并未多看她， 只是点点头领着她去了神隐峰西边的一栋竹楼。
　　那竹楼算是神隐峰中最为偏僻的地方了，距水榭最远，离温泉小筑也不算近。
　　更何况水榭之外设下的结界强悍到不容任何人涉足，云谏的意思不言而喻， 让她没事别来打搅自己和他的好徒儿朝夕相处。
　　将夜趴在窗棂边，眼见师尊带走了那姑娘， 就忙不迭收拾床上的被褥， 搬到外间的小榻上。
　　小榻窄小，平时午憩小睡片刻还说得过去，但若是过夜，连将夜不算魁梧的身段都难以伸直腿脚。
　　但他还是决定从今夜开始和师尊分床。
　　其实他更想像之前一样， 住到水榭偏殿去，但按师尊把他看得这样紧的情况，应该不会被允许。
　　将夜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心思太好猜了，总觉得师尊看他一眼就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他不是排斥这种感觉， 也不厌恶恼怒师尊。
　　只是……太不好意思。
　　对， 是不好意思！
　　他怕社死，怕被师尊猜出自己在想什么，却控制不住自己满脑子的废料。
　　有时候冷不丁冒出些奇怪的想法或者是忽然想起原文描述，就很容易上脸。
　　安全起见，他觉得就算必须共处一室，中间隔着一道屏风也能安全些。
　　将夜躺在窗边小榻上，蓦然听见推门声，他立马侧身朝里，佯装睡着了。
　　听见脚步声愈近，将夜似乎能感觉到师尊坐在自己旁边，师尊不去睡，将夜也不打算醒，但他太紧张了，保持着紧绷的姿势不敢动弹，腿都麻了。
　　师尊不可能继续搂着他睡了，这小榻太窄了，他一个人睡都嫌挤，师尊根本不可能上来……嗯？
　　一手穿过他的膝弯，一手揽过他的腰，将夜意识到，师尊把他抱了起来。
　　好……好羞耻。
　　他虽然如今年纪不大，身高体重的长势也非常有发展空间，但他怎么说都是个男人啊！却被另一个男人，而且还是柔弱不能自理的师尊抱来抱去，成何体统！
　　他瞬间清醒了，蓦地瞪大眼：“师尊，你……你放我下来。”
　　“不装了？”
　　将夜撒谎：“没有装，就是又醒了。”
　　“嗯。”师尊抱着他，安放到屏风内的大床上，“既然醒了就别睡那么窄的小榻了，腿都伸不直，你不难受吗？”
　　看来，明天要找个机会把那小榻给撤了。
　　将夜根本不好意思说，和师尊同榻而眠他才会睡不着，就算好不容易睡着了，夜间多梦中，师尊也频繁进出。
　　更何况，师尊有时候兴致来了，亲个不停，就连有些不可描述的势头都微微崭露头角。
　　但这话将夜能说吗？
　　自然不能！
　　他知道师尊很喜欢自己，不管是因为千年之前的记忆，还是曾经他们发生过的那些关系，师尊其实某方面也很需要吧？
　　只是因为师尊是承受方，除了主动索吻，有些事他也做不了主，主动权毕竟掌握在上位者的手里。
　　将夜认为握着主动权的自己只要不出格，不做出令人追悔莫及的事，那让这段师徒关系遭遇破坏的可能性就会完全被扼制。
　　本质上，将夜是个很会自我安慰的人，躲避不掉，那就理性思考。
　　所以，当云谏脱去外袍，翻身上床又搂着他腰的时候，他就赶忙把满脑子的胡思乱想全部屏蔽干净，安安静静地闭着眼，催促自己赶紧睡觉。
　　师尊的脸埋在他后颈，说：“我安排她住在西峰的竹楼，你没事不要过去，她也不会擅自来水榭。”
　　——嗯？师尊不收她为徒吗？
　　想法刚冒出来，就被他师尊曲指敲了下脑袋。
　　“是我刚刚说的还不够清楚吗？”
　　将夜忽然感受到他师尊抱着他的腰，强行让他转过身，面朝他师尊，这般近的距离，将夜多少还是会觉得羞赧，垂睫不敢看师尊的眼。
　　可不看了，感官就更清晰了。
　　他感觉到微凉的薄唇轻轻印在他眉心，都这种关系了，还说他们只是师徒真的很牵强。
　　但师尊却说：“只收你一个徒弟。”
　　将夜讷讷地小声反驳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没有哪个父亲会抱着这么大的儿子一起睡觉，还……还亲……”他说最后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极小，极难为情。
　　师尊下颌抵着他头顶的软发，蓦地轻笑道：“你如此孝顺师尊，那有没有听说过扇枕温衾的典故？”师尊的嗓音好似极具诱惑性，带着温和绵缱的笑意：“乖顺的好徒儿给师尊暖暖床又有何不可？”
　　“呃……”将夜被噎住了。
　　“那姑娘来自极东潆洄岛，你应当是不知晓的，但一年多前，你在彤岫村被一条巨蟒掳走，那巨蟒的身躯中有一块幻镜碎片，你曾被困其中，陷入噩魇，还记得吗？”
　　将夜当然记得！
　　那是他第一次让自己脑子里的，来自于原文的那些颜色废料被师尊看清，而且……还第一次亲了师尊，虽然比起如今这样频繁的亲密，那点蜻蜓点水根本算不得什么，却依旧记得当时头一次心跳飞速的悸动感。
　　他愈发不好意思，那些颜色废料都被碎片幻镜挨个展露在师尊面前，如今还被师尊回想起，真的很尴尬啊……
　　满脑子不正经的是他，最容易尴尬赧然的也是他。
　　云谏又问：“你当时为何觉得我会杀了你？”他问的是当时在幻镜碎片中看到的画面。
　　“呃……”这还用问吗？他轻薄了师尊，师尊恼怒至极，杀了他这个登徒子不是很正常？何况，原文就是这么写的啊。
　　将夜想赶紧错开这个话题，主动问道：“那块幻镜碎片和潆洄岛有关？”
　　“嗯，潆洄岛比云缈山还要古老，自世间有灵息开始，自凡人能修炼之初，潆洄岛就存在了，传闻中，潆洄岛上的仙子是神祇驻留人间的使者，虽从不入世，不问人间，却是任何仙门都要尊重的存在。”
　　将夜有些担忧：“那……师尊你这样对那岛上的人，会不会不好啊？万一那仙子回去告状怎么办？”
　　“你觉得我会怕什么？”桃眸一转，认真地看着将夜。
　　将夜不知道师尊会怕什么，师尊好像确实从没表现过害怕，他好似对这世间没有任何眷恋，没有什么能威胁到他。
　　但他师尊却忽然掌心贴他后背轻抚了一下，又将他抱得更紧了些。
　　埋首在他耳畔，喃喃道：“怕你。”
　　“呃……”
　　“潆洄岛有一盏神器，名为天机琉璃镜，这东西应当不是凡间之物，却不知为何破碎，又不知怎的被巨蟒吞掉了碎片。那巨蟒不可能越过极东之海去往潆洄岛，只有可能是有人将碎片带来大陆，或者说那面镜子就是在大陆碎的。”
　　将夜皱了皱眉，这些细节是不可能出现在一本颜色文中的，他也摸不清头脑，但想来巨蟒以前住在彤岫村，腓腓又说那巨蟒与神脉有关。
　　他道：“要不要去问问你儿子，他或许知道点什么。”
　　云谏又不轻不重地敲了下他脑袋：“不过是承我一滴血脉才生出灵智，算不得我儿子，更何况……”
　　“嗯？”
　　“你是男子，生不了儿子。”
　　“呃……”将夜到底有些生气了，他是男子当然生不了儿子，这他知道！
　　而且，要生也是师尊生啊！绝世猛一不容被质疑。
　　不知沉默了多久，将夜忽然开口：“师尊……”
　　“嗯。”师尊嗓音喑哑，带着将要入眠的慵懒。
　　“你真的不喜欢那个神烟仙子吗？她其实……很好看吧？”
　　“你会喜欢一个被安排来身边，居心叵测地监视自己的人吗？”云谏其实有点愠怒了，小徒弟这脑袋怎么敲打都愣是想不明白他的心意，甚至还总胡思乱想。
　　“那你为什么喜欢我？”
　　将夜踟蹰良久，还是紧紧闭眼，把这句迟早要说出口的话说出来。
　　“喜欢就是喜欢了。”
　　“没有原因吗？只是因为我在你眼中，是千年前那个故人，才如此吗？”
　　将夜像是豁出去了，甚至不再逃避，睁大了杏眼直勾勾地盯着他师尊看，声音笃定，却多少还在颤抖。
　　“所以……师尊喜欢的其实只是自己的记忆，和我……没有什么关系的。”
　　“你……”
　　将夜打断他师尊，又有点苦涩地浅叹道：“而且，我当初来到神隐峰的时候，和那个神烟仙子的目的也没什么区别吧？甚至我更恶毒，更坏，更居心叵测……”
　　将夜不是笨，他有时候只是乱想，所以理不清头绪，可一旦将那些细节理清楚，想明白了，就都知道了。
　　他扫了一眼案牍上，自己今天靠着零碎的记忆写出来的小册子。
　　“当初在苍梧城的时候，师尊看到我写的那张纸了吧？我知道我写的字挺丑的，但师尊不会因为我字丑就扔了那张纸。”
　　“地面上……还有余下的灰烬呢。”
　　“呃……”将夜不敢看云谏，甚至觉得自己玩了个狼人自曝后，命都不知道还能不能在。
　　但让他带着这种隐匿于心的秘密，坦然接受师尊对待情人才有的温柔，他真的受不住。
　　这种感觉就像是自己靠着欺骗隐瞒，自欺欺人，才获得几块糖，可这样的糖一点儿也不甜，吃进嘴里是苦的。
　　这几日，胸臆滞闷，像是狂风骤雨到来之前，那股炎热压抑的空气，让他呼吸都不畅快。
　　他真是胆子越来越大了，什么都敢说。
　　说真话这种事，一旦爽快了，就会一句接着一句，嫌自己死的不够快一般恨不得全部倒出来。
　　“我那个舅舅让我按照那本册子上的安排，要我对你做出那些事……”
　　“嗯。”云谏闷声道：“但你没做好，要怎么交差？”
　　云谏的手不轻不重地捏在将夜后颈上，忽然收紧：“让师尊帮帮你……”说着，蓦然拉近将夜，直接吻上他的唇。
　　不同于每夜的温柔缠绵，这一次的吻像是席卷着狂风骤雨，极为凶悍，极为暴虐，裹挟着他的舌尖，彻底堵住他的呼吸，不断索汲。
　　甚至，狠狠咬破他的舌尖。
　　松开的时候，师尊嗓音喑哑，危险又暧昧道：“你该这样，学会了吗？”
　　将夜剧烈地喘息着，在浓重的热意中，紧紧揪着师尊的衣襟，眼前发花，看不清师尊的脸，近乎要昏厥过去。
　　师尊的指掀开他的唇，塞进他口中，不允他再说什么气人的话。
　　云谏用着温和的语气，说的却是令人头皮发麻的狠话。
　　“若再胡思乱想，我看你这嘴，这舌，是不想要了。”
　　“我……唔……”
　　两截手指在他口腔中搅动，夹住他的舌，让将夜说不出半个字。
　　将夜感到他一贯温和淡然，虽然偶尔亲他的时候有点暴虐的师尊，此刻浑身散发的都是冷冽的，极为骇人的气息。
　　甚至对他凶狠又冰冷地命令道：“我让你说话了吗？含住，不许松开。”
　　迷迷糊糊中，将夜终于意识到自己心中到底是怎么想的了，他其实从一开始就很怕云谏。
　　因为知道这个人迟早要杀了自己，但他又怜云谏，因为这个人在原文的描述中太可怜了。
　　可是现在，他忽然更心疼自己了。
　　他恍然中终于意识到，他师尊根本不是什么温润如玉的高岭之花，他并不温柔，甚至骨子里还流淌着暴虐的因子。
　　但是，却并没有伤害他。
　　将夜都自曝了，云谏却只是以这种方式惩罚他……
　　师尊是真的很喜欢他吧？
　　那他呢？
　　他对师尊，到底是什么感情？
　　曾有敬重，有怜悯，有疼惜，有关爱，如今有卑怯，有慌乱，有惧意……
　　那……那爱呢？
　　作者有话说：
　　所以……
　　师尊啊！你不是很单纯吗？！不是什么都不懂吗？！看个小房图就以为是功法秘籍，为什么现在这么熟练这么懂啊喂！
　　所以……
　　步凌尘跟你哔哔的时候，你假装啥也没听，实际可认真了是不？
　　步某人：我也没想到啊！


第68章 代餐替身
　　你睡过你师尊吗？你想睡他吗？
　　师尊第二日去了雾敛峰找步凌尘。
　　将夜现在已经没心思管师尊和他步师叔是不是有一腿了， 他困惑太深了，只想赶紧弄清楚自己到底怎么想的，也想弄明白自己在师尊心中到底算什么？
　　毕竟他昨夜说了那么多， 唯独自己是异世幽魂这件事，没敢敞开说， 又或者只是被师尊堵住嘴，让他说不出来。
　　含了一夜， 他怕自己牙齿磕破师尊的手指， 压根就没敢完全阖上嘴， 一直半张着过了整整一夜。
　　现在口腔酸痛，连说话都有些费劲。
　　他发现师尊虽然有时候挺凶悍的，但并没有真的要把他关在神隐峰水榭的意思，布下的这个结界，外人进不来， 却并未阻拦里面的人出去。
　　待到日渐西山，趁着师尊未归， 将夜还是赶去山门前赴约。
　　弟子没有通行玉简是不能出远门的， 但考虑到需要置办生活用品什么的，还是允许他们去云缈山下的城镇，只要三日之内归来就不需要向天机阁报备。
　　这次在山门前值守的外门弟子并不是洛言，但这人似乎一见到将夜就不太高兴， 想必也是钟离泽的迷弟。
　　将夜也识趣，保持着距离，斜靠在山门廊柱边等闻人玥。
　　但闻人玥没等到，他却见到了另一个人。
　　远处小跑而来的少年， 看见他激动无比， 稚嫩的面颊上还挂着奶膘， 他穿着一身锦绣衣裳，乍一看以为是哪个有钱人家的富公子，细细瞧了才意识到他穿的衣服，包括腰上坠的玉佩，发上束的彩冠都极为讲究。
　　将夜一时觉得眼熟，略一回想，忽然悟了，这打扮他在他那便宜舅舅身上看到过类似的啊！
　　果然，少年跑过来，猛地熊抱住他，挽着他胳膊。
　　“表哥！”
　　将夜恍然大悟：“原来那个继任苍梧城城主之位的是你啊！”
　　根本看不出来，这孩子脸洗干净了还挺白嫩的，一打扮确实很有一副矜贵公子的模样，不得不说他舅舅基因挺好的，生的孩子就没一个长得不好看的。
　　但是，他这表弟在苍梧城只是个庶子啊，舅舅那么多儿子，恐怕都忘了这个人的存在，新城主的位置怎么都不该轮到他身上。
　　君桐似看出将夜的困惑，主动解释道：“因为奉衣先生，是他让我坐上这个位置的，其中缘由说来话长，我其实并不想当什么城主，规矩太多了，很麻烦的，而且很多事情我根本做不了主。”
　　“但是……”少年一双圆润的眼亮闪闪地看着将夜，灿然笑道：“奉衣先生说只要我坐这个位置，他就想办法把神脉坍塌一事和妖邪的案子压下去，这样表哥你就不会受到牵连了。”
　　将夜没想到，这个只相处过几天的表弟，竟为了自己做了这么多，心底说不感动是假的。
　　“谢谢你啊。”将夜真诚道。
　　君桐摇摇头：“表哥不用谢我，其实我取代我父亲是对的，不管是城主这个位置，还是其他事，我都该取代他了。”
　　将夜知道君桐的生母曾被君家主送去神脉献祭，君桐虽性格有些怪异，但怎么说都是可怜孩子，他父亲对他没有舐犊之情，他对他那个陌生的父亲自然也没什么感情。
　　他那舅舅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被取代了也好，他也不用拿着小册子上的任务向舅舅交差了。
　　将夜看着表弟，拍了拍小孩的脑袋，挑眉问：“做城主什么感觉啊？开不开心？能得到别人的尊重，你也不用做那些试验了。”
　　表弟却有些不开心道：“确实没人再嫌弃我是灾星了，但他们看起来好像很怕我，那些恭敬和笑容都是装出来的，是怕我惩罚他们，而且，我虽说是城主，可一切大小事务都是奉衣先生决定的。”
　　也难为他小表弟了，半大孩子被扶上这个位置，手上也没啥实权，自然会被「辅政大臣」架空。
　　但想来君桐也不是贪恋权力的人，因此也没有很在意这件事。
　　表弟看着将夜，脸上的阴霾转瞬就散了，他乐呵呵道：“奉衣先生说，只要我跟他来云缈山就一定能见到你，果然如此，表哥，我都不想回去了，这几天我一直在主峰找你。
　　可他们都说你在神隐峰，但神隐峰有结界我进不去，昨日明明都看见你了，你都没理我就走了。”
　　他说的好委屈，将夜都不好意思了，自己昨天确实挺着急的，而且师尊昨夜对他……
　　他一想，脸都红了，口腔到现在还有些酸软。
　　“咦，表哥，你怎么脸红了？”
　　“何止脸红，嘴都肿了。”闻人玥姗姗来迟，盯着将夜被夕阳暖光照地愈发滴血的面容，他皱眉问将夜：“你这……怎么回事？”
　　“贪嘴，吃辣子吃的。”将夜欲盖弥彰。
　　这么一看，是有点像，也得亏闻人玥一肚子烦心事，没往别的方面想，皱眉嘟囔道：“我来晚了，不好意思啊。主要是那个什么仙子啊，可真是矫情，对住的地方要求极高，屋子外必须要有泉池，窗还必须朝东，就连饮用的水都必须是晨间雾露，难伺候得很，可烦死我了！”
　　有这么矫情？
　　将夜明明记得来神隐峰的那个神烟仙子挺乖顺的啊，甚至被师尊发配到小破竹楼都没啥意见。
　　闻人玥摆摆手，继续吐槽：“我师尊长澜仙君很懒，本来就不喜欢处理这种麻烦事，就全扔给我，你说我一个亲传弟子都没机会住在师尊的仙峰上，凭空掉下来的那姑娘凭什么啊？就因为她是仙子啊？”
　　将夜点头，诚恳道：“对啊，就因为她是仙子，就连掌门都对她们尊敬有加，更何况其他人。”
　　“呃……”闻人玥被气到直吹额发，似乎想到什么，眉头一拧，不安道：“你说这些仙子好好的潆洄岛不待着，跑来我们云缈干吗啊？”
　　将夜沉默。
　　按照师尊昨夜所说，那些仙子八成是来监视仙门动作的，具体目的还不清楚，将夜也只能摊手表示不清楚。
　　闻人玥猜测道：“既然是仙子，虽然她们长得很好看，但总不可能是来靠美惑人，然后吸修士修为，再为己所用的吧？”
　　他被自己脑补到毛骨悚然，浑身一抖甩掉这奇怪的想法。
　　又一个激灵：“我知道了！她们都被塞进各个仙峰，那目标很明确了，说不定是要拜各位仙君为师！”
　　将夜继续沉默。
　　原来不止他一个人这么想的啊。
　　但不管目的是什么，只要别靠近他师尊，一切好说，想来那仙子虽生得美艳，修为好像不怎么样，怎么也不可能闯过师尊设下的结界，只要不踏足水榭，将夜还是能忍忍的。
　　等等，为何要忍？
　　他被自己莫名其妙的情绪搞得头脑昏胀，心情沉重。
　　但闻人玥是活跃氛围的一把好手，他将被那仙子折腾出来的烦恼抛诸脑后，就一把揽过将夜的肩，眼神暧昧道：“你那朋友的问题，你还是没想通？你把他人带来了吗？”
　　闻人玥眼珠一转，瞧见站在将夜身边的君桐，瞪大了眼惊愕道：“你就是阿强？”
　　君桐：“？”
　　将夜：“这我表弟。”
　　闻人玥悻悻道：“这我当然知道，我师尊告诉我了，你表弟现在都是城主了，厉害啊，不过……”他压低嗓音，伏在将夜耳边小声道：“他年纪这么小，就为情所困？你昨天说的那什么「长辈」、「敬爱」，「叔侄」……我的天！你说的不会是……”
　　“啊？”将夜有点懵。
　　“你这表弟喜欢的人不会是那个……奉衣先生吧？”
　　“呃……”将夜无语，胳膊肘直往他胸腔捅，翻白眼道：“都什么和什么啊？收收脑洞吧你，扯远了！”
　　趁天还没黑，闻人玥兑了昨天的承诺，要带将夜去寻专业的感情顾问来解答他的困惑。
　　因闻人玥一直以为将夜口中的「阿强」就是君桐，大约是端着城主的身份，不好直接承认这么尴尬的事，君桐只字不提，拽着他表哥的袖子高高兴兴往山下走，闻人玥观察了一路，他几番推断下来，还是笃定君桐就是「阿强」。
　　因此，闻人玥也不介意君桐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乖崽一路跟着他们。
　　这世道虽无妖魔频出，却不知哪儿传来的谣言说天道预警，将有大魔现世。
　　因此，下界的凡人都渴望依附仙门，不管传言是不是真的，总归离仙门越近，越安全。
　　云缈山怎么说也是修仙界第一大门派，因此依附在它山下的城镇这几年人口倍增，城郭也在不断往外扩，原本纵横就那么几条不算宽敞的街道，如今也修葺得犹如官道般宽敞。
　　云缈四周依山傍水，这里的地貌比起将夜那个世界的江南扬州也是不遑多让的。
　　加上天边渐黑，夜市出摊，星星点点的灯笼烛火明晃晃地展示着它们的热闹，将夜是好久没感受到过这么热闹的氛围了，看什么都好奇，但停留不下片刻，就被闻人玥拽着匆匆走开。
　　“别忘了，你有正事。”
　　贴心表弟扫了一眼将夜刚刚驻足的花灯摊，他看到他表哥盯着花灯的时候，眼睛里有光，想来是真的喜欢，就掏钱买下了几个。
　　直到三人站在被围堵得水泄不通的湖岸边时，将夜盯着河面上灯火通明的楼船，愣了一下。
　　他一手还攥着糖糕，另一只手肘捣了下闻人玥，刚好碰掉了闻人玥刚要送进嘴里的桂花糕。
　　闻人玥深吸一口气，扭头假笑道：“您有事？”
　　将夜也不管他介不介意，伸手就将自己咬了半截的糕点往闻人玥嘴里塞。
　　闻人玥脸上有些僵硬，含着糕点，好半天才想起来吃东西要嚼，那份怪异感不是来自于将夜给他吃剩食的不愉……
　　“我现在可不是文盲了啊，那么明显的三个字我认识的。”将夜指着庞大的楼船上那三个明晃晃的大字：“翠、微、苑。”
　　“你带我来这儿做什么？”
　　君桐也紧张地捏了捏将夜的袖子：“表哥，感觉这里不是什么好地方，我们还是走吧。”
　　闻人玥笑他：“要不是知道你就是阿强，那我觉得这地方确实不适合你这样的半大孩子，今天多大了？十五有没有？”
　　“十六！”君桐撅嘴，恶狠狠瞟一眼闻人玥。
　　将夜护着小表弟，皱眉道：“你别跟他拌嘴。”
　　将夜想起原文中描述的原主日常行为，觉得自己还是难以接受，于是闷闷道：“我跟你说啊，我现在从良了，一点儿也不喜欢来这种乌七八糟的地方，就此打住，咱们走吧。”
　　“哎哎哎，别啊！”
　　闻人玥展臂拦住他：“没让你来嫖，你不是要搞清楚阿珍和阿强之间的感情纠葛吗？风月场上的人什么没见过？于他们而言，这男男女女，七情六欲如过江之鲫，得他们一句指点，可比你闷头想有用的多。”
　　此言一出，将夜有点犹豫了。
　　就在他犹豫的这片刻功夫里，已经被闻人玥拉上了楼船，君桐皱皱眉，还是不能丢下他表哥，也跟了上去。
　　交了费，拿了入场券，船呜呜开动，离了岸，他们一时半刻想要下去也挺难的。
　　船上毕竟是做风月生意的地，耳边都是莺莺燕燕的男女调笑声，以及丝竹舞乐弹唱的靡靡之音。
　　闻人玥一转头对君桐道：“今天这事可是为你来的，你都继承苍梧城了，家财万贯的，就替你表哥去付一下银钱吧。”
　　不等君桐反应，将夜稀里糊涂被闻人玥拉进一间包厢，啪地阖上了移门。
　　闻人玥道：“我觉得你这表弟不简单。”
　　将夜点头：“正常，简单的人能坐上城主这个位置？”
　　他确实不相信君桐只是因为好受控制，才被奉衣选中，成为新的城主，但在那样的环境下，没点手段，又怎么能保命呢？
　　将夜不觉得这是件坏事。
　　闻人玥却摇头说：“你不知道苍梧这次发生了什么，说是全面换血大洗牌都不为过，你表弟的那些亲兄弟基本死绝了，留下的那几个要么毫无修为游手好闲惯了还身患残疾，要么就是些姑娘，还被你表弟匆匆嫁去了遥远的城池，给人家城主做妾。”
　　这手段……倒出乎将夜的意料，但他还是觉得君桐干不出这些事。
　　“那可能是奉衣出的主意吧，毕竟为了给年少的城主巩固地位，必须以防后患。”
　　闻人玥趴着门缝看了一眼正在付钱的，显得柔弱可欺的锦衣小公子，压低嗓音对将夜说：“还有一件事，你知道后别太惊讶。”
　　他说：“这件事被苍梧城给压了下来，知道的人不多，我师尊也是偶然从掌门师叔那听到的。”
　　那八成得是谣言，将夜心里想。
　　闻人玥：“君桐亲手弑父，他将他爹的肉一块块割了下来，当着他苟延残喘的亲爹的面，将那些血肉都碾磨成血水肉糜，直到他爹只剩骨头架子了，却还被灵丹妙药吊着命，不让他死，熬够了好几日才取了他的心脏，埋进神脉废墟中。”
　　这般骇人听闻的事，似乎同外间老实巴交，任由鸨娘欺诈诓骗钱财，还被周围姑娘调戏而憋红了脸的锦衣小公子实在八竿子打不着。
　　他看起来脾气好极了，一直客客气气同人说话。
　　将夜不太相信这种说法：“长澜仙君听岔了吧，你说这事是奉衣干的，我信，我表弟肯定不至于。”
　　“唉。”闻人玥想想，也懒得多说：“反正不管信不信，你这城主表弟过几日也该回苍梧了，你离他远点就行。”
　　说话间，君桐已经付好了钱，往厢房走来。
　　温和笑着将自己刚刚在路上买的几个荷花水灯递给将夜：“表哥，咱们刚好上了船，待会儿你可以放花灯。”
　　闻人玥吆喝着鸨娘唤些姑娘小倌来。
　　那鸨娘一瞧将夜，两眼发光，嗔他怎的这么久都不来翠微苑，还说柔芷想他想得茶不思饭不想，日日对镜懒梳头，倚窗泪满潸。
　　将夜：“……”
　　君桐皱眉道：“表哥常来吗？”
　　“常来！”
　　“没有！”
　　闻人玥和将夜竟同时开口，却说着相反的话。
　　将夜尴尬地摸了摸鼻子，看着一个个花枝招展的姑娘涌进厢房，顿时觉得空气中的脂粉味呛得他鼻尖发痒，赶忙开窗。
　　倒是一个素衣少年进来后，一见将夜，双眸蓦地亮起，他挥了挥袖子让那些姑娘都出去，姑娘们一瞧就明白了，原来这几位公子都不喜欢女子啊，她们识趣地退了出去，顺带阖上了门，将外间的嘈杂隔绝出去。
　　柔芷浅笑道：“将公子已经很久不来了，奴还以为公子早就忘记奴了。”
　　将夜：“……”
　　确实忘了，你要不报上名字，我也不晓得你长这样，而且，跟你风流快活的人是原主，又不是我，他的锅，我可不背。
　　说实话，第一眼看见柔芷，将夜就觉得这人眼熟。
　　坐下后，他挨个给三人斟上酒，又问他们是要点什么曲子，闻人玥高高兴兴道：“你随意，我们都行。”
　　柔芷双眸顾盼生情，又透着一股冷淡疏远，挪向将夜的时候，浅笑一声道：“将公子以往来，都是要听一曲《岭梅听雪》的，今日就还是这首吧。”
　　笛音响起时，将夜看着那淡妆略施的柔芷，忽然想起熟悉感从何而来。
　　柔芷同这一船上的莺莺燕燕不同。
　　若说这是一座百锦园，那些姑娘小倌就像是争奇斗艳的彩妍花盏，恨不得开到荼靡，绽至人生最浓烈的那一刻，不问过往，不管前途，只为今宵一醉。那么柔芷就是让人在眼花缭乱的锦簇中一眼望见的素白菡萏，将开未开，又圣洁纯澈，却惹人更想去玷污，去采撷。
　　少年面容温润，却不谄媚，甚至透着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孤高，尤其是那双眼，形状如三月桃瓣，多情又似无情，眼尾点缀着薄红脂粉，果真惹人怜惜。
　　身上穿着的也是偏浅到几乎泛白的简单衣裳，拂袖间，清风满迎，像是欲乘风而去的谪仙。
　　将夜悟了！
　　原主以前频繁来此，原是为了找代餐啊！
　　这叫柔芷的少年，不管是从外貌，还是神态，又或者是吹奏的这段乐曲营造出来的氛围，都与师尊太他妈像了！
　　那么问题来了，原主到底有没有用这具身体睡过这个柔芷呢？
　　将夜能接受自己曾睡过师尊，因为师尊至少是爱他的，或者说爱过这具身体曾承载的魂灵。
　　但他接受不了自己现在用的这个身躯……是个烂黄瓜。
　　他一想到这里，根本就听不下小曲了，面色难看得起身走到窗边，吹着冷风，看着溢满湖面的荷花灯，望着连绵湖岸的万家灯火，还有船头传来的醉酒客人闹事。
　　在一片花花绿绿，泼墨浓厚的氛围中，他蓦然看一撇白衣飘过，刹那心神荡漾，揉了揉眼再去看，便什么也看不见了。
　　小酒喝了几口，还挺上头，但湖风一吹，就清醒不少。
　　一曲完毕，闻人玥已经拉着柔芷聊天了，并招呼着将夜过去，闻人玥记性很好，把昨日将夜同他叙述的那个故事拿出来问柔芷。
　　柔芷其实面色有些难看，毕竟将夜这么久不来关照他生意，如今又这般冷待他，他心里不是很好过，但还是扯出一抹温和的笑容。
　　将夜冷静地看着他，只觉得他连唇角扬起的弧度都似乎照搬师尊。
　　只是……怎么学都只学了个皮相，殊不知美人在骨不在皮。
　　柔芷先是道歉，然后道：“柔芷不懂什么是「爱」，只知何为「情」。”
　　“有什么区别吗？”
　　“自然，爱要付出的更多，从钱财利益，到身家性命，柔芷没见过谁可以为了谁豁出命，因此并不觉得这世间真有「爱」存在；但「情」就不一样了，一念生欲是为情，贪恋韶华春容是为情。”
　　将夜困惑道：“照你这么说，爱是真的，情是虚的？”
　　柔芷说：“不，爱是假的，情才是真的，没有永恒的爱，却有一念而生出的情，金风玉露一相逢。
　　那一刻怦然心动，生出的情谊都是真的，只是能持续多长，又或者多久变心，那便因人而异了。”
　　将夜实在听不懂这些个弯弯绕绕，他眉头一皱，却被柔芷靠过来，替他斟了杯酒。
　　“就像这样，爱是酒，但酒要越深埋地下时间越久才越是醇香，大部分人根本等不到这酒酿好，便有了新欢，因此，世间爱难寻。”
　　柔芷又往他嘴里塞了颗葡萄。
　　“而情，就像这葡萄，只需要一季就能长出水灵，散发香馨，甜腻诱人，需要及时行乐，早些吃下，否则放上两三日就彻底腐坏，所以，「情」的鲜活期就这么长，半点不由人。”
　　柔芷深情款款地看着将夜，将夜望着这双复刻版的桃花眸，整个人有些怔忡，柔芷靠得极近，几乎贴着他的胳膊，说：“将公子，你这么久没来，我只能将那葡萄深藏冰窖，尽量延长它的鲜活期，等君采撷……”
　　不知是这厢房内温度太高，还是这酒有点热辣，将夜觉得闷得慌，而他的两位同伴好像不知不觉喝多了，双颊泛红，互相拍着对方的肩，聊天谈地，整得跟多年好友似的。
　　将夜没心思想那么多隐晦的描述。
　　他一个刚脱籍文盲的人，能不能别指望他多有文化啊？
　　他还是搞不懂柔芷说的是什么意思，又迫切地想知道师尊到底喜不喜欢自己，自己对师尊又是什么感情。
　　因而，直接问：“你就直说，那个阿珍到底喜不喜欢阿强，阿强到底对阿珍是什么感情就行了，弯弯绕绕我真听不明白！”
　　柔芷略一挑眉，说：“那要看阿强怎么想，他喜欢阿珍吗？”
　　因微醺而迷糊，将夜什么大实话都往外冒：“喜欢啊！”
　　喜欢师尊，师尊唇好凉，好舒服的，师尊牵着手好有安全感的，是喜欢没错，就像喜欢甜腻腻的糕点，喜欢蜜饯，喜欢果饮一样……
　　总之……就是喜欢！
　　“那阿强得到阿珍了吗？”柔芷忽然靠到将夜耳边，距离不过分毫：“阿强想睡阿珍吗？”
　　将夜浑身一激灵，眼前忽然泛起朦胧的光晕，那双桃花眸在眼前微微掀开，纤长的睫毛如展翅蝴蝶般飞舞。
　　那问话似乎都变成了——你睡过你师尊吗？你想睡他吗？
　　将夜喉咙滚动，面对第一句，他赧然着点头，面对第二句，他又摇头。
　　柔芷桃眸轻瞥，瞧见另外两人醉得差不多了，就笑着对将夜说：“你是不是很困惑，不知道该如何得到他？”
　　这话落入将夜耳中，已成半截，他茫然地眨了眨眼，还没意识到这话说的是什么，柔芷又道：“跟我来，我给你答案。”
　　然后，他就稀里糊涂，脑袋一片混沌地被柔芷牵着手，带出厢房。
　　走向楼船边那一字排开的独立画舫。
　　作者有话说：
　　师尊：稍等，在磨刀了。
　　某进度条40%


第69章 抓奸在船
　　第一次就要玩这么野吗？
　　将夜觉得自己应该是喝大了。
　　他上辈子身体不好， 缠绵病榻，是不怎么喝酒的，却不知道自己酒量差成这样， 一两杯下肚就迷迷糊糊的。
　　柔芷将他引到一座画舫上，画舫四面并不完全是封闭的， 夜风飏过浅色纱幔，带来湖面清凉， 他吹了会儿风觉得头有点疼， 但多少清醒了些。
　　“我朋友呢？还有我表弟， 他们没上船啊？”
　　将夜对柔芷警惕心没那么强。
　　因为他觉得自己是个攻，作为上位者，只要他自己把控住，硬不起来，不主动， 柔芷还能强行对他做什么不成？
　　翠微苑财大气粗，连画舫都是用灵石驱动的， 因此除了他们二人， 船上连个泛舟的船夫都没有。
　　柔芷沏了一杯茶递到将夜面前。
　　“喝点热茶醒醒酒吧，是公子喜欢的不知春。”
　　不知春……
　　将夜想起来了，自己前两日打翻了师尊的茶罐，本来准备下山买点带上神隐峰的， 却被闻人玥匆匆拉来这翠微苑，险些给忘记了。
　　嗅着熟悉的茶香，将夜本想问柔芷还有没有存货，他想买一点带走， 但转念一想， 不对啊， 翠微苑又不是做茶叶生意的。
　　柔芷如是道：“翠微苑的客人更喜欢饮酒，茶并不多，但偶有嗜茶的客人，但绝大多数都比较喜欢肉桂岩茶或是普洱，因为够浓郁够热烈，就像是这楼船中千姿百态的伶人。”
　　他见将夜饮下一杯，又替他沏了一杯，隔着不宽的矮桌，端着茶杯俯身凑近，纤细的手指暧昧地蹭着将夜的唇角。
　　“只喜欢不知春的客人，多年来也就你一人了，柔芷记着公子的喜好，一直备着这茶。”
　　将夜喜欢不知春吗？
　　好像也不是。
　　他对茶没什么研究，更喜欢甜腻芬芳的果饮。
　　只有师尊才喜欢不知春……
　　两杯茶下肚，将夜非但不觉得自己醒了酒，反而愈发昏沉，他倚在画舫阑干边，望着外头连绵的灯火，眯起眼看还是觉得什么都重影，看不太清楚。
　　不知不觉，他甚至都没留意到柔芷已经从对面探过身，倚坐到自己身边，用清癯的，沾染着岭梅冷香的身躯磨蹭他的肩膀。
　　他听见柔芷在他耳边，用甜腻微柔的嗓音说：“不知春……不知春，春过始发芽，心动不自知，公子是对谁心动了？”
　　对谁心动？
　　心动这两个字，只能让将夜眼前浮现师尊的脸。
　　淡色微抿的薄唇，温柔缱绻却又偶然冷冽或是狠戾的桃花眸，一对如琉璃般透亮澄澈的眼瞳伏卧其中，如皎珠，如星辰。
　　将夜想着想着，脸上渐渐泛起不正常的酡红。
　　柔芷回眸一瞧，画舫与楼船之间的拴链早已断开，楼船上的声色渐远，画舫渐渐沉入湖中央漆黑静谧的夜色之中，周围逐渐安静。
　　唯独画舫内点亮的几盏暖黄烛灯还能标记他们在湖中央的位置。
　　矮桌上的炉子里还煮着沸腾翻滚的茶叶，茶香飘溢在整个画舫之中，柔芷跟没骨头似的倚靠在将夜身上。
　　他嗓音柔软，似能蛊惑人心：“公子要问的那个问题，柔芷或能解答一二，公子对喜欢的那个人有欲望吗？”
　　“呃……”将夜不知道，他头好晕。
　　柔芷说：“情与欲是分不开的，对一个人有情，那一定会对他有欲望，对一个人有欲，却未必对他有情。”
　　他指着渐渐飘远的翠微苑楼船道：“公子你看，那满船漂浮的都是欲，却罕见有情，更遑论爱意了。”
　　柔芷的脸贴在将夜下颌边，冰凉的肌肤触感似能缓解将夜浑身的燥热。
　　他说：“公子若想知道这其中的关键，需要做一件事去佐证，毕竟……旁人说了没有用，自己体验了才知道是什么感觉。”
　　“你有欲，应当释放出来，这样……才能知道，欲是否能生情。”
　　“公子为何不试试呢？”
　　他这话在将夜耳中其实有些乱，听不全一样。
　　将夜被这种躁郁和闷热弄得很难受，既没意识到柔芷靠他太近了有什么不妥，也没意识到自己现在的窘境到底因何而来，只觉得很难受，对着湖面吹来的风，大口呼吸着。
　　他潜意识问了句：“怎么试？”
　　就发现柔芷离开了会儿，在画舫软塌边的柜子里捧出些什么东西，一样一样在将夜面前展示。
　　将夜觉得自己是真的醉了，看到那些五花八门的小册子和画卷，以及形状各异的小道具时，竟茫然地眨着眼，愣了很久才意识到这些是什么。
　　霎时间，脸更红了，早就分不清是酒劲上头还是心底赧然。
　　画册高高一摞堆在他面前，柔芷很贴心地展开画卷道：“可以都送给公子，如今不急着看那些，先看看这个，效果快一点。”
　　画卷的内容实属不堪入目！
　　按照将夜往日的腼腆，估计扫一眼就立马移目，开唱四大皆空，但今日他脑子实在是迟钝，竟盯着那不堪入目的画面，看了足足一盏茶时间才意识到自己在看什么。
　　柔芷浅笑着在他手中塞进一个柱状玉石，羞怯又柔弱可欺地摆出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
　　“公子，要不要试试啊？”嗓音都有些哑，泛着春汛。
　　他这次一定不会放过将夜。
　　将夜长得好看，年纪不大，心性又单纯，且还是云缈山的仙门弟子。
　　若是让他在自己身上得了趣，令他流连忘返，以自己的手段怕是要不了多久，就能被他带离这风月场，从此脱了贱籍，一步登天。
　　只要一次就够！
　　他从小身上就被淬了上瘾物，只要深陷他的温柔乡，很难不沉溺于此。
　　尽管，柔芷很确定将夜看着自己的时候，是透过自己这双眼看着另一个人，但他不介意。
　　只要自己身上有那么点与那个人相似的地方，就足以令将夜痴迷。
　　久经风月场的人锻炼出来的敏锐，让柔芷很清楚，将夜喜欢的那个人怕是求而不得，怕是多看一眼都令将夜羞愧难当。
　　既然天边的月摘不到，触不了，那塞进他手中的替代品总归能一解相思吧？
　　一年多前，将夜常来此处看他，却每每只是听曲，还只点一首《岭梅听雪》，从不碰他。
　　可柔芷从将夜痴迷的眼中看出来，他在透过自己看另一个人。
　　多次试探之下，柔芷渐渐让自己的一个眼神，一个微笑，一个动作，甚至身上沾染的香薰都渐渐符合上将夜的喜好。
　　所以现在……
　　是他的机会。
　　画舫的苇帘缓缓垂下，将遮不遮地盖住半片舫内旖旎，飘飏的浅色纱幔偶被风吹起，能露出其中两人的身型。
　　但是，今夜无月，湖中央又黑。
　　尽管岸边依稀有热闹声传来，也并不能看见或是听见船内动静。
　　更何况，谁都知道翠微苑的画舫是用来干嘛的，都是你情我愿的事，没人会去打搅一桩交易买卖。
　　……
　　云谏从甲板走入楼船时，看着眼前靡乱的场景，不悦地蹙眉。
　　纸醉金迷，衣香鬓影。
　　或是油腻脸庞衣衫华贵，来此寻欢的富家公子，或是一本正经附庸风雅却难掩沉溺肉欲的清俊小生，各种各样的恩客，和各种各样衣衫暴露，裸露香肩的楼中男女，皆因白衣而至，怔忡地看着他。
　　这人一瞧就是个哪个仙门的仙君吧？怎的也来风月场寻欢？
　　见多识广的鸨娘赶忙迎上去，收敛谄媚，客气道：“仙君是来找乐子的？”
　　“找人。”
　　云谏目光在人群中梭巡，看起来依旧一副清冷冷的模样，只有他自己心底清楚，胸臆间究竟燃起了怎样一团怒焰。
　　鸨娘见他并不是来找茬的，便松了口气笑道：“来我们这儿的客人自然都是来找人的，仙君是喜欢小公子还是喜欢姑娘？”
　　云谏在人群中并未看到将夜，却在一扇半阖的门缝中瞧见一抹粉衣身影，不顾鸨娘的阻拦，径直走过去。
　　门一推，便见闻人玥与那个苍梧新任城主抱着对方的肩半躺在地上絮絮叨叨说话，说什么听不懂，总之都是醉后胡话，推杯换盏间又往对方嘴里灌酒。
　　云谏没瞧见将夜，一张脸蓦然沉冷，周遭气温骤降。
　　鸨娘怕他惊扰客人，匆匆赶来，又瞧气氛不妙，再一看云谏极差的脸色，忽然懂了什么，心底一惊。
　　“仙君是来寻道侣的？”
　　“呃……”云谏抿了抿唇，看着神志不清烂醉如泥的两人，想来也问不出什么话，便对鸨娘说：“他们一行三人，还有一个呢？”
　　这一下，鸨娘慌了神。
　　他没想到柔芷勾搭上的那个小仙君小小年纪居然就有道侣了，还被道侣管教得这般严，竟尾随来此逮人！
　　仙君都是有法力的，若是闹起来，怕整个翠微苑都能给掀喽。
　　鸨娘眼珠一转，利弊得失在转瞬之间就分析了个透彻。
　　她客客气气道：“仙君莫恼，那小仙君只是来喝了几盏酒，听听小曲罢了，现如今正在那头的画舫上赏湖景呢。”
　　她指着远处的那点星火对云谏说：“仙君若要过去，我安排画舫送您。”
　　云谏视力极好，常人眼中淹没于湖中央的星点，在他眼中不但能完整勾勒画舫的形，甚至看到将夜的背影，只是另一个距将夜极近，近到几乎重影交叠的人让他眉头渐拧。
　　顾不得此刻身在凡人居多的城镇，他从窗棂跃出，如一只惊鸿白鹤，足尖轻点水面，掠过湖波，便朝画舫飞去。
　　一靠近氛围旖旎的画舫，其中飘散而出的浓郁香气就扑鼻而来，熟悉的不知春茶香混合着淡淡的岭梅冷香，似还掺杂着魅药气息浓重的酒味。
　　“你别动，你……你就坐在那，继续说，我……我都记着呢。”
　　熟悉的少年声音略带喑哑，像是神智混沌，又因饮了酒，灼烧了喉咙。
　　苇帘掀开，素白纱幔飘飏而起，画舫中的少年盘膝坐在地上，端端正正地捧着个纸笔，认认真真记录着什么。
　　少年「唔……」了一声，似不解道：“这种姿势不那么疼是吗？”
　　什么乱七八糟的？
　　云谏站在廊柱外，刚准备进去，又听见将夜对面传来的声音。
　　“公子，你让我坐在这里，我如何给你详细讲解？你就让我过去吧，让我……好好教你……”
　　媚态横生的嗓音沾满了欲。
　　云谏听得直皱眉头，伸手拨开苇帘，就瞧见将夜对面不远处的椅子上捆绑了一个娇媚的少年。
　　少年面泛潮红，眼中雾气涟涟，含嗔含怨地娇斥着将夜，那不正常的模样分明是喂了药，可衣衫又极完整，被捆绑在椅背上，整个人动弹不得，又因药物作用浑身难受得扭来扭去。
　　那少年长得不差，这个模样放到任何男人面前，都不会被这样冷待，只怕是迫不及待就迎上床榻了。
　　偏偏将夜咬着笔杆，皱眉道：“你声音小点，别哼哼了，好吵。”
　　柔芷：“……”
　　云谏：“……”
　　将夜在本子上写写画画了半天，又抬起懵懂的圆眼看着柔芷，好奇道：“你现在很难受吗？你那个药好像是挺好用的。”
　　柔芷都快哭出来了，他不过是向将夜展示了他们翠微苑最有名的燃情药，就被将夜着忽悠吃下去，他本以为将夜这么明示他吃这助兴药，是打定主意要同他一夕欢好的，于是开开心心咽了下去。
　　直到将夜给他捆绑到椅子上，他都还无比配合地娇羞道：“公子你……第一次就要玩这么野吗？”
　　谁料，将夜给他捆结实后，就不理他了。
　　反倒盘膝坐在地上，问他什么反应，一边记录在本子上，一边又问了些什么姿势不太疼，那些辅助工具如何用之类的……
　　两人都没发现云谏走进来。
　　柔芷是因为要调动太多精力去抵御燃情药烧起来的不适感，视线和听觉都模糊了不少。
　　将夜则是由于此前被灌下的酒和茶都问题不小，迟钝了感官，又非常专心于眼下研究的事情，无暇分心。
　　就连云谏走到将夜身后，覆手而立，垂睫瞧他写写画画的本子，他都没发现异样。
　　字迹倒是越来越工整，脑子再不清醒他也还记得云谏教他写字的时候，字不好好写是会被亲破嘴的。
　　因此，就算满脑子混混沌沌的，也还是坚持一笔一画好好写字。
　　至于写的内容……
　　云谏瞧了一眼就眉头直皱。
　　将夜写着写着，突然笔尖一顿。
　　他在一堆本册画卷中倏然摸出一柄柱状的玉石，举起来问柔芷：“做之前要先用这个开拓一下对吗？这样是不是不容易受伤啊？”
　　他认真研究的模样让人看不出半点不纯洁，哪怕是手上握的玉石形状难言。
　　柔芷实在是坚持不住了，绯红的颜色从双颊一路蔓延到脖颈，再没入轻薄的衣襟中，整个人浑身都在细密地颤着。
　　实在忍不了了，他迷离着一双桃眸，断断续续轻吟道：“是……公子快些，用它来给奴止痒……”
　　什么污言秽语！
　　云谏的脸黑到极致，却瞧将夜那双澄澈的眼，似乎并未被影响。
　　他有些困惑，明明将夜一惹就耳尖泛红，一碰就满脸通黄，为何面对如此香艳的景象，还能坐怀不乱？
　　他忽然冒出一个怪异的想法：将夜只是对他一个人不好意思而已……
　　但又觉得这想法有些荒唐。
　　柔芷是真的忍不住了，燃情药一旦烧到极致，任是贞洁烈女也会讨饶求欢。
　　更何况他本就是一个伶人小倌，千人枕，万人尝，根本不需要在乎什么尊严。
　　他喘着说：“公子，你看我一眼……你不是喜欢他吗？就算……就算你不舍得碰他，但你可以碰我，你看我这双眼，你看我这张脸，像不像他……你不动心吗？哪怕……哪怕只是将我想象成他，也好成全你这番痴情。”
　　像他？
　　这个「他」又是谁？
　　云谏眸中渐渐凝霜。
　　本以为将夜还会像之前那样全然不管柔芷，却没想到他竟起身，朝被捆绑在椅子上，浑身瘫软无力的媚态少年走去。
　　将夜看着柔芷的眼，总觉得这双眼与他脑海中原文描述的旖旎画面重合度极高，要是清醒时，他肯定恐惧得要命，但酒是真能壮胆啊，他还真就啥不怕了！
　　他看着就忍不住伸手去碰那双眼。
　　嘴里无意识念叨：“师尊的眼睛真好看，像是春汛来时，薄冰下封缄的桃花。”
　　云谏：“……”
　　他说什么？
　　对着一个伶倌，喊自己师尊，是真快惹怒云谏了。
　　顺着将夜指下的那双眼眸看去，云谏终于意识到，这个春楼伶倌竟然长了一双同自己极其相近的桃眸，甚至连穿着装扮，连画舫中煮沸的不知春，以及空气中飘散着的若有似无的岭梅香都极其相似。
　　可以说，这个人在完完全全地模仿云谏。
　　那双雾气涟涟的眸子，泛着春潮，一眨不眨地紧盯着将夜，像是一个迷惑人心的漩涡，引得将夜失足坠落。
　　“公子，你……你亲亲我。”
　　将夜脑海中浮现的却是苍梧城地牢中，被藤蔓拉入的梦境弥彰里，他的师尊就那么深情地看着他，对他说：
　　——亲我。
　　眼前除了这双桃眸，将夜似乎什么都看不见了，他本能地盯着那双眼，双臂撑着椅背，低下头去。
　　“好，师尊，我亲你。”
　　将夜闭上了眼，俯身落吻，没有亲到，却被一只手扼住下颌。
　　熟悉的磁性嗓音，泛着愠怒，在耳边响起。
　　“你看看我是谁。”
　　迷迷糊糊中，将夜半掀开眸，眼前还是那双桃眸，却又不一样了，这双眼好冷，好凶啊……
　　将夜咽了咽唾沫，晕乎乎地喃喃道：“师、师尊吗？”
　　作者有话说：
　　以防万一，今天早点，懂得都懂；
　　进度条80%


第70章 我想要你
　　师尊，我不会让你疼的。
　　070；
　　湖面的夜风轻拂过画舫的纱幔， 就被曳着在将夜面前晃了一下，他睁大眼睛，待纱幔飘去， 原本模糊不清的视线在这一刻倏然清晰无比。
　　师尊那双近在咫尺的桃眸，裹挟着琉璃珠， 散发出冰冷而危险的气息。
　　将夜浑身的热意似乎都被这双眼冰镇地凉个透彻。
　　甚至禁不住打了个冷颤。
　　师尊面容又凌厉又冰冷，却看不出喜怒， 刚刚一刹那浮现的愠怒似乎都是幻觉， 他扼着将夜的下颌， 琉璃珠轻转，嗓音淡漠道：“清醒了？”
　　将夜咽了咽喉咙，乖乖点了点头。
　　但他还是因为那古怪的茶和那浓烈的酒，而面泛酡红。
　　被师尊的气息冰镇的同时，皮肤与血肉的罅隙中还是源源不断泛上热意， 偶有细小的虫蚁啃咬，不觉得疼， 却极痒。
　　师尊没理会他， 转身盯着因为得不到纾解而近乎难受得半昏厥过去的柔芷，这个小倌确实同云谏有几分相似。
　　但除了那双桃眸，也不是长得同他像， 而是极致的，刻意的模仿。
　　想到将夜竟想以此人为替代，准备做些什么难以言喻的羞耻之事，云谏半隐在暗处的瞳眸渐渐色深， 邃如墨渊。
　　他拽过将夜掌心的笔杆， 挑起柔芷的下巴， 完完整整地瞧他，良久，冷哼一声。
　　嗓音暗沉道：“你觉得他同我很像？”
　　这话自然是问将夜的。
　　将夜因为那两杯烈酒，到现在反应都有些迟钝，直到他师尊回眸一瞬不移地盯着他的眼，他才蓦然反应过来。
　　连忙摆手：“不不不，不是的，他不像，一点都不像！”
　　想着自己刚刚差点因为那双相似的桃眸，险些陷入弥彰，老实人将夜还是嘟囔道：“就……就眼睛有一点点像。”
　　眼睛？
　　云谏双眸微眯，望着快要昏厥过去，满脸涨红的柔芷，看着那双春情满载，写满了邀请之意的眼，他只觉得这双眼卑贱，简直不知羞耻！
　　他嫌弃极了这人，一回头又看见将夜伸头来瞧的模样，便更恼了。
　　“你担心他？”
　　将夜是个老实孩子：“他吃的那个药好像后劲挺大的，他没事吧？”
　　“所以，你打算替他解了药性？”
　　“呃……”将夜哪儿敢啊？解药性？这种不正经地方的不正经药，不是必须得那个啥才能解吗？
　　他怎么可能敢当着深爱他的师尊的面，去睡别的人？
　　他那平时话不多的师尊，觑了一眼他刚刚翻看的画册和那些形状各异的道具，又开口说：“若我再来晚一些，你是不是这些东西都能用上了？”
　　将夜：“……”
　　呜呜呜，他好冤，他也没打算用在柔芷身上啊。
　　刚刚的柔芷不止是教他的老师，还是他试验的对象。
　　毕竟，有些东西用之前，还是要弄清楚怎么用，效果如何，会不会伤到被使用者。
　　没错，将夜觉得柔芷说的很有道理。
　　爱与欲到底是何关系，只有实践才能出真知。
　　他本来就不打算用在柔芷身上，毕竟柔芷喜不喜欢他跟他有什么关系？反正他肯定不喜欢柔芷，自然不可能与柔芷深入交流爱与欲的真谛。
　　大约是借着微醺的酒劲，将夜胆子出奇得大，他觉得师尊一直都喜欢自己。
　　虽然还搞不清楚喜欢的是现在的自己，还是以前那个魂灵，又或者只是因为千年前的记忆而对自己有好感。
　　总之，师尊不会推拒他的亲昵。
　　既然如此，师尊都不拒绝了，他用「欲」的这个方式去实践出「爱」的真知又有什么关系？
　　他实在被自己稀里糊涂的感情弄得难受死了，一天不明白过来，就浑身别扭。
　　他现在做的这些，不都是为了用在师尊身上吗？
　　虽然之前稀里糊涂中睡了好几次师尊了，但那时候他都不清醒啊，根本不记得细节，也自然悟不透爱与欲的关系。
　　他不希望师尊受到伤害，不想让师尊疼，所以得了这个机会就赶紧问此方面的专业人士。
　　柔芷确实很懂，将夜觉得自己学到了好多，他表弟的钱没白花。
　　云谏见他迟迟不说话，竟蓦地冷笑一声，身周冷冽的氛围在这近夏末的季节里像是要将周遭的湖面都凝成霜。
　　将夜也真是脑子不好使，加上酒壮人胆，他一本正经说：“用是肯定要用的，但是……”
　　“啊——”
　　他话还没说完，耳边忽然响起一声惊慌失措的尖叫。
　　只觉眼前一道白影晃过，椅子上捆绑柔芷的红色线绳松松垮垮耷拉在椅背上，而刚刚还坐在这里的大活人直接不见了。
　　水面「扑通」一声。
　　借倒映在湖面的盏盏灯火能看出荡漾起的一圈涟漪，而师尊瞬间又出现在画舫的阑干边。
　　远处传来疾呼：“落水了！有人落水了！快救人……”
　　将夜：“……”
　　刚意识到师尊将柔芷抛进湖水中，他还不及反应，又被师尊扼住下颌，抵在画舫镂花窗上，斑驳的烛光透过窗隙照在师尊瓷白的脸上，那双原本如琉璃般澄澈的眸一下子沉郁进浓黑。
　　将夜本能地有些后怕，瑟缩着想退，却发现自己退无可退。
　　师尊忽然薄唇微掀，似笑非笑，指腹摩挲他下颌的皮肤：“送他下去清醒清醒，你呢？”
　　“我……我什么？”
　　“你吃那助兴药了吗？需不需要也清醒清醒？”
　　远处救援声飘去，就连周围的灯火都不那么明晰了，只有画舫移动而荡漾出的水波声。
　　他知道，师尊已经暗暗驱动画舫往更远更偏的，也更黑的湖中央使去。
　　将夜体内还残留烈酒的霸道，他此刻呼出的气息都是灼热的，努力眨了眨眼，深吸一口气，好让自己清醒点。
　　他可不想也被师尊扔进湖里。
　　连忙摇头说：“没有！我没吃药，我很清醒的！”
　　“你要是头脑清醒，还会来这种地方吗？”
　　这具壳子里的魂灵还没换的时候，云谏可以不管之前那个陌生的将夜去哪儿花天酒地，又与哪个娼伶做了什么。
　　但如今，他是知道现在的将夜是自己要的人，又怎么能容忍他如此放肆。
　　胸臆间的怒意燃成星火，烧热了肺腑，也灼上了瞳眸，眼中恍惚闪过一抹暗红。
　　偏偏醉得脑子不清醒的将夜毫无察觉：“我……我来也不是为了别的什么。”
　　“那是为了什么？”
　　师尊好像问上了瘾，若他不给个满意的答复，就不放过他似的。
　　甚至身上的气息依旧令人感到危险，离的近了，将夜能嗅出来，柔芷残留在画舫上的冷香与师尊身上的那股香完全不同，尽管再模仿，但混合着一个人身体气息的味道是不同的。
　　将夜嗅着这股熟悉的气息，竟也不觉师尊这幅兴师问罪的模样有多可怕了。
　　他甚至反手握住师尊挑他下巴的指，眼中闪过一抹狡黠，吃吃笑道：“师尊，你这算不算是醋了啊？”
　　“呃……”云谏倒是没想到自己还有被将夜调侃的时候。
　　一旦开口，少年胆子愈发大，他将云谏的手捧在掌心抚摸，也不知道是在揩他师尊的油，还是本能渴望肌肤相贴的触感，又或者只是因为这几日时时刻刻的亲密让他没了分寸。
　　少年说话很清晰，但脑子却因酒醉而毫无逻辑。
　　他看着师尊俊美无俦的脸，杏眸微眯，笑着说：“师尊是特意下山寻我的吗？是不放心我？所以这是关切吗？”
　　“呃……”他师尊不说话，他就又望了望平静无波的湖面，看着远处连绵两岸的花街灯如昼，牵着他师尊的手站到船头。
　　“师尊，我若是同你一起游湖，一起赏景，你会心生欢喜吗？会因为身边的人是我就更开心一些吗？”
　　“呃……”他师尊真是从未见过将夜这个样子，一时间也有些不知该做什么，他不晓得怎么回答，因为他从未与谁游过湖。
　　但好在，将夜醉得迷迷糊糊，也没指望，或者是不记得他是否回答了。
　　看着湖面上飘荡而来的莲花水灯，将夜断片的大脑像呲花乍燃，蓦地想起什么，跌跌撞撞从满地狼藉中摸出他表弟给他买的莲花水灯。
　　“师尊，我同你一起放水灯吧，你有没有什么愿望？写上去的都会实现的。”他说着有些赧然地递了一盏灯给云谏：“求……求姻缘也是可以的。”
　　“呃……”云谏算是看明白了，将夜这些话看似毫无逻辑，却每一句都在暗示他。
　　什么因关切他而下山，什么与他同游是否开心，什么求姻缘的水灯，每一样都在问他——你喜欢我吗？
　　云谏没有接过水灯，而是道：“你替我写。”
　　将夜醉得迷迷糊糊，脑子不清醒却完全不影响行动，他晒然一笑，执笔道：“好啊。”
　　甚至忘了要问云谏想写什么，就兀自在水灯轻薄的绢布上落下一行小字，又自己写了一盏，就推灯入水，让它们并排流淌。
　　将夜望着水灯，眯了眯眼：“师尊，他们都说水灯很灵的，只要顺遂地淌下去，淌地够远，心愿就越容易实现。但你知道为什么那么多水灯，只有很少的人能实现心愿吗？”
　　“不知。”
　　“那是因为……噗嗤——”将夜一想就忍不住笑出来，他捂着肚子哈哈道：“那是因为啊，下游有人在捞灯，捞上来把字洗掉再重新拿去卖，所以神明还来不及看灯上的愿望就被抹去了，自然就无法实现啦。
　　但也不是没有漏网之鱼，那些极个别的幸运水灯淌得够远了，说不定就能帮主人实现愿望。”
　　“嗯。”
　　云谏淡淡点头，似乎被少年这么一闹，之前的怒气都消得差不多了，倒真一副同他赏湖景，放水灯的闲暇惬意。
　　“所以……你写了什么心愿？”
　　将夜神神秘秘地踮起脚尖，凑到他师尊的耳边，却道：“不告诉你。”
　　因着酒醉，多少站不太稳，被云谏扶着腰才好些，浑身的滚烫热意也因温凉的掌心触碰，让他忍不住舒服地喟叹一声。
　　“呃……”云谏：“那我的那盏灯上写的是什么，能告诉我吗？”
　　将夜浑身难受，又热又燥，他皱眉哼哼道：“也不告诉你。”
　　这般任性，却让云谏忍不住轻笑一声。
　　少年面上泛滥的酡红愈发浓重，双眼也逐渐迷离，他望着云谏，心底缱绻万千，足下轻飘飘的，不知是不是因为画舫行船不那么稳，他怕跌倒，就干脆双臂揽上云谏的脖颈。
　　望着近在咫尺的这双桃花眸，他喃喃道：“我没看错吧？是师尊……不是柔芷……”
　　提那人做什么？
　　云谏眉头直皱，一想到刚刚被丢进湖里的人，还用与他几分相似的脸勾引将夜的模样，胸臆间的怒焰似又被点燃，更加恼怒于将夜再一次分不清自己与柔芷的眼。
　　正要发作，却又被少年温和的眸子炽情地望着，被他说的过分大胆热烈的话彻底堵住。
　　将夜：“他想睡我，可我不想睡他，我只想睡你……”
　　怒焰在胸腔燃着，烧着，还未酿成熊熊大火，就被少年眼眶蓄含的湿润扑灭了。
　　少年有几分赧然，但脸上的红说不清是因为醉酒和药物作用，还是因为不好意思，总之他觉得自己算是想明白了。
　　他很确定眼前的人是师尊，绝不是他不想沾染的那个原主代餐。
　　“我想通了，师尊……”
　　“你要是真的很喜欢我，其实我也不是不可以试试，我保证我不会伤害你，不会对你始乱终弃，也绝不让你被他人羞辱。”
　　这样或许就能避免原文结局了吧？
　　将夜承认，之前是因为自己太害怕了，总觉得他和师尊发展成这种关系，就一定会实现原文剧情。
　　但仔细想来，其实师尊黑化并不是因为徒弟和师尊有一腿，而是因为师尊被渣攻徒弟彻底伤了身又伤了心。
　　不提原主睡过师尊多少次了，就连发誓绝不染指师尊的自己都在迷迷糊糊中侵犯过师尊了，他何必还要欲盖弥彰？
　　试试看吧。
　　他想。
　　若真有欲，欲又因爱而生，他用这白捡来的人生成全彼此又有何妨？
　　想要……与师尊共沉沦。
　　“虽然……”
　　将夜闭了闭眼，转眸瞥开，不敢看师尊：“虽然……之前我已经和师尊睡过了，但我实在是记不太清楚了……”
　　云谏：“……”
　　将夜：“所以，师尊，你不要生气，我真不是来嫖的，我只是来学习的！”
　　他瞪大了眼睛，澄澈干净却又泛着春潮的双眸直勾勾望着云谏。
　　“真的！师尊，你信我！”
　　生怕师尊不信他，将夜忙不迭拽着师尊奔到那一地狼藉边，手忙脚乱地翻出一堆小玩具和书本画册往师尊怀里塞。
　　“师尊，我说的是真的，你看，柔芷说这个叫角先生，那个叫勉子铃，还有悬玉环……”
　　这全天下恐怕也只有将夜能把这些奇淫巧具说得跟什么正经事似的。
　　饶是云谏没见过这些东西，也都在将夜近乎「炫学识」的兴奋介绍中，全都了解了个遍。
　　将夜又傻乐呵着翻出自己的笔记，一个个小字写得极其工整，内容却不堪入目，他说：“我问过了，这几个姿势，进入的时候不会太疼。”
　　“师尊。”
　　将夜蓦地看着云谏。
　　杏眸对上桃花眼，渐渐浮上情愫，他嗓音有些哑。
　　“师尊，我不会让你疼的，我会让你舒服，会让你爽，你要是不喜欢可以随时喊停，我不会伤害你的，你相信我。”
　　他想试试，自己对师尊到底是欲，还是爱。
　　一双湿润的杏眼，就这么直勾勾撞进那双缄封霜雪的桃眸中。
　　杏眼看着桃眸，是怯生生的，却故作坚定，箭在弦上，背脊战栗，却死不反悔。
　　桃眸看着杏眼，是隔了千年时光，又是因这一世的执念，而内心动容终于自知。
　　将夜咬咬牙，豁出去似的，伸手扯掉他师尊绾发的梅枝。
　　银色长发被昏暗溶溶的流光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泽，如长瀑倾泻，似绸缎绫罗，从云谏的肩一路滑下，撩拨在将夜滚烫的脸颊和绯红的耳尖上。
　　将夜颤声道：“师尊，我想要你……”
　　可他话还没说完，天旋地转中，与师尊位置颠倒。
　　将夜一愣，瞪大了眼：“你……你要主动？”
　　他刚刚学习的特别认真，柔芷说把握主动权的那一方比较不容易受伤。
　　但一般情况下，攻方是不愿意这样做的，因为承受方若不够主动，攻方的快乐就会大打折扣。
　　但将夜不这么认为。
　　一来，他觉得自己绝不是渣攻，他不会像原主一样强迫师尊，让师尊受不了，他绝对可以为师尊妥协，只要师尊开心了，他不介意自己吃点亏。
　　二来，一想到师尊主动，师尊的长发抚过他的脸颊，他能嗅到师尊身上的气息，也能看清楚师尊朦胧水雾的桃眸，他便不介意牺牲一部分主动权。
　　将夜想了好多，脸红得快滴血了，双眸无处安放。
　　赧然道：“师尊，你……你真的好主动。”
　　已在砧板，成了鱼肉。
　　他依旧没意识到自己要的面对的是什么。
　　将夜喝了烈酒，又饮下带着问题的不知春，不太舒服。
　　他吻他，因这个人是云谏，是他最熟悉最喜爱的师尊。
　　他吻他，不是为了其他的什么，只是本能地想要占有他，又因难得见小徒弟如此主动，更何况那双湿润的杏眸里水光涟涟，缱绻温柔。
　　（虽然并没有脖子以下，改了一天，改了十几次还是过不了，所以这部分内容我删除了。
　　但修文的字数不允许减少，所以不得不贴个小剧场上来，但懂得都懂，其实买了绝对不亏，额外写了差不多一万多字，这部分内容就删啦，不放这里啦。）
　　【小剧场】
　　【当将夜进入隔壁「绝世猛1」群聊】
　　苏夜：我在jj师尊文学。
　　将夜：我本以为我在花市，后来发现好像在点家，最后才搞清楚这里也是jj！
　　苏夜：我名字是师尊起的。
　　将夜：俺也是！（等等，这是可以说的吗？好像剧情还没走到。）
　　苏夜：我师尊年纪比较大，美了比较久。
　　将夜：俺师尊也是！
　　苏夜：我刚开始其实并不想当他徒弟。（os：他超凶悍！他不配！）
　　将夜：俺也是！（os：他好温柔！我不配！）
　　苏夜：后来真香（os：shui到师尊后。）；
　　将夜：俺也是！（羞涩os：被师尊shui后。）
　　苏夜：我是攻。
　　将夜：俺也……（愣）？？
　　苏夜：（笑笑）走错群了？0群隔壁，出门左转，不送。
　　作者有话说：
　　昨天进度条加完了，今天的也是


第71章 一夜失控
　　到底是把他折腾的太狠了。
　　（云与烛光在天上飘， 4500＋也在天上飘……）
　　两岸连绵的灯火早已熄灭，天边泛滥出微光。
　　云谏拥着将夜，意识渐渐回归， 他觉得自己真的是疯了，昨夜的失控让他头疼不已， 空气中弥漫的古怪气息和怀中少年满身的暧昧红痕，一遍又一遍地提醒他。
　　他昨夜发了疯一样， 同自己的小徒弟做了那样的事。
　　作为师尊， 占有了徒儿， 勾着，逼着小徒弟做了一次又一次。
　　怀中人昏睡着，零落一地的衣袍破碎不堪，都是被他激动之下彻底扯碎的，少年昏睡中， 软睫轻颤，身体更是碰一下就瑟缩半天。
　　他深吸了口气， 起身穿戴好， 看着少年泛白的脸色，心底隐隐生出愧疚。
　　到底是把他折腾地太狠了。
　　但已经发生的事，神隐峰仙尊又怎会逃避？
　　他用自己宽敞的外袍紧紧将少年的身体裹住，不留一片皮肤在外， 又将那些狼狈的破碎衣衫丢进湖中，看着沾污的小道具，竟皱了下眉，沉思了很久还是选择收回袖中。
　　这一夜荒唐， 师徒两人恐怕再也回归不了之前上慈下孝的关系了。
　　但理清自己失控的缘由后， 云谏竟也不觉得有什么好后悔的， 他本就认定了将夜是自己千年前执着等待的人，以后也是有想过要同他结为道侣的。
　　虽然从未想过这么快就进展到这一步，却也因吃得饕满餍足而莫名愉悦。
　　他抱着昏睡的将夜，以灵力驱动画舫靠岸，就迎来另一艘船只。
　　船头站着的两个少年分明是酒醒后的闻人玥和表弟君桐。
　　甚至因发现这艘画舫而兴奋地朝此挥手喊叫，云谏皱了皱眉，他不打算让任何人看到将夜这个样子，因此又施力驱动画舫更快地朝岸边靠去。
　　直到近岸，又发现后头跟着的船只紧追不舍。
　　云谏抱起将夜，回头狠戾地睨了眼就要踏足这艘画舫的闻人玥，将粉衣少年吓得愕愣在原地。
　　君桐担忧地喊：“表哥！表哥呢？我表哥在哪儿？”
　　就立马被闻人玥捂住嘴，按在原地。
　　目送云谏抱着怀中被裹的严严实实的人踏着湖面离去。
　　水波微漾，转而平静，人已离远，直奔云缈神隐。
　　闻人玥这才松了口气。
　　他很会察颜观色，刚刚仙尊那股凶悍的眼神虽只瞥了他一眼，他就知道这是警告。
　　若再靠近，若再问些不该问的，恐怕就要像昨晚「意外」落水，至今还煨着姜汤的柔芷一样。
　　闻人玥也不知道翠微苑竟胆子大到给他们灌下那么烈性的酒水，昏昏沉沉中根本不知道将夜昨晚被带走。
　　他酒醒时，就赶忙去问外间伺候的小厮，说是将夜被柔芷带走了，闻人玥虽不太高兴，但也没太当回事。
　　他一贯调侃将夜，总问他睡过多少次柔芷了啊，实际上他心底很清楚，将夜睡不了柔芷。
　　其中原因……
　　闻人玥不打算告诉任何人。
　　但今晨乍闻柔芷被抛进湖中，险些吓破了胆，至今还浑浑噩噩裹着被子，小脸苍白不肯说话，躲在屋子里不出来，问不出一个字，闻人玥就觉得事情不太对劲，毕竟，依照将夜那性子，绝不可能这般粗暴对待他人。
　　直到看见云谏，闻人玥心中一惊。
　　难道是将夜出来拈花惹草被他师尊逮个正着，被狠狠教训一通？
　　但没看到将夜，只看到云谏面色的不愉，甚至衣衫揉皱，长发未绾的模样，怀里还抱着什么的时候，他心底的担忧越酿越深。
　　等船靠上画舫，两人走进去。
　　鼻尖尚能嗅到伴着淡淡茶香和冷香，却又暧昧的，难以描述的气息时，闻人玥一个极其大胆的设想忽然冒出来，令人心惊肉跳。
　　画舫内凌乱不堪，斜倒在地板上的椅子还缠绕着红绳，上面沾染了某种奇怪液体，镂花雕窗在晨风中嘎吱嘎吱作响，似乎被撞坏了一般，满地狼藉都是混乱的，污浊人眼的画册书卷。
　　却并没有看到将夜。
　　君桐恍然大悟，他哆嗦着问：“我表哥他……不会是被仙尊也扔进湖里了吧？”
　　说着就惶恐地往湖中央去看，甚至忙不迭要驱船过去，却因为没什么灵力，做不到操控船只，只能找来船桨狼狈地要去划船。
　　闻人玥拦住他，心底冒出一个更毛骨悚然的猜测。
　　“有没有可能……仙尊怀里的那团包裹严实的东西……其实是将夜。”
　　“啊！！”君桐急了：“我表哥怎么了？那……那是他尸体吗？！”
　　闻人玥摇了摇头。
　　望着地上残留的衣摆碎片，以及难以让人察觉的，地板上的反光，陷入沉默之中。
　　……
　　将夜实在被折腾狠了，回了神隐峰被他师尊安放在床上，又擦干净了身子，直到夕阳西下，他还是没醒。
　　说来也怪，云谏明明修为高深，只需一个清洁术就能弄干净，却还是沉默着，花了大把时间去烧水，去一点点擦拭将夜身上那些痕迹。
　　目光游移中，再一次目睹那些自己失控下折腾出的凄惨，云谏愣了很久，他自认自己不是个控制不住情绪的人，千年来淡漠的岁月让他对什么都无所谓，早就没有世俗的欲望，也没有激动难控的时刻。
　　却偏偏……
　　将夜睡梦中，眉头都是皱的，喉咙里偶尔溢出梦话。
　　“师尊……别……不要……”
　　连梦中都是被他折腾到受不住吗？
　　云谏抿了抿唇，一下子竟有些慌了神，他不知道等将夜清醒后，将夜会怎么看待他，而他又要如何做才能让将夜还像从前一样对待自己。
　　沉默到后来，云谏头一次生出了想逃避的心态。
　　却因望着少年脆弱的脸颊，而不忍于心。
　　他情难自控地垂首，在少年的额心轻轻落下吻，却被梦中少年一个本能的躲避而慌了神。
　　云谏愣住，指尖不知不觉收紧，扯裂了给将夜擦拭身体的布巾。
　　眸色忽深，脑海中浮现的全是昨夜的旖旎，从少年情难自禁，到后来被他欺负，又沙哑着嗓子哭着要……
　　云谏蓦垂眼睫，不去看，唇边浮现一道极讽刺的笑。
　　他深吸一口气，推扉走出。
　　在水榭之外里三层外三层地设下结界，这结界与之前的不同，这一次是连将夜自己都走不出去，就像是真成了一只笼中雀，被困囿于温暖的恶兽巢穴中。
　　在将夜眼中，一贯孤冷绝尘，良善和顺的师尊，此刻竟是怀着将他囚禁于此的肮脏心态，而昏睡中的那个人对此一无所知。
　　夕阳西沉，天色渐暗。
　　云谏将一身揉皱的衣袍换掉，再次踏出神隐峰，下了云缈山，直奔山下城镇的翠微苑而去。
　　自将夜为他剖魂，他的神魂缝隙中纳入将夜的神魂后，神隐峰对他的禁制就薄弱很多，那处弱水寒潭很多时候根本没意识到离开神隐峰的是云谏。
　　因此，短暂骗过禁制，偶尔下山并不受影响，修为也不会被压制。
　　云谏戴着兜帽，并无人认出他，他是来找柔芷的，昨夜他就在他身上留下了一支羽，因此在诺大的楼船上也没费什么劲就摸到了柔芷的房间。
　　他站在门口的时候，正遇着柔芷冲身边服侍的下人发脾气。
　　“都说了，我不喝！我不喝这些药，你让嫲娘过来，你让她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下人被欺负地有些可怜，颤颤巍巍道：“可是，嫲娘说，那些东西你不能再用了，折寿啊。”
　　“不让用？！那我怎么维持这张脸？啊？还不如让我去死了！”
　　“滚！滚啊！一点用都没有！”
　　谁也想象不到，恩客面前温润如玉，柔和纤弱的皎洁白莲，在人后竟是这个样子。
　　那下人是个小姑娘，禁不住这般凶恶的骂，哭着鼻子抽抽噎噎地捂脸跑了出去。
　　云谏推门走进去，柔芷的气还未消。
　　“都说了！让嫲娘来，把我的东西还给我，你听不懂吗？”
　　他凶了人，又不见对方动静，只听见脚步声靠近，柔芷坐在妆镜前抬起脸，蓦然看见兜帽下的那张令他惊惧的面容。
　　他大叫一声，直接从凳子上摔下去。
　　这种浑身觳觫，险些昏厥过去的模样根本不像是因昨夜被他抛入水中而产生的惧意，就像是……因为其他什么更恐惧的原因，而惶然不安。
　　“你……你来做什么？我……我没有对将公子不利，我只是一个伶倌而已，我……”
　　云谏掀眸冷漠瞧他。
　　柔芷那双与他极其相似的桃花眸惊慌失措，狼狈不堪，昨夜还漂亮白皙的脸蛋，此刻却半边糜烂，似被虫蚁啃咬过，又像是被烈火灼烧过，留下令人毛骨悚然的疤痕，丑恶至极。
　　哼，不过是个劣质仿品罢了。
　　意识到云谏盯着他脸看，柔芷蓦然慌张地捂住那腐烂的侧脸。
　　原本自持美貌而傲然风情的眸中，只剩下狼狈仓皇的躲避。
　　“别看！你别看我！！”
　　云谏没什么兴趣瞧这张腐烂半截的脸，更恶心于那双桃花眸，心底甚至生出了要将其生生挖掉的恶念。
　　他撇开眼，冷声道：“昨夜那些酒……”
　　“是嫲娘特意送来的！不管我的事，这楼里的客人大多都喝了，里面没毒！”柔芷忙不迭解释。
　　云谏眯了眯眼，又问：“那壶不知春中加了什么？”
　　被发现了！
　　“没……没什么。”
　　云谏脚步缓缓靠近，居高临下看着狼狈跌地的人，足下云靴缓缓压上柔芷纤细弱骨的手背。
　　一字一句道：“说实话。”
　　足尖一用力，柔芷吃痛一声，冷汗渗出。
　　他娇养惯了，根本承受不住这样的疼痛，就算平日有些客人带点施虐欲，也会因为他在床上楚楚可怜的模样而怜惜他，绝不会对他动粗。
　　又想着春楼里的东西大家都懂，不至于如何怪罪，他不隐瞒也没事。
　　于是疼地直喘中，还是说了实话。
　　“只是一点点春药，对身体没什么伤害的，仙尊你放过我，我不过是个春楼里的伶倌，又能害得了谁呢？”
　　“哦？是吗？”
　　“就算你知我是修仙之人，为何不喊我仙君？「仙尊」这个称呼，是谁教你的？”
　　“呃……”云谏抬起脚，在柔芷还没缓过神时，以脚背勾起那张令他不悦的脸，他问：“那这张脸呢？这张脸，你从哪儿弄来的？”
　　“还有……这双眼。”
　　作者有话说：
　　昨天的还没完，补上了，天上飘的云都看见了吗？
　　……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2章 狠狠怜爱
　　将夜壳子里本来的那个魂灵竟爱慕他！
　　因着是春楼， 楼船里每间房的隔音做的都是极好的，柔芷痛骂之下，那被他弄哭的小姑娘出去后就没再进来。
　　因此， 门一阖，这间房就成了他无法逃出的深渊。
　　将夜对云谏的温润滤镜从来都是不准确的， 而那些不了解云谏的人只觉得他高高在上，对什么都冷淡， 稍微熟悉点他的人才知这个顶着漠然皮囊下的人骨子里是疯的。
　　正如他此刻踩在柔芷的脚背上， 足尖一碾， 便踩出了嘎吱作响的骨骼碎裂声。
　　任是柔芷再怎么喊叫，哪怕是声音穿透了门扉，被外面路过的客人听见，也只会觉得这间房内的人玩的挺开。
　　豆大的汗珠滴了一地，柔芷疼得近乎快昏厥过去。
　　他知道自己不说实话， 眼前这个骨子里病态的人一定会让他求生不得。
　　他还是松口了。
　　他说：“我以前不知道这张脸是你的。”
　　昨夜他被燃情药折磨地意识恍惚，直到被丢入湖水中又被人救上来后才意识到自己这张脸确实脱胎于眼前这个人。
　　他战战兢兢， 惶恐至极， 但维持这张脸效果的药已经被嫲娘收走了，好似顶着丑陋破碎的面容就能保住他一条命似的。
　　但他不甘啊，哪怕只活一朝一夕， 他都要戴着一张绝美的面容才敢赴黄泉。
　　“我只是想要一张好看的脸，他给了我，那就是我的，我不知道是你……啊！”
　　既不知这张脸与他有多像， 又为何从笑容仪态到穿衣习惯， 乃至身上用的香料都极致地模仿他？
　　云谏身上的冷香并非是他用什么香料熏出来的， 他虽不记得，但感觉自己应当是很久以前就沾染了，弥久不散而已。
　　刻意模仿是仿造不出的，除非有人给柔芷指点，而这个人应该对云谏极其熟悉。
　　足尖使力，踩着的掌骨嘎吱作响，近乎碎裂在血肉之中。
　　“啊——”
　　云谏：“撒谎。”
　　太疼了！柔芷的掌骨寸寸断裂，甚至碾碎，都揉进血肉之中，他真的承受不住了，太疼了啊！
　　“是！我是在模仿……我……我以前不知，后来就知道了，真的，我没有撒谎，初见将公子的时候，他说我长得很像一个人，我打听之下才知道仙尊……”
　　云谏抬足，柔芷松了口气，颤着身子眼眶通红地望着自己原本该抚琴握笛的手如今近乎残废，他愤恨不已，又不敢不说实话。
　　“被卖到翠微苑的人是轻易出不去的，我不过是想得一份自由，我觉得……只要将公子倾心于我，哪怕只是将我当作一个替身，只要带我出去，我就什么都愿意做……”
　　他依旧还藏了一半，楚楚可怜地将自己置于弱势一方。
　　他同那些被卖进来不愿意服侍客人，想得自由，哪怕是成了生活清贫的贩夫走卒不同，他过惯了富足的日子，尽管这份荣华是卑贱的。
　　他也想改变，却是想攀上更高的枝头，贪慕长生，贪慕容颜不衰。
　　因此，他接近将夜，发现醉酒的将夜对自己流露出倾慕的神情，又看出自己在将夜眼中不过是一个替身的时候，他就开始调查，终于让他发现自己同那位仙尊有几分相似，他惊愕不已，将夜竟对他师尊是那种感情！
　　自然，这里的将夜已经是一年多以前的将夜了。
　　而如今，将夜消失了一年都未出现过，柔芷还以为自己彻底失败了，却不料，他又来了！
　　柔芷觉得自己不能再等下去了，他这次一定要征服将夜，就像菟丝子一朝攀上虬粗的树干，就怎么也甩不掉。
　　柔芷回想着那些事，却意外发现自己唇舌不受自己控制地开开合合。
　　他听到自己心中所想的那些话源源不断从嘴里说出来！
　　根本控制不住！
　　而云谏就站在他面前，桃眸中的琉璃珠一转，近乎戮上霜刀刺向他。
　　糟了！
　　他不知何时被下了真言咒，内心的真实想法挡都挡不住地喷涌而出。
　　真言咒在修仙界或许不那么管用，有灵力的人很快就能挣脱，可柔芷只是个凡人，他并没有成为梦寐以求想要成为的修士。
　　他抵挡不住！
　　云谏皱着眉，像是问他，又像是在喃喃自问：“一年多以前，他常来这里吗？他那时候是那么看我的？”
　　云谏根本不了解一年多以前的将夜，那个时候那具壳子里的魂灵还没换，他从没像一个师尊那样去好好教导徒弟，实在对曾经的那个少年陌生至极。
　　只记得，少年被他舅舅推着搡到他面前，怯生生地看着他，眼眸亮灿灿的，眼神中多少带了敬畏和害怕，还是乖巧地单膝跪在云谏面前，俯身作揖道：“弟子将夜，拜见师尊。”
　　所有人都觉得少年这是自取其辱，觉得云谏不可能收他为徒，云谏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他拒绝的人太多了，他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死亡更没什么意思，因此麻木得很，并不想收个徒弟来烦扰自己。
　　那双薄唇动了动。
　　遂即……颔首。
　　“从此，将夜便是本尊唯一的徒弟。”
　　当年的云谏直到自己潜意识下看着少年澄澈的双眸，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愣了很久，自己都认为自己不对劲。
　　但想来，收个徒弟而已，他也懒得教，便也没反悔，只将人丢在云缈散养，偶尔允他踏足神隐峰。
　　只是没想到，寒来暑往，一年又一年，那少年竟也对他生出了难以言喻的不纯心思……
　　不敢让他有所察觉，便去山下寻这伶倌当成替代……
　　云谏一直不清楚曾经的将夜到底是谁，他以前不好奇是因为无所谓，后来不好奇也是因为如今的将夜在就够了，这个他千年前相熟的人就在身边，他没必要去纠结旁的什么人。
　　而如今，回想起曾经那双怯生生的，明明很怕他，却又炽热澄亮的眼眸，云谏觉得心底有点不好受。
　　那个人……魂魄都散了吧？
　　毕竟，身躯都被将夜占有了。
　　云谏回过神，继续审问：“你说你是在遇到将夜之后，才刻意模仿我，那这张脸和这双眼呢？在那之前，是谁给你的？”
　　“我……”柔芷不想提起，却因在真言咒之下无法扯谎，他没办法说出假话，只能咬着唇不答。
　　“说！”
　　琉璃珠中倏然闪过一抹妖冶的光，控制柔芷的力道加深，就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掰开他的嘴，让他不得不开口说实话。
　　身为凡人，怎么可能抵御一个大乘期修士的威压和咒术？
　　“啊——我……我不知道他是谁，是个穿着黑袍，戴着兜帽的人，他……他给了我一盒药膏，我用来涂抹，就……就慢慢长出这张脸……”
　　但那药膏毒性很强，不能断用，否则就会像柔芷现在这样，脸部溃烂。
　　云谏沉思了会儿。
　　他不知道背后这人要做什么，但自收下将夜为徒开始，稀奇古怪的麻烦事就像甩不掉的虱子往云谏身上蹦。
　　从彤岫村蛇腹的幻镜碎片，到溯洄涧下的那个祭台，再到苍梧城中被某种力量控制而丧失本性的彤岫神脉，以及比翼鸟对他的那声尊称——凤岚殿下。
　　若说一千年前将夜被村民烧死是因为那些村民受了蛊惑，认为将夜是妖邪。
　　那蛊惑那些村民的人究竟是谁，有何目的？
　　千年前的将夜到底是谁？
　　千年前的自己又到底是谁？他又如何被困于此，成了这神隐峰仙尊？
　　困惑很多，是他懒于思考的东西，如今又逼着他去想。
　　“那个戴着兜帽的黑袍人是谁？”他问。
　　柔芷：“不知道，他浑身都被遮得很严实，脸都没露出来，我只听过他的声音，是一个莫约二十来岁的青年。”
　　这不算什么有效信息，毕竟修仙之人到了一定的境界便可容颜永驻，二十多岁的声音之下或许是个几百岁的人。
　　云谏也知道柔芷了解的信息有限，他望着那张糜烂了半边的脸，看着没有药膏维持容颜，已经失了灵性的桃眸，生生遏制住自己毁灭这张脸的冲动。
　　反正以后也不会像他了，若自己动手恐怕会被将夜看出端倪，惹他不愉，毕竟在将夜眼中，他的师尊是个风光霁月的好人。
　　他深吸一口气，又问：“那黑袍人如此帮你，他要你为他做什么？”
　　该说的不该说的，柔芷都被逼无奈全部吐出了，他喘了口气，平复因疼痛而急促的呼吸。
　　开口道：“他给我药膏的时候并未索要报酬，我给他钱财他也不要，后来……我遇到将公子的时候，他又出现了，告诉我，只要我将人勾引到手，将公子就会为我赎身，带我去云缈修仙，这样我不但能脱了奴籍，还能一步登天，只要……只要我……”
　　“只要你什么？”
　　柔芷惶惧地望了眼浑身冷冽的云谏，咽了咽唾沫，揪着衣摆，似豁出去了一般。
　　“只要我打听清楚将公子对您的态度，对您是何感情，将这些都悉数告知他就行。”
　　他又想到什么，急忙道：“我没有办法联系到他，他每次出现都很突然，「仙尊」这个称呼，我也是从他口中得知的，您若是要找他，在我这儿恐怕不行，他应该已经知道昨夜发生的事了，他不会再来问我了。”
　　“呃……”柔芷恨不得赶紧摘干净自己，但这话不假，那个人不会再出现在柔芷面前了。
　　云谏转身要走，柔芷终于松了口气，却见他顿足门口，又回头问了句：“你在将夜身上看到了什么？”
　　“什……什么？”
　　“那个黑袍人不是让你打听他对我是何感情吗？”
　　柔芷并不知道昨夜这对师徒一夕欢好，还以为这做师尊的要回去兴师问罪。
　　但他对将夜到底是心底有愧，更何况将夜从来都不为难他，只是他自己不争气，没让人爱上自己罢了。
　　他犹豫了一会，被冰寒刺骨的桃眸看得浑身觳觫，还是选择先自己保命再说。
　　“一年多以前，我能看出来他很喜欢仙尊，近乎是痴迷，他每次来都酩酊大醉，才看着我，将我……当作仙尊……”
　　“他碰你了吗？”云谏冷不丁问。
　　“没……没有！他每次都喝醉，只是看着我，让我不停地给他吹奏《岭梅听雪》，这支曲子……也是将公子自己编写的。”
　　柔芷不敢讲，他曾想过趁着将夜酒醉，自己先把他睡了再说，但不知为何，将夜都已经将他当作心上人了，见他主动却惶恐躲避，口中不停地喊：“我不能玷污你，不可染指……你别过来！”
　　他一个千人枕，万人尝的伶倌谈什么玷污不玷污的？
　　柔芷几乎是一下子明白过来，将夜彻底将他当成了心上人，爱慕，迷恋，痴缠，却终是下不了狠心去告白，去占有。
　　“后来呢？”云谏问：“这一次，你见到他，在他眼中看到了什么？”
　　柔芷摇头皱眉，他也觉得奇怪：“时隔一年，他或许是想法变了吧，仙尊您不必忧心，他似乎已经放下了，应当不会再痴缠您了……”
　　放下了……
　　不再痴缠……
　　云谏没杀柔芷，也没动手毁了他那张脸和眼，倒不是心慈手软，只是有些事梗在心头，让他脑子有些乱。
　　他一直觉得如今的将夜很喜欢自己，只是碍于师徒身份才不表明心意，却不想，在别人眼中，他对自己并无情意吗？
　　云谏不可能只相信一个伶倌的片面之词，但不信任归不信任，心里头该堵还是挺堵的。
　　更荒唐的是，他才知，将夜这个壳子原本的魂灵，竟一直偷偷爱慕他，而那个爱慕他的魂灵早已不知所踪，他自然不可能因为别人喜爱他，他就去怜悯去担忧那人，只是觉得古怪罢了。
　　云谏隐去身形，又去了一趟那鸨娘的房间，带走了香膏，香膏上的气息确实就是柔芷身上带着的岭梅冷香。
　　回到神隐峰，夜已深。
　　云谏站在水榭门外，踟蹰片刻，还是推门进去，他本以为将夜已经醒了，却不料少年依旧昏昏沉沉地睡着，榻下的鞋依旧好端端摆放着，他出去的这段时间将夜没醒过，并不是为了避免尴尬而装睡。
　　掀开床幔，就见将夜满面绯红，痛苦地皱眉。
　　伸手去碰，那绯红的皮肤竟温度高燃，浑身发热。
　　探入一丝灵力进他灵脉，除了昨夜被折腾出的那些细小痕迹，并未发现他身上有什么要紧的伤。
　　云谏挥出一支羽毛，化作灵雀。
　　“去雾敛峰，将步凌尘喊来。”
　　步凌尘在修仙前是个普通凡人，不像这些没日没夜修炼的弟子与长老，他保持着非常正常的作息，大半夜被鸟雀啄醒，顶着惺忪的睡眼带着怒意气冲冲踹开水榭的门。
　　“朋友是被你这么来回折腾使唤的吗？之前把我赶出去，不让我踏足神隐峰，现在又把我拽过来，你当我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啊？”
　　云谏站在床榻边，垂睫望着将夜，道：“他病了。”
　　难怪如此紧张。
　　步凌尘也知轻重，甚至有些紧张地摸了摸鼻子，是他建议将夜为云谏剖魂的。
　　虽然两人都没出事，将夜甚至还活蹦乱跳地跑去山下逛窑子，引地他师尊一语不发就匆忙下山逮人。
　　但如今，这该不会是……
　　“你那剖魂的法子是不是有问题？”
　　云谏嗓音虽淡，听不出喜怒，身上冷冽的气息却如三九寒冬，一下子笼罩整间屋子。
　　步凌尘抿唇没说话，魂又不是谁都敢剖的，他千年来也就见着这一个不要命的小傻子，并没有什么经验。
　　但他没敢说，急忙搭上将夜的脉搏，滚烫的皮肤都快烧成炭火了，吓了他一跳。
　　云谏的那双眼看似淡漠，眸中却藏着惶然，紧紧盯着步凌尘把脉的手指，又望向他的唇，在等待他说话。
　　只见步凌尘先是神色紧张，眉头拧皱，后又困惑着叹了一声，再然后又恍然大悟一般，抬起眼震惊地看着云谏。
　　云谏有些不耐地蹙眉问：“他怎么了？”
　　步凌尘轻咳一声，捋起将夜的袖子，白嫩的皮肤上道道纤细红痕昭示着这人不久前被什么困缚过手脚，他又伸手拨开将夜衣襟，白皙的脖颈上果然烙印着鲜明暧昧的暗红嘬痕，而衣服之下都还有什么，不用想也知道。
　　发生了什么不言而喻。
　　步凌尘回头眯眼瞧着云谏，从银发间觑到他脖颈上同款印记后，目光窘迫半晌，忽地尴尬着笑出来。
　　始作俑者还在困惑，甚至有些轻微的怒意：“到底怎么回事？”
　　“没什么大事，就是……”
　　“呃……”
　　“你做得太过分了。”
　　“呃……”
　　“别问我怎么猜到的，我本来也怀疑是不是你被他……但他这样的高热提醒了我。”步凌尘清了清嗓子，揶揄道：“你是不是没给他清理出来？”
　　神隐峰仙尊不愧是仙尊，面对这样狎昵的言语，他面色未变，丝毫不感到窘迫。
　　反倒得知将夜没什么大碍后，气定神闲地觑着步大夫，那眼神倒像是白他一眼。
　　云谏坦然道：“你说的那些步骤里，没说要清理。”
　　步大夫：“……”
　　他之前不过是为了打趣云谏，故意说那些床第之事，云谏听他说，却连眼皮都不抬一下，他还以为这人是真的清心寡欲惯了，不打算自讨没趣，却没想到他是真的听了啊！
　　还活学活用，实践到自己小徒弟身上。
　　真是人不可貌相，步凌尘看着他多年好友，摇着头啧啧感叹。
　　步大夫觉得很尴尬，一时间，不知道是自己这个老师没做好，竟让小将夜受了这么大委屈，还是感叹自己就不该闲着没事给云谏说这个，要是云谏什么都不懂，按照小将夜那满脑子的颜色废料，谁给谁睡了还不一定呢。
　　“反正清理出来，等热退了就没事了。”他打了个哈欠：“我先回去睡了啊，下次别三更半夜让你那破鸟折腾我！”
　　云谏冷着脸伸手一拦。
　　步凌尘愕然道：“干嘛啊？你该不会是……让我给他清理吧？我以前确实是个大夫，但这种事我做不合适啊！”
　　“怎么清理？”
　　“哎？”
　　步大夫花了会儿时间，给云谏上了堂课，说着那种隐秘事，步大夫都忍不住有些尴尬赧然了，却见云谏依旧面不改色，好似听什么正经的诗画解说一般。
　　连步大夫都看不下去了，有些同情地瞄了一眼床上躺着的将夜。
　　不懂情趣的人啊，在做那种事的时候不会也是冷着一张脸蛮干吧？小将夜肯定吃了不少苦，爽都没爽到，还弄了一身伤。
　　唉！
　　狠狠地怜爱了。
　　作者有话说：
　　有二更，会比较晚。
　　昨天师尊吃的很满足，并问了一句：大家吃饱了吗？


第73章 自一为是
　　师尊！我确实应该对你负责！
　　云谏抱着将夜去了温泉小筑， 按照步凌尘说的法子替将夜清洗。
　　少年虽一直昏睡未醒，却因身体不舒服，依旧潜意识地轻哼出声， 睡梦中眉头紧皱，丝毫不松， 那张绯红的脸泛出的情绪被云谏看着，难免再度生出疼惜怜悯与炽热爱意。
　　他没想到自己一个活了千年， 清心寡欲了千年的人， 竟也会生出这样难以言喻的怪异情绪。
　　少年被他抱在怀里， 难受地哼哼出声，手脚胡乱划动，潜意识中也知自己处于水中，本能地恐惧。
　　云谏深吸一口气，虽知少年昏睡中根本听不见他的声音， 还是哑着嗓子皱眉道：“别动了……”
　　大约是温泉泡的还算舒服，身体终于不那么难受了， 将夜浑浑噩噩中安静地睡了会儿。
　　等他醒来的时候， 他有点懵。
　　错乱的记忆让他回想起与师尊的初见。
　　一池温泉，银发美人，衣衫不整，玉面赧红……
　　将夜深吸一口气， 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他看着泉水氤氲的雾气中那个浅寐的美人，浑身一震，咽了咽喉咙。
　　美人掀开长睫， 露出伏卧桃花潭中的琉璃珠， 瞧着他。
　　睫上滚落水珠， 双眸眨了眨。
　　将夜一口气憋在喉咙里，涨得满面通红，甚至忘记了呼吸，他看着美人师尊昳丽的面容，整个人都不太好了。
　　因着蓦然混乱的记忆，他虽知自己并非是初来乍到坠落温泉，而是再一次被师尊拥着，面面相觑。
　　尽管并不青涩，却还是慌乱的要命。
　　尤其是一动弹就感觉浑身酸软，疼痛不堪。
　　他就悟了！
　　他一定是……一定是……
　　杏眼蓦地睁大，湿漉漉地望着他师尊，赧然、震愕、恐惧、惊惶、怜惜……都在这一刻于那双圆润的眸子里来回逡巡个遍。
　　他喉咙一哽，哑着嗓子开口说：“师尊，我是不是……是不是……”
　　他师尊也有些慌乱，虽知将夜醒来后一定会面对一些同之前完全不一样的事，或是能接受，愿与他继续厮混缠绵，或是难以忍受昨夜的失控，而与他至此只是师徒，亦或者……同他断绝关系。
　　云谏想到这，眸色渐深，迫切的占有欲让他胸臆间乱涌着躁郁。
　　若是将夜表示需要思考思考他们的关系，需要冷静的时间，他大可给他一个机会，可若是……将夜要同他断绝关系，甚至逃离他，他便折断他的羽翼，将他锁在身边。
　　桃眸对着杏眼。
　　云谏等着他对自己的审判，也等着自己对他小徒弟的审判。
　　桃花潭色深，微微眯起，轻轻「嗯」了一声，承认刚刚将夜的提问。
　　而就是这一声承认，让将夜蓦地瞪大双眼，警铃大作，惊讶地嘴都合不上，他乱了呼吸，又伸手压住自己起伏到快要跳出胸腔的心脏。
　　他师尊想了很多，将夜也想的不少。
　　少年眼底蓄出泪，委屈又惶恐，颤颤巍巍着瑟缩道：“我……我是不是又对你那个……我对你做了，你……你疼不疼？”
　　云谏：“你说什么？”
　　“我……我是不是又…了你？师尊……我弄疼你了没？”
　　“呃……”将夜脑子里的记忆像是车祸现场般混乱，警笛在脑海中嗡嗡直鸣，很多过程他不记得，努力回忆才想起自己被柔芷带走后就努力学习，争取温柔地用在师尊身上。
　　可是！
　　他要是清醒他就该知道，就算再温柔他都不该把那些东西用在师尊身上啊！他是醉酒醉糊涂了，才大胆地学习那些不堪入目的东西。
　　而且……
　　而且，他记得后来师尊还来了，他竟就在画舫上，当着师尊的面大着胆子对师尊说了那样的话，对他做了那样羞耻的事情！
　　——师尊，我不会让你难受的，我不会伤害你的，你相信我！
　　你……好……主动……
　　师尊，我想……
　　每句话都那么羞耻，可每句话又都是从他嘴里亲自说出来的。
　　赖都赖不掉。
　　若说那些失控的记忆断片到他对师尊说了那么多浑话，还不足以说明彻底发生了什么，那如今……
　　将夜颤着杏眸，慌乱地看着他师尊。
　　都这个样子了，还不能说明自己对师尊做了什么吗？
　　混乱的记忆不断涌进脑海，画舫上的事他都想起来了，但也只是一半，却不妨碍他分析问题。
　　他悟了！
　　完了，完了，又对师尊……这一次他甚至很有感受。
　　将夜哭丧着一张脸，来不及尴尬，来不及窘迫难当，只觉得愧疚地不行，他狠狠怜爱着师尊。
　　颤着手抚摸师尊脖颈上的伤，声音哽噎道：“你……疼不疼？”
　　“对……对不起，我……”
　　眼泪啪嗒啪嗒就往下掉，皱眉懊悔道：“我错了！我就不该喝那酒，我……我……师尊你当时就该把我扔进湖里去，让我清醒清醒！”
　　他那被他欺负到「凄惨可怜」的师尊：“……”
　　将夜不敢再冒犯他师尊了，他摸索着水岸的玉石，一点点往后退。
　　虽然隐约感觉到哪里疼的有点不自在，但他也没留意，而是愧疚不已地望着他师尊，伤心地看着他。
　　他师尊眉头一皱，伸手将他拽回怀里。
　　愠怒道：“你要离开？要去哪儿？”
　　师尊是怕他像个渣男一样睡过了就不负责，扭头就跑吧？
　　虽然这事，他之前失控的时候在初来乍到时，在苍梧城池中，就干过了，怕是这种提起裤子就不认人的行为已经刺激到他师尊，以至于师尊现在很惶恐。
　　将夜心疼又怜爱，自恨又惶然。
　　他这一次是真的不能再做渣男了，不然师尊也太可怜了。
　　将夜抿了抿唇，努力平复自己的呼吸，他垂睫不敢看那双他以为伤心生气又无助，实际上幽深又掩藏狰狞怒意的桃花眸。
　　“我……”
　　他哑了嗓子才说了一个字，他师尊的眸色就更深了，甚至握着他腰的手都紧张收拢，掐得他有些疼又不敢反抗。
　　“我不逃了……”将夜重重舒了口气，扬起杏眼坚定地看着他师尊，然后抬起胳膊环住他师尊的脖子，似安抚一般喃喃道：“真的不逃了，既然……我都对你做过那么多次了，我确实应该好好负责的。”
　　“呃……”
　　“师尊，我会对你负责，我不会去拈花惹草，更不会去喜欢别人，我就守着你，对你负责。”
　　“呃……”他师尊沉默了好久，忽地唇角微勾，浅笑一声：“好，这是你说的。”
　　“嗯……我说的。”
　　一切都尘埃落地，将夜反倒觉得自己畅快了很多，胸臆间滞闷的郁结散去。
　　算了，不想那么多了，他都占有师尊了，就守着师尊好好过日子吧。
　　什么爱与欲的，弄不明白就弄不明白吧，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不就是难得糊涂吗？他不明白自己到底喜不喜欢师尊，他师尊不也搞不明白为何喜欢他吗？很公平啊。
　　将夜想着，心底平静下来。
　　他师尊却忽然开口，出了一道送命题。
　　“真的喜欢吗？那你对我是何感情？”
　　他一抬头，就蓦然对上那双漂亮的桃眸。
　　谁也想像不到，神隐峰仙尊，一个冷漠到蔑视苍生的人，一个孤高屹立云端的人，竟在他小徒弟面前露出惶然的神色，看似不经意的诘问，却眉目中都满含期许，像是在期待，又像是惧怕将夜说出他不满意的答案。
　　“喜欢师尊啊……当然喜欢……”
　　将夜有些搞不懂了，他敬爱师尊，尊重师尊，守护师尊，担心师尊，这些不都是因为喜欢吗？若是不喜欢何必如此在意？
　　但他师尊看着他无意识闪避的双眸，有些不愉，忽然叹息一声，拽过将夜，托起他的后脑，就轻碰上去。
　　吻不浓烈，只是轻轻印上。
　　云谏的另一只手却倏然攥住将夜的腕，指腹摩挲着手腕的红痕，以及隐隐乍现光亮的生死契线。
　　他试过了，因为他的神魂中融入了将夜的，并且他们曾亲密无间地神交过，他可以听见将夜的心声，却不是次次都能听见，随着关系的亲密，距离的拉近，做出越亲密的事，那种灵魂的碰撞就会更加紧密。
　　昨夜的时候确实就是这样，但那时候将夜太辛苦了，满脑子都不能思考了，因此口中漏出的破碎言语便是他心中所想。
　　而现在……
　　哼，明明言不由心。
　　桃花潭中撞入一丝危险的光泽，他驱动了紧密链接两人神魂的生死契，通过彼此之间独一无二的契约，拉近这种魂灵的距离。
　　因此，他听见……
　　——啊！师尊怎么又亲我？他该不会是还……可……可我……
　　“呃……”忽然唇上一痛，将夜「嘶」了一声，忍不住皱眉想推开他师尊，却望着师尊垂下的睫中半掩的琉璃珠，添了些许伤心一般，将夜一下子愣了，尴尬着又反手拥了回去。
　　——不能让师尊误会，不能让他觉得我又想「始乱终弃」！虽然我还没做好成为一个丈夫，承担一个家庭的重责，但是我绝不做渣攻，既然做了就要勇于负责，守好男德！
　　云谏：“……”
　　将夜稀里糊涂地想着，就化被动为主动，捧着他师尊的脸，乖乖亲起来……
　　因他如此主动，让云谏几次险些以为自己梦回昨夜，于是什么试探内心，什么乱七八糟的，都忘光了……
　　他没有要逃开他就好，误会也没关系。
　　只是……云谏依旧觉得奇怪，昨夜发生的事情虽然是因将夜醉酒后才导致的，但将夜为何记忆破碎成那样，只记得一部分，甚至还以为两人位置不对，认为他才是被欺负的那个？
　　温泉水暖，将夜身上的热也褪得差不多了，整个人活蹦乱跳，根本没昏迷之前的那个样子，也不见昏睡时的脆弱。
　　只是看着云谏的眼还是怯生生的，带着心惊胆战，倒不是怕他，而是怕委身于自己的师尊身体不舒服之类的。
　　两人回了水榭，相拥而眠，就像此前的每一天一样。
　　但彼此都知，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们心中想的完全不同，却奇妙地重合成一种怪异的默契，比如身为师尊的云谏因为切切实实将将夜折腾惨了，他心底渗出的忧虑让他条件反射似的照顾将夜。
　　而将夜心中也是这么想的。
　　于是……
　　半夜给对方盖被子时扯起被角才发现对方同自己做了一样的动作；清晨准备起身给对方倒一杯润喉的茶时，竟一同出现在烧水的耳房中。
　　可也有不同的时候，云谏会在屋内准备好将夜喜欢吃的蜜饯，将夜也会给云谏沏好一杯不知春。
　　云谏望着那杯不知春愣了很久。
　　“师尊，你喝呀，怎么不喝？趁热啊。”
　　云谏皱眉：“你不知道吗？”
　　将夜茫然地挠了挠头：“什么啊？”
　　很好，关于翠微苑画舫的那杯沾着燃情药的不知春，将夜就像是丧失了那部分记忆一般，全然记不得。
　　再度入夜的时候，窗外幽静，窗内熄了火光。
　　云谏抱着将夜躺在床上，寂寞了千年的老男人一开始不知情为何物，甚至不屑于这种令人不齿，又极度无聊的行为，可真当一朝得尝，他抱着将夜竟觉得不够。
　　拥着将夜的双臂收紧，脸颊埋入发间，深嗅将夜身上那股淡如泠泉的气息。
　　将夜起初睡的迷迷糊糊，等他半梦半醒间蓦地意识到什么，忽然惊醒过来，抱着自己脑袋躲开，惊恐地看着他师尊。
　　师尊嗓音还有些喑哑：“怎么了？”
　　桃眸有热，极其鲜明，将夜又不傻，他看懂了！
　　“师尊……你，你这是做什么啊？我……我怎会睡到你床上！”他急忙挣脱云谏的拥抱，一个翻身就咕噜着从床上滚了下去，云谏要伸手去扶，他却避如蛇蝎一般躲得更远。
　　将夜痛心疾首道：“师尊！我们是师徒啊！师徒怎么可以……同榻而眠呢？”
　　“呃……”他师尊望着他，眸色渐冷，一字一句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我……”将夜畏惧地后退，后背抵到门框上才堪堪停住，门被撞地轻哐一声，就如他此刻心脏被敲击了一般。
　　将夜小声皱眉说：“我不是在弟子苑吗？怎么会来师尊的水榭？等等……好像是师尊闭关，让我回去的对吧？不不不，不是……是什么呢？我是不是约了洛言明日练剑来着？”
　　将夜小声嘟囔着，似乎陷入一片极度混乱的记忆之中，不知今夕何夕。
　　云谏倒是很快从那种被自己徒弟背叛的猜疑中缓过来，他意识到了，将夜出了问题。
　　从温泉醒来不记得那一夜的事开始……
　　他一开始还以为只是将夜胡思乱想，不愿承认自己是下面那个，才潜意识保护自己，让自己坚定认为自己的定位未曾出错。
　　可是现在……
　　云谏眉头蓦拧，拽过外袍罩在将夜身上，不顾少年的震愕，就拽着他一路御风奔向雾敛峰。
　　倒霉催的步凌尘再一次被云谏大半夜弄醒，而且还是本尊亲自前来，连带着那个惹人怜爱的小徒弟。
　　步凌尘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知道你们琴瑟和谐，知道你们勇气可嘉，踏着公序良俗勇敢在一起，但是能不能啊……能不能不要在大半夜弄醒我，让我观看你们相亲相爱？”
　　这番话震惊到将夜！
　　他惶然不已，颤声道：“步……步师叔，我怎么可能会和我师尊在一起，你在想什么啊？”
　　将夜皱眉，显然不满意这个师娘一般：“你都对我师尊那样了，怎么还……还说出这种让他伤心的话？”
　　他步师叔：“……”
　　他师尊：“……”
　　将夜：“你们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我说的不对吗？有什么问题吗？做人就是不该始乱终弃啊！既然管不住自己下半身，就该管住自己后半生。”
　　云谏没管将夜这一次又是回到了哪段记忆中，他召来腓腓，像拿宠物逗弄小孩的家长，让他们去玩，将夜本来就喜欢毛茸茸，很快就被吸引了目光，腓腓太兴奋了，甚至想化身人形，却被云谏双眸一瞪，「嗷呜」一声蔫了，止住了危险的想法。
　　支走将夜，云谏直接道：“他从醒来后就开始记忆混乱。”
　　“你怀疑是剖魂的后遗症？”
　　“不止是，可能还有一次性释放禁制后，他体内那股忽然涌入的灵力太凶猛了，他受不住，出现征兆并不是这几天，而是早在苍梧城的神脉岩洞中就开始了。”
　　“所以……杀了钟离泽那一次其实是……”
　　云谏点头：“他那时候就已经有些恍惚了。”


第74章 重瓣红梅
　　你担心你师尊疼，那你疼吗？
　　将夜这个状况很罕见， 一年前他明明只有筑基期修为，哪怕这一年，他很努力地为了保护师尊而提高自己修为， 也只突破了金丹期，还是个初期， 说不定哪天就跌回筑基了。
　　却在去了一趟苍梧城后，一下子突破了渡劫期。
　　这种突破并非顿悟有感， 将夜那个傻样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现在什么修为， 那种力量蓄积在他体内， 被释放后充盈进灵脉之中，却并未被彻底吸收，因此，旁人看来若不留意也发现不了他如今的渡劫期修为。
　　虽然当时承受了很大痛苦，又被云谏以灵力疏导， 才勉强让那力量在体内安分些，但问题尚未解决。
　　将夜根本不知道自己拥有了什么样的力量， 甚至不记得自己用那力量杀了钟离泽， 他在逃避那件让他双手染血的罪孽。
　　虽然这件事只能算是自卫反击，但让一个生活在法制阳光下的祖国花朵去面对，实在是太勉强他了。
　　加上将夜因承受不住那股力量而越来越混乱的记忆，甚至主观地将这件事忘记。
　　云谏把将夜体内被解封的力量一事原原本本告诉步凌尘。
　　步凌尘一想， 竟觉得这情况有些熟悉，他说：“按你这么说，他本来就有那修为，只是因秘术封印才被压制， 现如今又忽然被解除秘术， 让修为回归体内， 却因一下子承受不住才出现这种状况？”
　　“这只是我的判断，大夫是你，你如何看？”
　　“呃……”步大夫沉思了会儿：“这种状况我以前见过，被封印修为的人多少会出现点后遗症状，小将夜这种情况还不算是多糟糕的，我见过因承受不住突然爆发的修为而浑身灵脉寸断，最终爆体而亡的。”
　　看着不远处没心没肺逗弄小猫儿的少年，云谏蹙眉道：“我去的比较及时，用灵力替他消化了一部分。”
　　“难怪了，要不然他肯定受不住。”
　　云谏问他：“可有解决之法？”
　　“这个……我得想想，但我推测他现在这个记忆混乱的状况只是初期反应，不知后面会发展成什么样，首先找到压制之法，多拖延点时间，但最主要的还是得彻底消化他体内的力量。”
　　云谏看了步凌尘一会儿，似乎有些迟疑。
　　步凌尘笑了笑，泛出些苦涩：“我要是没把握也不会同你这么说，他这个情况并非无药可救。”
　　他沉默了会儿，又开口说：“你知道我是死了道侣的，他曾经也……”
　　云谏皱眉：“可他死了。”
　　“是死了，但不是因为这个病症，说起来……他痊愈过。”
　　雾敛峰的夜有些萧索凄冷，若不是步凌尘养了那么多花草动物，估计能寂寞死。
　　如今云谏将腓腓和彤岫神脉塞给他，倒是能给他打发时间，但云谏当时也没想这些，只觉得自己同小徒弟独处，不希望总被步凌尘跑来打扰罢了。
　　步凌尘说：“极东潆洄岛有一种仙草，名为菩提，世俗传闻中活死人肉白骨的说法倒是有些夸张了，要不然凭着小简与潆洄岛的关系，还不得要来救活他徒弟啊。”
　　云谏冷然道：“他徒弟成一滩烂泥了，救不活。”
　　“嗯，我也没说能救活。你若能讨来菩提仙草，至少能解决小将夜这个记忆混乱的状况。”
　　云谏点点头，但还是不放心的问：“彻底解决的法子是什么？”
　　一提到这个，日常给云谏科普荤段子，袖藏颜色画卷的步凌尘都有些不太好意思，他轻咳一声，别扭道：“这个嘛……肯定是要帮他消化掉体内瘀积的修为，等灵脉不堵了，畅通了，人就没事了，甚至连修为都能直接稳固到渡劫期。”
　　云谏看着他没说话，但他知道这是在问他具体法子。
　　步凌尘掩唇轻咳一声，不知如何作答，反倒问了云谏另一个问题：“你同你徒儿那样……是你情我愿的吗？”
　　问到私事，云谏本能有些不悦：“同这个有什么关系？”
　　但想了想，虽然步凌尘平时就不是什么正经人，但做正事的时候，也不会忽然跳脱不正经。
　　云谏看着同腓腓打闹着满地打滚的少年，忽觉孩子没长大，自己就占有他的罪恶感隐隐乍现。
　　那夜之事，将夜忘了个干净，实际上是让云谏很不悦。
　　明明两个人一起做的事，到如今却只有他一个人深入脑海，念念不忘，这种感觉很不好受，起初将夜误会就误会吧，他也没那么在意自己被他当作下面那个，好歹让小徒儿怀着愧疚，想要对他负责，他便能将人拴在身侧。
　　但是，今夜发生的事，让他头疼不已，什么都发生了这孩子却说忘就忘。
　　将夜口中的始乱终弃仿佛真的应验了。
　　一夜失控，云谏其实到现在也不太清楚将夜究竟是甘愿的，还是被失去理智的自己强迫的。
　　因此，他竟困惑半天，茫然道：“我不知。”
　　“你都对他那样了，却不知彼此是不是你情我愿的？！”多年好友表示惊讶不已。
　　云谏皱眉：“这同治病又有什么关系？”
　　步大夫操碎了心，长叹一声：“他同你共赴巫山后，才发生这样的状况，你不觉得有些巧合吗？”
　　“呃……”
　　“原本被堵塞的灵脉一直未曾松动，症状并未体现出来，并不代表平安无事，就比如说，一个得了风寒的病人，正是因为头疼脑热才让他感受到自己病了，而这热度要彻底发出来，再辅以汤药才会痊愈。”
　　步凌尘：“所以说，你做的那些事恰好留了些东西在他身体里，刺激之下，让被堵塞的灵脉开始松动，这不是什么坏事。”
　　“呃……”那样旖旎的，不为外人道的隐秘事，在步凌尘口中竟还成了治病的药？
　　步凌尘道：“我问你你们是否是彼此情愿，还是一夕荒唐，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他轻咳一声，有些尴尬：“简而言之，你和他做那样的事对他反倒是有好处的。”
　　云谏觉得自己胸臆间似乎有根经脉在突突跳动着，按理说面对这样荒淫的「正经」事，他本该恼怒，此刻却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那双桃花眼下的霜雪像是渐渐消融，望着月光下滚了一身草屑的将夜，眼底担忧渐渐浮起。
　　少年人总有耗不尽的旺盛精力，玩得正开心，却偶尔因隐秘处乍现的疼痛龇牙咧嘴。
　　但他并不认为自己遭遇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事，从没往那方面想，又因记忆混乱，便没心没肺地继续和腓腓闹腾起来。
　　腓腓被摁住爪子捺在草地上揉，有些不耐烦了，好似眼前讨嫌的人并不是个少年，而是精力旺盛，不知疲倦的幼犬。
　　将夜扑过来的时候，腓腓一个避让，将夜一头栽进药圃中，但触手的竟不是松软的泥土，浑身忽然被打湿，他刚爬起来，就发现好端端的药圃被汹涌而来的水淹没。
　　将夜吓了一跳，往后蹦，不知哪儿来的洪水往他脚边冲，他捞起腓腓就本能地往他师尊身边跑。
　　一道结界甩过去，云谏将那团突如其来的洪水围堵在药圃中。
　　结界隔绝了水流声，沉默一片。
　　倏然。
　　“啊啊啊！我的药圃！我种了十年的药草啊！下个月就能采摘了！”
　　步凌尘崩溃至极，怒而暴走，还未走到药圃边，又一声：“啊啊啊——我的鱼，我的鱼啊！”
　　药圃边的池塘被抽干了水，连底下的淤泥都干涸成斑裂的焦土，而他上回被云谏冻死得仅剩一半的鱼这一次彻底送了命，干得就像腌制的咸鱼被猛烈的太阳晒过一般。
　　将夜不解地讷讷道：“怎么会这样啊？”
　　步凌尘凶狠地回眸瞪他，吓了将夜一跳，又被他师尊握着手往身后藏。
　　“你吓着他了。”
　　“到底谁吓谁啊！我的鱼都被他吓得命都丢了！”他颤着手指这对师徒：“你们还真是一对好师徒啊！专克我的鱼！”
　　步凌尘气了好一会儿，但他草药属旱，被水一泡就彻底毁了，他的鱼也一命呜呼，腓腓直呼过年。
　　突如其来的洪水淹了药圃，而池塘的水却被抽干，将夜皮肤脉搏上还隐隐泛着浅蓝的光泽，只他自己没发现。
　　灵脉中的力量他根本控制不住，说释放就释放，还好是水系灵力，若是同云谏一样的火系，恐怕整个雾敛峰都能给彻底烧喽。
　　步凌尘气鼓鼓道：“你赶紧那啥了他！赶紧的！多来几次，要不然迟早控制不住！”
　　“啥？”
　　将夜歪了歪头，有些不解地看看步凌尘，又瞧了瞧他师尊，只见一贯神色漠然的师尊，竟会从瓷白的皮肤下透出一片薄红。
　　将夜更不解了，伸手去摸了摸师尊的脸，皱眉道：“有些烫，师尊，你是不是病了啊？”
　　他师尊说：“没事，我们走吧。”
　　想了想又顿足对他这个多年好友说：“我身无长物，你这些……我以后还你。”
　　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步凌尘就更来气了。
　　“谁要你还？！我同你交友是为了这些吗？”
　　“那你是为了什么？”
　　“我是……”步凌尘唇一抿，不说话了，“算了算了，赶紧走，烦死我了！”
　　“师尊你等我一下。”将夜抽开被握着的手，啪嗒啪嗒跑到步凌尘面前，“步师叔你别生气，你都一千多岁了一大把年纪了，气大伤身，老的快。”
　　“你师尊也一把年纪，你怎么就不嫌他老？”步凌尘眯眼看着不远处颀身玉立的白衣，不悦道。
　　将夜摇摇头：“那不一样，我师尊不是年纪大，只是美了很多年，美了比较久。”
　　“呃……”将夜小心翼翼靠近轻声说：“我跟你说个事啊步师叔，那个……我刚刚想起来了……”他面泛赧色，有些为难，还是咬咬牙道：“我同师尊在山下已经那个了……”
　　“嗯？哪个？”他步师叔一下子没回过神。
　　“就是……你怎么还不明白呢？我……我睡了我师尊了！他现在是我的人了，你以后不要骚扰他了，他不喜欢你的！他喜欢我！”
　　他步师叔先是：“……”然后“？？”再后来：“！！”
　　“哈哈哈……”放声大笑惊醒了倒挂枝头的夜鸟，也引来云谏的侧目，更让将夜眉头一皱。
　　步凌尘：“实在是……哈哈，我是真的没想到啊，小将夜，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啊？”
　　将夜晃了晃脑袋，仿佛真有水声哐当，但他觑了一眼被围堵在结界中的水流，然后坦然道：“水声从那儿来的。”
　　“呃……”步凌尘发现，将夜记忆混乱之后，这个人真的是傻的惹人怜爱，不但将自己打包好送到云谏那个千年老鸟嘴里，被吃干抹净了还贼心疼他师尊。
　　甚至小心翼翼地问道：“还有个事……我不记得我那天到底有没有太用力，嗯……就是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伤到师尊，他毕竟是师尊，肯定拉不下脸喊疼的，我问了他疼不疼，他也不说，所以……你能给我些药膏吗？涂抹那……”
　　他话没说完，就被步凌尘怒气冲冲地打断。
　　“我是个正经的大夫！怎么可能有那种助兴之物！”
　　他气涌上头，声音太大了，吓得将夜心脏都快跳出喉咙了，将夜立马蹦起来忙不迭去捂他的嘴，还是晚了一步。
　　将夜瑟瑟缩缩地回头看他站在不远处的师尊，他师尊好像没啥反应，就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
　　将夜松了口气，眉头皱成一团，唇中竖指，慌张道：“步师叔你声音小点，我不要脸，我师尊还要脸呢！不是那个什么药膏，我是说有没有涂抹那处伤口的药。”
　　步凌尘神色更加微妙了，他从袖子里掏出一瓶药丢给将夜。
　　“谁疼谁抹，你担心你师尊疼，那你疼吗？”
　　“我当然不……嘶——”
　　不对啊！将夜突然感觉有点疼，也不是很疼，说不上来的怪异感。
　　他师尊走过来，瞪了幸灾乐祸的步凌尘一眼，牵起将夜的手，轻声说：“好了，该回去了，你不困吗？天都快亮了，回去再睡一会儿吧。”
　　“嘶！”步凌尘神色微妙，连连摇头：“这是能说出来的吗？这是我能听的吗？”
　　云谏丢给他一句：“你这脑子，也当是被他传染了吧。”
　　转身牵着将夜御风而去。
　　一回到神隐峰，云谏就亲手帮将夜解了湿透的衣裳，又亲手给他换上干净衣服。
　　因为将夜的衣服都在偏殿，云谏又不然他回去拿，他只好裹着师尊大了整整一个号的衣裳，耸皱着鼻尖乖乖缩在一旁捧热茶喝。
　　忽然又想到了什么，捧茶的手一僵：“这……这是……”
　　师尊道：“不知春。”
　　“呃……”将夜放下杯子，不喝了，又将杯子从桌上推远，眼不见为净。
　　想了想从湿衣服堆里翻出药瓶，赧红着脸递给他师尊。
　　“师尊疼的话，还是上点药吧。”
　　云谏的耳力同他的眼一样，好使的很，将夜同步凌尘聊的话一字不落地全进他耳中。
　　习惯有时候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就比如说云谏早就对将夜冷不丁冒出的奇怪想法适应了，并不觉得有多难以接受，甚至起了逗弄的心思。
　　室内灯火幽微，明晃晃的烛光倒映进云谏眼中，原本封印在冰潭之下的桃花也朦胧上一层温热的光彩。
　　他勾唇轻笑道：“你觉得我疼啊？”
　　老实人将夜红着脸笃笃点头。
　　“那你……要不要帮我抹药？”
　　“啊这……”将夜惊呆了，他虽然已经又那啥了师尊，可他还是不敢再面对这样出格的事。
　　左右为难时，他师尊伸手捏住他下颌，迫他抬头看着自己。
　　他师尊的桃花眼中带着些许欲热流动的暧昧，纤长的睫轻轻煽动，琉璃珠色彩渐深，映出摇曳的烛光。
　　将夜望着，不知不觉的咽了咽喉咙，眼睛眨了眨，艰难地发出声：“师尊。”
　　“嗯。”他师尊嗓音略沉，问他：“想起多少了？那晚的……都记起来了吗？”
　　不提还好，一提起，将夜整个人就像是被电流穿过身体一般，不好意思，想要逃避，却无时无刻地狠狠记着自己要好好对待师尊，不能对师尊始乱终弃，要对师尊负责，身为男子汉大丈夫，绝世猛一的自己，又怎么能临阵逃脱呢？
　　于是，绝世猛一说：“记起来了，师尊你疼不疼？上药的话，你要是实在不方便，还是我帮你吧。”
　　他想清楚了，他和师尊是什么关系了啊？
　　都那样了，要是还如此扭捏，大可不必！
　　将夜曲指攥紧药瓶，手都在颤，却倔强地闭了闭眼，复又睁开：“师尊，你脱衣服吧，我帮你上药。”
　　将夜站起身，他师尊却依旧坐着，并没有要按照将夜的意思做，他抿干净最后一口茶，不知春的茶香一如那夜将夜呼出的气息，带着略醇厚的酒气。
　　云谏抬头看着他的小徒弟，伸手一揽就将人拽进怀中，小徒弟的别扭还没使出来，云谏便伸手绕过自己后颈，拨开银色长发露出耳垂下的红痕。
　　“你弄的，上药吧。”
　　其实比起将夜身上的那些，云谏这点根本不算什么，但他竟忽然不厌恶同他小徒弟玩这种游戏。
　　既然误会中能让将夜对他如此态度，他便也不急着拆穿真相，甚至觉得这般欣赏将夜的表情是一件多么有趣的事情。
　　包括刚刚不让将夜自己动手换衣服，也是为了不让他仔细分辨那些伤痕的可疑。
　　即便依照他小徒弟这脑子不一定能猜出来，他也还是带着私心这么做了。
　　银白的长发如瀑倾泻，缭过脖颈，滑落肩头。
　　将夜在他肩膀上甚至看到了牙印，被啃的破了皮，痕迹清晰。
　　再一次意识到自己的粗暴与过分，心疼地将药膏涂抹在他师尊的肩头，小心翼翼地问他疼不疼。
　　这点疼对云谏而言，根本称不上疼，但他太享受小徒弟的照顾和担忧了，于是皱着眉点点头。
　　将夜心疼死了，下手的动作愈发轻柔。
　　指尖扫过云谏耳根下的位置时，愣了一下。
　　那里绽开着一朵馥郁靡丽的重瓣红梅，精致巧琢，非常逼真，好似还能继续盛开一般，但这样好看的印记在师尊被嘬红的皮肤上显得有些色气。
　　初来乍到时，第一次见师尊，因为被温泉的雾气朦胧了双眼，他便以为这朵红梅是自己亲出来的，再然后，是在溯洄涧的冰洞中，他险些迷失自我，被他师尊拉着手，轻放在这片红梅上，他才清醒过来。
　　将夜觉得心头悸动，有些害怕自己控制不住自己，失了分寸，他深吸一口气，手指触上那红梅，师尊便颤了一下，仰头看他。
　　将夜抿了抿唇，找补着浅笑道：“师尊这个烙印是纹上去的吗？真好看。”
　　桌上的烛火蓦然摇曳，无风，却险些晃灭了。
　　云谏那双桃花潭中又被封上了一层冰，望着将夜，眸中的温柔忽然消失，剩下的都是刺骨寒意。
　　看得将夜有些茫然，瑟缩着收回触碰的手指，也敛去目光。
　　他师尊嗓音极冷道：“你觉得……这东西很好看？”
　　作者有话说：
　　应该有二更，上一章没出来，影响整理阅读体验，给大家道个歉！（╥﹏╥）但应该快了吧……


第75章 不再逃避
　　【二更】你才是被欺负的那个！
　　“你觉得……这东西很好看？”
　　将夜不敢开口说话， 他觉得他师尊这个状态不太对劲，好冷，好凶， 就像是他初见他师尊时，回忆原文剧情带来的那种恐惧感。
　　云谏抬指挑起他的下颌， 指腹摩挲着他的皮肤。
　　“怎么不说话？”
　　说什么啊？
　　明明他印象中的师尊已经与原文描述完全不同了，他觉得他师尊就是待他顶顶好的大美人， 为何现在……
　　妖冶的重瓣红梅烙印于师尊颈侧， 被烛光照的鲜明艳丽， 明明是很好看的啊，为何师尊这个反应？
　　危险的气息在室内渐渐凝得如有实质般，让将夜憋闷地几乎喘不上气，他咽了咽喉咙，违心地摇了摇头。
　　他师尊盯着他的眼看了半晌， 似不太满意，又不知从何寻得满意， 却将小家伙吓得瑟瑟发抖。
　　终究有些不忍。
　　云谏松了手， 没为难他，将银发拨回去，遮挡住那朵靡丽的重瓣红梅。
　　将夜并不知道这个烙印到底意味着什么，于云谏而言却是他那千年记忆中最难堪， 最可耻的痕迹。
　　虽然他回想起来的东西并不那么全，但已经足够让他再被提及这印记的时候极为不悦了。
　　“去睡吧。”
　　云谏盯着将夜这样说，而后推扉要出去。
　　将夜：“师尊！你……你那里不抹药吗？而且你也没睡， 虽然天快亮了， 但你要不要睡会儿啊？”
　　小徒弟声音很软， 担忧和局促浓并在一起，显得期待感很浓重。
　　“自己睡吧。”
　　他还是离开了，倒并不是因为将夜提及他脖颈上的那朵红梅，只是他确实还有事情要做。
　　菩提仙草生长在潆洄岛上，而他曾在彤岫村被失了智的藤蔓攻击时受了伤，将夜在彤岫村的那户人家弄来了一株菩提仙草，给他用了。
　　加上彤岫村巨蛇腹中的那块原本属于潆洄岛的碎镜，他隐隐有了些许猜测，令他本能地感到不安。
　　天边渐泛鱼肚白，云谏离开水榭，往居住着潆洄岛仙子神烟的竹楼走去。
　　……
　　说来也怪，将夜明明对他师尊的亲昵触碰很惶恐，很敏感，被师尊抱着每夜都觉得睡不好，明明今天熬了个夜，到现在困极了，师尊不在，他一个人按理说应当睡得更加安稳才是，可他辗转反侧，怎么都入不了梦。
　　天都快大亮了，窗外的鸟雀啼鸣脆亮。
　　将夜左右睡不着，干脆起身，想去峰下找找熟人聊聊天，心底烦心事简直太多了，他虽然那啥了师尊，但还是搞不懂柔芷提的那个爱与欲的关系。
　　他确实很担心师尊，很喜爱师尊，但他不觉得这一定就是爱。
　　他同样也挺喜欢闻人玥和洛言的啊，虽知这两种喜欢不同，但他又没别的参考对象，所以是真的愁啊。
　　他想好了，不管自己对师尊是何种感情，他都会好好地对师尊负责。
　　将夜回了一趟自己房间，翻出衣服穿上就往峰下走去。
　　但他被结界拦住了，起初他有些困惑，师尊的结界能拦住外人，不让旁人入峰，却并不会拦他啊，这次到底是怎么了？难道是师尊设错结界了？
　　他试探着在结界边想法子破开，却奈何大乘期修士的结界并不是他一个菜鸟可以掀开的。
　　遥遥看见一道粉色的身影靠近，闻人玥也瞧见了将夜，兴奋地跑过来。
　　有些委屈地撇撇嘴：“这两天我朝神隐峰扔了好多传信纸鸢，你都没看到吗？”
　　将夜摇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师尊的结界平时也不拦我啊。”
　　“可能是……”闻人玥有些欲言又止：“大概是你那天跟我们一起下山，没告知你师尊，他生气了吧，不都下山去逮你了吗？”
　　将夜点点头，他觉得也是。
　　两个人中间隔着一道结界，就这么席地而坐聊了起来。
　　闻人玥说：“你表弟很担心你，但他没办法，奉衣先生的事情处理完了，就带着他回了苍梧城，他是城主嘛，肯定没那么自由，告诉我若是见你平安无事，就给他传个信。”
　　“嗯嗯，我待会儿回去就给他写信。”将夜想了想，问他：“洛言呢？我好像很久没见到他了。”
　　是真的很久，他从苍梧城回到云缈山的时候，就没见到洛言了，当时他自己的事情都一团糟，就没时间去找他，但现在这么久过去了，怎么还是连个人影都瞧不见？
　　闻人玥说：“他下山了。”
　　“啊？接了委派任务吗？”
　　闻人玥摇摇头：“外门弟子是没资格接委派任务的，他好像是……说自己有什么机缘，要离开云缈山来着。我觉得这是好事，他在这里一直被欺负，天天做杂活又学不到东西，外面世界那么大，说不定真能有什么奇遇。”
　　将夜深表认同，龙傲天嘛，肯定有很多机缘巧合，就是有些遗憾，他走了，自己也没能道个别，在这个时代一次分别很有可能一生都难再见了。
　　伤感片刻，将夜又想起一件事情，他面色凝重道：“你知不知道那天晚上，我师尊是什么时候来的？他怎么找到我的？”
　　“我也喝多了……”
　　闻人玥确实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但一想到第二日看到云谏那个样子，画舫上的那些痕迹，他望着将夜的目光变得有些晦涩难明。
　　“将夜，我问你一件事。”
　　“我要说一件事。”
　　两人竟同时开口，彼此都愣了一下。
　　将夜道：“我那天晚上……我好像，把我师尊给睡了。”他战战兢兢说完这句话，连忙急着补充道：“你千万别说出去啊，我不想让师尊被人议论，我只是……只是真的找不到人帮我想办法了。”
　　闻人玥舒了口气，并没有多惊讶，却带着点怜悯和复杂看着将夜。
　　大眼瞪小眼，良久，闻人玥才问道：“你怎么就知道是你……睡了你师尊呢？”
　　将夜：“其实……也不是第一次了。”
　　“蛤？？”
　　“但这一次感觉很明显，师尊身上有很多我弄的痕迹，而且……我觉得好累，应该不是我不行，我那晚也喝了烈酒，甚至回想起来，喝的那杯茶都有问题，迷迷糊糊的就……”将夜委屈着小声道：“肯定是我折腾的太狠了，才这么累。”
　　“呃……”闻人玥没办法越过结界，要不然他肯定狠狠敲敲对面的脑袋，里面装的都是什么啊？满水了吗？
　　闻人玥无比怜悯地看着将夜：“那你知道，你第二天早上是怎么回来的吗？”
　　将夜摇头：“不知。”
　　“你是被你师尊抱回去的，藏在袍子里裹的严严实实。”
　　将夜惊讶地瞪大眼睛：“都被折腾成那样了，师尊体力还这么好？！”
　　“呃……”闻人玥觉得，将夜没救了，他明示的还不够明显吗？
　　将夜说：“先不管这个，我想说的是，你可能已经知道了，我就是我说那个朋友，虽然都已经那样了，但其实我不太清楚，我到底对我师尊什么感情，按照柔芷说的那个法子也试过了，可惜的就是过程中的事我不记得了，所以，爱与欲到底适合关系，我还是搞不明白。”
　　因为闻人玥早就猜到了很多事，因此他对将夜这番坦诚相告并没有很惊讶，却莫名有些不开心。
　　“你是傻子吗？”
　　“啊？”
　　“你说的那个爱与欲现在没那么重要！你对自己的定位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有个清醒的认知？”
　　闻人玥嗓门一大，就像是要同他吵架似的，让将夜有点不太舒服。
　　将夜刚想反驳说：我不傻，我只是有点迟钝，不知道师尊对我的感情，也不知道自己对师尊的感情罢了，你怎么就这么说我呢？
　　但他还没开口，闻人玥说的话就像一道晴空霹雳，一击而下，稳稳撞在他脑袋上，直接将他劈地五内俱焚，浑身化作齑粉。
　　“什么你睡了你师尊啊！根本就是你才是被欺负的那一个！你这么就不明白呢？！”
　　一句话说完，两个人都愣住了，将夜眨了眨眼，双唇动了动，愣是一句话都道不出来，也不知该说什么。
　　这种从未设想过的可能，对他来说打击太大了，他愣了很久。
　　还是闻人玥先开口：“你就不想想你为何昏迷过去，被抱着回神隐峰的人是你啊！你就不看看你身上有没有什么痕迹吗，你……”
　　闻人玥说不下去了，他望着将夜从袖口露出的那截手腕上残留红绳勒痕，他心里好受不到那儿去。
　　他豁然起身，几乎是通红着眼，狠狠瞪着将夜，咬牙切齿道：“什么爱与欲啊，你都愿意让他对你那样了，还不知道自己什么感情吗？我都不好意思说你这个人迟钝，你是真傻！”
　　“呃……”
　　“你不爱一个人，你会愿意同他一夕鸳梦吗？”
　　“呃……”将夜被这些话冲击到魂灵，脑子乱的要命。
　　闻人玥的眼眶都被红色血丝染透了，他目光破碎，看着将夜只觉得难受，蓦然撇过脸去。
　　攥拳垂睫道：“不知道答案吗？那……我只是打个比方，你愿意和我那样吗？”
　　“你说什么啊？”
　　他说完，在将夜怔忡不已的情绪中，又补充道：“或者是洛言，再或者是其他任何一个人……你愿意同他们一夕好梦吗？”
　　将夜不说话，闻人玥等了会儿等了好久，终于了然，忽地抬起泛红的眸笑笑道：“你看，你不爱我们自然不愿意同我们那样，所以……你该明白了吧？”
　　“呃……”
　　“喜欢和喜欢是不一样的，你喜欢我是因为我是你朋友……只是你朋友，但我若对你做些什么出格的事，我相信不止是达不到情爱的效果，反倒让我们连朋友都做不成。”
　　将夜一下子接收到的信息太多了，他脑袋好乱，却不得再次逃避，必须清醒面对。
　　什么爱与欲啊，那不就是喜欢一个人便想得到他，但得到一个人并不一定是喜欢，哪儿来的这么复杂呢？
　　他真的是……想太多了吗？还是此前一直想不明白？
　　闻人玥什么话都说了，也根本不在乎多说点什么：“如今知道你们的关系，你是会生出厌恶的情绪，想要逃离，还是依旧很喜欢，甚至……甚至愿意同他那样做，你自己心里清楚。”
　　烈日炎炎，移走了结界下的这片树荫，闻人玥觉得那太阳好刺眼，他转身就要走，又被将夜叫住。
　　将夜：“你刚刚说的喜欢是？”
　　“不是。”
　　闻人玥收敛干净眼底的情绪，笑笑道：“举个例子而已，方便你理解啊，何必当真。”
　　他望着烈阳，觉得刺目极了，眼前发花，眯了眯眼懒散道：“不跟你说啦，你回去自己想吧，你放心，你的事我不会告诉任何人，我……我也会忘干净。”
　　“呃……”将夜没有挽留他，他确实需要一个人冷静冷静，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永远思考不明白，永远在逃避的问题，会被闻人玥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戳破，尽管流出了血，却也散来淤。
　　更何况，他觉得闻人玥的状态不对劲。
　　他到底在说什么啊……
　　但将夜确实无暇思考这些，他真的算不得聪明，哐当作响的脑子装不下太多人，太多事，太多情绪……
　　他只想弄明白师尊，弄明白他自己怎么想的。
　　将夜在结界处呆坐了很久，他望着自己手腕上的勒痕，几乎是平静地回忆起自己是如何将柔芷用那红绳捆绑在椅子上的。
　　对，是平静。
　　难以置信的事，只要来一点，都足以让他讶然，就像是被重物砸伤，会觉得疼，会嚎叫，会呼痛，但若是天塌了呢，劈头盖脸不留一丝罅隙地重重碾压之下，他只会平静，没有了生命体征还如何嚎叫痛呼？
　　因此，他安安静静坐在烈日下，被晒得头晕目眩，回想着那些总在逃避他追寻的记忆。
　　深夜的湖中淹，灯光旖旎的画舫上，飘飏摇曳的纱幔，阵阵作响的镂花船窗，还有纤细绵长的红绳，令人心惊肉跳的玉石……
　　将夜觉得自己快昏头了。
　　闻人玥走了好一会儿了，他站起来往水榭相背的方向走去，神隐峰西侧有山涧泠泉，他走过去掀开自己的衣服，不再逃避地对着水面瞧着自己浑身的伤痕。
　　之前看到却找借口去逃避的，以及自己不愿意去留意的，都在这一刻赤裸裸展现于他面前，再也逃脱不得。
　　将夜闭着眼，躺在水边，不想动弹。
　　车祸现场一般的警笛声不断在脑海中嗡鸣，提示着他的自欺欺人，他的自一为是，他的故作聪明，他的可笑可怜……
　　完全脱离原文的剧情使他又哭又笑。
　　该开心啊！
　　因为完全与原文不同了，师尊再也不可能被他欺负到黑化，哪怕有一天原主回归，他又要消失不见，也不必担心了，因为被欺负的那个人永远都不会是师尊了。
　　该开心吗？
　　可是……他怎会如此失落呢？怎么如此尴尬，如此不愿再见到师尊。
　　阳光很烈，他闭着眼，仍能隔着眼皮感受到那种炽热，要将他烤化了似的，但忽然一片阴影投射到他面前。
　　将夜缓缓睁开眼，望着那张熟悉的俊美无俦的面容，其实棱角很凌厉，并不是雌伏承欢的人能拥有的那种劲俊，望着那双冰封寒潭的桃花眸，将夜想自己怎么就会将这样一双其实有些冷冽的眼看成了温柔缱绻呢？
　　以前所有的滤镜，在这一刻“哗——”地一声崩塌。
　　他掀睫望着垂首看他的师尊，他的师尊亦是垂眸望着他。
　　桃花眸对着杏眼。
　　云谏没等到小徒弟热烈的唤他「师尊」。
　　作者有话说：
　　大冤种闻人玥：？？我为什么要给情敌助攻？
　　某禾笑笑：为什么不觉得这是送命呢？


第76章 为爱做零
　　师尊竟要为爱做零吗？！
　　师尊看着他， 依旧是温和的，眼神是柔软的。
　　可将夜望着，破碎的记忆中竟乍然浮现这双桃眸最凶悍时候的模样， 充斥热欲，盈满血红， 近乎是狰狞。
　　在摇晃不息的画舫上，在灯火幽微的湖中央。
　　他记不清具体的细节， 却唯独记得这双眼在极致之时露出的凶光。
　　那种来自于本能的畏惧常让他有些惶恐， 想要逃避， 将夜蓦然从躺着的岩石上坐起，侧过身拉拢自己刚刚敞开检查痕迹的衣裳。
　　他有些僵硬地笑笑道：“师尊忙完了吗？”
　　这句话尊敬，客气，甚至有些说不上来的距离感，让云谏很不舒服地皱了皱眉。
　　但他到底烦心事有些多， 并未多想，只道：“嗯， 同我回去吧。”
　　云谏如往常一般， 伸手等着他小徒弟握过来，牵他回水榭。
　　其实不知从什么时候就有的这个习惯。
　　或许是从秘境开始，小徒弟被吓得同他寸步不离，主动抱着他胳膊不敢撒手， 又或许离开主峰简十初的那个密道开始，他用受伤的借口，牵着将夜的手把人拐回神隐峰水榭。
　　总之，习惯是很可怕的东西， 一旦认定了， 即便不去深思缘由， 也会习以为常。
　　这样亲昵的小动作不去细细琢磨也没什么，但若是一朝打破，却难免令人不愉。
　　就比如此刻。
　　将夜将刚刚解开的松垮衣襟又严严实实地包裹好，明明天还热着，领口却捂得不留一点皮肤在外，唯独耳根下依旧鲜明未曾消弭的红痕还提醒着两人前几日发生过的事情。
　　小徒弟扯起唇角，眼底并无笑意地笑笑道：“师尊，走吧，回去啦。”
　　他没有像以前一样本能地去牵那只递过来的手，只是扫了一眼，佯作不经意，就自以为很自然地拉开距离，往回走。
　　那只伸出的，想要去握住他小徒弟的手尴尬地悬在面前，云谏面容僵硬地收了回来，牢牢攥成拳。
　　将夜走了几步发现他师尊没跟上，就回头呆呆看着师尊，语气平和地说：“师尊要是忙就去忙吧，不用管我，我自己回去就行。”
　　想了想又补了句：“师尊能不能百忙之中抽个空解开神隐峰结界？”
　　他师尊觉得自己已经有点收敛不住莫名的愠怒了，沉冷着嗓音道：“你在这里住腻了吗？”
　　将夜愣了一下。
　　他本能上是怕他师尊生气的，可刚认清真相，又被他师尊这样瞒着，说不生气那是假的，他也是个有情绪的人，之前一直想着迁就师尊，也是以为自己做了对不起师尊的事，他对自己有个绝不始乱终弃的道德要求，便将师尊的感受和情绪都放在首位去思考。
　　可现在……
　　他刚刚看得很清楚，平静无波的水潭倒映下，自己身上那些痕迹堪称狰狞可怖，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忍受过来的，当时该有多绝望。
　　没有人怜悯他，他便像一只受了欺负的幼犬一般顾影自怜，自我消化。
　　对啊，他肯定不是那种发现了真相，就像个拿着孕检单哭唧唧冲到渣男面前要对方负责的弱势一方。
　　他要脸，也想要自尊。
　　少年沉默着垂首，盯着自己脚尖看了半天，额前碎发还沾了些许水珠，一滴滴沿着脸侧皮肤蜿蜒流淌。
　　云谏觉得他小徒弟有些奇怪，但他说不上哪里奇怪，他皱着眉望着他，等他反应，尽管内心有些火烧火燎的焦急，面容上依旧平静无波。
　　谁也不愿意将全部的情绪流露进对方眼中。
　　一个是因对方隐瞒和无意识的诓骗而伤心，另一个是怕不小心暴露病态本性而吓跑对方，只能小心翼翼地藏着掖着。
　　将夜抬眸又笑了笑：“也不是啦，我只是……”
　　算了，他只是不出来，便放弃了，只道：“我没事，先回去啦，师尊你忙吧。”
　　他师尊确实还有事要忙。
　　神烟就住在这附近的竹楼中，有些事情商量到一半，他感觉到缠绕在手腕上的生死契隐约跳动，阵阵撩动脉搏，若不是契方心绪波动太大，不至于反应如此激烈。
　　将夜怎么了？
　　因此，他放下谈了一半的事，顺着生死契的指引赶来这山涧边，果然看到他的小徒弟。
　　他不知将夜为何心绪波动那么大，紊乱程度，近乎能赶上将夜在苍梧神脉中杀死钟离泽那次。
　　但看到将夜情绪挺平静的，他又将想不明白的事往后放了放，点头道：“嗯，那你先回去等我。”
　　……
　　将夜讷讷着回到水榭，他心底有情绪，又烦躁，不断想否认闻人玥所说的话，可身上那些痕迹就是最明显的证据。
　　若说他以前弄不太懂，但自从那一夜系统地跟着柔芷学了很多之后，怎么可能还不明白？
　　双腕上的线绳勒痕是被捆绑造成的，足踝小腿上也有，更别提身上某些被他忽略的地方还隐隐作痛，绯红的印记弥久不散，甚至能根据这些作案痕迹还原当时惨烈的状况。
　　羞耻至极！
　　将夜脾气再好，也忍不住发泄似的掀翻矮桌上烹着的不知春。
　　就是那一杯加料的茶，让他稀里糊涂成了这样。
　　茶壶撞翻衣篓，云谏和他昨日换下的衣裳流淌一地，甚至听见一声清脆，在那堆黑白交织的衣裳中露出一截玉石。
　　看着那东西，将夜眼眶都红了，或许是恼怒，或许是羞愧，又或者是尴尬，总之他看着那东西，整个人都不舒服。
　　师尊这是什么意思？
　　是觉得很爽吗？还要留着作案凶器？
　　他发泄似的跑出水榭，只觉得屋内气氛让他难受的要命，那茶香，那衣裳，那玉石，还有那张师尊夜夜搂着他熟睡的床榻都让他又是羞赧又是气愤。
　　走出了水榭，将夜也不知他师尊去哪儿了，也不想看见他师尊，他其实没那么怪他师尊，只是……很难接受。
　　自以为攻，却又被生生镇压，到头来自己还不记得。
　　可笑的是他不止一次安抚师尊，不止一次说着那些要怜爱师尊的话，而他师尊呢，明明什么都知道，也不告诉他，他说那些话的时候，师尊听着应该觉得很可笑吧？
　　像个玩意儿似的，被人逗弄。
　　但他也有尊严啊……
　　只想逃离水榭，可他又出不去神隐峰，只能往相反的方向走，走着走着竟来到一栋竹楼前。
　　他思考了会儿，想起来这是那个神烟仙子居住的地方，他不打算打扰人家，扭头就要走，却从竹楼中传来一道清泠泠珠玉般的声音。
　　“仙尊怎又去而复返？是还有什么事情要交代吗？”
　　将夜愣了一下，神烟喊的是师尊？师尊刚刚说是去忙，其实是来见这潆洄岛仙子的吗？
　　神烟站在门扉边，看着将夜忽然愣了一下。
　　温婉地笑道：“原来是你啊，我还以为是仙尊，你来找他吗？他刚走。”
　　将夜礼貌地点点头，说了句「打扰了」转头就想走，却又忽然顿足，好似胸臆间的困惑化作无形的千钧锁链，捆住他腿脚似的。
　　他扭头望着语笑嫣然，玉骨冰肌的潆洄岛仙子，她可真好看，长得跟女娲亲手捏的似的，一点瑕疵都没有，像这么好看的人，将夜觉得也就他师尊能不相上下了，仿佛天生便是神祇。
　　神烟见他愣在那里，便侧身斜靠门框，笑道：“你似乎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心思被看穿，将夜也不打算别扭，他问：“我师尊找你有什么事吗？”
　　神烟：“你是仙尊的爱徒，为何不直接问你师尊呢？”
　　见将夜抿着唇不说话，神烟似乎了然，她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自己垂在胸前的长发，本就不是什么老实人，便起了些许逗弄的心思。
　　她说：“你师尊不告诉你的事，自然是不希望你知道的事，你来问我想要寻求个答案，但我也知你师尊不告诉你是不希望你心底不舒服，我若说了，怕你承受不住。”
　　有什么是承受不住的？
　　他连发现自己被师尊睡了都能冷静自持不发疯，还能有什么好怕的？将夜心想。
　　神烟叹了口气：“你若很想知道，我便告诉你，反正你以后也会知道，又瞒不住。仙尊同我极东潆洄岛做了一桩交易，他想要菩提仙草，至于交换条件……”她故意顿住不说完，看着将夜假作冷静，又克制不住慌乱而眨眼的模样，只觉得有趣极了。
　　接着道：“总之，等仙尊去了潆洄岛再回来你就知道了，哦，对了，仙尊从未去过潆洄岛，我会陪仙尊同往。
　　到时候让仙尊也认识认识我师尊，他们年岁修为都相仿，说不定还能成为至、交、好、友呢。”
　　将夜：“……”
　　她同他说这个干嘛？
　　将夜皱了皱眉，也知在神烟这问不出什么，还不如问他师尊，他却不打算多嘴。
　　但师尊要离开云缈山这件事实在出乎将夜意料。
　　他实在是太能脑补了，就算自一为是的梦破碎了，再也不幻想师尊雌伏身下，婉转承欢的模样，也还是抵挡不住本能爱胡乱揣测的本性。
　　他想：他师尊是知道了自己睡了他，所以不好意思想要逃避才要离开吗？又或者只是出去散散心？
　　总归不会真的是为了什么仙草要去潆洄岛。
　　菩提仙草将夜是知道的，在彤岫村的时候，他就用李家给的仙草治了师尊的伤，现在师尊又没受伤，自己也不至于需要菩提仙草，那唯一的可能就是……这是个借口。
　　他没听见云谏和步凌尘的对话，自然什么都不晓得，一路胡思乱想，逛遍了神隐峰，天黑了才不得不回水榭。
　　水榭没有点灯，月光微弱，几乎投不进屋中。
　　将夜一推门，屋里半分活人气息都没有，他想：师尊可能出去了，还没回来吧。
　　于是松了口气，摸索到案牍边点燃了灯火。
　　灯光骤亮，他吓了一跳。
　　师尊正撑着额角靠在藤椅上看着他。
　　实际上，云谏的眼在夜里也能清晰辨物，从将夜推扉而入的时候起，小徒弟的每个动作每个表情都落在他眼底。
　　深邃的桃花潭中，琉璃珠色彩渐浓，像染覆了一层墨，那双眼倒映着将夜掌心捧着的烛台，也倒映进他微愕的面庞。
　　将夜愣了一下，眨了眨眼，掀唇笑了笑，眼底却并无笑意，甚至觉得很不自在。
　　他轻声唤了一句，嗓音有些哑然：“师尊。”
　　就是这句话，蓦然让他脑中闪过一些记忆片段。
　　都是破碎的，是他被镇在地板上，喉咙漏出的哭腔，是他被捆绑在椅背上，难受得不行，而喊出的那声「师尊」。
　　细碎的记忆存不住多久，就如树梢落叶，一晃而过，便跌入潭水，拽着沉进去，看不清了。
　　屋内原本掀翻的矮桌复原了，地上倾泻的衣篓也被扶起，就像什么都没发生，唯独衣篓中的脏衣不见了，玉石也不见了，桌上的茶壶连带着不知春的茶罐都不见了。
　　不用说，也知道，他师尊应该是晓得了什么。
　　将夜垂着睫不说话，捧着的烛台很烫。
　　他不开口，但总要有人打破寂静。
　　云谏说：“过来。”
　　他本能地，条件反射地就要抬足，却又在反应过来的一瞬间停下不动。
　　“呃……”云谏默了会儿，盯着他开口道：“生气了吗？”
　　“呃……”确实很生气，但将夜还是怪不得他师尊，他是气他自己，明明是他自己太造作了，他那晚要是不那么主动撩拨他师尊，哪里会有那些后续之事呢？
　　云谏：“你去见过神烟了，她说的话你不要全信，潆洄岛的人曾是神裔，他们不值得被信任。”
　　他以为他生气的是这件事？
　　将夜有些委屈地抿了抿唇：“所以……师尊真的要离开神隐峰？要跟着那个神烟仙子去潆洄岛？”
　　“是。”云谏点头。
　　将夜心底有些苦涩，他觉得自己到底是过于依赖他师尊了，但谁也没义务一直陪着谁啊，师尊去哪儿与他何干？
　　但是，他想着师尊离开神隐峰，去了别的地方，见到了更多的新鲜事物，新鲜的有趣的人，自己是不是就……没那么重要了？
　　这个念头让他只觉得胃里泛酸，冒出来又被他狠狠压下去。
　　想那么多做什么？挺可笑的，他这样看起来像个怨妇。
　　将夜一点都不愿意让自己太在意关于师尊的那些事，他哈哈笑了一声，挺苦涩的，但他自己没察觉。
　　“那好呀，师尊去吧，到时候我还是搬回弟子苑比较好，师尊放心，我会定期来这里打扫，等师尊回来肯定一点灰尘都没有，若是师尊不回来……”
　　“你在想什么？”
　　云谏打断他，嗓子里倾出的声音有些恼怒。
　　将夜只觉得手中捧着的滚烫烛台摇晃了一下，整个屋子里的光影也跟着眩晕了片刻，烛台被师尊端走，他整个人也趔趄了一下，被师尊拽着坐到了腿上。
　　将夜心底一慌，忙不迭要站起来逃开，却被他师尊拴着腰。
　　“我去潆洄岛是真，带神烟一起去也是真，但你为何会觉得我要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你觉得……我会放心吗？”
　　“呃……”将夜脑子没转过来，不晓得该不该开心。
　　“傻子。”
　　他师尊曲指刮了刮他鼻梁，叹气：“胡思乱想那么多做什么？今天是不是在水榭发疯闹脾气？你想起来的那些……”
　　师尊要同他坦诚相告了吗？将夜浑身紧绷。
　　云谏沉默了会儿，违心道：“你不必觉得有愧于我，你觉得你对我做了那些事才不好受的是不是？没关系的……”
　　“啥？”
　　他是不是听错了什么？
　　云谏将脸埋在少年颈边，深嗅他身上那股极浅淡的，却能安抚他躁郁的泠泉气息。
　　嗓音沙哑道：“没关系的，我原谅你了，你不要不好受，我喜爱你，自然愿意与你同床共枕，与你共赴鸳梦。”
　　“啊！！”将夜一时不知自己该震惊于哪件事。
　　心底又惊又恼，又是泛出隐秘的欢喜，又是渗出酸涩的悲愤。
　　恼怒于他师尊根本不知道他了解真相了，还以为他蒙在鼓里，编瞎话诓他。
　　欢喜于他师尊亲口承认喜爱他，他能感受到，师尊的喜爱是对着眼前的自己说的，而不是隔着层峦叠嶂的千年岁月，对着一个故人留恋。
　　又震惊于……他师尊为了安抚他，承认自己是雌伏身下的那个。
　　并且……
　　将夜惊恐地认识到一件事——师尊竟要为爱做零吗？！
　　那上次会不会只可能是个意外，师尊其实更愿意做下面那个？
　　作者有话说：
　　师尊：哄哄小孩；
　　将夜：上次是意外！师尊果然不适合做一，他要为爱做零！
　　师尊：你开心就好……


第77章 惊梦难安
　　这千年来，你想过我吗？
　　将夜意识到自己在做梦的时候， 他正用荷叶兜着一捧清泉，凑到一张薄唇边，那唇的轮廓很好看， 只是太久没摄入水份，唇上都有些干涸斑裂了， 颜色更是苍白如纸。
　　将夜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声音，怯生生的， 不由他所控。
　　“你渴不渴啊？你喝点水吧。”
　　对方喉咙都因干燥哑得不成样子了， 却倔强地冷声抵抗：“滚开。”
　　将夜愣了一下， 还是将荷叶叠出一个方便饮用的豁口，凑到这张唇边，却又被对方狠狠撇过头，躲闪着拒绝。
　　荷叶中盛放的水摇摇晃晃泼了小半，将夜不知为何觉得心疼的要命。
　　将夜有些着急了：“你喝点吧， 这个不是一般的水，是醴泉， 对你有好处的。”
　　对方那张干涸脆弱的薄唇却依旧戮出凶悍的， 犹如刀子一般的话。
　　“滚！”
　　极冷，极凶。
　　将夜感觉自己好委屈，他托着荷叶的手都有些颤抖，垂睫看着掌心那捧泉中自己的倒影， 发现这个模样的自己好陌生。
　　本来略圆润的杏眼变成了一双眼尾上吊的凤眼，鼻梁也托高了不少，双唇变薄，这张脸的棱角有些凌厉， 模样显得很是矜贵高傲。
　　这根本不是他自己的样子， 虽在梦中， 他也很清楚。
　　他抬头打量周围环境。
　　劲风如同刀裁，裹挟着霜雪如利刃一般切割在脸颊上，天空是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浓重地犹如染了少许墨水，自天堑流淌滚下，一路摇曳至此，雪积的很厚，铺陈在地面上，足以漫过脚踝。
　　而他眼前的人正跪在这片皑皑大雪中，周围都是险峻的峰峦，此处似被一斧劈下，活生生切割出的一处囚牢。
　　他蓦然抬头看着眼前的人，一身镌绣着凤凰暗纹的单薄长袍正渗出猩红的血渍，双臂被布满荆棘带着锐刺的锁链死死绞锁，撕扯拉拽着挂向森冷的岩壁。
　　墨色长发被劲俊的寒风吹拂而起，露出那张近乎惨白如纸的昳丽面容。
　　疲惫极了，疼痛极了，却皱着眉咬着唇，一言不发。
　　干涸斑裂的唇都被他咬出了血，似在这苍茫惨淡的灰白天地中添了一抹艳色。
　　将夜望着那双熟悉至极的桃花眼，尽管那双眼此刻是带着厌恶，愤恨的情绪看着他，他还是激动不已，想喊一声「师尊」，想替他解开囚困的绳索，想靠近去抱抱他，却发现手脚根本不受自己控制。
　　他知道这是梦，他没办法左右梦中的自己。
　　自己依附的这个身躯有些委屈，又有些怜悯地看着云谏。
　　他怎么都没办法让云谏接受他的好意，云谏就算渴死也不想沾染他带来的水。
　　他只能伸手沾了沾水，凑到云谏唇边，去湿润那双干涸到皲裂的薄唇。
　　“嘶——”
　　指尖忽然一痛，那双干涸的薄唇微启，贝齿微露，竟衔着他的手指狠狠咬了一口，指尖蓦然涌出汩汩血液，染得云谏的唇更艳红了。
　　那力道近乎是要将他指骨咬断，可将夜始终没因疼痛而收回手，反倒欣慰笑了。
　　这具身躯喃喃道：“这样……也行的。”
　　反而将受伤的手指往凶神恶煞的人嘴里又送了送，再被狠狠咬下时也只是皱眉忍痛，甚至挤弄手指，让鲜血流得更多一些。
　　这个举动让对方也愣住了。
　　云谏松了口，紧闭双唇，阖上眼眸，情绪复杂道：“滚，滚开。”
　　那双桃眸倒映出将夜并不熟悉的自己的脸，他愣怔了很久，看着他师尊眸中透出的都是冷然的，是恨意迸出的陌生，所有熟悉的温柔都荡然无存，他觉得好难受好委屈。
　　竟在瞬间挣脱了梦境的束缚，操控着自己的身躯，喃喃出声。
　　“师尊，你怎么了？”
　　他师尊像是根本没听见他说话，只是带着亘古难消的愤恨怒视他，又因捆绑双臂的锁链蓦然收紧，荆棘倒刺忽然戮入血肉，绞出滴滴血液，渗入苍白的霜雪中。
　　因忍痛而颤着唇，难控地大口呼吸着。
　　将夜刚挣脱束缚，他想起上次的那个梦，也是这个场景，他自知自己无法解开师尊双臂缠缚的锁链，可看着师尊痛苦地忍受，他心中大恸，只想不顾一切地拥住他师尊，安抚他的疼痛。
　　他扑过去，想于霜雪中拥抱他，于凛风中安抚他。
　　可他扑了个空，眼前的师尊骤然化作一团炸开的雪花，缤纷散落，他什么也没拥到。
　　……
　　“师尊……师尊——”
　　将夜醒了，梦境中胸口似被巨石镇压的窒息感骤然散去，他大口呼吸着，额间都因慌张渗出细密的汗珠。
　　“怎么了？”
　　他师尊的声音近在咫尺。
　　将夜条件反射般紧紧揪着他师尊的手，浑身都在冷颤，他的感知渐渐回归，感受到一双手臂圈着他的腰和肩，搂他在怀。
　　梦境的感受太真实了，将夜还没缓过神，他师尊不急不缓地轻拍他后背。
　　等到视线渐渐明晰，入眼的是车厢内不算宽敞的顶棚，上头悬着一枚极东深海的鲛珠，微弱柔和却有些冷淡的光照亮不大的车厢。
　　他疲惫极了，借着光抬眸看着近在咫尺的师尊。
　　盯着那双虽冷淡，对他却是有些柔和的桃花眸看了半天，终于找回一些真实感，重重舒了口气。
　　沙哑的嗓音有些委屈：“我做了一个梦……”
　　“嗯。”他师尊温柔地又将他的肩往怀里揽了揽，等他开口。
　　“我梦见了师尊，我……”
　　他眉头一皱，没继续说下去，因为梦中的师尊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而且还不认识他了，看着他的眼神比看一个陌生人还要让他伤心，是那般凶狠绝望，就像他是他的仇人一样。
　　让将夜很难接受，也不忍心再次复述一遍。
　　“梦见什么了？”
　　“没，没什么，忘记了……”
　　他狡辩，他师尊也没继续追问，只是挑起一侧的薄毯，替他盖上，温柔道：“那再睡会儿吧，天还没亮。”
　　那个梦很吓人，将夜睡不着了，他趴伏在车厢窗边，掀开帘子看外面漆黑的夜路，偶尔能瞧见不远处点点灯火的人家。
　　天边挂着弦月，没有盈月时那么亮，却足以照亮马车行驶的长路，外头传来神烟驱车的动静。
　　他们已经离开神隐峰四五日了，这辆马车的脚程算快的了，可路程走了才一半不到。
　　师尊不着急，他告诉将夜自己不能在外暴露他的神魂已经修补完全这件事，还要装作修为被压制的样子，神烟和将夜的修为都不怎么样，做不到御风千里，因此才选择这么个费劲的法子，无形中拉长了路程。
　　将夜总觉得有些怪怪的，他师尊好像有意拉长这段行程似的，一路不紧不慢，颇有一副带着他游山玩水的架势。
　　将夜盯着那弦月看了会儿，皱起眉有些担忧地回头看他师尊。
　　鲛珠柔和的光铺陈在他师尊那张昳丽的面容上，长睫微垂，双目轻阖，从容恬淡，将夜望着望着就真的快要将那梦中狰狞的记忆忘却了。
　　他眉头一拧，还是有些担忧。
　　梦中那绞缠在师尊双臂上的锁链，让他回想起弱水潭边，白梅树上，锁链绞缚，困雀凄鸣……
　　他知他师尊非人，是那只翎羽华美的白鸟。
　　他不畏他，也不觉奇怪，甚至很是喜爱。
　　只是深深担忧，忧虑到眉心挤出沟壑，目光悲切又悯情。
　　云谏似有所感，掀睫半睁着眼看他：“怎么了？”
　　“师尊……”将夜犹豫了会儿，还是道出他的担忧：“白梅树的那个……那个锁链，真的已经解除了吗？”
　　云谏怔了会儿，笑着搂过他徒弟的肩，曲指刮了刮将夜的鼻梁：“胡乱担心什么？不都说了吗？你剖神魂给我填补裂缝后，我就都好了，那东西困不住我，现在已经没事了。”
　　“是吗……”
　　可将夜总觉得心底烦躁不安，莫名的忧虑萦绕胸臆间，散不去。
　　他的忧心和深蹙的眉川被师尊贴过来的唇一点点抚平，湿润的吻落在他眉头，眼睫，鼻梁，又辗转到他唇角，温柔地浅啄。
　　将夜有些的赧然，红着脸低头推拒：“师尊，别……神烟还在外面。”
　　“管别人做什么？”
　　说着，云谏双臂锁着他，将人抱到膝上，拥吻热烈，呼吸渐渐浓重。
　　……
　　马车驶出云缈地界，又沿着极东的方向，就快要出大泽。
　　而在云缈山下，翠微苑的楼船中。
　　柔芷瘫软在地，失去生命体征，但身躯依旧柔软，仿佛还活着一般，一双手捧着他半腐的面容，叹息着沾了点香膏往那腐烂的血肉上涂抹。
　　“养了这么久的皮囊，要是毁了就太可惜了。”
　　纤细的手温柔地轻抚柔芷的面颊，似捧着什么珍贵易碎的玉器，小心翼翼地把玩，那手苍白得像是终年不见日光，虎口上还有一道时隔经年却不曾痊愈的刀疤。
　　“用这个身子也就算了，可这幅皮囊……怕是泽儿不会开心。”
　　柔芷尸身边又走来一人。
　　竟是云缈掌门——简十初！
　　黑袍人的手在柔芷的前襟蹭了几下，揩去指尖的粘腻香膏。
　　“那简掌门也可以选择不用这具身体，让他的魂魄继续回到那摊烂肉里吧，我没什么意见，毕竟……把他做成傀儡总比一个变成心高气傲不受控制的活人要好管很多，也让人更放心些。”
　　“我不是这个意思，您误会了。”
　　黑袍人轻笑一声，兜帽下的半截苍白面容上，唇角微挑：“能活着就不错了，你瞧瞧这整个修仙界有谁能得此殊荣？”
　　简十初恭敬地点头称是。
　　将夜离开云缈前就写了一封信，聘了个跑腿的修士送去苍梧城，递到君桐手中的时候，已经过去好几日了。
　　君桐日日听着奉衣禀报城内大小事务，他又不感兴趣，就显得很不耐烦，今日收到将夜离开云缈山去潆洄岛的消息就更不耐烦了。
　　他恹恹地打断奉衣机械的禀报声：“先生都有决策了，何必还要再同我说这些？”
　　奉衣愣了一下，举止优雅地撩起朴素灰袍，从跪坐的软垫上起身，不无恭敬地弯腰俯身，温和笑道：“少主年少，奉衣才从旁辅助，但这苍梧城迟早要交到少主手中，少主还是早些多明白城内事务比较好。”
　　“奉衣先生。”君桐忽然正色道：“我们彼此都心知肚明，今天又没有旁人在此，先生何必还玩这一套？”
　　若是旁人见了这柔弱可欺，单纯到有些傻气的少主此刻是这等模样，怕是再也不敢敷衍他，不得不正视他。
　　少年圆润似小鹿般的眸里还带着单纯，但这份单纯并不妨碍他戮出病态的凶光，挂着奶膘的双颊兼容了一种天真与狠戾交织的奇怪模样，这要比那种脸上布满刀疤，凶狠瞪人的亡命之徒还要瘆人。
　　奉衣似乎并不觉得少年的变脸有多奇怪，他依旧恭恭敬敬俯身点头。
　　“少主说的是。”他顿了顿，又言：“少主想去哪儿都是少主的自由，但少主还是应该先做完自己的分内之事。”
　　君桐眉头一皱，顶着那张尚且稚嫩的脸开口道：“那就这两天把事情解决了吧，赶过去应该还来得及。”
　　而后，说出一串毛骨悚然的话。
　　“造谣仙尊是妖邪，说我表哥是帮凶的人我已经杀干净了，为防止被人问灵，魂魄我都给彻底绞碎了，我不能让他们污蔑我表哥的名声，仙尊那边我不管，既然必须要出现这帮唇舌，我倒是有个想法……”
　　他单纯的如林间小鹿般澄亮的眸子转向奉衣：“先生放心，我自己是个什么角色我早就想通了，该怎么走，我心底很清楚，还要劳烦先生帮我去做一件事……”
　　奉衣走后，君桐走到廊庑边，撑着栏杆，双手托腮俯瞰整个苍梧城。
　　这里是城主府中视野最好的一座高塔，他近来很喜欢在这里欣赏风景。
　　苍梧城不像以前那么吵闹了，安安静静的，偶尔地面被泼红弄脏，很快就会有侍卫上前打扫干净，空气中的腥味像是能安抚他心绪的药香，眯眼瞧着满空飘飞的纸鸢，他朝塔下喊了一声：“怎么这两天的纸鸢这么小啊？写在上面的字也太小了，而且皮太厚了，这样放不高，我母亲看不到的，别找那些壮汉，要找细皮嫩肉的才对呀！”
　　底下的守卫点头称是，立马去办。
　　君桐心情本不太好，但他眯了眯眼嗅着飘来的叆叇烟云中浓郁的香气，展颜笑了，回头望着一个中年男人。
　　那中年男人也奇怪，明明还年轻力壮，偏偏佝偻着身子，眼珠透不出光，都是浑浊的。
　　君桐：“今天的云吞能煮出以前的味道吗？你要是煮出来了，我就让你儿子回来。”
　　“可这……明明一样的法子，和以前并无区别啊！”
　　“不一样，味道不对。”君桐浅尝了一口，皱眉说。
　　“我都死了这么多年了，这门手艺早就记不清了……”
　　中年男人……或者应该说是老人无奈叹息，无力抵抗，只能闷头用他儿子的那双手，一锅又一锅地煮着云吞。
　　苍梧城的消息封锁的很好，又处于下界，那些在上界的仙门只知易主，却并不知道这里发生了怎样一场变故，又或者有些人是知道的，却装聋作哑佯装无知。
　　云缈山内，雾敛峰中。
　　步凌尘掐指一算，云谏和将夜应当快出大泽了，再往东边就是人迹罕至的极东地界，潆洄岛就在那片汪洋深海之中矗立。
　　他架起的锅炉里烹着给腓腓煮的猫饭，这是将夜在下山前特意调配的，说是猫都喜欢吃，又营养，能让腓腓再胖十斤。
　　但实际上腓腓很嫌弃这些拌了大麦草的肉食，腓腓喜欢吃鱼，最好是新鲜的活鱼，但一听说这是将夜给他准备的，他就捏着鼻子吃下去了。
　　步凌尘端着准备好的猫饭，往彤岫神脉疗养的岩壁走去。
　　日光照耀下，他以为自己花了眼，竟看见一身白衣的云谏抱着沉睡的腓腓要下山。
　　不……
　　那个人似乎并不是云谏，他拥有和云谏别无二致的容貌身型，但那头漆黑如墨的发让步凌尘一阵恍惚，这是不会出现在云谏身上的，更何况，云谏早就带着将夜离开很远了，不会突然回来。
　　“你什么人？”
　　那同云谏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扭头看着他，露出洁白的齿，却森然地笑了笑。
　　步凌尘刚要上前阻拦，面前一晃，出现一个黑袍人拦住了他，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假云谏已经抱着昏睡不醒的腓腓离开了雾敛峰。
　　“是不是觉得很熟悉？和千年前的他一模一样对不对？”
　　“呃……”黑袍人掀开自己头顶的兜帽，望着步凌尘，幽幽道：“好久不见。”
　　“啊！！”他饶有兴致地欣赏着步凌尘眼底的愕然与惊惶，自己亦是难得从那苍白如死人一般的面容上流露出欣喜与哀伤。
　　“上次见面，已是千年前了吧？这千年来，你想过我吗？”


第78章 泄露天机
　　提醒将夜，小心身边人。
　　“自几年前那场意外后， 大师兄身体就不太好，我每隔半月都会送些生活所需和汤药补品过去，你今日就随我一起去吧， 东西有些多，我一人不好携带。”
　　纪鸢搁下指尖笔墨， 从案牍前站起，示意闻人玥取一边囤放的物品。
　　天机阁会安排弟子轮值， 今日刚好赶上闻人玥来此帮衬， 只是他有些心不在焉， 整理档案归档时好几次都弄错了，这下纪鸢说话，他也神游太虚没太听清。
　　纪鸢皱了皱秀眉，走过去拍了拍他肩膀：“你今日怎么回事？身体不舒服吗？”
　　闻人玥吓了一跳，站直身体：“啊？什么事？”
　　纪鸢重复了刚刚的话， 又问他：“你今日状态很不好，要不要回去休息？我重新找人陪我去吧。”
　　闻人玥摇摇头：“没事没事， 我陪师姐去， 师姐，我……”
　　“嗯？”
　　他有些犹豫不知如何开口。
　　自那日与将夜一叙，为将夜堪破迷津后，他反倒陷入困惑和担忧之中， 也从那日起，他就没见过将夜了，神隐峰他进不去，送入其中传信的纸鸢也一去不返， 不晓得里面发生了什么。
　　他担忧了好几日， 生怕自己说的话太突然刺激到将夜， 也曾去过雾敛峰找步凌尘求问，却一样被堵在结界外。
　　他觉得很奇怪，雾敛峰平日不设结界的啊，步仙君不像仙尊，他偶尔是会下山采买些药种之类的，这么多日未曾出现，不太正常……
　　闻人玥本想去问问自家师尊长澜仙君，在整个云缈山，也只有他师尊同步仙君走的比较近了。
　　但奈何他师尊前几日就开始闭关了。
　　纪鸢守着天机阁，上山下山都会被这里记录在册，但他不太敢问纪鸢。
　　钟离泽是纪鸢看着长大的师弟，虽说她只是他师姐，但那种照拂堪比半个母亲，钟离泽亡故的消息传到纪鸢耳中后，她伤心到昏迷了好几日，被掌门安排了大量工作才转移了注意力，渐渐缓过来。
　　闻人玥是不忍心在她面前提起将夜的。
　　不管大家猜测是将夜杀的钟离泽，还是仙尊动的手，总之神隐峰在纪鸢这里就是不能提的。
　　纪鸢看起来坚毅萧飒，能独当一面，实际上骨子里温婉柔弱，禁不起刺激的。
　　闻人玥抿了抿唇，摇头道：“没事，我陪师姐去吧，我刚好没什么事。”
　　大师兄住在主峰，他的院子紧挨着钟离泽的院子，中间只有一墙之隔。
　　为防纪鸢伤心，闻人玥想故意绕路，纪鸢却笑笑道：“发生的事都已经发生了，该过去的终归要过去的，我此次是来探望大师兄，别的不会多想，你不必为我担忧。”
　　“呃……”隔壁院子已渐蒙尘，看起来却还是要比大师兄的院子整新。
　　自大师兄遭遇一场意外，修炼不慎走火入魔，神魂受创而意识混乱成傻子后，腿脚也渐渐失去知觉，成了半个残废，不能继续修炼，出行都不便，只能在这一方凄清的小院中孤寂度日。
　　昔日崇敬大师兄的那些弟子，以及对大师兄寄予厚望的长老仙君们都渐渐不再提起这个人了。
　　曾经的辉煌也只是曾经，他虽然还活着，却同消失死去也没什么区别。
　　只有纪鸢偶尔来探望。
　　大师兄的院门并未落锁，一推开，就迎来一股木料潮湿的腐气，虽还未至深秋，其中却萧条疮痍，杂草遍生。
　　纪鸢皱眉说：“那些安排来打扫的外门弟子实在敷衍的很。”
　　闻人玥深有此感，趋炎附势是人之本性，大师兄辉煌的那些年，上赶着踏破门槛往上贴的人很多，可这参天巨木一旦倾颓，只会被彻底遗忘。
　　掠过葳蕤野草，干涸的池塘边有一石桌，桌上摆放了一把焦尾长琴，消瘦如枯木的男人坐在椅子上，回头笑着看他们。
　　“你来了啊。”
　　青年面容消瘦，两颊深陷，穿着的衣裳都被洗的泛白失色，眉眼间却比任何人都放松，一副无忧无虑的模样，那双浅淡的琥珀瞳眸干干净净，完全脱离这世间的诡谲谋算。
　　自钟离泽死后，麻木多日的纪鸢终于展露笑颜，她走到大师兄面前蹲下，替他按了按腿膝。
　　对这位大师兄，闻人玥并没有很了解，他拜入云缈前，这位师兄就只是传说中的人物了，再后来，就连传说都无人提及了。
　　纪鸢看着她师兄，不知怎的，双颊簌簌滚淌泪水。
　　她师兄伤了神魂，脑子不清醒，一直对着她笑，笑得温柔和善，伸手拭去她双颊的泪珠，对她摇头，重复说着：“不哭，不哭……”
　　纪鸢有些忍不住了，眼眶通红，她说：“闻人师弟，你陪大师兄玩一会儿，我进去收拾会儿屋子。”
　　而后便逃开一般，留下素未谋面的师兄弟面面相觑。
　　大师兄看了闻人玥一会儿，笑着说：“听曲吗？”
　　也不等闻人玥点头，他就推着加了木轮的特制椅子挪到石桌边，掌心早就没了练剑时的厚痂，只剩下常年抚琴而留于指尖的薄茧。
　　一曲扬出，只听前奏，闻人玥脸色就变了。
　　弹到后来更是让他心如擂鼓，浑身觫然，整个人有些失控地一掌拍在琴弦上止了音色流淌，双目通红地望着大师兄。
　　“这曲子……这首《琼花落春》你是从哪儿听来的？！”
　　他近乎有些失控地凑到大师兄面前，粗喘着气息，洇红了双眼望着大师兄那双琥珀色的眼珠。
　　大师兄略带痴愣的柔和浅笑嘎然而止，眼底的琥珀色渐渐被染深。
　　唇角勾勒起一抹并不属于傻子的意味深长的笑容，他转眸看了一眼并无察觉的屋内，食指点在闻人玥的唇中，轻声道：“嘘，声音小点。”
　　而后拍了拍闻人玥的肩：“坐下慢慢聊，别激动。”
　　闻人玥狠狠盯着他，可他又是一副你不听话，我一个字都不会说的架势，闻人玥只好压住内心躁动，乖乖坐在他面前。
　　这个角度从纪鸢所在的屋内看去，闻人玥惊慌失措的脸被大师兄肩膀挡住，两个人看起来就像是在闲聊一般。
　　大师兄说：“这首曲子没人教我，这是我多年前听来的，闲来无事随意抚琴罢了，但关于这首曲子背后的事，我确实什么都知道，但现在我不能告诉你。”
　　闻人玥通红着眼，不知如何开口。
　　想了半天，无比确定道：“你是装傻？他们都以为……”
　　大师兄说：“都以为我又傻又残？我若不这样能活命吗？”
　　闻人玥：“可你连大师姐都骗，她待你很好……”
　　“确实，她待我很好，但她待别人也很好，我不告诉她是为了她好，若不是现在横生变故，我也不会让你知道我安然无恙这件事，但如今，将有大事发生，我不能装聋作哑下去了。”
　　大师兄将当年的事娓娓道来，因时间有限，不能细说，他只挑了重点去叙述。
　　就如同将夜曾经告诉闻人玥的那般，大师兄也曾被钟离泽诓骗，误入禁地，晓得了不该晓得的秘密。
　　被发现后由容仙客洗涤神魂记忆，他当时是真的被搅碎神魂，苟延残喘着保住了这条命。
　　但神魂破碎使他痴傻，灵脉断裂让他终身无法修行，还麻木了这双腿。
　　意料之外的是，他破碎的神魂并没有被封印在身躯中，反倒散落四处，遍及天下，他当时的感觉就像是做梦，因神魂是残破的，附着在任何事物上都不容易被发现。
　　因此窥探到的秘密越来越多，也游荡进各个神脉之中，吸收了很多天地灵气，才渐渐让他有能力回归身躯，并清醒过来。
　　大师兄说：“正因为神魂破碎，命若游丝，没人发现我的存在，也没人知道他们捂得那么严实的秘密都被我知晓了个七七八八。”
　　大师兄的事确实让闻人玥惊讶，他甚至很想开口再问一遍：你是如何得知那首曲子，你是不是知道我家的事？
　　可比起这件陈年往事，他还是选择问更关键的：“最近发生的大事也就两件，苍梧城易主，钟离泽身故，你要说哪件？”
　　“都不是。”
　　大师兄摇头道：“是你关心的那件事，神隐峰仙尊带着他徒儿去了潆洄岛，故而你三番四次去找都没找到人，他们走的时候并未告知多少人。”
　　提及潆洄岛，闻人玥本能的没什么好感。
　　“你又如何得知？”
　　“我说了，如今这幅残躯根本困不住我的神魂神识，远一点的事我不一定看得清，附近发生的我还是清楚的，我是想……”
　　大师兄忽然眉头一皱，望着淡色如烬的灰蒙天空，他抬起手抚上琴弦，又弹奏了一曲《琼花落春》。
　　一边压低声音道：“这首曲子是当年潆洄岛神女作的，能短暂遮蔽天机，你别打岔，先让我说完，信不信由你。”
　　“潆洄岛不是什么好地方，我能感觉到那里已被处心积虑地设下一个铺天陷阱，神隐峰仙尊此去怕是不能顺遂，有大凶之兆，你在意的那个将夜也不简单，我窥探不出他的身份，但暗处的人也不清楚，他自己也不知晓……还有，雾敛峰不要去了，那结界根本不是步仙君布下的，其中缘由我知晓，却被天机压制，说不出来，总之，你最好赶紧通知仙尊和他徒儿，让他们别去潆洄岛……也别回神隐峰。”
　　曲近尾声，大师兄唇角渗出鲜血，他咬着牙又道了一句：“提醒将夜，小心身边人。”
　　一曲作罢，琴弦蓦断，断弦被指尖血染成红色。
　　大师兄重重喘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一方已经沾过血污的帕子，揩去唇角血渍。
　　闻人玥愣在原地，刚刚灌入耳中的信息不可谓不震撼，他甚至有些拎不清头绪，刚要开口再问，却被轻咳的大师兄抬手制止。
　　“信不信由你，我琴弦断了，没办法再向任何人说什么。”
　　闻人玥犹豫了很久，盯着那尚且颤动的断弦：“多谢，我……我会再送你一尾琴。”
　　“行啊。”大师兄笑笑道：“再送你一句忠告，别太执着，他不属于你。”
　　这个「他」是谁，不言而喻。
　　闻人玥抿了抿唇，没有作答。
　　大师兄将那把断弦的琴藏在石桌下，深邃的眼眸又渐渐褪成琥珀色。
　　纪鸢整理好大师兄的房间，把新带来的生活所需布置好，并真的像对一个脑袋不正常的傻子叮嘱这些东西要怎么用，反复强调，而她大师兄也演得极像，任谁都看不出他到底有多正常。
　　闻人玥看着，神色复杂的要命。
　　好不容易跟着纪鸢走出院子，闻人玥忍不住问道：“大师兄没有家人吗？他家里人就算不接他回家休养，也不来看他吗？”
　　一提到这个，纪鸢叹气道：“大师兄的父母都亡故了，他的出身……唉，回去干嘛？回去还没在这里好呢。”
　　“大师兄没有家人了？”
　　“不……他有，只是还不如没有，知道这件事的人已经很少了。”
　　“他姓君，名讳——君衡。”
　　马车一路东行，便到了大泽境内最后一座城池，这座城没有城主，隶属于陵华宗的管辖范围。
　　将夜对陵华宗不算熟悉，但他师尊说：“陵华宗的曲宗主你见过。”
　　原来是将夜当初误入云缈后山禁地，听到的那个吐槽神祇的青年。
　　将夜觉得这个人说的话还挺特别的。
　　在如今的修仙界，无论是上界的仙门还是下界的平民，对神祇的尊崇早已达到白热化的程度。
　　无论是真心信仰还是为了获得什么优渥的好处，他们视神祇为至尊，不容任何人诋毁或议论。
　　这原本不是什么坏事，但当信仰扭曲，变成一种病态的盲目，神祇就变成了邪魔，神宗也变成了邪教。
　　那个陵华宗的曲宗主在云缈后山说的话无疑是提出了对神明的质疑，却被打压甚至受伤，无能为力。
　　当一样事物不被允许质疑，这就很恐怖了，捂嘴之后必然会是一次铺天盖地而来，乃至毁灭性的反抗镇压。
　　当然，曲宗主因为年纪轻轻就继任了宗门，思想观念上也不见得多合群，他还没那么融入仙门集体。
　　如今不咸不淡地带宗门过日子，并不讨喜，与其他仙门少有来往。
　　云谏这次去潆洄岛本就没公开，也并不想招惹旁人注意，将夜倒是觉得这个宗主挺有想法的，肯定不是那种千千万万张嘴如同一张嘴的仙门之人，还挺想认识一下的。
　　结果，他师尊眯了眯眸，对他说：“你见曲凭阑做什么？”
　　“曲……曲啥？曲、凭、阑？！”
　　将夜脸色蓦变，如遭雷殛，这个名字都快被他忘光了，可一提起来立马唤醒了他对原文的记忆。
　　没错，原文里，徒弟后来交好的人物中就有一个叫曲凭阑的，原文描述中这个人看似正经。
　　实际上玩得很开，什么千奇古怪的花招都是他教徒弟的，徒弟一下子学不会，还邀请这个人一起亵玩师尊。
　　这就是原文中，师尊第一次被徒弟之外的人欺负。
　　那些花招险些要了师尊的命，玩得太开了，太恐怖了。
　　将夜喉咙攒了攒，浑身冷颤着摇头，揪紧他师尊的宽袖：“不！不见不见，不要见！我不见，师尊你也别见！”
　　他师尊轻笑一声点头安抚。
　　因一直将徒弟搂在怀里，徒弟在想什么他一清二楚。
　　虽不知这所谓的原文是什么，但他徒弟想的这件事恐怕与君家主给的那本小册子有关，其实册子上描述的内容并不详细。
　　但确实表达了让将夜勾引占有他后，就做出那些折辱他，凌虐他，伤他心的事。
　　可逼他伤心崩溃之后呢？
　　哪怕真到那一步，他再难过又能怎样？无非是断绝关系，或者与世隔绝，死生不见。
　　云谏不知这个计划的意义在哪儿，莫非幕后之人恨他，只为了看他伤心绝望的样子？
　　但云谏很清楚自己，就算绝望也不会轻贱生命。
　　模糊记忆中一道声音反复提醒他，就算再痛苦，再难，也不要放弃生命，只要活着，就永远会有希望，会等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仙尊。”
　　神烟恭恭敬敬在外轻唤，得了允许才掀开帘子，看到将夜赧红着脸坐在云谏怀里，也早就习惯了，丝毫不显惊讶。
　　“天色不早了，今夜在此落脚吧。客栈内我都打点好了，梳洗整顿后明日一早就出发，大约傍晚可达极东之海，会有船来接我们。”
　　云谏点点头，终于松了手，放过迫不及待出去透气的小徒弟。
　　这座城池没有名字，靠得海边近了，空气中都有淡淡的腥味，将夜一闻就觉得恶心，捂住胸腔干呕，他师尊愣了一下，再看向小徒弟的目光，不知为何带了些复杂，但转眼就化作浅淡的难以琢磨的笑意。
　　神烟显然丝毫不觉，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也脱了伪装温婉的性子，直接捂嘴笑着调侃。
　　“小仙君，知道的以为你是被腥味熏着了，不知道……还以为你怀了呢哈哈哈！”
　　“呃……”将夜咬牙瞪她，眼珠上浮：“你是姑娘，我不同你计较！”
　　神烟安排了三间房，但云谏并没有住进自己房间，反倒很自然地进了将夜的房间。
　　他说：“这间房两面临窗，观察外面更方便些。”
　　将夜愣了一下，了然点头就抱着包袱往外走，被他师尊勾着后领拽了回来，皱眉问：“你去哪儿？”
　　“我跟师尊换房啊。”
　　“呃……”他师尊神色复杂，但到底是个要脸的仙尊，总不好说：我就是想和你住一起，我就是想搂着你一起睡觉才来的吧？
　　抿了抿唇思考了片刻，神色淡然道：“神烟不对劲，她的房间挨着你旁边，你一个人不安全。”
　　将夜愣了下，脑袋上的软发晃了晃，眨巴着眼睛摇头说：“没关系，我不喜欢女孩子的。”
　　“呃……”他师尊皱眉道：“谁跟你说神烟是姑娘了？”
　　“啊？”
　　“潆洄岛的鲛人性别不定，是男是女犹未可知，若是不想舍弃另一重性别，一般情况下雌雄同体的可能性更高一点，但……神烟应当是比较晚才舍弃的雌性身份，才导致他现在虽为男身，面容却更像女子。”
　　“啊！！”将夜震惊！
　　一双杏眼睁得很圆，嘴都合不拢。
　　他早就觉得这一路他和师尊缩在车厢里，任由一个姑娘日晒雨淋地赶车不合适。
　　但又不可能让师尊去赶车，他也想自告奋勇怜香惜玉一点，替了神烟，却没想到几次三番险些将车赶到河沟里，这才作罢。
　　但一路上是真不好意思，让一个娇滴滴的姑娘做粗活，却没想到……
　　将夜惊谔中还没回神，就又被他师尊拽进怀里，抱站在窗棂边，挥手设下一道结界。
　　白……白日宣淫？
　　这一路上，在车厢中，他师尊都强行将他抱坐在腿上，好似搂着他才安心，时不时亲昵又暧昧地流连唇瓣，或轻或重地吻他，只是一路上不太方便，也只能止步于亲吻。
　　而现在……
　　无人打扰的客栈卧房，关上窗能屏蔽一切外面的嘈杂，这个氛围就……
　　那……那要真的做起来，他这一次可以在上面吧？
　　将夜的脸蓦然红透，耳尖滴血。
　　他师尊瞧见了，借着亲昵的距离，再一次捕获心声，不由叹气，自己是很喜欢同小徒弟亲昵，倒也不至于急色成这样，反倒是将夜，明明害羞得要死，却又满脑子不正经。
　　真不知该说他单纯，还是说他满脑子废料。
　　但看着怀中的少年涨红了脸，紧张地垂下颤个不停的睫，朝下半阖的眼眸慌张的乱转个不停，云谏只觉得他可爱的很，真想逗弄一番，指尖轻碰他垂下的两尾小扇子，皮肤被撩得有些痒。
　　可偏偏就在这时，微敞的窗外传来一阵凄厉尖叫，伴着慌乱嘈杂的脚步奔跑声和某种异兽嘶吼声。
　　惊扰得两人倏然清醒过来。
　　窗外闪过一抹白色身影，太快了，并未被视线捕捉清晰。
　　楼下的长街上人群崩散，街道上出现了好多只长相可怖的怪物。
　　那些怪物哪怕什么都不做，就站在那里都足以让人惊吓得丢掉魂。
　　明明如人一般的身躯，却手脚着地，攀爬在长街上，屋檐上，墙壁上，四肢奇长，骨瘦如柴，它们都没了皮肤，血淋淋的猩红肉身上长满了舌头。
　　那些舌头还在七嘴八舌蠕动说话，说的内容不尽相同，但都在指说一件事。
　　“蔑视神明，罪该当诛！”
　　“神隐仙尊，谁敢忤逆！”
　　“仙尊临世，刁民尽除！”
　　……
　　“他们——”
　　将夜一下子就知道这些舌头在说什么。
　　窗外的白影稳稳落在对面屋脊上，他看着长街上那些怪物的眼神中充斥着病态的狞笑。
　　这个人他……他怎么会长成这个样子？
　　作者有话说：
　　天机：啊，你知道的太多了！一般知道太多的人很容易……
　　大师兄：谢邀，血不正咳着了吗？


第79章 灵力暴动
　　【二合一】师尊…我真的可以保护你
　　这些怪物是突然出现的， 毫无预兆，没有越过迢迢长途，惊扰周围城池， 倒更像是直接从这座城池生长出来似的，一下子忽然冒出来， 让人来不及防备。
　　死伤了几个平民，剩下的都逃离了， 或是钻入陋巷， 或是跌进沿途商铺， 门哐当一阖，那些怪物竟不追了，它们游荡在长街，浑身血腥的舌头一刻不停地犹如魔音般絮叨那些引人误会的话。
　　它们的目的根本不是为了伤人，伤人也只是一种途径和手段， 又或者它们只是在等待一个指令。
　　将夜一下子就明白了，那些舌头说出的话每一句都是在构陷师尊啊！
　　而飞掠过屋檐， 稳稳落在屋脊上的白衣人讥诮地笑着， 明明顶着一张与云谏几乎一模一样的脸，桃眸中却尽是扭曲与丑恶的狰狞。
　　他穿着那样一身猎猎白袍，披着那样一张圣洁面容，跃下万人空巷的长街， 一步一步笃笃脆响，不缓不急，从满街怪物中自在穿梭，毫无阻碍， 那些怪物甚至有些惧怕他， 不敢忤逆他， 在等待他的指令一般。
　　他招摇着那张脸，从街头走向街尾。
　　这样毫无意义的举动令人费解。
　　将夜听见客房外的过道上，听见楼下躲避的平民与住客絮絮叨叨的猜测频出，当所有人将长街上那些七嘴八舌的怪物说的话与街上站着的那个男子联系到一起后，稀奇古怪天马行空的妄言纷纷迭出。
　　将夜显然是很着急：“师尊，不是说之前那些妖邪都是彤岫村的神脉造出来的吗？他是不是又被蛊惑了？这个是不是也……”
　　可彤岫神脉明明远在千里之外的云缈山雾敛峰，而且曾经的那些妖邪都是因云谏残留在神脉中的执念造就的，除了音容相像，眼神也柔和好多，它们毕竟只是藤蔓，并不是真的人，只能简单思考按照执念意愿去做事。
　　相比之下，眼前这个显然很不对劲。
　　他师尊摇摇头，抿了抿唇道：“他并不是神脉造出的，原型也不是伴生藤蔓，他是个人。”
　　人？既不是幻术，又不是执念残留，怎么可能会有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将夜望着街道上那些浑身舌头不停蠕动的怪物，它们并没有打算闯入屋内，攻击人的打算。
　　将夜思索一番，皱着眉告诉他师尊：“我觉得这件事和上次苍梧城的妖邪一事很有关系！”
　　云谏并没多紧张，估摸着一炷香时间内陵华宗的人就该来救援了，只要这一炷香的时间内，这些怪物依旧不攻击人就没什么太大问题，这座城池虽然偏僻，但好歹附庸于仙门，自然会有人来管这事。
　　于是，他适才晦暗不愉的琉璃珠微转，望着将夜，等他说。
　　将夜：“苍梧城的妖邪虽然是师尊的儿子意识不清下释放出去捣乱的，但背后肯定是有人做了手脚，虽然现在也没搞清楚谁蛊惑你儿子，但有一点我很肯定！”
　　彤岫神脉至今脑子还不太清醒，尚在雾敛峰休养，短期内并不能问出什么有效的答案来，如今所想都是猜测。
　　“那些妖邪除了摧毁神庙也就是伤害了几个人。”
　　虽然死了人并不是一件小事，但这是修仙界啊，到底还是有很多非自然生物频繁出来扰民的，每当这时，附近的仙门就会安排弟子接了委托去斩妖除魔。
　　可苍梧城那件事太古怪了，死的人，造成的祸患，在历年看来并不算多严重，每年都有好几起，一般都是附近仙门赶去收拾妖邪便可，就像是苍梧城的妖邪根本没多厉害，奉衣先生一个人就能解决，却被要求各个仙门齐聚除邪。
　　这太奇怪了！
　　虽然知道他那便宜舅舅另有谋算，想要送一波人进去献祭，再把脏水泼到他人头上，但他还是感觉绕了这么大一圈并非只是为了那一件事。
　　“苍梧城附近遇难的那些人大多都是神明的虔诚信徒，这个特点就很奇怪，好像要营造出杀人凶手恨神一样。最后又因妖邪和你拥有相似的面容而把一切矛盾都指向师尊你，明摆着就是害你风评！”
　　幼犬龇牙咧嘴，裂皱了眉眼，凶巴巴的。
　　“幕后之人想让大家恨你！”
　　将夜难得脑袋瓜子好使一回，双目涌出认真的光芒，眉头深皱，担忧地道出这些话。
　　而他师尊只是两眼凝他，瞧他那双微润的唇开开合合，道出云谏早就猜到的内容，甚至在小徒弟期待认可的眼神中伸手抚他软发，点头称他猜的很对。
　　将夜舒了一口气，又神色紧张地瞥了一眼窗外那个把怪物当猫狗逗弄的白衣人。
　　这个人到底在等什么？
　　他到底是谁？
　　这人是谁将夜猜不出来，但另一种可能性让他心头隐隐不安。
　　他紧张地揪住他师尊的袖子，瞪大眼睛说：“我知道了！师尊你有没有觉得这个场景很眼熟？”
　　不等他师尊开口，他急道：“一样的目的！这些怪物的出现并不是为了杀人，也不是为了掠夺财物，他们是想……是想将自身的出现和扰民伤人算在师尊头上！”
　　将夜双目死死盯在那些怪物和楼下那个白衣男人身上，又不安地看着他师尊。
　　“师尊……无论如何你不要出去，不要被他们看见！”
　　少年急切地想要找个什么帷帽面纱之类的遮住他师尊的脸，可出门太急并没有准备这些东西。
　　云谏摁住少年的手腕，摇头道：“别慌。”
　　就在这时，嘈杂纷乱的惶惧声从楼下传来，紧接着客栈的门「嘭」的一声被撞开，扬起一层灰霭。
　　将夜从窗户往下看，只见那些怪物似得到了什么命令，纷纷撞击沿街商铺紧阖的大门，客栈内大多数是平民，安逸久了根本没见过这般恐怖的场景，瑟缩着往后退，往楼上奔，零星几个壮汉和散修压住门板去堵门。
　　但那些怪物看似瘦骨嶙峋，实际上力气大地惊人，那些人根本堵不住门，木门被掏空，被抠挖出大洞，碎屑散撒地到处都是。
　　客栈外的白衣男人扫了一眼将夜所在客房的位置，不明含义地笑了笑，他覆手身后，站在怪物群中。
　　仪态和姿容与云谏太像了！若不是将夜极其熟悉他师尊，一定会看错误认。
　　将夜摁住他师尊，拉离窗棂：“师尊，你千万别出去，我觉得这就是嫁祸，要是你出去就会被所有人误会成那个假货！”
　　他师尊当然知道，除了步凌尘和将夜，没人知道他离开神隐峰后修为并未被封印，这个秘密必须守住，自然不能出手。
　　更何况，他其实对人类的生死悲喜没什么感觉，千年前他斩妖除魔维护一方平民，最终后果是什么？是那些人杀了他最在乎的人！
　　他不至于去报复，但也绝不可能以德报怨。
　　这方城池本就隶属于陵华宗，平日里都是要朝陵华宗纳贡的，仙门有义务保护他们的城民，轮不到他出手。
　　只是不知为何，一炷香的时间差不多已快过去，陵华宗的修士连个影子都没出现。
　　到底在做什么？
　　怪物撞门声愈发激烈，其他商铺内的动静听不见，但这座客栈已经塞满了逃入的人，他们大多并无修为，多年不遇妖邪的平民都快吓破胆了，相互抱着往后藏，哭喊声哀天恸地。
　　将夜听着心底发怵，不知该怎么办。
　　楼下倏然传来一阵唏嘘，隐约将惶惧变成了惊呼。
　　将夜有些困惑，就在这时，他通过窗棂缝隙看到客栈门口站着的神烟仙子。
　　神烟长得好看，整个人恍若神女，虽知他是男子，却也还是被他那张极具欺骗性的温婉面容怔到。
　　更何况他此刻掣出彩绫设下一道结界挡在客栈门前，凌厉的飒气迸出，死死盯着客栈外长街上站着的男人。
　　“你……仙尊你……”
　　神烟显然没有认出这个男人是谁，他误以为是云谏。
　　云谏那头银白色长及膝弯的发太具标志性了，很多人哪怕是没见过神隐峰仙尊，也能通过这头绝无仅有的长发认出他，因此云谏此次出行使了个障眼法将长发变成墨黑。
　　如此，从表象上看，神烟眼前站着的黑发白袍的男人与云谏几乎别无二致。
　　客栈内的人都屏气凝神等着神烟击退那些怪物和操控怪物的男人，因此，神烟哪怕只是困惑地轻声疑问，都被大家听进耳中。
　　不知是谁喊了句：“仙尊？哪个仙尊？莫非是……神隐峰那位？”
　　那人是个散修，对仙门之事要比平民更了解一些。
　　就是他这声，似乎将慌乱之中无暇顾及细节的人喊醒了，几个修为不怎么样但胜在见识要比平民多一些的散修纷纷议论。
　　平民听着他们那些话，慌张的眼珠子乱转个不停，什么揣测都纷纷迭出，人群中慢慢喧闹起来，惊慌，恐惧，担忧，愤恨，从低声窃语渐汇成滔天洪流，铺天盖地地袭进将夜耳中。
　　“仙尊又要做什么？”“仙尊杀人了！”“上次苍梧城的妖邪好像也是……”“啊，他是仙尊啊，怎么能……”“什么仙尊！他若杀人，那就是魔头！”破碎不成句，不断重复，每一句都在污蔑他师尊，直吵得将夜耳膜生疼，嗡嗡作响。
　　将夜眼眶发红，只觉得那些声音很渺远，又近在咫尺，贴着他耳边絮叨一般，他胸臆间很堵，很闷，很难受。
　　他好想解释的，事实上他也这么做了。
　　他一把阖上客房的门，将他师尊保护在里面，而后冲下楼梯。
　　对那些人说：“你们哪只眼看到仙尊杀人了？！说话都不负责的吗？造谣就凭一张嘴？！”
　　他撕扯着嗓门，喉咙都有些哑，反复喊着。
　　可没有用。
　　没人理会他。
　　神烟与假云谏对峙着，他护住客栈中的人，彩绫飘飏，犹如神迹，笼罩在长街两侧，那些怪物似乎也失去了攻击其他商铺大门的兴趣，一个个往客栈逼来，围堵着，守在白衣男人身侧。
　　神烟依旧难以相信眼前这个人会是仙尊，他盯着他，仿佛要将他看透彻。
　　但没有用，他发现这个人并不是什么妖物所化，而是确确实实拥有人类身躯，这张脸也不是戴了假面，而是本就长成这个样子。
　　不确定和疑惑让神烟不知如何动手。
　　毕竟，他是潆洄岛的人，大泽境内的仙门和平民与他无关，他此次任务只是带着云谏回潆洄岛，别的他不在乎。
　　所以，动不动手让他为难纠结。
　　而且……若真是仙尊，那就有两种可能性了。
　　仙尊的事在潆洄岛不是什么秘密，他知道云谏若在云缈范围内出手，他绝无胜算，甚至敌不过三招。
　　但如今早已离开云缈多日，云谏的修为甚至已经跌到不及那些散修。
　　正纠结犹豫，将夜挤开人群，跑到神烟身边，狠狠瞪着那个男人。
　　“神烟仙子，你看清楚，这个人不是我师尊！有人模仿我师尊的脸，却永远只是鸲鹆学舌，迟早露馅！”
　　“呃……”神烟犹豫了会儿，似乎是不知该不该信任将夜。
　　但有一件事，神烟觉得将夜做的很蠢。
　　“那是谁？”
　　“那是神隐峰仙尊的徒弟！这对师徒一个在外作恶，一个在内接应！”客栈内有人说。
　　将夜：“？？”
　　将夜刚刚那么嘶吼辩解，喉咙都喊哑了，这群人愣是听不见他说话一样，这下子他不过是走到神烟身边声音不大的一句话，却迅速被捕捉。
　　原来……人都是只选择听他们想要听的。
　　尽管这种猜测很愚蠢，将夜有什么好内应的？杀这些人又有什么好处？他们又有什么值得如此算计的？
　　但没有用，人潮迭涌，一双双惊恐的，惶惧的，愤恨的眼来回逡巡在将夜和那被怪物拥趸的白衣男人身上。
　　白衣男人用温润俊美的面容掀开唇，露出森然的白齿，笑着朝将夜招手。
　　“好徒儿，过来，来师尊这里！”
　　“操！”将夜忍不住粗话：“什么不要脸的怪物冒充我师尊，你怎么不死啊你！”
　　这个「死」字触怒了白衣男人，他面色蓦僵，愤恨压在眼底，依旧温润可怖地笑着，手掌一抬，就在将夜没有预料的情况下穿过神烟的防护结界，扯住将夜的胳膊，将人拉进怀里狠狠箍腰。
　　男人嗓音缭在将夜耳侧，掀开森然白齿，恶狠狠地咬着后槽牙小声道：“死？你不都杀了我一回了吗？”
　　“啊！！”
　　“哈，猜到了啊？”
　　“钟……”
　　白衣男人伸指点在将夜的喉咙上，让他说不出半个字。
　　将夜什么都明白了，浑身觳觫，冷汗直冒，这个人明明已经彻底死了，死无全尸，怎么会……
　　他嗅到他身上沾染的那股看似与师尊一样，实际上完全不同的岭梅冷香，香味很浓郁，似能掩盖尸臭一般，令人作呕。
　　将夜都知道了，这张脸没有幻术遮蔽，是实实在在长出来的，与曾经的那些灵智不全的藤蔓不一样，这具身体是柔芷的！
　　而柔芷是不可能拥有这样狠戾的眼神和能力的……
　　所以……这个人其实是……
　　越是靠近真相，越是让将夜不安。
　　他喉咙被施了禁术，想要为师尊申辩根本没机会，他此刻又像是乖顺地待在他「师尊」怀里，任谁看了都觉得这对师徒勾结害人，更加笃定了那么多双眼的揣测。
　　将夜没想这样的，他对着困惑渐深的神烟，双唇开开合合，就是说不出半个字。
　　灵脉中的力量都好像被压制了，可就算没有被压制，他一个金丹初期的修士也挣脱不开这种束缚，柔芷的这具身躯内被莫名赋予了强大的力量。
　　他还没弄明白这种力量是什么，一截藤蔓便从「柔芷」的袖子伸出，穿透那看起来华丽强悍。
　　实际上弱得要死的结界，卷上一个散修，那修士嗷嗷叫着被拖拽出来，就迅速被那些浑身长满舌头的怪物一拥而上，撕扯吞咬，不消片刻，连骨头渣子都不剩，唯留满地鲜血。
　　这一招……是诛心。
　　客栈内慌乱的人群不骂了，但将夜知道他们每个人心中都充满了对师尊和他的恨意，嘴上越不骂，心中越骂得凶悍。
　　白衣男人勾唇笑道：“我很怜爱我这个小徒弟，谁要说他半点不是，我定然要讨个公道的。”
　　将夜：“……”
　　黑锅甩师尊头上还不够，这是要连带着他一起拖下水啊。
　　将夜无所谓自己的名声，他到底也没真的杀人，只是……很担忧师尊。
　　他双目渺渺，担忧地瞥了一眼楼上窗棂，只希望师尊沉得住气，不要被这居心叵测之人逼出来，不要暴露修为未被压制的事实。
　　但……
　　“本尊这张脸用的很称意吗？”
　　一道白衣从推开的窗棂跃下，如惊鸿白鹤，似谪仙入凡尘，师尊浅色的瞳眸横扫一眼屋内唏嘘惊讶的众人，又落在白衣男人那张狞笑的脸上。
　　师尊并没有暴露修为，他只撑起一道防御结界，阻隔了那些不顾一切攻向他的怪物，一步一步朝将夜走来。
　　两个一模一样的白衣男人对峙着。
　　“放开他。”他师尊说。
　　“你终于出来了。”白衣男人笑着又锁紧了将夜的腰，将人狠狠箍在怀中。
　　将夜一个字都说不出，只能恐惧地对他师尊摇头，这么明显的陷阱，师尊不可能看不出来，为何要出现？
　　本尊的出现又不可能让那些障目的平民相信师尊是被冤枉的，他们只愿相信自己所相信的，真相如何不重要。
　　“嗯呃……”
　　将夜的喉咙被下了禁制，说不出话，他腰上忽然一痛，才发现白衣男人圈他腰的手指蓦然扎入他血肉之中，扣出一个血窟窿，不要命，但是很疼，他又那么怕疼，忍不住粗喘闷哼。
　　他师尊琉璃色的眸子都深了，面容未变，可将夜能看出他很生气。
　　将夜摇摇头，无声地想要阻止他师尊。
　　他很清楚背后之人在暗，他们在明，他们连那些想要陷害师尊之人的目的都搞不清楚，一直很被动，师尊不能着了他们的道。
　　神烟对云谏并不熟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出现，也让他晃了神，加上他修为很一般，护住平民不被怪物攻击已经耗费了全部精神，没办法做什么。
　　不能让师尊暴露……
　　将夜腰上很痛，被手指掀翻血肉，让他疼到浑身冷汗，可比起这种痛，他更担忧师尊的安危。
　　看到师尊掩映在云袖下的掌心渐渐酝酿起一团炽热的白焰时，整个人都慌了，任由腰上的血窟窿被手指搅得涌出大量血液，染透衣衫，滴落在地，也要挣扎着，苍白了脸拼命朝他师尊摇头。
　　不行……
　　不能让师尊被邪魔陷害，更不能让师尊暴露修为而被人盯上！
　　强大的执念让他浑身迸涌出炽热的力量，灵脉中被封印淤积的那团热就像是瞬间被燃烧的烈火烹热成沸水，不断沿着炉壁溅出，被火烧得呲啦作响。
　　要护好师尊的，不能让师尊陷入危险之中……
　　师尊的名声和安危，他哪一样都想护住！
　　要怎么做？
　　不要被威胁，他不能这么弱下去，不能被别有用心之人当成牵制师尊的工具，不能让师尊被胁迫，不能让师尊受到质疑……
　　所以……
　　不可以让师尊暴露修为，也不可以让这个假冒师尊的人继续活下去顶着师尊的脸，给师尊甩锅。
　　执念愈盛，他体内汹涌的灵流就捂不住了。
　　浅蓝的灵力淤积更深，化作浓郁的墨蓝，积蓄在身躯中……于所有人忽然投来的眼神中迸出炽热的耀眼的光，就像是炸开的烟花一般，极亮到险些灼伤人眼。
　　最先涌出灵流的便是那处涌血窟窿，直接化作腐蚀性极强的水流绞缠白衣男人的手臂，将他手臂直接消融成一滩血水。
　　“呃——”
　　太突然了，白衣男人呼痛，猝不及防收了手，但灵流化作的绵绵泉水螺旋缠绕着攀他肩膀，融掉了手指手腕，又化开了他的手臂，他只能忍痛以手为刀，沿着肩头切掉剩余的手臂。
　　与此同时，此起披伏的怪物呼痛声响起，将夜爆发的那股力量绞缠在所有长街怪物身上，彻底绞杀，消融所有危险。
　　白衣男人忍着痛若有所思看着将夜，却也知不宜久留，否则命就又该留在这儿了。
　　他不管那些怪物，独身飞快离开。
　　云谏没有去追，他一双眼都放在将夜身上，血丝染透，颤着手将那团险些暴露修为的白焰敛去。
　　将夜不知道自己体内为何爆发出这样的力量，可起码有用。
　　他想冲他师尊笑笑，却只能痛到皱起眉。
　　所有的经脉都像是要炸开了，他挣脱禁制束缚，咽了咽喉咙，艰难地瞪大了眼狠狠看着客栈中那些诧异的目光。
　　“那不是我师尊！我师尊没有操控怪物伤人，他没有！他没有……”
　　太痛了！
　　如噬肉，如啃骨，将夜视线都模糊了，他看不清那些人的表情，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是假的，不是我师尊……”
　　疼到麻木的快没知觉了，将夜都感觉不到自己腿了，他站着目眩眼花，踉跄着重重跌倒。
　　却被一双手臂接住，牢牢拥进怀里。
　　混着自己的血味，将夜闻到熟悉的只属于师尊一人的岭梅冷香。
　　残存的意识让他不停喃喃：“师尊……你别动手，他们的目的就是这个，不能……”
　　“我知道。”所以没去追，但迟早……
　　将夜看不清，但能感觉到他师尊抱着他，温和的灵流借着袖袍遮挡，源源不断输入他体内，暂缓他的疼痛和那股难控的力量。
　　“我要保护你的……我真的可以保护你……”
　　“师尊，你小心点啊，我好痛，我……我想睡一会儿。”
　　“睡吧。”
　　强撑着将该交代的都交代了，将夜终于睡了过去，也不想管自己能不能醒过来，太疼了，清醒时刻让他的疼痛倍增，睡梦中却也不见多好受。
　　俊秀的眉眼一直紧皱。
　　目睹全程的神烟惊谔地看着将夜，他见将夜的第一眼就知道仙尊的这个小徒弟不过金丹期修为，仙尊如此宝贝他，怕也不过是当成娈宠养着，竟没想到看似普通的身躯中竟蕴藏着这么强悍的力量。
　　云谏打横抱起将夜，一贯温润的桃眸布满了血丝，冷冽肃然地望了神烟一眼。
　　神烟忍不住本能的惧意，开口道：“仙尊放心，潆洄岛与他们不是一路人，今日之事神烟不知，也不会乱说一个字。”
　　所谓人言可畏，自然可怕，但那些乱说话的人也不过只是平民和低阶散修，他们就算看见了，也不懂发生了什么，不足为惧，也就只有神烟这张嘴需要注意。
　　云谏确实起了将这些人都杀了的心思。
　　但他知道，千年前他没杀成彤岫村的那些人，千年后的现在也不会杀了这些人。
　　抱着将夜，他踏过长街。
　　陵华宗的人御剑破空，却姗姗来迟，他们形容有些狼狈，就像是路上被阻拦，争斗了一番，长街上一滩滩属于怪物的血渍让他们惊愕不已，那些怪物中还有些来不及被泉水消融完全，狰狞的血肉和舌头还在狰狞颤动。
　　陵华宗的人一眼望见神烟，感谢他斩妖除魔，神烟神色却有些焦虑，并未作答，目光一直看着离去的二人身影。
　　陵华宗的人还未看清二人是谁，便只见他们步入巷陌，寻了一处空置无人的宅邸落脚，布下数道结界，不容任何人涉足。
　　将夜这个状况不能不管了，之前只是过于刺激难以接受的事被他遗忘，而现在已经不是记忆混乱的问题，需要压制灵力的暴动。
　　最好……能帮他消化一些。
　　这个忙，也只有云谏能帮，他不想任何人碰自己的人。
　　也必须……无人打扰。
　　作者有话说：
　　师尊：说实话，小徒弟每次昏迷过去，我都怕他再醒过来脑回路不受控。
　　于是，有了奇怪的【小剧场】；
　　将夜第一次醒来：呜呜呜师尊！我是不是又那啥了你！
　　师尊（迟疑片刻）点头：……嗯；
　　将夜第二次醒来：师尊！你不要和步师叔在一起！我的直男雷达告诉我，他可能是个渣男！
　　师尊（宠溺）亲亲：好，只和你在一起。
　　将夜第三次醒来：师尊！我……我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我渣了你，你鲨了我！（拍胸口）还好只是梦，师尊，你放心，我永远把你当爹供！
　　师尊（握拳拳）：你还记得今天是几号吗？
　　将夜：当然！我们不是刚从彤岫村回来吗？！
　　师尊（忽然抱住将夜狠狠宠爱了一夜）：记起来了吗？
　　将夜（摊）：步师叔：实验证明，这种治疗手段效果显著。
　　——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0章 再次神交
　　【一更】你会不会就…不喜欢我了？
　　这座宅邸没有人住， 云谏的神识探查过后，很放心地抱着将夜进了一间卧房。
　　将夜伤的不算重，又随身带了不少伤药， 都是为了以防万一他那柔弱不能自理的师尊不小心受伤而准备的，却没想到会用到他自己身上。
　　腰腹的血窟窿看起来很狰狞， 实际上抹了药就没什么大问题了，可将夜怕疼， 昏迷中都无意识哼哼唧唧了半天。
　　这伤若是在云谏身上， 他眼都不会眨， 可他知他小徒弟怕疼怕极了，就给他灌灵力去止疼。
　　实际上，比起浑身灵力暴走带来的难受，那点疼将夜也是能忍的。
　　伤口在灵力的修复下快速愈合，但是灵脉中蓄积着想要二度爆发的那股力量并不是外力能镇压控制的。
　　灵脉在阵阵痉挛， 躺着昏睡的少年亦是浑身簌簌颤动。
　　除了菩提仙草能压制住这种灵力暴动，更直接有效的办法其实是……步凌尘所说的双修。
　　用云谏浑厚的力量去安抚这种紊乱， 还能渐渐使这股灵力被分解， 被将夜吸收。
　　他深知就算得到了菩提仙草，将夜也需要不断承受他的引导，才能彻底好转，这种事不可避免， 虽发生过了，可这小徒弟却什么都不记得，哪怕从细枝末节的痕迹中找到了原因，也只是以为自己侵犯了师尊。
　　这一点其实是让云谏很恼怒的， 又很庆幸。
　　庆幸是因为将夜不知道他那晚是如何折腾的他， 所以， 到了现在也没有过于生气。
　　反倒对他一直愧疚，这种愧疚让云谏很不好受，只是愧疚不是爱啊。
　　恼怒是因为什么都做过了，明明属于两个人独一无二的记忆，却被小崽子说忘记就忘记。
　　云谏这般想着，他其实对那晚的记忆也有些隔雾看花般的感受，什么感觉都记得清清楚楚，却又像一场巫山好梦，不真实。
　　而现在，他所做的一切都可以是为了治疗小徒弟，在对方没有点头答应，没有应允的情况下，他也有理由这么做。
　　治疗就是最好的借口。
　　这种阴暗的，狎昵的心思就像一直被牢笼束缚于他胸臆间的恶兽，蠢蠢欲动，不断叫嚣。
　　他本就属于你，他已经属于你，过去是，现在是，未来也是。
　　占有他！
　　他是你的！
　　恶兽不断呼唤，要拉他入深渊，要让他带着他爱的小徒弟一齐坠落。
　　心腔震颤，猛兽咆哮……
　　到后来，他一边给将夜输送灵力，一边俯身亲吻他簌簌颤抖的唇，都搞不清是为了安抚他躁郁的灵脉，还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
　　吻愈深，早从浅尝辄止，试探触碰，变成了发泄似的浓深情绪。
　　他吻他，有浓烈的占有欲望，也有愤恨将夜擅自作主，把自己折腾成这样的难过。
　　他当他什么都不行吗？他当他神隐峰仙尊是个摆设吗？他以为他需要他一个金丹初期的小徒弟守护吗？他是觉得他蠢笨到不会掩藏自己吗？
　　云谏从来不害怕任何算计，他不需要怕。
　　一只能涅槃的凤凰又怎会怕死？
　　他能感受到自己不知涅槃了多少次了，在梧桐枝头，在三途河边，在彼岸花畔，在一个人无数次的回眸中……
　　记忆不清晰，只是源源不断带给他更浓烈的情绪。
　　在那个白衣男人扼住将夜时，云谏的出现已经证明了他的打算，他不是害怕暴露修为，而是怕麻烦找上自己后，自己分身乏术护不得将夜。
　　他跃下窗棂时，就想过了。
　　他打算杀了这个白衣男人，毁了他那些怪物，然后呢？然后捂住他小徒弟的眼，再杀了所有人……
　　那一刻，他的心病了，又或许从来都是病态的，就没好过。
　　一直被一副温良的外表包裹着内里的病灶，实际上他比谁都疯。
　　直到抱着将夜离开，短暂清醒后，他才意识到若是他动手了，怕正中背后之人的下怀。
　　他们就是要激怒他，惹他发疯，让他杀人。
　　这一次是他们以为他会在乎旁人的闲言碎语，会害怕别人的误解与谩骂，以为这样就能逼疯他，让他癫狂吗？
　　但实际上，他一点都不在意，却让别人知道了他真正在乎的……
　　这种被别人拿捏的感觉让他很痛苦。
　　怀里人，恐怕要被盯上了，更加要寸步不离地守住。
　　他吻他小徒弟，近乎发泄似的从浅酌到啃咬，又撕扯，甚至伸出指尖去勾开碍事的腰带，却被一声轻哼呼痛怔住，没再继续。
　　将夜昏迷中忍痛也忍得很辛苦，被吻了很久，双唇还是惨白得没有半分血色，额间还是细汗直冒，浑身觫然。
　　他垂睫看着眼底这张因痛苦而眉头紧皱的脸，琉璃珠中的暗色渐渐散去。
　　云谏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终于冷静。
　　双修能更直接更有效地去缓解将夜现在这个状况，只要云谏进入其中，引导将夜去消化那些力量。
　　但是……他这个状态根本不适合双修。
　　太脆弱了，根本承受不住。
　　神交或许也是有用的，只是要格外小心。
　　云谏抱着他，额头相抵，这是他第一次进入将夜的识海，将夜的识海比他想象中还要空泛。
　　四周都是茫茫白雾，空无一物，比云谏的识海还要简单。
　　按理说一个人的识海反映了这个人内心的执念和欲望，贪财者被金山银水堆埋，好色者身周美女如云，嗜权者高坐之下群臣匍匐……
　　云谏没什么更深的欲望，唯一的困囿只是被囚禁被束缚，因此他的识海中总会出现一株白梅和潺潺流水，他其实也不明白为何自己识海中的繁盛白梅有时会变成一株如焰火荼靡的红枫，那静谧如死水的弱水潭为何会涌出汩汩春汛。
　　他已经是一个无欲无求的人了，识海却还不至于空泛。
　　而将夜呢……
　　云谏在进入之前也曾想过，曾好奇过这里会有什么。
　　将夜的欲望和执念是什么？
　　是无与匹敌的力量吗？
　　因为将夜曾说过，他想拥有足以保护师尊的力量，可惜的是一直被秘术压制，再怎么努力都难有突破，而现在这股力量虽回来了，却折磨他半条命。
　　若他知道是这样的代价，会不会后悔？
　　又或者说，云谏在他脑子里窥探到的那些颜色废料才是他的欲望？
　　云谏都做好准备在他识海中看到那些不堪入目的画面了，毕竟他窥探过将夜的记忆，看到将夜曾想对他做那些事，可惜的是，将夜的识海中竟连这个也没有。
　　白皑皑的天地间，弥彰满眼，只有一层薄薄的水面铺陈脚下，水面干净透彻，就像是一面无边无际的明镜，清晰地倒映出云谏的身影。
　　他在这一片迷雾中，踏着水镜寻找将夜的身影。
　　似有鸟类啼鸣，眼前迷雾散去。
　　少年盘膝坐在地上，怀中抱着一只雪白的鸟雀，正一下一下地给它顺羽，动作轻缓又温柔，唇角勾着浅笑，沉迷其中根本没发现有外人进来。
　　“你在做什么？”
　　云谏一开口，将夜才恍然惊醒，抬起一双圆润澄澈的杏眼，直勾勾看着云谏，起初的迷惘渐渐散去，又成愕然惊讶。
　　“师、师尊？我……我是在……我的识海里？”
　　双眸忽然清晰，他怀中的鸟雀化作烟雾散开，将夜站起来望着他师尊，还有些摸不着头脑，好似并不记得之前发生过什么。
　　他师尊很理解他这个状况，本来就记忆混乱，加上识海中过于安逸，会让他忘忧。
　　云谏点点头，却并没有解释什么，只朝他走去，将愣怔的人揽入怀中，额头抵上眉心，缠绵又霸道的神魂力量倏然侵入少年的神魂之中，彼此纠缠。
　　将夜还没反应过来，觉得浑身轻飘飘的，瘫软在他师尊怀里。
　　整个魂灵就像是被托在云端，又像是有细微的电流穿过带来酥麻的无力感。
　　失控，却不让人讨厌。
　　反抗不得，却让人更生依赖。
　　甚至觉得好熟悉，好舒服。
　　潺潺泉流淌过魂灵，涤净杂质，初春雪山被旭日暖阳照化，裹挟着汩汩春汛缓缓流淌，沿途原野的嫩草探出春意，土木松软，痒意顿生。
　　将夜闭着眼，喉咙里禁不住发出轻浅的哼吟，他拽着他师尊的前襟，骨节用力，泛出玉色，眉心轻蹙，难耐又渴望汲取地接受他师尊所有的馈赠。
　　神魂交融，安抚他魂灵中那股力量的躁郁涌动。
　　激流湍涌也渐渐平息，变成和缓的湖面，只是周围的堤坝依然阻拦着，滞涩着。
　　神魂的交融并不能完全解开这场困境，但效果已经很好了。
　　云谏适可而止，抽离神魂，少年已经瘫软在他怀中。
　　他的力量看似绵柔，瞧着温和，实际上霸道至极，不能贪多，否则将夜根本承受不住。
　　双眸睁开时，云谏拥着的身躯已不再颤抖痉挛，虽然小徒弟的脸色还是很差，但紧皱的眉心已松缓下来。
　　他需要好好休息，但这一次的危机应当是度过了。
　　云谏深吸一口气，松了抱着徒弟的胳膊，若有一面镜子，他应当知道自己耳尖红成了什么样子。
　　凡人就算重欲，灵魂也无法相交，根本不晓得高阶修士的神交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脱离了肉体本身，魂灵相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那是一种极致的愉悦体验。
　　上一次神交，是将夜算计了他，进了他识海，不由分说就拉着稀里糊涂的他匆忙做了。
　　他时候太震愕了，又被将夜剖魂的举动气极，恼极，又悲痛愤怒，根本不记得那种愉悦。
　　这一次不一样，这是他引导着小徒弟完成的神交，自己的魂灵力量流淌过将夜的魂灵，一寸寸游弋轻抚……
　　这座宅邸外有人在等他。
　　云谏再三检查将夜的身体，确认他暂且无恙才穿戴好走出去。
　　神烟老早就守在宅外，此刻天已从暮色转黑，云谏才推开门扉见他。
　　神烟说：“小仙君他没事吧？”
　　见云谏不答他，他将一肚子疑惑咽了下去，不敢多说什么，毕竟在场的人除了那个伪冒成仙尊的白衣男人之外，也就他看出了将夜体内那忽然爆发出的不平凡的力量。
　　若是仙尊很在意，说不定连他的命都不会留下，好在仙尊急着要潆洄岛的菩提仙草，不会对他动手。
　　长街之上很是喧闹嘈杂，陵华宗的修士赶来善后，那些几乎吓破了胆的平民不断哭诉自己家的商铺被损毁了啊，身上受伤了啊，以及还有几个人抱着死伤的家人恸哭。
　　云谏对什么都冷淡，看惯生死，对凡人百年短暂命数并没什么太深的感触。
　　他问神烟：“陵华宗为何姗姗来迟？”
　　这座城池是陵华宗的属地，城中放了一块极难损坏的通讯灵石，就算那些怪物第一时间用什么特殊方法损毁了灵石，消息还是会很快传回陵华宗，按理说不该耽误那么长时间。
　　神烟摇头：“只说是路上也遇到了怪物围堵，处理起来消耗了不少时间。”
　　“也是浑身长满舌头的那种吗？”
　　“那倒不是，说是一种能操控空间的怪物，看不见形态，只是一直误导他们走冤枉路，等反应过来的时候，那东西就跑了，再加速赶来也已经迟了。”
　　能操控空间，看不见形态的未必是什么怪物。
　　云谏觉得这个描述很熟悉，但并不能想起更多。
　　不远处还有些平民，看见云谏的刹那惊慌失措地撞翻街摊，尖叫失声，踉跄跌地，那些不明现状的人一直误以为云谏就是操控怪物伤人的罪魁祸首，这张脸恐怕已烙印进脑海深处，闻之色变了。
　　陵华宗的弟子急忙安抚平民。
　　曾在云缈山参加弟子试炼的曲一峰立刻认出云谏，小跑过来问候。
　　“仙尊放心，我们知道那妖邪和苍梧城的一样，伪装成仙尊害人，不会误会仙尊的，只是仙尊此番前来，宗主并不知晓，否则定亲自前来邀迎仙尊。”
　　云谏点头，其实他并不在意谁会误会他。
　　只对神烟道：“不必等明日了，去将马车赶来吧，即刻出发。”
　　“仙尊现在就要离开？”曲一峰一愣，在云谏眉眼凌厉的注视下，有些为难道：“弟子已向掌门师兄传信，他应是已知仙尊绞杀了妖魔，恐怕已在赶来的路上，还有些问题想向仙尊请教……”
　　神烟立刻懂了曲一峰的意思，就算陵华宗不认为是云谏做的这些事。
　　但人心不稳，总要给个交代的，何况那白衣男人逃走了，下次若再出现于别的城池伤人。
　　到时候不但会有人造谣云谏是妖魔，更会有人说陵华宗不调查清楚事情真相就擅自放走云谏。
　　可是，这位毕竟是神隐峰仙尊啊！
　　但没有人管陵华宗究竟能不能拦得住云谏。
　　不管结果如何，拦得住是得罪仙尊，拦不住被质问起来，要为私放妖魔一事沦为众矢之的，何况，陵华宗在仙门之中并不讨喜，甚至可以说是被孤立。
　　唉，怎么都是两头难的事。
　　神烟自然是听从云谏的，早将人送到一日，他就早些完成任务。
　　看着神烟去取马车，曲一峰真是急了。
　　“仙尊！仙尊能不能稍歇几日？两日……就两日，不！就等天亮，我掌门师兄快到了，您等他来成不成？”
　　云谏不想管别人是否为难，他沉冷着磁缓的嗓音道：“妖物在陵华宗管辖范围内作恶，这是陵华宗管理不善导致的，诺大的城池竟不留宗门内的弟子看护，是这世道太平久了，就让你们都忘了什么叫居安思危吗？”
　　千年前可不比现在太平，这些年的安逸日子都将仙门弟子的精神气磨平了，风骨无存，剩下的都是苟且为安。
　　云谏毫不留情地冷声说：“仙之为善者，守民除恶。有妖邪便除妖邪，无妖邪总还有些鸡鸣狗盗为祸苍生的恶人，而不是……”云谏定定看着曲一峰，一字一句道：“而不是只为长生修仙，只为飞升为神修仙。”
　　话一落下，云谏自己都有些恍惚。
　　他自觉自己算不上什么心怀天下的修者，他根本不在乎天下苍生的安危。
　　可这一刻，让他好似回到了千年前，在去往彤岫村之前的那些日子里……
　　他那时候秉承的是这样的信念吗？
　　那现在呢？
　　现在肯定不是这么想的，他不觉得自己是什么舍己为人的好人，于是没继续说下去。
　　云谏觑了眼被他教训的面红耳赤的曲一峰，抿唇道：“我说的不是你，你不必……罢了……你告诉曲凭阑，本尊有要事，等不来他，就算等来了也没什么好交代的，他若有心探明真相就去云缈山下的翠微苑查一查，若他也想明哲保身就听听其他仙门的想法再做判断。”
　　说完这话，神烟已赶着马车靠近，曲一峰见云谏进入内宅，抱着被大氅包裹严实的人，俯身钻入马车。
　　神烟放下苇帘，对曲一峰道：“在下是潆洄岛神烟，可为仙尊作证那妖邪与仙尊无关，若是阁下需要证人，算神烟一个。”
　　“呃……”曲一峰自知根本拦不住云谏，只能眼睁睁看着马车渐行渐远。
　　天快破晓时，他掌门师兄曲凭阑赶到此处，其实也没花费多长时间。
　　但到底是迟了，人已走远，他听师弟将那些话一一道出，不怒反笑。
　　幽幽道了句让人听不懂的话：“神明是假的，仙尊才是真的。”
　　……
　　将夜半梦半醒，能些微感知外界的时候，被他师尊抱在怀里。
　　好半天喂不进水，他师尊便用手指沾了点晨间收集的露珠，在他唇上蘸了蘸，湿润干涸。
　　少年喉咙沙哑，半梦中喃喃着：“疼。”
　　“疼？哪里还疼？”
　　明明腰腹的伤口在上好的伤药和大量灵力不要成本似的修复下，早就愈合结痂了，为何还疼？是神交效果不佳吗？
　　云谏皱着眉刚要把脉检查，怀中少年唇边又溢出话：“别……烧我，好疼……疼啊……”
　　烧？
　　“什么烧？”
　　“火。”
　　少年无意识地回应他，睫毛簌簌颤着轻轻掀开一道眼缝，露出的瞳孔却是扩散失神的，显然还未清醒。
　　云谏几乎在刹那慌了神。
　　时光回溯，千年之前他没赶上，没救下他，在他灰飞烟灭后才从残存的一枚骸骨中听见他绝望的呼唤。
　　“好痛。”
　　“水……要水……求求你们，给我点水……”
　　“啊——”
　　他就那么孤立无援，身边没有一个帮助他的人，活生生被烈焰吞噬，烧红了半边天。
　　而云谏呢？
　　他那个时候什么都不知道，隔着山峦远远看着笼罩半空的烟熏火燎，抱着怀中莫名焦躁的腓腓，抚摸着沙棠果，平静地说：“他看到这个应该会很开心。”
　　当时什么都不知道的云谏可以很平静，可以以为只是村民燃起柴垛焚烧秸秆，可以以为等他的人还守在神庙中等他回去，然后委屈巴巴地攥着他留下的书信与他闹别扭，可看到他带回来的沙棠果时会是什么样？会很开心吧，开心到忘记生他的气。
　　可千年后什么都明白的云谏却不能原谅自己，光是回忆那些往事，他都像个要被溺死的人，喘不上气。
　　眼眶通红地抱着将夜，指节用力，揉皱衣衫，磁缓的嗓音半哑着安抚他：“只是噩梦，别怕……不疼的，没有火。”
　　他的安慰似乎真的起到了作用。
　　就像是千年前他没赶上去救他，在他恐惧惊慌地死去时不在身边，而现在不一样了，他就守着他，护着他，在他耳边低语。
　　告诉他：“我在。”
　　于是，所有苦难都随往事烟消云散，沉溺入梦魇中的人终于平静下来，缓缓掀开睫帘，神情迷惘地看着云谏。
　　“我……我做了一个梦。”他喉咙好哑。
　　云谏将晨间采来，兜在莲叶中的露水凑他唇边，小心翼翼地喂着。
　　安抚他：“只是梦而已，别怕。”
　　“可那个梦……”
　　将夜还要说话，想说那个梦太真实太恐怖了，他竟觉得自己真如置身火焰中，承受着烈火炙烤的痛楚，皮肤都被烧焦脱落，发出阵阵糊味，骨骼被烧得哔啵作响，浑身都要化作烟云化作雾气了，可神智还是那么清醒，迫他承受那种来自于身体和灵魂的痛。
　　“都过去了……别想了。”他师尊这么说着，就拿露水来堵他的嘴。
　　将夜视线渐渐清晰，乖顺地任由云谏喂水，圆润的杏眸一直望着他师尊的脸，除了那个梦带来的恐惧，他浑身已经不难受了。
　　可他师尊的状态看起来怎么比他还要差？
　　云谏的下眼睑是红的，或许是车厢内光线不那么充足，那双琉璃珠看起来染上了深色，又有些惶然和紧张。
　　都过去了……
　　将夜细细咂摸着这句话，师尊大约是知道他梦见什么了，即便他不说，师尊也是知道的。
　　师尊认定他是千年前的那个故人，所以很照顾他，很喜爱他，而他始终没办法告诉师尊，自己只是一个异世幽魂，无端占据了这个身躯，替原本的那个人享有了师尊的爱和疼惜。
　　既然他不是那个人，那又为何梦见千年前那个人被烧死时的状态。
　　与腓腓口中叙述的不同，他这一次竟是感同身受，甚至连村民捆绑他时勒入皮肤血肉的绳索带来的疼痛都那么清晰，连被火烧时的绝望都那么深刻。
　　无论如何，他这样顶着别人的身份，去享受这一份属于别人的照拂与喜爱，都让他心中不安且彷徨。
　　就在这一室的缄默中，慢慢饮完了一捧甘露。
　　他抿了抿唇，嗓音还是哑的，却忐忑地看着他师尊，问了一句他或许以后绝对会后悔说出的话。
　　“师尊，你有没有想过……其实……”
　　他心跳好快，满目惶然，话说不出来，就咬牙换了个说法。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不是你这千年来要等的人，你会不会就……就不喜欢我了？”
　　湿漉漉的杏眼对着桃眸。
　　也许回复他的一句话就能让这双眉眼弯成月牙，又或者让其盈满水雾，承载不住，滚落双颊。
　　作者有话说：
　　有二更！


第81章 师尊表白
　　【二更】喜爱你，只是因为你是你。
　　而他的师尊又怎么会让他伤心落泪， 小徒儿已经吃了很多苦了，这其中几乎都是为了他。
　　因为担忧他，为了保护他。
　　又勇又莽， 却怀着一颗赤诚之心孤勇向险。
　　明明怕疼怕成那样，却一次又一次受伤流血。
　　云谏看着眼前这个少年， 看着他那双颤颤巍巍的眸子，看着他向自己袒露过的一往情深和忧思万千， 心底隐隐抽痛。
　　千年前的昨日和千年后的今天， 明明都是他， 他为何就总觉得不安呢？
　　但细想也是，将夜一直都战战兢兢地活在这个世界上，虽看起来精力旺盛，笑靥满面，内心深处却一直紧绷着， 似乎总有忧虑，总有恐惧， 弥久不散便成了心病。
　　而这一次， 他终于想起来要问自己，他想亲自找他要一颗定心丸，亦或是致命毒药，让他瞬间散去阴霾， 又或者饮下鸩酒。
　　可他的师尊又怎会如此对待他呢？
　　云谏心疼他还来不及，刚从可怖的梦魇中醒来，就战战兢兢等着自己师尊的审判。
　　云谏薄唇动了动，将夜就紧张地攒动喉咙， 浑身紧绷。
　　到底是不能把那句“你为何不觉得自己就是千年前的那个人？”吐出来。他这小徒弟他还不知道吗？表面不说什么， 实际上心里乱想的内容都写在脸上。
　　他对他不能有任何迟疑。
　　云谏望着他， 忽然勾唇浅笑一声，将他一把搂在怀里，揉了揉小徒弟柔软的黑发。
　　“又想那么多做什么？我喜爱你又不是因为千年之前的事，更不是因为千年前的愧疚，不管你是不是千年前的那个人，不管你还记不记得千年前的事情。”
　　“我喜爱你，心悦你，都只是因为眼前这个你，与任何时候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喜爱你，只是因为你是你。
　　而不是什么时候的你，更不是什么样子的你。
　　哪怕云谏的喜爱掺杂着千年前的那些记忆，可不也有如今身边这个人带来的愉悦吗？
　　云谏觉得自己也不算扯谎，他不过只说了一半的实话罢了。
　　他唯一能笃定不移的是——自己是真的很喜爱他的小徒弟，喜欢他，想永远将他拴在身边。
　　怜着，爱着，护着，守着……与他共沉沦，与他长相守。
　　这一番话说完，将夜并没有如他所料之中的那样眉眼展开，笑着拥他，或是情到深处递上一个炽热缠绵的吻。
　　而是忽然鼻尖一酸，眼泪止不住地流淌滚落。
　　“怎么还哭了呢？”他师尊眉头紧皱，抬袖拭去他眼角水痕。
　　将夜眼眶红得要命，因为睡了太久，眼皮还有些浮肿，右侧眼尾下方还抹上一层从皮肤底下泛出的红斑，那红斑就像是一朵绽放的海棠，颜色很浅，但在白皙的皮肤上很明显。
　　这是云谏以前从来不知的。
　　他指腹去抚：“怎么红了？”
　　“我……”将夜抽抽噎噎地胡乱抹了把满脸的泪痕，鼻音极重道：“小时候就这样，一哭鼻子这里就会红，算命先生说我上辈子太苦了，殒命的时候哭多了哭瞎了眼，就带着这个记号投胎了。”
　　如此近距离瞧他落泪，云谏心中不忍，又因小徒弟无意识说的这个命算前尘，让他很不舒服。
　　云谏安抚他：“好了，不哭了。”
　　将夜抬眼望着他师尊，忽然咧嘴笑起来，唇角绽出的梨涡很可爱，可在这张又哭又笑的面容上确实让人心怜。
　　“嗯……”
　　将夜嘟囔一声，刚哭过，鼻音很重。
　　他顺势双臂搂他师尊的腰，脸埋进师尊怀里，师尊明明体温不高，皮肤都是温凉的触感。
　　这一刻却让他觉得特别温暖，就连车窗外漏入的寒气都没那么凉了。
　　马车颠簸，天色渐明。
　　迷迷糊糊快睡过去的将夜忽然想起什么，浑身炸毛，倏然抬头瞪大眼睛看着他师尊。
　　“我……我是不是刚刚又忘记了什么？我好像……我记起来了！那个用你脸操控怪物作恶的人是柔芷！不……不对，身体是柔芷的，里面的魂魄是钟离泽的！他还没死！”
　　显然，他师尊也不晓得那人是钟离泽，只知道那壳子是柔芷的，因为那个男子身上沾染了岭梅冷香的香膏气息，云谏察觉到了。
　　这件事，显然不简单。
　　可云谏并不希望他小徒弟再为自己操心，再去涉险让他担忧。
　　因而，他只是点头道：“我知道，别怕，他奈何不了你师尊，只要你乖乖的待在我身边，别离开。”
　　将夜点点头，又将毛茸茸的脑袋往他师尊怀里钻。
　　却忽然又想起什么，一惊一乍地抬起脸，与他师尊面面相觑，然后，红潮迅速染上双颊，攀上耳尖。
　　“我们……是不是又……又……”
　　“是，又神交了。”
　　“呃……”他师尊说这种事说得极其坦荡，就像是吃饭喝水一般，让人猝不及防小脸通黄。
　　将夜忍不住埋下脑袋不敢瞧他师尊，却又被双手捧起滚烫的脸颊，逼着他望进那双能迷惑人心的桃花眸。
　　“害羞什么？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云谏笑他：“现在害羞是不是有点迟了，嗯？”
　　好……好尴尬。
　　但容不得他尴尬，轻浅的吻落在他唇角，半分狎昵意味也无，只是浅酌，但师尊的呼吸和温度都让他心惊肉跳，脸更烫了。
　　“仙尊，我们到啦！”
　　神烟因抵达极东海岸，分外激动，一不小心就忘了规矩，猛地掀开苇帘，就让这对师徒暧昧亲近的模样暴露眼底。
　　将夜坐在他师尊腿上，整个人被圈进怀中，双颊绯红，正被捧着脸亲吻。
　　“啊这……打扰了！”
　　神烟手一抖，立马松了苇帘，整个人尴尬的要命，嘶嘶抽气。
　　虽然他知道这对师徒是啥关系，驱赶马车的时候，也晓得里面偶尔漏出的声音有多令人面红耳赤，但让他直面这一切，他还是有点吃不消。
　　这……这是他免费能看的吗？
　　听说大泽境内是有某些场所可以付费观看这种事的，甚至可以自行体验，云缈山下就有一家。
　　但他到底没实践过，说起来对不起他这幅媚态横生的长相，整个人禁不起这种画面，尴尬地同手同脚跑得远远的。
　　反正来早了，天刚亮，还要等会儿潆洄岛的灵船才会出现，他干脆找个地方自己呆着去，也不要如此尴尬。
　　神烟尴尬了，将夜也不见得有多自在。
　　恐怕三个人中只有云谏能如此坦荡，坦荡到都快忘了自己初次瞧见将夜识海中那些旖旎画面被步凌尘点破时的窘迫。
　　他噙笑搂着将夜不松手，嗓音磁缓道：“我们来早了，还要等等的，你再睡会儿吧。”
　　将夜摇头：“不睡了，眼睛都睡肿了。”
　　云谏挑眉：“不是哭肿的？”
　　将夜：“……”
　　说好的清冷师尊呢？
　　将夜有些忐忑，心思都写在脸上藏不住的，就在师尊眼神的逼问下开口说：“神烟都知道了啊？”
　　“知道什么？”
　　“你知道是什么的。”
　　“我不知道。”
　　“你……”
　　少年气鼓鼓的嘟着腮帮，双颊的绯红还未褪去，赧然垂首道：“我们这样，他是不是都知道了啊？”
　　“那样？”
　　将夜受不住了，狠狠瞪他师尊，云谏笑了笑，屈指刮他鼻梁，知道小徒弟不禁逗弄，满脑子颜色废料，却又纯情得很。
　　“嗯，他知道了，以后别人也会知道，你怕什么？”
　　“我们……我们是师徒……”
　　“师徒又能怎样？你怕被人非议？”
　　将夜使劲摇头：“我不怕的，我不怕别人说我，我……我只是怕你，怕败坏你的名声。”
　　将夜以前打发时间的时候，看过挺多师尊文学的，徒弟攻爽起来的时候，根本不顾他师尊能否承受，只知道莽。最为狗血的是，明明是爱，却硬要掺入恨意在其中，徒弟攻们要毁自己，也要拉着师尊受共沉沦，一道跌入泥淖，任人唾骂他们师徒相奸，指责他们悖德相恋。
　　将夜不想做渣攻，他绝不可能为了得到师尊的爱，就害得师尊被人指指点点。
　　他顾虑太深了，但都在眉眼间，藏不住的。
　　云谏俯身吻在他眉心，对他说：“我连世俗污名都不怕，怎会为了别人的说法就不要你？别想太多。”
　　将夜笃笃点头，但眉眼间依旧忧虑很重，他在担心「世俗污名」。
　　“师尊，那些害你风评的谣言，我们怎么办啊？”
　　云谏就知道小徒弟会问这个，于云谏而言，他并不担心自己是否被污名，是否会从仙尊沦为妖魔，就算被贬为妖魔又如何，真到了那时，他不介意占了曾经辉煌过，如今却空荡荡的魔域，真正的当一次恶人。
　　这话自然不能对他宝贝徒弟说。
　　他起了些许逗弄的心思：“若有一日我被云缈不容，被仙门不容，回不了神隐峰，你可愿同我归隐于他处？”
　　“愿意的！自然愿意的！”
　　将夜在这世界上又没别的牵挂了，他满心满眼都是他师尊，师尊去哪儿他就跟着，生或者死都跟着。
　　看着将夜没有半分犹豫，忙不迭回答他，云谏心情愈发好。
　　天彻底大亮。
　　浪花席卷着浅腥海息滚溅在岸边礁石上，远处庞大的灵舟缓缓驶来。
　　灵舟上有很浓郁的灵气，潆洄岛是真阔绰，整个船身都是莹白的上品灵石铸就的，飘渺若九天之上的云雾堆砌成的一般，被灵石喂养的鲜花缠满了整个舟身，船帆都是云彩霞罗织就的韧布。
　　见这对师徒终于好端端，浑身整齐地走出车厢，站在海岸边遥看灵舟，神烟终于松了口气，他跑来给两人介绍。
　　神烟说：“潆洄岛与世隔绝，若非必要，是不允外人涉足的。可能在仙门眼中珍贵的上品灵石只有神脉才能产出，产量很小，人又多，才物以稀为贵，但在潆洄岛，这种东西遍地都是，我们用来铺地都嫌硌脚。”
　　将夜：“……”
　　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你真的好凡啊……
　　但说真的，足够富有的人是不会觉得这在炫富，就像有钱人总说赚钱没意思，我不喜欢钱一样，并非故意炫耀博热度，而是他真心那么觉得。
　　神烟就是如此。
　　他看着灵舟靠近，白光闪闪的巨船上遥遥有几个婀娜曼妙的仙子挥手唤他，他便笑着迎了上去。
　　将夜轻咳一声：“那几位该不会也是……”
　　他师尊接话道：“没有彻底分化前，极东潆洄岛的鲛人都是雌雄同体。”
　　将夜：“……”
　　不知道是将夜疯了，还是这个世界疯了，漂亮的姑娘从外表根本看不出不对劲，甚至连声音都清甜动人，可谁能想到这些姑娘掏出来比你还大呢？
　　灵舟靠岸，仙子们和善地笑迎他们，给将夜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若硬要说这种感觉像什么，那大概就是——撞天婚配女婿，珍珍爱爱和怜怜……
　　这种想法让将夜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好在他和师尊长得都不像猪。
　　他潜意识就牵上他师尊的手，攥得很紧，小心翼翼地观察这些姑娘和这座即将离开大泽，驶向未知的潆洄岛的船只。
　　仙子们同神烟聊了一会儿，嘀嘀咕咕不知说什么。
　　过了会儿，神烟走过来讲：“我们岛主漱玉神女要在近期完婚，岛上正在布置，因此并未亲迎仙尊，还望仙尊见谅。”
　　将夜差点厥过去，他刚猜测什么个撞天婚，就真的来了这么一出。
　　是不是太巧了？
　　将夜心中惴惴，颤颤巍巍问：“你们神女……他，呃她？是要嫁，还是要娶谁啊？”


第82章 初入潆洄
　　等仙尊娶了岛主，我们就是一家人
　　将夜的提问其实不太礼貌， 他自己也发现了，连忙尴尬摆手：“抱歉抱歉，我多嘴了。”
　　他不问了， 神烟也不打算给他解释，只若有所思地看了眼云谏， 眼波中细小的情绪很快被藏住，不易让人发觉。
　　也不知是腥咸的海风吹的， 还是将夜有些晕船， 总之这一路他都不太舒服， 加上伤口刚刚愈合没多久，体内暴动的灵力才被压制，在甲板上站了会儿就被他师尊领去船舱内休息。
　　但他睡不着，靠在窗边望着初升旭日，捧着师尊烹煮的热茶抿了口：“师尊， 我身体里面是不是有什么奇怪的东西？我能感觉到不对劲，昨天突然就……就不受控制。”
　　起初他没怎么留意， 因为不想回忆自己亲手杀人这件事， 但一想到钟离泽还没死透，又活蹦乱跳地来害他师尊，他只恨自己当时下手不够重。
　　如今细想起来，他一个金丹初期， 甚至还可能跌回筑基修为的人怎么可能干得掉元婴巅峰的钟离泽呢？
　　从他亲手剁了钟离泽开始，他体内似乎就有一团很不受控的力量，在他情绪激动时无意识爆发。
　　但其中代价也让他受了不少苦， 唯二的两次用完那股力量， 他浑身虚脱， 仿佛被掏空，魂都要飘了。
　　要不是他师尊给他填补……
　　“咳咳。”
　　将夜脑补过头，一口茶呛到气管，咳得厉害，涨红了脸，眼眶都洇出了生理性的泪水。
　　“怎么这么不小心？”
　　他师尊温柔地拍打他后背，给他顺气。
　　但他脑子里的废料画面还残留着，让他一抬起湿漉漉洇红的眼瞧他师尊，就忍不住疯狂回忆神交时的感受，羞耻至极。
　　“我……我没事。”他又咽了口茶水，湿润咳得干哑的喉咙。
　　面对小徒弟的困惑，他师尊也没打算瞒着他。
　　“还记得你在苍梧城神脉岩洞中遇到的那个声音吗？就是那个说让你拿我去换修为的声音。”
　　模模糊糊的记忆从险些被遗忘的犄角旮旯里蹦出来，将夜瞳孔震颤，他一下子想起来了。
　　睁大眼睛，惶恐道：“可我没答应！我不换的！”
　　生怕他师尊在自己眼前就被换走，他惊慌失措中一把拽住他师尊的手腕，将胳膊抱在怀里，脑袋摇得跟个拨浪鼓似的。
　　“我不换！我不要修为了，让他拿走，我只要师尊！”
　　明明小徒弟被吓得浑身觫然，云谏却莫名有些愉悦。
　　轻声哄道：“你没换，他骗你的，这修为本来就是你的，只是物归原主罢了。”
　　其实云谏也有点搞不清楚神脉岩洞中的那个人到底是谁，但他本能感觉到那个人是友非敌，那些「换不换」的话，八成是用来逗弄将夜的，又或者是刻意试探将夜的诚心，做的一切反倒像是在帮他们。
　　只是……
　　秘术一朝解开，忽然汹涌而出的力量险些撑爆将夜的灵脉。
　　当时要没有云谏及时赶到为将夜疏通灵脉，又或者云谏因小徒弟可能是自己身边的奸细这个想法而犹豫太久，不去管他，将夜恐怕会很危险。
　　每一个选择若是出错，云谏觉得自己应当会追悔莫及。
　　他不由感到庆幸，还好自己出手了。
　　那么，这修为究竟从何而来呢？
　　将夜也是一样的困惑，他牢牢抱着他师尊的胳膊，清楚感受到这个人在身边，害怕的情绪渐渐降下来。
　　闭目感受了一内磅礴的力量，虽然依旧未曾彻底消化，但因为神交而被师尊安抚的关系，那股躁郁已经平静了很多。
　　将夜以前没注意，但现在意识到了，整个人惊愕不已：“这修为本来就是我的？我……我现在修为竟有渡劫期吗？会不会……太夸张，太突然了？”
　　他之前就问过洛言，洛言看出来他的修为被一种古老的秘术禁锢，以至于他如何修炼都很难提升，还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也曾为这件事烦恼过。
　　自己若不强大，遑论保护师尊啊？
　　但现在的他，就有一种一夜暴富的感觉，轻飘飘晕乎乎的，像站在棉花里，踩不稳，走不动。
　　也更让将夜怀疑自己这具身体到底是何身份，为何十来岁的年纪能拥有那么离谱的修为。
　　千年之前，云谏就没摸清楚将夜从哪儿来，又是何身份，为何会来到自己身边，他不是没想过这些问题，只是没那么在意。
　　一个人的经历和曾经，哪里比他就在眼前，望着你，爱着你更重要？
　　云谏摸了摸将夜脑袋上摇晃不歇的软发：“既然还给你了，就是你的，拿着用便是，不要想那么多。”
　　他也不想想那么多啊……
　　可是……
　　将夜小声地，不好意思道：“那……那还要神交吗？”
　　他能感觉到体内的灵力只是暂时被安抚压制，如果这个法子是吊命的汤药，他还得继续喝下去。
　　“神交并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你昨日那个状态不适合双修，只能用神交的法子暂缓症状。”
　　他师尊到底是用怎样平静温和，半点狎昵意味也无的语气才能说出这番令人面红耳赤的话啊！
　　将夜耳尖都红透了。
　　“一定要……做啊……”
　　他小声嘟囔，以为他师尊听不见。
　　“嗯。”
　　“呃……”灵舟很稳，行得也快，刚过未时就有仙子来敲门，说到潆洄岛了。
　　那仙子的样貌不比神烟差，灵动水润的双眸不停往云谏身上看，惹得将夜不悦地小声吐槽：“大家都很喜欢师尊呢。”
　　他师尊笑笑没搭话，牵着小徒弟的手就往外走。
　　刚到甲板上，一眼扫去，岛上竟来了好些人，将夜一紧张就从云谏掌心抽开手，往后退了小半步，跟在他师尊身后，一副清清白白好徒儿的模样。
　　将夜撇了撇鼻子，把他师尊往前推。
　　师尊虽不怕被非议，但不到那个迫不得已的时候，将夜不愿师尊一下子把出柜和悖德都走齐全了。
　　海岛风大，吹得白衣猎猎，长发飘飏，师尊一步步踏下台阶，走到那些仙子之中，将夜恍惚间竟觉得他们才是同类。
　　无论是气质还是样貌，都美得不似凡尘中人，她们一个个待云谏都很客气，殷勤寒暄着。
　　彩袂飘飘，被风飏成画卷，岛屿上尽是纷纷落英，绽满连绵无际的海棠，被风裹挟着落在师尊银发白衣上，添了艳色，便柔和了师尊身上天然的冷意。
　　将夜眨巴着眼，看得叹服，鼻尖却莫名有些酸。
　　他师尊走下来却不见将夜，回头瞧他，将夜才如梦初醒。
　　几十位仙子让开一条道，拥趸着身着棠花衣裳的女子走来，来人眉若远山含黛，唇似轻风噙笑，丹朱衔花，海藻般浓密的长发直垂脚踝，怎么看怎么温柔的相貌，唯独那双眼眸，如剪极秋水却又秋波成刃，透着一股子精明与隐藏背后的凌厉。
　　神烟凑到将夜旁边小声提醒：“这便是我们潆洄岛的岛主——漱玉神女。”
　　将夜也小声问：“既然是神女，应该和你不同吧？”
　　神烟先是愣了一下，没明白过来，等明白过来的时候，颇为尴尬，第一次对将夜有些愠怒，压着嗓子拧眉道：“我也不想这样的，这不是……选错了嘛……”
　　“呃……”这还能选错？
　　他们的小动作都被云谏收在眼底，将夜掩唇轻咳一声，规规矩矩靠着师尊身边不说话了。
　　漱玉神女朝云谏点点头以示敬意：“岛上已为仙尊备好客房，仙尊长途奔波，先请歇息。”
　　说着，便指派两位仙子引路。
　　神烟本想也跟过去，却被漱玉神女拦住，想必是有话要问他。
　　将夜有些不理解，在他师尊耳边嘀咕道：“这位岛主安排神烟他们去云缈山干嘛啊？是要完成什么任务？”
　　“潆洄岛本是神族设在凡间的……”
　　云谏想了想，找了个很合适的形容：“牢狱看守者，或者说豢养饲物的管理者。只是神族与人间再没联系后，他们就被遗忘在此，隔着海，若没潆洄岛的灵舟，人类是无法涉足此处的，因此他们这千年来一直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
　　“这一次，安排岛中人前往仙门，大约是神族要重拾起这步留下的棋吧。”
　　将夜从未听说过这个传闻，修仙界估计也没几个人知道这个秘密。
　　他不禁咂舌：“师尊，你懂的好多啊。”
　　他师尊笑笑：“你若是活了千年，前尘往事都记得，你也……”
　　「知道」二字被云谏咽进喉咙里，他其实不太记得千年前的事，很多与将夜相处的细节都还很模糊，只是记得将夜对什么都感兴趣，要听他讲故事，他才想方设法去了解那些秘辛。
　　算了，往事莫提。
　　将夜倒是没心没肺，并未留意他师尊缄默时的情绪。
　　他说：“既然岛上的人是神明留在人间的眼睛，那肯定不会和钟离泽背后的人是一伙的。”
　　他师尊皱眉问：“为何这么想？”
　　“因为她们替神办差啊，会有哪个神明是反派啊？要是神明看不惯人间，根本不需要弄得这么麻烦，祂们那么厉害，直接毁灭人间应该都不难，弯弯绕绕没必要。”
　　“呃……”联想到潆洄岛的存在，将夜脑洞大开，又道：“传闻中，西王母差使青鸟，还有玄鸟，玄鸟就是九天玄女，她就是给神明办差的，这么一看，其实潆洄岛的仙子很像这么回事。”
　　“呃……”云谏没听过这个故事，但很微妙，从某个方面而言，将夜说的青鸟和玄女确实很像如今的潆洄岛。
　　他目光微沉，嗓音磁缓道：“没听过这个故事，回头给我讲讲。”
　　“嗯！我今晚就给师尊讲睡前故事。”
　　两人继续被仙子带着往前走，沿途风景甚美，将夜觉得这里很安逸，很漂亮，也很安全。
　　他不禁弯了眉眼，高高兴兴道：“要是回不去神隐峰，这里其实也不错的，要是神女愿意收留我们的话……”
　　他幻想着留在岛上生活，可以把腓腓和师尊的儿子都接来，步师叔就算了，万一还觊觎他师尊，他天天心惊胆战地防备着，很累的。
　　不怪将夜很喜欢这里，这座海岛确实很美，犹如世外桃源。
　　所有人都温和待人，沿途看见的仙子们嬉笑打闹好不自在，没有任何规矩束缚，也没有人要求他们必须怎么样。
　　因着海岛并不是一座封闭完全，形状完整的岛屿，而是群岛连绵，水陆交错，岛主给他们安排的客房就独立于一座小小的岛屿上，廊桥尽头便是一栋灵石砌成的小楼。
　　小岛上栽种数棵虬粗的海棠树，盛放无数粉嫩的花瓣，时不时就有几片飘落在他们衣衫上。
　　唯一让将夜不太满意的是，他们给师徒二人安排的房间并不在一处。
　　大约是为了表达好客之意，想让他们住得都舒服些，那引路的仙子说：“还请小仙君好好歇息，仙尊的住处在这边，还请随我移步。”
　　师尊的住处也是一座小岛，距离将夜住的地方不算远，但中间隔了一道浅湾，让将夜感觉有些怪怪的。
　　他瓮声瓮气道：“不用麻烦的，我和我师尊住一起就行，我……我方便伺候我师尊。”
　　仙子不为所动，客气道：“此事是漱玉神女安排的，仙君若是有不称意的地方，告知于我，我上禀神女。”
　　“呃……”麻烦人也不太好。
　　云谏揉了揉将夜的脑袋：“你先去歇息一会儿，等我回来。”
　　“师尊去哪儿？还有事吗？”
　　“嗯，乖乖等我。”
　　不等将夜说出要跟他一起去的话，云谏转身就跟着那个引路的仙子去找漱玉神女。
　　师尊不会是为了住宿这件小事去找岛主吧？
　　这多不好意思啊……
　　白衣身影走远，四周无人，将夜忍不住轻咳一声，羞赧着自言自语：“其实……也不用麻烦别人，路也不远，大不了……大不了我晚上翻窗去找你就是了……”
　　他对他师尊早就没了那份恐惧的，想要远离的心态。
　　而是……忍不住亲近，就像得了皮肤饥渴症似的，不贴贴就睡不着。
　　更何况，他师尊今天在马车上说了喜爱他。
　　这算是表白吧？
　　将夜回味着那段话，直暖到心底，眉眼弯下，忍不住掀起唇角，绽放梨涡。
　　天色还早，夕阳笼上一层柔辉给海岸渡了道金芒，将夜不可能这个点就睡，他又不是猪。
　　为了不迷路，他也没走开太远，只在周围逛了逛，这才发现岛上的人今天都很忙碌，她们将周围布置得很喜庆，这让他一下子就想起来神烟说的话——漱玉神女要成亲。
　　和谁成亲？像神烟那样男身女相的鲛人吗？
　　将夜也是嫌等待的时间过于无聊，加上他相貌虽英俊，但因年纪比较小，还挂着点稚嫩，看起来很好相处，仙子们在起初的接触中渐渐就敞开心扉与他闲聊。
　　将夜也开开心心替她们布置红绸，往树上挂姻缘笺，还一边笑呵呵地恭喜她们岛主新婚快乐，嫁娶都如意。
　　仙子们没听过这些俗语，就哄着他继续说，悦耳的婚庆台词滔滔不绝从他那张言笑晏晏的嘴里吐出。
　　被岛主喊走问完话就着急忙慌来找将夜的神烟，看到这一幕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真不知道该说将夜心大，还是蠢笨。
　　直到将夜看见他，朝他挥手，笑着道：“这里真的很好，环境又漂亮，人说话又好听，我超喜欢这里的。”
　　其中一个仙子便说：“小仙君若是喜欢，也可以同你师尊一道留在这里啊，不管怎么样，以后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
　　将夜愣了一下，他脑子还是清醒的。
　　就算玩的再开心，怎么可能第一次见面，认识了不到一个时辰就开始一家人了？
　　“对啊！”那仙子笑道：“等仙尊娶了我们岛主，留在岛上，小仙君作为家属，自然也可以住在这里。”
　　将夜差点两眼一翻，厥过去。
　　好家伙，这不是二师兄撞天婚的剧本，这是唐僧误入女儿国了！
　　作者有话说：
　　给师尊和别人布置婚礼现场，也是没谁了……
　　五一快乐！
　　今明两天给本章评论区的大宝贝们发个过节红包——


第83章 绝地反攻
　　去他妈的绝不染指！他现在就要他师尊
　　云谏被带去见漱玉神女， 她也不绕弯子，直接道：“仙尊所求之事，神烟早已书信告知于我， 只是菩提仙草实属难得，如今天地灵气又大打折扣， 这千年来不过生出一株，算是我潆洄岛至宝。”
　　云谏搁下茶盏， 颔首道：“神女的条件是什么？”
　　漱玉神女笑笑道：“仙尊一入岛， 就应该发现岛上正在筹备一桩婚事。”
　　见云谏毫不动容， 从始至终并不惊艳于她的美貌，她也不生气，只说：“我潆洄岛先祖曾是神族，只是这些年诞生的后裔血脉不再纯正，潆洄岛民众再无机会返回九天， 潆洄岛的灵气越来越薄弱了，根本不适合流淌神族血脉的后裔生存。”
　　“你想带着你的族人回到神族？”
　　世人虽知潆洄岛人是神族后裔， 但经历了亘古岁月， 那些曾经神明的事迹如今看来不过是一个个传说。
　　都过去几千年了，都不知道神族还在不在，潆洄岛却还想着重返神族，若是旁人听了恐怕觉得荒唐。
　　但云谏不这么觉得， 他很清楚潆洄岛回归九天并不是不可能，只是缺少一个合适的契机。
　　要么是神族主动来迎，要么是修炼到大乘期后，靠着飞升的机会登上天梯。
　　前者可能性不大， 很显然， 神族要么是遗忘了潆洄岛的鲛人， 要么是不打算接他们回去。
　　而后者难度也不算小，因为人间的灵气越来越微薄，尽管修仙界的人靠着神脉修炼不是什么难事，但千年来就没人能飞升成神。
　　漱玉神女想了个法子，她说：“这恐怕是唯一的机会了，人类想靠着修炼飞升是痴心妄想，但潆洄岛的神裔不同，我们体内本就流淌着神族血脉，只是越来越稀薄。
　　几千年来，选择岛主的方式也是按照血脉纯度来筛选的，可惜的是婚配后留下的后裔血脉越来越不纯了。”
　　她直勾勾看着云谏，虽然云谏俊美无俦，足以让男男女女为之倾倒。
　　但漱玉目的性很明确，她从不是个耽于情爱的女人，也不是倾倒于美色的俗人。
　　从成为潆洄岛的岛主开始，她就做好了奉献出自己一切的打算。
　　于是，她说：“仙尊本是神祇，您的神族血脉比任何人都纯粹，我潆洄岛愿献出菩提仙草，只求换仙尊后裔血脉。”
　　目的昭然，很直接，云谏有所料，并不觉诧异。
　　漱玉完全是带着谈判的语气，又很尊敬他，并无丝毫的痴迷与纠缠。
　　“一纸婚书是为了给未来的孩子一个身份认定，就算我借了仙尊的种，仙尊也不必担心我要以此困住仙尊，孩子诞下之后，仙尊去留自便，您与您那小徒儿的事，我也不会多管。”
　　云谏未置可否，指尖摩挲着茶盏边沿，沉默了会儿。
　　“你要指望一个血脉纯粹的孩子带着整个潆洄岛重返神族？”
　　“这是千年来，历任神女都想完成，并且应该完成的事，我别无选择。”
　　“呃……”云谏觉得这个想法挺荒谬的，让一个血脉纯粹的孩子去打动神族，向他人乞怜有些可悲，但这毕竟是别人的选择，他无可指摘。
　　漱玉神女可能并没有意识到云谏对千年前记忆模糊这件事，她无意中向他透露了一个秘密——云谏曾是神祇，从来都不是凡间修士。
　　漱玉说：“菩提仙草虽难得，但作为这件事的交换品，我认为很值得。”
　　“菩提仙草千年来只孕育了一颗吗？神女可知大泽境内的彤岫村也有一株菩提仙草？”
　　只是将夜那孩子不识货，竟当成伤药给他治了腰腹被洞穿的伤口，那时候云谏就算不治也不会死掉，他只是脱离了神隐峰范围，修为被压制得厉害，没办法自愈罢了，等回到神隐峰自然自愈。
　　但后悔也没用，他也曾想过，为何独属潆洄岛的菩提仙草会出现在彤岫村一个普通人的家中，更不清楚这样的至宝，为何那凡人舍得给出。
　　神女犹豫了会儿，似乎是在思量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但到底潆洄岛上方被特有的灵息笼罩，天机不可察，为表诚意，多说些什么也无恙。
　　她颔首道：“千年前确实有一株菩提仙草流落大泽境内，取走仙草的人是谁我不能说，但是……既然仙尊来我潆洄岛求仙草，那想必千年前那株仙草已经没了。”
　　“确实。”云谏喝完茶盏中的茶，放下杯盏，又问她：“传闻潆洄岛的天机琉璃镜很是玄妙，不知本尊可有机会观摩一次？”
　　“天机琉璃镜。”漱玉面露难色，“千年前被借离潆洄岛后一直没有归还，仙尊不知？”
　　难怪了，琉璃镜早就碎裂，甚至残片落入蛇腹之中，潆洄岛竟对此一无所知，也不追回。
　　这个借走灵镜的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云谏面色如常，摇头，又问：“既然是借，应当有借有还才是，潆洄岛不去追要吗？”
　　“要不回来的，他若不还，我们又有什么办法？”
　　漱玉面露苦色，叹息一声，恍然间好似觉得自己说的太多了，秀丽的眉眼一皱，并不打算继续回答云谏的问题。
　　她敛去适才的神色，扬起笑靥道：“仙尊既然是来求菩提仙草的，那还是考虑一下我的提议吧，这件事于仙尊而言算不得吃亏，不过是一场婚约，一纸婚书，好罢了。”
　　无论是身为神裔的漱玉神女，还是本身就是神祇的神隐峰仙尊，都不觉得人间的婚契是什么能羁绊住彼此的筹码，又不需要交融神魂，彼此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他们对这种事看得很淡。
　　云谏没答应，也没否认。
　　他沉默了会儿，问漱玉：“菩提仙草在何处？何时能给我？”
　　神女以为他同意了这桩交易，压着兴奋的情绪尽量矜持道：“仙草宝贵，自然在我族最为安全的地方，仙尊放心，等婚事一了，婚书落下你我二人姓名，洞房花烛的第二日，漱玉便会将仙草亲手奉上。”
　　……
　　夕阳最后一丝金光也沉入茫茫海岸，夜色蓦至。
　　将夜高高兴兴去帮忙，却哭丧着个脸归来。
　　他现在看到满岛的喜庆红绸，和落满祝福的姻缘信笺就觉得心口泛酸。
　　他垂头丧气地走回住处时，才发现自己手上一直握着一枚还未挂上姻缘树的红信笺，上头写着——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工工整整的小字落满了嘲讽，每个字都是他这个曾经的文盲在师尊手把手教导下练习了好久才成形。
　　可以说得上是俊秀的文字，却用在这个地方。
　　将夜握着红笺，不知不觉竟揉皱了纸张，字迹扭曲，俊秀的文字变成狰狞的恶兽，正张牙舞爪地嘲讽他。
　　他觉得自己像个小丑，竟开开心心给自己喜欢的人和别人去布置婚礼现场。
　　那些不知情的仙子对他很客气，甚至夸赞他们师徒关系好，做徒儿的知恩图报，亲手表达敬意，实在是孝顺的好徒儿。
　　她们的满面笑靥，在将夜眼底都成了赤裸裸的嘲讽。
　　而知情的神烟几次都想追过去安慰他，可又不知安慰什么。
　　难道说：你也别太难过，仙尊要迎娶岛主是肯定的，你难过也没用啊。
　　还是说：师徒之间终究不是正经，你不如趁这个机会断了念想吧，人生还长，未来还有无数种可能性。
　　又或者说：仙尊那种人身边不可能永远只有一个人随侍左右，他是喜欢你，但也不妨碍他喜欢别人啊。
　　怎么越来越恶毒了呢？
　　这要说出口，不得伤透了将夜的心啊？
　　神烟想了想，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遥遥看着将夜落寞地独自一人回了住处。
　　他守在外边，端了一盘岛上特有的海棠酥想要送过去，却踟蹰在外不敢冒进，生怕将夜问出一个什么他答不上来的问题。
　　“你在这儿做什么？”
　　走神的神烟吓了一跳，猛地回头就见白衣银发的云谏悄然走来，盯着他手中的托盘看。
　　神烟有些紧张，岛主应当已经告知仙尊这件事了吧，可仙尊并不知道将夜已经知晓了。
　　他来找将夜是要开诚布公吗？
　　但这对师徒之间的事，他干嘛要瞎操心啊？
　　神烟抿了抿唇，什么也没说，只道：“我来给小仙君送点心，既然……既然仙尊来了，就一并带过去吧，我……我还有事要忙，就先走了。”
　　说罢，忙不迭将托盘递给云谏，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云谏眯眼看着神烟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神烟是岛上唯一的雄性鲛人，他的身份恐怕还有隐瞒。
　　不过，这同云谏没什么关系，只要这神烟别打将夜的主意就行。
　　潆洄岛的仙子心灵手巧，制作的海棠酥气息香甜，样子也好看，棠色自花心泛出，千层酥脆，绾成花状。
　　将夜爱食甜食，应当是喜欢的。
　　云谏踏过廊桥，还未敲响将夜的房门，就见刚刚还燃着的烛灯被瞬间吹灭，屋内似一阵手忙脚乱，撞翻了灯台，后又莫名寂静，像是在刻意躲着他。
　　本以为两个时辰前还好端端说着等他回来的小徒弟，应该一听见他的脚步声就忙不迭冲出来扑进他怀里，此刻却……
　　结合刚刚神烟那副古怪的模样，云谏有了猜测，眉心轻蹙，敲响了房门。
　　里头冷不丁传出拒绝的声音：“师尊我睡了，我……我明天再找你，我……我困。”
　　“呃……”嗓音里似乎还带着些浓重的鼻音，让云谏有些不安。
　　他说：“真睡了？”
　　“嗯……”
　　声音依旧闷闷的，云谏都能想象小徒弟此刻怕不是整个脑袋捂在被子里，不留一丝罅隙。
　　就这么……不想见他？
　　这小脑袋里到底又装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臆测？
　　“师尊，你……你也赶快回去休息吧，我困了，我要睡了。”
　　拒绝的意思很明显了。
　　云谏虽是他师尊，身为长辈，但也要尊重他的，虽被喜爱的情绪燃起强烈占有和剥夺的欲望，也还是小心翼翼着，尽量让那病态的本能收敛一些，才好不吓着他的小徒弟。
　　因此，他喉咙攒动，咽下渴望，只清浅地道了句：“那你好好休息。”
　　便转身离开了。
　　夜色静谧，云谏离开的脚步声很清晰，渐渐消失在远处，听不见了，将夜蒙着被子捂住脑袋，闷在里头，呼吸都有些困难。
　　他不敢见他师尊，他怕自己忍不住去诘问他。
　　就算师尊亲口承认喜欢他，可他还是忐忑的，那一番表白此刻想来就像是隔雾看花，很美却不真实，恍若一场臆梦。
　　其实，只要他鼓足了勇气，去问他师尊，问他：“你是不是要娶漱玉神女，是不是要留在这座岛上当上门女婿，是不是不打算回神隐峰了，是不是也不打算要我了？是不是……觉得那些和我之间的事都可以当成过去，慢慢遗忘掉？还是说……你既想娶神女，又想要我？”
　　师尊又会如何回答他？
　　他不敢想，或许是自己期望的答案，又怕得到让自己难过的回答。
　　因此，他现在不想见他师尊，生怕那张薄唇吐出什么让他心尖扎针的话来。
　　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越想越离谱，活脱脱把他师尊臆想成了一个人渣。
　　但将夜知道，师尊根本不是那种人。
　　他又想起神烟说过的话，师尊和潆洄岛做了一桩交易，想得到什么菩提仙草。
　　将夜捂着脑袋，沉闷地喘不过气，他蓦然掀开被子大口呼吸着，脑子也因空气灌入而清醒了一些。
　　他是男儿郎，又不是女娇娥，怎么能这般扭捏做作，胡思乱想？看起来倒像是深闺怨妇……
　　嘶……
　　太尴尬了，这不行这不行！
　　将夜甩了甩脑袋，软发支棱起来，仔细分析此行的目的。
　　师尊想要得到菩提仙草，再结合这件诡异的婚事，他忽然悟了，神烟说的那个交易很明显就是让师尊与神女成亲，来换取菩提仙草。
　　只是，成亲的目的是什么呢？
　　难不成就像女儿国王看上了唐僧，漱玉神女对师尊一见钟情？
　　也不对啊，漱玉神女在见到师尊之前就开始安排人布置整座岛屿了，她老早就打算这么做了，并非是见色起意。
　　将夜是真的想不通，他说要睡觉，却到了半夜都没睡着。
　　从窗棂往外眺望，海岸边还有星火点点，那些是大量鲛珠垂挂在树梢绽放的光芒，幽微的柔光很温和，照亮一片鲜红的绸布与红漆雕栋，却让将夜觉得双目刺痛。
　　他捏着窗框，骨节泛出玉色，眼眶不知不觉就红了。
　　不等脑袋反应过来，他竟已踏出门扉，来到师尊的房间外，但他并没有敲响房门，而是鬼鬼祟祟地从窗户翻了进去。
　　径直走向扇贝屏风后的床榻，望着他师尊双目轻阖的睡容，出了神。
　　师尊睡相很好，放松下来沉入梦乡的时候眉眼很柔和，虽然将夜觉得他师尊平时也很温柔，但偶尔散发出的冷冽气质和凌厉眉眼多少还带着些攻击性，此刻却不一样，是完完全全放松的状态，像是原本骨子里就透出的温柔。
　　将夜站在床帏边，贪婪地毫不避讳地欣赏他师尊的美貌，连呼吸都放缓不少，生怕自己声音重了，就吵醒他师尊，自己的窥窃就无处遁形。
　　偏巧，他师尊就在这时，毫无预兆地掀开被角，往床里头挪了挪，眼未睁开，却开口：“自己躺过来。”
　　梦话？
　　将夜屏住呼吸，原地怔忡。
　　他刚反应过来师尊不是说梦话，就要狼狈逃离，却被他师尊一把拽住手腕，令他摔倒在床，被扯入怀中。
　　被子掀起，铺天盖地地罩住他脑袋，整个人被笼入昏黑的窄小天地中。
　　空间太小了，空气又不流通，彼此的呼吸纠缠在一块儿，师尊身上浅淡的岭梅冷香扑鼻而来，让他彻底慌了神，原本就不太灵光的脑子瞬间转不动了。
　　他感受到他师尊忽然贴过来，在他唇角轻啄了一下。
　　“还在乱想？”
　　“呃……”他不搭话，因为脑子宕机，也因为要说的太多，不知从何讲起。
　　他师尊就搂着他的腰掐了一把，从他喉咙里逼出哼吟，又满意地捏了把他滚烫的脸颊。
　　师尊略哑又磁缓的嗓音贴着他耳畔：“憋了这么久不难受吗？有什么话就问。”
　　“呃……”原来师尊什么都知道？知道他晓得了什么，就等着他自请入瓮？
　　将夜倒是想憋着，但他憋不住，喉咙攒了攒开口：“师尊……”
　　“嗯，我在。”
　　嗓音慵懒，埋首在他颈边，似要睡着了一般。
　　将夜闭了闭眼，咬牙把话逼出来：“你，你是不是真的要嫁给漱玉神女？”
　　“嗯？嫁？”
　　“不是，是入赘……”
　　“呃……”
　　“娶！是娶！我……我刚刚说错了。”
　　他师尊轻呵一声，喷洒出的暖热湿气流淌在将夜颈边，让他忍不住攒了攒喉咙，不敢大声出气。
　　云谏：“你在担心这个啊？担心我娶妻？娶了别人？”
　　将夜急道：“不是的！我只是不希望师尊出卖自己，娶不喜欢的人！”
　　“那要是有喜欢的呢？”
　　“啊！！”将夜浑身僵硬，立马警铃大作，急促地撑起胳膊，在黑黢的棉被遮盖下，他看不清他师尊的脸，却还是双目睁圆，惊恐地对着他师尊。
　　“你……你真的喜欢她？要娶她？”
　　将夜晓得漱玉神女有多美，恐怕全天下的女子都及不上她一根头发，那般天人之姿，要与同样俊美无俦的师尊并肩站在一起，这画面确实极美，极和谐，恐怕全天下的人都要恭贺一声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将夜慌了，是真的慌了，说那话的声音抖得厉害。
　　若是一年多以前，他倒宁愿师尊娶个娇美的女子，一旦名草有主，那些觊觎师尊的人渣就能死了这条心了，这样对师尊是最好的！
　　可现在……
　　将夜眼眶忽热，锦被掩盖下，环境黑黢，他自己看不见自己的眼有多红，神情有多委屈。
　　可他那视力极好的师尊，用一双能堪破虚妄的眸子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
　　心疼小徒弟的委屈，又可耻地享受这种为他而紧张的情绪。
　　云谏内心到底是有一种从骨子里透出的病态，他望着小徒弟近在咫尺的委屈神情，强忍着安慰的冲动。
　　反倒说：“你师尊就不能娶妻吗？”
　　这话说得很轻，伴着师尊慵懒磁缓的嗓音，说不出的惬意，并不像是被胁迫，不像是迫不得已。
　　将夜只觉胃里泛酸，直涌心头，嗓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洇噎着：“怎么……怎么能……这样呢？”
　　心头像是扎入绵密的细针，看不出伤口，却疼得厉害。
　　再逆来顺受，再佛系躺平的人，一旦被逼急了，心里头住着的凶猛恶兽总是关不住的。
　　将夜觉得心底名为「愤怒与委屈」的恶兽已绞碎了锁链，挣扎着撕开心脏血肉，咆哮而出。
　　他呼吸粗重，热血上涌，冲昏了脑子。
　　在昏暗的锦被下拽着他师尊的衣襟，蓦地俯冲下去，大胆而凶悍地噙住他师尊的唇，像受伤的，被激怒的小兽一样通红着眼眶重重吻下去。
　　撕扯着，啃咬着，直逼他师尊的咽喉。
　　明明那么凶，那么粗暴，却又将啪嗒啪嗒的泪珠子滴落在他师尊的脸上，喉咙里呜呜噫噫地攒出细小的哼吟。
　　凶巴巴道：“我的！是我的！”
　　他近乎忘了自己是谁，眼前人又与他是何关系，也忘了自己曾发誓绝不染指他师尊。
　　去他妈的绝不染指，去他妈的绝不觊觎，都是假的！他喜欢的，想要占有的人就在眼前才是真的！
　　他就是要他师尊，现在就想要！
　　手脚慌乱地在锦被中摸索，本能的颤抖都被他迸发出的勇气和委屈彻底掩盖。
　　他呼出粗气，凶狠龇牙道：“我现在就要你，师尊，我不要尊师重道了，我不要敬你，我只要爱你！”
　　作者有话说：
　　将夜：我不要敬你，我只要爱你！
　　某禾：你不进，你师尊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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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师尊好茶
　　谁能拒绝美人师尊软声细语求陪’睡呢？
　　虽然满脑子废料， 但向来行为极腼腆羞涩的小徒弟竟也有被逼到如此凶悍的一面，像个受伤的小兽似的发出奶凶的哼哼声，张牙舞爪地用那稚嫩的爪子去掀云谏的衣裳。
　　云谏也怔住了， 反应过来后却在暗黑的锦被下浅笑，任由他的小徒弟手脚慌乱地扯他腰带。
　　毫无章法的稚嫩拉扯让他越急越解不开， 反倒将彼此的衣衫揉出乱七八糟的褶皱，更让腰带上的抽绳打上死结。
　　将夜眼睛都红了， 想要凶狠占有他师尊， 又委屈地不知所措。
　　他拥着无动于衷的师尊， 心底酸涩得要命。
　　师尊是对他没感觉了吗？动都不动一下……
　　是他没有点燃师尊的欲火，还是他没了那个吸引师尊的魅力了？
　　肯定是上次他喝大了，没让师尊享受到，反而让他师尊出力，他到头来记都不记得， 太过分了！
　　师尊习惯了承受，第一次站反了位置， 肯定不乐意吧？
　　难怪……
　　难怪师尊都要喜欢别人了， 都要嫁给别人了，他到现在才后知后觉！
　　他越想越气恼，越想越难过。
　　也不知是恼怒于觊觎师尊的漱玉神女，还是羞愧于他自己的不争气。
　　又龇牙咧嘴地俯身吻上去， 噙住他师尊微凉的薄唇，咽下他师尊喟叹出的热意呼吸。
　　又不甘心地掀开锦被，要借着窗棂缝隙透进来的月光看他师尊的脸。
　　瓷白的皮肤被朦胧的月色渡上一层柔光，因被他吻了好久， 唇上还沾着莹润的水渍， 在月光下极诱人， 一双缱绻的桃花眸微眯，眼尾都被浓重的情意熏染出薄红。
　　将夜看着他师尊这般昳丽的模样，心动又心恸。
　　他不禁皱眉，这个人怎么可以属于别人呢？
　　他甚至为师尊以前雌伏于原主或是步凌尘身下婉转承欢而恼怒不已，甚至因自己来得太晚，错过师尊的曾经而炽恨自己。
　　呼吸粗重，无意识喃喃着：“不能是别人的……不能……”
　　年轻的小伙子在这方面太稚嫩了，手足无措间热血直冲脑核，他真是昏了头了，竟掏出随身的乾坤袋，从里头摸出一柄弟子剑，就要去斩断他师尊被困缠难解的腰带。
　　抽绳一断，腰封裂成两截，白色犹如蓦然绽开的清冷幽昙，滑落下去，敞挂在他师尊双臂上。
　　他师尊显然也是愣住了，眉宇轻蹙，桃花眸中的琉璃珠微微转动，似有什么危险的情绪即将迸出。
　　可能是长剑反射的光晃了眼，也可能是他从未见过师尊这般模样而被刺激到双目，将夜一下子像是从深溺的沸水中挣脱出来，眼前忽然变清明了。
　　他手足无措地坐在床榻上，惊愕地杏目睁圆，来回逡巡在自己手中的剑和他师尊凌乱不堪的衣衫上。
　　“我……”
　　他大口呼吸，好让自己烧沸到快要炸开的脑子清醒一点。
　　“哐当——”丢了剑，又忙不迭颤着手去阖上他师尊散开的衣襟，双目无处安放，脸颊滚烫如沸。
　　不应该的！
　　不能这样，不能强迫师尊，不能让他不愉快……
　　他颤抖的手腕被云谏一把握住，颀长指节摩挲他腕上细腻的皮肤。
　　“怎么不继续？”
　　“呃……”将夜整个人都傻了。
　　这……这是在邀请他吗？
　　师尊没有因为他的莽撞和粗鲁而生他的气？
　　反倒愿意同他……
　　但是，既然愿意与他这样，又为何要与他人成亲？难道师尊的想法也和这个世界的人一样，认为三妻四妾很正常？
　　将夜不知心底是恼怒还是难过，他太委屈了，鼻尖呼出热气，跟赌气的小兽一般别扭着要挣脱他师尊的束缚，却被拽着手腕用力一扯拖入怀中。
　　磁缓的嗓音带着轻嘲笑意，贴他耳边：“你师尊都准了，你怎么还怕了？”
　　“我没有！”
　　本能叛逆的话脱口而出。
　　师尊身体明明是微凉的，此刻没有衣冠为屏，贴着他倒滚烫的要命。
　　磁缓的尾音绕在耳尖，烫死他得了。
　　“继续。”
　　继续？继什么继续？
　　不等他反应，他师尊就掐着他下颌，俯身亲过来。
　　将夜适才稚嫩的凶狠都被压制，变成了被动，可他竟一点儿都不讨厌这种被师尊拥抱的感受，反倒轻颤着，亲昵的间隙喉咙间会流露出小动物似的噫咽声。
　　整个房间的空气凝得如有实质，将夜觉得胸臆间的那颗心脏乱舞狂草，就要破出喉咙，紧张得手都不知道该放哪儿。
　　隐隐觉得被遗忘的熟悉感在回归。
　　夜湖中央，画舫之上，凉风习习。
　　清风吹拂过浅色纱幔，飘飏在眼前，又被拂开，取而代之的是师尊柔软的银白色长发，缭在他滚’烫的面颊上，师尊的桃眸都被熏红，望着他，近在咫尺，里头迸出的都是将夜从未见过的浓烈情意。
　　画舫轻晃，时而激起湖波，造出一片湍急的浪花，低吟浅颤从帷幕中倾泻流淌，漾过静谧的夜，惊起浅滩中的水鸟，倏然腾起，使蒹葭摇晃。
　　更多的……
　　凄惨可怜的喑哑嗓音泛入夜色中，迭远消逝。
　　将夜慌了神，那记忆很朦胧，但已知真相的他只望着自己手腕上还未消弭的浅浅红痕就想明白了。
　　那是个意外！
　　一定是！！
　　将夜是这么想的，这一次不会站错位置了！
　　起初的惊愕与惶然如云雾散去，他清清楚楚地望着云谏微垂的纤长睫毛，反手镇住他师尊的腕，想要化被动为主动，想要重新找准自己的定位。
　　他暗示自己。
　　——我可以拥有师尊的，我可以占有他，让他成为我的，我依旧可以不让任何人觊觎他，不让任何人染指他。
　　——只要我待他好，他心中没了恨意，只要他不恨我，不恨那些人渣，一定不会黑化！
　　这样的亲密接触，让云谏再一次听清他心中的声音。
　　云谏不晓得所谓的「黑化」是什么，也不晓得自己为何要恨他，他因小徒弟坦诚地对待内心的想法而愉悦。
　　被将夜镇着手腕压下去也不觉得别扭，放纵他，宠溺他，任由小徒弟像个受了心伤渴望温暖的小兽似得找自己讨糖。
　　呼吸渐浓，又急促……
　　就在这时，门被笃笃敲响。
　　两人都是一愣，停下动作，如梦初醒。
　　将夜手足慌乱中，脑袋还不小心撞到了床头，他咬牙「嘶」了声，就红着眼将疼痛咽进喉咙里。
　　屋外传来女子细腻的嗓音：“仙尊就寝了吗？”
　　将夜一听那声音，就知道是漱玉神女派来的人，他脑补惯了，想的都是：婚礼还没办，神女不会就要夜会师尊吧？就像女儿国王一样想邀请师尊去看「国宝」？
　　顿时警铃大作，不管不顾地俯在他师尊上方，一手镇住他师尊的腕，一手极没规矩地捂住他师尊的嘴，怒气汹汹地对云谏摇头。
　　云谏：“……”
　　他不是不能挣脱他小徒弟的钳制，可以有，但没必要，反倒是极享受这种被喜爱的人紧张在乎的感觉，便由着将夜胡来。
　　甚至关切地伸出另一只手轻揉了下将夜的脑袋，双唇开启，没发出声音，但将夜看唇形就明白过来，师尊问他疼不疼。
　　将夜眼眶都是红的，他不觉得疼，他只觉得生气。
　　门外的仙子没走，又唤了声：“仙尊还没就寝吧？可否允弟子进来送喜服？还有一些明日婚宴的事宜要禀报于仙尊。”
　　喜服？！
　　明日婚宴？！
　　将夜脑袋嗡嗡的，白眼直翻，是被气的！
　　一双杏眼被熏得通红，呼吸都粗重了不少，甚至还能听见隐隐磨牙声。
　　云谏觉得很是赏心悦目，就纵容他压着自己。
　　而门外等候的仙子也并没有离去的打算，现在还不到亥时，她刚又听见屋内隐约的碰撞动静，更加断定云谏还醒着。
　　“弟子在门外等仙尊。”
　　将夜：“……”
　　这姑娘怎么这样？等什么等？等着听他和他师尊欢好的声音吗？
　　将夜真的要被气死了，两腮鼓囊囊的。
　　云谏觉得他这样像是今日在潆洄岛海岸看到的一种鱼，生怕他撑过头就不小心炸开。
　　那姑娘任务不完成，铁定是不愿意走开的，云谏无奈地拽开将夜捂他嘴的手，一个翻身就将人压下，戳了戳他鼓囊囊的脸颊。
　　轻声在他耳畔道：“别生气了，乖乖等我。”
　　不给将夜反应的时间，云谏就翻身坐起，腰带被他小徒弟一剑破开，没办法用了，只能尽量拢起自己散乱的衣襟，踱过屏风拉开门。
　　那被差使来的仙子看云谏衣衫凌乱，薄唇嫣红，甚至隐约能瞧见唇角被磕破的痕迹，整个人愣住了，她潜意识侧过脖颈往扇贝屏风后去窥，却被云谏的身体遮挡。
　　云谏直接接过她双手捧着的盛放喜服的漆盘。
　　“仙子还有何事？”
　　因刚刚情意浓深，如今声音是沙哑的，令人一下就想到些不该想的东西，禁不住面红耳赤。
　　那仙子甚至不敢多看云谏，匆忙交代道：“仙尊虽今日才到，但岛上为婚宴一事已经准备很久了，岛主说仙尊也想早日得偿所愿，择日不如撞日，明日就上禀诸神，陈情于九天，早些完事，免得夜长梦多。”
　　眼前这个人好歹也是大泽境内唯一的仙尊，岛主这么做确实有些着急唐突了。
　　那仙子也有些担忧云谏有什么不愉的地方，她悄悄抬眸看他，却见他面色如常地点头应允，对待成婚一事就像是吃饭喝水似得，让她觉得有些奇怪，却也庆幸这差事没有办砸。
　　云谏又问她：“明日除了岛上民众，还有其他客人吗？”
　　“除了老早回来的神容姑姑，还有几位从大泽而来的客人，好像是苍梧城来的，他们也要明日才能到，也不晓得能不能赶得上，不过婚礼在昏，应当是来得及的。”
　　“神容？”
　　与神烟一样，这座岛上大多鲛人都以神为姓，但能被一个普通鲛人忽然提及，还很熟稔，这个神容定然与旁人不同。
　　整座潆洄岛的鲛人都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心思单纯，自不比外头人心机深沉，她不明白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也不晓得漱玉神女只是与云谏做了一个交易罢了，还以为以后真的能成为一家人，因此说话也没多避讳。
　　“嗯，神容姑姑是好多年前就离开潆洄岛了，她在大泽境内还开创了个仙门呢，仙尊既然也是仙门之人，应该知道她的吧，哦，是这样，外头的人尊称她为容仙客。”
　　容仙客！
　　刚刚还被师尊坦然接受婚服，而弄得气呼呼的将夜面色蓦僵。
　　他永远记得自己初来乍到时，险些被容仙客洗掉记忆变成傻子这件事，这个女人让他一听名字就恐惧地腿肚发颤，就像是曾被人类舞着棍棒险些敲断了双腿，而拼命狂奔的幼犬一样。
　　如今一听见握着棍棒的人要来，他就浑身发颤，恨不得龇牙咧嘴凶巴巴地吠嚎两声。
　　不晓得云谏什么时候已经和那个仙子聊完了，等将夜反应过来，门已阖上，师尊托着鲜红刺目的婚服绕过隐透幽光的扇贝屏风走到床榻边。
　　将夜一双眼死死地黏在婚服上，恨不得现在就冲过去撕碎它！
　　但最后他也没这么做。
　　他刚刚冷静下来，想清楚了问题关键。
　　师尊如此执着得到菩提仙草或许是因为身体出了状况，也许与神隐峰困缚过他的锁链和钉子有关，大约是伤势未愈，很需要那菩提仙草。
　　他师尊不给他讲也是怕他担心吧？
　　要不然师尊绝对不可能因为其他什么原因出卖自己的身体和婚姻。
　　将夜气恼归气恼，但本质上是极心疼他师尊的，他不好斥责师尊什么。
　　反倒怪罪自己这个做徒弟的不争气，一路走来都是被师尊护着，他口口声声说要保护他师尊，却一次都没有践诺。
　　他好伤心又好委屈，还带着自己我训责。
　　蔫耷耷地从床上爬起来，默默收了那柄险些大逆不道的弟子剑，抬足就要离开。
　　“去哪儿？”
　　“回去，回我房间。”
　　小徒弟嗓音都是闷闷的，脑袋上刚支棱了没多久的那撮头发又软了下去，蔫怂怂的。
　　“别回去了，就睡在这儿吧。”
　　“呃……”他师尊见他依旧要离开，又补了句：“我一个人……睡不着，你陪陪我。”
　　云谏这话说得很淡然，但氛围使然，让将夜听出了一丝可怜的意味。要不是将夜对师尊的滤镜戴久了，应当能闻出一股茶味。
　　虽然……但是……
　　谁能拒绝美人师尊软声细语地求陪睡呢？
　　虽然他师尊不软也不细，嗓音磁缓又充满魅力，但将夜还是觉得受不住，真受不住他师尊这个样子！
　　将夜内心也挣扎过，可一看到云谏抿唇期待的样子，他拒绝的话就说不出口，只能僵愣在原地，不置可否。
　　他师尊替他做了决定，将那婚服扔得远远的，伸手就拥着他翻身上榻，在他耳边哄道：“别胡思乱想，一切有你师尊呢。”
　　将夜蜷缩在他怀里，一声不吭，闭着眼假装睡觉，又被他师尊揉了揉不安晃动的软发。
　　他不知道自己这个宿主早被出卖，还傻乎乎地装睡。
　　“乖一点，相信我，明日你就说病了，别出去，好好在房间待着等我。”
　　好好待着，待着能等到你吗？！你怕不是明晚就要和漱玉神女洞房花烛了！
　　将夜要气死了！但他非常坚持地生着闷气，一点都不想搭理他师尊，只沉默着往床里侧缩了缩，避开他师尊揽他腰的胳膊。
　　“呃……”他师尊知他有小情绪，也不再说话气他，只默默又将手伸过去，让少年的背脊贴着他的胸膛，安安静静被他搂着睡觉。
　　黑暗中，将夜睁开眼，默默做了一个决定。
　　刚刚那仙子说的话，他都听见了，师尊只有与漱玉神女成婚，她才会将菩提仙草给师尊。
　　但将夜一点都不愿意是这个结果。
　　他心底生出恶念，想要得到菩提仙草，也想让师尊与别人成不了婚。
　　他要他只属于他！
　　作者有话说：
　　进度条加个60%


第85章 身入鸿濛
　　神交的法子太柔和，已经不起作用了
　　将夜现在就很纳闷。
　　他双手和脚踝都被他师尊不知从哪儿找来的线绳捆绑在床柱上， 一觉醒来睁开眼就见自己手腕被缠缚，白色的柔韧丝线下还叠着半个月前在画舫上被勒出的浅淡红痕，令人面红耳赤。
　　他昨夜佯装睡着， 实际上想了一晚上该何如让师尊不必嫁给漱玉神女，又能拿到菩提仙草， 想来想去也只能靠偷了。
　　并非他本性劣质，只是在道德面前， 他更在乎自己的师尊。
　　内心也纠结了很久， 反复笃定这个计划又反复推翻， 到了最后实在想不出什么妙计了，才打定主意安心睡去。
　　他睡着都是后半夜了，因此疲乏交加，并未注意到他师尊何时醒来的，又是何时将他捆绑在这儿。
　　只听见锦帐外的扇贝屏风后悉悉窣窣的动静， 刚想问他师尊绑着自己干嘛，想让他师尊赶紧放开自己， 但话没说出口， 就被外间的声音抢去。
　　“婚服尺寸很合适，仙尊穿着刚刚好。”
　　那是岛上某个仙子的声音……
　　将夜没注意他们又说了什么，只听见他师尊穿上了婚服，他难过又气愤地咬牙切齿， 手腕使劲挣扎，扯红了一片皮肤，又摇得床柱嘎吱作响。
　　“什么声音？”外间的仙子困惑道。
　　今晨来带云谏走的仙子并不是昨晚那位，她不晓得将夜留宿在此， 只好奇地往屏风后探头。
　　云谏神色平淡道：“劳烦仙子出去等我一会儿。”
　　那仙子点头退出， 阖上门。
　　一身鲜红喜服的云谏绕过屏风， 垂睫望着被气到眼眶通红的将夜，他这个样子在将夜眼中显然是极惊艳的，将夜从不知道一直素服寡淡的师尊换上鲜红艳丽的衣衫，竟也衬得双颊泛出嫣色，如此好看。
　　但一想到这样的师尊是要与他人成亲的，他就不觉得这身衣服适合他师尊了。
　　瘪着嘴皱眉嘟囔：“真难看！”
　　云谏一愣，并不生气于小徒弟的妄言，反倒笑了。
　　将夜被绑成了一个「大」字形，但似乎「太」字更符合他的形象，他也没计较那么多，整个人扭来扭去哼哼唧唧，似小兽一般发出鼻音，恳求他师尊赶紧给他解开，被捆绑束缚的感觉真的不好受。
　　他师尊却拒绝了：“这间房被我笼了结界，很安全，等我走后旁人是进不来的，你乖乖等我回来，最迟天黑。”
　　将夜心底一惊，他师尊这么捆着他，是不是晓得了他有盗取仙草的打算？他根本不知道云谏听见他昨夜那些心声，只以为自己目的太显眼，不会遮蔽，被他师尊看个一清二楚。
　　立马眼眶更红了，声音都在委屈发颤：“你真的要打算出卖身体，出卖姻缘去换仙草？”
　　于活了千年不止的云谏而言，并不觉得一场婚姻会是什么捆绑束缚自己的东西，他太能活了，就算漱玉神女真的与他成亲他也没什么好畏惧的。
　　毕竟漱玉神女虽是神裔，却神血稀薄，至多能活个两三百年就不错了，等人一死，婚契解除，他就没有羁绊了，忍一忍也无妨。
　　但一想到小徒弟对他的占有欲，他又是欣喜又是怜悯。
　　竟也觉得将夜说的对，将夜那么在乎那么计较的事，他不会去做，要不然看着这孩子伤心难过又委屈的模样，他心底是不好受的。
　　但更多的计划不便与将夜说，他到底是他师尊，自不愿让将夜为他涉险。
　　于是只能狠狠心，冷淡地扫了一眼缠覆在将夜四肢上的线绳：“这是我灵力所化，不得我允许，是解不开的，你乖乖等我回来。”
　　说罢，也不逗留，转身绕过屏风推扉而出，任由门外等候的仙子领他离去。
　　将夜隐约还能听到那仙子问：“仙尊的爱徒呢？”
　　“他染了风寒，身体不适，就不参加了，不用管他。”
　　那仙子再说什么，将夜听不见了，远处的琴瑟乐章也被阻断，传不进这间屋子，周围静谧地可怕，他知道是他师尊布下了结界，阻断任何人进来，也阻断任何声音传入。
　　虽听不见满岛的热闹，可他会脑补啊！
　　时间一点点过去，他自知挣脱不开他师尊的禁锢，满脑子想着的都是：这个点漱玉神女描好彩妆了吧？再过一会儿就换上婚服了，师尊现在被领去现场要做什么呢？难道还要和容仙客把酒言欢，听着那些宾客恭贺道喜？
　　那……那他表弟君桐呢？！
　　对啊，昨夜那仙子不是说今日宴请的宾客还有苍梧城的吗？苍梧城谁会来？是只有奉衣先生，还是他表弟也来了？
　　他表弟若是没看见他，会不会找过来？
　　那……那他能给他解开这束缚吗？
　　有的没的，靠谱的，离谱的，他都想了好多。
　　但实际上屋内门窗紧阖，光都透不进来，他根本没办法根据时间判断外面进行到哪一步了。
　　他甚至想过要不要试试冲开灵脉中被淤塞的灵力，渡劫期修为应该可以冲破师尊大乘期修为的束缚吧？
　　可他也知道自己若这么做了，后果难料，毕竟上一次就在爆发之后昏迷过去。
　　若他这么做了或许能冲开束缚，可万一撑不住而昏睡过去可就白搭了。
　　将夜权衡利弊，内心别扭又纠结。
　　“算了！做就做了吧，就这么等着结果也一样，拼一拼才能断他人姻缘，搏一搏师尊才能变老婆！”
　　他咬咬牙，开始调动体内那股熟稔的，却不太会控制的力量，游走灵脉之中，忍着难受去冲击那滞塞难通的淤垒。
　　然而，就在这时，他好似听见了有人说话。
　　将夜一愣，循声望去，竟瞧见一个身穿雪白毛绒衣裳的少年从扇贝屏风后探出头，一瞧见他就兴奋地抽动了一下脑袋顶上的耳朵尖。
　　“腓腓？”
　　少年圆溜溜的眸子四下逡巡，发现并没有其他人的时候，就赶忙跑到将夜身边。
　　“你怎么被困在这里啊？”
　　腓腓盯着缠缚将夜的绳索，唔了一声，指尖忽然绽放出一截细嫩翠绿的藤蔓，绞上雪白的线绳，藤蔓中释放出的黏液一点点融化了白线，替将夜解开了束缚。
　　可真是天无绝人之路！
　　将夜不用冲开灵力滞塞就能达到目的，他兴奋地瞪大眼睛问腓腓：“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在雾敛峰吗？谁带你来的？是步师叔吗？他也要来参加师尊的婚礼啊？对了，我师尊布下的禁制和结界，你是怎么闯进来的？”
　　将夜一下子问了那么多问题，把腓腓都给问晕了。
　　“唔……你真的是被我主人关起来的啊？那……那要不我再给你绑回去？”
　　“别别别！”
　　将夜连连摆手，对腓腓说：“你要是绑我，你就是在害你主人。”
　　“啊？”
　　“害他迎娶他不喜欢的人！害他步入婚姻的坟墓，害他以后再也不回神隐峰，留在这个潆洄岛！”将夜想了想，眯起眼又恶狠狠地补了句：“而且，他要留在潆洄岛，以后就不要你了！把你送给别人当宠物！”
　　将夜觉得自己要被丢掉了，心中不忿，也拉着腓腓陪他一起不舒坦。
　　他又没说错，师尊要是真成了潆洄岛的上门女婿，成了别人的人，他们这些个徒弟啊宠物啊不就都被抛弃了吗？
　　腓腓显然不懂什么是成亲的，但他一听到自己可能被抛弃，被送给别人，他立马回想起被他主人抛下，不管不顾的这千年岁月，只能一个腓孤独地修炼。
　　他吓得一个激灵，忙不迭摇头。
　　将夜眯眼看他，继续恐吓道：“你想想啊，你主人要是留在这儿当上门女婿，你就算能赖在这里不走，人家女主人可不喜欢你，这岛上就没有宠物，可见宠物在这里不吃香的。”
　　“呃……”
　　见腓腓还懵着，并没有太过强烈的危机意识，将夜那个恨铁不成钢啊，咬了咬牙，继续放狠话。
　　“说不定啊会给你吃带毛的生肉，死了好久都发臭了的鱼，还不管饱，让你天天饿肚子，就算你主人他怜悯你，但没用啊，成了上门女婿就要伏小做低，他管不得你的。”
　　一番话画面感极强，腓腓被吓得眼尾都耷拉下来了，惊恐摇头：“不行不行！主人不能留在这里！”
　　将夜满意道：“这就对了，我有个办法可以让你主人全身而退，你得帮我……”
　　腓腓既然能进来，就能带他离开。
　　一人一猫密谋了半天，终于撕开结界离开房间。
　　将夜从腓腓口中得知，腓腓是混进了赶来恭贺的仙门之中，才来这儿的，他本来不晓得云谏来了潆洄岛，偶然从步凌尘那窥听到，就挺委屈地偷偷溜来。
　　彤岫神脉早在之前就把自己的灵藤送给腓腓当猫草玩，腓腓是不爱吃草的。
　　他喜欢吃鱼，所以就一直留着，只是没想到神脉因受到云谏那滴血的侵染而让灵藤中也覆上云谏的气息，被结界误认为是云谏的命令，才阴差阳错解开云谏的结界，扯断灵力束缚。
　　将夜觉得真是太巧了，简直是天助我也！
　　将夜不熟悉潆洄岛没关系，腓腓来的时候就钻遍了整个岛屿，里里外外摸得透透的。
　　将夜问：“你晓不晓得潆洄岛有什么藏秘宝的禁地之类的地方吗？”
　　腓腓思索了一下：“我不晓得哪里藏了秘宝，但我晓得今天所有岛民都去了前殿和积云台，其他地方没什么人守着，唯独一个地方，有好多人看管。”
　　他说这话的时候，原本神采奕奕的猫猫眼忽然暗淡了一下，就像是丢了魂似得，但将夜觉得他只是在脑海中思索，走神了，并没觉得有何不妥。
　　将夜猜测道：“一般有很多人看管的地方，肯定有宝贝，你认路不？带我去吧！”
　　他望了一眼万里无云的晴空，日头刺眼，算了下时间现在应该是午时，婚礼在昏，他还有时间的。
　　“我们必须在黄昏之前把菩提仙草弄到手！”
　　腓腓记性好，带着他一路避开沿途的岛民，穿越过一片海棠盛满的花海，进入一方被许多鲜见的植被覆盖的灌木丛。
　　他们躲在草丛后，借着灌木遮掩，朝一方巨大的芭蕉叶看去。
　　仔细一瞧，那不是真的芭蕉叶，而是一道紧阖的门。
　　周围梭巡着二三十个岛民，这些岛民与那些温婉美貌的仙子不同，他们长得气宇不凡，眉眼间带着凌厉的硬气，穿着的是带甲胄的衣裳，手持的是各式各样的冷硬兵刃。
　　看不出性别，大约是雌雄同体的鲛人？但浑身的煞气挺重的，一看就不好对付。
　　将夜正发愁，想着要不要干脆冲开灵脉中滞塞的修为算了，但他没什么对战经验，也不确定渡劫期的修为能不能搞定这些人，毕竟他们人多啊！
　　而且……就算搞定了，谁能告诉他，那个芭蕉门怎么整开？
　　总不可能暴力摧折吧？
　　正犯难，就被身边的腓腓戳了一下胳膊，拉着他走开。
　　“我晓得另一个通道，我化作原形能钻进去，但不知道你行不行哎。”
　　将夜眼前一亮：“好家伙！你真是幸运神兽，太灵了，快带我去！”
　　腓腓其实不是什么能带来好运的神兽，他不过是平平无奇可使人忘忧解乏的乖巧宠物罢了。
　　将夜也没想腓腓哪儿来的好运气，只因为信任，因为实在没别的选择了，本能相信腓腓，跟着他绕过岛民的看守，钻过茂密的丛林，就见藤蔓罗织的高耸墙面下有一个……狗洞。
　　腓腓一下子从少年化作白猫儿，轻而易举地穿越狗洞，还回头朝将夜抬起粉嫩的梅花爪。
　　“快过来啊！”
　　将夜：“……”
　　说实话，那狗洞虽然是狗洞，但不算小，魁梧大汉挤不进去正常，将夜这具少年体型想要钻进去似乎不难。
　　但是……
　　算了！
　　钻狗洞就钻狗洞吧！为了他师尊的菩提仙草，他拼了！
　　一咬牙就俯身往里面爬，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过来。”
　　将夜浑身一僵，这声音好熟悉……
　　他还没反应过来，腓腓就木讷讷地从进了一半的狗洞里退出来，转身化作少年模样乖巧地往将夜身后走去。
　　腓腓双目失神，原本小鹿似的灵动双眸瞬间被朦上一层灰雾，僵硬着依靠在一个戴着兜帽的白衣男人怀里。
　　心底的不安愈盛，将夜回头看着陌生的男人和怪异的腓腓，心底发怵。
　　男人断了一条手臂，只用一只手揽着腓腓，抚摸他柔软长发里冒出的带着绒毛的耳朵尖，轻声哄道：“腓腓很乖，做的很好。”
　　他怀中的少年并没有很开心这种夸赞，麻木的面容上一对琉璃猫目伤心又难过，但他控制不了自己，只能任由操控他的男人将他圈在怀里。
　　男人摘下兜帽，顶着那双与师尊同款，却极阴鸷邪佞的桃花眸笑望将夜。
　　“怎么？很诧异？你倒是真的很信任这小猫儿。”
　　将夜攥紧拳头：“你对他……”
　　钟离泽堵他话：“我对他很好，跟着我的这段时间都圆润了一圈了，没看出来吗？你放心，我很喜欢他，不会伤害他的，从他第一次误闯云缈山开始，我就很想很想驯服他，让他成为我的，可惜了……”
　　他盯着将夜，阴恻道：“本来我可以不用这个法子，想着让他在笼子里关上两天，断了水和吃食，饿到受不了了，自然会乖巧听话，会懂得只有我才能给他最好的一切。可你呢……你偏偏要带走他，让他如今受这份苦。”
　　哪份苦？
　　将夜杏眸微颤，移到腓腓脖颈上，看到狰狞刺目的红痕，有被线绳勒出的痕迹，也有淫靡暧昧的颜色。
　　怎么会这样……
　　他刚刚急着让腓腓给他解开师尊的结界和禁制，根本没注意到腓腓身上有什么问题。
　　他看着那痕迹，眼眶忽然红了，又瞧见腓腓神情虽木讷，可眼角竟流淌出水痕，甚至咬牙忍痛，抗拒魂灵约束，无声地对他做出一个口型。
　　将夜看懂了，腓腓让他快逃！
　　很显然，钟离泽利用腓腓带他来这里就是别有用心！
　　但将夜不想逃了，他必须拿到菩提仙草，他也一定不能任由腓腓被钟离泽带走虐待，那么就只有……
　　“你要释放你体内那股神秘的力量吗？你想让我死？”
　　钟离泽冷笑一声，掌心挪到腓腓腰上，使劲掐了一把，腓腓被疼到咬牙皱眉，浑身都在抖，却躲避不得，他衣裳里头到处都是这样青青紫紫的痕迹，但娇嫩的猫儿却只能忍受。
　　“我帮你如何？”
　　钟离泽一步步走来，用那双将夜极熟悉的桃花眸戮出凶狠的目光。
　　他站在将夜面前，眼睁睁看着将夜极不熟练地想要操控体内的力量，想要让那些被滞塞在灵脉中的修为迸发出来，就像上次一样斩断钟离泽的肩膀，可这一次将夜只想要他的命！
　　浑身都在极速地染上热流，皮肤都烫得快要焦了。
　　但是……来不及的。
　　钟离泽靠近他，豁然掀开他身后那道藤墙，里面极其刺目的光瞬间涌出，他蓦然伸手将将夜一把推进去，让将夜猝不及防中被那异世的光晕彻底吞没。
　　光团揉咽了他，藤墙也再次阖上，就像什么都没发生。
　　钟离泽挑起腓腓的下颌，看着他一直流泪不止，甚至想要以自毁的方式冲开束缚，钟离泽有些愠怒，病态地捏青了腓腓的侧脸。
　　“伤心？难过？他又不真是你主人，你只是认错了而已，有什么好难过的？至于你的主人……他连主奴契都不愿与你缔结，在他眼里你什么都不是，如果你喜欢他那个模样，我如今顶着这张脸站在你面前也是一样的……”
　　若说钟离泽身死之前只是心态不好，妒忌将夜拿稳了某个能让自己成功的剧本，那他经历了粉身碎骨死无全尸后，如今只剩下了带着病态的欲望。
　　他不该犹豫，也不该徐徐索求，而是想要什么直接去取！哪怕弄坏了，摧折了，但那折断了的花枝养在花瓶里也能娇艳欲滴地盛放很久。
　　就比如……
　　如今的腓腓，不就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了吗？
　　他既同他的小家伙签订了主奴契约，自然在稳控之下，还带着病态的怜悯与宠爱。
　　钟离泽单臂拥着他的小猫儿，轻声哄道：“好了，别怕，我下次不让你帮忙了好不好？你只要待在我身边，我什么都给你，宠你，爱你，只要……别离开，别背叛我。”
　　但靠着主契钳制奴契一方的行为，想要获得对方的心可谓是痴心妄想。
　　钟离泽不明白吗？
　　他明白的。
　　但是，好歹能让他想要的属于他，而不是成为别人的，这便是他如今的所求，甚至幻想着只要时间久了，再无其他阻挠，等他获得更大的权利和身份，他迟早能让腓腓再无别的选择，慢慢地就乖顺了。
　　“看来你这主奴契用得很称心。”
　　灌木密森中踱出一个人，那人一身黑衣，就连整张脸都被兜帽罩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如死人一般惨白的下颌与讥诮的唇，他双手背覆，觑了一眼直耸入云的藤墙，抬手撤了屏蔽外界干扰探知的结界。
　　“结界一撤，他很快就会发现问题，你带着你的猫儿赶快离开吧。”
　　说着转身就走，却被钟离泽问道：“我不理解，既然你知将夜是他的软肋，为何不直接杀了将夜，这么多弯弯绕绕有必要吗？如果你不打算杀了将夜，为何要引他进鸿濛秘境？”
　　知道鸿濛秘境的人并不多，此处秘境险象环生，入内者九死一生。
　　自然，将夜要找的菩提仙草根本就不在这里，岛主安排人守着也不过是防止秘境中走出什么奇怪的东西来霍乱人间。
　　准确来说，鸿濛秘境不比其他秘境，里面到底有没有稀世奇珍不知道。
　　但那是一个时空通道，凡人如果误入，幸运的人只穿梭十几年或是百年，再回来时也从青年变成了老年，至少保住了一条命，而不幸的人万一穿越了千年，别说回来，能直接在里面化作一捧骸骨，或是尘埃。
　　极不安定的因素，使得鸿濛秘境成了禁区，渐渐知道的人就少了。
　　钟离泽感受到怀里的腓腓听这样的骇闻而簌簌颤抖，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他有些不悦地皱眉，又叹了口气，将人圈在怀里捂住猫儿耳朵。
　　又对黑袍人道：“直接杀了将夜会不会比较方便，毕竟他们之间的生死契烙印很深了，只要将夜死了，他师尊不死也要褪层皮，到时候根本无力抵抗，一个普通人就能彻底杀了他！”
　　黑袍人沉默了会儿，有些不高兴回答钟离泽的问题：“你管的太多了，你的死而复生是我给的，你若擅自行动，我一定把给你的一切都收回来。”
　　他从黑袍下伸出极惨白清癯的手指，点着钟离泽又点向腓腓。
　　“你现在得到的一切，包括他，我都能收回来。做一条好狗，听懂了吗？”
　　黑袍人的侮辱让钟离泽胸臆愤怒，但他不能反抗，他知道自己的一切得来不易，不可能也不想失去。
　　黑袍人：“回去吧，这里暂时没你什么事了，回雾敛峰去，看好他。”
　　钟离泽只能领命，带着腓腓离开。
　　天道留下的结界能彻底隔绝此处发生的事，不让任何人知晓，包括云谏，但既然已经撤去了，云谏恐怕很快就会顺着生死契找来。
　　黑袍人望着一墙之内的鸿濛秘境，心想：一千年前，他和钟离泽如今的想法差不多，直接杀了多省事啊，但……算了，一千年都过去了，他思索了这么久，现在这个法子，他觉得很好，一定会成功。
　　一个神祇跌落凡尘，沾染了世俗的欲望，竟也会深陷他编排的话本之中，沉溺情爱这种他已经不屑了的东西，无意识地按照他的设计走到这一步。
　　控神的快感让他很是兴奋。
　　但他和钟离泽不一样，不会因这种兴奋而乱了计划，一千年都忍了，不在乎这一时半刻。
　　几乎是前后脚，黑袍人刚离开，一袭大红喜袍便飞掠过密林灌丛，落在藤墙前。
　　云谏手腕的生死契线滚烫不已，灼烧得他皮肤红透，这里是生死契最后感应到的位置，可他在此处并没有发现将夜的行踪。
　　多年不曾感受过的慌乱情绪猛然迸出，就像体内的涅槃火难控得焚烧肺腑，熏红一双桃眸。
　　他今晨一离开那间房，心底就隐隐不安，可他清楚自己设下的结界就算被破开，他也能立马感应到，这一次却……
　　他并不晓得其中端倪，也无暇思考更多。
　　在漱玉神女跟着赶来时，他就已经打算暴力掀开这堵藤墙。
　　漱玉神女自然知道鸿濛秘境有多凶险，但她不知发生了什么才让即将于婚书上落笔的云谏手腕颤抖跌落玉笔，又神色慌张地飞速赶来此处。
　　她急切道：“仙尊别进去，这里是鸿濛秘境，很凶险的！”
　　“你说这里是……鸿濛秘境？！”
　　云谏自然知道鸿濛秘境是什么，眼底的恐惧和失措是任何时候都不曾有过的，他太清楚了，将夜一个寿数不长的凡人进入其中会经历什么？
　　他不再理会任何人的阻拦，豁然烧起炽烈的涅槃火，彻底焚毁藤墙。
　　刺目的白光呛眼至极，漱玉神女眨眼瞬间便发觉云谏不见了。
　　……
　　空气稀薄，呼吸困难。
　　将夜觉得自己坠入无尽深渊之中，周围好黑，好冷，就像是他初次面临死亡的时候，魂灵坠落，又沉不到底，只能永无止境地飘坠下去。
　　他是被钟离泽推下去的，当时只觉亮光近乎灼瞎双目，整个身体都被凛冽的风刀刺穿一般。
　　太疼了，疼到他昏厥过去。
　　他再醒来的时候，竟还飘荡着，一下子让他明白过来，这种没有感知，只剩下魂灵的寂冷，正是死亡的时候才能感觉到的。
　　他……又死了吗？
　　如果真的死了，他师尊会不会难过啊？
　　毕竟，他说他爱他的……
　　他的身体呢？或许被风刀刮碎了，又或许还活着，被可能回归的原主占有？
　　稀里糊涂地想了很多，他蓦然听见有人在喊他，那声音隔着密封的鼓面一般，又像是闷在水里的人听见空气中的人说话。
　　闷闷的，听不清，但他确定那人在说让他醒醒。
　　他……他也想醒啊，可他又做不了主。
　　可很快，那声音不喊他了，而他能感受到的寂冷也被一股温暖的气息包裹着，甚至又看到了一团柔和的暖光化作千万缕丝线，缠绕他，想将他带出这片浓郁的黑渊。
　　“师尊。”
　　这……这好像是他师尊气息和触感！
　　他被那团柔和细线扯拽着，终于脱离了泥淖，像一个快溺死的人被拖出水面。
　　大口喘息着，终于活过来一般，胸腔里那颗脏器也复苏了，开始跳动。
　　可他眼前还是模糊的，被白光刺激到现在也未能恢复。
　　但他的触感回归了，他能感受到自己蜷缩在一个人的怀里，无意识地从唇角漏出破碎不堪的颤声：“冷，好、好冷啊……”
　　他也不晓得自己说的话能不能被听清楚，但感觉到搂着他的人又用力抱紧他，调动一团温热的灵流去煨暖他。
　　他看不清，可摸到了对方的手腕，摸到了腕上滚烫的皮肤，那里是烙印他以为的弟子契的地方。
　　“师……师、尊？”
　　“嗯。”
　　将夜听觉还未完全回归，他没听清对方的声音，就又喊了声。
　　“师尊……”
　　“嗯，我在。”
　　“我……我好像，要死了……”稀里糊涂就容易说胡话。
　　他师尊叹了口气：“没有，别胡思乱想，你会没事的。”
　　他一点力气都没有，任由他师尊抱着他，给他取暖，可还是好冷，又热，他往他师尊怀里钻，在取暖，也在汲凉。
　　委屈皱眉，无意识地喃喃：“冷，好冷……”
　　炽热的涅槃焰火并不能给他更多温暖，那些浮于表面的热意已经不起作用了。
　　云谏收了白焰，垂首将眉心抵在将夜额前，让自己的神魂灌入其中，想要以神交的法子温暖他小徒弟。
　　可看到将夜识海时，他愣住了。
　　这里不再是一片茫茫白雾，也没有令将夜浑身发冷的寒气，反倒是烈焰灼烧，火光燎天。
　　云谏从那团烈焰中看见蜷缩在识海深处的小徒弟正承受着烈焰焚身的痛苦。
　　他近乎一下子明白过来，将夜在遇险之前就试图迸发困在灵脉中的力量，还没来得及完全舒展开就被推入鸿濛秘境，才会导致那股力量收不回去，反成了灼烧他的祸端。
　　但这倒并不是太糟糕的事，这团力量属于将夜，像是难以驯服的猛兽，而这猛兽再烈性，也已认将夜为主，它在将夜险些被鸿濛吞噬时迸发出护主的本能，才堪堪救下将夜。
　　这本是好事，但这团力量太强悍，以将夜如今这个平凡的凡人身躯根本承载不住。
　　来势汹汹，不可抵挡。
　　这种情况下，神交的法子太柔和，已经不起作用了。
　　退出将夜的识海后，云谏一边往将夜体内注入灵力，一边哄醒他。
　　等他稍恢复意识的时候，云谏望着他因难受而紧蹙的眉和那张被火烧火燎地绯红的双颊，伸手贴过去轻抚。
　　将夜一直知道他师尊的皮肤是温凉的，他从那种魂灵的冰冷中脱离出来，又觉得热得要命，极渴切贪婪地抱着他师尊的手臂给双颊降温。
　　但……犹觉不够。
　　他听见他师尊说了句什么话，但意识朦胧中只剩下本能点头，并没听清。
　　紧接着，滚烫的唇上触及一片温凉，他知道那是他师尊，他又不是没亲过，没了羞涩与扭捏后，只剩下本能的汲凉，想要缓解灼烧的痛苦。
　　（省……略……号……）
　　作者有话说：
　　大宝贝们，怕遇到一锁锁一夜的情况，明天开始更新时间提早到下午六点。
　　进度加载至99%，剩下那1%马上造好，大概十一点左右能看到。


第86章 反攻失败
　　他都被整成这样了，还坚持自己的定位
　　将夜真的是……无语至极， 他恶狠狠地俯身使劲咬他师尊的唇，然后凶悍道：“为什么一定要是师尊在上呢？”
　　“呃……”
　　“一人一次吧，一人一次很公平！”
　　“呃……”都这样了， 他还没被整明白，依旧固执地坚持自己的定位。
　　他觉得自己这次又是意外， 因为他没力气，没办法主动才让他师尊得手。
　　他觉得他又不是不行， 不说自己在这本颜色文中的设定是绝世大猛一， 算上他曾经看了那么多徒弟攻， 师尊受的纯爱小本本，觉得自己不攻不科学。
　　在他师尊的帮助下，刚恢复了一点力气，就慌张地忙不迭想找回主动权。
　　翻身而上，压制着他师尊。
　　圆润的杏眸里挤出点稚嫩的犹如幼犬般的奶凶目光， 对他师尊就是一顿暴躁输出，噙着唇又咬又啃。
　　云谏倒是不慌。
　　传说中的鸿濛秘境虽凶险， 但一般误入的人大多都在跌落深谷的过程中就出意外了， 既然已经坠入，他又找到了他，幽静的峡谷中，他们周围都被云谏设下防护的结界， 不会有什么危险。
　　而他的小徒弟已经被他喂饱，身体没什么大碍，灵脉中暴躁力量也逐渐熄缓，甚至还有力气想对他做什么。
　　云谏眸色幽暗， 任由他小徒弟像个小兽一般哼哼唧唧地啃自己的唇， 他回拥他， 放纵又宠溺地任由将夜为所欲为。
　　一吻结束，将夜抬起头，刚刚被刺激得洇出水痕的眸子湿漉漉的，却又故作凶狠地盯着他师尊。
　　“这一次，我在上，师尊别动！”
　　“好，你在上，我不动。”
　　云谏这般顺从的模样倒是让将夜心底隐隐生出不对劲，但他被气昏了头，又急切又渴望，没功夫想那么多，直接又去亲云谏。
　　（此处……省略……3000＋……）
　　浑身疲乏不适，将夜好难受，又气恼。
　　他师尊怎么能出尔反尔呢？不是……不是都说好了吗？一人一次很公平，他都已经妥协到这个地步了，还是被他师尊吃得死死的，骗着他又来了一次。
　　将夜脾气好，曾敬他师尊如他爹，满脑子都是把他师尊供着当神奉，就算后来明白师尊对他的爱意，就算晓得了自己也喜欢他师尊，两人之间不再是纯洁的师徒关系，甚至……甚至在画舫上……
　　但他依旧抱着天真的幻想，觉得那是意外。
　　可现在……
　　他像是一道亲手把自己烹熟了的佳肴一般，亲自送到他师尊嘴边，被吃了两回，他要是再反应不过来，那就是真蠢了。
　　固有的观念一直禁锢他，让他觉得自己合该是绝世猛一，只有真的被逼到这个份上，他才蓦然醒悟。
　　什么乱七八糟的荒唐剧本！
　　都是骗人的！
　　他心底想得凶狠，手和腿却禁不住那般造作而颤得厉害，也不知是觉得羞耻还是难过生气。
　　总之气鼓鼓地拍开他师尊要来拥他的手臂，一转身扯过衣服披上，就背对着他师尊生闷气。
　　不生闷气还能咋样？他喉咙都哑了，嗓子疼得要命。
　　其实他不说话了是对的，他师尊要是听到他喑哑脆弱的嗓音，保不定又要发作。
　　彼此都安安静静地沉默了好久。
　　他师尊才穿戴好，哄他：“生气了？”
　　“呃……”云谏轻咳一声，望着将夜通红的耳尖，伸手去揉搓了一下，就被将夜忙不迭躲开。
　　“我没骗你，确实让你……在上。”
　　“呃……”他好意思说？！啊？他可真好意思啊！在上是这个在上吗？
　　人还真的就哄不好了，享受惯了将夜这种一招手就啪嗒啪嗒跑过来的模样，像个乖顺的幼犬，现在被如此冷待，云谏说不心慌是假的。
　　他又没别的喜欢的人，压根没经验，也不晓得要如何哄爱人开心，一直以来都不在意别人对他的看法，说话行为都是直来直去。
　　说句实话，若他不是仙尊，若他没有高贵的身份和强悍的修为，他其实很难在人群之中生存下去，他根本就不会与人相处，这么多年来，身边勉强算得上好友的也只有步凌尘。
　　如今小徒弟生气了，他是真的不会哄，身边又没有人给他出谋划策。
　　手一搭上将夜的手腕，就被甩开。
　　云谏眼底稍有些慌乱，他确实刚刚太……把人折腾狠了，生气也是应该的。
　　云谏抿了抿唇轻声哄道：“乖一点，让我看看有没有消化。”
　　虽然彼此都知道这个「消化」指的是将夜体内那团暴动的灵力，但在这个氛围下，他师尊是一本正经，将夜却不禁又红了脸，满脑子都是挥不散的画面。
　　他又不是那种无理取闹的人，晓得他师尊是为了他好，别扭地由云谏握着他的腕探入灵息，检查灵脉。
　　“稳定下来了。”
　　云谏松了口气，又屈指敲打他额发散乱的脑门，“下次你要还敢这样，我就……”他想说我就敲断你的腿，但终究不舍得放狠话，桃眸微眯，嗓音磁缓道：“我就让你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
　　将夜恐惧地瞪大眼睛，他腿现在都还是软的颤的，确实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圆润的杏眼怯生生地看着他师尊。
　　吓得脑袋直晃。
　　他这一次是真的闯祸了，身体还有些不舒服，可一想到自己是如何跌落这个峡谷的，他蓦然重回脑海的记忆让他冷不丁攥住云谏凌乱的袖子，瞳孔颤动。
　　“出事了！是腓腓带我来这里的，不对，他不是故意的，他好像被控制了，那个钟离泽没有死，他来了潆洄岛！他……他还用着你那张脸，腓腓可能是认错人了，才被他骗了，带我来的这里！”
　　将夜说的这些是云谏所不知的。
　　他在潆洄岛的积云台只看到了容仙客，和几个不太眼熟的仙门中人，以及……苍梧城那个新城主，奇怪的是奉衣倒没来，那这个君桐大概是偷偷跑来的吧？
　　至于钟离泽是如何混进来的，恐怕与潆洄岛脱不了干系。
　　若无灵舟，元婴境的修士是不可能飞跃极东海的，要么是钟离泽因缘际遇下修为涨到了渡劫期，要么是有人从旁协助。
　　云谏觉得前者可能性不大，修为暴增带来的必定是灵脉撑不住而爆裂，就连将夜都不得不借助外力去消化，哪怕那修为本就是他的。
　　云谏向来是懒得对付别人的性子，之前钟离泽伤了将夜，他就想杀了这个人了。
　　但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又担忧昏迷的将夜，因此才无暇顾及这个早该弄死的人。
　　这一次，钟离泽算是彻底触怒云谏了，这个人他不但要杀，还要捏碎他的魂魄，让他永世不得超生。
　　云谏揽着自己小徒弟，安抚他的慌张：“别着急，等出去了我们就去把腓腓找回来。”
　　“要赶快！”将夜紧张道：“我看到腓腓身上……他肯定被钟离泽那个狗东西虐待了！”
　　他虽紧张，但也知道当务之急是先离开这里，才能找到腓腓，这一次将夜一点都不怕杀人了，他一想到腓腓被钟离泽强迫过，控制着，折磨成那样，他就心里难受得要命。
　　可他也没忘记此次来潆洄岛的目的。
　　“师尊，你老实告诉我，你要菩提仙草是不是因为……因为你身体出了什么状况？是不是那些锁链和钉子还没解除？”
　　他说着就扯开云谏的衣衫，去看他锁骨上曾经深扎的钉子，可他什么都没看到，除了被他弄出的红痕并没有钉子扎入骨骼留下的痕迹。
　　那些伤口又不是能被肉眼凡胎看见的，若非月盈之夜，并不会显现出来。
　　实际上隐隐作痛，只是这种疼痛已让云谏习惯了千年，并不觉得有多难以忍受。
　　但将夜不知道，他迷惘不解地看着云谏，又自以为不动声色地瞥了眼师尊身上披着的大红婚服。
　　云谏叹了口气：“算了，我不该瞒着你，我若不告诉你，你便是要一直胡乱猜测下去的，是不是？”
　　将夜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他这脑子是真容易乱想。
　　云谏说：“我并不需要菩提仙草，这东西也没什么肉白骨活死人的功效，但对于压制你体内的灵力有奇效，虽然不用那东西，也有办法做到消化你体内的灵力，但毕竟……”
　　将夜听得极尴尬，红了脸，双眸无处安放。
　　他师尊顿了一下，又不徐不疾道：“毕竟纵欲过度伤身。”
　　“呃……”这一下子，可真让将夜脸没地搁了。
　　“而且……”他师尊又说：“你有没有发现，从苍梧城神脉岩洞中离开后，你的记忆似乎出现了一些混乱？”
　　将夜愣了一下，使劲皱眉想了想，但他想不起来自己记忆混乱时抽到啥时候，他想着，却不知不觉喃喃出声。
　　“对啊，我就说我怎么就不记得那一晚，要是想起来也不至于……”
　　“不至于什么？”
　　“呃……”将夜回过神，气恼地瞪着他师尊，咬牙狠狠道：“没什么！就是我遇人不淑，以为自己圈养了一只单纯无辜的小白羊，哄着，供着，守着，护着，天天担心有狼觊觎我的羊！谁知它才是一只披上羊皮的狼！”
　　这个比喻倒是新鲜又形象，云谏怔会儿才意识到小徒弟在埋怨自己。
　　“你觉得……我像羊？”
　　“呃……”
　　将夜垂头，有点不好意思了，他这比喻其实有些离谱？
　　这怕不是一个笑话，一千年过去了，除了步凌尘，云谏身边有过一个人吗？所有人都晓得神隐峰仙尊性格古怪又冷漠，有事没事就喜欢招惹天雷轰自己玩儿，连带着周遭的几座仙峰都叫苦连连，又不敢当面说什么。
　　这个人要是一只无辜白羊，那怕是全天下就没有狼了。
　　偏偏在他小徒弟眼中，竟以为他柔弱可欺到这个地步？
　　云谏忽然开始反思。
　　他是懒得理那些世俗纷争，觉得无聊透了没意思的很，有时候受伤也不是因为他没那个实力去抵挡，他只是……觉得没意思，可以受伤可以自我折磨，但一定不能死，要保住这条命。
　　心底唯一留下的执念，在千年岁月中徜徉亘古，一直维持他活到现在，又幸运地遇到了将夜。
　　他如今觉得活着很好。
　　那么……危及他和他小徒弟的人就没必要活下去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一下子没调整好时间，来晚了。
　　明天下午六点准时更新。
　　另外，昨天的饭没做完，没吃饱的建议再去吃一点。
　　……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7章 鸿濛秘境
　　有你这么做师尊的吗？！
　　鸿濛秘境其实是一道时空裂缝， 但极不稳定，坠入其中的人并不能把控自己会跌往何处，去何时代。
　　凡人的寿数不过百年， 就算是修士，也至多延寿几百年， 罕见能活千年的，因此， 若不慎跌入鸿濛秘境， 运气差的很可能会被传送到千年之前， 在这过程中身体极速衰老，说不定传送到千年前的只剩一捧骸骨，遑论归来。
　　而潆洄岛是千万年前，有了这片修仙大陆时，就存在于极东之海， 传说中，这是神族曾经旅居过的地方。
　　神族之人寿数漫长， 他们大多数能蹚过这方秘境， 去往另一个空间，也就是传闻中九天之上的神界。
　　所谓修士渴求的飞升，也是通过修为的巩固，延长寿数后被鸿濛召唤， 飞升九天。
　　因此，漱玉神女才极渴切孕育出一位神血纯正的神裔，让这个后代得以飞升，就算不能带领全族离开人间， 好歹也能向那遗忘这些鲛人的神明陈情一二。不怪她寄希望于此， 实在是种族的血脉优势要远比刻苦修炼来得靠谱。
　　人一旦跌入鸿濛， 就会立马被秘境感知，从而传送去其他时空。
　　具体去了哪儿，却是随机的。
　　但这种捕捉只存在于跌落过程中，也有极小的概率成为漏网之鱼，将夜自然不是什么漏网之鱼，只因云谏及时赶到，从空间罅隙中捞回了他。
　　他们如今跌入的这方峡谷与大泽之中任何风貌都不同。
　　除了野生长的怪异植被，和流淌着彩虹一般颜色的山涧之外，周围林立着很多破碎的石碑与残垣断壁，倒像是某处曾辉煌过的种族留下的遗迹。
　　“这里的水可以用。”
　　云谏打横抱着将夜走到溪水边，试探了下这里的水，除了灵气比外界更丰沛之外，并无异常。
　　这一回不比上次。
　　将夜上回是直接被他师尊弄晕了过去，回去昏睡了好久才清醒过了，因此，除了觉得有些不适之外，倒是没有这一次这么难受。
　　他腿肚都在不停发颤，根本站不稳，遑论走路。
　　被他师尊抱着已经很羞耻了，他不可能任由他师尊替他清理。
　　抬手遮住前额和眉眼，尴尬道：“好，你放我下来。”
　　云谏也没为难他，抱他坐在溪边一块平整的岩石上：“该消化的都被灵力吸收了，剩下的要弄出来，不然会发热。”
　　将夜脸更红了：“我……我知道了。”
　　感受到他师尊就要掀开衣袍，将夜忙不迭伸手去拦：“我……我自己来就行。”
　　云谏犹豫了下，皱眉问：“你会吗？”
　　云谏活了千年不止，将夜也活了两辈子，可偏偏这两个人对这种事都是一知半解的。
　　云谏还好点，毕竟步凌尘很懂，给他解释的特别清楚，而且他之前替将夜弄过一次，将夜就不一样了，纸上谈兵的功夫让他说出口简直头头是道，唯独实际操作起来，半分可实践性都没有。
　　毕竟……童话里都是骗人的。
　　而且，柔芷给他上的课中根本就没说事后，对于春楼的小倌来说，事后都是自己处理的，不可能指望恩客怜惜他们到那个地步。
　　柔芷也算是唯一一个认同将夜自我定位的人了，他还真就觉得将夜是上面那个，才不惜以下位者的身份去勾引。
　　将夜被他师尊问懵了，他确实不会，但……但他肯定不想再让他师尊碰自己。
　　好尴尬，好羞耻，又好无奈。
　　“会！”
　　将夜一咬牙，推开他师尊，就要褪去衣衫：“你……你回避一下。”
　　越是别扭就越让云谏起了逗弄的心思，他在少年滚烫的脸颊上掐了一把，嗓音磁缓道：“好徒儿，你身上有哪一处是师尊我没看过的？现在不好意思，是不是有点晚了？”
　　“你！”
　　将夜气死了：“你好意思说！”
　　他委屈着小声嘟囔道：“有你这么做师尊的吗？”
　　“嗯，没我这么做师尊的，也没你这么做徒儿的，毕竟……又有哪个好徒儿满脑子想的都是染指他师尊呢？”
　　“呃……”将夜无语死了，感情自己被爆炒了，他师尊倒是委屈上了？
　　其实他师尊也不见得多好受，千年老处男一开荤其实很容易刹不住车，刚刚吃完没多久，还是不知餍足，却也晓得他们身处秘境之中不算安全。
　　何况外面还有很多事等着他们去处理，于是松手放开他的小徒弟，转身站在不远的树边背对着将夜。
　　荒山野岭的，也幸好这里没有别人。
　　想起刚刚幕天席地所做之事，将夜羞愤欲死。
　　他起初是被灵力的暴动弄得太难受了，根本无暇注意环境，后来又是胜负欲作祟，或者说对自以为攻的执念太强了，满脑子想着反攻，也来不及思考在这荒郊野岭的合不合适。
　　总之……这种事他绝不会再在野外做第二次！
　　就算要……那也不能这么乱来……
　　等等！
　　他为什么觉得还有第二次？准确来说呃……是第三次。
　　深刻认识到自己反攻失败后，将夜虽然被他师尊照顾得也很爽，但更多的还是赧然与羞愤。
　　他绝对不要再这么下去了！
　　峡谷中没有阳光，穹顶之上朦胧的都是层层灰雾，唯独山涧流淌，汇成的小溪水甘清冽，反耀着斑斓的霞光，如同白雾之中徜徉的彩虹。
　　将夜觉得这种色泽有点眼熟，细想之下，似乎与他第一次在冷潭之上，白梅树中看见的白鸟翎羽色彩相似。
　　他又回头望了一眼他师尊，见云谏一直背对着自己，才褪下衣衫，借着溪水清理身体。
　　“呃……”
　　刚刚并没觉得多难受，现在一碰就觉得皮肤似乎都撑皲了，他疼得下不去手，好半天也没处理好。
　　“你这样不行的。”
　　将夜吓得险些一头栽进溪水中，他师尊忽然握住他手腕，磁缓的嗓音就在耳边：“我不碰，就握着你的手帮你。”
　　“呃……”他拒绝不得，也知道自己这么磨蹭下去不知何时才能处理好，只能赧红着脸，任由师尊把着他的手，引导他去处理。
　　……
　　离开这弯溪流的时候，他师尊望着那些破损的残垣出了神，只是觉得熟悉，却记不起更多。
　　“鸿濛秘境并非只能进不能出，说白了这也不过是个更大更强悍的阵法，只要找到秘境的阵眼，从哪儿来就能从哪儿出去。”
　　听着这话，将夜松了口气：“幸好。”
　　云谏眯眼看他：“这么急着出去？其实这里的峡谷并没有什么危险，反倒远离世俗的尔虞我诈，留在这里隐居也不是什么坏事。”
　　“呃……”将夜记得他师尊问过他，要是被世俗不容，再也回不去神隐峰，问将夜愿不愿意与他隐归他处，将夜当时的回答是愿意的。
　　但是……
　　“我自然愿意与师尊……但是，腓腓他还在钟离泽手上，我们要救他的，而且腓腓虽说自己是偷溜来的潆洄岛，但我不信，我觉得他就是被操控了，说的不是真话，他肯定是被胁迫的。”
　　将夜越想越不安，又说：“而且腓腓一直在雾敛峰，若他离开，步师叔不可能没有察觉，我担心……”
　　将夜的担心不无道理，云谏却觉得不至于这么糟糕。
　　“不要小看步凌尘，千年来也就他一个凡胎之人能修炼到这个境界，除了运气和机缘，他多少有点手段，不至于出什么意外，除非……”云谏突然顿住，眉头一皱。
　　“除非什么？”
　　“没什么，几乎没有那个可能性，别乱想了。”他拨了拨小徒弟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又垂臂牵起将夜的手。
　　“师尊，我不是小孩子了，丢不掉的。”
　　“刚刚才丢了一次。”
　　“呃……”他们顺着水流和风来的方向往山上走。
　　沿途碎落的残垣石碑越来越多，半截深埋泥土，被细密的藤蔓和野草缠绕覆盖，历经千年岁月后，残垣松裂，顽强的绿色生命从缝隙中开出了花。
　　而山巅之上，已能望见那里矗立着一座破败的宫殿，千万年岁月的侵蚀下，原本该是洁白如玉的石壁都覆上了一层釉绿。
　　直到攀上巅峰，望见那遗迹，两人都不由被震住。
　　曾经的恢弘已然破败，可依稀能瞧见当年雄伟的模样。
　　这里很高，似乎能直接穹顶，云层都被压得很低，诺大的广场中央有一尊尚且完整的巨大雕像。
　　尽管半边翅膀似被天外陨石击碎后化作无数碎石跌落深渊，白玉雕像上一半都是皲裂的纹路。
　　但将夜看出来了，这是一只栩栩如生的凤凰！
　　犹如天工巧匠的鬼斧神工还原了一只活生生的振翅凤凰，这种雕刻技术别说在修仙界找不到，就连现代社会都很难雕琢出这般惟妙惟肖，恍然如真的塑像。
　　“这是？”
　　将夜感觉从始至终牵着自己的那只手忽然松开。
　　他望向他师尊，发现那双漂亮桃眸中的琉璃珠都变得深邃，难以捉摸。
　　这庞然巨凤太眼熟了，将夜都看得出来，这雕像与他师尊的原形是有多像，简直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只是这只石雕凤凰的双目中没有瞳孔，也不知是本来就没刻上去，还是被生生挖了下来。
　　这雕像，将夜第一眼看觉得极震撼，极磅礴，极惊艳。
　　但再看却不知为何，心口莫名有些抽痛，觉得很是伤感。
　　将夜看着他师尊情不自禁地伸手去抚摸雕像，双目似隔着亘古迭绵的千万年岁月望见曾经遗失的记忆一般。
　　面容冷然未变，眼尾却蓦地绽出一片薄红，云谏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泪珠淌出，因他仰着头，水痕滑落进鬓发中，洇湿一片。
　　将夜抬手帮他拭泪：“怎、怎么了？”
　　他见他师尊侧过脸看他，面容没有多余的情绪，可眼底深处似陷入难以遏制的极度伤心中。
　　云谏抿了抿唇，压着情绪开口对将夜说：“我这样是不是有些奇怪？我……”他倏然眉头一皱，捂住心口，喉咙哽道：“我好像不太舒服……”
　　“不舒服？哪里？师尊你哪里不舒服？是不是救我的时候伤到了？是不是……”
　　云谏从来不是个会对他人示弱的人，就算真的不舒服也习惯了无所谓。
　　更何况他哪怕就是在每个月盈之夜被九天锁链和镇神钉困着，折磨着，也从不觉得多难熬。
　　千年了。
　　一千年来，这是第二次觉得心脏会绞痛。
　　第一次是在溯洄涧的深潭祭台中，那次他看见了自己被剖心，看见了少年最后一缕执念为护佑他而消失弥散。
　　这一次不会只是因为这一尊雕像，而是雕像背后的某个就要破茧而出的秘密。
　　云谏看着雕像后紧阖的玉石重门，那里无端有着一种引诱他进去探知真相的引力。
　　他双目缈缈，耳边嗡鸣。
　　连将夜紧张地对他说话的声音都要听不见了。
　　巨大的吸引力似乎在他耳边一直絮叨，声音空灵渺远，似从天外而来，又似近在咫尺。
　　“凤岚云谏，你回来了啊……”
　　“凤岚小殿下，你快走，别留在这儿，去哪儿？去哪儿都行，总之别留在这里……”
　　“凤岚云谏，天命如此，你逃脱不得！”
　　“岁运并临，灾殃立至，你这命格，不死自己则死他人，唉……”
　　……
　　男女老少，各种纷乱的声音直冲云谏耳膜，霎时间，他似乎回到了一个他曾遗忘的岁月之中，被那些声音牵引着一步步迈向硕大的宫殿内。
　　破败的殿门在他眼中成了金碧辉煌的玉堂金门。
　　任是他小徒弟拽着他的手臂，也不能让他回头，跨入门槛，便被吞没其中，殿门阖上前，将夜毫不犹豫地随他师尊挤了进去。
　　云缈山，雾敛峰。
　　步凌尘依旧无法打开结界，他被困在其中已经很多天了。
　　想他如今这个修为，修仙界基本上没有能困住他的地方，而这次不同，这个结界是那个人布下的，来自天外的力量，足以让他无可奈何。
　　尽管在雾敛峰内，他不被限制自由，但有些地方他也进不去，比如说之前供彤岫神脉养伤的岩洞。
　　那人显然是无视他，干脆直接将他的雾敛峰当成了自己作恶的营宅。
　　眼见着钟离泽带着腓腓进出结界，步凌尘也是无可奈何的。
　　他盘桓在神脉岩洞外，急得额汗直冒，几次三番尝试各种法子要破开岩洞外的结界，却都以失败告终。
　　而岩洞内时不时传出凄厉惨叫让他心如刀绞。
　　“畜生！畜生！！”
　　他恨得咬牙，灵力冲不开结界，他就搬起石头去砸，牢固不可摧的结界只漾出圈圈涟漪，弹开巨石，又恢复平静。
　　岩洞内是彤岫神脉痛苦嘶嚎：“别碰他！你别碰他！你别折磨他，你冲我来，你——”
　　被折磨的体无完肤的少年不再哭喊出声，咬着唇咬烂了也止不住喉咙里发出的呜咽惨叫，又咬着手臂阻止自己呼痛，阻止自己凄厉的喊叫，怕神脉更伤心，也怕助长对方的施虐欲。
　　里面发生的事近乎是每天都有，但步凌尘被阻挡在结界之外，谁也救不了。
　　彤岫神脉被囚禁在里面，腓腓也被畜生折磨着。
　　步凌尘眼眶通红捶打着结界，手掌被反震地撕开血肉，模糊一片，他这千年修为简直可笑，一旦遇上天外之力的压制就什么也不是！
　　“他做的有些过了，我明天让他小声些。”
　　幽冷的嗓音在步凌尘耳边响起，黑袍男人握着他的手腕，就要用灵力给他治疗伤口，却被他蓦然甩开。
　　步凌尘从不知比起不愿见这个人，他如今倒更希望这人彻底死透了！
　　他咬牙切齿瞪着黑袍男人，颤手指着结界：“风无幽，你干的好事！你让那畜生停下来！把腓腓放出来！”
　　风无幽摘下兜帽，常年不见光的脸看起来像极了死人，可惜的是他还没死呢，一双狭长的眸幽阴深恻，脸颊瘦削，这张脸在一千年前完全不是这样的，他那时候能让步凌尘这个见惯了花花世界的纨绔矜贵只一眼就再难忘却，可见曾是多么明艳。
　　而他当年有多明媚，如今就有多阴暗。
　　风无幽眉梢一挑，细细听了会儿里面的动静，忽然笑了。
　　“这不行，一条狗要如何驯养？自然是恩威并施，这只小猫是我送他的骨头，吃饱了才好为我办事。更何况……”
　　风无幽凑到步凌尘耳边，言语狎昵：“说着喊着不要，说不定做着做着就喜欢了呢？你当年对我不也是……”
　　“去你妈的！你情我愿和被强迫能一样吗？！”
　　风无幽忽然笑了，在那张死人一般苍白的脸上极诡异。
　　“你承认当初是「你情我愿」了？”
　　“呃……”步凌尘不知自己当初是如何喜欢上的这个人，若风无幽真死了，他便能永远惦念这人，更不介意在外人面前说这是他道侣，给他名份。
　　但是现在，他只觉得恶心至极。
　　说好的上穷碧落下黄泉，永生永世不复相见，现在搞什么啊？
　　步凌尘苟活这么多年也一直以为风无幽下了地狱，他不想死只是不想见他，而现在这个人活着出现在他面前，他倒宁愿自己死上一死。
　　步凌尘掣出一道灵力化作的刀刃。
　　风无幽笑道：“你要杀我？”
　　“放了那两个孩子，要不然，我死，我死以后会自行消融神魂，不投胎了，干干净净让你找都找不到。”
　　他说死亡，说永不超生这种话就像是吃饭喝茶一样，确实是对人间没什么执念的人能讲出的疯话。
　　风无幽晓得，他不但会这么说，而且真的会这么做。
　　他凝着他看了会儿，苍白无色的唇幽幽吐出一句话：“那我先问你一个问题，你这千年为什么要留在云缈，为什么要守在他身边帮他？你是不是……”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皱眉极不悦道：“是不是贪慕他？”
　　“喜爱他。”
　　“才为他做这么多……”
　　“呃……”作者有话说：
　　唯一认为将夜是1的人：自以为阅人无数的柔芷。
　　唯一认为师尊是0的人：又酸又醋了一千年的某个「已死」道侣。
　　所以……让将夜去攻陷师尊的小册子是谁的杰作？
　　……
　　【人物小记——风无幽】
　　喜欢收集各种风流韵事的画卷和小本本，每次都勾着步凌尘把所有的花样都整一遍。
　　直到都玩过了，又觉得没趣了，就开始自己杜撰。
　　写着写着，没灵感了就找他道侣一起交流一下，哪怕进行到一半，灵感一来也能说停就停，开始继续挥笔。
　　步凌尘每次都很无奈，最后干脆他做他的，他写他的，互不干扰。
　　至于情感破裂，这个原因估计也是有的。
　　某禾：这个故事告诉我们，x生活不和谐会影响夫夫感情。
　　师尊若有所思，问将夜：你觉得……我是不是对你还不够……
　　将夜（猫猫惊恐）：你很好！很给力！真的！！别乱想！


第88章 不能人道
　　钟离泽他不行！
　　你是不是贪慕他， 喜爱他，才为他做这么多？
　　这句话确实问懵了步凌尘，可他一听到岩洞内传出的凄惨哼吟， 便没那个心思去回答风无幽的古怪问题。
　　“你先让那畜生滚出来！”
　　步凌尘知道岩洞里那个披着云谏面具的男人是谁，也知道想让风无幽放了腓腓是天方夜谭， 他现在能做的只是逼着风无幽命令钟离泽停止施暴。
　　风无幽抿了抿唇，双目直勾勾看着步凌尘。
　　“没听见吗？滚出来。”
　　钟离泽能再活一次完全是依仗风无幽的帮助， 尽管再不情愿， 也不得不听令行事。
　　凄厉痛苦的闷哼声终于停歇， 穿戴完整的青衫男人从岩洞中踱出，他顶着一张同云谏全然相似的面容，眼底却都是令人作呕的病态欲望，似乎适才的施虐并未让他满足，强压着怒意横扫步凌尘一眼。
　　风无幽对他说：“你先去主峰等我， 今日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
　　钟离泽再不情愿，也只能领命， 只是走之前又道了句：“尊主说过要将小猫儿赠予我。”
　　风无幽：“你的小猫儿丢不掉， 去吧。”
　　直到眼见钟离泽下了雾敛峰，风无幽盯着步凌尘说：“如何？可满意了？”
　　“撤掉结界，让我进去。”
　　他似乎连一句多余的废话都不愿说给昔日同床共寝过道侣听，只眉头紧蹙， 面色难看。
　　风无幽：“我会让你进去，但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步凌尘是不想搭话的，可眼下这个状况实在等不得，岩洞里是彤岫神脉的崩溃嚎啕和腓腓的虚弱哼吟， 他生怕自己去晚了就会出什么事。
　　“什么贪慕？什么喜爱？你以为我这么多年守着在这里是为了什么？你当初在他身上犯下的罪孽， 足以让你死后刀山油锅上滚个几圈， 戕害神明，到底是谁给你的胆子？你毁了他全部的希望，又于溯洄之中剖他心脏，夺他爱恨，将他囚禁在神隐峰，你真是……好大胆子！”
　　“呃……”风无幽愣住了，“你都知道啊，我还以为……”
　　“你以为？你以为你能瞒得过我？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一千年前就看明白了！”
　　“看明白？”风无幽倏然阴恻恻笑了起来。
　　“看明白了，你还那般喜爱我？也没见你揭穿我。”
　　“呃……”
　　“我相信了，你对他没那个心思，你到底还是在意我，一千年了，你守着秘密都没告诉他，你果然并非站在他那边的。”
　　“呃……”也不知风无幽的这份自信为何与日俱增。
　　步凌尘都厌弃他一千年了，甚至为了死生不见，想死很久了也熬着活下去，就为了不要与他相逢于地狱之中。
　　可风无幽不这么觉得，他似得到了满意的答案，作为报酬便撤开岩洞外的结界。
　　“你可以进去看他们，我允你进出这个结界，但你不要妄想带人离开，这两个小东西我都有大用。”
　　见步凌尘看他都不看他一眼，抬足就要往里走。
　　风无幽又不甘地问了句：“你这千年为何要留在云缈？”
　　步凌尘顿足回头，双目落在他身上，却又没在看他，像是横亘了千年看向某一个早就亡故的人。
　　双唇轻启：“赎罪。”
　　“呃……”
　　“你呢？你谋划了千年，又要做什么？”
　　“他身上有一样东西，我必须要取出来。其实……步凌尘，你不用这么恨我，你与我不过是站在不同的角度去看待问题，总有一日你会知道，我所做的一切都并非为了我自己……我必须这么做！”
　　更多的，步凌尘问不出来，风无幽是个很精明的人，他不会多说。
　　一千年前的那场偶遇中，步凌尘以为自己才是那个纨绔的浪荡公子，以为自己设计之下抱得美人。
　　实际上他被吃得死死的，也是后来离不开这个美人，才得知，他以为自己是猎人。
　　殊不知他眼中的猎物浑身上下都是伪装，猎物将猎人视作猎物，以被捕获的姿态诱着猎人深陷其中。
　　步凌尘确实玩不过他，既然不能从他那里得到更多信息，他便不愿与这人虚与委蛇。
　　岩洞内很黑。
　　之前是步凌尘考虑到彤岫神脉化体为青藤，习惯潮湿幽暗的环境才刻意安排此处给他修养。
　　如今这团如浓墨般化不开的黑却成了遮蔽视野，暗藏污浊的巢穴。
　　他指尖燃起一团照明的火光，幽暗的洞穴一下子毫无遗漏，将全部的景象撞进眼底。
　　彤岫神脉双臂被锁链束缚，半身为人形，吊挂半空，腰部以下还是缠绕纠盘的藤蔓，直垂地面。
　　他面前是一方石床，床上的少年衣不蔽体，浑身颤得很厉害，意识不清地狠狠咬着自己胳膊，细嫩泛粉的小臂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咬合印记，还有绳索捆缚而勒出的血痕。
　　彤岫神脉一察觉到有人走入就蓦然双目凶光地狠狠瞪来，一看见来人并非钟离泽，而是步凌尘，整个人愣了一下，便激动地想要挣脱锁链，扯出一片哐当作响。
　　眼中满是蓄积的泪珠：“你救救他，救救他……”
　　“你冷静点！”
　　步凌尘远远便看到彤岫神脉的根茎上粘腻一片，流淌的是藤汁，却也是命血。
　　若这么一直下去，小青藤迟早血尽命丧，他以灵力封住青藤伤口。
　　彤岫神脉忙不迭摇头：“你别管我，你看看他……你救救他！”
　　猫儿的眼未阖上，可那双原本亮澄澄的圆润眸子一点光彩都没有，如死寂的深潭枯叶，尖锐的犬齿咬着胳膊，深深扎入血肉中，他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般，任由鲜红的血水沾满红肿的唇瓣，又流淌在石床上，洇红衣衫上的白色绒毛。
　　步凌尘一碰他，他浑身就紧绷成一团，蜷缩着颤抖着抱紧膝盖。
　　盖在身上的罩衫随瑟缩的动作滑落肩头，脖颈上，肩膀上都是青青紫紫的痕迹，没有一片完好的皮肤。
　　石床边还堆积着很多淫靡的，本该只属于春楼的助兴工具，上面沾了血，染了污，不晓得又有多少都用在了腓腓身上。
　　步凌尘看着，双目都不由红成一片。
　　愤怒至极！恼恨至极！
　　他未能在所有事情发生之前护住这孩子，所有的一切都已发生……
　　步凌尘一碰腓腓，腓腓就又往手臂上深咬一口，汩汩血液滑落白皙的细嫩皮肤，狰狞不堪。
　　可他不能不管，他从怀中掏出伤药，俯在腓腓面前，轻声哄道：“好孩子，你看看我是谁？”
　　腓腓神情木讷，就像是丢了魂一般，瞳孔无光，无动于衷。
　　步凌尘小心翼翼地掀开腓腓身上盖着的衣衫，一边柔声哄他，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可看到这般狰狞的，被蹂躏伤残的身躯，还是整个心脏都跟着梗了一下。
　　攥着药瓶的手都不由收紧，骨节嘎吱作响。
　　“他怎么样了？他……他还好吗？”
　　青藤焦急颤抖的声音自步凌尘背后传来，也幸好步凌尘早有准备，挡在两人之间，阻拦了青藤的视线。
　　要不然，也不知这孩子会疯成什么样。
　　小青藤对腓腓的那点心思恐怕他自己都未曾察觉，步凌尘却看得很清楚。
　　如今钟离泽将他囚禁在此，又当着他的面奸污腓腓，他定然是受不住的……
　　步凌尘抿了抿唇，背对着彤岫神脉道：“你别吵到他，他……伤不致命，你安静点，让我给他治伤。”
　　虽急，虽愤怒，彤岫神脉还是小心翼翼地闭嘴不说话了。
　　斑驳青紫的痕迹从脖颈一路而下，浑身遍布，那些痕迹一看便能知晓是如何造就的。
　　或许是腓腓渐渐缓过来，认出了步凌尘，那双灰蒙无神的眸子终于有了一丝活人气。
　　步凌尘安抚他：“乖，没事了……松口，别咬了，胳膊不疼吗？”
　　不疼？胳膊怎么会不疼？
　　可更疼的是身体。
　　腓腓松了口，唇上还沾着自己的血，狼狈红肿，喉咙里的呜咽就难以遏制地倾泻而出，听得步凌尘咬牙暗恨。
　　但他还要安抚小猫儿，只能宽慰道：“别怕，你步师叔在呢。”
　　尽管对步凌尘是信任的，可腓腓太害怕了，还是忍不住瑟缩颤抖，甚至没反应过来就一爪子拍在步凌尘手背上，落下尖锐的抓痕。
　　小猫儿又恐惧又自责，步凌尘不怪他，一边给他上药一边哄着：“没事了，你步师叔不会让那畜生伤害你了，没事了……”
　　小猫儿紧绷的情绪终于被安抚下来。
　　尽管还是有些害怕地本能躲避，却也遏制自己的情绪，任由步凌尘给他上药，咬牙阻挡「嘶嘶」呼疼声。
　　自从云谏将腓腓寄养在雾敛峰，步凌尘就当腓腓是个小辈，惯着，哄着，就算孩子偶尔调皮捣蛋，偷吃他珍贵的鱼，或是在他药圃中顽皮打滚，折了珍稀药草，他都是舍不得迁怒棒揍的，顶多呵斥两句，而现在看到这满身伤痕，步凌尘心底揪痛得要命。
　　处理完皮肤上狰狞的伤，隐私部位才是重灾区。
　　步凌尘都做好了心理准备，可握着药瓶的手悬在空中愣住了。
　　“那个畜生，他……他没对你……”
　　步凌尘惊谔良久，他看着猫儿的眼，可这孩子也是一脸懵懂，根本不清楚自己经历什么才算怎样。
　　步凌尘给他罩上衣服，有些不知从何问起：“他都对你做了什么？”
　　小猫儿此刻已经缓过神，眼底虽还凄楚可怜，却又倔强地咬牙恨恨道：“他咬我！”
　　确实，身上那些斑驳的吻痕，是吮吻导致的，腓腓本就是神兽，认成了咬，也没毛病。
　　“他……他还掐我。”
　　那些青青紫紫的痕迹确实是指尖掐弄导致的。
　　“他用那个东西，想要勒死我……”
　　腓腓指着石床边，沾着血的细绳。
　　“还……还用蜡烛油，想烫死我！”
　　“呃……”步凌尘愣了很久，不是说这些事算不得凌虐，而是钟离泽既然觊觎腓腓，这么多天了，他把腓腓折磨成这样，却……却没有真做到那一步吗？
　　腓腓本就是单纯的神兽，他不懂这种人类的龌龊行为，只以为对方囚困自己，折磨自己，又掐又咬的，弄得他浑身疼。
　　彤岫神脉也好不到哪儿去，他可以是石头，可以是山峦，也可以是藤蔓，他们繁衍后代又不需要交配，分裂授粉即可。
　　所以……
　　到头来，只有步凌尘以为发生了什么不可描述……
　　庆幸之中，步凌尘为了弄清楚情况，又问腓腓：“除了这些还有别的吗？他在你面前……脱衣服了吗？”
　　腓腓摇头，身上的疼痛稍微缓下去了一些，又矛盾地皱眉点头道：“刚开始脱了的，还用丑东西想扎我，后来他不知道怎么生气了，就……就拿鞭子抽我，再后来，就没脱过了……”
　　“丑东西扎你？”
　　小青藤笃笃点头，抢道：“是啊是啊，我看见了，好小的，那个针一点都不坚硬，扎不了人的，他就又收回去了。”
　　步凌尘：“……”
　　步凌尘恍然大悟！
　　钟离泽死而复生用的是柔芷的身体，柔芷是什么人啊？是春楼里千人枕万人尝的伶倌，有些东西根本没机会用，常年被灌摄柔软根骨肌肉的汤药，那处基本上早就没什么作用了。
　　一具只能被侵犯的身体，对于侵害别人那就是有心无力！
　　难怪被喊出去的时候速度那么快，衣服上连个褶子都没有，脸上黑沉沉的，原来是不能人道！
　　哀极生乐，步凌尘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都给腓腓和青藤整懵了。
　　小青藤皱眉怒道：“腓腓都受伤了，你怎么还笑得出来？”
　　腓腓的伤确实狰狞。
　　钟离泽他不行，什么也做不了，于是就将这种怒意通过凌虐腓腓的方式发泄出来，可他也是真的不敢下重手，怕人给自己弄坏了。
　　因此，腓腓的伤看起来可怖，实际都是皮外伤，并未被真正侵犯。
　　见俩孩子都瞪大了眼睛懵懂地看着他，步凌尘轻咳一声说：“在世间灵气复苏之前，曾有一个时代被帝王统治，有一种宫廷内的官员叫太监，帝王为防止他们染指自己的后宫嫔妃，就想到了一个办法，彻底切除他们的秽根，让这些人不能人道。”
　　青藤：“……”
　　腓腓：“什么意思啊？然后呢？”
　　腓腓不懂，但小青藤懂了，他是一座寿数漫长的山峦，尽管以前没有开化灵智，但那些目睹过的事在他拥有思维后，一下子就回想起来。
　　“没有然后！”青藤蓦然红了脸，咬牙切齿对步凌尘道：“你别教他这些！教坏了他！”
　　步凌尘不说了，安抚地揉了一把腓腓晃动的毛茸耳朵：“别想了，好好养伤，你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从现在开始，我就在这里守着你们，等你主人回来。”
　　云缈山主峰，后山禁地。
　　钟离泽自从重生在这具身体上，性格越来越乖戾偏执，再加上有心占有腓腓，却无能为力，整个人都烦躁至极，从前温润斯文的面具都懒得戴了，躁郁的情绪都写在脸上。
　　风无幽道：“你这样不行，你从前的样子尚能蛊惑人心，还有点用，你要是一直这样，这张脸就白给了。”
　　“我又不想要这张脸！你要是能拿走就收回去！”
　　“收回去？”风无幽冷冷望着钟离泽，阴恻道：“收回去可以啊，这具身体这条命我就都拿走了。”
　　“呃……”
　　“你以为重生之术很简单？我告诉你，这是你最后活命的机会，你的魂灵已经彻底融入这具身躯了，若是身死，你连投胎的机会都不剩，身死则魂灭，我应当同你说过的。”
　　“我不是不愿意，尊主给我一个重生的机会，钟离泽感恩戴德……但是……”
　　“但是什么？”
　　“呃……”他要怎么说？说自己并非那般厌恶这张脸，而是不满意这具不能人道的身躯？
　　风无幽似乎并没为他考虑到这一点，甚至以为他早就得偿所愿地占有了腓腓，这种隐晦之事，他又不能指望别人帮他解决，他是要脸的。
　　因此只能咬牙生闷气。
　　“没有但是，感恩尊主给的机会。”
　　风无幽从不相信一个狡诈多变的人能被驯服，但一条狗既被他套上绳索，他就能控制得住。
　　他斜乜钟离泽：“你那个不负责的爹已经不起作用了，简直就是个废物，你要尽快取而代之。”
　　钟离泽蓦惊：“你知道？”
　　风无幽冷笑：“我有什么是不知道的？钟离泽，你连「简」姓都被剥夺了，他当年弃你们母子于不顾，只为了他那个掌门之位，你不会对他还有父子之情吧？”
　　“呃……”风无幽笑道：“他快到了，要如何处理，你自己看着办，我只要这云缈山赶紧成为「神隐峰仙尊」的云缈山，让之前的那位彻底沦为邪魔。”他盯着这张与云谏一般无二的面容，眯眸道：“天衣无缝，你这张脸将会非常好用。”
　　“是！”
　　钟离泽渴求的权力是这个人能给他的。
　　他虽不是什么好狗，但也知被肉包子砸到后，第一反应从不该去撕咬那个砸自己的人，而是先将肉包吞吃入腹。
　　拿下云缈山并非什么难事，修仙界有头有脸的几个仙门尊主早已听服于风无幽，只要神隐峰那位永远回不来，哪怕回来了也必须被贬斥成邪佞妖祟。
　　隐隐不安促使钟离泽皱眉问了一句：“鸿濛秘境真的出不来吗？”
　　“别人或许出不来，但他一定能。”
　　风无幽望着远处山峦，云层被压地很低，浓郁地让人窒息，一片浓云下是极亮刺目的灰光，即将要落下一场倾盆暴雨。
　　“我写的故事，那个君家送来的小孩在帮我实现，他做到了，凤岚云谏就要完了。”他想着又忽然幽沉地阴笑出声，叹息道：“耽于什么不好啊，非要耽于情爱，真是可笑。”
　　岁运并临，灾殃立至，你这命格，不死自己则死他人！
　　这是你的命，天意如此，你逃脱不得。
　　命格异数，厄运相缠，你若不坦然接受，认了这命，便会殃及你所在意之人！
　　纷乱的絮语层层叠叠，不断侵蚀进云谏识海深处，搅得他头疼。
　　破败的大殿像是被掀开一层薄膜，里头的金碧辉煌绽露出来，他看见熙熙攘攘的人群，看见羽翼华美的彩色鸟儿盘旋在雕梁画壁的穹顶之上，看见长阶高位上坐着一个雍容绝艳的女人。
　　朝他招手：“谏儿，过来。”
　　他下意识就想服从她，想往前走，手腕却被牢牢拽着，似有熟悉的少年的声音对他说话，说的什么听不太清楚。
　　那声音似隔着层峦叠嶂的岁月与遥亘的距离，并不能影响到他。
　　女人的声音却是近在咫尺：“谏儿，你怎么还不过来？”
　　云谏甩开拽着他的手，摆脱桎梏后，忙不迭走过去。
　　他一看见台阶之上音容尊崇的女人就心中触动，难以遏制的伤心和激动情绪倾泻流淌。
　　女人拉着他，让他坐上了自己的位置，自己则站在云谏身边指着殿下数以百计的臣子。
　　告诉他：“你会是翊族的希望，你将是翊族以后的尊主，也将是整个神界的帝君，往后这重责需你来扛，为神界荣辱奉献自己的一生，这是你毕生的使命。”
　　“什么？”
　　云谏有些茫然地望着女人那双与自己极为相似的桃花眸，看着她艳丽的红唇开开合合讲述自己根本没明白过来的话语。
　　女人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
　　“尊主临圣，万族来朝——”
　　殿下的百余人忽然唱道。
　　紧接着殿门缓缓敞开，云谏身边的女人蓦然滴落泪珠，垂在云谏掌心，琉璃色的瞳眸霎那间失去光彩。
　　引吭长鸣，惊起四座。
　　华服女人化作一只翎羽斑斓的五彩凤凰，盘旋绕梁，殿下百人蓦然跪下，以头抢地，凤凰绕着穹顶飞旋数圈，又恋恋不舍地望了眼云谏。
　　在云谏不解茫然的目光中冲出大殿，飞向高崖上的仙台，化作一尊玉砌的石雕，金光闪现。
　　一声悲鸣中，被抽干了最后一丝生命力，她化作了振翅翱翔却再也飞不起来的凤凰石雕，矗立在高峰上，俯瞰整个神界。
　　殿外乌泱泱的都是攒动人头，他们七嘴八舌说着很多话。
　　“多亏凤凰尊主舍命护佑神界！”
　　“尊主万古遗芳！尊主功德千载！”
　　也有人直勾勾凝着独坐高台之上的云谏不说话，目光不是对一个新任尊主该有的尊崇，而是责难与鄙夷。
　　也有人小声絮叨。
　　“尊主这算是白白搭上了一身修为和性命啊！她又能撑多久呢？天塌地陷是注定的，唯独涅槃神力才能力挽狂澜……”
　　“就是！某些人为了苟活，竟牺牲自己的母亲，德不配位，难堪翊族尊主之位，更别说要当什么神族帝君了！”
　　“何为尊主，何为帝君，那便是尽其所能为神族造福！”
　　云谏：“他们在说什么？”
　　身边一个跟随了凤凰万年的侍女告诉云谏：“殿下，他们在说您呢。”
　　那侍女尽管已经被凤凰吩咐不可多言，但她心底对云谏也是有怨怒的，噙着泪道：“殿下生来便与旁人命数不同，岁运并临，灾殃立至，你这命格，不死自己则死他人！殿下惜命，尊主又爱怜殿下，便替殿下赴死，化身神像镇守神界。”
　　“呃……”云谏喉咙滚了滚，他不知该说什么，遗忘太久的记忆犹如决堤洪流冲垮滩涂，袭向他的识海。
　　“我不知……我……我什么也没做，我……”
　　“您是什么都没做，却生来携恶……凤岚小殿下，您可知您自诞生之日起便注定该以身殉天地，您为什么不那么做？”
　　“我……”
　　云谏被诘问，可他回答不上来。
　　越来越多的议论声纷乱于耳畔，越来越多的敌意眼神狠狠戮向他。
　　他仿佛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记起了每一次痛苦难受时都要去找的那一条小川，好似只有那云层中流淌的溪流才能抚慰他痛苦不堪的内心，他自我质疑的念想。
　　他忙不迭往外跑，却被拽住手，怎么都甩不开。
　　“师尊！你清醒一点！”
　　谁在叫他？
　　叫他「师尊」做什么？
　　他有师尊，但他没当过别人师尊，他是凤岚云谏，是凤凰的儿子，是神界翊族唯一一只白羽凤凰。
　　他没有徒弟，他只有师尊。
　　他的师尊是……
　　作者有话说：
　　好了，这下所有人都知道钟离泽不行了……反派的脸都被他丢尽了。


第89章 手刃所爱
　　亲手杀了所爱之人，你还有什么值得惦念的呢？
　　眼前白光乍现， 刺目至极。
　　等那白光消失，云谏身处的宫殿不见了，他站在一片湍急涌流的云层之上， 面前是一株粗壮的，生长了足有万年的白梅树， 落英缤纷，洋洋洒洒的白色花瓣自树端飘零， 落在他肩头。
　　他朝白梅树走去， 树下盘膝坐着个人， 金红的衣衫极耀眼，黑发如漆，素手执棋。
　　那人未看云谏，只将颀长指尖的白玉棋子「啪嗒」一声，落在棋盘上。
　　开口说：“你来了， 坐吧。”
　　云谏鬼使神差般听了话坐在这人对面，他们之间横亘着一道棋盘， 可棋盘上全是白子， 密密麻麻，唯一一枚黑子被困堵中央，插翅难飞。
　　云谏看着棋盘说：“黑子早就能被吃掉了。”
　　那人不置可否，笑着又落下一枚白子， 这枚白子落下的位置很微妙，牵制着黑棋，却又不堵黑子的出路。
　　“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故事我听过，这种逼迫手段从来都不是我的目的， 我倒是希望我布下的这些棋子都能被它杀个干净。”
　　“呃……”男人这才抬起头看向云谏， 他眉眼细长， 面容温和，一双吊稍凤目极有神韵，火红的衣衫将他衬地极明艳，却又不失一份庄严矜贵。
　　男人说：“自你继任翊族尊主之位起，算来我们师徒也有多年未见了，如何？你可应付得来？”
　　云谏沉默。
　　随着男人说出口的话，再一次笃定他身份，他好像感觉自己确实就是翊族少主，确实继任了尊主之位，确实曾是他们口中的凤岚殿下。
　　很多的事情他想不起来，都是很模糊的感受，但这种感受里无疑夹杂着旁人的质疑与怨念，折磨得他头疼欲裂。
　　红衣男人看着他，叹息道：“看来，你并没有做好准备，也不能适应这个新身份。”
　　云谏想起来了：“我母尊的子民并不承认我。”
　　“那你承认你自己吗？”
　　“呃……”他也不承认，他不想坐在那个备受争议的位置上。
　　“人一旦身居高位，就不得不抛弃一部分自己，很多时候你说的话，做的选择都不能是你心之所想，你需要考虑大多数人的愿望和想法，若要他们尊崇你，认你为主，你就要拿出令他们信服的东西。”
　　这场造梦对云谏的影响太大了，都是他曾经遗落的记忆，如今深陷其中倒像是忘了后来的几千年发生的事情，而当初的记忆还在源源不断往他脑海中深灌，逼着他沉溺过往。
　　为母亲的献身而悲怆，因臣民的不信任和排挤而难过。
　　唯一能在这种压着他喘不过气的氛围中讨到一丝慰藉的便是向他的师长求教，获得安抚，宽慰内心。
　　看着红衣如血的昳丽男子，他想起来了。
　　这是他的老师，是神族唯一一株朱焰梧桐。
　　自云谏破壳不久，诞出这亘古洪荒以来唯一一只白羽凤凰后，便被批命：岁运并临，是为大吉大凶之兆。
　　梧桐自那时起，便自请为白凤的师长，教育他，陪伴他长大。
　　云谏对梧桐极为信任。
　　“令他们信服的东西？”云谏困惑道。
　　“若天地安泰，你身份高贵会是一个令人臣服的好尊主，但如今的传闻你应当是知道的，天塌地陷不过是时间问题，凤凰以身祭天地也只能拖延时间，问题并没有解决。”
　　云谏皱眉道：“他们希望我殉天？”
　　梧桐点头，起身走到云谏面前，像这白羽凤凰还是稚童时一般抚摸他漆黑的长发。
　　泠音回摇在云层之间：“你愿意吗？”
　　云谏生来就是神族的救星，也是九天的祸殃，岁运并临的命格即是幸事，也是灾难。
　　天塌地陷是注定要发生的，云谏的出生是唯一阻止这场灾祸的希望。
　　他只要以身殉之，以他的涅槃神力去挽狂澜，史书便能载尽他的功德，殒落后会被无数人崇敬仰慕。
　　但他的出生也加剧了这场灾难来临的速度。
　　红尘有序，天道有觉，每一个物种都不可能永恒存在，特别是神族这种寿数漫长的种族，祂不允许他们有任何对策，因此，云谏的出生也加剧了天塌地陷的速度。
　　世人毁誉或许还不足以令云谏过于绝望，而他的师长却可以。
　　云谏小心翼翼地问他：“老师也希望我以身殉天吗？”
　　梧桐不说话，颀长冰凉的手指轻轻抚着云谏的侧脸，凤目中的炽烈情谊浓得化不开，让不谙这种情愫的云谏觉得有些别扭，这样的亲昵举动早在他五百岁时就不曾有过了，也不该存在于两个一般高的成年男子之间。
　　云谏觉得这不像是一个为人师长，一个从小看着自己长大的长辈该流露出的情绪，但他又说不上哪里奇怪。
　　漂亮的桃花眼眨了眨，又重复问道：“老师觉得我该怎么做？”
　　他对他是那么信任，仿佛只要梧桐喊他去死，他都能头也不回地当他面自戕。
　　梧桐凝着眸深深望着他，金红的珠玉瞳孔里都是说不清的情愫，那些是云谏从未看懂过的。
　　“我说什么你都听吗？”
　　“是！”
　　“好。”
　　梧桐的嗓音有些颤，他在云谏面前挥下一道云霭，眨眼之间，云巅的白梅树不见了，一袭红衣的梧桐也不见了。
　　云谏感到双臂绞痛，似千万根利刺扎入血肉，他侧眼去看，只见双臂缠满了藤锁，不断勒入血肉，紧紧咬合着他的骨骼。
　　血一滴滴往下落，坠入雪地，洇染出一片赤红。
　　他跪在霜雪之上，膝已冻僵，双臂的藤锁绞缠着深扎两侧岩壁。
　　高崖之上，罕有生灵。
　　劲风如同刀裁，裹挟着霜雪如利刃一般切割在脸颊上，天空是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浓重地犹如染了少许墨水，自天堑流淌滚下，一路摇曳至此，雪积的很厚，铺陈在地面上，足以漫过脚踝。
　　云谏觉得很疼痛，可他扯不开藤锁，只能被迫承受这种折磨。
　　红衣刺目，他的老师又出现在他面前，对他说：“你是个好孩子，既愿为神族献出涅槃之力，那可会后悔啊？”
　　刺痛感传遍全身，云谏神智混沌，他望着眼前的梧桐，咬牙摇头。
　　“老师说过的，我只能这样……才能对得起整个神族的祈望，才不辜负……我母尊的献祭……”
　　“好。”
　　梧桐掣出一柄冰霜凝就的利刃，对云谏说：“涅槃神力是你与生俱来的力量，你自己取不出来，别人也无法强行拿走，只有剥去七情六欲八苦难，直到你的本能甘愿放弃生命，才可逼出涅槃神力，你撑住。”
　　说着，尖锐的刀刃蓦然扎入云谏的心脏。
　　“啊——”
　　要从心脏里剥离一个人的情绪与意志，是一件很难的事，冰寒刺骨的刀刃带着极冷冽阴寒的力量去剖他的心，去剥他魂灵中的情绪。
　　那些曾经有过的细小怨念都被无尽放大。
　　他似乎听到了凤凰身边那个侍女怨恨他的话，他也听见了从不服他的群臣指责他的怨言……
　　每一个声音都在告诉他：你的存在若不物尽其用，那便是祸殃，你身边的人都会被你害死，岁运并临，不死自己则死他人，你已经害死你的母亲了，难道还要害死整个翊族，整个神界吗？
　　——你的出生就注定你不该存在。
　　——你活着，那便是让更多人活不下去。
　　——你真的可以不在乎别人的指责吗？真的无所谓他人的议论吗？真的能眼睁睁用你的自私冷漠对待那些即将消亡的生灵和这个世界吗？
　　——你的结局只该是献祭生命后换来太平盛世，被世人塑成神像，永久惦念，而不是活在他人的指责中，过完众叛亲离的凄惨一生。
　　被疼痛折磨得迷迷糊糊中，他似乎看到他的老师丹唇轻启，对他说：“你的结局从来都该是献祭天地……”
　　面前这个温润的面容在他模糊不清的视线中开始狰狞扭曲，嗓音尖锐，一刀又一刀地去剜他的心，剜去他的爱恨执念。
　　云谏从未听见过这样狰狞破碎的嗓音，近乎病态。
　　“你的存在就是一切灾难的开始，你的死亡会是一切祸患的终结，你就不该活着……”
　　他不该存在，不该活着吗？
　　云谏大口喘着粗气，他心口疼得要命，视野被一层雾气笼罩，看不清眼前人的双目。
　　似乎是眼珠一离开桃花眶，就凝成冰珠，砸落在地。
　　他太冷了，体内维系生命的涅槃火明明灭灭，岌岌可危。
　　他哽噎着喑哑的喉咙，喃喃自言：“我……我不该……活着吗？”
　　只有情绪执念全部熄灭，自己放弃生命，当白羽凤凰再不能涅槃重生，涅槃重生之力才会被逼出死去的身体，沦为他用。
　　梧桐咬牙，抑制复杂心绪，沾着血的手掌抚上云谏的侧脸。
　　他是那么依赖信任他，是那么听从他的话，会乖乖地喊他老师。
　　可是……现在，他不但要取走他的命，熄了他赖以生存的涅槃火，还必须伤透他的心，让他痛苦，让他绝望，让他失去一切活下去的执念。
　　甘愿放弃生命，放弃重生的机会。
　　因而，梧桐喉咙滚烫，戮出刀子一般的话：“是……你不该活着，你活着就是所有人的阻碍，没有人会爱你，没有人信任你，没有人为你说话，你永远都只能被恨着，被怨着……只有死了，你才能被所有人惦念，被所有人敬重。”
　　“呃……”云谏疼到快晕厥过去，可他还是笑了笑。
　　在那张千年前尚且不那么成熟的昳丽面容上，这笑极凄清，又极绝望，又极释怀。
　　“那……死了，也挺好的……”
　　“不好——”
　　在心腔里的涅槃火即将熄灭的时候，在他的血液快要流干的那一刻，在他就要放弃生命的一瞬间。
　　他蓦然听见一声怒喝。
　　少年的声音就像是穿透了时空，跨越了千山万岳的阻隔，忽然撞进耳中。
　　云谏浑身一凛，模糊不清的意识又重新带着生命的力量灌入残躯。
　　他醒了……
　　眼前的迷雾散开，梧桐手上没有什么利刃，他也没被什么藤锁绞缠着束缚在悬崖之巅。
　　一红一白，两道身影相对而立。
　　“是他唤醒了你？”梧桐显然有些诧异。
　　少年模糊不清的身形忽然出现在云谏身边，他急得满头大汗，要去拽云谏的手，想将他师尊拉出这片虚幻弥彰，可他却生生看着自己的手穿透了云谏的掌心。
　　将夜终于意识到自己除了能让云谏听到他声音，看到他半透明的身型已经很不容易了，他无法触碰他。
　　一炷香之前，他跟着云谏踏入陈旧朽败的大殿，便见云谏那双漂亮的桃眸忽然失神，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如何呼唤都不能让云谏有任何反应。
　　他不知该怎么办，实在是急了就病急乱投医，自己做主进了云谏识海中。
　　可云谏的识海乱七八糟，不知被什么影响，他费了很大劲才穿透风涛。
　　那些阻碍拦住了将夜部分神识，他只能忍着疼分裂自己，让能挣脱出的这一部分意识继续前行，终于找到他的师尊。
　　就听见他师尊要甘愿舍命的胡言乱语，他急死了！
　　“你倒是为了他很能舍命。”
　　梧桐神色莫测地看着将夜，不像是看一个陌生人，而将夜亦是狠狠瞪着他，认出了他。
　　梧桐这张脸让将夜一下子就想起来他曾做过的梦，梦中的他是一条川流，为了去找白鸟，也是他师尊，他要化作人形，摆脱川流束缚，可他没有见过别人，于是就化作了川流边那株梧桐的人形模样。
　　他在梦中接着梧桐的脸去见了他师尊，却不想被他师尊愤恨驱赶，似乎同他有仇。
　　这张脸看起来很好看，可将夜觉得极怪异难言。
　　就连此处悬崖都与他梦境中的场景分毫不差。
　　“既然这样……”梧桐金红色的眸子渐渐浓深。
　　他知道了即便是他那般蛊惑云谏放弃一切执念去赴死，险些成功了，却还是被将夜一句喊声就阻止了。
　　那便只能说明：在云谏心中，最深的那个执念就是将夜。
　　这个人不死，他的计划就不会成功。
　　“师尊，你醒醒，我们一起出去……”
　　将夜触碰不到他师尊，只能焦急地喊他，云谏混沌的眸色渐渐如被拨开的云雾，慢慢露出眼底纯澈的琉璃色。
　　就在这时，梧桐忽然开口：“你恨我吧！我为你师长却一心想要你的命，我比那些背后痛斥你的臣民还不如，我的目的从来都是杀了你，取走你的涅槃之力！”
　　“呃……”将夜有点懵，这个反派怎么回事？蛊惑无效开始摆烂了？
　　云谏还有些混沌的眸子忽然颤了一下，垂落身侧的手指也不由攥拳。
　　梧桐见状笑着继续道：“从收你为徒，将你留在身边教导开始，我的目的从来都是得到你的涅槃之能，我从未真正待你如徒如友过，我只是在利用你，让你心甘情愿听话，谁知你竟蠢笨到要献出你母尊不惜牺牲也要为你留下的性命。”
　　“何其可悲，何其可哀，何其蠢笨啊！”
　　他刺激云谏的话似乎起了作用，将夜的不断安抚都逐渐渺远，垂立身侧的指节泛出森白，桃花眼眶中都是猩红的血丝。
　　信赖了几千年的人，被他信奉为师长，被他尊敬依赖的人，竟就这样毫无保留地告诉他——我骗你千年，也不过是要你的命。
　　这世上根本就没有值得留恋的情谊……
　　云谏受不了了，他还沉湎在自己被捆缚于悬崖之巅的痛苦记忆中，他恨极了背叛他的梧桐。
　　他好似看见了梧桐带着那么多鄙夷过他，痛斥过他的翊族臣民来这里，看他狼狈伏诛的模样，看他痛不欲生的状态。
　　都这样了……还有什么好留恋的？
　　那双温柔了千年，忧伤了千年的桃花眼中忽然迸出一丝狠戾，猩红的血色如同失去理智的兽类。
　　他看着梧桐那张脸，那双吊稍凤眸，只觉得恨。
　　“滚！滚啊——”
　　可他怎么喊，怎么怒斥，怎么骂，眼前的人就是不离开，就像是要看他可悲可怜的模样，想要欣赏他悲愤无奈的哀嚎。
　　他蓄积了千年的仇恨就在这一瞬蓦然倒流进心脏深处，填补完全了那曾被剜去的爱与恨。
　　不知是梧桐的红衣太刺目，还是他眼眶中蓄积的血色已染透整个视界。
　　云谏不知哪儿来的本能，拔出覆盖于心脏之上的那片染血翎羽，化作锐利冰冷的凶器，握着它毫不犹豫地扎入梧桐的心口。
　　“呃……师、师尊……”
　　熟悉的嗓音让云谏握着翎羽的手微颤了一下。
　　梧桐毫发无伤地站在他面前，笑道：“原来……这才是你的执念啊……”
　　他计划成功了，本该欢呼雀跃，却不知为何有些苦涩，笑得疯癫又难看。
　　“亲手杀了自己所爱之人，那么这七情六欲八苦难之中，还有什么是你值得惦念执着的呢？”
　　“嗯……师、师尊……”
　　梧桐还好端端站在远处，而眼前人的鲜血却顺着翎羽汩汩淌出，染得云谏掌心一片粘腻湿红。
　　凤目化作杏眸，尖锐的下颌也变得有些钝，少年唇角渗出血渍，颤抖着开开合合，不停地唤他。
　　“师……尊……”


第90章 绝不放弃
　　你不要睡，我带你离开这里。
　　“你渴不渴啊？你喝点水吧。”
　　“你喝点吧， 这个不是一般的水，是醴泉，对你有好处的。”
　　记忆迭回。
　　高崖之上， 少年捧着一汪清泉凑到云谏唇边，让他喝。
　　可那时候云谏怎么说的来着？
　　他瞪着眼前的那双凤目， 恶狠狠凶他：“滚！”
　　当一切迷雾都被拨开，这个顶着梧桐面容的少年慢慢退去那双狭长的凤眼， 流露出杏眸， 湿漉漉的有些委屈地看着云谏。
　　他的手指被云谏恶狠狠地衔在口中， 重重咬下，鲜血充盈云谏的口腔，几乎咬断了指骨，少年却没有立刻抽手，只是委屈着瑟缩地望着云谏目露凶光的桃眸， 又极心疼地看着撒了一小半的清泉。
　　因疼痛，手颤得厉害， 却还是咬牙忍着， 稳稳捧着那汪清泉。
　　云谏不领情，可少年看着柔弱，骨子里却固执得很。
　　水从来都是由高处流向低势的，这是本性， 可这川溪流却常常固执得费力往高处逆流，他骨子里就是倔强固执的，一旦认定要做的事，就是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云谏也是没见过倔强成这样的人， 明明怕疼怕得要死， 却被咬成这样， 疼得浑身发颤也不躲。
　　“滚！”
　　云谏松了口，眼底戾气未消，这少年赶不走，他也没打算理他，就阖着眸，忍着双臂绞缚的疼痛和冰冷刺骨的凛风，不说话了。
　　他以为他会识趣的，他以为这样柔弱可欺的男孩子娇嫩的很，肯定受不了他这么凶的样子。
　　谁料，少年竟忽然捧着泉水一饮而尽，双颊撑得鼓囊囊的，又蓦地俯身冲来，抱着他的脖子，凑上唇，在他惊愕不已瞪大眼睛，未反应过来时，就将口中的甘洌清泉往他嘴里渡。
　　起初云谏在震愕中被迫咽下了一大口，可当他反应过来时，除了惶然还带着愤怒与厌恶，去咬少年柔软的舌。
　　“嗯……”
　　少年眉头一皱，舌尖破了，好疼的，让他险些松了口躲避，可他要是躲开，这些下的功夫就都浪费了啊。
　　于是，他忍着疼，固执地扼住云谏的喉咙，迫使他将混合着淡淡血腥味的泉水全部咽了下去。
　　又气又怨地狠狠剜了一眼云谏，还是不甘心，就以其人之道咬了回去，纠缠着对方的舌，狠狠咬破，还是不解气，又像个龇牙咧嘴的小兽一般在被咬得震惊不已的云谏面前，稍稍拉开一点距离，在对方如遭雷劈般的眼神中，皱了皱眉，就拽着云谏脖子，撞上自己的唇，在云谏的唇角咬出一排牙印。
　　满意了，少年才松开，手背抬起蹭掉自己唇上染的血。
　　他不知自己没抹干净那点血色，反倒均匀涂满了整双莹润的唇。
　　云谏愣怔不已地看着少年，他是有多瞎才将这单纯的少年认成了梧桐啊！
　　少年明明眉目清冽地像高山云涧之中的甘甜清泉，一双湿漉漉带着些委屈的圆润杏眸朦胧着一层浅浅的水雾，被血色染红的唇也是湿润的。
　　对于被囚困了很久的云谏而言，眼前的少年就像是干涸沙漠中的甘霖，是荒芜裂土上的雨泽。
　　他吻上他的唇，渡给他极清甜的泉水，甚至连血液都是芬芳甘露。
　　一寸寸从云谏干裂开的唇瓣，润泽进他的心田。
　　甚至就连内府中的灼烧之痛也被瞬间压制下去，身上的伤好似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着。
　　这哪里是什么润喉的水？这明明是救命的良药。
　　可云谏是怎么对待这位好心的「大夫」来着？
　　他不由分说，咬了人家的手指，险些咬断指骨，又咬了少年的舌，逼得少年眉头紧蹙，极不悦地用那双勾了他魂的杏眸湿漉漉地望着他。
　　云谏惭愧极了，当惯了翊族少主，被喊惯了凤岚殿下，从未向人道歉过，也拉不下那个脸。
　　但他还是极小声地颤了两下唇：“抱歉。”
　　声若蚊蝇，几不可闻。
　　往前数个千年，往后再看个千年，这或许是云谏这辈子最腼腆羞怯的时刻了。
　　也不知是因为歉疚还是因为一眼怦然，总之，他被剖开过的心脏在缓缓愈合过程中生出了细微的痒意，就像是春潮流淌，席卷过松软的土壤，促使细嫩的绿色植物破土而出，绽出嫩芽而带来的生长痒意。
　　少年并未察觉到他那表面看不出来，实际内心天翻地覆的变化，只跪坐在霜雪地面上，愁眉不展地盯着刚刚泼洒了小半捧的甘泉。
　　瘪着嘴委屈道：“都被你弄洒了，真浪费！”
　　“呃……”云谏哑口无言，看着少年嫣红的唇，他耳尖微痒且烫红，心腔中的脏器也在怦怦乱跳着，只能垂下纤长微颤的睫，规避那望之生怯的纯澈杏眼。
　　少年也是不记打的性格，刚刚才被这人如狼似虎地咬破了舌，却觉得自己不亏，反正他也咬回去了，还咬了两口呢！
　　他天生带毒，所有的鸟雀生灵都不敢靠近他，自有灵智起，千万年来只有这白鸟是他唯一一个朋友，他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都给了他，私下便在心中笃定这个鸟喝了他的水，以后就是他的人了！
　　想着自己的人嘛，肯定不能让他在这么恶劣的环境下受苦。
　　于是，少年狠了狠心，咬着牙忍着痛，抬掌在绞缠云谏双臂的藤锁上握去，狰狞绵密的细刺扎入细嫩的掌心，一下子锥出血来。
　　少年疼得嘶嘶叫唤，眼眶通红也不松手。
　　云谏没有阻止他，也不知怎么想的，那些从心脏中被逼着绽出的炽烈浓稠的怨毒与对世人的恨意，迫使他精神极度分裂。
　　一会儿想着：自己要摒弃所有的情绪才能成功，而现在这个阶段是从内心深处挖出七情六欲八苦难的时候，是他情绪最为炽热浓烈的时候。
　　他既然已经在乎这个少年了，若是这少年死了，他或许会直接成功。
　　他不舍得他死，但没有办法的，老师说了，他必须摒弃一切，为了整个神族。
　　不过没关系，他用不了多久就能陪着他一起死了……
　　一会儿又想：他从未这么喜爱过一个人，不过是第一次见面，便从心底生出极为熟悉的感觉，他那么喜欢……怎么可以伤害呢？
　　有没有一种可能，其实可以趁着感情还未炽烈到那种程度，赶紧让这少年走远点，这样……或许并不会影响自己的献祭吧？
　　想到这儿，他眉头一拧，恶狠狠瞪着少年：“滚！滚开！现在就滚！我不要看见你！”
　　少年掌心被刺扎得好痛，又被云谏凶恶的样子逼出委屈。
　　这鸟怎么回事？刚刚还客客气气跟他道歉呢，现在又发的什么神经？
　　他从不是柔弱的仙池水，他烈得很，脾气也犟。
　　短暂的错愕后，怒意浮上脸颊，少年报复他，一把捏在云谏胳膊的伤患处，逼着云谏闷哼一声，才缓过怒意。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行？！”
　　“什么？”
　　云谏错愕。他没逼哭少年，也没气跑他，反倒被问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你骂我是不是觉得我救不了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废物？我偏就要证明给你看！我很行的！”
　　说着，少年闭了闭眼，咬牙狠狠握住藤锁，掌心的血液已经渗透进藤刺之中，彻底腐蚀了那罪恶的藤锁。
　　不过片刻，便在云谏震愕的眼神中，解开他的束缚。
　　少年掌心都是血，他怕疼，但又极能忍。
　　他看着云谏那双漂亮的桃花眸就来气，凶巴巴地，恶作剧一般拍了拍云谏僵硬到难以置信的脸，故意将掌心的血抹在云谏俊俏的面容上。
　　还奶凶地龇牙道：“我要玷污你！弄脏你！”
　　“呃……”反正云谏是唯一能不被他毒液影响的人，少年觉得自己和眼前人就是天生一对，活该一直呆在一起。
　　他就是骂他，凶他，也不能阻拦自己和他待在一起。
　　少年恶劣地笑着，面容却若春风噙暖般灿烂。
　　沾了血，却一直柔软的手牵起云谏脱力的手臂，带着他，要逃离这个人间一样，召来春风，吹散凛冬山崖上的寒意，又索来柔软的白云，驱散灰蒙的雾空。
　　带着他，踏着云，裹着风，一路奔逃进春天。
　　本以为逃脱了，本以为解救了。
　　可云谏的肩头依旧深埋着镇神钉，心腔中释放的炽热情绪纠缠着他，让他极度矛盾，无时无刻不徘徊在两种极端间。
　　少年的笑靥就在面前，梨涡绽放，对他说：“我们一起逃亡吧，只要世间有河泽川流，我哪里都能去，我陪你一起逃走，逃去能淌水的地方，逃去芳华盛放的地方，好不好？”
　　少年澄亮的双眸毫不避讳地看着他，并不在意他有多狼狈，也不多问他经历了什么，更不嫌弃他这个「不死自己则死他人」的天煞命格。
　　云谏心动了，他青白的，还未恢复血色的双唇颤了颤，想不管不顾地自私一回，吐出一个「好」字。
　　可他锁骨上深扎的镇神钉隐隐作痛，心底浮现相悖的声音。
　　他眼前眩晕了片刻，阖上双目复又睁开时，眼前的梨涡不再，笑靥消失，只剩下一双狭长的夹杂着失望与愠怒的凤眸。
　　这张轮廓尖锐的昳丽面容浮上怒意，拧眉瞪他。
　　“你要逃？你要出尔反尔？你对得起你母尊的牺牲吗？你对得起为师的千年教导吗？”
　　“我，我不想。”
　　“你不想？不想什么？我看你是想得很，承受不住了？为了一己之私要弃整个翊族于不顾吗？你真要眼睁睁看着九天坍塌，你想让整个神族覆灭吗？”
　　“不是的！不是——”
　　“既然不是，那你就杀了这个要摧毁你意志的人吧，杀了他，杀了他你才能摒弃情绪，才能成功淬炼自己，取出涅槃之力……”
　　“我回去，我再也不逃了，可不可以不……”
　　“不可以！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犹如魔音，不断灌入云谏耳中，穿透识海，催促他动手，他甚至能感受到自己手上被塞入了一柄武器，只要握紧了，捅进眼前人的心脏中，一切似乎就都结束了，他不用受到灵魂的拷问和谴责。
　　于是——
　　“嗤——”
　　“你的羽……”
　　少年的嗓音，和云谏扎入少年身躯发出的血肉剖开声同时响起。
　　少年难以置信地望了一眼胸前的血洞。
　　扎入心腔的是他递到云谏手中的一支白色翎羽，特别漂亮，闪耀着彩虹般的光芒，却被……血染脏了。
　　杏眸抬起，对上云谏的眼，将那句话说完：“你的羽毛……落……落在我身体里了，还……给你，你……你记不记得，那条小溪，那条……没有任何人和他一起玩的小溪……”
　　不记得……他不记得……什么都不记得。
　　云谏的眼看着他，冷漠至极，原本该温柔缱绻的桃花眸此刻冷得比凛冬寒崖上的皑皑霜雪还冷。
　　少年的杏眼直勾勾看着他，没有恨，没有怨，只是悲悯，只是伤心……
　　他向后倒去，从云层坠落。
　　当着云谏的面，直直坠向人间。
　　血液染透了层层云霭，那一日的云层是鲜红的，若从人间仰头去看，便会发觉那瑰丽莫测的颜色中透着亘古难消的伤心。
　　……
　　少年的杏眼永照进云谏眼底，留在他的记忆深处，哪怕是轮回了千万次，哪怕是每一次都要隔着茫茫人海，只要他一看见那双眼，他就能立刻认出这个人！
　　如今，这双眼依旧凝着他，睫毛颤得那么厉害。
　　太疼了，忍着，却忍不了太久……
　　将夜眼底都是难以置信，他垂睫看着自己传出整整疼痛的胸膛，看着那支扎入自己血肉的翎羽，像极了他师尊赠他的那一支，洁白的翎羽被血染成鲜红，羽毛凝聚着血珠一滴滴跌落在地，落在将夜脚背上。
　　他顺着那只骨节颀长，再熟悉不过的手看去，一点点将逐渐模糊的视线挪到云谏的臂膀上，挪到云谏因浑身发冷而颤乱不已的琉璃珠中。
　　阴霾散尽，那双明亮的浅色珠玉就伏卧在漂亮的桃花眶中。
　　可是，眼尾为什么又红了呢？
　　将夜望着那双眼。
　　只觉得自己就算被他师尊杀了，就算自己不晓得自己为何而死，可看到这双眸子散开阴霾，重归澄澈，看到他师尊终于清醒过来的时候，他竟觉得心口不是那么疼了。
　　甚至唇角扯出一抹浅浅的笑意，绽放出甜蜜的梨涡。
　　“师、尊……”
　　也不知是不是生命快要流失干净了，视线模糊一片，隐约间为何会瞧见他师尊那双颤乱不已的漂亮眼睛淌出泪呢？
　　他想伸手去抚摸他的脸颊，他想给师尊拭去泪痕，他想对他师尊说：别哭，我不怪你的，这大概真的是命。
　　但他喉咙发哽，努力扯动声带也说不出一句话。
　　手也是，没有力气支配它再抬起。
　　更何况他和他师尊之间横亘着一柄羽刀，他的手探不过去……
　　将夜原本以为自己早就摆脱原文的桎梏，他以为师尊喜爱他，他也舍不得师尊受折磨，还殚精竭虑地护佑他师尊，不让师尊被任何人染指。
　　可是……万万没想到，他还是一步踏入注定好的结局。
　　——最终被师尊手刃。
　　死得不算难看，也没多惨无人道，只是……心有不甘啊。
　　他才知道他师尊喜爱他的，也知道自己的感情从不是徒弟仰望师尊的那种喜欢。
　　不甘心啊……
　　结局如原文中注定的那般，可过程中他从始至终都没成功压下过他师尊，哪怕一次……
　　好不甘心啊……
　　但这样的遗言，他也是说不出口的，说不出来，胸腔泛上的血水堵在喉咙里，一开口就顺着唇角汩汩涌出。
　　师尊，你说你喜爱我。
　　不是因为千年前的那个人，不是因为我身上有别人的影子。
　　你喜爱我，只是因为眼前这个我。
　　你说，喜爱我，只是因为我是我。
　　而不是什么时候的我，更不是什么样子的我。
　　可我从未郑重地告诉过你……
　　我其实……也很喜爱你。
　　不是徒弟对师尊的喜爱，是我真的喜爱你……
　　可他说不出口，右侧的眼尾绽出一抹红晕，有泪簌簌坠下……
　　直到染透衣衫，他再也撑不住了，蓦然倒下，失去意识。
　　云谏下意识松了攥着羽刃的手，接住颓然倒下的少年身躯，鲜红的血一下子染透了他雪白的衣裳，桃花眸中的混沌灰雾顷刻散开，清澈的琉璃珠又熏上朱红。
　　他抱着少年，看着这张双目紧阖的苍白面容，瞧着那溢出鲜血的青白双唇，竟一下子以为是在做梦，以为这是个什么可怕的让他难以承受的梦境。
　　颤抖的手一点点抚上将夜的侧脸，揉开了血水。
　　“是梦对不对？”
　　“我们……我们醒过来好不好？”
　　可他的手一触上滚烫的血流和渐渐失温的皮肤时，就像是被现实狠狠扇了一巴掌。
　　识海中的迷雾散开，他抱着将夜跪坐在破败的大殿之中，在这座翊族全数殒落而剩下的遗迹内。
　　血污浸透了少年衣裳，又在地上洇出一滩血水。
　　识海之中所经历的一切并不会带到现实中，至少精神上承受伤害并不会影响肉身，而将夜胸口扎入的羽刃却是真实存在的。
　　是他亲手将自己的翎羽刺入少年的心腔，是他亲手杀了自己的徒弟，自己……所爱之人。
　　云谏捂着那处伤口，狼狈地想要堵住血，堵不住。
　　想要拼命往里面灌灵力，可灌入的再多都像是往漏洞百出的竹篮里注水，根本无济于事。
　　云谏喉咙哽地厉害，艰难地托着将夜的脸，揉着他逐渐冰凉的皮肤。
　　“你……醒醒，别吓师尊……”
　　嗓子哑得不成样子。
　　他想啊，将夜口口声声说要护着他的，他一难过一不舒服，小徒弟就皱着眉头又是气恼又是担忧地瞪着他，一边嗔他活该，又一边心疼地眉头直皱着给他包扎伤口。
　　他的小徒弟怎么舍得让他这么难过？
　　他抚着将夜的脸，通红双目：“我疼……心口疼，你快醒醒，帮帮我……你醒一下好不好？”
　　少年再也不会回答他，哪怕一个字。
　　身躯都逐渐不再温热……
　　“你又害死了他。”
　　梧桐半透的红色身影站在空旷的大殿中，犹如恶魔般的嗓音空灵回旋，将那些杀人诛心的话一字一句戮出。
　　“他是想救你的，就像几千年前一样，他想带你离开，带着你摆脱桎梏，可你呢？你杀了他——”
　　“在后来的轮回之中，一次又一次杀了他，包括这一次，你让他跌落尘埃，承受轮回之苦，撕裂魂魄，为你剖魂，因你而魂灵不全，他如今的苦难都是你造成的！”
　　梧桐森然笑道：“不过啊，你算是幸运，他也幸运，在他稀里糊涂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就被你再一次亲手杀死。”
　　“你说他若是恢复了全部记忆还会爱你吗？”
　　“只怕恨死了你，就算他不介意，但你要知道，你这个命格——不死自己死他人，你所在意的一切都将湮灭……”
　　“就算这样……你还要苟延残喘地活着吗？涅槃重生只能让你一次又一次经历苦难，你何苦如此执着？”
　　“放下吧……”
　　放下吧，让一切都化作灰烬，碾作齑粉。
　　那些随着转世轮回，随着涅槃重生而被遗忘的千年记忆一下子灌入云谏脑海中，像是要撕裂他识海一般，疼得脑核欲裂，疼得心脏像是被攥碎了一般。
　　炽烈的恨意，极度的自责，钻心的伤痛都在瞬间涌进胸腔。
　　比被锁链囚缚还难受，比被镇神钉嵌入骨骼还疼痛，比被利刃剖心，剜去赤热的爱恨还痛苦。
　　再也承受不住，几欲崩塌的魂灵直接影响到身躯，他胸腔内灼热涌动。
　　竟控制不住地呕出一口血。
　　溅洒在将夜身上，点点滴滴的血渍弄脏了少年的脸，他的血和将夜的混合在一起。
　　一个还温热，另一个却快凉透了。
　　梧桐说的对，他自出生起，就被批命岁运并临，或许是所有的好运都用来遇见将夜，就算一次又一次的轮回之中，就算蹚过三途河，就算化作天边星，将夜还是在转身回眸的每一次，都很努力地遇见他，要在他身边。
　　而他都做了什么？
　　九天之上的凛冬崖，他曾以匕首戮他心腔，这一世，他又没认出他……又以翎羽扎入他的心腔，殒他性命。
　　放下？
　　就这样放下吗？
　　挣扎了几千年，到头来还是这样的结局，他放得下吗？
　　不！
　　他不要他死！
　　将夜说过的，会陪在他身边，就算他被世俗不容，就算他命格异数，他都会陪在他身边的……
　　执着的烈焰未曾全熄，涅槃火还在心脏中腾腾燃烧。
　　云谏拥着将夜，俯身轻轻在少年染血的额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极克制，又极疯癫地说：“我们走……我们离开这里，你累了就先睡一会儿，等我找到步凌尘，让他给你治伤。”
　　“到时候，我叫你了，你不要睡，你要醒过来。”
　　梧桐听着这些话，满目不解，又怨又疯地怒吼道：“你疯了吗？他为你剖魂，为你死了一次又一次，早就魂魄斑裂，撑不住了，没有下次，没有轮回了！”
　　云谏抚少年软发的手颤了一下，眼底的红渐渐溢出，浓郁至极，瞳色深邃如黑渊。
　　涅槃火自魂灵深处燃出，一寸寸覆盖在他体表上，耳根下的重瓣红梅炽热如血，迸出火光，以烧熔魂灵为代价也要挣脱封印，也要拔掉镇神钉。
　　锁骨上那平时看不出异样的玄黑细钉擦出烈焰。
　　云谏面色如常，浑身却颤地绵密出豆大的汗珠，从鬓角滚落，沾在将夜的睫毛上，又被他温柔地屈指拭去。
　　镇神钉发出「咔嚓，喀嚓」的声，是钉子拔出骨骼的声音，也是骨头碎出裂纹的声音。
　　“你疯了！你真的疯了！”
　　“这是你母尊的宫殿！是翊族殒落后的遗址，你要毁了这里吗？！”
　　蓦的——
　　“砰——”
　　一枚镇神钉脱离骨骼血肉的瞬间，熊熊燃起的烈焰如同一场巨大的爆炸般，火光席卷着整个凤凰神殿。
　　火舌燎起，袭向梧桐，他火红的衣衫被猛烈袭来的涅槃火烧成灰烬，半身的皮肤都被灼焦，整个人看不出原本样貌。
　　梧桐不得不逃。
　　涅槃火不比其他任何火焰。
　　涅槃之力可以令人重生，是生之希望。
　　而涅槃火却是向着死，即便是神族沾上这东西，也不能轻易熄灭，也是九死一生！
　　炽盛的焰火燃到极致，只能从外缘看出金红色的火光，内部温度极高，浓烈成白而无色的烈焰极其刺目。
　　火光冲天，如一只盘旋而上的庞大凤凰。
　　云谏抱着将夜乘在火凤上，直冲九天，而云层之下是即将被涅槃火烧干净的殒凤墟。
　　“轰隆——”
　　声震寰宇，巨响冲天。
　　刹那间，整个殒凤墟，包括这个本不该存在的时空密道彻底被卷入愤怒嘶吼的火海之中。
　　极刺目的一团亮光之后，鸿濛秘境犹如被炸毁的废墟，彻底跌入黑洞深渊，成了再没任何生命迹象的空洞世界。


第91章 至死不渝
　　我不要睡……睡了，就醒不过来了
　　潆洄岛晴空碧洗的蓝天被炙热的焰火烧得通红， 鸿濛秘境彻底被焚干净，火凤冲天，带着炽热的尾焰， 凌空盘旋在海域之上。
　　一场好端端的婚宴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折腾地混乱不堪。
　　前来参加宴席的宾客大多是仙门中人，巨响轰鸣时， 他们的亲信就马不停蹄地传来消息。
　　——鸿濛秘境被烧毁了，神族借由这个通道从九天之上馈赠各个仙门的神脉也遭遇重创， 灵气骤减， 怕是撑不了多久就该步苍梧神脉的后尘！
　　仙门尊长们大惊， 在收到信笺后就忙不迭要求漱玉神女安排灵舟送他们返还大泽，也有几个咬牙切齿不甘心地痛斥潆洄岛看守不利，要他们给个交代，直到巨大的火凤载着一袭红衣飞上碧空时，他们才看见满目猩红， 几欲疯癫的神隐峰仙尊站在火凤之上，藐视人间。
　　云谏并没有立刻离去， 他打横抱着濒死的将夜， 掌心浓郁的灵力源源不断灌入少年的身躯中。
　　尽管怀中的身躯都快凉透了，他灌入的灵力就像是往破旧的木桶里注水，他也毫不犹豫地一直这样做， 好似不做点什么，他就要疯了。
　　他操控着热浪腾腾的火凤降临在潆洄岛海岸，在红极喜庆的积云台前降落。
　　火凤的温度太高了，一下子将积云台上的红绸艳花全都烧成烬， 燃成烟。
　　众人瞧着忙不迭往后退。
　　他们都看得出来， 这火凤身上的火并非一般凡火， 碰到了恐有性命之危。
　　火凤上缓步走下的青年银发如雪，衣裳如焰，他身上还穿着刚刚要与漱玉神女成婚时的婚服。
　　如今这血红的婚服亮目至极，也不知是衣裳本身就红艳，还是因染了血污，混在一起，才这般刺目。
　　“仙……仙尊？”
　　明明那头标志性极强的皓霜银发就能昭示青年的身份，可看到他这个样子，还是有一部分人不敢去认。
　　毕竟那双本如琉璃珠般澄澈的眸子此刻泛着妖冶的极具戾气的红光，深邃如黑渊。
　　不像是仙尊，倒像是踏着地狱火从深渊攀爬出的恶魔。
　　在场之人除了仙门和潆洄岛鲛人之外，还有来晚了的君桐和闻人玥。
　　他们起初不敢相信云谏怀中横抱的少年是将夜，当那张苍白地没有一丝血色的面容从云谏怀中露出时，他们才愕然惊觉这个看起来就跟死了一样的少年正是他的表哥，和他的好友！
　　“表哥！”
　　君桐瞪大眼，眼底蓄出水雾，不管不顾地冲过去，却被云谏斜睨一眼，周身的炽热烈焰将君桐撞开，所幸被闻人玥接住，才不至于受伤。
　　君桐慌了神：“他怎么了？他……他怎么了啊？！”
　　周遭有人小声嘀咕：“那样子……怕不是死了啊……”
　　那人的话让君桐和闻人玥都愤怒不已，震惊不已，甚至就要破口大骂这人胡乱诅咒，却在开口瞬间眼睁睁看着断言将夜已死的那人被一团炽热的白焰裹挟着焚烧出惨叫。
　　哀嚎中跳入极东海才保住了命。
　　“妄言……都是妄言！没死……没死，只是睡着了……”
　　云谏没有对任何人说话，极哑的嗓音颤不成声，一直不停抖动，就像是在窒息之中安慰他自己再多坚持坚持，就能浮出水面，就能呼吸了一样。
　　曾如神祇般的男人抱着少年，双目赤红地像是要立地魔怔，却又温柔缱绻，极为病态地安抚着怀中早已不能给出任何回应的少年。
　　仙尊他……疯了……
　　这是在场绝大多数人心中所想。
　　但他们刚才见过云谏发疯，差点烧死人，并不敢多言，却也在这一刻看着云谏和那火凤，联想起潆洄岛藏着的鸿濛秘境彻底烧毁这件事。
　　难道是……仙尊做的？！
　　汲汲营营为利奔波的仙门中人自然很在乎这件事，知道鸿濛秘境是神族与人间沟通的桥梁，纽带一断，他们往后修仙之途不可谓不坎坷。
　　而不了解鸿濛秘境重要性，又或者不在乎的人，比如闻人玥，他一路上马不停蹄地赶来，一直对大师兄的话持怀疑态度，此刻却也笃定了这种可怖的预言。
　　大师兄说过，让他赶紧提醒将夜，要小心身边人。
　　可谁能想到这个「身边人」会是将夜的师尊呢？
　　将夜胸腔上还扎着那枚致命的翎羽，伤口溢散出的致命伤都还带着云谏的灵力气息。
　　他……他被他师尊亲手杀了！
　　他被他爱着的那个人亲自要了命！
　　浑身染血的仙尊抱着自己亲手杀死的爱徒，神态疯癫地抬起猩红的眸直勾勾盯着漱玉神女。
　　“菩提仙草，给我。”
　　他说的那么直接，甚至连演戏都不愿意了，这不是讨要，这是明晃晃地要抢。
　　传闻中的菩提仙草能活死人，肉白骨，尽管知晓传言夸张，但一切能称得上是希望的手段他都不会放弃。
　　漱玉神女秀眉蓦蹙，叹息着摇头：“千年前被带离潆洄岛的已经是最后一株了，仙尊，你来晚了。”
　　她话音刚落，炙热的凤凰火焰蓦然腾烧，周遭温度骤然升高，热浪席卷着气流扭曲了空气。
　　“你骗我！！”
　　他真的是疯了！
　　凤凰火焰卷席着积云台的一切，烧成齑粉，燎作雾烟，似根本控制不住一般化作火龙裹挟着灼热的高温袭向漱玉神女。
　　漱玉神女到底是神裔，千钧一发之际，倏然闪身躲开，又被神烟扬起的绸带包裹着滔天怒焰，才躲开这一击，烧伤了臂膀。
　　神烟扶着漱玉，他的缎带碎了漫天，化作灰烬淹没在热浪之中。
　　“仙尊你若要救他就该尽快想办法，就算没有菩提仙草一定还有别的法子，若在这里僵持下去，就算杀了所有人，也得不偿失！”
　　他的话像是惊醒了云谏，猩红的瞳眸倏然一颤。
　　神烟瞥了一眼云谏怀中的少年，继续道：“他等不急了！你快去想办法吧，神烟答应仙尊，会去找菩提仙草，若是找到了一定及时送到仙尊手上！”
　　“对！菩提仙草！还有苍梧城的救命秘术，我会替表哥找到！”
　　君桐从惶然中回过神。
　　云谏的塌天怒意终于被更深的忧虑和紧张压制下来，他找不到菩提仙草，便想着彻底将这诓他而来的潆洄岛焚成灰烬，杀了所有人！
　　可他……还有很重要的事。
　　不能让将夜等下去！
　　他到现在自己都弄不清楚将夜这个状态到底是活着还是死了，浑身冰冷如尸，可魂灵却一直被封存在体内，没有离开躯壳。
　　这是不是说明，还有希望？
　　不！
　　一定有希望！
　　步凌尘专研医道千年，他一定有办法救他，需要什么他就去找，要不来他就抢！
　　火凤感应到主人召唤，长鸣一声，载起两人直冲九霄。
　　直到颀立长空，云谏俯瞰那座令他厌恶不已的岛屿和岛上那些人，他还是忍不住想要召出一团涅槃火将一切付诸一炬。
　　炽白的烈焰就快脱离指尖了，怀中的少年忽然微动，轻碰到他手腕的皮肤，云谏指尖的火蓦然熄灭。
　　他抱着怀中人，嗓音哑然又激动：“你……醒了吗？”
　　没有回应。
　　刚刚的细微动作就像是从不曾出现过，像是他的幻觉。
　　云谏抱着浑身是血的少年，脸颊深埋进少年的颈窝，眼眸破碎，泪珠滚落。
　　“那就再睡一会儿吧。”
　　“我带你回去……我们回家，回去了你就要醒来好不好？”
　　……
　　无人回应，可云谏就怎么一刻不停地同他絮语，一边催促着火凤以极快的速度返还云缈。
　　来时走了大半个月的路程，回去不过只用了一炷香的时间。
　　来时，他的小徒弟还活蹦乱跳，还会被他亲吻述情惹得羞赧，归去时，却任他说什么都得不到回应，冰冷地躺在他的怀中，不会开心地笑，也不会不好意思而脸红，只余青白惨淡的面容。
　　直到天边残血，夜色将覆，炽亮的火凤飞跃暗色的天空，引得山下平民直呼神迹，纷纷跪拜。
　　……
　　钟离泽很多天都没出现过了，或许是碍于步凌尘守在岩洞寸步不离，又或许是风无幽给他安排了什么阴损的任务。
　　总之，步凌尘带着腓腓度过了好几日的平淡时光，又将小青藤的伤治得七七八八。
　　这一日，暮色刚至，雾敛峰外的结界蓦然如琉璃击碎一般「嗙」的一声，被击成粉碎。
　　腓腓的耳朵格外灵敏，一听动静就吓得忙不迭攀上小青藤，毛茸的耳朵尖往下一扒拉，堵住耳道。
　　“是不是他来了！是不是啊？是不是？”
　　彤岫神脉紧抱腓腓，将小猫儿的脑袋塞进自己怀里，双目狰然，龇牙怒瞪岩洞入口，想着只要钟离泽敢来折磨腓腓，他就拼了命也要弄死那狗玩意儿！
　　步凌尘刚要出去探查，脚步一抬就愕在当场。
　　“你回来了？”
　　一身绯红如火的云谏抱着将夜出现在洞口，步凌尘凑过去一摸将夜的脉搏，脸色就极为难看，皱眉道：“跟我过来。”
　　岩洞的条件太差，很多药品和治伤的工具都不齐全，他们必须回到雾敛峰的药房。
　　洞内光线昏暗，直到踏出岩洞，步凌尘才惊觉云谏的面色有多难看，因一直在过度透支灵力，源源不断灌入将夜身体，昳丽的面容苍白如纸，内府的灵气乱窜，隐隐有控制不住的趋势，一双红瞳如岩浆撕裂般躁郁，隐有一步踏错就会入魔的趋势。
　　云谏小心翼翼将将夜安放在床榻上，就双目紧盯步凌尘，他喉咙哽到说不出话，但慌乱的眼神将一切都道了出来。
　　步凌尘从未见过这样的云谏，哪怕是在每个月盈之夜承受着极度的折磨，这个人也是镇定地一声不吭。
　　他更没见过魂灵碎裂成这样的将夜，那柄翎羽化作的利刃还插在少年的胸口，源源不断的生命力从撕裂的创伤溃散消失。
　　而那化作致命刀刃的翎羽分明是云谏的！
　　“怎么搞成这样！你疯了啊？！”
　　步凌尘翻箱倒柜，几乎是把他珍藏好几百年都不舍得拿出的灵丹妙药一股脑倒在桌上。
　　“我……不敢轻易拔’出来，我怕……”
　　几欲疯魔的男人双目赤红地盯着深戮进少年心口翎羽，他嗓音哑地不成样子，几乎难以辨别他在说什么。
　　步凌尘急忙往他嘴里塞了一枚丹药，云谏摇头：“你先看看他，你快看看他！救……他！”
　　“你先咽下去，要不然我不救！”
　　跟疯子将什么道理？
　　好在，云谏很听话，不管是毒还是药，他都乖顺地咽了下去，又抬起那双颤地不成样子的眼，像是望着最后一簇希望的火苗一般颤巍着等步凌尘。
　　“出去！”
　　步凌尘眉头皱得很紧，“你现在这个状态留下只能添乱！出去自己调息！我不想救活一个，还要救另一个！”
　　尽管再不情愿，云谏却破天荒头一次乖顺地如稚童。
　　步凌尘「啪」地一声，阖上门，阻隔了云谏的视线。
　　将夜半死不活，云谏的状态也好不到哪儿去，步凌尘给他吃的丹药能稳固心神，让他不至于因情绪躁郁，因灵力暴动而彻底疯癫。
　　这种药很霸道，就算云谏疯地想毁天灭地地挥霍他的精力，发泄他的怒意，都会被死死压制住灵脉的暴动，可惜的是这世上没有任何良药可以安抚他内心的触恸。
　　堂堂神隐峰仙尊，曾经的凤岚殿下，本是屹立九天，傲于穹顶的存在，此刻却像一个彷徨不安的，被丢弃不顾的稚子，只能抱着膝双目一眨不眨地赤红着，望着药房幽微的烛火透出窗棂的光。
　　颤颤巍巍的火光一下又一下晃着，好似一阵风来都能彻底浇熄。
　　就像将夜……
　　“主人。”
　　细小微颤的声音从草垛边传来，腓腓化作小猫儿迟疑着一步步靠近云谏。
　　云谏却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一样，一双眼始终未离开过窗内那点豆大的烛光，他能看到步凌尘忙碌的身影，却看不到躺着的将夜如何了。
　　“主人，你……你怎么了？”
　　“呲——”
　　小猫儿忽然闷哼一声，就被小青藤抱着往后滚了几圈，一口含住猫儿的爪子，湿润的口腔熄灭了火焰。
　　“你让我爹冷静冷静，他现在很难受！”
　　彤岫神脉是见过云谏这个样子的，在千年之前，他「娘」被活活烧死后，云谏就曾经有过这种状态。
　　但那时候的云谏到底还有事未了，他想报仇，想查出死因，想在人间寻觅对方的魂灵，总之那种发泄是外在的，都作用在外物身上。
　　而如今，他一动不动地跌坐在地上，好像没那个时候疯的厉害。
　　可彤岫神脉觉得很怪异。
　　他觉得这个样子的云谏为什么更疯了呢？
　　云谏不知道雾敛峰被布下难以闯入的结界，他将一切阻碍都用凤凰涅槃火给烧了个干净，腓腓和小青藤才能逃离那个布下结界的岩洞。
　　屋内忙碌，云谏寸步不离守在药房外，小青藤就抱着腓腓，揉着他险些烧焦的爪子，蹲在草垛后不远不近地等着。
　　雾敛峰从没有一日这么寂静过。
　　仿佛风都歇了，草和树木都不再呼吸，一片死寂中，是药房的木门「吱呀」一声，缓缓掀开。
　　连带着屋内的暖光一并漏出，照在云谏苍白如纸的面容上。
　　他仰头看着步凌尘，跌跌撞撞撑着身子站起来。
　　步凌尘逆光站着看他，脸笼在阴影中，看不清面容表情，只是双唇轻扣。
　　“他……他想见见你，你，进来吧。”
　　云谏视线都是模糊的，瞳孔颤动，一听见将夜醒了就忙不迭冲进去，根本分辨不出步凌尘面上的表情是什么意思，也看不见对方熏红的眼眶。
　　门在身后阖上，步凌尘拦住腓腓。
　　“给他们一点时间。”
　　……
　　孤灯颤巍巍地燃着，熏亮整个屋子，光是暖的，可床上躺着的人唇边一直喊着冷。
　　那声音是很微弱模糊的，似一阵风来就能彻底带走，不留痕迹。
　　少年躺在床上，衣衫敞着，胸前的致命利刃已被拔出丢弃在床下的铜盆中，他脸颊上的血渍都被擦干净了，胸前的伤口也被处理过，甚至包扎了洁白的纱布，连血都不再渗出，也不知是因为伤口愈合了，还是淌干了血，再没得淌了。
　　隔着薄薄的眼皮，能感受到光影晃动，少年睫毛轻颤着，微掀开一条狭窄的缝隙，露出一点点漆黑的眸。
　　一见到云谏，他就笑了，要伸手去触碰对方，可手臂使不上劲，就被他师尊赶忙握住。
　　双手捧着他依旧极凉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呵着热气给他取暖。
　　像是对待失而复得的珍宝。
　　从前只知道这枚明珠极亮，自己很喜欢，却不知在失去之后，自己的世界蓦然坍塌，陷入一场浓墨漆染的黑夜，再无一丝光明，他才惊觉，这枚珍宝从不是可有可无，不只是失去了可惜而已。
　　这是他一生唯一的引路明星，唯一的光和热。
　　云谏憔悴的面容在眼见着将夜悠悠转醒后忽然破涕为笑，有了丝血色，染着血丝的桃花眸也迸发出缱绻温柔。
　　他紧紧攥着将夜的手，又轻柔地抚着少年同样冰冷的面庞。
　　对他说：“醒来就好，我就知道步凌尘他一定有法子救你……”
　　“嗯。”
　　将夜看着云谏，看着漂亮的琉璃珠倒影着自己如死人般青白的脸，他缓了口气，让窒闷在胸腔里的最后一口’活人气提上来。
　　扯动唇角，绽出梨涡，笑着对云谏说：“师尊，我喜爱你，爱你很久了，从我不知道的时候，就很……喜爱你。”
　　“还好，我还有机会说出来。”
　　他以为他再也没机会睁开眼看一眼爱人，再也没机会将这句「喜爱」说出口。
　　将夜看着他师尊，忽然眼眶就湿润了，他望着他，一直在流泪。
　　他师尊就伸手去揩他眼角的泪珠，可怎么都擦不干，就像是要一次性淌完这辈子的眼泪一样。
　　云谏嗓音哑得不成样子，却挡不住那种失而复得的喜悦。
　　“我知道了，师尊都听见了，知你爱我，我都知道……你啊，你怎么这么傻？”
　　将夜摇摇头，睫毛微垂，没有在起伏微弱的胸膛前找到什么利刃。
　　他说：“师尊，你不要怪你自己，我没有很疼的……能忍住，已经不疼了……”
　　“嗯。”
　　将夜不怪他，但这始终会是云谏的心结，但他想啊，若将夜都好起来了，不希望他自我责难，他其实也可以尝试淡忘这件事。
　　只要……将夜好起来。
　　云谏指尖轻轻刮蹭着少年的鼻梁，“我听你的，你不怪我，我也不会为难我自己……你才好，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不要……我想，看着师尊。”
　　“我哪儿也不去，我陪着你，师尊陪你睡一会好不好？”
　　“嗯。”
　　云谏上榻，搂着他的小徒弟，他身上那么凉，要紧紧拥着才能让他汲暖。
　　可他将人整个圈在怀中，让自己蓬勃跳动的心脏贴在小徒弟冰冷刺骨的背脊上，都不能煨热他。
　　云谏有些不安，在幽微颤动的烛火中，只能将他的小徒弟搂得更紧。
　　“睡吧，等天亮了，我就叫你，让步凌尘给你换药。”
　　“等过些日子你完全好了，我们就回神隐峰……我给你买过很多蜜饯，都是甜的，你爱吃的，但怕你一下子都吃完了惹得牙疼，就藏起来了，你赶快好起来我就都给你吃。”
　　“甜的啊，师尊怎么知道我很喜欢吃甜的？”
　　将夜转过身，面朝云谏，一双澄澈的杏眸一瞬不移地盯着云谏看，从眉眼到俊挺的鼻峰，再到轮廓分明的薄唇，看着看着就俯身贴在他唇上印了一下。
　　“这里……也是甜的，好甜好甜的……”
　　眼底蓄出泛着光的雾珠，将夜的手虚弱无力，却固执地轻颤着游移在面前这张昳丽又俊俏的面容上，极不舍得，极难放下。
　　冰凉的，怎么捂都捂不热的指尖一点点描绘着眼前人的轮廓。
　　“我……早就想染指师尊了，喜爱你，想要……玷污你，将神祇拉下神坛，变成我的。”
　　他都开始说胡话了，当着他师尊的面，再无羞愧，再无赧然，将那些不说出来会永留遗憾的话一股脑涌出。
　　“但是……我不会伤害师尊的，我不会……让他们碰你，我喜爱你，只想让你是我的，我……我喜爱你啊……”
　　胸膛起伏，可进入其中的空气越来越少，喉咙也快发不出声了，却被他逼着，不甘心地述说心意。
　　可是，怎么说都说不完啊。
　　云谏拥着他，皱眉道：“累了就歇一歇，别说了，等你好了再……”
　　“不……”
　　将夜打断他。
　　“我要说的，我喜爱你，真的真的好喜欢你……”
　　云谏：“我知道，知你爱我，我也喜爱你……睡吧，睡一会儿养好了精神，再说与我听。我一直都在，会一直听你说话。睡一会儿吧……”
　　“我不，不要睡。”
　　又补了一句声若蚊蝇的喃语，只是云谏没听清，又或许是一下子没明白过来。
　　“睡了……就醒不过来了……”
　　少年的脑袋在他怀里拼命摇晃着。
　　云谏叹息一声，伸手去抚少年前胸的创口，想问他疼不疼，可指尖一触到那寂静的，没有任何跳动痕迹的胸腔时，整个人都怔住了。
　　云谏望着他，脸上才恢复过来没多久的血色一点点彻底褪去，只剩惨白。
　　寂静——
　　两个人都没说话。
　　只余将夜湿润的杏眼，对着忽然丧失生机一般的桃眸。
　　少年的唇颤着扬起，吻在云谏的眼上。
　　“别难过……遇到师尊，我已经很快乐了，很喜欢和你相处的日子，每一天都记得……”
　　“我喜爱你……一直喜爱，至死不渝……”
　　“让我多看看你……让我……再多看看你……”
　　云谏没有动，甚至环着少年腰身的手都僵硬成木，屋外寂静，屋内亦是死寂，如同不再跳动的脏器。
　　他喉咙哽着，哑得不成样子，在少年微颤的杏眸凝望中，吐出艰难的音节。
　　“好……”
　　颀长如玉的指穿插进少年漆黑如墨的发，又缓缓抚摸着眼前人冰冷的皮肤，摩挲过少年俊俏又病弱的眉眼，最终握着他的手。
　　十指交扣，不留一丝罅隙。
　　“好……师尊陪着你，你再多看看……”
　　梨涡绽放，里头酿的是甜酒还是苦汁，谁也不晓得，少年漂亮的杏眼就一直望着桃花眸，直望进去瞳仁深处，瞧见那绵柔的情愫和爱意。
　　杏眼里的光在颤，桌上燃的孤灯也在颤，从光耀满屋到油尽灯枯。
　　油灯熄了，屋内顿入黑渊……
　　云谏声颤，又紧了紧指尖握着手：“灯熄了……还看得见吗？师尊去给你点灯好不好？师尊去——”
　　嘎然而止。
　　掌心的手蓦得滑落。
　　没了光，没了声。
　　没了看着他的杏眼，也没了为他而跳动的心脏……
　　没了……
　　都、没、了！
　　炽爱


第92章 人间无味
　　你要是忘了我！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此恨何时已。长路迢、寒更雨歇， 葬他天凉。
　　长恨悠悠魂梦杳，是梦也难醒矣。料也觉、人间无味。泠泉若有飞羽寄。还怕两人俱薄命，再缘悭、剩月零风里。清泪尽， 纸灰起。”
　　滚滚车轮驶过长街，路过湖岸。
　　画舫上的歌姬嗓音婉转靡柔， 挟着一腔软语，将凄清哀愁的词唱进这绵雨凉秋中。
　　歌声吵扰醒了蜷着尾巴缩在车厢角落里熟睡的猫儿， 他动了动耳尖， 抖着蓬松的尾巴抬爪撩开车帘， 缩进驱车的少年怀中。
　　少年披着蓑衣皱了皱眉：“外面下雨呢，你怎么出来了？不怕毛弄湿了啊？”
　　“那你抱紧点。”
　　猫儿小声嘟囔了一句，又往少年怀里缩了缩。
　　少年无奈，只得扯严实外衣，将猫儿整个团在怀里， 不让一丝雨水溅在他身上。
　　猫儿皱了皱粉嫩的鼻尖：“你会不会赶车啊？再赶快点！”
　　“呃……”少年无奈叹气：“已经很快了。”
　　画舫上传来的靡靡之音太吵闹，歌姬的嗓又尖又细， 唱的是挺好听， 搁在往常腓腓能跳下车凑过去挨近了听曲。
　　但是，这歌声太过凄婉，唱词又极不吉利， 说的都是什么分别啊，阴阳两隔啊什么的。
　　腓腓伸出毛茸茸的爪子，悄摸着掀开一道缝隙往马车里头瞧。
　　白衣皓雪的青年好似并未被影响，抱着沉睡的少年依在车厢内浅眠， 那歌姬凄清的嗓音和满堂不衬景的叫好声未曾入耳一般。
　　腓腓轻松粉爪， 小声叹气。
　　“怎么啦？”青藤是个神经粗的， 不敏感。
　　“什么怎么怎么的？快赶你的车！搞快点，再快点！”
　　“哦。”
　　马车一路驶出城池，向着远郊哒哒而去。
　　车厢的窗帘不太透光，内里都是昏暗幽黑的，青年睁开桃花眸，原本琥珀色浅透的琉璃珠染上血红，转眼间又被子夜黑染成墨色，藏匿住那抹血腥。
　　纤长的睫微垂，瞧着躺他膝上的少年。
　　颀长的指一下又一下地穿透少年墨黑的发，又抚上冰冷的面容。
　　他的小徒弟眉目依旧俊朗，脸颊微润，下颌的骨骼线条流畅，这张脸怎么瞧都好看，只是总闭着眼不看他，这一点让云谏莫名有些不舒服。
　　可除了不理会他，怀中人就像睡着了一样。
　　云谏俯身，撩开少年覆满额头的碎发，轻柔地落了一个吻。
　　他亲吻过他很多次，云谏身上永远都是微凉的，包括那双看起来有些薄情的唇。
　　但少年人从来都是浑身滚烫，充满了热烈的爱意，触碰间从来都能煨热他的唇，他的手，不像这一刻身上那么冰。
　　磁缓的嗓音在车厢内柔柔响起：“入秋了，天凉了，怕冷要同师尊说的，师尊给你添点衣裳。”
　　说着，就从乾坤袋中找到一件狐裘给膝上的少年裹上。
　　其实，这个季节虽下了几场凉雨，但多套一件厚些的衣衫就够了。
　　可他怀中的少年身上起码覆盖了四五件厚厚的衣服，再一裹上狐裘，整个人就像是过冬，对凡人来说都夸张了些，更何况是修士。
　　外面没有鹅毛大雪，只不过连绵淅沥着一场毛毛细雨。
　　就算包裹得如此严实，少年也没有体温，整个人就像是从冰水中捞出来的一样，冷到了骨子里。
　　像个……死人。
　　但只要云谏不这么承认，就不会有人敢这么说他的小徒弟。
　　云谏拥着他的小徒弟，从来话不多的他竟总是对着怀中凉透的人絮絮叨叨说一大堆。
　　从今生的相遇说起，讲到每一次的爱意与悸动。
　　从他一开始摸不透小徒弟奇怪的心思说起，讲到他能听见他心中所想的这个秘密。
　　若是将夜都听见了，恐怕会又羞又怒地瞪着他，怪他竟连一条底裤都不给他留下，让他的内心竟毫无遮蔽，就这么赤条条地展露在他面前。
　　马车颠簸，彤岫神脉驾车的技术不如神烟，却晃不醒膝上沉睡的少年。
　　云谏想着上一次他们从陵华宗辖区的城池去往极东海的时候，将夜也昏昏沉沉睡着，却频繁盗汗，噩梦迭出，睡得并不安稳，那时候只要云谏拍拍少年的脸颊，好似就能唤醒他，迷迷糊糊中因噩梦惊扰而害怕地蜷缩进云谏怀中。
　　如今，少年再也不会给他任何主动的反应……
　　但没关系。
　　云谏依旧会主动抱着他，安抚他，告诉他，他们已经到了什么地方，外面是何天气季节，途径了什么新鲜有趣的地方，想叫将夜掀开眼帘瞧一瞧。
　　可惜他的小徒弟贪睡，一路都不晓得睁眼瞧瞧外头的热闹，也不晓得他师尊是如何凝情地看着他，爱着他。
　　云谏叹气，又轻笑一声压低嗓音道：“你啊……是跟我置气呢？再装睡你师尊可要轻薄你了……”
　　想象着小徒弟被他轻薄后赧红着脸，蓦地支棱起摇摇晃晃的软发，瞪大眼睛哑口无言地看着他，圆润的杏眸光彩熠熠都是羞怯和震愕。
　　他就不禁笑了。
　　捧着少年的脸寸寸细嘬，沾在唇上的温度比他自己的还凉，他又皱眉紧了紧少年领口的狐裘。
　　……
　　马车被施了隐蔽之术，又被步凌尘涂满了特殊药汁，饶是这天下乱成了个什么样子也不会有过多的目光落在这辆看似平平无奇的马车上。
　　几日前离开云缈时，步凌尘说：“不可御物飞行，很容易被人察觉到路线轨迹，此行要小心谨慎，以防不测。”
　　他召来腓腓和彤岫神脉，千叮咛万嘱咐：“小青藤对彤岫村熟悉，你陪着他们去找，腓腓的修为尚可，要保护好你主人，若非必要千万别让他出手，另一枚镇神钉万万不可揭开，否则恐有大患！”
　　“这个给你，在必要时一定要阻止他发疯。”
　　步凌尘将私藏了好几百年的珍稀丹药全部交给腓腓，还是不放心道：“要是这些药都挡不住他发疯，你就拿小将夜说事。”
　　腓腓点头，一一应下。
　　步凌尘最后望了一眼塌了一半的雾敛峰，他对这个住了千年的地方其实也算不上什么留恋。
　　虽居有定所，可心无所安。
　　他在云谏彻底发疯之前给了他一个希望。
　　“我没有救回他，魂魄都碎了，可他这个样子虽称不上是活着，也算不得彻底殒了，你还记得你和他之间的生死契吗？这契约在你们神交双修之后已经缔结地很深了，只要你不死，他就不至于完全没得救。”
　　“云缈山已经被风无幽控制，你的神隐峰也住不得了。我会去魔域找聚魂灯，你带着他去一趟彤岫村吧，找回他千年前残落的魂灵，或许……如此还有希望。”
　　哪怕还有一点点希望，云谏都不会放弃。
　　九天之上的那川溪流从第一次遇见他开始，就被他灾殃命格缠缚上，从第一次被他的翎羽捅进心腔开始，就摊上了生生世世因他而殒命的诅咒。
　　几经轮回，每一次被刺穿破裂的神魂早就不堪负重，这一世甚至已碎到无法维系生命。
　　千年前残落在彤岫村的残魂真的还在吗？
　　它没有随将夜轮回，因此转世的将夜魂魄是不完整的，似乎只要找到那抹残魂，再由聚魂灯重新收拢，将夜就能再次活过来。
　　但这个法子理论上可行，实际上谁也没这么做过。
　　对于聚魂灯的作用描述还只残存在万年前的魔域记载中，时光遥远，谁也不知这究竟是否只是一个传说。
　　悬而未决之事最令人忧心，看似有希望，可只要出一点差错，只要残魂没找到，或者聚魂灯没找到，又或者两者都找到了，但那传闻却是假的，将夜都不会真正地活过来。
　　马车上布下的隐蔽之术很奏效，他们一路无阻，顺利地赶到彤岫村。
　　腓腓本说打算给彤岫的神庙修葺一番，再住进去，青藤也说他的洞府可以住。
　　但云谏还是带着将夜住进了李府。
　　一年多前，李府存的那株菩提仙草被将夜拿来给云谏治伤，而漱玉神女又说潆洄岛没有菩提仙草了，借口用婚约来换仙草一事不过是骗局。
　　那千年前唯一的一株仙草为何会流落到一个普通的凡人家中呢？
　　李老爷很热情地招待了他们，他觉得一年前伤势严重的云谏此刻看起来变化很大。
　　但又说不上具体缘由，只是瞧着被揽抱在怀的将夜，他的忧虑一下子浮上眉眼。
　　这二人，不是这个受伤，就是那个受伤的。
　　“唉！”李老爷叹息一声，命他女儿给客人安排房间。
　　云谏安放下将夜，无波如死寂般的眼眸投向李老爷，沉声问道：“贵府的菩提仙草究竟是从何而来？”
　　他也知晓这东西不可能再有第二株，更何况对如今的将夜而言，菩提仙草未必有用。
　　可这株仙草是修仙界趋之若鹜的宝贝，出现在一个普通的凡人家中，背后恐怕有其他渊源，说不定……
　　李老爷也无甚好隐瞒的。
　　他直接道：“我李家世代商贾，千年前祖上繁荣，因高人指点说我族会有灭族之患，而此处或能避祸，才买下一块地留有后用。但未曾想到，欣荣一朝，颓败也不过是一夕之间，生意失败处处碰壁，后还遇到朝堂纷争，站错了队，险些全族诛连，祖宗带着一家子归园田居，还真没想到意外保住了族人性命，这么多年过去，留有的家底也只剩不多了，人丁又稀薄，唉！”
　　千年之前，大泽境内灵气稀薄，并不流行修仙，也没什么仙门。
　　那时候还有帝王统御九州，威震四海，直到神族插手凡间之事，降下神脉，充盈人间灵气，这片大陆才变成了一个修仙世界。
　　如今除了仙门之外，还保有的城池便是帝王时代分封诸侯的遗留。
　　云谏表面无波，内心极躁。
　　他不想听别人家的往事，也不乐于操心这种时代更迭遗留的憾事，刚要皱眉。
　　李老爷又道：“指点我祖辈来此避祸之人是一位仙君，不像如今仙君遍地走，那时候的仙君很稀罕，就连帝王都要高高兴兴邀进宫内，奉为上卿的。但那位仙君并不留恋世俗繁荣，来去如风，给我祖上指点生路后又托我族帮忙保管一样仙物，而后就再也没见到了。”
　　李老爷年纪大了，记性不太好，他扶额思索了会儿。
　　“那位仙君说：「或许在千年之后会出现一个需要菩提仙草救命的人，你们不用去寻，他会来这里。」”
　　李家人困惑：“这世间之人千千万，我们又怎知千年之后来此的那个人就是值得托付仙草之人呢？”
　　仙君笑笑道：“你们见到人了就会知道，那人是这世上……不，是天上人间都绝无仅有的美人！总而言之，最好看的那个就是他！”
　　这描述太模糊了，给李家人都整懵了。
　　害怕任务办砸了，又怕自家后人认不出来仙君口中之人，而耽误要事，只能求仙君画下那人的模样。
　　李老爷带着云谏去了府内的祠堂，祠堂中央供奉的并非是祖宗排位，而是两副丹青。
　　李老爷指着其中一副道：“这画上之人便是那位仙君画下的。”
　　年代久远，纸边都已泛黄曲卷，但这幅画却因被施了秘术而保存地非常完好。
　　画上是一株巨大的白梅树，洋洋洒洒的白瓣飘零落下，沾染了画中人的衣衫，画中人一袭白衣似欲乘风归去，飘渺若仙，墨黑长发飘逸散落，直垂膝弯，眉眼清俊，双目如桃，一对澄澈的琉璃珠伏卧其中，似乎是在望着某一处令他赏心悦目的事物，唇角如含着春风般噙笑。
　　画中人除了那头墨黑的长发之外，与云谏的模样别无二致。
　　李老爷说：“当时我只是想答谢恩公，却不料看到了受伤的您，才一下子惊觉，恐怕这传承了千年的任务是要在我手中完成了！”
　　云谏内心五味杂陈，他凝目望着那副画卷，心底泛憷。
　　自古画形难画神，这幅画作的主人将他的神貌画得太逼真，但他又不太相信这画中人会是自己。
　　毕竟，他何时有过这样轻松的面容？
　　何时如此展颜开怀地笑过？
　　他的目光挪到旁边另一副画上，瞳眸倏颤。
　　李老爷说：“这幅画也是那位仙君留下的，只是与我家族的任务好似并没关系，那位仙君说等您来问的话就将这幅画赠予您，还说……”
　　“说、说什么？”嗓音微颤。
　　“他说：「你要是忘了我！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唉……只可惜了，我也做不成鬼，算了，你爱忘就忘吧，我也不是个爱计较的水……我们水才不跟你们鸟一般见识！」”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人类的理解范畴中怕是不太懂。
　　但云谏只觉得喉咙梗得慌，胸臆窒闷，喘不上气。
　　若说那副云谏的肖像画并不能让云谏笃定什么重要的信息，那这张画，加上这句话，就彻底让他明白了千年前那个仙君是何人！
　　画面上没有什么重彩浓墨，漂浮的白云上徜徉着一川小溪，溪水欢脱地溅洒水珠，抛出细浪，岸边一只拖着长长尾翎的白鸟木讷地站着，被水溅湿了羽毛也不生气，反倒探出羽尖试探着抚摸溪水。
　　李老爷还要再说什么，但一抬头看见原本毫无活人气息的木讷眸子一下子熏红了，隐约还能看出些许微润。
　　“公子若要取走，还请自便，我去吩咐小女给各位准备膳食。”
　　说着就离开祠堂，阖上门，给云谏独自消化的时间。
　　他不知其中缘由，但想来修仙之人寿数漫长，经历的也较凡人多了许多，许是有令人难以堪破的隐情吧？
　　李老爷站在祠堂外，望着遥不可及的蓝天，忽然就想明白了。
　　他女儿来唤他，他笑着说了一堆孩子听不懂的话。
　　“人人都说做神仙好，好是好啊，欢喜之事能被无限享有，可这痛苦不也被无限拉长了吗？凡人一生荣辱也不过百年，埋了土，入了墓，一切尘缘都随灰烬散，神仙不一样啊，绵绵千年谁吃得消啊！”
　　……
　　待到用晚膳的时间，李姑娘来找人，腓腓缩在青藤怀里睡觉呢，一听动静忙不迭化作人形，生怕吓着人。
　　他推开将夜卧房的门扉，并没有在里头看到云谏！
　　但将夜身周被施下了无数禁制，最外层的只是阻拦他人靠近，会被予以警告，里层的是能直接让企图强行破禁制的人化作血水的恶毒咒术。
　　李姑娘带着腓腓急忙赶到祠堂，发现两幅画卷也不见了。
　　他急死了，只能让青藤好好守着将夜，自己寻着主人气息满村地找。
　　终于，在月夜当空之时，于千年前的破败神庙之中嗅到了云谏的气息，只是那股气息里还掺杂着浓重的血腥味！
　　腓腓心脏乱跳，总觉不安，他仰头望了一眼当空皓月。
　　今夜竟是月盈之夜！
　　作者有话说：
　　【一个「预言」小剧场】
　　从前有一只小小牧羊犬，他生下来的时候还站不稳就遇上了他的梦中情羊。
　　他好想靠近他的小羊啊。
　　但人类告诉他：你还没学会如何自如收放自己的爪子，你会伤到你的小羊。
　　牧羊犬觉得有道理。
　　他拔掉自己最引以为傲的尖锐利爪送给了他的小羊做武器，谁知小羊把他看做了狼，一爪子拍过去，在小牧羊犬的脸上留下了血淋淋的伤口。
　　小牧羊犬受伤了，不得不养伤很久，才能见到他的小羊。
　　他不怪他的小羊误伤他。
　　反倒开心地觉得自己的小羊真棒，会用武器保护自己呢！
　　可是……
　　他的小羊再见他的时候已经是一只皮毛漂亮俊俏的大羊了。
　　而且……
　　他的羊那双漂亮的眼睛怎么看他那么陌生呢？
　　他……又忘了他吗？


第93章 天生一对
　　他想吃了我！他好喜欢我！
　　一年前， 彤岫神脉意识混沌时曾攻击过这里，神庙坍塌了大半，后来是李老爷安排人重新修葺此处， 但也只是拢起了瓦墙，里头依旧破败得很。
　　夜深月溶， 风凛肃杀。
　　这里称不上是什么好地方，村民都不敢靠近， 传闻还有妖魔邪祟， 因此孤敝凄清的神庙无人叨扰， 弥漫满空的血腥气息也无人察觉。
　　腓腓推门而入，带着透亮的月光投射进漆黑的破败神庙。
　　只一眼，他便愕在当场。
　　月光投在白衣青年身上，他似是在昏睡，匍匐在两幅看不出原本模样的画卷上， 画卷已被泪痕和血液浸染，狼狈不堪。
　　空气中还漂浮着沾了血的细碎绒羽， 片片零落跌入尘埃之中， 山风从门外吹来，席卷着白羽涌向匍匐在地的男人身上，又被地上一滩滩的血泊沾湿。
　　“主人！”
　　腓腓冲过去，在一片血水中想要扶起云谏。
　　有人唤他， 云谏羽睫轻颤，迷迷糊糊中掀开眼皮，露出一道狭窄的缝隙，琉璃珠红透， 隐有泪光在月色映照下斑驳粼粼。
　　靠近了才看清， 凌乱的衣襟下露出的瓷白胸膛上血肉模糊， 云谏一手攥着画卷，另一只手还沾着染血的翎羽。
　　他……
　　他竟一片一片生生拔掉了自己身上的羽毛！
　　“主人……你……你这是做什么啊？！”
　　腓腓惊憷又惶然。
　　云谏的本体是一只白羽凤凰，他的翎羽很漂亮，在光下熠熠生辉，泛着五光十色的炫彩，那是足以令所有鸟族都艳羡不已的漂亮翎羽，可云谏他……居然能残忍地一片一片拔掉自己的漂亮羽毛。
　　对于鸟族而言，这无异于人类的剥皮剔骨。
　　不说有多痛，腓腓带入自身，想着自己的皮毛被猎人剥去做成裘氅，成了光秃秃的猫儿，他都忍受不了这种精神摧折，更何况一只鸟若是没了羽毛，他还怎么飞翔啊？
　　但腓腓不像小青藤那么迟钝，他能理解。
　　他是见过将夜濒死之时胸前深戮的那柄羽刃的，他看出来那是云谏的翎羽。
　　主人是因自责而自毁吗？
　　被血污染透的画卷上，那些内容再一次作证了他的猜测。
　　距将夜丧命那日起，已过了七日，按照人类的习惯，这一日算是将夜的头七，头七之日，魂魄转世前会来到曾经熟悉的地方最后见一面曾经熟悉不舍的人。
　　所以……他的主人是在等将夜魂魄归来吗？那千年前遗留此处的残魂。
　　可神族人与凡人又不一样，凡人尚能投胎转世，神族却不一定。
　　将夜的残魂是不会来的……
　　腓腓只知道云谏这些天看似无恙，像是笃定将夜并非死去，只是沉睡，云谏瞧起来除了过于在意将夜，寸步不离之外，似乎没别的异样，腓腓还以为步凌尘给他服用的丹药起了作用呢。
　　谁料这并不是化解了心中郁结，而是暂时压制。
　　可被压制的东西又不会消失，只会愈积愈深，就像堤坝上不断灌入的洪流，到了承载不住的时候，一瞬坍塌，便是腥风血雨。
　　云谏到底是怨恨自己的。
　　且不论千年之前的九天之上那次，他将将夜看作了梧桐，以满腔淤积的怨恨将自身的翎羽化作利刃，深深刺入将夜身躯中，让他从此坠落九天，杳无音信。
　　而千年后的如今，他又一次以翎羽为刃，亲手杀了挚爱。
　　可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将夜都没吐出半个怨字，甚至还宽慰他，让他别伤心别难过，让他别恨自己，他说他不怪他。
　　还说……想好好看看他。
　　要将他的面容深刻心底，无论还有没有轮回，无论还有没有来世，他都要将他的模样，将他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铭记于心。
　　将夜能原谅云谏，可云谏过不了自己那关。
　　他不会死，只要有一线希望，他就不会弃了自己的命。
　　他怕啊，怕小将夜若能再醒过来，见不到他该怎么办？又或者怕他醒过来就像这辈子的初见一样，瞧他被重重锁链束缚，被镇神钉压制，又不要命似的为他冒险而受伤。
　　他的小徒弟很傻，从千年前就如此，只有一刻真诚待他的心。
　　而这颗心被他扎了不止一次。
　　寂冷了千年，无欲无恨了千年的人并非从来无情，有些东西淤积久了，堆叠在心腔里，总是要爆发的，只缺一个契机。
　　而如今，这个契机出现了……
　　滚烫的泪从眼角滑落，流淌在因失血而冰凉的脸颊上，又沾了画卷，洇湿了画上那川溪流，仿佛溪水都在流淌。
　　斑驳的，血淋淋的伤口半掩映在沾血的衣襟之下。
　　也不知原形秃成什么样了！
　　腓腓气得眼睛都红了，第一次龇牙咧嘴地凶他主人。
　　“将夜最喜欢你的羽毛了！他要是醒来之后看到你秃了他会不高兴！他……他会移情别恋，喜欢别的鸟！主人你不能这样，你……”
　　云谏一言不发，就像魂都死了一样。
　　腓腓也说不下去了。
　　看着那双哀如死人的桃眸，看着满身鲜血凄惨得要命的云谏，腓腓憋住眼眶蓄积的泪珠。
　　“主人，我带你回去吧，将夜……他还在等你呢！”
　　染血的琉璃珠微微颤动了一下，无神的眸缓缓转动。
　　原本磁缓的嗓音哑地不成样子。
　　“他，在等我？”
　　“嗯！在等你呢！你不回去，他睡不安稳的！”腓腓哄道。
　　谁能料想，一个活了好几千年的神祇会因为一句三岁稚童都要犹疑难笃的话而深信不疑呢？
　　腓腓就这么半骗半哄着，喂云谏吃下压制心绪波动的丹药，又掏出一堆步凌尘留下的伤药给云谏包扎。
　　继续哄骗：“你要是带着一身血回去，他会不高兴的，不高兴了就装睡不理你。”
　　“呃……”骗人的话术是那么幼稚又可笑，可云谏却浑身一凛，眉头一皱，他相信了，无比配合地敷上药膏。
　　记得从溯洄涧出来的那一次，他为了留下小徒弟，自己弄伤了手臂，他的小徒弟果然上当了，凶狠狠地犹如张牙舞爪的幼犬一般，一边心疼他，给他包扎，又一边咬牙切齿凶他：“疼死你算了！”
　　这手段真好使。
　　但不能总用，他舍不得他的小徒弟皱眉不悦，舍不得他被惹生气。
　　将人带回李府后，燃着孤灯的房间便门窗紧阖，腓腓守在院中不敢离开，生怕云谏脑子一抽又犯傻事。
　　彤岫神脉也陪着他一块儿守着。
　　压低嗓音对腓腓说：“一回来我就用神识扫了一遍整个彤岫山，山间只有草木精灵和没开化的小动物，并没有生人魂魄啊，会不会搞错了啊？”
　　“肯定是你看漏了！”腓腓不信：“怎么会没有呢？千年之前他明明就是……就是殒在这里的，如今归来魂魄不全，肯定有一片残留在这里！绝对不可能……不可能没了的！”
　　腓腓越说，喉咙越哽，圆溜溜的眼眶都红了。
　　小青藤着急道：“你别多想！我不是说我娘没了，我是觉得……有没有可能不在这里啊？或者被什么秘术遮蔽了，又或者被哪个好心人救走养起来。”
　　“就算是这样……也别当我主人面说。”
　　腓腓见过千年前的云谏因眼睁睁看着将夜被燃成灰烬，只留一块骨骼的时候，是怎样的崩溃，他实在不忍心再打击他。
　　等等！
　　“骨头！”腓腓忽然从青藤怀里跳起来，立地化作人形，激动道：“千年前，将夜殁后，剩了一块骸骨！有没有可能……”
　　青藤脑子比较迟钝，并未反应过来，腓腓急死了，也懒得同他解释，忙不迭奔到云谏房门前，刚要伸手推门又僵在原地。
　　他猜测将夜的残魂会在那枚遗落的骸骨中，可这只是一种可能，一个猜测。
　　倘若他猜错了呢？
　　对云谏而言岂不是空欢喜一场，反而将他逼得更疯！
　　腓腓透过门缝望着依旧一副正常人模样的云谏轻轻挑动灯芯，将火光拨亮，又转身上榻，将无知无觉再也不曾睁开双眸的将夜抱在怀中，下颌轻抵在怀中人的头顶上。
　　腓腓往后退开，抬眼看着青藤小声说：“我可能知道将夜的残魂在哪里，你要不要……陪我去找？就现在！”
　　他知以云谏的状态等不了太久。
　　今夜是月盈之夜，云谏虽已挣脱开一枚镇神钉，但另一枚依旧深埋骨骼，折磨他，囚困他。
　　他此刻虽不在神隐峰，可一抹魂魄化作的本体依旧被深深禁锢在白梅树上，弱水中央，又因神魂分离，状态不稳，云谏今夜承受的折磨怕是比往常更甚。
　　但这种习惯了千年的折腾，比起活生生拔掉自己的翎羽来说不算什么。
　　他能扛住。
　　两厢比较起来，倒是不觉得锁链深绞皮肉，和镇神钉锥戮魂灵又有多疼。
　　从容的昳丽面容上，只是肤色苍白，唇无血色。
　　桃眸半掀，琉璃珠中倒映着将夜熟睡的面容，却愈发柔和。
　　“等我找到了你千年前遗留在此的残魂，就去魔域同步凌尘汇合，他既然说聚魂灯能缝合你的魂魄就定然不会诓我，他从没骗过我的，你也相信他的是不是？等你灵魂重塑，就能连带着千年前的记忆一并想起，我们到时候就不回神隐峰了，就在魔域定居好不好？反正那里也没魔了，人类受不住那环境，不能久留，但你我不同，到时候，就没人会打扰我们了。”
　　他揽抱着少年冰凉的身躯，眸中倒映的烛火明明灭灭。
　　云谏深望了一眼被他挑长的灯芯，又看向睫毛垂落，双目紧阖的将夜。
　　少年醒着的时候很是跳脱，好似有发泄不完的精力，心事都写在脸上，一颦一笑，一喜一怒都藏不住。
　　在他还不明白什么浓情爱意的时候，唇边绽放的梨涡就将他的心思都透露出来，直直映射进云谏眼底。
　　而如今，倒是难得的安静，乖乖躺在他怀里，既不赧红着脸尴尬推拒，又不同他使些小性子。
　　“你不是说要看着我吗？将夜……灯很亮了，快睁开眼再看看……”
　　桃花眸轻颤，睫毛微动。
　　等到那被拨得很亮的烛光将棉线灯芯燃成灰烬，等到暖黄的满室亮堂化作晦涩的矇昧。
　　等到彻底烧干净最后一滴灯油，等到整间屋子都陷入漆黑的无尽长夜。
　　云谏叹了口气，眼帘轻阖，揉了一把将夜头顶的软发。
　　“这么困啊？睡不够？那你……再睡会儿吧。”
　　可过了一会儿，云谏却屈指蹭了蹭将夜的鼻梁，不想让他睡了。
　　“小没良心的，你睡得这么香，可你师尊我睡不着啊……”他想了想，又将将夜拥地更紧了些，薄唇轻蹭在少年耳廓边：“师尊给你讲故事吧。”
　　他知晓将夜喜欢看话本。
　　无论是在水榭偏殿的卧房内，还是弟子苑的寝居中，都藏了各种各样的话本，奇闻逸事，情爱小说，都是有的，小徒弟以为自己藏地很好，其实云谏老早就发现了，却并没有说破，也没斥责他不务正业。
　　私心包藏着小徒弟的小癖好。
　　话本故事小徒弟看得多，云谏却不懂，怕是讲不好，惹人生气。
　　他想了想又不知讲什么，千年来他虽足不出神隐峰，但天下的奇闻逸事他都晓得，只是觉得那些故事无趣，将夜也不一定喜欢。
　　漆黑的房内，云谏的视力却极好，他目光落在桌上那沾了泪痕与血渍的画卷上，川流溅起浪花，恣意抛洒在白鸟羽毛上，白鸟眼底噙着笑，并无怪罪之意，反倒享受。
　　“就从你送我的那副画开始讲吧。”
　　“你是怎么算出来我千年后会来到此处的？还是说当年的你其实老早就打算离开我了，但又不放心，才给我留下菩提仙草？你那么厉害，那你……有没有算到自己有此一劫？算到自己更需要这株仙草呢？”
　　他说着，掌心又不断摩挲在怀中人的身上，想要分摊些暖意给他，可是，怎么抱，怎么捂都捂不热。
　　“我都想起来了，将夜……我都记起来了。”
　　“我知道那一川溪流是你，你以为孤独了太久的你，遇到了我，便是你之所幸吗？其实……”
　　他抱着将夜，脸颊深埋黑发之间，银丝与墨黑纠缠着，嗓音愈哽，说到后来，几乎凝绝不成声。
　　“其实你不明白，你孤寂了千年，从无同伴，遇见了不怕你的我，你便将我当作唯一挚珍……而我，其实也是一样的，那是我一生最……”
　　最快乐的时光。
　　九天之上，没有任何生灵敢靠近醴泉，对他们而言，醴泉就是能腐骨蚀魂的怪物，被沾上了不死也丢半条命。
　　是为不详。
　　而九重天上的另一头，那只一出生就被批命——不死自己则死他人的白羽凤凰也如此，他小时候总不能随心所欲控制好涅槃火，险些伤了同类，后来，他终于能控制住了，却因涅槃火郁结心头，闷着很难受，可他能忍的，不会伤害别人，但同类不信啊……
　　说他也是个不详的。
　　于是，这两个天生不详的异类终于撞到了一起。
　　白羽凤凰好喜欢醴泉，一头扎进去，那冰冰凉凉的水让他胸腔里郁结的烈焰都柔和了好多，舒服了好多。
　　物种不同，醴泉又没修出人形，因此跨物种之间不能语言沟通，只能凭借着天生的本能去爱抚对方，去宠溺包容对方。
　　白鸟一拍翅膀，掀出浪花，醴泉就发出哗啦啦的水声，就像是弹奏美妙的乐曲。
　　他们彼此都太喜欢对方了。
　　但表达爱意的方式不同。
　　醴泉难得遇到不畏惧自己，不会被自己伤害到的生灵，他可太开心了，恨不得日日夜夜时时刻刻都不要让白鸟离开自己。
　　但是，白鸟好像很忙，每天只能抽出一小会儿时间来陪他玩耍。
　　于是，他想到了一个主意，他想吞了白鸟，让他变成自己肚子里的小鱼。
　　正巧的是，白鸟也这么想的。
　　他每天飞跃九重天从此岸飞到彼岸耽误太多时间了，他又不能留在这里不回去。
　　他想啊，他其实可以一点点把醴泉的水都喝干了，装在肚子里带回去多好啊！
　　他们两不愧天生一对，脑子里疯狂的想法都如此相像。
　　说干就干，于是后来的日子里，白羽凤凰每天一来就疯狂喝水，喝得肚子撑成鼓圆，快要飞不动了才罢休。
　　而醴泉呢，孜孜不倦地一浪又一浪拍打在白羽凤凰的身上，将对方的羽毛洗得又亮又顺，企图让自己的水渗透对方全身。
　　两个小疯子脑回路一样，恨不得把对方的魂灵都拆吃入腹，揣在肚子里才安全。
　　九天上的生灵什么没见过？
　　可还真就没见过这么疯的！
　　喜爱对方喜爱地就跟对方有仇似的，恨不得弄死对方，令人惊悚的是这两位竟都乐呵呵地表示：他想吃了我，他好喜欢我！
　　可惜的是，他们的魂灵在某种交融过程中越来越熟悉对方，身上都沾了不少对方的气息。
　　却还是没能做到「吃掉」对方！
　　醴泉的浪花卷下了凤凰一根翎羽，但他很委屈，因为他只留下了人家一根翎羽，人家却把他体内的水喝掉了小半！
　　而该死的白鸟卷走了他的水后，就不出现了。
　　醴泉气不过，就想越过九天，去另一头找凤凰讨债，但他没腿啊，一川泉流是无法逆流而上的，也不能淌过可恶的弱水的。
　　他没有见过别的人，只偶尔见过梧桐化作人形的模样，于是他变成了梧桐的模样，拥有了人形，去找那卷着他宝贝就逍遥法外，逃之夭夭，不负责任，渣鸟本性的白羽凤凰！
　　讲到这里，云谏蓦然笑了，捏了捏将夜的侧脸，又俯身轻咬了一口他的耳垂。
　　再之后的事……
　　云谏嗓音凝哽，闭了闭眼，沉默了会儿，还是跳过了这一段遗留在彼此心中最为绝望的噩梦开端。
　　“再后来，你跌落凡尘，我也如你所愿，挣脱了束缚随你而去，却没想到去了人间后我记忆全失……”
　　作者有话说：
　　爱他就要吃了他！
　　将夜第一次看见白鸟时，内心想法很真实，我们将夜是个老实人，说话从来都很走心！
　　师尊其实也……也很真实，咳咳（小脸通黄）；
　　——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4章 绝对占有
　　【一更】张嘴！吃糖！
　　自走过一遭殒凤墟， 从鸿濛秘境出来，千年前的那段尘封记忆便像是一个烫印了魔咒的匣子，被云谏攥着将夜带来的名为执念的钥匙， 一点点旋转锁芯，豁然敞开。
　　故事的起源是一尾令人闻之色变的白羽凤凰， 和一川令人避之不及的寂寞溪流，彼此纠缠， 天生一对。
　　而九天之上的故事落幕在这川溪流被白羽凤凰捅穿了心脏， 坠落凡尘。
　　但对人间而言， 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就算是燃着凤凰涅槃火的翎羽扎入醴泉的命脉，他也不至于一下子就死了，只要这世间还有山川河流，只要所有的水流还未曾干涸，他就还能慢慢修复心腔的创伤， 一点点好起来。
　　只是，他跌落云端， 坠入凡尘后就回不去九重天上了。
　　他也不想回去。
　　他不晓得他费了那么大劲， 将自己最宝贵的，沾着命魂的精华都喂给小破鸟喝了，小破鸟却恩将仇报，一言不发就朝他捅刀子！
　　他快气死了， 一生气心口就疼得要命。
　　醴泉跌落彤岫山涧，他是第一次来到人间，瞧什么花花草草的都觉有趣，这里的生灵好似并不那么怕他， 也有可能是他失了命魂精华， 骨子里流淌的力量没那么强悍到足以摧残生灵的地步， 反倒滋润了此处的山脉，让整个彤岫山都灵气馥郁。
　　接触到了很多的生灵，醴泉很开心，但还是会时不时想起第一个愿意同他作伴，一起嬉闹玩耍的小破鸟。
　　但他想想又觉得自己犯贱。
　　人家都要杀了你了，你还自作多情地惦念做什么？
　　更何况，他如今坠落人间，而白鸟却依旧隔着遥亘的天堑，好端端待在天上，说不定以为他死了，早把他忘了呢。
　　醴泉很矛盾，居然还在忧心对方是否安好，是否脱险，是否康健……但他想着自己已经帮白鸟挣脱束缚了，他爱去哪儿去哪儿，说不定早就逍遥去了，说不定早就将他忘了个干净！
　　叹了口气，指尖被他照顾着的小草蹭了蹭，他就又滴了几滴泉水滋润它们。
　　他养了很多草木精灵，想必这些小东西很快就能生出灵智陪他玩。
　　人间的日子过得逍遥，醴泉甚至觉得当初意外坠落也并非是什么坏事，他乐颠颠地在山涧之间建造起属于自己的乐园。
　　也只偶尔想起白鸟会觉得心头发梗，隐隐作痛。
　　山中无岁月，他没有什么时间概念，一切的转变都来自于一个跌跌撞撞爬上山就等着死了的青年。
　　这个人很讨厌，身上的血都带着毒，沿途被醴泉栽种的花花草草都在毒血的侵蚀下枯萎凋残。
　　醴泉本想破口大骂一顿，却看着那些枯萎凋敝的花草蓦地陷入沉思。
　　这……这不是原本属于他身体内的命魂精华吗？
　　能毒死凡间草木的不一定真的是毒，而是醴泉的精华太强大了，只需一滴便能滋润世间万物，若不稀释，这普通的凡间花草哪里承受得住这样的馈赠？
　　他心中已隐隐有了猜测。
　　犹豫很久还是觉得自己的心血不能白花，这小破鸟卷走了他的水，要是死了，他的水岂不是浪费了？
　　醴泉对人的形态并没有深刻认知，毕竟他只见过梧桐化作人身的样子。
　　但他想啊，千万不能让小破鸟认出他，否则见他没死，岂不还要再补上几刀？
　　何况，他真的好讨厌梧桐的模样，他打死也不要化作那个样子了！
　　少年莹润白皙的皮肤未着寸缕，只被浓密长发挡住大多皮肤，遮蔽隐私。
　　整个人像是笼了一层柔和的光。
　　他从泉水泠泠的山涧中走来，赤足踏过那些被云谏的血污染到焦黑的土壤，枯萎颓败的草木在他足下重获生机，盛出一片绿荫。
　　他一步步朝着云谏走去，朝着那个双目赤红，几乎快被体内的力量撑破皮囊的男人靠近。
　　“你快离开！快滚！别靠近了，你……你会被我害死。”
　　浑身狼狈的男人凶他。
　　但醴泉才不管呢，心底嘟囔，他又不是没被这小破鸟害死过。
　　他总不可能倒霉到，在同一个人手上死两次吧？
　　尽管有了心理准备，但看到这张熟悉的面容，还是会让他心底发憷，隐隐作痛。
　　疑惑很多。
　　比如，你好好的一只鸟干嘛要变得人模人样的？比如，你好好的九重天不住，来人间干嘛？难道是又被抓了？不得不逃亡？
　　他不可能问出这些话，要不然岂不就暴露身份了？
　　看着浑身伤口狰狞的男人，醴泉心想：我果然还记恨他，他要是死了就太便宜他了！他得活着，要活得够长，一直被我欺负才能解我心头之恨！
　　少年召来一片绿叶，在指尖划开一道豁口，晶莹透彻的水珠滴答淌下，落在云谏身上，伤口转瞬痊愈。
　　云谏却并不领情，又没认出他。
　　甚至嘲讽道：“这些伤是我自己割的，你的怜悯和同情对我而言没有用，治好了这些只会让我更痛苦，你再不滚开，就要给我陪葬了。”
　　醴泉觉得小破鸟被气成这样实在有趣，他就装作听不懂云谏在说什么，自顾自地牵引出他存入云谏体内的命魂精华，游走灵脉中，为他治伤。
　　云谏抵抗体内的力量很累，已经到了极致，他想自己很快就要彻底消失了，尸骨无存，魂灵湮灭。
　　他不想再浪费精力去管这个少年做什么，只是闭着眼不搭理他，任由他的指尖轻抚自己狰狞的伤口。
　　直到……
　　云谏蓦然睁开眼，袭上唇瓣的柔软吓了他一跳。
　　他看着少年晶莹如玉的脸颊微染红晕，微垂的长睫轻轻颤动。
　　一团融暖的灵流，如冰山上被暖阳晒温的泉水，带着汩汩春意袭来，从少年的口中慢慢渡进他喉咙里。
　　枯木逢春，万物生长……
　　体内那股躁郁的力量倏然被镇压住，圣洁的灵流柔和地包裹着，安抚着那团暴躁……
　　他们就在山涧边，幕天席地，彻底地完成了第一次神交。
　　醴泉也没想过自己会和自己讨厌极了的小破鸟做了这么亲密的事，但想来也不至于多害羞吧？
　　毕竟，在九重天上时，小破鸟身上的哪片羽毛他没摸过？他身体里的哪滴露水小破鸟又没碰过呢？甚至喝干了他大半的水，还搭上了命魂精华……
　　气死他了！
　　他一定要把他救活，再狠狠羞辱他！凌虐他！折磨他！让他被自己弄到欲仙欲死！
　　没什么文化的醴泉也想不出别的合理词汇了，甚至觉得自己这么形容好像也没毛病。
　　欲仙欲死可不就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嘛！
　　醴泉想过了，小破鸟这个样子和别的水啊，草木啊神交是没用的，只能他自己亲自上，毕竟对方身体内的水都是他的，只有他才能引导它们乖顺听话。
　　事实证明，也确实如此。
　　云谏伤好了，他看着没有衣裳蔽体的少年因太累了而依偎在自己怀里熟睡，还时不时像个动物幼崽似得蹭蹭自己，云谏脸蓦然红了。
　　那时候的云谏没经历过千年的无望时光，也不像后来那般喜怒不形于色。
　　他是真单纯，又因在人类世界中度过一段时间，礼义廉耻还是懂的，本能被这坦荡到毫无羞涩概念的少年激得满面通红。
　　少年醒来，揉了揉惺忪的眼，嘟囔道：“你醒了啊？我做的还不错吧？”
　　少年嗓音有些哑，莹润白皙的手腕上好几道泛红指印，其他皮肤上更是……
　　那是昨夜云谏疼到不行而控制不住掐出来的。
　　只是神交而已，很单纯的，可配上少年这慵醉的嗓音，和他身上的指印红痕，就不由让人多想。
　　偏偏少年是个没文化的山野精灵，说话也不注意，想什么就说什么。
　　“你昨夜被我弄的舒服吗？”
　　“呃……”
　　“不疼了吧？我给你都弄好了！”
　　“呃……”
　　“那你要对我负责的！”
　　果然，这是索要报酬来着，云谏反倒松了口气：“你想要什么？”
　　少年皱了皱眉，嫌弃地看着云谏，明明当鸟的时候挺漂亮啊，怎么化作人形这么难看呢？
　　好端端的，说什么人话啊？
　　你知不知道你以前引吭高歌的时候有多动听！
　　尽管云谏的相貌在人类眼中那是天人之姿，尽管云谏的嗓音磁缓又惑人。
　　但对人类外貌毫无审美概念，又因自己受伤跌落人间就是第一次化作人形那天，醴泉觉得人形克自己啊！他还是要当水！甚至觉得云谏人模人样的很讨厌！
　　但他又不能说：我要你变回鸟，让我揉，让我欺负，给我泄愤！
　　这不就暴露身份了吗？
　　少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将云谏当成一个普通人，撇了撇嫣红的被啮肿的嘴。
　　“你现在有的东西可不是我想要的啊……还是我对你负责吧！”
　　少年高高兴兴将赤裸的白皙手臂缠上云谏的脖子，整个人衣不蔽体地坐在他腿上，毫无羞赧之意，兴奋道：“我对你负责，我养你！给你甘甜的草吃，给你我的水喝，你当我的宠物吧！”
　　“呃……”云谏这辈子都没这么无语过。
　　他看出这少年没什么恶意，又完全不懂人类的礼仪习俗，便觉得他是这山间的灵物化身。
　　大约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妖精吧？
　　“你答应吗？答应吧！快答应啊！”少年澄亮的双眸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催促间见云谏沉默，有些着急。
　　龇牙咧嘴道：“你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为了救你，我可是把我的水都分你好多了！你不能又做那薄情寡义，抛妻弃子，不负责任的渣……”鸟字在舌尖转了个圈，咽了下去，“渣人！”
　　薄情寡义的渣人真是被缠地不行，他虽不近人情惯了，从来都是独来独往，却不知为何，一点都不厌恶少年的纠缠，反倒喜欢的很。
　　大手扶在少年的腰上，冰凉如泠泉的触感让他指尖都微颤泛红。
　　偏就单纯的少年什么都感觉不到，还一个劲地乱蹭。
　　云谏眉头一拧，轻咳一声，吓坏了少年。
　　“你是不是又不舒服了？那……那要不要再来一下？”说着就要凑上来，却把云谏吓得慌忙避开。
　　明明只是神交，没别的，为什么从这少年的嘴里说出来总带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意味？
　　唯恐少年又要掏出什么虎狼之词，云谏忙不迭点头。
　　“我没事，不用继续……呃……我是说，我答应你了。”
　　少年一高兴，唇角就绽出梨涡，笑容甜蜜，忙不迭扑过来揽住云谏脖颈，欢欣雀跃地在云谏耳侧下方咬了一口，那一口很狠，都咬出血渍了，惹得云谏眉头直皱。
　　少年眼底阴谋得逞的狡黠他看不见，但能听见少年说：“打个标记，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人了！”
　　指尖灵力微动，便将云谏耳垂下方脖颈上咬破的红痕化作了一朵重瓣红梅。
　　“你是我的了！”
　　少年极兴奋，亮澄澄的杏眸中闪烁着熠熠光辉。
　　被他人标记，被宣布占有并不是什么好事，但云谏本能地接受了，并且还觉得有些欢喜。
　　他解开自己的外衣披在少年身上，不动声色地将这份占有烙印加固。
　　唇角噙笑，宠溺地点点头。
　　看着欢欣雀跃的少年，云谏眼底流淌过一抹深色。
　　到底是谁占有谁，尚不可知。
　　作者有话说：
　　肝不要了！今晚有二更，我还能写！


第95章 阴差阳错
　　【二更】到底是吃了没文化的亏！
　　醴泉觉得自己圈养了他的小破鸟， 每天高高兴兴美滋滋的，这宠物好啊！都不需要锁链拴着就乖乖地每天来山上陪他，给他带来有趣的人间小玩意儿， 或者是甜甜的蜜饯。
　　而云谏也觉得，自己豢养了一个山间小精灵， 养在深山之中等着他的照拂，藏在这里谁也不给看， 自己私人占有。
　　区别在于， 醴泉那是明目张胆地颐指气使他的小破鸟服侍自己。
　　而云谏则是表面顺和， 剖开一看，里头都是黑黢黢的占有欲。
　　一下子，也不知是谁在喂养谁，谁在圈养谁。
　　他和云谏日夜相处，时间久了便无话不谈， 但每个人都藏了点不能说的秘密，醴泉觉得自己打死也不会告诉云谏， 自己就是那个被他险些捅死的川流， 而云谏也永远不会表露出自己想私心占有醴泉的欲望有多强烈。
　　但依照醴泉那藏不住话的性子，偶有梦呓，便枕着云谏的腿胡言乱语什么小破鸟，什么还我水， 你捅得我好疼之类的话。
　　“呃……”就算这话没有不正经，但在少年的哼吟声中，入了云谏的耳，多少就有些不正经了。
　　因此， 云谏压根就没往别处想。
　　起初不觉， 但后来醴泉也晓得自己这破嘴怕是说错了什么。
　　虽然……但是……
　　他的小破鸟那么聪明， 这么就没察觉出来呢？！
　　醴泉虽然呆呆的，却不蠢，他是不希望云谏知道自己就是九天上的那川溪流，但他更气恼云谏怎么就把他给忘了啊！
　　午夜梦回，少年莫名气鼓鼓地一拳捶在云谏胸膛上。
　　“你敢忘了我！你这个薄情寡义，不负责任，始乱终弃的渣——”鸟字又被少年咽进喉咙，他到底不至于傻到自曝身份。
　　“呃……”少年委屈地要命，湿漉漉的杏眼又凄怯又含着愠怒瞪着云谏。
　　这让云谏很不理解啊。
　　他头一回较真起来，皱眉道：“你又怎么了？我是哪里惹你生气了？”
　　少年鼓着腮，瞪他：“就是你不对！你不好！”
　　你敢忘了我，你敢不记得我！
　　这时候的云谏根本不会哄人，任谁莫名其妙好端端地被指责都会不开心吧？一头雾水的云谏也不例外，他想了半天想不出原因，只好铁青着脸，憋着一股气，故意轻飘飘地来了句：“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呃……”少年本就气着，恼着，还未从反复噩梦了好多次被捅死的恐怖梦境中抽离出来，他委屈到喉咙凝咽，几不成声，说不出话了。
　　湿漉漉的眸子通红一片，眼尾还坠着一块海棠嫣色。
　　看云谏的表情就像是看一个抛妻弃子，薄情寡义的渣男。
　　云谏也被少年伤心难过的模样弄得心神不宁，后悔自己说的重话，想要将人往怀里搂一搂，安抚一下，却被少年抬手挡开。
　　他抬袖狠狠抹了一把脸颊的泪，一个人往住所外走去。
　　云谏没追上去，只幽幽叹了口气，他确实不会哄人，也主要是因为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了，能惹小家伙这么生气。
　　想起平时少年不开心，他就弄了点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或者是蜜糖糕点之类的送来，很快就能安抚好。
　　今日，为何……
　　月色渐溶，云谏不动声色地悄悄跟着少年走到屋外。
　　山涧被他们开辟出一片院子，流水轻响，翠绿环绕，这里被少年种下了很多奇珍花草，他心情不好就会坐到花草丛中，絮絮叨叨地同这些草木精灵说话，可惜的是，它们都没生出灵智，只能听他说，不能给到任何反馈。
　　云谏悄悄站在虬粗的树木之后，静静听着少年的抱怨，企图领悟些什么，好对症下药，哄好他。
　　但少年有时候又很聪明，即便对着草木精灵也不会述说那个不能说的秘密，只是有的没的扯了一大堆，又道自己要赶快找到沙棠果了，要不然这里不能继续住下去了。
　　说着，他看了看不远处越发宽敞的山涧，满目忧愁。
　　水沛是好事，可太多了就要泛滥成灾了，总不能牵连这些无辜生灵吧？
　　不能住下去？
　　不能住下去是什么意思？
　　云谏心头颤动，惶然至极，他盯着少年半隐在花草之中的背影，指尖深掐树干，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
　　他要……离开他吗？
　　云谏绝对不允许他离开，当初自己本就要死的，要不是少年救了他，他早就神魂湮灭了。
　　他救了他，总要对他负责吧？
　　到底是有多久没活得这么惬意快活了？
　　自他躺在一片草地上醒来的时候，他便丢掉了全部的记忆，不记来路，不知前尘，恍若新生。
　　但他不快乐，总觉得自己好像失去了什么要紧的东西，若是找不到，他便觉得来人间走这一遭没有任何意义。
　　直到这只山野精灵的出现，才让他没有任何意义的生活有了趣味，或者说空荡荡的心腔被填补完整。
　　云谏不能让这个少年离开自己，他要问清楚！
　　还未走近，少年没有发现他，自顾自地对草木道：“三个月吧，最多三个月，若是还没找到沙棠果，我就真的要离开了。”
　　云谏顿足，没去追问。
　　他知道了，只要有沙棠果，他的精灵就不会离开他。
　　两个都不长嘴的人，心思全靠猜，就很容易产生误会与隔阂。
　　云谏想的是他的少年要抛弃他，离开这个地方，至于什么原因，他不管，他只知道，他要离开他，那就是不行的！
　　而醴泉呢？
　　他是想离开，但他不是个大度到成全他人，委屈自己的那种人，他也做不出那种留下一封书信就独自远走他乡，一个人蜷缩角落默默舔舐伤口。他绝对是那种受伤了就恨不得把一分痛演出十分的难受，让他在意的那个人好好心疼他！
　　他打定主意，是要带着他的小破鸟一起私奔的。
　　可惜的是他的小破鸟并不知晓，甚至偷听完他说话就一个人内心戏极丰富地上演了一出又一出「抛弃糟糠」戏码，脸都气绿了。
　　夜深。
　　少年哆哆嗦嗦地进了屋，他被寒露惹地浑身冰凉，颤抖着钻入他的小破鸟怀里，虽然云谏此刻是人形，但他依旧能感受到绒羽的温暖。
　　一夜过后，少年本以为自己会从他豢养的宠物怀里醒来，却不料只剩他自己一人。
　　少年第一反应就是怀疑自己一语成谶，他的小破鸟不会跑路了吧？
　　这不行！
　　他要把他拴回来！
　　要是不老实，他就拔光他羽毛，让他成秃子，丑死他算了！看看到时候除了自己谁还会稀罕他，毕竟，哪个蠢货才会喜欢一只秃了的鸟呢？
　　少年忙不迭就要下山去云谏的神庙找他，却在半道上遇见他送给云谏的小白猫儿——腓腓。
　　腓腓叼着一封书信，一见到少年就扑进他怀里，将书信递给他，又着急忙慌地抬起粉嫩的梅花爪比划了半天，累得跟狗似得吐着舌头哈哈喘气，但少年愣是没看懂他的意思。
　　跨物种确实不好沟通，腓腓虽是神兽，却还不能化作人形，也没办法说人话。
　　但少年会脑补啊！
　　他脸色一变：“你的意思是他留书出走了？”
　　腓腓吐着舌头连连点头，又连连摇头，看得少年一头雾水。
　　腓腓又抬起爪子让他赶紧拆开书信看看里面的内容，他信是拆了，但里头的字是一个都看不懂啊！
　　但他不能让腓腓知道自己是个文盲，回头朝云谏给抖落出来，只能装模作样看完后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腓腓完成任务就忙不迭奔下山，回了神庙。
　　他主人还等着他送完信一起出远门呢！
　　可想而知，醴泉是多好面子，才不肯当着别人的面暴露自己是文盲的事实，他攥着信件彷徨不安地询问山涧中生出一部分灵识的精灵。
　　谁曾想，这些精灵还不如他懂得多，一个比一个没文化！
　　他想了想，觉得看不懂这封信也不一定意味着自己没文化，谁叫这是人类的文字呢？物种不同，他看不懂不是很正常吗？
　　找那么两个人类帮忙瞧瞧不就行了？
　　云谏往常是不让他接近其他人类的，就算他下山去神庙找云谏玩，云谏一见他就紧阖院门，将人带入屋中，还布下结界防人偷窥，好似别人瞧他一眼都能把他给看化了似的。
　　但他已经守着这封看不懂的信好些天了，终于忍不住下山去了一趟神庙，神庙之中的一应物件都在，看起来并不像跑路了。
　　但路过的村民都说仙君不见了，带着一只皮毛雪白的猫儿离开了此处。
　　他又是失落又是气恼，好个小破鸟啊小破鸟，带猫走都不带他！
　　可气死他了！
　　村里有文化的人不多，他找了好些人问才问出书信的内容，还真如他所料想的那般，云谏居然真的卷着他的水和他送的猫儿跑路了！
　　好在帮他看信的大哥说知道云谏往哪儿去了，他便在又气又恼中轻信了他人，误送了性命……
　　一夜未眠，此刻窗外已漏入矇昧的天光，就算不借着油灯也能瞧清晰怀中少年根根分明的软睫。
　　像是怕怀中人睡不安稳，云谏的手臂被枕在身下一夜都未曾动弹，他俯身在少年鼻尖落吻。
　　“天亮了……”
　　“将夜，天亮了……你睁开眼看看我好不好……”
　　“我不走了，不会离开你了，去哪儿都带着你好不好……你睁开眼看看我。”
　　他不会睁开眼了，也没有再看看他，只是一直阖眸睡着，不管昼夜，也不管身边的人那双布满血丝的桃花眸一直瞧着他，眼光不肯挪开半分。
　　故事嘎然而止，后面的，云谏说不下去了。
　　他只要一想到自己得了沙棠果后兴奋地赶回来要见他，要告诉他：“你要的东西我带回来了，你别走，别离开，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弄来，但你是我的！”
　　但这句话始终来不及说出口，却只在一堆燃尽的灰烟中摸出一枚残留的骸骨。
　　他痛到难以忍受，痛到浑身碎裂，如焚魂如剔骨。
　　第一次，他因内心被控，挣脱不得，按照蛊惑提示，亲手在心爱的人胸前扎入翎羽，让将夜跌落凡尘，承受轮回之苦。
　　第二次，他是没有亲手伤他，却因自己的疏忽，再度间接害死了他，让他在恐惧惊慌中，无助地被活生生烧死。
　　这一次，他又因自己内心的挣扎，慌乱中将将夜看作了梧桐，如千年前的九重天上一样，再一次将翎羽深戮心爱之人的胸腔。
　　让他被自己一次又一次伤得斑驳的神魂彻底破碎……
　　因为内心不够坚定，因为神念不够强大，因为一直任人摆布，从未主动出击……
　　他不是错在做了什么，而是错在什么都不做！
　　云谏无法原谅自己，甚至想过要随将夜一同深埋泉下，可如今还有希望，尽管渺茫，他都不会放弃。
　　更何况，他千年前在将夜被活活烧死后是想过要送全村的恶民去陪葬的，他想过绝不简单是村民口中一个「妖邪」的谣言而害死了将夜，将夜到底是神祇，不会轻易死在村民手上，除非有神族人插手此事。
　　天微亮，院门被推开。
　　云谏的神识铺陈在周围，他感应到腓腓和彤岫神脉回来了，还带回了一个人。
　　房门被敲响。
　　腓腓的声音难掩激动：“主人你醒了吗？我们……我们昨夜在山上找到一样东西！还有一个人！我……我还嗅到了将夜魂魄的味道！”
　　话音刚落，门蓦地被推开，险些撞到腓腓鼻子。
　　衣裳还沾着点点血渍的白衣男人蓦然站在敞开的门前，他双瞳红透，眼尾还沾着红痕，脸虽苍白，却面目阴鸷地拧眉瞪着那个被带回来的人。
　　“魂魄在哪儿？”
　　作者有话说：
　　脑补！文盲！这毛病一千年了也没治好。
　　放个复活倒计时，顺带大家喜闻乐见的进度条也快了。


第96章 他的骸骨
　　【一更】你等的人还等着你复活他呢！
　　被他们带回来的是个道士， 一个莫约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
　　这个道士彤岫神脉是知道的，他一直在彤岫村招摇撞骗，用什么驱邪降祟的借口蛊惑村民供奉灵山十巫， 实则是为自己敛财。
　　将夜第一次接受委派任务时被钟离泽调包指令，来到此处时就见过这道士招摇撞骗。
　　他们猜想这道士与蛇妖狼狈为奸， 一个虏获村民制造恐慌，另一个假作驱邪祈福来诈骗钱财， 但现在蛇妖早就死了， 这道士没了搭档还能继续在彤岫村作威作福。
　　看样子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自一年前云谏和将夜离开此处后， 便向云缈报备此事，简十初说会派人来处理，结果却……
　　恐怕云缈与此事也脱不了干系，并非除不掉妖邪，而是根本不管， 甚至可能和这道士一样，与妖邪为伍， 有意包庇。
　　腓腓说：“主人还记得千年前的那快骸骨吗？我猜想或许将夜的残魂宿在骸骨中， 昨夜和藤藤一起去山上找了好久，没想到在一处画着阵法的岩洞中看到这个道士鬼鬼祟祟，骸骨竟被他偷藏！”
　　那块小小的骸骨只有指节那么大，莹润如玉， 不染一丝尘垢，静静地躺在腓腓掌心。
　　云谏垂落的睫毛微颤着，凝着那块小小的骨头，眼眶依旧是红的， 却不是刚刚瞪着那道士时的凶戾。
　　他指尖抬起， 轻拾起那块小小的骨头。
　　火光冲天的记忆便像是冲垮堤坝的洪流一般撞入识海， 少年哭着喊着，忍不住疼痛而崩溃嚎啕的嘶哑嗓音蓦然撞入耳中。
　　周围的声音都听不见了，只有少年的崩溃哭嚎。
　　“好痛。”
　　“水……要水……求求你们，给我点水……”
　　本就是水做的人，却在烈焰中彻底蒸干了浑身的水份，他痛到再也无暇顾及其他，只想再沾点水，只想要一点点水而已。
　　可是没有人会帮他。
　　围在火垛旁的村民都以看怪物的眼光看着他，看着他从一个活生生的人化作一股汩汩流淌的液体，从手脚开始彻底融化，被火一燎就呲啦一声化作一缕熏空的烟雾。
　　千年前的云谏赶到时，火已熄，人成烬，只能捧着唯一一块遗留下来的小小骨骼。
　　而千年后的云谏透过那骨骼，却望见了千年前的少年被活活烧死时的悲惨模样。
　　他如何还能受得住？
　　强悍可怖的灵流从被拔掉镇神钉的骨骼中溢出，那是从不属于这片修仙大陆的力量，是来自九重天上神明的哀怒与不甘。
　　腓腓一惊，这可不行！
　　要是主人发疯，怕是整个村子都要在一夕之间灰飞烟灭！
　　主人也会被反噬伤重，甚至入魔。
　　他赶忙掏出怀中随身携带的灵丹，顶着云谏肃杀的脸色，递到云谏唇边：“主人，你冷静，你控制下你自己啊！现在不是千年前，一切都还来得及的！我们已经找到骸骨了，他的残魂也在里面，你等的人还等着你复活他呢！”
　　你等的人还等着你……
　　还能复活……
　　这无疑是给了快渴死的人一捧甘泉，给予快冻死的人一团炽热的火焰。
　　晦暗渐深的琉璃眸倏然亮了一下，他攥着那截小小的骸骨，闭了闭眸，复又睁开，双目一凛戮向几乎被他的威压吓破了胆而匍匐跪地的道士。
　　他想起来自己当年在记忆溃散的最后一刻，将这枚骸骨埋入他曾与将夜共宿过的田园之中。
　　现在为何又落入这道士手中？
　　这道士修为低下，连个筑基期都没有，根本算不上修士，他也没那么漫长的千年寿命，确实只活了四十几年，当年的事和他到底什么关系？
　　彤岫神脉压着道士在回来的路上已经审问过了。
　　“他说他是灵山十巫的后人，来彤岫村是因为村民请他来驱邪祈福的，但这肯定是借口。”
　　彤岫神脉押着跪在地上瑟缩不止的道士，又说：“他一开始来彤岫村并非情愿，是他祖祖辈辈的命令，从千年前他祖宗那一代开始，就要来这里故作弥彰，惹人惶恐，再以祈福除邪为由索取此处民众的信仰与怨恨。”
　　道士能作威作福是因为这里太偏僻，太封闭了。
　　村民从千年前开始就像是惹怒了神明，让他们从富裕的村落沦落成如今这般穷得快吃不起饭的模样。
　　他们不知道总是遭遇邪祟，惹来妖物是因为有人背后故意设计，只深信不疑有妖邪盯着他们村子。
　　可是请仙门驱邪很贵的，他们出不起钱请修士帮忙，就凑了点碎银，找了个能说会道的道士，以求心理安慰。
　　之前李老爷倒是自己出钱请人，为了治愈自己的独女。
　　但掌门简十初一看是彤岫村的事，事关神隐峰那位的来处，便私心将这一委托压到积了灰都不理会。
　　后来还是将夜不慎被设计而拿错了任务，才来此解决了这桩事。
　　按理说，已经清理了邪祟，恢复太平，这道士没理由继续招摇撞骗，但可笑就可笑在村民还是觉得有脏东西。
　　他们不信任李老爷的话，终日惶惶度日，其实更多的是心虚。
　　千年前的那桩事虽与他们无关，但他们祖宗做了那样的事，又险些遭遇那么恐怖的报复，惧怕已深入骨髓，流淌进血脉之中，轮回在后代骨血里，心虚与猜疑不安造就了这批惶惶不可终日的后代。
　　他们相信只要信奉神明，只要诅咒并怨恨妖邪，内心祈望就会化作无穷力量，镇压住妖魔邪祟。
　　他们眼中的妖魔邪祟也就是……骸骨之中残留的那点微弱魂灵。
　　道士恐惧地涕泪并下：“仙君饶命啊，我从未伤人性命，也不愿来此，但是老祖宗的命令不可违逆啊。”
　　云谏浑身散发出的威压并未消散，服下的灵丹压制着内府的躁郁。
　　但不代表这个状态一定是稳定的，灵力源源不断灌入掌心的骸骨中，试图修复那薄弱到几不可闻的残魂。
　　不想听那道士狡辩，不用那道士说，云谏都知道掌心的这枚骸骨经历了什么。
　　一千年来，村民对莫须有的妖邪怨念都在其中，对灵山十巫的信仰之力也不断加深了背后之人对这抹残魂的摧折。
　　到底是怎样的执念，才在这种恶毒的诅咒折磨下还固执地保留残魂不散呢？
　　云谏不知。
　　他只觉胸臆间气血翻涌，喉咙溢上一抹腥甜，耳边嗡然，眼前泛花。
　　既然在云谏离开彤岫村的那段日子精心设计了一出杀戮，一场弑神，那背后之人就不可能放过将夜的魂魄。
　　可将夜到底是醴泉，是天地灵物，没那么容易彻底摧残，魂魄撕裂后只残留了一抹在骸骨之中。
　　另一片逃逸出去。
　　避开围捕，短暂地飘荡到李家人面前，用他天生的预知能力为他人指点出路，又留下菩提仙草和那两幅画卷。
　　和那一句：“你要是忘了我！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这倒符合他的性子，可后面那一句却深深刺痛了云谏的心。
　　“算了，你爱忘就忘吧，我也不是个爱计较的水……我们水才不跟你们鸟一般见识！”
　　他知道他会遗忘是吗？
　　不止一次，他每一次都在忘记他。
　　所以……将夜很失望吧？
　　而将夜呢？
　　他一个人带着沉甸甸的记忆，一个人独自回念。
　　直到真的撑不住了，交代完事情后，任由自己的不完整的魂魄被时空罅隙卷走，带到另一个没有云谏的世界中。
　　这一次，他也忘了他……
　　就像从未遇见过他的小破鸟。
　　缠绵病榻的孱弱病躯是因为灵魂的不完整，早夭后又回到这个世界又或许是天道的怜悯与垂青。
　　独留下寄宿于骸骨之中的残魂日日夜夜承受着折磨，承受着村民的怨恨，被信仰之力活生生镇压于此，反抗不得。
　　都快消散了……
　　强烈的恨意与痛苦，让云谏觉得自己再不做点什么就要崩溃了。
　　“那便让一切在此终结吧。”
　　倏然，炽白的烈焰在空中腾起。
　　那种炙亮的光芒几乎能刺瞎人眼，空中烧成一片灰白的烬，洋洋洒洒如落雪，如吹絮。
　　待到火光燃尽，彤岫神脉旁边哪儿还有跪着的人，只余一地落灰，风一吹就散了。
　　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冲破喉咙，连一点残骸都不曾留下。
　　门一阖，只余下腓腓和他的小青藤大眼瞪小眼。
　　彤岫神脉低声咕哝：“我爹他……就不多问问什么吗？比如背后指挥这道士的人是谁，比如当年的……那些事。”
　　腓腓拧眉摇头：“没必要了，主人他可能都想起来了，或者说……他不打算调查是因为他已经知道该向谁讨债了。”
　　“但是……”腓腓又有些彷徨不安道：“我担心主人会发疯，尽管他现在看起来像个没事人一样……”
　　“现在当务之急是救活将夜，如果顺利，将夜说不定能阻上一阻，若是……若是事与愿违，主人恐怕……”
　　腓腓不敢再猜下去，他觉得将夜要是没救了，他主人一定能掀了这个世界给将夜陪葬，再自戕随他而去。
　　他又不是没见过千年之前云谏那个疯样。
　　屋门紧阖，院子被布下重重叠叠的防御结界。
　　腓腓和彤岫神脉守在院内，等着里面的结果。
　　骸骨中遗留的那抹残魂太脆弱了，似是风一吹就能散，而且就算残魂成功地被引入将夜的身躯中，人也不一定能清醒过来。
　　体内的魂魄一次又一次被利刃击出裂纹，终于承受不住犹如镜面彻底破碎，若没聚魂灯，魂魄无法被黏合，他依旧活不过来。
　　但魂魄引入身躯后，又有云谏一刻不停地灌入灵力温养着，倒是能安稳很多，足以撑到与步凌尘汇合。
　　然而，当屋内传出利刃深戮血肉的声音时，腓腓耳尖一颤，隐隐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想要推门，却被门内喑哑闷忍的嗓音斥道：“别进来……都别进来！”
　　作者有话说：
　　有二更！
　　下章醒来的小将夜要给他师尊一个大大的惊喜！也有可能是惊吓……


第97章 死而复生
　　【二更】唯独没了那段情意浓深的记忆
　　“你果然没死！你……你祸害遗千年啊你！”
　　自云谏呵斥腓腓不允许他们进来后， 他们又忽然听到少年中气十足厉声呵斥的嗓音。
　　腓腓愣在当场，尽管欣喜，尽管诧异， 尽管觉得不可思议，却谁都没进去打扰这两个好不容易重逢的人。
　　赶忙走出院子， 独留空间给这两人相处。
　　而屋内，少年从床上弹坐起身， 攥着枕头就砸在云谏身上， 恶狠狠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瞧着那双因欣喜而癫狂，却不知所措而僵愣的漂亮桃花眼。
　　将夜继续恶狠狠道：“你既然没死，为何……为何现在才回来？怎么……才来找我呢？”
　　说着说着，嗓音都哽噎了，准备砸向云谏的另一只枕头也扔不出去了。因为那双近乎破碎的漂亮眸子中又燃上了点点惊喜， 因为那张昳丽的面容苍白如纸。
　　因为那头本是泼墨一般的黑发成了萧索的银白， 因为那张失了血色的薄唇还淌着鲜血。
　　将夜气不动了， 他一看见他这样憔悴，就觉得自己到底是输了。
　　少年眼眶都有些红了，他蓦地扑向云谏，却因躺了太久， 腿脚都有些不灵活而险些跌到地上。
　　云谏视他如珍宝，一双眼无时无刻不流连在他身上，又这么可能让他受伤？眼疾手快地接住他，双臂紧紧锁着怀中人。
　　是活蹦乱跳的， 是皮肤有温度的， 是呼吸炽热的， 是心跳规律，生生不息的！
　　少年皱眉：“别抱那么紧，喘不过气了啊……”
　　云谏不敢弄得他不舒服，却又不想松手，只能俯身将人安放床上，倾身覆上，耳贴怀中人起伏跳动的心腔。
　　规律的节奏昭示着眼前人真的复活了，真的醒过来了！
　　这样的欣喜让他看起来有些疯癫。
　　将夜觉得怪怪的，拧眉道：“你这样……是听什么呢？我是男子，生不了孩子，我没怀孕……听不到胎动的……”
　　“呃……”再次面对这样奇奇怪怪的话，云谏再也不会感到不适，他只觉得欣喜，只觉得快乐，甚至有些患得患失。
　　极惶然又兴奋地望着将夜。
　　彼此距离很近，鼻尖挨着鼻尖，能感受到对方灼热的呼吸。
　　桃花眸对着杏眼。
　　就像是一川汩汩泉流淌过心底，滋润了干涸的桃花树，于是云谏桃眸中的破碎被修复，猩红褪去，却依旧惶恐难安。
　　他抿了抿唇，喑哑的嗓音溢出薄唇：“刚开始，我一睡着就做梦，梦见你醒来了，又梦见你怪我，可一睁眼就看见你一直睡着，怎么都喊不醒，我有时候觉得现实才是一场噩梦，而梦里才是真的……”
　　“你……你告诉我，我不是做梦好不好？告诉我，这一切都是真的……”
　　他的指流连在将夜脸颊上，轻轻描摹五官，会因将夜睫毛的煽动而微颤，会因将夜藏不住情绪的澄澈杏眼而激动。
　　声音颤地不成样子，他从没这么失态过，看得将夜有些懵，心底又有些酸楚。
　　好似任何语言都不太能安抚好眼前这个在刚刚还濒临破碎的人。
　　将夜目光轻移，望见云谏唇边那抹鲜红的血渍，不由眉头紧蹙，什么气恼的话都说不出口，只剩下心疼。
　　他仰头吻上他唇角的血，腥甜的锈涩味一下子充盈鼻腔。
　　云谏怀中的少年像个小兽似得一点点舔舐干净他唇边的血。
　　真实的，温暖的，柔软的触感像是羽毛，直挠地云谏心头又痒又涩。
　　在将夜唇瓣分离，想问他为何会淌血之前，他就蓦然垂首，吮含住少年柔软的唇，温柔击溃，还没一会儿就像个凶恶的猛兽啃噬着柔软，就像是要将怀中人拆吃入腹一般。
　　将夜睡了那么久，浑身乏力，根本没力气去推拒，呼吸被夺取，就要喘不上气了，憋红着脸在拥吻的罅隙中慌忙要躲。
　　“别躲！”
　　云谏磁缓的嗓音一出，将夜就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似得，不是躲不开，而是不忍心，不舍得。
　　声音里是脆弱的，裹挟着弥久未散的绝望。
　　云谏双目不移地看着他，眼眶泛红。
　　“亲我。”
　　这话好耳熟，将夜总觉得是在哪里听过。
　　“吻我。”
　　伴随着云谏的声音，将夜脑海中似窜入某一段自己并不熟稔的记忆。
　　暗黑的地牢之中，藤蔓化作云谏的模样，诓他入了弥彰，在弥彰幻梦中，他被云谏勾着脖子，那时候那双眼也是这样通红地，被欲撩得微眯起，一瞬不移地盯着他，对他说：“吻我。”
　　陌生的记忆又莫名熟悉。
　　但等不到将夜再也细细思索，就被那双因他的迟疑而几欲破碎的桃花眸看地心底发憷。
　　只是亲吻而已，将夜想着就顺从他一次吧。
　　刚好，他被封存了千年，煎熬了千年的魂灵也想狠狠释放一次。
　　“好！”
　　将夜蓦然扯着云谏的衣襟，将人拽下，凶狠地似喝惯了母乳的幼犬第一次撕扯生肉食物般凶悍，又不知从何下口，还非要伪装成自己很懂的样子，学着云谏刚刚的模样去啮啃。
　　撕扯之中，锦被掀开，「当哐」一声，什么铁器坠落地面。
　　这动静拉扯回将夜的意识，他眼眸转动就瞧见一柄刀尖沾血的利刃滑落在地，蓦然联想起云谏唇角的血渍，整个人懵了一下才注意到自己撑在云谏胸前手指已覆上粘腻的血浆。
　　“你……你这是怎么了？”
　　云谏胸前赫然有一个血窟窿，还在源源不断地渗出血水。
　　将夜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云谏却捉住他的手，摇头道：“没事的，我没事。”
　　“没事个鬼啊！你流血了啊！你……你怎么伤的？疼不疼啊你……”
　　云谏垂睫瞧着他，眸光愈发温柔。
　　在取出骸骨中那抹残魂，送入将夜体内后，他就不想等了，不想再熬过无数个日日夜夜，等聚魂灯粘合将夜破碎的魂魄，不想等到那个时候才能看到一个活蹦乱跳的小徒弟。
　　他私心做了尝试，剖开这世上唯一一只白羽凤凰的心腔，取出几滴心头血，就算不能唤醒将夜，也不至于伤害他，就算不能成功也能更好地温养他的魂灵。
　　白羽凤凰的心头血可比那些注入的灵力好使得多。
　　云谏赌对了！
　　将夜的残魂一沾上他的心头血就迅速支撑着身躯清醒过来。
　　剖心很疼，可他也不是第一次被剖心了，这一次是心甘情愿，甚至带着甜蜜的喜悦，因此，也不觉得有多疼了。
　　他看着少年那双彷徨不安的眼，拽着少年的手挪到自己心脏前，薄唇轻启，违心道：“嗯……疼，你给揉揉。”
　　“呃……”臭不要脸！
　　虽然伤在心头，但云谏除了脸色苍白一些，掌心下的心脏依旧有力地跳动着，将夜是记得云谏被囚在九天之上时，被生生剐过心的，虽然很疼，但对他来说不致命。
　　更何况，眼前的人受的这个伤，一看就知道是自己搞出来的。
　　将夜眉头一拧：“疼死你算了！”
　　但话一说完，他倏然一愣。
　　这话好耳熟！
　　他满面困惑，低声喃喃着问云谏：“我……我是不是说过这句话？我……我为什么记不得了？我有这么说过你吗？”
　　云谏也愣住了，但他觉得将夜本就因消化不了灵力而记忆混乱，没得到菩提仙草之前，他这个样子也算正常。
　　于是轻声哄道：“你说过……不过你忘记了，没关系，这些记忆都会慢慢找回来的。”
　　将夜到底没办法对他的小破鸟多狠心，气恼归气恼，还是一边帮云谏上药，一边抱怨当年之事。
　　“你带着一只猫走都不带上我，谁能相信你不是真的要始乱终弃啊？也……也不怪我当时冲动，我其实不笨，我想过原因的，我又不是人，不认识人间的文字很正常！你干嘛学人类那么文邹邹地给我写什么信啊？”
　　仿佛记忆只停留在千年之前，将夜说了很多那时候的事，一边说还一边怯生生地抬眸观察云谏的面色，生怕自己缺席了千年，对方已经不在意自己了。
　　这种患得患失的感觉将夜有，云谏也有。
　　云谏听他说话，可越听，他越觉得不对劲。
　　等到心口的伤被包扎处理好，将夜将洁白的纱布在他胸前系了个超大的蝴蝶结，云谏的面色才稍稍缓和。
　　将夜每次给他包扎伤口都是这样，无论他是以人，还是以白鸟的形态出现，受伤的创口总会被小徒弟系上这样一个啼笑皆非的绳结。
　　是这个人，没错的。
　　但他一口气还未松下，又被将夜说的话弄得心底惶然。
　　“我不记你仇，不是说千年前你不告而别那一次，我是说，你在九重天的时候，扎在我心口的那一次，其实……也没有特别疼，我反而觉得很高兴，跌落人间也没什么不好的，这里比天上热闹。”
　　将夜一直在说。
　　云谏却沉默着听。
　　面上才浮现的血色一点点流逝，双唇麻木地开不了口去问。
　　他想问的。
　　想问：你为何会记得九重天上的事情？
　　但云谏自己给自己找好了解释，因为他的小将夜灵魂归体，恢复一部分前世记忆了。
　　想问：你为何不记得自己这辈子说过的话，不记得自己做过的事？
　　但他又给自己找好了理由，因为他的小徒弟没得到菩提仙草，现在记忆混乱呢。
　　但千千万万个再合理的理由也难掩那一抹不自在。
　　这抹不自在撞入将夜眼底，将夜以为他不舒服，以为他的伤口不止这一处，伸手就要扒开云谏的衣裳给他上药，他手脚很快，在云谏未曾反应过来时，就蓦然被扯开衣襟，露出皮肤上大片大片的猩红创口。
　　那些伤说新鲜却不是刚刚造就的，说陈旧却尚未结痂。
　　也就这两天的事。
　　将夜看傻了，杏眸颤动，一下子就认出这些伤怎么来的，他不依不饶地阻止云谏拉上衣服想要遮挡的手臂。
　　“你变回原形给我看看，快点！”将夜凶他。
　　“呃……”将夜猜到了，这只愚蠢的小破鸟他自残啊！
　　当初将夜想过要薅了小破鸟的羽毛，让他变成一只小秃鸟，这样就没资本出去招惹别人了，只有他这川溪流才不嫌弃他！
　　但他也只是想想罢了，他不舍得他的小破鸟疼，不舍得他变丑，不舍得他受伤……
　　少年杏眸熏红，又是怜悯又是伤心地看着云谏。
　　直把云谏眼底的那层微不可察的寒意看软了，看得云谏不舍诘问他到底是哪个时候的将夜。
　　这种变化太突然了。
　　云谏刚恢复彤岫村的那段记忆时，就想过他的小徒弟怎么就不记得了呢？他多希望将夜也知道那些曾经过往啊，却又矛盾地不希望他记起来那段混合着血腥与痛苦的往事。
　　到后来，也释怀了。
　　不记得就不记得吧。
　　他喜欢将夜，因为曾经的熟悉，也因为如今的相处，只要人在身边，记不起来又有什么关系呢？
　　云谏想过的，等到将夜神魂齐全了，他千年前的记忆也该回来了。
　　但并不影响他如今是他小徒弟这件事，也不影响他们共同的经历，那些带着轻微疼痛的相处，和情浓时的纠缠。
　　可若是……
　　可若是眼前的人只是千年前九天上的那一川单纯的溪流，只是他曾在彤岫遇到的那个山涧精灵，而不是他的小徒弟呢？
　　相同的脾性，相同的相貌，相同的声音，连行为习惯和说话的口吻都一模一样……
　　却唯独没了那段情意浓深的记忆……
　　到底如何确认一个人的身份呢？若没了回忆，这个人还是曾经那个人吗？
　　云谏蓦感心头滞塞，有些喘不上气，他面色愈发难看，一把扼住将夜的手腕，桃花眶中的琉璃珠颜色愈深，浓得像是一滩化不开的墨，隐隐弥漫着危险的气息，还夹杂着一些惶然惊惧。
　　“你……”
　　将夜瞳眸颤动，有些害怕，千年不见，他从未见过云谏这个样子。
　　“手……手疼。”
　　熟悉的声音让云谏回过神，手一松，依旧可见在将夜手腕上留下的暗红指印。
　　他眸色浓郁如渊，不曾散开，眼底有些慌乱，不愿直视将夜。
　　丢下一句：“你好好休息。”便逃也似得离开这间让他几乎窒息的房。
　　白影掠过院门，朝一个无人处走去。
　　守在院外的腓腓都没想到，人才刚醒呢，他主人怎么才留这么一会儿就跑了？也不知道是谁在将夜半死不活的这段时间中寸步不离地守着，不让任何人靠近他的珍宝。
　　“我没看错吧？我眼睛是不是花了？”
　　“没有没有！一点都不花，亮澄澄的！大眼睛好看！”青藤傻笑着接话。
　　“呃……”腓腓心底不安，懒得同小智障计较，院内的结界并没有拦着他和藤藤。
　　两人才走进去就和推门而出的将夜撞个正着。
　　两双圆溜溜的大眼睛互相瞪了半天，将夜倏然眯眸呵斥一声：“化作原形！”
　　少年蓦然立地遁成了一只皮毛雪白的猫儿。
　　腓腓也不想的，只是他曾误认过将夜为主，本能地听话。
　　虽然……但是……
　　将夜要他化作原形干嘛呀？
　　“果然是你！我当初就不该把你送给小破鸟，说！小破鸟为什么带着你走，不带我？我看起来很不好携带吗？我……我原形……他也很喜爱的啊！”
　　“呃……”您没事吧？
　　“你……你别欺负他！”小青藤双臂一展，就挡在猫儿面前，有些纠结地看着将夜，忽然来了句：“娘！你怎么一醒来就发脾气啊？”
　　要是平日里的将夜，恐怕一听这声「娘」就要炸毛的，但眼前的将夜不一样，他盯着彤岫神脉思索了半天，恍然大悟。
　　极兴奋地瞪大眼睛：“你不但生出灵智，还化出人形了啊！我当初浇灌你的时候，是真没想到你会有今天！但有一点我要纠正你啊，我是你爹，别叫我娘啊！”
　　小青藤皱眉摇头，固执道：“不，你就是娘，我爹是腓腓的主人，是云谏。”
　　院落里忽然热闹起来，将夜活蹦乱跳地同小青藤掰扯着称谓问题。
　　腓腓似乎也看出了点什么不一样。
　　腓腓想啊，若是神隐峰的那个少年，见到云谏面色难看地走出去，那他该追出去了吧？就算想给云谏独处的时间，他此刻怕不是师尊长，师尊短地挂在嘴边，唉声叹气地问腓腓，他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好，惹师尊不悦了。
　　沉睡之前的那个少年，满脑子都是要尊敬他师尊，爱护他师尊，绝不让任何人染指他师尊……
　　而如今，醒来的这个……
　　腓腓不敢多言，任由小青藤和将夜聊着曾经他浇灌的灵植，自己则出了院落，朝云谏离去的方向走去。
　　作者有话说：
　　时间跨越千年，当初遇到的人与眼前人之间的关系，是师尊逃避不了的课题。
　　他必须弄清楚：他爱的人到底是那川溪流，还是如今的小徒弟，哪怕脾性相同，但记忆不同啊。一个人的存在到底是身体活着，还是记忆深刻？如果那个人没了记忆，是不是就意味着曾经的「他」彻底消失了？


第98章 缺席千年
　　他代替我越过时空，来你身边，代替我去爱你……
　　将夜是有点呆， 但他又不傻，他哪能看不出云谏的异样？
　　一千年过去了，他在他生命中缺席了一千年， 这一千年他的小破鸟过得怎么样他还没来得及问，就被云谏夺门而出， 似是难以面对他。
　　将夜心底很难受，但他已从起初的茫然中回过神， 决定不去追问， 给他的小破鸟一点点独自消化的时间。
　　他看见腓腓追出去也未阻拦， 虽然对千年前云谏带着腓腓离开，将自己抛下这件事耿耿于怀，却也不至于无理取闹。
　　更何况，他如今又有什么资格去闹呢？
　　对云谏而言，醒过来的自己到底不是他期待的那个人。
　　对自己那个分裂出来转世轮回的魂灵而言， 将夜没有前世的记忆，只凭着一腔孤勇与爱意去煨暖云谏冰冷了千年的心， 他与云谏是初次碰面， 是从陌生走向熟稔，是从师徒走向恋人。
　　而对于在骸骨中沉睡了千年的另外半片残魂来说，醴泉只拥有和他的小破鸟磨难重叠的曾经，曾经的两人并不懂什么是情， 什么是爱，只以为是喜欢，是本能地想亲近，他们一个天煞孤星， 一个令人畏惧， 在任何人看来都是天生一对。
　　但是啊……
　　曾经的那川小溪流毕竟缺席了千年啊。
　　他不是自己妒忌自己的那种人， 甚至觉得在千年之后自己分裂出的那片转世轮回的魂魄还能回到云谏身边陪伴他，是何等幸事啊！
　　他不介意自己的缺席，不介意另一个自己出现在云谏身侧。
　　却忍不住想：身为小徒弟的将夜与云谏拥有过怎样的美好时光呢？以至于让这只曾经又笨又憨，如今冷心冷情的漂亮小鸟喜欢得不得了。
　　腓腓一离开，将夜就笑不下去了，他脸色倏然沉寂下来，双唇泛白。
　　小青藤一愣，有些慌张道：“你是不是不舒服啊？我去把爹叫回来！”
　　“别！”
　　将夜拦住他：“我没事，我……我有些事想问你。”
　　事实证明，他问小青藤是对的，也只有这憨货才看不出他的变化，才会向他毫无保留地吐露一切。
　　“自你生出灵智后遇到你爹的这段时间，他和……我，都经历了什么？”
　　对另一半魂灵的记忆他隐约有感受，但那种感受就如同浩渺云烟，依稀能隔雾观花，感知存在，却看不真切。
　　小青藤只当是将夜睡糊涂了，记忆混乱。
　　而且那些事又不是什么说不得的大秘密，于是一五一十地慢慢同将夜讲来。
　　与此同时，李府不远处的翠绿湖畔，刚熄了一场酣畅淋漓的秋雨，山风吹乱湖波，倒映出岸边颀身玉立的白衣身影。
　　雨水冲刷干净他身上沾染的点点血迹，又被风吹干衣裳和长发，涤尽尘埃，却洗不去他心头万千纷乱的思绪。
　　白猫儿从远处踏来，缩在云谏脚边，也不说话，安安静静陪着他，就像是一只未生灵智的寻常小猫一般。
　　也不知站着吹了多久的风，云谏忽然开口：“你也看出来了？他是你更熟悉的那个人，他回来了，你不开心吗？”
　　也不知这句话是在问腓腓，还是在扪心自问。
　　腓腓说：“那主人你呢？你是更希望回来的是千年前的他，还是这辈子的他？”
　　“呃……”云谏沉默，这也是他想问自己的问题。
　　私心说，他若是尚未恢复千年前的记忆，以神隐峰仙尊的身份去看待将夜，一开始或许就会为了永除后患而失手杀了他，但正是因为一份莫名的熟稔，阻止了他动手。
　　而在这份熟稔的加持下，他渐渐对将夜有了不一样的看法和态度，慢慢地就舍不得小徒弟受苦，舍不得小徒弟难过，会不自觉地想要爱护他，想要将他留在身边，生出了将这便宜徒弟当个玩意儿养在身边的想法。
　　而所谓的喜爱……
　　起源还是在比翼鸟编织的梦境中，他恢复了千年前彤岫村的那段记忆，笃定将夜是他千年前的挚爱，才更加怜惜将夜。
　　如此说，他喜爱现在的将夜只是因为怀念千年前的醴泉。
　　但……
　　似乎又不止是这样。
　　这份浓烈的情绪早就如同墨染水塘，混为一体，分不清哪个是墨，哪个是水了。
　　他因将夜是醴泉的转世而生出爱意，但这份浓烈的欢喜又不是因醴泉的存在，不是因千年前的记忆。
　　他与他的小徒弟早就共织了一场欢愉的美梦。
　　这段经历从不是因为别人，只因彼此。
　　就像他同将夜说过。
　　——我喜爱你又不是因为千年之前的事，更不是因为千年前的愧疚。
　　不管你是不是千年前的那个人，不管你还记不记得千年前的事情。
　　我喜爱你，心悦你，都只是因为眼前这个你，与任何时候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是啊。
　　喜爱你，只是因为你是你。
　　而不是什么时候的你，更不是什么样子的你。
　　他爱的是他那个认认真真，一言一行都坚定着「敬爱师尊，守护师尊」的小徒弟，是眼前人。
　　“可是另一个他出现了。”
　　腓腓知道他主人怎么想的：“主人，其实，你不用想这么多，同一个魂灵只是曾经割裂了而已，无论是千年前的他，还是如今的他，不都是他吗？”
　　腓腓又说：“现在的他只是觉醒了千年前的那片残魂，而属于将夜的魂魄还睡着而已，等到步师叔找到聚魂灯，等到将破碎的魂灵彻底融合，他们就是同一个人了啊。”
　　云谏何尝没这么想过？
　　他忽然看着腓腓，却又像没在看他：“那你呢？你觉得千年前的我和现在的我一模一样吗？”
　　“呃……”腓腓哑然。
　　在云谏自嘲轻笑中，又忙不迭道：“主人自然一直是主人！千年前的主人会稍许有些不同，但……但那是因为主人这千年的经历让主人心境稍变，但同样的身躯承载着同样的魂灵，自然都是你！”
　　“是啊，经历都能让一个人变化，更何况是承载不同记忆的两半魂灵呢？”
　　“呃……”腓腓急死了，也不知是自己被云谏的话绕进去了，还是云谏越说越不放过自己。
　　“有救的有救的！等聚魂灯找到了，将夜就回来了！他们可以是同一个人，主人，他们可以的……”
　　云谏望着青翠的彤岫山，望着眼前风熄雨停的平静湖泊。
　　似乎是认同了腓腓的说法。
　　当魂灵粘合，当记忆相融，眼前人是将夜，也是醴泉，是曾经的眷恋，也是如今的挚爱。
　　只是……
　　这世上哪有什么完美？
　　要不然也不会有那话本唱词里的：美人迟暮，英雄末路，壮士断腕，屈子怀沙……
　　云谏不可能为了小徒弟而伤害守着苦难等了他千年的醴泉，也不可能为了千年前的故人就彻底让将夜沉睡下去。
　　两头为难时，似乎只有让灵魂融合才是唯一解救。
　　道理都懂，却依旧解不开心头枷锁。
　　他做不到平静地面对觉醒了醴泉魂灵的将夜，他知道他小徒弟的魂灵还沉睡在这具躯壳下。
　　他的小徒弟是怕委屈的，嘴上不说，总憋在心里，但那张脸啊藏不住事，一眼就能望穿。
　　若是魂灵有所感知，知道了千年故人重入他怀，将夜会难过吗？
　　云谏不敢细想。
　　腓腓就陪着他从白日站到了夜幕。
　　待到回了李府，便瞧见将夜同小青藤有说有笑地在院子里荡秋千，好似他对一切异常都并无感知。
　　一看见云谏就忙不迭扑过去，澄亮的杏眸凝情望向他：“你回来了啊？”
　　也不问他去了何处，更不问他为何突然离开。
　　云谏藏了情绪，但眼底依旧是乱的，只垂睫微挡眸色，从怀里掏出牛皮纸包裹的蜜饯递给将夜。
　　无论是千年前的小溪流，还是千年后的小徒弟，都很喜欢这样甜蜜的食物。
　　牛皮纸展开，精致的糕点和颜人的果脯就展露眼前，糕点裹挟着花果的香味，果脯上刷了厚厚一层的蜜浆，掰开一小块放进嘴里，甜蜜就能直融心腔，暖了胃，也化了心。
　　将夜笑着掰开一小块，同千年前一样分享着递到云谏唇边。
　　他以为他会衔住，卷入口中细细品尝，同他一起分享这份得之不易的甜蜜。
　　却没想到云谏往后退了小半步，面色如常道：“我不嗜甜。”
　　少年的手指僵愣地举在面前，指尖还夹着掰了小块的果脯，在他的记忆中，云谏从未说过自己不爱甜食，每次他往他唇边递，他就带着笑意轻轻衔住，卷入口中，陪他一起细细嚼着，蜜糖的香甜在两人之间溢散，空气中都是甜蜜的气息。
　　这样的变化无疑让将夜心底发憷，不知所措。
　　只愣怔了一小会儿，将夜蓦然扯出轻笑，唇边的梨涡酿就的怕不是什么醉人的佳酿，而是明晃晃的苦瓜汁。
　　“好吧，那我……我自己吃。”
　　少年嘴里已经裹了一块果脯，又将手中的也塞进嘴里，脸颊便鼓囊囊的，撑得说不出话，双眸明亮，在月照下似乎有些许晶莹泛光。
　　无论是小溪流，还是小徒弟，都是藏不住心思的，所有情绪都写在脸上。
　　云谏定然是不知晓将夜费了多大劲才藏住从小青藤嘴里撬出来秘密后的情绪。
　　但此刻并不算多疏远的小举动，却让将夜难受得要命。
　　他不敢看云谏的眼，一个人抱着牛皮纸兜住的一大团蜜饯，坐回秋千上，低垂着脑袋，一块又一块往嘴里塞。
　　塞到口中还没嚼几下就咽下去，又往嘴里塞。
　　根本品不出花糕的香，也尝不出蜜饯的甜，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咽下去的动作。
　　忽然，怀里剩了一半的甜点被夺走，将夜茫然抬头，杏眸眨了几下，嘴里还在艰难地嚼着，唇边都是细碎的点心渣。
　　云谏皱了皱眉：“吃不下就别吃了。”
　　“我……我吃得下的。”
　　将夜仰着头，眨了眨眼，睫毛忽然就湿润了，杏眼睁地很圆润，黑亮的瞳中倒映的都是云谏的模样。
　　似乎听见云谏叹了口气，见他伸出手，指腹轻轻蹭过将夜的唇角，扫掉那抹残渣。
　　指尖的温度是微凉的。
　　不似千年前的热度，可依旧让将夜流连贪慕。
　　杏眶忽然就红了，睫毛微煽，蓄积酝酿了那么久不肯滑落的珠子就忽然脱出眼眶，顺着双颊滚落，像是滚烫的熔岩一般滴在云谏的手指上，让他从指尖颤动到心头。
　　将夜从来都不是能憋得住秘密的性格，却偏又让他必须藏住。
　　千年前，彤岫山，他咬死不肯说出自己就是那川被白羽凤凰扎穿心口，坠落人间的溪流。
　　但他还是会忍着委屈，治好曾经杀过自己一次的凶手，甚至怕这个秘密说出来，云谏会愧疚，会难过。
　　千年后，神隐峰，他怎么都不会告诉师尊，他是个穿书的人，注定要对师尊大逆不道。
　　可他又一遍遍对师尊发毒誓，他虽是渣攻，但他绝不会染指师尊！他会敬爱师尊，保护师尊！
　　现如今，一样的。
　　他知道云谏为什么对他疏远，他内心极惶然不安，因为缺席千年，已经让云谏更在意另一个自己。
　　他好想问云谏：你是不是很失望？你是不是更希望醒过来的是另一个我？是不是这样的结果让你难以接受？
　　我到底只存在于你的记忆之中，而不该出现在现实里，更不该取代「他」。
　　可是……
　　可我又何尝不是被取代了呢？
　　他代替我越过时空，来到你身边，代替我去爱着你……
　　他可以拥有我们从前的记忆，而我只能从他人口中得知我们后来发生的事。
　　是有不甘的啊。
　　拥有那转世轮回的一半魂灵的将夜曾恐惧过他师尊对他的爱意都是来自于千年前的那个故人。拥有另一半魂灵的醴泉也是一样的，他的恐惧已经不是心中想象，而是来自于云谏那双陌生又熟稔，怜惜又矛盾的瞳眸。
　　不甘心啊……
　　他好想问，想问云谏是否还是他的小破鸟，想问云谏是不是因为他不被期待的降临而懊悔。
　　但少年嗫嚅着颤抖的唇，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蓦然双臂抬起，勾住云谏的脖颈，扯下来就冲着那双冰凉的薄唇吻上去。
　　口腔中还衔着蜜糖的香甜，却被滑落唇角的泪浸染成苦涩。
　　他拥他如寒潭薄冰，吻他似风卷残雪。
　　怎么都觉得捂不热。
　　起初的愕然在少年近乎绝望的汲取中彻底震醒，云谏蓦然撇过脸，任少年的唇蹭过自己的唇角脸颊，眸中晦暗。
　　一个人会喜欢上两个割裂开的魂灵吗？
　　云谏在冷风湖岸站了整整一天都没想明白这件事，他只知道自己对小溪流亲昵会让将夜不愉，知道自己对将夜的特殊也会弄伤小溪流的心。
　　他头疼欲裂，不知所措。
　　混乱中，在眼底蓄泪前，掰开将夜的手，转过身去，手抵额头，阖目揉着快要炸裂开的额颞。
　　“你愿不愿意……和我去个地方？”
　　少年压着委屈，喑哑出声。
　　云谏想拒绝的，他太乱了，他若再看着身边这个少年，不知道该以对待千年故人的情绪对他，还是以为对待小徒弟的样子对他。
　　刚要拒绝，就听少年说：“去神庙，去那里说不定能找回记忆。”
　　少年嗓音都是极哑的，伴着刻意咽下去的哭腔，自以为镇定地，将那声他根本不愿道出口的称呼说了出来：“师尊。”
　　师尊……
　　这一声称呼算是彻底击溃了云谏的心底防线，他浑身僵似楠木，又被热意裹挟着从冰寒的水面下冲破薄冰，再度坠入人间。
　　“让我想起来好不好？让我记起这两年同你在一起的时光。”
　　云谏极愕，极惊！
　　回头用那双泛红的桃眸看向将夜，他看见那双杏眼里还带着水光，却又氤氲着笑意。
　　“我知道的，我没有后来的记忆，我所有的回忆都是千年之前的，我……我是不是算不得是我啊？若是……若是没有后来的记忆，我或许本不该来……”
　　他在笑，圆润的杏眸微弯，唇角掀开，露出贝齿。
　　可水珠就顺着眼角滚滚淌下，又被他抬袖抹了一把。
　　不等云谏回答，他就兀自向院外冲去，可院子被云谏布下了结界，他一头撞上去就跌倒在地，云谏还没来得及扶他，他就跌跌撞撞地自己站起来。
　　结界被云谏撤掉，他就一声不吭地垂着脑袋往外走。
　　天黑了，风很大，夜里又下起了绵密的小雨，被风吹成倾斜的细密珠帘，不一会儿就湿透了将夜的衣裳。
　　他想：这样好啊，这样脸颊上滚落的狼狈就被藏住了。
　　漆黑的夜路上，他能感觉到云谏跟在自己身后，或许是愿意随他去神庙，又或许只是担忧这具身体的安危。
　　却不紧不慢跟在他身后，并未与他并肩。
　　斜风细雨中，将夜感觉到冰凉的雨水不再拍打脸颊，他怔忡间抬头一看，灵力化作的油纸伞漂浮在他头顶上，为他遮风挡雨，而操控纸伞的人依旧不紧不慢地跟着他。
　　明明该感动，可将夜怎么脸颊越来越湿，无声的泪滑落，肆意滚淌。
　　山路崎岖。
　　他睡了那么久，这具身体受不了长时间步行，一个踉跄跌倒在地，掌心磕在细碎的沙石上，疼得他想哭，可还是生生忍住。
　　他和他哪里不同了？
　　就连怕疼都是那么相似，就连隐忍都是那么相像。
　　云谏心头蓦颤，他后悔了，觉得自己犯了什么大错似的，忙不迭冲过去打横抱起将夜，看着少年疼痛憋红的脸，心头软得一塌糊涂。
　　山风萧索，绵雨飘飖。
　　山路不好走，可云谏抱着少年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将夜也不说话，咬着唇忍痛，双眸一直盯着头顶漂浮的油纸伞看，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走到神庙中。
　　云谏燃了一丛篝火，又用灵力烘干了少年湿透的衣裳，沉默着挑去少年掌心中的细碎沙石。
　　无论是千年前的小溪流，还是千年后的小徒弟，都不太能忍疼，早就该嘶嘶叫唤出声，撇嘴嚷着让他动作轻点。
　　可今夜的将夜没有。
　　不耐疼，但额上渗出细密汗珠也只咬着唇一言不发。
　　篝火渐烧渐旺，朦胧的暖色光晕熏亮了整间神庙，历经千年又被翻修过，再后来又被废弃过，这里早就不复当初，没了半分当时的影子。
　　但将夜抱膝蜷缩在篝火边，侧脸枕在交叠的小臂上，莫名觉得此处安心。
　　等了很久，他才终于开口，浸了雨水，嗓音有些哑然。
　　“那个时候，我一来这里找你，你就关上庙门，不让别人进来，你其实不喜欢我下山来找你的，这种感觉让我觉得我很像是……”他脑子里突然冒出奇怪的形容：“我很像是你养在外面的外室。”
　　“呃……”糊涂话像极了小徒弟。
　　将夜也知道，自己脑子里的念头是来自于另一半尚未苏醒的魂灵，隐隐约约带给他的感受。
　　即便未曾相融，毕竟共宿一体。
　　他和他之间从来都是最亲密的关系。
　　将夜下巴抵着膝盖，望着曾经放过床榻的位置说：“我那时候觉得你这里的床睡得更舒服，比我那里的石床柔软。”
　　他又望向另一侧靠窗的，现如今已不复存在的茶桌：“你现在还喜欢喝不知春吗？春过始发芽，从来不知春，因不知春至，错过同季花草，不知春……真的很笨啊。”
　　少年站起，推开嘎吱作响的木框窗棂，望着如今野草葳蕤，荒芜一片的院落：“那里。”
　　“我很喜欢在那里躺着晒太阳，但不能晒很久，会蒸干我的水份，但我太喜欢你给我做的藤椅了……可惜的是，藤椅用久了会松散，熬不过千年的，你说……小青藤都修出人形了，他的藤蔓肯定很结实，回头找他要点吧……”
　　“呃……”少年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就像是时光迭回，他们都回到了千年之前。
　　云谏那时候总被体内炽燃的涅槃火烧得很不舒服，他很喜欢抱着小溪流，温润的泉降下他的燥热，也浸软了他的心。
　　可千年前的记忆在脑海中一一浮现的时候，就开始与如今的记忆拼命拉扯，两不相让，一个在试图吞并另一个，另一个又不甘心地凝望着云谏，对他说：救救我。
　　这种极分裂的感受让云谏头疼欲裂。
　　他沉默地看着将夜，眸色愈发深沉，似深不见底的黑渊。
　　千年前的醴泉从未见过他的小破鸟会用这样的神情看着他，毫无疑问，是惶然，是惊惧的。
　　受不了，少年声颤：“我和他怎会是两个人呢？我们拥有同样的魂灵，同样的喜好，唯一的区别就是，我只记得前尘，而他……他却拥有与你的现在……”尽管不甘心，他还是在眼泪潸然那一刻，吐出锥心的话：“与未来。”
　　如利刃戮心，少年说的是：他与你的未来！
　　而不是：我与你的未来。
　　泪难止，他却也不打算强忍了。
　　少年又哭又笑地看着云谏：“如果你一定要觉得我和他不是同一个人，真到了只能选择一个的时候，你可以选他……”
　　“呃……”
　　“不怪你……没关系的，我本就已经死了那么多年了，你其实都已经忘了，不该记起来的，只是……只是你不要忘了我好不好？”
　　一句话，两重意。
　　他即盼着云谏忘了他，又私心希望自己被永远铭记。
　　千年前的那川小溪流是绝对做不到将喜欢的人拱手让人的，但若这个「他人」是另一个自己呢？
　　横亘在他们之间的距离从不是外在的，不是斩下的天堑，不是千年的跨越，也不是梧桐的设计……
　　而是……
　　而是故人如归，本该欣喜，却让眼前人沉睡不醒。
　　云谏看着将夜，喉咙哽地说不出话，桃眸黑沉，眼尾熏红一片。
　　他蓦然站起，朝少年奔去，将人搂入怀中，衣袍翻飞，掀着火星撩散了篝火柴垛，衣缘被烧地燎出金边，又隐隐熄灭，化作灰烬，而身后那丛篝火也失去燃源，渐渐熄隐成零星的光点。
　　神庙内一下子暗了下来。
　　彼此都瞧不见对方的面容，没了光，连心跳和呼吸声都变得更加清晰可闻。
　　为什么不承认呢？
　　为什么非要觉得他的小溪流和小徒弟不是同一个人？
　　他都经历过那么多苦难与折磨了，生生剖开自己的魂魄，一个留在骸骨中被诅咒被压制，另一个蹚过时空，历尽撕扯之苦投入异世，又来到他身边，说要守护他。
　　云谏要了哪个，都是对不住另一个。
　　他痛苦至极，又怀揣希望埋首在少年颈侧：“我错了，是我的错，我不该为了一己之私这么早将你唤醒，我应该再等等的，等到步凌尘找到聚魂灯，到那个时候醒来的你才是最完整的，而不是……让你这么辛苦……”
　　青年的双臂抱得将夜很紧，埋首在他颈边的呼吸都是炽热如焰的，没了刚刚的凉薄。
　　将夜倏然笑了，他回拥云谏。
　　也明白了，云谏给了他回答——
　　云谏接受不了千年前的小溪流重新回来后，他的小徒弟消失无踪。
　　若换位思考，将夜永远觉醒不了千年前的属于小溪流的记忆，云谏不会那么执着让他记起来。
　　因为……
　　斯人已矣，生者如斯。
　　醴泉在云谏心中很重要，但若代价是将夜永久沉眠，云谏宁可醴泉不归。
　　真实如刀，如利刃，直锥心。
　　很痛，很难过。
　　可少年还是笑着拥抱云谏，不以将夜的身份，也不以九天之上完整的自己的身份，而是那枚残存骸骨中的千年孤魂。
　　他捧着云谏的脸，在一片漆黑之中额头抵着眉心，鼻尖轻蹭鼻尖，缓缓地，献祭一般落吻于那双薄唇。
　　这一次，云谏没有推开他。
　　反而带着炽烈的滚烫吮含住少年柔软的双唇，轻吮，碾磨，又缠绵滚烫地辗转啃啮。
　　热烈拥吻中，少年脑海里的记忆片段像是朵朵绽开的烟花，每一抹浓烈的色彩都记录着小徒弟与他师尊相处的点点滴滴。
　　原来，他的小破鸟都为人师尊了啊。
　　原来，他的凤岚云谏不是不喜欢吃蜜饯，他甚至连他小徒弟送到嘴边的发黑苦汤都能咽下去。
　　原来，他们也神交过，甚至不止这一步，他们还做了更亲密的事。
　　每一个相拥而眠的夜都无限漫长，每一次清晨醒来都能守在彼此身边，每一回冒险都永远在意对方安危……
　　他是他师尊，他会教他习武练剑，会护他周全，会指导他写出一手端正的文字，会在外人面前以长者的身份毫不犹豫地护短……
　　明明是自己脑海中的回忆，却越看越陌生。
　　他要将自己沉溺进识海深渊，就如同孤零零地在骸骨中捱过千年的寂冷一般，让那些漂亮的如烟花绽放的记忆永远凌空，发光发热。
　　拥吻热烈，轻声哼吟溢出喉咙，情不自禁中，少年脸颊有泪滚落，低声，如小兽般脆弱哼声。
　　“师、师尊。”


第99章 他要跑路
　　拐着「宠物」和他「儿子」连夜跑了
　　白茫茫的识海世界中， 足下的水镜倒映出两团半透明的身影，他们相拥着彼此依偎。
　　而破败的神庙之中，少年澄澈的杏眸微掀开一道缝隙。
　　窗棂被风吹开， 漏入零星月光，借着微弱的光亮， 将夜眼光迷离，瞧着云谏， 口中溢出一声低喃：“师尊。”
　　桃花眶中伏卧的琉璃珠蓦然颤动， 惊愕不已。
　　“你……你是……”
　　还不待他如何反应， 将夜眉头轻蹙，魂灵拉扯让他脱离现实，再度回到识海深处，软睫垂下。
　　弥漫的浓白深雾中，相互依偎的两道半透明的影子皆睁开双眸， 看着一模一样的对方。
　　一个目露伤心，带着几分释然的哀叹开口道：“你回去吧， 他在等你回去。”
　　另一个瞪大了眼：“那……那你呢？”
　　“我早已作古， 不过是千年残魂，我和你拥有同样的过去，而你和他却还有现在和未来。”
　　“不是的！”
　　将夜蓦然拥住另一个自己，不撒手：“为什么要否认自己？你不是这么想的， 你根本不是这么想的！我们都知道，我们从来都是同一个人，你为什么要放弃自己？”
　　“可是……”
　　醴泉很清楚，他一开始是笃定自己是九天之上的醴泉， 也是跌落人间的小溪流， 更是轮回而来的将夜， 但在云谏一次次陌生疏离又纠结矛盾的眼眸中，让他变得不那么确定自己是谁了。
　　他看到了识海深处的记忆烟花，看到了自己的后来与他的小破鸟的后来，是那么美好。
　　这种体验感渐渐流淌进心窝，他渐渐想起来了，于是唤醒了识海中沉睡的将夜。
　　如果其中半片魂灵一定要沉睡，那他宁愿用自己换回将夜。
　　但被他唤醒的另外半片魂魄似乎不这么想。
　　将夜揪住他的胳膊，凶狠道：“是他笨！是他蠢！是他非要钻牛角尖，你被他伤心了吗？我感觉心口好痛。”
　　“呃……”轮回转世，去了一遭现代社会的将夜，到底是多经历了很多，他同自己另外半片封印进骸骨中受苦而变得有些胆怯的魂灵不一样。
　　“我们本就是一体的，我理解你的心情，我当初也很害怕师尊他喜欢的是从前的我，而不是现在的我，我那时候觉得前世与今生是不一样的，后来……我终于明白了，世界上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叶子。
　　而我们是相同的，我们从来都是一体的，你不要难过好不好？你看，你一难过，我心口也好痛的。”
　　本就是一体，因为两片魂魄在识海中都醒过来的时候，感受和思想都是相通的。
　　他疼，他便也疼。
　　将夜说：“你看，此前你觉得我们不是一个人，那是因为我在沉睡，你感受不到我的情绪，再加上……加上师尊他那么过分，他……他气死我了！”将夜一直都对他师尊很尊崇，很关心，头一次感觉这么委屈，这么愤怒。
　　他安抚另一个自己，也在自我宽慰：“总之，你现在感觉到了吗？我的情绪都流淌在你的魂灵之中。”
　　醴泉愣了一下，除了属于千年之后的记忆在渐渐回归，他确实对将夜的情绪感同身受。
　　将夜知道他的想法和目的，极心疼自己，他拥抱另一个他：“不要以牺牲的方式来唤醒我，你知道的，我们之间残缺了哪一块都是不完整的。”
　　拉扯之中，炽白的光晕从相拥的两半魂灵中渐渐弥散开。
　　将夜不想残缺，不想做什么二选一的难题。
　　分明就是同一个，为什么一定要二选一？
　　他比另一个自己活得通透，也比他师尊更会解决问题。
　　魂灵在努力融合，谁都是不可或缺的另一半。
　　“他欺负我们，我帮你欺负回去……”起初还是两半能交流的残魂，到了后来，两道别无二致的身影和声音渐渐重叠。
　　“他敢欺负我，我……我真的生气了！”
　　……
　　云谏忐忑不安地拥着将夜，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将夜体内灵流混乱，只能不断地往他体内输送灵力，想让他好受些。
　　眼前人，怀中人不再给他任何反应，阖目不看他，恐惧感让云谏头皮发麻，浑身觳觫。
　　就像是……就像是他险些要失去他一样。
　　一刹那，云谏从纠结眼前人到底是谁的情绪中惊醒，他惶然不安地一遍遍喊着将夜的名字。
　　“将夜……醒醒，你别睡，我没有……”
　　没有什么？
　　没有纠结他到底是谁？没有欺负他？没有让他难过吗？
　　他死在他手上，直到阖目的那一刻都在说不怪他。
　　而他呢？
　　他又做了什么？
　　在将夜九死一生，好不容易醒过来的时候，他却去纠结，去为难，去认为眼前人变了，再一次用无形的利刃狠狠伤了将夜的心。
　　他……
　　他在做什么啊？！
　　他拥着少年，额抵眉心，想强行进他识海，却被强行阻隔在门外，将他当个陌生人一样拦住，而识海之中炽盛的灵流涌动不休，似乎是在发生着什么巨大的惊变，而这犹未可知的变化是他参与不了的。
　　云谏太急了，太惶恐了，他不是医修，不知浑身滚烫的怀中人识海深处发生了什么。
　　想到少年刚刚那样绝望又炽热地似临终诀别一般拥吻他……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用翎羽利刃扎了他的心，要了他的命，他竟还要用漠然的态度去伤他的心，戮他的魂吗？
　　将夜明明那么难过地看着他，哽着声对他说：“我和他怎会是两个人呢？我们拥有同样的魂灵，同样的喜好……”
　　“如果你一定要觉得我和他不是同一个人，真到了只能选择一个的时候，你可以选他……”
　　云谏忽然从神志恍惚中惊醒过来！
　　极恐惧，不知所措，一遍又一遍呼唤他名字。
　　“我，我错了，是我不好，你醒醒，你别生气……”
　　“为何……为何不生气？”
　　有回应……
　　终于有了回应！
　　云谏看到怀中的少年睫毛颤动，双唇虚弱地掀开，吐出委屈又伤心的话。
　　待到眼前的少年从识海冥想中走出，掀开眼皮，眼珠从他脸上转了一圈便落到别处，冷漠地抬手推开他。
　　对于沉睡这么久的将夜而言，他很想念他的师尊，恨不得此刻就拥他，吻他，释放情绪地与他共沉沦，可作为另一半魂灵的醴泉而言，他刚刚被那样伤了心，甚至难过地想让自己彻底消失算了。
　　怎么都不可能释怀。
　　魂灵初融，极不稳定，精神状态也不好。
　　将夜在两种矛盾的意识拉扯中，咬牙推开云谏，不想看那双他不用看都猜得到有多破碎担忧的桃眸。
　　他心腔中憋着一股气，很难受。
　　他不怪云谏在九天之上捅他那一刀，让他坠落人间，不怪云谏不告而别，让他独自死去都未见他一面，也不怪云谏神志不清的时候于鸿濛秘境中再一次将利刃戮他心腔……
　　他死了，也不会怪云谏。
　　可是……
　　在他好不容易清醒之后，云谏对他的态度让他开始怀疑，眼前这个男人，他的小破鸟，他的师尊，到底喜欢的是什么？
　　千年前的小溪流是他，被封印在骸骨中的残魂是他，转世轮回的小徒弟亦是他啊……
　　云谏的纠结让他难受。
　　可他到底是爱云谏的，因而，做不到不在意，做不到无所谓，做不到只说：你别纠结了，我回来了，魂灵相融，记忆全都在，你满意了吗？
　　将夜什么都不想解释，不想说。
　　澄澈的杏眼抬起，对上他师尊那双近乎有些病态疯魔又破碎泛红的眸。
　　“你不爱我。”
　　他一出口，就让云谏懵了，几乎以为自己出现幻听，以为自己疯了生出了心魔。
　　将夜被气狠了，既不打算以小溪流的身份出现，也不打算以小徒弟的模样去安抚。
　　他不是没有脾气。
　　曾经的那川溪流是多傲气，多倔强多固执啊，却被他小破鸟若即若离的态度折磨地自我怀疑，近乎崩溃。
　　而身为小徒弟的将夜更是觉得心底难受，他的师尊到底喜欢他什么？
　　因为曾经的记忆而爱上自己，又自以为曾经记忆中的他并不是如今的他而变得这么纠结。
　　纠结什么？
　　到底是不明白自己心意罢了。
　　将夜倏然嗤笑一声，双目如炬，炙烤着对面那双桃眸：“你喜欢的究竟是曾经的回忆，还是我这个人本身，你不清楚。”
　　“凤岚云谏，神隐峰仙尊，你不明白，你不爱我！”
　　他那么喊他，以云谏两世的身份去喊他，又笃定他对他的心意是如何的不真挚。
　　微弱的月光从窗棂缝隙中漏入，照在那双通红的桃眸上，光粼波动，似有蓄泪，他浑身都在颤，还是想要将少年捞入怀中，却被躲开。
　　他看着自己扑空的手，怔然道：“我不是……我没有想过伤害你，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你只是从没想明白过，你不知道你为什么而喜欢一个人，你若要的只是记忆，那我便可摘掉全部记忆，把从前的一切都忘掉，重新来过。”将夜冷笑道：“按照你的想法，记忆空白的我就什么都不是了，你还是把你的爱留着缅怀吧，埋进土里也好，葬入回忆也罢。”
　　“我们可以，两不相干了！”将夜阖目，泪水滚落，他说出的这番话是刺伤对方的利刃，也是反噬自己的毒药。
　　他替自己委屈，也替自己的被爱而悲哀。
　　他狠狠撞开云谏，就朝着破庙外面走，外面还下着雨，已不像刚来时那样绵绵落下，而是伴着惊雷直坠。
　　“别离开我！”
　　腰被双臂死死揽着，禁锢住。将夜被抱得太紧了，近乎喘不过气，身后男人的胸膛贴满他的背脊，浑身都在发抖，脸颊深埋他颈窝，泪水滚淌，洇湿在将夜脖侧的皮肤上。
　　将夜是真的喜欢他啊，喜欢他的小破鸟，喜欢他的师尊。
　　可心口也是真的好痛啊，来自于醴泉被伤的魂灵一遍又一遍提醒他，这种难过的情绪是如何的噬心腐骨。
　　可是，将夜也害怕极了，他不确定云谏的爱到底是什么，若有一日他记忆全失，会不会直接就被抛弃了？
　　这种恐惧感让他不知所措。
　　“放手吧。”
　　他也需要一个人冷静的时间，他也需要慢慢消化两片魂灵相融的记忆。
　　云谏不放，越拥越紧。
　　将夜都被气笑了，他沉声道：“我修为不如你，你要是不放，我走不掉。”
　　“那你就陪……”那你就陪着我，别走……
　　可云谏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少年沉冷道：“我会自爆灵脉，让你追寻的那些记忆都消失……”
　　将夜上一次嚷嚷着要自爆灵脉还是在苍梧城的时候，他那时一心一意想着要保护师尊，绝不让任何人欺负师尊，还真能做出这种事，后来知道自爆灵脉有多恐怖后，他吓得要死，发誓绝不再冲动了。
　　但现在，云谏知道他不是说着玩的，是真的能干得出这种事。
　　生怕将夜自毁，云谏再难也还是松了手。
　　人的心态是个很奇妙的东西，当初的将夜并不指望他师尊对他拥有什么感情，因而从未有过期待，便不觉得苦。
　　可一旦爱上对方，一旦开始期待对方对自己的爱意有多深厚多浓重的时候，就会变得患得患失，容不得一点瑕疵。
　　无数的希望，堆迭成如今的失望。
　　将夜想冷静，也想给云谏一个冷静思考的时间。
　　更何况，他体内的魂灵虽在艰难相融，却因破碎得太厉害而困难重重，长眠时还好，强行唤醒后，那种破碎感就像是钝刀子割肉般，疼得厉害。
　　他不耐疼，咬牙忍着，但忍不了太久。
　　风雨山路。
　　他一步步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头顶上还悬着那把油纸伞，让他浑身不沾一滴雨水。
　　将夜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曾经的白衣神祇此刻狼狈地被雨水淋透，见将夜一回头，他整个人怔住，站在原地不知所措，以为将夜要对他说什么，可没等到，他又想对将夜说什么，却只是双唇开合，微微颤动，依旧不知要道出什么话才能挽回。
　　双眼直勾勾地看着将夜，看得将夜都以为自己像欺负了他似得。
　　到底谁欺负谁啊！
　　这气太难消了！
　　将夜才不要管他，咬了咬牙，继续往前走，头也不回。
　　直到回了李府借他们居住的院子，将夜倒头躺在床上，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他扯过被子捂住脑袋，一声不吭。
　　屋内极静谧，甚至能听见湿透的衣衫上雨水滴落在木地板上的声音，来自于小徒弟的脾性中，担忧他师尊着凉的忧心浮起，又被他来自于小溪流的骄傲给摁下去。
　　那句：你要不要换一件衣服，把水擦干吧，被他生生咽进喉咙里。
　　倒是他师尊，沉默了好久。
　　磁缓喑哑的嗓音小心翼翼地响起：“今夜风大，雨凉，要不要……要不要喝点姜汤？我去给你煮。”
　　“呃……”将夜没回答他，但听见人阖上门走了出去，隔着乳白的窗户纸能瞧见外间廊庑上亮起的火炉星光。
　　过了会儿，门又被推开，空气中透入甜蜜的香味，又伴着姜汤的辛辣。
　　无论是醴泉，还是将夜，都嗜甜。
　　云谏很怕做错了事，又惹将夜生气似得，直到慢火熬炖着姜汤时，他盯着飘出的水雾看了很久，蓦然想明白了什么。
　　嗜甜的这个人……一直是这个人啊。
　　他在纠结什么呢？
　　什么记忆不记忆的？只要他爱着的这个人在身边，被他拥进怀中，被他细细亲吻，他们之间会有未来，会诞生出更多的回忆。
　　难道他对记忆的在乎程度能超越对这个人的眷恋吗？
　　难道他会觉得往后两人之间再造记忆后，以后的将夜就不是现在的将夜了吗？就像拥有曾经记忆的将夜难道就不是如今眼前的将夜了吗？
　　这种思考是一种极耗费心神的。
　　但他终究该想明白的。
　　他端着姜汤，身上的雨水被冷风蒸干了一半，却还是湿漉的，不敢坐在床边，怕湿透的衣衫带出寒气让将夜着凉。
　　“睡着了吗？”
　　无人回答，但云谏知道，将夜没睡。
　　他端着姜汤站了很久，瓷碗滚烫的温度煨暖了他冰凉的手，他才放下碗，小心翼翼地捧着被子底下不经意露出的手腕。
　　明显感受到少年的手轻颤了一下。
　　云谏细细摩挲着掌心还残留细小伤痕的手，虔诚地在伤口上落下轻吻。
　　“对不起。”
　　长睫垂落，摇曳的烛光将阴影投在眼睑下，琉璃珠渐渐浓深。
　　“是我的错，我只是……太混乱了，我没有因记忆而喜欢你，没有因你没了记忆而不爱你，我从来喜欢的都是你，不是什么时候的你，也不是什么样的你……”
　　爱意浓深，强烈的占有欲望让云谏从未思考过自己是因何喜欢将夜。
　　而如今，考验忽然袭来，他猝不及防中来不及准备，就被混乱的内心而冲昏了头，伤了心上人，也伤了他自己。
　　可又有什么用呢？
　　伤害已经在心口戮出一道顽固的疤痕，他守在少年床前低声絮语，却从没得到一个回应。
　　等候了很久，暖黄烛灯都快熬干了。
　　将夜忽然掀开蒙在脑袋上的锦被，双目泛红，喉咙还有些哽，模样那么凄惨，却又凶巴巴地怒视云谏。
　　“出去！”
　　一开口，又觉得自己的话是不是说重了，又补了句：“我……我要睡了。”
　　云谏很想搂着他，像每一个日日夜夜一样陪他共眠，但他不敢再惹将夜生气。
　　因而还是松了手，望着少年重新蒙上被子，遮住脑袋，才依依不舍地推开门。
　　门外雨声还在继续，纷纷扰扰很吵闹。
　　云谏哪里也没去，他坐在门外的青石台阶上，望着昏沉沉的天，想了很久。
　　从在九天之上第一次遇见小溪流时，想到了千年前他坠落人间后与醴泉在彤岫村的记忆，又想到了这辈子他遇见小徒弟后蓦然心动却不自知的那段日子。
　　他原以为，自己喜欢将夜是因在比翼鸟织就的梦境中回溯前尘，知晓将夜是他深刻魂灵的人才喜欢他。
　　事实上，他给自己找的理由很蹩脚。
　　若梦境告诉他，他千年前的那个故人是别人呢？他会忽然喜欢一个陌生人吗？以及……他喜欢将夜早从不舍得动手伤他，甚至开始保护他就……动心了。
　　疲惫感袭来，云谏哪儿也没去，就守在屋外，坐在青石长阶上倚靠着廊柱昏沉睡去。
　　他很久没阖眼了，加上精神损耗极重，再不想睡也压不住这种困意。
　　只是……
　　他睡得不安稳，天亮之时，是院门被敲响，惊醒了他。
　　拎着洒扫器具的李姑娘一看见他有些诧异。
　　“仙君……你们这是，又回来了吗？”
　　云谏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哎？小仙君他们一大早就来辞别了啊，说急着赶路，取了马车就走了，仙君你没一起吗？算来，他们都走了两个时辰了。”
　　云谏脸色蓦变，克制又焦虑地敲了几下门，得不到反应后立马推开，屋内哪儿还有人啊？
　　他的将夜竟然拐着「宠物」和他「儿子」连夜跑了！


第100章 如何原谅
　　你躺好，让我上一次
　　两个时辰， 不算太久，将夜他们是驱车离开的，云谏要追上不是什么难事。
　　将夜自己也知道， 他不告而别想甩掉云谏的概率几乎没有，要是真想逃离， 他连腓腓和小青藤都不该带上，毕竟这两个小奸细很有可能出卖他。
　　说到底， 还是气不过千年前云谏卷着猫儿跑路， 就丢给他一封看不懂的书信。
　　他如今出息了， 连书信都不要留给云谏。
　　将夜的魂魄在融合中还是出了岔子，一夜过去都未能彻底修复裂痕，斑驳与破碎即便让他看上去没什么异样，却还是头脑昏沉，浑身绵软无力， 又有些嗜睡。
　　车厢中铺了厚厚的狐裘，那是云谏带他来时准备的， 那时的他就是个活死人， 根本享受不到。
　　但如今，柔软的千层垫子让他一躺上去就忍不住阖目浅眠，那些个乱七八糟的事， 想都不愿再想。
　　马车忽然停下，一阵急刹将他颠醒。
　　腓腓一掀开车帘，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时候，他就明白怎么回事了。
　　两个时辰多一点而已， 居然这么快就追上来了？
　　在腓腓开口前， 将夜就轻皱着眉眼道：“停下做什么？继续赶路。”
　　“可是……”
　　“你要不听话你就回去吧， 毕竟你是他的灵宠，又与我有什么关系呢？”
　　将夜双目轻阖，声音又冷又疏远，听得腓腓很难受。
　　这两位闹矛盾，祸都快牵扯到他和他藤藤身上了。云谏虽然是腓腓的主人，但腓腓打心底觉得他主人错更大一些，不怪将夜不高兴闹情绪，腓腓又觉得将夜如今这身娇体弱的，又不让他主人护着，主人肯定是担心得要命的，腓腓只能亲自替他主人照顾小娇妻了。
　　“唉……”腓腓叹气，放下帘子，跳下车小跑到前方拦路的云谏面前。
　　云谏：“他身体如何？”
　　将夜睡了太久，神魂苏醒后对掌控身体还不熟悉，要不然昨夜也不会路都走不稳，摔倒了还蹭破了掌心。
　　腓腓说：“挺好的，一路上都在睡觉，脸色看起来没那么差了，只是……”
　　云谏：“只是他还不肯理会我是吗？”
　　见腓腓为难地点头，云谏叹了口气就拾步朝马车走去，却被腓腓忙不迭伸手拦住，腓腓小声说：“他还生着气呢，可能……可能真的不想见你。”
　　云谏竟真就是头一次因人不想见他，他就止步原地，不知所措。
　　皱眉盯着苇帘紧阖，不透一丝光线的车厢，他就想，自己当初为什么不把那重重叠叠好几层的遮光帘换成薄纱呢？早知有今日，他就算不被允许上车，也能一路瞧着里面的人。但望着凋敝泛黄，片片零落在车顶上的枯叶，他又想，还是厚重些的窗帘好，能挡风，将夜如今身体不好，还是别着凉了。
　　极度的矛盾中，也不知是不是幻觉，他见那深色的苇帘中伸出一只瓷白的手腕，挑开一点缝隙，就对着驱车的青藤说了些什么，转眼间苇帘又合上了。
　　小青藤也好为难啊，爹娘吵架，殃及子嗣，听哪个的话都不是最明智的选择。
　　青藤跳下车，挪到腓腓身边，怯道：“他让我赶快把路清出来，要赶在天黑前去下个城镇落脚。”
　　又怯生生望了眼云谏，才俯身在腓腓毛茸茸的猫耳边，小声嘀咕道：“你觉得应该听谁的？要不要让我爹上车啊？”
　　腓腓拧眉，神色复杂地斜了云谏一眼，压低嗓音道：“你难不成想看他俩打起来？”
　　青藤连连摇头：“不会的不会的，我爹那么疼他，怎么舍得动手？”
　　腓腓叹气：“那就是看主人被揍喽？”
　　还不等这俩咬耳朵的反应过来，云谏已极快地走到马车前，正犹豫要不要掀帘子，就被里头伸出的手豁然掀开车帘。
　　腓腓和青藤呼吸一滞，心都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车上车下，桃眸对着杏眼。
　　面面相觑的两人都愣住了。
　　云谏薄唇动了动，似乎要说什么，还未开口就被将夜漠然转目不瞧他，只蹙眉望着腓腓他们。
　　“还走不走了？要耽误到什么时候？你俩要是不乐意跟着我，现在就可以跟他离开，我自己一个人也行！”
　　说着就狠狠甩开车帘，连带着抖掉了云谏攥苇帘的手。
　　人往马车前一坐，拽起缰绳就恶狠狠地呵了一声“驾！”
　　马蓦然受惊，忽然四蹄如飞，狂奔起来，而车轮又刚好磕到了一块凸出的石头，惊慌之中，整个车身险些侧翻。
　　将夜气糊涂了，都忘了自己其实并不会驱车，他上回还是跟着他师尊一起去潆洄岛，不好意思让神烟一个「姑娘家」一直赶车，才提出自己替他一会儿，结果却是险些让车栽进沟里。
　　但他就算不会赶车，也还是个修士，只要用一点点灵力去控马，也不至于翻车，但他指尖燃起的灵力还没用上，车就稳稳停住了。
　　将夜一回头，果然看到云谏熄了指尖光，就要朝他走来。
　　将夜怒视腓腓：“你们还走不走？！”
　　腓腓鸡贼地奔跑到云谏身边，压低嗓音快速道了句：“我们要去魔域找步师叔。”
　　他以为声音很小，但还是被将夜听见。
　　少年恶狠狠瞪过来：“你要是跟他就别跟着我了，小青藤我们走！”
　　小青藤是个傻孩子：“可是……我要和腓腓在一起。”
　　将夜都要被气厥过去了，一个两个都是云谏的奸细！他们怎么就跟云谏那么亲？难道腓腓忘了是谁在雾敛峰给他做美味的猫饭了吗？难道小青藤忘了千年前是谁用灵液浇灌他成长了吗？
　　快被气死了，气到要弃了马车，狠狠扔下缰绳就要独步离开。
　　但那张被气到发青，又病到泛白的脸着实让人心疼。
　　云谏压住心头刺痛，沉声道：“你不用走，我走，腓腓和青藤跟你一起，你别赶走他们，好歹……让他们照顾你。”
　　“呃……”将夜冷嗤一声，还真就止步返回马车，重重甩下苇帘。
　　车轮滚滚，又动了起来，将夜倚躺在马车上，冷静了会儿，悄悄掀开后排的帘子，就立刻被跟在车后的青年对视上。
　　果然还跟着！
　　将夜心底有些酸涩。
　　他魂魄相融，记忆重叠这件事谁也没告诉，就连腓腓和青藤都不知道。
　　他们不可能告密，所以在云谏眼里，属于小徒弟的那半片魂灵尚未觉醒，如今他只是被封印了千年的残魂罢了。
　　结合他属于醴泉的那段记忆来说，小破鸟似乎并不期待他醒来，甚至因醒来的不是小徒弟而感到恐慌。
　　云谏如今还以为他是醴泉。
　　那么，他到底在乎的是他这具身躯中的另一半魂灵，还是在乎如今这个同他闹脾气的人本身？
　　虽知对方在意自己，但将夜依旧难安，他觉得对方对自己的爱竟不是完整的。
　　一思考这种问题就头疼，他干脆闭眼睡觉，不管了。
　　虽耽误了一些时间，但他们还是赶在日落时分落脚在一处城镇的客栈。
　　将夜下车的时候，依旧瞧见车后不远不近跟着的白衣身影，不由叹气，你说爱吧，他又不那么纯粹，让将夜伤心，你说不爱吧，他一个九天神祇，曾经的凤岚殿下。
　　如今的神隐峰仙尊，竟为不惹将夜生气而这么卑微地靠着两条腿，跟了一路。
　　情之一字，着实难以捉摸。
　　将夜有时候也会心软，他们死过去，活过来，洋洋洒洒经历了千年，却都是如初生稚儿般第一次去爱一个人，谁都没有经验，谁都不知道爱一个人到底该如何做。
　　气归气，但将夜这么做确实还有别的原因，他太疲惫了，神魂一直无法彻底融合让他焦急万分，他也不清楚融合不好自己会不会出问题，比如说精分啊，比如说活不长啊之类的问题。
　　不想思考别的，他赶忙领了腓腓递来的房间钥匙就上了楼。
　　一头栽进床褥间，就不想动弹，头好晕，识海为了融魂还在不断消耗力量，他必须将身体外在的消耗减到最小，以保证识海运作的损耗。
　　不知睡了多久，门扉被敲响。
　　起初不想理会，但听见腓腓的声音，将夜还是极不情愿地拉开门。
　　腓腓捧着一大盘食物递给将夜，说是小青藤爱吃，他随手买的，给将夜带了点。
　　瓜果细细切成小块，确保一口一个，不大不小，旁边摆了木签，果肉饱满，什么颜色都有，新鲜又艳丽，旁边还佐了雕花糕点和刷了厚厚蜜浆的果脯，量都不大，但种类极丰富，却偏偏每一样都是将夜贪嘴的。
　　将夜看着盘子上盛放的吃食先是愣了下，复又笑笑，眯眼盯着腓腓的脸，看得腓腓心头发毛。
　　将夜：“你买给小青藤吃的，多出来的顺道给我捎来？”
　　“啊？嗯嗯嗯！”
　　腓腓根本不会撒谎，太容易看穿了。
　　将夜又笑道：“小青藤到底忘了自己是人还是藤，他吃得了这种东西吗？”
　　腓腓不知所措，话听一半，本能地将注意力都放在青藤身上，连连摇头道：“不不不，藤藤他不是藤，他只是比较喜欢藤，他是山，是彤岫山！虽然能吃这种东西，但最好别吃，太甜了，容易被蚂蚁搬空身体的……”
　　“那你给他买这些，是为他好还是害他？”
　　“啊？”
　　将夜眸光微沉，唇角勾起，却看着不像是在笑，反倒推搡着腓腓出去，啪地一声阖上门。
　　“你主子给你们吃的，你们就都吃完，一块都不许剩！”
　　腓腓：“……”
　　任务失败！
　　但不明不白，他露馅了吗？明明没提及主人啊……
　　然而，这世上除了云谏，又还有谁知道千年前的小溪流和千年后的小徒弟都喜欢甜食呢？
　　他们修仙之人又不需要一日三餐，只不过是将夜嘴馋经常贪口腹之欲，才被他师尊知晓了癖好。
　　云谏会惦念他爱吃什么。
　　从不在乎任何人任何事，就连会不会被他人算计都无所谓，都懒得想的仙尊，竟也会在意这种小事情。
　　这算是爱吗？
　　越想越复杂，越想越难受，将夜干脆裹上被子闷头睡觉。
　　只是天彻底黑沉下来的时候，没阖的窗吹入一丝凉风，朝着床榻袭来，将夜被吹得头疼，就极不耐烦地要去关窗，却透过雕花窗棂瞧见一抹白影倚靠在窗外虬粗的梧桐树上。
　　无论是颀身玉立地站着，还是形如兰佩地坐着，云谏的身型都是极好看的，哪怕是斜靠在树干上都不会有什么匪气。
　　呵，果真是凤凰栖梧。
　　一想到梧桐，将夜又忍不住火大，看着梧桐树的眼神，连带着云谏都想一斧头砍掉干脆。
　　白衣银发的男人一直望着窗框出神，直到将夜走到窗边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想到将夜看到他是要生气的，他立马就想藏到茂密的树叶后。
　　这反映像极了化身白鸟的他初见将夜，忙不迭要躲到白梅繁花后一样。
　　却被将夜喊住：“师……”
　　本能的称呼被他生生压下来，轻咳一声道：“你这样有意思吗？”
　　桃花眸凝望着窗框内少年的脸，纤长的睫毛微微煽动几下，不知该说什么，指节都不由地攥紧衣摆。
　　将夜等了他很久，都不见他说话。
　　哪怕是一句诚恳的解释。
　　将夜想听的无非就是：我认定你是你，就算没有千年后的记忆，我爱你，就算没有千年前的记忆，我也爱你，爱的从不是记忆，而是你。
　　这种话，在将夜死这一次之前，在去潆洄岛的马车上，就听云谏说过的。
　　但如今想来，云谏那时候是在笃定将夜没有另外半片魂魄的前提下，没遇上难题才说出口的。
　　而如今一切都和意料之中的不一样。
　　命题都变了，答案自然也变了。
　　将夜等了不知多久，只望见那双桃眸在斑驳光影下，一瞬不移地盯着他看，薄唇紧抿成一条线，似乎并不打算要解释什么。
　　将夜倏然垂睫，自嘲轻笑，就要阖窗。
　　他气极，甩窗力气很大。
　　只听「砰」的一声！
　　一只瓷白的手被夹在窗缝之间，紧紧攥着窗框。
　　偏僻城镇的客栈配置都算不得好，窗木没漆过，木屑便在皮肤剐蹭下深深扎入云谏的手背，瓷白颀长的手顿时惨不忍睹，红印之下破了皮，不一会儿就从木屑深戮的伤口淌出血。
　　将夜愣住了，茫然着拧眉抬头。
　　刚刚还气定神闲端坐梧桐树梢的白衣男人，此刻却诚惶诚恐地用受伤的手推开要将他拒之门外的窗。
　　风吹不到室内，但却在外头卷起云谏的银发，似疾风裹挟着野草一般吹乱云谏的面容。
　　那双眼尾泛出薄红的桃眶中含着一对澄澈的琉璃珠，漂亮地惊心动魄，又脆弱地惹人生怜。
　　想来美丽的事物都不那么坚硬吧。
　　“你……你干嘛这样啊……”
　　将夜望着伤口，虽竭力阻止自己去给他包扎，但嗓音还是忍不住软了下来。
　　白衣在风中舞动，难以看清他做了什么。
　　等将夜反应过来，才发觉这个人不请自入，已站在他面前。
　　堂堂神隐峰仙尊竟要为了见他小徒弟一面，而如那劫匪一般极不君子地翻窗入室。
　　这操作确实给将夜整懵了，他刚反应过来，眉头一皱就要去拉开门赶人走，就被他师尊拽着手臂拥入怀中。
　　抱惯了将夜，这么长时间的疏离，无法触碰到他，云谏觉得难受得要命，抱他抱得很紧，下巴抵在少年颈窝边，双臂死锁，恨不得将眼前人融进血肉，揉入骨骼，合为一体，再也不分。
　　他抱惯了他，也习惯轻嗅着少年身上淡淡的泠泉香，更惦念旖旎缠绵的拥吻。
　　“放开我！”少年咬牙蹙眉，双臂推拒对方。
　　他本能上是喜欢这种拥抱的，觉得很安全舒心又让人心头悸动。
　　可他也记得自己昨日想向云谏索求拥抱与亲吻时，云谏漠然的眼神和拒绝的态度，到底是伤他太深了。
　　按理说，如今的云谏很怕将夜生气，应该一声呵斥就能让他老老实实地松了手，听话地被「请」出房间。
　　但他没有。
　　少年身上熟悉的气息极具蛊惑性。
　　理智与情绪纠缠之中，到底是前者落了下风。
　　他眉心抵着少年的额头，抬手拨开少年的碎发，近在咫尺地凝望着那双灵动懵然又带着微微愠怒的杏眼。
　　温凉的薄唇轻轻印在少年的眉眼上，又流连辗转到鼻梁，到微翘的鼻尖，虔诚又小心翼翼的动作在快要触及那双润泽浅色的唇时，顿了一下。
　　将夜屏息发懵的脑袋忽然清醒了片刻，极不悦地撇过脸，双臂撑在两人之间，竭力拉开距离。
　　但他的腰还被对方紧紧拥着，腰胯相贴，细碎的暧昧将屋内的空气都燃得所剩无几，变得稀薄。
　　桃花眸中的琉璃珠渐渐染深，变得晦涩不明。
　　他几乎无法遏制住自己的情绪。
　　跟着马车走了整整一天，明明心爱的人就在眼前那个移动的盒子里。
　　可他却看不见他，也听不见他声音，只能狼狈地望着偶尔被风撩起的窗帘，偶尔看着少年的侧脸昙花一现。
　　他觉得好饿，好渴。
　　而他的小溪流，他的小徒弟非要如此生分地与他拉开距离，非要在他们之间设下一道鸿沟天堑。
　　他忍不了了。
　　抱着少年，一个旋身，就在对方震愕的眼神中将人压在床榻上，床板很硬，铺了一层棉花胎的床垫也不见得柔软，云谏的手拖着少年的后脑，受伤的手背磕碰在床沿上。
　　他不觉得疼痛。
　　只是心底憷然。
　　在少年错愕的眸色中，云谏俯身，印了一吻在他唇上，不可遏制心头的爱欲和狂躁，从轻柔到暴戾，迫切地撬开对方，挤入其中，唇舌纠缠。
　　显然，云谏从前拥吻他小徒弟从来都是你情我愿，即便小徒弟羞赧着拒绝，也只是堪堪躲避。
　　而非如今这样……
　　唇角皲破了一道口子，点点红血渗了出来，舌尖也有些微麻微痛，铁锈味在口腔中蔓延。
　　双唇不再纠缠，却依旧轻贴着对方。
　　云谏被拒绝了，或许是他心头难以遏制的爱欲吓到了将夜，又或许是将夜如今还生气，还不能接受他。
　　他不敢看将夜的眼，不想从中找到切确的答案。
　　惶恐极，惧怕极。
　　只是脸颊埋在少年颈窝，闷着声，磁缓的嗓音带着几分喑哑与破碎，极艰难地开口：“我等你。”
　　等？
　　等什么？
　　将夜怔忡间，又被耳边呼出的热气烫到。
　　“等你……原谅我，等你不再拒绝我……”
　　不拒绝？
　　就刚刚他想要做的那破事？他竟还有脸让他别拒绝？
　　将夜心底冷笑，试了几次都推不开云谏压着他的身体，因而终于放弃。
　　他等了很久，久到确定云谏现在这样不会对他做什么，才当这个拥着他的人不存在般，自顾自地阖目假寐。要不然，他如今把所有精力都供给识海，身体还真未必吃得消。
　　堂堂神隐峰仙尊，清冷绝尘，傲然于世，全世界都仰慕他敬畏他，全世界又都觊觎他。
　　可谁又能想到他现在竟要赖在他徒弟的床上，怎么都赶不走呢？
　　怎么都睡不着的将夜竟觉得被云谏搂着很舒服，明明对方体温不算高，他却觉得浑身都暖了起来。
　　但将夜又很不甘心。
　　这样看起来，太像已经和好了。
　　于是咬咬牙，冷嗤一声说：“你想要我原谅你？”
　　看着微阖的桃眸倏然睁大，将夜眯了眯眼说：“也不是不可以，但有条件。”
　　幸福来的太突然，云谏激动不已，刚要问什么条件，他都能做到，就忽然被他小徒弟猛地一推，摔倒在床，又被将夜的手撑着他的肩，压在身下。
　　“条件就是……你躺好了，让我上一次，让我泄愤，取悦我。”
　　作者有话说：
　　师尊：脐那个橙？还有这好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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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可我怕疼
　　绝世猛一想：在他师尊眼里，他挺厉害的
　　少年单臂撑在云谏肩侧， 另一只手狎昵又生疏地从云谏胸膛移到腰上，学着记忆中云谏对他做过的那样，不轻不重地掐了云谏一把。
　　不是疼， 但被撩到了。
　　云谏呼吸蓦重，眉心挤蹙， 喉咙溢出一声哼吟。
　　将夜一瞧，杏眸都忽然亮了起来。
　　他想着， 反正他不理会云谏， 云谏也是要赖着不走的， 与其让自己不痛快，还不如利用时机让自己爽一把。
　　“师尊，我懂的不比你少，我那么努力地研究，总要让它们发挥点作用吧？”
　　他自己都没发觉不经意间从唇边漏出的称呼让云谏有多兴奋， 还在不断臆想自己脑子里那些尚未用上的知识储备。
　　一声「师尊」都快把云谏的心给融了，烫得要命， 嗓音也不禁柔软地一塌糊涂。
　　“哦？你懂的很多？”
　　他们即便都做过很多次了， 确确实实从师徒沦为情人，可将夜和云谏一样都是男人啊，莫名其妙的攀比欲在这种古怪的氛围里节节攀升。
　　将夜回想着脑内的储备知识，从前不觉得多羞涩， 总是一本正经地当作课题一般研究。
　　但另一半魂灵的小溪流却未经人事，稚嫩地要命，因而回忆的过程让将夜又是正经又是震惊。
　　又红又黄的脸色就像打翻的调色盘一般缤纷多彩。
　　忍住一半的羞赧， 将夜倔强地伸手抚摸在云谏脸侧， 又去挑逗他的耳垂和喉结， 还有模有样地朝云谏耳边吹气。
　　这他妈谁受的了啊？
　　果然，看着云谏慢慢红透的耳尖，将夜兴奋了，正准备化身猛一大干一场，可手还扯开云谏的腰带，就被人紧紧抱着颠倒旋转。
　　将夜：？
　　云谏耳根红透，双颊也染了色，漂亮的桃眸里像是酿了醉人的酒，一双琉璃珠对着一脸问号的将夜，软睫微垂，薄唇启开一口衔住将夜刚刚还描摹他五官的手指，湿濡悱恻地轻吮舔弄，把将夜的手指都挨个吻了个遍。
　　都说十指连心，这酥麻的触感委实让将夜忍不住心底一软，再加上对方一开口，磁缓的嗓音柔软地像是被欺负了一样。
　　“可是……我怕疼……”
　　“呃……”怕你妈的！
　　将夜都想爆粗口了，他当初被那啥的时候不也疼吗？也没见过云谏放过他啊！还玩那么刺激，搞那么多花样……
　　什么白衣神祇啊？简直立刻变畜生。
　　对，自魂灵相融后，画舫上的那一夜，他都想起来了。
　　记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自己准备的花招非但没用出去，还一五一十地被云谏用到了他身上。
　　简直奇耻大辱！
　　将夜不甘心啊，咬牙恨恨地，刚想说：你要是不乐意就滚，我不睡你了，你别跟着我，我……我回头就找貌美如花的小年轻一起困觉去，谁稀罕你这个年纪大的啊！
　　但话还没出口，对上有些委屈有些可怜又破碎的桃花眸时，将夜就软了。
　　不是别的软了，是心软了。
　　眼尾还熏染薄红，瞳眸泛着水光，就像是被欺负了一样。
　　将夜觉得他师尊很茶，但他也知道眼前的人是能一秒变身的，可漂亮的大美人就这么惨兮兮地看着他，湿漉漉的眼委屈巴巴地对视着，被将夜咬破的唇还渗着血珠，又吐出那句「我怕疼」。
　　将夜在不甘心中，又觉得他比他师尊更像个会疼人的。
　　毕竟，当初他哭着喊着求他师尊，他师尊还是不依不饶地弄他。
　　而且，对方主动示弱让将夜莫名生出一种愉悦感。
　　他怕疼吗？不一定，因为他以前可是手臂伤到都见骨也不吭一声。
　　但可能会有一点点恐惧吧？
　　将夜回想起自己当初是在半醉后稀里糊涂就那样了，刚开始对疼痛的印象并不深。
　　但后来在紧张的情绪还未完全催生出来前就被愉悦感覆盖。但第一次要是清醒的，他肯定也是极恐惧的。
　　因此，他忽然有些理解云谏了。
　　刚好这种示弱也昭示着，在他师尊眼里，他其实挺厉害的，都能让人疼了，那能不厉害吗？
　　绝世猛一，如是想道。
　　自我安慰和自我溜须拍马是如此地熟稔，乖巧地让人心疼。
　　不得不说，他确实只是说说看，毕竟上位者消耗的体力太大了，他如今几乎把全部力气都用来供给识海，这种脱力的情况下，应该是满足不了他师尊的。
　　但绝世猛一也是要脸的，于是大逆不道地拍了拍他师尊红透的脸颊。
　　说：“这次就放过你，你走吧。”
　　说着就把湿哒哒的手指在对方衣襟上揩了几下，侧过身，闭上眼假装睡觉，不理会云谏了。
　　这次轮到云谏懵了，他以为将夜不坚持换位置了，又无意识那么喊他，应该是允许自己同他用这种交流方式化解隔阂。
　　再不济也该乖乖地扑到他怀里好好睡觉啊，却没想到少年思考了那么久，就得出一个赶他走的结论。
　　从不知委屈为何物的云谏，破天荒头一次觉得胃里泛酸，心头震颤。
　　但他又不可能在如今好不容易修复了一点点的印象中，强行做什么去破坏彼此的关系。
　　被少年撩起的火烧地很旺，燃地难以遏制地发疼。
　　他也只能叹息一声，侧身搂过少年，喑哑着嗓子道：“让我抱抱，你不愿见我那你就睡吧，我天亮就离开……”
　　这逻辑其实有点强盗。
　　将夜不想见他，他就让将夜闭眼睡觉，这不是一叶障目吗？当将夜傻啊？
　　可偏偏将夜还真就不吱声了。
　　两人无言，拥着一夜好眠。
　　翌日，晨光透过窗棂洒入室内。
　　将夜一睁眼，人果然很守约地消失了，只有床侧尚且温热的被褥昭示着昨夜非梦。
　　将夜披上外衫，踱步到窗棂前，看着门框上沾染的血液，眉头皱了皱。
　　门外是青藤在敲门，将夜什么也没说，穿好衣服就跟他们下楼吃早饭。
　　原本修士是不需要进食的，但将夜觉得自己现在消耗太大了总容易累，多吃点东西其实是可以补充体力的。
　　而腓腓是真的馋，喜欢各种带肉的食物，青藤就宠着他，想吃什么都给他点，反正有他爹付账，至于他爹的钱自然是从他步师叔那里薅来的。
　　将夜跟在两人身后下楼。
　　腓腓嫌耳朵捂着难受，就扯掉帽子，青藤一个劲往腓腓脑袋上绑头花，丝绸头巾刚绑上就被腓腓不耐烦地扯掉，露出一对点着一簇火烧云毛茸茸的耳朵尖，青藤愁地眉头直皱，又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截藤蔓，编成环状又往腓腓头上戴，指尖灵力涌动，藤环上就开出漂亮的浅色花朵。
　　堪堪遮住毛茸茸的耳朵尖，让人看不出异样。
　　这回，腓腓只是挑了挑眉，不再拒绝，惹得小青藤哂然一笑，开心得要命。
　　其实在修仙世界，神兽，特别是瑞兽很受人尊崇的，但越是珍稀的物种，在表面上越被人尊敬，背后就越容易遭到觊觎。
　　小青藤是担心腓腓那收不住的耳朵尖被有心之人看到，从而觊觎掠夺。
　　他虽然木讷讷的，又有点笨拙，可钟离泽此前对腓腓做的事让他极惊恐，导致如今的他就像个惊弓之鸟，旁人若是对腓腓露出什么惊艳的神色，都能让小青藤紧张兮兮地敌意对视。
　　将夜很理解小青藤的心情，也有些为他们之间单纯的感情感到开心。
　　然而就那么一瞬，他蓦然站定原地，似乎悟了什么。
　　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
　　喜欢一个人，所以开心快乐，被一个人喜欢，所以欢愉雀跃。
　　就这么简单，为何他和他非要把事情想得那么复杂？
　　恍惚中被腓腓拽着下了楼，店小二笑嘻嘻地凑过来引他们到窗边较为安静的位置落座，这里与大堂之间隔着竹屏，又有苇帘半遮，保证一定隐私性的同时，又能听见外头的声音。
　　这个位置显然被安排地极不符合腓腓的性格。
　　倒像是他……
　　将夜本以为自己一掀开苇帘，就能瞧见熟悉的白衣坐在窗边，端着一盏茶细细品茗。
　　那……见到了该说什么啊？
　　不能把人赶走，看起来很不礼貌，也不能自己跑路，看起来像蛮不讲理。
　　在内心极度纠结中，店小二掀开苇帘请他们落座。
　　桌上摆放着各式各样的食物，偏甜的居多，这满满一大桌根本不像是一个普通客栈一大早能准备出来的东西。
　　果然，小二哥道：“为了凑齐这么一桌，小的可是天不亮就跑遍了整个镇，您那位道侣可真关心您咧！。”
　　将夜：“……”
　　道侣？
　　腓腓立马斜睨那店小二一眼，店小二立马悟了：“抱歉抱歉，是小的多嘴了。”就赶忙要离开，却被将夜喊住。
　　“撤了，把这桌撤了，重新换一桌你们这儿正常的早点就行。”
　　店小二惊讶瞪大眼：“可您不是最喜欢食甜吗？小店内的食物大多偏咸啊。”
　　将夜再次：“……”
　　店小二又心疼地忘了眼满桌精致的点心，目露难色：“而且，这桌不便宜的，一旦售出，概不退换啊。”
　　怎么？云谏想让他一顿吃成个穷光蛋，然后以身抵债吗？
　　将夜怒气腾腾地瞪着腓腓：“他不是有钱吗？你让他付账，我不爱吃这些，我就要店里正常的食物！”
　　而后看也不看那桌甜食，转身走到紧挨着的空桌边，捧着一壶大麦茶若无其事地喝了起来。
　　腓腓无奈，只能任由店小二撤走食物。
　　没人看见将夜表面云淡风轻，捧着热茶的手都在发抖，双目时不时自以为不动声色地往一道道撤走的食物上瞥，内心在滴血。
　　呜呜呜，荷花酥，蝴蝶酥，藕粉桂花糕，杏脯还是刷了洋槐蜂蜜的……
　　随着美味食物被撤走，换上桌的都成了寡淡的白米粥，硬邦邦的大馒头，还有邪恶的咸味豆腐脑……
　　将夜：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吗？
　　他就那么一点点骨气，都用在和他师尊较劲上了，机械地啃咬着寡淡的白馒头，味同嚼蜡。
　　吃不好，心情也不好，双目随意隔着半透的苇帘朝渐渐热闹的客栈大堂乱瞟。
　　本以为某个人会在某个角落悄悄观察他的反应，因而将夜装得吃白馒头也津津有味。
　　但目光逡巡了好几圈，把来来往往的过客看了个遍，都没发现某个人，将夜莫名有些滞气。
　　但也有别的意外收获。
　　此处虽是一个小城镇，却距离邵阳派很近，而这座客栈已经是整个小镇上最大的落脚地了，靠近仙门的城镇客栈，可想而知大多路过的都是些什么人。
　　进进出出的人大多都是佩剑的，那打扮一看就知道是修士。
　　将夜对邵阳派印象不深，只在两年前的仙门弟子试炼中见过几个弟子，他当时以为那些人觊觎他师尊，被钟离泽刺激地昏了头，冲上去就给了几棒槌，还把那个邵阳派的乔星云揍昏了过去，害人家失去比赛资格，想想有些愧疚。
　　众所周知，走漏消息，或者说捕获讯息最佳地之一就是人来人往的客栈。
　　这不，酒饱饭足的仙门弟子开始唧唧呱呱地八卦了。
　　将夜隔着苇帘放下白馒头，皱眉抿了几口白粥，便放耳认真听了起来。
　　这几个仙门弟子大多是邵阳派的，也有其他仙门的，他们先是客套一番，又说了此行目的，或者是归来复的什么命。
　　就开始颇具一副羽扇纶巾，指点江山的气势，道了对如今时局的看法。
　　“各位师弟，我前几日奉了家师之命，去往陵华宗支援，那里的妖魔邪祟是真骇人啊！死伤了好多仙门师兄弟，也得亏我邵阳派的弟子机敏，才不至于像陵华宗那般伤亡惨重。”
　　说话的是邵阳派的弟子，语气颇为沉重惋惜，但说到底这话有点过分，到底是可怜人家陵华宗还是表达自家弟子修为高？有那么点惹人厌。
　　但这是邵阳派的地界，周围的弟子也不见得同人陵华宗有多熟稔，大家的注意力都在邪祟妖魔上。
　　按理说上次钟离泽带去的那些浑身长舌头的妖魔，都被将夜弄死了啊……
　　难道是又来了一批新的？
　　陵华宗实惨，怎么妖魔邪祟都专盯着他一家祸祸呢？这难不成是得罪谁了？
　　另一人叹道：“世上已好几百年都未曾出现这般大批的妖魔邪祟了，该不是魔域复苏了吧？”
　　有人否他：“不会吧？魔域都荒废快万年了，虽说偶有不成气候的邪祟诞生，来人间捣乱，可解决起来也不算多棘手，不至于像这样……”
　　“说的对，与其说魔域复苏，倒不如说是有人刻意为之。”
　　几个仙门弟子面色一凛，紧张兮兮问：“此话怎讲？”
　　那弟子压低嗓音道：“小弟我奉家师之命，随长老们去了一趟云缈山，如今的云缈变化颇大，只是很多讯息都压着，未曾向外界公布，但是啊……”他神秘兮兮道：“云缈已经易主了！”
　　将夜一惊，他寻思着自己从云缈离开，去了趟潆洄岛，身死后辗转来此也不过一两个月时间，怎就发生这般大的变故？
　　他却还在同云谏闹别扭，根本不知局势。
　　因而更加紧张地竖起耳朵细细听着。
　　那弟子说：“云缈山的那位仙尊你们晓得吧？这一年来多处发生妖邪侵扰人间的事，八成都与那仙尊有关，虽然苍梧城曾将藤妖之事压了下来，但捂了嘴便以为我们心里没数吗？”
　　小青藤一听这话，给腓腓撕馒头蘸水泡软的动作都僵愣了。
　　歉疚地红了眼。
　　腓腓也听见了，他安抚地拍了拍小青藤的后背，软声软语地安慰道：“你别在意他们说的，我们都知道那不是你的本意，你再努力想想，说不定就想起来是谁趁你神识混沌的时候给你下的蛊。”
　　小青藤愧疚地点点头，咽了口干燥的馒头，又想起自己不能吃，呸呸呸吐了出来。
　　外间的另一个弟子说：“并非如此！那事我们证实过了，确实与仙尊无关！”
　　将夜一惊，本以为师尊风评被害地很彻底，怎还有人为他师尊开脱？
　　欣慰的笑还未挂上唇角，就又被别人的话弄得惊愕不已，愤怒不已。
　　“云缈山的简掌门才有问题，他与妖邪勾结，让妖邪变幻成仙尊的模样，四处作恶，而真正的仙尊一直在神隐峰，未曾出过山。仙尊是何等风光霁月的人，一听闻下界有难，还与自己有关，他就立马下山除邪了，在与假仙尊缠斗过程中失了一条臂膀，如今不得不临危受命，暂管云缈。”
　　听闻此消息者，无不惊讶。
　　那些弟子或是惊叹于简十初竟与妖魔勾结，或是骇然于仙尊竟都斗不过妖邪，还失了臂膀。
　　而腓腓听到这件事，脸色立马苍白无比。
　　失了一条臂膀的仙尊……
　　那不就是顶着云谏假面的钟离泽吗？！
　　对上腓腓惊愕不已的眼，将夜咬唇未言，但攥在掌心的茶杯都被捏出好几道裂纹，茶水从指缝中漏出，洇湿了袖口。
　　外间又有人说：“仙尊说了，那假扮成他的妖邪还未被捕获，提醒大家要小心。”
　　但大多数人没见过云谏的模样，也不知要如何防备，在没办法记录在逃人员信息的时代，他们惯用的方式就是口口相传的外貌描述，但这种描述极不稳定，很容易在传闻的过程中失真。
　　因而，传到这群人耳中，只剩下一个——伪装成仙尊的妖邪他一身白衣，银发赤瞳，杀人如麻。
　　将夜狠狠将这些描述记在心底，看样子不能让他师尊这么大摇大摆地随意走动了。
　　不是觉得师尊能力不行，而是阴谋诡计这种东西防不胜防，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将夜发誓，他迟早要替他师尊澄清名声！
　　此间话了，那些个弟子又聊起别的事，将夜有一搭没一搭地听了几耳朵，心不在焉地将双目梭巡在客栈里，企图从某个角落把他师尊逮出来，又怕他师尊在众目睽睽之下出现而吃亏。
　　矛盾复杂中，听他们先是说苍梧城闭城了，只进不出，说是城内有疫病，城主说了，其实也不是都不能出。
　　但城内如今全是红马，唯一通行方式是带着绿马，染色的不行，给马套上绿衣的也不行。这天下之大去哪儿弄一匹绿色的马啊？因而还真就彻底封死了，谁也出不来。
　　将夜这小表弟的脑袋瓜子里想的是什么，他不知，但觉得人好好待在城池里，不掺和外界的诡谲多变也挺好的。
　　他们又说，最近横空出世了一位龙仙侠，带着一把重剑，横扫邪魔，救人无数，听闻伪冒成仙尊的妖邪躲进了魔域，龙仙侠便一人一剑赶去为民除害。
　　修仙世界中，修为不错的修士一般被称为仙君，而能担得起一个「侠」字，可见世人对其赞誉很高。
　　将夜皱眉沉思，龙仙侠？没听说过啊，这哪儿冒出来的黑马？
　　总觉得这些事都很耳熟，但一下子想不起来哪儿熟悉。
　　他等着外间的人酒足饭饱都散开后，忙不迭对腓腓道：“我知道你和你主人是一伙的，你知道他在哪儿吧？现在，立刻，你把他喊来我房间，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同他说！”
　　腓腓微愣，惊诧于将夜这一顿饭时间的态度变化。
　　但总算缓和了关系不是？小将夜竟都如此主动了，还真是对他主人一日不见如三秋啊，他开开心心揣了一个馒头就要掀开苇帘出去喊人，又被将夜喊住。
　　“算了。”
　　“啊？”腓腓震惊，这怎么翻脸比翻书还快？
　　“进客栈不安全，谁晓得这里有多少人能认出他？”将夜拧眉沉思了片刻：“这样，你让他去客栈楼后的巷子里等我，那里偏僻，除了后院的厨子也没什么人会从那里路过，你让他去那等我！”
　　腓腓觉得自己一口气上来又下去，下去又上来，整个人晕乎乎的，终于落了地，安了心，替他主人舒了口气，点点头就去找人了。
　　…
　　将夜先回了客栈的房间，推开窗棂看着屋外的梧桐树，树下就是约定的小巷，距离他的窗户其实不算远。
　　他如今要把大多的灵力都留给识海去融合魂灵，因而不到万不得已不该动用灵力的。
　　将夜不确定客栈里刚刚讨论那些话题的人到底是无心之举，还是故意说给他听，让他暴露出云谏的踪迹。
　　因而他多了个心眼，并没有直接去小巷赴约，而是佯装回房休息。
　　少年艰难地从窗户爬出去，一只手勾着窗框，另一只手企图攀住梧桐树枝，虽然够到了，但那树枝太细根本承受不了一个人的重量。
　　树枝「啪」地一声折断，将夜脑袋都空了，他跌下去时，只能遏止自己险些本能出喉的尖叫。
　　想要调动灵力已经来不及了。
　　只想着幸好他住二楼，摔下去顶多骨折，死不了。
　　但下一刻，就很符合言情剧的狗血套路般，被人从空中接住，以公主抱的姿势稳稳落地。
　　将夜有些尴尬，耳尖微红。
　　一落地就忙不迭跳下来，撑着对方的胸膛推开人，但他们身处的小巷太窄了，退出半步就后背撞墙，他师尊朝他走了小半步，两个人就胸膛贴着胸膛，寂静的巷陌中，彼此连对方的心跳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将夜垂睫，不看对方的眼，目光却有自己想法似的，不经过他同意就挪到对方昨夜受伤的手背上。
　　瓷白的手背红肿一片，渗血的伤口已结痂，但仍旧惨不忍睹。
　　将夜眉头一皱，下意识嘀咕：“为什么不自己处理好？苦肉计吗？”
　　云谏唇角轻勾，无声笑了，他只是很能忍疼，这点伤对他而言不算什么，甚至能证明他昨夜进了他的房间，证明他拥吻他小徒弟这件事并非梦境，倒不是刻意卖惨。
　　但将夜要是这么想，也不是不行。
　　而且，效果很好。
　　云谏若有所思地看着将夜，从对方不经意流露出的忧虑眼神中得到了极大的满足感。
　　他用那只伤口狰狞的手轻抚了下将夜的脸，碍于对方这只手还伤着，将夜再不高兴也只是撇了撇鼻子，沉默着任由对方揩油。
　　“你叫我来是……想我了吗？”
　　云谏靠他太近了，一说话，磁缓的嗓音几乎不用隔着空气，通过相挨的皮肤就能涌进将夜耳中，滚烫的呼吸都燃上了炽热的暧昧。
　　将夜刚想说：你怎么这么自恋啊？就算……就算你条件很好，长得好看，我很喜欢，但也不是……
　　也不是什么？
　　将夜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对方压着肩，搂着腰，抵到青砖斑驳的墙上，指尖抬起他的下颌，就蓦然侧过头凑上来吻。
　　巷陌静谧，梧桐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巷子很窄，墙面很高，除了窄深的巷口是唯一出路，将夜后退不得，逃避不了。
　　唇瓣轻触起初温和，渐渐浓烈起热意，在两人之间萦绕腾烧，烘得滚烫，吻意渐浓，化作湿濡悱恻的缠绵，将夜被吻得太凶了，眼睛都湿润了，说是被禁锢在这一方天地间逃脱不得，实际上，他甘愿化作扑火的蛾，落网的鱼，沉沦在此。
　　强制和强迫的区别就在于，前者就算嘴上骂骂咧咧，心底却是愿意的，并且很享受这种体验，而后者则是完全的被迫，感受不到欢愉，只有痛苦。
　　一吻结束，心跳如擂鼓。
　　将夜湿漉漉的眸子望着他师尊同样燃烧焰火的眼，呼吸急促，喉咙都有些哑了。
　　刚要说正经事，又被他师尊抚弄着后颈，摁在青砖墙上热烈地纠缠起来。
　　忽然——
　　深巷中蓦然传来脚步声和低声絮语。
　　将夜一愣，紧张地揪紧他师尊的袖子，就被他师尊抱着腰悄无声息地跃上梧桐树，繁茂的枝叶遮挡两人身型，下方的人看不见他们，将夜浑身紧绷，也不晓得是怕别人看见他们，啐一句「狗男男，有伤风化」，还是怕来者不善。
　　他师尊却毫无紧张之感，依旧像个稚童似的，把将夜当作蜜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啄唇角，上了瘾。


第102章 染指师尊
　　偏偏干的都不是人事
　　“放……唔放开我！”
　　“嘘， 小声点，有人来了。”
　　云谏在他耳边轻声说着，手指贴在他唇上不让他说话。
　　巷陌中的人不容易看见掩映在繁茂树叶后的两人， 但他们却能清晰地看到那两个推搡着走入深巷的人。
　　“要死了啊你个季厨子，大白天的呢！别……别这样！”
　　莫约三十来岁风韵犹存的女人， 被客栈后院走出的一身烟火气的汉子推搡着压在窄巷墙面。
　　“想死我了，快让我香一个。”
　　女人背抵的那面墙， 恰好就是刚刚将夜被他师尊压着的地方。
　　将夜没眼看了！
　　他觉得这窄巷适合杀人越货， 适合围追堵截， 也适合密谋商谈，但就是不适合谈情说爱，这两人怎么回事？
　　云谏却在将夜耳边轻笑：“你选的地方，看来其他人也是很认可的。”
　　将夜：“……”
　　女人欲拒还迎，汉子粗鲁莽撞， 将夜看傻了，瞪着圆溜溜的眼不知该不该回避， 却又无处回避， 这倒是让云谏没什么心情逗弄他，索性抬掌遮住少年的眼。
　　皱眉道：“别乱看。”
　　将夜咕哝道：“不看我也懂，又不是没试过……”
　　树上能落足的只有一截不算太粗壮的树枝，将夜不好动弹， 又被他师尊搂在怀里，双目还被遮住。
　　一旦看不见，听觉和皮肤感官就更加敏锐了。
　　“豆腐西施，别躲， 让我香一个， 你怎么那么香？”
　　“你闹什么闹！别扯！死开……”
　　“你说你都当了三年寡妇了， 家里没个男人也不行啊，你什么时候跟我？”
　　耳边不断漏入那女人和汉子的推拒拉扯声，听得将夜一阵无语，偏偏在这个时候，云谏又托着他后脑摁过来碰他唇。
　　树下不远不近地传来旖旎，耳边又是师尊的呼吸，将夜被折磨地很难受。
　　人长了一张嘴是用来吃饭的，长了一条舌头是用来说话的，偏偏他被堵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被吮含着唇热乎乎地吻着。
　　但光天化日之下，那厨子和女人也不至于大胆到那个程度，豆腐西施很快就被汉子推搡着进了巷口外的一道门内，门啪地一声阖上，深巷再度恢复平静。
　　将夜扯开云谏捂他眼睛的手，恶狠狠地用那张被吮吻到嫣红的唇骂他：“凤岚殿下？神隐峰仙尊？你现在这个样子和刚刚那厨子有什么区别？”
　　这世上，怕是除了将夜，再也无人知晓云谏人后竟是这样！
　　云谏被骂了，不恼反笑地将下巴抵在他颈窝边，轻轻地「嗯」了一声。
　　“呃……”将夜气地想推开他，又被他蓦然捂住嘴。
　　“有人来了。”
　　这一次，很适合密谋的静谧小巷终于来了两个正常人，一个手持长剑，应当是某个仙门的修士，另一个显得潦倒些，大约是个散修吧，两人都有一定的修为，只是不足以发现树上的二人。
　　散修开门见山道：“闻人公子出千金找菩提仙草，苍梧城主出万金找他表哥尸身。我的信息就这些了，你拿什么消息换？”
　　闻人公子？哪个闻人公子？不会是闻人玥吧？他找师尊要寻的菩提草干嘛？还有……将夜怎么不晓得自己室友这么财大气粗？千金啊，足够一个不大不小的城池里全部的城民两年的收入了吧？
　　但比起这千金，将夜更震撼的是他表弟。
　　君桐了不得了啊，一个城主的可支配收入这么高吗？竟悬赏万金找他尸体？这诱惑太大了，将夜觉得自己就算没死，也会被找过来的人做成干尸带去领赏。
　　但更令人震愕的是……
　　持剑修士道：“神隐峰仙尊愿奉出云缈山神脉，赠予铲除那魔头之人。”
　　钟离泽顶着云谏样貌伪装成神隐峰仙尊，再将真正的云谏贬为魔头。
　　他悬赏缉拿云谏这件事不算什么秘密，在修仙界怕不是都传开了。
　　但将夜听着还是觉得很难受，皱着眉下意识就握紧云谏的手，让被主动亲近，根本不在意身份一事的「魔头」感到很是愉悦。
　　散修嗤道：“我那些消息好歹还有完成的可能性，但你这个没什么用啊，你觉得仙尊都铲除不了的妖魔，是我等能匹敌的吗？”
　　修士抱剑：“自然不能，但龙仙侠已赶往魔域找那魔头，我看他成功可能性极高，此次不过是想让你问问你的那些熟人，要不要加入我们，无需动手，只要人多，跟着龙仙侠，到时候得了好处也能各分一杯羹。”
　　说白了，他是想借散修之口，召唤一堆不隶属于任何门派的修士跟去魔域碰运气。
　　成功了好说，神脉资源大家都能分得一点，若失败了，龙仙侠首当其冲，以身殉道的结局谁也改变不了，但对旁人来说，只要苗头不对，他们跑路就是了。
　　但可笑的是，这两个人竟阴差阳错当着「魔头」的面，大声密谋。
　　云谏觉得荒唐可笑，但将夜不这么觉得。
　　他紧张地捏着云谏的手，掌心都冒出冷汗，等巷中的人走开，他才粗喘了一口憋了半天的气。
　　紧张兮兮抬头看云谏，却见这个当事人分毫不慌，甚至眼眸里还流露着旖旎，想要俯身继续吻他。
　　“呃……”将夜都气糊涂了，恶狠狠掐了一下云谏的手。
　　“你高兴啦？你现在可真值钱！君桐找我就花万金，钟离泽找你可是准备搭上整个云缈的神脉！”
　　云谏却逗他：“要是有那一天，我一定要死在你手里，肥水不流外人田，神脉都留给你。”
　　“你——”将夜手足无措：“你说这么晦气的话干嘛？谁想要神脉了！”
　　梧桐树在将夜住的客房和窄巷之间，过去这么久了客栈都很安静，说明并没有人发现云谏的踪迹。
　　将夜两头都望了几眼，不情不愿地抱住云谏的腰。
　　“带我回房间吧，站在树上说话怪累的。”
　　也不是累，就是没落脚的地方，靠的太近了，很容易摩擦出些什么危险的火花。
　　他师尊如今算是事事顺他心意，生怕小徒弟不要他了似的，搂着少年的腰就悄无声息地翻窗进屋。
　　一落地，将夜就赶忙推开他，皱眉道：“你现在很危险！客栈里那些人说的话你听见没？钟离泽装成你的样子，说你才是妖魔，你现在不能抛头露面的，而且……”
　　他目光复杂地落在云谏一头银白的发上。
　　作为小徒弟，他一穿书，初来乍到就被这头漂亮的银发纠缠住，当时只觉得好看又神性，并不觉得哪里奇怪。
　　可当属于醴泉的记忆回归后，他是知道千年前云谏的头发是黑如浓墨的。
　　这头发究竟是如何忽然变成银白色，将夜现在不想问。
　　可就算不问，他也猜到个七七八八。
　　“他们都传「魔头」银发红瞳，你有没有办法把它变成黑色啊？”
　　上次带着将夜去潆洄岛的路上，为免麻烦不想暴露身份，云谏确实用灵力做了个障眼法，但现在……
　　云谏眸中忽然燃起一簇亮光，假装失落地摇头道：“不能。”
　　“怎么不能了？你上次不还……”
　　“上次用的是障眼法，应付凡人还行，但修士一看就知其中端倪。”
　　“呃……”将夜沉默片刻，叹了口气。
　　似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总不能让他师尊一路都戴着帷帽和帽兜吧，遮遮掩掩地反倒引人注目。
　　“客栈里他们说的话，我都听见了，也不是没有别的法子。”
　　说着，云谏从袖子里掏出一盒白瓷罐装的软膏，对将夜说：“头发可以染色，你要不要帮我？”
　　“呃……”他这是早有准备？
　　将夜愣了一下，虽然觉得他师尊的笑容有些奇怪，但整个注意力都在不能暴露师尊身份上，于是乖顺地点点头，接过染发的软膏。
　　一打开扑鼻的皂角香袭来，味道有些浓烈，想必是为了遮盖染膏本身的气味而添加了香精。
　　黑色的染膏浓地像是化不开的墨，他师尊非常上道地扯过一把带着靠背的椅子，揽过将夜的腰，摁在自己腿上坐着。
　　“染吧。”
　　“呃……”手指搅弄黏稠的膏体，极黑的染膏衬地皮肤白皙，将夜挑出一坨，极认真仔细但又极不熟练地往云谏前额的鬓发上涂抹，银白色的发渐渐被黑膏覆盖，偶有黑色膏体不小心蹭到面前这张昳丽的面容上，弄得他师尊有些狼狈。
　　偏偏他师尊并不在意自己的盛世美颜有没有被弄脏，反倒双目微眯，极享受这种被小徒弟伺候着的感觉。
　　看他一脸认真严肃地折腾他的头发。
　　冰凉的染膏并不能消退云谏心底的热意，他看着眼前距离极近，极认真的人，琉璃珠中慢慢燃上一簇火苗，渐燃渐烈。
　　火势就要点上燥柴，将夜却偏偏忽然站起来：“额前头发都染好了，你往后靠靠，我给你染后面的。”
　　说着，云谏虚张的双臂便落空，怀中人走到他身后，沾着冰凉染膏的手指一寸寸插入长发中，抚过头皮，顺着梳下。
　　云谏忍不了太久。
　　真真实实感受到的都是少年指尖触碰，耳畔呼吸，隐约心跳，熟悉嗓音。
　　从真实感受到将夜被他刺穿心腔，死在他怀里，又抱着他冰凉的身躯度过的漫漫长夜后，云谏对自己在将夜苏醒后的冷漠对待愧疚不已，心痛不已。
　　回忆只是回忆，而身边人真真实实在他身边。
　　他到底是有多蠢笨才那样伤他的心啊……
　　甜蜜的回忆，无法长期供养一个人，他需要他时时刻刻都在眼前，都在身边，能触碰，能拥吻，能听他说话，能看笑靥绽放。
　　其他的……都不重要。
　　「砰」的一声！
　　白瓷落地，破碎成渣，漆黑的染膏溅地彼此衣摆，地面上到处都是。
　　将夜愣怔间，就被他师尊忽然揽抱着腰，拥他重新摁回腿上，将夜张着被染膏弄得黑漆漆的手，无处安放，有些愠怒道：“干嘛呀？还没染完呢！”
　　“不染了。”云谏的眼都红了，捧着少年的脸就热烈地吻上去。
　　将夜满手都是黑膏，他实在不方便推云谏，只想脱离桎梏，却让他师尊眸色更深了，摁住少年的后脑，就吮上那张令他成瘾着迷的莹润唇瓣。
　　“唔……你干什么你？！”
　　将夜忍不住了，一巴掌不轻不重地拍在云谏侧脸上，黑乎乎的染膏就弄脏了他师尊的脸。
　　当真是……染指师尊。
　　他师尊不生气，反倒埋首在他颈窝边，哑着嗓子轻哼：“嗯……想……”
　　“呃……”他师尊果然是只在这种时候神通广大，一个清洁咒术就让彼此身上沾染的黑色染膏祛地干干净净。
　　银发上覆盖的膏体都被弄掉，被染好的黑色衬地这张瓷白昳丽的面容俊美无俦，极是赏心悦目。
　　却偏偏干的都不是人事。
　　将夜手指上的染膏被他师尊坏心地保留着，因而他束手束脚，没机会推开他师尊，就这么被调转位置，压在椅背上……
　　“你……你怎么这样啊……”
　　将夜花了片刻时间惊愕，又用了须臾时光愤怒，剩下的光阴都被他师尊的拥抱与亲吻诠释什么叫春光不负。
　　（飘过2000＋的省略号……）
　　作者有话说：
　　惊喜不惊喜？意外不意外？进度条就这么忽然加载完毕了！
　　……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3章 死生师友
　　他是你的药，你却是他的毒！
　　不知餍足的某人扯拽着将夜来了一次又一次， 知道他体力不行，就一直往他身体里灌灵力，就是不肯让他停歇下来。
　　待到事后， 疲惫到动一根手指头都费劲的将夜被他师尊搂在怀里，心想：他师尊长得那么好看， 又是高危职业，就算不在花市， 在绿江也绝不该是这个样子， 这剧本在他手里怎么就走成了这幅德行？
　　太荒唐了， 太丢人了。
　　除了浑身酸痛，他感触最深的就是自己太失败了，好好的渣攻剧本都能走成这样！
　　从靠椅到窗边，又到床帏之间，云谏在外头风光霁月， 妥妥的清冷大美人，在将夜的初印象中又是柔弱不能自理的形象。
　　谁能料到一关上门， 就兽性大发， 对他这个样子？
　　期间，逼着他喊他「小破鸟」，逼他喊「师尊」，将夜神智模糊中， 为了自己不被疯子折腾死，还真就满足了对方。
　　如今细想来，云谏怕不是已经从这称呼中，得知他体内的魂灵正在相融， 甚至在事后往他体内输送的灵力就没断过， 也是因为知晓他如今需要大量灵力融合神魂吧？
　　过程中， 甚至有一次房门被腓腓敲响，将夜一紧张就让云谏莫名愉悦，喉咙里漏出的凄惨嗓音在腓腓听来，还以为是将夜怎么了。
　　但被云谏一呵斥，腓腓就不敢推门闯入，不甘心着被小青藤拽走。
　　平息下来后，将夜渐渐缓过来，被他师尊搂着，哄他再喊一声「哥哥」。
　　天呐，将夜从不知自己初来乍到，在后山秘境中为掩藏身份，不得已喊出的那一声「哥哥」竟会在这时以这种方式被逼着从口中漏出，是那样不堪入耳。
　　被刺激狠了，将夜通红着眼瞪云谏，死都不肯开口。
　　将夜是一点力气都没了，被云谏裹着宽大的外衫，打横抱着推开房门，就见已经退好房的腓腓和小青藤收拾好马车等着他们了。
　　腓腓眼睛红的要命，差点就哭了。
　　他曾被钟离泽虐待过，虽然因为钟离泽难以言喻的某种原因，并没有侵犯他，但身体上被折磨出的痕迹还是让他午夜梦回，犹记梦魇。
　　因而，他在门外，一听到里头的动静，就本能以为将夜被欺负了。
　　可对将夜施以「重刑」的人又是他主人。
　　他为难地要命。
　　此刻又瞧见将夜浑身无力地被云谏抱出来，就更怜爱了，甚至悄悄传音进将夜耳中。
　　“我主人他是不是欺负你，虐待你？呜呜呜，你好可怜，我觉得你丢下他是对的，咱们自己走吧，跑路吧，我这次一定向着你，帮你摆脱桎梏，不让他继续欺负你的！”
　　将夜：“……”
　　被欺负？
　　确实是被欺负了，但他也不能算被迫的，毕竟他也有爽到，甚至还白赚了好多灵力，身体都没那么累了。
　　将夜也传音入耳，对腓腓说：“其实……也不算很难受，还……还行吧。”
　　腓腓通红着眼，攥拳咬牙继续传音：“你要是被威胁绑架了，就眨眨眼，我知道你不是情愿的！”
　　他理所当然联想起在雾敛峰的山洞内，钟离泽用在他身上的那些手段，只觉得疼痛和羞辱，怎么可能不难受？
　　将夜：“……”
　　这……这很难解释清楚啊！
　　将夜叹了口气，继续传音道：“也不能算被威胁，我也没有不愿意，你想多了，其实被你主人伺候地挺舒服的，唔……就像按摩，你懂的吧？有时候摁的力气大了，就会有一点点疼，但其实不是很疼，能忍受……”
　　“呃……”腓腓不说话了，看着将夜的眼神愈发怜爱，愈发觉得将夜被自己主人欺负惨了，欺负地脑子都不得劲了。
　　他叹了口气，掀开车帘，恭恭敬敬地让抱着将夜的云谏上了车。
　　车帘一阖上，车厢内的光线就有些晦暗了。
　　这传音的两人殊不知云谏将他们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听入耳中，又不动声色地一言不发，默默给将夜换衣服。
　　将夜之前的那件被云谏彻底撕地不成样子，好在马车内还备了几件。
　　将夜皱着眉要换衣服，见云谏直勾勾盯着他看，不悦地勒令他面朝车壁，才忍着浑身的不适和软麻，艰难穿好衣裳。
　　又被云谏搂到腿上，环着腰紧紧抱着。
　　熟悉的岭梅冷香伴着淡淡的染膏皂角气息，萦绕周围。
　　云谏下巴抵着他颈窝，轻声道：“很舒服？”
　　“呃……”
　　“喜欢吗？”
　　“不喜欢！”
　　“口是心非。”
　　说着就又在将夜颈窝边烙下一吻，甚至浅咬了一口。
　　“你刚刚同腓腓说的……难道不是真心话？”
　　将夜瞪大眼睛：“你……你听见了？”
　　他师尊没说话，浅笑着哼了一声，就蹭着他的滚烫的侧脸，继续给他灌灵力。
　　“呃……”不说话，那就是默认了。
　　熟悉的感觉，熟悉的尴尬……
　　很好，将夜觉得自己算是彻底社死了。
　　妈的，他和腓腓一个脑子，怎么都没想到这种传音在云谏面前很没必要，简直就是大声密谋，尴尬致死。
　　但他师尊不介意，甚至因他们大声密谋而道出将夜心里话，觉得无比愉悦。
　　并且，想听更多。
　　可他亲密地抱着将夜，拉近彼此距离，望着少年眼角眉梢都在不停抽动。
　　按理说内心活动应当无比丰富，却不像以前那样能听清楚将夜心声，只能偶尔通过漏出的几句话去猜测少年在想什么。
　　云谏对将夜的控制欲越来越强，他自己不觉，但内心的想法出卖了自己，他无时无刻不在想要如何揣摩透彻将夜的心思。
　　但自从将夜苏醒后，他对他心声的感应就越来越微弱。
　　这种感觉很不好，但云谏到底不是医师，不懂其中缘由。
　　他只能赶紧带着将夜赶去魔域，去找步凌尘给看看。
　　惨兮兮地靠着两条腿跟了马车一路的卑微师尊，终于有机会坐在车上，搂着他心心念念的人。
　　但将夜发现他师尊真老实不起来，记吃不记打。
　　动手动脚，偶尔还弄地马车内碰撞出声，引地腓腓非常不解地在车前隔着帘子问他们怎么了。
　　将夜：“……”
　　就算他体能恢复不少了，但到底是个刚死才还阳的人，对他师尊的这种疯狗行为，他真承受不住。
　　干脆叫停了马车，自己一个人气鼓鼓地跳下车甩着双腿步行。
　　“你这是做什么？”
　　“车上太挤，容不下我。”将夜盯着宽敞的马车说瞎话。
　　腓腓往里瞄了一眼，皱眉道：“好像是有点挤，坐两个人都容不下，还会不小心磕碰到，撞出声。”
　　云谏：“……”
　　将夜：“……”
　　“你当猫挺好的，好端端的就别说人话了。”将夜狠睨腓腓。
　　真到这份上，云谏也懊恼，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做得太过了，小徒弟宁可走路，也不要与他共乘一骑，就算不理解，他也小心翼翼地认为应当是自己的错吧？
　　将他哄上车，自己下来走路，才让将夜终于安安静静睡了一觉。
　　然而，在车后不远不近地跟着时，云谏没想到，会在林中山路上遇到一个熟人。
　　火红的梧桐叶片飘零落下，绵密地铺陈在山道上。
　　足下踩的都是梧桐叶织就的软毯一般。
　　马车渐向前行，云谏面前站着的红衣青年面容明艳，一双吊稍凤眸凝情地望着他，袖口探出的手背还覆盖着一层狰狞的烧伤痕迹，半边脸颊遮盖在红纱之下，想必也有同样的伤痕。
　　他回头望了一眼缓缓前行的马车，又朝云谏苦涩笑道：“我来见你的，没打算动他，你不必紧张。”
　　“你没死。”云谏不悦蹙眉。
　　“你现在连一声「老师」都不肯叫了吗？”梧桐伤心道：“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任谁被囚禁剜心，痛杀挚爱后又抛在人间受苦千年，都不会对那个凶手感恩戴德吧？你是希望我感谢你对我做的这一切？”
　　一贯对什么人什么事都冷淡的云谏，唯独对两个人冷心冷情不起来。
　　一个是将夜。
　　是他挚爱，他的全部喜怒哀乐都被这个人牵扯调动。
　　这是爱。
　　另一个便是眼前这人，神族梧桐。
　　曾当了他数千年的老师，让他对他的话从来都是深信不疑，而后又利用这份信任，让他承受无边痛苦。
　　这是恨。
　　梧桐并没有因他这明晃晃的仇恨态度而失望，反倒笑笑道：“如果有爱，那是最好的，可若没有，那恨也是好的，我到底还是在你心头留下了一道疤，永不磨灭。”
　　云谏无言，只觉眼前这个人，将他浓烈的恨意都调了出来，让他双眸渐渐深邃黑沉，胸腔里涌动着无限冲动。
　　他想过，最好的方式，就是现在调出凤凰涅槃火，彻底烧死梧桐，而后将这一切的前尘过往，这一切的灰飞烟灭都抛诸身后，他再赶忙追上他小徒弟的马车。
　　可梧桐说：“我只是想见见你，想问问你，你到底还记不记得自己曾许下的诺言，你说你要替你母尊守护翊族，守护整个神界，可你一次又一次食言了，但老师并没有放弃你，一次次找来，想帮你实现你的誓言。”
　　梧桐嗓音温和，柔婉，一副用心良苦的师长谆谆教导顽劣学生的模样。
　　可被骗了多年，甚至被骗着亲手弑爱的云谏不会再相信这蛊惑人心的鬼话了。
　　他冷嗤道：“你们要取出我体内的涅槃之力，到底是为了修补九天，造福苍生，还是自己怕死，不愿意接受宿命？天道有常，即便是神，也并非能永恒存在，凡人之于神明，便如蚍蜉之于人类，如此固执又有什么意义？”
　　云谏沉思片刻，似乎想明白了什么，桃花眸盯着对面的凤眼，微微眯起。
　　“又或者……你们是惧怕我会做什么？”
　　梧桐似乎早就猜到他会这么说，并不觉得恼怒，而是反问云谏：“你觉得固执没有意义，天地有常，应当顺势而为，那你又为何在醴泉死后，那么固执地找机会复活他？你这不也是一种固执吗？”
　　“呃……”将夜是云谏的软肋。
　　他爱他，固执地要留他在身边，不想让他消亡，这确实是一种执念。
　　他没有放弃，而是倔强地非要留下他，因而这是他固执之下所做的努力。
　　所以，云谏从来不觉得神族之人想要长生，想要永驻高位，俯瞰天下是什么愚不可及的事，他也觉得他们付出努力想要去挽回贪恋的美好不是什么错事。
　　可唯独有一点……
　　谁都有追求自己执念的权利，却不该以此为理由，名正言顺地索别人的命。
　　云谏轻呵一声：“你说的对，我觉得我的固执让我很快乐，并且我成功了。你走吧，曾经的师恩与如今的怨恨，便在此抵消。从今往后，我与神族并无关系，也永远不会回去了，更不会舍了这条命去委屈自己，成全别人。”
　　马蹄滚滚，渐行渐远。
　　云谏不会再浪费时间同梧桐计较些什么过往，他只想赶忙追上去，看看他小徒弟气消了没。
　　却被梧桐固执地伸手拦住。
　　“你何必担心他？我保证没有其他神族人会去拦他。正如你所认为的那样，神族人不会轻易来人间，来此便如我一般，彻底舍弃尊崇的地位和神息，再也回不去了。此番也是因你毁了鸿濛秘境，我才不得不来人间。”
　　鸿濛秘境是神界与人间唯一的沟通道路。
　　当年屹立在九天之上的翊族神殿，坠落后并没有直接跌入凡间，而是坠成了鸿濛秘境中的殒凤墟，永远被卡在这时空裂缝中。
　　这便是前车之鉴。
　　倘若神界彻底完了，怕不是也会跌落鸿濛，只是现在鸿濛被云谏一把涅槃火烧没了，神族要是都跌落凡间，怕不是再也回归不了九天之上。
　　云谏也知梧桐并没撒谎骗他，神族除了梧桐，没有人来凡间。
　　来了就回不去了，他不信他们能舍弃尊崇的身份和生而为神的能力。
　　梧桐：“凤岚云谏，若我答应你绝不动他，让他好好在人间活下去，只要你继续履行你的誓言，剖出涅槃之力，拯救神界，你可愿……”
　　“不愿。”
　　云谏斜乜他：“拥有涅槃之力并非我愿，我也不会用这东西威胁神族，你也知道涅槃神力一旦离体，我就会死，天生神裔的神魂与凡人不同，我没有机会轮回。”
　　一旦如此，云谏会彻底死去，再也没有来生了。
　　更何况，他与将夜的生死契早已渗透魂灵，若自己魂灭，将夜也一样……
　　贪生，是因不舍所爱独留人间，也为了对方活着，自己必须活着。
　　人间很好，有将夜喜欢的话本，有将夜爱吃的蜜饯甜糕，有将夜想放的漂亮荷灯，也有将夜对他绽放的笑靥。
　　因而，云谏贪生。
　　涅槃神力无法强行剖出，只有云谏舍了七情六欲八苦难，彻底放弃一切执念，才能取出。
　　因而，千年前的九天之上，凛冬寒崖边，梧桐才那般刺激他，将他逼地不人不鬼，想让他舍弃一切执着。
　　偏偏，就在快要成功之时，一川谁都不曾在意的小溪流，彻底改变了云谏命运的轨迹。
　　执念非但没有舍弃，反倒逐渐加深。
　　将云谏囚困在凛冬寒崖上剜心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梧桐索性抹去他的记忆，让他坠落人间，体验什么叫人心险恶，才好让他彻底绝望。
　　这份绝望明明就快达成了，却又被那川阴魂不散的小溪流扰乱……
　　梧桐每每想起此事就头疼。
　　他站在穹顶之上，拨开云层，看到云谏竟在笑，竟与那川死不透的溪流重修旧好。
　　他不解，替醴泉不解。
　　云谏没了记忆，不知道自己曾亲手杀了在意的人。
　　可醴泉呢？
　　他为什么也能对亲手杀了自己，将刀刃戮进自己心腔的人还如此宽容，甚至替对方疗伤，与对方一同生活，还笑得那么痴，那么开心？
　　在梧桐眼里，这就是傻，这就是痴。
　　但没有人会在意一川溪流怎么想的，当时的梧桐也一样，他只觉得醴泉快毁了自己步步为营塑造出来的绝世神武。
　　他必须——
　　必须杀了醴泉！
　　并且要让这种死亡的力量发挥到极致，他要让云谏彻底绝望，放弃所有执念。
　　他甚至在很久以前就想过，云谏与他朝夕相处，他们之间的情谊早已不再止步于师徒之情，他是不是也可以成为云谏心头所爱？
　　若是那样，他会陪着云谏受苦，并在取出涅槃神力的那一刻，让自己以挚爱的身份在云谏面前灰飞烟灭，他也是甘愿的。
　　但这种甘愿，到如今不过是一厢情愿。
　　云谏不爱他，爱的只是那川又憨又傻，又倔强的小溪流罢了。
　　梧桐闭了闭眼，他拦不住云谏，也劝服不了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云谏与自己擦肩而过，从此陌路。
　　什么隐秘的情爱，还未道出口，便淹没在对方厌恶的眼神中。
　　什么师徒情谊，都在一次次的伤害与怨恨中化作烟雾，消散不见。
　　两人相背，身后的人渐渐要走了。
　　“你等一下。”
　　梧桐转身，看着云谏虽顿足，却不回头的背影，凤眸落下金泪，却笑着说：“你的爱是在害他，他原本可以不掺和进这件事，只因你的爱，便生生世世都受你牵连，因你而死。”
　　“他是你的药，而你……却是他的毒！”
　　杀人诛心不过如此。
　　梧桐得不到，却也极凄厉地笑看云谏越来越沉重的步伐，攥地越来越紧的指节。
　　梧桐没再纠缠，他走了，却也留下一句话。
　　“凤岚小殿下，你的小溪流马上就要淌干了。”
　　意味不明话莫名让云谏心头紧绷，忐忑不安。
　　他赶忙朝马车离去的方向追，却除了空荡荡的马车，和低头吃草的马儿，什么都没看见。
　　三个人都不见了！
　　在这离开视线的半炷夫，他弄丢了他的小徒弟。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将夜组织了一场疯批攻分享《恋爱宝典》交流会】
　　梧桐：爱一个人就要折磨他，让他对你永生难忘，如果没办法得到爱，就让对方恨你。因为，爱和恨都是深刻魂灵的最强烈的情绪，所以，被恨也不亏。（摊手）
　　将夜：“点头，记在本本上”
　　风无幽：我觉得，想让他爱你，就要让他在最爱你的时候，眼睁睁看你死在他面前，死遁这一招很有效，什么仇什么怨都不会计较了。
　　将夜：（沉思）是吗？步师叔好像不这么觉得啊……等等，这好像是疯批攻交流会，和你好像没啥关系！
　　钟离泽：我……emmm我……我好像……
　　将夜：你不用好像了！你没那功能！
　　钟离泽：深刻感受到，主角团对我们兢兢业业反派攻的极度不尊重。但我还是想补充一句，反派团除了我之外，楼上，楼楼上，那两位都不是攻啊！将夜，你学习的时候能不能找对老师？
　　（忽然传来一道声音）你在这里做什么？
　　将夜想都不想，哈哈道：当然是认真记笔记，为反攻做准备啊！你是哪个攻，你也来说说吧！
　　（一抬头，人都懵了）哈哈……哈……师尊啊……
　　云谏提溜起小徒弟，往窝里揣：别学他们的，回去，师尊身体力行地教你。
　　将夜：sos！！


第104章 风雨欲来
　　有人想借你这张脸用一下
　　“不要反抗。”那声音对将夜说。
　　“我知道你若勉强冲破障碍， 对付一个容仙客不在话下，但你知不知道这么做的后果是什么？神魂尚且未融合，又要耗费灵力去对付别人， 你会耗干命魂而死。”
　　将夜根本不相信这个突然冒出的，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说出的鬼话。
　　但觉得这声音很是耳熟。
　　那声音似乎看透他心中所想， 对他道：“你见过我，你的修为是我还给你的。”
　　“啊！！”将夜想起来了， 在苍梧城后山的神脉洞穴中， 问他是否愿意用他师尊换修为的就是这个声音。
　　将夜想问他到底是谁， 有何目的。
　　不等他开口，那声音又说：“我不会害你，醴泉是天地灵物，我又怎忍心伤害呢？你不要挣扎，他们暂时不会伤害你， 你只要等待，等着他来救你就好。”
　　等谁？
　　等师尊来救他吗？
　　将夜虽觉得自己不算厉害， 但他到底发誓要保护师尊的， 不可能坐以待毙，等着云谏来救他，鬼知道容仙客搞了什么阴谋诡计啊！
　　可他刚要反抗，却发现自己被困在斑裂破碎的镜中世界， 根本出不去。
　　四周都是竖立的镜面，承天衔地，每一面都倒映着他的模样，从九天之上的那川小溪流， 到跌落人间的山间精灵， 再到进入另一个时空终年缠绵病榻的自己， 最后又汇成如今的模样……
　　一炷香前，他正在车厢中浅眠，马车蓦然刹住，惊醒了他。
　　他刚掀开车帘要问腓腓发生了什么，就见两个人都不见了，马车前站着的是怀抱拂尘，手持琉璃镜的容仙客，和……师尊？
　　不不不，相貌再相似，眼前人也绝不是云谏！
　　那双眸阴鸷病态，绝不是师尊拥有的模样，更何况他脚踩一截不断挣扎的青藤，捏着猫儿的后脖颈，强行将猫拴在怀中，容仙客手中的琉璃镜照射出一道织网般的光晕，笼罩在腓腓身上。
　　竟在瞬间就生生压制住一个化神期修为的神兽！
　　震愕中的将夜还没来得及挣扎，就被琉璃镜面晃了眼，转瞬就收入其中。
　　将夜试图冲破琉璃镜。
　　他看出来这面镜子与当初落入彤岫村蛇妖腹中的碎片本是一体，可即便琉璃镜残缺不全，到底也还是神器，不属于凡间，并不是他现在这个状态就能击碎的。
　　师尊曾说过，天机琉璃镜本是潆洄岛的神器，很多年前遗失后，就不知所踪，而如今它出现在容仙客手中，容仙客又被神烟说她曾是潆洄岛的人。
　　事情明了。
　　和钟离泽一同出现的容仙客能驾驭潆洄岛的神器，要么容仙客叛离潆洄，要么潆洄岛也与这些戕害云谏的人属同谋。
　　整个事件越发复杂多变，将夜想了很久，还是理不出头绪。
　　他被带回容仙客的蕖莲观后，就被丢进暗室中，腓腓和小青藤都不在身边，他们被钟离泽带走了。
　　将夜不会坐以待毙，就算那个声音劝他别妄动，他还是决定将灵力从识海中抽出，暂时不管什么魂魄能不能相融了，他必须逃出去，逃出这个为他师尊设计的陷阱。
　　他不知他们盘算的是什么，但他能确定自己是那饵。
　　他被关在暗室中，却并未被捆绑住，大约是探测不出他的修为，从而轻敌了。
　　摸黑在密不透风的暗室找出路，似乎能感受到风口的位置。
　　伴随这一发现，他听到外面甬道传来脚步和对话声，整个人愣了下，立马躺回刚刚的石床上，假装昏迷未醒。
　　暗室门缓缓打开。
　　“怎么连个绳索都不拴？就这么关着不行的。”
　　男人的嗓音幽暗，这声音将夜没听过，这不是他认识的人。
　　容仙客道：“此处已是蕖莲观最森严之处了，他的修为我探查过，没您想的那般强大。”
　　“哼。”男人冷笑：“轻敌犯下的错，我不希望在你身上也看到，一招便砍断了钟离泽的臂膀，此前又将钟离泽剁成肉泥，你觉得这样一个人没那么强大？”
　　容仙客一惊：“钟离泽不是仙尊杀的？”
　　男人不答，斜乜一眼容仙客：“按我说的做便是，用天机琉璃镜罩住这间暗室，别再功亏一篑了。容仙客，我希望你不要像你族人那样不识趣，不要以为老老实实等着就能得到神族的怜悯，对神族来说，祂们不需要废物，要的是对祂们而言有用的人。”
　　容仙客称是，男人说：“你先出去吧。”
　　暗室门再次阖上，那嗓音幽阴的男人缓缓踱步到石床前，盯着佯装昏迷的将夜看了很久。
　　“你还要装多久？”
　　“呃……”将夜装不下去了，再装也没意义，他掀开眼皮坐起身往后挪了挪，和眼前的黑袍男人拉开距离，警惕地看着他。
　　黑袍男人轻笑一声，掀开自己的兜帽，露出一张苍白地几乎透明的阴柔面容，五官是好看的，看得出以前也是个体面人。
　　但缩在暗处太久了，终日不见光，又被内心阴暗的欲望攀爬上这张面容，便逐渐成了现在这个半鬼的模样。
　　将夜心中暗暗评价。
　　这张脸说起来是陌生的，可他盯着看久了，竟觉得越看越慌张，越看越心悸。
　　黑袍男人勾唇笑道：“不记得我了？你那些恢复的记忆难道都是与你那好师尊有关的？”
　　他倏然压身往将夜面前凑了凑，浑身的阴寒气息如同刚从冰冷地狱中踱出，让将夜不禁战栗。
　　男人掀唇：“你要是不死这一次，没有去取回彤岫山的骸骨残魂，我还不知道你就是他呢……”
　　“什么意思？”
　　“哈，你果然什么都不知道！真是又蠢又傻，也不晓得你究竟是靠什么才重新活过来的，你好福气啊。”
　　男人那双阴鸷的眸子死死盯着将夜，笑容愈发狰狞。
　　“一别之后，毋需挂牵，相距甚远，不必聚首，转寄文墨，决绝于今。”
　　他一字一句说出的话，将将夜千年前的记忆瞬间勾出。
　　那是……千年前云谏留下的书信中的内容。
　　那时候，将夜不晓得云谏为何要离开自己，为何不告而别只留下一封他怎么都看不懂的书信，他病急乱投医，在村中找人帮他看，可大家大多是面朝黄土背朝的村民，没人识得几个字。
　　有人建议将夜去问问村里唯一的秀才，将夜还没敲响秀才家的门，就被人主动搭讪，说是秀才不在家，他是秀才的朋友，可以帮将夜看信。
　　九天上的醴泉跌落人间后，除了云谏，他谁也不认识，自不知人心险恶。
　　欢欢喜喜展开信笺，递给对方。
　　而念信的人道出的话，却让将夜心口抽痛，整个人如遭雷殛。
　　说的便是那一段话——一别之后，毋需挂牵，相距甚远，不必聚首，转寄文墨，决绝于今。
　　怕将夜听不懂，这人还特意解释道：“朋友还是恋人啊？他好像……不太喜欢你了，这是一封诀别信啊，你……你还好吧？”
　　将夜不好！
　　怎会好？
　　不见面是因为诀别的话难以启齿吗？所以，小破鸟竟卷着他的水跑路了？
　　将夜攥着信件，几乎要捏碎了纸张，他咬牙不语，脸色苍白的要命。
　　给他看信的人叹息一声道：“若你们关系很好，他却一封书信就打发了你，对你而言确实太不公平了，若我是你，一定要追过去问个明白，无论是不是感情走到了尽头，总要当面说清楚的。”
　　将夜深以为然，他觉得这个人说的很有道理。
　　这人又是个热心肠，还主动问将夜：“你认识的这人，是我们村的吗？他住哪儿？或许我能帮帮你。”
　　山涧精灵不知人心险恶，又因被这封信气地眼眶湿润，怀揣着一肚子的委屈，没想那么多，就说出了神庙。
　　热心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一拍脑门，惊讶道：“是他啊！我想起来了，我前几日才见过他，他说他要搬到隔壁镇上来着。”
　　看着将夜委屈中又燃起希望火苗的眼，热心人道：“我刚好要去一趟镇上，你运气真好，我带你一起去吧，说不定很快就能找到他了！”
　　这世上哪儿有那么多巧合呢？
　　一个七八岁的孩童都不会相信这种荒唐的鬼话，可单纯的小溪流相信了。
　　连那「热心人」都忍不住连连摇头，甚至有些不忍。
　　这也太好骗了。
　　将夜被带走，但并没有带他去什么隔壁镇上，而是被带进了一个黑漆漆的山洞中，说是穿越这山洞就能到达隔壁城镇。
　　但山洞内有一方天机琉璃镜，把将夜围堵在其中时，他才猛然发现自己被骗了，可已经晚了。
　　天机琉璃镜照出他的真身，在一堆忽然涌入，口喊「除妖邪，斩魔祟」，手持菜刀和柴斧农具的村民眼中，他从一个人类的模样渐渐褪去本来的肤色，还保持着人形，可浑身流淌的透明水流晶莹剔透，昭示着他非人。
　　没有见过神明的村民，在恐惧之中，笃定他是妖邪。
　　再后来……
　　将夜蓦然从恐怖的回忆泥淖中惊醒，瞪大眼惶惧地看着眼前幽阴的男人。
　　“你……你是……”
　　风无幽笑了：“对，是我。”
　　天机琉璃镜虽残破，困不住云谏，但困住将夜不成问题，幽幽的冷光照射在幽暗的室内，将夜想要驱动的灵流彻底被封死。
　　就像千年前一样……
　　风无幽伸手捂住将夜的面容，嗓音堪称温柔：“这一次，我保证不会伤害你，不过，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你要做什么？”
　　“有人想借你这张脸用一下。”
　　晦暗的室内，红光闪现，一袭红袍的男人像一团凝聚成形的雾，陡然出现，他抬起一双凤眸。
　　金色的瞳孔对上将夜的杏眸。
　　……
　　锁链哐当，声音很脆，纤细的银锁从大殿的粗柱延伸，汇聚向床榻。
　　少年纤细的足踝被银链拴着，不像是囚禁折磨，倒像是蹂躏凌辱，裸露的足踝因少年竭力拉扯锁链而被勒出红痕。
　　周围一片狼藉，甘洌的泉水和装在漂亮盘盏中的食物被掀翻一地。
　　步入殿内的来人见这杰作，却也不生气，他伸手轻抚少年受伤的足踝，就被少年颤抖着躲开。
　　钟离泽深吸一口气，捏了捏有些泛疼的眉心。
　　“怎么不听话呢？”嗓音温柔，却掩盖不住底下即将决堤的愤怒。
　　顶着云谏的面容，钟离泽在他人面前伪装太久了，还真就当自己是那清风霁月，天下无两的神祇，从雪白的衣袍到一举一动，他都在竭力模仿云谏，举手投足间都是清冷的模样。
　　他拾起还残存于盘盏中的精致糕点，凑到腓腓唇边，哄道：“乖，吃一口，你不是很喜欢人间美食吗？他们带你吃客栈的硬馒头实在委屈你了。”
　　腓腓撇过脸，糕点渣扫到唇角，跌落在衣摆上。
　　钟离泽愣了一下：“冷硬馒头你吃得津津有味，为何这糕点不愿意吃？是不是厨娘做的不合胃口？你想吃什么告诉我，我给你找来。”
　　腓腓转眸瞪他：“将夜呢？藤藤呢？他们在哪里？”
　　“他们啊……”
　　钟离泽垂睫，温润的面容在这具壳子下濒临崩塌，眼底的戾气一点点浮现，再抬眸时，已是猩红一片。
　　他蓦然捏住腓腓的下颌，咬牙沉声：“你为何总在惦记旁人？我就在你面前，放下尊严，百般讨好你，你看不见吗？！在世人眼里，我如今才是神隐峰仙尊，我才是整个云缈山的主人，我拥有的权势还不足以令你臣服吗？”
　　少年的下颌被他捏地泛红一片，秀气的眉皱成一团，忍着痛，却无半点臣服之意。
　　钟离泽被激怒了，胸腔剧烈起伏，他抓起糕点就往腓腓嘴里塞。
　　“吃啊！为什么不吃？你怎么能不吃呢？我会好好养着你，让你再也不用颠沛流离，再也不用受外界风雨侵蚀，你就该被我养在金殿中，好好待在我身边！”
　　糕点都被揉碎了，残渣弄脏了腓腓的脸，可少年那双嘴就是不张开。
　　钟离泽本质就是疯的，他伪装得再好，也忍不住了。
　　“好！好得很啊！你不吃是吧？你不吃……”
　　他转头又抓了块糕点塞进自己嘴里，就扼住腓腓的下颌堵了上去，舌尖撬开少年紧抿的唇，将糕点推进去。
　　滚烫的泪珠从少年红透的眼尾滑落。
　　腓腓被逼狠了，浑身都在害怕地颤抖，又不甘心地倔强着狠狠在对方唇上咬了一口。
　　那一口咬地极狠，血流如注。
　　钟离泽是个疯子，他是病态的，这一下真惹怒他了，他扼着腓腓的喉咙，掐地腓腓喘不过气，憋红了脸。
　　布帛撕裂，他一把扯断了他的腰带，又朝他衣襟拽去，腓腓太恐惧了，可拴住他脚踝的是钟离泽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神器，他挣脱不开，被对方推搡着撞到床柱。
　　「砰」的一声！
　　鲜红的血从额角滚滚淌落，沾湿了睫毛，腓腓只觉眼前一片猩红。
　　血混合着泪，淌下脸颊，沾湿了钟离泽掐着他下颌的手。
　　这血，这泪，似乎成了拴住出笼猛兽的绳索铁链，拽住钟离泽即将失控的情绪。
　　他愣了一下，动作停下。
　　不由自主地伸手轻拭腓腓脸颊上的血与泪，可眼底恍然闪过的怜惜与爱意，腓腓没瞧见，他自己也未察觉。
　　不过片刻，那双眼又如恶兽般狠狠瞪着腓腓。
　　钟离泽猛地甩开手，踉跄站起。
　　也不知是因为晓得自己如今这具身体没办法继续对腓腓做什么而懊恼，还是恐惧自己养的笼中猫被激到极点会消亡。
　　他喘了口气，压住肆虐欲，对腓腓说：“我不强迫你，但是……你如果还想让彤岫神脉活下去，就吃了这些食物。”
　　原本死寂的双眸倏然亮了起来。
　　腓腓颤着红肿的唇，嗓音哑地不成样子：“他在哪儿？我……我要见他……”
　　钟离泽忽然就笑了，血腥残忍的眼眸中漏出一丝破碎，又竭力维系着摇摇欲坠的理智。
　　“你乖乖吃完，我就不让他死，你想见他的话……那是另外的条件了。”
　　钟离泽那么哄，那么劝，又那么胁迫，都不能让这只小猫儿妥协半分，却在这个时候，让他看到他的小猫儿为了别人，狼狈地趴在地上，在那一片滚落于地面的狼藉中，捧起地上的食物残渣，流着泪往嘴里塞，塞到咽不下去都吐出来了，都不敢放弃。
　　钟离泽想，权利真是个好东西，只要拿捏住了对方，没有驯服不了的人。
　　可他又极绝望，只有威胁，才能令他降服吗？
　　他又是堆笑，又是落寞。
　　看着腓腓这个样子，他觉得自己一直爱慕的高傲小猫怎么会这样呢？
　　明明是他的命令，可他看腓腓这样，心口抽痛。
　　“停下。”
　　腓腓听不见，依旧淌着泪，将那些撒了满地的狼藉吞入口中，强迫自己往下狠狠地咽。
　　“别吃了！”
　　“呃……”
　　“别吃了！别吃了！！”
　　他一脚踢开那些盘盏，一把拉住腓腓的胳膊将人拽进怀中，拥地死紧。
　　“我答应你了，我不杀他……”
　　可这样的妥协似乎又让钟离泽觉得很不安，很难受，他换了一种折磨方式。
　　盯着腓腓逐渐失光木讷的眼，他温柔地擦去他眼睫上垂落的血珠。
　　“宝贝，你知不知道，你其实一直都在帮我，你一直都是我的人啊，从缔结主奴契约后，你所到之处，我都知道的，不然……你以为我是如何那么快找到你们的？”
　　“呃……”猫儿的眼又有了色彩，极震愕，极悲恸。
　　可钟离泽很喜欢他这般鲜活的模样。
　　“你帮了我，他们不会原谅你的，你只能在我身边了。你在我这里也很好，不是吗？”
　　作者有话说：
　　冷静！钟迟早要刀！
　　师尊也在杀来的路上了——


第105章 请君入瓮
　　一个凡人的痴爱，算不得什么。
　　腓腓已经被囚困在云缈好几日。
　　他以为钟离泽会像以前一样折磨他， 可自那日强迫他吃东西后，竟再也没对他动粗。
　　他被纤细的银色锁链拴住诺大的金殿内，钟离泽大多时候都在忙， 但一空下来，就会来看他。
　　开始的时候会同他讲外面发生的事。
　　关于将夜被掳去蕖莲观的， 关于云谏风评被害，被世人误认为妖邪的， 关于如今修仙界局势大变的。
　　腓腓不想听他说话， 可又极迫切地想知道外面发生的事。
　　但自他再次提及小青藤后， 钟离泽脸色又变了，腓腓以为他会对自己施虐。
　　但那双暴戾的布满猩红的眼盯着腓腓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松下咯吱作响的拳头，没对他动粗， 也没继续说什么伤他的话。
　　只是每次来大多时候都沉默寡言，只是静静坐在那儿看着腓腓。
　　被鹰隼般的眼盯着看很难受， 可对腓腓来说， 这个人不靠近自己便已经让他松了一口气。
　　大殿的门被推开，阳光漏入室内。
　　腓腓心底一咯噔，他以为钟离泽又来了，整个人紧张地往床角缩了缩。
　　没有脚步声， 逆光中渐近的是轮椅。
　　等眼睛渐渐适应门外照进的光，腓腓看着入殿的青年，愣了很久。
　　青年坐在轮椅上，轮椅被灵力操控着缓缓靠近， 一身青衫被洗地有些陈旧， 松松垮垮挂在青年清癯的身躯上， 显得他有些羸弱。
　　这个人，腓腓不认识，也没见过。
　　青年目光扫过清脆作响的银色锁链，落在腓腓身上，颇有些惋惜地叹了口气。
　　“我也没想到，万年前的上古瑞兽竟还有后裔存活于世，如今……真是委屈你了。”
　　腓腓有些懵，他不晓得对方说的话什么意思，但他自然也知，自万年前，神族飞升九天之前，如他一般的上古瑞兽都尽数凋零，他这么多年都不知自己是否还有其他同类。
　　在钟离泽第一次捕获自己时，腓腓以为他是馋自己身份，毕竟上古瑞兽实在太罕见了，可后来，他在钟离泽复杂矛盾的眼神中，终于晓得不是那么回事。
　　钟离泽眼底有偏执，有凶悍，有欲念。
　　有些神情像是要占有一个珍稀物品一般想占有他，而又有些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情绪则更像是……
　　像是……
　　腓腓不敢笃定，因为那样的情绪，他曾在云谏望着将夜时看到过。
　　令人震惊，匪夷所思。
　　他不敢相信，宁愿自己看错了。
　　轮椅上的男人怜悯地看着他：“我会送你离开，这件事怎么都不该牵扯到你身上。”
　　神兽的本能一向很准，腓腓能嗅出来，来人并无恶意，但这段时间长期处于精神紧绷的状态，他还是有些胆怯瑟缩。
　　“你……你会帮我吗？你是谁？你能不能让我见见藤藤。”
　　青年叹了口气，抬起掌心，一种似不存在于人间的力量吸住缠缚在腓腓脚踝上的锁链，只听「咔嚓」一声，堪称神器的锁链便彻底断裂。
　　腓腓震惊不已，似乎完全相信了眼前这个青年。
　　青年说：“你快些离开吧，找一处深山躲起来，好好修炼，他现在没时间找你，你不用怕被你身上的主奴契牵制，只要他死了，契约自然能解除。”
　　眼前一身是病，孱弱不堪地掩唇咳嗽的青年似乎非常笃定钟离泽会死。
　　腓腓不晓得他到底是什么人，但总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让腓腓渐渐放下警惕心。
　　不肯走，腓腓执着地小声问道：“藤藤呢？我要带他一起走。”
　　“彤岫神脉吗？”青年笑了笑：“他和你不一样，他化出灵智纯属意外，并不符合天道规律，最终结局应当是重归彤岫，化作山川才是。”
　　腓腓通红着眼，猛摇头。
　　觉得他说的话不对！
　　知道自己劝服不了对方，他压下矛盾的内心，感激地看着青年：“谢谢你帮我，可你能不能告诉我，他在哪儿？我……我可以自己去救他的！”
　　“哦？你要如何救？”
　　眼前的青年唇未开启，阴鸷的声音自殿门传来，从微开的门缝间漏入的光被遮蔽一半，半片阴影落在腓腓脸上。
　　他越过青年的肩，朝门口看去，本能的恐惧让他瞳孔骤缩。
　　来人一袭白衣，容姿天下无两。
　　钟离泽刚见过那些仙门矜贵，顶着云谏的脸，浑身伪装出的清冷绝尘尚未完全散去，又因盯着腓腓的那双眼极狰狞，因而看起来整个人很怪异，很矛盾。
　　目光扫过被拧断的银锁链，又踅摸到腓腓空荡荡的脚踝上。
　　钟离泽倏然勾唇轻笑，疾步上前，展臂搂住腓腓，沉冷着嗓音狎昵道：“宝贝，你想去哪儿啊？”
　　小猫儿浑身颤抖，本能的恐惧让他说不出半句话。
　　一双被吓到溢出湿润的眼，可怜至极地望着轮椅上的青年。
　　钟离泽双眸微眯：“大师兄可是遇着了什么神医？根骨碎了都不影响您拧断神器，能摸到这儿来，您这神识破裂的脑子也治好了？”
　　威压释放，钟离泽的修为竟在渡劫与大乘期之间徘徊！
　　钟离泽被风无幽改造过，不止是这具身躯越来越像神隐峰仙尊，就连修为都如此贴近，让人看不出端倪。
　　强者威压一旦铺陈开，连身为上古神兽后裔的腓腓都禁不住浑身难受地皱眉，又被钟离泽轻拍后背，降下对腓腓的压制，他才好受些。
　　但眼前端坐在轮椅上的大师兄君衡不一样。
　　他只是平静地看了一眼钟离泽，这种不在意的眼光令钟离泽怒烧心底。
　　他对这种眼神太熟悉了！
　　他那个早年病逝的母亲，就是这样看着他。
　　告诉他：“孩子，认命吧，你没那个成为傲然于世之人的福气，你父亲虽是仙君，可你母亲只是个会生老病死的凡人，血脉不可逆，你注定没那个机会，认命吧……”
　　他那个从来也看不起他的爹，也是这样的态度对他。
　　告诉他：“不要说你是我的儿子，看在你母亲病逝，你孤苦无依的份上，我会留你在云缈，你以后就帮鸢儿一起打理天机阁吧，不要越界，你要明白自己的身份，你和衡儿不一样……”
　　无穷的怒焰从心底燃起。
　　他曾经仰望着父亲眼底最优秀的大师兄，从艳羡憧憬到后来的愤怒不甘。
　　再后来，他再也不用仰视他，甚至看着对方再也站不起来的双腿，掩藏在悲悯目光下的得意终于绽成一朵罪恶的花。
　　明明已经取代他，成为首席。
　　可还有那么多人在说：“啊，当年的大师兄啊，他惊艳绝尘，是当世无愧的天之骄子，如今这个……首席？啧啧，比不上啊，终究差了点。”
　　明明已经站在父亲身边，成为他唯一的得意弟子。
　　可父亲却还是长吁短叹：“要是你大师兄如今好好的，这件事他根本不会做错……”
　　尽管钟离泽学着大师兄的模样，谦逊待人，温文有礼。
　　尽管他修为不如他，可他那么努力，甚至不惜剑走偏锋。
　　可是……
　　所有人都还拿他同大师兄比较，包括师姐她……她也是更偏心大师兄的。
　　“君衡，你都跌进泥里了，你都这样了，你何必还要同我争抢什么？”钟离泽咬牙切齿看着巍然不动的大师兄，紧了紧揽抱腓腓的细腰：“你又要同我抢吗？你要抢走他？”
　　君衡看着眼前半疯的人，轻舒了口气：“你想的太多了，你所求的，怕别人抢夺的那些东西，从不是我要的。”
　　“你说什么你？！”
　　钟离泽要被逼疯了。
　　他汲汲营营谋求多年的东西，在对方眼中竟从不在意，他的努力在别人看来像个笑话。
　　他不能忍受！
　　君衡斜乜他：“你如今什么都有了，将自己亲生父亲囚禁折磨，又得到了整个云缈，但你扪心自问，得到这一切的是你吗？你顶着这张脸，用别人的身份换来尊敬，又出卖自己的魂灵换来无上修为，你觉得有意思吗？”
　　“怎么会没意思？”
　　钟离泽不甘地用那双红地滴血的眼狠狠瞪他：“握在我手里的，那就是我的！”
　　“可你偷了神隐峰仙尊的身份。”
　　“只是暂用而已！等一切都尘埃落定，我会做回我自己！”
　　“做回你自己？”君衡嗤笑一声，这笑声不大，却充斥着无尽嘲讽：“哦？你要如何做回你自己？告诉天下人，你并非神隐峰仙尊，只是曾经那个替补上来的首席弟子？”
　　“你——”
　　他是真的激怒钟离泽了，充满殿内的杀意和戾气，让腓腓极度不安。
　　腓腓惶恐地对着君衡道：“你别说了，你走！你快走！”又转头对钟离泽说：“我没有离开，我不走了，你放过他，你让他离开。”
　　“你认识他？你同他熟吗？”
　　“为什么我身边的所有人，都要护着别人？”
　　妒火与怒焰纠缠攀爬，直戮心窝，钟离泽双目红透，狠狠掐了一把腓腓的腰，狰狞的嗓音如凶兽般挣扎出喉咙：“连一个不认识的人，你都要护着，唯独就是不肯顺了我，你到底是——”
　　“啊……”
　　小猫儿被掐疼了，一双湿漉漉的破碎眼眸撞进钟离泽眼底，再多的怒气，他也不舍得对他发泄。
　　可别人就不一样了！
　　掌心被伪造成涅槃火的灵焰倏然腾烧，化作一柄气凝的长剑。
　　带着恨，带着怒，要扎入君衡的胸腔，直捣心脏，要让这个见证自己耻辱，嘲讽自己的人彻底灰飞烟灭，这一击不留任何余力，誓要了结对方性命，彻底击溃对方魂灵，不给他转世机会的！
　　「噗嗤——」一声！
　　凶悍的灵流凝聚成的长剑，带着灼烧的白色焰火，穿透血肉之躯。
　　可那燃烧着烈焰的长剑并没有穿透君衡的身躯，而是……
　　“师姐！！”
　　烈焰在后背烧开焦黑的窟窿，汩汩淌出的血都被熏成深色。
　　纪鸢不知在殿中听了多久他们的对话，又不知忽然从哪里跑了出来，她匍匐在轮椅前，趴伏在君衡膝上，鲜血顺着唇角点点坠落，滴在君衡掌心。
　　她脸色苍白，却笑着对君衡说：“我都不知道，你……一直瞒着我啊。”
　　“呃……”君衡说不出话，他的眼眸从不会为谁波动，但身体却本能地作出反应，温热的掌心轻抚过女子侧脸，双唇颤着开合几次，却道不出半个字。
　　要怎么说？
　　说并非有意瞒你？
　　不，他就是有意瞒着她，他瞒住了所有人。
　　“师姐……师姐！你……你为什么……”
　　钟离泽冲过来，一把掀开君衡的手。
　　这一击不留余力，是必杀一招，毫无转圜余地，他拥着纪鸢跌坐在地，明知没有用却还源源不断往纪鸢伤口灌输灵力。
　　纪鸢双目渐渐涣散，她盯着垂睫不语的君衡看了很久。
　　看着他神志清醒的模样。
　　看着他冰冷到毫无情绪，犹如木雕的魂灵。
　　耳边是钟离泽声嘶力竭喊她的声音，她才让自己薄弱的意识回过神。
　　温润的目光一如从前，是师姐看着师弟，看着这个她从小带大的孩子，看着这个她没能力左右，让他误入歧途的孩子。
　　纪鸢躺在他怀中，虚弱道：“阿泽，别继续伤害别人了，你……让我成为你杀的最后一个人吧，以后……以后不要再杀人了好不好？”
　　血液从胸腔溢出，涌入喉咙，她艰难地咽下去。
　　指尖抚着钟离泽的脸颊，秀眉深蹙：“这张脸不适合你，我们阿泽不长这样的……你……你做你自己吧，别做别人。”
　　“呃……”什么样的愧疚与内心折磨呢？
　　钟离泽看着如母亲，如长姐般将他带大的师姐，可他如今面目全非，早已不是当年会追在师姐身后讨糖吃的阿泽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
　　他走到这一步，已经回不去了，他什么都承诺不了。
　　只是通红着眼眶，不甘地看着纪鸢渐渐失去血色的面容。
　　她是唯一一个没有瞧不起他，没有冷待他的人。
　　她曾在他死后，心痛到昏厥过去，会在得知他身世后，依旧温柔待他，从来没有看不起他。
　　纪鸢视线已经很模糊了，她知道自己要死了，看着钟离泽开开合合就是给不了承诺的唇，她倏然叹了口气，缓缓闭了闭眼。
　　一切，从不由她抵抗和拒绝。
　　她只是云缈山一个普通弟子，只是永远驻守在天机阁，本本分分地做自己该做的事，她什么都改变不了，只能尽力去对自己在意的人好。
　　生命流逝的太快了。
　　在这最后一刻，她的听觉都消失了，望着钟离泽淌下泪，不断唤她「师姐」，又望向那个始终垂睫不语，坐在轮椅上的男人。
　　眼底如冰，似霜。
　　不像凡人，倒像无心无欲的神祇。
　　一个凡人的痴爱，在君衡面前算不得什么，他眼睁睁看着她对自己流露出最后的情愫，而后那双柔似秋水的眸子彻底阖上。
　　纪鸢死了。
　　死在她一辈子最在意的两个人之间，尽管在最后一刻，她终于知道她爱的那个人到底是什么。
　　但……
　　一个凡人的痴爱可以是如烈焰般轰轰烈烈，也可以是深藏云海的缱绻温柔。
　　哪怕是无心无欲的神明，都没资格去否认她。
　　可以不接受，可以不动心，但纪鸢知道，他看懂了她最后流露于眸的执念，她终于让他知道了她……
　　“她死了，她死了！！你害死了她！”
　　君衡垂敛的睫轻颤了几下，他闭了闭眼，再睁开双目时，只剩下冰冷的霜雪和对世间万物一般无二的怜悯。
　　男人沉冷无波到毫无情绪的嗓音回荡在大殿中。
　　“钟离泽，她让你回头。”
　　“师姐，回不去了，阿泽早就死了啊……”
　　钟离泽抱着纪鸢，轻柔地将她平放在床上，又掣出他乾坤袋中几乎所有的私藏神器，重重叠叠地缠缚在君衡身上。
　　“她不想让我杀你，那你就好好在这里陪着她吧。”
　　说着，眼底泪已淌干，猩红的目锁在腓腓身上：“你要陪着我的，无论生……或者死，随我去蕖莲观。”
　　殿门重重阖上。
　　钟离泽携着腓腓赶去蕖莲观，与此同时，云谏与将夜之间缔结的生死契约终于穿透天机琉璃镜的阻隔，感应到将夜所在之地。
　　这不算近的距离，在云谏松动了另一枚镇神钉，释放神力后，不过半盏茶的时间，就瞬间出现在蕖莲观的诺大道场上。
　　以将夜为诱饵，请君入瓮这一招，对付云谏很有效。
　　他刚凭空出现在此，便见周遭血流成河，残肢遍地，死伤无数之中，那些幸免于难的弟子咬牙切齿瞪着他。
　　“狗贼！妖邪！魔头！你又要做什么？！”
　　“你杀的人还不够多吗？”
　　“你怎还有脸顶着仙尊的面容？是不是本相过于丑恶，不敢真容示人？！”
　　他，做了什么吗？
　　道场外一片喧闹，纷沓而至的脚步声昭示着此处正在涌入一大批仙门之人。
　　云谏目光渺然，皱眉看着乌泱泱的攒动人头。
　　各门各派的人近乎都凑齐了，他们无一不愤怒地看着云谏，看着满地的罪状，看着那些受伤残喘的弟子控诉云谏罪行。
　　好吵……
　　云谏抿了抿唇，双目轻阖，复又睁开。
　　他都知道了。


第106章 他要将夜
　　要他身败名裂，要他所求尽失，要他众叛亲离，要他无力抵抗。
　　他都知道了。
　　从一开始费尽心机， 利用与他相似面容的彤岫神脉来伤害平民，惹来众怒，让他风评有损， 一切计划就开始了。
　　但这一招并不能一下子完全让他名誉扫地，也不能立刻将他贬斥成魔。
　　所以， 有了第二次，与仙门众人息息相关的神脉因他坍塌。
　　第三次， 钟离泽顶着他的脸， 操控妖物制造混乱， 让那些浑身长满舌头的怪物推崇他，威胁着众人。
　　第四次，他毁了鸿濛秘境，影响了所有神脉的灵息供给，又阻断了这些人飞升的渴念。
　　至此， 就算他不是什么邪魔，却做了损害他人利益的事， 无论何种原因， 终将沦为众矢之的。
　　可尽管如此，让世人相信一个活了千年从不涉世的仙尊好端端做这些事，多少还是让人难以信服。
　　于是，钟离泽干脆顶替他的身份， 称他为妖邪，称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他做的，又扯上魔域复苏一事，来制造恐慌。
　　没有人不惧怕， 没有人不憎恨， 没有人不惶恐。
　　眼前被屠戮过的道场， 恐怕就是点燃众怒的最后一把柴火。
　　他的出现，是早有预谋的设计，是请君入瓮。
　　但他，还是来了。
　　人再理性，骨子里却是情绪动物，他们见此惨状，再由那些幸存的弟子去指控，无疑坐实了云谏杀人一事。
　　怒气上涌，不由分说，就打了起来。
　　蕖莲观的道场刚结束一场惨无人道的厮杀，又开始新的一轮围剿。
　　道场之外，钟离泽拥着腓腓坐在高阁之上，这里被设下屏障，一般修士无法堪破此处有人，而云谏又不得抽身。
　　钟离泽便抱着腓腓坐在自己腿上，指尖掐开一枚又一枚紫红的葡萄，鲜红的汁液淌了一手，黏腻地像是刚杀完人，沾了一手血。
　　剥好的葡萄递到腓腓唇边，腓腓冷着脸撇开，鲜红的葡萄汁沾在唇上，又拂过脸颊，瑰丽的颜色像是抹了口脂，钟离泽瞧着，眸色微沉，轻轻替他拭去唇角的汁液，倒也不生气。
　　“宝贝，你说他准备什么时候杀人啊？”
　　腓腓声颤：“那些死的人和我主人没关系！他们是你杀的！”
　　“对啊，是我杀的，可他们都觉得是他做的，和「神隐峰仙尊」没有关系。”钟离泽掐着少年的脸颊，阴郁道：“你怎么还叫他主人？如今同你缔结主奴契约的是我，我才是你主人！”
　　“呃……”腓腓不理他，眉头紧锁地望着道场。
　　高阁之下，几乎齐聚了整个修仙界近半的修士，来了多少仙门不知道，反正自家神脉受损的，自家弟子死伤的，肯定都要来讨个公道。
　　即便是被逼到这个份上，云谏大多时候都在躲避攻击。
　　他面色难看至极，似没心思与这些人缠斗，心不在焉地避让中也会不慎被剑气划出细小的伤口。
　　腓腓看得心头直揪，又被钟离泽捏着下巴转过脸。
　　“怎么不说话呢？”钟离泽的笑容堪称温柔，这大约是他难得放松的时刻。
　　隐约闪现翠绿纹路的指尖掐起汁液饱满的葡萄，递到腓腓唇边。
　　“你一门心思看着他也没什么用，他又不知道你在替他担心，何况，他此行是为了找我那小师叔的……”
　　钟离泽一手搂着腓腓，一手往他紧抿的唇角塞葡萄。
　　“你若是多看我一眼，哪怕心思多放在我身上一分，就该发现如今的我究竟有何不同了。”
　　腓腓被逼急了，葡萄在唇边都蹭烂了，他恨恨张口咬住钟离泽的手，誓要将他指骨咬断一般，可皮破了，却并没有嗅到血腥味，反倒是一股清甜的汁液浸满口腔，不是葡萄的……
　　圆润的眸因愕然而睁大，钟离泽看他模样如此鲜活，兴奋地笑起来。
　　“你发现了吧？”
　　他抬起自己的手臂，可另一只手还揽在腓腓腰上，腓腓终于发现哪里不对劲了，钟离泽不是断了一条手臂吗？竟……竟长出来了吗？
　　“自然不是长出来的，不过是个替代品罢了。”
　　钟离泽话音刚落，手臂的肤色忽然褪去，那截手臂竟是一段翠绿的藤蔓！
　　“彤岫神脉身体的一部分，如何？看着还不错吧？我也觉得很好用，甚至比这具身躯的手臂好用多了。”藤蔓凝成的手指挑起腓腓惊恐又哀伤的脸，凑过去暧昧地在他耳边道：“你要是喜欢彤岫神脉的那具身体，等此间事了，我就想办法夺他的舍，他那身体想必是不错的，至少……至少能让我真正地拥有你。”
　　“别哭啊……你哭什么？”
　　看着腓腓无声落泪，钟离泽眉头紧皱，仓促地给他抹泪，又将人搂在怀里哄，可怀中人却连半分回应都不想给他。
　　没关系……
　　钟离泽抱着他轻声道：“我已经没有师姐了，你不能离开我的，等事情办完了，我一定好好待你，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腓腓不会知道，钟离泽第一次见到这只小猫儿有多喜欢，因为无忧无虑是他不配拥有的。
　　因为一腔赤诚是他永远做不到的，因为天生纯粹的神兽血脉是他梦寐以求却永远求而不得的。
　　这样美好的小东西，他真的真的很想拴在身边，让自己成为他唯一的主人，唯一一个爱着他，护着他，宠着他的人。
　　也想……让自己成为那唯一能毁了他的人。
　　他知道自己的偏执有时候会弄得小东西很伤心难过，但他会尽量做好的，只要此间事了，以后还有大把时间。
　　感情都是慢慢培养起来的，他会很有耐心地宠爱他……
　　纸做的灵鸢飞上楼阁，到钟离泽面前就自动展开。
　　风无幽的声音传出：“时候到了。”
　　钟离泽定睛朝楼下一看。
　　尽管云谏没杀任何人，却还是将那些废物击地节节败退，但是那么流围攻，云谏此刻的状态也不见得有多好，耗也被这些人耗死了。
　　他肩头另一枚镇神钉隐隐松动，磅礴强悍的神力源源不断充盈进身躯，再这样下去，恐怕是要突破大乘了。
　　风无幽也很担心这种状况，怕事态失控，提早让钟离泽执行计划。
　　钟离泽安抚地顺了几下腓腓的猫耳，声音堪称温柔地哄道：“在此处等我，等事情结束了，我就来带你走，若是……”
　　他声音蓦然有些阴鸷，衔住腓腓脖颈狠狠咬了一口，看着那被自己烙印下的痕迹才终于满足。
　　“此处我已设下禁制，若我死了，这楼阁会被灵火焚烧，我带你一起离开人间，你永远都别想离开我！”
　　道场上混乱不堪，在钟离泽顶着与云谏一般无二的面容和衣衫出现时，众人仰头，定睛看去。
　　“是仙尊！仙尊来了！”
　　“仙尊是来铲除魔头的！”
　　钟离泽一出现，不由分说就与云谏缠斗了几招。
　　高手过招速度极快，纠缠之间，两人身型相混，一开始众人还勉强能辨出区别。
　　但钟离泽的大乘修为到底是堆砌上来了，渐渐落于下风，凌厉的风刀在他身上也割下与云谏相似的伤口。
　　这一下，众人看得眼花缭乱，真就辨不出谁是谁了。
　　钟离泽森然一笑，不再继续出招攻击云谏，反而拽过几个仗着仙尊在，有倚仗，而靠得颇近的修士，当着云谏的面一掌拍下，直接震碎头骨。
　　然后森然笑道：“神隐峰仙尊……惊喜吗？”
　　云谏眉头一蹙，还未想明白是何用意，就被钟离泽纠缠而上，打得难舍难分。
　　众人都看懵了，再也分辨不出谁是谁。
　　自妖邪伪装成仙尊后，他们的音容与穿着竟都一般无二，唯一能辨别的就是仙尊失了一条臂膀，而魔头的头发是银色，目光是猩红的。
　　可前几日，各门派的掌门拜访云缈的时候，便见修为强悍的仙尊已炼制出一条新的臂膀，而那魔头也是一头黑发。
　　一模一样的两个人在缠斗过程中，浑身溢出的灵气都过于相似，甚至连仙尊的白焰，那魔头也拥有。
　　这太可怕了！
　　众人眼花缭乱中，钟离泽又「连累」了好几个修士，给这场杀孽多添了几笔罪状，全都算在云谏身上的。
　　他又转换角度，切换脸色地皱眉心痛道：“你对付本尊便是，何必连累旁人？他们……他们都是无辜的！”
　　云谏：“……”
　　云谏不在乎被诋毁，更不在意这些从不思考，一昧盲从之人的信任。
　　但他觉得不能再这么纠缠下去了，他要找的人还在等着他。
　　镇神钉已隐隐松动，就算还未脱落，也不妨碍源源不断从镇压之下抬头的神力迸出，但这过程中他会承受极大的痛苦，反击的动作也会迟缓不少。
　　钟离泽找准了时机，云袖挥散，云谏猝不及防被泼了一身的水。
　　沉凝地犹如千钧重的水流洇湿头发，从尾梢坠落，一头墨染的发褪色成银白，在日光下极晃目。
　　那是……神隐峰弱水潭中的水……
　　极寒极重，阴气瘆人。
　　若是一般人沾上了也能消融血肉，噬骨剥魂，对云谏而言，虽不至于那么严重，却也是将他囚困了千年的东西，又怎么可能不对他造成影响？
　　弱水洗去他被将夜亲手涂染的黑发，银白的发丝飘飏在身后。
　　那些难辨真假的目光终于在这一刻落定尘埃，笃定了银发飘飏的云谏就是魔头，就是刚刚屠戮道场的凶手，就是杀了自己同门的罪魁。
　　恰在这时，一个因死了同伴而极度伤心崩溃的修士，举着利剑冲上来。
　　趁着云谏没注意，一剑刺入云谏腹部！
　　剧烈的疼痛感刺激着他，他从不在意的那些阴谋，原来并不是只要他不在意，他一味躲避不理，就不会找上他。
　　被折磨了千年，或许从一开始就已经开始布局了。
　　想要什么？
　　要他身败名裂，要他所求尽失，要他众叛亲离，要他无力抵抗。
　　要消弭他的力量，要掐灭他的希望……
　　让他彻底放弃生命，放弃执念，甘堕黑渊吗？
　　云谏望着穿腹而过的剑刃，掌心握上，抬头看着那个满面愤怒还未褪去就被惧惶染上眼瞳的修士。
　　问他：“你为什么要杀我？”
　　“我……”
　　他望着云谏极具蛊惑性的昳丽面容，复杂一下子窜上心头，语调混乱：“我杀了神隐峰仙尊……不不不，不是仙尊，是魔头！是妖邪！是……是杀死我道友的凶手！”
　　这修士好矛盾，他明明觉得自己是为了给好友复仇，才鼓起勇气捅的这一剑，却又在剑刃穿透对方身体的时候，开始后悔。
　　不是后悔送出的这剑。
　　而是悔恨自己口口声声喊出的道义还不够凛然卓绝。
　　他似乎更希望作恶多端的人不是魔头，而是仙尊，更希望自己不是为了给道友报仇，而是为了天下大义。
　　云谏忽然笑了。
　　他攥着剑一点点抽出，他不觉得疼，以至于那伤口汩汩淌血，狰狞不堪，他都面不改色，甚至温和的浅笑都在鲜血的衬托下森然起来。
　　这一次，他没有手软了。
　　轻轻松松便扼住那修士的喉咙：“你们都认为是我做的这一切？”
　　无人回答，一片缄默。
　　但他们望着云谏的眼神，已经诉说清楚他们是如何想的了。
　　云谏轻笑一声：“我原本还觉得诸位是被蒙蔽视听，只要澄清，只要真相大白，一切的误会都会如浓云飘散，但是……现在，我明白了，诸位见不得那天光，自然不希望浓云渐散，哪怕真要散开，你们也会想方设法继续找理由堵上！”
　　“是也不是？”云谏双眸渐深，眼尾蓦然烧红。
　　无人答他。
　　掌心一用力，咔嚓一声，修士脖颈断裂，当即命殒。
　　“那便是了！”
　　道场风凛，天光被乌黑的浓云渐渐遮蔽。
　　染血的白袍翻飞，银丝飘飏在身后，俊美无俦的脸已失血泛白，可那双桃花眶中的琉璃珠却渐渐深沉，浓黑成一团化不开的墨色，猩红的光粼粼波动。
　　明明身怀神力，是先天神祇，却跌落凡间，被囚困锁缚；明明是九重天的凤岚殿下，却被批命祸为不详；明明在人间这千年，他从未无端杀害任何一个人，却被视为妖魔邪祟。
　　神族不容他，人族也不容他。
　　他大抵是觉得没什么意思了，若这就是背后之人想要的，或许已经成功了。
　　但他唯一留存心中的执念尚未消散。
　　他要将夜！
　　滔天飓风席卷而来，摧折百里，炽白的烈焰从身体内迸出，云谏泛红的眼死死盯着钟离泽。
　　“从你开始吧。”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落下，凤凰涅槃火就倏然热烈腾烧，将钟离泽整个包裹其中，凤凰涅槃火不同于凡火。
　　即便是神祇都能烧个半死，更何况只是一个靠邪魔歪道堆砌上大乘修为的冒牌货。
　　高温灼烧下，钟离泽勉力自保的法器一样一样被消融。
　　那些人口口声声喊着：“仙尊小心！”
　　却没有一个人会上来帮他。
　　原因很简单，仙尊都不能对付的妖邪，我们上去就是送死啊！
　　甚至有好些人见钟离泽就快抵抗不住了，竟脚底抹油开溜了。
　　炽热的白焰烧焦了钟离泽的发尾，又烧毁了他半片胳膊的皮肤，渐渐燎上他的侧脸，一片火辣辣的疼痛中，他目光渺然，望了一眼阁楼之上。
　　心中默念：风无幽！你还不出手吗？你要看着我死吗？你捏出来的这具身体你就忍心看它毁掉吗？
　　钟离泽的传音被风无幽听见了，但回答他的却不是风无幽，而是另一个陌生的声音。
　　——好了，差不多了，这个结果我很满意，继续吧。
　　钟离泽快撑不住了，他半个身体都被烧成焦炭，已算废人，没人会再期待他，再高看他。
　　就在最后的生命力快要流逝干净前，他又深深望了一眼高阁。
　　双唇轻动，解除了同生共死的契咒禁制。
　　他想带腓腓一起下地狱，可他又觉得，自己一定会下地狱，但腓腓大约不会去吧，被火烧很疼他体会到了，腓腓被他掐一下都会哭，要是被火烧疼了该多绝望啊。
　　“住手！魔头，你看看这是谁！”
　　一道女声借着灵力扩散开，在怒吼烈焰中清晰地传入云谏耳中。
　　云谏转头看着站立殿前手持拂尘的女人，那是容仙客，而容仙客身边两堆柴垛中竟捆着两个人！
　　容仙客托着一盏灯，灯上燃着的炽白焰火竟是云谏的涅槃火！
　　容仙客道：“你住手！否则，莫怪我失手跌落这盏油灯。”
　　两边分别捆着两人，一边是红衣胜火的梧桐，脸色苍白，似还在昏迷之中，另一边是……是将夜，一看见云谏就眼眶盈满了泪，拼命朝他摇头。
　　云谏掌心蓦颤，收了涅槃火的瞬间，半死不活还剩一口的钟离泽什么也管不了别的了，拖着伤重的身躯飞上高阁，裹挟着腓腓就逃之夭夭。
　　容仙客冷着脸，肃穆道：“不要试图做无畏的挣扎，看是你杀我的速度快，还是我手中这盏灯落在柴垛上更快。”
　　“若让你二选一，你选谁？”
　　别人不知，一头雾水。
　　但云谏什么都知道，一个是教授自己千年的授业恩师，一个是羁绊纠缠了一辈子的爱人。
　　其实，暗处观察的人都笃定了云谏会选择什么，毕竟梧桐是一次次想要云谏命的，这份师徒关系早就恩断义绝了，将夜不一样，云谏若不是为了他，根本不会入这个瓮。
　　不需要内心挣扎都能选出的结果。
　　果然，云谏一步步走向将夜……
　　他要将夜！
　　梧桐从昏迷中苏醒，他被捆绑在坚实的陨铁柱上，惊恐地侧目看着将夜，看着云谏一步步朝将夜走去。
　　一瞬间，便什么都明白了。
　　风无幽所说的借他这张脸一用是这个意思吗？
　　师尊……
　　他想说出口的话，说不出来，喉咙被下了禁言咒，只能发出破碎沙哑的声音，吐不出完整的话，哪怕是一个称呼都说不清楚。
　　「梧桐」看着云谏，可云谏的眼里只有「将夜」，不曾侧目看他。
　　「梧桐」从没这么难受过，泪水肆虐。
　　若是这样的结果，他依旧不会怪云谏，只是担心他知道真相后会受不住……
　　容仙客道：“选好了？那另一个便是弃了？”
　　作者有话说：
　　推个基友的文——
　　《我渡劫后，师尊肚子大了》by：七境；
　　食用指南：主攻，年下，生子；
　　戚无深渡劫归来，却发现宗门变了个样。
　　门派换了掌门，寝殿换去了柴房，更过分的是，他心心念念的清正师尊竟被拉下神坛，遭万人所嫌、千夫所指。
　　——而这一切的原因居然是……师尊他怀了个崽？！
　　戚无深死死盯着宗悟微微隆起的小腹，眼神通红，目光骇人。
　　“是谁？”他的嗓音低沉沙哑，透着狠意，将宗悟按在门上。
　　“与你无关。”宗悟甩开戚无深的手，疏离且决绝，挥袖离去，没有丝毫留恋。
　　戚无深握紧拳头，指节发白，微微颤抖。
　　师尊一向洁身自好，定然是那人强迫，偏偏师尊还替他保密！真是该死！
　　是谁睡了他心尖尖上的人，他一定要找到那个混蛋，将他碎尸万段！扔下无间地狱！
　　然而后来他却发现：戚无深跪在寝殿外整整三天三夜：师尊，我错了！
　　宗悟：你没错，是我眼瞎，当初就不该收你这个孽徒！
　　——
　　宗悟只有一个徒弟，宠他爱他疼他，下界渡劫也要偷偷保护。
　　然而这个徒弟却分外混账——
　　趁他中毒，破了他的身，坏了他的无情道，吃干抹净不说，还一回来就忘得一干二净！
　　宗悟怒了，对全天下宣布，要断绝关系，削其仙骨，再将其赶出宗门。
　　然而……那人前脚刚被人踢下山，后脚又偷偷潜回寝殿。
　　戚无深抓住宗悟的脚踝，坏笑道：“师尊，走可以，但那也得等徒儿伺候完师尊、不是？”
　　敬他爱他上他痞坏徒弟攻x宠徒不小心把自己宠上床冷欲师尊受


第107章 堪破虚妄
　　疯了啊！凤岚云谏疯了！！
　　“选好了？那另一个便是弃了？”
　　云谏看都不会看「梧桐」一眼， 可他望着被囚困在陨铁柱上的将夜，却不知为何心口抽痛。
　　「将夜」看着他，杏眸中流露出期许， 又混着深藏的哀伤。
　　云谏看着面前熟悉的脸，却总感到心中惴惴。
　　两堆柴垛之间的距离不算近， 上头都悬着油灯，还施了古怪的禁制， 云谏没办法同时救下两个人， 更何况， 他本就与梧桐恩断义绝，师徒情谊早已走向终结，加上这几桩仇恨，他虽不至于亲手弑师，却绝不可能为了救梧桐而舍了将夜。
　　这一场毫无悬念的抉择， 对他来说根本算不得考验。
　　但，就是这样没有考验的考验反倒让他觉得怪异不安。
　　云谏指尖刚触上禁制边缘， 另一头悬在上空的油灯忽然跌落， 点燃了「梧桐」周围的柴垛，炽亮的焰火蓦然腾起。
　　哪怕云谏心心念念的都是将夜，却在这一刻还是被那火焰吸住目光。
　　这不是什么凡火，也不是修士练就的灵火。
　　而是真正的凤凰涅槃火！
　　云谏不晓得自己的涅槃火为何出现在容仙客手中， 他隔着滔天烈焰望向「梧桐」，那双吊稍凤眸也在看着他。
　　目光悲切，有不甘，却也有释然， 说不出话， 可翕动的唇在火焰蒸腾的扭曲中， 似在说什么话。
　　那双凤目绝不是梧桐该有的凌厉和高傲，而是……
　　而是……
　　短短须臾间，云谏似被带回了记忆深渊之中。
　　千年前，刚得到沙棠果的他高高兴兴返回彤岫村，在附近的山丘上歇了会儿，望着浓烟滚滚的彤岫村时，还以为是村民在燃烧秸秆。
　　那时候，他不知道发什么了什么，可心头隐隐作痛，彷徨不安的情绪，与此刻的不安一模一样。
　　他蓦然扭头看向「梧桐」，炽白的烈焰腾烧地很高，几乎遮住了柴垛中人的面容，强烈的不安让他放下触碰眼前禁制的手。
　　循着本能竟一步步朝「梧桐」走去。
　　「将夜」一惊，说不上是惊喜还是惶惧，立刻不安地出声道：“师尊！”
　　云谏像是被一句话惊醒了，顿足回头，看着将夜那张熟悉的脸，望着将夜头顶上悬着的油灯。
　　他就要返回将夜身边。
　　可另一头的「梧桐」却闷哼一声，涅槃火的温度太高了，熏烤地他神志不清，意识混沌。
　　「梧桐」在半昏厥半清醒的状态中，颤着唇发不出声，唇形却被云谏看在眼底。
　　他说：水……有没有水……
　　云谏心底抽痛，他觉得莫名，捂住心口的手都在颤。
　　渐染猩红的眸子来回逡巡在梧桐与将夜之间。
　　“你……你是谁？”
　　他不知在问谁，或许是问他自己。
　　将夜看着他说：“师尊，是我啊，我是将夜，你快来救救我，我好怕……好怕像千年前一样，我怕火，你救救我……”
　　而另一边的梧桐已因涅槃火烧完最外圈的柴垛，被灼热的温度熏地昏厥过去。
　　他该救将夜的，他不该管梧桐了，他与梧桐的情谊早就了断了，此刻不该管他了。
　　可看着将夜，那张熟悉的脸却让他觉得陌生，甚至惶惧。
　　而看着梧桐时，又觉得这个梧桐为何丧失了张扬与攻击性，让云谏每看一眼便心痛一分。
　　云谏太乱了。
　　他那些记忆极速地在脑海中迭回。
　　眼前灼热的焰与记忆中的火光重叠在一起，他看到燃成烬的柴垛中只剩下一枚孤零零的骸骨，指节大小，里头藏了灼烧成灰的痛，和绝望的悲怯。
　　千年前的那一日，云谏彻底疯魔了。
　　曾被剖开过的心脏源源不断溃散出来自于爱憎和痛恨的毒素，其名为七情六欲八苦难。
　　那本该被彻底剖出的东西，却在此刻深深扎根心脏。
　　他近乎是疯了一般，想要所有人的命。
　　他不断诘问那些看起来无辜无害的村民，问他们为何杀人。
　　他们却道：“他是妖邪！他不是人啊，妖邪生来就是要祸害人的！”
　　“他何时祸害过你们了！”云谏不甘地怒吼。
　　“他……他确实没有，他现在还没有动手，可我们只是一些普通人，我们只想安安稳稳生活下去，就算……就算他现在没有祸害我们，谁能保证以后会不会做什么呢？妖邪力量强大，不是我们凡人能抵抗的，他毕竟非我族类啊！要是哪天控制不住吃人，那个时候就晚了！”
　　余烬中，一双双恐惧愤恨的双眼隔着熏黑的雾霭，看向云谏。
　　他们敬云谏为半仙，半神，感恩他守护彤岫村，甚至众人一齐为他建造了一个栖身的神庙，他们一贯是顶顶尊重云谏的，可谁想这个人却在他们铲除妖邪后，通红着一双类似恶魔的眸子，恨恨地望着他们。
　　村民惶恐至极，攥着镰刀锄头的手不由收紧，内心开始动摇。
　　他们想，云谏是不是被妖邪蛊惑了？
　　也在想，若云谏与那妖邪交情匪浅，要为那妖邪报仇而对付他们，那云谏究竟又算是半神，还是恶魔呢？
　　这种挣扎只持续了不到半刻。
　　他们心中就有笃定，眼神都变得尖锐起来。
　　助人斩妖，一心除祟的是神！与妖邪为伍，与人类为敌的就是魔！
　　自私，可笑，荒谬……
　　但他们就是这么认为的！
　　算不得错，也不能说是对，优势就在于人多势众，就在于他们祖祖辈辈生活的这片土壤容不下其他人来侵犯，哪怕是尚未见到危机，可只要有那个苗头，就足以引起恐慌。
　　云谏近乎疯了。
　　而在那一刻，他捧着那截残留的小小骸骨，属于九重天上的那段记忆，那段他亲手将翎羽化作的刀刃戮入小溪流胸腔的记忆，犹如决堤的洪流，一下子窜入识海。
　　他都想起来了。
　　不知是怨恨还是懊悔，不知是心口悸恸，还是冲破神力压制而带来的疼痛。
　　炽热的烈焰轰然腾起，化作火凤，就要席卷眼前的一切，让这些他曾保护过的，却杀了他最珍视之人的恶民，全都去给将夜陪葬！
　　然而，早先就设计好的结界，将他和他的涅槃火困在燃尽的柴垛中央。
　　人群中走出一个戴着兜帽的男人，他身后涌出无数仙门修士。
　　兜帽男人道：“你要杀平民吗？你要杀凡人？他们对你感恩戴德，尊你有加，为你建造神庙，而你……身为神祇居然要杀凡人！”
　　他们算凡人吗？
　　内心的自私和怨毒的魇兽遮蔽了双目，云谏只从他们眼中看到恶毒与惶惶不可终日的恐惧。
　　他们若是柔弱，又怎会如此恶毒？
　　他们若是凡人，又怎会弑神？怎会杀了神祇？
　　杀……杀了神祇？！
　　云谏一惊，一双生来慧目扫过周围那些凡人。
　　他们穿着布衣，一手紧握着唯一可以充当武器的农具，另一只手颤抖害怕地拥着家人，或是抱着什么也看不懂，而被本能的恐惧刺激地哇哇大哭的幼儿。
　　这些都只是凡人，身上没有一点点的灵力。
　　他们被蒙蔽双目是事实，他们逼死了他的小溪流也是事实！可他们柔弱地像是蚍蜉，毫无还手之力也是事实！
　　小溪流的单纯与心善，云谏是知道的。
　　与其说是这些村民亲手杀了将夜，倒不如说是有人拿他们当肉盾逼死了将夜！
　　而如今，眼前那些围堵他的修士也混散在村民之中。
　　若是涅槃火烧去，将会无一幸免。
　　强烈的恨意本已燃成炙热的烈焰，却又被冰水泼了个透彻。
　　云谏双目猩红，暴躁难控的灵力在灵脉中不断乱涌，几乎要将他折磨疯。
　　他指着兜帽男人，一开口，猩红的血从唇角滚落。
　　“你！是你！！”
　　“对，是我。我找了你好久啊……”兜帽男人只露出下颌与带着讥诮笑意的唇，他对云谏说：“你内心执念太重了，这种东西留在心底不是什么好事，你不如让这些念头都随着他一起去了吧。”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云谏有无穷恨意。
　　兜帽男人与他身后无数的修士混在民群中，他们借着凡人的掩护，笃定云谏不会滥杀无辜。
　　事实上……
　　他们赌赢了！
　　九天上的凤岚殿下一破壳就带着天下无两的傲世神力，却被批命祸殃，被视为不详，人人避之不及。
　　可就算这样，他还是非常努力地控制着自己的神力，不想伤害任何人，即便被唾骂，即便被漠视，即便被番恨。
　　他依旧心怀良善。
　　而坠落凡间后，他失了九重天上的记忆，他不记得自己差点误杀了醴泉，也不记得自己为何要受到非人的摧残。
　　可他在体内暴戾的力量就要挣脱身躯时，会选择远离人群，选择爬到一个杳无人烟的深山之中，等待自己撑不下去后的死亡降临。
　　他始终心底是善的。
　　他是当之无愧的先天神祇。
　　那么，现在呢？
　　他知道这些村民并非无辜，他头一次生出了要杀人，要让他们全部给小溪流陪葬的念头，他也确实想要这么做。
　　但那前提是，他必须笃定这些村民亲手谋划一切，杀了他的小溪流。
　　可笑的是，他念头那么坚定了，却被兜帽男人忽然告知：“你都以为错了，人是他们杀的，可他们并不知情，不知缘由，真正杀了他的是背后谋划一切的我们，你以为这些修士就该死吗？不不不，他们也不知情，他们以为醴泉是妖邪呢！”
　　可笑吗？
　　凡人渴望借助修仙一途，飞天成神，本以为斩妖除魔就能积攒功德，可到头来，他们竟亲手弑神而不自知。
　　云谏太乱了。
　　他那么善良，从未想过伤害任何人，即便到了这个地步，他所做的也只是用那双破碎的桃眸扫过在场所有人，他只从他们眼中看到愤恨和恐惧。
　　桃眸微阖，复又睁开。
　　似看不到人心如何，只能瞧见掌心托着的那一枚小小骸骨。
　　血色的泪痕从眼角滑落，他的视线被模糊，似朦了一层红雾，这样也好，他也不想看见任何人。
　　云谏的善良似是与生俱来的，他都祭出涅槃火，招来火凤了，到头又谁也没伤地一个人蹒跚着往彤岫山走去。
　　他想将骸骨葬在他们曾经相依而眠的山涧中，他想陪着他的小溪流一起去，离开这个复杂的世界。
　　然而，走入深山的他，根本不知道戴着黑色兜帽的男人都做了什么。
　　那些赶来此处的平民终究是要被献祭的。
　　云谏不杀他们，自有人要杀。
　　黑袍男人再度出现在云谏面前时，身边只剩下几个修士，浑身沾血，武器上裹着细碎的肉屑，刚从尸山血海中走出来。
　　他们是唯一的知情者。
　　而那些注定该殉的平民和修士，已经完成了他们的使命。
　　黑袍男人掣出的锁链是云谏抵抗不了的，那是来自九天之上，曾囚困过他的绳索。
　　已经被逼到毫无生意的云谏，却被黑袍男人附耳相告：“别寻死，只要活着，你还能见到他，我向你保证！”
　　活着和死了似乎没有区别。
　　云谏被带去一个叫溯洄涧的地方，寒潭之下，祭台诺大。
　　双臂被银色锁链绞缠束缚，他曾被梧桐打入锁骨之中的镇神钉浮现出来，被锁链牵扯，一柄绝非凡品的神剑亮出狰狞的利刃，剖开他的心腔，在他心脏中挑弄挖掘。
　　一点点剔除他的七情六欲八苦难。
　　连带着对那些与小溪流美好的回忆，都一点点带走了。
　　云谏忽然明白过来，这一切的一切，背后都是那个人做的！那个亦师亦友，句句为他好的男人。
　　他觉得活着好没意思，想着不如就这样随小溪流去了吧。
　　可就在这时，一直守护他心脏的半片魂灵飘荡出来，少年温柔地看着他，对他说：“不疼了……没事……别怕……”
　　云谏想说：你别走！
　　可他一开口，喉咙里的污血就灌出，根本说不了话。
　　少年半透明的灵体抚摸着云谏的脸颊：“涅槃很痛，但你要忍住。”
　　那是少年说的最后一句话，而后便化作烟化作砂砾消散飘远。
　　“别……别走！”
　　云谏几乎耗费了全部力气才本能道出这句挽留的话。
　　可是又有什么用？
　　少年还是消失了，那簇生命中最后一抹浅色光明也将被带走了。
　　余下的只有流淌进阴刻符阵的血污，发出似催他癫狂嗜血一般的狰狞红光。
　　云谏被剖心，被取走了绝大多数的欲与情。
　　凤凰涅槃，濒死重生。
　　这只唯一的白羽凤凰从三途河边，彼岸花畔走了一遭，将那些深刻入骨的记忆封缄在魂灵深处。
　　自此，世上没了九重天上的凤岚殿下，只剩下云缈山神隐峰那个踏不出牢笼，被剥夺了情绪资格，变得冷心冷情的仙尊。
　　长发一夜如飘雪，皎洁涳濛胜月光。
　　这便是真相。
　　他从九天上的牢笼，来到了凡间的牢笼。
　　可笑吗？
　　修士想要成仙，就要讨好神族，神族馈赠神脉的条件，就是好好看押这位神祇。
　　这个秘密只在当年那几个杀了人，又押解云谏回到神隐峰的人之间流转，千年过去，他们的后代依旧守着这个秘密。
　　——他们囚禁了一个神。
　　记忆只是刹那就溯洄进云谏脑海中，不过眨眼瞬间，他双目睁开，再看眼前一切，黑袍男人又出现了。
　　这一次，他告诉云谏：“还有一件事，我没告诉你，醴泉怎么可能被凡火烧死呢？烧干他的是你的涅槃火啊！”
　　“怎，怎么可能？”
　　云谏的涅槃火何时落入他人之手的？
　　眼前这一次，与千年前那一次，他的涅槃火都……
　　不是！
　　他送出去过！
　　他想起来了，千年前，梧桐问他讨要的时候，他想都不想就将一盏涅槃火盛在红透的梧桐叶中赠了自己的恩师。
　　千年前烧死醴泉的那把涅槃火是梧桐做的。
　　而这一次……
　　“溯洄涧被你取出的剑啊，那把遗失的剑里不是有你的涅槃火吗？”
　　风无幽笑道：“好啦，你的选择做完了吗？”
　　说着，他身边的容仙客拂尘一挥，扫落悬在「将夜」头顶的油灯，火焰一沾上柴垛，便借助着灯油呲啦一声燃起。
　　风无幽笑道：“你的选择是什么？”
　　「将夜」瞪圆了杏眸，恐惧地看着云谏：“师尊！师尊……好热，我怕火，我怕……你救救我……”
　　声音太熟悉，那张脸也熟悉，分明一模一样，为何云谏觉得就是不对劲？
　　而另一边，围着「梧桐」的火焰已经熏晕了他，灼热的火舌攀爬着已经窜上小腿。
　　云谏只要看他一眼，就觉心口抽痛。
　　脑海中似有一道声音告诉他：救他！你不救，你会后悔的！千年的悔恨都不及这一次！
　　云谏问：来不及的，我救了他，将夜又该怎么办？
　　识海中的本能沉默了。
　　这一切发生都太快，但快不过那火舌吞人。
　　「将夜」含恨含怨的目光看着云谏：“你要他吗？你不要我了是不是？”
　　他的情绪很奇怪，明明恨云谏舍他，但那种恨浮于表面，掩藏深处的仿佛是欣喜与兴奋。
　　桃眶中琉璃珠瞬间被血色侵染。
　　他的目光不断来回逡巡在两团渐燃渐烈的火焰之中。
　　识海中的声音告诉他：你记不记得九重天上，你曾因将夜顶着梧桐的面容，而将他误认成梧桐，翎刃之下，他杀了他，不止一次……
　　你如今还要那么做吗？
　　「梧桐」身上有云谏感到熟悉的气息，而「将夜」那张脸，那双眼，一对上他，他便无法不相信将夜不是将夜。
　　若足够冷静，其实不难辨别真假。
　　可云谏怎能冷静起来？
　　他当局者迷，他生怕自己选错造就一生之恨，这种遗憾他又不是没经历过，可惜的是……他没有下次机会了。
　　云谏再度扫了一眼两人，炽热的烈焰熏红了桃花眸。
　　桃花眸倒映着灼烧的焰火，将那双或是温柔缱绻，或是清冷绝尘的琉璃珠衬地极亮。
　　可这双极亮的眼执着幻象，怕是不经用了。
　　「呲」的一声！
　　这声音在烈焰的哔啵声中都极明显！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疯了！
　　疯了啊！凤岚云谏疯了！
　　垂落身侧的颀长手指还滴着淋漓鲜血，那双再也睁不开的桃花眸下流淌出两行血水，狰狞地挂在苍白的脸颊上。
　　他竟生生剜去了自己的眼珠！
　　没有人理解他，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双目其实一直都是盲的。
　　他无法堪破表象，所以千年前将小溪流当成梧桐，伤害了想要保护的人；他无法从两堆热烈燃烧的灼热焰火中找出谁才是真正的将夜，所以，他这双眼不仅帮不了他，还会成为他判断的阻碍。
　　失去双目后，眼前并非漆黑一片，而是……
　　——空洞。
　　空荡荡的，无边无际的空旷，他急需找到什么来填满这种空缺！
　　没有视觉假象的干扰，他反倒定下心了。
　　识海中的神魂裂缝是被将夜剖魂填补的，他分不清方向，可他完全凭借着灵魂中熟悉的感受，走向正确的方向。
　　穿透涅槃火，让魂灵带着他找到正确的人。
　　在烈焰中拥抱住他的挚爱，徒手扯断绳索，抱着他的爱人乘火凤御空，将一切汲汲营营，一切诡谲暗涌都踩在脚下。
　　拥抱他的将夜，拥抱魂灵承认的气息。
　　云谏可以很聪明。
　　他也很笨。
　　他会因计较记忆而伤了将夜的心，也会因被皮相困扰而下不了决定，自戳双目是他能想到的唯一一个让自己作出正确选择的方法了。
　　只凭借着魂灵的触感，让他不再选错。
　　他托着将夜的脸，轻抚道：“告诉我，我选对了是不是？我这一次……没有让你失望吧？”
　　“所以……你能不能不要说我不爱你这种话了？”
　　“你知道的，我真的很努力了……”
　　火凤长唳，翱翔云空。
　　白衣上染的都是血，腹部那个被捅穿的窟窿还在源源不断冒出汩汩鲜血，紧阖的双目滚淌下的血痕也尚未干涸。
　　但云谏在笑，他觉得这千年的骗局中，他总算是赢了一回。
　　源源不断的灵力从他身体里漏出，又灌入将夜体内。
　　所幸这一次怀中人有体温，呼吸尚且均匀，不像上一次，他曾那么那么绝望地抱着一具尸身。
　　这一次不是什么重伤，都会好的。
　　他紧紧搂着怀中人，从未像现在这般笑地开心。
　　云谏想到了自己曾对将夜的许诺：“我爱的是你这个人，和你什么样子，什么状态都没有关系，我只是想要你，只是你……”
　　火凤腾空，彻底脱离了那个道场，云谏失了双目，他没有回看。
　　但道场上那些喜欢拿他涅槃火折腾的人，又被他赠了很多炽焰，火光熏天，渠莲观已被烧地七七八八。
　　作者有话说：
　　抱歉-来晚啦，评论区给大家发个红包——
　　填了彤岫火烧的坑，还有溯洄祭坛的坑，有点远，最早出现在19和32章，后面有不断提及。
　　剩下很多坑也一直有暗示，会在后面慢慢填起来。
　　关于这一段，我觉得差不多虐完了，后面该反抗支棱起来了。但情绪不铺垫够，我觉得不足以触底，反弹的也就不会很舒服。所以，感谢小天使萌陪我憋到现在啊！爱你们！


第108章 一起逃亡
　　钟离泽死
　　一把涅槃火烧掉了大半个蕖莲观。
　　凤岚云谏最终还是带走了将夜， 火凤冲天，谁也拦不住，但遗留下的罪证已足以在仙门之中坐实他杀人放火的罪名， 这一次目击证人遍布整个修仙界，他再也脱罪不得。
　　看起来， 梧桐似乎赢了，可他也输地彻底。
　　这一场持续了千年的预谋终于启动， 自此， 天上人间再无凤岚云谏容身之所， 他已被剥夺所有信仰与崇敬，众叛亲离，沦为妖邪。
　　让他丧失全部执念的最后一击，只剩下夺走他仅剩的东西。
　　这样，才能让失了一切的他放弃求生， 才能取出涅槃之力。
　　至于被榨干了所有价值的钟离泽，无人在意， 他已被云谏的涅槃火烧成重伤， 卷着腓腓逃离此处。
　　半张脸都被火烧焦，被烟熏黑，就算顶着云谏的脸，也让他看不出半点谪仙容姿， 形容狼狈。
　　腓腓被他的主奴契牵制着，逃不开，不知翻越了多少山脉，才在一家久无人居的农户院落停下来。
　　钟离泽伤地很重， 浑身都是血， 半边身体都被烧焦了， 发出难闻的气味。
　　他踉跄跌在院落中，腓腓就站在一边没管他。
　　钟离泽轻笑道：“你是不是在等着我死？是啊，我死了，主奴契就解了，就能还你自由了。”
　　“呃……”腓腓抱臂靠在院门的篱笆上，漠然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半分情绪也无。
　　钟离泽说的对，他是在等着他死，只要他死了，腓腓就得以自由，就可以回去找到小青藤，找到云谏和将夜。
　　腓腓这个样子并没有惹怒钟离泽，他只是靠在水井边，掬了一捧水，洗干净被火焰熏黑的脸。
　　然后对腓腓说：“你过来，扶我过去歇一会儿，我就告诉你彤岫神脉在哪里。”
　　任何威胁都不起作用，唯独事关小青藤，腓腓才有反应。
　　钟离泽抬起藤蔓变化出的手，对腓腓说：“你可以相信我，至少这一次，我快死了，也不想说什么谎话了。我没有杀彤岫神脉，不过借他一条臂膀用了下而已。”
　　腓腓再不情愿，也要为了他的藤藤忍一忍。
　　粗暴地拽起钟离泽的胳膊，往他指着的檐下躺椅上扔去。
　　天色蓦然阴沉下来，天边却绽出一道极炽亮的白光，凤唳长空，那里是蕖莲观的方向，看样子，这一场谋划已结束。
　　也不知结果如何。
　　但不管怎样，都与钟离泽无关了，他已被榨干所有价值，没人会在意他的死活。
　　钟离泽眸色微暗，檐外已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地听声很是静谧，他扭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站的极远的腓腓，又瞧着自己满身狼狈，将赴黄泉的模样，忽然扯唇笑了笑。
　　也不知是哪儿来的力气，他一把拽过腓腓的胳膊，就搂着腰，将人摁着半躺在自己还在起伏的胸前。
　　“别动，你听我说会儿话吧，我会在死前把你想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的。也会给你机会，让你亲手杀了我。”
　　“呃……”腓腓不动了，他何尝不想手刃钟离泽，但他被主奴契牵制着，若是契约不解，他没办法对钟离泽下手。
　　钟离泽抱着他，躺在破旧的躺椅上，静静听了会儿檐外落雨。
　　“我小时候，住的地方和这里很像，甚至没有这里好，那个时候……母亲带着我独居在山麓下，屋檐破败到一下雨就漏水，墙面都洇湿了，床上的被褥会泛潮，裹着那样的棉被睡久了，很容易感染风寒。”
　　他快死了，这一次他知道自己没救了。
　　被凤凰涅槃火烧成这个样子，这具身体没用了，在风无幽眼里他已经失去了价值，不会再给他换一具身躯，甚至更希望「神隐峰仙尊」被「魔头」杀死，以此增加群众的怨怒。
　　哪怕是他最终用云谏的身份坐上了云缈山掌门的位置，也只能得一个死得其所。
　　甚至于他死都不能以钟离泽的身份死去。
　　他母亲早年就亡故了，父亲是个不仁不义的，疼爱他的师姐也被他亲手杀害了，唯一他希望知道这件事全部始末的就只剩腓腓了。
　　他真想让腓腓陪他一起离开这个世界啊。
　　但他又怎么舍得伤了腓腓呢？
　　更何况，他死了应该会去地狱吧？腓腓也不可能陪他下去。
　　钟离泽这辈子汲汲营营，筹谋算计，嫉恨着大师兄君衡，嫉恨着将夜，怨怒着他父亲，可到头来，似乎一切都没了意义。
　　“我其实……很想回到小时候，七八岁的时候。”
　　“那时候，母亲还在，我还不知道自己是简十初的种，虽然会被同村的小孩骂我野种，不知来路。
　　虽然会常常吃不饱，穿不暖，但我那时候从不用想这么多，每天为了生计就已经够愁的了，想什么成为首席，要被人瞧得起啊……”
　　钟离泽的性格始于明明身处卑微，却不甘心就此一生，他在母亲逝世后，就一个人跋山涉水，历尽千辛来到云缈。
　　可他父亲不认他，他连简十初的面都没见到就被丢下山。
　　简十初根本不知道自己一夜风流会留下一个种，他那时是云缈首席，继任掌门也只是时间问题，他万万不可能在极看重门第的仙门中，让一个野种暴露自己曾经的荒唐。
　　他不知道一个七八岁的孩童，没有盘缠，没人相帮，是如何踩着趿烂的草鞋，裹着单薄的衣裳，宿霜汲雨地从山野小村，经历三个多月走到了第一仙门。
　　结果自然不会被承认，他闹起来就干脆被值守山门的外门弟子丢出云缈山。
　　身份等级的鄙视链遍布整个世界。
　　神族看不起修仙之人，修仙门派中的内门弟子看不起外门弟子，外门弟子又瞧不上凡人……
　　平日里不被待见，只能做做杂活的外门弟子，满心怨怼，在云缈他们是底层，可面对一个贸然认亲的小乞丐，他们刚好用这个机会出气。
　　被暴打一顿，丢出云缈后，钟离泽在山下城镇上行乞，讨生活。
　　此处倚仗云缈，仙门庇荫，城镇说不上有多大富大贵，但至少琳琅满目的美食，和富丽堂皇的门店惊艳了钟离泽，他那时就想，他不会离开这里的，他一定要留下，一次被丢出云缈，他就上第二次，两次不行就三次，千千万万次，只要他还有力气，他就要爬上去！
　　大约是生活精神都富足的人，同情心要更丰富一些。
　　这里的城民对他不差，街摊老板们收摊的时候，也会把丢入猪食盆前的食物分给他一些，就连客栈的老板都很友善地允许他同看门狗同住一窝。
　　钟离泽缩在狗窝里，捧着快馊的糕点，感到很满足。
　　狗窝里面铺了厚厚一层棉花胎的软垫，里头不算大，但躺下一个饿得骨瘦如柴的七八岁孩子不成问题。
　　他那几日睡得特别安宁，因为狗窝不像他家那样漏水，还能把寒风完全隔绝在外，很温暖。
　　如此过了近一年，待到街上张灯结彩，挂满了缤纷的灯笼，钟离泽知道，快过年了，他也来到这个地方一年有余了。
　　这一年，他上了几十次山，每次都被丢下去。
　　云缈山陡，对修仙之人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于一个毫无修为的凡人孩子而言，光是爬上山都用了他足足两日时间，他浑身酸痛，没有力气再与守门的外门弟子辩驳。
　　但对外门弟子的怨恨，像一颗阴暗滋长的种子，深深埋下。
　　碰壁那么多次，他也想过，要不要放弃呢？
　　可他孤苦伶仃一个人，就算放弃了，他又该做些什么呢？难道要乞讨一辈子？难道给某个豆腐坊的老板当学徒？
　　可他不甘心啊。
　　他笃定自己不是一般的凡人，他体内还流淌着仙君的血液，他甚至偶尔能操控一点点微弱的灵力去保护自己。
　　他觉得自己不该庸碌一生，他为何就不能成为高高在上，受人崇敬的仙君呢？
　　直到这个除夕夜，看着一身青袍，俊容仙姿的仙君站在自己面前时，他愣住了，那仙君伸手牵住他脏兮兮的小手时，他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他看着这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面容，忽然眼眶就热了，甚至将之前所受的苦难都可以抛诸脑后，不再计较。
　　一个「爹」字刚吐出口，就被扇了一巴掌。
　　那一巴掌力道极重，扇地他头脑嗡鸣，眼前发花，脸颊瞬间肿起，唇角还挂着一抹血痕。
　　钟离泽很不解，他满是委屈又满是困惑的眸子对着简十初，似在质问什么。
　　简十初只冷着脸对他道：“从今往后，我便是你师尊了，你要记住，我只是偶然路过见你可怜，带你回山，别的休要提起，否则我会将你逐出师门，你是生还是死，都将与我无关。”
　　钟离泽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关于自己这几年的，关于他母亲如何在夜里常常点灯枯坐天明的，他没来得及说一个字，这些记忆就被迫粉碎在脑海深处，他永远无法吐露这一切。
　　他千里迢迢来找他父亲，却与他父亲成了师徒。
　　也只是师徒，只能是师徒。
　　内心的阴暗从不是一朝一夕长成的，那颗怨毒的种子或许是在这一刻种下的，生根发芽却是在钟离泽无意中于天机阁内发现一卷天书。
　　天书无字，他却看出了端倪，这似是一本能预言未来的天书。
　　书中描述的是一个名叫将夜的少年来到云缈后拜入神隐峰仙尊名下，各种珍宝与秘境机缘就像往他身上倒贴一般，统统被他囊括进口袋里，而关于钟离泽，只寥寥几笔描述他在将夜欺师灭祖的过程中，发挥了一个助攻的作用，最后惨死在将夜手中。
　　一直觉得自己不被父亲重视，是来自于身份不可暴露。
　　可就算如此，他也是掌门的徒弟啊！
　　一直以为他最大的竞争对手是人人恭维的大师兄，却终于发现，他和大师兄都不是这个世界的主角。
　　钟离泽靠着这本天书，获得了无数本该属于将夜的机缘与宝藏。
　　并且利用这本天书中的秘密，诓骗大师兄君衡误闯后山禁地，又成功取代了君衡的首席弟子之位。
　　他本以为自己成功了。
　　可将夜出现了！
　　他的危机终于来到了！
　　明明是他偷走了属于将夜的机缘，他却觉得既然都入了自己口袋，那就是他自己的，将夜才是那个忽然出现，要抢夺他一切的人。
　　将夜——不该存在！
　　他想让他彻底消失，那么，属于他的东西就都永远属于他了。
　　可出现的那个黑袍男人告诉他：“你所知的天机，都是我一手撰写的话本，你以为你堪破一切，却不知那些都是我的设计，既然你已入局，就脱身不得了，为我效命吧，我便赠你一具身躯，让你重新来过。”
　　钟离泽已经没得选了，他很聪明，明明晓得自己被利用，自己身在局中，可他反抗不得，便选择遗忘弊端，而去接受。
　　关于身世，除了他那个不负责任的爹，唯一知晓的也只有他敬爱的大师姐纪鸢了。
　　可师姐，她死了。
　　更多的秘密，他真的不想带进棺材里，也不算是博取同情，只是想全部说出来，说给腓腓听，哪怕腓腓听完后依旧恨他，甚至嘲讽他，他也无所谓。
　　可怀中的小猫儿并没有嘲弄他，也没有同情他，纤长的睫毛半垂着，掩住眸中情绪，让人看不透。
　　一动不动地任由他抱着，等着他命殒的那一刻。
　　钟离泽自嘲一笑，皮肉焦黑的手轻轻顺着腓腓柔软的发。
　　他说：“我第一次见到你，是真的好喜欢你，那时候我就在想，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自由无拘，这般天生高贵的存在。你是天道的恩赐，是人人艳羡的血脉纯正的上古神兽，不需拼搏，你天生就高贵。”
　　“我想认识你，但我这样的人，你大约是看不上的吧？”他眸色微暗：“我能想到的，也只是掠夺了，抢过来的才属于我。”
　　“呃……”腓腓竟不知，当年他刚闯入云缈境内，就被笼子罩住，被钟离泽掠走，竟是因为自己太好了，而被羡慕，又怕求而不得，才如此极端地伤他。
　　腓腓脑海中闪过一抹不切实际的想法。
　　其实，若钟离泽不做那些伤害主人与将夜的事，没有在初次相见就抓捕他，他或许不会对他印象太差，或许也能同他友好相处着试试看。
　　也许，就不会走到这一步了。
　　但他们都知道，时光不能溯洄，就算回得去曾经，钟离泽偏执占有的掠夺想法也不会变。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啊。
　　他从来都觉得自己不去拼了命地争取，去把一切牢牢控制在自己掌心，就永远不会完全属于他。
　　他要的从来都不是成为腓腓的朋友，他要的是腓腓完全属于他。
　　经历决定性格，他那样的性格又决定了如今的命运。
　　但是，人都要死了，一切的权势富贵，尊崇地位，都成了过眼云烟，他什么也抓不住，什么都带不走。
　　唯独在死前这一刻，真真实实地拥着腓腓，便极满足了。
　　“轰隆——”
　　惊雷降下，淅淅沥沥的小雨点，变成了豆大的水珠，空气压抑地凝成胶质，狂风骤雨接踵而至，茅草屋檐抵挡不了这轰然降下的暴雨，刹那就洇湿了靴角衣袍。
　　钟离泽本能地将腓腓又往怀里紧了紧，抬起被烧掉半片的袖子，替腓腓遮住雨水的溅洒，不让一点水沾在他珍宝的身上。
　　故事讲完了，他的一生也走到了尽头。
　　所幸，他死之前还能搂着他唯一喜欢过的人，抚着小猫儿的软发，就像是他们之间从未有过深仇大恨一般。
　　钟离泽快撑不住了，唇角不断溢出鲜血，半边身躯被烈火灼焦，内里的脏腑也被烧地失去跳动。
　　他这一生像个笑话。
　　可在这一刻，他终于放松下来，掌心的灵力凝出一柄利刃，拥着腓腓，似情人絮语般说：“你杀我吧，我允你亲自动手，才能……才能彻底解除主奴契约。”
　　腓腓看着他，没有伤感，也没有愤恨，没有任何情绪。
　　钟离泽所期待的一切目光，都未从他爱过小猫儿眼中看到。
　　直到刀刃缓缓戮入心腔，腓腓垂睫道：“你很可怜，我同情你，但是……我也恨你……”
　　再多的话，说来也没有任何意义。
　　这具身躯是不属于钟离泽，甚至不算活着，在他神魂渐渐溃散时，身体也从被穿透的心脏开始，渐渐碎成齑粉，化作烟雾。
　　他碎了一半的手缓缓抬起，最后抚了一把腓腓的头发，双目定定地看着腓腓，似有不甘，又似释然。
　　“去吧，没人能捆绑住你了，去神隐峰的弱水潭，彤岫神脉在……在白梅树下，你带着他的手臂去，去找他吧……”
　　腓腓转身丢了沾血的刀刃，没再看他一眼。
　　身后的人似又不甘地挣扎道：“腓腓！你……你有没有喜欢我，哪怕……哪怕一点点？”
　　腓腓背对着他，顿足不语。
　　“那……那一瞬间呢？”
　　“呃……”
　　“你……你可不可以，不要恨我……”
　　“呃……”似痴人说梦，他对腓腓囚禁折磨，又伤了腓腓最在意的人，居然还想讨来一个原谅。
　　怎么可能呢？
　　腓腓站在雨中，除了耳边刷刷雨水溅在地面与落叶上的声音，什么也没听见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出声，只是抱着那截青藤，双唇颤了颤。
　　怎么可能不恨？
　　只是比起他该追求的以后来说，他不愿让自己沉溺在这种仇恨之中……
　　这也正是腓腓被钟离泽所艳羡的能力。
　　腓腓是天道珍视的神祇瑞兽，他天生带给人的就是「无忧与忘忧」，他从不该沉溺于过往伤痛，他会向着以后看。
　　他不但不会恨，他还会彻底将钟离泽忘个干净。
　　钟离泽想要讨个原谅，最终也没有如愿。
　　他第一次死的时候，被剁成肉泥，第二次死的时候是在自己心爱之人的手中，身躯化作齑粉，魂灵散成烟雾，就像是从未过这人间，不会被任何人铭记，能铭记他的都因他而死了。
　　而钟离泽也从来与梧桐是不一样的。
　　梧桐会觉得，既然得不到云谏的爱，那被恨着也是好的，毕竟爱和恨一样刻入灵魂，让人深刻入骨。
　　幻术解除，恢复了本貌的梧桐一片片撕掉自己被涅槃火燎焦的皮肤，就像褪去树皮一般，露出新生的艳丽面容。
　　他望着铜镜中的自己，自认为比将夜那又憨又蠢的小溪流漂亮无数倍，可这张脸在凤岚云谏眼底，只讨到一个「厌恶」。
　　风无幽推开门，走进昏暗的室内。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梧桐转头，漂亮的吊稍凤目凝在风无幽脸上，双眼微眯：“这一次虽不如我想象中的成功，但也不算败，凤岚云谏还能去哪儿呢？他已沦为众矢之的，接下来……”
　　“让他疯。”
　　风无幽接话道：“我写的话本虽没起到作用，但结果是一样的，将夜到底还是他的软肋，让他疯也不是那么难。”
　　“你写的话本？”
　　梧桐嗤笑一声：“原本我觉得你那话本很可笑，让一个被操控的孩子拜入他名下，成为他徒弟就能走进他心里？占有他，折辱他，就能逼疯他？”
　　风无幽抿了抿唇道：“一个被我所控的孩子做不到，但醴泉可以，这也算是阴差阳错帮了我们，将夜终究还是走进他心里，那么，背叛他，让他失去他，最终让他心死而放弃一切，也并非不可能。”
　　梧桐沉默了一瞬，眸色渐渐扭曲。
　　计划的实现，居然还是只能靠那川他从未当一回事的溪流吗？
　　他原本是计划用自己替换了将夜，被凤岚云谏带走，再由自己走进他的内心，最后在他面前死去，让他的执念彻底溃散，好掏出涅槃神力。
　　就算凤岚云谏没有像计划中那样，爱上他。
　　他也可以在自己被识破的那一刻，告诉他：“对！我是假的，但你知道真正的将夜在哪儿吗？他在你眼皮底下活活被你的涅槃火烧死了，他死了！死在你面前，只能眼睁睁看着你将我当成他，看着你解救我，不顾他。他多绝望啊……”
　　梧桐的伪装无懈可击，但云谏居然为了堪破虚妄而自戳双目。
　　宁愿瞎了，宁愿什么都看不见，也要救将夜。
　　他竟不知凤岚云谏对那川小溪流深情至此！
　　妒火和怒焰灼烧的不只是梧桐褪去的皮肤，还有隐隐作痛的心脏。
　　凤岚云谏，你一定要爱他是吗？
　　那你就爱吧，爱到入骨，爱到绝望，再好好接受自己爱人的背叛与死亡！
　　一个神祇竟会露出比恶魔还狰狞的面容，风无幽看得啧啧称奇。
　　……
　　火凤载着云谏和将夜飞跃天际，那些目睹一切的修士看得云里雾里，不知发生了什么，但那冲天的火凤明明犹如神迹，让人忍不住想要跪下膜拜。
　　这……这真的是妖邪吗？
　　妖邪又怎能化出如此祥瑞？
　　但看着自家师兄弟尸横遍野，看着仙门血流漂杵，他们即便内心摇摆，也绝不可能将猜疑宣之于口，毕竟，死者为大，他们眼睁睁看着云谏杀了人啊。
　　亲眼所见，又怎会有假？
　　修仙界的天变了，他们还未意识到未来将会发生什么，都在收拾着战乱后的残局。
　　火凤载着两人飞跃整个大泽，又途径极东海岸，最终落入一方岩土焦黑的山丘。
　　神隐峰回不去了，彤岫村也一样，天下之大，竟无他们的容身之所。
　　云谏失了双目，辨别不出方向，只能用神识感受到此处浓郁的瘴气，才命令火凤停下。
　　再往前走就是魔域了，以将夜如今的虚弱状况，承受不住魔息侵扰的。
　　他们落在魔域与修仙界交汇处，这里百里焦土，罕有人至，可作为暂时落脚之处。
　　云谏抛出一枚当年将夜吃剩的沙棠果核，落地成树，繁茂的枝叶掩映中，俨然是一栋木屋。
　　云谏看不到，但神识能感受到，他抱着将夜走进去。
　　焦黑的废壤中，天地都是昏沉泛红的，屋内没有点灯。
　　将夜的身体并没有受到严重的伤害，只是呛入太多烟尘，小腿被涅槃火烧伤，敷药包扎后并无性命之虞。
　　他睡了会儿就醒了，醒来的时候记忆还有些混乱，但一嗅到熟悉的岭梅冷香，一感受到抱着他的温暖身躯，他就莫名安心。
　　“师尊？”
　　将夜等了好久，才在黑黢黢的环境中听见他师尊「嗯」了一声。
　　“我们……逃出来了？你认出我了，你……你救了我！”
　　将夜越说越心惊，越说越感动。
　　“对。”
　　云谏从背后抱着他，下颌抵在他颈窝边，磁缓的嗓音有些疲惫：“我们逃出来了，我认出了你。”
　　他想说：我认出你了，没有被表象迷惑，也没有被记忆桎梏，我嗅到了你魂灵的气息，认定了你就是你。
　　但他什么也没说，却无端地颤着嗓音来了句：“别说我不爱你这种话了，好不好？我爱的是你……一直是你。”
　　向来强悍的神祇却在这一刻如此脆弱，如此惴惴地向将夜表忠诚，表爱意。
　　将夜无疑是开心的，却也隐隐不安。
　　他想转过身，去望着他师尊那双漂亮的桃花眸，那对澄澈的琉璃珠，想要告诉他师尊：我也是，一样的，我也爱你。
　　“我那时说的都是气话，你别往心里去，你知道的，我……”
　　他一边说，一边转身，想要面朝云谏，望着他漂亮的桃花眼，回拥他，告诉他：他爱他。
　　可是……
　　“别动！”云谏忽然低喝一声，让即将转过身的将夜愣住了。
　　心底隐隐的不安，已经化作破土的参天，已经沦为拍岸的惊涛，将夜感觉到后腰上一片湿泞。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师尊，你是不是受伤了？”
　　“呃……”拥着他的人愣了下，鼻音浓重地「嗯」了一声，又道：“不打紧的，先睡吧，睡一会儿吧。”
　　可明知对方有伤，将夜又怎么可能坐得住？
　　他忽然抓住对方搂在他腰上的手，一个翻身就将云谏压在身下，可室内好黑啊，他什么也看不见。
　　将夜困惑道：“师尊，太黑了，你为什么不点灯？”
　　“呃……”云谏的沉默让将夜越来越觉得不对劲，他压着云谏不允挣脱，又手脚慌乱地从乾坤袋内取出一枚鲛珠，照亮眼前。
　　两个人都屏住了呼吸。
　　“师尊……你……”
　　“呃……”云谏喉咙滚动，不敢说话了，整个人极僵硬。
　　将夜的手忽然轻触在他脸颊上，似电流涌过，让云谏有些慌乱。
　　将夜：“师尊，你真的好好看。”
　　鲛珠是在潆洄岛的时候，神烟送他的，一取出来就瞬间照亮了半个屋子，这里的一切都很陌生，但将夜没心思管这是哪里。
　　他望着柔和珠光下的昳丽面容，似月光透过锦绣屏风铺洒在云谏脸上，这张脸一直都这么好看，除了面色苍白一些，好似并无什么异样。
　　将夜松了口气，将鲛珠搁在枕边。
　　云谏也松了口气，他脸上的血渍都擦干了，双目阖着，并不能看出什么异样。
　　将夜摸索着要替云谏处理腰腹上的伤口，却被云谏一把抓住手腕。
　　“我都处理过了，区区凡刃而已，伤得不重。”
　　“可你会疼……”
　　“呃……”云谏无奈，只能任由将夜帮他重新敷药包扎。
　　享受着难得的安宁，腰上的伤口都不觉得疼了，触手就能碰到心爱之人，这里没有人打扰他们，没有人敢随意闯入魔域范围，何况，门外还守着火凤。
　　真的很想，一辈子，永远，就这样和将夜度过一生。
　　伤口处理好后，云谏讨了几句他好徒弟的嗔怪。
　　而后，两人相拥而眠，谁也没提及今日发生的事，也没算计以后该怎么办，他们享用着难得的宁静时光。
　　可这种宁静只流淌了一夜，在第二日晨光乍现时，被彻底打破。
　　作者有话说：
　　大钟热了好几次的盒饭终于吃上了！
　　悄悄放个进度条——


第109章 主动送上
　　“你这次……为什么这么疯？”
　　云谏到底是受伤了， 加上昨日那般不要命地透支神力对付钟离泽，因而起初的警惕在将夜渐渐沉眠后，便松懈下来。
　　到底不是石头木头做的人， 他也会疲惫，也会需要休息。
　　因而， 第二日天一亮，将夜醒了， 云谏还在皱眉睡着。
　　将夜就小心翼翼地松开他师尊揽着自己腰的手， 室内太昏暗了， 他看不清云谏的面容，只悄悄地在云谏眉心印下一个很轻的吻。
　　他又怕拿出鲛珠照明会惊扰云谏，便蹑手蹑脚地摸着黑推开木门走了出去。
　　木屋外的天空是透红的，看不出时辰。
　　四周都是荒芜的黑色焦土，唯有他们身处的粗壮树木郁郁葱葱， 内里掏出一间不大的小屋，树周布下了层层叠叠的结界， 数不清多少道， 树梢上还盘踞着一尾漂亮的火凤。
　　将夜一瞧见那火焰就浑身冷汗，昨日被涅槃火灼烧的小腿还在隐隐作痛，禁不住要离火凤远一些。
　　那火凤似乎很通人性，只是掀开眼皮瞧了他一眼便又阖目继续栖在树梢上睡觉。
　　也不知是不是将夜的错觉， 总觉得树梢上睡觉的火凤和屋内未醒的师尊很像。
　　他皱眉回想起昨日，记得梧桐用幻术与他交换了面容，想以此诓骗师尊带走梧桐，让师尊亲自放弃他。
　　将夜如今在他师尊身边， 那就证明梧桐肯定失败了。
　　可将夜不知道云谏究竟是用了何种方法才堪破这种虚妄， 将夜自认为他自己都看不出来谁是谁， 梧桐模仿他模仿地极像。
　　他打算等他师尊醒了，要好好问问。
　　但思及此，他忽然冒出一个毛骨悚然的困惑。
　　梧桐与他换了脸！
　　那……那他现在岂不是顶着梧桐的面容？
　　他忽然想起昨夜的师尊为何不点灯，为何在身后搂着他睡觉，还不让他转过脸，为何在鲛珠照明下，紧阖双目，就是不看他一眼！
　　云谏那么恨梧桐，那么厌恶梧桐，要是对着自己这张梧桐的脸，岂不是……岂不是很难过，很不舒服？
　　他极惊悚，极惶恐！
　　迫切地想要找一面镜子照照自己的样子，可这里根本没有镜子，连一个能映出倒影的小水潭都没有！
　　“将夜！”
　　忽然，屋内传来云谏的声音。
　　那声音极惶然，从沙哑的喉咙里喊出，让人不禁爱悯又心惊。
　　将夜刚要推门进去，里头传来一阵撞翻桌椅的慌乱声，面前的木门就豁然撞开，一双臂膀使劲地将他拥在怀中，浑身都颤地厉害。
　　嗓音喑哑地不成样子，紧张地颤道：“你去哪儿了？”
　　“呃……”将夜能理解云谏的紧张，他上次被容仙客劫走，可不就是脱离了云谏视线不到一炷香时间嘛。
　　他回拥他，轻轻拍着云谏后背。
　　低声哄道：“我哪里也没去，我一直在，别怕。”
　　拥着将夜抱了很久，真实地感受到怀中人的体温，云谏急促的呼吸和颤抖的身体才渐渐平复下来。
　　他揽着将夜将人抱进屋内，门哐当一声阖上，连屋外一点点光线都透不进来，又埋首在将夜脖颈边深深嗅着气息。
　　屋内太黑了，什么也看不见。
　　将夜试探着又问了句：“这里怎么这么黑啊？师尊为何不点灯？”
　　云谏沉默了会儿，在黑暗中拥着他说：“此处是修仙界与魔域的交汇处，魔息瘴气遮蔽了天光，所以……比较黑。”
　　但他没有回答为何不点灯，将夜心里就更加不对劲了。
　　他摸索着从怀里掏出鲛珠，鲛珠很亮，照明半个屋子，可他看不到云谏的脸，他师尊一直埋首在他颈窝边，闭着眼不说话。
　　将夜内心有些忐忑，他继续试探问道：“师尊，屋里很亮了，你为什么不看看我？”
　　“呃……”云谏的沉默让将夜心中的猜疑加重了几分。
　　将夜等了很久，都没等到云谏说话，他的心蓦然跌到了谷底。
　　若是之前，他肯定要生气的，会觉得云谏是不是只看重这张脸，这皮相，而不是他这个人，就像云谏曾经纠结过他体内的魂灵究竟是千年前的小溪流，还是如今的小徒弟一样。
　　但如今，他很清楚，云谏之所以能在虚妄中堪破真实，选择了他，就足以说明云谏并没有被外在迷惑，他是真的认出了他，爱着的一直是这个魂灵，与外在皮相无关。
　　可……
　　他为什么就不看他呢？
　　将夜内心忐忑地要命，目光四索，简陋的木屋中除了桌椅和床榻，几乎没有别的多余的东西，更别说镜子了。
　　他不晓得自己现在这张脸是何模样，更不知他师尊为何不看他。
　　慌乱不安中，他双手捧起云谏的脸：“你为什么不看我？”
　　“呃……”
　　“为什么不看我？为什么……”
　　说着，声音都哽咽了，杏目湿润，泪珠蓄出，隔着朦胧的雾气，他望着他师尊昳丽的面容，可那双漂亮的桃花眸就是不睁开看看他。
　　他伤心了，所有的胡思乱想似在这一刻被印证。
　　就在他的掌心要离开云谏脸颊时，楼在他腰上的手忽然移到他后颈，不轻不重地揉捏了几下，就按着他后脑凑上去，吻他。
　　带着安抚性质的吻，缠绵缱绻，在将夜眼眶滴落的泪珠滑下交叠的唇瓣时，云谏蓦然轻颤了一瞬。
　　转眼间，轻柔的吻变成了疾风骤雨般的掠夺。
　　似要将他拆吃入腹，唇齿纠缠中磕破了唇舌，点点甜腻的血味蔓延在口腔中。
　　云谏用这样的方式表达了他对他的爱。
　　可即便是这样，眼前这双桃花眸也只垂顺着长睫，就是不肯睁开看他一眼。
　　将夜心中有无尽的惶然与委屈。
　　纠缠中反客为主，抬臂揽着云谏的脖颈，凑上去深吻。
　　已经倒了一半的桌椅板凳，再次因两人的动作彻底掀翻，将夜似恨极了，似怕极了，他拥着云谏，一把将人推到床榻上，鲛珠跌落地面，明亮的木屋内变得有些晦暗。
　　将夜的眼都被熏红了，他望着云谏，指尖流连在这张昳丽的面容上，抚上不肯睁开的桃眸时，能感受到轻触指节的睫毛在颤动。
　　这一刻，他没有想什么自己的定位。
　　他不要反攻了！
　　既然云谏不肯看他，那他就要用他自己的方式「折磨」他，他倒是要看看他能撑到什么时候！
　　将夜压着云谏，俯身……
　　近乎像是幼兽蛮不讲理地撕扯，云谏的衣裳狼狈不堪地挂在双臂上。
　　他从惊愕中回过神，才后知后觉发现将夜要做什么。
　　可不等他阻止，云谏整个人都懵了。
　　小崽子睡足了，又被他喂饱了灵力，养足了力气就用到这个地方？
　　他不晓得将夜为何要因他不看他，就气成这个样子，他自认为自己还没暴露失了双目这件事。
　　一双眼而已，他就算看不见了，也不是很影响生活，至少能用神识视物。
　　虽然，曾经的缤纷色彩在他看来会变成一团团没有颜色的影子，虽然再也看不见将夜的轮廓面容，虽然再也瞧不见将夜那双动人的杏眸。
　　可他能想象得到他笑起来什么样子，能触碰，能抚摸他。
　　只是这件事太突然了，他怕将夜承受不住，他不敢现在就贸然告诉他，明知瞒不住，他也想多满一日是一日。
　　他怜惜将夜，也害怕自己宝贝着的人会发现端倪，怕他看到自己瞎了的眼而伤心，而崩溃。
　　但这样的拒绝，在将夜眼中就是另一回事了。
　　云谏躺在他面前，却依旧没看他，只是抬起一条手臂挡在自己额前，半遮住眼眸。
　　将夜更伤心了，泪水在眼眶打转：“你不要我了吗？”
　　云谏：“……”
　　他何时说不要他了？
　　“你是不是……是不是不想要我了？是不是连看都不要看我一眼，我这张脸……我……”
　　将夜越说越委屈，蓄积的泪滚落眼眶，啪嗒啪嗒掉落在云谏皮肤上，犹如烧沸的水。
　　云谏终于忍不了了，他展开双臂将少年揽在怀里，叹了口气。
　　“为什么哭呢？”
　　“你……”将夜喉咙沙哑：“你不看我，是不是我这张脸还是梧桐的？”
　　“呃……”云谏愣住，他没想到将夜想的是这个！
　　大手抚摸着少年的面颊，将泪痕一点点揩去，指尖摩挲着熟悉的五官轮廓，一点点灵力泛出，化作一面通透的水镜。
　　“傻子，你就因为这个，就以为我不喜欢你了？你照镜子看看，是不是还是你的脸？梧桐的幻术被破除了，你的脸还是你自己的。”
　　水镜中，少年泛红的面容依旧俊俏，一双灵动的杏目被泪水淹没，眼皮还有点肿，眼尾下那块红斑因哭得伤心又浮现在皮肤上，看起来有些妖艳。
　　将夜望着自己的面容，愕然了一瞬，随即破涕为笑，唇边便绽开一簇漂亮的梨涡。
　　他没那么伤心了，盯着水镜看了很久，全然忘记自己还含着某个人的热意。
　　可他思索了一会儿，又皱眉望着云谏：“那你……为什么不睁开眼看看我？”
　　“呃……”云谏没说话，沉默了会儿，在将夜再次要开口发问前，他忽然在将夜口中逼出一声闷哼。
　　水镜被挥散开，化作细密的水雾，散落在两人之间。
　　将夜觉得自己趴在一团涌动地，即将爆发的火山岩浆上，又似驾驭不住的烈马载着他疾驰狂奔，只能趴在马背上，抱紧马脖才好不让自己掉下来。
　　（省略5000＋……）
　　云谏贴在将夜后背上，紧紧拥着他，不说话，平缓着急促的呼吸。
　　将夜近乎晕过去，但他还是在短暂地失去意识后，又缓了过来，双目轻轻掀开，想侧过脸去看他师尊，去问他：“你这次……为什么这么疯？”
　　可他看到的却是……
　　“啊！！”作者有话说：
　　进度条加完啦！
　　夜宵建议还是吃一点，饭要吃饱！
　　……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0章 您辛苦了
　　他对他师尊说：“毕竟，累还是您累。”
　　殷红的血泪斑驳了瓷白的面容， 顺着紧阖的眼睑淌落，没入银白的鬓角。
　　将夜近乎以为自己看错了，他抬起尚且使不上劲的手背， 用力揉搓了几下哭肿了的眼睛，艰难地挪出依旧深埋体内的利刃， 转身抚上云谏的脸。
　　“师……师尊。”
　　嗓音沙哑地不成样子，可云谏依旧没察觉什么， 捉住少年轻颤的手， 刚要开口问怎么了， 就听见少年泛着哭腔道：“你的眼睛。”
　　“呃……”云谏愣了一下，抬手抹了把脸颊，湿润的血泪沾了一手。
　　“你……你的眼睛怎么了？”将夜急死了，仓促道：“你，你看看我， 你睁开眼看看我！”
　　可云谏只是沉默。
　　将夜忽然间就明白了什么，云谏不看他不是因为他的脸， 他刚刚一提到让云谏睁开眼看看他， 就不由分说地被云谏摁着狠狠折腾。
　　那是在逃避！
　　那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云谏不想告诉他。
　　告诉他……他的眼睛已经……
　　盲了！！
　　“你的眼睛……是不是，是不是……”
　　将夜声颤地不成样子，在晦涩朦胧的鲛珠光照下， 捧着他师尊的脸，眼泪一滴滴啪嗒啪嗒掉落在对方脸颊上，泪水晕散开血痕，冲成浅红。
　　他忽然间就明白了！
　　云谏不睁眼， 是因为那双多情桃眶中卧含的琉璃珠没了， 再也倒映不出将夜的面容， 再也看不到眼底流淌的情愫。
　　那日的烈焰灼烧中，将夜昏迷过去之前，本以为自己要顶着梧桐的面容，彻底被云谏放弃了，他那时还不知他师尊究竟是用了什么方法堪破虚妄，认出了他，带着他逃出生天。
　　原来，他们二人都从未被命运眷顾过，一路跌跌撞撞走到一起，都只因彼此的倔强与执拗。
　　云谏为了堪破表象，成功带走他，竟生生剜去自己的双目！
　　漂亮的琉璃眸在那日的烈焰灼烧中，燃成了灰烬。
　　他的世界陷入一片黑暗与空寂中。
　　唯独拥抱着将夜，亲吻他，要他，从他喉咙里逼出凄惨的哀叫，才能从触感上，听觉上认定怀中人就是他的，认定他一直在他身边。
　　藏不住的秘密被看破地过早，云谏尽管已有心理准备，却还是心疼又无奈地拥着他泣不成声的小徒弟。
　　颀长的指节一寸寸穿过少年柔软的发，在他后颈上不轻不重地揉捏着。
　　“别怕，别担心，一切都过去了，我现在……没事的。”
　　怎么会没事呢？！
　　那是眼睛啊！
　　他师尊为了他，亲手剜去了自己的眼睛！
　　将夜是知道当时情况的，他昏厥过去之前，柴垛垒起的烈焰已灼烧到小腿，已能感受到皮肤被灼烫的疼痛，要不了片刻，他就会被烧死，就像千年前一样……
　　所以，云谏作出这个决定的时候，半分犹豫也不能有，否则就来不及。
　　将夜没有亲眼看见，可他能想象到。
　　手指戮入眼眶的时候，是有多疼，是有多决绝才能不吭一声地让自己用了几千年的眼睛彻底离开眼眶。
　　“怎么会，没事呢？”
　　杏眸隔着水雾，踅摸着这张瓷白的面容，看他眼皮阖着，就像在闭目休憩一样，根本看不出失了双目，可那轻颤的纤长睫毛还坠着刺目的猩红血珠。
　　将夜俯身吻上他的眼，一点点舔舐干净眼睫上的血色，亲吻他流淌在脸颊上斑驳的红痕。
　　云谏沉默了很久，双臂环抱着将夜，将他脑袋摁在自己颈窝边。
　　刻意掩去那日双目刺痛的感受，只是带着事后慵懒磁缓的嗓音，故作轻松道：“已经不疼了，真的。你师尊又不是凡人，没了眼睛也不意味着彻底瞎了，不用双目视物，也可以用神识感知。”
　　明知是安慰他的话，将夜也不知该如何辩驳，他激动的反应又不能改变现状……
　　明明失去眼睛的是云谏，却反倒让云谏来安慰他。
　　将夜不愿如此。
　　他努力止住自己抽噎声，渐渐缓下呼吸，拥抱着这个拥抱着他的男人。
　　就在云谏以为自己哄好了小徒弟时，将夜忽然闷在他脖颈边开口说：“我知道你爱我的。”
　　“呃……”云谏愣了一下，不知他为何突然提这个。
　　“师尊，我知道你爱我，我不说气话气你了。”他说着说着，喉咙又哽噎沙哑起来：“我不气你了，我……我也很喜爱你，一直都……很喜爱。”
　　湿乎乎的泪水打在云谏耳侧，脖颈上的重瓣红梅都烫了起来。
　　将夜手臂撑在云谏身侧，湿润泛红的杏目直勾勾凝着云谏。
　　郑重地像是起誓。
　　“我不会离开你了，永远都在你身边，你没有眼，我就做你的眼睛，我会告诉你彤岫山的花草有多艳丽，会告诉你神隐峰的晚霞有多漂亮，会同你说夜湖上流淌的荷花灯有多好看……”
　　将夜说着，蓦然俯身，吻上他师尊的唇。
　　“我会一直是你的，是你的眼，不离开你了。”
　　将夜通红着眼，琥珀色的眸中映地全是云谏的模样，极深情。
　　“师尊……灯可以再熄一次。”
　　“呃……”这是唯一一次，在彼此都清醒的状态下，将夜主动，云谏没有理由拒绝。
　　所有的伤心和苦难，似乎都能在热烈的示爱中，燃成灰，烧成烬，唯独彼此真实的存在，能抚平一切的哀伤。
　　……
　　云谏平时看着温和，如今却是另一副面孔，将夜已经很累了，但这一次是他主动的，他也愿意去安慰他师尊。
　　因而一次「不要」都没喊出口，甚至在爱意浓深时，还央求着云谏。
　　魔域与修仙界交界处的天空一直是昏暗的，泛着浓深的红光，白天还稍微有点亮度，到了夜里就是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将夜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已过去了一天一夜。
　　小溪流原本水泽充沛，竟也有被榨干的一天。
　　他喉咙还有些哑，一醒来就被一杯甘露抵到唇边，他师尊托着他的后背，摸索着给他喂水。
　　“魔域没有水源，这是火凤从大泽边境衔来的。”
　　将夜乖顺地喝下了一整杯水，实在太渴了，嗓子都快冒烟了，明明没有怪罪他师尊，却还是忍不住含着委屈瞪了云谏一眼，但转瞬间又有些伤心。
　　要是这双漂亮的桃花眼还在，他一点眼神都不会漏出他师尊的视线。
　　他心思很好猜，都写在脸上。
　　可是现在……
　　云谏已穿戴整齐，双目覆了一条半透的白绡，看不到那双漂亮的眼睛，白绡之下的薄唇就更醒目了。
　　他微勾着唇角，抚了一下将夜的软发。
　　“不是说了吗？”
　　“什……什么？”
　　“我没了双眼却也不妨碍视物，只要修为还在，我就能靠神识看见你，你刚刚……是不是生我气了？”
　　“呃……”
　　“是不是……哪里还疼？”云谏下了床一副温润君子，清冷谪仙的模样，清冽的嗓音撩刮在耳侧，无比正经地同将夜说着狎昵暧昧的话：“昨夜，辛苦你了。”
　　将夜先是：“？？”
　　然后：“！！”
　　最后：“……”
　　好在他在云谏面前脑子也没那么好使，脱口而出：“不辛苦，应该的，是您辛苦了！”
　　这次换云谏「……」了。
　　要不是他师尊早就不需要饮食了，将夜都想炖上一盅补汤，给他师尊好好食补一下。
　　“毕竟……累还是你累。”
　　“呃……”虽知云谏为了安慰他，表面上很不在意自己眼睛，但将夜还是好担忧地想要揭开那层覆目的白绡，去看看伤好了没，想知道会不会有什么后遗症，又或者是说抱着希望，期待着能不能治好。
　　毕竟是修仙世界，同他以前生活的现实世界不一样，这里的人都能腾云驾雾，连死了都可以复生。
　　那有没有可能，被剜去的双目其实也可以找到替代品？
　　他小心翼翼地将心中所想说了出来。
　　云谏微震了片刻，虽然他不想打击将夜，但这个时候到底不该再扯谎了。
　　一个谎言落下，等被拆穿的时候只会更加让人难以接受。
　　何必给了希望，又让人失望呢？
　　而且，依着将夜的性子，他要是说双目复明还有希望，将夜肯定是要冒险找这一线生机的。
　　云谏不希望将夜再涉险，他只想让他平平安安地在自己身边。
　　云谏笑了笑，轻轻刮蹭了下将夜的鼻尖，又搂着人安抚道：“小徒儿是嫌弃你师尊盲了目，迫不及待要找个什么宝石珠子嵌进你师尊的眼里？”
　　将夜急了：“我没有！没有嫌弃！”
　　云谏轻笑，捉弄他：“那你是喜欢师尊这双眼睛，还是喜欢你师尊昨夜那么待你？”
　　自然不能说眼睛！
　　就算师尊不在意，也是伤处，不能揭他伤疤！
　　将夜脑子又不好使了，很上道地说：“自然是昨夜……”他愣了一下，终于意识到不对劲，眉头一皱：“你怎么这个样子啊！”
　　说好的清冷师尊呢？说好的高岭之花呢？说好的柔弱不能自理呢？
　　力气一蛮起来，比农田里的牛还有干劲。
　　将夜最终还是没得机会掀开云谏眼前的白绡，云谏告诉他：“这双眼是我自己亲手弄瞎的，瞎地很彻底，那个时候，哪怕有一点点可以看见的可能性，我都没办法逃开幻术制造的虚妄。”
　　云谏知道将夜得知真相会难过，也不忍心伤他。
　　可他自己心底究竟有多偏执和病态，估计无人知晓。
　　他一边爱着他，想保护他，又一边警惕着，想要将小徒弟完全圈禁在身边，寸步不离，让他只能拥有他，只能依赖他。
　　他一边害怕将夜为他伤心难过，又一边希望将夜因愧疚而更爱他。
　　他想告诉他：“你看，师尊没了眼睛，什么都看不见了，你不会丢下师尊吧？你不会让我一个瞎了眼的人自己生活吧？”
　　又想对他说：“师尊不疼，眼睛没事的，别担心，别害怕。”
　　极度的矛盾之中，云谏还是释放了原本只会在床上流露的病态占有欲，在将夜反复又问他「疼不疼」时，他抱着将夜说：“嗯，疼。”
　　将夜的伤心又要溢出来时，云谏又握着他的手落在自己后背上。
　　“被你抓破的地方还疼着，还没上药呢。”
　　“呃……”将夜哑口无言：“你……你真的是……”
　　“嗯？什么？”
　　“呃……”
　　与此同时，钟离泽死后，腓腓身上被烙下的主奴契约解开了，他抱着那截青藤，忙不迭赶去云缈山。
　　而这座无人居住的农户小院中，篱笆竹门被推开，一身黑衣劲装，轻铠缠腕，背着一把看起来很破烂的重剑的青年走进来。
　　骤雨已歇，青年望了眼只余灰烬的躺椅。
　　他没开口，却有一道苍老的嗓音说：“钟离泽死了，你没机会亲手杀他，也没办法收集证据，证明他不是神隐峰仙尊。”
　　青年开口道：“结果都是一样的，他现在死，还是以后死，没有区别。”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青年没说话，苍老嗓音又问：“你确定要听祂安排吗？洛言。”
　　洛言沉默着站了会儿，望了一眼云波散尽，阳光渐露的天空，皱眉道：“我不是听从他的安排，只是刚好目的一样，他又能给我机会，让我掀翻这荒唐的世界，建立新的秩序。”
　　说着，瞥眸望了眼自己背负的重剑：“就连属于我的你，都是他替我安排好的，既然有这个机会，我没有理由不用。”
　　重剑内的剑灵却笑了：“你大约是忘了，将我赠予你的人本该是将夜，只是你不要，弄丢了我罢了。”
　　“不一样的。”洛言说：“我那时候根本没想明白，我这一生，到底要做什么，所求为何，如何去求。”
　　“那你现在想明白了吗？”
　　洛言沉吟了片刻，笑着点头道：“嗯，想明白了。人间本就属于人类，神族既然飞升九天，他们便不该插手人间事，不管是在人间画了一个牢笼囚禁神祇，还是利用神脉的馈赠去牵制仙门，都是不对的。”
　　“那你……打算怎么做？”
　　“逆天！”
　　洛言沉声铿锵道：“我要这天再也遮不住我眼，我要这地再埋不了我心，我要告诉神族，人间事当由人类自己抉择，凡人从不是他们利用完就能抛弃毁灭的！”
　　“呃……”剑灵叹了口气。
　　“那你知不知道，你的一生也是被操控的，你以为你反抗了神族，就是反抗了天，那你知不知道天外有天呢？”
　　“知道。”
　　洛言无所谓道：“我是他遴选出来改变这个世界的人，也是被他利用的人，他给我写了一个叫什么《龙傲天》的话本，这些我都知道。”
　　龙傲天剧本是那个人创作的，洛言就是被选中的那个「天选之子」。
　　自然，他被赋予力量的同时，也捱过漫漫长夜，也曾堕过绝望的深渊。
　　说得好听些，叫天降大任于斯，实际上，不过是在养蛊式的折磨下，唯独他一人熬了下来，才被选中。
　　而身世悲惨的钟离泽原本也在祂的培养范围内，可惜的是这个人没熬下来。
　　反倒因苦难的折磨动摇了内心，看不到大局，只拘泥眼前，又被一只神兽困囿于情爱之中，最终，他被祂抛弃了……
　　一个时代的更迭，总是需要创造一个英雄的。
　　是这个世界需要他，也是祂需要他，洛言被需要着，所以才有拥趸与崇敬，世人都唤他「龙仙侠」。
　　洛言说：“我不介意被利用，只要我想要的，祂都能给我就行。”说着，他又拍了把自己的重剑：“就像你一样，你介意被我利用吗？”
　　“呃……”剑灵不说话了，隐隐觉得自己和洛言没啥区别，都有点犯贱。
　　他要是不被洛言使用，要么沉寂在山野之中，无人问津，又逃不开这把剑的桎梏，不得自由，要么就是被梧桐那种疯子拿去干一些缺德事，就像千年前的溯洄涧祭坛上……狡兔死，走狗烹。
　　忽然觉得，现在也挺好的。
　　洛言如今都是仙侠了，背后又有祂罩着，自己跟着也沾光，被称为神剑，老牛逼了！
　　剑灵忽然发现洛言皱着眉不说话了，他知道，是祂又进神识中找洛言了。
　　片刻过后，洛言睁开双目。
　　“祂让我去一趟苍梧城，解决一下那位城主的问题。”
　　剑灵有些不解：“苍梧城城主？是不是叫那个君桐？他一个小孩子，不一直挺安分吗？”
　　洛言双目微眯：“那你说，苍梧城为何要闭城呢？”
　　“那不是疫病吗？怕传染其他人才……等等，难道你是觉得疫病是幌子？”
　　洛言点点头：“不只是整个城池有问题，君桐这个人也很不对劲。你说……他名字中这个「桐」字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作者有话说：
　　一手策划剧本的祂：知识改变世界！文学塑造奇迹！我们不靠战争，我们靠养蛊完成时代更迭——
　　洛言的龙傲天升级流剧本掉落。
　　将夜的渣攻剧本……算了，说多了丢脸。
　　至于小表弟的剧本，可以猜猜这是个啥。
　　顺带，想问一下已领盒饭的大钟，就问你，悔不悔！恨不恨！到手的大男主剧本被你玩坑了……


第111章 动静太大
　　“我声音大？要不是你那么折腾，我至于那样吗？”
　　关于外界的那些对云谏不利的传言， 将夜以前想过要澄清，要替他师尊挽回风评。
　　可他发现再荒谬的谎言也会有人相信， 他们不是相信这件事本身，而是相信这件事给自己带来的损失有多严重。
　　利益驱使下， 澄清真相近乎不可能。
　　况且他如今魂灵尚未完全融合，身体虚弱， 什么事都做不了就算了， 还给他师尊添乱。
　　就像这次， 他离开云谏的视线还不到一炷香时间，就被掳走了。
　　将夜在搞清楚一般人不敢随意进入魔域后，终于松了口气，甚至生出了躺平的心态。
　　就算魔域环境很差，百里荒芜， 草木枯萎，就算天空日日被魔瘴遮蔽， 不见晴朗， 但只要云谏不在意外面发生的那些事，他也可以安安心心在这里住下去。
　　不晓得是不是云谏神魂中融了他一部分魂魄，他们每次做完，将夜都觉得艰难相融的神魂被安抚很多， 就算没有彻底融合，也不会让他太疲惫。
　　云谏也发现了，便更有理由拉着他，让他下不了床。
　　如此过去好多时日， 除了云谏覆盖着白绡的双目让将夜每次看着心底就很难过之外， 一切安好。
　　他们倒像是在此隐居， 不问世事，安宁祥和地过日子。
　　唯一让将夜担心的是腓腓和小青藤的安全，但火凤衔来他们的书信，说腓腓带着小青藤脱险，已经在赶来与他们汇合的路上了。
　　将夜终于松了口气。
　　魔域的天空虽极压抑，这里虽然很不适合人类居住，但他和他师尊到底不是普通凡人，适应适应也没那么难。
　　将夜甚至让火凤去外面找来一些花种，撸起袖子就在树屋外栽种起来，漆黑的焦土不适合凡种生长。
　　但没关系，将夜记得千年前在彤岫山的时候，自己是如何用他的灵液灌溉草木的，因而就算环境恶劣，他悉心栽种的草木也能发芽生长。
　　将夜认真栽种着绿植，云谏这个时候就倚在门框边，用神识看他。
　　但到底没了眼睛，不能真实地看清将夜面容，不能捕捉他每一个笑靥和表情，只能感受到将夜在何处，在做什么。
　　仅仅如此，就已让云谏极为满足，记忆仿佛迭回千年前的彤岫山。
　　他压在心底一直没问出的话，也找到了答案一般。
　　床上床下，将夜的表现都绝不止是仅拥有某一半魂灵，他晓得他的将夜已经记起很多了。
　　少年卷起袖子，小臂在满手焦黑土壤的衬托下极白皙，他抬起手背抹了一把额上的汗，一抬头就瞧见他师尊一袭白衣，抱臂倚靠在门框边上。
　　云谏感知到他看向自己，问道：“你累不累？过来喝点水吧。”
　　树屋外的檐棚是一架郁郁葱葱的葡萄藤，那是被云谏用灵力催生出的植物，繁茂的藤棚下是木墩削平后的桌凳。
　　云谏走过去，给将夜倒了一杯水。
　　还没说什么，少年就丢下手中的花种，忙不迭奔过来，皱眉道：“你别烫到手！”
　　就算知道云谏依靠神识一样能视物，将夜还是心疼地不行。
　　云谏湿润了布巾，捧着将夜的手一点点擦干净污泥，浅笑道：“无碍，栽种这么多花草，看来你是真打算在这里长住了。”
　　说着，往将夜嘴里塞了颗浆汁鲜美的葡萄。
　　“嗯，有什么不好的吗？”
　　将夜皱眉嚼着，也往他师尊嘴里递了一颗，瞧云谏因酸涩而皱眉，他捂嘴笑道：“催熟的没有自然长熟的好，这里不见日光，果子都甜不起来的。”
　　说着，又握着他师尊的手，柔声道：“外面虽然很好，但对我们似乎不太友好，其实，我在哪儿都一样，只要你在，我其实很容易满足，也很好养活的，我觉得这里很好。”
　　云谏无疑是感动的。
　　将夜还是小溪流的时候，就对什么都充满了好奇心，要将他困在一个地方，他绝对忍受不了。
　　现在却为了他甘愿被困囿在这种蛮荒之地。
　　而云谏不一样，他被困在神隐峰千年，也就这么过来了，什么都看过了，便觉得无趣，甚至觉得活着死了都没什么意思。
　　直到将夜再次出现在他身边。
　　“真不打算出去了？”
　　云谏有些忐忑，甚至握着将夜的手都不经意地紧了些。
　　来自本能的细微动作，让将夜察觉到云谏内心的紧张。
　　将夜笑笑，梨涡轻绽，抬起手臂圈住云谏脖颈，踮起脚尖轻轻地在对方唇角烙下浅吻，低声道：“嗯，不想出去了，我只想和你在一起，在哪里都无所谓。”
　　无论是千年前，还是现在，将夜一直都是这种不争不抢的性子。
　　要不然，也不会在被他的小破鸟扎穿胸膛，跌落人间后，还那么既来之则安之地坦然生活，不想着如何返回九重天，也不会在再遇云谏时，不想着愤恨，甚至治愈好云谏。
　　千年后，亦是如此。
　　他以为自己是渣攻时，嘴上说着要为保命，实际上一直在想的都是该如何不伤害他师尊，该如何帮师尊挽回风评。
　　但有时候，努力不见得有用。
　　已经害得他师尊丢了一双眼了，也让自己魂魄碎地乱七八糟，他不可能还那般莽撞地去横冲直撞，去天真地以为，只要他不愿意，只要他努力，就可以改变这个世界。
　　他想守着云谏，想逃避一切苦难。
　　将夜努力过，但被折腾地偏体鳞伤，他不敢让他师尊冒险了，决心改变一切的初衷变成了逃避。
　　但云谏却不这么想。
　　云谏从对什么事都无所谓的态度，走到如今，终于发现他的忍让并不能让别人停止对他的迫害。
　　梧桐要他的涅槃神力，他若不给出去，麻烦就不会停息。
　　他若给出去，他的生命也就走到尽头了。
　　而和他签订了生死契约的将夜，也难以存活下去，就算他在死前用涅槃之力烧掉生死契线，做到不牵连将夜，但他又如何能安心地让将夜一个人孤零零地活在这个世界上？
　　云谏心底有无限爱意，很想什么都不管了，躲在这里与他的小徒弟耳鬓厮磨，直到永远。
　　可他已经逃避千年了，什么都没改变就算了，还连累将夜一次又一次在他眼前消亡……
　　每一次，他都又出现在他眼前。
　　云谏又心痛，又愉悦，复杂至极。
　　轻啄浅吻渐渐浓烈，惹得将夜都快喘不过气了，才放开他。
　　将夜永远都这样，从不会沉溺在悲伤中走不出来，他被云谏抱坐在膝上，指着周围被他圈出来的地，絮絮叨叨同云谏谋划未来。
　　“木屋东边我想种一树白梅，西边挖一个池塘吧，灌点水进去，再养几尾鱼，腓腓就有新鲜的口粮了！啊对了，等腓腓他们来了，一个屋子不够住的，还要再搭两间屋子，唉？其实也不用，他俩住一起应该没问题，就再搭一间吧。”
　　说着，小脸一黄，轻咳一声道：“他们住的屋子要远一点，至少中间隔一个池塘，毕竟……你，你动静有点大的，吵到小朋友就不好了。”
　　云谏笑笑，屈指刮过少年的鼻梁：“我动静大？”
　　黄色的小脸忽然红了：“难道不是吗？”
　　云谏凑到将夜耳边，呼吸撩在鬓发旁：“你声音小点就行了。”
　　顾不上羞赧，将夜皱着眉哼哼唧唧道：“我声音大？要不是你那么折腾，我能那样吗？！”
　　说着还抬头望了一眼盘踞树梢的火凤，对着唯一的「证人」问：“你说是不是？你给我证明，我声音有那么大吗？”
　　火凤：？？
　　“不用找谁证明了，试试看不就知道了？”
　　将夜还未反应过来，就被他师尊的手臂穿过膝弯，打横抱进屋内。
　　门啪地一声关上，火凤松了口气，但没松很久，就被里头闹腾出的动静整地鸟脸一红，扑棱着翅膀飞开，准备再给将夜找点珍稀花种。
　　于是，后来的将夜望着堆积如山，足够种满整个魔域的花种，陷入深深地无奈之中，语重心长道：“小火凤，你很能耐我晓得，但真要不了这么多啊！你过分勤劳了！”
　　火凤：啾啾啾？
　　我也不想这么勤劳，其实还是你们太勤劳了，不得不卷起来啊！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而现实是，一夜欢好后，趁着将夜被折腾地熟睡难醒，云谏将自己大半的神魂力量留在火凤体内，守住这栋木屋，又布下层层叠叠的结界，甚至加深了彼此生死契约的烙印，时时感受着将夜生命力的波动。
　　他才稍许放心地踏过魔域界线。
　　天空是猩红的，挂着一轮犹如魔眼的红月，云谏看不见，但神识探知环境后依旧觉得很不舒服。
　　魔域的瘴气伤不了他，但他本是神祇，自然不能适应这种相斥的力量。
　　更别说，来此许久的步凌尘了。
　　找到步凌尘的时候，他浑身的灵气都被瘴气染地很斑驳混乱了，双目都是透红的血丝，嘴唇有点发紫，浑身透着疲惫。
　　见到云谏的时候，却笑了：“我早就感知到你来了魔域附近，他的残魂你找到了？”
　　云谏点头，皱眉走过去握着他的手腕，将自己的灵力往步凌尘身体里输，才让快被魔瘴压地有些喘不过气的步凌尘舒缓过来。
　　云谏将这些日子发生的事，简单地同步凌尘说了一遍。
　　步凌尘脸色更难看了，情绪肉眼可见地低沉。
　　但转瞬，他就摆摆手不提那些烦恼，挥袖掣出藏在识海中的聚魂灯，兴奋道：“我找到聚魂灯了！但还需要点时间，我还没找到开启它的钥匙。”
　　聚魂灯是天地灵物，本不属于魔族，但万年前遗失在此处后，就再也没人见到过，本以为只是传说。
　　但亲眼瞧见那神息浓郁的宝物，才知道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这种神物。
　　“辛苦你了。”
　　云谏心情很复杂，想了半天也就只吐露这几个字。
　　步凌尘自然知道他心里的感受，摆摆手瘫坐在地上，任由脏兮兮的焦土弄脏他已经脏地不成样子的衣袍。
　　“你不用感谢我，我这么做都是应该的。”
　　云谏：“已经一千年了。”
　　就算该偿还，也已经够了。
　　步凌尘却叹了口气：“我也以为我迟早能还完当年的债，若是千年前他真死了就好了，若是如今他没有出现就好了。”
　　他干脆躺在地上，望着猩红的天空，又望向双目覆白绡的云谏。
　　“你的眼睛……也和他有关，我……我替你看看吧……”
　　“不必。”
　　云谏打断道：“我亲手剜去的，很干脆，没有修复的可能性。”
　　步凌尘当然知道，他修医千年，只一眼就能看明白，这双眼睛没救了，但他……太歉疚了。
　　“云谏，等找到了开启聚魂灯的钥匙，等小将夜好起来，我还你眼睛。”
　　“怎么还？”云谏沉默了会儿，皱眉说：“你就算扣下自己的眼珠子，我也不见得能复明，别想了。”
　　“呃……”步凌尘确实是这么打算的。
　　明知他自己从未做过对不起云谏的事，明知自己早就在千年前就当道侣已死，明知重新回来的那个人，自己是不可能与他破镜重圆了，明知风无幽做的事都不该被他全权揽在自己身上去愧疚。
　　他嘴上说着道侣已死，说着不爱了，不惦记了。
　　可他又为何……
　　云谏戳破这层隐秘的窗纸，说：“你其实很在意他，要不然又何必为了一个分道扬镳的陌路人赎罪？我不怪你，我能分得清你和他的区别，你也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可你还是不停偿着他的罪，足以说明……在你心中「偿罪」是你和他唯一的羁绊了。”
　　偿罪——是你和他唯一的羁绊了。
　　“你怎么……”
　　步凌尘闭了闭眼，抬起胳膊遮在额前，有些凄苦地笑道：“云谏，你这张嘴真是毒。”
　　云谏没有否认：“一千年前，他害死了将夜，一千年后，他又来了，我不会放过他。”
　　魔域没有生灵，到处都荒凉地很，喘不过气的时候，连风都不会怜悯地吹来。
　　“嗯。”步凌尘喉咙滚了滚：“应该的。”
　　云谏还要再说什么，却被步凌尘打断道：“我不会殉他，一千年前我就以为他死了，我不死只是不想去下面见他。没区别的，我是说，现在和一千年前没区别……”
　　一千年前，他什么感受没体验过？
　　如今不过是再体验一次罢了，况且他都有经验了，没什么好难过的。
　　“好啦。”步凌尘挥了挥脏兮兮的袖子，沙哑着嗓音，一副慵懒姿态道：“天快亮了，你快回去吧，要不然他看不到你就该着急了。”
　　也不知是不是太累，步凌尘神识都有些恍惚了，他记忆像是溯洄从前，目泛哀伤。
　　潜意识下自言自语道：“云谏，你真是好运气，小将夜肯定爱惨了你，总为你着急，看不见你会心慌……不像我那时候……”
　　“他……他太有目的性了，我比不上他研究的那些法则规律，比不上他醉心钻研的奇门遁甲，甚至连他撰写的话本，编造的故事都比不上……”
　　“他的专注从来不会在我身上，我有时候想，他是不是……他其实……根本就没那么喜欢我呢？”
　　“呃……”情爱一事，很难看透，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云谏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建议能帮到步凌尘。
　　步凌尘也不指望得到什么回答，他倏然扯唇笑了一下：“算了算了，提起来也没什么意思。”
　　“云谏，我有个问题想要问你，你是真的打算反击了吗？”
　　云谏颔首：“就算我什么都不做，他们也不会停手。”
　　“那小将夜呢？他知道吗？”
　　“别告诉他。”
　　说多了，只能惹来操心，甚至给将夜带来危险，云谏觉得没有必要。
　　步凌尘想明白了，他说：“你要做什么我不会插手，我继续留在这里，帮小将夜开启聚魂灯，成功了，我再找你。”
　　云谏点点头，就转身离开。
　　颀长的背影挺拔如松，一袭白袍在猩红的瘴气中格外醒目，即便没了双眼，他依旧还是神祇。
　　甚至同这千年来，与步凌尘相熟的那个云谏完全不同了。
　　他变地很有目的性，坚韧地像高岭，又温柔地像水流，那种固执就像是被将夜传染了一样，愈发璀璨夺目，仿佛遗失的「自我」都被找回来了。
　　人都走远了，步凌尘才收回目光。
　　眼睫轻颤中，什么滑落了下颌，滴在焦土中。
　　他摸了一把脸，才发现手指都湿润了，可这滴泪水淌下的时候是干净的，落入沾满泥土的掌心时，已经和着泥，变得难以瞧见原本模样了。
　　甚至只余污垢。
　　他轻声：“道侣……还是死了的好。”


第112章 师尊酸了
　　他巴不得所有人都知道他占有了他的小徒弟
　　被折腾了一夜， 太疲惫了，将夜醒来的时候，却发现他师尊丢了， 身侧的被褥都是凉的，顿时警铃大作。
　　顾不上腿软地险些跌下床榻， 整个人慌了神，匆忙拉开房门去找。
　　门刚好在这时候推开， 他腿软地站不住， 扑了出去， 就撞进温凉的怀中。
　　“怎么了？”云谏皱眉问。
　　“我……我以为你……”少年通红眼眶，湿漉漉的眸子抬起，惊慌失措地好似要了他的命一般。
　　“以为我遇险了？还是……以为我跑了，不要你了？”
　　他师尊倒是轻勾唇角，似是嘲他， 搂着少年的腰就将腿软地不行的将夜抱进屋内，抱坐在自己膝上， 倒了一杯甘露凑到将夜唇边。
　　“喉咙都哑了， 喝点水润润喉。”
　　喉咙为什么这么喑哑，自然是使用过度……
　　将夜尴尬地捧着竹杯，一点点咽下甘甜的灵液，顿时好了许多。
　　师尊身上总是带着清浅的岭梅冷香， 今日却又伴了些更深露重的寒气，显然并非今早出去的。
　　将夜放下竹杯，问：“师尊，你是不是昨天晚上就出去了？”
　　“嗯……昨夜你睡着之后。”
　　云谏也没打算瞒他什么， 直接道：“步凌尘找到聚魂灯了， 我昨夜去见了他一面， 他暂时还不能离开魔域，一旦出来，没了瘴气遮蔽，很容易被人探查行踪。”
　　将夜了然地点点头，又重新捧起竹杯小口嘬饮。
　　云谏握住他的手：“不用担心，等聚魂灯开启，你的神魂就能修复完全了，在那之前……师尊会帮你。”云谏摩挲着他的双手，掌心移到他的后腰上，不轻不重地揉着，替他缓解酸痛。
　　将夜低垂长睫，明知他师尊看不到他一张黄黄红红的脸有多精彩，还是尴尬地借着额发遮挡住自己赧然的神色。
　　之前他承受不住渡劫期灵力时，云谏就用这法子，帮他消化一部分力量，才好让他没那么难受。如今，他是万万没想到这种方法还能用在缓和魂灵相融的排斥反应中。
　　将夜的魂魄到底是不全了千年，分裂了那么久，想要重新融合很难。
　　但将夜曾剖自己神魂填补云谏魂魄的斑裂缝隙，因而，云谏与他一起使用这种方法，甚至能借助这种熟悉感安抚将夜魂魄相融时的躁郁。
　　将夜红着脸，小声喃喃：“是不是等到聚魂灯融好神魂，就不用……”
　　“就不用什么？”
　　将夜被掐了一把，他师尊磁缓的嗓音忽然像是沉甸甸的冰川霜雪一般，压迫感极强地俯在他耳边，看似是问他，将夜却晓得，自己要是说半个不字，就不是腿软那么简单了。
　　谁能想到，在这种事上，看似无情无欲的仙尊会有瘾呢？
　　瘾还不小……
　　如此多日后，将夜竟在这样祥和的时光中真生出了与世隔绝，彻底断离纷扰的感受，甚至觉得，就算此处环境恶劣，他也可以借助醴泉天生的亲和力慢慢培育出很多植物，让这里越来越适合养老。
　　这种努力的目标和方向获得了小青藤双手赞成。
　　腓腓带着小青藤从大泽而来时，小青藤整个都蔫蔫的，他藤都快枯萎了，越靠近这片蛮荒土壤越是浑身难受。
　　直到看见树屋外围成片的绿植，还有不算大的池塘时，整个藤兴奋极了！
　　池塘内不仅装满了火凤从天山北麓衔来的灵泉，还有腓腓超喜欢的雾敛峰同款天山冷泉鱼！
　　小青藤像个失了梦想的咸鱼，一个猛子扎进池塘中，泡着就不肯出来了。
　　腓腓无奈地摇摇头，暗叹小青藤的不成熟。
　　「成熟」的腓腓踩着猫步去叩树屋的门，开花的爪爪还未碰上门环，就被里头的动静惊了一下。
　　猫儿忽然炸毛，拖起嬉水的青藤，磕磕巴巴道：“我早就觉得我主人有问题！他不会一直……折磨将夜吧？”
　　说着，眼眶都红了，梅花爪一激动就划破了青藤表皮，惹地青藤直皱眉，又不舍得凶腓腓，只能忍着。
　　青藤倒是对将夜和云谏很理解。
　　不是那种理解，而是觉得就算被喜欢的人偶尔伤一下，也没什么。
　　腓腓的爪子一激动就露出来，收都收不住，青藤虽然被挠疼了，但不觉得生气，反倒挺开心的。
　　推己及人，木门内的动静应该不是不情愿。
　　青藤石头脑袋，有些懵，但他还是安抚腓腓：“我觉得应该没事，我爹很喜欢我娘的！”
　　“呃……”腓腓不理解：“如果喜欢，会让对方一直哭吗？”
　　腓腓被钟离泽伤害折磨后，对这种「惨叫」声很敏感，本能觉得将夜就是在被欺负了。
　　甚至能隐约听见夹杂其中的哭喊：“腓腓他们来了，你……你快出去……”
　　声音闷闷的，听不完整。
　　腓腓站在门外，犹豫半天正要推门，门就从里头打开了，云谏整理着衣裳，神识扫了一眼腓腓。
　　腓腓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就被云谏捏着后脖颈拎了出去。
　　圆乎乎的大眼睛眨巴了几下，满脸都是好奇和困惑，云谏坐在葡萄藤架下，给两人都沏了一本茶，推过去。
　　神态自若道：“没什么，帮他稳固修为，安抚神魂而已。”
　　腓腓还没明白什么意思，青藤这傻孩子就耿直问道：“可是他说「不要」。”
　　云谏轻哼一声，睨了两人一眼，继续睁眼说瞎话：“治疗的时候总会疼的，受不住了，自然控制不了自己说的话。”
　　这番瞎话还真唬住了两个傻孩子。
　　但也只有将夜觉得腓腓和小青藤还小，不能带坏孩子，才用下一次不准云谏上榻来威胁云谏扯谎忽悠他们。
　　要不然，云谏才不会这么说。
　　他巴不得所有人都知道他占有了他的小徒弟，这对师徒悖德荒谬，如胶似漆，在这无人的蛮荒之境做着不可描述之事。
　　但到底还是要顾及将夜的情绪。
　　云谏浅叹了一声，腓腓刚要问他为何双目覆白绡，就见将夜通红着脸推开门，走路姿势极不自然地一瘸一拐趿到葡萄架下，狠狠睨了眼云谏，就要坐下，屁股刚挨到木凳，整个人一僵，龇牙咧嘴地嗷嗷叫唤。
　　腓腓一想到刚刚云谏是在给将夜治疗，就本能觉得将夜身体不好。
　　他瞪大眼睛，紧张地要来扶将夜，就扑了个空。
　　将夜被云谏扯过，拉拽着他坐在自己腿上。
　　平时也就算了，这下子还有孩子在呢，怎么能……
　　将夜刚要挣扎站起，云谏就贴在他耳边小声说：“木凳太硬了，坐我腿上会好受些，你要再挣扎，他们就该过度关注你到底哪儿受伤了。”
　　“呃……”将夜重重叹了口气，不说话了。
　　坐腿上确实柔软很多。
　　腓腓和小青藤不觉得他俩这样有什么奇怪的，反倒是院门篱笆外踌躇蹑足的人，从起先的惊愕到明了之后的愤怒无措，他的一举一动都被云谏的神识纳入眼底。
　　腓腓才反应过来，连忙拽着远门外那人的胳膊，将人扯进来，还一脸邀功似地对将夜道：“你表弟！我路上捡来的！”
　　腓腓知轻重，不会无故带陌生人来，一直都知道将夜和这位表弟关系还不错。
　　况且事出有因，他若是不救君桐，怕这半大的人类崽子就死在外头了。
　　将夜一见君桐也很惊讶，推开云谏揽他腰的手，蹦跶过去就拽着君桐说话，并没有留意君桐局促下对云谏流露出的敌意。
　　“君桐！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在苍梧城吗？”
　　君桐局促地捻着将夜袖口，抬起怯生生的眼：“我虽是苍梧城的城主，可表哥你不知道我根本没实权的，一直都是奉衣先生在打理城中事务，而且……”
　　他说着眼眶就红了，挤出几滴可怜兮兮的泪，颤声道：“而且苍梧城的人和以前也没区别，他们不喜欢我，说这场疫病又是我这个灾殃带来的。”
　　一提到「灾殃」这个说法，将夜不由皱眉。
　　初见君桐时，他穿着破破烂烂的衣裳，非常有哲学头脑地深思人生哲理，甚至为了做实验还想着自刀，将夜不太能理解他的脑回路，觉得这孩子多少有点大病，但也极怜悯这小破孩子，倒霉又不是他的错。
　　而且，将夜觉得自己怜悯君桐被冠以灾殃的帽子，可能也是本能上共情了被神界之人当作「灾殃」的云谏。
　　总之，他觉得君桐命运不好，需要被关心的。
　　于是，他轻声哄着君桐，拍了拍他的后背安抚他。
　　这一幕被云谏神识捕捉到，微不可察地蹙眉，可惜的是，将夜一双眼都放在他表弟身上，丝毫不觉，也就腓腓看到了，心底一咯噔，看着热情招呼小表弟的将夜，腓腓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事了。
　　心虚的他拽着小青藤扑腾到池塘边摸鱼去了。
　　嗯，远离是非……
　　将夜问道：“你该不是被气到离家出走吧？苍梧城不是生出了疫病吗？已经发生的事你难过也没用啊，咱们该想办法解决难题。”
　　“我起先是觉得该这样，不管疫病是不是我厄运体质招来的，当务之急肯定是要驱散疫病。”君桐点点头说：“我想着，疫病发生在苍梧城，就不能任由那些带着病的人去其他地方，万一传染给其他人就不好了。”
　　将夜欣慰地拍了拍君桐的脑袋。
　　他没想到他这个小表弟不但哲思前卫，关于防疫也挺有想法的。
　　君桐皱眉说：“但城民是自由的，他们不乐意被困在城中，甚至觉得外头的医师更靠谱，一个个都想出去，出不去就要硬闯，我想了一个办法，就说不是不允许城民出城，但必须携带绿马。”
　　虽然很荒唐，但将夜觉得莫名耳熟。
　　继续问道：“这世界上哪有绿色的马呢？”
　　君桐摊手道：“对啊，染色的不算，给马穿上绿衣服也不算，世界上根本就没有绿色的马，这完全是我捏造的。”
　　将夜叹了口气，揉了揉小表弟的脑袋，完全没意识到静坐一旁，一声不吭的云谏脸色有多难看。
　　“虽然理由荒唐，但你是为了整个城池，整个天下人好，要是疫病扩散开，不知道要死多少人，你是对的。”
　　君桐双目都澄亮起来，直勾勾看着将夜，抱着对方胳膊激动道：“表哥觉得我没有错？！”
　　“嗯嗯。”将夜点头：“那苍梧城现在情况如何了？你又怎么跑出来了？”
　　“奉衣先生处理地很好，死的人不多，死的都是该死的。”君桐声音忽然阴鸷起来，但或许又是将夜的错觉，少年转眼又灿烂地笑笑道：“表哥不用操心，基本控制住了，只是……”
　　“只是什么？”
　　“前些日子，城中闯入一个被称为「龙仙侠」的人，他是为了杀我而来的！城民居然都支持他！”
　　“呃……”将夜深觉，他这小表弟不止体质厄运，带给他人灾祸，甚至连自己都不能幸免。
　　将夜皱眉道：“所以……你是逃出来的？奉衣先生知道吗？”
　　“就是奉衣先生让我赶紧跑路的！”
　　“呃……”事态逐渐离谱，这位龙仙侠到底是如何得民心，才能毫不费劲地赶跑一城之主啊？
　　君桐犹豫了会儿，还是道：“这位龙仙侠，你认识的。”
　　将夜一惊，他怎么不知道自己认识了一个这般了不得的人物？
　　“这半年来，整个大泽境内都信服龙仙侠，他们管他叫「龙傲天」，我也是亲眼见他进入苍梧城时，才发现这位龙傲天龙仙侠，居然就是云缈山那个无人在意，最不起眼的外门弟子——洛言！”
　　“呃……”将夜这辈子没这么惊讶过，也没这么无语过。
　　他早先一直认为这个世界是一本花市师尊文学，每天都在担心自己强占师尊后，又渣了师尊，导致师尊黑化灭世，自己也会惨无人道地死去。
　　在见到洛言时，他也想过有没有那么一种可能，这个世界其实不是花市文学，而是点家龙傲天剧本呢？
　　但这个想法并没有持续很久。
　　洛言几乎一直被打压，按照点家文学的习惯，他再不逆袭，读者都要跑路了，这「废柴」篇幅也太长了，不合理啊。
　　等到现在，将夜又开始不由怀疑，洛言不是升级流文学男主，而是爆发式小学生炸裂文学……
　　但是……
　　将夜现在很清楚自己虽从现代穿越而来，其实也不过是因为一部分魂魄流落异世界，他本就属于现在这个世界。
　　那所谓的剧本就……
　　到底是巧合，还是有人蓄意谋划？
　　将夜想清楚这个问题之前，不打算将困惑说出来，毕竟他的想法听起来确实荒谬。
　　苍梧城距离此处很远，君桐一路颠沛，在被腓腓捡到之前过得很是凄苦，人瘦了一圈，脸上的奶膘不见了不说，就连穿着的衣裳都从光鲜亮丽，镶嵌宝石珠玉的锦袍变成了粗布麻衣。
　　将夜不可能不管他死活，不论同情与否，他也是帮过将夜的。
　　此处在修仙界与魔域交汇处，魔瘴驱不散的。
　　云谏和腓腓他们本就非人，自然影响不大，将夜虽然用的还是人类身躯，但被云谏日日浇灌，也不见得被瘴气影响。
　　但君桐不一样，他是人。
　　将夜找云谏要了一支凤翎，替君桐驱散瘴气。
　　云谏却挑了挑眉道：“他用得上吗？”
　　但还是给了将夜，转头就进了屋子。
　　将夜有些困惑地挠了挠脑袋，鼻尖皱了皱，自言自语道：“我记得我没种酸浆草啊，怎么酸酸的？”
　　屋内的云谏：“……”
　　入夜后，腓腓和小青藤都化作原形，小青藤缠上葡萄架，编织出半封闭的吊床，将蜷缩起来的小猫儿包裹其中，连夜赶路累了好久的他们终于可以安心睡个好觉了。
　　君桐局促不安地撑着下颌，坐在木桩桌边，下巴一点一点的，瞌睡地要命。
　　而距离不远的木屋内，隔着一扇木门，犹能听到里头的动静。
　　这一夜，让盘踞在树梢的火凤觉得很不自然，它没听到夜夜熟悉的动静，反倒是破天荒地头一次争吵。
　　将夜真是快被气炸了，头一次觉得活了好几千年的人怎么可以这么幼稚？！身为师尊的人怎能如此不稳重？！
　　说好的清冷师尊呢？说好的高岭之花呢？
　　就这？
　　门哐当一声被撞开，惊地君桐瞌睡全无，瞪大布满血丝的眼睛看过去，就连睡得特别死的腓腓都伸爪揉了揉惺忪的眼。
　　屋内暖黄的烛光从门缝中间挤开，照耀在抱着枕头，衣衫凌乱，回头气愤瞪眼的少年身上。
　　门口站着的是云谏，他一动弹，斑驳的光影就穿透薄纱衣裳，晃地将夜身上的光明明灭灭。
　　将夜咬牙：“今天你自己睡吧你！”
　　说着就抱着枕头，头也不回地往不远处的小树丛走去。
　　作者有话说：
　　腓腓默默嚼着小青藤剥好皮的葡萄：呸！酸！真酸！！
　　青藤伸出藤蔓：要不你啃我吧，我不酸！
　　师尊看了一眼老婆在怀的青藤：……
　　某禾：啧啧，今夜，是没有老婆在怀的师尊呢——


第113章 一起酸啊
　　吊床睡久了就是这样，会腰疼！
　　树屋附近的小树林是火凤直接搬来的， 过了一遍将夜灵力的水浇灌下去后，也勉强能适应此处的生长环境。
　　小树林距离树屋不远，将夜躺在吊床上， 瞥眸还能看见零星的光亮透过幢幢叶影，斑驳照来。
　　他其实一直脾气都挺好的， 但这些日子被云谏折腾地太狠了，他又因心疼他失了眼睛， 总也迁就他。
　　殊不知， 这就叫委屈自己， 成全别人。
　　云谏在床笫之间过分霸道也就算了，心眼竟也变得极小，将夜不知他那淡泊一切，对什么都无所谓的师尊，怎么就莫名其妙生出了难以理喻的念头。
　　事情是这样的。
　　腓腓和小青藤欢欢喜喜睡在葡萄架下， 暂时不用管他俩。
　　但君桐是个人类，他习惯了住在屋内， 睡在床上， 这人都来了，总不能赶走吧？而他们也没办法立马就折腾出一间屋子给君桐住。
　　于是，将夜一进屋就同云谏商量：“魔域夜里还是很冷的，温差太大了， 我表弟他一个柔弱的凡人，肯定受不住，叫他也进来吧。”
　　云谏顿了一下，显然有些难以接受：“你是不是对所有看起来「柔弱」的人都会心怀怜悯？”
　　“啊？”
　　将夜懵了。
　　“当初你便是觉得你师尊我柔弱不能自理， 才刻意处处照顾？”
　　“呃……”这倒是真的， 那时候的将夜总觉得自己男友力爆表， 哪怕觉得自己顶着一个渣攻的身份，都自己将自己开除男友籍，成前男友了，还是不忘多多照顾他那柔弱的师尊。
　　“所以，这便是你如此照顾他的理由？就像……对我一样？”
　　云谏双目覆着白绡，看不出眼色，可将夜依旧能感受到那股吓人的强势威压，被逼地一点点往后退，他师尊却步步紧逼，直到将他的手腕摁在木墙上，指腹细细摩挲着他手腕的皮肤。
　　云谏压下心头的不愉，冷声道：“那你怎么打算的？你和你表弟睡屋里，让我出去？”
　　好酸啊……
　　将夜搓了搓鼻尖，反手握住他师尊的腕，凑上去给他师尊一个抱抱。
　　安抚道：“不用不用，其实可以打地铺。”
　　云谏面色肉眼可见地黑起来，将夜连忙补充：“不是让你打地铺，我是说君桐可以睡地板上，拿一床被褥就行。”
　　就着将夜的拥抱，云谏揽着他的腰，猛地拽向自己，让他撞进怀里。
　　“哦？你觉得他睡旁边，听着声音，能睡得着？还是……”他师尊声音渐渐危险起来，唇贴着他耳廓：“你觉得你能控制得住不出声？”
　　“呃……”将夜瞪大眼睛：“你不会是……”
　　话没说完，又从惊愕变成了恼怒，凶巴巴地踩了他师尊一脚：“不行！”
　　掰扯半天，他师尊就是不允君桐住进来，甚至还酸地非要比较，要将夜说清楚，对他与对君桐到底是何种不同的感受。扯着扯着，还将那些与将夜关系还不错的人挨个拉出来批斗。
　　甚至连他自己都不放过！
　　顶着神祇般俊美无俦的面容，偏偏说出荒唐的提问：“怎么不说话了？你更喜欢你师尊一点，还是喜欢当初白梅树上的白鸟？”
　　那不都是你嘛……
　　绝了！
　　怎么会如此病态，如此荒谬？
　　加上如今屋外有人，又不是只有他们俩，荒唐的榻上活动将夜接受不了，一想起来腿都软。
　　偏偏他师尊还非要折腾他，这谁能忍？
　　将夜一气之下抱着枕头就跑路。
　　躺在吊床上，他也睡不着，甚至觉得夜一深，风一吹，浑身都冷。
　　但他觉得自己挺有骨气的，才不要回去。
　　冷静思考后，他觉得他师尊突然这么霸道，也不是没有原因的，他对他表弟亲近些，是因为觉得君桐挺可怜的，这也是他在这个世界认识的为数不多的人之一。
　　但他师尊肯定是想歪了。
　　莫名的占有欲，让一个好好的矜贵神祇变得有些小鸡肚肠了。
　　将夜觉得这不是什么好事，他要为自己的腰和腿做长久打算。
　　说不回去就不回去，他要让他师尊今晚做一个独守空房的怨妇！
　　嘴上说着“今天你自己睡吧你！”实际上，抱着自己冷到瑟瑟发抖的双臂时，还是有些期待一个温暖的拥抱的。
　　但他也没等多久，就听见稀稀疏疏的树叶拨开声，将夜耳尖微动，说不上什么复杂难言的感觉，干脆闭眼装睡。
　　“我知道你没睡着。”
　　“呃……”
　　“睡这里不冷吗？”
　　云谏挤上吊床，也得亏了树够壮实，能撑住两个人的体重，要不然树一折，他俩都得跌下去。
　　云谏温热的胸膛贴在他后背上，顿时就觉得没那么冷了。
　　手臂环在他腰上，轻声细语道：“为何不高兴？”
　　为什么不高兴啊？
　　其实将夜想了想，也不知道自己发的哪门子火气。
　　为了君桐睡哪儿的事？
　　不至于。
　　为了躲避他师尊毫无节制地索爱？
　　好像……也不是。
　　思来想去，他脑海中隐隐浮现的躁郁，终于让他把真正想说的话宣之于口：“君桐说，奉衣先生想见你，让你去苍梧城，你怎么想的？”
　　这话君桐没有当着将夜的面说给云谏听，但这院子就那么大，云谏并未防备将夜，被听见了也就听见了。
　　君桐逃离洛言的追杀，这件事不假，但是，让他去找云谏的实际上是奉衣。
　　关于奉衣这个人，将夜一点儿都不了解，也不知他和云谏到底有什么交集，更不知他找云谏要做什么。
　　但是，让云谏离开这里，去仙门之中，将夜是万万不可能接受的。
　　他都准备好在这里躺平到老了，又怎会愿意让云谏涉世？
　　少年翻身面朝他师尊，手指轻触在覆目白绡上，心疼地指尖都在颤。
　　“你别去。”
　　声音都带了些哽咽沙哑。
　　事情瞒不住，云谏也不可能独留将夜一个人，经历过此前的失去，他无论如何都是要将将夜拴在身边的。
　　他捉住少年的手，轻声哄道：“别怕，只是去一趟苍梧城而已，苍梧城现在处于封城的状态，不会被很多人知道的，再说了，你不是想看看人间烟火吗？就当带你去赏玩两天。”
　　“我……我不要！我其实也不喜欢外面的花花世界，我就要和你在一块儿，那些我都不喜欢的！”
　　云谏轻笑一声，捉着将夜的手指轻轻咬了一下。
　　“多久没吃到蜜饯了？”
　　他一提到馋嘴的零食，将夜脸都红了，喉咙滚了一下，倔强地皱眉说：“我也没那么贪嘴！”
　　将夜虽嘴上这么说，但云谏心底很清楚，无论是千年前彤岫村的小溪流，还是后来神隐峰的小徒弟，都极嗜甜，一尝到甜蜜的糕点蜜饯，笑地眼都眯起，唇边梨涡绽放。
　　云谏觉得那笑容比蜜饯还甜，梨涡中像陈了多年的佳酿，不但甜，还醉人。
　　可他看不见了……
　　却能想象到。
　　更何况，他绝不可能让将夜一辈子待在这种环境恶劣的蛮荒之地，他终归是要出去的，是要将这千年来所有的折辱都还回去。
　　小情侣吵架很正常，和好也快。
　　第二天，将夜扶着腰和云谏一同出现在众人面前时，腓腓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总是往将夜腰上扫。
　　看得将夜极尴尬，又此地无银三百两地憋红着脸解释：“吊床睡久了就是这样！会腰疼！”
　　腓腓回眸瞥了一眼小青藤，睁大无辜的圆眼：“藤藤昨晚让我睡的也是他编织的吊床啊……”
　　将夜：“……”
　　我能和你一样吗？你一个浑身像没骨头似的液体猫猫！
　　将夜虽不愿意出去，但他看得出来云谏很在意那个奉衣先生的身份，私下里，将夜也拉拽着君桐套话。
　　但君桐到底是个傻孩子，一问三不知地摇头道：“奉衣先生就是奉衣先生啊，他是我们家的客卿，以前为我父亲效力，现在辅佐我。你说他从哪儿来的啊？那我真不知道，只晓得他已经在苍梧城住了很多年了，一心一意为了整个城池，从没表现出什么贰心的。”
　　将夜心想：你个傻孩子不懂，一般要搞大事情的反派都很会演戏，把自己演地跟个忠臣良将似的，就为了最后来票大的！
　　但这种没有证据的揣测不好乱讲的。
　　将夜：“那他怎么认识我师尊的？还说有重要的事要同我师尊说，他是不是……”看上我师尊了？
　　这几个字被将夜咽了下去，总觉得说出来显得小气。
　　要不是师尊风评被害，就凭这脸，就凭这身份，他都矜贵地惹无数美人爱慕。
　　幸好千年来云谏都没离开过神隐峰，要不然，那些花花绿绿的男男女女还不一个个化作痴情种跑来撩他师尊？
　　比如……长相极妍丽的梧桐。
　　将夜一想，就眉头直皱。
　　甭管奉衣什么目的，将夜都打定主意守好他师尊。
　　于是，最后一次给那些栽种下来的花花草草浇完水后，赶在出发前，将夜极生疏地剖了竹篾，亲手给他师尊编了个斗笠，又裁剪了些衣料轻纱，亲手缝制了一顶帷帽，非要他师尊戴上。
　　看着将夜极别扭地缝缝补补，握着针线的模样像极了持叉捕鱼，腓腓笑地满地打滚，露出刚吃饱鱼而毛茸茸圆鼓鼓的肚子，被眉头直皱的小青藤用藤蔓触手衔来一片绿叶遮挡肚皮。
　　将夜一瞧，噗嗤一笑，真是欲盖弥彰。
　　云谏摩挲着帷帽那歪歪扭扭的针脚，也笑了。
　　将夜狠狠咬牙道：“再丑你也得给我戴着！”
　　“好。”
　　云谏倒没有嘲笑的意思，甚至有些愉悦，但一摸到将夜伤痕斑驳的手时，脸色就变了。
　　将夜根本不会编织什么帷帽，削竹篾的时候，手指被竹刺剌破了好几道口子，云谏一摸，他就紧张地抽手藏到身后。
　　哪怕是这种小伤，都会带给云谏一种很不愉悦的感觉，他会觉得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遭遇了意外，而自己竟一无所知。
　　这种恐惧与惶然的感受，渐渐在他脸上笼起一片阴霾。
　　说实话，他师尊每次这样，将夜都有点害怕，刚往后退半步，哆哆嗦嗦地磕巴解释还没出口，就被他师尊捉住手指。
　　“呃……”柔软的口腔包裹着手指上细小的伤口，一点点血渍都被舌尖轻舔过，酥酥麻麻的热意一下子侵入心腔。
　　将夜瞬间傻在原地。
　　不远处池塘边的腓腓也注意到这边，忽闪着大眼睛，不解地看着人类迷惑行为。
　　但仔细一想，啊不对呀，这俩还算人类吗？
　　…
　　云谏坚持要去苍梧城，将夜就陪着他。
　　腓腓和小青藤都留在这里，他们此前也被钟离泽折腾了好久，好不容易松懈下来，需要好好休息。
　　说起来，钟离泽到底是对腓腓动了真感情，他没像以前那么折磨腓腓，甚至对小青藤都没下杀手，小青藤被他折断了一截藤蔓，腓腓便借着这截藤蔓的指引，去往神隐峰找到他的藤藤。
　　彼时云缈因「仙尊」失踪而乱了阵脚，他们逃出地很轻易。
　　小青藤又是神脉化身，重生出一截手臂不是什么难事，需要好好静养就是了。
　　于是，一切交代好，云谏又在此处布下了重重叠叠的结界和隐匿气息的屏障，才带着将夜，跟着君桐来到苍梧城。
　　将夜其实也不是什么爱多问的性格，更多时候，他觉得自己有那么点恋爱脑，认为云谏弄清楚情况就会告诉自己，反正他是不可能因为一个奉衣与云谏之间的小秘密，就生气的。
　　嗯，对！
　　不会多想，不会生气！
　　但这种一天念叨八百遍的自我暗示，在真正见到奉衣后就彻底崩了。
　　特别是奉衣要领着云谏走进一间密不透风的密室，完完全全就把将夜当外人的时候，委屈和强烈的占有欲一下子就爆发出来。
　　君桐傻呵呵地对将夜说：“他们有事要谈，咱们自己去玩吧，我带你去吃云吞好不好？我终于找到人能做出当年那个味道的云吞啦！还有纸鸢，我后院里有很多漂亮的纸鸢，我带你去看！”
　　说着，就欢欢喜喜拽起将夜的手。
　　说实话，将夜没听清君桐在说什么，他有点不高兴，显得心不在焉。
　　云谏的秘密有哪点是他不知道的？
　　千年之前，云谏还是一只小破鸟的时候，他身上有几根鸟毛，他都数地一清二楚。
　　更何况千年后两人如此亲昵，云谏身上有几颗痣，他都能一一道出在什么位置。
　　到底什么秘密啊？还瞒着他……
　　都怪云谏瞎了眼，将夜一脸委屈不悦都写在脸上，明晃晃的，云谏都看不见，还真就转身跟着奉衣进了密室。
　　君桐拉着将夜往城主府后院方向去。
　　他们都没看见一缕轻烟从密室缝隙中挤出，化作一只透明的鸟，极近地跟在将夜身后，寸步不离。


第114章 共赏烟火
　　将夜：“你说得对，我娘子貌美如天仙。”
　　君桐继任城主之位后， 府邸不像以前那般管理森严，院中的府兵不多，也没以前那么冰冷， 到处都是很符合少年人喜欢的娱乐摆设。
　　君桐拉着将夜，遛了一遍院子， 就拽着人奔上府内高塔。
　　城主府的塔很高，站在顶层不说是手可摘星辰， 抬掌能抚云， 起码是能将大半个苍梧城尽收眼底。
　　高塔之上能俯瞰城池街道， 街上的人一抬头也能看见高塔。
　　将夜有些担忧：“你不是因为怕被洛言暗杀，才逃出去的吗？你回来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但这般明目张胆还是很危险的。”
　　君桐掀唇一笑，露出虎牙：“没事，奉衣先生说洛言早就离开苍梧城了， 况且……表哥你和洛言认识的呀，他要来杀我， 你肯定护着我的对不对？”
　　“那是自然。”
　　将夜困惑道：“他到底为什么要杀你？”
　　一提这个， 君桐眉心就苦兮兮地皱起，颇有些委屈道：“我怎么知道，我都不晓得我哪儿得罪了他。自上次离开潆洄岛后，我就没出过苍梧城， 我想去找你的，可奉衣先生不让我出去。”
　　将夜眉梢一挑：“所以，你就斥万金悬赏我的尸体？”
　　君桐眼眶一湿，眼泪要落不落地看着将夜， 伤心道：“那日， 我也在现场， 看到你躺在仙尊怀里，都没气了，我真的以为……”
　　这便宜表弟是真担心他啊……
　　将夜心软了，拍了拍小表弟肩膀，安抚道：“我这不没事了吗？别怕。”
　　“嗯！”
　　小表弟点点头，一边吩咐塔上的中年男人煮两碗云吞，一边邀将夜一起观赏他亲手制作的纸鸢。
　　将夜懒散地靠在阑干前的躺椅上，望着热气腾腾蒸煮云吞的大锅，心中啧啧赞叹，小表弟到底是有多喜欢吃云吞啊，还请了个人专门留府中给他做。
　　“表哥！你快看，那只纸鸢好不好看？那是我画的最用心的一只了！”
　　君桐兴奋地指着飘在蓝空雾云之中颜色鲜亮的纸鸢，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君桐一说纸鸢，那埋头不语闷声煮云吞的中年男人就浑身颤了一下，握着的铁勺都险些跌进热锅里。
　　将夜倒没留意旁人反应，顺着君桐指的方向瞧去，几十只形状各异，色彩斑斓的纸鸢漂浮于空，微风一动就像是漂亮婀娜的美人一个个踩踏着祥云扭腰曼舞一般。
　　最中间的那一只颜色尤为靓丽，青翠的线条勾勒着轮廓，鲜红的涂料在近乎绾色与藕色之间，更像是肤色的纸面上烙下漂亮的红枫。
　　在君桐期待的眼神中，将夜点点头夸赞了一番。
　　小表弟立马又兴奋了：“表哥再等等，还有很多漂亮的纸鸢在库房，我让他们拿出来一起放，很好看的！”
　　将夜一愣：“你做那么多纸鸢做什么？”
　　也得亏城主府的后院大，才容得下这数十只大大小小的纸鸢，君桐却说不止这些，还有好多。
　　他平时除了画纸鸢没别的事了？
　　君桐端过煮好的云吞，递了一碗给将夜，并排坐在他旁边，在中年男人捏紧铁勺的紧张情绪中浅尝了一口，忽然眼泪就啪嗒啪嗒滴在汤碗里，煮云吞的男人吓得膝盖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君桐脸上挂着泪，却笑了，挥了挥手：“这次煮的味道很对，你先下去吧。”
　　中年男人如释重负，连忙逃也似的下了楼。
　　君桐垂睫说：“母亲在世的时候，经常带着我去吃那家的云吞，可自从云吞摊塌了，砸死了摊主和他的小孙子之后，我就再也没尝过那个味道了，后来我就把摊主的儿子请了过来，但是他一直煮不出那个味道，直到今天，直到刚刚，我终于又吃出以前的味道了。”
　　将夜愣了一下。
　　信息似乎有些不好消化，小表弟明显是缺爱啊，和云吞的味道没有关系，只和当事人的心态有关。
　　君桐泪眼汪汪，却还笑着露出虎牙对将夜道：“表哥，有你真好，真想让你一直都陪着我。”
　　将夜：“……”
　　小表弟这是把他当成了已逝母亲的代餐？
　　将夜惊恐，不行不行！不要男妈妈啊救命！
　　他有些局促不安，这时，塔下的府奴已经找来了所有纸鸢，微风浮动，一只只漂亮的纸鸢飘悬在空中，极壮阔震撼，又有些说不上的诡异。
　　将夜盯着那些纸鸢看了会儿就觉得有点泛恶心，好似一股难以言喻的刺鼻气味飘来。
　　君桐说：“是有些味道的，这些纸鸢的材质和涂料不好保存，平时都要浸在特制的药水中，可它们真的很漂亮，是不是呀表哥？”
　　“呃……是。”将夜再不喜欢那些纸鸢，也不可能不给他小表弟面子。
　　闲聊了会儿，君桐又说：“我当时以为表哥你……”
　　将夜坦荡道：“嗯，死过。”
　　“我好难过的，所以才悬赏万金也要找到你尸身，别说万金了，就算是要抵出整个苍梧城我也愿意。”
　　将夜怔住，他小表弟对他倒是真的好，但也有些过于任性了。
　　叹了口气道：“以后别做这种傻事，人要是死了，就只剩一具尸体了，没有意义的。”
　　“不！”君桐双目都红了，激动地望着将夜说：“怎么会没有意义呢？只要表哥的魂魄没有散，我就能想办法给你炼成尸人，再用特殊的药水保持尸身不腐，这样就能和活着一样了！”
　　“呃……”将夜已被震惊到说不出话了，又不忍心打击他表弟，但满脑子都是：听我说，谢谢你，幸好我没死透，幸好你没找到我的尸身，也幸好我又被师尊救活了。
　　要不然……
　　想到自己被做成僵尸，将夜心底一阵恶寒。
　　再看着满面天真，双目满含单纯的表弟，将夜觉得有些不太舒服。
　　并排坐在他旁边的表弟靠他很近，他忍不住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潜意识下细微的小动作，却被心思敏感的君桐尽收眼底。
　　他有些慌了：“表哥，你……你是不是不喜欢我那样做？我其实……”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
　　“叙旧叙够了吗？”
　　声音泠泠，犹如冷玉，还带着一股隐藏的压迫感。
　　将夜扭头一看，他师尊双手背覆，一步步踏上塔楼，朝他走来，就拽着他站起来，拉远了与君桐之间的距离。
　　将夜挑眉，不经意流露眼眸中的酸味：“不足为外人道的秘事谈完了？”
　　他师尊「嗯」了一声，旁若无人地拥他入怀，贴在他耳边说：“今夜带你逛逛苍梧城的夜市。”
　　除了在云缈山下城镇中那一晚，云谏赶去「捉奸」的那一次，他还没陪伴过将夜共赏人间烟火，这种迫切的爱意也不止是停留在身躯和魂灵的交融上，云谏虽不喜热闹，但若是将夜喜欢，他便愿意陪伴他。
　　君桐喉咙哽了下，旋即笑着说：“好呀，我陪你们一起。”
　　占有欲如魔种深埋心底，幽暗滋长。
　　君桐是极想独自占有将夜的，可单独相处才稍许功夫就被云谏赶来，从他身边抢走他表哥。
　　他心底有无尽的委屈和怨念，更在看到将夜对云谏的依恋时，难过得要命。
　　可他又有什么办法呢？
　　他心心念念的，唯一在乎的表哥，就是喜欢云谏啊，眼角眉梢都是爱意，割舍不断，甚至在云谏出现的那一刻，将夜眼底就再也容不下旁人，更看不见君桐眼底的委屈。
　　夜幕降至，华灯初上。
　　三人同行在光辉熠熠，热闹非凡的长街上。
　　沿途都是支摊吆喝的小贩，琳琅满目的各种人间小玩意儿撩花了眼，吹糖人的，捏面花的，蒸笼里汩汩涌出的带着甜腻香馨的出炉糕点，每一样都绝非神隐峰或是魔域该有的。
　　云谏看不见这些热闹，但神识能感受到，耳朵也能听见热火连天的嬉闹声，他不由为自己带着将夜逛街的决定感到欣慰，又有些道不明的忧心。
　　欣喜于这样的热闹带给将夜快乐。
　　忧心于乱花渐欲迷人眼，生怕将夜见过了繁华，就不能安安心心与他共守一方清净。
　　将夜很喜欢这样的热闹，对什么都好奇，都要驻足留恋，甚至生怕他眼盲的师尊感到无聊，每见到一个什么有趣的玩意儿都绞尽脑汁同他师尊描述。
　　明明是三个人在逛街，可眼花缭乱的街市已分去将夜大部分注意力，剩下的那点尽数都给了他师尊。
　　君桐蔫耷耷地跟在后面，怎么也开心不起来。
　　接踵摩肩的热闹氛围中，人群攒动。
　　大约是前方有什么杂耍的热闹看，人群鱼贯涌去，借着流动挤攘，云谏搂着将夜的腰，带着人挤进另一条热闹的街道。
　　将夜回头眺望：“我们是不是把我表弟弄丢了？”
　　他师尊说：“无碍，这是他的城，你还怕他找不到回家的路不成？”
　　“可是……”
　　“没有可是。”他师尊巧妙地避开这个话题，神识微转，指着不远处还没那么拥挤，不用排队就能落座的甜水铺子：“累不累？要不要吃点东西？”
　　“哦，那好！”
　　将夜想着也是，他和他师尊像个小情侣一样逛街，君桐跟在后面也不觉得自在，等回去给他带些甜点哄一哄就好了。
　　便抛却烦忧，高高兴兴地同他师尊点了冰镇梅子酿和热乎乎的刚出炉的梅花糕。
　　一口软糯，两口香甜，吃上三四块也不嫌腻，冰镇的梅子酿又特别清爽解腻，冰冰凉凉，酸酸甜甜的，将夜吃完了一碗，他师尊就将自己面前还未动过的推给他。
　　将夜高高兴兴又舀了几勺入口，还没咽下去，咕哝着腮帮说：“师尊你不吃点吗？”
　　饮风食露的仙尊哪里会贪口人间食物？
　　但被将夜含过的瓷白汤匙递到他唇边时，他还是张口含住，尝着将夜尝过的梅子汤，感受着将夜正在感受的热闹氛围。
　　冰凉的糖水化在口中，就像是少年正在吃东西的唇一样，能冰镇他的躁郁，能甜蜜他的心腔。
　　“好吃吗？甜不甜？”少年睁大圆润的杏眸期待地望着他师尊。
　　薄唇轻启，笑靥微绽：“嗯，很甜。”
　　吃完了糖水糕点，他们又随着人流挤到河岸边。
　　随着一声声惊呼，将夜抬头，看着漂亮的烟花铺满了整片夜空，五彩缤纷，璀璨耀目。
　　岸边的男男女女相拥相依着述说情话，这个氛围很难不让人心动。
　　将夜目光微瞟他师尊，只觉得他师尊掌心贴着的腰上皮肤都微微发烫，他循着本能，迅速地踮起脚尖，飞快地在那被烟火勾勒出漂亮轮廓光的侧脸上亲了一口。
　　即便云谏私下与他好徒儿早亲密地只有负距离了，还是被这猝不及防的一吻，弄的有些愣怔。
　　胸臆间的热流像是软化成甜蜜的糖水汩汩淌出。
　　随着烟花一簇簇绽放，就明媚成冬日暖阳。
　　他看不见，将夜就在他耳边说：“刚刚那烟花是红色的，像红色的蒲公英一样，撒了漫天，还有那边的也好好看……”
　　将夜侧过头，目光凝在云谏白皙脖颈上绽放的嫣红花瓣。
　　“那边的烟花，就像师尊耳畔下的红梅一样漂亮……”
　　从来都是耻辱象征的红梅烙印，却被将夜说很漂亮。
　　云谏再没有像以前一样那般排斥这朵烙印皮肤上的花，甚至因为少年很喜欢，而觉得这朵红梅也不是那么令人厌恶了。
　　河岸还有很多脖子上挂着木头匣子的小贩，匣子上都是漂亮的绒花和缠花，与那烟火绽开的一瞬极像，挨个地朝小情侣们推销，大多情侣一高兴了就不会计较价格什么的，加上小贩嘴巧，说着甜甜蜜蜜的好话，很多人吃这一套。
　　小贩走到将夜身边时，职业习惯让他还未看清人就甜蜜话术脱口而出。
　　“两位天造地设，神仙眷侣，娘子貌美如天仙，郎君俊俏似……”他还没似怎么样，一抬头，额滴妈呀，这……这是两位同性道侣啊？
　　小贩一愣，眼珠咕噜咕噜转动。
　　奈何他习惯了的话术都不适合眼前这两位，仅限的文化知识水平又不足以支撑他现场再编造个什么好话夸人。
　　将夜倒没生气，反倒杏目微眯，蔫儿坏的心思忽生，悻悻然道：“你说得对，我娘子貌美如天仙。”
　　云谏：“……”
　　说着就丢了一枚银锭，换来一支漂亮的簪花。
　　小贩踟蹰着有些为难：“我找不开啊。”
　　将夜大方道：“你夸了我娘子，这是赏钱，不用找了。”
　　小贩谢过，绞尽脑汁吐了一大堆「好话」，又掏出漂亮的绣花香囊赠给将夜，才离去。
　　云谏还在那一堆“祝两位恩爱同心，相携三世，不离不弃，早生贵子……”的乱七八糟祝贺中，没缓过来。
　　他小徒弟就非常大逆不道地将那支银簪红梅插入他的发髻中。
　　浑身素白的美人，别着一点点艳丽的簪花，一下子就让将夜看得失了神，被勾了魂。
　　云谏伸手去摸簪子，就被将夜一把拽住，男孩子一着急，话都说不清楚，稀里糊涂道：“娘子别摘，我……我送你的，你戴着好看……”
　　“呃……”云谏挑眉，倒也没为小徒弟这大逆不道的称呼生气：“怎么？你还要回礼？”
　　将夜赧然着点点头。
　　大约是周围氛围如此，恩爱的情侣们都互相赠对方礼物，还述说着肉麻的情话，让将夜心底也生出了隐隐的期待，只是他也晓得他师尊不懂这些世俗浪漫，唯一表达爱意的方式就是狠狠折腾地将夜浑身发软。
　　云谏握着他小徒儿的手，取走绣着合欢花的漂亮锦囊，双臂穿过将夜的腰，在少年身后拆开锦囊，又塞了什么东西进去。
　　在将夜一脸茫然中将锦囊揣进他怀里，磁缓的嗓音带着热气撩在耳边：“现在别拆开，回头再看。”
　　神秘兮兮的，反倒勾起将夜的好奇心。
　　到底是少年人，禁不起这般勾引，将夜一个转身避开云谏，就迅速拆开锦囊，当看到一黑一银白的长发纠缠在一块，一同深埋入漂亮锦囊里时，将夜微微愣了一下，旋即立刻反应过来。
　　这……这是他穿书后，第一次见到云谏时留下的头发。
　　那时两人头发纠缠在一起，难舍难断地缠成死结，将夜最后是狠心薅掉自己的头发，才逃走的。
　　只是没想到，这两缕头发竟一直被云谏保存着，还贴身带着……
　　将夜又是感动又是羞赧，他一个猛子扑到云谏怀里，双臂缠上他师尊的脖颈，呼吸都近在咫尺。
　　“师尊的回礼我很喜欢，我要再回一个礼。”
　　少年莽撞地贴上青年的唇，与这浮华世间的恩爱男女并无不同，灼热的气息流淌在烟花绽空的旖旎氛围中，少年口腔里还裹挟着甜腻的软糖，推拉纠缠中，都化在彼此的唇舌之间。
　　唇瓣分开的时候，甜蜜的糖丝还透着晶莹的光泽，剪不断理还乱地黏连在彼此之间。
　　将夜压着急促的呼吸，笑靥盈面，梨涡绽放：“甜吗？我是说糖。”
　　云谏被撩地嗓音都哑了，他既不像一个清贵谪仙那样冷清冷欲，也不像他在榻上折腾他小徒弟时那般毫无羞赧之感，竟……隐隐生出了几分纯情，好半天才吐出一个字。
　　“甜。”
　　作者有话说：
　　甜吗？
　　说不甜是要上刀的！


第115章 君桐梧桐
　　我为什么要伤他？当然是因为你啊！
　　意识逐渐回笼的时候， 将夜才发觉自己早不知何时被他师尊带到一处窄巷，从热闹的人流中挤出去，寻觅到一方光线幽暗， 人迹罕至的角落，拥抱着他就将一腔热意都付诸唇舌交融间。
　　窄巷有些幽冷， 彼此的呼吸却是热的，就像那热闹的街景烟火， 隔着高墙和巷陌传来， 恍若不在同一个世界， 却依旧身处于红尘之中。
　　像在人群中接吻，像被挤地跌跌撞撞而不得不紧拥对方。
　　但暗巷静谧，没有人来，外面的那些热闹就像是隔了一层结界，连亮如白昼的千盏灯火都只能透出些许幽微， 在将夜面前给他师尊俊俏的轮廓勾勒出一道暖柔的光晕，炫得将夜两眼发花。
　　被云谏搂着， 抵在窄巷斑驳的墙面上。
　　他被他师尊有些凶悍地吻着， 湍急热流磕碰唇舌，都咬破了，渗出的甜腻血味，弥漫在彼此的呼吸之间。
　　将夜抬起迷蒙着雾气的杏眼， 望着那双被白绡覆盖的眼眸，哪怕这一刻再也不像初次得知云谏失了双目时的难过，却还是心疼地哽颤。
　　思绪飘回上次客栈之外的巷陌中，他那时看着对方的桃花眸柔情缱绻地望着他， 眼底都是炽热的爱意， 浓烈地直涌心窝， 令人情动不已。
　　可是现在……
　　将夜的手抚上青年昳丽的面颊，而那双曾经熟悉的漂亮桃眸却被遮蔽在白绡之下，他颤抖不已的手轻轻触上，明显感受到云谏怔了片刻，稍稍拉开了同他的距离。
　　“让我看看好不好？”
　　他退，他便进，一只胳膊还揽在云谏的脖颈上，另一只手固执又倔强地想去扯开白绡。
　　“让我看一眼，我……”
　　“别看了。”他师尊摁住他的手，又凑过去吻他。
　　逐渐湍急，爱欲涌动。
　　将夜在意他失去的那双漂亮桃眸，他自己又何曾不在意？
　　他多想再看一眼将夜那双灵动的杏眸，想看他为自己伤心难过时憷然的模样，想看他因情动而含怒含嗔地瞪着他的样子。
　　可这一切竟成了奢侈，甚至拥着怀中人，感受着对方的体温，亦不能缓解这种难过。
　　于是，吻热，渐深，恨不得将对方拆吃入腹，才能勉强消弭这种怨念。
　　吻是烫的，亦有伤心。
　　于是泪水淌下，分不清此刻是开心还是伤感。
　　分开时，将夜平复着呼吸，饱含深情地隔着白绡，吻上云谏的眼。
　　身处热闹之中是一种被卷入红尘的感觉，同他师尊一起坐在屋檐上俯瞰热闹的河岸，瞧着来来往往接踵摩肩的人流，又是一种感受。
　　相依于屋脊上，只有月光洒下的柔辉勾勒起他们的轮廓，将夜渐渐都有些困了，他蜷缩在云谏怀里感觉很暖和，靠着男人宽阔的肩，睡意朦胧。
　　云谏小心翼翼地揽着少年的腰，凑到他耳边将他喊醒。
　　将夜睁开惺忪的眼，有些困惑。
　　若是平常，他师尊见他睡着大概率不会叫醒他，将夜搓了搓眼眸，有些不明所以。
　　云谏食指贴在他唇边，示意禁声。
　　夜已深了，长街上的叫卖都少了，沿途的商铺零零星星关闭大门，停止营业，静谧的深巷中，传来的窸窸窣窣的动静就明显了不少。
　　将夜还不明所以，夜空中忽然飞过一道人影，掠上不远处深藏巷陌的某一个屋檐，那人黑色的衣裳掩映在漆黑的夜空里，看不清，但云谏的神识扫去，就发现那人趴伏在屋脊上，掀开瓦片透过缝隙往里头瞧。
　　“什么情况？”将夜皱着眉头贴在他师尊耳边小声道。
　　云谏摇摇头，示意他不要说话，然后搂着他的腰，悄无声息地飞跃过去，稳稳落在那黑衣人身边。
　　黑衣男人似乎并不诧异云谏和将夜的到来，他伸手扯掉自己的帽兜，露出刚毅劲俊的面容。
　　“啊！！”将夜一惊，险些脱口喊出对方的名字。
　　黑衣青年背负一柄重剑，掀开的那片瓦下透出的光，照在他刚劲清癯的面容上，他看着将夜点了点头，目光就挪向瓦砾之下，透着晦涩烛光的屋内。
　　仅仅透过一片瓦砾大小的缝隙并不能完全将屋内的一切收入眼底。
　　但一声隐忍不住而呼痛的熟悉声音让将夜整个人都懵了。
　　随即，他瞧见一撇熟悉的身影被摔在地上，而地面上的血迹已将原本藕粉的衣裳染地脏浊不堪。
　　浑身鞭笞的痕迹抽破了衣裳，褴褛破损地勉强蔽体，奄奄一息的少年面前露出一双锦团绣鞋，那人的脚背勾起少年的下颌，迫使他抬头，露出伤痕斑驳的沾血面容。
　　闻人玥！！
　　将夜险些惊呼出声，心脏都蓦然停跳一拍。
　　等到另一个熟悉的声音再度传入耳中时，将夜整个人都傻了。
　　惊愕，讶然，恐惧，难以置信……
　　无数的复杂情绪在胸腔里五味杂陈，难以言表。
　　“你算什么东西？你也要同我抢吗？你想告诉他这一切？可惜了，你不会有命再见到他！”
　　少年嗓音凶狠，阴鸷，甚至带着幽暗的病态。
　　那声音是……君桐的！
　　将夜觉得自己是不是太累了，睡过去还没醒呢？
　　这一切都太像噩梦了！
　　云谏一手紧拥着将夜的腰，一手在他们四周布下了一道阻隔声音的结界，他皱眉问洛言：“你知道？”
　　洛言点点头：“如你们所见，我此行是来除掉君桐的。”
　　“什、什么意思？怎么回事？”
　　将夜太震惊了，又发懵，他声音颤抖，难以想象他关系交好的，唯一认作朋友的几个人竟都在今日见到。
　　他表弟毒打了闻人玥，而洛言又是以杀掉君桐为目标，才来此处。
　　这太噩梦了！
　　他惶恐到浑身发颤。
　　洛言说：“你们在苍梧城中有没有闻到什么奇怪的香味，人人身上都带着那气息，满街都是。”
　　将夜压住纷乱的思绪，皱眉思考了会儿，忽然瞪大眼睛说：“有的！我之前没注意到，现在想起来，整个苍梧城都弥漫着一股……一股辛夷香！那是……”将夜千年前在彤岫山就日日与各种草木打交道，他很清楚这种药草的作用，只是还是难以置信。
　　云谏蹙眉道：“辛夷草不过是普通药草，但以特殊手法制成香料可延缓尸身腐烂，也能遮蔽尸气。”
　　洛言点头道：“正是如此，你们看到的一城活人实际上大多都死了，只是他们自己都不晓得自己已死，还保持活着时候的状态。”
　　这……这太令人毛骨悚然了。
　　“你……你是觉得，这些人的死，和他们被做成活死人这件事，与君桐有关？”
　　洛言皱了皱眉，点头应下将夜的猜测，也看出将夜的担忧，继续说：“我不会无端杀人，证据确凿前，我不会直接动手。”
　　将夜只觉脑袋嗡鸣，若现在不是他师尊紧搂他的腰，他差点就腿软地滑下屋脊。
　　君桐并非是个粗心大意的人，他既能在将夜面前伪装地像个小绵羊，可见心思深沉，他做这些事不会选在城主府邸，而幽静巷陌的这间屋子被结界笼罩着。
　　若非云谏修为登峰造极，也不可能轻易窥探其中秘密，若不是今日云谏在此，洛言想查清楚此事，不见得容易，怕是还要费一些挫折。
　　屋内的地面一片血泊，闻人玥怕是只快剩一口气了，而君桐的施虐还未休止。
　　鞭子使劲笞在闻人玥早已皮开肉绽的身躯上，君桐狰狞病态的嗓音还在咒骂着。
　　“你不该恨我，你要恨就恨那位神隐峰仙尊吧！若不是他抢走了我表哥，我今夜也不会出现在这里！”
　　“凤岚云谏要抢他，我暂时夺不来，但迟早……你如何也敢觊觎他？嗯？你凭什么？你配吗？就凭你是漱瑶神女和凡人生的贱种？”
　　鞭子抽打在血肉上，血花四溅，长鞭之下的人已奄奄一息。
　　不管君桐这番话的信息量有多大，将夜再也按耐不住，他眼眶通红，不忍直视闻人玥的惨状，紧攥着他师尊的手，颤声道：“救他，先救他好不好？先救救他吧师尊……”
　　洛言很能沉得住气，但看着将夜这样惶恐难过的云谏却不忍心。
　　灵力挥霍开的瞬间，洛言急着道：“仙尊先等等，还有……”
　　他话没说完，已经来不及了，整片屋脊被掀开，三人稳稳落在一片血泞的屋内。
　　云谏只对洛言说：“不必再等了，你想知道的我都知道，会一件一件都告诉你。”
　　君桐显然诧异了片刻，但一瞧见将夜，很快就反应过来，阴鸷的眸转瞬就成了极无辜的鹿眼，泪花花地看着将夜。
　　颤唇道：“表哥……我……”
　　说着惊恐地盯着自己掌心握着的沾满血液的长鞭，瞪大了眼睛就像是看见什么洪水猛兽一般，吓得丢了鞭子，又奔过来要埋首进将夜怀里。
　　将夜通红着眼，不愿看他，闪身躲开就连忙去检查闻人玥的伤势。
　　君桐眼底闪过一抹失望的幽暗，依旧拾掇起惊诧害怕的目光，哽咽道：“怎么……怎么会这样？我……我怎么了？”
　　倒在血泊中的闻人玥浑身都是鞭伤，没有一块好肉，指甲片都被拔了个干净，血肉模糊，就连他最引以为豪，日日保养的漂亮脸颊都布满了横七竖八的刀伤，是被人生生毁去容貌的！
　　将夜是晓得闻人玥有多在乎这张脸。
　　他甚至对将夜说过，自己修仙就是为了驻颜不衰，就连烈日旭阳下为何呵护皮肤，都坚持伞不离手地上玄明那老头的室外课，被罚被斥责，他都决不妥协。
　　而如今，这张他最在意的脸被毁地堪称恐怖，刀刃割地很深，皮肤割裂，骤失血气的白肉翻开，层层叠叠，布满整张脸，最旧的伤口甚至已经溃烂，可见他已经被关在这里折磨很久了。
　　将夜喉咙哽到说不出话，泪水一滴滴啪嗒淌下。
　　云谏走过去，握着闻人玥的手腕给他渡了些灵气，检查了一番伤势，才安慰将夜：“没有性命之忧，他只是晕过去了，等会儿我们带他去治伤。”
　　又轻声在将夜耳畔道：“别哭。”
　　“嗯！”将夜喉咙滚动，不敢直视闻人玥那张脸，他把泪水往咽喉里咽，再抬眸时，直勾勾看着君桐，无声质问。
　　“表哥。”
　　君桐呆楞在原地，怀着期艾的眼眸都是不确定的浓霭。
　　那是他在犹豫，他在观察将夜到底还有几分信任自己。
　　“表哥，你……你不相信我吗？”
　　“相信你？信你什么？信你一直以来的伪装吗？君桐，我不是傻子，我知道你身上有很多不对劲的对方。
　　可我从未深思过原因，我已经很信任你，很怜悯，很同情你了。可你为什么……为什么要害人呢？！”
　　君桐浑身一震，眸中最后一抹光逐渐熄灭。
　　转瞬间，阴鸷狠戾已浮上眼底。
　　“表哥。”
　　再出口时，嗓音已无哭腔，只余下幽冷与冲天的戾气。
　　“我为什么要伤他？当然是因为你啊！谁让你同他走那么近，谁让你与他同屋共寝了那么多年？谁让他对你有那份隐秘的心思呢？”君桐压着喉，病态的语气更加狰狞。
　　“谁让你总是对别人那么好呢？！”
　　这番面目狰狞的样子，是将夜极陌生的，从未见过的。
　　他从未想过君桐儿时受到的伤害已化作怨毒的种子，在心底发芽生长成一朵恶之花。
　　君桐目光游移在洛言身上，指着他：“就连他！你都那么在意！还有他！”他指着云谏，眼眸泛出凶狠：“他都害死你那么多次了，你为何还对他情根深种？表哥啊，你到底是有多愚蠢？”
　　病态的眸光落在将夜身上时，压下浓重的气愤喘息，倏然化作温柔：“你知不知道，只有我才是真的希望你好，真的希望你可以一直快乐，我从未伤害过你，我想帮你的。”
　　“甚至在你死的时候，我想过要将你的魂魄封印在尸身中，让你永远活下去，你为何就……那般不知好歹呢？”
　　喋喋不休的道白，吐露的全是君桐内心真正的想法。
　　将夜已从惊愕中回过神，他觉得很难过。
　　杏眸逡巡在这间被法术遮蔽痕迹的房间中，斑驳沾血的墙面上还挂着血淋淋的人皮，往旁边看去，有的是已经处理好看不出材质的特殊纸布，还有的……是已经上好了颜色，画出漂亮图案的纸鸢，红枫刺目，牡丹血腥，都是用深深浅浅的血液染就。
　　那些漂浮漫天，在城主府中极炫目的风景，背后全都是这种血淋淋的制作过程。
　　而阴暗的角落里还有层层叠叠好几排狭小的笼子，里面装着的怪物没了皮肤，拔掉了舌头，只能噫噫呜呜地发出可怖的声音，它们浑身被植入无数唇舌，有的已经枯萎了，有的还在挣扎蠕动着。
　　同将夜在去潆洄岛路上，看到的那些怪物别无二致。
　　将夜没想到，这些诬陷他师尊，造谣他师尊的怪物竟出自君桐之手。
　　更没想到的是君桐竟然……活生生将一个个活人做成怪物，让他们生不如死。
　　“这些……都是你做的？还有……疫病都是假的，整个城池的人都快死绝了是不是？”
　　将夜眼底的悲伤和惶惧，君桐看在眼里，却不以为意。
　　天真的笑容浮上稚嫩的面颊，君桐兴奋道：“是啊！我那时候不知道表哥你还能活过来，我想好了，等找到了你的尸身就将你做成活死人，但是……我怕你寂寞，怕你忍受不了，怕你觉得自己是异类。
　　所以我让整个苍梧城的人都变成了活死人，这样，你就有很多人陪伴了……要是你觉得不够，我甚至可以让整个修仙界的人都变成活死人！”
　　他说着，病态的神色逐渐黯然，悲伤道：“若不是我没办法让自己也死一次，我也会把自己做成那样，陪着你，这样一来我就是你的同类了！”
　　“呃……”将夜无法理解一个疯子的脑回路，他不愿再问下去，怕再听见什么骇人听闻的事。
　　洛言祭出重剑，在房间内布下严密的剑阵，天罗地网一般，防止君桐逃脱。
　　他问君桐：“你没办法决定自己的死活？”
　　“嗯，是啊。”君桐一脸无所谓，稚童般天真地笑道：“我又死不了，就随便玩玩喽。”
　　“因为梧桐吗？”一直缄默不语的云谏开口道。
　　梧桐？
　　这个名字再度出现，将夜眉目一凛，本能慌张地攥紧他师尊的袖子，又被云谏安抚着将他手指握进掌心。
　　云谏：“你和梧桐之间的关系，持续了多久？一千年还是上万年？”


第116章 同气连枝
　　他就是我，我就是他
　　君桐与梧桐的关系， 或许算是秘密吧，但君桐是个疯子，他没有想保守这个秘密的愿望， 秘密不被发觉不是因为他藏得深，而是从未有人这般问过他。
　　他最喜爱的表哥已经不信任他了， 他也就没什么好怕的。
　　“什么千年万年的？准确些应该是自神族飞升九天时，我就存在了， 轮回转世的每一次我都可以忘记这一切， 但总会有契机让我再度想起。”
　　将夜已经很难区分君桐到底是在演戏， 还是真情流露。
　　眼底的怅然和阴毒纠缠编织，但看着将夜时，总带着一副凄怯与说不明的痴迷。
　　他说：“是啊，你们不都知道吗？九天上的那位神祇与我同气连枝，从某种意义上来说， 他就是我，我就是他， 但我与他又是不同的……”眼眸一转， 看向云谏：“你恨他对不对？我也恨，我比你们更恨他，我这一生一世，这生生世世的痛苦都是他带来的， 我比谁都想弄死他！”
　　“什么同气连枝？什么……什么同与不同的？”
　　屋内的几人中，怕是只有将夜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君桐看着他表哥茫然的模样，忽然扯唇笑了：“连你的枕边人也什么都不告诉你吗？表哥，我说你蠢笨， 你怎么就不信呢？你那么信任他们， 他们可曾把你当作可以倾诉秘密的人？嗯？”
　　是啊， 若说洛言刚碰头，还来不及对他说什么。
　　那师尊呢？
　　他师尊或许早就知道他当作表弟照顾的这个人有问题，又或许是在密室中与奉衣交谈的那一刻才知道的，可云谏什么也没说。
　　是怕他承受不住吗？是怕他不肯相信吗？还是怕他知道了之后要为了君桐而去阻挠云谏？
　　将夜不知道，他只是觉得自己被命运摆布地可笑。
　　如何努力都一次次失败，如何坚持到头都还需要别人帮忙，甚至连自己体内的灵力都不能运用自如，一次次遭遇威胁还要他师尊以沉重的代价换来营救。
　　他并非在怪云谏什么都不告诉他，他心底也明白的，自己这个弱鸡水平，还容易感情用事，一旦提前知晓了答案，反倒会坏事。
　　师尊不说……也是对的。
　　他这么想着，心底纷乱就呈现在脸上，君桐看他，越看越激动。
　　“表哥，他们不告诉你，我告诉你，我什么都愿意同你说，我什么都不会隐瞒你，真的！”
　　也不知是演戏太久，累得慌，还是君桐破罐子破摔，已经无所谓了，他将一切都告知将夜，就连那些还在洛言和云谏的猜测中，并不能确定的秘密也一并吐露。
　　原来，梧桐本是大泽境内，一树吸纳灵气多年，生出灵智的梧桐树，他没有翅膀，不能像翊族那样飞升九天，生长在泥壤中，浑身掺杂着灵气与污浊之气，他想了一个办法，斩分出另一个自己，将所有的污浊之气都注入其中彻底封存，让他的灵气得以纯净。
　　于是，藏污纳垢的另一个分身永远留在人间，这样的神祇越是强悍，他所携带的污浊也更浓郁。
　　被留在人间的君桐每次轮回转世，都是厄运之体，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
　　种种因果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只要梧桐还活着，同气连枝的根本就斩不断，他只能一世又一世承受着这种厄运。
　　君桐说：“表哥，你看，被那些恶人诓骗去试验时，我被折腾成那样都没死，云吞摊坍塌时，摊主和他小孙子都被砸地血肉模糊了，我也一点事都没有，就连医馆因我的出现而遭遇了那样一场火灾，我依旧是唯一生还的人，我是真的死不掉，我也是真的不想活。”
　　“我也曾想过改变，我不想因总带来灾难而去行善，可结果呢？被我照顾的人，非死即伤，我是真的累了，也明白了我怎么做都改变不了这一切。”
　　所以，你就摆烂了？
　　所以，你就干脆不要做个好人，开始任意妄为？
　　可是……
　　“你为何要主动伤人？这城池中的「疫病」是因你，这满城的活死人是你的杰作，那些「纸鸢」又有什么错？我师尊又如何对不起你，让你制造的那些怪物去造谣他？”
　　将夜通红着眼，看着君桐，那些对小表弟的怜悯和同情中，骤然生出了一丝怨。
　　这是源自醴泉渴望滋润万物的本性，他生来就是很愿意润泽大地，滋长生灵的，见不得这样近乎可怖的毁灭。
　　更来自于他对他师尊毫无理由的回护。
　　一想到梧桐对师尊的迫害有君桐的参与，一想到君桐欺骗他那么久，他心底很难过，也很愤怒。
　　君桐没有辩解，他很清楚自己做过的那些事，并非冲动，而是他有意为之。
　　他只是双目紧盯着将夜：“所以呢？表哥想让我以死赎罪吗？可是……我死不了啊……”
　　将夜浑身颤抖，垂睫看着奄奄一息的闻人玥，他觉得很难过。
　　他师尊攥着他的手，安抚他，对洛言道：“他说的，同我了解到的，差别不大，这就是真相了。”
　　云谏要带将夜走，将夜也不欲多留，掀起闻人玥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就要离开。
　　门一推，外头已站着戴着半截面具，灰色衣裳的奉衣。
　　奉衣对云谏恭敬有加，拱手作揖，正欲说些什么，就被云谏打断：“你告诉我的确实不假，我知道了。”
　　“那您……”
　　“这里的事，你们处理吧。”
　　说着，召来火凤，就带着将夜和闻人玥乘凤离去。
　　闻人玥的伤很重，若是一个普通的凡人怕是早就一命呜呼了，但闻人玥竟然是潆洄岛前任岛主漱瑶神女与凡人的子嗣，自然就不同于凡人。
　　苍梧城近乎都是活死人，自然不可落脚，火凤载着他们飞向城外一间荒废的神庙，人虽还未醒，但靠着云谏强悍的灵力灌入，加上将夜悉心处理好他身上的伤，暂无性命之忧。
　　君桐在城中那间屋子设下了禁制，因而闻人玥的师尊长澜仙君发现他失踪后，一直也没找到他，他们带着闻人玥一出苍梧城，长澜仙君便凭借着弟子契找来了这间破败的神庙。
　　乍见云谏，长澜仙君也有些诧异，但向来不掺合这些纷争的他，只是在惊讶之后礼貌性地点点头，便说：“仙尊的行踪我不会暴露，此番只为带走我这闹心的徒儿，他爹都快急得拆我仙峰了。”
　　将夜师徒也有一大堆事情要处理，也没办法好好照顾闻人玥，任由长澜仙君带走伤重的闻人玥。
　　一夜忙碌，终于得了片刻的宁静。
　　长夜未央，将夜站在神庙门口，望着外头渐渐被浓云遮蔽的月光。
　　他师尊从身后拥着他，双臂环上少年腰身，下巴搁在他颈窝边。
　　将夜先开口：“师尊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嗯。”
　　云谏轻轻揽着他的腰：“并非有意瞒着你。”
　　他还是担忧君桐说的话影响到将夜，生怕将夜觉得他什么都瞒着他，怕他们之间的关系出现裂缝，多少有些惶然。
　　热恋中的人就是这样，哪怕云谏一直以来从不在意任何人的看法和误会，他在此刻还是忧心于将夜的猜忌。
　　甚至主动解释：“我一开始只是觉得君桐有问题，并不知他的身份，这一切都是今日午后奉衣在密室中告诉我的。”
　　“所以，今夜师尊主动提出逛街，故意甩开君桐，是为了给他一个单独行动的时间？所以，师尊带我去那隐秘的深巷中，就是为了验证奉衣说的话？”
　　这一切的行动都属先斩后奏，并没有事先与将夜商量，看起来更像是欺骗。
　　其实云谏想过的，他想过甩开君桐后，就同将夜说清楚一切。
　　可那吻太炽热，可那温存太诱人。
　　他舍不得在这样难得的，缱绻缠绵的时光中说那些事，因而脱口将出的解释都被他小徒弟的挑逗化作了温柔的情话。
　　云谏有些忐忑，轻「嗯」了一声，又想要解释什么。
　　他小徒弟却叹了口气，忽然说：“别说了。”
　　云谏心底一抽，恍惚中生出不安，他紧张地滚动喉结，正欲开口解释，就被转过身面朝他的将夜伸出食指，抵住他薄凉的唇。
　　少年湿漉漉的眸子看着他，可他看不见。
　　这份紧张因没有眼神交流，他更加慌张地又紧了紧揽着将夜腰的手。
　　在云谏的惴惴不安中，将夜开口说：“师尊不必解释的，我怎么会不相信你呢？我只是……只是觉得太突然了，有点……有点不太舒服而已。”
　　他看着他师尊那难掩紧张的面容，踮起脚尖侧过脸，如落羽般轻轻吻在云谏唇瓣上。
　　“我永远相信你，你不要害怕君桐的话对我有什么影响，我知道你爱我，从不舍得我受到伤害，你就算不解释，我也不会怀疑你什么。”
　　将夜拽着云谏的手，搁在自己蓬勃跳动的心脏前。
　　“我爱你，所以无论你做什么，你告不告诉我都没关系，但是……我很怕你被欺骗，怕你有什么为难之处而不告诉我，怕你孤身犯险，怕你丢下我。”
　　“你是凤岚云谏。”
　　将夜第一次这样称呼他的全名。
　　在云谏心底震颤，不知所措时，将夜又笑着抚上他的面颊。
　　“小破鸟……”
　　“师尊。”
　　“你这次做得很好，记得带上了我，而不是孤身涉险，这是奖励。”说着炽热地又献上唇瓣，热烈地吻上薄唇，接吻的间隙又说：“但你吓到我了，这是惩罚。”又贴上去，狠狠在对方下唇咬了一口。
　　将夜难得这般热烈，云谏都快被他迷晕了，浅尝辄止的吻就像是被浇了松油，一下子迸发出烈焰，彼此纠缠，难舍难分。
　　分开时，唇舌间都黏连着润泽的水丝，彼此嘴唇都是湿红的，将夜抬起湿润的眸子，手指攀上云谏的面颊，隔着覆目白绡，细细摩挲着他师尊的眼，不能看见，但手指能隔着薄薄一层白绡，触碰到男人纤长微颤的睫。
　　“奉衣是怎么回事？你要告诉我吗？”
　　将夜踮起足尖，湿润嫣红的唇轻轻印在白绡上，沾地那薄白的布料都有些半湿透明了，隐隐能看见下面漂亮的睫毛和眼睑的形状。
　　他的行为举止就像是一剂迷魂汤药，将他师尊迷地神魂颠倒。
　　磁缓的嗓音便从喉咙里溢出：“奉衣这个名字，你念起来，觉得像什么？”
　　“奉衣……”将夜湿润的唇微微开合，皱眉思索了一会儿，目光忽然闪烁，“奉、衣……是、是凤裔？”
　　云谏点点头：“奉衣是翊族人，我本以为所有的翊族都已殒落，没想到他还活着，他自从知晓我坠落人间后，就蛰伏人间千年，想着的就是找到我，找到梧桐的厄运之体，改变这一切。”
　　“他希望你重振翊族在神族的位置？”
　　“嗯，翊族的殒落或许并不只是因为我没有献祭涅槃之力，如今九天也未坍塌，反倒是梧桐快要占据那个位置了。奉衣希望我彻底铲除梧桐，重振翊族，再返九天。”
　　“那……那你打算怎么做？”将夜有些紧张地揪着他师尊的袖口。
　　云谏挑眉笑道：“你呢？你希望我怎样？”
　　将夜头一次思考这种事，他拧眉想了很久，有些忐忑道：“出于私心，我不希望你卷入这些事，可是……若你想要去做，我会陪着你，哪怕很危险，要是成功了，我们就一起回去，要是失败了，我可以陪你一起死。”
　　“但我……”他还是将私心道了出来：“我不希望你去做这件事，我很自私，我希望你赶快逃离，和我一起……”
　　将夜并非一开始就因恐惧而逃避，他努力过的。
　　在师尊风评被害时，他就想过要调查清楚真相，要替他师尊澄清，可结果呢？他杀了钟离泽这件事都是他师尊替他顶锅的。再后来的那些关于师尊祸害苍生的流言蜚语频出，直到后来被钟离泽顶替身份，奉自己为神，斥师尊为魔，这些更是辩无可辨。
　　哪怕像长澜仙君这样并不相信谣言的人，也只会明哲保身，没有人会为云谏说一句公道话。
　　这就是这个世道，让人失望透顶，只想逃避。
　　云谏并没有明确告诉将夜，自己要不要信任奉衣，要不要真的去重振翊族。
　　但他对将夜说：“我逃了千年了，可就算我不去争取什么，梧桐也不会放过我，我还一直在连累你，无论如何，奉衣想要除掉梧桐的目标与我们一致。”
　　云谏俯身，又在将夜唇边轻啄了一下，手指抚弄着少年墨黑的长发，安抚道：“无论如何，无论去哪儿，我都不可能让你离开我身边，哪怕一瞬间，一须臾，我都不允。”
　　“走吧，我们去城主府看看。”
　　将夜没再说什么，既担忧于未来，也欣喜于不像千年前那样，被云谏单独留下。
　　他就算不愿意，他也会尊重云谏的选择，大不了与他同生共死，也没什么好怕的。
　　夜一深，整个苍梧城冰冷地犹如义庄，哪怕河面上还飘荡着明艳的荷花灯，头顶上还悬着漂亮的宝塔灯笼，暖黄的灯光却被渲染成冰冷的幽火，像是坟头的鬼磷，幽魅地飘荡在长街上。
　　家家户户大门紧阖，里头躺着的都是没有呼吸的尸首，只待第二日，又重新像个活人似得出来过着活人该过的生活，没有人知道自己已经死了，也没人晓得自己枕边人是人是尸。
　　城主府早就被奉衣架空了，这里听命于君桐的守卫都被撤换。
　　君桐离开苍梧城，表面上是为逃开洛言的追杀，实际上奉衣一道出将夜与云谏此前在蕖莲观发生的事，君桐就迫不及待要去找将夜，因而趁此契机，奉衣在苍梧城做了很多手脚。
　　加上君桐确实觉得赢啊输啊的没什么意思，也没那个心思防范任何人，他活腻了，又决定不了自己的死活，所以放纵得很，只讲究及时行乐。
　　当将夜再次出现在他面前时，君桐木讷无聊的眸子倏然亮了起来。
　　唇角轻扯，露出虎牙，单纯如稚子般憨笑道：“表哥，你来看我了呀。”
　　锁链哐铛作响，在这间密不透风的囚室内，他本就不健壮的身躯被无数漆黑虬粗的链子拴地密密实实，连动弹都有些费劲。
　　偏偏他不在意。
　　只笑着盘膝坐在地上，乖巧地看着将夜说：“我差点以为你刚刚直接走了，担心死我了。对啦，表哥，你不要相信奉衣的话，他要同你抢你师尊的，你们回头还是赶紧离开吧，不要和梧桐那个疯子斗，我知道他脑子里想的都是什么，你们会吃亏的！如果实在不行，凤岚云谏非要和奉衣一起去送死，你就别管他们啦，凤岚云谏护不住你的。我想想，你还是去潆洄岛吧，那里要稍微安全点……唔，也不是很安全啊，真头疼！”
　　他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将夜就默默听着。
　　等他说完了，将夜直接问：“你知道如何除掉梧桐的，对不对？”
　　将夜趁着云谏与奉衣有事商谈，一个人来此见君桐。
　　他很清楚，想要云谏好好活下去，就必须解决觊觎云谏体内涅槃之力的人，而那个人已经眼红这种力量千年了，绝对不会放弃，那就只能杀之。
　　君桐似也料到将夜会问什么，他沉默了片刻，抬起小鹿般澄亮的眸子。
　　天真又残忍，单纯又邪佞。
　　“我知道啊，表哥你……也很想知道吗？”
　　“呃……”
　　“那你过来，我告诉你，全部都告诉你。”
　　作者有话说：
　　今天给评论区发个过节红包——
　　端午安康！


第117章 月盈之夜
　　“表哥动作要快些，晚了我怕有人撑不住。”
　　君桐倒没有要害将夜的心思， 他非常坦荡地告诉将夜：“我与梧桐同气连枝，他只要不死，我就能一直活着， 哪怕身躯消亡，轮回转世都能永久地魂灵不灭， 若要他死，除非我先死， 否则你觉得他为何被涅槃火三番四次地焚烧， 还能活下来？”
　　“表哥， 你希望我死吗？”
　　他那诚恳的态度，似乎只要将夜点点头，他就能成全将夜，当场自戕一般。
　　将夜说：“有没有什么办法，切断这种联系？”
　　君桐忽然笑了， 极兴奋地扯地锁链哐铛作响：“表哥，我就知道， 你其实也很在意我， 不想让我魂飞魄散的是不是？”
　　“呃……”
　　“但是啊……若是能切断，我早就那么做了，我也不想带着厄运之体，一直被人嫌弃， 我真的受够了……”
　　那要怎么办呢？
　　将夜实在不想伤害君桐，他认为君桐也是受害者，明知君桐做的这些事，每一桩每一件都让他恨得咬牙切齿， 可到底他是同情他的。
　　而且， 就算狠得下心， 在同气连枝的诅咒下，君桐也死不了，更遑论破除这种联系，消灭梧桐。
　　君桐说：“你来看我，我已经很开心了，我也活腻了，觉得没意思，若是你找到杀死我的办法，我希望是你亲手来做这件事，我不怪你的。”
　　“呃……”
　　“真的，我不怪你！”
　　他语气一沉，忽然有些森然地看着将夜：“不过……表哥，你动作要快些，迟了，我怕有的人快要撑不住了呢。”
　　“什么……撑不住？”将夜一脸茫然。
　　君桐没再多说，他抬起手，瞧着天窗缝隙漏入掌心的白色月光。
　　“皎洁的月看似圣洁，但或许它才是恶的。表哥，你看，我这一双剥皮无数的手，月光都能毫不吝啬地给它披一层圣洁，真是……迷、惑、人、心啊！”
　　从囚室出来，将夜穿过空寂的廊庑，回到小院，这里还是上次他来苍梧城的时候住过的。
　　奉衣控制住整个苍梧城后，府邸内并没有留多少府兵，比较起初来时仙门群至的热闹景象，如今显得格外凄清。
　　将夜推开院门，隐隐看到屋内幽暗的烛光，就晓得他师尊已经同奉衣和洛言聊好事情回来了。
　　他去囚室见君桐这件事，云谏并没拦着，但将夜能感受到自己身边一直都有云谏的气息。
　　他是极在意他的安危的。
　　将夜刚走进院子，他师尊就推开房门，隔着羊肠小径，那双白绡覆盖的桃眸似乎在凝视他。
　　夜已行至最后，天边甚至已经泛出雾白色。
　　云谏拥他入内，揽抱他的腰，贴他耳边道：“累了吗？睡一会儿吧。”
　　将夜没有睡意，他蜷缩在云谏怀中，想了很久。
　　窗外的黎明就要扎破咽喉，他终于转过身，毫无睡意的眸子凝着他师尊的脸。
　　几欲开口，又不晓得该说什么，最后只贴过去，轻轻吻在他师尊的眼睫上，隔着一层冰白的绡条。
　　“睡吧，睡会儿。”
　　他师尊嗓音有些喑哑，带着浓重的倦意，似乎是很累了，累到极致。
　　将夜点点头，埋首在他师尊的怀里，感受着熟悉的体温，嗅着岭梅冷香的气息，耳边只有彼此的呼吸，以及彼此的心跳。
　　大约是蜷在安心的坏境中，又或者他师尊身上的气息对他来说就是一剂安眠香，睡意困顿，就真的迷迷糊糊睡着了。
　　心底积压的事情太多，将夜浑浑噩噩中做了好多梦，睡地极不安稳。
　　一会儿梦见他还是一条小溪流的时候，白鸟每日都会穿越天边的七彩云霞，来见他。
　　一会儿梦见他找遍了整个九天，才在寒霜凛冽的断崖边看到伤重被囚的小破鸟。
　　一会儿是被红透眼眸的云谏手持翎羽戮入他心窝，一会儿又是自己被捆绑在柴垛中活生生被火烧死。
　　最后，他看见云谏站在他面前，那双温柔缱绻的桃花眸凝情望着他，忽然，眼前被蒙上了一层红雾，他听见「嗤」的一声，血肉刺穿，筋膜分崩，眼睁睁看着云谏颀长的手指戳入那双漂亮的桃花眸中，活生生剜去琉璃珠，又在他面前被无数的刀刃穿透身躯，死在他面前，而他无能为力。
　　将夜睡地并不安稳，他是被噩梦吓醒的。
　　掀开眼眸的时候，天色依旧暗沉，黄昏都被夜色披盖。
　　他睡了整整一天，又入夜了。
　　感受到后背贴着的胸膛，感受到腰上还圈着的胳膊，将夜重重舒了口气，他转过身，在晦涩昏暗的环境中摸上云谏的面颊，小声喊着他师尊。
　　但是没有回应。
　　手指一路攀上眼前人的眉眼，俊秀的眉宇皱成川字。
　　将夜小声喃喃：“师尊，你也做噩梦了吗？”
　　依旧没有回应。
　　从迷迷糊糊中缓过来的将夜已能感受到枕边人的不对劲，脸上不再温热，透着彻骨的冰寒，指尖流连到薄色的唇瓣，更凉，就连圈在他腰上的胳膊都冰冷地要命。
　　将夜轻拍他师尊的面颊：“师尊，你醒醒，别睡了。”
　　可回应他的是身边人细微的颤栗，浑身冰寒刺骨，没有一点儿热气。
　　这种冰冷不似三九寒冬，并非凡间该有的温度。
　　而是……弱水的温度！
　　将夜慌了，忙不迭爬下床榻点亮了烛灯，暖黄的光晕下，眼前这张昳丽的面容却冷到发青，就像是被抛入冰窖一般，薄唇凉到发紫。
　　怎么喊，人都醒不过来。
　　他急地都快哭了，又不晓得该怎么办。
　　直到他瞧见云谏肩头的白衣已渗出点点血斑，扯开衣裳，只见锁骨上隐隐透出一枚玄黑的细钉，那钉子仿佛成了活物一般，拼命地往骨骼里钻，而属于云谏的力量无形之中又在与之博弈拉扯。
　　将夜甚至能听见锁链激烈的碰撞声，看不见，但听得很清晰。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猛地推开窗，望着天边悬挂的那一轮满月。
　　明明静谧又祥和的月色却成了要他师尊命的东西！
　　将夜真恨自己太笨了，他怎么就忽略了这件事！
　　明明他见过云谏每逢月盈之夜，都会化作一只栖于弱水之央，囚于白梅树上的那只白鸟，承受着锁链囚缚和镇神钉折磨。
　　他为何就……以为已经没事了呢？
　　将夜一边将自己积蓄不多的灵力灌入云谏体内，一边一刻不停地喊他，想让他醒来告诉自己该怎么做。
　　一侧的锁骨上只剩一个尚未愈合的血窟窿。
　　那是云谏在鸿濛秘境的殒凤墟中被梧桐迷惑，失手伤了将夜后，不惜代价强行将镇神钉逼出身体造成的创伤，镇神钉并非凡品，就算，伤口也极难愈合。
　　更何况那段时间的云谏不要命似得挥霍灵力，根本没给伤口愈合的机会。
　　挣脱了一边的镇神钉，可另一边还在，每个月盈之夜降临的折磨还在继续。
　　另一边肩头的镇神钉在与云谏的力量拉扯着，根本不顾及宿主的死活，将伤口挣扎出一片血肉模糊，甚至锁骨都被撕扯地斑裂出碎纹。
　　将夜唤不醒他师尊，又不知该求助谁。
　　门被敲响时，他还是恍惚的，根本没听见一般。
　　直到外头的人开口说：“表少爷开个门，我是奉衣。尊主的状况我或许有办法缓解。”
　　门豁然拽开，砰地一声撞在墙上，摇摇欲坠。
　　湿红眼眸的少年站在奉衣面前，压抑着哭腔焦急道：“怎么做？我要怎么做？”
　　奉衣看了眼云谏肩头的创伤，显然也有些意外，皱眉道：“尊主已经拔掉过一枚镇神钉了？”
　　将夜愣了一下：“这不是什么好东西，是不是将另一枚拔掉，他就能摆脱束缚了？”
　　“幸好你没那么做！”奉衣瞧见云谏肩头松动的另一枚摇摇欲坠的钉子，拧眉道：“镇神钉封印着尊主的修为和神息，已有千年，若是贸然拔掉，突然释放的力量会撑破他的灵脉。”
　　奉衣望了一眼将夜，解释道：“就像你身体内的力量一样，你被秘术压制修为，封困在筑基期，这修为一朝还给你的时候，若无尊主替你疏导灵脉，你早就爆体而亡了。”
　　将夜到底是关心则乱，他太慌张了，又急又心痛。
　　“是不是拔了那钉子，他就不会被囚困折磨了？拔完以后我再替他梳理灵脉可以吗？我……”
　　“不一样！尊主修为太强大，即便被封印神力，他最多也只能被压制在大乘期，而不是筑基期。
　　若这力量释放开来，必须要有一位比他修为更强大的神祇护法，否则，谁也帮不了他。”
　　“那、那怎么办？怎么办……”
　　“表少爷信我吗？”奉衣说：“我晓得解救尊主的方法，但我做不到，唯一能做到的人只有你。”
　　奉衣看着将夜迷惘慌乱的眸色，他明白将夜对云谏的在意程度，这一点也在他的算计之中。
　　他继续道：“九天上的醴泉从不是什么不详之物，他只是太强大了，一滴雨露便能润泽万物，那些卑贱的神族又怎么承受得住天地灵物的恩赐呢？所有对他们而言不利的因素都是威胁，都要避之不及，除之后快……尊主也是，他携着涅槃神力破壳，只因太强大，只因被他人害怕，就为他批命祸殃……”
　　奉衣对将夜说：“表少爷与尊主倒是天生一对，只有他不惧你的雨露，而你又是唯一不在意他祸殃命格的人。”
　　“我要怎么做？”
　　将夜不得不信任奉衣，他能看得出来云谏也是信任这个人的，事到如今，他就赌一回，他敢试。
　　“表少爷不用害怕，我不会对你们不利，尊主是我的信仰，是我苟活人间多年唯一的执念。”
　　“嗯。”将夜垂睫，目光始终没离开陷入昏迷之中还疼得眉头紧拧，浑身痉挛的云谏，“他信你，我就信你，有什么办法你说吧。”
　　“醴泉的泉眼甘露可与镇神钉抗衡，需要你的一滴心头血。”
　　这不难，在彤岫村的时候，云谏就为了促使他提早活过来，生生将刀刃戮进心腔，为他掏出心头血。
　　他能那么对将夜，将夜又怎会吝啬？
　　将夜刚要掏出匕首往心口扎，奉衣又道：“表少爷与尊主不同，尊主虽被囚禁人间，却依旧是神躯，他这么做或许无恙，但你这具身体是后来凝成的，虽有神魂，却是肉体凡胎，这么做一定会元气大伤。”
　　“没关系，不会死就行。”
　　大约是将夜的目光太坚定，这个人太痴情了，杏眸中又炽热又明亮，看得奉衣都有些于心不忍。
　　但还是冷静着陈述道：“这只是治标，这个月盈之夜能度过，下一个就不一定了，若要治本，还需要表少爷做另一件事，这件事旁人做不了，只有你能做。”
　　一样的，什么事，他都愿意做。
　　将夜是这么想的。
　　奉衣交代完一切，离开的时候，隔着门，只听见门内传来匕首坠落地面的清脆声。
　　他不禁有些愣怔，情之一物到底有多大的力量，竟让将夜做地这么干脆。
　　…
　　随着烛火滴满蜡泪，烧到尽头，有些晦暗了，将夜只觉得眼前还晃荡着火焰的残影，他慢慢地就觉得看不太清楚东西了，头晕恶心，心口……
　　心口也比想象中的疼。
　　他那么怕疼的一个人，初来乍到时手掌蹭破了皮都能眉头皱个半天，竟在刚刚生生将匕首戮进心腔……
　　大约这种疼痛是真的超越他的承受阙值，被刺激地五感混沌，短暂的目盲，让他看不清他师尊的脸，他就颤着手接住自己心口汩汩淌出的血，一滴一滴地落在云谏的肩头。
　　他听见锁链停止狂吠，他听见被捆缚在其中的白鸟不再哀嚎悲鸣……
　　镇神钉似也分不清今夜的月圆还是不圆，逐渐被醴泉迷惑地沉睡过去。
　　将夜偷偷将匕首藏在床底下，又在衣襟中塞入层层叠叠的纱布止血，最后将疼极了，疲惫极了的自己蜷在他师尊的怀里，双臂环着他师尊的腰背，脸颊贴在逐渐稳定跳动着的心脏前。
　　“师尊，你待我好，我也能同样如此待你，不是亏欠你什么要还给你，我只是觉得，我是真的……真的好爱你。”
　　“我会早去早回，不让你担心，你只要好好睡一觉就好，等我做完那件事，我们就一起离开吧。”
　　他的手指流连在青年渐渐舒展开的眉心上，轻轻吻上去。
　　冰冷的身躯终于被他的心头血煨热，将夜扯起苍白的唇角笑了笑，在他师尊怀里轻蹭，鼻尖贪婪地嗅着熟悉的岭梅冷香，像个动物幼崽一般满足地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8章 云缈神隐
　　他见到了祂
　　云谏离开神隐峰已经两个多月了。
　　上次月盈之夜， 他就是在彤岫村废弃的神庙中独自度过的，那时候大约是心口太痛了，太崩溃了， 竟不觉得镇神钉的折磨有多难以忍受，又或者是他近乎自毁式地拽拔自己翎羽带来的折磨， 活生生将镇神钉撕裂骨骼的疼痛给比较了下去。
　　他不是比谁更能忍，也不是不怕疼， 只是在未知的凶险面前， 他不敢松懈分毫， 在将夜面前，他也不愿露出分毫的脆弱，引来担忧。
　　哪怕他身体已经很差了，他也不吭一声。
　　将夜想，要是早知道他师尊身体不好， 他就心软了，他不会丢下他师尊一个人走在马车后头， 更不要与他闹别扭， 两人之间的细微摩擦在生死存亡之间根本不算什么。
　　就算云谏再能抗，但也不是次次都能扛过去。
　　他怕是早就看出今夜月盈，他自己都不确定自己要是扛不过去，又要到什么时候才能醒来。
　　将夜见火凤盘旋在屋外， 便无后顾之忧，离开前最后还是扯下白绡，在那微颤的睫毛上轻轻落吻。
　　奉衣已在城主府主殿等将夜，关于那些将夜知道的， 不知道的事情， 他都一一相告， 原因无他，他怕将夜带着遗憾走。
　　“你的这具身躯是我用沙棠果核种出来的，你也不是君家的表少爷，这是我为你捏造的身份，君家主一直以为你是他妹妹的孩子。
　　即便他以为你们有血缘牵绊，也不妨碍他利用你，送你去云缈这件事，也是我一手促成的，我知道你同尊主的曾经，我希望你可以唤醒他。”
　　奉衣的这番话，彻底解释清楚将夜心中最后的困惑。
　　关于原身，那只是一枚被他吃剩后，从九天之上抛下的果核而已，沾染了他的气息，多少有些像他，却并未生出什么灵智，一言一行都是遵照着将夜曾经的习惯。
　　后来，奉衣见时机成熟，匿名送了一枚沙棠果给神隐峰仙尊。
　　这东西虽然珍贵，但云谏是无所谓的，只是握在手中把玩的时候，总觉得莫名熟悉。
　　也只能引诱本就是果核化身的将夜去偷吃，这东西融进身体后，彻底将那一抹飘荡无际的孤魂扯了回来。
　　至此，这具身躯才有了魂灵。
　　将夜将奉衣给他的沙棠果揣进怀里，踏出府门的时候，一眼就瞧见洛言。
　　他戴着笠帽，背着重剑，似在等他。
　　天已蒙蒙亮，今日没有旭阳，但隔着浓重的雾气，依稀能听见长街之上渐渐熙攘的叫卖声。
　　那些还不知自己已死的活尸又开始新的一天生活了。
　　洛言双目忧愁地朝远处望了一眼，皱了皱眉，一瞧见将夜便忽然有些不自在地朝他点了点头。
　　将夜先打了个招呼，又顺着洛言忧虑的目光望去：“你是很担心这一城池的百姓吧？可他们已经死了。”
　　洛言说：“都是横死，冤死的，他们尚不清楚自己如今的状况，也不知冥府的方向，更没有家人赠予路引相送一程。”
　　“他们……也不一定是被蒙在鼓里，说不定是心甘情愿地自欺欺人呢？”
　　这话听得洛言一头雾水。
　　将夜说：“谁都想活着，哪怕多一天也好，所以，发现自己已死去的人还有执念，就不愿入土为安，发现身边的亲友死去后，那些留下的活人也不会感到害怕，甚至愿意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就这样守护陪伴，直到最后一刻。”
　　“毕竟是尸体，就算用特殊药剂保存，时间久了一样会腐坏，人死了就是死了，活着的才是人。”洛言如是道。
　　“你觉得什么样才是活着？是生命体征完好的，却没有理智和灵魂的人？还是肉身虽然消弭，精神意志却永久存在的？”
　　将夜说完，并不打算听洛言作答。
　　他眯眼看着渐渐热闹的长街，那些人如梦似幻，一个个被雾气剪出影廓，看不清面容。
　　有时候觉得他们活生生的，有时候又觉得他们是残留在人间的一段影相，风一吹就能散。
　　就是这样脆弱的人，这样不完美的人，会发泄怒意化身恶人，也会手捧挚爱温柔以待，是巨木上的螆蜉，是沧海之中的蜉蝣，弱小又寿数短暂，强大又固执坚韧。
　　他觉得等自己再次回来，一定可以给君桐一个解释。
　　他似乎想明白了。
　　君桐做的那些实验都太片面了，他想用别人对他的不好，来证明人间无爱，人间无味，可人性从来都是善恶交织，他们会将恶的一面留给君桐，但不代表他们对所有人都这样。
　　那些表面凶悍霸道，杀戮无数的屠夫，回到家还会洗去一身的血腥，哄抱着年幼的儿女；那些平日友善待人的人，或许也会有容忍不了的事物，行善济世的大夫或许曾罔顾将死之人的哀嚎，用他们的身体试药扎针。
　　善与恶哪有那么绝对啊。
　　这一次去云缈山，他们赶时间，洛言很愿意送将夜去，并且他也有他的目的。
　　当重剑御空，载着两人飞跃重山万里，跨过湖泊绵延时，将夜本能有些颤抖瑟缩，他知道自己脚下的重剑已经被洛言变得很宽了，可他站在上面，周围飘过流云时，还是害怕的要命。
　　你让一条溪流去飞？
　　那不是要命吗？！
　　更何况，他曾从九重天跌落人间，那一刻的惊悚惧怕一直深埋魂灵，甚至记忆回来后，常常被坠落云端的梦给魇住。
　　他从没对云谏说过这件事，怕人家担忧自责，也觉得没那个必要。
　　反正云谏哪怕带他乘火凤，也会严丝合缝地将他搂在怀里，他只要安安稳稳地睡一觉就能到达目的地，又有什么好怕的？
　　从未想过，如今这种可能性。
　　将夜站在重剑上，腿都麻了也不敢动，浓厚的云层撞过脸颊，偶尔迷了眼，让他有些看不清周围，他也不敢看，脚下比万丈深渊还可怖。
　　“他很害怕，抖地我剑身都在颤了，危机时刻，英雄救美，动手动脚学不会吗？”
　　将夜：“？？”
　　谁在说话？
　　这声音听起来很像龙傲天标配的白胡子老爷爷啊，这种神秘存在一般只住龙傲天识海中，说的话也只有龙傲天一个人能听得见才对，怎么会……
　　“呃，你，你冷不冷？”
　　洛言忽然转头看他，好像是听信了那声音的指导，磕磕巴巴地开口说：“我是说，风吹的冷吧？”
　　那能被将夜听见的声音又激动地说：“你小子挺上道的！赶紧的，趁着他男人不在，搂他入怀，给他温暖啊！”
　　将夜：“……”
　　洛言：“……”
　　洛言心中默默与那声音对话：不能这样，至少不应该。
　　那声音又说：“蠢笨至极！丢龙傲天的脸，你知不知道在我们点家，龙傲天的世界里，是没有一个漂亮女人……呃男人也行，总之，只要是龙傲天看上的，都不再属于别人。对！就是这么霸道！”
　　将夜忽然抬起眼看着洛言，笑着道了句：“我有一句想骂人的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洛言：“啊？”
　　将夜：“没事，我不冷，我高冷，你当我啥也没说，好好开剑吧。”
　　大概弄清楚那声音从哪儿传来的之后，将夜不动声色地跺了几下沉重的黑剑，默默翻了个白眼。
　　他师尊还没死呢，现在就开始教唆洛言夺他，这点家来的玩意儿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将夜闷闷地撇唇道：“你这破剑，不是什么好东西，利用完了就赶紧扔了吧，回头再找个听话懂事的。”
　　洛言：“……”
　　感觉足下的剑身颤了一下，将夜眉头一皱，身躯前倾的同时本能地攥住洛言的袖子，稳住平衡。
　　洛言身体一僵，愣了会儿才开口道：“那个……你要是怕高，可以抓住我胳膊，会好一些。”
　　抱歉，我避嫌。
　　洛言没啥心思，他也没那心思，就那剑灵哔哔个没完，这些不正经的话要从剑灵口中传到师尊耳里，那还得了？
　　他师尊表面不会生气，但等入夜之后，吃亏的是将夜自己！
　　将夜尴尬地轻咳一声，一脸无所谓道：“没事，我高冷人设不能崩，就这样吧。”
　　洛言怔了片刻，一本正经道：“恐高怕冷？”
　　将夜：“……”
　　“你可真幽默……”
　　时隔经年，彼此心境都不同了，开起玩笑本为缓和气氛，没想到越聊越尴尬。
　　终不似，少年游。
　　御剑飞行是真的快，眼前那座云带缭绕的仙山群便是云缈山了。
　　他们盘桓在云层之中，并没有立刻下去，洛言说：“自钟离泽死后，云缈的几位长老本打算再另选一位新掌门，他们认为身为前任掌门师弟的长澜仙君合适。
　　但长澜仙君无心于此，为了不被各个长老劝服，他干脆封了自己的仙山，说是要闭死关。”
　　所谓闭死关就是若非飞升，否则闭关之人永不出关，哪怕寿数耗尽，老死其中。
　　在如今近千年无人飞升的大环境下，长澜仙君这么做等于是挖了口棺材，自己躺进去等死。
　　将夜：“……”
　　忽悠人的吧？
　　前两天他还见过长澜仙君，哪有这样闭死关的？
　　洛言：“现在的云缈山一团乱，各大仙门安排进来的那些蛰伏势力也在蠢蠢欲动，你现在……又和仙尊在一起，被人看到难免会节外生枝。”
　　道理都懂。
　　“所以，你有办法避开那些人，直接带我去神隐峰吗？”
　　洛言点点头，不知掐了一个怎样的法诀，御剑之上的他们瞬间被一团透明的薄布包裹着，遮蔽之处看不见身形，沿途躲过几个仙门弟子和长老，就非常成功地来到神隐峰下。
　　神隐峰至今都被云谏设下的结界笼罩着，外人不得擅入。
　　洛言没跟着将夜进去，就在眼前的人即将走进结界中，他犹豫片刻，还没想明白说什么，就控制不住地唤他名字：“将夜。”
　　少年回头，澄亮的眸子一如当初，纯粹干净，眉眼有焦急，又努力地将耐心分出一些给洛言，在等他开口。
　　洛言愣了一下，对少年笑了笑，尽管他不擅长笑，笑容僵硬又尴尬。
　　但没人会笑话他。
　　少年还是毫不犹豫，毫不吝啬地回给他一个干净纯澈的笑，唇角边绽放的梨涡很好看，像是酿了酒，像是醉了人。
　　洛言喉咙有些哽，他勉强组织语言：“你……你心口还疼吗？伤好了没有？我……我听奉衣先生说的，我只是……只是……”
　　“只是担心我？”
　　将夜接话道：“嗯，我知道你担忧我，我没事的，我体质如此，不同凡人，失了几滴心头血也没什么大碍的。”
　　“谢谢你，洛言。”
　　将夜的目光逡巡在洛言身上，看着他一派英雄气概，看着他背负着罕见的绝世神剑，看着他已经从废柴逆袭成龙傲天，将夜觉得很好，他朋友不多，洛言是唯一一个遭遇让他没那么揪心的。
　　少年的身躯半掩进结界中，洛言吞吐在唇边的话，终于挣扎出咽喉。
　　他几乎是有些着急地，带着多年前初见将夜时的青涩。
　　“将夜，我绝对不会伤害你，必要时我一定会护着你，但有些事……”
　　“什么？”
　　将夜只来得及道出疑惑，结界就在他们之间彻底合上。
　　彼此的模样和声音都不见了。
　　将夜没听见洛言最后那半句，近乎是忏悔的祷词。
　　——“但是有些事，你也不要怪我，凤岚云谏注定不可能与你长厢厮守，他宿命如此，更改不得，我……我已经尽力了。”
　　这些话，将夜没有听见。
　　他朝着弱水潭边，白梅树下走去。
　　奉衣说，他的心头血可以暂缓云谏此次月盈之夜所承受的折磨，将夜这么做了，一觉睡醒后发现他师尊确实不再痛苦，是有效的。
　　但这只是治标，要想治本，需要彻底毁灭囚困云谏的牢笼。
　　这世上，除了醴泉，没有谁能淌过弱水潭，淌过这无间地狱去扯断云谏浑身的锁链，去毁了这株白梅囚笼，去彻底解救凤岚云谏。
　　将夜站在弱水潭边，犹记初次涉水时，险些冻死的自己。
　　而这一次，他必须吞干弱水潭，包裹进醴泉之中，将那些千年来云谏被吞噬的修为都提炼出来，还给云谏，助他逃脱牢笼。
　　将夜紧紧握着掌心的沙棠果，刚要吞下去，就听见……
　　“你真的要这么做？又是为了他？”
　　神隐峰还笼罩着云谏的结界，不可能有人随意出入！
　　将夜一惊，回头看到一个坐在木质轮椅上的陌生青年，那人身型清癯，显得羸弱，他穿着浆洗到发白的青衫，腿上盖着一块漂亮的绣花毯子。
　　那条毯子上精细地绣着一双飞燕，还未完工，飞燕的翅膀缺了半截。
　　将夜近乎是一眼就认出来，他曾在大师姐的天机阁中见过这块未绣完的毯子。


第119章 囚笼坍塌
　　他成功了，他帮你毁了那个牢笼！
　　纪鸢当时看着来天机阁帮忙打下手的将夜说：“好看吗？大师兄他腿脚不好， 天凉的时候恐他腿疼，我就去裁了块毯子，这块毯子很柔软， 花色也适合他。”
　　将夜从未见过大师兄，但总能从纪鸢的嘴里听到这个称呼。
　　传闻中的大师兄毁了灵脉， 断了双腿，从那以后再也没有出现于人前， 将夜有些不确定这个几乎没怎么提及过， 甚至边缘化的人为何会在此时此刻， 找来此处。
　　“你不必过于紧张，我没有对你不利的想法，何况就算我要对你做些什么，你再如何防备也没意义。”
　　君衡的声音再次烙入将夜耳中时，将夜忽然浑身一震， 杏眸含着的瞳孔因惊愕而缩成针尖。
　　君衡笑道：“认出我了？你也猜到了吧？我曾是云缈山那个根骨全废的大师兄——君衡。”
　　“你……你姓君？你和君桐是……”
　　“这具身躯是苍梧城君家的人，是君桐名义上的小叔， 但这些不重要， 我只是借着这个身份来到人间而已。”
　　“你要做什么？”
　　将夜想起之前的传闻，关于曾经的首席师兄，也关于钟离泽取而代之的那件事，他目光落在君衡不能行走的双腿上。
　　“你如今这样， 和钟离泽有关？但是他已经死了，你若有仇恨，也应当得报了，若你要夺回云缈， 也与我无关， 我只是来做一件我要做的事， 不会影响你。”
　　君衡盯着将夜紧张的模样，浅声笑了一下：“报仇是凡人延伸出自以为有意义的事，我没必要那么做，我虽然对钟离泽很失望，但我不恨他。凡人寿数不过百年，修士也撑不过千年，人从一生下来就是注定要化作尘土的，早死晚死都是要死的，报仇又有什么意义？”
　　将夜：“……”
　　君衡这番话很有道理，但超脱地不像是个人能说得出来的，将夜暗忖，这思维逻辑，其实和君桐很像，不愧是一家人。
　　“你放心，我不会对你怎么样，不过……”
　　他含笑的双眸温柔地看着将夜，像是长辈看着后代的慈祥，又像是神对世人的怜悯，看得将夜心底发憷。
　　“你没认出我的声音吗？这倒是让我有些伤心。”
　　将夜怔了一瞬。
　　见君衡双唇轻启，缓缓道：“千年前，为了让你被烧成灰烬后还能保留残魂，我不得不将你的神力封印，让你像个普通凡人一样蒙蔽天机，转世轮回，又在苍梧城的神脉岩洞中，将你的神力还给你，只是你至今没有消化，倒是让我有些失望了。”
　　“啊！！”
　　“你……你是……”
　　君衡点点头：“是我，此前让你放弃挣扎，老老实实等着凤岚云谏来救你的，也是我。”
　　“你不是梧桐的人，也不是风无幽的人，你……你到底有什么目的？”将夜脑子太乱了，一双杏眼瞪地像个警惕的幼犬，掌心紧紧攥着那枚小小的沙棠果。
　　君衡看着将夜的眼神始终慈爱，悲悯。
　　他说：“天道的一缕意志在这具身躯中，从某种意义来说，我就是这个世界的主宰，你或许可以唤我父神，小家伙，你要相信我不会伤害你，你同这些沧海蜉蝣不同，你是天道宠儿，是天生神物醴泉，看着你受苦，我也很难过。”
　　“呃……”太不可思议了，这一切从不是将夜设想过的，他慌了神，紧张又警惕地往后退。
　　“再往后退，你就要掉进弱水里了。”
　　君衡挑眉笑了笑，盯着弱水潭中的那株白梅瞧了须臾，又对将夜说：“你是来救那只小凤凰的吧？”
　　“你会拦着我吗？”
　　将夜也不知是哪儿来的信任感，对眼前自称是天道的青年莫名熟悉亲昵。
　　但他还是警惕得很，毕竟无论是谁要阻拦他救他师尊，他都不会答应。
　　君衡摇头：“我非但不会拦着你，我还会帮你。”
　　“为何？”
　　将夜脱口而出的疑问，本以为君衡不会回答。
　　君衡却说：“因为，我不能让那只小凤凰的涅槃之力被梧桐夺走。”
　　“神族想太多了，九天不会坍塌，本来殒落的也只有神族，这是天道规律，就像多年前横行一时的魔族一样，天道有常，盛极必衰，梧桐想要保住神族的尊崇地位，想要永久占据九重天，哪有那等好事？他谋划千年，想要夺走凤岚云谏的涅槃之力，他要扰乱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我便不能容他。”
　　或许，从某种意义而言，想要夺走涅槃之力的梧桐其实也是君衡的敌人。
　　他到底该不该信任眼前这个自称天道的人？
　　他很怕自己在破除牢笼的时候，会被君衡下手破坏。
　　就在这时，天色渐渐晦暗，一轮庞大的皎月从山峦之间悠悠升起，天还未彻底黑下去，可圆月已投射出浓白的光泽，穿透繁茂的白梅，斑驳的光影落在潭面上，粼粼照耀。
　　君衡倾靠在椅背上，指节笃笃点着木扶手，他微眯目光。
　　“小家伙，你要快些了，昨夜那小凤凰的模样你是见过的，昨夜是十五，今夜是十六，一旦错过今夜，你就要再等机会，也不知你那小凤凰能不能熬过下一个十五。”
　　将夜咬牙攥拳，盯着粼粼波光的潭面深吸一口气。
　　君衡没有骗他，他确实不能再等了，这样的话奉衣也告诉过他，月盈时刻，弱水潭为了吸收云谏的神力与血气，会放松警惕开启潭眼，那是唯一攻击有效的命门。
　　若是错过月盈之夜，他必须等下次，可是云谏不能等了，要不然他也不会那么着急赶来。
　　掌心那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黄色果实散着热意，似乎也在催促他。
　　沙棠果可避水。
　　当年彤岫村的小溪流害怕自己在彤岫住太久，会引来过分丰沛的雨水，更怕引起洪流，他迫切需要找到沙棠果。
　　否则就该搬离彤岫山了，后来云谏的离开也是为了给他找那果子。
　　而如今，他需要靠沙棠果暂避弱水，好让弱水消融自己之前，有机会将它们全都吞下去。
　　沙棠果咽下去的那一刻，将夜只觉得自己魂灵都要脱离身躯了，浑身化作潺潺溪流，一头扎入平静的弱水潭中，瞬间搅乱一潭浓稠地都要凝成实质的胶水。
　　醴泉至纯，至净，弱水至阴，至浊。
　　醴泉在不断吞噬弱水，那些长年累月积淤在潭底的，属于凤岚云谏被抽离的神力也在不断涌入醴泉之中。
　　潭水在月光下一寸寸消退，白梅树上的白色花瓣也在簌簌坠落，拴在树干上的锁链也似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扯拽着，摇摇欲坠。
　　随着水面上汩汩涌出鲜红的血液，弱水被醴泉吞干，染成浓红的醴泉攀爬着虬粗的树根，一寸寸绞缠上树梢，强大的神力卷住锁链。
　　天边已泛起浓郁的黑雾，皎月血红。
　　「哐呛——」一声，锁链被彻底截断。
　　潭水干涸，白梅落尽，虬粗的梅树似失了生命一般骤然失色，轰然倒塌。
　　巨响震地整个云缈地动山摇，就连远在蕖莲观的梧桐都蓦然惊醒，浑身盗汗，猝不及防呕出一口鲜血。
　　门被风无幽推开，梧桐惊愕地望着屋外血红圆月。
　　风无幽蹙眉问：“动静是从云缈传来的，怎么回事？”
　　“我耗费毕生心血亲手做的囚笼……坍塌了。”梧桐声音发抖，难以置信地颤着被血染红的唇。
　　他似疯了一般吠嗥道：“怎么可能呢？到底是谁……到底是谁？！”
　　“去云缈！现在就去！快！！”
　　神隐峰塌了半边，红光似染血一般直冲云霄。
　　吞噬完弱水的将夜勉励送着自己的神魂回到身躯中，疲倦地手指都抬不起来，他体内汹涌的力量在不断博弈，痛苦不堪。
　　可他侧目瞧着被彻底毁了的弱水潭，彻底坍塌瞬间枯萎的白梅树，终于松了口气。
　　有人踱步至他身边，双臂打横抱起他。
　　“好孩子，你做到了。”
　　像是了却心愿，将夜疲惫地就要昏厥过去，可他强撑着不肯阖眼，就像是还有遗憾。
　　他不晓得自己体内那不断相撞的力量什么时候会冲裂灵脉，也不晓得醴泉被污染后，自己会变成什么鬼样子，他害怕再也睁不开眼，也害怕再睁开眼时会不记得去找他师尊。
　　“师……师呃……尊……”
　　艰难的字节从喉咙里涌出，随着止不住的汩汩鲜血。
　　君衡叹息道：“别怕，我舍不得你出事，自然不会让你有事，你会再见到他的，也会好好活下来。”
　　似乎得了允诺，将夜终于抵抗不住，彻底失去意识。
　　……
　　半座神隐峰都塌了，这样的轰动，就连远在苍梧城的奉衣也看到了，他正在云谏沉睡的屋外小院中沏茶等候，那只护主的火凤禁止他靠近。
　　「哐当——」一声，门框拍在墙上，摇摇欲坠。
　　奉衣挑眉看着站在门口的云谏，眨眼间，对方便袭到身前，骨骼分明的大手猛地扼住奉衣的脖颈。
　　“人呢？！他去哪儿了？你把他弄哪儿去了！”
　　奉衣咳嗽着，涨红了脸拧眉道：“尊主不该这么失控，九重天上的凤岚殿下自有威仪，不可如此惊慌！”
　　云谏一张脸苍白地可怕，骨节用力到泛白，一侧肩头上镇神钉遗留的创口近乎是瞬间愈合，而另一侧的镇神钉也摇摇欲坠。
　　“人在哪儿？我问你人在哪儿？！”
　　“神、咳咳神隐峰。”
　　脖颈上的力道骤失，奉衣两眼发花，再抬眸，云谏已乘火凤就要离开。
　　奉衣焦急道：“他成功了，他帮你毁了那个牢笼，他说不定也已经死了，你若要报仇也该好好养伤，之后再一举歼灭梧桐，带着仅存的翊族重返九天，你现在去又有什么用？只为了收尸吗？”
　　云谏没了双目，可那张脸转向奉衣的时候，隔着白绡，他似乎还能看到那双震慑人心，凌厉悍然的眸。
　　“奉衣，他是被你唆使的，若他死了，全天下，整个神族，所有曾伤过他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包括梧桐，也包括……你！”
　　还有……我。
　　火凤飞跃苍穹，在血月夜空燃亮出一片圣洁热烈的光，也像极了踩踏着地狱之火归来的魔神……
　　作者有话说：
　　莫慌，将夜不但没事，我甚至还要加个进度条！


第120章 触怒神明
　　杀伐不断，哀嚎不绝，白凤悲鸣，人间炼狱
　　因神隐峰坍塌了大半， 连带着周围的几座仙山都损坏严重，靠地近的甚至都住不了人，那些长老连夜搬出。
　　一时间， 主峰议事厅人头攒动，今夜无眠。
　　奈何整个云缈山遭遇此等变故， 竟无一人能主持大局，几个长老焦急地等在内厅， 就连平日香沏的灵茶喝起来都乏味地很。
　　匆匆来报的弟子一个接一个， 厅内厅外几乎围满了人。
　　“确认是神隐峰坍塌造成的地龙翻身， 但神隐峰布下的结界我们进不去，没办法确认里面是否有人，也不知道此次坍塌是否是有人蓄意为之。”
　　“仙峰的长老都来了，怎么不见长澜仙君？”
　　“长澜仙君说他在闭死关，外头发生的事， 他一概不管！”
　　“各个仙门听闻云缈的事，恐是魔头来袭， 正在连夜赶来！”
　　……
　　来报的弟子络绎不绝， 每一条讯息都足以让这些长老翘立的胡须颤上一颤，可惜的是，他们平日里不怎么参与仙门之事，都做好了颐养天年的打算， 也不晓得该怎么办。
　　只长吁短叹道：“魔头来袭？不至于吧？”
　　“说的是，要是魔头来了，不可能只毁了半座仙山！这长澜怎么回事？云缈如今危难，又无人主持大局， 他身为仙君， 如何连面都不露？”
　　外头的事不知如何是好， 反倒开始抱怨自己人。
　　直到一小童递来了一份长澜仙君的手书，长老们拆开一看，气得胡子都吹飞了，拍桌叫骂道：“这小子！实在过分！”
　　身边伺候长老茶水的弟子瞄了一眼那手书，乍见其上的内容，惊愕不已。
　　长澜仙君竟劝各位长老都散了，回去洗洗睡觉，别大晚上聚集这么多人，以免那魔头认错仇人，误杀了大家。
　　书信中并未称魔头为魔头，反倒尊称神隐峰仙尊，这让吹胡子瞪眼只知叹息「为之奈何」的长老们傻了眼，一时竟不知长澜站在魔头那边，还是仙门这边。
　　焦灼中，弟子频繁传讯，说那些听闻动静的仙门快赶到云缈山脚下了。
　　姑且不论他们是存了善心来相助的，还是趁着危难来嘲讽的，总而言之，云缈山在这个时候不能无主！
　　在他们眼中，被误认成仙尊的钟离泽失踪已久，这几位平日里不管事的长老又怕担责，一个个推脱拒绝暂代掌门一职。
　　甚至有人长吁短叹道：“要是大师兄在就好了。”
　　长老们也嗟叹不已：“是啊，君衡那孩子是真优秀，为人又谦和知礼，可惜他……唉，若只是腿有残疾，不能修行倒也算了，可怜的是脑子也坏了……”
　　“算了算了，都什么节骨眼了，别提他了。”
　　厅堂中又默了一瞬，忽然有个长老浑浊的眼珠咕噜一转，试探着道：“我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都什么时候了？快说吧你，还卖关子呢？”
　　“从前的简掌门，并未逝世啊，他的能力诸位都是晓得的，就算他犯过错，被起来，此次危机可以让他将功赎罪，给他一个机会。”
　　此言一出，众人都默了。
　　放出被定罪的囚犯来主持大局，这件事不光彩。
　　一来，众仙门会嘲笑云缈无人可用，竟用罪人；二来，当初钟离泽给简十初定下与妖邪勾结的罪名，撤去他掌门一位时，都是经过在座诸位的首肯。
　　如今将人放出来，那不就意味着当时他们判错了吗？他们的老脸又该往哪儿搁？
　　满厅都是人，摩肩接踵，人头攒动，却听不见一丝声音，连呼吸都慎重地要命。
　　就在这时，外头疾步跑来一个弟子，慌乱之中没稳住脚步，跌倒在地，惊醒了缄默的众人。
　　“禀报长老！来了……他来了……他他……”
　　“别慌！云缈弟子无论何时都要挺直腰杆，站稳了说话！”长老呵斥道。
　　那弟子重重舒了口气，压着因恐惧而跳动的心脏，依旧说不利索话：“来了！他来了，仙尊来了，不不不，不是的，是那魔头来了！”
　　“砰——”
　　茶盏碎地，众人的惊愕转瞬成了觳觫颤抖。
　　静默的人群骤然像暴雨来袭，惶然碎语，他们的恐惧就像是瘟疫一样蔓延开来，瞬间就笼罩住整个议事大厅。
　　还不等那长老细问，就听见外头传来的凤雏啼鸣，冲出殿门一看，漆黑的夜被浑身散发着炽热烈焰的火凤占据了半边天空。
　　而火凤之上颀身玉立的白衣青年正是——凤岚云谏！
　　“将夜在哪儿？”
　　青年冷冽地没有半点人气的嗓音回荡在夜空中。
　　他已经找遍了整个神隐峰，都不见踪影，唯见那干涸的弱水潭，推倒的白梅囚树，以及碾碎成灰的缚神锁链。
　　云谏快疯了，他强大的神识笼罩住整个广场，在攒动的人头之中寻觅他的将夜，可一遍遍梭巡下来，就是没找到要找的人。
　　泛着炽白光芒的丝线从掌心掣出，霎那间扯住一个长老的脖颈，近乎疯魔般逼迫发问：“为什么不回答我？将夜在哪儿？！你们把他藏哪儿了？！”
　　那长老脖颈的丝线一寸寸紧勒，脖颈皱积的皮肤已划破，丝丝血流淌下，周围人如何挥剑都斩不断那柔韧的细丝。
　　尚能主持大局的长老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匆忙安排弟子去囚牢释放简十初，并开口周旋道：“你这魔头赶紧放人！你说的那个云缈逆徒早就离开云缈了，他叛离师门，被你这妖邪蛊惑，早就不配回云缈山，我们根本没看见他，他也没回来过！”
　　“就是！各大仙门已经在赶来云缈的路上，任你这魔头修为如何强悍，终究敌不过人心所向！”
　　人太多了，七嘴八舌，聒噪至极。
　　云谏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底快要控制不住的疯狂焦躁，冷色的夜与红色的血月将他那张原本柔和的面庞衬地极冷峻，极狰狞。
　　扯住柔韧白丝的手用力一拽，那长老就被绞断了脖子，头颅滚落在众人脚边，死不瞑目。
　　“他死的不冤，当初认我为魔时，他喊地最响亮，我如今便入魔给他看！”
　　他忽然勾唇笑了。
　　“无论你们说什么，我都不在乎，你们可以造谣我，诋毁我，仇恨我，谩骂我，我都可以视若无睹，但是，你们既然碰了不该碰的人，便留你们不得了！”
　　他疯了，因在人海茫茫中找不到将夜，因将夜消失在云缈，他便视这一切仇恨惧怕的目光为敌。
　　火凤的光焰将这张白绡覆目的劲俊面容衬地犹如修罗。
　　炽热的白光瞬间迸出，笼罩住整个云缈前厅的广场，连带着那些御剑而来的仙门弟子都被照热地汗流涔涔，白热的浪气腾腾升起，连那些铁铸的剑戟都要融化了。
　　“他疯了……”
　　“他疯了！快逃啊——”
　　热浪裹挟着涅槃火，化作冲天的火龙席卷而来，跑得慢的人腿脚胳膊上都被烧作一片焦炭，那火根本扑不灭，浑身燃焰的人为了活下去疯狂求助同伴，结果要么是被推搡着避开，要么死死揪住同伴，一起在热焰中化作灰，烧成烬。
　　云谏依旧白衣长立，犹如神祇漠视世人，病态地听着广场上连绵的哀嚎。
　　薄唇轻启，缓缓道：“我很讲道理，等你们死后，我会一个个查清楚谁伤过将夜，伤害过他的我会彻底烧毁神魂，没伤过的我会亲自给你们超度，送你们轮回。”
　　冲天的火光衔接着天上诡异的红月，第一仙门云缈已成炼狱。
　　“住手——”
　　屋脊上有人大喝一声，林立檐上，掣出避火珠笼罩住众人，他与御凤的云谏对峙着。
　　广场上的人终得一丝喘息，愕然惊恐地望着屋脊上的人。
　　“是……是简掌门！”
　　“简掌门救命！救救我们！”
　　当初听信钟离泽的话，亲手送简十初入狱的是他们，如今哀嚎着向一个「罪人」求助的也是他们。
　　简十初并未理睬众人，只瞪着云谏，形似傀木般开口说：“魔头速速离去。”
　　云谏笑了：“简掌门说笑了，我是人是魔，你不知吗？你同那些是非不辨的人不同，你是蓄意谋之，我杀了你之后，不会焚毁你的神魂，我要留着慢慢赏玩。”
　　“你以为你这样就能找到将夜了吗？就算你杀了所有人，你也找不到他！”
　　云谏浑身一怔，操控的涅槃火都因失神而弱下去几分。
　　简十初继续道：“你其实也发现了吧？他死了，已经死了，为了帮你击毁牢笼吞干了弱水，已经被弱水潭融化了，魂灵连带着肉身都消失了，你再也找不到他了！”
　　“住口！”
　　火光冲天，炽白的烈焰团团卷住简十初，眨眼间云谏已站在简十初身边，颀长的手指掐着他的脖颈，面容狰狞地恍若修罗。
　　简十初就像是不怕死，憋着气还要道出不要命的话：“你……你自己不也这么认为的吗？否则你为何不去找他，反倒……咳咳反倒要花时间来杀人？”
　　“因为……你已经知道他所有的气息都消失了，就像没来过这个世界一样，就连你手腕上的契线都没反应了，不是吗？”
　　“不是！不是的！”
　　云谏浑身都在颤，释放了满空的涅槃火因他极不稳定的情绪而明明灭灭，就这么会儿功夫，已经逃离了很多人，他们狼狈地钻进简十初的避火珠下。
　　“我只是……只是要把这里清干净，再去找他，不然……他会害怕，害怕地躲着，不敢出来，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
　　简十初快被掐死了，却不反抗，只固执地继续刺激云谏。
　　就连广场上的众人都看傻了，谁都知道刺激一个快疯了的魔头，只会给云缈造成更加的伤害，但他们插不上嘴，只能心惊胆战地看着。
　　简十初：“你只是在逃避他已经死了的事实而已！他为了你死了多少次了？你自己有数过吗？这一次又是为了你，他吞干了弱水，死无全尸，魂灵湮灭，彻彻底底为了你而死！”
　　若云谏足够冷静，若将夜好端端在他身边，在他怀里，他不会轻信简十初的鬼话，可简十初每句话道地都是他的心魔，他最恐惧的事。
　　他走不出来，更不能堪破。
　　若他还有几分理智，他就会发现简十初说话的样子，他曾极为熟悉。
　　可来不及了。
　　血红的泪珠渗透白绡，滑落冷峻的面颊，红极刺目，伤心欲绝。
　　简十初：“你再也没有机会救回他了！他为了你，彻底死透了！”
　　“喀嚓——”是骨骼彻底截断的声音。
　　黢黑的屋檐上抛下的黑影狼狈地摔在地上，无人敢接，他的脊骨彻底断裂，头颅与肩膀之间只连接着一层柔韧的皮。
　　尽管即刻将死，他还是从喉咙里发出犹如鬼泣的喉音，挣扎着道完最后一句话。
　　“你……彻底，失、去、他、了！”
　　彻底失去！
　　他死了！
　　被你害死了！
　　简十初死了，就像是故意撞上来，把命送给他一样，只为了道出那些刺激他的话，可简十初说的没错，他手腕上的契线已经断了联络，根本感应不到将夜在哪儿，甚至……甚至连尸体都感应不到。
　　就像是彻底消失，或者说从未出现过一般。
　　简十初一死，护住众人的避火珠也失去功效，被涅槃火焚成粉碎，所有被困此处的人骤然意识到不对劲。
　　简十初不像是来救他们的，反倒是来刺激云谏，让这个近乎半疯的魔头彻底疯癫。
　　“死了……”
　　颀立屋檐上的白衣男人忽然静默地犹如雕砌，安静地好似没有半点活人气息，双颊还挂着狞红的血泪，白衫猎猎，轻袍如雪。
　　炽亮的火光倏然腾起，乍听一声凤鸣，白袍消失，硕大的白羽火凤冲天长唳，悲怆不绝。
　　随着硕大羽翼煽动，极盛的涅槃火舌舔过整个云缈。
　　一切都将化作灰烬。
　　被火燃透的人哀嚎着，悲唤着，一个个哭着喊着，却无处求助。
　　沾血的白绡脱落，飘荡在夜空中，被火舌舔成齑粉，白羽凤凰没有眼珠，空洞的眼眶里源源不断溢出血泪，他极悲，极癫狂，要拉着所有人陪葬。
　　“师尊。”
　　似有人在唤他。
　　“师尊！”
　　极熟悉的声音……
　　云谏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说他已经疯到产生了幻觉。
　　他愣怔了一瞬，以为自己是太想念将夜了，太难过伤心，他喃喃道：“别怕，等杀了他们，师尊就来陪你……”
　　杀伐不断，哀嚎不绝，白凤悲鸣，人间炼狱。
　　凡人曾囚禁神明，神明悯世，不曾伤谁，可如今，他们彻底触怒神明，终究要在神怒下伏尸千里。
　　究竟还有谁能安抚悲极而怒的神？
　　究竟谁还能救救这些良善过，卑劣过，绝望过的人类呢？
　　“师尊！”
　　一道身影忽然飞跃而来，穿透涅槃火，不管不顾地抱住庞大白凤的脖颈，埋首在他白羽间，脸颊轻蹭着他。
　　云谏倏然愣住，隔着浓重的血腥味，他闻到了熟悉的泠泉清香。
　　作者有话说：
　　进度条50%；
　　……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21章 归还神力
　　师尊帮帮我，受不住了，太热了快把我烤干了
　　火龙腾空， 所经之处尽数吞没，灰白的烬漂浮满空，就像是下了一场雪。
　　少年颤着手抚上白凤失了眼珠的空洞眸子：“师尊， 是我，我来找你了， 你别怕，别慌， 快停下来。”
　　并非大度到不忍伤害这些伤害过他们的人， 而是不忍心看着云谏如此消耗神力， 不忍看到云谏悲愤欲绝地豁出全部。
　　“噗通……”
　　心脏好似又重新跳动起来。
　　云谏本打算以自己生命力去焚烧一切，这种近乎绝望的情绪终于被忽然出现的将夜生生遏制住。
　　白凤盘旋飞下，炽白光焰褪去后，是白衣青年搂着他的小徒弟从空中降落。
　　将夜看着眼前苍白如雪的面庞，他勾着云谏的脖子， 双唇轻轻贴上，一点点吻干净对方双颊挂着的血泪， 心底绞痛不已。
　　安抚性的吻对一个骤然失去挚爱之苦的人来说， 远远不够。
　　云谏沾血的手指颤抖着没入少年漆黑的长发，试探性地深嗅对方气息，又在终于确认后，近乎疯狂地深吻下去， 激烈缠绵的血吻令彼此都近乎窒息，凶悍地像是要将他小徒弟吞吃入腹，融入血肉，让他再也没有任何机会逃离自己身边。
　　将夜被吻到喘不上气， 云谏再次咬上来时， 他焦急道：“等等！师尊， 我们先离开这里，是非之地不宜久留，赶快走！”
　　一肚子的困惑来不及道出，失而复得的喜悦近乎冲昏了头脑。
　　云谏只要搂着他小徒弟就够了，别的他没那么在意，哪怕他真的很想杀了这些人，永绝后患，却还是听话地携着将夜乘上火凤离开此处，丢下一片狼藉。
　　云缈终究重蹈蕖莲观覆辙，近乎成了废墟。
　　就像是触怒神明后，骤然降至的一场劫火，来时没有预兆，离开地也悄无声息。
　　无人敢去阻拦，无人能去阻拦。
　　驱着木质轮椅的青年缓缓踱出，他撑着下颌望了一眼还冒着火星的狼藉现场，耐人寻味地盯着简十初的尸体看了半天。
　　收拾残局的弟子乍见君衡，愣了一下：“大师兄怎么来了……”
　　有人拽着那弟子，皱眉道：“都什么时候了，赶快过来帮忙，别管那个傻子！”
　　“可是……大师兄他万一受伤了……”
　　“他都是废人了，你管那么多做什么？云缈如今这个状况，自身难保，谁还管得了他？”
　　那弟子还是被同伴拉走了，这时，几位侥幸苟活的长老也注意到君衡，所有人都浑身狼藉，唯独君衡斜倚在靠背上，闲适地根本不像遭过刚才的劫难，他望着简十初，眼底含着古怪的笑意。
　　“你……”
　　君衡抬眸，打断前来问话的长老，直接道：“我什么？我一个残废，一个脑子坏了的人，好端端的为何出现在此？”
　　他对答如流的模样根本不像是痴傻之人！
　　君衡眯眸扫了一眼狼藉一片的云缈。
　　“天道有常，盛衰自然，云缈在这第一仙门的位置上坐了太久了，也该换人了。”
　　“你！你说什么呢你？！”
　　君衡笑笑：“你们该感谢我，若他不来，如今的你们都该化作烟，烧成灰了。”
　　“胡言乱语！不知所谓！”长老甩袖就要离开。
　　君衡叹息一声，摇头又道：“身为仙门长老，护不住门中弟子就算了，连个脑子都没有，就连简十初被人操控成傀儡，想拉你们下地狱都看不见，真是愚笨，你们这些渣滓确实该被新鲜血液替代了。”
　　最后的涅槃火烧干净最后一点残渣，四周顿时陷入黑暗，猩红的皎月泛着红光，隐隐能照见君衡身后走来的人，那人背负一柄重剑，浑身都是浓郁的黑，他走到君衡身后，推起轮椅，这一刻，仅剩的光熠才照亮他刚毅劲俊的脸。
　　各个仙门一见他，都愕然不已。
　　只是云缈与其他仙门的吃惊原因并不相同。
　　没人知道，如今风头正盛的龙仙侠会是云缈山的一个洒扫弟子，更没人知道，这个从不被任何人注意的废柴弟子竟与云缈那个被废的大师兄是一伙的。
　　……
　　火凤再次载着两人回了魔域，天下之大，或许只有这个蛮荒之地才能让他们得以喘息。
　　将夜一路上都被他师尊拥得死紧，骨头都疼，一从火凤背上下来，就被他师尊打横抱着藏进屋内。
　　门啪地一声阖上，将一脸茫然的腓腓和小青藤关在外头。
　　要不是怀里人有体温，身上都是他熟悉的气息，云谏真会觉得自己是不是被困在弥彰与美梦之中，产生幻觉。
　　他吻着被压躺在床上的少年，深嗅着对方的气息。
　　将夜喘不上来气，何况身体还有些不舒服，尽管怜爱师尊，不忍拒绝，却还是忍不住溢出细微的哼吟，双手撑在他师尊胸前，推拒道：“别折腾，我有事情要同你说……”
　　云谏像是不在意任何事，依旧固执地吻上去，堵住他的唇。
　　“你别这样……我要说的事很重要……”
　　“呃……”
　　“师尊！！”
　　将夜气急，狠狠在云谏唇上咬了一口，才阻止对方继续下去，一双杏眸湿漉漉地泛着水雾，被欺负狠了，眼尾都是湿红的。
　　看着压在他上方，双目紧阖，脸颊冷硬，连唇都绷成一条紧窄长线的云谏，那样子显然是情绪不得收敛，却被他的呵斥震懵了。
　　将夜又爱又怜地抬头凑过去，轻啄他师尊紧闭的眸子。
　　纤长的睫毛微颤着轻扫过唇瓣，将夜湿润的唇一点点吻干净他眼眸上还残留的血珠。
　　又抬起手揽他师尊的脖颈，将其埋入自己怀中。
　　一边安抚一边说：“别担心，别紧张，我一直在你身边，我没出事，你别怕了好不好？”
　　他师尊不说话，只是贪婪地嗅着他身上的气息，双臂似铁铸的一般牢牢箍着他的后背，将人整个的圈在怀里。
　　将夜说：“你没感觉到我的气息，是因为有人帮我隐藏了，弱水潭干涸的时候，梧桐也感应到了，他来得很快，我打不过他的，若不藏起来会被他找到。”
　　“是谁？”磁缓的嗓音还在轻颤，揽抱将夜的双臂又紧了紧。
　　“是天道。”将夜说：“他在帮我们，他没阻拦我吞掉弱水，扯断锁链，甚至在那之后还帮我恢复力气，又将我藏在安全的地方，我这才能度过危险，再见到你。”
　　云谏埋首在他脖颈边，深吸一口气，有些后怕地颤声道：“别轻易相信别人。”
　　“嗯。”
　　将夜乖乖地说：“我当时也没有很相信他，但我觉得他不会害我，况且……”
　　以当时的情况，他不相信君衡，还能相信谁呢？
　　“师尊还记得之前将灵力还给我的那个人吗？祂就是天道，千年前我被焚亡后，是他封印了我的灵力，隐瞒我神祇的身份，让我能像个凡人一样投胎轮回，我才能重新来到你身边，我能感觉到，他不会害我的。”
　　将夜说得再小心翼翼，还是难免惹得云谏回想起千年前那段可怖的往事。
　　后背被轻轻拍打着，他小徒弟柔声细语地哄他：“都过去了，师尊别想了，我自己都不太记得了。”
　　“我当时想着，破除师尊的牢笼后，我们就不要管那些事了，一起回到这里隐居算了，但是现在我明白了，我们都身陷局中，身不由己，若不能彻底解决此事，梧桐不会放过你，我们做不到隐居于此不问世事的。”
　　他捧起云谏的脸，轻轻落吻在眉心。
　　“师尊，我们有很大胜算的，天道有常，红尘有序，梧桐妄图夺走你的涅槃神力，想要恢复神族荣光，是不被天道允许的，天道是站在我们这一边的，祂不会任由梧桐夺走你的涅槃神力，我们一起了结此事好不好？”
　　大约是将夜离开的这一夜知道了太多秘密，云谏一下子并没有反应过来，他拥着将夜没有说话，整个人疲惫至极。
　　将夜安抚地轻拍他后背：“我已经做到了，你的牢笼被我彻底毁了，你从此不会被任何力量束缚，凤岚云谏，恭喜你呀，你已经自由啦！”
　　云谏贴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因为嗓音太哑，将夜一下子没听清。
　　他师尊缄默了片刻，又重复道：“什么代价？”
　　“什么「什么代价」？”将夜愣了一下。
　　“你……”云谏嗓音愈发哽咽，有些说不出话，嗓子疼地厉害，“弱水是那么容易吞掉的吗？你身体……你……”
　　“我没事。”将夜眨了眨眼，笑道：“我是醴泉呀，至纯，至洁，吞掉点污浊的东西并非什么难事，就是……”
　　他故意凑到云谏耳边，带着热气道：“就是不太舒服，需要师尊帮帮我……”
　　看着师尊瞬间红透的耳尖，将夜笑地愈发没个正经。
　　“不要问我哪里不舒服，你进我识海看看就知道了。”
　　说着，就抬起胳膊扯下他师尊，让彼此的眉心碰触在一起。
　　与外界不同，识海之中，视物是用神魂，因而就算云谏目盲了，他一样能在识海中看到将夜的神魂。
　　将夜的识海不像之前看到的那样，一片白茫茫，天上是一层透白的水镜，足下却是一滩如曜石般透黑透亮的镜面，识海中央是一栋树屋，周围是栽种的奇花异草，芬芳遍地，植被繁茂。
　　俨然同如今他们居住的地方一模一样。
　　云谏站在树屋前，看着紧掩的木门，有一瞬紧张，他目不能视很久了。
　　尽管将夜的模样全部烙印在脑海深处，可他太久没见到过将夜了，还是很惶然。
　　「吱呀」一声，木门豁然推开。
　　露出的先是一截白皙的手腕，然后是暗红的衣角，直到整个人从树屋里头走出来，趿步到他面前，他还是垂着睫不敢抬头看。
　　“师尊，看看我，你现在可以看到我了。”
　　少年走到他面前，握住他的手腕，他深吸一口气，长睫如蝶翅一般掀开，将少年的模样倒映进桃眸中。
　　乍见惊心，令人诧异又惊艳。
　　暗红的衣衫衬地少年肤白胜雪，一头长发不再如往常一样高高束起马尾，晃荡在脑后，而是如漆黑的瀑布般直垂腰际，几缕碎发飘荡在眼睫间，漂亮的杏眸中卧含的琥珀色变成了如子夜般深邃的黑，透着惑人的魅，眼尾还缀着一枚漂亮的黑色小痣。
　　妖冶如夜妖，又纯澈如精灵。
　　“这个样子……你、你怎么……”
　　云谏险些以为自己认错了人，可熟悉的气息不假，熟悉眼神真挚。
　　他愕然地凝视将夜，手指缓缓握上少年的侧脸。
　　将夜含笑着将脸凑过去，轻蹭他掌心，目光贪婪地望着现实中已失去的琉璃珠，漂亮的桃花眼都倒映在他漆黑的眸子里。
　　“师尊看见了吗？”
　　他捉住云谏的手，轻吻着指节，又将他师尊的手指移到眼睑下，覆上那枚妖冶的黑色小痣。
　　“我想让你看的就是这个。”
　　“这是什么？”
　　“是这千年来，你被弱水潭吸走的神力，我吞下弱水后，它们就都留在我身体内，我吸收不了这股力量，只能将它们凝聚在这里，只等着再见到你时，将它们还给你。”
　　“至于如何归还……”
　　将夜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睫，耳尖泛出微红，轻咳一声，压着嗓音道：“总之，我没事，但你的神力在我体内烧得慌，再不取出来，我都快被烤干，烤蒸发了。”
　　将夜的外貌没变，却更魅惑，那是弱水的妖冶侵入体内造成的。
　　对于失去双目，只能在识海中看到他模样的云谏而言，恨不得沉沦在识海之中，不要出去了，他想一直看着他，一出去即便能拥他，抱他，眼前却是绵绵无尽的黑暗。
　　可将夜告诉他，识海里做不到，想要取出这股力量必须离开识海，在外面做。
　　云谏本以为所谓的取出方法就像是输送灵力一样，他太担忧将夜的身体了，不假思索地就要去探将夜腕间的灵脉。
　　可他才出识海，就被将夜翻身掀倒，反压在床榻之上。
　　云谏眉头微蹙，双唇轻启，还未提出疑问，就被将夜的唇贴上。
　　少年轻啄他唇角，湿乎乎的热气铺洒在他脸颊上。
　　他带着细微的哭腔说：“师尊快些帮帮我，你的神力我快受不住了，它们太热了，快把我烤干了……”
　　他本就是一条小溪流，云谏又是一只带火的凤凰，这火还不是一般的火，是涅槃火，他哪里受得住？
　　溪流包裹着炽热的涅槃火焰，蒸得将夜双眸都泛出惨兮兮的雾气。
　　在云谏蓦然醒悟的瞬间，将夜倾身覆上。
　　（此处省略5000＋……）
　　作者有话说：
　　100%进度条加完啦！去吧去吧


第122章 聚魂灯芯
　　没有灯芯，聚魂灯就是一盏废灯
　　余韵未散， 将夜疲惫到一根手指都动弹不了，被他师尊从背后拥着，彼此都浑身汗津津的， 他师尊浅啄他耳侧，磁缓的嗓音透着餍足的意味， 不无狎昵道：“舒服吗？喜不喜欢你师尊这样对你？”
　　“呃……”将夜不说话，他师尊就拥着他微动了一下， 惹地他喊哑的嗓子里溢出一声闷哼。
　　将夜深吸一口气， 咬牙嗔怒：“喜欢！喜欢地不得了！”
　　他师尊就浅笑着轻啄他耳尖， 细细密密地吻着。
　　实在是太疲惫了，体内那属于云谏的力量被抽离后，将夜迷迷糊糊睡了会儿，被他师尊叫醒的时候，他浑身的狼藉已被收拾干净， 换上了柔软的睡袍，他眯眼瞧着他师尊衣冠楚楚地坐在床边， 端着一杯甘露递到他唇边。
　　魔域天色昏红， 根本看不出白天黑夜，将夜估摸着自己睡了挺久，但腰还是好酸。
　　他撑起胳膊，就着云谏端水的手浅嘬了一口甘露， 湿润喉咙，望着云谏紧阖的双目，蹙眉道：“我本以为那些被弱水吸掉的力量回到你体内后，你眼睛会好……”
　　“呃……”云谏沉默片刻， 放下杯盏， 拥他入怀：“没关系， 用别的方法也能看到。”
　　他俯身轻吻将夜眼睑下那颗黑色的小痣，连哄带骗道：“让我进去再看看好不好？你如今的模样……我想多看看。”
　　他想进他识海，在那里他可以用神魂看清将夜此刻的模样。
　　这不算多为难的事，可云谏的额头刚要贴上将夜的眉心，就被撇开脸拒绝了。
　　“我……我好累，先别看了，我们聊一聊关于梧桐的事吧，一天不解决问题，就难心安，你也别总是……”耳尖都红透了，将夜声若蚊蝇，赧然道：“别总是不知节制。”
　　拒绝过后，还以为云谏会不依不饶，却只听一阵沉默。
　　将夜有些茫然地抬眸看着云谏，眼前的俊脸绷地很僵，薄唇都抿成了一条紧绷的直线，似乎不太乐意。
　　这就不高兴了？
　　将夜找补地捧起云谏的手，落到自己脸上，胡乱摸着：“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我又没变，还长那样，只是弱水果然不是什么正经水，好端端地给我化了个妆。”
　　他这么比喻倒也没毛病，弱水本性幽阴，被他吞下后稍稍改造了这具身躯，肤色更白，唇瓣添了嫣色，杏眼的轮廓也更魅惑深邃了些许，那颗之前储藏着云谏神力的黑色小痣依旧伏卧在眼尾下，更添楚楚，其他的倒是没怎么变化。
　　见云谏依旧不说话，将夜叹了口气，哄小孩似地捧住云谏的脸，凑过去贴上对上的唇，一触即分。
　　“好啦，别不开心啦，先聊聊正事吧。”
　　为了转移话题，将夜一口气将他从君衡那里知晓的事统统说与云谏听。
　　云谏听得兴致缺缺，不甚在意，若这些事与将夜无关，不会影响到他二人，他连听都不想听。
　　但既是将夜开口，说什么他都愿意聆听，少年熟悉的嗓音似能抚慰他内心的惶然不安。
　　将夜说了很多，关于君衡是天道意识的化身，关于九天并不会坍塌，而神族已占据九天万年，殒落是必然，是天道法则与规律，梧桐既想得到神族尊主的位置，又想以涅槃神力抗拒天道规则，想让神族得以永生，捍卫整个神族，好维持他的统治与信仰。
　　云谏本以为自己得知了梧桐真实的意图，会觉得失望，会难过，将夜也是这么认为的。
　　但实际上，他没有任何的情绪波动。
　　梧桐与他之间的师生恩情早就断绝，哪怕是翊族殒落，凤凰神殿坠落鸿濛，成了一片废墟，在最初被梧桐蛊惑时，让他蓦然知晓真相而难以接受到近乎崩溃之后，好似那些情绪都随着记忆一同埋葬，他再也不见得有多大的情绪波动。
　　他的冷心冷情在任何人看来或许都会觉得可怖，好似除了在意将夜，他没有任何过于困滞的忧愁。
　　别人不了解他，唯有将夜清楚。
　　云谏被剜过两次心。
　　一次在九重天上，凛冬崖边，梧桐试图剜出他的七情六欲八苦难，要将他所有情绪和执念全部剔除，好取出涅槃神力。
　　但因将夜的闯入和意外阻拦而失败。
　　第二次，是在将夜被焚亡后，云谏被带去溯洄涧，以利刃剜心，这一次，他被彻底剔除记忆，变得冷心冷情。
　　在梧桐的计划中，他先是将云谏囚禁在人间，每个月盈之夜都会削弱云谏的神力，让他越来越脆弱。
　　可即便这样，梧桐依旧取不出云谏体内的涅槃之力，梧桐觉得自己什么情绪都不留给云谏这个做法似乎不太对，一个无欲无求的人找不到理由活下去，也找不到理由去赴死，去自愿放弃生命。
　　所以，梧桐用了千年时间，替云谏塑造了一副「神隐峰仙尊」的外壳，让他被世人憧憬艳羡，又让他被妒恨仇视，直到时机成熟，他再利用苍生之祸患，让所有人笃定神隐峰仙尊就是邪魔，如同万年前魔域的魔神一般，要祸世，要让苍生遭殃。
　　等全世界都背叛了凤岚云谏，那他还有什么理由继续活下去？
　　若悯情于苍生，他当自愿赴死，若觉世俗不公，他也会怀着绝望的情绪结束生命，再无执念。
　　主动放弃生命后，他的涅槃神力才能彻底取出来。
　　但如今，就算他其他情绪被彻底摒除了，却依旧痴爱于将夜……
　　这也是为什么，梧桐总想当着云谏的面，想要云谏眼睁睁看着将夜去死的原因了。
　　至于将夜一开始看到的那本颜色极丰富的同人文……
　　八成不是梧桐的杰作。
　　梧桐喜欢他师尊，他看得出来，喜欢一个人是根本做不到自己绿自己的。
　　那本同人文极不靠谱，误导将夜，害他好惨！
　　将夜皱眉思考了会儿，觉得那本颜色文并不是全然荒诞，有些地方挺真实的……
　　细思起来，姿势动作和说的浑话都挺像的，唯独不对劲的就是……位置不对。
　　正经事说着说着，将夜整张脸黄扑扑的，声音也软了下去。
　　他心思依旧那么好猜，就算云谏看不见，一听这欲言又止的样子，就明了了。
　　他也不逗他，揉了一把软发就哄着将夜再睡一会儿。
　　他师尊就陪在他旁边，也不晓得是云谏身上的岭梅冷香太蛊人，还是将夜实在被折腾地太累了，一直没睡饱，昏昏沉沉地就进了黑甜梦乡。
　　“将夜？”
　　喊了几声，睡着的少年都没任何反应，云谏才朝门外唤了一声：“他睡着了，你进来吧。”
　　推门而入的俨然是步凌尘，他近乎不眠不休地在魔域忙着，因而整个人显得邋遢褴褛，再也没了此前仙君的矜贵模样。
　　步凌尘踱到床榻前，一见将夜的模样，眉头就皱起，忙不迭搭上将夜的手腕。
　　云谏抿唇：“动作轻点。”
　　步凌尘翻了个白眼：“你放心，你给他喝的那杯安睡蜜露能让他睡上好几个时辰。你是不是早就发觉不对劲了？”
　　“我进了一趟他的识海，看到他的神魂，我当时没留意，以为已经融合了，再想进去看仔细的时候，被他拒绝了，他是不是在瞒着我什么？”
　　步凌尘小心翼翼地探入一缕神识，半晌后蹙眉道：“你猜的没错，他吞掉弱水后，吸纳了你的神力，短暂地融合了神魂，但这股力量还给你之后，神魂依旧无法彻底相融，还需聚魂灯，并且……弱水至阴至寒，他比之前更虚弱了，他睡了很久了吧？”
　　“嗯，两天一夜了。”云谏似有些懊恼地皱眉道：“神力我若不取出，留在他体内会不会……”
　　“没用的。”步凌尘摇头道：“弱水的阴寒他受不住，你的神力太炽热了，他一样也受不住，取出来反倒让他舒服些。”
　　“那……聚魂灯。”
　　步凌尘沉默一瞬，有些不知如何开口，他凝着云谏看了半晌，才说：“我这次来，也是要同你说这件事。”
　　失了一双眼的云谏安安静静等他开口，可浑身紧绷的样子早就不像步凌尘以前认识的那个神隐峰仙尊了。
　　他如今会因将夜而紧张惶恐，会因将夜而彷徨为难，活得越来越不像个神祇。
　　“云谏，我不是在吓唬你，他现在体内有三个问题，每一样都很棘手。”
　　“你说吧。”云谏握着将夜的手，微微收紧。
　　“第一，此前是他骤然回归体内的神力难以吸收，产生了一部分的记忆错乱，好在你与他双修调理过，倒没那么致命棘手，但若没有菩提仙草，终究无法根治。”
　　“第二，他吸收弱水后，虽能以他醴泉的体质慢慢消化掉，但那个前提是他体内的神力能起作用，不然依旧会一直被弱水影响，当然，这个问题不致命，只会让他乏力、嗜睡、畏寒。”
　　云谏到底是有心理准备的，他抿了抿唇，嗓音有些疲乏：“继续。”
　　“第三个，也是最为致命的，我此前没有同你说清楚，也是怕你过于担忧，他的神魂不完整。
　　不，应该说是很脆弱，若在没有彻底融合的情况下遭遇重创，他的魂魄就留不住了，再也不可能像之前一样拆开去轮回。”
　　步凌尘说得很委婉，但他们都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魂魄留不住……
　　不能去轮回……
　　意味着魂飞魄散，彻底消失，意味着上穷碧落下黄泉，从此再也寻觅不得，云谏会永远地失去他，再也没有从头来过的机会。
　　屋内一时极静，呼吸可闻。
　　云谏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弹，无法透过那双紧阖的眸窥探到里头的情绪。
　　他就坐在那儿，双手攥着将夜的手腕，一言不发，恍若一尊没有生命的玉雕。
　　步凌尘虽不忍，却还是将一切道出：“融魂的唯一法子，就是利用聚魂灯。”
　　本以为聚魂灯只是一个传说，岂料真被步凌尘找到了。
　　至于那个传说，说是魔神痛失魔后，才不惜代价造就这一盏聚魂灯，渴望复活爱人，传闻中确实做到了，要不然聚魂灯也不至于名气这么响亮，也不至于被步凌尘当了真，但魔神与魔后后来的事无人知晓，魔域为何殒落，亦无人知晓。
　　但这些都是万年前的事了，前因后果也没什么值得探究的。
　　“我找到了聚魂灯，也找到了开启它的法子，可是……”
　　“可是什么？”
　　云谏终于开口，嗓音震颤，像是一下子被抽干了全部力气，又固执倔强地去拼命抓那救命稻草。
　　“呃……”步凌尘反倒不知如何开口了。
　　“可是什么？你说啊！”难以抑制的急躁，云谏皱眉思忖片刻，像是明白了什么：“是不是……是不是还缺什么东西？”
　　“确实缺东西。”
　　不是步凌尘在说话，声音隔着木门传入，闷闷的，难辨音色，却绝不是腓腓和青藤的声音。
　　隔着木门，外头的人说：“缺两样东西，其中一个是菩提仙草，我特意送来给你，可否开门一叙？”
　　云谏早就在此布下层层叠叠数道结界，按理说就算有人硬闯，也不可能毫无动静，他顿时警铃大作，囤积在胸臆间的躁郁和痛苦一下子迸发出来，浑身溢出凛冽杀意。
　　他挥袖扇开木门，瞬间出现在屋外，周遭的草木都被凶悍劲疾的罡风吹地要拦腰斩断。
　　洛言站在他面前，打开一早准备好的木匣子，里头俨然躺着一株菩提仙草。
　　“这是闻人玥找到的，千年后的潆洄岛确实无法再孕育菩提仙草，但千年前还剩两株，一株去了彤岫村，一株被闻人玥的母亲，也就是漱瑶神女留给了闻人家。”
　　步凌尘点头确认道：“确实是菩提仙草，没有错！”
　　送来菩提仙草的是洛言，云谏对这个人有那么点印象，将夜与他认识，可刚刚在屋外说话的声音不是洛言的。
　　何况洛言如今虽修为高深，却也不可能擅闯结界而不被云谏发现。
　　洛言闪身让开，露出身后斜倚在轮椅上的君衡。
　　君衡笑笑道：“凤岚殿下不必对我有如此重的戒心，我若想对将夜不利，就不会在他吞下弱水后，保他性命了，我若对你不利，就不会在那日你要燃烧命魂前，让将夜出现阻止你了。”
　　君衡斜乜一眼步凌尘，眸光藏着未明的意味。
　　又对着云谏浅笑道：“他不忍告诉你，那便由我来说吧，缺少的另一样东西是——聚魂灯的灯芯。”
　　“没有灯芯，聚魂灯就是一盏废灯，至于灯芯是什么……你该猜到了吧？”
　　君衡一字一句道：“就是你的涅槃之力。”


第123章 最后机会
　　等一切都结束了，我们就一起回去
　　梧桐到底是晚了一步， 他在云缈并未找到将夜，但他笃定弱水潭围筑的监牢唯醴泉可破，但这个秘密将夜和凤岚云谏应当不知才对。
　　到底是谁突然冒出来， 横加阻拦？
　　梧桐来不及深思，他翻遍了整个神隐峰都没找到将夜。
　　恰逢那时， 云谏已赶到云缈，他当即将注意力都放在此事上， 利用傀儡术操控着简十初去刺激云谏， 不管此刻将夜藏在哪儿， 是死是活，只要凤岚云谏笃定将夜因吞噬弱水而死，就能击溃他内心最后防线，让他失去求生的执念。
　　这些仙门凡人的生死又算得了什么？
　　他们越是被惨无人道地屠杀，就越能证明凤岚云谏撑不住了。
　　等云谏杀光了所有人， 复仇的执念也就散了，他都失了挚爱了， 还会活下去吗？等人一死， 涅槃之力就是他梧桐的！
　　看着凤岚云谏近乎要堕魔般的疯癫，梧桐甚至觉得自己就要成功了。
　　他在暗处看着这个自己收作徒弟，暗暗恋慕过，曾为师生， 曾为友人，曾求而不得的男人疯癫，有过一瞬的伤感和怅惘。
　　不过……这些都及不上他的野心。
　　梧桐的如意算盘打地啪啪响亮，却不料将夜竟不知被谁帮着穿透他设下的层层阻碍， 如同凭空出现的一般， 制止了凤岚云谏冲动之下， 即将燃烧神魂，与所有人同归于尽的举动。
　　还不等梧桐反应过来，这一场浩劫嘎然而止。
　　火凤载着两人飞御黑空，消失地无影无踪。
　　被烧成一片废墟的云缈广场上，悠然坐在轮椅上的青衣男子从黑雾中缓缓踱出，他看着那已成尸体的简十初，却像是在隔着这具尸体看着梧桐。
　　梧桐在暗处，却总觉得青年的那双眼，无处不在地窥探着他。
　　轮椅上的青年看起来孱弱可欺，根本看不透修为如何，但他身后缓缓踱出的，背负重剑的黑衣男人却一直护着他。
　　那黑衣男子就是近来名声大噪的龙仙侠！
　　这个人的出现从不在梧桐的预料之内，他回到蕖莲观后匆忙召来风无幽，近乎是气急败坏地摔了一地狼藉。
　　“你在人间千年了，怎么连此等变数都控制不住？那个龙仙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风无幽顿了顿，苍白的手指探出黑袖，捡起地上的铜镜，好好地摆在梧桐面前，铜镜倒映出梧桐的半片面颊，那张脸蜕了一半的皮，剩下的一半依旧烙着火烧火燎的疤痕，半边倾城绝色，半边狰狞如鬼怪。
　　“龙仙侠啊……”
　　风无幽拉过木椅，慵懒地靠在椅背上。
　　“这件事说起来有些话长，如今这关头您还有时间慢慢听吗？”
　　“那你就长话短说！”
　　梧桐气得瞪他，眼尾一瞥却看见铜镜中自己这张狰狞丑陋的面容，他恨地咬牙切齿，奈何这个秘密他谁也不能说，哪怕风无幽跟他千年了。
　　风无幽：“您可还记得我此前撰写的那几个话本？那也算不得是我编纂的，到底还是参考了别人写的话本。我写了两个本子，一本是按您的要求，给苍梧城君家的那位小公子制作一本「反派话本」，还有一本是写给将夜的，当我知道君家主要送他去给凤岚云谏当徒弟的时候，我就萌生了这个想法，「孽徒欺师」的故事应当是不错的，我打磨了很久，奈何……”他说着忽然叹了口气，“这两份本子都没起作用，倒是原文……”
　　梧桐蹙眉急道：“原文？哪来的原文？原文是什么？”
　　“这个嘛……”
　　风无幽拈了拈指尖的薄茧，幽幽道：“原文的主角已经按照全部发展轨迹，快走完他的设定了。一个天赋异禀却被废除灵根的废柴，人嫌狗厌，哪怕是成功进入仙门，也只配当一个洒扫的外门弟子。
　　但因他是天道之子，那些劫难不过是一场熬炼筋骨和毅力的磨刀石，所有的秘宝挚珍都会因为他的体质而倒贴，最终成就了他，也就是那个——龙、仙、侠！”
　　为一个凡人编排人生，对于神族来说，或许并不是什么难事，但要让整个世界成为他的资源，已不是神族人能做到的了。
　　不可谓不震撼。
　　梧桐闭了闭眼：“你不要告诉我，这个龙仙侠的出现，会与我们的计划有关。”
　　昏暗的室内一片静默，风无幽笑着叠起长腿，慵懒地靠在椅背上。
　　“您猜地非常正确，这个世界的主角是他。”
　　“呃……”长久的沉默后，倏然爆发出一片摔砸声，风无幽脸侧被尖锐划破一道口子，手指轻碰，已渗出血珠。
　　梧桐面前那盏铜镜再度落地，已破碎到再也粘不起来。
　　风无幽不以为意，反倒笑着说：“哦，对了，还有一件事，我需向您禀报，君桐不是失踪了，他被苍梧城的奉衣先生囚禁了起来。”
　　“那又如何？他无论在哪儿都没关系。”
　　看着近乎恼羞成怒，浑身腾发着杀气的梧桐，风无幽眉梢微挑：“还有另一件事，我想……您应当非常在意。”
　　“说！”梧桐闭了闭眼，敛住凤目中的怒意。
　　“所有神族赐予仙门的神脉都快枯萎了。”
　　“啊！！”
　　“这些神脉都留在人间这么多年了，差不多都把那些神祇的精血消耗完了，凋零是迟早的事。
　　更何况上次鸿濛秘境坍塌后，神脉近乎摇摇欲坠，而这一次，洛言。
　　哦，也就是那个龙仙侠，他挨个释放了神脉中囚禁的神祇。您最近太多心思都放在凤岚云谏身上，确实没来得及关注此事。”
　　“一个凡人！何德何能？！就凭一个虚构的话本？”
　　梧桐气极，原本漂亮的凤眸瞪地渗出眼白，极狰狞极阴鸷，是恼羞成怒，是无能狂怒，阴暗的屋内再无什么可供他摔碎，他狠狠瞪着风无幽，慢慢地，似忽然想明白了什么。
　　双目变得血腥狰狞：“风无幽，你跟着我也有千年了，我很信任你。”
　　风无幽愣了一下，点头称是。
　　梧桐：“你对我是否足够了解？”
　　不等风无幽接话，梧桐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继续说：“你对我太了解了，我让你知道的，你都知道了，我不让你知道的……你又是通过什么手段知道的？”
　　“呃……”风无幽还未来得及解释什么，一阵罡风迎面袭来，将他掀翻在地，兜帽跌落，露出的苍白面容已被无数细碎的风刀割裂地疮痍满目。
　　“我只告诉过你，神脉的馈赠是为了牵制仙门，如今仙门已对凤岚云谏深恶痛绝，无人信仰的神祇可怜，被笃定成妖魔更加可悲，他们的价值已经利用完了，你为什么还觉得我那么在意神脉？你到底还知道什么？”
　　一个近乎被一次次失败快逼疯的人，竟还能在狂怒中找回理智，看破风无幽话语的引导。
　　钟离泽或许做不到，会方寸大乱，但梧桐不一样。
　　他从万年前用卑劣手段飞升九天的时候，就对自己够狠，能忍万年，又从布局谋划开始，就用了千年时间慢慢琢磨，他有足够的耐心。
　　哪怕是气急败坏，哪怕是怒不可遏，他的理智也能很快找回来。
　　风无幽被那阵突如其来的罡风摧折地匍匐在地，站都站不起来，梧桐深吸一口气，缓缓踱步到他面前，颀长的指挑起对方布满细密伤口的下颌，目光病态地凝着他。
　　“风无幽，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叛变的？你想误导我什么？”
　　风无幽深吸一口气，咽下喉咙里的血腥：“不是误导，我说的都是实话，洛言确实已经毁了大半的神脉，那些神祇也已经被释放，关于君桐和你，和神脉之间的关系，我就算知道了，也是为了你好，才告诉你。”
　　梧桐显然是不信的。
　　“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信不信由你，除了你与君桐，与神脉之间的事，我还知道你若想得偿所愿，只剩最后的机会了，凤岚云谏要取出涅槃之力，为了将夜。”
　　“你该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
　　将夜醒来的时候，已不知自己睡了多久，他师尊守在他身边，一睁眼就能瞧见那张漂亮的面容。
　　迷迷糊糊中，他做了很多梦，有些是荒诞不经的，有些却是他曾与云谏一同经历的那些记忆。
　　云谏搂着他，拥他入怀，他就絮絮叨叨地同他说了很多话，将那些古怪的梦一一道出。
　　“我梦见我又变成了小溪流，你也没修出人身，还是一只漂亮的鸟，那个时候天空纯净，万物生长，还没有人类，我们一起度过了漫长时光。我还梦见了我们一起躺在冰棺中，身体不能动弹，但我能感受到你就在我身边，就像比翼鸟为我们织的那个梦一样……”
　　将夜说了好多话，说得口都干了，他师尊就给他喂甘洌的泉露，他醒了一会儿又觉得困了，他师尊却不愿意让他继续睡。
　　给四肢酸软的他套上了衣服，召来火凤，就说要带他出去玩两天。
　　同行的居然还有洛言。
　　将夜一下子明白过来，他依偎在他师尊怀里，有些疲惫道：“你是不是已经见过君衡了，呃……也就是天道。你要去解决梧桐的事情了吗？那我就先不睡了，看你处理完我再睡吧。”
　　云谏点点头，握着将夜的手腕，给他输送灵力，好让他浑身的疲乏感减轻一些。
　　服用过菩提仙草，又有云谏的灵力源源不断地巩固，将夜渐渐不那么累了，精神好了许多。
　　等到了目的地，将夜抬头看着城墙上的「苍梧城」三个大字，有些不解。
　　“梧桐不是在蕖莲观吗？我们来这里是……”他忽然明白了什么，握着云谏的手一紧，杏眸流露不忍：“梧桐与君桐同气连枝，是不是还是避不开君桐？他……他一定要死吗？”
　　“嗯。”云谏并未隐瞒，“他若不死，梧桐就能一直活下去，水火不侵，刀戟不入。”
　　尽管有心理准备，将夜眸色还是黯然了一瞬。
　　云谏刚要说些什么安慰他，他就忽然笑着拍了拍他师尊的手说：“我确实怜悯他，可若与你相比，你知道我的选择。”
　　将夜很清楚，既然有天道相助，他们是有办法解决同气连枝的难题的。
　　此番同来的是洛言，而洛言是这个世界真正的男主，是天道之子，君衡自然告诉了他该如何处理君桐。
　　似乎他师尊很有胜算，有天道相助，应当是绝无失败的可能，按理说将夜应当放心的，可他总觉心头惴惴，难以安宁。
　　看着万里的晴空，看着即将散去的阴霾。
　　将夜想：或许是自己想多了。
　　天道与师尊的目标一致，梧桐才是共同的敌人，只要梧桐没了，师尊就自由了，没人会再觊觎师尊的涅槃之力。
　　城楼之上，奉衣等着他们，云谏紧攥着将夜的手，一同走了进去。
　　他们登上城楼，远眺山峦，整个大泽境内的多处神脉轰然坍塌，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无数身披彩羽的翊族神祇逃出那囚禁他们千万年的神脉牢笼，自由地翱翔九天，盘旋在彩色的晚霞云层中，引得无数平民驻足赏看，他们望着漫天飞舞的彩羽，匍匐跪下，三拜九叩，直呼神迹，除了极个别的仙门中人，没人知晓这些神祇曾被人类囚禁了千万年，只为从他们身上刮取价值。
　　遥遥之外，洛言解决完那些事，正御剑朝此处飞来。
　　他终从不被任何人认可的废柴，蜕变成了天道之子，成了修仙界新时代的希望，浑身散发着万丈光芒。
　　将夜漆黑的瞳眸中倒映着漫天霞光，他微微一笑，侧目看他师尊被五彩的霞光勾勒出的漂亮轮廓，勾着云谏的胳膊，倚靠在他肩头。
　　“师尊，你的族人得以自由了，你也很快就能自由了。”
　　“嗯。”
　　“等一切都结束了，我们就一起回去吧，反正魔域也没人用，我们就在那里一直住下去。”
　　“好。”
　　祈愿总是美好的，看着晚霞渐落，天呈暮色，城池内的华灯也渐渐亮起。
　　就算在黑夜中，也并非完全没有希望，至少有人会为你点一盏灯，为你递来光明和温暖，与你相依偎，共同等待黎明。
　　太阳还会升起，黑夜终将褪色。


第124章 与君长夜
　　盲眼偏贪看远道的光
　　天已暮色， 华灯初上。
　　苍梧城内一切井然，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洛言随奉衣回了城主府， 要做什么不言而喻，将夜紧张地收紧握着他师尊的手， 刚要跟上，就被云谏搂抱在怀中。
　　磁缓的嗓音贴在他耳边， 柔声道：“别跟去了， 上次没逛够吧， 这次再陪师尊逛逛夜市如何？”
　　将夜有些别扭：“上次那是不知道这满城的人都是……”
　　现在看着那一个个行尸走肉，他哪里还有心思逛夜市？一想到摩肩接踵的都是一具具死尸，即便怜悯他们，也还是瘆得慌。
　　云谏拥着他站在城墙上，朝热闹的街道指去。
　　“他们没了呼吸， 心脏也不再跳动，身躯都在变得冰凉， 可唯独属于活人的执念还在， 还保有着人类该有的意识和情感，哪怕没了肉身，也依旧是人。”
　　顺着云谏所指的方向去看，青石板铺就的长街依旧热闹， 沿途的铺子和各色摊位前都围满了人，杂耍喷火的，吹糖人搓绒花的，刚出炉的糕点一揭蒸笼， 带着香甜雾气就缭模糊了周围人的脸， 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沸反盈天，直衔穹灯。
　　死了的人，自知弥留，时日无多，要比活着的时候更懂得热爱生活。
　　云谏牵着将夜的手，走下城墙，没入喧闹的长街。
　　在糖水铺前点了两碗冰镇梅子汤，又要了一笼热腾腾的糕点，人间吃食很真，滚烫的，冰凉的，都是带着人气的，连带着看那些面容已有些泛青惨白的伙计都觉得不那么瘆人了。
　　这一次，他陪着将夜一勺一勺慢慢喝完了甜汤，他微微垂下浓密的长睫，双眸轻阖，看起来根本不像盲了目的人。
　　将夜盯着他出了神，被云谏感知到，便问：“怎么不吃？一碗够吗？要不要再叫两碗？”
　　将夜笑着摇头：“我其实也没那么贪嘴，吃不了那么多，很好养活的！以前是我不懂，觉得糖糕糖水最甜了，其实……看师尊吃东西更甜，只要师尊一直陪在我身边，我哪怕一辈子不吃糕点甜汤都可以。”
　　一番话，没有半个字是「爱你，喜欢你」之类的表白，却戳人心窝，振聋发聩，听地云谏心头颤动，桌下搁在膝上的手指蜷紧，整个人怔忡了一瞬。
　　他小徒弟还跟要他命似得，继续笑着说：“师尊，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真的，真的好好看，好漂亮，我好喜欢。”
　　哪怕没了那算勾人摄魂的桃花眸，也一样美地令人心惊，令人深陷。
　　“还好你这千年都没离开过神隐峰，要不然你这张脸若被那些男男女女看到了，他们还不得想着法子勾引你，那还有我什么事啊……”
　　“胡言。”
　　倒不是斥责，也不算嗔怪，指节轻轻敲打在将夜脑袋上，趁着人还没反应过来又在他腰上掐了一把，惹得少年敏感地轻哼了一声。
　　将夜瞧着他向来不食人间烟火的师尊，竟陪着他喝完了整碗糖水，他心里一暖，又嚷嚷着摊主再盛来两碗。
　　都推到云谏面前：“好喝你就多喝点！”
　　老板做人实在，每一碗糖水分量都很足，剔透的冰层下浮着水晶冰粉，里头的嫣色梅子将薄红透了上来，看着像极了将夜被欺负狠了的时候眼尾泛出的红晕，又像他师尊被撩地偶有纯情，泛出的耳尖微红。
　　总之，这份糖水色气又纯澈。
　　要是都喝下去得撑地走不动路了，云谏手指搭在冰凉的碗壁上，又坏心地贴上将夜的脖颈。
　　“唔……师尊，太凉了，你别欺负我。”
　　云谏凑到他耳侧道：“我觉得不那么好喝。”
　　“嗯？”
　　“比不上你炖的补汤。”
　　“呃……”将夜怔了一下，忽然明白过来，他瞪大眼睛看着云谏，一双杏眶里的漆黑瞳孔都冒出亮闪闪的星光。
　　“原来你喜欢我给你炖的汤啊！”他略一思忖，仿佛悟了，“也对，那时候我炖的汤你都喝干净了，看来你是真的喜欢，那也就是说我手艺也不算差对吧？你呢，就是习惯不好，还让我亲手喂你。”
　　“也不是很想让你亲手喂。”
　　“唔？”
　　将夜抬头，满是疑惑，见他师尊垂落的眼帘簌簌轻颤着。
　　嘴里的甜汤还没咽下去，就忽然被摁住后脑，凑过去，双唇被堵上，舌尖滑进口腔的时候，将夜慌了神，他嘴里还含着甜汤，生怕被挤出来淌地彼此脖颈衣襟一片狼狈。
　　岂料对方衔着他的唇，轻柔地将他口中吮含的甜汤缓缓饮了。
　　冰凉的甜蜜萦绕在彼此之间。
　　明明是冰镇过的糖水，为何非但降不了温，还在他们之间燃起一簇浇不灭的火苗？
　　将夜不敢动，因慌张，睫毛颤地厉害，浓黑雪亮的眸子落在他师尊上下缓动的喉结上。
　　脸唰地一下红透了。
　　太荒唐了，太大胆了……
　　他师尊竟从他口中饮了糖水，又咽了下去。
　　待到「喂汤」结束，将夜耳尖连带着双颊都是绯红一片，低垂长睫不敢说话，也不知怎么缓解这大庭广众下的暧昧气氛。
　　忽然，四周传来热烈的鼓掌声。
　　将夜懵了，抬头一看，邻桌的客人都含笑望着他们，诚挚地向他们送去祝福，由于辛夷草的药效快散了，他们脸上皮肤上多多少少浮现了点点尸斑，可笑容越发和善，愈发像个活人。
　　云谏从出生起，就被视作祸殃，被看作不详，从未得到过谁的祝福，本以为千万年的岁月足以让他习惯。
　　但这炽烈的，毫不犹豫馈赠他和他的祝福，让他平静如死水的内心又被掀起层层涟漪。
　　一时间竟然愣在当场，不知所措。
　　望着他怔忡的模样，将夜将心底的尴尬赧然压了下去，甚至红着脸主动凑过去，在大庭广众的起哄声中，亲吻他的侧脸。
　　又在云谏更加懵然的时刻，拽着他的手，像逃亡一般离开了喧闹的糖水铺子。
　　他们谁都没说话，一路奔逃，像是私奔的情人。
　　待到月上中天，长街上的人少了很多。
　　悠然地趿步在河岸边，被微风轻抚面颊，或是垂柳扫过彼此的肩头，柳絮吹飞，像是簌簌落雪，白了头，染了霜。
　　今日没有绚丽的烟火，只有静谧的河岸，和河堤上三三两两的情侣。
　　河中央的画舫上，有歌姬弹奏琵琶，窃窃私语一般，如泣如诉，只是乐声过于哀婉，唱词也……
　　“此恨何时已。长路迢、寒更雨歇，葬他天凉。
　　长恨悠悠魂梦杳，是梦也难醒矣。料也觉、人间无味。泠泉若有飞羽寄。还怕两人俱薄命，再缘悭、剩月零风里。清泪尽，纸灰起。”
　　两人都不是懂音律的，但这凄清哀婉的唱词对云谏来说过于熟悉，细想来，曾有马车滚滚，秋雨绵绵，云谏在车厢内搂着怎么都叫不醒的人，钻入耳蜗的就是这样一首曲子。
　　唱的是生离死别，道的是无穷悔恨。
　　将夜一听，眉头顿时皱起，他看着发懵的云谏，踮起脚尖，双手捂着他师尊的耳朵。
　　“别听别听，这歌不吉利，也不好听！”
　　捂着耳朵的是温暖的掌心，可根本拦不住歌声，也挡不住少年焦急的嗓音。
　　云谏勾唇笑笑，嗓音磁缓道：“好，我不听。”
　　他攥着将夜的手，拉着他逃离那靡靡软语，在河边支摊的老人家那里买了两盏漂亮的荷花灯。
　　这是他们第二次一起放河灯。
　　犹记他们第一次放河灯的时候，是在云缈山下的城镇中，云谏是去「捉奸」的，却被熏醉地满面通红的少年勾了魂，将夜半醉半醒着替他师尊和他自己写下了愿望，那时候云谏问过将夜许的什么愿，将夜通红着脸说：“不告诉你。”
　　那时候的云谏不许愿，是因没什么愿望，但当时看着少年手持笔墨，一点点将娟秀的字用心地烙在灯面绢布上时，还是不免好奇他写了什么。
　　各自写完心愿后，两盏明亮的河灯顺着水流，并肩淌远。
　　云谏薄唇微启，有些犹疑，竟像是不好意思了：“你写的什么？”
　　“师尊问的是以前还是现在？”
　　今日喝的糖水里加了点酒酿，河风一吹，将夜渐渐有些微醺，他们并肩坐在河堤边，将夜嗅着他师尊身上好闻的岭梅香，放松地将下巴搁在他师尊肩窝上，眯眸瞧着河面上的两簇光点渐渐淌远。
　　生怕与其他河灯混了，将夜眼都不眨地盯着。
　　“若我都想知道呢？”云谏说。
　　将夜眉头皱了皱：“那以前那个愿望可能成不了，我觉得下游一定有无良商贩故意捞灯，害得愿望白许了。”
　　“哦？”云谏挑眉问：“此话怎讲？”
　　“呃……”将夜抿着唇不说话了，他那时候非常坚定自己是绝世猛一，酒壮人胆地发觉自己喜欢师尊之后，他许下的愿望是——希望师尊被我，被这个世界爱怜，我绝不做渣攻，要好好宠爱师尊，不能弄疼师尊。
　　这个愿望最终没有如愿。
　　师尊不被世人所爱，所怜，就连自己的定位都出了问题。
　　说起来确实有些羞耻，将夜抿了抿唇，在他师尊开口诘问前，打岔道：“但我今日许下的愿望，我觉得一定能成！”
　　他邈目望着渐远的河灯，虔诚地说：“我希望师尊可以一直平安顺遂，可以一直与我相伴，可以……双目复……”
　　他话没说完，倏然蹭地站了起来。
　　如丧考批般捶胸顿足，慌地恨不得往河里跳：“灯！我的灯！”
　　云谏神识扫去，骤然感受到那盏泛着微黄光晕的河灯被河中蒹葭绊了一下，进了水，摇摇晃晃地被扑灭了火焰，又被困在芦苇之中，挣脱不得。
　　心底似有什么难以言喻的惶惧敲击着这片刻的宁静。
　　云谏深吸一口气，拽着将夜的手，哄道：“那可能是我的灯，你的在那边。”
　　“不是的！”将夜眉头越皱越紧：“我的灯烛火偏黄，你的那盏是橙色的，根本不一样，刚刚被扑灭的明明是我的灯！”
　　“没关系的，我们许的愿望差不多，只要实现一个就好。”
　　将夜呆楞了一瞬，漂亮的黑色瞳眸忽闪着明亮的光泽。
　　细思一下，好像是这个道理，师尊若许的愿望与他一样，他那盏灯里头的愿望一样能成真。
　　原本河灯就是讨个彩头，落个期许，天生神祇竟会相信这个，恐怕会成笑话，但今日他们二人就像普通凡人一样，格外认真地对待此事。
　　那盏被水浇灭，被困在芦苇之间的灯，不仅让将夜心中难受，也隐隐将一份黯然递入云谏心头。
　　“那你……许下的愿望是什么呀？”将夜靠他怀中问。
　　“我希望，我们未来顺遂，天长地久，再无忧愁，好好生活……”
　　——我希望，你未来顺遂，远离忧虑，无论如何，好好活下去……
　　心、口，不一。
　　但微醺的将夜浑然不觉。
　　少年笑容甜蜜，云谏掌心握着他脸颊，指腹摩挲着浅浅梨涡，似饮了佳酿，喝了醉酒，整个人都有些昏沉。
　　蓄意欺骗，这是唯一的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夜深了，街上原本陆陆续续都散了的行人再次游上长街，挤满河岸。
　　天上漂浮着长明灯，密密麻麻地将整个夜空熏地亮如白昼，云谏掐着法决，送那些亡故的人离开这座活死城，幽蓝的魂灵顺着千盏明灯飘向冥府，等待着转世轮回，原地伫立的肉身都化作齑粉灰烟，消弭于世间。
　　最终……
　　长街上除了他们，再无一人。
　　云谏和将夜又回了一趟城主府，看到斜倚在门柱前望着漫天长明灯的洛言回过神，朝他们点头，将夜就知道了。
　　关于君桐的事情已落下帷幕。
　　神脉是梧桐搁置在人间，为君桐提供养份补给的燃料，只要神脉一直给本无灵息的人间注入神力，滞留人间的君桐就能倚仗世间厄运而存活，乃至永生，梧桐就能不灭。
　　随着神脉力量的彻底斩断，君桐枯萎地很快，就如失了水份的植被。
　　而没了君桐承受那些厄运与污浊，梧桐便失去了魂灵不灭，刀戟不入的特殊能力。
　　洛言说：“他走的时候，给你留了一句话，他说他活得很累，也很厌恶这个世界，唯一让他觉得快乐的时光就是与你相处的那些日子。”
　　君桐浑身枯萎如晒干的树皮，他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双目还是澄亮的，似欢欣于自己的解脱和救赎。
　　他说：“我真的很想和表哥一直在一起，可表哥并不需要我……若我能帮助到表哥，我是愿意赴死的，这对我来说，是一种解脱，只是希望表哥不要讨厌我了，很多时候那些暴虐的残忍的想法根本不受我控制，我也曾想过要像个正常人一样活着，不要做那些错事，可我尽力了，努力了，只是真的太难了，做不到啊……”
　　将夜听完闭了闭眼，沉默须臾，没说什么。
　　只是问洛言：“接下来，你们打算怎么做？”
　　洛言还未开口，云谏握着将夜的手腕，道：“他会先去云缈，至少不能让所有仙门都站在梧桐那边，处理仙门之间的事还需时日，从神脉之中释放的翊族去了魔域暂时落脚，我们要先回去安顿他们。”
　　将夜有些困惑：“奉衣不是凤族后裔吗？如今的苍梧城又是一座空城，为何不让翊族来这里？”
　　“因为……”我需要他们来替我保护你。
　　云谏自然不能多说，将夜会起疑。
　　这两人之间的微妙气氛，洛言看在眼底，凤岚云谏到底是一直瞒着将夜的。
　　洛言插话道：“因为苍梧城的变故太大了，很多仙门被梧桐诓骗着认为翊族非神祇，而是妖邪，若他们来了苍梧，这里又失了一城的人，你觉得仙门会怎么想？”
　　“会觉得苍梧城的人都是翊族杀的！”将夜恍然大悟。
　　面前两人点了点头，都不由松了口气。
　　最终，洛言御剑去了云缈，云谏召来火凤带着将夜回了魔域。
　　并非是此前他们落脚的魔域与修仙界的交汇处，而是真正的深渊之内，峡谷之中的魔域！
　　原本沉黑，植被荒芜，连天空都是压抑红光的魔域，被无数浑身彩羽的翊族散发的光芒照耀地亮如白昼，蛮荒将成仙境一般。
　　将夜好奇地看着围绕云谏周身翱飞的鸟雀们，目光亮澄澄的，他笑着说：“我决定了，以后我们就住在这里好了，让你的族人都在这里生活，好好打理一下，这比九重天上还好呢！”
　　他说着又皱了皱眉：“虽说魔族陨落万年了，可我们这么明目张胆占据别人的巢穴，是不是不太好？那魔神要是不同意，岂不是要被气活？”
　　而且，他们以后还要在这里孵鸟蛋……
　　将夜小脸黄扑扑的，觉得自己有点不对劲，他连忙心中找补，孵蛋指的是让翊族其他的鸟孵蛋，和他没关系，他是男子，孵不出来蛋，他师尊也没法子给他生蛋。
　　“他不会生气的，他高兴还来不及。”
　　“为什么啊？”将夜更困惑了。
　　云谏笑着揉了揉他头顶的软发，驱着火凤降落在荒废的魔殿外。
　　他们一齐朝里走去，魔殿之外杂草横生，荒芜不堪，里头却陈设如新，虽万年无人涉足，却一切都还完好。
　　令将夜感到怪异的是，他好似对这里很熟悉，莫名的熟稔感引着他拽着云谏的手，穿过华丽的殿堂，步入后院中的密室。
　　但看着密室之中硕大的水晶棺材时，他顿足不敢再往前走，心脏猛跳，乱舞狂草，总觉得难安。
　　“我……我为什么觉得，我好像来过这里？”
　　云谏抿唇不语，反手紧攥着将夜，磁缓的嗓音回荡在空旷密室中：“接下来，无论你看到什么都不要害怕，我一直在你身边。”
　　将夜咬唇点头，紧紧握着云谏的手。
　　尽管做好了心理准备，可真看到那东西时，将夜还是吓地三魂丢了七魄。
　　他惊愕地瞪大眼，恐惧地望着冰棺，又死死地盯着云谏，双目通红。
　　“怎么……怎么会这样？！”


第125章 同衾同穴
　　整张脸又黄又红，一想起来就觉得好羞耻
　　冰棺很大， 俨然是一个双人棺，里头侧躺着一双相互紧拥的人，虽隔着厚重的冰棺， 依旧能瞧清楚两人的容颜。
　　棺材中的两人不知死了多久，却尸身不腐， 就像是睡着了一样，他们身穿喜服， 火红的衣服鲜亮如新， 只是难掩面容的苍白。
　　将夜被吓得魂灵觳觫， 心脏都快从嗓子眼跳出去了，身体更是冰冷到发麻，动弹不得。
　　那两人的容颜与他和他师尊别无二致，可以说是一模一样。
　　若现在来个人告诉将夜：你和你师尊所经历的一切都是梦，你们早就死了， 这便是你们的尸身。
　　将夜都会毫不犹豫地相信。
　　这事太诡异了，世界上怎么会有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更何况冰棺中的两人亲昵地同他和他师尊无甚区别。
　　云谏拥着他发颤的身子， 俯在他耳边安抚道：“别怕。”
　　“怎么回事？”
　　将夜喉咙都在发麻， 是喑哑的，他通红着眼来回逡巡在冰棺和他师尊之间，手指死死地攥着他师尊的袖子，骨节泛白， 不肯撒手。
　　“这是我在找聚魂灯的时候找到的。”
　　密室的另一条通道打开，步凌尘托着一盏点燃的长明灯从黑暗中走出，他将明灯放置在冰棺前头，将棺材中相依相拥的两人面容照地更清晰， 看得将夜浑身发毛。
　　没有什么比看着自己和自己的爱人一起死在一处， 埋在棺材里更加恐怖了。
　　云谏揽着他的腰， 将人揉在怀里轻轻顺着后背。
　　步凌尘说：“小将夜别怕，我当时看到的时候也吓了一跳，还以为我在魔域找了太久，你们等不及我，双双殉情了。”
　　他这话颇有些调侃的意味，稍稍缓和了悚然的气氛，若云谏看得见，估计要给胡说八道的他一个白眼，他也不在乎，望着冰棺中沉睡的容颜，他说：“若我没猜错，这两人便是万年前殒落的魔神和魔后了。”
　　“至于他们为何长成这样……”步凌尘眉梢抽了抽，摊手似玩笑般道：“保不齐是你们的前世呢，毕竟你们万年前也没出生，时间也对得上。”
　　他只是随意说说，但这太荒谬了，应该是没人相信这鬼话的。
　　“也许吧……”将夜却笃笃点头，人菜瘾大，好奇地探头去瞧，又吓得忙不迭缩回他师尊怀里。
　　但不管什么前世今生的，将夜都无所谓。
　　管他什么前世姻缘，来世如何？他只要现在，只争朝夕。
　　说着勾起他师尊的手，目光灼灼道：“这里很冷，我们出去吧。”
　　自有了翊族来这魔域，原本昏红晦暗的天空都被点亮了，漂亮的彩羽飞掠天际，划过一道道尾云，似铺就漫天晚霞。
　　魔殿外是一处景致极好的高耸悬峰，虽草木凋敝，没什么生机，但连绵千里的嶙峋怪石也颇为壮观，层层叠叠的漂亮石头垒砌成风景。
　　将夜靠在他师尊肩头，指点江山般，像土豪买下一大块地，开始规划哪儿建商业街，哪儿建住宅区似得，直至计划完眼前所见的这一大片后，他师尊又告诉他：“魔域很大，眼前这片不足千分之一。”
　　将夜咂舌，眼珠子转了转，笑嘻嘻搂着他师尊的胳膊：“没关系，我们有很多时间来规划，肯定能把这片蛮荒变成绿洲。”
　　“呃……”将夜忽然转了话题：“那个……师尊相信步师叔说的话？”
　　云谏沉默须臾，指腹摩挲着将夜的手心：“你记不记得在苍梧城神脉中，比翼鸟织的那个梦？”
　　“当然！”将夜笃笃点头。
　　“比翼鸟是想借助那个梦境让你想起千年前的事，不过我不明白为什么让我娶你，还给我安排一个病秧子的身份，死了装进棺材里，还让你殉我，这不会是比翼鸟闲来无事看多了话本编织的血腥爱情故事吧？”
　　将夜眉头直皱，怎么都想不明白那故事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他师尊将他往怀里揽，指尖一寸寸穿过他的软发，轻叹一声说：“那或许并不是凭空捏造的，可能是埋藏在我们记忆深处的某些往事。”
　　“呃……”将夜一愣，瞪圆了眼睛：“不会吧？可是……”
　　他还想说些什么，却「可是」不出个所以然，怎么都想不明白。
　　云谏揉了揉他的脑袋，浅笑一声道：“别想了，过去的都过去了，管他真相如何，都不重要了。”
　　“也对。”
　　将夜思虑半天，觉得想那些可能早就发生了不知多年前的事，似乎没什么意义。
　　将夜望着他师尊被彩霞勾勒出光晕的轮廓，欣然一笑，又有些赧然地凑过去在他侧脸上亲了一下，又伸出双臂牢牢将他师尊「圈禁」在臂弯之间。
　　“不管以前怎么样，反正你都在我身边了，我要一直一直「囚禁」你，或者让你「笼养」我也行！就算……就算冰棺里躺着的是曾经的我们，其实也挺好的，生能同衾，死能同穴，再好不过了，也算圆满。”
　　也不晓得是不是忽然提到了「死」这个不吉利的字眼，将夜觉得云谏身体忽然僵硬了一下，眉头蓦然收紧。
　　想起自己在他师尊面前死过好几次，都给云谏整出创伤后应激障碍了，将夜又爱又怜地吻了吻他师尊的眉心，一点点用唇抚平他的哀愁和焦虑。
　　“你别担心啦，别着急，步师叔不是都找到聚魂灯了吗？我的魂魄很快就能融合了，我会没事的，等我好了，我陪你一起去对付梧桐，等一切都尘埃落定，我们就回到这里隐居，好不好？”
　　他师尊缄默了很久，才迟缓地点点头，轻「嗯」了一声。
　　将夜咧唇一笑，抱着他师尊的脸，就吧唧吧唧地糊对方一脸的口水，不知想到了什么，小脸一黄，压低嗓音暧昧地说：“真想把师尊弄脏啊……”
　　话音刚落，只听云谏深吸一口气，忽然将他拦腰抱起，在漫天飞舞的翊族见证中，抱着他走进荒废无人的魔宫寝殿。
　　他们好似都对这里很熟悉一般，根本不会迷路。
　　或许……前世真的存在，谁又做得准呢？
　　将夜一路上勾着他师尊的脖子，被吻地迷迷糊糊的，直到被丢到宽敞的床榻上，才清醒了一些。
　　几只彩雀衔着锦被褥子，早就将宽大的床榻铺好，啾啾啾不知说了什么鸟语，惹得云谏耳尖微红，就撒欢似地飞了出去，顺带阖上了沉甸甸的殿门。
　　将夜瞧着昏黄的寝殿四周燃起的大红喜烛，以及鲜红的被褥，和撒了满床的花生桂圆之类的干果，怔忡一瞬后，黄黄红红的颜色在脸上不断来回奔走。
　　他轻咳一声掩饰尴尬：“这些该不会是魔神给他魔后准备的吧？他们没用上，倒是便宜了你……”
　　后半句话声音很小，呷在喉咙里，却还是被云谏听个正着。
　　云谏笑着捏了下他鼻梁，挥袖熄了一侧的烛火。
　　屋内一下子气氛更暧昧了。
　　将夜都躺平了，小脸黄扑扑的，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却迟迟不见他师尊动作，只坐在床沿边静默。
　　“怎么……”
　　“没事，你困不困？先睡会儿吧，步凌尘找我有事，我去会儿就来。”
　　不说还好，一提这个「困」字，将夜还真就有些疲乏了，哈欠连天的。
　　但他也晓得这是因为神魂未融，带来的副作用，只要神魂聚拢了，他便不至如此。
　　于是欣然地点点头，握着他师尊的手在自己脸上蹭了蹭。
　　“那你早点回来，等我睡醒了，我要见到你。”
　　短暂沉默后，云谏「嗯」了一声，深吸一口气收回将夜握着的手，离开那柔软的皮肤，他掩映在袖袍下的指轻轻碾磨了一下，便推开厚重的殿门离去，在将夜的视线中，关上最后一缕光。
　　殿外守着无数翊族，殿内又被布下重重禁制。
　　静默空旷的寝殿空无一人，连呼吸和心脏跳动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将夜叹了口气。
　　觉得自己这样就像是被他师尊圈禁了一样，像笼中雀，池中鱼，但他乐得自在，心里很清楚他师尊被几次三番地弄丢他整出创伤应激障碍，肯定警惕心特别强，他非常能理解。
　　将夜甚至觉得只要他师尊乐意，他甚至愿意自己给自己脚踝拴上锁链。
　　一想起来就觉得好羞耻哦。
　　将夜又是尴尬又是期待，整张脸又黄又红的，抱着锦被在床上滚来滚去，不多时，困意袭来，迷迷糊糊中就彻底睡着了。
　　……
　　将夜醒来的时候，屋内只点留了一盏暖黄矇昧的红烛，那光很微弱，照不太清人脸，却能勾出人的轮廓。
　　看着床沿边坐着一动不动的人，将夜揉了揉睡得有些头昏脑胀的颞侧，哼哼了一声。
　　“师尊？你回来了啊……”
　　床边坐着的人侧过脸面对他，昏黄的暖烛一下子照亮了那张昳丽的脸。
　　将夜撑着胳膊肘刚要起身，就被他师尊忽然俯身压过来，微凉的唇瓣轻扫过他的唇角，缓缓贴上。
　　微愕之后，将夜小脸一黄，还以为他师尊今天不那啥了呢……
　　冰凉的唇瓣轻轻碰了碰将夜的唇，将夜伸手去勾他师尊的脖颈，才发现云谏浑身都冒着寒气，凉地如同冰块，他没想那么多，觉得是魔域一入夜，温度骤降，他师尊从外面回来带的寒气。
　　他师尊身上很凉，但没关系，将夜浑身是热的。
　　他可以温暖他。
　　冰凉的唇与温热的唇轻柔相贴，缓缓启开唇齿，将夜主动凑上去，湿濡悱恻地缠吻着，直到那冰凉的唇被他捂热。
　　勾起的热度在炽燃，云谏倾身，手指一点点描摹着他的五官轮廓，代替眼睛去记住他的模样。
　　湿热的吻缠绵不已，将夜喘息着分开唇，一双黑亮的眸子直勾勾地望着他师尊近在咫尺的漂亮面容，有些忐忑着说：“步师叔他怎么说？我可以开始融魂了吗？”
　　“嗯。”云谏拥着他，脸埋在他颈窝间，似长舒了一口气，磁缓的嗓音有些微哑。
　　“很快，很快的……”
　　他深嗅着少年的气息，纤长的睫都在颤动，似蝴蝶翅膀煽飞，又似毛茸茸的小刷子，刮蹭着将夜耳侧的皮肤。
　　“你很快就会好起来，这一切很快都会结束……”
　　不等将夜反应，细密的吻从耳尖一路缠绵落下，吻上下颌，又濡湿了将夜的脸颊和鼻尖，吻上轻颤的眼睫和眉心。
　　将夜翻身，与他师尊交换了位置。
　　“师尊这么用心地救我，我该怎么回报呢？”将夜轻呼了一声，喟叹道：“那便只能以身相许了……”
　　他小徒弟是真下定决心，要好好「照顾」他，云谏也没拦着，松了手，腰带就被抽去，任他为所欲为。
　　（省略5600……）
　　作者有话说：
　　原文近万字，进度条突然加完，建议食用


第126章 以我换你
　　凤岚云谏，你死，我也要和你埋在一起！
　　“我爱你……永远爱你， 哪怕……哪怕忘记了，也会一直爱你……”
　　声音模糊，不知是云谏嗓音太哑了， 还是将夜半昏厥中已经什么都听不清楚了，只朦胧地感受到， 泪珠啪嗒啪嗒滴落在他脸颊上。
　　鲜红的泪，滚烫地落下……
　　这一夜格外漫长， 将夜已经完全没力气了……
　　只是……
　　也不晓得是不是错觉， 他望着他师尊那张原本对他满是爱怜， 将痴迷写满的面容，渐渐地……渐渐地变得如冰似霜，浓烈的爱意如云雾吹散般淡去了，就连温度都在退散……
　　浓烈的热温逐渐冷却，将夜被这一场近乎凌虐的造爱逼地濒死， 当停歇下来时，他颤着掀开睫， 将侧躺在他身边的师尊映入眼眸。
　　轮廓是熟悉的， 却又冰冷地劲俊如霜。
　　将夜酸软颤抖的手指轻抚在云谏面颊上，喊哑了的嗓子发出软音：“你今天……怎么这样啊……”
　　手指下的面容凝了一瞬，手腕抬起握住将夜的手指，从自己冰冷的面颊上挪开， 烫手似地松了圈住对方腰身的手臂，兀自撑着坐起，颀长的指夹着疼痛不已的颞额，蹙眉揉了好一会儿。
　　将夜再迟钝， 也发现了不对劲。
　　他忍着浑身的酸痛， 开合着被啮破的唇问道：“师尊……”
　　这个称呼一从他口中溢出， 云谏浑身僵怔。
　　“你……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是……是头疼吗？我给你揉揉好不好？”
　　云谏没说话。
　　就在将夜艰难地撑着身子要坐起时，他忽然垂首，眉心抵上将夜的额，柔和的光芒在两人的侧廓中勾起金边。
　　他进了他的识海。
　　将夜来不及拒绝，他的识海之中住着的是斑裂的魂魄，云谏看到的便是犹如重影一般的将夜。
　　将夜怔怔地站在原地，不知是该躲，还是该扑过去栽进他师尊的怀里。
　　他师尊亦没有走过去拥他，两人之间横亘着一条潺潺溪流，飘白的梅瓣飞舞在他们之间，落英缤纷。
　　看清楚了，他们彼此都看清楚了对方的容颜。
　　重影的少年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墨黑的长发随风舞动，几缕斜擦过白皙的面颊，拂过嫣红润泽的唇，软睫微煽，灵动的杏眸如同山麓间的小鹿，惴惴不安地凝着河对面的云谏。
　　云谏就那么瞧着他，识海中才能看到的漂亮桃眸中盛着剔透的琉璃珠，折射着霞辉，温柔渐渐晕散开，将将夜装进眸中，而后缓缓阖上，刺目的血泪就顺着浓密的长睫簌簌滚落，染在瓷白的脸颊上，狰狞绝滟。
　　“师尊！”
　　将夜隔着河岸喊他，可不等跑过去，河对岸的人就化作烟雾，弥散消失。
　　似有一滴血泪啪嗒落在将夜面颊上，他再睁开眼，已出了识海，彼此额间的光芒彻底湮灭，他恐惧地要伸手去拥他师尊，却被勒地弹回床上。
　　不过片刻，云谏已穿好衣裳，背对着，不再看他。
　　心底的不安越酿越深，将夜惶然地颤着眸子，发现自己手腕又被盈着白芒的丝线捆绑在床柱上，躁郁不安的感觉就像是困于深渊的小兽眼见着最后的光被遮去一般。
　　“师尊，你……你绑着我做什么？你把我放开啊！”
　　他师尊充耳不闻，收拾好衣裳，就起身要离开。
　　将夜急了，不安源于未知，和揣测的荒唐一点点被验证。
　　“你放开我！”他手腕勒红，丝线另一段拴着的床柱也在摇晃作响，可他无论怎么凶狠地喊，云谏都不为所动。
　　眼见着人要走，将夜喉咙哽咽，惨兮兮地泛着哭腔去求索。
　　“师尊，你帮我解开好不好？我疼……手腕好疼，都要勒断了，你……你放开我吧……”
　　“呃……”
　　“我……我冷，又疼，你过来抱抱我好不好？”
　　“呃……”无论将夜怎么哭喊，云谏沉缓的脚步稳健地朝外走去，一步步，在空旷的寝殿中回响，振聋发聩。
　　“你！！”将夜被逼地凶狠咬牙：“凤岚云谏！你到底要做什么？你是不要我了吗？你是睡腻我了吗？！”
　　连名带姓的凶狠称呼，倒是让白色背影顿足片刻。
　　将夜瞪大眼睛，继续咬牙切齿道：“你说话啊！睡完了就跑，你是渣男吗你？就算……就算要分开，就算不理我了，也该给个理由吧，哪怕留下只言片语……也不该像你这样提起裤子就不认人！”
　　他知云谏这个样子不正常，可将夜刚被折腾个半死，转眼那个施虐的人转头就走，他一肚子委屈，根本来不及多想，泪水啪嗒啪嗒掉落在枕边。
　　也不知是不是他那些话起到作用了，云谏顿足回头，朝他一步步走来。
　　在将夜近乎要破涕为笑，从绝望被拉回黎明的时候，云谏却只是机械地抬起手帮将夜一层层套好衣裳，整张脸依旧没有任何表情，手指的温度都是冰的。
　　等了良久，殿内针落可闻。
　　他终于开口：“等会儿步凌尘会来，你好好等着让他来帮你融魂，至于我……你忘了我吧。”
　　你忘了我吧……
　　静默……长久的静默……
　　将夜近乎是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拼命挣扎着，床柱嘎吱作响，手腕被勒出血痕，割破了，渗出血珠，挣扎的力道还在继续，好似手腕断了也没关系。
　　云谏眉头轻皱，冰冷的指尖覆盖在将夜手腕上，瞬间治愈创口。
　　将夜颤眸去看，两人凑在一块儿的手腕上怎么……
　　“契线呢？我们的契线呢？！”
　　“我解了。”云谏声音很淡，满不在意似的。
　　将夜难以置信，喉咙滚了滚，近乎是怒火腾烧：“为什么要解开？你为什么要我忘了你？你不要我做你徒弟了吗？你……”
　　“那不是弟子契。”
　　“呃……”将夜愣了。
　　“那是生死契，若不解开，你我同命相连，会……连累到你。”
　　云谏没再说多余的话，哪怕相处再久，心底也泛不出半丝涟漪。
　　在将夜近乎破口大骂，绝望悲鸣声中走出寝殿。
　　殿门阖上，便能隔绝一切吗？少年声嘶力竭，嗓子都喊哑了，凄厉的哭喊穿透门缝，如刀剜心，可又有什么用？云谏的心已不是血肉之躯，钢铁铸就的一般，冰冷地没温度，再也泛不出半丝涟漪。
　　步凌尘带着聚魂灯走来。
　　原本暗淡无光的破旧废灯，在云谏眉心飘出的一簇焰火注入后，立时光芒大盛，刺目的光直冲云霄，近乎照亮了整个晦暗的魔域。
　　“去吧。”
　　那簇焰火脱离身躯后，云谏脸色顿时灰败难看，面似金纸，如草木枯萎般，苍白的唇角渗出一抹鲜红的血渍，他抬袖抹去。
　　步凌尘心绪复杂，不知说什么好。
　　“我不懂，天道给你的绝情水真那么管用吗？你若还爱着他，便不能斩断执念，取出涅槃之力，若你如今都不爱他了，为何……为何还要以命为代价去救他？你到底怎么想的？”
　　寝殿内的声嘶力竭还在隔着门，敲击他的心，他沉默了须臾，有些木讷地喃喃着：“你问我怎么想的？”
　　他看不见，却似乎在抬眸的瞬间将漫天的彩霞收归眼底。
　　“我怎么知道呢？绝情之水不能让我忘了他，所有的回忆都印在脑海中，我什么也没忘记，却什么都感受不到，很空洞，如混沌之渊，就像我失去的眼睛一样，瞎了不是眼前一片漆黑，而是空洞，是虚无，连黑暗都感受不到。”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很平静，就连屋内人的悲痛欲绝都不避讳，听着也不会心疼。
　　这便是真正的忘情。
　　遗忘是逃避，失去记忆并非忘情，而是痴情，唯独爱人就在眼前，就在身边，还能毫无所感，才是真正的忘情。
　　这比死生不见更残忍，更磨人。
　　感受到步凌尘的欲言又止，云谏平静道：“我无执念，也无情，却有牵挂，只等他魂灵彻底融好，才能了却这份牵挂，你快些吧，我时间不多了。”
　　都走到这个份上了，任何挽留都没意义，都于事无补。
　　步凌尘深吸一口气，点点头，托着聚魂灯推门而入。
　　门阖上，云谏似有些站不住，踉跄着跌靠在门框上，唇角边源源不断渗出的血液被他拂袖擦去，整个人麻木地不像活着。
　　神色淡淡，内心空落。
　　“砰——哐——”
　　破碎躁声骤然在殿内发作，云谏蹙眉瞬间，门「哐当」一声发出巨大响声，被推开打在墙上，摇摇欲坠，温暖的身躯就撞进他怀里。
　　他往后跌了两步，愣怔一瞬，摩挲着对方鲜血淋漓的手腕，便什么都明白了。
　　将夜身上的灵息还未散，此前借助菩提仙草而恢复的神力，第一次使用就用在了挣脱云谏缚他手腕的绳索上。
　　少年牢牢抱着他的腰，双臂扣成死结，脸埋在他肩窝里，抽噎不断，近乎喘不上气，流淌不休的泪早就将他胸膛前的白衣洇透。
　　“骗子！你……你骗我！骗子——”
　　他哭着，声嘶力竭地喊着，喉咙哑了，眼也哭肿了，只当攥住救命稻草一般死不松手。
　　抱着才觉云谏的身体是有多凉，如霜寒，如雪冰，捂不热，含不化。
　　心底如深潭死水，无波不动，可身体却比感受反应地更快，云谏意识到的时候，自己的手已经抚上少年凌乱的长发。
　　平静地说：“你乖一点，进去，让步凌尘给你融魂。”
　　“不要！！我不要！”
　　将夜声嘶力竭地扯着嗓子哭喊，蹭乱了云谏的衣襟，模糊的视线里，倒映的都是云谏再无情绪的面容。
　　“我不融魂了，我都知道了，你把涅槃之力收回去，我可以不要醴泉的那一半魂灵，也可以不要将夜的那一半魂灵，但是……我不可以把你弄丢了……”
　　他哭得泣不成声。
　　“你怎么可以这么自私……你以为让我独活是为了我好？你以为的……都是你以为！！你问过我要不要吗？你怎么这样啊……”
　　“呃……”看着无动于衷，僵硬地任他抱着的云谏，将夜缓了很久，似明白一切不可挽回，他渐渐找回平静，努力止了哽噎。
　　忽然笑了，捏紧了云谏后背的衣衫。
　　“凤岚云谏，你非要如此是吗？你非要这样吗？”
　　他又哭又笑着看他师尊，而后——
　　“啪——”
　　一巴掌使劲掴在云谏脸上，苍白的皮肤立时泛出红痕。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紊乱的呼吸，看着云谏，眸中的痛苦和绝望化作释然的凄笑，毅然决然道：“我告诉你，凤岚云谏，你死了我也活不成，你非要如此，我便殉了你，这魂我不融了，我死也要和你死在一起。”
　　他想起冰棺中相依的两具尸体，当时还觉得若那真是他们的前世，好在还能死后同穴。
　　但今生的他们能相守相伴活下去，已是莫大荣幸，结局总要比前世好得多。
　　却没想到，云谏瞒着他，暗自做下的决定，竟比那冰棺中的结局还要残忍。
　　但将夜根本不知，一个把所有执念都掏空的人究竟有多冷漠。
　　将夜做了这个决定，可对方并不认可。
　　云谏摸到他的手背，轻拍了两下，淡淡道：“放手，进去融魂。”
　　“我不！”
　　他抱地更紧了，死都不撒手。
　　但是……
　　他听见他师尊浅叹一声，而后苍白的薄唇缓缓开启，犹如禁锢的强制指令脱口而出。
　　“松手。”
　　“我——”
　　双臂竟主动从云谏腰上挪了下来，将夜瞪大了眼，红肿着布满血丝的眸难以置信地逡巡在云谏的脸和自己的手上，任他如何反抗挣扎，双手都不听使唤，直到彻底脱离对方，垂在身侧。
　　云谏的命令犹如魔音般，不可抗拒。
　　将夜胸膛前的皮肤忽地燃起炙热，就像要将他的五脏六腑都烧透一般，他垂睫看着自己胸前彩羽形状的烙印散发着冰蓝色的光，又望见云谏的胸前透出的金红光芒。
　　霎那间，什么都明白了。
　　顿失色彩，面如白纸。
　　比翼鸟烙在他们之间的子母彩羽，竟被云谏用来束缚他，驱策他放手，原本将夜以为用来将对方拴在身边的东西，竟成了推开自己的工具。
　　云谏沉默须臾，轻舒一口气，冷然地道着诀别的话：“我自知自己不是什么能舍弃自己，成全他人的人，要不然也不会在一出生就被当作祸害，人人避之不及的时候，还选择苟活下去，也不会在我母尊为了我献祭天地时，在那么多谩骂中继续活着，更不会在梧桐诓骗我说九天即将坍塌，唯我献祭可救的时候，还从凛冬崖逃了出来……”
　　没了情绪，未必是一件糟糕的事。
　　那些云谏希望去淡忘的，避之不及的话题，他现在说出来过于轻松，就像故事的主角不是他自己，而是旁人，他只是个叙述者一般。
　　“不是的……”
　　将夜的唇被云谏伸手捂住：“你听我说完。”
　　“活着，我想占有你，让你时时刻刻不得离开我，那些阴暗你或许不知有多浓重，我甚至想过要找个无人之处，断绝你和所有人的联系，给你拴上锁链，让你永远都只能在我身边，哪怕是死……你也只能死在我身侧。”
　　他从不温柔，也不和善，不是什么清风霁月的仙尊，更不是什么儒雅君子，床上说那些污浊话语时的他才是真正的他，他私心就是一个要将所爱绝对占有的人，暴戾阴鸷才是他这张温和面容下，最为本真的模样。
　　“你眼中的我都不是真正的我，我没那么温柔，也没那么大度到可以原谅所有伤害我的人……在你出现之前，我活得没意思，不止一次地想过要不要拉着整个天下人和我一起下地狱。”
　　“这些阴暗……没人知道……”
　　云谏那睁不开的眼对着将夜，就像是能看见他一样，掌心轻抚着对方脸颊，温柔至极，却冰冷如霜。
　　“直到前些天，我还在想，如果你治不好了，我就殉了你，总之……我并不愿意独活于世，这个世界没意思，也不想留你独活，我怕泉下寂寞，也怕你留在人间被欺负，或者……很多年后忘了我，又和别人相爱了，那我怎么办？”
　　“唔……”
　　将夜想说话，想说：我愿意的，我愿意和你一起，生或者死都可以，你别离开……
　　可他唔唔了半天，还是被对方冰凉的掌心堵着唇。
　　只有滚烫的泪一滴一滴落在对方指缝间。
　　灼烫炽热。
　　洒在快凉透了的手心，云谏静静感受着这片最后的余温，没有涅槃之力，他的涅槃火都快熄了，身体就快凉透了。
　　云谏忽然笑了笑：“要不是喝了那……总之，如今这样才好教我放下，要是以前啊，我定然舍不得的，如今……你便替我活一次，活着……”
　　肢体习惯是本能，比意识快上好多，他已蜷指轻轻刮蹭着少年泛红的鼻尖。
　　手指温柔地抚摸爱人，嘴上却冷静地说着诛心的话。
　　“一个人的人间太寂寞了，你若爱上别人，我不怪你。”
　　“呃……”
　　“那个闻人玥……算了，他连自己都保护不好，选洛言吧，你与他关系交好，他也很喜爱你，最重要的是他有能力保护你，你……”
　　“滚——”
　　将夜拼了命地挣脱禁制，凶悍绝望的话挣扎出喉咙。
　　泪珠子断了线，一字一句恶狠狠：“你滚！你去死好了，你前脚走，我后脚就自戕！你死我也要和你埋在一起！”
　　“谁他妈要和别人在一起了？谁他妈的要爱上别人了？你想的倒美，你想的真美！”
　　云谏愣怔了会儿，平静地伸手抚去少年脸颊的泪。
　　轻柔道：“没关系，子母彩羽不会因为我死了就失效，我会在我死前留下最后一道命令。”
　　“将夜，疼痛是一时的，很多东西都会被时间冲散，再不济……去找君衡吧，找他要点可以忘忧的东西，迟早都会过去的。”
　　将夜被气到浑身发抖，整个人都快昏厥过去，强撑着意志。
　　他咬牙想挣脱开禁制，近乎调动了全部力量去抵抗，胸前的烙印灼烧地皮肤一阵阵发疼，他满头大汗，挣脱不开。
　　胸前冰蓝的光芒闪烁。
　　凤岚云谏下了最后一道命令：“进去，融魂，然后好好睡一觉，醒了记得……忘了我。”
　　绝对命令，控制着将夜跨过门槛，一步步远离云谏，一步步走向殿内光芒炽盛的聚魂灯，似拖着千钧重的镣铐，似被看不见的锁链拽着离开，停不下脚步，回不了头，看不到爱人，听不见他声音。
　　直到身后的重门缓缓阖上，哐当一声关得严丝合缝，隔绝了最后的黑夜。
　　屋外黢黑如深渊，扯拽着凤岚云谏跌进去，屋内被聚魂灯照地亮如白昼，所有的光都留给了他。
　　聚魂灯飞速转动，晃花了模糊的泪眼，似走马灯一般把将夜与他师尊所有的回忆都过了一遍，就要化作烟，燃成烬……
　　云谏沉默着静站了很久。
　　直到黑夜的静谧终于被打破，人潮涌动，声势鼎沸，魔域外的瘴气被撕裂，连绵的火把犹如火龙，窜入夜中。
　　他们来了。
　　凤岚云谏御风离去，身披彩羽的翊族鸟雀盘旋周遭，视他为神明，甘愿拥趸。
　　半空中，他最后一次回眸，那睁不开的眼遥遥看着明亮的寝殿，那里面的光没办法透过浅薄的窗户纸落在他身上，也落不进他空洞无物的眼眶。
　　心口如石，明明没有情绪，却意外地疼痛起来。
　　他揩去唇角的血，转过脸，再也没回头，朝着声源聚集的方向，逃也似得奔去。
　　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27章 真相如何
　　我要去找他，死也要葬在一处！
　　魔域原本猩红的天空被撕开一道缝隙， 守护着这片蛮荒之地的瘴气被撕开，被稀释，变得不再浓郁。
　　那是来自九天的神器才能做到的事， 是梧桐的手笔。
　　魔域的瘴气被稀释后，普通修士也能涉足， 不被毒死。
　　可大量的瘴气不会就此消散，而是涌去了人间。
　　踏过嶙峋怪石， 便是魔域的入口， 奉衣已率那些劫难之后， 余下的全部翊族在此等候他。
　　云谏蹙眉：“你带他们来做什么？我与梧桐的恩怨不必牵连旁人。”
　　奉衣急道：“他们怎算旁人？梧桐撒下的弥天大谎让整个翊族险遭灭族之灾，又让尊主您在人间受苦千年，梧桐是整个翊族的仇敌！”
　　奉衣虽知天道相助，干预此事，却不知道九天的神族都是天道清理的对象， 还以为只要梧桐死了，翊族便能回归九天， 重新统御神界。
　　又或许并不是不知， 只是难以接受，还抱有幻想。
　　云谏拦不住他，如今也没时间送走这些翊族后裔，他抿了抿唇， 只道：“我不对你做其他要求，只愿你护好他们。”
　　“尊主，他们同我一样，都是自愿的， 为您战殒， 是我等的荣幸。”
　　“呃……”云谏没说话， 他没时间同固执了千年的奉衣解释那么多，绵延如蛇行的火炬越靠越近，近乎出动了大半个修仙界。
　　这些凡人相信了梧桐的谎言。
　　他们认为真正的神隐峰仙尊已被魔头残害，如今这个盘踞在魔域的人是死灰复燃，重生而来的魔神。
　　无所谓对错，人族修士的天敌从来都是魔。
　　猩红的天际飘来片片红色梧桐叶，被风裹挟着落于云谏对面，化作一袭红衣的梧桐。
　　站在对立面，看着如今的云谏，看着他身周盘桓飞旋的翊族后裔，梧桐怅然一瞬：“何苦一定要与我相抗呢？我所求不过一盏涅槃之力，你主动献祭出来便不会连累旁人，连累你的族人。”
　　“千年前的凛冬崖上，你也是这么说的。”
　　他信任过他，很多次，却都是欺骗。
　　梧桐想要涅槃之力，是为了永生，是为了维系自己在九天之上的绝对统治，就算云谏给出了涅槃之力，他的野心不会得到满足，反而日渐膨胀，甚至要使整个翊族殒落。
　　因为让天生神祇去承认他这个靠着卑劣手段上位的尊主，是一件很难的事，那便让他们都消失，重新培育一批听话的就好了，比如人间渴望飞升成神的那些修士。
　　比起野心欲望，他再喜爱云谏，再舍不得云谏，也下了死手。
　　梧桐看着失了涅槃之力的云谏，是笃定他活不成了，怅然道：“如果含着涅槃之力出生的不是你，如果取出涅槃之力的方式不是杀了你，我甚至愿意在功成之后，与你结契，一同共享天下。”
　　他如何表露深情，云谏都不会为之所动，别说如今摘掉了全部情绪，哪怕就是曾经，他对梧桐的感情从来都是师生之谊，旧友之情。
　　谈不上半点情爱。
　　梧桐长叹一声，忽地笑了：“涅槃之力是不是在醴泉那？你将他藏了起来，我未必找不到。”
　　他扫了一眼已近的人族修士，为首的是他培养出来，为飞升九天而忠心于他的容仙客等人，剩下的有渴望飞升而听命的，也有因神脉被毁而气愤不已的，更多的是蒙在鼓里，自诩正义，要来歼灭魔头的蠢货。
　　这些人不多时就瞧见了云谏，将他围困其中，梧桐就站在外围，阴鸷地盯着他。
　　“凤岚殿下，等你杀光了他们，我也就找到涅槃之力，弄死你的小情人。”
　　他根本不在乎人族死活，他也不认为云谏会手软放过。
　　梧桐裹着暗红的长袍，退出涌动人潮，身后响起阵阵厮杀，他眼底晃过一抹黯然，自知云谏取出涅槃之力后活不了多久了，等他成功得到了涅槃之力，怕是连云谏的尸体都见不到。
　　此一别，便真的是永不相见了。
　　想着他们之间最后一场对话，云谏却连一个眼神都没办法给他，哪怕里头没藏情，哪怕是怨，是恨也好……
　　既然得不到这个人的爱，那至死都被恨着，也是好的。
　　云谏无意伤人，被围困在中央，一簇簇火把照热身周，一把把泛着寒光的刀剑出鞘时，他也只是命令翊族彩雀铸就起一道道阻拦高墙，这些人哪怕再愚昧，对神祇犯下再可恶的错，他都必须先解决掉梧桐。
　　容仙客扫动拂尘，原本普通的灵器霎时间变成了神武。
　　她本是潆洄岛的后裔，自然不能算是凡人，神武亦是离开潆洄岛时带走的。千万条柔韧的尘丝绞缠着翊族飞羽，凄鸣之下，高筑的防御光晕被破开，有鸟雀被绞断翅膀，跌落在地，还努力支撑着攀爬上去，要堵住漏缺。
　　最终还是堵不住缺口，被破开结界。
　　修士们再度围困住云谏，视他为魔，将他当作祸害人间的怪物，却不知他们听信的那人才是真正为了目的，不顾他们生死的。
　　云谏被围堵在中央，他道：“你们拦不住我，我也无意与诸位为敌，你们闯入魔域，已让禁制破碎，魔域的瘴气已侵入人间，若想人间无恙，还是速速去拦住瘴气吧。”
　　众人抬头看去，魔域的结界确实豁开一道很深的裂缝，瘴气源源不断涌向人间，那裂缝还在不断撕裂，瘴气争先恐后地往外溢。
　　裂缝那处似有人影晃动。
　　有修士眯眼瞧去，惊愕道：“是陵华宗的曲凭阑曲掌门！他在那里做什么？我们在这儿对付魔头，他怎能不来？”
　　“曲一峰、段海崖，还有邵阳派的巫莫非，乔星云……他们……”
　　“他们是在修筑防御，在修补裂缝，在阻止魔域的瘴气涌入人间。”
　　一道黑色的人影蓦然出现，背后负着那把标志性明显的重剑，青年扯掉兜帽露出刚毅的面颊。
　　众人一眼就认出他，惊呼：“龙仙侠！是龙仙侠！！”
　　“龙仙侠是来同我们一起除魔的吗？”
　　“有龙仙侠在，魔头一定能伏诛！”
　　洛言皱眉望着众人道：“瘴气若涌入人间，重则苍生罹难，人间将成炼狱，轻则瘟疫横行数年……诸位都是仙门之人，仙门之事者，必当以守护苍生为己任，诸位已信小人谗言，打开魔域结界，酿此灾祸，如今当悬崖勒马，及时阻止才不愧被凡人尊为仙君！”
　　本以为洛言与他们同仇敌忾，竟不料他并非是来斩妖除魔，反倒先批评了众人一顿，又让他们去弥补自己犯下的错。
　　尽管敬重，可赶来魔域的这些人大多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怎能经得起一个后起之秀的批评？
　　若他们现在去堵瘴气，岂不是间接承认自己犯了错？
　　有人反驳道：“龙仙侠此言差矣，什么瘴气侵扰人间，那说不定是魔头的障眼法，我等既破除魔瘴赶来歼魔，自然是为了天下苍生考量。”
　　“对！我等是为了大义！是为了天下苍生来除魔卫道的，就算瘴气弥散人间……可是，哪一场战争是没有流血牺牲的呢？别说那些平头百姓，哪怕斩杀魔头需要献上我这一条命，我也在所不惜！”
　　恬不知耻的厚颜言论都给洛言气无语了。
　　被围堵中央的云谏蓦地冷笑：“哦？你愿为苍生献出这条命？”
　　他失了双目，按理说什么都看不见，可总觉得能隔着那条细窄的白绡，看见他双目的阴鸷与狰狞。
　　那被盯着的，刚刚大义凛然发言的修士咽了咽唾沫，仗着人多，提起勇气怒道：“死又何惧？就算我死，也一定会有同僚为我报仇，找你这魔头索命！”
　　静谧无声，针落可闻。
　　那人明显感受到自己身边的人往后退了小半步。
　　“呃……”云谏忽地笑了：“你如此坦然赴死，岂不该成全你？”
　　掌心微动，那人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拖拽着撞向云谏，喉咙蓦然被卡住，凌空提起。
　　云谏说：“我不喜欢杀人，但你需死，这些年的谣言散布，你功劳最大，杀人不见血，诛心不用刀，你这本事简直让天上神佛闻之胆怯，我留你不得。”
　　「喀嚓」一声。
　　脖颈拧断，被摔在足下的尸体抽搐片刻，便彻底死绝了。
　　洛言没有相帮的意思，并未阻拦云谏，在众人惶惶难安的神色中飞向那被撕裂的魔域豁口，同那些修士一道修复裂缝。
　　还在原地的修士陡然分成了两拨。
　　一拨道：“龙仙侠此举是为了苍生黎民，诛杀邪魔不也是为了拯救众生吗？若为了诛邪而放弃芸芸众生，实非仙门初衷！”
　　于是，这拨人随着洛言奔向豁口，修补裂缝去了。
　　一下子少了一半的人，剩下的有些难安。
　　他们有的心中有鬼，什么拯救苍生都是虚的，修仙不为行侠，只为飞升成神，这是无需宣之于口的秘密。
　　梧桐在千年前就与他们的祖先达成协议，事到如今，他们回不了头，这泱泱千年的岁月，是无数先辈铺就而成。
　　无论对错，他们必须坚持下去，只等围困住云谏，只等梧桐归来，带着他们脱离人间，飞升九天。
　　那还管人间做什么？
　　这拨人煽动着剩下的那些摇摆不定，不知所措的修士。
　　告诉他们，蛊惑他们：“凡人寿数不过百年，他们就算不死于瘴气，也会老死，但修士不同，若今日不诛这魔头，日后他定会报复仙门，在场诸位一个都跑不掉，你们的同门、师长、徒儿，都会成为魔头刀下亡魂。”
　　“就是！你们刚刚也看到了，那位同袍不过是顶撞了几句，就被残忍杀害，更何况，云缈山和蕖莲观的惨案，诸位都是有目共睹的，你们今日可以放弃诛魔，但这魔头会放过你们吗？”
　　气氛被烘托起来，原本犹豫摇摆的人也更加坚定。
　　一双双充满热血的，仇恨的目光锁在云谏身上。
　　气氛凝重，一触即发。
　　奉衣掣出一柄闪耀着金光的羽刃，光芒万丈，犹如神凤降临，他挡在云谏身前。
　　“这把羽刃是您母亲留下的，凭着它，我也不会让这些人阻挠您，尊主，您快去吧，杀了梧桐，带我们重返九天。”
　　云谏抿了抿唇，他确实要杀梧桐，但他们根本回不去九重天。
　　这件事，他来不及细细同奉衣讲，也不想说，奉衣蛰伏人间千年，只为一朝重振翊族，这是支撑他活下去的全部希望，若希望破碎，他就活不成了。
　　云谏不是什么善良到可以以德报怨的人，这些人不阻他，他不会下杀手，可若阻他，他不会叮嘱奉衣留活口。
　　他转身，朝梧桐离去的方向追去。
　　身后都是刀戟碰撞的脆响声，都是血肉横飞，是惨叫连连，是唾骂不断……
　　云谏无所谓。
　　千里之外，端坐轮椅上的君衡收回感知，缓缓睁开双目。
　　守在他身边的长澜仙君不解道：“您不管吗？”
　　君衡举起自己渐渐有些透明的手指，又望了一眼快消退的足踝，轻笑着摇了摇头。
　　“天道又能怎样，天道也要遵循世间规律，红尘之序，我插手了凤岚云谏的事，这已经是代价了，更多的管不了，也不想管。”
　　长澜有些愕然：“您要看着他们相杀？这样……人间会出事的……”
　　“出什么事？世界会因为他们的争执而消亡吗？哪怕世界上的人都死光了，也可以重新换上一批秧苗，历经千万载，又会和如今一样。”
　　“呃……”君衡浅笑道：“一个时代的更迭总要流血牺牲，万年前的魔族堪透天机，以图长生，破坏世间规律，我才出手，让原本卑微祈怜的神族压他们一头，重新成为统御这个世界的主宰。”
　　“那……凤岚云谏他，他到底是……”
　　君衡仰头看了眼长澜仙君：“你既知道这么多，等事情结束了，随我归于鸿濛吧。”
　　长澜抿了抿唇，神色淡然，他没有觉得恐惧，也没有求饶，即便知道身归鸿濛从某种意义而言比死还要寂寞，却也不露怯。
　　君衡又说：“我于鸿濛之中存在太久了，天道也需要更换的……”
　　“呃……”
　　“不过……不着急，我没那么快消亡，至少要把眼前的事了结。”君衡继续道：“凤岚云谏啊……他还是丢了这个姓比较好，凤岚一姓是对他的枷锁，是报复，是仇恨。”
　　“谁能料到万年前将神族逼得只能祈求天怜的魔神，会在身殒后，投胎成神族的少主呢？”
　　“啊！！”不可谓不震撼，不可谓不令人吃惊。
　　凤岚云谏从破壳起，就被批命祸殃，说他会害死身边所有人，说他携来的涅槃之力大不详。
　　这些……从来都不是谣言。
　　他生来就是神族的敌人……
　　君衡摘了片嫩叶，迅速在指尖凋零成枯槁，他渐渐透明的手指又恢复成实体。
　　“不过啊，人间从无正义与邪恶，只当站在哪个角度看了，比起前世，我倒是很喜欢他的今生，从不主动招惹谁，被爱情冲昏了头的样子，让我觉得很省心。”
　　天道说话总带着神秘莫测的意味，长澜听了很多，也咂摸出一些用意。
　　长澜：“我还有一个问题，您为何帮他？”
　　“帮他？”君衡挑眉道：“你也觉得我在帮他？呵……我那哪是帮他啊？我在送他心甘情愿地去死。”
　　更多的，他不会再说。
　　关于涅槃之力让天道忌惮这件事……
　　即便万年前天道帮助神族覆灭魔域，绞杀魔神，也没彻底销毁涅槃之力。
　　反倒让云谏带着涅槃之力重生在神族，愚蠢的梧桐只以为涅槃之力可以让他，可以让他统御的九天永不殒落，永生不死，却不知小瞧了这股力量。
　　涅槃之力可以彻底颠覆整个世界，可以重新塑造一个不受天道控制的世界。
　　这个秘密将被永远捂死……
　　“涅槃之力必须被凤岚云谏亲手用掉，再也不能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君衡往椅背上靠了靠，浅叹一声，掀开一道水镜，镜中显现的俨然是被困在魔殿中，接受聚魂灯融魂的将夜。
　　“醴泉不可以消亡，若无醴泉，这世间的川泽水流都会干涸，便再无生命诞生了。”
　　长澜恍然大悟。
　　就算凤岚云谏救不了将夜，天道也不会撒手不管。
　　水镜中的少年似承受着极致的痛苦，灵魂相融很痛，难以忍受，可他即便在这种要紧的时刻，还在不余遗力地反抗着子母彩羽的命令桎梏。
　　步凌尘一边帮他融魂，一边焦急地满头大汗。
　　“将夜！你不能这样，你要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融魂上，要不然会出意外，你难道想让你师尊白白牺牲，让他的努力付之东流吗？”
　　将夜通红的杏眸没有色彩，他疼地满身是汗，面色苍白，可还是不断调动全身的力气去冲击子母彩羽的束缚。
　　他疼到说不出话，只以毅然决然的眼眸狠狠瞪了眼步凌尘。
　　若云谏死了，他一人独活又有什么意义？
　　他会恨他，恨到永世难以消弭。
　　哪怕如今他控制不了自己，他也迟早会冲破束缚，迟早会殉了凤岚云谏。
　　聚魂灯将灯芯中丝丝缕缕的涅槃之力尽数注入将夜体内，他的神魂渐渐黏合，就要成功……
　　可是……
　　将夜双目阖上，蓦又睁开，咬碎银牙也拼了命地违抗彩羽束缚，忍着胸膛前一片滚烫灼烧，伸手攥住只剩樱桃果核大小的灯芯，生生止住了融魂的最后一步。
　　烫地掌心都灼焦了，他也不撒手。
　　“将夜——”
　　浑身的衣衫被汗湿透地几乎能拧出水来，额发贴着苍白的侧脸，将夜死死攥着仅剩的涅槃灯芯，凄笑着看向步凌尘：“我要去找他，死也要葬在一处！”
　　完全恢复醴泉神力的将夜，不是步凌尘可以阻拦的。
　　步凌尘追出去的时候，人已不见踪影。
　　就差最后一步……
　　作者有话说：
　　明天结局


第128章 死生契阔
　　【大结局（上）】
　　“你别出去， 外面那些事你不要再插手了。”
　　步凌尘侧目看去，被黑袍裹地严严实实的男人倚靠在殿门旁，他掀开兜帽， 露出一张堪称可怖的脸。
　　原本苍白如死人般灰败的面容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嶙峋豁口，他一开口说话， 脸上的裂痕就又绽开不少。
　　步凌尘眉头一皱，疾步走去， 一把扯开他的衣襟。
　　果然， 从脖颈到前胸， 都是这样犹如割裂的创伤，肩头那处甚至深可见骨。
　　“你他妈怎么搞的你？！”
　　风无幽攥住步凌尘想要继续检查下去的手，满不在意地笑笑道：“这是我自作自受，你不用费劲给我治疗，你知道的……”
　　瞬间都安静了， 针落可闻。
　　风无幽依旧笑着：“我就要如你所愿快死了。”
　　“呃……”
　　“你别追过去了，将夜不会有事， 无论如何祂都会保住他。”
　　“祂？”
　　风无幽点点头， 蓦然眉头一拧，痛苦蔓延上面容，咬牙硬熬着，这时候步凌尘才发现自己掌心都是血。
　　风无幽穿的是黑色衣衫， 乍一看瞧不出什么，实际上，浑身快要流干的血液早就将黑袍浸透。
　　可他就像感觉不到疼一样，甚至笑着说：“能扶我进去休息一会儿吗？”
　　步凌尘抿了抿唇， 犹豫了一瞬， 他还是扶着风无幽进入殿内， 转身就要离开：“你在这里等我，等我办完事，我就回来见你。”
　　他深深看着他，近乎是怒瞪，却怀揣深藏的某种意味难明的情意。
　　“在我回来前，别死。”
　　“那我可能等不到你回来了。”
　　“呃……”风无幽始终挂着笑，斜靠在椅背上舒了口气，抹去刚刚轻咳时渗出的血渍。
　　“你去也没用，梧桐和云谏，哪个是你能拦得住的？就算是替我赎罪，你帮他的也够多了，如今这仅剩的时光，你总该留给我吧？”
　　“呃……”
　　“步凌尘，你其实比我要绝情地多。”
　　他没来由地忽然说了这么句话，让背侧他站立的步凌尘不由攥紧拳头，低垂眼睫。
　　风无幽叹了口气：“反正都走到这一步了，我也无所谓了。我本以为一千年前，我可以不在乎你怎么看待我，但那时候我毕竟没死，我还活着，还能有机会再当面问问你，问你……”
　　他说到这儿，突然顿了一下，叹了口气，不太想继续说下去了，但他们彼此心知肚明这未尽的话是什么。
　　风无幽微眯着双目，一直未曾从步凌尘身上挪开半分。
　　“算了，不提前尘了，不提了……”风无幽长舒一口气，也不晓得是有此感叹，还是身上太疼了。
　　步凌尘一直没说话，大约也是知道风无幽没剩多少时间了，他犹豫再三还是从袖中掏出一枚丹药就要往风无幽嘴里塞。
　　“没有用的，你治不好我。”
　　“我知道。”他靠他很近，睫毛垂着，没有去看他，声音很冷静，可风无幽还是听见了其中的颤抖。
　　“只是……让我少疼一会儿是吗？”风无幽笑了笑，就着他的手指将那枚药丸含入口中，舌尖暧昧地扫过对方的指腹。
　　风无幽能感觉到步凌尘的手在抖。
　　他到底并非对他绝情，他到底心中有他。
　　“你快死了，但是死前，我做不到什么都不告诉你，我不想在死后还让你一直恨我，我其实很自私，我希望你永远记得我，哪怕让你痛苦，让你不舒服。”
　　他说：“我身上的伤是梧桐做的。”
　　“啊！！”步凌尘如遭雷殛，他愕然地瞪大眼眸看着风无幽。
　　“很意外吗？你是觉得我效忠他千年，他无论如何也不该对我下死手？”风无幽嗤笑一声道：“若我真的忠诚于他，他确实不会这样对待我，哪怕为了留一个趁手的兵刃，也不会伤我性命。”
　　“你……你背叛了他？”
　　“嗯。”风无幽闭了闭眼，坦然道：“严格来说，我不是背叛他，我从一开始就不曾效忠于他，潜伏在他身边多年，也不是为了什么成神，你知道我的，我对永生，对成神，从来不屑。”
　　“那你……那你为什么……”
　　“我是天道的人。”风无幽双目定定看着步凌尘，斑裂破碎的脸上，那些裂痕都随着他开口说话而豁开，狰狞不堪。
　　“我从一开始就潜伏在梧桐身边，他要得到涅槃之力，天道也需要得到，千年前天道放任梧桐那么做。
　　不过是为了在梧桐取出涅槃之力后，祂再彻底毁了这股力量，但梧桐的野心让天道觉得这个人靠不住，更何况他太笨了，谋划了这么久，都没成功。”
　　真相一下子展露出，令人愕然，难以接受。
　　沉默良久，冷静思索后，步凌尘忽然说：“所以天道改变了计划，认为梧桐唯一的利用价值就是逼地云谏步入绝境？”
　　“是。”风无幽说：“几年前，将夜的出现是我安排的，但我也没想到他会是转世轮回而来的醴泉。”
　　即便不再继续说下去，步凌尘也明白了。
　　天道发现醴泉再度出现，还与云谏发展成爱侣后，计划就变了。
　　祂放任梧桐去伤害将夜，又在极危难的时刻保住将夜的命。包括苍梧城神脉岩洞中，将夜命悬一线时，莫名被释放的神力也是给将夜保命用的。就连从潆洄岛归来后，将夜身死，步凌尘找到的解救之法都在天道的计划之中。
　　看到他们情意浓深，直到确定云谏可以为了将夜而舍命，这个计划便圆满了。
　　天道要销毁涅槃之力，只有云谏主动献祭才能取出，梧桐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让云谏舍命，但将夜可以……
　　好一场算计……
　　“我不让你去，可不是为了让你陪我，也不是为了让你在我死后，帮忙给我埋一下，我只是觉得……你去没有任何意义。凤岚云谏注定活不成了，他自己也是心甘情愿的。
　　至于将夜，他是醴泉，是这世间所有川泽水流的化身，他不能死，天道也不会让他有事，你去与不去，结果都一样，你大可放心。”
　　风无幽说了这么多话，总归是觉得累了，他阖上双目依旧能感觉到步凌尘在自己周围不远处，他放心地躺着，静待死亡降临。
　　“风无幽，你要是死了，我会好好葬你。”
　　风无幽愣了一下，倏然勾唇笑笑，天真地问：“那我的墓前会有很多的花吗？你不会栽种很多草药吧？你以前就是……我受不了那个味道。”
　　“不种草药，都种花，招蜂引蝶的花。”
　　“可我不要那么多蜂，也不要那么多蝶，我只想招惹你这一只蜂蝶。”
　　“呃……”
　　“那……你多久来看一次我啊？”
　　“每逢清明，还有……你寿辰和忌日……”
　　“我寿辰你都还记得啊……”风无幽闭着眼没睁开，咧开唇在笑，脸上的纵横沟壑显得都不那么狰狞了。
　　感知在被抹去，碎裂的不止是身躯，还有魂灵，风无幽能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和魂灵都在分崩离析，都在肢解成块，最后就要碾成灰烬了，碎成齑粉了……
　　在意识和感知马上要消散前，似有一双臂弯将他揽入怀中，让他冰冷了千年的，如死人一般的身躯最后燃起一簇热意……
　　他笑了。
　　最后的满足……
　　但他没听到步凌尘最后俯在他耳边的最后一句话，嗓音是哑的。
　　“嗯……记得。”
　　“雾敛峰有你的衣冠冢，一千年了，你看到过没有？”
　　耳边没了声音，步凌尘缓了片刻，拥着的臂膀也紧了一些，他喑哑着喉咙，忽然问：“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要……”
　　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没有继续问下去，好似不用问也明白了，更何况，再无人答他。
　　哪个凡人能活一千年呢？更何况……一千年前的他抱着药罐子，行将就木……
　　没有生死契的感应，诺大的魔域，将夜想要找到云谏何其难。
　　他不晓得自己能否找到他，也不晓得自己找到的时候，云谏还有没有机会同他说上最后一句话，他会不会只能抱着他的尸首，带他离开，亦或是连尸体都没有，都燃成烟，烧成烬，就像从未在他生命中出现过一般。
　　将夜一直在找到，可魔域太大了……
　　他找不到啊……
　　紧攥着的最后那点涅槃之力将他掌心灼焦，他也丝毫感觉不到疼痛。
　　……
　　魔域很大，魔殿千万座，饶是梧桐极速地翻遍了大半，也还是没能找到将夜所在的那座魔殿，他甚至开始揣测云谏是不是压根就没把将夜藏在此处，而是故设弥彰，让他错过时机？
　　知道涅槃之力若是完全被将夜吸收，他就再也没机会了，急得他近乎癫狂地放从神识，冒险覆盖整片魔域。
　　就在这时，一道柔韧的丝线掷出，彻底绞断了他放出去搜寻的神识。
　　梧桐蓦然睁开双目，鲜红的血淌下唇角。
　　他看着追来的云谏，忽地笑了。
　　“那些愚蠢的修士缠不住你吗？你已经把他们都杀光了，还是留下你的族人与他们缠斗？翊族被封印在神脉，日日被这群修士吸收灵气，早就羸弱不堪，仙门人多势众，他们斗不过的……”
　　“凤岚云谏，你果真断绝了全部的情念，连旧部的生死都不顾了，当真绝情地很……”
　　任他激讽，云谏没说话，只是调度出体内仅剩不多的涅槃火。
　　神力被封印了千年，所有人都以为他足够羸弱；涅槃火从不轻易世出，这是他曾对这个世界的温柔，却让所有人小看了涅槃火有多炽热。
　　他是先天神祇，是九重天上的凤岚殿下，是神族尊主，万年前亦是险些毁天灭地的魔神。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可摧山河，可毁天地。
　　但他从未这么做过，他将人间留给了他的挚爱，无论万年前，千年前，还是现在……
　　但温柔从不是用来被嘲笑的，悯情也不是被当作弱者的理由，炽爱更非值得愚弄。
　　凤岚云谏的神力回归后，解决一个梧桐从不是什么难事。
　　天地变色，魔域猩红的天空更加晦暗，天上好似漏出一道缺口，飓风裹挟着浓郁的黑，直通地面。
　　双目覆盖的白绡被风卷去，那双曾温柔过，曾缱绻深情的桃花眸蓦然睁开，里头没有琉璃色的珠子，只剩一片浓郁如深渊的黑。
　　炽热的涅槃火犹如火龙一般缭绕身周，极高的温度下只能看到一团炽白。
　　凤唳长鸣，翱翔苍穹，白羽凤凰周身都是炙热的火焰。
　　蓦地俯冲向梧桐！
　　也是这声凤凰的凄厉长鸣，蓦然给了将夜方向。
　　天是暗红稠黑的，唯有炽白的光晕自远处传来，撞进将夜眼底，他心头一梗，来不及多想，便使着还不熟悉的神力御风奔去。
　　耳边都是嗡嗡然的凛冽风声，他却像是什么都听不见，只心如擂鼓，激地喘息声呼呼作响。
　　翻腾不休的浓重乌云压地越来越低，压地人喘不过气。
　　他距离那炽热的白光越来越近，双目都被刺激地近乎要失明一般，热腾腾的气浪打在身上，烫地衣缘都被焚出金色的卷边，又化作灰烬，弭散在身后。
　　这场盛大的神迹耀眼夺目，远处修士不禁停下手中的刀刃，抬眼去望。
　　奉衣浑身是血，他单膝跪地，惊愕地去看那团烈焰，片刻恍惚后，在翊族神鸟此起彼伏的哀鸣声中，终于醒悟。
　　难以置信地摇着头，声嘶力竭地喊着：“不……不要！！尊主！！”
　　梧桐的帽兜被火燎尽，露出那张被烧毁半片的面容，他又是哀伤绝望，又是凄惨狠毒地死死瞪着即将吞噬自己的白凤。
　　“师尊——”
　　远处的身影渐近了，白凤愣怔一瞬，与梧桐近乎同时瞥眸看去。
　　少年御风而来，但越是靠近，这里的风压就越是阻他，他一步一步艰难跋涉而来，踉跄着，狼狈地，不要命地靠近。
　　犹如扑向烈焰的飞蛾，好似撞入滚水的霜雪。
　　梧桐半边身躯，连带着魂灵都被涅槃火焚毁了，他却蓦地笑了，癫狂又狰狞地表露着痴爱。
　　“凤岚云谏，你爱他，可你终究要丢下他，以你换他，可最后与你共赴深渊，死在一处的不还是我吗？你爱他，却不能与他相守，你哪怕再恨我，却还是要陪我一起堕入地狱！”
　　熊熊烈焰燃地愈盛。
　　将夜看到空中的硕大白凤胸膛上的羽毛斑驳了一半，那是云谏在彤岫神庙的时候因懊悔，因自责，因痛苦而自毁造就的。
　　如今，那团炽热的白焰在完全吞没梧桐的时刻，空中的白凤转瞬燃烧透彻。
　　天空就像坍塌了一般，炽热的光团浓缩到最后，只剩下一点点光斑，最后……最后化作了再也亮不起来的灰烬……
　　什么都不剩下。
　　刚刚眼前所见的一切似乎都是幻觉。
　　将夜不知自己脚步是如何停下的，他一直望着那处被火焰烧过的焦黑土壤，双目被热浪熏地通红，可就是流不出泪，就像浑身的水都被抽干了，要了命了。
　　“师尊。”
　　他喊的声音很小，在静谧的天地中尤为清澈，呼吸可闻。
　　魂灵似无法操控身体，他想奔去，可腿是麻木的，脚掌是绵软的，整个人难以动弹，呼吸都要被遗忘一般。
　　“师尊……”
　　“师尊——”
　　强烈的情绪终于把喉咙扎破，绝望的悲鸣穿透整个空旷的荒野。
　　他朝那余烬奔去，可满眼都是穿不透的雾霭，是被火焰烧透后飘散的浓郁白烟，他在看不到尽头的迷雾中迷惘寻找。
　　蓦然——
　　一双手臂从背后环过他的腰，他呼吸一窒，不敢动弹。
　　灼热的气息缭绕在颈边，熟悉的磁缓嗓音极疲倦地轻声说：“怎么不听话呢？让你不要来的……”
　　“师……师尊……”
　　将夜嗓音极哑，不晓得是被烟熏的，还是喊哑了，他的手颤抖着抬起，叠在揽他腰的那双手上。
　　“嗯……”
　　熟悉的声音轻哼了一声，喟叹道：“我在。”
　　“师尊！”
　　“我在。”
　　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将夜又是笑，又是哭，他倏然转身，脑袋埋入他师尊胸膛前，双臂死死地环抱着对方。
　　浓重的迷雾太稠了，他们距离那样近，将夜都看不清他师尊的面容，只能感受到那双冰凉刺骨如寒潭的双手捧起他的脸。
　　一寸寸，一点点吻去他面颊上的泪痕。
　　那双拂过皮肤的薄唇，比手还要凉……
　　额头相抵的瞬间，他听见云谏说：“让我再看看你。”
　　转眼间，云谏已进了他识海。
　　将夜看见了他师尊。
　　依旧隔着一川溪流，他见白梅纷纷扬扬跌落，落了他师尊满肩，落了他师尊银白的长发上，他师尊颀身玉立在他眼前，仙人容姿，一如此生此世，神隐峰水榭的初次拜见。
　　桃花眼眶里含着琉璃色的漂亮珠子，他望着将夜，唇角勾起轻浅的微笑。
　　“师尊，你……你等等我，我这就过来！”
　　将夜忙不迭踏入溪流，就要渡河，就要走到他师尊身边，可眼还未抬起，眼前翠嫩的草地上已散开层层光粒，犹如夜里的萤火虫。
　　只差一步，他就能踏上岸了，可他止住了脚步。
　　轻颤的双睫缓缓抬起，那光粒散地很快，化作烟，碾成灰，他蓦然仰头的时候，眼前什么都没了，他伸手去握，已握不住手，他展臂去抱，却扑了个空……
　　“师尊？”
　　没有回应。
　　“师、师尊……”
　　依旧没有回应。
　　什么忽然模糊了眼。
　　“师尊——”
　　什么都没了，绿茵不见，白梅不再，溪流不存，周围只剩了浓郁到走不出的白色雾霭，困他在其中。
　　他的全世界都已死去，周围安静地什么都不存在了。
　　将夜默默攥着掌心仅剩的涅槃之力，看着自己的眼泪滴落在上面，熄了最后一簇涅槃火。
　　这一场灾祸彻底结束了。
　　失去了斗争的意义，在修士眼中，梧桐死了，他们再也没了飞升成神的机会，所谓的「魔头」也死了，他们再也不需忌惮邪魔祸世。
　　这里空旷地可怕，只有一片宁静。
　　宁静中站着一个犹如木雕傀儡般的少年。
　　杏目没有任何光彩，他平静地扫视着所有人——翊族的鸟雀盘旋于空，悲鸣着，奉衣失去所有希望，执念溃散，自戕而亡，那些修士不知该做什么，只是凝着他，打量他。
　　就连天边的魔域裂缝也修好了，将瘴气都堵在了魔域，那些修士一看，自知以自己的修为无法在魔域久留，皆作鸟兽散。
　　人群之中，只留下了洛言。
　　将夜望着他，那双原本清澈灵动的眸子里没了光，只余无尽的黑，如寒潭死水，如泥淖深渊。
　　将夜忽然开口，以近乎喊哑了的嗓子，平静道：“你是祂的人，那你告诉我，我要怎么死，才能同他魂归一处？”
　　“呃……”洛言咽了咽喉咙，满目关切，“将夜，他希望你好好活着，你……”
　　他往前走了两步，他却避他如洪水猛兽，踉跄地往后退去。
　　“他连尸体都没留下，我都没办法和他葬在一起。”
　　这时，洛言才注意到，少年一双细长的手沾满了淤泥，混着血，他刨了很久，却连一片衣角都没捞到。
　　就像是他的小破鸟，他的师尊，从未出现过一般。
　　真正地化作烟，燃成雾，连余烬都不曾留下。
　　将夜垂睫，他连泪都淌不出了，只木讷地看着掌心最后的涅槃之力。
　　“我若是也被涅槃火烧死，是不是就可以去找他了？”
　　“你别冲动！”
　　他朝着将夜跑去，将夜却蓦然嘶吼道：“你走开！！”
　　“将夜。”
　　“你们都觉得我傻，都觉得我笨，都觉得我只能被他护着是不是？我什么都知道，我什么都清楚的！！洛言，你是天道的人，天道从一开始帮我就是有目的的对不对？”
　　他捂着疼到几乎要炸裂的额头，崩溃地嘶哑吼出：“你们骗了我，我为什么没有早点知道呢……你们就是要他死！从一开始就是……”
　　他疯了，癫了，狂了。
　　朝着渐渐被拨开的云层怒吼着，狂嗥着。
　　“让我也死，让我也死了啊！把我也带走吧，师尊……求你，带我一起走，我不要留下来，一个人……”
　　他浑身溃散着神力，那些力量被他逼出体外，化作一片片犹如霜花的刀刃，割裂全身，要斩断自己的骨骼，要切下自己的血肉。
　　可他连疼都感觉不到，那些被他自己造就的致命伤，霎时间又被修复。
　　他得到了真正的涅槃之力……
　　不伤不死，不殒不灭。
　　这是对他的诅咒！
　　凤岚云谏对他好残忍。
　　他竟连自戕，连死亡，连自伤都做不到，可身躯不疼，就真的不疼了吗？
　　他的心疼得要死，可再也没有人轻抚着他的心口，轻轻落吻在他唇角，去哄他，去安抚他，去说……爱他。
　　他……好恨他……
　　一切……都结束了吗？
　　作者有话说：
　　木有结束，结局还有下半截，是HEHEHE！！
　　今晚更完下半截，但会比较晚。


第129章 涅槃重生
　　【大结局（下）】
　　凤岚云谏最终还是死了。
　　他与梧桐同归于尽， 舍身在那场一直由他操控的涅槃火中。
　　什么都没有留下，只在弥留之际，借着还未完全消散的魂灵最后拥抱了一次将夜， 最后进入他的识海，看了他最后一眼。
　　这样离世的方式让他连一具遗体都未留下。
　　将夜似乎被他师尊诅咒了， 气他不听话，气他挣脱子母彩羽， 用涅槃之力诅咒他不死不灭， 不殒不伤。
　　那场劫难中， 他亲眼看着云谏殒落，化作尘埃和云烟，终归是冲击太大，神志不清，哭哑了喉咙。
　　最后是洛言带着他去找步凌尘， 那时候他似乎魂灵已被抽去，随着云谏一同消逝在滔天烈焰中。
　　整个人不哭不闹， 安静地不像个活物。
　　除了还能呼吸， 除了身体不腐，他躺着就像个死人，双目睁着，也不阖， 但眼底没了光，麻木地就像是灵魂已葬。
　　他躺了三个月，步凌尘葬了风无幽后，就在殿外等了三个月。
　　步凌尘也好不到哪儿去， 他终日酗酒， 但到底还维系着清醒， 坚持守着将夜，将夜的情况算不得多好，除了情绪上的崩溃之外，由于融魂并未彻底完成，他总是睡得多，醒得少。
　　但到底不是什么坏事。
　　浑浑噩噩总要比过于清醒地承受痛苦好。
　　步凌尘醉地迷迷糊糊，蓦然听见殿门「吱呀」一声敞开。
　　躺了三个月的将夜终于站了起来，原本有些稚嫩的挂着软肉的脸颊都瘦削下去，轮廓明显了很多，失了少年感，疲惫无神的眸子让他看起来一下子长大了好多岁。
　　他没有说话，只是挨着步凌尘并肩坐下，夺过对方手中的烈酒就往喉咙里猛灌。
　　可笑的是，他如今连醉酒都做不到。
　　想起初次醉酒，画舫上的那一夜，他满心只余苦涩，僵硬麻木了三个月的眸子，再一次淌下了一行清泪。
　　沉默着。
　　他望着已经被驱散红雾的天空，一碧如洗，魔域再也没了魔域该有的样子，连光都照了进来，赐福这片土壤，嫩绿的枝丫破开焦土，万物生长，可却没有一片光能照进他漆黑的瞳眸，照进他已尘封濒死又死不掉的心。
　　泪水啪嗒啪嗒打湿了台阶，他终于放肆地哭了出来。
　　近乎崩溃，近乎哀嚎，伤心欲绝……
　　步凌尘看着他这个样子，反倒放心了。
　　哭出来不会好，但会好受些。
　　“我死了那么多次，都回来了，他其实……也可以的对不对？他不会放心丢下我的对吧？”
　　喑哑的嗓音不断絮絮，也不知是说给他自己听，还是讲给步凌尘的。
　　这种自我安慰或许不是什么坏事，步凌尘当然知道云谏和将夜不同，将夜是醴泉，生死事关这个世界的存亡，他死了那么多次都能回来，也只是因为天道必须保住他。
　　但云谏不一样，涅槃之力被梧桐觊觎，被天道忌惮。
　　别说这个世界的凡人修士容不下他，就连神族，连天道，连世界都不允许他的存在。
　　更何况涅槃之力是维系云谏生命的根基，就算他没死在涅槃火中，他没了涅槃之力，照样活不成。
　　这些事，他心知肚明，将夜就不清楚吗？
　　不过是自我安慰，不过是自欺欺人。
　　从月升到日暮，他们喝了太多烈酒，步凌尘酒量再好也被灌醉了，唯独将夜，他醉不了，连酒都麻木不了感官，都得不了一场好梦。
　　他撇下步凌尘，去了一趟云缈山。
　　如今的云缈山尊洛言为掌门，修仙界还成立了仙盟，洛言也是人人信服的盟主，人间一片大好。
　　将夜再回云缈时，早已物是人非。
　　云缈新补上了一批弟子，这些人不认识他，只当他是掌门的客人，还有的那些认识他的旧人，也只在看到他的时候惊愕了一瞬，就闭上嘴默默走开了。
　　他像个幽灵一样飘荡在云缈山。
　　去过神隐峰，躺在云谏常常栖息的藤椅上，闻着熟悉的，还残留此处的淡淡岭梅冷香，躺椅摇晃中，难得安稳地睡了一觉。
　　他是被冷醒的。
　　醒来后才发觉月已上梢，更深露重无人为他披一件衣裳，盖一块毛毯，他静坐了好一会儿，才似幽灵般悄无声息地站起来，从屋内翻到了储存在冰盒中保鲜的糕点，那是那段时间云谏总逼他喝药，还总爱用嘴喂他的时候，每每看他被药苦地眉头紧皱，就允他吃些蜜饯糕点。
　　他如今尝着，也不知是不是这糕点放得太久了，不觉得甜，竟觉得苦。
　　但他舍不得扔，揣在怀里一并带走了。
　　出了神隐峰，他又去了一趟后山的上古秘境，这里荒废许久，他什么也没做，只是在里面按照记忆中的路线溜达了一圈又出来了。
　　还有溯洄涧那个寒潭下的祭台，尚残留着云谏淌过的血，可惜的是，祭台已坍塌，里面的痕迹都没留下。
　　云谏的一切都被抹去，就好似这个人没出现过一般。
　　就连云缈曾知此事的弟子一提到这件事都选择缄默。
　　云谏到底是神隐峰仙尊，还是魔域的魔头，已经没有人去议论了。
　　人死，果真如灯灭。
　　将夜幽灵般晃荡了半夜，洛言终于找来了。
　　他说：“你住那魔域终归是不好的，那里瘴气太重了，不利于你的恢复，我还给你留着神隐峰，你……”
　　“不必了，那里葬着他，自然也该是我的埋骨之地。”
　　“将夜，你不能这样的！”
　　“不能哪样？”将夜定定看着他，忽然嗤笑一声：“我早就死了，被你的主子害死的，只余一具残躯，毁不掉，埋不了，还要为这心狠手辣的天道利用来维系他的世界。”
　　“呃……”洛言没再劝了，但也没答应让将夜见君衡。
　　将夜就坐在云缈山的山门口，刮风下雨，雷鸣电闪，他都一动不动，就这么俨然将自己摆成了一尊雕塑。
　　如此数月，洛言终于带他去见了君衡。
　　这也是将夜最后一次见到天道化身，天道借着这幅凡躯留在人间，只待这具身躯自然死亡，便回归鸿濛。
　　他不是要求祂，只是找到了可以威胁祂的法子。
　　祂不是在乎他这条命吗？原以为死不了，但谁让他找到了新的办法，他就拿这个要挟天道，要祂把人还给他。
　　将夜太疯了，比那时的云谏还疯。
　　天道叹息一声，终道：“剩余的涅槃之力，或许有用，你若与他寿数共享，祸福共承……我便只当他已死。”
　　……
　　将夜再回魔域的时候，解开了步凌尘周遭的禁制，并未多言什么，兀自走回殿内，去了那间密室，密室之中的水晶棺材里只余下一具尸身。
　　涅槃之力能让将夜融魂，自然也让万年前，前世的他重生，但魂灵只有一个，那具重生的魔后身躯化作烟雾钻入将夜体内。
　　他将万年前的那些事都记起来了。
　　他与他的姻缘，原是早就定下了。
　　如今这棺材内只余下魔神的遗体，将夜端详着看了好久，一会儿觉得自己是他的魔后，一会儿又觉得自己是醴泉，是小溪流，是将夜。
　　他看着遗体，又是兴奋地觉得至少他保留了他的身躯，又是绝望又妒恨地认为魔后比他幸运得多，至少能与爱人相拥离去，而他呢……只余悔恨的，数不完的岁月煎熬。
　　将夜掀开棺材盖，就着空下来的那半边躺了进去。
　　抚摸着身侧人的熟悉面容，恍惚间真就觉得对方只是睡着了，只是云谏的身体真的好凉，他想将他煨热，于是展开双臂紧紧抱着对方。
　　他吻他眉眼，吻他鼻梁，吻他冷薄的唇，敲开对方的齿，将嘴里含着的樱桃果核大小的种子渡了进去。
　　唯一一次，他含着笑，闭上眼，挤入云谏的怀中，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了很久……
　　睡到……仿佛自己已经死了，正与云谏长眠于地下。
　　你死，我虽死不了，但我生，你必须活！
　　这是我对你的诅咒，凤岚云谏……
　　冗长的岁月很难熬，好在他一直沉睡，香甜黑梦中，都是他师尊的容颜。
　　有时候他也会想，若是云谏醒不来，他又死不掉，那就一直睡下去吧。
　　睡到天荒地老，睡到世界覆灭。
　　此恨何时已。
　　长路迢、寒更雨歇，葬他天凉。
　　长恨悠悠魂梦杳，是梦也难醒矣。
　　料也觉、人间无味。
　　……
　　这一眠，便是百年。
　　簌簌岁月，更迭不休，夏蝉冬雪，轮回重生。
　　似有微光穿透眼睫，迫着他从黑梦中醒来，将夜不愿睁开眼，他急着回到梦中，去见他师尊。
　　虽然梦中的那张脸都模糊了，都胧上了一层薄纱，可即便只是看着那一身颀长如玉，那一抹惊鸿白影，他都极满足。
　　他皱了皱眉，正欲阖目再眠。
　　却蓦然惊醒，惊地诈尸似的从水晶棺材里坐起，棺材盖没撞到头，身边也没了能搂着入眠的身躯。
　　他脑袋嗡嗡作响，耳鸣不休，心脏都要停止跳动。
　　人呢？！
　　人去哪儿了？
　　他搂着睡了很久，睡到不记岁月的枕边人竟……竟不见了！
　　将夜腾地从睡了百年的棺材里跳起来，惊慌失措地往外狂奔，跑出狭长的甬道，跑出密闭的屋舍，跑出一路他未曾注意到的芳草花蕊。
　　他不知道……
　　不知道他的身躯是随着年月腐朽不见了，还是被谁带走了，又或者……或者……
　　将夜不敢想，不敢祈盼，只怕落空。
　　他没有注意荒芜的焦土长出了嫩绿，也没注意干涸万年的蛮荒被川流萦绕流淌，直到他在一树白梅下看到熟悉的背影。
　　恍若梦中。
　　不知是梦还是现实，不知是蝶梦庄周，还是庄周梦蝶。
　　他在几尺之外止住了脚步，既渴望靠近，又不敢贸然，生怕梦境如泡沫破碎，生怕被现实扎破喉咙。
　　他的心脏狂舞乱草，好像要从胸腔挣脱出来。
　　双目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雪白的背影，看着片片落梅飘在他肩头，蓄在他长发上，是墨黑的发，不是千年前因将夜身殒后一夜而白的发。
　　片片白梅装饰着墨色。
　　他看着梦中人抬起手，折了一支白梅，这才注意到，蛮荒不知何时成了绿洲，白梅种满了整片魔域。
　　“师、师尊……”
　　他小心翼翼地唤他，如呵挚珍。
　　眼前人微怔了一瞬，缓缓转过身，侧过脸，一双极澄澈，极漂亮，蕴藏万千缱绻的桃花眸便落在他身上，亦将他装入琉璃珠中。
　　将夜心跳一窒，他瞪大了眼睛。
　　对面的人在这片落英缤纷中笑看着他，轻叹了一声，薄唇微启。
　　“我在。”
　　这一声便犹如天籁，将夜心脏重新跳动起来。
　　他莽撞地踏入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川流中，激地水花四溅，洇湿了彼此的衣裳，又忙不迭带着一身水痕撞进云谏怀中。
　　双臂死死地锁在云谏腰上，感受到了体温，听到了心跳，闻到了熟悉的岭梅冷香，还有……还有炙热的呼吸。
　　一切那么熟悉，那么渴求已久。
　　他喘息着，心口怦怦乱跳着。
　　是他！！
　　他活着回到了他的身边！他终于不用一人独活！终于可以与他相伴！
　　他哑着嗓子，小心翼翼开口，是惶恐难安的，是惴惴惊惧的，怕梦破碎，又极渴望印证。
　　“师尊……”
　　“嗯，我在。”
　　“师尊！！”
　　“我在。”
　　是云谏的手先抚上将夜的软发，轻柔地落下，又揉捏着将夜的脖颈，他长高了很多，已褪去少年的青涩，如今都足有云谏耳垂那么高了，只是太瘦了，清癯了不少。
　　将夜听够了蓬勃跳动的心脏，抬起百年后终于再次亮起的杏眼，直勾勾望入云谏眼底。
　　这样还不够！
　　他踮起脚尖，落吻在云谏那双漂亮的桃花眸上。
　　湿润了对方的睫。
　　他取过对方手中的那截梅枝，绾起云谏的发，斜斜插入。
　　恍若回到了那场夜市湖畔。
　　“娘子别摘，我……我送你的，你戴着好看……”
　　“嗯，不摘。”
　　云谏薄唇微启，托着对方的后脑，朝着脸颊赧红的将夜炽热而深情地吻去。
　　他一次次被伤害，又一次次固执地要爱着他，治愈他。
　　而他，曾深陷黑暗，曾近乎疯魔，曾无所谓生死，却因他这一线天光照亮来路与前途，最终心如衣白，无谓其他，没有炽恨，只有炽爱！
　　几辈子，历经万年，又经千年，又度过了漫长的百年孤寂，从魔神与魔后，凤岚殿下与九天醴泉，到小破鸟与小溪流，再到师尊与徒儿……
　　他们终于再续上这段绞不断，拆不散的缘。
　　缘于遇，遇则缘。
　　悯他于情，又因情悯他。
　　炽燃的涅槃火烧尽一切，将番恨，将阴谋，将卑劣，将狰狞……都烧成灰，燃成烬，却也……点亮了炽热的爱意。
　　还有……续燃。
　　——正文完——
　　【补车部分】
　　70一直被锁的后半部分
　　文/胥禾
　　他想试试，自己对师尊到底是欲，还是爱。
　　说着，双臂勾上云谏的脖颈，拽下来，送上自己的唇，轻轻吻他唇角，濡湿他微凉的薄唇。
　　浑身的燥热似乎都被缓解了，将夜舒服地轻哼一声。
　　却又觉得更难耐了。
　　湿漉漉的，染上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情欲的眼，就这么直勾拉撞进那双缄封霜雪的桃眸中。
　　杏眼看着桃眸，是怯生生的，却故作坚定，箭在弦上，背脊战栗，却死不反悔。
　　桃眸看着杏眼，是隔了千年时光，又是因这一世的执念，而内心动容终于自知。
　　将夜咬咬牙，豁出去似的，伸手扯掉他师尊绾发的梅枝。
　　银色长发被昏暗暖昧的流光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泽，如长瀑倾泻，似绸缎绫罗，从云谏的肩一路滑下，撩拨在将夜滚烫的脸颊和绯红的锁骨上。
　　将夜呼吸越来越急促，他眼底湿润，喉咙吞咽。
　　颤声道“师尊，我想要你……”
　　而后就粗暴地将他师尊压在画舫地板上，凶猛地堵上他的唇，吻上的时候又记得自己要温柔对待，理智与本能博弈间，他头脑昏沉。
　　只能尽量体贴地抽过一旁的玉石“我不会让你疼的，先用这个……”
　　可他话还没说完，天旋地转中，被他师尊翻身压下。
　　将夜一愣，瞪大了眼“你……你要在上面”
　　他刚刚学习的特别认真，柔芷说承受方在上面把握主动权比较不容易受伤，但一般情况下，攻方是不愿意这样做的，因为承受方若不够热情，攻方的爽度就会大打折扣。
　　但将夜不这么认为。
　　一来，他觉得自己绝不是渣攻，他不会像原主一样强迫师尊，让师尊受不了而痛苦喊叫，他绝对可以为师尊妥协，只要师尊舒服了，他不介意自己吃点亏。
　　二来，一想到师尊主动在上方，轻挪腰身，师尊的长发抚过他的脸颊，他能嗅到师尊身上挥汗的气息，也能看清楚师尊因欲而朦胧水雾的桃眸，他便不介意牺牲一部分主动权，来换这种极致体验。
　　将夜想了好多，脸红得快滴血了，双眸无处安放。
　　勾住云谏的脖颈，拽下来接吻，又在间隙中赧然道“师尊，你……你真的好主动。”
　　他手中的玉石忽然被师尊夺走，将夜瞪大了眼“你……你要自己来”
　　已在砧板，成了鱼肉。
　　师尊的指亲自给他开膛破肚，掀开衣襟。
　　他依旧没意识到自己要的面对的是什么。
　　将夜喝了烈酒，又饮下带着问题的不知春，他浑身燥热，却不知如何纾解，只觉得师尊身上冰冰凉凉的，贴着好舒服。
　　他吻他，为舒缓身上的欲，也因这个人是云谏。
　　他吻他，不是为了其他的什么，只是本能地想要占有他，又因难得见小徒弟如此主动，更何况那双湿润的杏眸里水光涟涟，染满了情愫。
　　唇齿纠缠，从湿润的，柔和缱绻的旖旎，变成了带着几分凶悍与迫切占有欲，在两人之间升温，灼烧……
　　唇舌都被喝红，咬破，将夜望着他一贯在外人面前清冷自持的师尊，此刻却像是化作了欲望的饕兽，琉璃珠渐深，眼底泛着猩红的流波。
　　双唇分开的间隙，将夜眼前一片眩晕，止不住得喘气，眸光涣散，渐失焦点。
　　渣攻70 文/胥禾
　　完整版
　　他师尊咱哑若嗓子，指尖抚过他的红极的唇，开口说∶“这里还被谁亲过”
　　将夜头脑昏沉，不知他师尊问的是什么意思。
　　他师尊心底跟明镜似的，自然知道将夜并未对柔芷做什么，却苛刻若故意找茬，望若润泽的唇，又狠狠皎下，咬破，逼着将夜从收境里溢出难耐的呻吟。
　　云谏仿佛变了一个人，什么清冷师尊，什么白衣神祇，都被抛诸脑后。
　　微星的弹泛若危险的光，一把扼住少年的脖颈，逼若他仰头轻喘，又重重咬在他颀长的侧颈上，扯出点点血迹，一半沾染在云谏唇上，一半顺若少年白嫩的脖子缓缓流淌没入衣襟中。
　　那衣已成降碍，云谏只觉得多余，他微微眯眼，凶悍易戾地一把扯下将夜的衣衫，撕缎了。
　　将夜陷入欲中，却还不至于完全堕入。
　　他皱眉，喘息若说∶“师尊别这样，撕坏了明天穿什么啊”
　　他还记得自己此刻身处上下城镇的画舫中，这里没有多余的衣衫给他换，又觉得自己真是过于纵容他师尊了，竟由着他胡闪成这样，于是发了恨一般，咬咬唇，使劲翻身，将他师尊压在身下。
　　脑海中想象若自己的笔记，按照步骤，先是安抚性地吻了吻他师尊的脸颊，鼻梁，双唇……而后一路蜿蜒，在云谏脖颈上浅吮出霞昧的红痕。
　　他颤若手解开云谏的衣衫，渐渐绷出瓷白的胸膛。
　　看得疵迷。
　　只觉得师尊此刻就像是一株夜半盛开的冷色幽景，白衣被剥，于是露出圣沽的内里。
　　将夜真是胆大包天，他昏了头了，被美色迷得难以自持，掌心一点点沿着师尊的脖颈，锁骨，胸膛……滑向小腹。
　　看不出来啊，师尊看起来柔弱不能自理，只是盛眉就让将夜心惊担忧，却没想到瓷白柔润的肌肤下裹挟的是一层劲慢的肌肉。
　　将夜深深呼吸，喉咙滚动，虔诚地在白玉般的胸膛上落吻，他能感受到躺在下面的师尊，因他的吻而轻颤。
　　他培哑若嗓子哄道“……师尊别怕。我会温柔，不会伤害你。”
　　说若，就阴若衰裤去抚摸云谏小腹之下，已微微昂扬的势头。
　　这一摸，不止是羞赧，更让将夜震惊的是————师尊的……不小……
　　“嗯……”
　　学心抚慰下，将夜听见他师尊敬咙里滋出的难以自持的端叹声，想必是被他摸的很舒服，将夜高兴了，就更卖力地用刚刚学来的技巧去抚慰。
　　云谏从前没对谁有过欲望，但他不是没有，喜爱的人就在眼前，在卖力讨好地抚摸他的欲热，他怎么可能没有反应
　　酥麻的刺激从那处一路攀升到小腹，又直袭大脑，头皮发麻。
　　将夜的手已经伸进他变裤中，没有任何阻碍地触上他的欲热，极不娴熟，却依旧努力地抚摸查弄着。
　　云谏仰头大口喘息若，唇都在颤，舒服极了，又觉不够。
　　下身都在膨胀，要炸开来似的。
　　他忍不了了，就扯若将夜的头发，将人拽下来接吻。
　　将夜不一样，他虽也沉滑于这种刺激之中，但更加关注师尊的反应，他想要他舒服，想要他更欢愉，于是亲吻之中还分心于自己掌心的力度和速度。
　　欲热渐渐攀升，将夜只觉得掌心那团凶悍的性器更怒张涨大，好凶地杵若他的掌心，他都快握不住了。
　　觉得可能差不多了吧
　　将夜松开手，开始解自己的衣衫，等他脱下衣服后，望若自己脑膛上不如师尊的蹲肌，沉默了会儿，等他解开自己的疫裤，又望若自己和师尊一样的器官，更加沉默了。
　　人和人区别怎么就那么大呢
　　他不觉得自己小，却无法直视师尊的雄伟。
　　他有些委屈，又有些不好意思道∶“师尊……要是，要是我不能满足你，你会不会……会不会不要我了啊”
　　师尊给他的回应是拽下他，翻身压住。
　　将夜眨了眨涩润的眼胖，想要拿过云谏手中的玉势，这回润微凉的东西只有两指那么粗，肯定是不及将夜的大，他似又找回了些信心。
　　“师尊，你松手，我先帮你……那个一下，等松了些再进去就不会疼了。”
　　师尊嗓音极哑，桃眸下泛出不正常的红痕，明知故问道“哪个一下”
　　“就是……”将夜觉得难以启齿，更何况裸露的小腹已经被师尊的热欲有一下每一下地轻路，他呼吸有些急促，咽了咽障沫道“就是，开拓一下下面，这样，进去的时候不会太疼。”
　　“是吗”
　　师尊双眸极危险又迷离地看若他，而后手持玉势抵到将夜下面，冰凉的玉划过将夜小腹，又在他欲热的下体上轻触，一路游荡，终于抵若他未经人事的小穴，在外围打若转。
　　他好热，浑身都燥，滚烫的皮肤一下子被冰凉的玉势抵住，让他有些不安。
　　师尊俯在他耳边，哑声道“……是这样吗”
　　将夜紧张地掀着他师尊路膊上拄着的，将脱未脱的衣衫，情难自抑地吞咽喉咙，点了点头。
　　他到现在也没察觉出什么不对，只想着用户体验之前，给介绍下用法和功能也没毛病，试用罢了。
　　直到，他师尊握若玉势的手轻轻一送。
　　“啊……”
　　将夜低常出声，眉头幕皱，指尖抓破了云谏的皮肤，异物感让他浑身痉挛颤抖。
　　冰凉的玉势已经在他下身挤进去，虽然只是进了一个头，但对于未经人事的少年而言，已经很难忍受了。
　　他浑浑图照中，根本没时间思考什么不对劲。
　　师尊的吻绵密地落在他绽露的胸膛上。含住乳尖，吮吸靖咬，绵麻的靖噬微痛又痒，分散了他大部分注意力。
　　就在这时，被送入穴口的玉势又狠狠往里挤进去大半。
　　“哈……啊啊——”
　　将夜受不了了，一口咬在师尊肩膀上，颤抖若声音说∶“不要……别……师尊，你……你拿出来……”
　　他快不能思考了，他师尊又问他∶“不舒服吗”
　　将夜皱眉，被进入的感觉确实太意外，毕竟那个地方从来不是用来被进入的，刚要点头，他师尊又说∶“既然不舒服，为何还想要用在我身上”
　　将夜一愣，不敢说不舒服了，抱着他师尊又亲又哄道“没有不舒服，只是……只是……”
　　他“只是”不出来，感觉后穴中的玉势被师尊的手握着，轻轻抽了点出来，又缓缓塞进去一些。
　　令人头皮发麻
　　将夜快哭出来了，他很狠摇头“不是的，师尊，你拿出来……那不是给我用的明-
　　云谏附在他耳边笑了，嗓音低沉暗哑，又带着押昵戏谑∶”给我用的，你却不自己体验一下，这样真的好吗”
　　”……”
　　将夜被堵得说不出话，心虚得很。
　　“你替我试试。”
　　云谏滚烫的呼吸缭在他耳边，说话间又吮住他的唇，激烈地吻起来，握着玉势的手，在那未经人事，从未开拓过的小穴内缓缓抽插起来。
　　“呃……啊…”
　　将夜控制不住呻吟若，又被他师尊的嘴堵住声音，整个人被笼罩在师尊身下，腰身想要避让而不断扭动，那玉势就又凶狠地频率渐快，插出了湿润的水声，在平静的湖中央格外清晰。
　　不知道这样的开拓持续了多久，粘腻的水渍沾的云谏一手，随着“啵”的一声，甬道里挤压的感觉终于消失，终于松了口气。
　　将夜迷离昏沉，泛若涟涟水雾的眸子缓缓掀开，眼睛上还沾若水珠，他感觉到自己下身已品扬立起。
　　虽然浑身都快没力气了，却还是觉得必须咬牙坚持，要带给师尊更舒服更愉悦的体验。
　　他一开口，嗓子哑地不成样子，倔强道“师尊试用好了吗我……我来帮师尊吧。”
　　云谏却忽然笑了“你还有力气”
　　“有……有的”
　　机弹渐深邃，望若将夜，忽然低沉道“有就好。
　　他还没明白他师尊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就感觉到一柄血肉铸成的利器好凶地杵若他小腹。
　　然后他就感觉到师尊还沾若他后穴淌出的水渍的手，一把握住他的性器，抚摸起来，他的师尊实在太聪明，就算此前不懂这方面的事，也在将夜并不清晰的叙述中自行领悟。
　　因此，他查弄他下身的技巧，要比将夜好得多。
　　将夜扭若腰，要坐起身去阻拦，又被他师尊一口衔住胸前的蓓蕾，哨咬舔弄，过电似的舒爽和羞耻感让将夜几欲昏厥过去。
　　但他师尊要的远远不够。
　　性欲是一点就若的焰火，不烧成灰烬，不燃成畜粉，就根本停不下来。
　　云谏一边抚霁若将夜的热欲，一边透过远处岸边隐隐范来的灯光瞧着将夜因被自己抚弄而绯红的皮肤，瞧他因自己的触碰而难耐地扭动腰肢，瞧他因受不住而坯指塞入口中渴望止住呻吟的举动，都让云谏更激动，更难耐。
　　他千年来，从不觉得情欲是什么值得琢磨的东西，更奇怪这种东西怎么就令那些男男女女痴迷其中。
　　如今，看若少年因被自己抚葬而沉醉不已，而哀求他放过自己，云谏内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但是……还不够。
　　这种把自己在意的人留在身边，让他因自己的触碰和亵玩而情难自抑，而双眸泛红，极大地取悦了云谏。
　　他看着少年难而的模样，听着他喉咙里发出的呻吟。
　　竟做了个决定。
　　“明——”
　　“师尊哈你别这样，你怎么可以……”
　　少年不断的，连续的呻吟太刺激云谏了。
　　他含差少年漂亮的性器，吞吐若，轻吮若，温热的口腔包裹若那圆炽热地快要胀开的欲热，即便是头一次这么做，却无听自通一般，贝齿小心地避开柔软，去不断吞吐茎体。
　　将夜要摸了，他从未想过让师尊为他口交。
　　这种限制级的画面也只有在原文中有所描述，原文的中的徒弟粗钱惯了，过了初期的讨好后，对师尊应发过分，一次次拽差师尊的头发，拉扯若狠拽进自己胯下，然后解开衰裤，将那擦张的性器杵进师尊的口腔，即便师尊根本吃不下却还是被逼若连咬嗽欲呕地承受这种银启的性爱。
　　将夜慌了，与原文有关的剧情让他惶然，他伸手低若云谏的肩，抗拒若。
　　“师尊，你别……啊……别这样，你松口……”
　　他师尊不但不松口，反而抬眸看着他，与原文不同的是，师尊此刻并非柔弱被欺辱，被躁贼，被践踏，而是像一个主导者，用那双弥漫若热烈情欲的桃花醉看着他，带若凶狠的欲，带若炽热的情，带着将夜并不能完全看懂的其他情绪……
　　惶然与春情燃烧若将夜的理智，快室息了，可是……好舒服。
　　从未释放过的处男，被自己视为尊长的师尊含若欲望……
　　这种生理心理的双重刺激，让将夜承受不住，眼前泛花，脑内像是炸开的焰火，在流淌的春泉中汩汩涌动。
　　“啊……嗯……”
　　沙哑到快哭出来的呻吟声流淌在静途的湖中央，在无人靠近的画舫中，在无人叨扰的独属于他们二人的静谊世界中……
　　“啊————”
　　终于，在一个深收中，将夜被他师尊的喉咙绞地倾泻出来。
　　整个人像是破败的姓姓，连手指都动弹不得。
　　云谏附身吻上他脸侧的时候，他神智混沌中，伤心又委屈若靖墒道∶“都这样了，我怎么让你舒服啊我……我没力气了。”
　　他师尊又笑了，这笑声让将夜有些茫然，又有些惶恐，总觉得不安。
　　云谏的手揉若他的皮肤，热欲纠缠中，炽热的吻密密实实地落下，咬他咬出红痕，揉他揉出指印。
　　他躺在他身下，竟不知何时，早就被他师尊除去衣物，一丝不挂，而他的师尊身上还披着白袍。
　　将夜尊地被抓住脚踩，倏然抬起，折叠到胸前，他茫然间，就被师尊的手指探入适才已被玉势开拓过的软穴中，提弄若，在寂静的画舫中遗出一片湿漉漉的水声。
　　将夜已无瑕恩考了，他轻哼出声，伴着哭腔，断街续续从沙哑的瑕咙里溢出声音∶“……师尊，啊……别这样，我……我不用这样的。”
　　很好，被折腾成这样了，浑身都软了，软穴里更是汩汨涌出涅液了，却还是不忘自己不需要用上这处软穴。
　　可他的师尊可不同意。
　　少年袒露莹白的皮肤，上面点缀着斑驳的红痕，双目迷离，睫毛上还沾着水珠，被昏黄的灯火一照，麻丽诱人。
　　云谏瞧若，此前尚能控制的理智，顷刻间崩塌。
　　他粗喘一声，扶若自己已经涨红凶悍的性器，抵着那处一缩一收的软穴，挤了进去。
　　“哈明————”
　　虽只进了茎头，可云谏实在太大了，那玉势同这个没法比，一进去就彻底撑开穴口的招皱，好凶地要将将夜开膛破肚一般。
　　将夜无法想象，他快崩溃了，喘息中快喊哑的收咙里还晴晴若“不是……不是的，错了……明啊……错……错了啊，位置错了…羽呃——！”
　　他师尊看若温柔，在床上却像是凶悍的猛兽，一进去就被他从未开拓过的软穴吸着险些把持不住射出来。
　　双眸暗沉地几乎要滴出血来，不顾少年的吃痛的喊叫呻吟。
　　一个挺身，直接将那泪涌的，粗壮的，血肉铸就的性器很插入少年窄小的软穴中，一丝邯隙都不留。
　　“唔哈……啊……疼，疼啊……”
　　少年喊垭了嗓子，可又有什么用
　　他师尊不会放过他，这里又是无人回来的偏僻之地，周围黑沉沉一片。
　　许是凶猛的欲望终究因少年浑身痉挛颤抖而染了怜惜之意，云谏深吸一口气，就算因这从未触及过的欢愉而恨不得长驱直入，猥狠倒死身下勾引他的少年，却还是生生忍住了。
　　他停下动作，吻若少年的脚踩，腿侧，又继续温柔地吮吸少年胸前的敏感。流连少年温润颜抖的双唇。
　　出声哄道“别怕……你刚刚说的，做开了就会很舒服，师尊让你舒服……”
　　他的怜惜也只能到这个地步了。
　　紧接着，便幕然提身，凶器送入肉穴，狠狠倒若，又抽出来，只留蓝口在其中，又趁着将夜尚未缓过来，便又狠狠插进去。
　　湿腻腻的水声不绝于耳，让人闻之羞耻。
　　云谏的眼彻底成留深，泛出暗红，他双目病态地盯若被他颠弄地一般一般，目光涣散的小徒弟，手掌狠狠握若他徒弟的腰，掐出红痕，又揉弄若少年紧实的臀肉，被隐秘处的小穴痉挛若吮吸，这种愉悦感直冲大脑。
　　少年的穴真的很紧，从未被进入过，如今是第一次迎入了他的欲望，水渍渍的交纳声，伴随着少年不断培哑的叫唤，让云谏爽到头皮发麻。
　　”师尊……痛……啊，假点…假哈……”
　　将夜被操到越来越崩溃，小腹就像是要被生生剖开一般。师尊的性器插在里面，猛烈地顶接他，甚至能隔着肚子，看着体内的抽动，两人交合的地方不断有淫水沿若雪白的腿根流出，泪湿了师尊沽白的衣衫，留下避堪的污渍，也渗透进画舫的木板中。
　　从被负到几乎崩溃的脑海中渐渐缓过来时，那种被异物入侵的疼痛似乎渐渐麻木，或者说被某种渐渐攀升的感受所替代。
　　师尊说得没错。
　　起初的疼痛退去后，肉穴内的敏感点被不断操弄中渐渐生出一种酥麻刺激的快感。被高频率地操着，被不断顶弄若，将夜似乎也从中找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可怖快感，他吃痛的呻吟在无意识中变成了求欢。
　　“哈……啊，嗯……师尊，啊……师尊，太大了，轻点……”
　　随若被操弄，浑身一颠一颠的，说不出任何一句完整的话。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到自己肉穴吮吸若的，属于师尊的性器尊然又涨大了一圈，撑得他狭窄的后穴更加拥挤，甚至能用下体的血肉感受到卵郸蓬勃跳动的凶器。
　　将夜不安起来，却不知是何原因。
　　他们他价了太久了，甚至已经忘了时间，深陷弥彰中的两人被欲望支配若，将夜眯起视线模糊的弹子，看岩云谏，看着他不断驰骋在自己身上的师尊，看着那双泛滥绵绵情意的桃花潭，恍惚中觉得自己好像懂了什么爱与欲。
　　突然被一个凶猛的刺入，击在他肉穴内的敏感点上。  。i—种…0。
　　将夜后穴猛烈收缩，绞地云谏下体一震，更加疯狂的，像是要活生生命死将夜一般，凶狠残暴地，快速抽插，挂击，逼出少年破碎的喉音，逼出他充满情欲的淫乱叫声。
　　“啊……啊啊……师尊，放过我，不要……─”
　　在这种堪称恐怖的兽性欲望中，不顾少年哭喊崩溃，羧若他的腰，深顶他的肉穴。在里面炽热地射了出来。
　　…
　　渣攻71 文/胥禾
　　那种凶猛的，近乎要撕碎他血肉的凶器不断进出他身体，将夜迷迷糊糊中似昏过去了一会儿。
　　他不记得自己意识抽离了多久，再留来的时候，仍旧能感受到师尊的那柄好凶的利刃依旧深埋他体内，而云谏正在压在他身上抱若他密密实实地亲吻他的脸，温凉的掌心也在不断抚慰他滚烫的身躯。
　　汗津津湿淋淋的肉身毫无胆阴地相贴，将夜能感觉到师尊助膻内那蓬勃跳动的心脏，因欲而颤，因情而动。
　　将夜浑身又疼又酸，他动弹不得，眼眶蓄积的泪一行又一行滚落。
　　嘴里无意识喃晴去∶”错……错了，弄错了……”
　　当欲望化身替鲁，眼底的少年看起来又是如此柔软可收，云谏眸色渐深，落眉吻去他眼角的泪，少年抽抽噎噎在他身下轻颤若，那柄深戳肉体的刀刃又膨胀起来，撑得将夜好胀，好难受。
　　少年扭动腰肢，双臂无力地推拒他师尊。
　　“……出去，你出去好不好……”
　　近乎喊哑了的嗓子带着绵密的颤哼，明明是拒绝，入了云谏的耳朵，却觉得像是邀请。
　　云谏双臂撑在他身侧，往后退，虬祖的性器便一点点拔出被操地凄惨无比的小穴，“酸”的一声，彻底拔出。
　　少年皱眉轻吟一声，大股的白浊就顺着穴口流淌而出，沾满了翅根，那些东西根本分不清是他师尊射出来的，还是他被操地流满而出的淫液。
　　将夜浑身难受，城得太凌惨，喉咙哑了，被撞地太凶猛，腰都软了，随着喇息，小穴一缩一缩的，在昏暗的画舫中被云谏看若，妈红又麻丽。
　　脑子断片，思维不济，将夜在这种极致的性爱中昏了头，还没缓过来，根本就无暇想象绝世猛一的自己为何会被他那揉弱不能自理的师尊操成这样。
　　被师尊压在身下，他可以认为是师尊要骑乘，被师尊用玉势顶入后穴衰玩，他可以以为是该给自己推销的产品一个用户体验的机会，他根本没想到别的，只认为自己若是觉得不舒服，就不该让师尊承受。
　　但转念一想不对啊。
　　他是上面那个，根本用不上后穴，未经人事的隐秘私处自然被入的很难受，可师尊不一样啊，师尊应该很有经验。
　　但他来不及多想，就被师尊撩拨拨地大脑断片，只能任由师尊把弄。
　　他尚处于混沌之中，浑身酸痛，又被他师尊抬起腿揽住矮，让他的双腿缠在师尊腰侧，抱若站起来。
　　这种羞耻的姿势，让他无衣可蔽体的下身都景露在空气中。
　　湖面的夜风拂过纱幔，飘睡在将夜裸露的皮肤上，带来寸寸瘙痒，又因凉风直接吹拂皮肤，赤裸的身躯忍不住战栗。
　　他不知道他的师尊要做什么，可等意识到的时候，就已经被云谏放置在刚刚梁芷坐过的椅子上。
　　师尊那双原本温柔的桃眸，此刻却像是住进了挣狞的凶兽，眼底发红，眸如深渊，似一汪深不见底的桃花潭。
　　将夜刚刚被操的太凌惨了，此刻眼前都是模糊的。
　　他感觉到他师尊抬起他的翅，把在椅背扶手上，又拽过刚刚细绑过梁芷的红绳……
　　那红绳是翠微苑用来给客人助兴的道具，色泽靡丽柔软，不会勒伤人，却能引起施启欲。
　　红绳被他师尊小心腿篮地缠上他的腿，又绑在椅子的扶手上，红绳很长，又纤细，足够缠满他的双腿，以及勒过胸膛，捆缚梅背。
　　红绳纤细，肤白如玉。
　　两相映衬，竟有一种白雪落红梅的极致刺激。
　　云谏深般一口气，捻起将夜晦前捆绑结实的红绳，拽开，然后手一松，就”啪”地一声，弹在将夜皮肤上，落下浅色的红痕。
　　将夜终于意识到自己的情况，他如今一丝不挂，被师尊绑在椅子上，双腿大开岩被缠在两侧，挣脱不得，更何况他一点力气都没有。
　　他瞪大了眼，似小动物般畏惧惶恐地看若他师尊。
　　“放开我……师尊……不要……不要这样……”
　　“不要怎样”
　　云谏半张睑都隐匿在暗处，将夜视线又模糊，根本看不太清他的表情，更加揣度不出他师尊到底想要做什么。
　　只是本能害怕地想缩，又被困缚住手脚，动弹不得。
　　只能听见他师尊噪音极暗，极危险地靠近他，灼热的呼吸拂在耳边，绵密的吻落下，从脖侧一路延伸到胸前，含住被红绳缠绕深勒的乳尖。
　　舌尖舔弄着，吮吸着，让将夜忍不住漏出收音，颜抖不成声。
　　难耐地挺起胸，却更像是把自己送进他师尊口中，允许他师尊亵玩一般，寂静的画筋中，没有别的声音，水渍渍的舔弄声萦绕在耳边，令人羞愤欲死。
　　另一侧的乳尖也被照顾到，师尊指尖掐弄，操搓，又扣住红绳，手一松就准确地弹击在某一点上。
　　“哈……啊呃……”
　　将夜受不了了，他快疯了，无意识地摇头抗拒∶“不要……师尊，你放开我……别舔了，不要这样呜……”
　　人的欲望一旦被掀开，就连带着曾经不曾意识到的情情倾倾泻而出，压溃堤坝，化作惊涛骇浪淹没彼此。
　　云谏从不是个重欲的人，甚至觉得情欲这种东西又盟龊又不知廉耻，有什么好流连的
　　直到眼前勾起他欲望的人换做了因承受不住他的攻略而溃不成声，而仰起白暂颀长的脖颈，被欲望折磨地淌下了泪，连连摇头吞咽呻吟的小徒弟时，云谏胸腔里的热欲终于倾涌而出。
　　将夜抑制不住的呻吟，和发颜的赤裸身躯，就是最远烈的春药。
　　他一边照顾若将夜眸前的蓓蕾，一边伸手探下。
　　因将夜双腿绑在椅子扶手上，被迫打开双腿，于是下身的光景毫无遮蔽地赤裸裸展露在云谏眼前。
　　风抚若纱帽飘随而过，让远处照来的灯光也明明暗暗地晃过，下身那漂亮的浅色性器查拉在小腹上，茎口还吞吐若刚刚释放过而残留的白浊。
　　云谏抱若他的腰，将他往前拽了拽，便让小穴幕地般露在光亮中。
　　姆红的软穴收缩若，里头源源不断流淌出云谏剐射进去的浊液，云谏蹲下身望若。 眸色更深。
　　他伸出手指探进去。
　　“哈……啊……”
　　再次被异物入侵，将夜忍不住绅吟，想推拒，想反抗，可他只能让本就敏感的身体更加颜抖。
　　云谏望若那吞入自己手指的小穴，感受到里面的紧致，只是两根手指而已，都被紧紧锻绞若，不断吞吐，欲拒还迎一般。
　　指尖不断深入，不断短摸里面的软肉，不断有涅液顺若他的指根倾消而出。
　　云谏忽地，意味难明地轻笑了一声“你不是说，等里面涌出了水，点燃了欲，再进去就不会疼，只会爽了吗”
　　将夜说过这话吗
　　不知道啊，他刚刚迷迷糊糊醉的太厉害了，虽然语言动作都看起来很清醒，但实际上早就说话不过脑子了。
　　或许说过吧，可他那是为了安抚师尊啊。
　　他以为师尊才是……所以，他怕师尊受不住。
　　可跟下受不住的分明是自己。
　　“明——”
　　将夜走神了，软穴内的手指忽然弯曲，抠挖着他里面的软肉，那一下刺激在肉壁上，实在……实在令人受不住……
　　但这样的刺激还在源源不断袭来，师尊试探性的动作只在开始缓慢，再后来就毫无降碍地入侵视弄，直到湿流流的水大股大股地满下，泪湿了腿根，也涩透了椅子，一滴一滴落在地面上。
　　淫麻的声音令人羞耻不已。
　　云谏看若，他的小徒弟面露赧红，双眼韫积若恐惧的泪，又泛若情欲的春潮，胸前的两点被吮吸地泛出粉红，雷白的脖颈胸膛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吻痕，而那原本还落耷查的漂亮阴茎也因被云谏的抚慰渐渐挺立，茎口溢出透明的液体。
　　手指抽出，带出一滩淫水。
　　将夜快受不了，一边害怕师尊那好凶的性器，一边又因为下面失了抚慰而莫名瘟痒难耐。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饮下的烈酒虽只是烈酒，但那杯不知春却多少摄入了春药，因此才觉得贴贴师尊很舒服，觉得浑身燥热。
　　但他联想不到欲望上去。
　　直到这一刻，他才惶然明白过来，那杯不知春的药效已经发挥到极致，游走在他身体内，又因师尊的开拓而惊醒药性。
　　他难受得要命，扭动若腰身，源源不断的涩水满下。
　　意识模糊中，他望见师尊小腹下怒负的性器，竟忍不住烟了咽喉咙，却一想到这是他师尊啊，他要当爹敬爱的人，怎么就又……
　　而且，他怎么就成下面那个了
　　他后穴很难受，似渴望被填充满足，却不甘心就这么稀里糊涂成了下面那个。
　　将夜咬了咬唇，抬起水雾朦胧，泛满情绪的眸，半圆若对他师尊说∶“……师尊，你……你帮我……”
　　“如何帮”
　　他师尊不见得多好受，下身都成那样了，却还是忍若，执若于听到将夜主动求欢，执若于流连欣赏将夜泛滥春情的咨辞。
　　“你……你摸摸我，帮我……帮我弄出来。”
　　云谏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将夜还是不愿意被侵入肉穴，只求他师尊帮他查弄玉茎，让他肿胀到快炸开的那处赶紧射出来。
　　他师尊却冷静道“不行。”
　　不行就不行吧，却绑若他，不让他自己动手，将夜快气死了。
　　“那你松开我！让我自己……我自己来……”
　　他狠狠蹬着他师尊，却不知这凶狠的眼神因为欲而变成了春情泛滥的媚眼，直勾他师尊的魂。
　　师尊太坏了，不松开他，也根本不去触摸他前面的性器，而是又伸出指在他后穴打若转，平静冷淡道∶“这里舒服了，前面是不是也能出来”
　　”……”
　　将夜不知道，他真的快被折磨疯了。
　　春药的劲头上来后，整个人难受死了，骨骼皮肉里都一阵阵的发麻，极渴望被纾解。
　　这种劲，几乎让他丧失理智，只想着，只要释放出来就行，怎么都行。
　　他咬牙，闭了闭眼，哑若嗓子妥协道“师尊，进来……你进来……”
　　等的就是他这句主动求欢的话。
　　小徒弟话音刚落，云谏就深吸一口气，扶若胀痛虬祖的性器抵在穴口，尊然一入到底。
　　“明——”
　　速度太快了，太突然了，将夜毫无准备，起初那股钝痛感随着云谏进进出出的抽插而渐渐麻痹。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可怖到灭顶的快感。
　　将夜喘若，城若，几乎喊到嗓音全哑，忍不住挺起腰，迎接若他师尊近乎钱店推残的性爱，每一下都插的很深，每一下都几乎顶穿了小腹，随部被顶出了师尊性器的形状，网若皮肉看得清晰。
　　水声啪啪，摇得画舫琅跪晃动，云谏紧紧整住他小徒弟的腰，往死里食，一下又一下，猛烈地控击深入。
　　做到后来，他松了将夜被捆缚在椅背的手，他的小徒弟没有推拒他，反而双臂环上他的脖颈，拥若他主动送上唇，炽热地亲吻，猛烈地摇晃，甚至主动送腰，送上来给他们。
　　汗涔涔水渍渍的肉体交合在一起，不知做了多久，云谏解开他身上的束缚，抱若他抵在画舫镂花窗上，就这么抱若他的腰臀，往里顶，顶得船身摆晃不止。
　　他问他∶“舒服吗是不是很舒服，喜不喜欢这样”
　　说话间，又猛地深入，挤地几乎连囊袋都没入其中。
　　将夜嗓音破碎地呻吟若，被攥哭了，就带名哭腔哀求他师尊“轻点……太深了，啊……不要那么用力……”
　　越是让他别用力，云谏就越是凶猛狠操。
　　感觉下身突突直跳，埋入肉穴的性器涨大了好几圈，刚被射入过的将夜立马就明白了。
　　他恐惧地要推开他师尊“师尊……明……你出去，不要射在里面了……”
　　被内射实在太恐怖了，白浊击打在肉穴敏感点上能让他崩溃，牵扯身体上每一处敏感，近乎能让人昏厥。
　　可他师尊不打算出去。
　　“出去为何要出去被你师尊操的爽吗嗯”
　　凶狠的弹子像是变了一个人，甚至浩意识说出他平时根本不会沾染的脏话，说得将夜面红耳赤，说得将夜恍惚以为是幻觉，要不是被操地太刺激，他实在不相信，这话能从云谏口中滋出。
　　“再叫大声点，看到了吗有别的船只画舫要靠近了，他们会听见……”
　　这种恐惧和羞耻，以及担忧他人窥探隐私的可怖，让将夜慌了神，一紧张，肉穴就报报一绞，极致地吮吸深埋体内的性器。
　　差点被绞射。
　　云谏的桃眸愈发净狞，染成深黑的琉璃珠微微上浮，爽得泛出眼白。
　　将夜被接抱若，眼前的视界在旋转，他被云谏压在地上，高高抬起他的一条腿，侧入若狠狠插进去，这样的姿势可以不留一丝邯隙地让两人结合紧密。
　　却也摸到了侧面那个将夜根本没被触碰过的敏感点。
　　师尊深吸一口气，粗端若更加凶狠，更加银戾，速度更快地控击他，控得他摇摇欲坠。
　　“啊……啊啊————”
　　雄浑的白浊射出，击打在将夜的肉穴内，而将夜竟也因被操地太刺激，让前面胀痛的性器喷薄出液体，就这么射了出来。
　　这一次近乎消耗干净将夜全部的意识，他昏迷过去前，只见湖面连天的边际，泛出露白。
　　天快亮了……
　　85
　　将夜视觉未恢复，他只能看着一片属于朦胧的画面，能看到他师尊绸缎似的银白长发，更多的是肌肤触感和湿热纠缠的呼吸。
　　他师尊唯若他的唇，在吻他，他不晓得云谏为何这样做，甚至是以为自己要死了。 没教了，他师尊要给他最后的退存暖意，让他走得没有遗憾。
　　但……好像不是那样。
　　没有一个人会对一个即将亡故的人产生炙热的爱欲。
　　他师尊吻若他，从浅啄到深缠，吮若他滚烫的唇，探入舌尖，去勾弄他的舌，去横扫他口腔，堵住他想要临别叹出的遗言。
　　拥抱他，掌心也隔着他的衣裳揉搓他烫得惊人的皮肤。
　　“……师、师尊。”
　　将夜被缠绵滚热的深吻堵得喘不上气，但奇怪的是竟觉得力气在恢复，视线也慢慢不再那么模糊，至少能分辨出他师尊的五官和轮廓了。
　　他听见云谏安抚他“没事的，相信你师尊，好吗”
　　将夜以为这只是安慰，他体内那围冲击炅脉的力最都快推毁他的神志，要撑爆他的灵脉了，他难受死了。
　　却被他师尊一把扯掉腰封，解开衣衫，露出浅色的胸膛，滚烫的皮肤展露在空气中，好似能稍微缓解热意。
　　温凉的学心浅浅抚摸他脑腔上的皮肤，带来一阵战栗，却又觉得这种冰凉的触感舒服地要命，将夜忍不住扭动身体，难耐地皱眉轻颤。
　　或许是他师尊的触摸，让他对爱自己的人产生了欲望，又或许是浑身太热太烫了，让小腹升团起一般灼热的暖流。
　　等到师尊的学心从他胸膛流淌下去，却触及他小腹之下黄起的欲望时，他才猛然惊留一般，又是羞极又是觉得耻辱。
　　他觉得自己一个濒死之人，怎么……怎么就硬了呢
　　他师尊压若他，俯身在他耳边轻声道“释放出来，会让热毒缓解不少。”
　　他还没反应过来，他师尊就开始揉搓套弄他下身抬头的欲望，将夜视线不清，因为看不太清楚，就更加让感官敏锐。
　　被那温凉的手指套弄，被他喜爱的人包裹，被他的师尊他的长辈沮柔触碰，他又是羞愤，又是激动，潜匿在内心深处渴望悖德的本性一下子释放出来。
　　“哈……”
　　他明明好热好难受，却又被这种舒爽的快感折磨着，渐渐覆盖了体内乱辞的灵流。
　　舒爽欲死，羞愤欲死。
　　可他没什么力气去拒绝，只能胸膛乱颤若，呼吸急促地端息不止。
　　一想到师尊这双京茶持笔的修长手指，此刻正在查弄他脖下的欲望，他就要被兴奋冲昏了头，咬牙想若∶死也值了！
　　基至不晓得自己无意识中哼出了什么样令人面红耳赤的话。
　　“……哈，啊……再快点……”
　　他师尊如他所愿，柔润的手指包裹若少年漂亮的浅色性器，加速套弄若，看那顶烤莹出的露珠，桃花眸色渐深，观察若将夜的反应，找准他觉得舒服的角度和速度……
　　“哈明——”
　　到底是没怎么经过性事的少年人，他禁不住提起腰，扬起胸膛很快就射他师尊一手。
　　少年脸色潮红，双目迷离地半阔岩，睫毛上还坠了点晶莹水珠，起伏的胸膛上不只是因欲，还是因灵力钱乱带来滚烫，总之排红了一片。
　　云谏抬起手去轻抚少年的胸膛，却不慎将一手的黏腻涂抹在少年皮肤上，甚至有几滴沾上嫣红的蓓蕾，如雨后棠花，葛然绽放。
　　云谏压若欲望，不可能再像以前一样吊若他的小徒弟逗弄他。
　　俯身对将夜道“你现在的情况很不好，需要双修，让我帮你消化这股力量，明白吗”
　　将夜觉得释放之后，似乎热毒都退却不少，他听清了他师尊的话，也知这是保命的手段，本不该带若押昵的心思。
　　可他哪怕是在濒死之际，在浑身无力的情况下，还是忍不住满脑子颜色废料。
　　“可……可我没力气了，我没办法对你……”
　　他师尊也不是来询问他意见的，这个情况不能拖，只能快些解决，云谏望若依然衣衫除尽的小徒弟，开始解自己的衣袍。
　　将夜视觉恢复了不少，他看若云谏解开红色婚服，露出瓷白的胸膛和劲俊的腰身，整个人都不好了，竟可耻地觉若下腹刚刚释放过的欲望又隐隐抬头。
　　美人除去衣衫，褪得很干净，在这鸿潆秘境的某一个无人叨扰的山谷中，雪出他已然昂扬的欲望。
　　尽管已经和他师尊傲过，可将夜根本不记得那一晚的事情，但一看到师尊跨下那骏人的尺寸，还是忍不住发颜。
　　茎柱很漂亮，却一点也不秀气，反倒昂扬若虬粗的筋脉，顶端隐隐露出湿润的水珠，看起来很硬，也……好粗好长。
　　就算上次是意外，可师尊那么大的东西，怎么就能塞进他身体里呢
　　他有些慌张地咽了咽缠沫。
　　他又自我安慰起来，还好……还好师尊这一次用不上这个东西。
　　将夜没什么力气，只能乖乖躺着，当他师尊骑在他身上的时候，他脸又红又黄。
　　师尊要骑乘
　　也是，他没有力气，只能靠师尊努力了，虽然只是为了让他消化掉锅躁的灵力，虽然只是为了救命疗伤，可喜欢的人就在眼前，祖霓衣衫，赤泼相待，要与他做这样的事，他心脏跳的好快……
　　但很不幸的是，尽管欲望再强烈，可他已经释放过一次了，现在很有感觉，却硬不起来。
　　将夜觉得很尴尬，就像是老婆穿着情趣内衣在勾引他，让他与之欢好，他却萎了，没能力给他老婆热烈的情意和极致的性爱。
　　他尴尬死了，伸手去抚摸他师尊的胸膛，去揉搓师尊昂扬的欲望，可一触手，他就靠愕不已。
　　“好硬……好……好大……”
　　他无意识的精喃以为只是自己心中所想，却不料被他师尊听在耳中，他师尊没工夫笑话他，一来他不似将夜那般没心没肺，不晓得自己身体状况，二来，他其实……也很难受。
　　将夜胡乱摩掌着他师尊的胸膛，但越摸超难受，喉咙里可怜地唱叹出小动物一般的嘧喃声，要屈又可怜。
　　也不知是哪儿来的力气，一把拥住他师尊，拽下来，让彼此的跑膛肌肤紧密相贴，缓解滚烫的热。
　　“师尊你你给我凉凉，我好热……又烫，我…”
　　“我要你，师尊……我想要你。”
　　说若，就拽下他师尊，激烈地粗暴地吻上去，自一为是的梦还没破碎，他想要他师尊，想要进入他师尊的身体，让他师尊含住他，吮住他，不要放开，埋进去，不拿出来。
　　他师尊回吻他，被动成主动，学心揉搓他绯红的皮肤，舌尖提弄他好徒儿的口腔。
　　吻深，热焓。
　　将夜吻地疣迷，双手胡乱地揉搓他师尊的身体，除去最后批挂在他师尊肩头的红衣。
　　如极盛的麻丽花盖被拔扯掀开，露出蕊心。
　　他没发现自己未若寸接的腿被他师尊的大手捏住抬起，等到后穴被异物入侵时，才尊然从迷惘中清醒过来
　　那是他师尊的手指！
　　“你————”
　　“哈……啊……”
　　为了尽快缓解消化将夜体内的灵力暴动，云谏没时间同他做前戏，一根手指没入其中搅弄扩充着，又忙不送塞入第二根手指，渐渐感到湿润了，就在他徒弟惊愕的眼神中抽了出来，带出黏腻的水渍。
　　扶若涨硬的性器，抵进去。
　　“啊————”
　　只进去一个头，就足以让将夜崩溃。
　　眼尾留下湿润的水渍，崩溃于他以为上次是意外，这一次可以重新找回位置，也崩溃于这一次和上次不一样，他正在清晰地感受他师尊贵品的欲望，那么粗那么硬地挺入他的后穴中，挨开全部招皱，就那么像一把血肉铸就的利刃，插入他身体里，要剖开他的肚子。
　　“疼……啊……疼啊————”
　　是真的好疼，他重着泪，拼命摇头，伸手推他师尊，可是没有用，那么硬那么烫那么粗的性器就忽然“噢嗤——”一声，狠狠扎入他体内。
　　不留一丝*隙地塞满了他的后穴。
　　这一次，云谏很想忍住，很想不弄疼他的小徒弟，他的挚爱宝贝，可是由不得他，他必须帮将夜消化掉那股几欲撑爆灵脉的力量。
　　没有甚提仙草，神交也不起作用，他只能这样做。
　　云谏没急若去做，他俯身吻去将夜眼角渗出的泪痕，粗端若轻声安抚∶“别怕，我轻点，待会儿就不疼了。”
　　可他安抚又有什么用
　　那么粗那么烫的性器埋在将夜身体里，他甚至能感觉到小腹被撑得隆起的弧度，觉得后穴快裂开了，肚子快被撑破了。
　　却被他师尊压若，笼在身下，绵密的吻安抚似得一寸寸从他唇角吻到脖颈，又蔓延到胸膛，衔住胸前的绣红，晚吸掉将夜刚刚释放过，又被他师尊涂抹在胸腔上的液体。
　　竟不觉得腥膻，反倒如蜜酸一般症迷地吮吸耀弄，贝齿轻衔，轻轻哨咬，惹得将夜热欲横生，从疼痛中缓过来，又被欲望吞噬。
　　暖吃里发出舒服又淫麻的蝉吟，勾得他师尊睦辞深邃，埋入沮暇巢穴的欲望又涨大几分，掉得将夜皱眉轻哼，无助地也不知是在躲避还是在迎合地扭动腰肢。
　　“啊……”
　　他感觉到他师尊开始抽动腰身，在他体内律动，先是轻缓地抽插，拔出去只留茎头，又缓缓地整根插入，这样轻缓做爱持续到将夜巡渐适应，不感觉疼了，甚至体内袋动的灵流都被镇压住，不再给他带来痛苦。
　　随着尾椎似蹿过电流一般慢慢延伸至全身，将夜忘掉了自己以为的那个位置，渐渐适应了这种性爱，他收咙里不住地发出轻哼，双臂也无力地垂下，任由他师尊进出他身体。
　　这样浅缓的插入抽出，让云谏忍得很辛苦，他见将夜是真适应了，不城疼了，就尊然拨出性器，再一个猛子憎涌扎入。
　　“啊————”
　　适应之后，将夜不觉得疼，反倒魂灵抽搐，被顶到了极深的敏感上，让他头皮发麻，舒爽感渐渐让他意识到自己的空虚。
　　他睁开迷离的双眼，勾住他师尊的脖颈，拽下来拥吻。
　　而他师尊也不客气了，小幅度密集的抽插岩他的小穴，填满，又不全部抽出，速度越来越快。
　　听着他小徒弟暧咙里滋出的哼吟唱叹。他再能忍也忍不住了，抬起将夜的腿，压到腧前就凶猛抽插，狠狠撞进去，又几乎全部拔出来，抱着将夜的劲窄的腰身，掐住，猛力急促地插干起来。
　　谁能想到在徒弟眼中一贯退润，在外人眼中禁欲清冷的神隐蜂仙尊竞在他宠酒的小徒弟面前彻底跌了面具，化作凶恶的猛兽，要干死他小徒弟一般，不顾徒弟连迎夏声地求他“轻点……”只焊然猛烈地贯穿这具身体。
　　将夜能感受到他师尊迈入他体内不知疲倦的性器越食越有感觉，越食越控制不住，勃动的厉害，将夜不知哪儿来的恐惧感，仿佛经历过这种事才生出的下意识惊慌。
　　耸起的经络在他密穴里隐隐跳动，根根狰狞。
　　将夜湿红了眼，又是害怕又是羞耻地要去推拒他师尊“不要了你……你停一停。师尊你停下，你出去……啊……”
　　他知道他师尊要射了，他不想被射在里面，他是男子，不至于怀孕，可这种专门用于让人怀孕的液体流入他身躯中会让他觉得羞耻至极，更何况师尊上次是内射过他的吧
　　他记得那种感觉，被滚烫的液体打在敏感点上，浑身都受不住得犹如过电。
　　“啊……哈啊……─呃…………………师尊，你……你出去，你轻点啊……别做了，不要了，你不要射里面好不好……啊……”
　　他无意识中眼泪模糊视线，不是伤心的眼泪，是被情欲激得浑身发颜而涌出的情欲，还有无助。
　　云谏抱若他，吻他，云谏的理智也所剩无多了，吻他眉角吻他颀长的脖颈，吮吸他小巧的寝结，嘴上温柔，身下却越插越凶狠。
　　“别怕，必须射里面的，不然没有效果，你别怕，是我，是你师尊在和你做，没有人看到的。”
　　他依旧记得上次他逛狮将夜说外面有船只要靠近了，有人要听见他们疯狂做爱的声音了，他的小徒弟就真的相信了，因为紧张而后穴紧缩，绞得他性器都要被咬断了似得。
　　那种极致的舒爽感觉让云谏贪慕不已，可现在小徒弟这么崩溃，身体又虚弱，这种施虐的欲望和渴求刺激的感觉只能被他深深压下去。
　　没事……
　　下次吧，下次再好好和他最爱的小徒弟玩这个游戏。
　　他想抱若将夜在神隐蜂温泉里面做，逼若他的好徒儿趴在神隐峰天台上被他从后面光天化日之下狠狠食干，还有弟子苑的寝居内，在一扇屏风之限的徒儿床上掀开长腿，让小徒弟缠在他睡上，咬着唇不敢吭声，生怕隔壁热瞳的室友听见什么动静。
　　这种极其恶劣的念头一寸寸攀爬在云谏脑海中，让他凶猛地向他小徒弟奇得更狠了。
　　眸中尽是病态的眼戾，被欲望照红了眼，嘴里无意识地说若悖德的脏话。
　　“乖徒儿，你师尊在操你，喜欢吗”
　　看着将夜禁不住得无助摆头，他更凶狠了，粗重的端息声越来越炽热。
　　“射你里面……给你治病……都射给你……”
　　忽然—————股浓重的液体葛然冲出，狠狠挫击在将夜穴内的敏感上，惹得他浑身抽搐，喉咙难控地发出攻嚎，后穴痉挛收缩地厉害，绞若他师尊贵粗性器不肯松口似得。
　　“啊————”
　　将夜彻底受不住了，双腿大张若被他师尊命那那么久，哀求也无用，最后还是溃不成军。
　　他师尊没放过他，还在往他更深处顶弄若，几乎要把壹袋塞进去，一般殷涩热的液体在他师尊有意抬高他的腰身，让他全部吞吃进去的过程中，流淌进深处，脸上了灵脉中景躁的力量，被威慑地停止作乱，要归还给将夜安宁。
　　可将夜不安宁，他被自得极崩溃，浑身抖得厉害，难受的要死。
　　他掀开辟子看着他师尊，狠狠蹬着他。
　　他都被负了，根本顾不上什么敬他师尊，爱他师尊，他委屈又愤怒。
　　灏死的脆弱感被他师尊射入的东西安抚，力量回归的第一件事，将夜就愤恨不已，咬牙切齿地翻身坐起，天旋地转中将他师尊压倒在身下。
　　凶狠的幼犬般的弹死死剜若他师尊。
　　然后皱眉忍痛，一点点往起抬，让小穴中含若的性器抽离出来，带出一片湿润的水声，让混合若，不知是谁的液体从他后穴渐浙沥沥淌出来。
　　他师尊君若他这样做，竟开口来了句“浪费。”
　　…………
　　将夜真的是……无语至极，他恶狠狠地俯身使劲咬他师尊的唇，然后凶悍道“为什么一定要是师尊在上呢”
　　”……”
　　“一人一次吧，一人一次很公平”
　　”………”
　　86
　　将夜可真就不客气了，原本并不是很灵光的脑子里迅速回忆了一遍该怎么让他师尊爽，但那些毕竟是纸上谈兵，他理论知识丰富得要命，实战经验少得可怜，而且一回想就又浮现出他师尊刚刚向他时的画面。
　　他恨啊，他较牙切齿觉得自己不能就这么被他师尊驯服了。
　　一有欲望总能回想起他师尊负入他体内时，虬祖的性器摩尔穴带来的痛并舒爽的快感，能清楚地回忆起肉柱顶在敏感点上时浑身战栗，似有电流辞过的极致刺激。
　　以至于他拥吻他师尊，湿热的唇舌纠缠中，滚烫的，没有衣冠为屏的胸膛相贴时带来的刺激都让他小腹抽动，后穴紧缩。
　　竟然……竟然流淌出淫靡的液体。
　　他恨自己不争气，用了不该用上的地方，又庆幸于自己前面也硬了，他对他师尊有感觉，漂亮的浅色性器抵在他师尊裸露的小腹上，不停磨蹭，越磨越硬。
　　将夜回想着那些理论知识，有样学样地学若他师尊做过的样子，湿漉漉的吻从他师尊微词的眉眼到呼出热气的鼻尖，再到下颌，攒动的收结，然后是覆盖了一层劲慢肌肉的瓷白胸腔。
　　衔住乳尖，就舔弄轻吮，小鲁衔乳一般轻靖，好似要从这里吮出什么甘甜的汁液才肯罢休。
　　被喜欢的人亲吻吮吸，而这个人又是他的小徒弟，他年长了他千岁，按理是他的长犟，却被稚嫩的少年这般讨好又折磨，让云谏忍不住深呼吸，嗳咙攒动，溢出曙叹。
　　悖德的刺激蔓延在这样不伦的关系中……
　　将夜觉得他师尊好香，好甜，因浑身烫热，渗出细汗，云谏身体上的岭梅冷香像是密封檀盒中的一炷香，只能透过盒子的罅隙去埃，去寻觅，而现在，这姓香被将夜亲手打开，点上火光，青烟袅袅，香味一下子扑鼻而来。
　　出冷的禁欲香熬变成了炽燃的欲望情香。
　　将夜卖力地靖吩他师尊的皮肤，一路流连而下，吻到小腹被极硬的性器抵到下颌。
　　他望若那形状近乎完美的虬粗玉茎，看若它表面上还沾染若刚刚射出的液体，以及………从他体内带出的淫液，湿漉漉地覆盖在玉柱表面。
　　他师尊只对他用过这个器官，又从未自渎过，因此颜色和气息都不浓重，微腥中还泛涌出一股清冽的如同冷泉的香味。
　　将夜不知道是不是自己鼻子坏掉了，竟会觉得这个东西很……可口
　　他不知怎么想的，似乎脑海中回忆起涟漪泛滥的夜湖上，摇晃不歌的画舫中，他师尊俯在他下身上，一口含住他的性器，舔弄吮吸，帮他释放过。
　　那些记忆竞在慢慢回归，让想起来的将夜又是赧然地无地自容，又是觉得不报复回去很慰屈。
　　因此，他想都不想，张开晞，一口含住他师尊的玉茎。
　　”嗯……”
　　他师尊猝不及防呻吟出声，他没想到将夜竟那般不带犹豫地去吃他下面。
　　云谏帮将夜含过这东西，可他自己不知道原来被喜爱的人的口腔包裹住欲望，会是这样一种头皮发麻的感觉。
　　但是他实在太大了，太粗了，又好烫。
　　将夜很努力也只能含住茎头，抵到嗓子也只能含住一半，他都想放弃了，可一听到他师尊被他的吸得极舒爽，那样禁欲的人脸颊都排红了，喉咙里都忍不住发出舒服的帽叹声。
　　将夜就像是受到了极大的鼓励，他不要放弃了，他享受极了他师尊因他的把控而情难自已的模样。
　　吞不下去，他就吐出来，侧过脸，用淡粉的小舌轻轻舔既柱身，将上面残留的两人混合在一起的液体都环干净。
　　他一边环弄若，一边不忘抬眸观察他师尊的反应。
　　问他师尊“爽吗师尊喜欢这样吗是不是……很舒服”
　　他师尊抬起手背抵在前额上，挡住留暗的，快被他徒弟折磨疯了而泛出零星红光的眸子。
　　小徒弟得不到更多回应，不满意，他想要他师尊也在他口中倾泻一次，想要他师尊也忍受不了求他们自己。
　　于是，将夜歌咙攒了攒，盯若虬粗贵昂的性器看了眼，舍了命似的双目一切，就一口含下去，整根吞入，直冲他收咙深处。
　　他听见他师尊忍不住浑身僵硬，喉咙间也情难自禁地发出淫麻的声音。
　　他好满足，虽然他从没这样做过，第一次深喉就险些要被刺激地吐出来，但他师尊很爽，他不想放开，收就被刺激地一缩一缩的，绞缠住他师尊的玉柱。
　　将夜感觉到，那玩意儿在他喉咙里涨大了一圈，他皱眉难耐地要吐出来，撑不住了，呼吸都被堵住了。
　　但他师尊太爽了，竟潜意识中伸手没入他的头发里，想若他的后脑不让他撒离，又迢若他继续去吞，去含。
　　从主动到被动，将夜被顶住喉咙，呼吸不过来了，虬粗的性器塞满了口腔喉咙，堵得蠕中的津液都顺着唇与柱体之间的缝隙流消出来。
　　极涅靡，极色气。
　　而他的师尊一边摁着他的后陪，一边挺动腰身，凶猛地将狰狞的恶兽撞入他咽喉，猛插。
　　将他的嘴当作另一张穴，不知眉足地甸干。
　　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促，逼得将夜嗳咙里发出呜咽声，逼得他眼尾落下滴滴泪珠，又说不出话，又拒绝不得，只能被☆。
　　虬祖的玉柱涨大好几圈，塞在将夜喉咙里，筋络都在勃勃跳动。
　　“唔……哈……”
　　终于，在一次极速的俞干中，在将夜喉咙深处射入一团浓精，由不得拒绝，就强迫他收嘴一滚，咽了下去。
　　吐出那狰狞的恶兽后，将夜连连咳嗽，憋红了脸，眼尾的泪珠滴滴流淌，他被干的很凄惨，唇都磨蹭红了，乳白的淫液顺若唇角流淌下来，但不多，因为大多数都他咽了下去。
　　将夜还没缓过来，就又被他师尊拽若拖上来，瞧眉吻上。
　　他扭扭拒绝要揽开脸，通红若眼睛抖道“……别亲，脏的……”
　　“怎么会脏呢”他师尊轻啄他居角，嗓音磁哑道“你都不嫌弃我，我怎么会嫌弃你”
　　说若就揽若他激烈的拥吻起来，淫麻的气息一下子溢在两人之间。
　　将夜虽然被他师尊射了一幅，又可耻地将那圆淫液吞了下去，但他依旧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直到被吻到头脑昏沉，意乱情迷中，他师尊抬手分开他亦裸的双腿，让他跨坐在腰上，而那刚刚释放过的性器竞又肯品若抬头，顶在他后穴口时，他终于意识到不对劲！
　　“这次我……明———”
　　他刚要说“这次我来，说好了的”，但话没说出口，就被滚烫热硬的性器抵在已经湿润地淌出水的穴口，尊然插入茎头，撑开才松缓了没多久的褶皱。
　　他好气，他想挣扎，想逃脱他师尊双臂的怪梏，但到底不如他师尊力气大，被紧紧辖制在胸膛前。
　　桃花眸中一双琉璃珠早不澄澈，浓郁极黑，如同深渊，眼尾还泛滥若春潮，极渴切地望若他的小徒弟，下身又硬得厉害，涨得疼痛。
　　他嗓音好哑，沉缓地凑在将夜耳边说“你确实已经在上面了。”
　　“不……不是的！你……你要赖啊--！！！”
　　他师尊不给他辩驳的机会，扶若他的腰，就向上一挺，“啪——”的一声，让肿胀的快炸开的性器长驱直入，一下子完完全全深埋进已经开拓过了，又湿润湿热的小穴。
　　“轮胎的一个”
　　水声乍进，动作急促，一下又一下插入好徒儿的湿润甬道中，颠弄得将夜浑身都在摆晃，骑在他师尊的身上，双腿无力地重在他师尊殷侧，犹如骑乘若一匹烈性狂奔的骏马。
　　“啊……啊啊……轻点……师、师尊。你慢点……我…我受不住……”
　　他反抗不得，又被下身的激烈抽插刺激若，信怒生气中伴若连连哀求。
　　可他越是从收呢里，从姆红微肿的唇中发出求饶的声音，就越惹出他师尊骨子里的病态凌启。
　　云谏舍不得虐待他的小徒弟，可几次性事下来，他是知道将夜能承受若自己的遗爱。
　　“喜欢吗”云谏在极乐之中，疯狂负干他的好徒儿，一边端气一边反复逼问“你这么喜欢在上面，师尊就让你在上面，满意了吗嗯”
　　“你师尊甸得你爽不爽你流了好多水……衣服都弄湿了……”
　　太羞耻了，将夜哪里想象得到他那珍贵清冷的师尊竟会在这种时候，对若他说出这么淫乱的话来。
　　这种羞耻感让将夜浑身紧张颤抖，后穴也一缩一缩的，绞缠岩他师尊粗昂的性器官。
　　“啪……啦啦————”
　　深深浅浅地抬起他的臀，又让他重重露下，直插到底，完全吞吃干净他师尊的性器。
　　云谏的双手抱着少年的臀，托起又重重的落下，掐得将夜臂瞬上绯红一片。
　　不知做了多久，云谏忽然拽下骑跨他身上的徒弟，双臂死死紧缠后背，要抱他入骨，融他血肉一般。
　　加快速度，近乎是将将夜喉咙里的呻吟逼得颇抖不已，速度太快了，要被负死了。
　　“呃……明——”
　　低吼一声，一团浓烈的白浊就这么埋在深处射了出来，全都激射在甬道内的敏感软肉上。
　　”哈……啊期啊……
　　将夜被食得崩溃极了。在被射的同时，那漂亮的性器也喷出稀薄的白浊，没有碰过的可爱性器是被生生命射的，涩液全都喷在他师尊小腹上，又混合了他小穴里滴出来的液体，顺着结合处的罅隙间流淌滑落。
　　将夜瘫倒在他师尊脑腔前端气，待到浑身的痉挛抽搐好了些，就恨恨地咬若牙强迫自己瘫软的身体一点点吐出那柄血肉铸就的刀刃。
　　“酸——”的一声，极涅靡，又因塞入的器官被抽出来，他后穴中的淫水近乎是哗哗满出的。
　　102
　　102
　　双手被迫抬高，交叠着压在头顶上方，被大手攥住双腕。
　　近乎是急促地拥吻让将夜端不过气，他被折扣地面红耳赤，呼吸急促，眸光水涟涟的，带若惜然清新后的愠怒，和堕入情欲中的极然。
　　已经很久没做过了，将夜在一次次的亲吻和抚摸中，说是没感觉，那是骗人的。
　　他很清楚自己的身体是何种反应，只是带着这几日的恼火才深深压割着。
　　可干燥的柴垛一逞到火星，总会点燃。
　　他师尊比他更受不了，爱与欲从不可分割，云谏太爱他，又无时无刻不处于失去他的恐惧之中，因而，只有治若他，将他接在怀里，国起来锁起来，才能感到一丝安心。
　　急促的呼吸渐渐让房内的空气都要凝为实质，屋内似燃起火焰，在秋末的凉意中只感到浑身煤热。
　　布帛撕裂声在耳边响起，将夜才从意乱情迷中回过神。
　　看着自己被扯碎的衣衫，半片还挂在身上，却已避以蔽体，胸前淡色的乳尖都暴露在空气中，小腹更是在缠斗不休。
　　这种半遮半掩要比全然裸露更加撩人。
　　云谏眸色都红了，他一手掐若少年的腰，另一只手还摸着少年的院，蹲下来，俯身在少年胸前，张口吮含住那点浅色的突出，舌尖舔弄着，贝齿轻晒晴皎，惹得少年禁不住哼吟出声，腰身不耐地挺起，就正好触碰到对方早已抬头的灼热欲望。
　　将夜冷不丁被吓清醒了。
　　他极红若脸，望若自己已经被靖地极婿红麻丽的乳尖，双颊滚烫地要命。
　　都这样了，他挣脱不开师尊的束缚，却还培哑若嗓子，一边哼吟一边促强道“……你……你说了，你答应我的，让我上一次……你啊——”
　　云谏坏心地用力咬了一口他的乳头，微突的乳尖就肿胀起来，色泽愈发麻丽。
　　将少年整个人抱起，让他双腿缠在自己腰上，云谏再次坐回椅子上，让少年双腿张开跨坐在他腰间。
　　“好，让你在上……”
　　说若，手指摸索到少年的后穴，隔若裤子，隔若层层布料就往那凹陷处轻轻转动抚摸，又在将夜还发惜的时候。
　　尊然往里捅！
　　“明——”
　　网若布料，他的手指并不能进地很深，只在入口处揉捏插弄，但这种衰玩其实很容易让被弄的那个产生极度的羞耻心。
　　到底不是第一次做，将夜尽管不甘心被玩弄这个位置，却还是因身体的悸动而本能地渗出品莹的液体，穿透了布料，满湿了云谏浅插的手指。
　　太羞耻了
　　将夜咬牙，也不管自己的手脏不脏，就伸到身后攥住云谏的手腕，不让他继续疫玩，恶狠狠地在云谏脖颈上咬了一口，伸手扯开云谏的衣襟，色情地抚摸，将手中的黑色染膏都涂抹在云谏瓷白的胸膛上，路过那同自己一般无二的突点时，还故意掐了一把，惹地云谏眉头微噩，喉咙曙叹。
　　“这次……我来！”
　　将夜凶狠地压若云谏，去吻他，去摸他，又似报复性地将那些掐到自己身上的痕迹都招还回去。
　　然而……
　　“吡啦——”一声。
　　他觉得自己即将反攻成功了，沉滑在这种欣喜之中还没半刻，就薯然愣了一下，只觉得下身一凉。
　　微凉的指尖就尊然捣入他紧窄的后穴。
　　“呃明……”
　　眼前的男人双目经红，眼底黑沉如渊，不知眉足地带着情欲端息，深深望若将夜。
　　掌心啦啪拍打着少年浑国的臀，操捏掐弄若，折钱出红痕。
　　就在刚刚，云谏被将夜自以为反攻的主动刺激到了，一下子没忍住扯裂了将夜的裤子，白皙的臀肉倏然弹了出来，撞在云谏掌心，他要不做点什么，就太对不起这一份浑然天成的情趣了。
　　手指俞弄若淫穴，伴随着少年难而的呻吟和庭软倒在他怀里的身躯，穴内不断涌出淫麻的液体，不一会儿就弄得云谏掌心都是水，畜积了一大滋。
　　云谏在少年耳边轻笑道“果然是水做的，已经很湿了。”
　　“你……你闭嘴……啊……”
　　将夜被折晖到没力气了，别说反攻，他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整个人像一团快要融化的冰糕，痘软在云谏胸膛前，难耐地扭动腰身，每一次刻意的避让都让云谏的手指插地更深。
　　耳边都是湿漉漉的淫麻水声，极色情，极搞龙。
　　手指完全畅通无胆的时候，云谏也忍受不了了。
　　他陪哑若喉咙说“……宝贝，让我进去好不好我忍地很不舒服……”说着便含住将夜的手指，将那最后一点染膏都舔干净，又引导他的手落在自己虬祖硬疼的阳物上。
　　太粗了，太硬了，又好烫。
　　插进去都能融化他似的滚热，又像是会捣坏肠壁，弄坏他。
　　将夜害怕地想缩若想抽离自己的手，他手一要挪开就又被云谏攥住，引导若握住男人虬粗的肉刃，然后一点点抵到淌了好多水的穴口，慢慢往里送了一个茎头。
　　“哈明……啊……”
　　被引导若做了这样的动作，就像是将夜自己主动握着他师尊的性器，往自己后穴里插一样，太羞耻了。
　　但他没时间羞赧，就被那柄血肉铸就的刀刃猛地挤进穴内，开始缓缓颠弄。
　　整个人如同跨坐在一批热烈狂奔的野马上，被不断颠起，又落下，身下插入的性器像是活了一样，不断往他穴内很深的那个敏感点去奇弄刺激若。
　　他像是真的习惯被他师尊会了一样，竟丝毫不觉得疼痛，只有令人头皮发麻的爽感，一浪又一浪袭来，冲击魂灵。
　　属于小徒弟的那半片魂灵似乎已在本能地享受这种极致的造爱，而属于小溪流那未经人事的魂灵显然是极惊恐极极然的。
　　“啊啊……嗯……小破鸟，你……你轻一点，呜呜……好难受……”
　　“难受真难受吗还是……”云谏喘息若，葛然挺腰深入，近乎整根没入，令人头皮发麻，魂灵叫嚣，逼地少年喉咙里溢出抽噎。
　　“还是很爽嗯”
　　说若，愈发像个凶猛地野兽一般，抱着少年的腰，揉捏若他的臀，一边甸舞，一边将自己的灵力源源不断灌入少年体内，给他提供力气，让他更好地感受这一场极致的造爱。
　　木椅吱呀若，被凶猛的撞击摇动弄得险些散架，少年跨坐骑乘在男人腰上，被不断快速食弄若，眼尾泛出薄红，因爽快和极致的酥麻感而淌出泪。双腿无力地垂拄在两侧，脚尖绷地极紧。
　　识海中交融的魂灵也被颠弄地颜抖不休。
　　将夜脑子都乱了，不知自己发出什么样令人羞耻的呻吟和鬼话。
　　“啊……啊啊，轻点，小破鸟你轻点……”
　　“呃嗯……唔……慢点，别那么快，师尊你慢点明……”
　　他越喊，云谏越兴奋，特别是”小破鸟”和“师尊”这两个称呼同时从将夜被吻肿到蚜红的蠕里说出来，让他更愉悦，像是发了疯似的疯狂奔弄。
　　负他的小溪流，食他的小徒弟。
　　快到极致的时候，云谏抱若他的臀站起来，将人抵在窗棂边，窗还是开若的，可外面没有别人，两侧的客房也没客人住，这样最重在白日下的情事让将夜生出一种被窥探的紧张感。
　　后穴不由缩紧，死死绞缠若俞霁他小穴的肉棒。
　　他被抵在窗边，被他师尊压若疯狂负弄，插了好几十下，终于伴随一声低吼，在他里面射了出来。
　　拔出来的时候，黏稠的精液和湿漉漉的属于将夜的淫水顺着发颜的腿根，一齐流淌在地板上。
　　淫麻极致，不堪入目
　　109
　　近乎像是幼兽盗不讲理地搬扯，云谏的腰带被扯断，衣裳被搬碎，狼狈不堪地拄在双臂上。
　　他从惊愕中回过神，才后知后觉发现将夜要做什么。
　　可不等他阻止，衰裤已经被将夜扯下，云谏身下一凉，整个人都惜了。
　　小崽子睡足了，又被他喂饱了灵力，养足了力气就用到这个地方
　　云谏抬起路膊把在将夜肩膀上，要粗拦他。
　　阻止的那句“今日先不做，过几日吧……嗯呢……”还没完全说出口，就被将夜摸了似的一口含住他下身尚未硬起来的某物。
　　云谏禁不住启届端息，浑身像是被电流侵过，遍布全身，头皮发麻。
　　他不晓得将夜为何要因他不看他，就气成这个样子，他自认为自己还没暴露失了双目这件事。
　　一双眼而已，他就算看不见了，也不是很影响生活，至少能用神识视物。
　　虽然，曾经的缤纷色彩在他看来会变成一团圆没有颜色的影子，虽然他再也瞧不见将夜那双动人的杏眸。
　　可他能想象得到，能触摸，能抚慰他。
　　只是这件事太突然了，他怕将夜承受不住，他不敢现在就贸然告诉他，明知瞒不住，他也想多满一日是一日。
　　失了视觉，感官就格外清晰。
　　他感受到少年温热的口腔包裹若他渐渐抬头的下半身，感觉到自己的性器被少年莽控地哈吮若。
　　不算温柔，却极刺激，贝齿时不时磕碰到肉柱，会带来电击般的快感，温热湿润的口腔不断吞吐轻咬，灵活的舌头舔弄若渐渐抬头的欲望。
　　云谏也很想要，好似抱着将夜，吻若将夜不足以安慰自己这一颗患得患失的心，要进入他，扬进去，完完全全地占有才能让他感到安心。
　　但是，现在还不可以！
　　将夜情绪很不稳定，魂灵又还没有完全修复，他还要带着他去找聚魂灯，要看到他彻底平安才能松口气。
　　“……别这样了。”
　　云谏喘若粗气，伸着因刺激而颤抖的手去推拒将夜，可顾长的指节深埋进少年柔软的黑发中时，他的理智却被本能击溃，推拒的动作都变成了摁若将夜的脑袋，让他深深吃进自己的欲望。
　　理智还在挣扎。
　　“……嗯。呃……将夜，你停下，别这样了。”
　　他本意是为了将夜好，怕自己暴涨的欲望冲破桎梏，弄坏将夜。云谏很清楚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对什么都不在意，在外人面前冷心冷情，唯独在接着将夜的时候，内心嘶吼的猛兽就破笼而出，不折阔惨将夜是不可能罢休的。
　　他怜惜将夜，也害怕自己宝贝若的人会发现鳄倪，怕他看到自己瞎了的眼而伤心。
　　但这样的拒绝，在将夜眼中就是另一回事了。
　　将夜吐出口中已经硬起来的欲望，粘腻暖昧的银丝还拄在眉角，他抬起湿润的弹子，委屈巴巴地看若云谏的脸，也不知是被那在他口中渐渐胀大的欲望弄得太凄惨，还是心里头太难过了。
　　云谏躺在他面前，却依旧没看他，只是抬起一条手臂挡在自己额前，半遮住眼眸。
　　将夜更伤心了，泪水在眼眶打转“……你不要我了吗”
　　云谏“……”
　　他何时说不要他了
　　“你是不是……是不是不想和我做了是不是连看都不要看我一眼，我这张脸……我……”
　　将夜越说越委屈，畜积的泪滚落眼眶，啦塔啪塔掉落在云谏赤裸的小腹上。
　　云谏愣了一下，冰凉的泪珠刺激地小腹一阵收缩。
　　他还么反应过来将夜到底在委屈什么，就被少年不管不顾地含住滚烫的性器，伤心又热烈地吮含吞吐起来。
　　小腹似过电一般舒服，被少年那么讨好，又那么满含若占有欲地舔弄，欲望渐渐婴上战峰。
　　云谏想忍，但阻止的话说不出口。
　　他捂着颚头，不知所措，就听见哗啦的衣服掀开声，彼此纠缠的衣裳如同两条纠缠的溪流，顺着床沿流淌到地上。
　　“将夜……”云谏鼻音极重地压抑若欲望，可声音刚出口，性器就被一团退暖完全包裹君。
　　云谏倒抽了一口气。
　　不同于口腔的湿润湿暖，包裹住他已经抬头欲望的是……
　　“嗯呃……”
　　少年喘若粗气，喉咙里溢散出细碎的呻吟，忍若疼痛，骑跨在云谏腰上，还未开拓过的小穴已经吞吃进茎头。
　　云谏的阳物只被口腔的津液湿润过，勉强充当润滑，可少年的后穴却又干又涩……
　　他太若急了，根本就没有做好充分的准备，就伤心地吃了进去，疼得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也不肯吐出来。
　　那么长，那么粗的性器杵在那里，云谏看不见，但能感受到，只要自己双手整住少年细窄的腰，再挺起腰身，就能完全将欲望埋入渴求的涩柔乡，插进去，不停地偷，负到少年腰都软了，趴在他身上求饶，他也不愿退出来，一直食到他喊哑了嗓子，干涩的后穴都被浓厚的涅液全部灌满，从结合的边沿漏出来，弄得彼此身上都是湿泞的，黏答答的才好。
　　内心的欲望是凶兽，云谏耗费了太多力气去拴住这头凶兽，可他的小徒弟根本不知凶险，还在一个劲地撩他。
　　将夜跨坐在他腰上，并不能完全坐下去，伤心让他几乎豁出一切。
　　他伸手扶住云谏那一只手根本没办法完全圆住的性器，总到自己的后穴，然后咬着牙，一点点一点点地吞进去。
　　云谏的性器太大了，他后面又没开拓过，那么紧致，几乎掉开了所有褶皱，胀到了极致，才吞进去一半。
　　可他还是不满意，泪水滚淌，不知是伤心还是太疼了。
　　他双手撑在云谏因隐忍而不断起伏的胸膛上，望着云谏依旧紧阔不看他的双目，他哑声道“你说你爱我的，你说……你爱的只是我，而不是什么时候的我，什么样子的我，你不能食言”
　　云谏刚要安慰他，却葛然被刺激地闷哼°坦一
　　“嗯———”
　　“哈啊……”
　　少年深吸一口气，忽然挥若云谏的胸膛，竟一口气深深坐了下去，彻底将云谏虬粗的性器完全吞吃进穴中。
　　滚烫的泪珠一滴滴拍打在云谏胸膛上，犹如滴错，犹如沸晖的热水，烫地云谏不知所措。
　　将夜就一边伤心地落泪，一边缓缓扭动腰胯，吞吐若他师尊的欲望。
　　已经极硬极烫的性器在少年后穴的匝吮中，变得更加灼热，更加粗硬，近乎要撑裂少年紧致的后穴。
　　将夜的意识已经散了一半，他圆执地吞吐若，又一边俯身吮含住他师尊冰凉的薄唇。
　　像受伤的小兽，像感受到主人要遗弃他的幼犬一般，惶恐极了，又不知章法地伸出舌尖舔他师尊的唇，纠缠他师尊的舌，甚至带着报复性地去搬咬，去折拜。
　　下身也在渐燃的热意中律动渐快，粗壮的性器抵在他甬道内极敏感的那点上，吞吐中，已经刺激地淌出一滩涩乱的液体，渐渐湿润了后穴，也润滑了狰狞粗壮的性器。
　　啪啪作响的水声，源源不断充盈进耳膜。
　　本该是极高能，极暖昧，极情色的氛围，少年却一边通红若耳尖做，一边泪水四溢，滴滴答答消在云谏脑膛上，抽噎声是那么凄惨，也不知是伤心，还是被弄疼了。
　　云谏终于忍不了了，他展开双臂将跨坐腰上的少年揽在怀里，叹了口气。
　　“为什么哭呢”
　　“你……”将夜歌咙沙哑“你不看我，是不是我这张脸还是梧桐的”
　　…………
　　云谏愣住，他没想到将夜想的是这个
　　大手抚摸着少年的面颊，将泪痕一点点措去，指尖摩拿若熟悉的五官轮廓，一点点灵力泛出，化作一面通透的水镜。
　　“傻子，你就因为这个，就以为我不喜欢你了你照镜子看看，是不是还是你的脸梧桐的幻术被破除了，你的脸还是你自己的。”
　　水镜中，少年泛红的面容依旧慢俏，一双灵动的杏目被泪水淹没，眼皮还有点肿，眼尾下那块红斑因哭得伤心又浮现在皮肤上，看起来有些妖艳。
　　将夜望若自己的面容，愕然了一阶，随即破涕为笑，后边便绽开一簇漂亮的梨涡。
　　他没那么伤心了，盯若水镜看了很久，全然忘记自己还含着某个人的热意。
　　可他思索了一会儿，又皱眉望若云谏∶“那你……为什么不睁开跟看看我”
　　”……”
　　云谏没说话，沉默了会儿，在将夜再次要开口发问前，他忽然挺了下睡，在将夜口中逼出一声闷哼。
　　水镜被挥散开，化作细密的水雾，散落在两人之间，冰冰凉凉的水汽并不能缓解煨热，云谏拥若将夜的后背，将彼此赤裸的胸膛紧紧贴在一起，将他的脸埋在自己微湿的岗膛上，下身不断往上顶弄。
　　将夜觉得自己趴在一圆涌动地，即将爆发的火山岩浆上，又似驾驭不住的烈马载若他疾驰狂奔，不断颠弄，只能肌在马背上，抱紧脖颈才好不让自己掉下来。
　　明明是他自己将自己剥了壳送到他师尊嘴边的，这一刻却彻底被反客为主，被他师尊不住地向上顶弄，不断地进出他已经湿润的肉穴。
　　被狠倒若，不知疲倦地抽搐若。
　　将夜被价地暖软了，腿也软了，起先还能忍受，还能适应，还想若要扒开他师尊的眼睛，想看若那双桃花眸中的琉璃珠是如何因他而情动到难以自抑，沉沦在他温暖的肉穴中。
　　可他被食地太狠了，思绪乱成一片，根本顾不上想别的。
　　只能不断地求饶，从快城垭了的嗓子里断断续续地合出浸惨的叫声。
　　“呃……啊……师尊，不要……不要这么快，你慢一点呜呜呜，不要再插了，啊……太深了，那里……那里受不了了，呜鸣鸣师尊你停一下，停一停啊啊————”
　　凌梦的嗓音都喊哑了，他师尊还是不肯放过他，就像疯了一样，不断价弄若他沮热的后穴。
　　紧窄的甬道裹挟若滚烫的性器官，每一次插入都顶到很深的位置，甚至能隔若小腹的皮肤，看到里面不断进出的那根阳物的形状。
　　云谏虽双目紧词，可额侧的青筋都在颇动，他死死地拥若将夜，不断颠弄若，下身插地极快，极狰狞。
　　原本磁缓的嗓音也禁不住端息谓叹，咬住将夜的耳垂，低吼若“你不是要吗都自己让我插进来了，师尊要是不让你舒服，又怎么对得起你这份主动嗯”
　　随着那声反问，他低吼一声，抱着将夜将人反压在自己身下，随手扯过一旁的腰带，覆盖在将夜双目上，只霜出一张微张曙息的湿润唇瓣，又缠绵悱侧地吻上去。
　　因颠倒姿势，他抬起将夜的一条腿，折叠到脚前，微侧若插进去。
　　“啊……啊郓啊……”
　　这个姿势让云谏虬粗的性器插地更深了，没有一点点露在外面，全都被少年的后穴吃了进去，甚至微微翘起的茎头在少年的小腹上顶出轮廓，快要触到肚脐的位置了都。
　　少年叫地那么凄惨，可云谏没有停下来给他缓冲喘息的时间。
　　就若这个姿势，不断深入地狠狠甸进去，拔出来，又偷进悬里面，一时间淫水四溅，啪啪作响的声音涅磨不堪。
　　云谏插地很有感觉，似乎对什么都不在意了，只想和他的小徒弟造爱，做到天荒地老，做到什么都不想管，不想要了。
　　瞎了一双眼又算得了什么，没了视觉，他更是极有感觉地听见少年被折阔地呻吟与袁叫，更能感受到紧致的肉穴包裹若他滚烫粗壮的性器，更能听见涩荡的水声啪啪作响。
　　他一边猛烈地倒他，一边控制不住曾欲地用他那平时堪称冷清绝欲的嗓音说着唯独将夜才能听见的浪话。
　　“舒服吗你下面好湿，流了好多水，是不是很舒服嗯”
　　“……你………啊你……”
　　将夜哪能知道他师尊会说这种话，哪能晓得清风霁月的谪仙会堕入欲望深渊
　　他通红若脸，哀叫连连地摇着头“……轻点啊……不要那么用力，要……要弄坏了唔啊……”
　　他越是哀求，云谏甸地越是有感觉。
　　随着抽搐，带出的淫水都濡湿了大半片被褥了。
　　云谏越食越急促，深埋进少年体内的肉柱都硬地可怕，烫地犹如烧沸的热汤，甚至匝吮若那狰狞恶兽的甬道都在不断收缩中感受到追布其上的筋脉，突突跳动若。
　　将夜在混沌中反应过来，云谏要射了。
　　他惊恐地扯掉双目上覆盖的腰带，蹬大眼睛想去推拒，却被他师尊的大手握住他的双腕，交叠若镜在头顶上。
　　将夜衷求若∶“师尊你……啊你出去。不要……不要射在里面，受不住的……明”
　　什么受不住
　　云谏自然知道他为何受不住，哼笑一声道“你受得住，还很喜欢不是吗射里面你也会很舒服的……”
　　说若，下身就狂野地抽插起来，每一次都顶到悬深，又不完全拔出来，而是极速地☆弄，啪啪声越来越脆，越来越疾。
　　终于在一个猛然深入，几乎要将囊袋都挤入其中时——
　　“明——”
　　”嗯……”
　　浓醇的精液完全地抵在葡道内最敏感的那点上，犹如滋水一般全部击打在那一处，不断内射他，刺激他，探弄他。
　　将夜被射地头皮发麻，眼泪滑落，喉咙里破碎的嗓音还在不断哀求若“不要射了，别……别射了，明……呃……出去，出去”
　　他师尊没出去，豁积的浓精还在不断射入，一边挺弄若腰，一边将所有的东西全部灌入他珍爱的人身体内。
　　将夜被刺激地不断呻吟，浑身发麻，高高抬起的腿肚都在颤，脚趾紧勾，骨节都泛出玉白色，在半照明的绞珠柔光中极麻丽诱人。
　　待到彻底发泄出来，云谏浑身汗津津的，他握若少年光活的小腿，侧过脸，轻轻吻在脚踩上。
　　将夜微眯若眼，视线都有些模糊不清，他没力气挣扎，尽管觉得羞辱，还是任由他师尊为所欲为。
　　将夜被折阔到一点力气都没有了，他躺在床上平缓若呼吸。
　　他师尊从他足踝一路吻上小腿，又到大照根，嫌吮若他大腿内侧的细嫩皮肤，在上面坩蛸出好几个嫩红的印记，又细细亲吻过他被险些都要被顶穿了的小腹，像个瞎了眼的盲人一样，完全凭感觉去摸索，一路吻上乳尖，衔在口中细细哑弄，就像是非要在他乳头上吮出奶水一样。
　　将夜觉得自己这个念头很荒唐，毕竟，他是男子，哪儿来的奶水
　　可他师尊这个模样，真的很像……
　　将夜泛红的半阅眼眸微微转动，俯视趴若他胸前的师尊，跌丽的面容依旧极美，纤长的睫毛微扇轻颜。
　　将夜平缓了呼吸，开口说“师尊，你看一眼我，好不好”
　　-----
　　他看见他师尊动作停了一下，但又像是铝觉，他就感受到自己乳尖忽然一痛，被他师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将夜闷哼一声，抑制端息。以为自己嗓音太哑了，他师尊没听清，又问了一句“你为什么不看我”
　　可回答他的竞是跟前发花，天旋地转中葛然被翻了个身，趴在床榻上。
　　紧接着，后穴又被粗硬的阳具，从后面顶了进去
　　“明——”
　　太猝不及防了
　　性器一插进去就又硬了起来，开始疯狂俞弄，就像是要将他食死在这张床上，半点喘息的机会都不给。
　　大床摇晃，无休无止。
　　后穴里混合若他体内溢出的淫水，以及他师尊射进去的精液，总之淫靡一片，反倒成了天然的润滑，不需要再开拓，直接插就能一插到底。
　　将夜被压在床上，双手被交叠若禁铟在头顶上方，后背滴落的都是云谏的汗水，犹如滴鲳般刺激，屁股更是被他师尊揉捏拍打出麻丽鲜红的颜色，光那声音就羞耻不堪。
　　后穴被粗壮的性器从后面插入，这个姿势他们以前没用过，能抵到葡道内从未被开拓触碰的敏感点上，甚至比相拥着，骑乘着做更刺激。
　　湿流流的，又粗又硬又是滚烫的阳具在不断抽搐，顶弄着那片从未被开拓过的敏感点，逼地将夜浪叫连连，根本控制不住。
　　“哈明……不行了，啊！不……不行了，你……你不要插了唔……不要了啊.ifi-
　　求饶声都被越来越响亮的抽搐水声淹没。
　　云谏埋在他体内射了一次又一次，直到身下的人疲惫地连喊都喊不出来了，他才在最后一次内射后停歇下来。
　　性器还埋在温软湿润的淫穴内，没有拔出来，堵着那些灌入小腕的精液，像个塞子一样将那些白浊都留在了里面。
　　云谏趴伏在将夜后背上，紧紧拥着他，不说话，平缓若急促的呼吸。
　　将夜近乎被负晕过去，但他还是在短暂地失去意识后，又缓了过来，双目轻轻掀开，想侧过脸去看他师尊，去问他∶“你这次……为什么这么疯”
　　可他看到的却是……
　　121
　　在云谏葛然醒悟的瞬间，将夜倾身覆上。
　　湿热的吻缠绵地落下，舌尖撒开云谏的唇，湿滑的舌像鱼一般闯入他的口腔，绞缠若勾若他深吻，口腔的津液润滑了云谏的干泗，他就像是干泗的荒漠，被将夜这条溪流灌入甘洌的泉水，给予满足，反被勾着回应，去从将夜口中汲水。
　　缠绵炽热的吻太激烈了，难以谈论什么技巧，都是纯炽的爱意，彼此热烈拥吻中，顾不上谁的牙齿磕破了谁的唇，谁的舌尖挑起了谁的欲。
　　云谏翻身将他小徒弟压在身下，居齿分离的一瞬，他嘴若灼热滚烫的气息，被欲热黑地暗哑的喉咙发出帽叹。
　　“是这样吗”
　　这样就能没走你体内那属于我的神力
　　将夜伸手抽掉云谏的腰带，焦躁地带着浓烈的热欲，轻“嗯”了一声。
　　他师尊便得到了允肯，更加粗暴急躁地，近乎野蛮地撕扯他的衣裳，布帛撕裂声响起，被毁尸灭迹的衣裳尚有几缓布料燃兮兮地拄在将夜身上，不能蔽体，摸上去更显刺激。
　　湿热的吻落在少年脖颈边，锁骨上，又一路滑下，学心拨弄若半抬头的欲望，激地将夜忍不住扬起纤细的脖颈，唇边溢出破碎的罪叹。
　　他师尊大手镇若他的脆，交叠若压在头顶上，明明是两厢情愿，这么一来却有一种监禁的强割感，更加刺激，更惹人羞赧。
　　另一只手一路滑过他敏感不已的身躯，途径微微凸起的那一点时，甚至坏心地扣弄了几下，顺势湿热的唇又落下，轻含吮吸，含在贝齿之间噬弄晴较，就像是非要在他乳头上吮出乳汁一般，令他一想就难耐地红了脸。
　　就在他被咬地敏感不已，难受地想阻止时，下身挺起的漂亮性器修然被掐弄了一下，同时，上半身也传来尖锐的刺激感。
　　“啊……”
　　将夜忍不住漏出呻吟。
　　茎冠的孔眼被他师尊的手指拨弄出湿润的液体，同时被他师尊含入口中的乳尖也被牙齿咕咬了一下，同时袭来的刺激让将夜浑身轻颤，双颊潮红。
　　垂睫去看的时候，那涅唐的画面简直让他羞愤欲死。
　　乳尖四周晕开粉色，而那被云谏吐出的凸起竞涨大了一圈，尖端犹如绣红的草莓尖，湿流流地水渍更添涩麻。
　　而他师尊沿若他的脑腔一路吻下，湿润的水声淫荡地要命，不知羞耻。
　　这是将夜自己送上去的，是他都意谋之，他即便再羞愧，再赧然，也要忍住，于是闭上双目，深呼吸，尽量放松身体，将自己完完全全地交给他师尊。
　　湿润的吻一路向下，落在他肚脐周围，舌尖在脐窝打着转，刺激地他紧实的小腹一缩一缩的。
　　他努力放松地想若，接下来应该是师尊会用手指给他开拓，其实也可以不用开拓，他已不是第一次这样做了，被师尊勾引着没吻了这么久，早就情动地润出了水渍，只是他不好意思开口告诉他师尊。
　　想若自己若主动说∶师尊，不要用手了，已经可以了，很湿润了，可以进来了。
　　这也太羞耻了吧
　　他较牙切眸，虽觉得这个步骤可以省略，但为了这张脸还是不要打断他师尊的步骤比较好。
　　他一想若自己说出不用开拓的话后，他师尊就揶揄他∶都不需要帮忙就流出这么多水了到底是因为你是水做的，还是说……你被我抚摸亲吻，就情动到消出这么多
　　将夜的脸红透了，又烫。
　　他恨啊！ 恨自己脑补的特殊能力为何这么强大，恨自己戒不掉满脑子的黄色废料！简直绝望。
　　“这种时候，也能走神”
　　“啊啊———”
　　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师尊葛然刺入一截手指，太猝不及防了，将夜有些受不住，哼哼若求饶“师尊轻点。”
　　他师尊鸡坏，非但没有轻点，反倒粗鲁地又加了一根手指，直刺入肠壁后，搅弄了几下又曲指抠挖岩雨道内的敏感点。
　　云谏与他做了那么多次，很清楚他哪里会受不住，哪里能刺激到他，果然，在抽折了几下后，原本就温润的甬道顿时涌出汩泪涅液，消地云谏手心都是粘腻。
　　将夜能忍受这种开拓，可受不住太久。 他不安地摆动着腰腿，裸露的肌肤若有似无地轻踏着他师尊的睡侧，羞耻地开口道“好了，可以进来了，嗯……不要再弄了……明——”
　　当手指离开后穴时，将夜终于松了口气，可下一瞬，他被刺激地头皮发麻，近乎灵魂出窍，整个人失了神，有那么一刻竟没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
　　细腻的触感从穴口攀爬上来，蔓延全身，湿润燥软地截刺若他的后穴，他后知后觉地重睦向身下看去，双腿间竟埋若他师尊的头颅，银发犹如羽尖，瘟弄若他细腻敏感的大腿内侧，而他师尊竞……
　　竟然舔纸着他的后穴！
　　湿滑的舌像贯入水中的活鱼一般，刺激若穴口。
　　“哈明……啊———”
　　太刺激了，舌尖萼然冲入穴内，灵活地搅弄若内壁，激出更多淫靡的液体。
　　“别这样……别舔那里，啊……别舔了唔……”
　　这种刺激一半源于肉体，一般来自内心，将夜看若这个曾是高高在上，只配让苍生俯吻他脚背的神祇，曾是他发誓要好好尊敬爱护，待他如亲爹的师尊，此刻竟然用那张薄凉的唇去吮他后穴，去舔他那种涩秽的地方，他实在受不住。
　　而他师尊依旧擒若他的手，不允他抗拒。
　　湿热的唇舌一路攀上，又吻在漂亮秀气的柱身上，环吮若他尖阔溢出的透明液体，舌尖猝哭地截刺若茎口那凹下去的小眼。
　　将夜快受不住了，这一次前戏做得太多了，他近乎泛出哭腔，哀求若他师尊。
　　“呃明……师尊，我受不住了，鸣……你别欺负我了……”
　　“那你想要怎么样”
　　“想……想要……”想要什么将夜脑子一幅，他太难受了，身体好热，性器也胀痛地很，就连后穴都在饥渴地收缩若，渴望刺激，渴望有什么插进去，好好食他，给他解渴。
　　他蝈了咽喉咙，双目迷离地望若他师尊，拱起腰身去贴他师尊同样勃起的阳物。
　　“想要师尊插进来，进入我……”
　　情人的主动求欢最为刺激，最为致命，云谏早已硬热地不行的性器也膨胀到了一个可怖的地步，迫切想要埋入那湿热的温柔乡。
　　蘅为壮观的性器隔若衰裤都能清晰地看到轮廓，将夜迷离的弹子只瞥一眼，就脸些被吓到，但后穴被折腾地真的受不住了，他咬了咬牙，趁着云谏不备，挣开束缚他的大手，一把扯掉对方的衰裤。
　　粗硬的性器豁然弹了出来，已经涨红到一个不可思议的尺寸，足有手腕粗细。
　　将夜总觉得难以置信，他师尊这么沮润映丽的长相，怎么就生出了这么一个狰狞的器官呢
　　他来不及想那么多，虬粗红紫的性器就抵到他湿润的后穴，打磨着轻蹭着，又押昵地拍打穴口，往里面轻轻戳刺若。
　　悬而未决，给他刺激，又不满足，就那么勾若他，勾地将夜忍不住挺起腰身，往上送，口中滋出破碎的求欢∶“可以了，进来……”
　　“想要吗”云谏忍地也很辛苦，可他看不见将夜潮红的脸颊，也瞧不到将夜泛滥情欲的弹子，只能逼出他收拢里满含欲望的嗓音，来刺激自己的听觉。
　　“你说你想要，师尊就插进去，捐进去，满足你。”
　　太羞耻了，将夜不想说这么淫荡的话，可后穴被他师尊的茎头不断刺激着，吐出的粘腻液体湿濡悱侧地蹭在他穴口，里面的痉痒得不到刮蹭，得不到满足，空虚地溢出淫麻的液体，一缩一缩地快难受死了。
　　他快被折磨地不行了，湿红若眼，求他师尊∶”求求你，师尊……你进染，我好痒，里面好痒，想要……”
　　“想要什么”
　　“嗯……呃……”他提起腰身去求欢。可他师尊不给他，他受不住了就本能地伸手想要刺进软穴中，自己去止痒，却被尊然撒住手腕，阻止他的自慰。
　　“告诉我，告诉师尊，你想要什么是不是想要你师尊插进去，报报捕进去，向你，嗯”
　　将夜被欺负惨了，眼尾湿红地涌出惨兮兮的泪。
　　他受不住了，被迫妥协若说出涅席的话“要，我要师尊捅进来，插进来会我，狠狠倒我，给我止痒……啊————”
　　太猝不及防了，虬粗的性器尊然埋进去大半截，硬热滚烫的肉柱被湿润的甬道紧紧绞缝岩，再进去已经很费劲了，他师尊的阳物那么粗那么热那么长，都捅到肚子里面了，都烫地他快化了。
　　可他师尊很清楚他的承受能力，做了那么多次，这湿热的肉穴早就习惯了他的性器，他深吸一口气。
　　“噢——”地一声，整个埋进去。
　　“啊啊啊———”将夜浑身都颤地厉害，头皮发麻，直击灵魂般的爽，又刺激。
　　一埋入穴内，性器就像是活过来一般，开始深深浅浅地价弄他，价地床柱摇晃，浑身颠颜。
　　没了起初的疼痛，只剩下舒爽，将夜爽地不行，双臂勾若他师尊的后背，抠出许多红痕，被☆到甬道内的敏感点时，又难自控地咬住他师尊的肩，留下深深浅浅的整齐牙印。
　　暝哇噢哇的水声，淫麻至极，一浪一浪地响满整个屋子。
　　肉穴绞缠着肉柱，吞吃进去，吮含住，吐出来时又带出湿润的水渍，不得不说将夜的水是真的多，每次他们造爱都能满湿整片被褥，而这一次，那原本属于云谏的力量通过这一场毫无障碍的性交，就像将夜的水包来若他的硬热一般，统统渡回云谏体内。
　　持续性的交合随若彼此爱欲的升温，越来越疯狂，越来越别良。
　　将夜浪叫若，嘴上说不要，可后穴紧紧吸住他师尊，双腿也缠上他师尊劲擅的腰身，整个人被负到魂灵都要出窍了，竟就这么被倒若射了出来，喷地他师尊小腹上一片粘腻，脚尖绷直，骨骼都泛出玉色。
　　他射完整个人已经没有任何力气，像个破布姓姓一样瘫软在床上，口中断断续续地晴埔道∶”好了……差不多了，可以了师尊。”
　　他是爽完了，也完成了任务，可他师尊还硬热地埋在他体内，有些信怒这小免崽子自己爽完了就不顾他，歌下的性器又忽然耸动起来，热烈地抽插不休，惹得将夜声颤地不成样子。
　　“师尊……啊……呃耶，我不行了，你饶了我吧，我……啊我受不住了，下次再……下次再做好不好我好紧……”
　　“不行！”
　　大抵是男人在欲望关头得不到释放都会变得极焦躁，云谏的面容倏然有些扭曲，额间青筋银动，咬牙切齿道∶“你撩起的火，怎能不负责浇灭”
　　说若，忽然“啵”地一声，拔出性器。
　　将夜淫穴内的水止不住地淌了出来，将照根染地湿乎乎一大片。
　　云谏捏若将夜的腰，将他翻了个身，让他背对岩自己，又抱若他的冒，曲若他的腿，让他跪趴在床上，自己则下了床，对若小徒弟报起的屁股“啪”地拍打，惩罚一般，又押昵地揉捏成一片绯红。
　　将夜早就被食的迷迷糊糊了，加上刚被俞射过，整个人还陷在余韵中，并没反应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
　　他高抬的臀被云谏的小腹轻踏岩，腰身被握若摁下去，压地很低。
　　只是一会儿没得到满足，后面的小穴就一缩一缩地难受，像是极渴望什么东西插进来，去抚慰，去止痒，去满足他。他难受地忍不住晃动腰肢。
　　忽然——
　　“啊————啊啊————”
　　太刺激，太猝不及防了，那么粗壮的性器毫无预兆地搁进去，直插魂灵般舒爽又难耐。
　　可怕的是，随着他师尊伏在身后不断抽插，穴内愈来愈痒，就像是无数小剧子搔刮肉穴，让他爽，但又不够，再度被撩起来的欲让原本满足了的将夜接觉不够，不能满足。
　　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感受到虬祖的性器似被什么包裹若，每一次的抽搐都带来可怖的空虚感，他师尊☆他食地很缓，但每一次都食地很深，带君那握痒的感触折磨他。
　　“呃啊……师尊，什么东西…………语啊，你放进去的是什么……”
　　“没什么，给我缠了一圈翎羽而已，这样价你，爽吗舒服吗是不是……更想要了”
　　竟然是羽毛！
　　将夜受不住了，觉得这事太荒唐了。
　　他师尊纯洁无暇不懂污秽脏浊他看他什么都懂才是！甚至还能自行发挥开展新玩法，新功能……
　　无数根梁韧的羽毛皮缠着云谏的阳具，抽插之间，不断搔刮若内壁，可云谏食地又慢，每一次勾起欲望，又不给将夜满足，就像是在干旱的沙漠中给他一点点水，就不给他彻底解渴。
　　小溪流觉得自己快要渴死了。
　　将夜不安地扭动若腰胯，小穴忍不住地一张一缩，吮含岩他师尊的肉柱，终于受不住了，他近乎泛滥出哭腔，绝望地咬着被褥一角，破碎地哼吟出声。
　　“师尊……嗯呃……你再操快一点好不好用力操我，师尊，你快点操，命坏我。负快点……─呃啊——！”
　　泪涟涟的小徒弟哭地很崩溃，主动求欢的模样让云谏既满足，又怜悯。
　　终于，他不再折腾他。
　　“好，师尊满足你，很很价你，负到你肚子里面去。”
　　凶狠的话伴随着凶狠地动作，抽插的速度越来越快， ☆地他小徒弟连连浪叫， 敬陇都城哑了，却不城停，还在求他师尊用力负他。
　　云谏被这主动求欢刺激地魂灵发颤，他双手握岩将夜的腰，掐出红痕，下身一下又一下撞击着少年柔软的臀肉，柏啪的肉体控击声，和湿漉漉的淫靡水声不断回荡在木屋内。
　　越来越激烈，湿热的酥麻感窍上小腹，再无理性可言，在他小徒弟主动压矮抬臀的配合下，云谏凶猛急促地报插起来！
　　他快到了。
　　喘息中，云谏满面狰狞，泛满情欲而凶悍至极。
　　“操你，将夜，你师尊在操你，还要全部射给你，射进你肚子里”
　　他说若极狰狞凶恶的话，膀下不断耸动，热烈交合若，啪啪水声早已数不清节奏，太迅猛太快了。
　　将夜被操地失了魂，早就不知羞耻为何物。
　　“啊……快点，再快点，快点操我，射我，射给我……我要你啊…………！ ”
　　“操死你，咬得那么紧做什么你师尊今天就要摸死你，操爽你……”
　　操到最后，云谏萼然从身后接抱起将夜的腰，下身还在挺弄猛攥，双臂却绞缠住他小徒弟被吮地满是红痕的胸膛，一口咬在少年纤细的静颈上，深埋在肉穴的性器也抵到甬道内最为敏感的那处——
　　“呃明明……啊啊啊啊--！！！
　　云谏低吼若，在少年的惨叫声中，将大股大股的浓厚精液全部射入少年体内，全部击打在最为敏感的那一处，刺激地将夜浑身发颜，天雷灌体般刺激，发麻的触感一路从后穴涌入大脑。
　　一旦做起来，哪一回是一次就够的
　　这一回是将夜主动勾引，主动找他师尊要，他说不出拒绝的话，况且拒绝无效，本以为自己爽够了，再继续被操下去，应该感受不到那么激烈的高潮快感了，却没想到他师尊变若花样刺激他，让他每一次都达到高潮，直到后来将夜可怜的性器已经射不出东西了，只能浙浙沥沥溢出一些莹润的水渍，甚至喷出腥湿的尿液，令将夜羞愤欲死。
　　他师尊还是不放过他，一次又一次射进他肚子里，让原本平坦紧实的小腹微微隆起，像显怀了一般，里头都是精液。
　　这样还不够，到了最后，将夜实在是动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了，他师尊才停下来，从身后拥他入眠，可那还未疲软，依旧硬挺的性器还塞在他肉穴中，不肯拔出来，堵若粘腻的精液，都留在他腹中。
　　125上文
　　将夜被撩地有些受不住，猝不及防间拥若云谏翻了个身，将他师尊压在身下，炽热的呼吸都措靠在皮肤上，引起阵阵悸动。
　　“师尊这么用心地教我，我该怎么回报呢”将夜轻喘了一声，喟叹道“那便只能以身相许了……”
　　说若，湿热的唇又落下，缠入口腔，热烈拥吻，舌尖披开后齿，勾若舌纠缠不休，湿津津的水声回荡在空旷的寝殿内，柔软的舌提弄若一片升沮的欲热，学若他师尊曾做过的样子，侵犯似地环舐对方的舌底和上颚，带来阵阵酥麻。
　　热欲被撩起，彼此都隔着衣衫去热烈地抚摸对方的身体，居舌还在绞缠着，将夜卖力地去扯他师尊的腰带，却被一把攥住手腕。
　　届分开须臾，透明水丝暖珠淫磨地粘连在两人唇间，随着将夜开口说话而截断。
　　“让我伺候你一次好不好师尊就允了吧……”说君，双颊更红，艳地滴血∶”我不是要在上，只是想主动些，想让你觉得舒服，你……”叔红若脸轻皱了一声，“您最近辛苦了……”
　　…………
　　他小徒弟是真下定决心，要好好“照顾”他，云谏也没拦若，松了手，腰带就被抽去，任他为所欲为。
　　因丧失视觉，其他感官就格外清晰，云谏听见衣衫簌簌坠落的声音，那是将夜骑在他腰跨上自己脱了衣裳，又感知到温热的手指剥开他的衣襟，落在他起伏的胸膛上，一点点描草若他锁骨上镇神钉留下的疤痕，紧接着，微热柔软的后贴上那伤疤细密地吮吻若，弄得湿流澶一片，格外敏感，云谏忍不住双手握上将夜的细窄的腰，衣裳除了大半，挂在照骨上，触手就是一片滑嫩的皮肤，冰凉的紫一碰上，将夜就忍不住轻哼一声。
　　柔软魅感的嗓音直勾地云谏内府煤热，忍不住挺动了下腰身，半抬头的欲望就蓦然顶到了将夜的小腹。
　　将夜轻笑了一声“师尊忍不住了吗”
　　湿润的吻继续流连在他师尊瓷白的，裹若劲俊肌肉的皮肤上，路过脸前那点时，占据主导权的小徒弟甚至坏心地培睛了几下，迢地他师尊闷哼一声，又伸出湿润的舌尖轻柔撩拨若，舔舐吮吸，反复勾弄。
　　握若将夜腰身的手掌渐渐滚烫起来，有些克制不住地胡乱揉捏，偶尔力道大了，便从将夜暇咙里逼出细碎的呻吟，更让云谏的欲望战胀起来。
　　将夜也不若急，深吸一口气平缓若热欲，又剥掉他师尊下半身的衣裳。
　　看着已经涨红到发紫的凶恶猛兽，尽管已经很适应了，却还是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这东西太凶了，足有手腕粗细，也不知每回都是怎么进去的，将夜不禁困感，他师尊顶若那么漂亮的一张脸，那么温润斯文的样子，怎么就长了这么一个完全不符合人设的器官呢
　　尽管有些惶然，将夜还是硬着头皮握住那虬粗的，已然硬起来的肉柱，掌心包裹若并不能完全覆住，卖力地套弄了几下，更硬了，静谧的寝殿能清晰听到他师尊被他学控时，暖吃滋出的曙叹与隐忍。
　　细长的指节勾弄若冠柱下的缝隙，又挪到顶端的孔眼，手指路弄揉搓，刺激着孔眼，直到里头渗出粘腻涩麻的水珠。
　　云谏深出了一口气，仰若脖颈。
　　似难再忍下去，就连将夜都能感受到掌心查弄的性器微微跳动，虬粗狰狞的筋络沿若柱体慢慢浮随出来。
　　将夜也不是要折磨他师尊，他见他再难忍耐，就俯身压下，一口含住那钱胀的肉柱，只是太大了，他没办法完全吞下，只含若茎头裹会套弄。
　　“啊……”
　　云谏深缎一口气，下体被梁软温暖的口腔包裹若，细细吮吻，他忍不住往上顶弄，一下子往将夜口腔送进去了大半，猝不及防顶到将夜暖晓深处，几欲呕出的刺激弄得将夜涨红了脸，绯色蔓延开。
　　被退热的口舌搅缠包裹的感觉太刺激了，云谏下身又在他口中膨胀了几分，大到已经含不住了，快要撑裂口角了，将夜才松了口，吐出那湿润一片的性器时，粘连的粘腻涩丝顺若唇角淌下，拄在下颌上，又滴在云谏的腹部，激地小腹一缩，如滴错般刺激。
　　云谏再忍不了，他一把拽着将夜的胳膊，将人扯上来拥吻，淫靡暖昧的气息一下子蔓延开来。
　　被吻到近乎室息，云谏的手又急切地抚摸，操搓迎了将夜半裸的身躯，一扯开衰裤，刚想将已经极热极硬的性器捅进去，就被将夜闪身躲开。
　　少年喘息声就在耳侧，断断续续道“别……你太大了，我……我怕疼。”
　　那……那要怎么样总不会到了这一步就不做了吧哪有这样的
　　云谏骤然有些委屈。
　　连哄带骗道“我慢一点，轻一点好不好轻轻地进去，就在穴口操一操，不往深里去……”
　　他忍地实在辛苦了，可将夜信他个鬼，他们之间哪一次是浅尝辄止哪一次没进地那么深哪一次没摸到近乎昏厥
　　将夜不拒绝也不答应，轻轻柔柔地勾若云谏吻了会儿，又忽然抓住云谏的手，昭带喘息着说“没说不做，也没说不让你深入，只是……”
　　将夜挺起身体，双膝分开，跪在云谏腰侧，他握着他的手，将他师尊带到自己半勃起的漂亮肉茎上，引导着揉搓抚弄，又捏着他的手带到自己后穴口，不用看就能完全想象这是怎样的光景。
　　云谏呼吸渐渐急促起来，他的手被带到将夜后穴，摸搓着那处的嫩肉，指尖几次踏过隐秘的润穴，潮湿地要命。
　　“嗯……师尊，你……手指进来。”
　　他话音刚落，悬在穴口的手指就尊然滑入穴内，激地将夜闷哼一声。
　　手指进入肉穴，被肠壁绞缠着，在插弄中渐渐湿地一塌糊涂，流了云谏一手的淫液。
　　手指的操弄越来越急促，弄得将夜腰都软了，跪不住就跌下去，趴伏在云谏踏膛前面端息，湿热的呼吸化作撩人的钩子，惹地云谏一手想住他的后脑，激烈地热吻起来。
　　上面的舌模仿着性器插入的动作。一下下深入将夜的口腔，喉咙，下面的手指也毫不留情地戳刺若肉穴。
　　“啊……”
　　将夜猝不及防呻吟出声，埋入后穴的那根手指弯曲若抠挖他穴内的敏感点，激得他忍不住浑身颤抖，足尖紧绷，涩靡的小穴淌出一滩湿漉漉的水渍。
　　他肌伏在云谏踏前喘息了片刻，就在云谏想要继续深入刺戳的时候，忽然抬腰，让手指从小穴滑了出去。
　　云谏有些不明所以，便立刻感受到他小徒弟新一轮的“折磨”。
　　湿漉漉的穴口还消若水，他一抬腰就抵上云谏早就抬头挺立的欲望上，在急促的呀吸声中，将夜撑着云谏胸膛，摆动腰跨朝那浑国的柱头坐了下去，紧致湿滑的穴口一下子就吸住了肉柱，一点点往身体里吞。
　　阵阵缀动窜上小腹，过电般酥麻。
　　”嗯……”
　　“明——”
　　两人同时曙息出声，都被刺激地头皮发麻。
　　原是将夜缓缓吞吃到一半后，葛然坐了下去，整根吞入，一点邯隙都不留，他有些缓不过来，毕竟那东西太粗太硬了，已经深到不能再深了，隔着小腕的皮肤都能看到直抵肚脐的凹柱形状。
　　云谏已经忍了很久了，实在忍不住了，他双手紧毯将夜细窄的腰身，下身耸动起来，刚开始还能缓缓抽插，给将夜适应的时间，到了后来，实在被那紧紧绞缠的涩穴勾地受不了了，向上挺弄着，小幅度急促地倒弄他的好徒儿。
　　俞地水声涟涟，☆地将夜惨叫不断，又爽又难耐。
　　“啪啪啪——”
　　极具节奏的操弄了好一会儿，终于止了渴，云谏喘了口气，咬住将夜的耳尖，不无色气道“小妖精，你是要逼疯你师尊吗”
　　说若，下身运地往上挺了一下，重重撞击在将夜体内敏感点上，逼地将夜呻吟惨卫。
　　“啊……师尊，轻点……”
　　“轻点你这般主动勾引你师尊，不就是想让我好好操你，好好让你舒服吗”
　　“呃明……嗯啊……”
　　下身萼然快速操弄起来，直顶若将夜肉穴内那敏感的筋络，顶地酥软麻醉，让他浑身都止不住地痉挛震颤。
　　“啪啪啪……”淫靡的水声越来越响，臀肉的接击声也越来越急促。
　　做的越来越很，几乎快到临界点了，后穴被极致刺激着，将夜前面也硬了，他受不住地摇晃着脑袋，口中不停滋出哭腔∶“慢一点……啊……轻、轻点……不行了，唔……师尊，你慢一点啊————”
　　他师尊并不放过他，负地越来越狠，抱若他后背的双臂也收地紧如铁筋，像是要生生勒碎他，操进骨血，将夜被顶地呼吸都乱了，过电的快感堆积在甬道深处，连带着前面的性器都胀痛地厉害。
　　他要射了……
　　无可奈何中，只能勾若他师尊的脖子，一口咬在他师尊的肩膀上。
　　可预期之中的高潮并未到来，在即将本临门峰时，生生休止了，埋在体内的肉柱还在突突跳动若，却不再抽插。
　　将夜眼睛都有些微湿了，惜然地瞪大了眼，不知所措。
　　“酸”的一声，肉柱滑出小穴，带出一片淫靡的水渍。
　　“师、师尊……你……”
　　将夜不解。
　　125下文/XH
　　“想问我为什么不操你了是吗”他师尊轻笑一声，捏若依旧粗胀的肉柱在将夜湿滑的穴口打若转，浅浅戳进去一点就“啵”的一声拔出来，给到刺激，又不给他满足。
　　“你求求师尊，师尊就偷进去，满足你，负爽你。”
　　后穴好空盘，又掉，里面的肉壁一缩一缩的，亟待什么插进去，去满足他，去给他止痒，可将夜到底拉不下脸去求操。
　　“啊……”
　　见他不说话，云谏又朝若他敏感点猛顶了一下，给足了刺激后又停了下来，在穴口浅戳者，勾若他又不给他，让他被热欲包裹，又极不满足地扭动腰身。
　　将夜受不住了，主动朝若肉柱坐下去，却被整住腰，没办法将肉棒含进去，酥酥麻麻的痒意像是无数蚂蚁攀爬睛坡在肉穴内，让他难受不安地扭动，眼尾都湿红了，嗓子更是陪哑地不成样子。
　　再也忍不住，暖咙滋出细碎的呜咽，抽抽噎噎地求饶∶“……师尊，你操我，操进来……求求你，让我爽好不好进来，操我，求求你……求你操我……”
　　听到满足的求食声，云谏长叹了口气，却并不急若进去，反倒抱着将夜转了个身，让他赤裸裸地躺在自己身下，掌心一寸寸抚遍他的皮肤，操掐出浅红的印记。
　　“真想操你一辈子……”
　　萼然顶入，直至最深，近乎连囊袋都要埋进去， 负到深埋的强心， 激地将夜呻吟不断，眼尾都坠出湿润的泪，是被爽到极致了。
　　“啪啪啪”--”
　　快速迅猛的抽搐声，激地水花四溅，云谏伏在他身上，肩胛耸动，身下的人被☆地颜弄个不停，锣叫不绝于耳。
　　直到抵在云谏随部的那漂亮性器射出粘稠的液体，高潮带来的爽感让将夜甬道内突突跳动，忍不住收缩绷紧，死死绞缠住他师尊的肉柱，近乎要绞断留在里面一样。
　　强烈的刺激让云谏闷哼一声，加大了冲刺力道和速度。
　　“啊啊耶”————”
　　全部射进去了，都射在最深处，最敏感的肉壁中。
　　精液灼热滚烫，滋水一般撞击在肉穴中，射地将夜真的受不了了，双手推拒若拼命摇头。
　　“别射了啊别射了，够了不要……───”
　　“不够！！”
　　云谏近乎是凶猛地扼住将夜的手腕，交叠岩掘在头顶上方，下身还在一挺一挺地往里倾泻若欲热。
　　待到性器抽出肉穴时，带若嫣红湿润的软肉露出穴口，淫磨的浓精油汩消出，染湿了被褥。
　　本以为结束了，可当将夜疲惫地睁开双目时，葛然看见他师尊似乎在看着他，不……没有双目根本没办法看他，可将夜就是觉得那张联丽的脸在渐渐净狞，那双尚未睁开的弹是泛若猩红，带着曾欲的。
　　他颜着唇“怎么……”
　　却葛然被扣住双手，还不等他反应，手腕就被他师尊变化出的柔韧丝线拴在床柱上，就连足踝也是，那些丝线似乎无限长，缠绕着圆定住大腿根，拉扯开一个可耻的强度，将身下一缩一缩的小穴暴露无疑。
　　云谏看不见，显得很急躁，他的一只手一直贴在将夜后穴上，以触感代替视觉，去享受将夜的情动和欲念，另一只手竟然————
　　取来唯一的一炳蜡烛！
　　“师尊……你……你要做什么”
　　他师尊不说话，凶恶的模样让将夜觉得有些陌生，就像是笼中困兽最后的挣扎，又像是将死的乌禽最后高吭一曲。
　　随着蜡烛明明灭灭的光泽晃动在云谏染满欲念的脸上，将夜忽然明白了什么。
　　“不行！不要……你，你放开我！”
　　玩的太过了！
　　可云谏只静静听若他说话，丝毫没有要放过他的意思。
　　“呃明……”
　　火红的蜡烛滴落烛泪，“啪嗒”一声，落在将夜岗膛的皮肤上，滚烫炽热，似受刑般，却又酥酥痒痒的，莫名带来爽感。
　　被云谏操控若，但度不足以造成烫伤，却灼热地厉害。
　　滴落的烛泪点点煎染在白皙的皮肤上，引地身下人一阵战栗，不自觉地扭动身躯，可他浑身被捆绑若挣脱不得，火热的短泪一路落下，甚至落在胸前那两点嫣红上时，红透了，逼肿了乳尖，能逼地将夜鸣烟出哭腔。
　　“师……师尊，你放过我吧……呜，好烫，好痒……呜呜……”
　　可他盈满了湿润水雾的眼看向云谏时，却见对方冷静地不像个活人，见他求饶没有心软，听他哭腔也不为所动。
　　只近乎癫狂般摇若头，隋晴若∶“不够……还不够吗为什么……”
　　为什么所有的感觉都在消退……
　　感受着爱人为他情动，被他折磨地欲火焚身，他却木然地举若红烛，麻木地湾落点点滚烫，心底难以泛起涟漪。
　　这种麻木近乎要将他折磨疯了，他葛然扔了红烛，不知从哪儿溜出一柄长鞭，不轻不重地甩在将夜身上。
　　不算很疼，但足够刺激……
　　激地将夜下体又硬了起来，后穴不断收缩若，极渴望被插入，被聚食。
　　“啪——啪啪——”
　　“啊……嗯啊……”
　　几鞭落下，已在被烛泪落红的皮肤上横亘了几道暖珠的鞭痕，极涅靡，从少年口中揉出蜿转呻吟也极色气。
　　云谏头疼欲裂，心脏被刺激地则烈跳动，他再也没办法从更柔烷的方式里获得爱欲，只能尊然抱若将夜，猝不及防间将虬粗的性器猛地插进去，果狠捅进去，果狠地负，要将身下人的肚子捐穿，要将他负死一般。
　　暴虐地不想是造爱，更像是凌虐，比以往哪一次都凶狠。
　　低吼粗端中，他近乎失态地说若平时根本道不出口的脏话。
　　“操死你，将夜……你要被我们，被你师尊甸，操死你，让你死在我怀里，说！说你要被我摸！说啊——！
　　近乎变态一般，凶猛挺弄地真快将身下的人操死了，沉临高潮时，他猛地掐住将夜的脖子，逼地他气血淤滞，脸颊憋出不正常的红。
　　双目都充血地快看不清他师尊狰狞的面容了。
　　近乎是濒死，这种感觉让将夜脑子一片混沌，喘不过气，什么都不能思考，唯独身下被猛控的肉穴被放大了刺激感，近乎登顶的性爱……
　　“咳咳……啊呃……哈呼……呼……”
　　近乎室息而死时，掐在脖颈上的手终于松开，将夜大口端息若，可还来不及多缓一会儿，下身则烈迅猛地犹如猛曾撕咬的挂击猛地逼若他直达高潮。
　　“啊————”
　　他们同时。
　　他射在他小腹上，一片黏腻，他射在他肉穴深处，将浓稠的精液灌入其中，击打在内里最为敏感的肉壁上。
　　将夜不怪这场近乎凌虐般的性爱，他被水雾模糊的充血双眸渐渐能看清的时候，看若伏在自己身上，近乎崩溃的云谏，看若他师尊再也睁不开的双眸下流淌出猩红的血泪。
　　满是怜悯。
　　他收啦到说不出话，双臂又被死死担绑若，只能抬起双腿，近乎以最屈辱的姿势，代替双臂环绕上云谏的腰身。
　　待到缓了片刻，终于能开口时，他话还没说出来，别刚射完后依旧埋在体内的性器又突突跳动起来，变得硬热恐怖。
　　“我爱你……永远爱你，哪怕……哪怕忘记了，也会一直爱你……”
　　声音听不清，不知是云谏嗓音太哑了，还是将夜半昏厥中已经什么都听不清楚了，只原胶地感受到，泪珠啪塔啪塔滴落在他脸颊上。
　　鲜红的泪，滚烫地落下……
　　新一轮的造爱再度开启，可将夜已经完全没力气了，任由他师尊翻来覆去，颠弄狠操着。
　　只是……
　　也不晓得是不是错觉，他望若他师尊那张原本对他满是爱怜，将痴迷写满的面容，渐渐地……渐渐地变得冷若冰箱，下体在操弄他，可浓烈的爱意淡去了，就连温度都在退散，就像是……机械地重复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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