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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江湖除了我以外都知道我是断袖》作者：青佛
　　简介
　　【温润正经白切黑攻×开朗乐观皮皮受】
　　【受穿越了又重生了，金手指大，苏苏苏爽爽爽】
　　【有副cp，主江湖，有朝堂，万人迷设定请注意】
　　【本书名《全江湖除了我以外都知道我是断袖》，又名《江湖录》】顾笑庸一朝穿越，成了镇国将军的儿子。
　　面对这锦绣山河他十分兴奋，四岁时就开始崭露头角，于明堂之上博得天子一笑，成为了名动盛京的神童。
　　他利用现代知识步步高升，为国为民耗尽神思，天下人皆叹顾家二公子乃大燕之瑰宝，值得被载入史册那种。
　　谁知昏君无能，冠宠妖后，杀尽忠臣良将。
　　顾家世代清白，鞠躬尽瘁。
　　最后圣上忌惮他们功高盖主，竟生生让顾家落得个通国叛贼的罪名，被世人唾骂！
　　名满盛京的顾大才子最后家破人亡，自己也死在了一场大雨之下。
　　幸得有良善之人路过，赠他一座青坟安身。
　　他带着满腔的悲愤死去，再次睁眼，发现自己重新回到了四岁那年。
　　那时父母犹在，弟兄安康，师父站在漫天桃树下问他：“你当真要回去？”
　　他垂下眸子，笑道：“不回了。”
　　镇国公的夫人一生中最后悔的一件事儿就是在她二郎四岁那年没有一并带去边疆，以至于随后的十几年都不愿意回来，一回来还总要悄无声息地偷跑出去。
　　这边她刚放下手里的糕点，就听见管家急急忙忙地跑过来：“夫人！二公子他又跑了！！”
　　流言随之四起。
　　不得了啦！镇国大将军的二公子今天又双叒叕离家出走啦！！
　　有好事者问之：“为何？顾二公子被催婚了？”
　　答曰：“非也，被催婚的是他大哥。”
　　又问：“难不成是大将军对其要求甚高，要求他熟背八卦兵法和文武书经？”
　　再答曰：“非也，被诗书折磨的是他的三弟。”
　　来人摸了摸头，疑惑哂道：“那这顾二离家出走干嘛？”
　　另一人摇了摇头，一幅你不懂的表情：“追，男，人。”
　　夭寿啦！镇国大将军家的二公子是个断袖！！！
　　朝廷贵女闻言，纷纷掩面而泣，芳心碎了一地。
　　顾二公子一表人才，翩若惊鸿，怎么轻易就断了袖？
　　江湖女侠闻言，纷纷拍掌叫好，把酒言欢。
　　好家伙，这混世魔王终于有人收了，皆大欢喜，恭喜恭喜，同喜同喜啊！！
　　被断袖的主角顾笑庸手拿一壶酒，摸了一把脸，迷惑道：“男人？我追什么男人？？”
　　他身旁的白衣公子轻咳一下，摇了摇手中的扇子，只当作不知。
　　不是你追男人，是男人追你。


第一章 
　　“别跑！！站住！！！”
　　“嘿！这小兔崽子还跑得挺快！！”
　　“后边的兄弟跟上啊！！这小子细皮嫩肉的！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日头正浓着，泥沙堆砌成的官道上尘土飞扬，容易迷了人的眼睛。夏季蛇虫活跃，一条跑到官道上的蛇不知被哪户人家的马车轱辘给压了个瘪，在太阳的暴晒下变成了蛇干，蝇虫萦绕在其上，发出嗡嗡的声音。
　　一个半大的小子忽地飞快跑过，惊飞了嗡嗡的蚊蝇。他穿着破旧的粗布麻衣，脚上的鞋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跑掉了一只，脚底估计是踩到了碎石，血染了整个脚掌。天气太热，穿着鞋走在路上都觉得烫，更何况他还光着脚，也因此起了几个水泡。
　　此人虽然穿得破烂，可是那白皙的皮肤和没有茧子的手可以看出曾经是个大户人家的少爷。他脸上被人糊了一层泥灰，但是露出的眼睛很是漂亮，此时里面盛满了惊慌，湿漉漉的，一看就是个小美人，也无怪乎被人追着了。
　　后面追着几个拿着劣质弯刀的粗糙大汉，穿着粗布短打，天气太热，他们身上散发着令人难以忍受的汗酸味道。为首的最是凶神恶煞，脸上横贯着一条偌大的刀疤，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逃命的弱小身影，眼里尽是贪婪。
　　官道上传来的动静很快引起了一旁茶棚里几个路人的身影，见前方的小孩儿瘦弱可怜的样子都忍不住动了恻隐之心，但是又看后面几个大汉手上寒光闪闪的大刀，又喏喏缩了缩脖子低头喝茶，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只有茶棚的老板拾起衣角抹了把汗，不住地摇头叹息：“造孽啊……”
　　光天化日之下，还是在人来人往的官道上，就敢大张旗鼓地强抢人，这不是造孽是什么？
　　前方的小孩儿已然累得气喘吁吁，猛烈的太阳晒红了他的双颊，汗水大颗大颗地往下掉。脚底的水泡都破了，可他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只觉得肺里燎了一把火，烧得他喘不上气来。
　　视野都有些模糊了，见不远处的茶棚里依稀有几个人影，他眼睛一亮就要往茶棚跑去。可再见茶棚里的人都穿着普通的布衣，还有挑着担子进城卖货的小商贩，一个个缩着脖子脑袋，脚下的步子又迟疑了。
　　后面的大汉步步紧逼，小孩儿一咬牙，绕开了茶棚离开官道，往小路上跑去。
　　茶棚老板见小孩儿绕远了，心下不由得一紧，官道上尚且没人能帮他，那清冷的林间小道又有什么人呢？
　　几个客人见大汉追着小孩儿跑远了，连忙给了茶钱匆匆离去，生怕被人给盯上。
　　话说两头，这边茶棚老板唏嘘感慨，那边追进林子里的土匪犯了难。
　　分明见那小子跑了进来，怎么一转眼人就没了？
　　“妈的，跑哪里去了？！”
　　为首的大汉啐了口唾沫，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都给我找！！到手的鸭子都飞了，回山寨大当家的不得扒了你们的皮！”
　　几个喽啰都想到了自家阴狠毒辣的大当家，心底一寒，连忙四散了搜人去了。
　　林子不深，几个大汉粗鲁地砍断拦路的树枝，惊飞了在树上栖息的飞鸟。夏季蚊虫毒辣，不一会儿就叮了为首的那个大汉几个偌大的红疙瘩。
　　有人踩到了猎户留下来的抓兔子的陷阱，又有人被密林树枝上忽然甩下来的蛇给下了一跳，一时间安静的丛林里热闹非凡，吵得人耳朵生疼。
　　大约过了一炷香时间，热闹的丛林才慢慢静谧下来。
　　王二正骂骂咧咧地砍断面前的树枝，忽地被什么东西打中了脑袋，力道很大，打得他往前趔趄了一下。
　　“谁？！谁打我？！！”
　　一回头，却发现身后一个人也没有。他刚准备礼物转身去找那个臭小子，却猛然顿住了。
　　他那堆兄弟呢，怎么就这么一会儿的时间人影都不见一个？
　　四周安静得有些异常，这么热的天气，都听不见蝉鸣。只有远处传来十分幽深的布谷鸟叫，犹如索命的号子。
　　王二一时间冷汗都流了下来，却是不敢再动弹了。
　　面前忽地传来破空声，王二躲闪不及，被一块小石头狠狠砸中了脑门，疼得他弯下腰捂住头，龇牙咧嘴的，眼泪都出来了。
　　“喂，你一个大男子汉哭什么哭？丢人！”
　　一道清朗干净的少年音忽地在不远处响起，犹如过耳的清风，听得人不由的身心一畅。
　　王二抬头望去，就见一个少年郎大大咧咧地坐在面前的树上，一脚踩着树枝，一脚晃晃悠悠地荡在半空中。他身上穿着深色的粗布衣裳，东一块西一块的，看起来不伦不类。腰间的黑色绳子上系着几个不知是什么的新奇玩意儿，随着他的脚一晃一晃的。
　　少年黝黑的长发被一条暗红色的绳子系了起来，估摸着不太会系，歪歪扭扭的，两缕青鸦似的发丝从额角垂了下来。少年面容俊郎，眉间微挑，一双桃花眼生得很是漂亮，眼尾狭长，晕染开了一抹锋利的棱角。他唇色微红，嘴里还含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扯来的野草，看起来格外吊儿郎当。
　　王二被人嘲笑不是个男人，心下气闷，忍不住回呛：“你看你长得跟个小白脸一样，你才不是男人！！”
　　顾笑庸翻了个白眼，吐出嘴里的草，居高临下地看着王二：“幼不幼稚啊你，新来的啊？”
　　王二本是不远处王家村里的，但是这两年天下不太平，朝廷强制征兵，他不愿意去，逃到土匪窝里当了个小喽啰，也才去一两天，今天第一次出任务就被人看出来了，面子上过不去，嗫嚅了两局，不说话了。
　　“小爷见你也没干过什么坏事儿，老老实实回家吧，土匪这事儿你干不来。”顾笑庸打了个哈欠，不耐烦挥手，“去去去，打扰爷睡觉，烦死了。”
　　王二憨憨地哦了一声，知道自己打不过对方，刚要回走，又不甘心地回头问道：“我那几个弟兄呢？”
　　“我一个朋友死正经，受不了这些沾了人命的东西。”顾笑庸用小指扣了扣耳朵，笑了笑，露出一口大白牙，“我也被他带得有些爱打架。怎么，你要救？”
　　王二打了个哆嗦，也不敢回答，跑了。
　　森林里恢复了静谧，一只麻雀扑棱着翅膀停了下来，歪着脑袋好奇地看着少年。
　　“看看看，看什么看？小心爷拔了你的毛做成烤麻雀。”少年懒懒地瞪了麻雀一眼，利落地跳下树，吹着哨子走向了一个隐秘的角落。
　　“出来吧小不点，已经没人了。”
　　良久，那个小孩儿才慢慢地探出脑袋，大睁着眼睛怯懦地看向笑意盎然的少年。双手平齐眉心，认认真真行了个大礼：“谢谢少侠相助。”
　　哟呵，还是个讲礼的。
　　顾笑庸挑了挑眉：“我记得那边官道上有个茶棚，你怎么不叫那里面的人去救你。”
　　小孩儿抿了抿嘴，半晌才道：“他们都是普通百姓，生活很不容易，这群土匪去了，那他们好多家人都得饿肚子了。”
　　“自身难保还想着保护别人。”顾笑庸轻嗤，有些看不上这小屁孩儿的圣人心，双手撑着后脑勺，转身晃晃悠悠地离开了。
　　小孩儿垂了垂眸子，抬手抚上藏在里衣里的玉佩，握了握拳，跟了上去。
　　茶棚老板刚收拾完上一波客人留下的残藉，就听得一声干净清爽的少年音从身后传来：“店家，来二两面，记得多放点辣。”
　　老板回头一看，只见一个面容俊郎的翩翩少年郎大大咧咧地坐在了长凳上，脸上带着笑意。少年身后，之前那个被土匪追的小孩儿正安安稳稳地站着，看起来没什么大碍。
　　老板心里感念着小孩儿之前承他的情，连忙提了一壶热茶放在桌子上，笑道：“少侠好久不来了吧，咱这里早半年就不卖面条了，这壶茶算是我请您的。”
　　顾笑庸晃晃悠悠的脚尖一顿，脸色顿时垮了下来：“为什么不卖了啊？我肚子饿。”
　　老板笑了笑，拿出干净的杯子给少年和小孩儿倒了茶：“从这条官道过去，不远，大概十里的地方有个小城，少侠可以去那里的饭馆。”
　　小孩儿仍然安安静静地站在少年身后，垂着头，也不说话。
　　“不去，那里的东西我吃过，难吃死了。”顾笑庸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摸出了几个碎银子放在桌子上，“店家，拜托你个事儿。”
　　一壶茶要不了几个铜板，这些碎银子够茶棚老板一家吃好几个月了。 他连忙推辞：“少侠有事直说便是。”
　　“那边林子里。”顾笑庸指了指身后，“有几个坏人，估摸着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你帮我报官吧。”
　　店家看了看那小孩儿，心下了然，道：“离这里十几里，有个不大不小的土匪窝，里面的土匪头子是个狠的。今天这几个土匪被抓了，明天也会被那个头子给救出来，少侠不如顺道……？”
　　此地偏僻，距离最近的大城也是五十里开外的凉州城，官府兵弱，解决不了人多势众的土匪窝子。百姓颇有怨言，却也无可奈何。
　　一壶热茶被顾笑庸喝了半壶，这才咂摸咂摸嘴停了下来。毫不在乎道：“行，那我去看看。”
　　店家刚想跪下来感恩戴德，后面一直沉默的小屁孩儿却突然开了口：“不能去。”
　　顾笑庸：“哦？为何？”
　　“那土匪头子原是江都城李家的幕僚，功夫很是了得。因玷污了李家的小姐，叛逃出来的。李家派了很多江湖人士都没能杀死他，你去的话，很危险。”
　　这小孩儿看起来不过六七岁，居然能懂得这么多。
　　这让顾笑庸有些好奇他的身份了，嘴上却故意道：“我若非去不可呢？”
　　小孩儿沉默了一会儿：“……我陪你去。”
　　“哈，你又不会武功。”顾笑庸撑着下巴，“你跟我去不是拖累我吗？”
　　“我…！我有我们家的功法，我会保护我自己的！”小孩儿猛然抬头，眼眶红了，“我不会拖累你的，请让我跟随你！”
　　“为什么？”
　　“我太小了，自己根本活不下来。”小孩儿低下头，不让别人看到自己眼眶溢满的泪水，却不知道自己声音哽咽得明显，“我不能死，我还要报仇。”
　　顾笑庸脸上放松的表情终于严肃下来，强硬地掰起小孩儿的脸：“你姓萧？”


第二章 
　　当今武林势力错综复杂，明里暗里大大小小的争斗不断，在各种摩擦中死的人也不少，但大多是小打小闹。萧家算是各中较为正派的势力，虽不及武林盟和千机阁等势力那般庞大，但也算得上翘楚。而萧家不怎么参与这些明争暗斗，家主萧寒也是个豪杰人物，广交天下好友，明面上的仇家几乎没有。
　　而正是这样一个萧家，在半个月前，一夜之间惨遭灭门。全家上下二百多人无一存活，皆被一剑割喉，死得干脆利落。
　　此事在江湖上引起了轩然大波。
　　如今魔教与正道和平相处了近百年，像灭族这样的惨案早就存在于各大家的历史记录里。萧家惨遭灭门一案让整个江湖人心惶惶，各种猜测流言四起。有人认为这是魔教进攻武林的信号，也有人认为是仇家找上门来，更有甚者说是鬼怪肆虐所致。
　　萧家家主萧寒的功夫在武林上也是排得上号的，能打败他的人寥寥无几，一剑封喉这种情况实在是匪夷所思。
　　武林盟立马着手此事，广邀天下豪杰前往江南共议，查询真相的同时为萧家报仇雪恨。
　　本以为萧家满门皆惨死魂消，没想到居然还有遗孤逃了出来。
　　顾笑庸半蹲下来，平视小孩儿的眼睛，神色认真道：“你可还记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小孩儿闭着眼睛摇头：“我那天偷溜出去玩了……一回来……就……”
　　温柔的父亲，娇嗔的母亲，严厉的二叔，还有丫鬟家丁，无一生还。
　　他不敢出去找人帮忙，在父亲的教导下他知道发生了什么，生怕仇人再回来斩草除根。躲在暗处，等武林盟的人把自家父母都安葬了以后才浑浑噩噩地跑了出来。
　　他现在谁也不信，见到谁都像是杀害自己父母的凶手。
　　而眼前的少年打人时用的是石块，手心虽有薄茧却并非是练剑形成的，让他直觉可以信赖。
　　顾笑庸叹了一口气，摸了摸小孩儿的头，道：“你可以跟着我，但我不会亲自帮你报仇的。”
　　小孩儿连忙擦了擦自己的眼泪，用力地点了点头：“我叫萧云迟！”
　　“知道自己姓萧就好。”顾笑庸笑了笑，站起身来。
　　前世也差不多是这个时候发生了萧家灭门一事，但是当时的他忙着在朝廷打拼名声，江湖上的事与他相隔甚远，听了一耳便忘在了脑后，谁知今世竟遇到了萧家的遗孤。
　　造化弄人，如果他能早早地回忆起来并前去萧家提醒的话，这小孩说不定还……
　　顾笑庸摇了摇头。
　　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他注意到萧云迟光裸着的脚和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便把人带去了茶铺老板所说的小城镇洗漱修整了一番，第二天就拉着人去往山匪窝子。
　　顾笑庸向来大大咧咧，遇事不过心，虽知灭门一事惨烈严重，却也不想小孩儿沉浸在仇恨里养坏了心神，没事儿就想方设法地指使人做事转移注意力。
　　在江湖上行走惯了的都对吃的不怎么讲究，偏顾笑庸是个嘴叼的，没事儿就让萧云迟给他抓兔子和野山鸡，这不，路过林间的溪流，非要人小孩儿下河给他摸鱼，自己偷懒爬上树睡觉去了。
　　距离秋天还早，这片山林的树叶却似乎吸收了整个夏天的阳光，金灿灿的一片。落叶铺满了整个山间，阳光从层层叠叠的金叶子里洒落下来，带着一片令人心旷神怡的舒适感。
　　唇红齿白的少年郎隐蔽在一棵金灿灿的大树上，暗红色的头绳自然地垂落下来，在空中晃晃悠悠，和一缕发丝缠绕着，又被林间的风给温柔地抚开了。阳光穿过密密麻麻的树叶落在他的喉结上，白皙的皮肤反衬着光晕，又落下一块小小的阴影。少年
　　顾笑庸双手撑着后脑勺，一只腿微微曲起，闭着眼睡得舒坦。
　　睡了没多久，忽觉得鼻尖有什么东西痒痒的，迷迷蒙蒙地睁开眼睛，在一片金光灿烂中和一只黑乎乎小东西对上了眼。
　　那小东西几只大小相同的脚在空中挣扎着，屁股后面还吊着一根头发丝一样的蛛丝，在阳光下格外明显。估摸着是被风吹下来的，晃晃悠悠想要爬上别人的鼻子给自己借个力。
　　顾笑庸原本微眯的桃花眼登时睁了个圆，瞳孔剧缩，浑身的鸡皮疙瘩全都冒了起来：“啊————！！！”
　　那蜘蛛还不依不饶地想要往他脸上爬，吓得他连忙躲来躲去，却忘了自己还待在树上，脚下一滑就直直地跌了下去。
　　可怜顾公子风流开朗，蛇虫虎狮什么没见过，就怕这多只脚蜘蛛。这玩意儿爬他衣服里能吓得方圆十里的人都听到他的尖叫，事后还要泡上两个时辰的澡才能缓过劲儿来。
　　耳边是飒飒的风声，远处的鸟鸣和近处的流水声全都没了影。风灌进了他的衣裳和唇齿，瀑布般柔顺丝滑的发丝也飞扬起来，混着飘零的落叶。
　　顾笑庸闭着眼睛等待满嘴啃泥，却不知为何自己撞进了一袭清冷的苦药清香里，泥没啃到，却撞上了某种十分坚硬的东西，疼得他几乎眼泪都落了出来。
　　好家伙，前几日才嘲笑别人哭哭啼啼不像个男人，如今风水轮流转，这老天爷真真是个不讲理的，嘴欠一下都能打到自己脸上。
　　顾笑庸捂着疼得发麻的口鼻撑起身子，泪眼朦胧地看向害得自己丢脸的罪魁祸首，满嘴的秃噜混账话顿时咽了回去。
　　来人穿着一袭绛白雪衣，明明是盛夏，衣服却裹得严严实实脖子都没露出来。乌黑的长发散落了一地，金黄色的枯叶零星地粘在上面。眼眸狭长，羽睫轻掩，在那张面若惊鸿的脸上拉下了长长的影子。薄唇轻启，唇色却是异常的红润，估摸着也疼得不轻。
　　绕是见惯了美人的顾笑庸，也不得不承认身下之人面容是他见过的最为惊艳的。
　　那人是个君子，天降横祸把他砸了个正着，明明自己也疼得嘶了一声，还下意识抬起双手护住对方的腰肢不让人顺着这山坡滚落下去。顾笑庸除了嘴其他地方都没感受到疼痛，估摸着都被这人给他挡了。
　　美人睁开了眼，露出了那双沉静的双眸，直直地看了顾笑庸半晌。
　　顾笑庸脸皮再厚也闹了个大红脸，哪还管什么蜘蛛不蜘蛛的，连忙爬了起来，弯下腰想要把人扶起来。
　　谁知美人却轻轻地避开了。
　　动作虽小，却让顾笑庸心里有些不得劲儿。他向来人见人爱，还没被嫌弃过呢，忍不住开口替自己辩解：“我不是故意要轻薄于你的，刚才从树上摔下来闭着眼睛，你分明可以躲开的啊。”
　　他闹的动静大，随便哪个人听了动静都能够躲开的。
　　“小友误会了。”美人却轻轻笑了一下，摇了摇头，“在下腿脚不便，扶也没甚用，劳烦你去把一旁的轮椅推过来。”
　　顾笑庸这才发现一旁还有一个翻了的轮椅，被撞得沾上了泥和枯叶，轮子还在晃悠悠地转着，看起来好不凄惨，也怪不得别人避让不了。
　　罪过大发了。
　　顾笑庸讪讪地笑了一下，连忙把轮椅推了过来，帮着美人公子坐了上去。
　　“对不住对不住，没伤着哪吧？”顾笑庸心虚地拿下对方衣服上的碎叶，又摸出自己身上的伤药，一股脑放进对方怀里，“我叫顾笑庸。”
　　“在下白渊。”美人开口道，声音温润又清冽，“没伤到，小友不必自责。”
　　顾笑庸松了一口气，又指了指轮椅问道：“您这……来崎岖的山林里多危险啊？”
　　“我托人去办事，在这等他。”白渊笑道，“估摸着也快回来了，不碍事。”
　　顾笑庸也没问是什么事儿，大大咧咧地坐在了一旁的大石头上：“那行，在您那朋友回来之前我帮忙守着，一会儿又砸了个什么东西下来我还可以帮您躲开。”
　　他这话把自己也揶揄了进去，倒是没见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地方。
　　恰好这时萧云迟拿了自己捉好的鱼过来，见顾笑庸身前坐了个白衣公子，直直地楞了一下。
　　顾笑庸见小屁孩儿这才回来，心里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好小子，幸亏回来得晚，不然刚才丢的脸全被他看到了。
　　他招呼着人，眼睛眨啊眨的：“顾云迟，你咋这么慢啊！饿死小爷不得活剥了你的皮！”
　　萧云迟注意到他改了自己的姓，也很快反应过来，张嘴不急不缓道：“兄长若是自己下河摸鱼，也不用饿这么久了。”
　　顾笑庸心里赞叹了一下这小子的机灵，冲一旁的白渊道：“白兄有没有饿啊，这鱼刚抓上来的，新鲜着呢。”
　　山溪小河里养不出什么大鱼，最大的也只有食指那么长。萧云迟抓了半天也才抓了五六条，两个人吃都有些紧凑，三个人的话就只能尝个味儿了。
　　这白渊看起来是个明理的，应当不会抢他的鱼吃。倒不如先发制人邀请，这样心里也安心过得去。
　　顾笑庸小算盘打得噼啪响，谁知白渊竟含笑点了点头：“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顾笑庸笑脸一僵：“………额。”
　　萧云迟：“……………”
　　他默默放下了手里的鱼，转身向河边走去，继续抓鱼去了。


第三章 
　　顾笑庸当然不能再让一个小孩子去抓鱼了，他自个儿跑了过去，三下五除二就抓了十几条鱼上来。干脆利落地剖腹刮鳞，过了没一炷香的时间就把处理好的鱼拿了过来。
　　白渊端端正正地坐在轮椅上，此时日头已然西斜不少，倾斜而来的光线在森林里留下一道道光束，也给坐在轮椅上的青年带来了些许出尘的气质。他嘴角带着清浅的笑意，就这么认真地注视着少年的动作。
　　顾笑庸还在现代的时候，经常和朋友一起去河边烧烤，他自己也是个馋嘴的，常自己研究食谱，像这种小鱼小虾的最合他的胃口。
　　从腰间口袋里拿出一圈铁丝，利落地盘成了一个铁网放在生好的火堆上面，把鱼放在上面后又取出几个瓶瓶罐罐开始放酱料。不一会儿，一阵诱人的香气就从烤得滋滋作响的鱼身上冒了出来。
　　火光映入了顾笑庸的眸子，看起来格外专注。他唇角微扬，神色却多了几分认真，连腰背都挺直了，颇有一种神圣感。
　　顾笑庸干什么事儿都有几分漫不经心，只有对吃的格外认真，萧云迟这几天受他的影响，也觉得吃是一种很神圣的事，跟着顾笑庸挺直了腰板，两只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烤鱼。
　　这一大一小的眼睛里都落了光，动作和神态几乎一模一样，眼看着口水都要流了下来，忽听见一声不大不小的轻笑从一旁响起。
　　顾笑庸抬眼望去，就见白渊捂着唇掩盖了唇角的笑意，又轻咳一声开口道：“你们两兄弟到这里做什么？”
　　挑了挑眉，顾笑庸理所当然道：“惩奸除恶，上山剿匪。”
　　“你是说不远处那个叛逃李家的匪首？”见顾笑庸点头，白渊笑了笑，摇头轻叹，“那不用去了。”
　　“为什么？”
　　“我来此地就是受朋友之托去杀那个匪首的，看时辰，我的手下应该快完成任务回来了。”
　　这倒是顾笑庸没想到的，面前的白衣公子双腿残疾，看起来弱不禁风的，没想到还有那么得力的下属。两人因同一目的在这里碰见，想来也是一种缘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几人把吃完的鱼骨扔进火堆里，就又听见白渊开口：“不知小友可曾听过二十天前萧家被灭一事？”
　　一旁用木棍挑火的萧云迟动作一顿。
　　“自然是听过的。”顾笑庸自然地接过话头，余光却时刻注意着一旁的小孩儿。
　　“武林盟为此事广邀天下英雄，不知小友可否有兴趣一同前往？”
　　顾笑庸垂眸思考。
　　他倒是去不去都无所谓，但是一旁的小孩儿肯定是非常想去的。
　　顾笑庸从小功夫学得杂，乱七八糟地练了一通，各家都有各家的练法，他也都习惯了。但是小孩儿却是明确表示过要学习自家的功法，那一套模式固定，练起来颇为枯燥艰难，这让灵活惯了的顾笑庸一时间无法下手。
　　若是此行前往江南，肯定有多值得信赖的武林前辈值得托付，届时小孩儿找到了正经师父，他又甩掉了一个拖油瓶，岂不是两全其美？
　　顾笑庸右手握拳击向左手掌心，当即下了决定，脸上扬起了大大的笑容，冲白衣青年道：“行啊！那之后的时间就请白兄多多担待了！”
　　白渊脸上笑意愈深：“好。”
　　南方多雨水，到了夏季更是连绵不绝。
　　绵密的雨水带来了阵阵的微风，穿林打叶中，婉转着清幽的鸟啼以及房檐的铜铃声，带来丝丝清凉和安谧的意味。
　　距离凉州城十里开外的有个古朴自然的小镇，青石板铺成的路延长到了几乎每家每户的门前，七尺高的墙下铺满了青苔。小镇外表示连绵不绝的青山密林，每次下雨就会起厚厚的浓雾，白雾在暗绿色的青山间交织，宛若人间仙境。
　　小镇上有一家酒馆，老板是一个落榜的秀才，据说他赶考那天在一颗梅子树下躲雨，见熟透的梅子带着令人沉醉的深红色，忍不住吃了一颗。结果考试的时候还想着梅子的滋味，背的论策一个字儿没写，全写了梅子，就此落了榜。
　　他心态是好的，回了家乡便办了个酒馆，其中最为出名的就是七月的梅子酒，一年中也就只有七月份才能喝得到。梅子酒酒香清甜，入口却极为醇厚，吸引了大批的外客前来品尝，小镇也因此换了个梅子镇的名字。
　　顾笑庸上一世在京当差时就听说过了此酒，好友出京完成任务时特地绕了远路给他带了这梅子酒，让他恋恋不忘到了这一世。此次终于能够亲自前来品尝，倒是让他开心了许久。
　　大堂的门敞开着，可以轻易地看到对面青石素瓦的青苔高墙。密密匝匝的雨珠顺着素瓦滴落下来，连成了大颗小颗的丝线，又在青石板上溅出大大小小的水花。酒馆的房檐挂了一个铜铃，被微风吹得叮当作响。
　　大约是因为雨的关系，大堂里零散地坐了几桌人。顾笑庸这一桌靠近二楼的楼梯，后面更是开着一扇素纸乌木的窗，视野是极好的。
　　修长的手指端起盛着梅子酒的杯沿，放在唇边轻抿一口，唇角的笑意带着淡淡的欣赏。白渊赞道：“不愧是被小友念念不忘的酒，确实醇香浓厚。”
　　虽然没人阻拦，萧云迟还是十分自觉地没有碰它，安静地坐在一旁低头吃饭。
　　顾笑庸闻言，十分骄傲：“是吧？我就说这家的酒好喝。”
　　他自己也低下头喝了一口，飞扬的神色却是一顿，连忙招来一旁的店小二：“你们这酒改过配方？怎的味道同我以前喝过的不一样。”
　　店小二摇头：“不会啊，这酒老板酿了十几年了，都没有改过。”
　　顾笑庸又喝了一口，味道确实是梅子酒的味道，但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这酒自然是不变的。”站在柜台后面的老板低头拨弄着算盘，声音淡淡，“变的约摸是少侠你的心境吧。”
　　顾笑庸一愣。
　　握着酒杯的手轻微地颤了一下，又很快恢复了平静。脑海中浮现出那人提着酒进屋时脸上沉静的表情和尚未佩戴剑的腰间，嘴里徜徉的梅子清香刹那间没了味道。
　　此时又有一批客人进了大堂，身上配着弯刀，江湖气息浓厚。一进来就豪放地叫了酒菜，大声地讨论着最近的江湖趣闻。
　　原本清冷的酒馆刹那间热闹了许多，顾笑庸压下心底翻涌的思绪，一只脚踩上长椅，手肘放在膝盖上，撑着脑袋明晃晃地偷听。
　　他近些日子都呆在山野里，这几日发生的新鲜事确实错过了不少。
　　听说江南的天下第一楼里，那个久不露面的花魁也不知是何缘由，终于肯在一个月后露面跳惊鸿舞，惹得江湖众人趋之若鹜。
　　漠北城主的女儿和女婿，也就是那对人人羡艳的夫妻也将要来江南游湖。听说还要开一场花剑诗酒会，到时候不少文人墨客和江湖侠侣都要前去凑个热闹。
　　听说大悲寺的老主持于几日前圆寂，新任主持却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和尚。小和尚虽小，能力却不赖，轻轻松松地就赢得了大批香客的认可。
　　话说前几日，魔教教主的女儿离家出走了，也不知怎么回事，气得教主砸了一屋子的瓷器。派了一众下属跟着，谁知竟然跟丢了，也不知那女子现在到了哪里。
　　这些算是远的江湖传闻，近的也有不少。
　　镇上的东家姑娘喜欢上了西家的公子，天天追在人身后问东问西，惹的西家公子躲到自家的猪圈里。被问起时又红透了一张脸，支支吾吾道下个月就去提亲，不敢在婚前见面。
　　又听说隔壁的凉州城出了个采花大盗，很是猖狂。采花之前还要书信告知姑娘的家里人，惹得城里的捕快焦头烂额，恨不得掘地三尺，也不知道下一个被祸害的是谁家姑娘。
　　话说镇头的那个瘸子是不是喜欢上了李家那寡妇啊，天天捧着路边采的野花在李寡妇的门前傻笑。
　　人类的本质是八卦，果然说得没错。没想到这几个人看起来一脸江湖匪气，八卦得隔壁老母猪生了几个崽都知道了。
　　顾笑庸表示叹为观止。
　　“哎，对了，你们都知道武林盟要在江南召开群英会一事吧？”一个大胡子忽然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道。
　　他邻座的瘦子翻了个白眼：“不就是为了一个月前萧家那事儿嘛，谁不知道？”
　　再次听到萧家二字，萧云迟仍是面不改色地吃着碗里的饭。
　　那大胡子又道：“那你们可知萧家为何会被灭门？”
　　“这事儿不是还没查清楚嘛，不然武林盟的人召集我们作甚？”
　　“呸，他们怎么可能不清楚？江湖上早就有了传言，说是萧家藏了一个大宝贝，被人惦记上了！”
　　“什么宝贝这么让人稀罕？灭门这种惨无人道的事儿也能做出来？”
　　那大胡子忽然抬头往四周看了一眼，声音更是压低了许多，却仍然掩盖不住他语气里的兴奋：“那东西据说名叫凤凰翎，得到了凤凰翎，可以称霸武林呢！！”
　　萧云迟猛地抬头，拽住了顾笑庸的衣角。眼底是深藏的怒意和些微疑惑，他看着顾笑庸，抿唇摇头。
　　顾笑庸见小孩儿眉毛都拧成了个疙瘩，安抚性地拍了拍小孩儿的手背。偏头看向那大胡子，笑道：“这位大哥，请问你口中的凤凰翎是和模样？”
　　大胡子忽然被人搭话，结结实实愣了一下：“这……”
　　“你说得了凤凰翎可以称霸武林，那拥有凤凰翎的萧家为何不去称霸，又为何如此轻易地被人灭了门？”
　　“许是萧家家主为人醇厚才不去使用的凤凰翎，至于后者……后者………”这个问题大胡子也答不上来。
　　“人言可畏。”顾笑庸虽是笑着，眼底却是一片深沉的寒意，“若是没有根据，还请不要乱说。”
　　“若是下次流言说凤凰翎在李家，孙家。是不是李家或者是孙家就成了下一个萧家呢？”
　　那大胡子顿时被说得有些羞愧，脸红脖子粗地闷了一口酒，不敢再说话了。反而是他旁边的瘦子瞪圆了眼睛：“既然江湖上都这么传言，那必然不是空穴来风。流言有所缺漏之处再正常不过了，怎么就不能说了？”
　　话音刚落，一枚东西极快地飞掠过来，直接打碎了瘦子手里的杯子。
　　瘦子心下一悚，连忙低头看去，却见一枚花生牢牢地嵌进了木制的桌子上。
　　一直沉默的白衣公子轻啄杯里的酒，声音温润动听：“顾小友不爱听，那就不能说。”
　　他微微抬头，唇角挂着淡淡的笑意：“知道了么？”


第四章 
　　大堂出现了有那么一瞬间的寂静。
　　良久，大胡子一行人才匆匆结了酒钱，冒着雨离开了酒馆。
　　顾笑庸向来随性惯了，看什么不顺眼上去直接打架都是常有的事，因此结了不少仇家。他身边的朋友为此伤透了脑筋，恨不得拿着裤腰带把他给拴起来不出去惹事。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在他之前动手，干脆利落毫不留情那种。
　　爽了。
　　他默默地想。
　　心头那片薄薄的阴云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顾笑庸心情颇好地勾起唇角，冲白渊笑道：“我与白兄果然投缘。”
　　说完也不等白渊回话，自顾自满上了自己杯子里的酒：“来，今天心情好，白兄可要陪我喝得尽兴啊！”
　　白渊端端正正地坐在轮椅上，闻言轻笑着微微摇头，一幅无可奈何的样子，手却拿着酒杯往自己唇边递。
　　眼看梅子酒就要沾上了唇，一只手忽地快速伸了过来夺走酒杯，而后重重地放在木桌上，酒水都洒了一些出来。
　　一个半大的少年瞪圆了眼睛，叉着腰气势汹汹地看向顾笑庸：“我家公子腿脚不便，根本不能饮酒！你还怂恿我家公子喝酒，是何居心？！”
　　这少年一身浅色布衣，虽是布衣，却也绣着花纹。头上顶着个圆圆的发髻，年岁越摸十五六，看起来倒是清秀机灵。手里拿着一串咬了两颗的糖葫芦，显然是刚玩耍回来。
　　他是白渊的贴身小厮，名叫如兰。顾笑庸他们相遇那天这人在远处的河里洗帕子，不知怎么地迷了路，还是去完成任务的影二回来交任务时顺道给带回来的。
　　白渊此次出行就带了这两人，一个影二根本不出现在人前，一个如兰稍微不注意就迷了路，也是不怎么看得到人影。
　　若是平时顾笑庸定是要是打趣如兰：“兰兰姑娘今日怎么没迷路？”
　　如兰这名字是白渊给起的，本意为君子如兰，却被顾笑庸给笑称为女子的名字，也因此如兰特别讨厌他。
　　此时顾笑庸却是没有像往常那样打趣，反而轻轻挑眉，把探究的目光移向一旁端坐的白衣公子身上：“你不能饮酒，为何不早说？”
　　白渊却轻轻摇头：“喝一两杯不碍事的。”
　　“怎么会不碍事呢？！”如兰急了，“沾一滴酒公子这腿也会疼上半天呢！”
　　顾笑庸傻了，连忙把白渊身前的那杯酒挪了过来：“我自个儿喝酒也没关系，你若是不能喝，直说就行了，怎么还非得勉强自己呢？”
　　白渊微微垂眸：“不勉强。”
　　如兰见自家公子是真真一点也不介意，气得脸都都红了，把冰糖葫芦往地上一扔，跺跺脚就跑了出去。
　　顾笑庸轻笑：“果真是个姑娘，脾气那么大。”
　　此时小孩儿已经吃完了碗里的饭，定定地看着糖衣碎了一地的鲜艳红果，微微抿了抿唇。
　　一抬眼，就见顾笑庸拿着酒杯潇洒地一饮而尽。
　　注视着他的白渊和小孩儿齐刷刷一顿：“…………………”
　　顾笑庸畅快地喝完酒，才发现两个人都神色有些复杂地看着他，莫名其妙道：“看我干嘛？长得帅也不是这么个看法啊？？”
　　白渊摇了摇头，没说话。
　　反而是小孩儿一言难尽道：“这酒刚才白大哥喝过。”
　　“他喝过怎么了，我这叫杜绝浪费。”顾笑庸一脸不可理喻，却还是认真地教导道，“浪费可耻。”
　　顾笑庸在古代的时间待得挺久，有时却还是不可避免地蹦出一两个出现代的词，周围人都习惯了。
　　萧云迟复杂地看了眼杯沿交叠在一起的水印，又复杂地看了顾笑庸一眼，摇摇头上楼了。
　　顾笑庸嗤道：“小屁孩。”
　　桌子旁只剩下两人，待顾笑庸喝完了酒，雨也小了许多，淅淅沥沥的。
　　他看了眼仍然端坐在轮椅上的青年，起身道：“我出去转转啊，要上楼的话让店小二帮你。”
　　见白渊点头，他才放心地转身出门，深红色的发穗在空中扬起一抹张扬的弧度。
　　他身前是淡如水墨的烟雨素瓦，身后是酒香四溢的酒馆。而他脚步不停，没有回头，没有犹豫，仿佛过眼的风景皆是云烟，不值得他停下脚步去欣赏。
　　潇洒恣意，任意倜傥。
　　白渊的目光追随着那暗红色的弧度消失在了街角，这才低下头拿起少年之前喝过的酒杯。拇指细细摩挲着杯沿，不知在想什么。
　　“公子。”一身黑衣的影二忽地出现，低着头半跪下来，“影大传来消息，说是在这附近发现了那位的身影。”
　　“宫里到现在还没发现？”
　　“他们近日在忙着陛下微服出巡的相关事宜，到现在还没发现。”
　　“你去告诉他，想要什么东西，要自己去抢，逃也没用。”
　　影二恭敬地低头：“是。”
　　酒馆老板见影二走了，这才遥遥地冲白渊行了个礼：“喻少主。”
　　白渊，更确切来说是喻雪渊声音淡淡：“顾小友可曾在几年前来过这里？同他一起喝酒的是谁。”
　　酒馆老板道：“我开店十几年，见过一面的人都不会忘记，顾少侠确实从未来过。”
　　更别提是和谁一起喝的酒了。
　　喻雪渊放下手里的杯子，叹道：“罢了。”
　　“他爱喝你的酒，就多存一些，何必让他心心念念这么久。”
　　喝多了，也就倦了。
　　不管是酒，还是人。
　　雨水小了许多，街上的行人也就多了起来。
　　小镇盛产梅子，一路走来，不管是老人还是青年都提着红艳的梅子。几位妇女戴着头巾，笑笑闹闹地上山采梅。家中院子有梅树的，或搭了梯子，或喊着号子摇树。
　　顾笑庸手里转着不知从哪里捡来的木棍，哼着小曲儿晃晃悠悠地闲逛着。路旁一姑娘见他生得好看，忍不住塞了一把梅子到他手里，又红着脸跑远了。
　　顾笑庸遥遥地冲那姑娘道了声谢，看了看手里红得发黑的熟透了的梅子，心情颇好。
　　他边走边吃，从街头走到街尾，手里的梅子不减反增，都是路过的姑娘和老人家塞给他的。
　　直到腮帮子都酸得发麻，顾笑庸才不得不跳上枝繁叶茂的大树，躲避那些热情的镇民们。
　　雨已经停得差不多了，树上却还挂着大大小小的水珠。一颗水珠滴落下来，在那深红色的发穗上晕染了一层更深的颜色，袖口和衣摆也被水珠给沾湿了，微凉的湿气透过衣服传到皮肤上，有些难受。
　　顾笑庸却没管这些，仰躺在枝杈之间，嘴里嘟囔：“这么看来小爷我的脸还是和上一世一样帅啊，怎地那些女侠看了我都一脸嫌弃。”
　　上一世的他从小就被称为大燕第一神童，名满京城，考上状元郎被迫骑着骏马游街的时候，大批大批的名门闺秀站在楼阁之间，也不顾自己学了多年的礼仪矜持。冲他抛花扔绣帕，花香扑鼻，红袖添香，那盛大的场面至今记忆犹新。
　　到了这一世，遇到的江湖侠女都看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至今找不到原因。还害得顾笑庸以为自己变丑了，独自郁闷了很久。
　　这棵树很高，可以看到镇子外面的青峦叠嶂，白雾迷蒙。顾笑庸喝了酒，躺在树枝上昏昏欲睡之时，就听见树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两个人躲在树下交谈，中间还夹杂着医谷，仙药之类的字样。
　　医谷？
　　顾笑庸的瞌睡一下子全没了，微微歪头向下看去。
　　一个面相清秀的青年身穿素净道袍，面上还长着两撇长长的胡子，与他周身的气质浑然不搭。看起来是个君子，只是眼底的机灵劲儿看起来过了头，有些不伦不类的。
　　嗯……比顾笑庸的衣服还要不伦不类。
　　那青年身旁站着个臃肿矮胖的富贵子弟，穿着上等的白绸缎子，上面还镶着金丝花纹。头戴朱樱宝饰，腰间还挂着环佩叮当的白色玉佩。只是衣服再华贵，穿到他身上也让人有些目不忍睹。
　　胖子兴奋问道：“你真的是神医的弟子？”
　　青年摆摆手，一脸骄傲：“那可不，真得不能再真了。”
　　“我这药丸是我师父亲自炼制的，保证你一个月之内瘦下来，比天下第一美男子还要美一百倍！”青年一边神神秘秘地说话，一边摸出道袍里的药瓶，“你看我长得如何？”
　　胖子抬头看了眼青年的脸，勉勉强强道：“也就一般。”
　　青年：“………………………”
　　他额上暴出一根青筋，却仍然和颜悦色道：“起码还能看过去对吧？我跟你讲，我之前比你还壮实，皮肤黝黑，脸上还长满了麻子，牙齿都是歪的，我母亲就是因为我长得太丑把我给丢了。”
　　胖子眼里登时爆发出兴奋：“你说真的？！”
　　“对啊！”青年一巴掌拍向胖子的肩膀，也不知有没有报复的意味，疼得胖子龇牙咧嘴的，“我就是因为吃了这药，现在人也不胖了，牙齿也不歪了，脸上麻子都没了！那些嫌弃我的姑娘也愿意来跟我说话了！！”
　　胖子被他说得很是心动：“这药怎么卖？”
　　青年伸出一根手指。
　　胖子：“一两？”
　　青年摇摇头：“不，一金。”
　　顾笑庸挑眉。
　　哟呵，狮子大开口啊。
　　胖子愁眉苦脸：“一金一瓶也太贵了吧，我爹知道了不得打死我。”
　　“是一金一粒。”青年笑呵呵地摸着自己的胡子，“这是神药，已经很便宜了。过了这个村可没这个店了啊！”
　　“你想想你恋慕的那唐家大小姐，就不想娶她当你的夫人嘛？”
　　胖子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肥肉，咬咬牙：“好！买！买十颗！！”
　　有钱人啊。
　　顾笑庸忍不住捂脸叹息。
　　那青年笑得嘴角都咧到了耳根，伸出白净的手：“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眼看那胖子就要被骗走十金，顾笑庸摇摇头，从树上跳了下来，眼疾手快地夺过青年手里的药瓶，放到鼻尖闻了闻。
　　胖子和青年都被吓了一跳。
　　“你说这是变瘦变帅的神药？”顾笑庸笑得张扬，那青年却莫名抖了抖，“就这？”
　　“白花射干，白芥子，扁青，钗子股，臭山羊，白薇，杜衡，飞燕草………”顾笑庸张嘴吐了一串药草的名字，“红花刺身，绿青，黑……黑………”
　　他一时间有些卡壳，歪着脑袋苦思冥想：“黑………”
　　“黑萼棘豆。”一道清冷干净的声音忽地自身后传来，“这些药材都是催吐的，并不能让人变瘦。”
　　顾笑庸惊喜转身。
　　一袭青衣的少年正看着他：“这些药材都背不全，师父知道又该罚你了，师兄。”


第五章 
　　胖子见有两个不认识的人忽然冒出来打断了他们的交易，还背出了一长串他听都没听说过的名字，当即有些犹豫，把目光看向一旁的青年。
　　青年却是个不怕事的，恶狠狠地瞪向顾笑庸二人：“我同他的交易，你们俩过来打什么茬？！”
　　顾笑庸抱着双臂懒洋洋道：“有人打着我们医谷的名号招摇撞骗，自然是要来阻止的了。”
　　青年抿着唇站在原地，眼神毫不示弱：“我是师父的亲传弟子，怎么不知道他老人家什么时候收了你们俩个毛头小子？”
　　胖子见事情不对，神药也不要了，怂唧唧地连声告辞，飞快逃离了现场。
　　到嘴的鸭子都飞了，青年气得一把扯下别扭的假胡子，露出一张颇为秀气的脸：“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这句话你们懂不懂？！我辛辛苦苦找到一个好骗的富家子弟容易吗我！！”
　　顾笑庸还没说话，他身旁的少年就神情冷淡道：“你败坏医谷名声，该死。”
　　说完就抽出了腰间的配剑，二话不说向青年刺去。
　　他的剑剑刃锋利至极，发出冷冷的寒光。这么凶的剑若是刺中了身体，非得扎出个偌大的血窟窿不可。
　　青年原本气势汹汹的，见别人武器都亮出来了，连忙怂得抱头鼠窜：“大侠饶命！大侠饶命啊！！！！”
　　“我冒充你们医谷是我的不对！但是那药吃了催吐厌食，一个月时间内那胖子肯定能瘦个几十斤的！这也不是假话啊！！！！”
　　青年脚步虚浮，下盘不稳，一看就是个不会武功的。但是跑得极快，估摸着没少跑路逃命。顾笑庸的师弟虽也是江湖人士，但是武功却不怎么精湛，提着雪亮的剑往前追，一时间竟也追不上。
　　他有些气极，声音冷冷的：“站住！”
　　青年大声嚷嚷：“我站住干嘛，等你砍啊？！我就不站！！”
　　两个人围着这棵大树转了好几圈，一个拼命跑一个拼命追，一时间热闹至极。
　　顾笑庸站在原地饶有兴致地看热闹，手里的梅子都被他祸祸完了。抬头看了看天色，终于是看不下去，手一翻转露出了之前吃剩的梅子核，轻轻一弹。
　　那青年只觉得膝窝一麻，当即直直地跪倒下去，啃了满嘴的泥。一翻身，那把亮澄澄的剑已经抵住了喉咙。
　　青衫少年气喘吁吁，神色却仍然冷淡：“说，叫什么名字。用我医谷的名声骗了多少银两？”
　　“我，我叫曲药。”青年告饶道，“苍天可鉴啊！这还是我第一次出来骗人呢，一个子儿都没得到！！”
　　他愁眉苦脸，脑瓜子也嗡嗡的，小声嘀咕：“这古代也太难生活了吧。别人穿越要么是王爷皇子，要么是将军儿子，大鱼大肉的吃得挺好。哪像我，一穿越就是个乞丐，到现在还没闻着肉味呢。”
　　顾·将军儿子·笑庸：“………………”
　　感情穿越这种事儿也能分个高矮胖瘦啊。
　　曲药声音说的低，他却一个字不落全听清楚了，一时间也有些呆愣。
　　他瞧着自家师弟快把人喉咙给捅出个窟窿了，连忙拽着人的衣领往后拖，自个儿凑了上去，神神秘秘咬耳朵：“奇变偶不变？”
　　曲药正耷拉着脑袋擦着自己脸上的泥土，闻言一愣，眼底刹那间迸发出兴奋的光：“符号看象限！！”
　　顾笑庸还没说话，就被人猛地抱住了身体。曲药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道：“亲人啊！我总算见到亲人了啊！！！”
　　青衫少年见自家师兄同这人认识，就把剑收了回去，一脸漠然地看着曲药又哭又笑地把鼻涕抹在师兄衣襟上。
　　“你是身穿还是魂穿啊？怎么认识这么牛逼的师弟的？”曲药一张嘴像个炮弹似的嘚啵嘚啵个没完，“你会功夫吗？你是咋穿越过来的啊？？”
　　顾笑庸嫌弃地推开这狗皮膏药：“魂穿，从小认识的，会，被车撞死穿的。”
　　两人就这么蹲在树下咬耳朵，一旁冷漠的少年提着剑站得端端正正，惹得路人不由地打量这新奇的组合。
　　在交谈中顾笑庸也获得了不少信息。
　　原来这曲药的祖父是个中医，所以对药材颇有些辨识度，那瓶药的药材就是他自己去山上找的。曲药本来是个大学生，一天在寝室里熬夜打游戏猝死了，身穿过来的，在这陌生的世界当了好几年乞丐了。
　　“我真的是第一次出来骗人。”曲药委委屈屈道，“好不容易在道观里偷了衣服，哪能知道眼看就要成功了，被你们俩给打断了。”
　　顾笑庸扯了一根草衔在嘴里：“那你怎么不继续当乞丐了，要出来骗钱？”
　　说起这个曲药就叹气：“前些日子我遇到一个差点被卖进青楼里的小乞丐，一时心软就把人给救了出来。谁知道他身有顽疾，不拿药吊着人就没了。”
　　他说着说着肚子忽地咕噜噜响了一声，有些尴尬地红了耳朵。
　　顾笑庸翻翻自己的衣兜摸出几两银子，塞到曲药怀里：“这些银两你先拿去救急，我就住在镇头那家梅子酒馆里，你把小乞丐的药抓好了就去酒馆里找我吧。”
　　曲药倒也没客气，估摸着是小乞丐真的挺危险的，道了声谢就匆匆忙忙离开了。
　　顾笑庸蹲了半天，腿都蹲麻了。站起来时摇晃了一两下，被一旁的师弟给扶住了。
　　他笑道：“还没问呢，小竹子你怎么出谷了？师父居然放心放你出来？？”
　　小竹子是顾笑庸给自家师弟取的诨名，原名简青竹，性格有些木讷，所以看起来冷冰冰的：“师父说我一直待在医谷不好，让我出来历练，治病救人。”
　　医谷名震天下，大半个江湖都承过谷主，也就是顾笑庸他们师父桃木老人的恩情。遇到医谷的弟子都会给一两分薄面，桃木老人在简青竹出谷前专门把自己的配剑给了他，也算是一种身份象征。
　　莫说配剑，连一个铜子儿都没得到的顾笑庸顿时酸了：“臭老头儿，活该到现在都没老婆！”
　　他又对自家师弟道：“你此行可有规划好的路线？要不跟我一起吧，我还可以保护你。”
　　“不。”简青木摇摇头，“师父明令禁止我跟着你，说你会带坏我。”
　　顾笑庸：“………………”
　　不就是出谷前把老头儿藏了几十年的桃花酿给偷喝了一坛嘛，臭老头儿怎的这么小气！
　　他完全可以想象自家师父吹胡子瞪眼地警告自家师弟的模样，只好摆摆手，叹道：“那陪我吃一顿饭总行了吧？”
　　简青竹微微瞪大了眼睛，捂着荷包往后退：“师兄，我没钱。”
　　二人从小就在医谷一起长大，顾笑庸作为师兄完全没有师兄该有的样子，每次出门采购东西，都让自家师弟付钱。
　　可怜简青竹，师父偷偷塞给他的银两全花在自家师兄身上了，穷得衣服都买不起，都是洗了又洗。就这一身青衫，还是师父看他可怜特地给买的。
　　顾笑庸眨眨眼，露出一口白净的牙齿：“放心，不让你花钱。”
　　郊外，杂草众生的破庙里。
　　乱七八糟的枯草铺在角落里，堆成了一张简易的床。破庙正中央的屋顶塌陷了一大块，这几天连绵不绝的雨飘落进来，沾湿了枯草的一部分，潮湿的霉气源源不断地挤进鼻腔，难受得令人皱眉。
　　一个穿着破烂的小乞丐蜷缩着身体，面色痛苦地捂着自己的肚子。冷汗从额头滑进杂乱的发丝，又隐匿在其中。
　　一个黑影忽地闪了进来，把一颗药塞进小乞丐的嘴里，随即冷漠地站在一边等人醒过来。
　　大约过了半柱香时间，小乞丐才迷迷蒙蒙地睁开眼，坐直身体看向黑影：“影二。”
　　影二声音冷漠：“公子让我跟你说，想要什么东西，需要自己去抢。”
　　“逃也没用。”
　　小乞丐咬牙切齿地抬头，一双眼睛黑漆漆的：“他可知在里面过的是什么日子？！”
　　“属下只负责传话。”影二面无表情，“若是殿下想通了，就吹响公子给你的哨子，会有人来送你回去。”
　　他说完就消失在了原地，干脆利落，毫不留情。
　　小乞丐狠狠地皱了皱眉，倒在散发着潮湿气息的枯草上面，脑中思绪万千。
　　他叫祁寒宵，出生在元宵节的夜里。母妃原先只是一个宫婢，因此并不受皇帝重视。
　　皇宫是个吃人的地方。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人兴冲冲地跑了进来，边跑边嚷嚷：“小乞丐，我抓到药啦！！！”
　　祁寒宵缓缓睁开眼，看着面前傻乐的青年。
　　不知今天又受了什么欺负，脸上，衣襟上全是泥土印子。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颇为狼狈。明明整天整夜都饿着肚子，身上也时常出现大大小小的伤口。
　　祁寒宵有点不明白这人每天在乐些什么。
　　曲药把自己护在怀里的宝贝药材拿了出来，又摸出几个热乎乎的包子，自己拿了一个，其余的一并塞给了祁寒宵：“快吃，热乎着呢！”
　　祁寒宵接过包子，目光落在曲药喉颈间，却忽地顿住了。他一把拽着曲药的衣襟，一字一顿道：“你脖子怎么了？”
　　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很明显是用剑划的。
　　曲药被他拽得一个趔趄，慌乱稳住了身形，笑道：“没事儿，就划拉了一下。”
　　心下嘀咕：也不知道病中的小屁孩儿哪里来的这么大力气。
　　祁寒宵定定地注视着他，忽地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你，你喜欢富贵权势的生活吗？”
　　曲药莫名其妙：“那玩意儿谁不喜欢啊？？？”
　　小孩儿垂下眸子，默默握紧了一个木质的哨子。郑重承诺道：“我保证，你会过上这样的生活的。”


第六章 
　　顾笑庸是披着路边灯笼上昏黄的光回来的，回来时身后还跟着一位神色冷淡的少年。
　　众人对此并没有显露出太大的惊讶，了解少年是顾笑庸的师弟之后互相行认识了一下，很快便让店家准备了吃食。
　　如兰见顾笑庸这么晚才回来，还劳烦自家公子等他吃饭，顿时有些不开心：“我家公子何时这么晚才吃饭？都是因为你，害得公子受苦。”
　　顾笑庸还没说话，简青竹就冷淡开口：“师兄想何时回来就何时回来，你们可以不等。”
　　简青竹是被桃木老人从一片竹林里捡回来的，从小在医谷长大。虽然是个冷淡的性子，却容不得他人说医谷半分不是，顾笑庸作为他的师兄，也被简青竹光荣地纳入了保护的范围之内。一听见有人埋怨自家师兄，立马不乐意了。
　　如兰这么多天明里暗里怼顾笑庸都怼习惯了，这还是第一次被人呛回来，顿时有些气急：“我家公子等你们是公子为人大度，哪知道你们竟是如此…如此不要脸……！”
　　简青竹又回：“师兄出门前可曾明令要求你们等他？”
　　如兰一时间有些卡壳。
　　他们两个一个是喻雪渊的毒唯，一个是顾笑庸的唯粉，谁也不服谁。你呛我一句，我回你一句，一时间竟显得分外和谐。
　　顾笑庸乐得有人激自家沉闷木讷的师弟说话，也没阻止。喻雪渊在后面的庭院同老板说话，没有关注到这边的情况。
　　就只有萧云迟端端正正地坐在长凳上，看着吵架的两人有些无措。
　　眼看着简青竹都要拔出自己的配剑了，萧云迟想要跳下凳子前去阻止，一只红彤彤又色彩明艳的冰糖葫芦忽地出现在他眼前。
　　糖葫芦上挂满了亮晶晶的糖浆，一个个圆润饱满，透过透明的糖浆还能看清楚里面山楂上的小斑点，色泽鲜艳，一看就知道很是美味。
　　小孩儿一时间有些怔愣。
　　顾笑庸变戏法似的摸出了这根冰糖葫芦，半撑着脑袋笑意盎然地看着小孩儿：“那店家的冰糖葫芦卖完了，这是我让他新做的。新鲜着呢，拿去。”
　　也怪不得两人会回来得这么晚，说动店家专门弄一根糖葫芦想来是花费了不少力气。
　　萧云迟也就在今天白日的时候看着掉在地上的糖葫芦发了一会儿呆，没想到就被顾笑庸注意到了。
　　他一时间心绪涌动，不知道该作出什么表情，木讷地接过糖葫芦：“…其实我并不爱吃……只是…我娘每次出门都会给带一串回来……”
　　“这世上可不只有糖葫芦。”顾笑庸却回了一句似是而非的话，“还有糖糕，糖人。”
　　萧云迟楞楞的，也不知在想些什么。晚饭也不吃了，拿着冰糖葫芦慢慢上了楼。
　　喻雪渊回来时，两个粉丝的战争也恰好接近尾声。谁也没争过谁，如兰噘着嘴站到喻雪渊身后，简青竹安稳地坐在自家师兄旁边，淡着一张脸等着吃饭。
　　酒馆的杯子是素白的，里面夹杂着一些天青色，摸起来光滑细腻，很容易让人拿在手里细细把玩。
　　顾笑庸今天吃了一路的梅子，那赭红色便沾染在他的指尖，如同女子涂染的蔻丹。配着素白的酒杯，一时间竟晃得人挪不开眼。
　　而顾笑庸虽是男子，眼睛却是漂亮的桃花眼，容貌昳丽，气质清爽，配合着指尖的梅汁，让人不免有些心情微妙。
　　这几日因着武林盟的事，赶往江南的人不少，也因此梅子镇聚集了不少江湖中人。此时虽有些晚了，聚在大堂的人还是不少，一些若有若无的目光便看向握着酒杯的少年，心思各异。
　　顾笑庸属于天大地大美酒最大的类型，有美酒在旁，哪还管其他人的目光，自顾自的喝酒，心里还美滋滋的。
　　一直安静吃饭的喻雪渊却放下了手中的筷子：“如兰，去问店家拿些醋来。”
　　如兰虽是疑惑，却还是连忙跑去后厨端了一碟醋过来。
　　喻雪渊笑着冲顾笑庸道：“小友指尖可是沾染了什么东西？”
　　顾笑庸喝酒的动作一顿，疑惑地看向自己的手：“大概是不小心沾到了梅汁？没事儿，我一会儿去洗洗。”
　　“寻常清水想来难以洗净。”喻雪渊把盛着醋的碟子推过去，又摸出一张素净的方巾，“这样比较简单。”
　　顾笑庸觉得麻烦，却不好拂了白兄的面子，草草拿了帕子胡乱擦拭几下就要丢开，却被喻雪渊一下子握住了手腕。
　　顾笑庸：“？”
　　两人的手几乎横跨了整张桌子，惹得一直专注吃饭的简青竹也抬起了头。
　　喻雪渊却垂下眸子，拿素帕沾了些许醋，一点点擦拭着顾笑庸的指尖，神色认真而专注。
　　温和干燥的触感从手上传来，顾笑庸见喻雪渊神色认真，也就没抽回来。
　　他心下还有些不好意思，想必白兄是个洁癖，他自己没洗手就跑来吃饭，估摸着让白兄洁癖症发作了，实在是罪过罪过。
　　喻雪渊身后的如兰一下子瞪圆了眼，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家不染凡尘的公子抓着别人的手擦拭，一时间脸都憋红了。
　　简青竹向来是个神经粗犷的，瞧着木桌上相交的两只手，也没觉得什么不对，继续低着头默默吃饭。
　　周围的其他江湖侠士见白衣公子的动作，纷纷收回了自己的目光，心思活络的人还意味深长地多看了两人一眼。
　　周身涌动的暗流与顾笑庸无关，他一只手被喻雪渊拉着，空闲的那只手又端起了酒杯，自在地自己喝着。
　　因为多出了一个人，原本的房间就不怎么够。本来应该让小孩儿和身体相对瘦弱的如兰睡一屋的，但是考虑到小孩儿的心情，顾笑庸就大方地让出了自己的房间。
　　他和简青竹从小就经常睡在一起，两人也没觉得哪里不对。
　　回了房间点上油灯，顾笑庸一回头就见自家师弟坐在椅子上沉思，道：“情况如何？”
　　简青竹微微皱眉：“需要把脉才能知道具体情况，不过看样子并非是天生的。”
　　顾笑庸微微凝眸：“你的意思是有人用毒？”
　　简青竹点头。
　　二人虽同为桃木老人的弟子，顾笑庸却只是个半吊子，乱七八糟的武功学了不少，救人的本事却不大。
　　而简青竹却是个天赋极高的，在医谷学了那么多年，桃木老人的衣钵被他继承了十成九，顾笑庸便请求自家师弟替白兄看一下双腿的情况。
　　顾笑庸又道：“可有把握治好？”
　　简青竹面色冷淡：“很难，我需要回去查。”
　　简青竹说的是难，却没说治不好。顾笑庸一下子高兴起来，凑上去摸了一把自家师弟的脑袋：“那就麻烦师弟啦！下次师兄带你去吃一顿好的！！”
　　简青竹被捡回医谷时还只是个两三岁的幼童，也不知是什么原因从不开口说话。顾笑庸就仗着他不会向师父告状，把人当小奶猫玩，时常捏捏这碰碰那的，以至于人都长大了这习惯还没改过来。
　　他看着自家师弟清澈的瞳眸，又不免想到了上一世见到师弟最后一面的样子。
　　眼神空洞，浑身是血，倒在雪地里，怎么叫都没反应，只一个劲儿地说着：“师兄，疼。”
　　他的好师弟，从一个软糯的小团子长成了那般翩翩的少年郎，天资卓越，旷世奇才，就这么死在了无人问津的雪夜里。
　　而那时的顾笑庸也正忙得焦头烂额，父亲战死，兄长提着剑一声不吭地前赴沙场杳无音讯，整个朝堂都在弹劾他们顾家通国叛贼。今日想起，也忍不住觉得心底发寒。
　　顾笑庸捧起自家师弟的脸，认真道：“还记得师兄跟你说的话吗？”
　　简青竹认真点头：“不去青楼，不去认识任何一个姓祁的男人。”
　　上一世师弟死后，顾笑庸倾尽全力去追寻真相，却也只在只言片语中得知自家师弟认识了一位了不起的贵人，而那位贵人带他去了青楼。
　　什么样的贵人能让那么多人闭口不言，讳莫如深？
　　想来只有盛京的皇族了。
　　顾笑庸自顾自沉浸在回忆里，忽听得自家师弟冷淡出声：“师兄，想提醒你好久了。”
　　顾笑庸：“？”
　　简青竹那素来冷淡的眸子里竟浸润了些许笑意：“你的肩膀上有一只蜘蛛。”
　　顾笑庸：“？？？？！！！！！！”
　　喻雪渊正端坐在自己的屋子里，垂着眸子思索怎么把顾笑庸从隔壁骗过来，就忽地听见门被重重地推开开。
　　顾笑庸面色微白，手里抱着枕头：“白，白兄，我同你挤一晚可好？”
　　温润如玉的青年轻点轮椅的扶手，故意苦恼道：“可在下并不习惯与人同睡。”
　　“我已经洗了澡了。”顾笑庸直接走了进来，还转身关上了门，锁得死死的，生怕有什么其他蜘蛛顺着门缝爬进来，“洗得可干净，真的！”
　　喻雪渊便微微勾起唇角，笑道：“好。”
　　两人都没注意到，一个半夜起夜的店小二，正目瞪口呆地站在楼下望着锁紧的房门。
　　于是第二天，那位姓顾的少年抱着枕头来到白衣公子房间，还扬言自己洗了澡，而后进去白衣公子的屋里一夜都没出来的传闻，连后厨洗碗的大妈都知道了。
　　消息谁传的？
　　梅子酒店家轻摇折扇，深藏功与名。


第七章 
　　木柩被清晨的风微微拂开，初晨的光线顺着缝隙落进了屋子，留下一地的光辉。有鸟儿站在枝头鸣啼，清脆的声音渐渐唤醒了屋子里的人。
　　顾笑庸一睁眼，映入眼帘的就是另一个人光洁的下颚和微微露出的锁骨，初醒时脑子还不太清醒，他又迷迷蒙蒙地闭上了眼睛，还往人肩窝里凑。
　　鼻尖萦绕着那人清冷的雪墨清香，淡淡的，令人舒心。
　　顾笑庸闭着眼睛，又往里凑了凑，嘴唇碰上了某种温热的东西。
　　意识逐渐回笼，五感开始清晰起来。顾笑庸慢慢睁开眼，故作平静地向上看去。
　　喻雪渊正闭着眼睛，微微蹙额，看起来睡得不太安稳。长长的睫毛根根分明，就像是鸦青的羽毛，十分漂亮。
　　顾笑庸被这美颜暴击弄得微微楞了楞神，稍稍低头，才发现两人的距离有些过于接近了。
　　喻雪渊还好，稳稳当当地躺在床铺上。他却像是个八爪鱼一样死死地扒拉着对方的身体，一只手还格外不安分地搭在对方胸膛上面。
　　——也无怪乎人家睡得不够安稳了。
　　想到自己昨晚才信誓旦旦地说自己睡觉保证安分，顾笑庸顿时有些脸红，悄咪。咪地挪开了自己搭在对方身上的腿，又暗搓搓地把手移开。
　　他呼吸都放轻了几分，生怕吵到睡梦中的人。
　　屋子里的光线还不是特别明亮，也只有窗户缝隙漏进来的一丝光线宣告了白日的到来，想来也是到了起床的时候。
　　顾笑庸此时却有些犯难。
　　昨夜他本来是想睡外面的，喻雪渊却是以腿脚不方便上床为由拒绝了他。现在可好，睡在里面想下个床都不方便。
　　简青竹向来醒得早，按理来说今天他就要先行离开了。若是再不起床，恐怕连自家师弟的背影都见不到了。
　　顾笑庸暗自思索了一番，还是决定去向师弟道别。他屏住呼吸，努力寻找两人之间空隙的位置，哆哆嗦嗦地先迈了一只脚到床沿，又伸出手放在了枕边的位置。
　　两人的位置变成了面对面，他虚虚地压在喻雪渊身上。两人距离极近，呼吸在沉默中细细地交缠着，顾笑庸甚至能清晰地数清楚自家白兄的睫毛有多少根。
　　他微微抿唇，继续悄摸摸地移动着，眼看就要成功下床。
　　砰地一声，房间门蓦然被打开，伴随着曲药大大咧咧的声音：“顾兄！！我来向你道别………哎？”
　　曲药愣住了。
　　身后传来简青竹略微冷淡的声音：“你应该等师兄自己出来，不该……师兄？”
　　简青竹也愣住了。
　　房门大大地来着，房间里的场景便赤裸裸地展现出来。
　　一抹光线洒进屋子里，也透过半透明的帷幔洒在了床上。相貌俊郎的少年郎长发散落，衣不蔽体。横跨在青年身上，露出一节劲瘦的腰肢，双手还撑在青年脑袋两旁，距离极近，暧昧至极。
　　此时他正一脸呆滞地看向房门，一幅干坏事儿被抓包的样子。
　　几人动静太大，原本阖眸的青年也微微睁开了双眼。眼里还有些许刚清醒时的迷茫，一睁眼便对上了少年精致的侧脸和微微颤动的睫毛。
　　喻雪渊一愣。
　　曲药张了张嘴，默默把迈进屋子的一只脚退了出来，又默默地关上了房门。
　　顾笑庸反应过来了，连忙往床下扑去：“别关门啊！！小兔崽子给我回来！！！！”
　　他睡觉不太老实，里衣本就松松垮垮的，再加上床铺凌乱，脚不知道勾到了什么东西就要往下摔去。眼看一张脸就要撞上地板，腰间忽地被人勾住，又被拽了回去。
　　温暖的手牢牢勾住对方的腰肢，喻雪渊微微皱眉，声音带着初醒时的暗沉沙哑：“一大早怎地如此冒失，摔着了怎么……”
　　他的目光移向顾笑庸露出的白皙锁骨和胸前隐隐约约的一点上，声音戛然而止。随即垂下眼帘，叹道：“……你先把衣服穿好。”
　　顾笑庸低头，才发现自己的衣着实在有些不雅。连忙拢了拢衣裳，讪讪地笑道：“哈…哈哈……白兄早上好啊……”
　　喻雪渊的手却还放在对方腰上，少年腰肢纤细，却并不柔弱。紧实的触感让人忍不住想要细细把玩一番，喻雪渊猛地收回了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正常一点：“…还请小友先从在下身上下去。”
　　“哦哦。”既然人都醒了也不用再小心翼翼的了，顾笑庸利落地翻身下床，拿起放在柜子上的衣服快速地穿了起来，“不好意思啊白兄，吵醒你了。”
　　喻雪渊抬起手揉了揉双眼之间的穴位，慢慢坐起身来，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温润：“无碍，今日是我惫懒了一些。”
　　他其实在更早些的时候就醒了，只是少年贴得过于紧密，柔和的温度让他有些许沉迷了，这才闭上眼睛又睡了过去。
　　喻雪渊散落着发丝，拿过一旁的轮椅自己坐了上去。一抬眼，就见少年大大推开了窗户，窗外的微风伴随着和煦的阳光一同进来，带着初晨清晰的味道。
　　顾笑庸侧过身子，嘴里叼着自己那根深红色的长长发带，双手拢着自己的发丝。他睫毛很长，眼睛很是透澈。阳光落了进来，就像是落进了他的眼里。
　　见喻雪渊正看着自己，顾笑庸便咬着发带看了过去，眼底带着惯有的笑意，声音模糊不清：“怎么了？”
　　青年回过神，摇了摇头。
　　“没事儿我就先出去了啊。”顾笑庸急急忙忙地绑好头发向门口走去，嘴里还在嘟嘟囔囔地骂人，“那两个臭小子，我不得打烂他们的手！”
　　房间的门打开又关上，屋子里恢复了彻底的宁静。
　　坐在轮椅上的青年微微低着头细细摩挲自己之前抚过少年腰肢的手，任由光线洒在自己身上。
　　良久，他才把自己的手握成拳，放在唇边轻吻了一下。
　　耳尖却缓缓通红。
　　屋外传来曲药慌张的告饶声和简青竹略微委屈的声音。
　　“顾兄饶命啊！！我保证不会把你和屋内那个帅哥的关系说出去的！！！”
　　“师兄我什么也没做啊，为什么打我？分明是你压在别人身上……”
　　还有顾笑庸带着怒气和些许羞恼的声音。
　　“闭嘴！！再说话我就把你们俩丢进师父养的药园子里！！！”
　　桃木老人的药园子，地理范围囊括了八座连绵的高山，各种稀奇古怪的药草都有，还有随之吸引来的各种异兽蛇虫。与大悲寺的藏经阁，魔教的万毒窟，葬雪山庄的机关道同为江湖人士最不想去的四大地方。
　　喻雪渊听着外面的热闹，终是忍不住，轻笑着摇了摇头。


第八章 
　　初晨的光线明亮了几分，一些尚未成熟的梅子躲在层层叠叠的叶影下，散发着青涩的梅香。
　　曲药耷拉着脑袋站在酒家的后院里，双手乖乖地背在身后，委屈巴巴道：“你怎么就罚我啊？”
　　简青竹一脸冷淡地坐在石凳上，特别乖顺地替自家师兄斟了一杯清茶，沉默不语。
　　“他是我师弟。”顾笑庸二大爷似的靠着石桌，“你是我什么啊？当然就只罚你了。”
　　曲药不服气道：“我还是这个世界对你来说最独一无二的人呢！！！”
　　“哎哎哎怎么说话呢？怎么就独一无二了？！”顾笑庸一脸嫌弃，把自家师弟斟的茶一饮而尽，摩挲着杯子懒散道，“你方才说来向我道别？”
　　大家都是穿越的，可不就是独一无二嘛。
　　这话曲药却不敢说出来，他抖了抖袖子道，骄傲道：“小爷我要去京城了！！”
　　顾笑庸摩挲杯子的动作一顿，抬眼道：“你去那里做什么？”
　　“去见见大世面啊！听说那里的地砖都是金子做的，筷子上还镶嵌着宝石！！”曲药十分向往，“我要去那里行乞！做最有钱的乞丐！！！”
　　顾笑庸嗤笑一声：“你万里迢迢跑去京城就为了做乞丐？什么追求啊。”
　　“我可不止做乞丐。”曲药赶紧坐到顾笑庸身旁，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我打听过了，这个世界还没有丐帮。等我赚够了钱，我就创建一个丐帮，当最牛逼的帮主！让其他乞丐天天服侍我！！”
　　那不还是乞丐么。
　　顾笑庸翻了个白眼，又道：“那你之前怎么没想过要去京城？”
　　“我昨天不是告诉过你我认识了一个小乞丐嘛，他的家里人找过来了。”曲药笑嘻嘻的，“小乞丐，啊不，那小少爷让我跟他一起去京城呢！”
　　他冲顾笑庸行了个不伦不类的江湖抱拳礼，起身道： “爷的好日子要来了，顾兄你却还在可怜兮兮地跑江湖。以后有什么需要的地方，尽管来京城找我，我曲药一定帮忙。”
　　顾笑庸只是看着他，没有说话。
　　“时辰不早了。”简青竹也在此时站起身来，对自家师兄行了个礼，“师兄，我也该走了。”
　　初晨的光线很干净，院子里有青涩的梅香和淡淡的酒味儿，灰羽的鸟儿从房檐飞向广阔的天际，在地上掠过一道迅捷的黑影。
　　两个尚未涉世的人站在光下冲他道别，一个前往大千尘世，一个去往繁华盛京。
　　都不算江湖，却也…都是江湖。
　　顾笑庸拂了拂身上的灰尘，站起身来，甚而重之地抱拳，声音干净而清亮：“那么祝你们前程万里。”
　　“咱们，江湖再见。”
　　告别了酒香四溢的梅子镇，几人出发前往凉州城。
　　进入繁华的凉州城地界，官道便宽敞了许多，可供两辆马车并行。顾笑庸支使如兰换了一辆宽敞点的马车，乐滋滋地进到马车里躲避炎炎的烈日。
　　如兰气急：“别的大侠都骑马不愿意坐马车，怎地到了你这儿却反过来了？”
　　“有舒服的马车坐我干嘛出去受罪？”顾笑庸一脸理所当然，“骑马骑久了屁股也很疼的好吗，兰兰姑娘你可真狠心，都不知道守护我娇嫩的屁股。”
　　他把重音放在了“娇嫩”两个字上。
　　如兰从小便跟着自家公子，学的全是文房墨宝诗书礼仪，从未见过顾笑庸如此粗俗的人，把屁股屁股的挂在嘴边。
　　他扬眉啐道：“呸呸呸，滚一边儿去！谁要守护你的…你的……”
　　原谅可怜的小如兰，实在是说不出屁股这样的词。
　　“是是是，兰兰姑娘心狠，不守护。”顾笑庸见如兰吃瘪，顿时高兴了，嘴里一时没个正形，“可是你家公子让我进马车了呀，你家公子心善，就要守护我娇嫩的小屁屁～略略略～”
　　一直沉默的萧云迟：“……………”
　　如兰瞪大了眼睛，脸都气红了，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骂这恬不知耻的臭流氓。
　　几息之后。
　　终于反应过来的顾笑庸也觉得有些尴尬，悄悄掀起眼皮瞄了喻雪渊一眼，心虚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尖：“额…那什么……”
　　说不出话来了。
　　马车里一时陷入了某种令人窒息的安静。
　　一片死寂中，忽听得一道好听的声音淡淡响起：“嗯。”
　　喻雪渊端坐在车窗旁，外面的光线照射在他的侧脸上，看起来格外安静恬雅。他微微垂着眸子，任由眼里洒了一片细碎的光辉，目光淡淡地注视着手里的带着墨香的书，似乎并不知道自己回答了什么惊世骇俗的问题。
　　马车里显得更为沉默，其余两人默默把木楞的目光转向一脸呆滞的顾笑庸。
　　“嗯”你个海绵宝宝啊！！！
　　顾笑庸表面稳如老狗，心底却慌得一批，无声呐喊道：
　　这话我该怎么接？！难道回一句感谢你愿意守护我的屁股？？！！！
　　许是顾笑庸的目光太过强烈，喻雪渊终于反应过来了似的。他放下手里的书，抬头揉了揉自己的额头，温和道：“不好意思，刚才看书太入迷了。”
　　他抬眸，语气真诚：“我是不是回答了什么不太好的问题？”
　　萧云迟有些不忍直视，向马车外走去：“我去帮如兰哥哥驾车。”
　　如兰被自家公子这声回答弄得有些精神恍惚，麻木地被萧云迟引向车外。
　　独留下了头晕目眩的顾笑庸，他摆摆手，恍惚道：“不…没什么……白兄您还是继续看书吧。”
　　喻雪渊便点点头，继续低头看书了。
　　谁也没发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
　　马车摇摇晃晃，慢悠悠地向前行进着。顾笑庸被摇得昏昏欲睡，便撑着下巴，脑袋一点一点的，慢慢打起了瞌睡。
　　窗外日头正浓，一只白色的蝴蝶不知怎么地闯了进来，晕头转向的，扑棱着翅膀努力寻找出去的方向。
　　眼看这只蝴蝶就要向着沉睡的少年飞去，一只白皙干净的手忽地伸了过来，轻柔地把蝴蝶拢在掌心。
　　青年微微垂眸，一缕发丝从额角垂了下来，微微遮掩了他眼底的笑意。从窗外洒进来的光似乎也柔和了几分，在他微长的羽睫上留下一层淡淡的光晕。
　　他低头注视着指尖飞舞的蝴蝶，竖起另一只手的食指，轻轻放在唇中央。
　　“嘘——”


第九章 
　　如兰虽然性格有些娇纵，但是办事能力还是很不错的。他挑选的马车很是宽敞舒适，车舆横直，上雕刻着清雅竹溪；车毂平滑，上有深青色薄纱为饰；车帘缀有鸦青缨绾，宝饰叮当，内画竹叶兰草，雅俊而简朴。
　　拉车的马匹眼睛漆黑而深凹，视力极佳；鼻子凸起，鼻孔很开阔；背毛厚密，前肢强健。一看就是不了不多得的好马，若是有爱马的人见到，非得花重金买下不可。
　　官道上行人匆匆，骑马的拉驴的也不少，仔细一看，拥有这般朴实素雅的马车却只有这一辆。
　　“麻烦等一下！”一身着紫色绸纱的女子忽地冲上来，双手张开拦在车前，眼仁通红，“求求你们，救人一命！！”
　　这女子头戴金钗流苏，眉心一点朱砂红，目光楚楚却坚毅非常，脚下的缎面白鞋都沾上了不少泥土，想来已经走了不少时间的路了。从身姿气质来看是个大户人家的姑娘，却不知为何突然拦下马车。
　　幸亏马车赶得不快，很轻易地就停了下来，不然这姑娘冒冒失失冲上来，非得香消玉殒不可。
　　若兰坐在马车外，见状微微皱眉：“你是什么人？”
　　“小女是凉州城刺史的女儿周沁幽。”女子行了个礼，起身后语气急切了几分，“还望诸君行个方便，带小女返回凉州城。”
　　行走江湖的都知道一般的陌生人轻易相信不得，但是这女子一看就是个深闺里娇养出来的弱女子，若是就放在这野外不管，也不知会遇到什么样的危险。
　　若兰一时间拿不定主意，同萧云迟对视一眼，转过头低声询问道：“公子，这…？”
　　周沁幽也知道马车里的人才是正经主人，心下焦急万分，又紧张又害怕。一双素手攥紧了浅色丝帕，忐忑不安地看向马车。
　　她是深闺里养出来的女子，当道拦下马车大概是她此生做过的最疯狂的事情了。
　　在她的一阵紧张不安中，但见一只修长白皙的手从帘子里伸了出来，手指骨节分明，指尖纤长，看起来十分漂亮。
　　那手指微微向外伸展了两下，作出驱赶的手势，又随意地伸了回去。
　　周沁幽看懂了这个手势，只觉得周身宛若一盆冰水从头顶淋下，心情沉入了谷底。她眼眶通红，竟是直接跪下了：“求求你们载我一程，求求你们了！城里有人等着我去救命啊！！！”
　　许是她声音太大，马车开始里传来其他动静。
　　一道清俊好听的少年音响起，带着初醒时的懵懂和困惑：“…外面怎么了？”
　　另一道温润如玉的声音随即传了出来，带着些微的温柔和低哄的意味：“无事，你接着睡。”
　　“…感觉不像是无事的样子啊？”那少年音又道，“哎，睡得脖子疼。”
　　“我给你揉揉。”
　　随即马车里又安静了下来。
　　萧云迟见这女子的鞋确实渗出了些许红色的血迹，心下有些不忍，回过头道：“兄长，这有一名女子求助。”
　　马车里的安静持续了一会儿，接着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不一会儿，车帘就被人掀了起来，一个相貌格外俊秀的少年郎打着哈欠走了出来。他睁开微眯的眼一看，顿时有些诧异。
　　“哎，怎么跪下了？”顾笑庸瞪大眼睛，连忙跳下马车把人扶了起来，“跪天跪地跪父母，姑娘这一跪咱们可承受不起。”
　　周沁幽借着顾笑庸的力道站了起来，脚下却没什么力气，脚踝处传来的刺痛让她不由得身形一软，又跌进了顾笑庸怀里。
　　一直注视着他们的萧云迟不由得唇角微抿。
　　顾笑庸被幽幽的花香扑了满怀，差点没打个喷嚏。他忍着鼻梢的痒意想把人姑娘扶到一旁休息，还没走两步就被人拦住了。
　　却见萧云迟仰着头看了他一眼，扶起周沁幽的另一只手，声音有些沉闷：“男女授受不亲，兄长你别坏了人姑娘名声。”
　　他还是个小孩儿，确实比顾笑庸要合适一点。
　　顾笑庸便松了手，边走边问：“不知姑娘受了什么委屈？可有我们能帮忙的地方？”
　　听他提起正事，周沁幽心里一时酸楚，倒豆子似的全都说了出来。
　　近些日子凉州城出了个采花大盗，专门祸害那些家世清白的大家闺秀。采花前还要专门以书信告知，做事可谓十分猖狂。
　　不少女子没了身家清白，为了保住名声不敢外扬，连官府都不敢报。但是采花大盗一事很快还是被人传了出来，城里的捕快忙得焦头烂额的，到现在也没抓住人。
　　周沁幽是凉州刺史周青生的女儿，却被那贼人给惦记上了，扬言这个月的月末便要登门拜访，与她“共度春宵”。
　　周夫人日日以泪洗面，周青生也不愿自己好好的女儿平白被人糟蹋了，就悄悄派了人把周沁幽带到城外村子里一个寡妇家暂住。然后又花钱买了一个清白穷苦人家的女子，想要代替自家女儿。
　　这一切还是周沁幽不小心从寡妇那里听来的，眼看明天就是月末了，她便趁寡妇不注意自己跑了出来，想要回到凉州城劝说一下自家父亲。
　　在古代，女子的清白便是十分重大的一件事。她安全了，那那个穷苦人家的姑娘可不就被白白毁了一生？
　　周沁幽也算是个良善的人，心志坚毅。从村庄里走了一天一夜才走到这里，实在是体力不支。这才贸贸然拦下马车，想要人带她一程。
　　顾笑庸听完了原委，心下赞叹这姑娘的性格品行，笑道：“你父亲既然一意孤行把你送出去，想来也不愿意再让你替回那清白女子的。”
　　周沁幽垂眸，指尖微微颤抖：“总该是要试一试的。”
　　她也害怕那恶贯满盈的采花大盗，也怕自己就此没了清白。但是要让无辜女子代替她承受苦果，却也是她不愿意看到的。
　　顾笑庸随意扯了一根野草叼在嘴里：“那行，既然你意志如此坚定，我就载你一程。”
　　听闻此言，周沁幽心下一松，连忙站起身行了个礼：“感谢公子出手相助。”
　　“客气客气。”顾笑庸拱拱手，又道，“只是……你看，是不是该给点路费啊？”
　　“公子要多少？”
　　顾笑庸比了个五，笑嘻嘻道：“不多，五十两。”
　　众人：“………… ”


第十章 
　　饶是方才对这姑娘有些不满的萧云迟都有些迟疑了。
　　此地距离凉州城不过四五里，一张口就要五十两，这与那些劫匪有什么区别？
　　“咱们行走江湖也需要银两的啊。”顾笑庸丝毫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还搁那继续逼逼赖赖：“姑娘你看，我们这一行四人。”
　　他指了指萧云迟：“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儿。”
　　又指了指如兰：“一个干啥啥不行迷路第一名的弱鸡。”
　　最后指了指马车：“一个腿脚不方便的病秧子。”
　　“就我一个人养家，很辛苦的。”顾笑庸眨眨眼，笑道，“姑娘您就行行好，多给点路费吧？”
　　周沁幽心说你这马车看起来可不像没钱的样子，面上却答应着：“自然。”
　　这是她第一次见识到外面世界的人，还是如此知礼又有趣的翩翩少年郎，不由得有些面颊微红。
　　既然有姑娘也要坐马车，为了避嫌也不好与她同坐。顾笑庸向一旁的马贩借了一匹马，转过身冲一旁的萧云迟道：“小屁孩儿，要和哥哥一起骑马么？”
　　此时太阳已经微斜了，倾洒的红色云霞晕染了整片天空。远方的天际飞翔着几只归巢的鸟儿，留下了几抹暗淡的黑影。
　　俊秀的少年站在马匹旁微微回头，暗红色的发带随着微风飘逸着，他身形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约素。遥遥看去，如同站在画卷里的张扬少年郎。
　　萧云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耳根发烫。摇摇头道：“不了。”
　　反倒是一旁的白衣公子轻摇折扇，温和笑道：“不如让在下与小友同骑？”
　　顾笑庸原本有些担心他的双腿不便，但是一想到是自己驭马，便又放下心来：“那行，白兄你到时候抱紧我就好。”
　　坐在马车里的周沁幽闻言，不由得悄悄掀起帘子往外看去。
　　身姿矫健的少年挺直了腰板坐在马上，眼带笑意看着前方的路。他身后的白衣公子身材修长，云髻峨峨，修眉联娟，周身气质干净又温润，宛如天上下来的仙人。
　　仙人眉眼带笑，静静地注视着少年白皙的后颈和耳垂，忽地俯下身去，在对方耳边说了一句什么。
　　那少年的耳尖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有些不太自在地歪了歪脖子，嘟囔道：“你别靠我这么近，痒。”
　　喻雪渊双手轻轻扶着对方的腰，远远看去，就像是他拥人入怀，姿态亲昵又暧昧：“在下第一次骑马，难免有些不适，小友莫怪。”
　　顾笑庸想到喻雪渊的腿，放弃了挣扎：“那好吧。”
　　周沁幽还想再看，却见那白衣青年忽地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眸沉寂又幽深，带着浓浓的占有意味。
　　她心下一惊，连忙放下车帘不敢再看。
　　深养在闺阁里的娇小姐，哪里见过这阵仗，她原本有些旖旎的心思因为这一眼立马散了个干净，指尖微颤，不敢再弄出什么动静来了。
　　骑马的人都知道在出行前要钉好马蹄铁，不然很容易出事故。那贩马的商人为了图便宜，只给这匹马钉那种材质最低劣的马蹄铁，走了这么长的路已然烂得不成样子。
　　顾笑庸驭马的技术很好，却也耐不住马蹄颠簸。摇得他上上下下颠来颠去，也连带着身后的人骑得不大稳，两人大腿贴着大腿，前胸贴着后背，这么摩擦来摩擦去，人都有些热了。
　　顾笑庸还好，喻雪渊却有些不好，他盯着少年白皙的后颈，眸光渐渐转深，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被颠得起起伏伏，脾气再好也有些受不住了，顾笑庸低声骂道：“这天杀的贩马商，忒不是东西了！”
　　身后的喻雪渊没有搭话。
　　“哎，白兄你扇子是不是没有收好？”顾笑庸扭了扭腰，“硌着我腰了。”
　　扑洒在自己后颈的呼吸忽地炙热了几分，后面的人安静了一会儿，往后挪了挪，声音暗哑：“现在好了么？”
　　“好了好了。”顾笑庸松了一口气，“什么扇子啊这么宝贵？”
　　后面人轻笑了一声：“确实挺宝贵，相信你会喜欢它的。”
　　“行，有时间给我看看？”
　　“好。”只给你一个人看。
　　如兰在后面驾着马车，心底一片哀凉。
　　老夫人在天有灵，您们喻家怕是要绝后了啊！
　　马车行至凉州城门时便被拦住了，几个士兵把守着，腰间别着大刀，正拿着画像一个个排查着什么。
　　城门口贴着告示，一张尖嘴猴腮的男人画像贴在最上方，下面上书“重金悬赏”。
　　顾笑庸牵着马走了过去，挑眉道：“哟呵，值五百两呢？”
　　他身旁站着个穷酸老秀才，摇摇头：“唉，如今这世道，官府不作为，连个采花贼都抓不到。还要靠这悬赏吸引江湖大侠来帮忙。”
　　一旁跟过来的若兰奇道：“我看城门的官兵不是查得挺严的嘛？”
　　另一个妇人插嘴：“咱们凉州刺史的女儿被盯上了，他能不严嘛？这可是明晃晃地打我们青天大老爷的脸。”
　　老秀才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竟是潸然泪下：“昏君无能，昏君无能啊！”
　　周围的人连忙凑上去安慰。
　　顾笑庸牵着马离开了人群，坐在轮椅上的喻雪渊问道：“情况如何？”
　　“不太好。”顾笑庸摇摇头，“那采花贼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城里人都没见过他。”
　　若兰诧异道：“那这画像怎么来的？”
　　“笨啊你！”顾笑庸拍他脑门，“当然是那些姑娘提供的了。”
　　若兰想要顶嘴，话到嘴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憋屈得咽了回去。
　　周沁幽掀开车帘，声音柔柔弱弱的：“几位公子，快进去吧。凉州城有宵禁的。”
　　进城时排查的士兵长发现了刺史的女儿，连忙行道：“周小姐，您怎么回来了？？”
　　“我若是不回来，谁知道我爹会平白无故害了谁家清白的姑娘？”提起这事周沁幽就有些生气，“还不快放我进去？不然让我爹革了你的职。”
　　士兵长却直接跪了下去：“周刺史有令，不许小姐回来，属下这就命人派马车送您回去。”
　　“…你！”
　　一道清朗的少年音却在此时插了进来：“我有法子让那贼人乖乖束手就擒，你就别为难你家小姐了，让她回家吧，啊？”


第十一章 
　　采花贼带来的影响不可谓不大。
　　凉州城也算得上是一座大城，虽不及江南和盛京那般繁华，却也是重要的交通枢纽，前来经商贸易的行人不在少数。而此时，凉州城内的街道上却只有男子和老妪的身影，年轻貌美的姑娘家一位也没瞧见。
　　那士兵长一边引路一边叹气：“咱弟兄们几乎把整个凉州城都翻遍了，也严守了各个城门，就是不见那贼人的影子。”
　　“这人是何时开始作案的？”顾笑庸摸着下巴，“可曾伤害过其他什么人？”
　　这些日子里想要帮忙查案的江湖侠士也不少，士兵长见惯了，如实提供线索：“约摸是一个月以前，除了那些姑娘不曾见他伤害过什么人。”
　　顾笑庸便眯了眯眼睛，不再多言。
　　一旁的喻雪渊忽地开口道：“凉州城的花开得很漂亮。”
　　顾笑庸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街道旁都开满了大团大团的深粉色或者浅紫色的花朵，花小而多，花顶生香，远远看去犹如雾气萦绕在大簇小簇的花团上，犹如行走在幽幽迷雾间的美人。
　　“这是夕雾花。”周沁幽笑道，“我娘很喜欢这种如雾似幽的花，爹爹便花了很长的时间请人种下了它们。”
　　“整个凉州城都种满了夕雾，还吸引了外人专门过来欣赏呢。”
　　顾笑庸其实不太能欣赏这种柔柔弱弱一碰就碎的小花，他更喜欢那种开得艳丽又张扬的，比如大红色的牡丹啊，橙橘色的炮仗花之类的。
　　每次回家他都要摘一大把回去，顾夫人，也就是他老娘都开开心心地收下了呢。
　　见喻雪渊目不转睛地盯着这夕雾花，顾笑庸便从一旁折了一小簇丢进对方怀里：“喏，给你。”
　　喻雪渊一愣，深粉色的夕雾花被他捧在掌心，就像是生长在纤素白雪上一般，看起来格外赏心悦目。
　　等众人到了周刺史的府邸，喻雪渊还捧着这簇花，就像是呵护什么稀世珍宝一般。
　　得到消息的周青生早已等候在府前，看起来很是威严宝相，眉头紧锁，一双眼坚毅明亮。见顾笑庸一行人过来，双手抱拳行了个礼：“诸位送我家小女回来，周某感激不尽。”
　　从知道周沁幽擅自离开那个村子时他就一直担心着，最近贼人猖狂至极，若是女儿出了什么闪失，莫说夫人，他自己也会追悔莫及的。
　　找的大夫已经等候多时了，他连忙让丫鬟扶着周沁幽回了后院。又把众人请进屋内座下，严肃道：“听属下说你们有办法捉住那贼人？”
　　顾笑庸摘了一把颗粒饱满的葡萄扔进嘴里，囫囵道：“那是自然。”
　　屋子里还坐着其他被五百两吸引而来的江湖侠士，见顾笑庸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小少年，不由得嗤道：“年纪不大，口气倒不小。”
　　顾笑庸看过去，发现是位拿着长刀的壮硕中年男人，脸上布满了岁月的沧桑。便弯着眉眼笑道：“哪像你啊，年纪那么大还出来跑江湖。啧啧啧，可怜哦。”
　　那男人虽然面相老了些，却也不过三十多岁，闻言眉毛一竖，怒道：“竖子无礼！！！”
　　周青生连忙打圆场：“顾少侠年轻气盛，吴大哥莫怪。”
　　吴海本意也是为了那五百两，没法拂了周青生的面子，闻言冷哼一声，转过身去不再多言。
　　他身旁坐着一布衣老人，语气和缓道：“顾公子可知为何我们这么多人都没法捉住那贼人？”
　　顾笑庸又扯了一把葡萄放进嘴里，笑嘻嘻道：“为何？”
　　“那人腿上功夫了得，就算拦住了，也会轻易被他逃了去。”老人摸着自己胡子，叹道，“老夫行走江湖这么多年，很久没见过轻功这么好的人了。”
　　“我看他气息凌乱得很，明显是个不会武功的。”吴海粗声粗气道，“若是能抓到，在我手下打不了一个来回那人便没了。”
　　角落里响起一个声音：“…我听说那人机缘巧合之下得到了凤凰翎的一根绒羽，这才练得了轻功，不然如何解释他不会武功却有这么厉害的脚下功夫呢？”
　　话音一落，屋子里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顾笑庸看了坐在一旁的萧云迟一眼，眉眼一紧。
　　怎么又是凤凰翎？
　　周青生作为凉州刺史，也浅浅地听过凤凰翎的传闻，不由得哂道：“这凤凰翎果真有传闻中这般厉害？”
　　“那不然怎么一根绒羽就搅得你这凉州城天翻地覆？”一个模样阴沉的青年冷笑，“周刺史，我不要你那五百两，只需要事后你把人交给我处置就行了。”
　　吴海嗤笑：“呸！什么东西？在场的人这么多，怎的就交给你一个人？？”
　　其他人附和道：“对啊，见者有份。”
　　青年阴冷的目光扫了众人一圈，最后落在安静喝茶的喻雪渊身上：“只要你们有命，就尽管来拿吧。”
　　说完就起身出去了，不给众人丝毫反应的时间。
　　吴海骂骂咧咧道：“什么玩意儿啊，我们这么多人还打不过你一个？”
　　老者摸了摸胡须，眯着眼睛道：“若是我猜得不错，他就是冯家堡的少堡主，少年江湖排行榜第十一名的鹰勾爪冯坤。”
　　“冯家堡的暗器是出了名的，幸而他没有杀人的打算，不然你铁定血溅当场了。”
　　吴海闻言，心下一寒，想到冯坤那阴狠的眼神，顿时一阵后怕，匆匆向周青生行了个礼就离开了。
　　其余人心思各异，面上却是什么也没显露出来，各自回了各自的客房。不一会儿，整个会客厅就只剩下顾笑庸一行人。
　　江湖人士的纷争与周青生没什么关系，他只关心那采花贼能不能抓到，连忙看向顾笑庸：“顾少侠说的法子是什么？”
　　顾笑庸微微一笑：“找个会武的假扮成你的女儿，等那贼人自投罗网。”
　　喻雪渊喝茶的动作一顿。
　　萧云迟默默抬头看了顾笑庸一眼。
　　周青生顿觉这方法不错，脸上带了些许笑意，又问：“顾少侠可有合适的人选？”
　　只见那模样俊秀的少年伸出食指，指了指自个儿的脑袋：“我啊。”


第十二章 
　　木质沉香的房间里，挂着薄如烟雨似的轻纱，窗外探进来一支含苞待放的木樨，映衬着微微的晨光，看起来格外清晰。屋内陈色华丽而雅致，一面上好的金丝楠木镜摆放在桌子上。
　　镜子里的人明眸皓齿，睫羽纤长，螓首蛾眉。被高高束起的发丝散落下来，挽成了温柔谦和的发髻，金羽为饰，玉珠为秀。身着浅紫色襦裙，其间绣着海棠暗纹，环佩叮当。让他整个人犹如养在深闺中的一抹幽兰凝香。
　　少年身材不算成年男子那般高大，因常年习武的关系也很是瘦弱，所以穿着女子的服饰并不算太过突兀。周刺史安排的侍女技艺很是高超，拿着胭脂水粉东抹抹西扑扑，很快便掩饰了少年原本分明的棱角，多了一丝女性的柔和。
　　顾笑庸安静地坐在镜前，竟然比寻常的女子还要美艳三分。
　　一旁的侍女看得很是开心，这么漂亮的脸出自她的手，心里也十分骄傲，不由得开口叹道：“少侠实在是过分俊俏了。”
　　顾笑庸东看看西看看，十分满意，张口就来：“彼此彼此，姑娘也十分俊俏。”
　　那侍女耳尖微红，借手中的丝帕遮掩了一下眼中的羞涩，又开口赞道：“少侠高义，为了我家小姐不惜穿红装，实在是牺牲良多。”
　　“嗨，不算什么牺牲。”顾笑庸摆摆手，“我上辈……以前经常穿的，都习惯了。”
　　这下侍女惊讶了：“啊？真的？”
　　顾笑庸摸了摸鼻子：“我一朋友工作比较特殊，经常拉我去帮忙，少不了穿女装的时候。”
　　他的母亲名叫柳夜笙，是京城的大家闺秀，却在机缘巧合之下结识了一个江湖侠女，两人自幼时便相谈甚欢，以姐妹相称。只是后来那位侠女死于一场江湖仇杀，留下一个尚在襁褓的婴儿，取名裴墨。
　　而他在上一世时担任的是文职，每天不是写策论就是和其他酸腐文臣吵架，鲜少出门锻炼，也因此整个人都显得弱不禁风的，穿女子服装倒也合适。
　　裴墨和顾笑庸勉强算是一起长大的竹马之交，顾笑庸是个弱不禁风的文臣，裴墨却成了了不起的武将，是皇帝最值得信赖影子，身居西厂高位，总是要出去办理各种纠结难缠的疑案和冤案。上惩贪官污吏，下除市井小人。
　　一些案件比较复杂，裴墨就硬拉着顾笑庸男扮女装，混迹在各种场所收集资料，给他提供信息和线索。他们两个一起时，就没有办不了的案子。
　　顾笑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时有些恍惚。
　　什么时候起裴墨不再让他穿女装了呢？
　　那大概是一场十分严重的贪官腐败案件，他扮成青楼的妓子前去接近其中错综复杂人员里的最高层，是个权势颇大的太尉。也不知那死胖子从哪里得到了消息，干脆假戏真做，在他的酒里下了药。
　　他身上的布料本就少得可怜，很快就被人扯得七零八落地压在青楼帐暖春宵的床上，那张太尉笑得眯起了眼睛，淫邪的目光如同毒蛇一般舔舐着他的皮肤：『我道是谁有这么大本事，原来是本朝的天才神童，顾笑庸顾大才子啊。』
　　『大家都赞你是大燕的绝殊朱壁，可惜啊，再怎么天才绝伦，不也得在我张某的身下讨饶？』
　　顾笑庸当时脑子昏昏沉沉的，什么也看不清楚，只记得在自己身上那只油腻作乱的手恶心至极，想要反抗，却什么力气也使不出来。
　　眼看身上最后一块布料也要被撕扯下来，那张太尉却蓦地被踢飞了出去，狠狠地砸在了墙上。
　　一件带着冷香的敞袍很快包裹住周身，那人紧紧裹住他的腰肢，手掌用力到几近发颤。声音冷硬却带着止不住的懊悔，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对不起，我来晚了。』
　　顾笑庸头晕目眩的，还有心情调笑：『谁叫你让我穿女装的，这下出事了吧？』
　　头顶沉默了一阵，裴墨声音暗沉而沙哑：『不穿了。』
　　心下安定，顾笑庸的意识逐渐飘远。一片模糊里，只听见了什么东西破空而去。
　　张太尉嘴里溢着血，惊恐着看着插在自己双腿之间的利剑，止不住后退：『你不能杀我！你没有证据！陛下不会同意的！！』
　　冷漠的青年抱着怀里晕过去的人，周身的杀意如同海水一般厚重而肆虐。他一步步走向张太尉，拔出那把利剑，一字一顿道：『谁说我要杀你了。』
　　冷光划过，伴随着张太尉凄惨的尖叫声，一只被整齐斩断的手带着滚烫的血飞出窗外，暗红色的血溅出一条触目惊心的痕迹。
　　张太尉苍白着一张脸，冒着冷汗痛苦地挣扎着，只听见对方带着浓厚血腥味的声音：『日子还长，我会让你后悔做出今夜所做的事。』
　　后面的事情顾笑庸不太清楚，他再次醒过来时发现自己已经被仔细地清理过了。裴墨沉默着坐在床边注视着他，眼里带着他看不懂的情绪。
　　顾笑庸知道自家好友心里难受，面上轻松道：『怎么？心理有愧？』
　　裴墨定定地看着他，良久才道：『嗯。』
　　『那给我带壶梅子酒吧。』顾笑庸咂咂嘴，笑道，『馋了好久了，你带给我，我就原谅你了。』
　　“少侠，差不多弄好了。”侍女轻柔的声音把顾笑庸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他看着镜子里精致美艳的自己，心里的情绪一时间散了个净，忍不住吹了个口哨：“小妞长得不赖嘛，来来来，让爷亲一个。”
　　说完就整张脸往镜子前面凑，倒真的要来个热吻了。
　　几位侍女被他流氓似的口吻弄得笑了出来，一时间清脆玲珑的嬉笑打闹声洋溢在整个房间。
　　“笃，笃，笃——”
　　清晰的敲门声打破了屋子里的热闹，一道温润的声音在房门响起：“诸位弄好了么？可否把顾小友交还给在下了？”
　　周刺史效率极高，听说顾笑庸要假扮成女子的事，一大早就请了一堆侍女把人从被窝里拉了起来，还不允许其他人参观。喻雪渊也是看时候差不多了才过来敲门的。
　　侍女堆里传出一阵阵的轻笑声，也不知在乐些什么，为首的那个侍女一边笑着一边拉开了门：“哎呀，好了好了，这就把顾少侠还给公子您。”
　　喻雪渊推着轮椅慢慢进来，脸上带着清俊的笑意：“多谢诸位姑娘了。”
　　顾笑庸揶揄的目光与他对上，很轻易便捕捉到了白衣青年眼中瞬间的失神，忍不住抬起广袖遮住唇齿，露出一双眉眼弯弯的眸子，捏着嗓子矫揉造作道：“公子，您看奴家美么～”


第十三章 
　　“美矣。”喻雪渊很快回过神来，他从善如流，右手掌心向内，左手微曲轻轻搭在右手指节上，端端正正地俯身行了个大礼，声音温润柔和，“小生不才，家中仅良田一亩，草屋一间。初见姑娘，实在心乱难渡。”
　　窗外的光洒在了他白壁无暇的面容上，青丝微撩，拉下了稀碎的疏影。他声音沉静而郑重，略带笑意，如同潺潺溪流：“愿得姑娘青睐，挽姑娘青丝，从此白雪同踏。”
　　“——共卿白首。”
　　他的姿态太过端正，语气又太过柔和，虽在场的人都知道他在揶揄说笑，几位侍女却仍然忍不住当了真，乱了心。
　　顾笑庸余光瞥向四周，发现方才还在与他打闹的侍女一个个都红了脸颊，不由得心中感慨，还给自家白兄竖了个大大的拇指。
　　不愧是白老哥，段位实在是高，太高了。
　　他放下衣袖，语气恢复了正常，笑嘻嘻开口：“抵不过白兄，是在下输了。”
　　喻雪渊坐直了身体，目光温和：“顾小友蛾眉螓首，云容月貌。在下着实心动至极，望小友莫怪。”
　　顾笑庸只当他还在开玩笑，摆了摆手转移话题：“这么早来找我，可有事要谈？”
　　几个侍女也知道这两人身上还有正事要做，一个个安静地退出去了，还贴心地关上了门，把空间留给屋内二人。
　　“我昨夜派人去查探了一番，发现了一件怪事。”喻雪渊抽出腰间的折扇，放在手心把玩，“顾小友可知城门那张画像的线索是谁提供的？”
　　顾笑庸挑眉：“不是那些姑娘家？”
　　“是，也不是。”
　　顾笑庸来了兴趣，翘着二郎腿，摇摇晃晃地道：“哦？”
　　“那些女子其实并不能回想起那贼人的面貌，描述长相时大多语意不详，模糊不清。之所以能画出这么一张画，却是有人在暗中提醒所致。”
　　“谁？”
　　“暂且不知。”喻雪渊轻抿一口凉茶，“这画像出来了，那些女子们才恍作清醒一般说画像里的人就是那贼人。”
　　顾笑庸眼睛微眯，心下有了些许猜测， 他问道：“白兄的意思是…？”
　　喻雪渊勾了勾手，待顾笑庸凑过去时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两人距离极近，喻雪渊温热的鼻息扑洒在少年耳廓，仿若在轻吻对方的耳尖。他微微抬眸，清俊的眸子里多了几分认真，“还请小友能够谨慎待之。”
　　周沁幽被周刺史安排到了其他地方，顾笑庸暂时以她的身份居之。距离晚上还有几个时辰，若一直待在屋子里也实在有些无趣，出府又难免多生事端。
　　告别喻雪渊之后，他便提了一壶酒出门溜达去了。
　　周青生作为一城的刺史，府内的装饰自然也是极为奢华的，亭台楼阁，小桥流水，错落有致。左右一望，雪墙素白，下有青石作铺，玉砌铜镶。
　　大片大片的夕雾花生长在雕石曲水之间，花瓣落了一地，香落成泥碾作尘，四周皆为嘘叹，入目才是繁华。
　　在大片大片的花团锦簇中，一个小小的身影显得格外突出。
　　他膝盖微曲与肩齐宽，腰身挺直，双臂向前舒展。也不知这样多久了，花瓣扑簌簌落满角头和发间，一颗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滑下，在下颚凝聚成透明晶莹的水珠，又落在地上消失不见。
　　——正是萧云迟。
　　顾笑庸怕打乱了他的练武节奏，不曾教过他其它什么功法，只是让他日复一日地练习蹲马步。
　　萧云迟也不心急，只是沉默地蹲马步。从清晨伊始到夜幕星河，若非必要，他大概还能从夜晚再练到天亮。但顾笑庸若是要寻他，他便会用最快的速度去沐浴更衣，然后无事人一般地出现在那张扬的少年面前。
　　家族一夜间被人屠杀殆尽，原本幸福安康的家一瞬间变成了冢，尸横遍野，枯骨消湮。
　　他恨吗？
　　自然是恨的。
　　只是顾笑庸不想让他沉迷于恨，孜孜不倦地带他去看花，看酒。带他去赏长河落日，涓涓细流。
　　他便把恨埋在了心底最深处，不忍流露分毫，去平白惹得顾笑庸担心。
　　“你资质倒是不错。”一道阴翳的声音忽地从头顶传来，“只可惜这么好的朴玉竟无人雕琢。”
　　萧云迟抬头，对上了一双眼角微敛的深沉双眸，里面带着浓郁得化不开的寒意和阴毒，正是鹰勾爪冯坤。
　　萧云迟站直身体，也顾不得脸上密密匝匝的汗珠，向冯坤行了个端端正正的礼。
　　冯坤轻嗤一声，却也对着萧云迟抱了下拳，又道：“你是萧家遗孤，对吧？”
　　小孩儿双手一紧，眼皮微垂：“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别装了，我又不会说出去。”冯坤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腰间的玉牌，“顾笑庸那人在江湖上作威作福惯了，谁不认识他啊？”
　　“那小子唯一可取的地方就是爱管闲事，一直都是一个人，此次出现却突然多了个弟弟。”
　　冯坤眯了眯眼：“你作为萧家遗孤的身份并不难猜。”
　　萧云迟抬起头，并不否认：“所以呢？”
　　“顾笑庸武功并不低，却不愿教你。”冯坤笑了笑，却带着十足的恶意，“若我猜得不错，到达江南后他就会把你随便丢给一个武林前辈，然后自己逍遥快活去了。”
　　闻言，萧云迟睫毛几不可查地颤了颤，心下一时间有些酸涩，嘴上却道：“他只是做了他该做的，我很感激。”
　　“萧家招惹的敌人并不弱，你又抱着复仇的想法。那些人道貌岸然惯了，谁又愿意平白无故多一个藏在暗中的敌人呢？”
　　“而真正德高望重的，比如大悲寺那老头，应该不会教你杀人的功法的，他只会劝你放弃报仇。”冯坤眼底划过一抹嘲讽，“那你什么时候才能杀了仇人呢？”
　　萧云迟捏了捏拳头，抬头问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就当我好心。”冯坤道，“给你指条明路。”
　　有微风吹过，夕雾花的花瓣便随着这缕清风落了一地，花香浸染了人的衣裳，又落在无人探究的水面，荡漾出一圈一圈的波纹。
　　小孩儿失魂落魄地走了出来。
　　一抬眼，便在漫天的花海中见到了睡得正酣的少年。
　　一颗参天的大树叶片枯黄，却纷纷扰扰地爬满课树枝。秋千的绳子挂在树干上，那少年便侧着身子躺在秋千上。四周的夕雾花开得正艳，花瓣落在少年的眉眼和发间，他手里的酒壶不知何时落在了地上，清冽的酒香洒了一地。
　　忽地，一片微粉的花瓣在微风摇曳中缓缓落下，落在少年那涂了胭脂的唇上。
　　——就像是轻吻了他一般。
　　萧云迟默默叹了一口气，上前缓缓蹲下，扶正了酒壶，又理顺了少年被风吹得凌乱的发丝，最后把目光放在对方微启的唇上。
　　他轻轻抬手，取下了那片沾染了胭脂的花瓣。又紧紧裹在掌心，只觉得那柔软的花瓣烫得惊人。
　　直直地烫进了他的心里。


第十四章 
　　是夜。
　　一轮弯弯的残月倒挂在漆黑的夜空中，暗淡又素白，像是被人随意抹上去的暗银色细沙一般。几相对比，却是不及那遥遥的启明星那般明亮。向来素雅皎洁的月色暗淡下来，那沉匿在黑暗中的星光便璀璨起来。
　　外面的街道上传来打更的声音，遥远又模糊，仿佛从不知名的幽冥黄泉路传来，打破了这死一般的寂静。
　　周府里的一角却是灯火通明，昏黄的烛火上冒着缕缕青烟，又消散在空气里。几个侍卫背对着周小姐的闺房，腰间别着锐利的大刀，一个个神色肃穆，严阵以待。
　　两个丫鬟守在门前，神色却有些倦怠。较小的那个丫鬟实在受不住了，轻声嘀咕着：“都这么晚了，那贼人想必是不敢来了。好姐姐，我太困了。”
　　年长的那个也很疲倦，强撑着道：“再等等吧，事关小姐的清誉，莫叫那贼人偷了空子去。”
　　又过了一会儿，两个丫鬟实在是受不住了，互相倚靠着便在房门前的台阶上睡了过去。
　　侍卫换了一波又一波，直到外面的街道上再次传来打更的声音，一个管事模样的人才慢慢走了出来，冲几个侍卫道：“那贼人想必是怕了我们，今夜定是不敢来犯。留两个人下来，其余人都去歇着吧。”
　　不一会儿，周小姐这边的院子就清净了许多。侧房的灯一个个暗了下去，只剩她的闺房还亮着灯。
　　一只羽翼丰厚的猫头鹰站在树枝上，瞪大了溜圆的双眼，亮森森的渗得人心里发寒。其中一个侍卫被他盯得不怎么自在，不由得走上前去驱赶。
　　那猫头鹰嘴里发着咕咕的声音，扑棱着翅膀飞走了。一根脱落的羽毛从密密匝匝的树枝上飘落下来，摇摇晃晃的，停在了满是泥土的地上。
　　随之倒下的还有两个侍卫。
　　一个人影从黑暗里缓缓走了出来，经过其中一个侍卫时还踢了对方一脚，低声咒骂了一句。他明晃晃地路过两个相依而眠的丫鬟，走上台阶，推了一下门。
　　“吱呀——”
　　木制的门发出了声音，外面的风顺着门间的缝隙挤了进去。屋子里的蜡烛被风所侵扰，不堪地闪了闪，噗地一下全灭了。
　　图留几缕青烟萦绕其上。
　　来人转身关上了门，又上了锁。随即把目光移向拉拢的轻纱账间。
　　一个影影绰绰的人隐匿在层层叠叠的纱账里，光线太暗看不太真切，大约也是知道自己的到来，害怕得轻微颤抖，声音也不敢发出。
　　“周大小姐，可否等候为夫多时了？”采花贼笑意盎然，语气里流露出些许淫邪的恶意，“咱们赶紧入洞房吧，为夫的小兄弟想你想得都流泪了。”
　　床账里的影子往后缩了缩，颤颤巍巍开口，应该是害怕的缘故，显得有些格外的沙哑：“你…你是谁？”
　　采花贼慢悠悠解下自己的腰带，一边解一边走向那床铺：“哥哥是你夫君啊，好娘子，别怕，我很温柔的。”
　　脱到只剩一件里衣，那采花贼再也忍耐不住似的，猛地往床账里扑去。谁知这小娘子动作还算敏捷，被他扑了个空。
　　采花贼笑了起来，继续向黑暗中探索。床铺上的空间不大，那小娘子避无可避，在挣扎中被握住了脚踝。
　　他心下不由得一荡。
　　不愧是娇生惯养出来的大家闺秀，脚踝细腻又光滑，堪堪被他一只手握住。他用拇指摩挲着那光滑的肌肤，忽地用力一扯，想要把小娘子拉到自己身下。
　　“啊…不要……”那周小姐忽地挣扎起来，顺着他的力道猛地一踢，实打实得踢在他心窝处。
　　采花贼被猛地踢到了床外，心口处一阵阵钻心的疼，喉咙间升腾起一股铁锈味儿，疼得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一个大家闺秀哪里来的这么大力气？
　　采花贼心下不由得狐疑起来，抬眼看去，却见那光滑白皙的脚还在账外。脚背弯出一抹迷人的弧度，白得发光。脚趾微拢，纤细又漂亮，脚踝处的骨头精致又细腻，真真是活色生香。
　　一下子什么怀疑都被抛在脑后，采花贼凑上去抓住那只脚便猛地亲吻起来：“娘子乖一点，让哥哥好好爱你。”
　　顾笑庸在帐内，感受着脚上传来的湿热，不由得满脸嫌弃。却又觉得好笑，憋着笑意道：“那…哥哥……奴家的脚香么？”
　　外面传来对方色。欲熏心又急迫的声音：“香！太香了！哥哥想一辈子都捧着娘子的脚！！”
　　噗嗤。
　　顾笑庸欢快地翘起脚趾，还算没忘了正事，捏着嗓子道：“既然今夜我们都要有夫妻之实了，哥哥就告诉奴家你是谁吧。”
　　“哈哈，反正你第二天也记不得，哥哥就告诉你今晚占有你的相公是谁！”那采花贼顺着脚踝往上摸，又猴急地凑了进来，“我们经常见面的啊，我是西街那脂粉店铺的老板徐生啊。”
　　顾笑庸眸光一凝，心道果然如此。
　　“那么多大家闺秀里面，只有周小姐你最漂亮，令我心痒难耐。”徐生还未察觉到危险的逼近，眼里露出淫邪的目光，“别怕，你会很快活的。”
　　“我现在就很快活啊。”顾笑庸忽地抬起一只脚，狠狠地踢了过去，目光冷冷，“哥，哥。”
　　短时间内被狠狠地踢了两脚，徐生倒在地上，终是忍不住吐了一口血，面带惊恐地抬头：“你不是周沁幽？！你是谁？！！！”
　　顾笑庸裸。露着脚踩到地上，气势如虹，抱着双臂懒洋洋笑道：“好哥哥，奴家是你的娘子啊。怎的下了床就不认奴家了，好叫人伤心。”
　　窗外的灯一盏盏亮了起来，外面传来人群哄闹的声音，显然是早就准备好了陷阱等他入瓮。
　　徐生知道自己败露了，面上却不见丝毫的慌张，他捏碎了藏在袖子里的某个药丸，面上狞笑道：“呵，不是周沁幽又如何。就算是个男子，长得如此貌美，我徐某今日也不算亏了！！”
　　顾笑庸眉头一皱，暗道不好，脑子忽然传来一阵猛烈的晕眩，整个人都不怎么站得稳了。
　　徐生恶狠狠地擦干净嘴角溢出的血，冷笑着站起身：“穿着女装，想必也是想像女人那样被男人操吧？！今天我徐生就好好给你开。苞！！！”
　　外面的声响越来越大，徐生连忙掴住少年细瘦的腰肢就要破窗而逃。
　　一个泛着冷光的黑影忽地破空而来，直直地穿透他的腿根，又深深地镶嵌进窗户的灵柩里，暗红色的血液溅出一条惊心动魄的血迹。
　　徐生惨叫一声，直直地落在地上，怀里的少年被某个极快的身影夺了去。
　　一道温润好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方才在，说什么？”


第十五章 
　　影二从徐生手里夺过未来的少夫人，就连忙把人塞进了自家主子怀里，好像那怀香软玉的少年烫手一般。
　　他做完了这一切就消失在黑暗里，未曾被随后赶来的人发现。
　　喻雪渊从身旁的萧云迟手里拿过早就准备好的毯子，严严实实裹住了已经有些晕晕乎乎的顾笑庸，重点包裹住了那双活色生香的脚。
　　面上却仍然是温和的，对着倒在地上的徐生笑道：“可以再说一遍么？”
　　仿佛刚才射出暗器穿透别人脚跟的人不是他一般。
　　如兰从瓷白的瓶子倒出一粒药丸，心下颇为肉疼，看了看自家公子的脸色，还是塞进了顾笑庸嘴里。
　　徐生忍受着巨大的疼痛，听着喻雪渊的话，苍白了脸，却是不敢再说一遍了。又咬着牙道：“呵！你以为废了我一条腿我就跑不了了吗？”
　　说着阴冷地看了喻雪渊怀里的少年一眼，就转过身去，竟真的提着气息快速逃逸在沉沉的黑夜里，看起来丝毫不像是腿脚受过伤一般。
　　他速度极快，犹如暗夜的影子，一下子就没了踪影，即便是一些江湖上有名的大侠也不一定能追得上。
　　留下来的众人一时间有些呆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又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些许隐秘的兴奋。
　　废了一条腿还能跑这么快，莫非凤凰玉岩征里翎的传言是真的？！
　　心思活络的人已经悄悄退出人群前去截杀了，冯坤冷冷地撇了那几个人一眼，暗骂一声废物，却没有动身去追。
　　周青生姗姗来迟，费力地从人群里挤了出来，见那贼人跑了，不由得心急如焚，着急道：“不是说能捉到的嘛？怎么又让他逃了啊！”
　　顾笑庸方才吞了如兰给的药，药效却还没挥发出来，所以整个人还是晕晕的，没有说话。
　　喻雪渊便开口道：“不必着急，顾小友方才在他身上下了药，很容易便能找到他的藏身之所。”
　　周青生却还是有些着急：“我看诸位少侠的功夫不弱，为何不当即就抓住他呢？”
　　“我们怀疑他有同伙。”喻雪渊垂下眸子，掩盖了眼底的寒意，“需要他作为引路人，把同伙一网打尽。”
　　确实，徐生不过是一个脂粉铺子的老板，怎么获得如此厉害的轻功暂且不谈。他身上那些奇奇怪怪的，能致使人快速昏迷的药却不是他一个人能制造出来的。
　　况且有人在暗中助他画出了那副与真人完全不符合的画像，这也是需要调查清楚的。
　　周围人影错错，灯光忽明忽暗。女子的闺房里洋溢着脂粉的气息，顾笑庸身上盖着温暖的毯子，抱着他的人还一直用手轻抚他的后背，像是无声地安慰着受惊的小猫儿。
　　顾笑庸心里其实并没有太大的感觉，只是现在脑袋还不怎么清醒，恍惚间觉得自己还穿着女装在那座纸醉金迷的青楼里。他几乎能预见接下来的事，心里放松得很，面上就说了出来：
　　“你接下来是不是就要趁我昏迷给我洗澡了？”上一世裴墨就是这样做的。
　　刹那间，闹哄哄的房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顾笑庸还没察觉不对，又往别人怀里拱了拱，语气不自觉地放松亲昵：“……记得把眼睛蒙上，不许看我身子。不然两壶梅子酒都救不了你。”
　　众人脸上异彩纷呈，心思各异。
　　卧槽！惊天大瓜啊！！！
　　反而冯坤最是了解顾小魔王的，江湖传言这顾笑庸身上有股莫名的气质，他周身的男人都不自觉地过分贴近于他，让整个江湖年轻有为的一辈里都弥漫着一股子浓厚的断袖气息。
　　冯坤淡定地看了喻雪渊一眼。
　　想来这喻少庄主也不过是被顾小魔王拉得风评被害的人之一罢了，信不得真。
　　他这样想着，就见那风光霁月喻少庄主微微俯身，语气亲昵又温柔：“若是我不想蒙眼睛呢？”
　　周围人吸气。
　　这白公子居然不否认要给顾少侠洗澡一事？！！
　　顾笑庸晃了晃脑袋，闷闷道：“…反正你也看过，不蒙就不蒙吧…”
　　众人再次吸气。
　　他们居然更早之前就赤裸相对了？！！！
　　喻雪渊抬头，微笑着看向众人，神色温和：“诸位可还有事？”
　　周青生轻咳一声：“我突然想起来还有公事没有处理完，先告辞了。”
　　其他人倒是都想留下来看八卦，与喻雪渊那双带没有温度的眸子对上，打了一个激灵，一个个佯装繁忙，跟着周刺史溜了。
　　所有人都离开后，喻雪渊才神色淡淡地低下头，向来温和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难以捉摸的冷意：“在下未曾见过小友的身子。”
　　那个和顾笑庸一起喝梅子酒的人，不仅给人洗过澡，居然还不蒙眼睛，看了他的身子？
　　喻雪渊眼睛微眯。
　　那颗药丸的药效终于迟来地挥发了出来，顾笑庸脑子慢慢清醒过来，后知后觉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眼睛猛地睁大。
　　卧槽！卧槽！！我刚才说了什么？！！
　　偏身喻雪渊还不依不饶，俯下了身子，鼻息喷洒在他红透了的耳尖上：“嗯？”
　　顾笑庸一不做二不休，干脆闭上眼睛埋进自家白兄的怀里装死。
　　其实也不怪他弄混了。女装，下。药，充满了脂粉气息的房间，还有空气中淡淡的血腥味，都与上一世极其相似。他脑子本来就不怎么清醒，下意识把喻雪渊当成了裴墨了。
　　喻雪渊是坐在轮椅上的，顾笑庸也不担心压着对方的腿叫人难受。他自己的膝弯却搭在轮椅的扶手上，那裹得严严实实的毯子不知怎么滑下来了一些，露出他那双漂亮得不像话的双脚，以及那精致纤细的脚踝。
　　此时这双脚暴露在空气中，因为主人的羞耻而蜷缩起来，脚趾都透出淡淡的粉色。
　　喻雪渊看着这双脚，却蓦然想起来自己方才在隔壁时所听到的声音。他内力深厚，几乎完全能想象出那时的情形，不由得更加不快。
　　面上却是不再为难躲在他怀里的小猫了，伸出手拍了拍对方的后背，柔声道：“多大了还撒娇，羞不羞？”
　　少年不敢抬头，声音闷闷的，却还挺有气势：“撒你大爷。”
　　喻雪渊笑道：“起来吧，不闹你了。我让如兰准备了热水，快去洗洗。”
　　顾笑庸悄悄睁开一只眼，抬头去看喻雪渊脸色。
　　对方却笑眯眯地看着他：“还是说，真要让我给你洗？”
　　“没有没有！！不敢不敢！！白兄晚安！！！”
　　怀里的人蓦地站起身来，裹着毯子跑了出去，一转眼就没了影子。
　　喻雪渊垂着眸子沉思了片刻，敲了敲轮椅的扶手。
　　影二从黑暗里出来，垂着脑袋跪在他面前。
　　头顶传来自家主子温和的声音：“他没穿鞋，给他送去。”
　　“是。”


第十六章 
　　打更人第六次走过黑黝黝的街道时，一个黑影快速地闪进一个房间，并且转身谨慎地合上了窗子。
　　早已等候多时的孙大夫连忙凑上去：“那些人甩掉了？”
　　徐生脸色苍白，一瘸一拐地走到一旁的凳子上坐下，恨声道：“一群乌合之众，自然追不上我。”
　　他的脚上缠着一条被血浸润透了的衣裳，伤口还在汩汩地冒血。也不知那是什么暗器，过了这么长的时间血液仍旧没有凝固，伤口还有继续扩大的趋势。
　　孙大夫拿来药箱替他处理伤口，忍不住抱怨：“我都告诉过你了今晚不要去，周刺史哪是这么好惹的？”
　　“再不好惹还不是被我逃了去？”徐生面色不太好看，眼底划过一抹阴冷，“我记住那个少年的脸了。”
　　“非得到他不可！！”
　　“得到谁？”一道幽冷的声音忽地自黑暗中响起，犹如来自幽冥的毒蛇，让人背脊发凉。
　　徐生和孙大夫皆为一愣，连忙对着黑暗的方向跪了下去：“大人。”
　　“我问。”一个身形高挑的人影慢慢走了出来，他身上笼罩着一条黑色的斗篷，严严实实遮盖住了他的面容，只能看见那精致的下颚和微抿的薄唇，“你要得到谁。”
　　徐生面色苍白，冷汗一颗一颗地滑了下去，微微颤抖道：“…听…听他们说…名叫顾笑庸………”
　　黑影一顿。
　　徐生心下坠坠，连忙道：“大人，您交代我完成的任务都做好了，现在那群草莽都认为我身上有那个叫凤凰翎的东西。”
　　“您看看……”他跪着往前蹭了蹭，脸上露出讨好的笑容，“剩下的药是不是该……？”
　　孙大夫跪在一旁微微颤抖，连头都不敢抬。就听得那阴冷的声音继而响起：
　　“你做得很好。”
　　伴随着一声尖锐的惨叫，温热的血喷洒在地上和孙大夫半边的脸上。一只仍在轻微抽搐的断掌带着猩红的血液落在他面前。
　　孙大夫一惊，连忙闭着眼跪了下去，不敢再抬头。
　　徐生面带惊恐，瞳孔微缩地紧盯着向他慧来的剑，飞溅的血落进他的眼中，染红了整个视野。
　　他看到利剑上的冷光，看到了自己血液喷洒的脖颈，世界天旋地转。他几乎连疼痛都没感受到，就彻底没了意识。
　　那黑袍人轻轻擦拭着剑上的血，毫无感情地看了滚在角落里的人头一眼，淡漠开口：“可你不该碰他。”
　　——更不配叫他的名字。
　　阴冷的气息顺着脚蔓延到身上，孙大夫颤颤巍巍：“大…大人………”
　　“记得我教给你的话。”
　　死里逃生，孙大夫连忙松了一口气：“是。”
　　木柩被人轻轻推开，遥远的东方已经开始微微吐白了。那人站在窗户前，不知看到了什么，语气竟柔和了许多：“他来了。”
　　等那强大的压迫如潮水一般褪去时，孙大夫才浑身软了下去，这才惊觉身上的冷汗已经浸透了自己的衣裳。
　　门被一脚踢开，一道清朗的少年音大大咧咧地传来：“徐哥哥～奴家来找……哎？”
　　顾笑庸一愣。
　　他身后跟来的人显然也看到了屋子里的场景，不由得大呼：“怎么死了？！”
　　冯坤冷着一张脸，越过顾笑庸率先进来，半跪在尸体面前低头查看了一番，不由得皱眉：“还是温的，死亡时间不到半柱香。”
　　周青生穿着官服走了进来，见了屋子里的场景，又退了出去，毫无形象地吐了起来。
　　一旁的侍卫连忙去扶他，被周青生赶了过来：“…把尸体抬进官府…让仵作好好检查一下……”
　　几个侍卫连忙走进屋子，戴上特制的度革，去处理屋子里那些散落得七零八落的尸体器官。
　　冯坤眼尖，很轻易便看到了蹲在阴影里的人，大步跨过去把孙大夫提溜了出来：“说！怎么回事儿？！”
　　其余的江湖人士也连忙凑了上去，七嘴八舌得询问：
　　“他怎么死了？谁杀的啊？”
　　“凤凰翎呢？”
　　“莫不是被这怂包给私吞了？？”
　　孙大夫畏畏缩缩，跪在地上一个劲儿地磕头：“各位大人，我什么也不知道啊！是徐生硬逼着我做这些事儿的！！”
　　吴海是个暴脾气，闻言一脚就踢了过去：“老子问你徐生是怎么死的！”
　　“刚…刚才我给他包扎…忽然有个人闯了进来。”孙大夫告饶，“把徐生杀了以后，不知道从他身上翻出了什么，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一时间众人的脸色都不大好看。
　　想来是有人先他们一步，截走了那徐生身上的凤凰翎绒了！
　　冯坤直接把孙大夫扔进了血泊里，冲周围人抱了下拳：“事已至此，那我也先告辞了。”
　　说完就走出了屋子，也不管屋子里面面相觑的众人。
　　这些人，有的是为五百两而来，更多的却是为了那凤凰翎，谁也不关心这孙大夫是什么人。三三两两的，也都随着冯坤告辞而去。
　　周青生手下的办事效率并不差，很快便把孙大夫关进牢狱里拷问出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徐生不过是一个脂粉铺子里的掌柜，平时接待了许多面容昳丽的大家闺秀。
　　那些大家闺秀平时被人服饰惯了，对徐生向来没有什么好脸色，让他平时受了不少窝囊气，对这些天生富贵的人心里便多了阴狠。
　　一个多月前，徐生不知从何处得到了某种密保，可以像那些江湖大侠一般拥有不俗的轻功，心里便生出了歹意。
　　孙大夫算得上是城里数一数二的名医，不少富家子弟都去找他看病。因为手下的药铺造假被徐生抓住了把柄，就不得不帮徐生去做这些丧尽天良的事。
　　那些被侮辱过的清白姑娘事后心理和身体多少受了不小的伤害，孙大夫便趁着给她们看病的空隙引导走向，让她们画出那样一幅虚假的画像。
　　周刺史坐在高堂之上，不由得问道：“你们是如何使那些女子昏迷不醒，且第二天记不住徐生面容的？”
　　孙大夫跪在下面，老老实实答道：“因为大人您。”
　　周刺史气极：“胡闹！与我何干？！”
　　“您命人在全城都种下了夕雾花。”
　　周青生的夫人格外喜爱这种花，他便在全城都种下了夕雾，引起了其他人争相效仿，几乎每家每户里都种得有。
　　夕雾花本身是无毒的，但是徐生是卖脂粉的，本身懂得不少香料的配置。他与孙大夫合计，推出了一种新的胭脂，里面加了不少夜来香的花粉和其他导致昏迷和记忆错乱的药物，专门卖给那些大家闺秀。
　　全城人都或多或少得染上了夕雾花的香味和花粉，只要与徐生特制造的胭脂相搭配，身体里就会留下一种没有痕迹的毒素，只要徐生捏碎手里早就准备好的药丸，不管是谁都会陷入昏迷。
　　顾笑庸听到这里才想起来，为什么一开始进城喻雪渊就会盯着那些夕雾花若有所思，原来不是喜欢这种花，而是从那时起就察觉到了不对的地方。
　　昨天早上喻雪渊来找他，不仅仅是商讨设计的事儿，还给他留下了一瓶药以防万一，没想到还是被徐生抓到了空隙。
　　采花贼一夜落马，整个凉州城都松了一口气。孙大夫作为帮凶被当众游街了一圈，受尽城中人的唾骂。
　　因他罪行过重，需要周刺史拿出文牒来奏请圣上，待皇帝批准后才能秋后问斩，不过这与顾笑庸一行人并没有太大的关系。
　　当周青生把五百两给他时，被他笑着拒绝了：“这悬赏费，令嫒早就给我了。周大人若是觉得不妥，那便拿着这五百两去捐献给边关的战士吧。”


第十七章 
　　有诗言：“船动湖光滟滟秋，贪看年少信船流。无端隔水抛莲子，遥被人知半日羞。”
　　这说的便是江南，江南素来是文人墨客所向往之处。舞榭歌台上飘浮着青烟似的轻纱，寥寥烟雨弥漫在沉静深幽的水面上，似有歌姬在其间轻舞。水面倒映着亭台楼阁，又有醉了春烟的杨柳。大大小小的蓬船静置在湖面上，又拉出了凌凌的波影。
　　南方的女子声腔软侬，低而柔，唱着江南特有的小调。繁华的大街上处处张灯结彩，各种铺子的风幡在空中微扬，脂粉铺，典当行，酒楼，客栈，杂货铺，画舫，古玩店等应有尽有。
　　有老人挑着担子从桥头走到桥尾，嘴里吆喝着外来人听不懂的号子；卖莲蓬的姑娘手里提着竹篮，低声细语地唱着遥远的歌；佝偻着身体的中年人弯着腰推着沉重的货物，额角流下的汗默默隐入脖巾；几个穿着鲜艳的少女站在河边说笑，窃窃私语地谈论着河里划船的男子。
　　顾笑庸再一次躲过差点撞上自己的行人，不由得抚掌轻叹：“尽管来过很多次，每每见到，却还是不得不感慨江南的热闹和繁华啊。”
　　话说完，见没人回应自己，他便不由得把目光转向身后。
　　喻雪渊和如兰暂时有事不在，于是他身后便只有那小屁孩儿。此时正微微低着头，寸步不移地跟他，沉默着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自从离开凉州以后，萧云迟就越来越沉默木楞，有时甚至会走神到别人叫他都听不见的地步。熙熙攘攘的人群从他身边走过又停下，嘈杂的声音带着繁华的热闹与喧嚣，却又都似隔了一层雾的云烟，于他而言并无太大关系。
　　只有身前的人，入了他的眼，也入了他的心。那人嘴里闲不下来，平时若是没什么话可说，也会随手扯一根路旁的野草放进嘴里咀嚼。小孩儿曾经偷偷地扯了一根放进嘴里，尝到的却只有苦涩和微麻。
　　那人爱喝酒，尤其爱喝那种回甘带清的佳酿，所以怎么也喝不醉；他生气时脸上总是带着笑意，一般人总也分不清楚，小孩儿却总是知道得明明白白；对方相对于辣更喜欢甜味儿，不管是繁华的大街酒楼，还是无人的弄堂小巷，他总能找出最美味的甜食，并且乐意多买一份送给他。
　　萧云迟出神地想着有关身前少年的一切，一遍遍咀嚼，一遍遍回忆，生怕错过了有关对方一丝一毫的动作习惯和容貌神态。
　　顾笑庸看着小屁孩儿低着头傻愣愣的样子，不由得皱了皱眉，停下了步子。
　　那小孩儿便也顺从地停了下来，不说话，也不抬头询问。
　　垂着眸子稍微想了想，顾笑庸恍然大悟，顺手从身旁的摊贩架子上拿过一个纯白色的面具，半蹲下来把面具扣在了小孩儿脸上。
　　萧云迟终于回过神来，懵懵地抬头看着他。
　　“是我思虑不周。”顾笑庸笑嘻嘻的，“江南聚集的江湖人士不少，把你认出来就麻烦了。没事儿，现在就可以抬头了，不然脖颈多酸啊。”
　　萧云迟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少年看起来大大咧咧，大部分时间却心细如发。见他看着糖葫芦，便不声不响地买了串糖葫芦回来。见他低着头，便以为他害怕被人认出来，拿了个面具给他。
　　萧云迟看着顾笑庸的双眼，忽然很想问：上次你知道我想要的是糖葫芦，这次你怎么不知道我心心念念的全是你？
　　面具的质感冰冷，透过这一层薄薄的遮盖，萧云迟毫不掩饰地将目光移向少年的唇，心下竟有些不受控制的想法，如同冲破束缚一般密密麻麻，纠缠不清。
　　——是因为我低着头吗？如果我抬头一直看着你，你会不会就笑着把你自己给我了？
　　顾笑庸见小孩儿呆呆傻傻，以为他被自己感动到了，颇为自豪地站起身来，付了面具的钱便大大咧咧地向前走，走了几步发现小孩儿没跟上来，只是用那双眼睛定定地看着自己。
　　周围人太多了，顾笑庸摇摇头逆着人流又走了回去，把自己的衣角塞进对方手里，笑道：“攥紧了啊，丢了可别哭鼻子。”
　　顾笑庸的衣服只是简单的布料制成的，摸上去有些粗糙。萧云迟却死死地把那块布料攥紧了，他心绪不宁，只觉得满心的欢喜几乎溢满了出来。
　　他看着少年张扬的笑脸，声音带上了些微的颤抖，慎重而珍惜道：“好。”
　　不远处有一座弯弯的桥，桥头放着两三把撑开伞，卖伞的妇人和身旁卖瓷器的小商贩笑着唠嗑，拾阶而上紧贴着卖糕点的和卖首饰的。桥下慢悠悠地划过满载莲蓬的乌篷船，划桨的船夫站在船头，船尾处站着两个赏景的文人墨客，背着手不知在议论着什么。
　　更远的地方错落有致地矗立着大大小小的房屋，披绣闼而俯雕甍。闾阎之地，钟鸣鼎食之家炊烟寥寥。更远处坐落着一座高高的塔楼，又被江南湖面弥漫的水汽氤氲模糊了棱角。
　　顾笑庸带着小孩儿走过街道，走上桥头，迎面的风吹起了他耳鬓的发丝，也吹起了他那张扬又热烈的深红色发带。
　　他的目光流连在桥上热腾腾的糕点上面，却不知自己扬起的发带挡了过路人的视野。那人抬起苍劲的手抓住了这深红色的发带，停顿了一两息，又缓缓松开，任由发带从他尾滑过指尖，随即滑落在空气中。
　　从头到尾顾笑庸都没察觉到，他买了糕点，就带着小孩儿头也不回地走下了桥。只留那人站在原地，如墨一般的双眸定定地看着他离开的方向，沉默又冷然。
　　身侧的属下低声询问：“大人？”
　　那人便转过身去，没有理会自家下属的询问，只淡淡道：“走吧。”
　　顾笑庸吃了两口糕点，只觉得甜得有些腻人，皱了皱眉头，又不好意思扔，便不动声色地把糕点塞进小孩儿怀里，面上还正气凛然：“你别动啊，我晚点还要吃呢。”
　　——那就是不想吃了。
　　萧云迟沉默地想着，见顾笑庸转过身去，便把面具侧到一旁，沉默又自觉地把这甜得发腻的糕点一口一口地塞进嘴里，面上没有丝毫的不耐。


第十八章 
　　此时正是热闹的时候，来来往往的行人和各类商贩络绎不绝，人流如潮水。周围嘈杂又人声鼎沸，不管是多大的声音都能轻易湮没在各式各样的声线中。
　　然而不远处忽地传来一声惊呼，一下子就入了所有人的耳：“不好！有人落水了！！”
　　本就拥挤的街道一时间更是混乱不堪，人群闻风而动，外围的伸长脖子想要往里面挤，里面的又生怕自己被挤下水，拼命地往外冲。挑着担子的商贩被打翻了货物，卖花的小姑娘弯着腰四处寻找自己不慎掉落的铜钱，驾着马车的车夫憋红了脸想要让马停下来。
　　眼看推搡的人群就要向这边拥挤过来，顾笑庸提着小孩儿的衣领就往外一跳，又找了个较为空旷的高楼，三两步就掠了上去。
　　高楼上的人们注意力都放在那人群拥挤的中心，并没有发现身边多了一个人。
　　顾笑庸站定看着下面，不由得皱眉：“这么混乱，也太危险了。”
　　小孩儿显然也有些受惊，只是带着面具看不太出来。他手心有些发汗，却紧张地盯着楼下：“有人落水了，兄长你快快去帮忙。”
　　顾笑庸刚要答应，就听见旁边一名中年人冷言冷语：“想来又是第一楼里那个疯子，少侠倒也不必救了。她隔两天就要跳一次河，也没见真的死了。”
　　高楼正是一些富家子弟喝酒看戏的地方，不知之前有什么宴会，留下了大片大片的花瓣，被风一吹，又簌簌地扬了起来，落在人们的发丝和衣袖上。
　　顾笑庸眼力不错，透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看到那落水的姑娘脸色苍白，发丝被河水侵湿了，如同水藻一般漂浮在水面上。岸边的人多得几乎没有站脚的地方，却没有一个人愿意跳下去，去救一救那个姑娘。
　　他也不管身旁男人的冷言，微微提气便从高楼跳了下去。
　　高楼里的一些花瓣被这轻微的风带了带，绕过顾笑庸的发丝和衣角，随着他一起落了下去，就像是翩翩起舞的蝴蝶带着扑鼻的幽香，如梦如幻。
　　顾笑庸借着人头攒动的密度，踩着人群的肩膀动作神速，很快就来到河边，又毫不犹豫地掠向河面。
　　人们看着他的动作，不由得传来一阵阵的惊呼与喝彩。
　　他微微俯身搂过那女子的腰肢，又提着气轻点水面，向另一边稍微空旷一点的岸上行去。夹在他发丝上的一片红色花瓣簌簌地落了下来，在不经意间粘在那女子的额心，如同一点惊艳山河的朱砂。
　　终于行至岸上，为防女子清白受损。顾笑庸自认十分君子地快速收回自己的手，又拿过一旁货铺上的布料笼住那女子的身躯，这才道：“姑娘没事儿吧？”
　　那姑娘没有反应。
　　顾笑庸这才把目光转向对方的脸，却见她正痴痴地看着自己，眼眶通红，哽咽开口：“顾郎，你终于回来了。”
　　顾笑庸一懵：“？？？”
　　他还没反应过来，那女子就主动缩进了他的怀里，声音萧瑟又可怜：“对不起，我没保住我们的孩子。”
　　顾笑庸：“？？？？！！”
　　“不是…姑娘您哪位啊？！”他连连忙忙往后退，面带惊恐摆手道，“我们见过面吗？哪哪儿的就有孩子了？！！”
　　天地良心！！不管是现代，上辈子还是这一世，他都还是个纯纯正经的处男啊！！
　　连姑娘的小手都没摸过那种！！！
　　那女子却不管顾笑庸的惊恐，自顾自地流泪：“顾郎，我就知道你不会舍弃我的。你是回来娶我的，对吧？”
　　顾笑庸风流倜傥了一辈子，哪里见过这阵仗。一时间狼狈至极口齿不清：“姑…姑娘！自重啊！我不认识你啊！！！”
　　这是啥？碰瓷儿的？还是意外怀孕了想让他当接盘侠啊？！
　　那旁边卖布料的妇人见顾笑庸脸都吓白了，好心开口道：“少侠你莫慌，这女的就是个疯子，说的话信不得的，想必要不了一会儿第一楼就会派人寻过来了。”
　　妇人口中的第一楼全名叫天下第一楼，乃是江南，乃至整个大燕都独一无二的最大，最盛华的青楼。相传先帝有一次来江南微服私访，曾进过这第一楼，见识了里面的装饰和阵容，便豪迈地提笔写下天下第一楼这几个大字，活生生成了金字招牌。至今人们都对这个第一楼趋之若鹜，不惜一掷千金只为踏进去一次。
　　天下第一楼在夜里是销金窟温柔乡，白天却是聚集了清雅与文墨于一堂的极为风雅之地，像是著名的画师洛胤川，鸿儒硕学的琴师等等都在这里有着一定的交情。而且天下第一楼风尚开广，在白日女子也可以进来欣赏画卷和其他风雅的诗经乐曲子。吸引了大批的外客和旅人，所以近年来几乎算得上是如日中天，越来越繁华。
　　顾笑庸曾经受好友相邀进过那楼里一次，不过并未找过姑娘，更别提与人共度春宵了。也不知这女子为何知道他姓顾，又为何口口声声说与他有了孩子。
　　但是若她真是那楼里的姑娘，按理来说生活不会差到哪里去，怎的就疯了？
　　过了没一会儿，天下第一楼派来的小厮们就拿着棍棒走过来了，对人却出乎意料的还算客气，低声细语地询问着那女子，想要带她回楼。
　　她本来还算是平静，只是自己默默地流着眼泪，被小厮扶着安安稳稳地站了起来。见顾笑庸要转身离开，又猛地疯狂大叫，挣扎着不愿回去，刺耳的声音听得人不由的皱眉。
　　眼看周围的人越来越多，为首的小厮也不好再耽搁，客客气气地冲顾笑庸行了个礼，为难道：“还望公子海涵，能随落霞姑娘与我们一同回去。”
　　人群。交头接耳，指指点点。若是换了一个人肯定得面红耳赤逃离现场，顾笑庸却是没脸没皮惯了，见他们确实没有逼着自己认下这女子的意思，左右也没什么要事儿，便点点头同意了。
　　恰好这时萧云迟也挤过人群走了过来，顾笑庸牵起他手，随意道：“那走吧。”


第十九章 
　　人群自动避让开了一条道路，顾笑庸吹着口哨，神色轻松地走了出去。几个小厮扶着落霞跟在后面，心下很是感激顾笑庸的帮忙和大度。
　　江南常年阴雨蒙蒙水汽和寒气都有些重，即便是夏季，有些时候也会让人觉得周身沁凉。顾笑庸的手却很暖，萧云迟觉得自己就像是自动拥抱了阳光一般，周身都舒畅暖和了起来。
　　他跟着顾笑庸向前走着，不知出于什么心态又转过头看了后面的人一眼。
　　落霞神色似痴似怨，一双美眸痴迷地盯着顾笑庸的背影，带着全身心的专注和沉醉。她似乎是察觉到了自己额间粘上的深红色花瓣，抬起纤纤素手将那花瓣捻了下来，嘴角带着令人发寒的笑意。
　　她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顾笑庸，缓缓轻启朱唇，伸出娇小嫣红的舌尖，将那花瓣卷了进去，细细地咀嚼着。极尽魅惑与色。气，就好像吃的不是花瓣，而是别的什么一般。
　　尽管她是个疯子，也是从青楼里出来的疯子。一举一动都带着万般的风情与美韵，路旁的行人也都见到了她的动作，不由得脸颊微红别过眼去，不敢再看了。
　　萧云迟见她眼里装满了顾笑庸的身影，总觉得浑身上下都不太舒服，就好像自己心尖尖上奉若至宝的人被脏东西玷污了一般。
　　他眨了眨眼，忽地停下步子，轻声道：“兄长。”
　　顾笑庸闻言停了下来，挑眉道：“怎么了？”
　　萧云迟脸上戴着面具，让人看不见他脸上的神色。不过他却知道自己心里惴惴不安的慌张和紧绷，声音都隐隐发颤：“我腿好酸，走不动了。”
　　咦？这小屁孩儿什么时候学会撒娇了？
　　顾笑庸心下诧异，却也乐得小孩儿向他表达自己的亲近，直接蹲下身一把抱起对方，嘴上还笑嘻嘻的：“你早说啊，这不就抱你了嘛。”
　　小孩儿把头埋在他肩窝上，许是有些害羞，声音闷闷的：“嗯。”
　　顾笑庸却不知，他心里那个害羞撒娇的小孩儿直直地面对着身后的那个风情万种的姑娘，无声开口：
　　——他是我的。
　　因为戴着面具，别人并不能看到他所说的话。于是在万众瞩目之下，在人群涌动之中，萧云迟说出了他那隐秘的，带着无法言说的欲望的，独属于他自己一个人的野心。
　　不远处的茶楼雅间上，木制的窗户大大地敞开着，雅致的竹帘微微垂下，遮掩了里间人的面庞。
　　白衣胜雪的温润公子坐在轮椅上，指尖拿着一素白茶杯。茶面氤氲地冒着热气，模糊了他纤长的羽睫以及眼中的情绪。他静坐着，似乎楼下的喧嚣热闹与他无关。
　　白衣公子的对面坐着一身穿僧袍的和尚，这和尚气质极为寡淡，神色间带着出尘的禅意。他面容俊秀又艳丽，眼角微挑，分明比春意的桃花还要漂亮三分，却被周身寡淡的气质极大地削弱了。让人见之不由得心生敬意。
　　和尚就是大悲寺新上任的主持，法号七蝉。据说他本是富贵人家的子弟，幼时在家中的后院里救了一只尚在幼虫时期的蝉，那只蝉在他的眼底经历了成虫，蜕皮，飞翔以及死亡四个阶段，总共历时七日。
　　那只蝉离开泥土只生活了七个朝暮，幼年的他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切，似乎也跟着蝉的一生走了一遭。直到蝉最后死亡的那一刻，他便如同新生一般大彻大悟了，同家人商量后自行削发为僧，进了大悲寺当了个和尚，七蝉的法号便是由此而来。
　　老主持曾不止一次感慨七蝉与佛法有缘，因着其对于佛天生的聪慧与敏感，在他六岁时就带着人四处游历。七蝉经历了蝉的一生，也经历了许许多多世间客的嗔痴怨怒，七情六欲，生老病死。老主持知他慧眼看过了尘世，把主持之位传给了七蝉便放心地圆寂了。
　　因着这次的武林大会，七蝉作为主持便代表大悲寺前来江南参会，据茶楼的老板所说，他几乎每日都来这个位置静坐，已经连续十几日了，说是等待有缘人。
　　也不知现在坐在他面前的是不是他所说的有缘人。
　　七蝉转动着手里的佛珠，眼眸微阖，声音柔和又平淡：“施主心不静。”
　　窗外，等那神色张扬的少年抱着小孩儿消失在街角。喻雪渊才收回了自己的神思，只是淡淡地抿茶，并不回话。
　　一旁的如兰撇了撇嘴。
　　他家公子当然心不静了，遇到媳妇儿恨不得把人放在手里捧着放嘴里含着。连出门办个事都要坐在最高的茶楼上面盯着媳妇儿的一举一动，控制欲可吓人了呢。
　　喻雪渊和如兰本是先一步来到这茶楼的，他们等的人还没到，七蝉却捻着佛珠一步步走了上来，一语不发地坐在了喻雪渊对面。
　　等到手里的茶都凉了，七蝉便念了一句法号，平静道：“他的缘不在公子身上。”
　　说毕就站起身来，淡淡地行了个礼，转身向门外走去。
　　喻雪渊却开口道：“不在也没关系，在下会自己去找。”
　　他与那人的相见，不就是他自己找来的缘么？
　　七蝉步子微顿。
　　恰在此时，房门被人大大地推开，一人脚步生风地走了进来。那人一袭风尘仆仆的黑衣，脖颈间围着一条黑色的布料，长长地拖到了腿膝处。黑色的长发被一条草绳粗略又松散地系在脑后，身后还背着一个破破烂烂的斗笠。
　　他眉眼间系着一条黑色的纱布，宽约三指，似乎是个盲人。但是他又脚下生风行走如飞，看起来并无大碍的样子。身材宽厚又高大，比起一般的文弱男子多了一分江湖气概。他嘴角带着痞气的笑意，面容俊郎又锋利，很是神秘。
　　男子脚步不停地掠过七蝉向窗口的位置行去，一屁股就利落地坐在喻雪渊的对面，拿起桌子上的茶就喝了个干净，喝完还咂咂嘴奇道：“咦？怎么是凉的？”
　　话音刚落，只听得屋子里忽地响起来珠子噼里啪啦散落一地的声音。一颗颗犹如冰裂于水中，清脆又通透。
　　众人抬眼望去，只见那面容殊绝的和尚正低着头，向来寡淡的面容上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错愕。
　　那噼里啪啦掉了一地的珠子原来就是他一直捻在手里的佛珠，不知怎的忽然断了线，所有的珠子就都落了下来。
　　如兰惊呼一声，连忙去捡那些散落在屋子四处的佛珠。七蝉却站在原地没有动，他微微睁大了眼睛，把目光转向桌子旁手拿空茶杯的男人身上。


第二十章 
　　洛胤川放下手中的杯子，斜靠着窗柩挑眉奇道：“小和尚，你不捡你的珠子，看我作甚？”
　　他的双眼明明蒙着黑纱，却不知如何知道七蝉在看他的。
　　彼时如兰已经捡完了所有的佛珠，连带着那根断掉的绳子一起捧到七蝉面前，道：“大师，您的佛珠。”
　　七蝉收回了自己目光，没有理会洛胤川的调笑，对着如兰行了个礼，声音寡淡又平静：“多谢小施主。”
　　说完就拉开门离开了，只留给屋子里的人一个削瘦又挺直的背影。
　　洛胤川也不在意对方的态度，耸了耸肩道：“倒是个美人胚子，只可惜做了和尚。”
　　自家公子等的人来了，如兰也知道他们有正事要谈，便退了出去，十分乖顺地守在门口。
　　洛胤川又自顾自倒了杯茶，也不喝，就这么放在手里把玩。他对着喻雪渊的方向，嘴角带着惯有的痞笑：“说吧，喻大公子，这么急着把我喊过来作甚？你知道我最讨厌江南的，此番过来可花了不少银子啊。”
　　喻雪渊修长的手指轻点了两下，声音温和又好听：“十万两。”
　　“哟呵～大手笔啊！”洛胤川一拍大腿，当即应了下来，“说吧，要我干什么？上刀山下火海我洛某绝不推辞！”
　　“你可曾听说过两个月前萧家被灭一事？”
　　“自然，武林盟收尸那天我刚好在附近，就顺道看了个热闹。”洛胤川摇摇头，叹道，“几乎都是一剑毙命，伤口利落平滑，是个中高手。”
　　喻雪渊轻轻抬眸：“你觉得你和他比，几成胜算？”
　　“最多五成。”洛胤川道，“对方的功力至少不下三十年，且三十年里一直在练剑。剑法技艺至精至纯，非常人所能及。”
　　洛胤川师从天青刀客，在江湖青年排行榜上排第二，有浪客行断水刀之称，据说他的刀最快可以切断气势汹汹的瀑布流水。
　　三年前南疆巫术横行，抓了不少中原无辜人士前去炼毒，他刚好出师，便提着一把刀单刀直入地闯了进去。凭借一己之力救出了那些人，还一把火把南疆的巫蛊烧了个干净。被武林人士所称赞艳羡。
　　可即便如此，他与那杀害萧家满门的凶手也只能打得五五开，还只是在自己的推算之下。
　　喻雪渊垂下眸子，陷入了沉思。
　　“你千里迢迢叫我过来…”洛胤川微微挑眉，“莫非是那贼人就在江南？？！”
　　“只是猜测罢了。”喻雪渊摇头，“你若是打不过，那便回去吧。”
　　洛胤川笑嘻嘻的：“打不过也可以切磋一下嘛，你把那人的信息给我，我就少收你五两……啊不，一两银子，如何？”
　　喻雪渊说要给他十万两，洛胤川却只愿意让出一两银子，真的是抠搜到家了，也无怪乎穿得这么简单，背个斗笠都是破破烂烂的。
　　抬眸看了对方一眼，喻雪渊轻笑道：“你到底欠了多少钱。”
　　“啊哈哈…哈…”洛胤川讪讪的，“也没欠多少…这不是还有个小朋友要养嘛…”
　　话分两头，这边顾笑庸抱着小孩儿一走进天下第一楼的侧楼，就被一众休憩喝茶唠嗑的姑娘们围了个水泄不通。
　　天下第一楼是极为富丽堂皇的，因着是白天的缘故，正楼被让了出来供给前来赏画和写诗的文人墨客们。姑娘们退到侧楼休憩，可即便是侧楼，也是算得上雕栏玉砌，飞宇横璜。
　　纱幔低垂，金色流苏点缀其间，营造出朦朦胧胧的气氛。修筑侧楼的木材用的是上好的楠木，全用锦缎遮住，就连室顶也用绣花毛毡隔起。梁柱用青石雕刻而成，其上镶嵌着上好的暖玉和金叶。陈设之物也都是少女闺房所用，极尽奢华，精雕细琢的镶玉牙床，锦被绣衾，帘钩上还挂着小小的香囊，散着淡淡的幽香。
　　这里面随便拿一样东西出去典当，换来的钱相必都可以供给一户普通人家富足生活二十年了。
　　顾笑庸曾经来过一次，不过当时他被哄骗着喝了不少酒，记忆不甚清晰。如今再来，被这极尽奢华的装饰弄得差点瞎了眼，尽管他并不缺银子，却也想拿着一个榔头去抠两块暖玉下来捂着，心里酸得不行。
　　楼里的姑娘们平时见的男人多了去了，好不容易见到这么个面容俊郎气质清爽的翩翩少年郎，一个个眼睛冒光，跟饿了很久的狼似的，凑上前去吃人豆。腐。
　　顾笑庸好不容易把自己的目光从那些装饰撕扯下来，就发现自己的屁股被人摸了好几把，腰间的肉也不知道被谁掐了，疼得他一激灵。
　　姑娘们脸上带着极为热情的笑容。
　　“小郎君从哪里来啊？”
　　“公子来姐姐房间，不收你钱～”
　　“奴家给郎君五百两，郎君陪奴家一晚上好不好啊？”
　　“哎呀我摸到他的腰了，又细又精壮，他以后的夫人有福了哟。”
　　“小弟弟脸真俏，姐姐我腿都软了。”
　　萧云迟被顾笑庸抱在怀里，也跟着被众姑娘掐了脸，脸上还留下了一个大大的红印子。
　　顾笑庸实在是招架不住，连忙讨饶道：“姐姐们行行好，让我休息一下，实在是喘不过气来了。”
　　姑娘们安静了一瞬，随即更热情了。
　　“他的声音好好听哦！！”
　　“啊啊啊鼻梁真挺，小公子火力旺盛哦！”
　　“光听着这声音我就可以沉醉三年！”
　　后面来的小厮们一看这架势，一个个都傻了眼，一时间不知道该艳羡还是同情。
　　还好有个机灵的小厮，连忙跑去楼上通知了管事，闻讯而来的管事匆匆下了楼，沉着脸喝道：“一个个都给我站直了！为难一个小孩儿算什么事？！他都可以叫你们大娘了！”
　　一个姑娘白了管事一眼：“老娘才二十二，风华正茂呢！！”
　　最终还是管事大发雷霆，把顾笑庸从一干姑娘手里解救了出来。顾笑庸险些连小孩儿都抱不住了，眼冒金星地坐在椅子上。腰带被扯得松松垮垮的，发绳不知落在哪位姑娘手里，整个头发都松散了下来，看起来好不狼狈。


第二十一章 
　　“哟，这不是顾公子么～”一道带着万种风情的声音自楼上传来，众人抬眼一看，发现正是这天下第一楼的老鸨明莺燕，“几年不见，长得更俊了嘛。”
　　明莺燕身着深色纱衣，肤色雪白，未施粉黛却也芳华绝代，与浓妆艳抹的诸位姑娘不相上下。她曾经也是这楼里的花魁，因为超高的经商头脑和长袖善舞的交际能力特别提拔为楼里的老鸨，不用再出来接客了。若有新的客人来看到她也会被她眼里的风情所折服，谁也看不出来她已经快五十了。
　　顾笑庸刚想笑着打个招呼，就被小孩儿猛地一拉衣袖，拽得他差点从凳子上摔下来。
　　他一时有些茫然，低下头看去：“怎么了？”
　　“兄长，您的衣衫还未修整。”小孩儿垂着眸子，自顾自跳下凳子，又低着头给顾笑庸整理被扯乱的衣袍。
　　顾笑庸任他整理，又回过头冲正在下楼的明莺燕打招呼：“明老板，几年不见您又变漂亮了啊。”
　　“油嘴滑舌。”明莺燕抚嘴一笑，显然很是受用，“我以为自三年前那次之后你就不会再来了呢，怎的今日又大驾光临了？”
　　三年前的顾笑庸还只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少年，也就十四五岁的样子。这在古代倒也到了可以纳妾的年纪，来青楼却是没什么问题的。
　　偏生顾笑庸本是个现代人，即便灵魂的年龄已经不小了，带着一幅十四五岁未成年的身体去嫖。娼，心理压力不是一般的大。
　　那带他去的朋友见他一幅青涩纯情的样子，便不由得起了逗弄的心思，一杯酒一杯酒地灌他。顾笑庸那时酒量还没有如今这般厉害，被灌得半醉，眼睑通红，双眸水光盈盈，脸颊还带着喝醉的粉嫩。他嘴唇微张，趴在桌子上打瞌睡，周围的姑娘一个个看直了眼，就连那朋友都有些着不住，把他抱到床上就找了个借口出去醒酒去了。
　　楼里的姑娘们本就是服侍人的，好不容易见着了这么个俊秀的小少年郎，一个最为胆大的就自己脱了薄纱上了床，想要去解他的外衫。
　　届时的顾笑庸还是个混世小魔王，喝了酒浑身上下都难受得紧，心里还不痛快。再加上他本来就是被硬扯来到这青楼的，迷迷糊糊中被人脱了衣裳，心里的火气蹭蹭地往上冒。把那个姑娘家当成了带他来的那朋友，直接一脚踢了出去。
　　踢了一下不打紧，小魔王心里不爽，就把整个房间都砸了。砸了房间也不打紧，他还跑到其他客人的房间里，见一个客人就打一个，不到半柱香时间，整个三楼的房间都被他踢了个遍，其他人拦都拦不住。
　　等那朋友醒完酒回来，就见这小魔王大爷似地坐在桌子上，大厅里灰不溜丢地跪了一大堆半裸着身体的男人，楼里的姑娘们倒是穿得整整齐齐，脸上的表情很是怪异，也不知是害怕还是什么。
　　醉醺醺的小少年坐在桌子上翘着二郎腿，凶狠狠的：『以后还敢背着媳妇儿出来找女人吗？！』
　　底下一堆大汉苦不堪言：『不敢了不敢了。』
　　有人不服，悄悄嘟哝：『我没媳妇儿啊。』
　　偏生顾笑庸耳朵灵敏得很，抄起桌子上的杯子就砸了过去：『还敢顶嘴？！再给我抄十遍《男戒》！！！』
　　那朋友也是个心大的，见顾笑庸惹了这么大的麻烦也不急，晃悠悠走到小少年身边，虚心求教：『《男戒》是什么？』
　　顾笑庸还没回答，底下传来了一条条颇没感情的背诵声：
　　『男子有四行，曰：男德，男言，男容，男功。』
　　『男子要有羞耻之心，不可打扮得太过艳丽。』
　　『男子不可太过聪明，也不可伶牙俐齿。』
　　『家有夫人者不可再出门，需待在家里相妻教子。』
　　『若在外面有了别的女子，需要被处以极刑以示惩戒。』
　　那朋友算是听出来了，这不就是男版的《女戒》么？
　　在一片灰头土脸的背诵声中，不知是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即笑声会传染似的，如同水滴落在湖面上一圈一圈散溢开来，最后所有站在一旁的姑娘都笑得见牙不见眼。
　　妓子的生活哪有那么好过，即便身在最是奢华的天下第一楼，其间的痛楚该有的还是有。那些在她们面前威风得不可一世的男人居然被一个小小少年打得跟鹌鹑似地缩成一团，还委屈巴巴地背《男戒》这种莫须有的东西，可笑死人了。
　　明莺燕老早就站在楼上看热闹了，她也是从妓子的身份熬过来的，乐得见这堆臭男人吃瘪，便也没有阻止。
　　只是看的乐呵是一回事儿，该赔的钱一两也不能少，得罪了这么多客人她们也需要付出一定的代价的。
　　第二天小魔王从宿醉中醒来，被账单上那一串惊人的数字吓得差点没背过气去。也多亏了他那朋友是个有“担当”的，自觉把他带到青楼也有责任，凭借一己之力替他抗下了约摸一成的账单。
　　顾笑庸很是感激，流着感动的泪水一把鼻涕一把泪把朋友五花大绑扔进了楼里，自个儿一溜烟逃之夭夭了。
　　那朋友就是当今著名画师洛胤川，可怜他本是个耍刀的武夫。可是青楼里的武夫又不挣钱，他被迫去学了画，借着天下第一楼的名声成了一代大师，还签了有辱人权的卖身契，这才被放了行。
　　欠的钱一日不还清，洛胤川就必须为第一楼作画。他也知顾笑庸喜欢江南，还特地写了信告诉他自己一个人会偿还所有债务的，就是为了让人可以心安理得地来江南游玩。
　　谁知顾笑庸这小没良心的，一点也不觉得有愧，自个儿逍遥快活得跟神仙一样。
　　顾笑庸显然也是想到了这一茬，鬼鬼祟祟向四周看了一圈，问道：“洛狗呢，他没在？”
　　明莺燕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懒散道：“签了那契子就溜了，细细数来有三个月了吧？”
　　顾笑庸摇头啧啧道：“看起来是个男人，怎地这么没有担当？钱没还完就溜得跟兔子似的，啧啧啧，世风日下哦。”


第二十二章 
　　听了这话，周围的姑娘们都不由得抽了抽嘴角。一些新来的不认识顾笑庸，却也是认识她们楼里的画师洛胤川的，很明显画师就是为了替这少年还债才留下来的，没想到对方还如此倒打一耙。
　　真真是如洛先生所言，这小没良心的。
　　明莺燕可不管那些，她懒懒地抠着自己的指甲，道：“还没说呢，顾公子怎么想到要来咱们这儿了？”
　　顾笑庸扬了扬下巴：“喏，不就是你们楼里的姑娘非拉着我来的？”
　　众人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一脸傻笑的落霞披头散发蜷缩在角落里，正痴痴地看着顾笑庸。
　　明莺燕眉头一皱。
　　那些姑娘互相对视了一眼，脸色都不太好，有人上去轻声哄着把落霞请上了阁楼，其余人也都行了个礼，落落大方地告退了。
　　顾笑庸慢悠悠咂了一口茶，等着明莺燕解释。
　　厅堂上摆了一个暗沉色的香炉，上面雕刻着复杂的云纹和水纹，两柄向外伸展，呈雄鹰展翅的模样。里面燃烧着上好的沉香，幽幽地冒着青烟，缱绻缭绕在香炉顶端，又消散在空中。
　　“唉，那也是个苦命的孩子。”明莺燕掀起袖袍拢在寥寥的青烟上，随意道，“她当时才进楼没多久，还没开始接客。你就来咱们这里闹事，让那小姑娘动了心。”
　　当时张扬明艳的少年郎嚣张地坐在桌子上，嘴里不停地教训着其他男人，明眼人都看出来他醉了，却也不得不承认他醉得很好看。
　　在一堆嬉笑打趣的姑娘堆里，有一个才来的小女生，大约也就十六七岁的样子，她本来对于当妓子这件事儿十分惧怕的。
　　这一夜刚好是楼里安排她第一次去接客，少年一脸醉意地闯了进来，一吧扯开了压在她身上的男人，又骂骂咧咧地离开了。她原本只觉得前途一片黑暗和阴云，却见那少年明华灼灼，灿若桃花，不知怎么，忽地就觉得未来可期了起来。
　　顾笑庸第二日一大早就溜之大吉了，这傻姑娘就一直待在楼里，期待他会再次回来。她要把自己的第一次献给他，然后安心当自己的妓子，让那少年继续张扬地去闯荡江湖去。
　　楼里其她姑娘也知道落霞喜欢上了那个少年，有什么事儿都替她顶在前面，不让她去接客，明莺燕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其中有个姑娘叫百合，对落霞格外地照顾。
　　有一天来了一群嚣张跋扈的客人，其她姑娘即便是习惯了接客都有些疲惫。恰好有一个客人去后院上厕所，见到了扫地的落霞，色心顿起，非得让她拉着陪客。
　　当时洛胤川和明莺燕外出其他城池采购特有的香粉，尚未归来。楼里的小厮也打不过这群混迹江湖的草寇，落霞害怕得眼泪都流了出来，百合心生不忍，便主动凑了上去把落霞替换了下来。
　　谁知那群畜生故意为难，让百合一个人服侍他们一群人，恶狠狠地把她拖进了屋子，其余姑娘想要进去帮忙都被毫不留情地丢了出来。落霞跪在窗外听见百合痛苦的呻。吟和那群畜生恶意的大笑声，流着泪冲了进去。
　　百合身子本来就不大好，经此一事后很快便病逝了。而落霞第一次接客就遇见了这么些爱玩暴虐的畜生，第二天都下不了床，下。体被撕裂得血肉模糊，触目惊心的鲜血如同落在黑暗里的罂粟花，开得艳丽却又洋溢着不详的气息。
　　落霞烧得说起了胡话，一直重复着：『顾郎，顾郎你温柔一点，我怕疼。』
　　她的顾郎没有回来。
　　她的姐姐百合也死了。
　　后面查出来她不知怀了谁的孩子，又很快流掉了。
　　——然后她就疯了。
　　妓子的身份何其低贱？受了这么大的委屈都报官无门，即便后来回来的洛胤川和明莺燕去找上了那群畜生报复侧回来，可是死去的人也再也回不来了。
　　疯了的姑娘也清醒不了了。
　　顾笑庸当初离开江南时是坐船离开的，落霞便每日去河边寻她的顾郎，寻不到就跳河里去找，若不是及时被人发现，谁也不知道会有什么结果。
　　她疯了，出了楼也没人能照顾她。明莺燕就把她留在了楼里供大家照顾，可落霞还是会趁人不注意就跑去河边。
　　她等啊等，等了三年。
　　终于见到了从高楼飞来的少年，发间还带着花瓣，眉眼间带着明艳的笑意和张扬的神色。他从高处而来，从阴冷冰寒的水里，从岸边或讽刺，或冷漠的人的眼里，一把抱住了痴痴傻傻等待着他的姑娘。
　　他用温暖的布料裹住了她发寒的身躯，动作轻柔，嗓音温暖，轻轻地问她：
　　——『姑娘没事儿吧？』
　　她没事。
　　她很好。
　　她只是………非常非常难过而已。
　　阁楼忽地传来一声惊呼：“落霞！！！”
　　“快去请大夫啊！愣着干什么？！！”
　　“她怎么一直在吐血啊？！”
　　“明娘！明娘不好了！！落霞她…！！！”
　　明莺燕还没察觉到发生了什么，就感觉身旁掠过一阵极快的风，方才还坐在她面前的少年已然消失在了原地。
　　萧云迟坐在凳子上，脸色惨白，惊慌地望向楼上。
　　一脚踹开房门，顾笑庸向里间望去，但见那个傻姑娘披头散发的躺在床上，纤弱的手顺着床沿滑了下来，眼神亮得惊人，直勾勾地看着他的方向。苍白的脸颊上沾满了从嘴角溢出的血，带着浓重的死亡气息。
　　周围一圈的姑娘红了眼眶，垂着眸子擦眼泪。
　　落霞显然也看到了冲进来的少年，眼睛似乎清醒了不少，嘴角挂着傻傻的笑意：“……我的顾郎啊。”
　　顾笑庸一步步向她走去，跪在了床前拉起她的手，神色柔和：“落霞姑娘，让你久等了。”
　　他师从桃木老人，就算是个半吊子，也从看到落霞的那一刹那就察觉到了对方身上的死气。身体的伤害是不可逆的，加上时常的跳河，她的身体早就支撑不住了。
　　她在这一刻清醒了，可也正是因为这清醒的一刻，她就活不了了。
　　明华灼灼，艳丽如桃的少年郎就这么跪在她面前，像极了三年前一脸醉意地教训别人的张扬模样。
　　还好，她喜欢的少年郎仍然在光下，世俗的凡尘没有沾染他一分一毫，干干净净地在漫天桃花下喝酒折花。
　　落霞的视野开始模糊，在完全黑暗之前，她似乎看到了那少年红了眼眶。
　　——他好像，短暂地爱了我一下。
　　傻姑娘完全闭上了眼睛，双手冰凉，满身伤痕。她去寻她的姐姐了，而她爱的少年郎此时正满眼温柔地看着她。
　　她笑着。
　　她一直笑着。


第二十三章 
　　武林大会的时间即将到来，天南海北的江湖人士都迅速聚往江南，前来参加这场空前热闹的集会。本就富庶热闹的江南一时间更是轩盖如云，鼓乐喧天。有人手拿一把剑，穿着素衣孤单地走在人群中；也有三三两两的好友互相抱拳，在热闹的酒楼上谈天说地；有受人尊重的武林前辈被人恭敬地请进武林盟特别准备的住所；也有初出茅庐的少侠在远处观望，一脸兴奋地看着这繁华盛世。
　　王猛是形形色色的江湖人士之一，一脸凶相，眼里总有散之不去的阴翳，浑身上下散发着阴冷的气息，让人不愿意接近。他的左腿有点瘸，走起路来十分颠簸。身后一个新来的小跟班想要上来搀扶，很快便被年长前辈的给按回去了。
　　“你不要命了？！老大最讨厌别人搀扶他了！”年长的人小声道，“想活命就机灵一点！”
　　那个新人很是奇怪，偷偷摸摸道：“所以老大到底是怎么断了一条腿的？”
　　“呵，被贼人偷袭的呗。”另一人插嘴道，“听说那人现在就在江南呢！”
　　“那我们快去给老大报仇啊！”新人气势汹汹的，“让他知道咱们虎头帮的厉害！”
　　“猪啊你！老大都打不过的人，你我这样的小喽啰能打过么？！”
　　他们讨论的声音越来越大，几乎掩盖了周围热闹的人声鼎沸，走在前面的王猛抱臂停了下来，阴冷地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几个跟班只觉得浑身一冷，不由得打了个寒颤，缩着脖子不敢再说话了。
　　王猛混迹江湖的时间很长，武功造诣不算高，但是凭借他阴损的招数和丰富的经验，也勉强在江湖上混了个不大不小的名号。几年前还创建了虎头帮，整个帮派带着一股阴损又粗鲁的匪气，仗着人数多经常欺侮普通的平民和一些弱势的小势力，为大多数武林人士所不齿。
　　因着这次聚往江南的江湖人士不少，其中不乏有资深的武林高手，虎头帮这次来的几人吃过两次亏后就不敢那么张狂了，走在大街上都规规矩矩的，这让嚣张惯了的几个人很是憋屈。
　　前方传来别人交谈的声音吸引了几人的注意：“哎，你听说了吗，今日金琅坊的坊主亲自开了好几场赌局了呢。”
　　金琅坊为大燕赌坊中势力最大的巨头，听闻有官府中人的支持，总部设在京城，开得极为张扬。因其较为公正且官方的作风，很受江湖中人和普通百姓的拥护。
　　处在江南的金琅坊分部是除了总部以外最为豪华大气的存在，与天下第一楼同为人们最喜爱去的地方。其坊主轻易不出面见人，今日也不知为何突然开了赌局。
　　另一人答道：“听闻这坊主如赌神一般，没有他赢不了的赌局，今日这般谁愿意去啊？”
　　“非也。”前面的人摇了摇脑袋，“听说是他的小娇妻想赌，坊主为了夫人玩得开心根本不上场，就坐在幕后观看。”
　　“哦？那他的小娇妻赌技如何？”
　　“烂得很，听说从早上一直输到现在，跟送钱一样。”
　　“那我们还不快快前去金琅坊啊！白拿的银子怎可放过啊！！”
　　前面两人说完就急急忙忙地跑了，生怕去晚了拿不到钱一样。
　　虎头帮的人显然也听到了这段对话，有人道：“难不成真有钱可以拿？”
　　一个心腹立马上前询问道：“老大，咱们要不也去看看？”
　　王猛平生两大爱好，一为美人，二为赌博。三年前因为一些事儿让他再也不想碰女人了，所有的爱好便放在了赌博上面。再加上他会使一些小手段，到现在还没输过。
　　他来江南除了参加武林大会，本身也是想去金琅坊痛快地玩两把的，自然也就听从了手下的意见，抬起步子向金琅坊走去。
　　金琅坊地处江南的七弯巷，虽然称为巷，却是江南最为繁华的街道中心。之所以称为七弯，是因为这条街廊腰缦回且曲折离奇，十步一楼百步一阁，其间夹杂着琴楼音阁，酒店食市，又有画市书局等等一系列商业产业。街道曲折至极，几乎每个转弯都会有不同的风景出现，叫人眼前一亮又感慨万千。
　　今日的七弯巷却是比往常都要热闹上十分，金琅坊周围所有的酒家和楼阁都挤满了人，一个个伸着脖子向这边观望着。街道上更是人山人海，摩肩接踵，连根针都很难挤进去。人群聚集拥挤的中心时不时传来欢呼声与喝彩声，大多脸红脖子粗，兴奋至极。
　　有人捧着白花花的银子喜笑颜开地挤了出来，边笑边嚷嚷着：“真的！真的很容易赢！！那位小公子完全不会赌钱嘛！！！”
　　众人听完更是激动，趋之若鹜地想要往金琅坊里面挤。
　　金琅坊高三层，雕栏玉砌，檐牙高啄，所见之处无不精致细腻又豪华炫目。其占地约摸十亩，为整个七弯巷的十之有一，其巨大之处可以想象，可即便如此也仍然挤满了人。进入里面，穿过一个东西的穿堂，向南通过大厅，上有五间大正房，两边厢房鹿顶耳房钻山，四通八达，轩昂壮丽。
　　王猛推开其他人粗鲁地挤了进来，在熙熙攘攘的大厅中央抬头向二楼望去，但见人群目光所及的中心处坐着一唇红齿白的少年。他身着黑色布衣，纤细的腰肢被一条深红色的腰带紧紧地束着，显得挺直又修身；黑发高束，万千纤丝如同鸦羽一般顺滑地落了下来，有两缕不听话的发丝从额角落下，微微遮掩了他过于俊秀的眉眼。
　　少年眼带笑意，唇角微微勾起，一脚踏在椅子上，姿势随意又散漫。他只是懒懒地坐在那里，便轻易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忽地听到人群传来一声惊呼，热烈地掌声传来，坐在少年对面的人喜滋滋地捧起了桌子上全部白花花的银两，冲少年得意道：“承让了！”
　　少年把手中的骰子一扔，身子大大咧咧地往后仰，微仰下巴懒懒挥手：“走走走，下一个谁来？”
　　人群立马骚动起来，纷纷举手示意。更有甚者直接坐到了椅子上，神色兴奋至极。
　　王猛轻嗤一声，脚尖一点就跳了上去，一把推开那人，伸出拇指指了指自己，倨傲道：“大爷我来跟你赌。”
　　喧闹的人群，豪华的装横以及叮当作响的银两碰撞声，让他整个人的血都忍不住地沸腾起来。
　　殊不知，坐在他对面神色张扬的少年微微眯了眯眼，唇角笑意愈深，如同得偿所愿的猫儿一般晃了晃自己的尾巴，危险又迷人：“好。”


第二十四章 
　　王猛遥遥地冲顾笑庸抱了下拳，粗声粗气道：“小公子要赌什么？”
　　顾笑庸一挑眉，一双桃花眼无辜又明亮，笑道：“小子只会骰宝，可以么？”
　　所谓骰宝，就是指庄家与闲家手中各执三枚骰子，两家各选点数界限。若庄家与闲家皆投出属于庄家的点数，则闲家付出双倍的筹码；若是庄家投出属于自己的点数而闲家没有，则闲家付出赌上的筹码；也就是说，只有庄家与闲家皆投出了闲家的点数，闲家才能够赢钱。
　　这算得上是赌场中最为简单快捷的一种赌局了，因着数点界限多为庄家定下，所以庄家赢的场数通常多于闲家。
　　“敢问小公子定下的点数界限为几点？”王猛抬眼定定地注视着对面的少年，心里激动愈甚，骰宝可算得上他最为拿手的赌局了，几乎没有失手的时候。
　　顾笑庸一手撑着脑袋，眸光潋滟，纤长的睫毛微微撩起，与周围热闹嘈杂的环境格格不入。与他对视，似乎就能十分轻易地脱离尘世的喧闹与浮华，只见他眼中的桃花灼灼与微光熹微。他微微启唇，清朗的少年音如同石上清泉，透彻又干净：“十八点。”
　　此话一出，满座哗然。
　　王猛更是一拍桌子，皱眉怒道：“欺人太甚！三枚骰子都要最大点数才能得到十八点，你这般设赌局与抢有什么区别？！”
　　根据骰子点数，也就是说总共有一百五十六种不重复的情况，想要点数得到十八点就必须三个骰子都是六点，其中几率小得几乎可以忽略。若是闲家赢的点数为十八点，那么不管何种情况都是庄家赢，闲家赢的几率可以说几乎为零。
　　王猛怒上心头就要拍桌离去，却听得那少年的声音悠悠传来：“我说的是，十八点，庄家赢。”
　　虎头帮众人连同王猛皆是一愣。
　　周边看热闹的人的窃窃私语声这才大了起来。
　　“这小公子之前不都是十五点做庄的嘛？”
　　“就十五点他也没赢过呢，我看其他人都赢了好多银子了。”
　　“坊主真是大气，愿意让小公子白白地送钱。”
　　“哎，真是令人羡慕！我也有这么个宠我的夫君就好了！”
　　最后一句被其他喧闹嘈杂的声音压了下去，以至于处在人群中央的顾笑庸并没有听到，他眯了眯眼睛：“如何？赌不赌？”
　　天下还有这种好事？！
　　原本怒气冲冲的王猛立马来了性质，一瘸一拐地坐回位置，笑道：“小公子可不许反悔。”
　　“自然。”顾笑庸悠悠喝了一盏茶，“不过我还有个条件。”
　　王猛豪迈挥手：“你尽管说！”
　　“若是我赢了，你需得支付三倍的筹码。”
　　莫说三倍，就算是十倍王猛也是愿意的。他接连点头，豪迈地拍出了一百两银票：“第一局我出一百两！”
　　容貌昳丽的少年左手撑着下巴，右手懒懒地抬了起来随意晃了晃，慵懒道：“跟。”
　　身后小厮模样的人立马从一旁金镶玉钻的匣子里拿出一百两银票，也放在了桌子上。
　　赌桌很大，除了两百两银票就只剩下两个黑得发亮的骰蛊，旁边摆放着三个由上等玉石制作而成的剔透骰子。窗柩外的光线洒落进来落在骰子上，留下了如琉璃般的影子。
　　王猛利落地把骰子扔进骰蛊里，手腕翻转了四五下就砰地一声盖在了桌面上，神色轻松地翻开黑蛊。
　　穿着朴素荷官看了一眼，敞开嗓子吆喝道：“三二四点，小——”
　　对面的顾笑庸也随意扔了个数字。
　　荷官走看了一眼，公正道：“一一二点，闲家胜——”
　　随即弯腰用戴着缎革的手将放在顾笑庸手边的银票移到了王猛面前。
　　如此轻易便得到了一百两，王猛很是激动，把自己这边的两张银票继续推到中间：“这次我赌二百两！”
　　顾笑庸仍是懒懒的：“跟。”
　　毫无意外的是，这局仍然是王猛胜。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眼看王猛这边的银子和银票都快堆成了一座小山，顾笑庸那头却仍是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周围的人眼圈都红了，一个个摩拳擦掌恨不得推开王猛自己顶上去。
　　但是碍于站在王猛身后那几个凶神恶煞的虎头帮帮众，又颓废下去不敢催促。
　　王猛派心腹去钱庄取了一大半的钱财，这些钱财皆是由他们从其他地方抢夺而来的。坊内太热，他干脆脱了上衣光着膀子，一脚踩在桌子上，把那堆成小山一样的银子推了出去，红着眼道：“五千两！！！”
　　坊内沸反盈天，他们搁这里站了快一整天了，之前来参赌的人最多也就堵上五百两，还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
　　对面的少年似乎都有些倦怠了，懒懒地打了个哈欠，随意挥手道：“跟。”
　　他生得是极为俊俏的，今日从头到尾一直在输，还输了这么多，不少人都觉得可惜。
　　甚至有人劝道：“小公子还是别赌了吧，这多费钱啊？”
　　又有人在后面低声反驳：“你懂什么？！人家夫妻俩调情呢！凑什么热闹！！”
　　坊主为了让小娇妻开心都一掷千金了，他们这些路人只管白白拿钱不就行了？
　　顾笑庸听了一耳朵，心下奇怪道： 什么夫妻？还调情？？？
　　哪家夫妻这么奇葩啊搁赌场这里调情？？
　　他抬眼望去，努力在人群中寻找那对夫妻，想看他们怎么个调法。就见身后的小厮凑了上来，一脸为难道：“公子，这……”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对面的王猛听见：“坊主说您今日输得太多，不愿意再给您银子了。”
　　人群一阵唏嘘，不少人面具失望之色：“不会吧？我还没上场呢！！”
　　王猛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对面，就见那少年眼中流露出难过之色，还有些不甘心的样子：“真的不让我赌了吗？”
　　此时已至夕阳西下，昏黄的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得照在少年身上，露出了他精致好看的眉眼。他原本一直是慵懒又带着笑意的，此时却薄唇微抿，眼角都耷拉了下去，长长的睫毛掩盖住了那双透澈清亮的眸子，看起来竟然有些楚楚可怜的味道。


第二十五章 
　　少年白皙漂亮的手正无意识把弄着那黑得发亮的骰蛊，纤细的指尖被阳光照得几近透明，带着微微的粉嫩，叫人移不开目光。
　　王猛本就是个喜爱美人儿的，这几年因着一些事儿都没找过女人，心里的火早就积了许久了。再加上他赢了银子，心下便不由得有些荡漾，笑道：“小公子没钱也没关系啊。”
　　“那什么坊主遮遮掩掩的不敢见人，想必也是个没用的病弱身子。”王猛嗤笑，眼神下流地舔舐着少年的腰肢，“能满足你嘛？”
　　顾笑庸一懵。
　　他还没弄清楚坊主身子好不好与能否满足他的必要关系，就听得王猛下一句道：“再开一局，用你的身子作为赌注，如何？”
　　此话一出，四下皆静。
　　在一片死寂中，顾笑庸露出了白森森的八颗牙齿，他双手撑着脸颊，眼睛几乎眯成了一条缝，笑咪。咪道：“哦？”
　　看起来真真是非常非常和善。
　　站在他周围一圈的人却莫名觉得心下一寒。
　　此时若是洛胤川在这，看到顾笑庸这样的表情，指不定要搓搓身上的鸡皮疙瘩赶紧离他远远的，以免发飙的混世小魔王殃及无辜的池鱼。
　　王猛却丝毫没有察觉到危险的到来，他一脸自得道：“赌不赌？”
　　“可是我又能得到什么呢？”顾笑庸故作苦恼，指尖如同飞舞的骨碟一般依次轻点自己的脸颊，轻声道，“赢了也没有什么好处啊？”
　　“我钱庄里还有三千两。”王猛似乎已经看到了美人儿在他身下娇弱喘。息的模样了，身下一紧，面上更是势在必得的模样，“若你还是觉得不够，我虎头帮的所有弟兄都可以供你使唤。”
　　相当于变相地把他整个身家都压了上来了。
　　他的心腹顿时眉头一皱，凑上前来想要劝上一劝，就见自家老大摆摆手，把自己给打发了回去。
　　王猛语气里实际上有着未尽之意，若是这少年输了，那对方的身子可就该给他虎头帮所有的弟兄享用了。
　　届时他可不敢保证自己的兄弟是一个一个来，还是一起上了。
　　在一片寂静中，却听得那少年轻轻点了点头，笑道：“好啊。”
　　话音一落，就如同一滴水落进了滚烫的油锅里，立马引起了人群的喧嚣和激动。
　　“这小公子怕不是疯了吧？！”
　　“坊主的钱何止这八千两啊！！何苦把自己的身子抵押出去啊？！”
　　“唉！世风日下！！！”
　　“这么好看的人儿，可惜了。”
　　王猛可不管其他人怎么说，抬手拿起桌子上的骰蛊开始摇晃起来，眼睛却死死地盯着对面的少年，生怕他跑了似的。
　　他这次摇得很是仔细，丝毫不给对方赢的机会，随即又干脆利落地把骰蛊压在桌面上，缓缓开蛊。
　　众人屏息凝神，也不知在期待着什么。
　　荷官瞥了一眼，犹如一个毫无感情的报数机器：“一三二点，小——”
　　人群顿时面露失望，一个个摇头感慨，直呼可惜。
　　王猛脸上的笑意渐渐扩大，大爷似地坐回椅子上，仰着头睥睨着对面的人，带着势在必得气势道：“小公子——请吧？”
　　有心地良善之辈已然面带不忍，叹息着离开了赌坊，似乎不想见这么好的少年白白被糟蹋了。
　　顾笑庸微微坐直了身体，微微扬起下巴，阖着眸子掩盖了眼中的几分认真和冷意，嘴角的笑意却没有什么变化：“那我开始咯。”
　　骨节分明的手翻过黑色的骰蛊，又把摆放在桌面上的骰子一颗一颗丢了进去，玉石与木制的蛊相撞，发出了清脆的声音。
　　西斜的光线从窗外洒了进来，落在少年漂亮白皙的手上，也落在他精致俊秀的脸庞上。光在他身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纱，犹如神祗的轻吻，带着不可捉摸的圣洁意味。
　　他开始摇晃骰蛊，清脆的声音干净又透彻，犹如冰块与泉水的碰撞。分明是尘俗之地，却硬生生破开了嘈杂与喧闹，清晰地落进每一个人耳中。
　　“砰——”
　　骰蛊重重落在桌面上，带起微微的铮鸣声，里面的骰子似乎在其中震动了许久，才缓缓地平静下来。
　　少年勾着唇看着对面的人，神色轻佻又揶揄，没有开蛊的意思。
　　荷官看了对方一眼，恭敬地弯腰打开了骰蛊，眼底闪过一抹讶异，朗声道：“六六六点——大！”
　　“庄家胜——！”
　　原本嘈杂的人群楞了一瞬，立马又沸腾起来，争先恐后地挤着脑袋看向桌面。
　　“天！真的是十八点！！”
　　“居然赢了？！！不可能吧？！！”
　　“太厉害了！！！这是小公子今日第一次胜吧？！”
　　“谢天谢地！他终于赢了！！”
　　在一片喧闹中，却听得桌子另一边传来拍桌的声音，整个桌子都震了震，但见王猛红着眼怒道：“你作弊！！！”
　　人们本来就对他没什么好感，见王猛输了就抵赖，立马不乐意了。
　　有人回呛道：“放你他娘的狗屁！我们都搁这站了一天了！小公子的骰子就没换过！！”
　　王猛还是不服，正要撂挑子不干了，就听得对面清朗的少年郎笑道：“稍安勿躁嘛，你若是不服，我们互换骰子不就行了？”
　　骰子也在自己手里摸索了好几轮了，王猛自然知道这骰子没作假。只是见对面的顾笑庸一幅言笑晏晏的模样，他心下却起了些许狐疑。
　　如果对方真的就是扮猪吃老虎呢？
　　“不干了！”王猛站起身来把所有银子都放在自己怀里，当即就要转身离开，“兄弟们！咱们走！！！”
　　虎头帮的人气势汹汹，当即拔出了别在腰间的武器，推搡着人群就要向楼下走去。
　　身后传来轻微的风声，王猛警惕回头。
　　却见一把锋利的匕首悬在他眼珠前，锋利的尖端散发着冰冷的寒光，与他眼睛的距离不足半寸，似乎下一秒就要刺穿他整个头颅。
　　俊秀的少年郎半跪在桌子上，背脊微曲，犹如一只蓄势待发的猫，脸上仍然是笑意盎然的，手里却拿着那把要人命匕首。
　　“别跑啊。”少年的声音轻浅而温柔，犹如对待情人的呢喃，“来，听哥哥的话。”
　　——“咱们接着玩。”


第二十六章 
　　经常混迹赌坊的人都是人精，见刚才还在一起赌钱的双方都亮出了兵器，立马便察觉到了不对，一个个脚底抹油了一般开溜。
　　不一会儿，原本熙熙攘攘的金琅坊便空了个彻底。记点数的荷官走在最后一个，还十分贴心地关上了门。
　　方才抱着匣子的那个小厮恭恭敬敬地站在虎头帮众人面前，拦在了他们与王猛之间，低眉顺眼的，看起来十分温和：“还请诸位不要打扰我家公子。”
　　“呸！什么东西！！”王猛的心腹，也就是王义啐了一口，提着刀就要就要向那小厮砍去。
　　却见小厮极其缓慢地往后退了半步，手上动作婉转轻柔，也不知做了什么，忽地极速一推。
　　“哐当——！”
　　王义手中的大刀重重地砸在地上，在空旷的坊间里显得格外明显。他还没反应过来，那小厮又极快地出了一掌，看起来软绵又无力。
　　他却觉得心口狠狠一疼，脚步不稳地向后退去，被身后凑上来的其他虎头帮众连忙给扶住了：“义哥！没事儿吧？！”
　　“楞什么楞！！”王义用力揩去嘴角溢出的血，怒道，“一起上啊！！”
　　虎头帮几人接连点头，举起寒光泠泠的大刀就一股脑冲了上去。
　　那边几个人打得十分火热，这边的王猛和顾笑庸却显得格外平静。
　　王猛一动不动地盯着逼近他眼前的匕刃，小心翼翼地把怀里的所有银两都放回了桌面上，看起来还算镇定：“小兄弟，有话好说。”
　　“那是自然。”顾笑庸很好说话的样子，刷地一下把匕首收了回去。
　　他敛去一身的杀意，看起来仍然是那翩翩的少年郎，歪歪头笑道：“继续赌？”
　　王猛点点头，手心都渗满了冷汗。他步伐僵硬地坐回椅子上，牵强道：“小兄弟要赌什么？”
　　“我说了嘛。”顾笑庸悠悠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我只会骰宝。”
　　“这次仍然是十八点，不过……”顾笑庸眯了眯眼，笑得十分开怀地样子，“十八点，你赢。”
　　王猛猝然捏紧了拳头，背脊上的冷汗完全淌了下来，他张张嘴，干涩道：“…好。”
　　“要认真玩哦。”顾笑庸双手撑住自己的脸庞，恢复了方才的动作，十指轻点，就像是个调皮的小少年，说的话却又令人寒意渗骨，“这次输了，我要你的手。”
　　捻了捻指间的冷汗，王猛一脸凝重地拿起那黑色的骰蛊，一颗又一颗地把骰子扔了进去。玉石碰撞的声音仍然清脆又干净，此时却成了他的催命符。
　　王猛嗜赌，也擅长赌，他可以通过耳朵去听骰蛊里空气与玉石碰撞的声音，从而去判断骰子点数的多少。
　　“叮当——”
　　“叮当——”
　　“叮当——”
　　王猛摇得很慢，几乎每一下都与他的心跳相应和。骰蛊里的骰子上扬又下跌，每一颗都连接着他发冷的心脏。
　　偌大的坊间此时空空荡荡的，不远处的打斗声仿佛都离他而去，被昏黄的夕阳晕染上了一层薄幕，听起来不太真切。只有眼前的骰蛊看起来格外清晰，里面叮当作响的声音一丝不差地传进了他的耳朵。
　　摇骰蛊的手停了下来。
　　对面的少年笑意盎然，声音慵懒又随意：“开吧？”
　　指尖微微颤抖，王猛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骰蛊。
　　——六六六。
　　“十八点！！！”王猛瞪大了眼睛，一脸兴奋地看向对面的少年，“我投出来了！我赢了！！！！”
　　天色有些暗了，朦胧的光照射进来，几乎让少年那张俊秀的面庞融进了模糊不清的黑暗里。
　　却听他漫不经心地开口：“哦？”
　　顾笑庸打开了自己面前的骰蛊。
　　——四四四。
　　“十二点。”他咧开了嘴，笑得恶劣至极，“我是庄家。”
　　“不好意思，你好像输了呢。”
　　话音刚落，就见对面的王猛忽然暴起发难，提起早就备好的短刀就冲了过来。
　　桌子上那堆银票被他的动作带起，飘飘洒洒地扬在半空中。一张张，一片片，犹如散落在人间的欲望和恶魔，掩盖了对方凶神恶煞的面庞和严重强烈的杀气。
　　顾笑庸面色一冷，抓起身前的三颗骰子就猛地甩了出去。同时反手摸出方才别在靴子里的匕首，脚尖一点就迎了上去。
　　“啊——！！！！”
　　尖锐的惨叫声回响在空荡荡的金琅坊，让人不由得心下一悸。
　　三颗飞出去的骰子一枚射进了王猛尚且完善的一只腿膝处，另外两枚更是直直地射进了他的两只眼窝。
　　暗红色的血液顺着眼眶流了下来，犹如泣血一般，滑过对方那张狰狞惨叫的面容上，真真如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一般。
　　王猛抽搐着趴在洒满了银票的桌上，喉咙里发出痛苦的丝毫。
　　“哧——！”
　　残忍的破空声传来，就像是撕裂了布帛一般。那把锋利森寒的匕首直直地穿透了他的手背，又刺穿被他的手压着的银两。
　　又是一声凄厉惨叫。
　　暗红色的血液从手心处溢了出来，弯弯曲曲地向外蔓延着，犹如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我…！我们！到底…何怨何仇！！！”他痛苦地嘶吼着，怨恨地质问着。
　　“无怨无仇。”少年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显得格外冷淡又森寒，“我只是替人做事而已。”
　　“…谁？！！”
　　顾笑庸歪了歪脑袋，淡淡地看着面前扭曲抽搐的人。随即毫不犹疑地抽出那把沾了血的匕首，喷洒而出的温热血液溅到了他的眉眼上，让他看起来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冷漠决绝。
　　他笑道：“不知你可否记得一个叫落霞的姑娘？”
　　王猛身形一僵。
　　他记得，他丝毫也不敢忘！
　　三年前他和一堆结识的好友去了一趟天下第一楼，被里面的姑娘迷了眼，就做出了那样的事。
　　他好赌，在一群彪形大汉中死死地压着那个姑娘，一边甬动一边兴致勃勃地问：『小姑娘，你赌赌看，现在是谁在干你？』
　　那姑娘闭着眼睛流泪，死死咬着唇不吭声，唇角都咬破了。
　　那天之后大约过了五六天，他们一堆人都被一个蒙着眼睛的人找上了门，死的死废的废，到现在竟是只有他一个人活了下来。
　　他的腿也是在那个时候彻底废了。
　　落霞！又是落霞！！！
　　这个名字几乎成了他一生的噩梦！！！
　　入v公告：请一定要进来看吖！
　　终于到了这一刻了。
　　其实我是非常忐忑不安的，我怕今天以后就没人来看我，陪我说话聊天了。
　　我现在要告诉你们的是，作为一个作者其实最大的幸福不是说自己挣到了多少钱，而是有你们的存在。哪怕一个逗号，一个句号的评论吐槽，都在告诉我，你们在看，你们在陪着我。
　　写作其实很艰难，特别是入v以后每天必须写三千字。我打字很慢，因为要构思，查资料，还要却揣测每个人物的情绪以及剧情的发展，今天我从晚上八点写到了十一点半整整三个半小时，才堪堪写完了这三千字。
　　大学很忙，忙到目前为止我发的所有章节全是定时发布的，在这期间一点休息的空闲都没有。
　　而我每次写完最后一个句号，都会忍不住期待，明天会有人评论吗，会喜欢这句话吗，会感受到其中的情感吗？
　　我很不安地写下这些，是真真切切地告诉你们，我真的非常需要你们。不是想要耽币，是你们的陪伴。
　　哪怕一个句号，我就会觉得我写下的世界被人看到了，就非常非常满足了。不要因为入v了就不要我，不要我笔下的故事。
　　今天下了一场雨，雨后出现了太阳。雨水把树叶装饰得亮晶晶的，然后太阳光线折射在上面，就像是一颗颗金色的宝石。
　　我看到了这个场景，我就在想如果我把它们写了出来，就可以分享给你们了。你们会喜欢这种场景吗？会看到这金色的宝石吗？
　　下雨了，雨就是我灵感的来源。
　　有云彩，这朵云就是我的下一个故事。
　　每一个音调，每一句字词，每一幅画面，我都像是疯魔了一般把它们记录下来，心里想着总有一天，它们也会出现在你们面前。
　　不是你们在看我的书，而是我的书在真真切切地需要着你们。这样每一个字，每一个停顿，每一句爱才会有独属于它的意义。
　　相对于晋j来说书耽真的很便宜，一个三千字的章节折算下来大概只要一毛钱。因为平台签约原因，发给作者的大概只有八分钱左右。
　　书耽的这个缴费规则我不是很懂，但是看其他作者说vip只需要九分钱，也就是九个耽币，不是vip的好像需要十几个。如果实在有小朋友没钱的话也可以去红包广场拿，我也会定期发一些红包的。
　　笑笑的故事还有很多我都没有说，我爱的人物都在他们的世界里认真地等待着您们。如果看到这里还是无法继续看下去，我也十分感恩您们陪伴了他们之前的故事。并且真真切切地告诉您们，他们两人的结局也会非常完美，不辜负每一分的努力和期待。
　　感谢所有的亲们点开了这本书。
　　我永远爱你们。ヾ（？？▽？）ノ


第二十七章 
　　想必害怕到极致的人都是有些疯狂的。
　　王猛双眼被废，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他狠狠啐了一口血沫，阴笑狠戾道：“她叫落霞是么？名字真是好听啊！”
　　“我记得她当时都被艹烂了是吧？！血都把床给染红了，那颜色真叫一个漂亮！！”王猛疼得阵阵发晕，却仍然是不管不顾地大喊着，“怎么？养了三年就被养好了？”
　　“你艹了她几次？是不是水又多又紧啊？！不然怎么这么久了还跑来我这寻仇呢？！！”
　　王猛瞎得很彻底，以至于他完全看不到少年脸上的表情。
　　虎头帮与小厮的混战渐渐停了下来，他们眼带惊恐地看着少年的神色，心下寒意顿生。
　　少年的面容是极为俊秀的，他眼角处沾染了几滴暗红色的血，表情淡得惊人。在昏暗的光线中，犹如盛开在地狱里的彼岸花，是极度的危险，带着挥之不去的死气。
　　“啊啊啊啊！！！！！！”
　　尖锐惊恐的惨叫声继而传来，对方的喉咙里似乎渗了汩汩的血液，咕噜咕噜地冒着令人胆寒的嘶吼声。
　　一条血淋淋的肉舌轱辘辘从二楼滚了下来，啪嗒一声砸在了大堂的地板上，溅出了一圈绽放的血花。
　　小厮缩了缩脖子，默默退到了角落里。
　　王猛痛苦地蜷缩打颤着，从桌子上滚到了地上，嘴里发着意味不明的嗬嗬声，音量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在一片空荡的死寂中，少年阴冷的声音淡漠响起：“你该庆幸我不杀人。”
　　天彻底昏暗下来。
　　少年抬起眸子，看向周围那几个战战兢兢的虎头帮帮众，继而冷淡道：
　　——“你更该懊悔我不杀人。”
　　少年把染血的匕首随意扔在地上，弓着身子坐在了二楼的横栏上。他背对着空荡荡的大堂，黑暗中的视野极为模糊，弥漫的血气萦绕在空气里，浓重又刺鼻。
　　几个虎头帮的帮众颤颤巍巍地跪在他面前，一个劲儿地磕头求饶。
　　“什么啊？”少年歪了歪脑袋，表现出恰到好处的困惑，“你们不是最喜欢多人一起上了么？”
　　王义颤抖着跪起身来，声音干涩而沙哑：“可…可是老大他………”
　　王猛被粗略地敷了药，以至于他不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死。嘴里还含着一株药草，让他即便痛极了也无法昏厥过去。他的双腿和双眼都被废了，被割断的舌头和被捅了个对穿的手掌无时无刻在提醒他身体上所受的莫大痛楚。
　　他已经痛得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了，却仍然把少年的字字句句听得清清楚楚的。
　　“我倒数三下了哦？”少年的声音冷漠又残忍。
　　“三。”
　　“二。”
　　顾笑庸慢条斯理地在黑暗中整理自己的衣袖，嘴角勾着浅浅的笑容：“……一。”
　　“……我！我先来！！！”一个虎头帮的帮众率先站了起来，声音由于恐惧而显得过于干涩，“我先来。”
　　他哆哆嗦嗦地解开自己的腰带，咽着唾沫一步步向王猛走去，眼眶通红：“老…老大…你别怪我……我只是想要活命而已。”
　　王猛听得清楚，在痛苦中不由得猛烈挣扎起来，却换来更剧烈的疼痛。
　　少年冷冰冰的视线毫无感情地放在这边，那手下哆哆嗦嗦地脱下裤子，嘴里一直念叨着什么。
　　“你们还愣着做什么啊？”顾笑庸道，“一起啊。”
　　除了王义，剩下的人全都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咬牙解开向王猛走了过去。
　　顾笑庸便把目光转移到王义身上，挑眉道：“你呢？”
　　“我…我……”王义双手紧握成拳，“我做不到！”
　　“不举？”少年的声调没什么起伏，他扬了扬下巴道，“喏，这不是有匕首吗？”
　　那把染了血的匕首还孤零零地待在原地。
　　王猛猛烈地挣扎起来，也不管身上的疼痛，嘴里唔唔地发出意味不明的声音，看起来是极为绝望的。
　　他的裤子被鲜血浸染了，凝固的血液带着布料粘在伤口上，又被人直接撕扯下来。
　　无数的手在他身上摸索着，带着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和令人恶心的粗重喘。息声。
　　王义犹豫了几分，在黑暗中摸索到那把匕首，也磨磨蹭蹭地加入了进去。
　　少年的声线本带着清俊的味道，此时却沾染上了血腥的笑意：
　　——“王猛，你赌赌看，现在是谁在干你？”
　　黑暗中，被割了舌头的人发出了绝望的声音。
　　眼看第一个人就要捅了进去，忽听得一阵沉闷的扑扑声响起。
　　所有人的声音和动作都戛然而止，犹如断了线的琴，显得突兀又怪异。
　　顾笑庸抬眸，却见一件素白色的衣袍从天而降，严严实实地遮住了他的头。萦绕在鼻尖的血腥味被铺天盖地的清苦药香所覆盖，就好像无数纠缠不休的黑暗被白昼所代替。
　　一片空荡的寂寥中，一抹微光透过素衣洒了进来。
　　少年微不可察地怔愣了一息，他缓缓瞪大了双眼，那渗透进来的微光便落进了他的眸中，驱散了所有的阴霾和冷漠。
　　轱辘轱辘的轮椅声由远及近，又缓缓停在他身前。
　　少年的手指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直到有人温润又柔和的声音自身前响起，带着琢磨不透的轻哄意味：“笑笑？”
　　顾笑庸这才踌躇又犹豫地抬起沾了血的手指，微微掀开了素衣的一角。
　　——俊逸出尘的青年坐在轮椅上，手里捧着一盏素色的灯笼，烛火在其间跳跃着，晕染了一片温暖的光。光洒满了青年的周身，衬着他微微弯起的眉眼，就好像所有的森寒蓦地撞进一汪春水怀里，随即被温暖紧紧相拥。
　　顾笑庸眼眶蓦地红了，心下一酸就想要扑过去。余光又看到了自己被血染上的指尖，他动作微微一僵，又踟蹰着缩了回去。
　　喻雪渊仍是神色温和地坐在他面前，他把手里的灯放在地上，微微张开了双臂，又叹了一声：“笑笑。”
　　心下的情绪如同决堤了一般再也控制不住，顾笑庸脚尖微动，直直地扑了过去。
　　素白色的衣裳飘落在地上，暗红色的发绳在烛光中微微飘逸着。清苦的药香萦绕在周身，如同洗净了一切的阳春白雪，在一片纯白素净中守护着唯一的那一朵幽幽红梅。


第二十八章 
　　顾笑庸骨子里还是个现代人。
　　他曾在云波诡谲，吃人不吐骨头官场上混迹过。严刑峻法，阴谋陷害，步步为营他都经历过，知晓下层的困苦潦倒，也知道上层的奢靡腐败。
　　被人污蔑，被人陷害，即便是到了家破人亡的地步，他也只是怀着一颗冷透了的心，不曾想过去报复什么人。
　　重活一世后，他也曾在偌大的江湖中遨游。烧杀抢掠，巫蛊炼毒，再大的恶人他也见过。可即使是这样，他也不曾杀过人。
　　似乎一旦杀了人，他就与那个川流不息，繁华灯景的现代社会彻底断了联系，然后完完全全地成为了这个世界的人。
　　他莫名地坚持着，固执地等候着。
　　在那个盛开了大片大片桃花的谷里，受了伤的江湖侠客来了又去，有人生，也有人死。有人教他轻功，也有人教他暗器，各式各样的武器和功夫流派学了不少，真正的师父却背着手站在桃花树下注视着他，几乎默认了这一切。
　　他学武功学得极为火热，晨而作，暮未息。师弟简青竹便也跟着他早早地起来，只是不同于他打拳，自己坐在木屋学习药理知识。两人互相督促，一起刻苦学习，时常要药童提醒才想起来吃饭。
　　顾笑庸打算离开医谷去闯荡江湖那天偷了师父埋了好几十年的桃花酒，坐在医谷里最大的那棵桃花树上，喝得烂醉如泥。
　　迷迷糊糊中，师父背着手走到树下，抬头定定地注视着他，只说了一句话：
　　——『身怀利器，杀心自起，甚而重之。』
　　那是的顾笑庸迷迷蒙蒙地翻了个身，口齿不清地道：『师父，我偷了你的酒呀！希望你发现了…不要打我…！』
　　桃木老人看着他摇了摇头，又背着手转身离开了。
　　隐含着抱怨的嘟囔自灼灼其华的桃花密林远处悠悠传来：『……臭小子，也不知道挑一坛最好的。』
　　桃木老人一生悬壶济世，好人也救，坏人也救。他寻访天下名山大川，繁华城池，富人也救，穷人也救。
　　老神医救了一辈子的人，一生也就收了他们师兄弟两个人。师弟简青竹不谙世事，除了学医就是学医。
　　而他，师父的衣钵没学到一星半点，杂七杂八杀人的功法学了不少。桃木老人救了这么多的人，他出江湖却是不得不要杀人的。
　　师父告诫他甚而重之。
　　他便真的小心翼翼，不去杀害任意一个人的性命。
　　顾笑庸带着现代人的坚持，带着师父的嘱托，身轻如燕，来去潇洒又恣意。
　　可很多时候他也恨不得杀了一些人。
　　王猛便是其中之一，此人恶毒，无耻，阴狠又灭绝人性。
　　顾笑庸在黑暗中坐在木栏上，几乎是麻木地看着那一堆披着人皮的野兽在不远处纠缠又撕咬，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王猛绝望又心死，每一声哀嚎都在一下又一下地抨击着他隐藏在心底最深处的不堪和恶毒。
　　落霞临死前殷切的渴望和灰败一遍又一遍浮现在他的脑海，王猛浑身是血扭曲挣扎的身体就在不远处翻腾。
　　血腥味溢满了偌大的坊间，也如同附骨之疽一般缠绕在他的周身。黑暗的到来是如此稀松平常，此时却死死裹紧了他的呼吸和视野，不肯泄露一丝光线给他。
　　顾笑庸几乎想要落荒而逃。
　　落霞的身影却飘浮在他身后，含情脉脉地喊他：【顾郎啊…】
　　在他几乎疯魔的时候，一切声音戛然而止，一切血腥猝然散去。
　　白衣胜雪的青年捧着光行至他面前，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干净得像是初冬的第一场雪，带着料峭的风，和微凉的寒。
　　顾笑庸透过被掀开的素衣楞楞地看着对方，看到了神色如常的有匪君子，在切切灯光中唤他：“笑笑。”
　　也不知是在唤他的名字，还是在轻声地哄着他，想让他笑一笑。
　　于是黑暗消失了，血腥散尽了，声音殆尽了。
　　顾笑庸扑进了对方怀里。
　　——那是脱落了痂血的光，扑进了另一场光的怀里。
　　后面那几人的结局顾笑庸并不知道，他被喻雪渊连哄带骗地带离了那个金琅坊，随后又在安神香的帮助下做了个黑甜的梦。
　　白衣胜雪的公子看人彻底熟睡了过去，才推着轮子缓缓离开了房间。
　　影二早已等候多时：“主子。”
　　“别让如兰和萧云迟知道。”白衣公子微微敛眸，声音又轻又缓，“他不愿。”
　　“那王猛一行人……？”
　　“杀了吧。”喻雪渊坐在轮椅上，仰头看向星辰点点的夜空，语气有些捉摸不透，“都快中秋了，怎的今夜的月色这般暗淡？”
　　月光洒不进坊间，黑暗浸透了他的少年郎。
　　他不忍。
　　于是这清冷的月也叫人烦懑起来。
　　影二不太能理解自家主子话里的意思，于是乎也傻傻地抬头，去看天际那无辜又可怜的月亮。
　　起风了。
　　院子里黑暗的树影被风吹过，发出沙沙的声音，有叶飘过又落下，在昏暗的院子里留下慢悠悠的剪影。一只熟睡的萤火虫被吹了出来，它摇头晃脑，浑浑噩噩，落在了雪衣青年的指尖。
　　半晌，才清醒了一般，扑棱着翅膀努力地飞走了。
　　影二消失在原地。
　　那只萤火虫上上下下，晕头转向，又撞进了另一个人怀里。原本悄悄行走的小孩儿瞪大了眼睛，连忙把萤火虫拢在手心，生怕惊醒了谁一般。
　　他的目光转移到院子中央的青年身上，立马又泄了气一般，低着头乖乖走了过去，行了个礼：“白大哥。”
　　喻雪渊颔首：“何事？”
　　“哥…哥哥他还好么？”萧云迟担忧地看了少年紧闭的房门一眼。
　　“刚睡下。”喻雪渊声音温和又自然，冲小孩儿招了招手，“来，跟我聊聊？”
　　小孩儿踌躇地在原地待了一会儿，这才不情不愿地走了过去，在院子旁的石凳上坐下。
　　“为何进入江南之后就闷闷不乐？”白衣公子问道，“笑笑他很担心你。”
　　笑笑……。
　　萧云迟把这个称呼揉碎了放在齿间咀嚼品味，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他压下心底异样的情绪，这才开口道：“想必白大哥已然知晓了我的身份。”
　　喻雪渊点头，并不否认。
　　小孩蓦然抬头，眼神清澈又固执，似乎在期待什么答案：“他会把我丢给其他人么，会再也不要我了么？”
　　上次在凉州城有人清晰地给他指出了这一点，以至于萧云迟自打进入江南以后就一直不敢说话，生怕自己话多了惹人烦，又早早地不要他了。
　　喻雪渊看到了小孩儿眼里的固执，也看穿了对方心底的惴惴不安。他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袖，面上仍是温和的：“你得知道，他不过是把你交给了属于你最恰当的未来。”
　　也就是变相承认了小孩儿的话。
　　萧云迟眼底的光蓦地破碎了。
　　他自然清楚自己要做什么，应该做什么。
　　他只是，有些不甘而已。
　　喻雪渊似乎什么都知道，他看着天际并不怎么清亮的月，声音柔和又疏远：“你这么跟着他，就不怕连累到他么？”
　　萧云迟一怔。
　　“要知道，笑笑带着你，就意味着那个杀害你全家的仇人也会在暗中注视着他。”
　　说到这里，原本神色温和的雪衣青年眉头微微一皱，似乎并不太愿意看到这样的事情发生，那个人微妙地引起了他的不快，这让他的声音忽地便得又低又暗沉：“…真该死了才好。”
　　这声音太低，陷在情绪中的小孩儿并没有听到。
　　直到天际微微吐白，微亮的晨光晕染了大片大片的夜色，小孩儿才抬起头，微微点了点头，沉默地回房了。
　　他身后，一只不知何时被捏死的萤火虫落在了地上，显得破碎又不堪，再也发不出光了。
　　人的一生中有许多博弈和战争，为了同一个目标，或者为了同一个人。
　　有的人总会在羽翼未丰的时候遇到了最为强劲的竞争对手，然后输得一败涂地。
　　一夜未睡的喻雪渊便坐在他的少年的屋子门前，等待着晨光从自己身后完全升起，通过自己的影子，又照耀到对方的窗柩和房门。
　　他等待着少年打着哈欠推开房门，在晨光下，在清早鸟儿的鸣啼中，把目光移到他的身上。
　　或许对方会微微的怔愣，但又带着初醒时的懵懂，像是那爱撒娇的猫儿，慵懒又可爱。又或许会嘴里叼着那根暗红色的发绳垂着眸子扎发，眼角还带着轻微的红痕，撩人而不自知。
　　而喻雪渊自己呢？
　　雪衣公子微微垂头，任由发丝从鬓角垂下，带着一种隐秘的，叫人脸颊微红的，不敢告人的心思。
　　他会笑得很温柔，在光中轻声问候对方一声：你醒了。
　　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不嫉妒，爱是不自夸，不张狂，不求自己的益处。不轻易发怒，不计算人的恶，不喜欢不义，只喜欢真理。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
　　爱是等待，是永不止息。
　　——那是他的爱。


第二十九章 
　　暴雨倾盆。
　　豆大的雨珠从灰暗的天空极速落下，如同一颗颗晶莹剔透的无色水晶，裹携着尘土和草木的味道，又在地上溅出大大小小的水花。
　　雨珠落在房檐，又顺着瓦片密密匝匝地滑了下去，形成了一道道透明的水幕。有小孩儿撑着伞在水幕外踩水嬉戏，那雨便落在他的伞上，发出了噼里啪啦的声音，也遮掩了雨幕下些许不太和谐的声响。
　　有妇人远远地在屋檐下呼唤着，岁月的流沙侵蚀了她的棱角，让她有着独属于江南的软哝细语，举手投足间带着令人舒心的温软。
　　小孩儿听到了母亲的呼唤，笑嘻嘻举着伞跑了回去，大声地炫耀着什么。妇人抬手把落在额前的发丝别在而后，温柔地把自家孩子领了回去。
　　这是一条有些偏僻的小巷，弯弯曲曲的弄里实在叫人容易迷失了方向。索性屋檐修筑得并不太高，爬到附近的树枝上很轻易便能在烟雨蒙蒙中看清楚大片大片的景色。虽然较远的地方还有些模糊，却并不妨碍一个会武的人快速穿梭在其中。
　　平静的雨中小巷被一道极快的脚步声所打破了，落在地上的雨珠汇聚成了大大小小的水洼，水中黑蒙蒙的屋檐倒影本就被雨水打得模糊，又被那人踩过，直接破碎成了成千上万的碎片，如同一条欢快游动的鱼儿身上那严丝密合的鳞片。
　　来人头戴一顶破破烂烂的斗笠，这斗笠明显遮不住如此滂沱的大雨，让这人显得有些狼狈。他的双眼蒙着一条黑色的纱布，此时已然被雨水沾湿，隐隐透露出这眼带下那双眼睛的轮廓。
　　他唇角微抿，身上气势紧绷，如同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随时准备迎接各种突如其来的危险和意外。被雨水打湿而显得有些苍白的右手死死握紧了手里的刀柄，手背上青筋微突，气势汹汹的暴雨猛烈得砸在上面却也没有撼动对方分毫，只能徒劳地化作雨珠滑落下去。
　　洛胤川身着一袭粗布黑衣，飞快地掠过着地形复杂的小巷弄里，如同一只极速飞翔而过的轻燕，显得熟稔又轻快，不一会儿就消失在了转角。
　　追着他的人显然对这里不太熟悉，倾盆的暴雨又是消灭所有蛛丝马迹的最佳助手，等那人来到这里时，已然是半炷香以后了。
　　雨丝毫没有减小的趋势，反倒是天色越发地暗了。来人心知自己再也追不上洛胤川，在原地思衬了一会儿，提着武器回去了。
　　巷子里恢复了原有的寂静。
　　而就在前方转角的不远处，在各种竹娄背篼之下，一张宽大又严密的竹席严严实实地挡住了黑衣人的身影。这里地处背风死角，密密匝匝的雨丝渗不进来，里面铺满了干燥的草垛，应该是附近的小孩儿专门布置的秘密基地。
　　他们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自己的秘密基地被两个不速之客占用了。
　　一个是浑身湿透了的浪客行洛胤川，另一个却是只不足月把的白色小奶猫。
　　洛胤川见追杀他的人走远了，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把捂着小奶猫嘴巴的手放了下去。
　　谁知这猫还是个暴脾气，身上的奶味儿还没去除呢，就龇牙咧嘴地给了他一爪子。弓着身子，背上的毛全都炸了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警告声，似乎在冲他叫骂：
　　该死的人类！抢猫爷睡觉的位置也就罢了！！居然还敢用你的脏手捂猫爷高贵的嘴巴！！！
　　又奶又小，居然还意外的挺有脾气。
　　洛胤川看着自己被小奶猫狠狠挠过的手，他皮糙肉厚的，连红痕都没有。小奶猫却娇气地断了半截指甲，真真是叫人哭笑不得。
　　这让他想起了某个少年。
　　洛胤川刚出山的时候恰逢南疆巫术猖獗至极，所炼制的毒素全用在了被他们掳去的中原无辜者身上。他当时脑子一热，一个人单枪匹马地就提刀冲进了南疆。
　　自以为自己足够莽的洛胤川遇到了比他更莽的人，那人也不知从哪里惹来的坏习惯，非得打扮成女子的模样混迹在被抓的人群中间，一双眸子巧兮盼兮，机灵得完全不像是个被抓的人。
　　洛胤川蹲在树枝上观察，就见假扮成女子的顾笑庸把那南疆的领头迷得七荤八素地进了屋子，不到一炷香就换了身衣服出来，也不知在人群里洒了什么药，成功地让所有人误认为他就是那领头。
　　他跟着顾笑庸成功摸索进了关押所有人质的牢房，对方一看到那些人就松了警惕，打晕几个守卫就开始明目张胆地放人。
　　那些手下傻里傻气，南疆的领主却是个过分精明的人，几乎在几个守卫倒下的同时对方就察觉到了异样，带领一大波手下急急忙忙地向牢房赶来。
　　洛胤川见对方丝毫没有察觉到危险，连忙现身把人裹进怀里，捂着对方的嘴藏进了暗处。
　　——然后他的手就被咬了。
　　臭小子牙口挺利，疼得他龇牙咧嘴的。出于报复和某种微妙的流氓心理，他狠狠捏了对方的胸。部一把。
　　顾笑庸愣住了，洛胤川自己也愣住了。
　　他愣住也就算了，还非得说出来：『咦？这丫头胸这么小？』
　　南疆领主带着一帮手下正一间牢房一间牢房地排查呢，就忽地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巨大的碰撞声，随后就见两个人拿着武器噼里啪啦地打了起来。
　　主要是顾笑庸在打，洛胤川一直在躲。
　　整个牢房里的人都呆住了。
　　『你他娘的哪里来的臭流氓！！！』年纪轻轻的顾笑庸气得肝疼，『老子今天不抽死你我就不姓顾！！！』
　　洛胤川见对方脸都气红了，那双盼兮巧然的眸子里盛满了要杀人的怒火，一边躲避的同时一边漫不经心地了然着：
　　哦……男的啊？
　　那边南疆的首领见这两人打得火热，冲身边的人使了个眼色。手下心领，带着人缓缓把这两人包围起来。
　　洛胤川余光中看到了包抄过来的南疆人，连忙举手讨饶：『我错了我错了，小祖宗你先冷静，咱们出去了我站着让你打，行了吧？』
　　顾笑庸毕竟也是个明事理的人，自然也察觉到了周边环境的危险，便暂时放下了对洛胤川的不满，把全部的怒火都放在了南疆人身上。
　　他也不干别的，明明自己也是男子，非得专门踢那些人的命根子。可怜了那些人，无端端替洛胤川承受了怒火，捂着自己破碎的蛋疼得鼻涕横流的。
　　看得一旁和领主对战的洛胤川心惊又胆颤。
　　虽然看起来很是轻松，但是过程确实也是十分凶险艰难的，到最后把所有人都救了出来后，洛胤川毕恭毕敬地把火把递给了黑着脸的顾笑庸：『大哥，点个火不？』
　　顾笑庸没接他的火，一记断子绝孙脚就狠命踢了过来。
　　所幸之前在牢房里洛胤川已经摸透了少年的身法，险之又险地赶紧夹住了腿，把少年纤细脚踝夹在了自己胯。下。
　　虽然隔着好几层布料，两人还是能够感受到自己接触的地方的触感，洛胤川那玩意儿沉甸甸的，直接贴在自己的脚背上。顿时让顾笑庸脸色更黑，一巴掌就甩了出去。
　　男人间打架从不甩巴掌。
　　那是女人对流氓用的。
　　洛胤川捂着浮肿的脸可怜巴巴地去烧南疆人的寨子，心下还颇为有些忿忿不平。
　　——那是你自己踢过来，你咋还打我呢。
　　草垛散发着阳光和清新的草木香，洛胤川透过竹娄的缝隙出神地看着外面的雨幕。小奶猫还在气哄哄地用爪子刨他，一副不把人赶走就誓不罢休的气势。
　　洛胤川提溜起小奶猫的后颈，虚着眼睛看了一眼。
　　——哟，也是个公的。
　　小心眼儿的男人翘着食指弹了那小蛋蛋一下，意料之中听到那小奶猫愤怒的嚎叫声。
　　他心满意足地收了那颗臭流氓的心，把小奶猫拢在怀里，闭着眼睛缓缓昏迷了过去。
　　洛胤川穿着黑衣，又被大雨淋了个透彻，此时休整下来，腰间那条偌大的伤口便一直汩汩地淌着血，染红了一小片干净又清新的草垛。
　　如果醒来小奶猫还在的话，就给它起个名字吧。
　　愤怒的小猫怎么样？
　　起名废洛胤川这样想着。
　　七蝉今日浅浅地推算了一卦，凝眸微哂，随后在众弟子疑惑不解的目光中拿着一把素色油纸伞出门了。
　　大雨滂沱，神色匆匆的行人快步走着，那些雨水还是不可避免地沾湿了他们的衣摆和鞋底。
　　和尚穿着素色僧衣，脚穿浅底布鞋，却一点也没被雨水沾到。他慢悠悠地垂着眸子向前走着，神色淡漠，纤尘不染，与嘈杂的周围格格不入。
　　他穿过热闹的大街，走过僻静的小巷，最后停在了一个堆满了杂物的角落。
　　他静静地等待着。
　　角落的杂物下传来一声轻柔的猫叫。
　　七蝉便撑着伞走上前去，抬起手拨开了竹席的一角。
　　一只可怜兮兮的小奶猫抬着头巴巴地望着他。
　　另一个可怜兮兮的大猫蜷缩着身体，歪着头昏睡了过去。
　　七蝉深深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唉。”


第三十章 。御严御严。
　　武林大会的时间长达七日，因着身份地位的缘故，一些德高望重的武林前辈和一些名声响亮的少年英雄都自持身份，不会这么早就来到武林盟专门设立的会客堂。而另一些隐居多年不出的，或者远在他地赶不过来的有名有姓的人物也不会过来，前者如医谷神医桃木老人，后者如少侠排行榜第一名，即神弓手孤叶枫。
　　而此时聚集在会客堂的多是些江湖上中小等门派的人物，本来按照武林盟的意思是只需要派一个代表人物，比如门主或者帮主之类的领导者一人前来就够了。
　　江湖上的门派这么多，一个会客堂哪里容得下这么多人？只是这样未免显得武林盟有些小家子气。江南商行的行主曾经受过武林盟的恩惠，便大手一挥极其豪迈地开放了整个会客堂方圆几里的院落园林，还免费提供吃食水酒。
　　这下便热闹了，得到邀请帖的门派自然是大大方方从正门进来了。没有得到的便通过各种各样的方法进来，或伪装，或翻墙，或打洞，无所不用其极。
　　而人一多，其间混杂的人难免就有些良莠不齐，时不时你打我一拳我踢你一脚，有的人之间还有仇的，一言不合就拔剑互砍。武林盟的人也不管，任由他们闹去，只不过打坏了多少东西也得陪多少，让他们自己掂量掂量自个儿的荷包够不够。
　　虽然前几天来的江湖门派和侠客都是些小门小户，一些门主和帮主还是自持身份进了会客堂喝茶，武林盟也不敢怠慢。盟主却也不会自己出来招呼这些客人自降身份，便推了自己儿子出来去招待。
　　武林盟主的儿子名叫明月何，模样周正又清秀，身着月白长袍，头绾浅色玉冠，腰间挂着一枚成色上好的玉珏，此外并无它物装饰，看起来朴素又清隽。
　　明月何正值弱冠之年，看起来有些瘦弱，身量也不及其他男子那般高。只不过他为人恭敬谦和，周身又气度不凡，乃少侠江湖排行榜第三名，人称清越剑，又有濯濯明月的雅称，叫人不敢轻慢。
　　那些德高望重的武林前辈都还没来，要谈的正事也就不宜现在就提出。十几位小门小户的门主便喝着茶唠起嗑来。
　　有人问道：“我怎么没看见虎头帮的帮主王猛呢？这种蹭吃蹭喝白占便宜的事儿他不是最爱凑上来么？”
　　此话一出，如同地图炮一般攻击了在场的所有人。一时间大家的脸色都不太好，黑着脸看着方才说话的那人，一个个都不愿意同他搭话。
　　虽然这是事实，但是你这么毫无顾忌地说出来埋汰谁呢？！
　　只有明月何脸上带着温和谦逊的笑意，冲方才那人俯身行礼：“孙门主，武林盟不日前得到消息，王帮主一行人在金琅坊遇到了仇家，已然毙了。”
　　那孙门主了然，也不见有什么情绪，只哦了声表示自己知道了。
　　其他人见怪不怪：“王猛这厮行为乖戾，处事极端，死了也不奇怪。”
　　“他死了也好，江湖都清净了许多。”
　　“也不知是哪位英雄如此优秀，除了武林这一大祸患？”
　　原本笑意盎然温温和和的明月何听闻此言，向来谦逊神色竟然淡了几分，只微微皱眉，语气不大好道：“还能是谁？不就是那混世魔王顾笑庸么。”
　　此话一出，大堂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众人连忙喝了杯茶压压惊，僵硬地转移话题。
　　“话说今天天气真好啊。”
　　“是啊是啊，哈哈哈。”
　　而此时，众人口中的顾·英雄·笑·魔王·庸正百无聊赖地在会客堂外面的园林里闲逛，他也是收到请帖的人之一，只不过为了避免被武林盟的人盯梢，嫌麻烦，便没有从正门进来，而是大大咧咧地翻了墙进来的。
　　他向来喜热闹，也不像其他人那般自持身份，想来也就来了。细细品来他混迹江湖的时间也不长，认识他的人却不少。泛泛之交的一抓一大把，谁见了都要凑上去笑嘻嘻地打招呼，不过更多的人见了他却是转身夹着尾巴逃了，生怕这魔王又惹出什么事儿殃及池鱼。
　　顾笑庸手里拿着别人送他的酒，笑得见牙不见眼，一口一个兄弟叫得十分亲切，好像他们之间经历了什么出生入死的事儿一样，不过其他人一转身，就见刚才的好兄弟不见了踪影，找都找不到。
　　其中一人是专门为了巴结人凑上来的，见顾笑庸如此不讲道理，拿了好处就走，不由得心下不爽：“这顾笑庸怎么回事儿啊，也忒不知礼数了一点。”
　　他本以为周围人也会像他一样随口附和，心下还有些得意洋洋。
　　却见那些方才还和善至极的人一个个甩了眼刀就瞪了过来。更有甚者直接拔出了剑比在他脖子上：“你再说一遍？”
　　“顾兄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轮得到你来置喙？”
　　“哪里来的黄口小儿，敢在背后说我家顾小友的坏话。”
　　方才那人吓得脸色都白了，连忙弯腰讨饶，夹着尾巴灰溜溜地逃了。
　　也不知这小子如此不要脸，为人无赖又流氓，是怎么得到这么多人的拥护的，活像个团宠。
　　那人酸溜溜地想着。
　　顾·团宠·笑庸却不管别人如何编排他，手里提着别人送给他的美酒，美滋滋地跑到了无人的地方，脚尖一点就飞到了房檐上。
　　他拔开壶塞低头一闻，心情大好，曲着膝盖躺在瓦片上，一边喝酒一边哼歌，快乐似神仙。
　　顾笑庸本身是不缺银子的，想喝啥好酒完全可以自己付钱。可他偏身要在众多好友身上薅羊毛，薅了这个薅那个，上次的梅子酒还是喻雪渊付的钱呢。
　　周围人都知道他好酒，遇见了什么难得一见的美酒也会愿意给他留一壶。更有甚者会千里迢迢跑来寻他，就为了把手里的酒带给他。看这容貌俊秀的少年喝到自己带来的酒脸上出现笑容，自己也会心满意足又自豪开心。
　　顾笑庸看起来颇为有些不知好歹，每次收了酒就溜之大吉。事实上别人对他的好心里都记着呢，下次总会找到机会不动声色地回报回去，再加上他长得又好看，为人又开朗。叫那些人都十分待见他，恨不得把这个宝藏男孩揣怀里，不让别人抢了去。
　　嗯，一股子渣男和海王的味道。
　　日上三竿，温暖的阳光躯散了前几日阴雨绵绵的寒气，手里的酒也喝了大半壶，顾笑庸一时有些懒洋洋的，躺在青瓦房檐上打起盹来。
　　有才来的人从其他人那里听到了顾笑庸也在的消息，提着美食寻寻觅觅，东找西望，才在这个僻静的角落里发现打盹的俊秀少年，也不搅他清净，把吃食放在一旁便安安静静地离开了。
　　等顾笑庸好不容易醒来时，就差点被周围的密密麻麻的酒食惊得掉了下去。有美酒被他的动作弄得晃晃悠悠起来，轱辘轱辘就要滚下房檐，幸亏顾笑庸反应快，险之又险地接住了。
　　一阵清风吹过，一些微黄的叶片被风卷着而来，扑簌簌落了一地。有的被吹上了房檐，歪歪扭扭地落在了顾笑庸身上。
　　这让刚睡醒的他显得更呆了，直愣愣地坐在那里跟个雕塑一样。
　　若有不知情的人路过，恐怕会以为谁把神像修在了房顶上。这不知名的神信奉者还挺多，祭拜他的美食美酒都快把那一片角落给塞满了。
　　就在顾笑庸愣神之际，一阵摔打的声音忽地从下。面传来。
　　只听见一声可怜巴巴地哀嚎，迅速又快捷地结束了这场不怎么公平的战斗。
　　顾笑庸撑着脑袋往下看去，就见几个地痞流氓一样的人把一个胖子围在中央，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哎呀，你怎么又输了啊？”
　　那胖子鼻青脸肿的，唯唯诺诺不太敢说话，就一个劲儿地掏银票。
　　为首的人收了票子，也不打算放过他。拿着银票极具侮辱性地拍在胖子脸上：“你呢也别不服气，本大侠很忙的，愿意来和你切磋是你的福分，懂吗？”
　　胖子膀大腰圆的，此时却像个鹌鹑一样可怜巴巴：“懂，懂。”
　　顾笑庸挑眉，这不是之前梅子镇那差点被骗了钱的有钱大少爷嘛，怎地哪哪儿都被欺负？
　　会客堂的地界范围被扩大了许多，一些人为了骗吃骗喝就通过各种渠道跑了进来。以至于像这种地痞流氓似的小人物也敢混进来自称大侠，还按着不会武功的人欺负。
　　他们估计还通知了其他人，不一会儿又来了几个人，一个个摩拳擦掌，冲那胖子道：“大爷我的武功也不错啊，胖子你想要学武，不如也来跟我切磋切磋？”
　　胖子整张脸都皱了起来，想逃又不敢逃，只得小心翼翼道：“我，我不学了。你们想要银子的话，我直接给你们好不好？”
　　“别打我了，我怕疼。”
　　“你这一身肥膘怕什么疼啊！”有人大加嘲笑，“本大侠是为了钱吗，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来！打！你打赢了咱们就把钱还给你！”


第三十一章 
　　顾笑庸撑着脑袋，随手从身旁拿过一包糖炒栗子就津津有味儿地吃了起来，还兴致盎然地看着下。面。
　　方才说话的人不待胖子反应，直接就握着拳头冲了上去。
　　其他人对视了一眼，不甘落后，也都聚拢了上去。
　　这些人在江湖上混得多不怎么如意，平时受尽了别人的轻视和冷眼，心里早就郁积了太多的不愉快和憋闷。
　　今日他们都来这会客堂骗吃骗喝，恰逢看到了一个连武功都不会的胖子穿着华贵又宝气，一脸艳羡地请求别人教他武功，教会了有大把大把的钱财可拿那种。
　　稍微正派一点的侠客看了眼胖子，就知道他根骨不佳。再加上早已过了练武的时候，现在练已然来不及了，便都婉言拒绝了。
　　然而这些如同地痞流氓一般的人却仿佛抓住了商机，以教胖子练武为名义把人骗到了偏僻角落。实际上就是那他当撒气的沙包拳打脚踢，完事儿了还要求人拿钱。
　　所幸他们下手还算有轻重，再加上胖子皮糙肉厚的，到目前为止也就只受了点皮外伤。
　　此地偏僻，除非专门有人过来寻找，不然寻常人都不会路过的。那胖子见所有人都握着拳头气势汹汹地冲了上来，心下惧怕又慌张，不由得闭上眼睛双手抱头想要逃避现实。
　　谁知意料中的疼痛还没有传来，他的手肘就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下，连带着整只手都不受控制地挥了出去。
　　“啪——！！”
　　清脆又响亮的声音蓦地响起，为首那人的脸被狠狠拍了一巴掌，几乎都要肿了起来。
　　众人一愣。
　　胖子也傻乎乎地看着自己手心，似乎不敢相信这一巴掌是自己甩出去的。
　　“死胖子！！你他娘的找死！！！”被拍了一巴掌的人眼睛都气红了，抽出藏在袖口的短剑就要砍过来。
　　“不不不，不是我啊啊啊啊啊！！”胖子慌忙摆手，眼看着那把剑就要砍了下来，却只觉得腿膝又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膝盖一软就跪了下去。
　　他这一跪就恰好躲过了从头顶砍过来的利剑，那把剑带着破空之声划破了头顶的空气，让他头皮一凉。
　　那人见胖子险之又险地躲了过去，还以为是他运气好，心下发狠又一脚踢了过去。
　　谁知方才还笨拙又愚蠢的胖子一时间却灵活了起来，身子一侧又躲了过去，那双胖乎乎的手还抓住了他的裤腿，连带着他整个人都倒了下去。
　　他正头晕眼花呢，就见那胖子屁滚尿流地爬了起来，以一种又怂又惊恐的表情，十分凶狠地压了来。
　　胖子很显然是实心儿的，这么多年下来也不知他爹娘是怎么喂的，是实打实的胖。这一压直接让那人呼吸困难起来，眼前一阵阵地发黑，还不得不艰难吼道：“滚…滚开！”
　　胖子一呆，连忙慌里慌张地爬了起来，苍白着一张脸不住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我赔钱给你。”
　　一边说着一边又要往怀里摸钱。
　　方才被他压在身下那人却也是有人拥护的，其他人见自己这边的人被一个连武功都不会的蠢猪给打趴下了，心下十分不满。有人拿着武器悄悄绕到了胖子身后，想要打他个出其不意。
　　胖子正流着汗低头摸钱呢，也不知脑袋后面是不是长了眼睛，手忽地以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向身后攻来，直直地甩了那人一巴掌。
　　那人被扇得脑子发蒙，就见刚才还恶狠狠甩他巴掌的死胖子慌里慌张地看了过来，看样子都快要哭了：“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控制不了我自己啊！！”
　　“老子信你个鬼！！”那人心底的火蹭蹭往上涨，上前一步就要发难。却不知脚下踩中了什么圆溜溜的东西，叫他整个人重心一外，直直地就摔倒了。
　　其余人见自己两个兄弟都被这胖子给放倒了，也发觉了事情的不对劲儿，原本看戏的姿态暗暗换成了警惕，虚着眼睛向四周观察。
　　谁知那怂成鹌鹑的胖子一脸惊恐慌张地向他们冲了过来，那张被揍得鼻青脸肿的脸都皱了起来，气势汹汹又干脆磅礴，嘴里还呜哩哇啦地说一堆他们听不清楚的话：“又命啊！！！幽贵债哒挝！！！”
　　（救命啊！！有鬼在打我！！！）
　　别说，这一惊一乍的架势还挺唬人。
　　其他人原本凶狠警惕的表情换成了莫名的慌张和惊恐，一个个拼命往后退去：“你不要过来啊！！！”
　　胖子眼泪都流下来了，大声嚷嚷：“挝叶卟香啊啊啊！！”
　　（我也不想啊啊啊！！）
　　下面一阵鸡飞狗跳，一时间混乱至极，大的小的，胖的瘦的全都滚作了一团，真真是剪不断理还乱。
　　顾笑庸安安稳稳地坐在房檐上，手里漫不经心地抛着两三颗栗子，笑得见牙不见眼，可爱极了。
　　终于有人在一片混乱中发现了他的身影，声音惊恐得变了调：“艹！那不是顾笑庸嘛？！！”
　　此言一出，四下哗然。人仰马翻的众人显然也发现了他的身影，一时间慌乱至极。
　　“这魔头怎么也来了？！！”
　　“他这种身份地位的人不都最后一天才来的嘛？！”
　　“这种魔头你还妄想他自持身份？？？”
　　“愣着干嘛？！跑啊！！！！”
　　乌烟瘴气的人群里总算有个带脑子的，率先脚底抹油，一溜烟儿想要往庭院外跑去。
　　一枚栗子破空而来，直直地嵌进了那人脚前的青石砖里。
　　少年清朗的声音懒懒传来：“站住。”
　　众人偷跑的动作一僵，满头大汗地回过头看向屋顶。一个个动作整齐又僵硬，仿佛被细线控制了的提线木偶，向世间唯一的邪神朝拜着。
　　顾笑庸剥开了一枚栗子，冲那胖子扬了扬下巴：“把银子还给小胖。”
　　小胖子不明觉厉，楞楞地仰头看着他。
　　当天下午，一群鼻青脸肿的人从院子的一个角落里灰溜溜地跑了出来，一个个愁眉苦脸又可怜兮兮，别人问也不回答，天色还没暗就出了会客堂，估摸着近几年都不想来江南了。
　　只有一些去那里送过酒食的侠客心知肚明，遥遥地看了那个角落一眼，摇着头失笑，只当自己什么也不知道。
　　却说那胖子留了下来，捧着自己失而复得甚至还多了一倍的银子，整个人都傻了一样。
　　顾笑庸慢条斯理地把屋顶上的酒食一个个整理好，又抱着它们跳了下来，冲那胖子笑道：“按理说你也是个富家大少爷，怎么每次见你都被欺负啊？”
　　谁知那胖子抬头看了言笑晏晏的顾笑庸一眼，嘴巴一撇就坐在了地上，满怀的银子散了一地也不管，眼泪说掉就掉，跟受了多大委屈似的：“呜哇哇哇！！！”
　　顾笑庸一呆。
　　这胖子还越哭越起劲，哭到后面鼻涕泡都冒了出来。
　　别看他胖得不成人样，却还有个极其风雅的名字，叫做卫渊星，乃江南商行行主卫东唯一的儿子。
　　卫东为人精明干练了一生，却生出了这样一个脓包废物，很大程度上是被他妻子给惯的。他妻子把卫渊星当成了自己手心宝心尖宠，含在嘴里怕化了的那种，每天各种大鱼大肉伺候着，也舍不得他受一分苦，至今三字经还背不全。
　　卫夫人的原则就是：世界上没有钱解决不了的东西，若是有，那么一定是钱没给够。
　　卫渊星从小受这种思想的荼毒，遇事儿就给钱。他小时候经常被其他同龄人欺负嘲笑，再加上自个儿品性还不错，没有被卫夫人养歪，只是为人处事颇怂，能跑则跑，跑不过就给钱。
　　卫夫人给他安排了一大堆的护卫跟随，可卫渊星就有这本事莫名其妙地离开护卫的视线，然后被人欺负了可怜巴巴地自个儿跑回去。
　　这次会客堂的场地都是卫东所提供的，卫渊星以为这儿跟他家后院一样安全呢，屁颠颠就跑了过来，非要找人学武。
　　这不，立马就遇上了麻烦，要不是顾笑庸刚好在这里午睡，也不知会被欺负到何种境地。
　　顾笑庸被他哭得脑仁儿疼，小指掏了掏耳朵道：“你干嘛非要学武啊？”
　　卫小胖惨兮兮道：“唐…唐妹妹说喜欢会武功的……”
　　哦，感情您是为了博得美人一笑啊。
　　顾笑庸翻了个白眼，抱着一堆吃食就要往外走去。却被卫小胖一把抱住了大腿，哭丧着一张脸：“顾，顾大侠…您好厉害…当我师父吧……”
　　顾笑庸一脸嫌弃：“不要。”
　　“我有好多好多钱，都可以给您！”一提起钱卫小胖就精神了，“只要唐妹妹能答应嫁给我，哪怕把整个卫家抵给您也是可以的啊！！！”
　　顾笑庸都想替卫东打死这个败家玩意儿了，他蹲下身来冲卫渊星开口：“你信不信，就算你学会了武功，那什么唐妹妹也不会嫁给你？”
　　卫小胖一愣：“啊？”
　　顾笑庸自以为很有经验：“你学会了武功，她会说她喜欢画画的；你学会了画画，她会说她喜欢唱曲儿的。”
　　虽然顾笑庸也解释不了为什么一个姑娘会喜欢自家夫君会唱曲儿。
　　“总之，就算你变得再厉害，学得再多，你家唐妹妹也不会喜欢你的。”
　　嘴角一撇，卫渊星又要哭了出来：“为什么啊？”


第三十二章 
　　“笨啊！当然是因为你又丑又胖又挫！比女人还爱哭，哪个姑娘愿意嫁给你啊？！”
　　顾笑庸认同地点头，深以为然。
　　那声音还在继续：“就算那什么唐姑娘愿意嫁给你，那也肯定是她家倒灶啦！逼不得已才嫁给你的！！”
　　顾笑庸刚要继续点头，就见对面的卫小胖一脸幽怨地看着他。连忙摇头无辜道：“这不是我说的啊。”
　　卫小胖当然知道不是顾大侠说的，那声音清丽婉转，犹如啾啾鸣啼的小鸟儿一般娇俏可人，明显出自女子。他只是幽怨顾笑庸居然一直在点头附和，都没有反驳一句。
　　院落里又吹来阵阵凉风，应和着微微西斜的暖阳，被风卷起的树叶从斜阳的照耀下飘落下来。
　　眼前忽地出现一抹烈焰一样的红绸，带着赤血的张扬与热烈，大大咧咧地展现在人的视野中。红绸被风拂到一旁，带着被卷起的树叶和微尘，一位娇俏又艳丽的女子不知从何处跳了下来。
　　她波光滟滟，眼角微挑又带红痕，眉间一点朱砂痣，嘴唇饱满又娇小，被张扬又热烈的艳红色胭脂涂抹。尝矜绝代色，复恃倾城姿，真真是人间绝色。
　　卫小胖直直地看呆了眼。
　　顾笑庸早已见过了自家白兄那清俊惊绝的面容，面对这女子的美颜倒也没什么大的反应，只抱拳道：“在下顾笑庸。”
　　那女子却道：“顾笑庸是吧，就你了，做我夫君吧！”
　　顾笑庸／卫小胖：“……………”
　　他早知自己为人风流潇洒又俊秀可人，江湖上喜欢他的姑娘面上待他如野兽，背地里里指不定怎么倾心于他呢。但是这初次见面就要他当夫君的，还真真是第一次见。
　　也亏得他上辈子经验丰富，几乎没过脑子，张口就来：“在下早已心有所属，望姑娘莫怪。”
　　“真的吗？”那红衣姑娘直接直接抽出了自己别在腰间的深红色的九节鞭，狠狠地往地上一甩，那青石地板上就印出了一条白森森的印子，她笑意盎然道，“你再说一遍？”
　　卫小胖被这鞭子一吓，怂怂地躲在了顾笑庸身后。
　　“我的心上人，是个盖世英雄。”顾笑庸知道这女子不好惹，可他是什么人啊，他更不好惹。心里想着以前看过的一部特别火的电影，经典台词说来就来，“他眉目星明，身披战甲，总有一天会踩着七彩祥云来找我。”
　　顾笑庸这边深情款款地背着电影台词，红衣姑娘那边的脸色越来越古怪，最终皱着眉打断：“你是个断袖？”
　　顾笑庸：“………”
　　断袖？！断个屁的袖！电影台词你懂不懂啦？！！
　　卫小胖闻言身形更是一僵，一脸狐疑地看着顾笑庸的背影，小心翼翼地捂着胸一步步横着挪远了，一副生怕被顾笑庸劫了色的模样。
　　红衣女子见顾笑庸没有反驳，只当他默认了。随即重重一叹，把抽出来的鞭子一节一节收了回去，嘟哝道：“不是说天下的英雄豪杰都会聚拢来这里嘛，怎地一个个都歪瓜裂枣的，好不容易见到一个看得过去的，没想到还是个断袖。”
　　顾笑庸觉得自己有必要解释一下：“姑娘误会了，其实我……”
　　“你不必说了！”那女子干脆打断，一副大好幻想残忍破灭的样子，“我不听你解释！！”
　　顾笑庸：“…………”
　　一旁的卫小胖见她真心实意地伤心着，心下不忍站出来道：“姑娘你别难过，今天才是第一天呢，那些有名有姓的青年才俊一般都是最后一天才来的，你大可七天后再来啊，保证个个儿都是好夫婿的最佳人选。”
　　“真的？”那姑娘抬眼。
　　“比珍珠还真。”卫小胖信誓旦旦。
　　顾笑庸见红衣女子心情好点了，又问道：“敢问姑娘何名？”
　　那姑娘双手抱拳，一脸正气道：“在下魔教妖女姬瑶阳。”
　　顾笑庸／卫小胖：“……………”
　　哪有人自己说自己是妖女的啊？！！！
　　姬瑶阳见他们两个面色不对，疑惑道：“怎么了？我名字有什么问题么？”
　　顾笑庸：“不是名字的问题，你真的是那种，那种很少见的那种……”
　　傻姑娘还挺骄傲：“我知道我很漂亮，你不用这么惊讶。”
　　顾笑庸／卫小胖：唉。
　　想来是这姑娘一路走来听惯了别人叫她魔教妖女，也不知道这是骂人的意思，还以为是别人夸她给的称号呢。
　　顾笑庸忽地想起来自己之前在梅子酒馆里听到的传言，说是魔教教主的女儿和自家父亲大吵了一架，然后赌气离家出走了，没想到竟然是来了江南。
　　这不就是魔教在逃公主嘛，拿的迪士尼副本。
　　顾笑庸根据套路猜剧情：“所以你放弃了魔教的奢华生活，千里迢迢来到江南就是为了寻找你的白马…啊不，真命天子的？”
　　姬瑶阳一脸惊讶：“你怎么知道的？”
　　顾笑庸刚想问她是不是一路有青鸟相伴，还有麋鹿指路，松鼠送食，鱼儿见了她都忍不住沉醉，花儿见了她都忍不住微笑。
　　就见卫小胖一脸嫌弃：“你方才就说了啊，你想要找人给你当夫君，我还给你提建议了呢。”
　　姬瑶阳恍然大悟：“对哦。”
　　顾笑庸：“…………”
　　一群没有童心的家伙！呸！！
　　“其实我来中原还有一件事儿。”姬瑶阳忽然严肃起来，“我是来跟你们武林正派人士抢凤凰翎的。”
　　卫小胖：“凤凰翎的流言都传到魔教去啦？”
　　“倒也没有。”姬瑶阳笑道，“我是在来的路上听到的，看起来很厉害的样子，就来抢一抢咯。”
　　卫小胖：“你这语气怎么这么像是隔壁买菜大娘顺便来抢一抢降价的大白菜？”
　　姬瑶阳不高兴了，一把抽出鞭子：“你说谁是大娘？”
　　卫小胖脖子一缩，又怂怂地躲在顾笑庸身后：“注意重点，重点！”
　　语气像极了教他的老先生吹胡子瞪眼，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见姬瑶阳还是不依不饶，胖子眼睛一闭，大声逼逼：“你不是要找青年才俊嘛，这里除了顾大侠，武林盟主的儿子明月何也在呢！”
　　姬瑶阳看的话本不少，自然知道武林盟主和魔教教主是广大人民群众极其热爱的搭配组合。虽然她爹已经有了她娘，武林盟主也有了夫人。
　　但是耐不住她还单身嘛，是下一届魔教教主没跑了。这明月何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想必也是下一届的武林盟主。
　　姬瑶阳眼睛一亮。
　　决定了，就要明月何当她的夫君了！到时候他们两个在一起了，一定要让百姓写大批大批的话本，让她看到老死！
　　快落！
　　姬瑶阳连忙道：“那个明月何在哪？！”
　　卫小胖：“在会客堂招呼客人呢，这都下午了，你动作快一点。”
　　话音刚落，只见眼前一抹红快速掠过，带起了一阵暗香浮动的风。一转眼，刚才还言笑晏晏的姬瑶阳就没了踪影。
　　近百年来武林正道与魔教都没有什么大的摩擦，看起来还算是相安无事，那些正派人士一口一个妖女，也不过是喊习惯了，一时间改不了口而已。
　　顾笑庸见姬瑶阳甩鞭利落，轻功上佳，武功底子是很不错的。目前除了那个谦逊温和的公子明月何和自己，几乎没人打得过她，也就不怎么担心，抱着一干吃食出去了。
　　卫小胖亦步亦趋地跟了上来：“顾大侠，你要去哪啊？”
　　“回家。”顾笑庸弯着眉眼笑道，“在外面玩了一天，那人不知等了多久呢。”
　　卫小胖似懂非懂，又忽地灵机一动。
　　看顾大侠这表情，莫非有心上人那句话是真的？
　　西斜的阳光带着灼灼的暖意，有倦鸟回巢，也有游子归家。秋天犹如被金色晕染了一般，总是带着朦胧的暖意和叫人沉醉的温和，有人恋它，有人慕它。是暖巢，亦是故渊。
　　那边顾笑庸倒是悠闲自在，恬然自得。这边明月何却人仰马翻，好不热闹。
　　他本是谦和有礼地站在大堂的前段，犹如一个置之度外的世外高人，悠闲地看着其他帮主门主坊主吵吵闹闹，你怼我一句，我回你一句，宛如一个老父亲一般柔和地看着自家看着自家孩子叫嚷。
　　门外忽地闯进来一红衣美艳的女子，腰间别着一根九节长鞭，风风火火又快然恣意，也不管旁人眼光，娇喝道：“谁是明月何？！”
　　吵吵嚷嚷的众人一愣。
　　那姑娘见没人理她，一脚踩在了一旁的桌子上，还踢翻了旁人的茶杯，继续喝道：“我问，谁是明月何？！！”
　　明月何连忙躬身行礼，温和迟疑道：“在下便是，不知姑娘有何贵干…？”
　　“不贵不贵！”姬瑶阳见明月何长相周正又气度不凡，心下很是满意，“我是来找你当我夫君的！！”
　　此言一出，四下皆静。
　　明月何一懵：“啊……哈？”
　　“在下魔教妖女姬瑶阳！”她十分正气地抱拳，铿锵有力道，“以后就是你的夫人啦！”
　　番外：上辈子的二三事
　　京城的春季比其他的地方来得要稍微晚一些，都已经四月了，窗户外还带着料峭的寒意。一枝桃花破开了薄薄的寒冰，从窗户的缝隙挤了进来，带着幽幽的清香。
　　老先生摸着花白的山羊胡子，坐在上堂慢悠悠念着书：“国何策乎？有曰：‘百姓言而进，天子坐而听。’中间必杂，杂而不信，是为愚乎……”
　　声音一板一眼，毫无声调起伏，听得人直打哈欠。
　　外面还冷着，学子们都不愿开窗。他们穿着精细的厚棉缎子，是国子监统一发放的校服，素白色打底，深青色作辅，头冠四方平顶巾，一个个看起来还颇有儒生温润文弱的模样。
　　他们手里还捧着精致华贵的小暖炉，上面雕刻着云纹兰草，又有香玉在其间，暖洋洋的，应和着老先生那古板而没有腔调的读书声，叫人不由得瞌睡四起。
　　坐在后面的几个人直接趴在桌子上打起了呼噜，桌子上原本挂得整齐的毛笔东一支西一支，还有的掉到了桌底。右上角的精细苏州暖墨碎成了好几块，也不知是怎么弄的。
　　顾笑庸百无聊赖地坐在先生特地给他安排的第一排正中央位置，也不敢像身后的同僚那般光明正大地打瞌睡。便撑着脑袋懒懒地看着从窗外挤进来的那枝桃花，思绪不知飘到了何处。
　　老先生一板一眼地念着书，发觉学堂里有些过于异常的安静，便抬起头虚虚地眯上眼睛看了一眼。
　　这一看不得了，整个学堂除了他的得意门生还撑着脑袋清醒着，其余人全都睡得七荤八素，甚至有人堂而皇之地躺在了软垫上，毫无芥蒂地打着呼噜。
　　先生眉毛一竖，气得吹胡子瞪眼，直直地用教鞭敲打桌面，怒道：“都给我站起来！！！”
　　只有发呆的顾笑庸回神，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其他人继续迷迷蒙蒙地打着瞌睡，丝毫没有听话的意思。
　　“国之不幸啊！！”老先生痛心疾首，他是苦寒人家出身的，一步一步刻苦努力才走到了今天，对于面前这堆公子哥明明有很好的资源却不爱学习的状态深表痛恨，“顾笑庸！！！”
　　顾笑庸精神一震，站正道：“先生，我在！”
　　老先生对于好学生向来和善，声音柔和了一点：“去，把窗户全部打开，我看谁还睡得下去！！”
　　“得嘞～”顾笑庸彻底来了精神，心里等着看同僚们被骂的好戏，十分轻快地走向了窗户。
　　他身着素色校服，头上的深色方巾帽子后面垂着两根长长的丝带，随着他走路的动作欢快地飞扬起来。分明是同样的衣服，穿在他身上却显得格外清隽漂亮，叫人挪不开眼睛。
　　窗户被大大地打开，料峭的寒意猛地迎面扑来，偷偷进来躲暖的那枝桃花也被这凄凄的寒风吹得一震，接连掉了好几片花瓣。
　　学堂里好不容易聚拢起来的暖意被这毫不留情的风猛得一袭，冷的梦中的人直打寒颤，有的人悠悠转醒，有的人却仍旧固执地待在睡梦中不愿醒来。
　　老先生见开窗起了些作用，心下颇为满意，开口道：“把剩下的窗户也给我开咯！”
　　学堂里哈欠连天，窸窸窣窣的声音在底下响起。老先生的得意门生却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顾笑庸却是因为窗前站着一个人而愣住的，以至于没有听见老先生的话。
　　那人在寒风中穿着一袭干练的黑衣武装，头戴一顶绣春乌纱帽，一条细长的流苏从两侧垂下，又在精致的下颚中央粗略地打了一个结。他剑眉英挺，如墨一般的双目定定地注视着眼前的书生，狭长的眼尾如同被水墨晕染了一般，清冷又干净。
　　他就这么定定站在那里，寒风料峭，却不知站了多久，连肩膀上都结了一层浅浅的冰晶。
　　顾笑庸原本怔愣的表情忽地就柔和了起来，眉眼弯弯，双手撑着窗柩，无声开口：“你个傻小子，站在这里作甚？”
　　对面的裴墨也柔和了唇角，抬起骨节分明的又带着薄茧的手，缓缓地伸向顾笑庸的额角。轻缓又温和，带着无边的眷恋和流连。
　　顾笑庸就这么笑着看着他，不闪也不躲。
　　裴墨却又很快把手收了回去，纤长的指尖上多了一片粉色的桃花，这才轻启薄唇，轻声回道：“我随圣上而来。”
　　今日陛下闲着无事，就说来学堂看他大臣们的孩子都学了些什么。裴墨本该寸步不移地跟在他身边，仗着自己脚程比较大，分明走得四平八稳的，却如同脚底抹油了一般走得飞快。
　　陛下知道他心里在急些什么，摆摆手随他去了，自个儿乘着轿撵慢悠悠从后面来。
　　裴墨得了允，走得更加快了，不到半炷香就来到了学堂外面。却不敢推门进去打扰少年上课，恰有一枝桃花顶开了窗户伸了进去，他便安静地站在窗外，透过狭窄的缝隙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那人发呆。
　　那人看着桃花出神，他便也看着那人出神，全身被寒意席卷了也不管。
　　直到对方推开了窗户，额角沾了粉色的花瓣看着他笑，他才惊觉自己的手有些冻僵了，不敢过于流连，匆匆地就把手缩了回去。
　　老先生见自家得意门生干脆撑在窗户上不理他，心下好奇外面有什么绝色美景，悠悠地背着手走了过来。
　　结果美景没有，五大三粗的男子倒有一个。
　　老先生默默翻了个白眼，假装什么都没看到，自个儿亲力亲为去开其他窗户了。
　　顾笑庸听见老先生开窗的声音，这才回过了神。见裴墨穿得单薄，连忙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取出了娘亲亲手给他缝制的暖和斗篷，又拿起了桌子上小巧精细的手炉。
　　通过大开的窗户把斗篷披在了裴墨身上，又把手炉塞进对方怀里。这才仰着头专注地替对方系喉前的绳结，不住地抱怨：“陛下怎么回事儿啊，也不知道多给你几件厚衣服。”
　　喉咙是非常致命的部位，若是常人摸了过来，想必已然血溅当场了。顾笑庸却毫无顾忌地系着绳结，裴墨也没有其他动作，就这么定定地注视着少年，任由对方折腾。
　　屋子里的学生被冷风冻醒了大半，自然也发现了窗外的裴墨。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看热闹，又互相偷笑着挤眉弄眼，也不知在揶揄什么。
　　这分外和谐的场面被一道声音给打破了：“朕好像听见有人在骂朕？”
　　原来是姗姗来迟的当朝天子祁帝。
　　裴墨见自家正经主子来了，又把怀里的手炉塞回给顾笑庸，只淡淡道了句：“别冷着。”
　　就转身朝皇帝行了个礼，安安分分归队了。
　　学堂里的学生听闻皇帝大驾，连忙拥着顾笑庸跑了出来，齐刷刷跪了一地：“臣等参见皇上。”
　　其实都是一群半大的小子，目前还没有入仕，称臣有些不伦不类，祁帝随他们去了。却故意为难顾笑庸，道：“刚才是不是你骂朕来着？”
　　顾笑庸还跪在地上，脸上也不怎么露怯，笑嘻嘻道：“不敢不敢，陛下莫要冤枉好人呀。”
　　祁帝摸了摸自己的胡子：“就你也好意思自称好人？这天下莫不是都没有坏人了。”
　　“这不是代表您明治文德，天下太平嘛。”顾笑庸嬉皮笑脸，又故作为难地摸了摸自己的膝盖，“哎呀，膝盖好疼啊！”
　　分明跪了半刻钟不到，怎地就开始疼了？
　　祁帝心知肚明，面上还是摆手道：“算了算了，搁朕面前抖什么机灵呢，起来吧。”
　　一众学子再次拜恩，这才齐刷刷站了起来。
　　老先生作为两朝太傅，被祁帝特意免去了跪拜之礼，此时站在一旁，笑呵呵地看热闹。
　　顾笑庸又开口：“陛下治民圣明，对身旁的人却忒抠门了些，臣方才见裴护卫的肩膀上都结了冰霜呢。”
　　祁帝被人说抠门也不恼，回头看了裴墨一眼，故作高深：“这哪里是朕抠门啊？是吧，裴护卫？”
　　分明是人小裴故意脱了厚衣装搁顾笑庸这里装可怜呢。
　　裴墨眼观鼻鼻观心，恭敬道：“陛下说得都对。”
　　祁帝嗤了一声，觉得自己的裴护卫有时候忒不是个东西，却也没有点破：“都站在外面做什么，进去啊？朕此行前来就是看你们读书的。”
　　众学子心里连连叫苦，面上恭敬应和着，纷纷涌进了学堂。
　　国子监的学院这么多，陛下却颇爱来他们这里听课。大家知道是为了顾大才子而来，其他学院的心里那叫一个羡慕嫉妒恨，唯有他们苦不堪言，去其他人那里抱怨还被当成炫耀，又被打了回来。
　　上堂的位置让给了祁帝，裴墨站在祁帝身后，其他的侍卫太监全留在了外面。
　　通常都是由祁帝给众人出题，今日不知怎地，把这个任务交给了裴墨。
　　裴墨皱眉深思了一番，随即恭敬道：“卑职学术浅显，实在提不出来。”
　　祁帝眉头一竖：“你同顾小子一起长大，没道理他名满盛京，你却一个题都问不出来。必须给朕问，问不好罚你一个月不许来国子监！”
　　那真的是很重的惩罚了呢。
　　要知道国子监实行的封闭式学习管理，学子们一个月也只能回家一次，想去将军府拜访某人都找不到机会的。
　　此时的裴墨也不过是个半大的少年郎，闻言有些苦恼，下意识往下看了一眼。
　　顾笑庸坐在正中央，撑着下巴朝他挤眉弄眼。
　　裴墨便移开了目光，耳廓微红，向来冷静沉稳的声音竟然带上了些许结巴：“…那，那就对对子吧。”
　　他看了眼那枝桃花，不知想到了什么，耳朵更红了：“椿，椿是木逢春。”
　　此时正值初春，倒也应景。
　　底下立马有学生答道：“狂是狗称王！！”
　　话音刚落，满堂哄笑。
　　祁帝都有些忍俊不禁。
　　只有老先生气得直敲那学生脑袋，说两个字敲两下，还挺有节奏：“你家！狂是！狗称王！！”
　　粗鄙不堪！学的知识全到狗肚子里了！！
　　其他学子继续哈哈大笑，捧着肚子，眼泪都笑出来了。
　　又有学生弱弱举手：“额，炙为火烤肉。”
　　“饭桶。”祁帝微微笑骂，又道“还有么？”
　　眼神却是瞥向了顾笑庸，明显等着他回答呢。
　　“鸿是江边鸟，甜为舌尖甘。”顾笑庸晃晃悠悠，张口就来，“岚为山间风，明是日耀月。”
　　祁帝微微点头，很是满意。
　　老先生更是直接拍手叫好起来，在众人的欢声笑闹中，只有裴墨在定定地注视着顾笑庸。
　　不料，对方却忽然转过头来，冲他眨了眨眼睛，笑得轻浮又张扬，无声开口：“您是心上人。”
　　裴墨心下狠狠一悸，故作镇定地移开了目光。
　　却又郑重地在心里回应道。
　　嗯，您也是。


第三十三章 人间客
　　有一个新建的小帮派，名叫青阳帮。帮主还不太懂如今江湖的局势，见姬瑶阳一个魔教中人大大咧咧地闯进了武林盟的地盘，还以为她是来踢馆的，连忙拔出了手中的剑，怒道：“呔！哪里来的妖女！吃我一剑！！”
　　说完横眉竖眼地就冲了上去，一幅舍生取义的壮烈模样。
　　姬瑶阳侧身一避，躲开了那人的攻击，抱着双臂对明月何道：“你身上可有什么定情信物？咱们什么时候大婚啊？”
　　明月何脸上的笑意有些勉强，又躬了一下身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姑娘莫要说笑了，”
　　一旁的门主坊主帮主们也跟着劝道：“对啊，明月少侠还年轻呢。”
　　“姬姑娘大可以让你的父亲来和盟主谈上一谈的。”
　　“我记得明月少侠曾经说过今生永不娶妻来着？”
　　那青阳帮的帮主见魔教妖女居然如此容易便躲过了他的攻击，心下愤愤，也没发现周围其他同僚的态度有些不对，又提着剑冲了上去：“妖女！受死吧！！”
　　姬瑶阳一脚把他踢了出去，奇怪地问道：“为什么永不娶妻？难不成你有什么隐疾？”
　　明月何笑得有些勉强，谦和道：“不是。只是江湖杂事颇多，我更希望能像家父那般守护这江湖。”
　　有坊主拍手叫好：“明月公子实乃大义！”
　　“可是明月盟主他都生了你这个儿子啊？”姬瑶阳很是不服，“也没见他就不守护这江湖了。”
　　门外，一瘸一拐的青阳帮帮主一手提剑，一手拄着剑鞘，身残志坚地又挪了进来，大声嚷嚷：“妖女！我不会让你破坏我们的武林大会的！！”
　　终于有人看不下去了，伸手拦住了他：“青帮主你缓缓，来喝杯茶先。”
　　“我姓刘！！”那青阳帮主还有些委屈，“我的帮派是带了个青字！但是我不姓青！！”
　　“好的阳帮主。”那人并不怎么在意，拿了自己桌子上的凉茶递给他，“快喝吧，傻孩子。”
　　青阳帮的刘帮主眼睛都气红了，一巴掌拍开了对方递过来的茶，怒道：“我是带着满腔的侠义来闯这江湖的！！哪像你们！一个个呆久了对着魔教妖人都能低三下四，卑躬屈膝，俯首帖耳 ！你们对得起武林盟这三个大字吗？！！”
　　说完，便义愤填膺地继续朝姬瑶阳攻了过去。
　　结果不到一息就被踢了回来，脸上颜色几经多变，最后还吐出了一口淤血，也不知是被伤的还是被气的。
　　姬瑶阳还挺好奇：“他怎么对我这么大的敌意啊？”
　　明月何抬手掩住了自己的眉眼，有些不忍去看，他冲身后的手下摆了摆手：“把刘帮主扶下去休息吧，记得开几副药，药钱算我的。”
　　他还不忘温和地添了句：“辛苦了。”
　　对手下也这般有礼，倒也真的是个谦和的温柔公子。
　　姬瑶阳越看越满意，又道：“你若是不想要孩子，我们也可以不生的。”
　　“我打架很厉害。”她抖了抖自己的鞭子，“可以帮你打架，也可以帮你治理江湖，一点也不会给你拖后腿的。”
　　明月何真真是非常为难，摇了摇头，开口就想拒绝：“这………”
　　他面前的姬瑶阳却不愿意同他啰嗦了，她素来是个火爆直率的性子，能够劝说这么多句已然是耐心的极限了。灵动的眼眸一转，如同落了星星一般漂亮又惑人，她目光落到了明月何腰间的玉珏上，忽地一亮。
　　月袍公子浑身上下朴素至极，也就腰间配饰了这么一个玉珏，看起来对他意义非凡。
　　而且成色也十分上佳，不像是什么随便的地摊货，估计是什么传家宝之类的。
　　姬瑶阳十分满意，趁所有人都不注意，猛地就甩出了手里的鞭子，伴随着一声骇人的破空声，直直地向明月何攻了去。
　　皎皎公子一惊，反应极快地往后一仰就弯下了腰，月色长袍随着他的动作翩然扬了起来，像是飞鸟张开的羽翼，看起来潇洒又飘逸，轻而易举地就避开了姬瑶阳这突如其来势如破竹的攻击。
　　谁知姬瑶阳的目标不是他，而是他的玉珏。
　　腰间蓦然一空，叫明月何结结实实愣了一下。
　　姬瑶阳脸上笑意明艳至极，玉珏到了手也不赶紧溜，明眸一转就胆大包天起来。她顺势一脚踏上了明月何身旁的凳子，趁着对方还没有直起腰来，快速俯下身吻了吻他的喉间。柔软的唇与温热的皮肤接触刹那，就像闪电一般的感觉迅速滑过全身，酥麻又温柔。
　　这个吻轻柔又张扬，像极了热烈的太阳，去奔赴皎皎的天边明月。
　　在大庭广众之下，在众目睽睽之中。姬瑶阳露出了得逞的笑容：“这是我的定情之吻，好好收下哦！”
　　众人目瞪口呆。
　　等红衣的漂亮姑娘离开大堂很久很久，月袍公子才楞楞地抬手抚了抚自己的喉间，耳朵红了个彻底。
　　那是皎洁的月色和暖玉染上了羞涩的绯红。
　　明月何声音干涩又紧巴，带着叫人好笑的无辜和木楞：“她…她刚才…吻了我。”
　　众人叹道：“是啊是啊，不愧是魔教出来的，真是热情大方。”
　　等耳尖的绯红逐渐染上了脸颊，明月何才回过神了一般，迅速摸了一把自己空荡荡的腰间，结结巴巴道：“我，我的玉。”
　　又有人劝道：“那位姬姑娘应该还没跑远，少侠你快去追吧！！”
　　明月何便谦和温润地冲他们行了个礼，又抓起自己的清越剑，脚尖一踏就连忙追了出去。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动作潇洒又恣意，不愧是少侠排行榜第三名的清越剑明月公子。
　　某坊主笑道：“估计要不了多久就可以喝喜酒了。”
　　“是啊是啊。盟主不是一直对此事烦心嘛，这下儿媳妇有着落了。”
　　“唉，好穷，不想随礼。”
　　“你们说我这算不算见证了他们的初见？到时候生了孩子可以认我做义父嘛？”
　　“呸，想得挺美！”
　　顾笑庸出了院子就准备和卫小胖分道扬镳了，又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拉着卫小胖问道：“今天多少号了？”
　　“八月十四吧？”卫小胖挠了挠脑袋，“咦，明天就月望了。”
　　“中秋节啊。”顾笑庸恍然，随即猛地一拍脑袋，不知想到了什么，有些畏惧地缩了缩脖子，“怎么偏偏赶上这个时候开武林大会。”
　　“顾大侠有什么事儿么？”卫小胖好奇问道，“明天晚上天下第一楼的花魁要现身跳惊鸿舞呢，到时候可热闹了，不容错过啊！”
　　“惊鸿舞跟我有啥关系啊。”顾笑庸皱着一张脸，摇摇头抱着一堆吃食走向街道，嘴里还低声嘀咕着，“今年也没能赶回去过中秋，爹和大哥非骂死我不可。”
　　清朗的低语渐渐消失在空气中，叫人听不大清楚。卫小胖看着自家顾大侠的身影消失在街道的尽头，疑惑地眨了眨眼：“原来顾大侠这么厉害的存在也会有害怕的人啊。”
　　那可不，谁不怕自个儿亲爹啊？
　　嗯，还有严厉的长兄。
　　顾笑庸把一堆吃的分给了街上玩耍的小孩儿们，只留了味道最好的糖糕和几壶清酒给自己。看着小屁孩儿们欢笑着一哄而散，面上却是愁眉苦脸。
　　该买什么礼物哄得父亲大人和兄长不罚他呢？
　　他皱着眉细细思索着，一时间没有注意来往的行人，忽地就直直地就撞上了一个人，身形一个趔趄。亏得对方伸手扶了他一把，那人一袭干净的素色僧衣，淡淡的皂角味儿萦绕在两人狭小的空间内，
　　“对不住对不住。”顾笑庸连忙退后一步，连声道歉，“是我没注意看路，没撞疼你吧？”
　　“小僧无碍。”那人声音干净至极，听得人心下不由得一松，“许久不见，顾施主。”
　　顾笑庸眨眨眼，抬眸望去，就蓦地撞进了一双寡淡又平和的眸子里。脸上便不由得一喜：“咦？这不是七蝉大师么，什么时候来的江南啊？”
　　“来了有些时日了。”七蝉微微一笑，似乎知道顾笑庸要问什么，主动解释道，“是寺中人叫小僧来的。”
　　顾笑庸想到之前听到的流言，眉眼弯弯：“哦～你就是传说中新上任的那个粉雕玉琢的主持啊？老禅师居然舍得叫你做这些琐事？”
　　他口中的老禅师就是才圆寂不久的上一任主持，对七蝉向来宠爱。觉得他与佛祖缘分颇深，向来不让他处理寺中繁杂事务，只带人参悟各种佛法和人间百态。
　　七蝉垂眸淡淡道：“师父说小僧命中有一劫，需要经历过这些才能彻底参悟。”
　　顾笑庸便问道：“那你的劫到了吗？”
　　此时夕阳西下，有深巷犬吠，也有寥寥炊烟。老人坐在柳树下乘凉，虫儿躲在草叶里轻鸣，大街上人来人往，有小孩儿嬉笑着跑过，远方传来母亲呼唤孩子的声音。
　　周围热闹至极，所有的热闹却在七蝉的四周形成了寂寥与孤独。
　　过了半晌，顾笑庸才听得面前出尘得不似人间客的和尚轻轻叹了一声，又久久不语。
　　仅一声。
　　他就从天上落入了人间。


第三十四章 缘太浅
　　似血的残阳一点点落了下去，点灯人手里提着一盏烛火从远方缓缓行来，所过之处亮起了一盏又一盏的灯，延绵不绝的灯火倒映在水面，就像是坐落在人世的星辰，幽明又震撼。
　　因着明天是中秋节的关系，路上的行人还有很多，他们正购置各种各样明天所需要用到的东西和材料，有互相扶持的耄耋老人，也有热闹的一家三口，全都为这个重要的节日郑重准备着。
　　豪情万丈的江湖侠士们也被软侬安详的江南水乡所影响，他们抱着剑，提着刀，或成群结队，或踽踽独行。站在各式各样点着灯的摊贩前，随着那些采购的普通人家，也买了大堆大堆的东西。
　　有人嘲笑自己的同伴：“你买面粉作甚，你又不会做月饼。”
　　“我买回去叫店家帮忙做不行啊？！去去去，一边去，别打扰我挑选馅料！”
　　也有江湖侠侣手牵着手，从街头走了街尾，又从街尾走到了街头，结果什么东西也没买，盯他们半天的大娘恨铁不成钢道：“也不知道给姑娘买个簪子，榆木脑袋！”
　　那对侠侣闹了个大红脸，买了大娘的簪子就匆匆跑掉了。
　　高楼之上，有人喝醉了酒引吭高歌，情感充沛地表达自己悲伤的思乡之情：“啊！故乡啊！你真远啊！！！”
　　还没唱两句就被自己的好友拖了回去，一边拖还一边骂：“你自个儿文采咋样心里没点数吗？！别出来丢人现眼了你！！”
　　不远处地势较低的地方，一群粉黛罗裙的姑娘手里提着篮子，跪坐在河边三三两两地喂着水里的鲤鱼。一个圆脸的姑娘看着争相吃食得鱼儿默默感慨：“小鱼啊小鱼，你们快快长大啊，我想喝香甜可口的煲鱼汤了。”
　　摇头摆尾的鲤鱼没什么反应，倒是她身旁的其他姑娘一个个笑弯了腰，发出了清喻严喻严喻严脆如银铃儿一般的声音，引得路人频频驻足观看。
　　为首的紫衣姑娘轻点了一下那个圆脸姑娘的鼻尖，笑骂道：“一会儿就给你买去，可别叫人看了笑话。”
　　圆脸姑娘笑得眉眼弯弯，又有些不好意思，低着头笑嘻嘻地应了一声。
　　河水另一侧的堤岸有万条垂下的绿丝，绦
　　绦细叶被柔和的风吹过，默默装点了平静的水面。
　　顾笑庸坐在柔嫩的柳树下，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心中一派前所未有的平静和柔和。
　　这一年是祁帝执政的第二十五年，这时候的他还勉强算得上是明君，以至于大燕许多繁华的大城市仍旧保留着河清海晏的模样，百姓安居乐业，每天发愁的事还只是三餐该吃什么。
　　但是很多人不知道的是，此时偏远的边陲小镇正遭受着源源不断的匪患侵扰；今年雨水不足，东南部地区有许多农民颗粒无收，再加上赋税原因，形成了一波又一波的流民，只是目前还未形成规模；漠北边疆之处的匈奴蠢蠢欲动，守关将士们的军粮却一年一年减少，全化成了银两落进了官员们的钱袋子里。
　　上一世的顾笑庸居庙堂之高，天真地以为整个大燕都如京城那般繁华奢迷。满怀抱负的他制作新策，致力于减轻百姓负担，却不知颁布下去的政策被官员们一层层曲解，成了收刮民膏民脂的新工具。
　　顾笑庸日日殚精竭虑，为了大燕忙到三更天才能睡下，才华横溢又新奇利民的文章被天下学士传唱赞扬。其他官员却以缴纳钱财为第一要务，且官官相护，底层的百姓民不聊生，传到朝堂里却变成了一派欣欣向荣，河清海晏的模样。
　　那时的顾笑庸还一直不明白这看起来盛世繁华的大燕为何忽然衰落得这么快。
　　直到镇国将军府家破人亡，裴墨悄悄地把他从死牢里放了出来。
　　他穿着破烂的鞋子，从京城走到了苏州，又跟着难民流离失所，浑浑噩噩去了极北。他才知道自己自以为的大燕盛世繁华奢迷所掩盖下的，是多少生灵涂炭与哀鸿遍野。凄寒的枯骨满载着冲天的怨气，带着从地狱而来的恨意，要拉着大燕给他们陪葬。
　　顾笑庸死在了极北，死在了一场寒冷凄切的雨下。直到死的那一刻他才惊觉，自己错了太多太多。
　　他不是什么名满盛京的才子。
　　他只是一个被整个朝堂搁置在荣耀上的装饰，如同一个光鲜亮丽的小丑，供人观赏取乐罢了。
　　当他在学堂里背策论的时候，偏远之地有人正忍饥挨饿；当他鲜衣怒马游遍盛京时，边关的将士们因为没有厚的衣服而抱着团坐在寒风中取暖；当他发表一篇又一篇被天下学士广为流传的文章时，匈奴的战火已然蔓延到了整个西北。
　　所以这一世，顾笑庸不愿意回去了。
　　他夜以继日，争分夺秒地汲取着各类武功，近乎到了疯魔的地步。仗着自己的才智和前两世的经验，在那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医谷待了十年。
　　学成了武学，偷了师父的一壶桃花酒，就这么孑然一人地出了桃花谷，四处游荡。
　　他要亲自去看看，看这个繁华的大燕，这个拥有着他所有爱的人的大燕，到底是怎么灭亡的。
　　有夜风吹过，拂起了柔嫩的垂杨柳，绿叶拂到了少年的脸上，似乎想要抚平他紧紧皱起的眉。
　　一道清和干净的声音忽地从耳旁传来：“顾施主似乎忧思过重。”
　　“有么。”顾笑庸拿出一旁的清酒，放在手上把玩，展颜乐道，“七蝉大师莫不是在说笑？我有什么可忧的。”
　　“天清地宁，万物化育。”七蝉垂着眸子，淡淡地道了声法号，又劝，“你所忧思的，终有柳暗花明之时。”
　　顾笑庸把手中的酒冲七蝉扬了扬，真心实意笑道：“借你吉言咯。”
　　皎洁的明月清冷地挂在天上，稀疏的云朵因着这月光而裹上了一层素白色的纱衣，慢悠悠地停在了月下。
　　七蝉又道：“顾施主要找的人找到了么？”
　　顾笑庸挑眉，反笑道：“你猜？”
　　几年前的他还是个半大的少年，一个人磕磕绊绊地闯荡这偌大的江湖。在一场大雨中躲进了破庙里，便遇见了跟随自家师父四处行走看尽人间百态的小和尚七蝉。
　　老和尚坐在沾灰的垫子上，阖着眸子虔诚地转动佛珠。百无聊赖的顾笑庸便凑到了七蝉身边，絮絮叨叨地跟他谈了一整夜的话。
　　直到天将明，暴雨才歇了下去，顾笑庸向小和尚道别就要急匆匆跑出去。
　　七蝉跪在垫子上，双手合拢，转过身喊他：『小施主这么急匆匆的，要去哪里？』
　　顾笑庸回头，笑得明艳又张扬：『找一个人。』
　　小和尚问他：『找什么人？』
　　顾笑庸的身影却已经看不清了，只有模糊不清的声音远远传来：『你猜——』
　　其实他是忙着去看这偌大的世间了，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找什么人。江湖太大，时间太短，那时的顾笑庸一心想着快快闯荡完，再快快回去朝堂去挽回一切能够挽回的遗憾。
　　这几年下来，世间的繁华美景还没看完，顾笑庸却也不怎么着急了。
　　他撑着脑袋，晃晃悠悠地看着神色寡淡的七蝉，本想嘴瓢逗上一逗。
　　却见七蝉当真摸出了几个铜板，严肃着一张脸，在他身边推算起来。
　　河面上悠悠划来一艘蓬船，船夫头戴斗笠低着头划船，船里传来女子悠长的歌调，绵长又温柔，化作星尘揉碎在了夜风中。
　　七蝉收了手里的铜板，抬眸看向顾笑庸。
　　顾笑庸便问：“算得如何了？”
　　“你已经找到那个人了。”七蝉道，“只是你们之间缘分太浅，并没有继续相交的必要。”
　　顾笑庸眨眨眼，一脸懵：“……啊？”
　　他要找谁？已经找到了？？缘分还很浅？？！
　　七蝉耐心解释：“那人曾赠予你一处栖息之地，你也曾赠他一处安身之所。”
　　“你们无数次擦肩而过，无数次可遇不可求。”
　　——“你们注定无缘。”
　　六个大字，字字诛心。
　　只是此时的顾笑庸并没有察觉到其间包含的意味，只当这和尚在逗他，摆了摆手，并没有太在意。
　　载着歌声的蓬船悠悠远去。
　　七蝉起身告辞。
　　顾笑庸在夜风中喝完了一壶清酒，忽听得有人遥遥地喊他：“笑笑？”
　　他起身看去，但见雪衣公子手里拿着一件折叠得整齐的披风，远远地坐轮椅上，繁华的街灯在他身后徜徉着，带着满世的喧嚣和热闹。
　　喻雪渊笑得温和，冲他招了招手：“过来。”
　　怎么跟招小猫儿一样？
　　顾笑庸心下吐槽，却还是连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杂草和泥土，又提着糖糕和其余几壶清酒，脚尖一点就跑了过去。
　　雪衣公子把手里的披风递给他，轻声细语道：“不是让你早些回来么？”
　　顾笑庸有些讪讪，乖顺地把披风披在了身上，又卖着乖去推喻雪渊的轮椅：“嗨，太阳还没下山我就准备回来了来着。”
　　“嗯，然后呢？”
　　“然后就遇见了以前的一个旧友，和他聊了聊。”
　　“…笑笑。”
　　“嗯？”
　　“你下次遇见了其他旧友，先回来跟我说一声，好么？”
　　“哦，好啊。”
　　一黑一白，一站一坐，两个人的身影逐渐消失在繁华的万家灯火中。


第三十五章 中秋夜
　　中秋节，夜。
　　万家灯火从城南点到了城北，延绵不绝，繁华又喧闹，如同一条燃烧着鳞甲的庞大巨龙盘旋着沉睡在黑魆魆的山野之中，只微微一吐息，便点亮了整个夜空。
　　幸得今夜的月亮清亮又浑圆，万千星辰不敢与其争辉。天空干净又澈黑，如同被人反复清洗一般，连一丝飘荡的云彩也没有。
　　江南城下，早早的就吃完了团圆饭的人们或提着灯，或捧着月饼，神色兴奋又平静开怀地出了家门。平时就十分热闹的大街上此时更加显得熙熙攘攘，笑声，谈话声，叫卖声，声声入耳，热闹至极。
　　喧哗的大街和热闹的小巷都挂满了喜庆的草灯，处处张灯结彩，所见之处无不喧嚷兴盛。各类酒店坊间早早地摆好了祭坛，供给暂时无法归乡的人们祭拜月娘和神明。河岸两边的草堤上坐满了赏月的行人，他们或手持清酒，或谈天说地，无人不赞赏这盛世繁华和清秋佳月。
　　小孩儿和姑娘们把自己亲手制作的河灯放进了水里，满载着祈福和信求的灯花便顺流而下，点亮了整条悠悠的长河，犹如星辰坐落在其间。
　　而整个江南最为热闹的，是以七弯巷为源头，延绵着城市中央到最外围的巨大湖泊月映湖，整个主干街道上都熙熙攘攘地挤满了人，路旁的酒坊和高楼，几乎每个位置都被人包下了。他们看着街道上的舞狮舞龙队伍拍手叫好，却也个个伸长了脖子翘首以盼，等待着今夜最盛大的重头戏粉墨登场。
　　那便是天下第一楼的花魁云月姑娘的惊鸿一舞了。
　　云月姑娘，乃天下美人榜第一的绝色佳人。她的一夜万金难求，有多少人不远万里前来江南只为了得到见她一面的机会。据说有王公贵族为了她不惜散尽家中妻室只为娶她入府奉为掌中圭臬，却被她严词拒绝了。
　　『你因我貌美而辜负家中妻室，时间易逝，若我的容颜将来不再入你眼，岂不是也会被你辜负？』
　　这段话的流传说动了太多女子的心，以至于不光是男子，连女子也为了见她一面而一掷千金。
　　当今画师洛胤川，笔墨所到之处皆为出神入化，他若画蝶，蝶便翩翩起舞；若画寒梅，梅便自引花香。洛先生下笔如有神，却不愿画任何一位美人，他性情古怪，有美人奉金向他求画，被他以一句相貌丑陋不堪入目拒绝了，甚至以墨带束眼，声称不愿被那些美人伤了眼睛。
　　可即便如此，当洛先生见到了第一美人云月姑娘，性情古怪如他也解开了墨带，挥笔画下了云月姑娘头顶的发簪，由此可见对方容颜的倾国倾城。
　　云月花魁因身体原因久不出门接客，今日却不知为何愿意献上惊鸿舞供给全江南的人观赏。而且还不收取任何费用，这何不叫人兴奋又激动？
　　届时花灯游车的队伍将从七弯巷的天下第一楼出发，接连经过江南的几个主干街道，一直连接到月映湖的玲珑船坊。
　　时长约为半个时辰，但因为人多拥挤的缘故，很可能会延长至一个时辰，在这期间云月姑娘的惊鸿舞不会停下，会如同天仙一般奔月而来。
　　月映湖。
　　十几艘巨大的船坊连接在一起，船上挂满了华丽奢迷的装饰和灯笼，江南贵贾们以及各种各样有钱有地位的人早已等候在这里，听着丝竹管弦之声，吃着上好的佳酿美食，宾主尽欢，热闹至极。
　　他们所不知道的是，在一艘最大最豪华的船坊包间里，坐着一位谁也想不到的尊贵客人。
　　那便是微服出巡的当朝天子，如今已然五十岁的祁帝。
　　皇帝微服出巡，暗中跟随保护的人不下百余，明面上跟随他的却只有三人。一个是他的掌事太监孙公公，一个是他的左膀右臂西厂首领裴墨。
　　最后一个是位美艳绝伦的女子，头戴珍宝凤钗，美目婉转流动，额心一点朱砂宝痣，分明与祁帝年龄相仿，看起来却只是个三十多岁的成熟美妇。美妇不像是纯粹的中原人，她的眼中带着一丝属于外邦人的苍青色，叫她美艳当中多了一些神秘和幽然。
　　坊内丝竹管弦之乐如同流水一般清澈动人，跳舞助兴的舞姬们也个个儿容貌上呈，姿态摇曳迷人。祁帝眼中却只有他怀里的娇俏美妇，一举一动呵护又关怀至极。
　　江南今夜的所有盛大和豪华全都为祁帝而办，他却似乎不怎么在意，一心一意为怀里的人剥着葡萄皮，汁水浸润了指尖也毫不在意。
　　一旁的孙公公实在有些看不下去，摸出了怀里备好的上好雪缎绸帕凑了上去，轻声细语道：“爷，擦擦吧。”
　　一旁的碟子里葡萄皮都已经叠成一座小山了，他的陛下却连一颗也没有吃，全给怀里的美人儿了。
　　孙公公心疼自家主子，想要他休息休息。祁帝却不理他，自顾自地剥自己的。
　　直到怀里的美人懒懒道：“吃多了胃凉，你别剥了。”
　　祁帝这才放下了手里的葡萄，拿过孙公公手里的丝帕一点点擦拭自己手指上的汁水，温言细语道：“朕的手暖和，给你捂捂？”
　　“别了。”美人垂着眸子拒绝，“再让你给我捂，孙公公不得活活撕了我。”
　　话音刚落，孙公公就诚惶诚恐地跪了下去：“奴才不敢。”
　　祁帝冷冷地瞥了孙公公一眼：“孙德全，出去。”
　　孙德权年近六旬了，头发花白，伺候人却是极为精细的。他从自家主子还是婴儿时就被派到对方身边伺候着，说是一起经历了半生荣辱也不为过。
　　而今祁帝为了怀里的美人一句不痛不痒的话，就冷下脸来呵斥他出去，若换了旁人，心下发寒失望至极也不为过。
　　孙公公却恭恭敬敬地弯下腰行了礼，慢慢退出去了。
　　祁帝见孙德权退出去了，这才低下头轻吻怀里人的额头：“皇后心情好点了么？”
　　“好点了。”乌落兰懒懒地开口，却也不怎么看得出来她心情的好转，仍是那副不痛不痒的模样，“今天是你们中原人的中秋节，你不在宫里举行祭天大典，不怕那些史官在背后编排你？”
　　“不怕。”祁帝笑笑，“此次出巡兰儿可还玩得尽兴？”
　　“还行吧。”乌落兰直起身子，挑了一块精致的糕点放在嘴里，“你们中原比我想象中的要漂亮许多。”
　　“是我们中原。”祁帝纠正，“你忘了？你是皇后，这天下也是你的。”
　　“当真？”乌落兰皮笑肉不笑，“谁稀罕。”
　　裴墨抱着剑站在坊外，面无表情地看着清冷的月。
　　月亮垂在天际，月映湖倒映着它的影子，水天一色，若有白玉游龙在此间诞生，绝美得不似人间场景。
　　他的身后是繁华热闹的江南，万千灯火盏盏，人间的喧哗却与他无关，温暖的灯火亦是与他无关。
　　仿佛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他的身边就只有怀里漆黑的剑，和眼前清冷孤绝的月了。
　　孙公公从坊里退了出来，一抬眼便看见了一身漆黑的裴墨。他站在月下，如同一匹孤傲了万年光阴的狼，静静的，不言也不语。
　　轻叹一声，孙公公走了上去，道：“裴指挥使，今日中秋，你去城里逛逛吧。”
　　裴墨冷淡道：“我要护陛下周全。”
　　“你且放宽心，这里有我呢。”孙公公笑道，“这是陛下的意思，去吧。”
　　他的陛下也知道今日过节，特地叫他出来玩呢。只是孙德权伺候人习惯了，没有去看热闹的心思。
　　裴墨这才抬眸，淡淡看了眼安静的坊间，道：“我子时便回。”
　　说完脚尖轻点，很快便没了影子。
　　孙德权跟随自家陛下经历了许多，活了半百余年，遇见的人和事儿都不少。可叫他打心里赞赏和佩服的，还是这黑衣又寡言的裴墨。
　　许是对方的生母是江湖人士的原因，裴墨身上总是带着一股子孤寂潇洒的味道，若是有人第一眼遇见他，定觉得他是江湖上潇洒有名的绝世剑客。
　　皇宫和朝堂并不适合裴墨，他心中也没有对权力和金钱的欲望。分明是不必硬挤进权力中央，与那些钻进钱眼子里的权臣混为一谈的。可他偏身进来了，还成为祁帝最忠诚的一条狗，人人在背地里唾骂，花尽心思也想要弄死的一条狗。
　　他本该是一匹狼的，自由奔跑在山林草原上的狼。
　　孙公公心下很是可惜。
　　他至今不明白裴墨为何甘愿作茧自缚，也不明白对方深沉得如同被寒潭浸染的眸子里装了些什么。
　　而此时，被孙公公心里感慨万千便的裴墨已然抱着怀里的剑，踏上了前去城中街道的路。
　　周围的热闹与他格格不入，熙熙攘攘的人群说笑着，交谈着，却都不约而同地遗忘了一身漆黑的他。就好像有一层旁人看不见的护罩，牢牢地把他与周围人隔绝开来。
　　牛羊才成群结队
　　只有狼，素来孑然一身。


第三十六章 清秋月
　　戌时末，七弯巷原本熙熙攘攘的人群忽地骚动起来，一个个抬起脖子不约而同地向天下第一楼的方向张望着，酒楼上的人们也放下了手里的吃食，全部挤到栏杆处争先恐后地看着下面。
　　“叮——”
　　清脆的银铃声忽地响起，干净又透彻地刺破了嘈杂的街道，清晰地在每一个人耳边萦绕徘徊，久久不散。
　　“叮——”
　　又一道银铃声，随之而来的是散溢开的幽幽木樨花香，像是酱藏了许久的佳酿一般被人来了的封，这醇厚的酒香就扑鼻散溢开来，叫人精神一阵。
　　嘈杂的人群随着这两声银铃缓缓安静下来，脸上带着好奇和隐秘的激动。
　　“叮——”
　　第三声银铃响起，伴随着这声银铃的消失，天下第一楼原本紧紧合上的大门忽地被打开了，木樨花的香味显得更加浓郁起来。在众人瞩目之下，一堆穿着白色宽厚祭祀服的人缓缓走了出来。
　　祭祀服宽厚又素白，袖袍直直地垂到了地上，却也依稀可见上面绢绣的精细银色暗纹。来人两两排列，整齐划一，手里皆捧着一束细长古朴的木樨花，头戴白色无脸面具，面具上只有双睑下画着深红色的细长倒三角形，其余皆是朴素的白。
　　她们长发顺滑地落下，一些金黄色的月桂点缀在发间。动作缓慢又素雅，犹如天上下凡的仙子。
　　众人瞪大了眼睛，心下诧异又惊叹。
　　随着这几人的前行，人群缓缓让出一条道路。又听得一声清脆的银铃，四匹白色的高大骏马拉着一辆极其素雅的马车缓缓走了出来。
　　骏马头戴银色面具，颈后的鬃毛顺滑地垂到一侧，犹如纤纤银河垂落而下。它们背上披着银灰色的马鞍，素白色的流苏带着琉璃宝石互相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而马拉着的香车由厚重的金丝楠木制成，上面又贴着白色的水晶石。香车四面皆空，头盖四方宝盖，上有殊色夜明宝珠，几方白色纱帷从四方落下，隐隐约约可见香车里端正地坐着一位穿着浅金色祭祀服的人。
　　这人脸戴浅金色的面具，样式与方才那几人没什么不同，只是额间多了一抹暗金色的木樨花纹。黑色的长发半挽半髻，一顶玉冠带着极其复杂又华美的装饰点缀其上，其余的又如同瀑布一般顺滑地落了下来，披散在这人背后。
　　因为层层叠叠的帷幔的缘故，外面的人看不太真切，却也都十分激动地暗下交谈着，恨不得自个儿飞进这辆宝车里揭开那人的面具，去瞅瞅这天下第一美人儿是何模样。
　　马车后面是一条极其冗长又繁琐的队伍，手提灯盏的，捧着祭祀高杆的，摇着偌大铃铛的，队伍冗长，却又不约而同地带着肃穆和安静。
　　有人低声询问：“我记得他们说今夜跳得是惊鸿舞啊，怎地看起来如此严肃？”
　　“是啊，我以为这云月姑娘会穿着红色纱衣，露出自己纤细的脖颈和脚踝，站在香车里一舞惊鸿呢。”
　　“你们到底有没有文化！”有人低声呵斥，“惊鸿舞说是舞，却是古制里用来祭祀先祖的，相传那时的祭祀手持银铃与天地沟通，惊飞了一片鸿边的仙鹤，这才有了这个名字。”
　　“如今世间相传的惊鸿舞在动作上皆改了许多，变成了歌酒宴会上助兴的东西。没想到今日来到这里还能看到如此盛大古朴的惊鸿舞，实在是此生无憾了。”
　　也有人低声不满：“既然是沟通神灵的舞蹈，叫一群妓子来跳，成何体统！”
　　此话一出，四周立马传来不善的目光。
　　那人被这些目光一激，心下更是不满，立马大声冲香车里嚷嚷了起来：“给我滚下台！这么严肃的舞蹈你们不配去跳！！这是对神灵和先祖的亵渎！！！”
　　人们惯是会人云亦云的，见有人提出不满，其他地方也有三三两两的人开始随声附和起来。
　　“就是！你们不配！！”
　　“滚下去！滚下去！！”
　　“今天是中秋节，你们这样污浊的身子怎可入了神灵的眼？！”
　　不明真相的其他人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儿，见这几个人神色激愤，便也跟着附和起来。
　　如同滚雪球一般，抗议的声音越来越大，更有甚者手里拿着还没吃完的月饼就要丢出去。
　　“叮——”
　　一声清脆的银铃声破空而来，带着近乎古朴的透彻和清明，直直地掩盖了所有的抗议和不满。
　　那原本端坐在宝车里的人缓缓站了起来，素白纤细的手里拿着一个金色的铃铛，手腕微动，这铃铛便又发出一声清脆的铃响。
　　众人一愣。
　　那人沉默地着低头，头顶华美精致的装饰带着稀碎的声音互相碰撞着，即便穿着十分宽厚的祭祀袍，也仍然能看出这人周身不俗的气质和曼妙的身材。
　　后面冗长的队伍里忽地传出沉闷的鼓声，声声厚重又整齐划一，直直地掩盖了所有的喧嚣和嘈杂。
　　伴随着如同雨点一般密集的鼓点，宝车里的人动了。
　　那是一场怎样的舞蹈？
　　即便是几十年后，也有老者望着天空的明月无数次感慨，说自己见证了神明的现身。
　　清冷的月光仿佛都强盛了几分，带着圣洁的落羽与温柔，宝车里的人便应和着这素白的月光，应和着阵阵的鼓鸣和清脆的银铃声，翩翩起舞起来。
　　他的舞蹈带着肃穆和极其圣洁的味道，就像真正的月神降临一般，直观又强大地叫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远处的高楼之上，雪衣公子沉静地喝着手里的茶，目光却一动也不动地落在了楼下那起舞弄清影的人身上，满眼的温柔，满心的欢喜。
　　还有这翩翩风度温柔下所掩盖的，淡淡的寒意和占有欲。
　　如兰获得他的允许，早就拿着钱出去逛街游玩去了，萧云迟借故身体不适，待在他们的院子里没有出来。
　　喻雪渊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轻轻地放下了手里的茶盏。
　　“嗒——”
　　茶盏分明是轻轻地放上去的，在寂静的屋子里却发出极为清晰又响亮的声音，叫暗处的人心头不由得一寒。
　　影二连忙现身，跪下低头道：“主子？”
　　“你说…”喻雪渊撑着下巴，姿态优雅又温和，目光却没有离开那马车里的人一丝一毫，“他怎么就这么叫人喜欢呢？”
　　他的少年郎，总是会突然给他太多太多惊喜。
　　影二不敢说话。
　　喻雪渊声音复又响起，说给影二听一般，却又更像是自言自语：“喜欢到，让我想把他藏起来。”
　　放在桌子上的那杯茶盏蓦然碎裂，滚烫的茶水顺着裂缝蔓延开来，如同一条条爬行的蛇，张牙舞爪的，缓慢又不容置喙地把猎物囚禁在自己的猎捕范围中，不叫他人窥探一丝一毫。
　　影二一惊，蓦然抬头，瞪大了双眼看着自家主子。
　　光风霁月的人温和惯了，他找到了自己心心念念许久的人，碰也不敢碰，生怕自己说一句爱都玷污了自己心尖尖上的那个宝贝儿。
　　但是，再温和的人心里也是有欲的。是独占欲，破坏欲和色。欲。他温和素雅的外表下死死隐藏的，是叫人窥探一分一毫都觉得心下颤栗的，数之不尽的黑暗和欲望。
　　他不敢表露一丝一毫，生怕自己惊动了心尖上的那个人。
　　于是那个人在他不动声色的视线范围里，张扬着属于自己的张扬，那般的开怀又恣意，如同小太阳一样时时刻刻分分秒秒都在吸引所有人的注意。
　　他的恣意叫人沉醉迷恋，于是所有人看他的目光里都带上了欲。
　　是叫喻雪渊想要破坏的，湮灭的，粉碎的，不喜的欲。
　　影二复又低下头，心下惴惴，为自己窥探到自家主子里隐藏得极深的黑暗和欲。望。
　　熙熙攘攘的人群目光紧紧盯着宝车里的人儿，随着移动的车马队伍一步不落地跟了上去，有惊艳，有叹赞，有赏识也有痴迷。
　　似乎没人发现车里的人不是他们心心念念的第一美人儿云月姑娘。
　　远方的屋檐上，上半身赤。裸的人喝了一口清酒，他随意地披着外袍，腰间绑着一条绷带，此时有殷红的鲜血缓缓渗透而出。可他丝毫也不在意一般，定定地注视着远处的人群和车马。
　　更确切来说，是车里的那个金衣华服的少年。
　　怀里的猫儿懒懒地打着呼噜，睡得正香。
　　洛胤川坐在月下，随意又懒散地又喝了一口酒。眉眼间的黑色纱布不知何时摘了下来，露出一双清隽又锋利的眉眼，他的眼应该是偏冷的，一但摘下了那条纱带，整个人的气质就从玩世不恭的雅痞变成了只能远远观望的寒冰。
　　他摸了摸怀里熟睡的猫儿，轻嗤一声，笑骂道：“小混蛋，就不能低调一点么。”
　　“这么多人看着你，叫我心里苦啊。”
　　风冷寒鸦渡，月色清又冷撩人。洛胤川抬手，目光移向了照在手心的月光，唇角微微勾起，手掌蓦然攥紧，似乎想要抓住这虚无缥缈的月光。


第三十七章 修罗场
　　街道两旁高楼林立，琼楼玉宇，万千灯火通明，廊腰缦回，檐牙高啄。熙熙攘攘的人群纷至沓来，吆喝着，欢笑着，整个江南仿佛一夜之间被人点燃，热闹至极又车水马龙。
　　木樨花的花香几乎洋溢了整个街道，惊鸿舞的车马队伍缓缓游行而来，云车骏马，庄严肃穆，就好似天上的宫阙降了人间，直叫人心头一震，连大气也不敢出。
　　天上的月清冷幽幽，如同晶莹剔透的冰制玉盘，让人想要去探究里面的月宫嫦娥是否也正在凭栏，远远遥望这江南的热闹和不属于凡间的神台宫阙。
　　顾笑庸戴着面具，手里拿着一个铃铛，正缓慢又坚定地跳着极其复杂又繁琐的惊鸿舞。
　　他的手心和背脊已然浸满了汗水，幸好身上浅金色的祭祀服足够宽厚，再加上四周帷幔的遮掩，外面的人不大看得出来他厚重肃穆舞蹈下所掩盖的微微发颤的身体和不断流淌的汗水。
　　头顶装饰太重，身上衣着太厚，脚上却没有穿鞋，只在脚踝处环了两只金色的玉环，原本冰凉的玉环被皮肤的温度所温养，摸上去隐隐发暖。脚趾已经被磨得发红，痛感一阵又一阵地传来，疼得人龇牙咧嘴的。
　　顾笑庸仗着自己戴着面具别人看不太清晰，脚上的表情那叫一个丰富多彩。一会儿狠狠地骂着那些叫他上场的姑娘们，一会儿又哭丧着脸心疼自己磨破了的脚，跳到后面又不由得心疼那些姑娘。
　　他一个身强力壮的大男人跳这么会儿时间都累得受不了，那些娇弱的女子却每夜每夜都这么过去的，也不知她们是如何坚持下来的。
　　其实原本云月姑娘要跳的惊鸿舞确实就如传言所说那般，是穿着布料少得可怜的纱衣，应和着各种华美精细的音乐，众多女子站在高台上游街的。
　　只是经历过落霞的事件之后，顾笑庸就不太愿意让这些心地善良的女子在多才多艺又惊才艳艳的情况下，被那些人用鄙夷和轻视的目光看待了。
　　大家都是人，只是出身背景不同让你成了豪门里的闺秀，她们成了青楼里的妓子。若是真的随意拉一个人出来，她们也不一定真的比不上你的才能。
　　跳古制的惊鸿舞，是十分肃穆且神圣的。这支舞若是传播了出去，以后来楼里的客人想要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也得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格了。
　　顾笑庸遨游四海多年，见过的奇人异事也不少。他游历至南疆的一个小村子里时发现那里还保留着用古老惊鸿舞祭祀先灵的传统习俗，女祭司已经将近六十了，跳起这场舞还犹然翩若惊鸿，飞鸟都被她吸引，游鱼也为她沉醉。
　　这支舞是女祭司手把手教给他的，言辞恳切又温和。
　　『咱们这个地方太小了，我怕以后都没人认识它了。你帮我把它带出去吧，带给外面的人看看。』
　　『人啊，总归得用什么东西与自己的信仰沟通，不是么？』
　　最初顾笑庸提议跳祭祀用的舞蹈时，楼里的姑娘都不怎么同意。她们排练原本的舞已然排练了将近一个月，怎么能说换就换呢？再加上主舞的云月姑娘身子确实不太好，练习原本的那支舞已经很累了。
　　顾笑庸便随意出门折了一根花枝回来，在众姑娘的殷切注视下跳了这支舞。
　　老鸨明莺燕眼睛一亮，当即拍板决定就跳这支真正意义上的惊鸿舞了。
　　他们紧锣密鼓地排练着新的舞蹈，直到今日上午顾笑庸前去查看情况，发现云月姑娘不小心歪了脚，肿得老高，怎么着也无法上场了。
　　明莺燕急得嘴上都起了泡，左转转右转转：『怎么办啊！那位可是要亲自来看的，搞砸了咱们整个楼的人头都别想要了！』
　　顾笑庸知道她口中的那位就是放今的圣上祁帝，心中却不怎么在意。
　　这时的祁帝怕是哄着自己的皇后都来不及呢，虽然确实也是他派人来叫天下第一楼准备游街跳舞的，但是哪里真的有心情看你跳舞跳得好不好啊？
　　顾笑庸刚想说随便拉一个姑娘上去凑合凑合得了，反正戴着面具别人也看不出来，就见那些缩在角落里窃窃私语的姑娘们全都凑了上来，一双双大大的眼睛殷切地注视着他。
　　顾笑庸：『……………』
　　喻雪渊坐在他身后，倒是出声不轻不重地阻了一下，不知想到了什么，又闭上嘴不再多谈了。只是一幅温和的模样注视着他，看起来十分地风光霁月，善解人意。
　　他化完妆佩戴好所有饰品出来时，所有姑娘都捂着嘴一脸惊艳，只有喻雪渊淡淡地躲开了他的目光，也不知是想笑他还是不忍去看他的模样。还特意拿了面具过来戴在他脸上，一幅嫌弃他太丑的样子。
　　嘁，不懂欣赏的直男。
　　气得顾笑庸恨恨地白了对方一眼，倒也没有摘下面具去讨人嫌，自个儿找了个安静的地方休息去了。
　　月亮不知不觉中悄悄换了个位置，彼时已然到了亥时末，路上的行人却丝毫没有回去休息的意思，反而还越聚越多，全都伸长了脖子向香车这边张望着。
　　游行的队伍几乎寸步难行，顾笑庸浑身都被汗水浸润湿透了，晶莹剔透的汗水一颗颗砸在柔软的白色绒毯上，砸出大大小小的坑。
　　他拿着铃铛的手都在不住地颤抖，铃铛被汗水打湿，摸起来滑不溜揪的，顾笑庸都怕自己一个没注意把铃铛丢了出去。
　　洛胤川那臭流氓真该感谢老子为他的付出。
　　顾笑庸愤恨地想着。
　　要不是明莺燕把那张账单和盖有洛胤川印记的不平等条约大方地撕了，他也不会这么轻易就答应了帮她们跳舞的请求。
　　喻雪渊远远地就看见了少年微微颤抖的身体，他视力极好，自然也发现对方被汗水浸湿的衣裳。
　　雪衣公子微微皱了皱眉。
　　身旁的影二立马冲人群里的几个人使了个眼色。
　　那几个人点点头，不动声色地把围堵在车马队伍前的人群分散开来，给马车腾出了继续前行的位置。
　　停滞许久的队伍终于继续移动起来，速度较之先前快了不少。
　　顾笑庸悄悄松了一口气。
　　喻雪渊却眉头越皱越紧，到了某一时刻忽地低声呵道：“影二！”
　　影二一惊，脑子还没转过弯来，身体已然蓦地向车马里的少年冲了过去。
　　他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儿呢，就见另一道身影比他更快，如同疾驰而过的猎豹一般先他一步靠近了马车，直直地挥剑挡住了什么。
　　“铛——！”
　　寒冷的剑刃与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利箭猛烈碰撞，竟然摩擦出了些许叫人心底生寒的火花！那利箭来得如此迅猛，若是射进了毫无准备的少年身体里，非得伤筋动骨不可。
　　鼓点声还有条不紊地继续着，飞快掩盖了这不大和谐的兵器交接声，马车里的少年动作没有丝毫的停滞，这直逼他而来的利箭似乎并没有被他发现。
　　又一破空之声狠狠袭来，随之而来的是几个眼带杀意的江湖中人，他们手持武器，借着熙熙攘攘的人群缓缓逼近。
　　裴墨再一次拦住了第二支箭，这支箭的箭头在微光下竟然散发着幽幽的蓝紫色光芒，明显是淬了毒的。
　　裴墨脸色一冷。
　　影二也终于反应了过来，朝着利箭飞来的方向就直直地追了过去。
　　属于喻雪渊的人显然也察觉到了不对，他们伪装成路人紧紧地贴近游行的车马，与那几个眼带杀意的江湖中人形成了对峙的局面。
　　“叮——”
　　马车里又发出了一声与先前并无太大差异的铃声，身后敲鼓的队伍却像是接收到了什么信号一般，鼓点蓦然急促起来，声声密集，比初夏的雨还要急切三分。
　　战争一触即发。
　　两拨人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在人群里厮杀起来，不明真相的其他路人被不动声色地推离了战争中央，见双方打得激烈，与急切的鼓点和银铃声相应和，还以为是游行队伍特意安排的，一个个拍手叫好起来。
　　一个会武的江湖人士挠挠脑袋，疑惑道：“我怎么感觉他们真的在打架？”
　　“你懂什么。”身旁的人翻了个白眼，“这明显是神灵使者与邪恶势力作斗争，只怪他们演技太高，你个小白自然看不出来。”
　　“哦～原来如此！”那个江湖侠士也跟着拍手叫好起来，大呼过瘾。
　　这拨人的实力并不弱，为首那人更是招招狠辣决绝，几乎是不要命的打法。再加上暗处射箭的贼人不止一个，时不时就放出利箭射向马车中的少年，叫人防不胜防。
　　饶是裴墨，一时间也没办法快速打破这种僵硬对峙厮杀的局面。
　　“哧—！”
　　又一声破空之声传来，裴墨正与为首那人交战着，闻声心下一紧。也不管对方狠狠朝他挥过来的利剑，转身就要去拦那支破空而来的箭。
　　“铮——”清亮的武器碰撞声传来，裴墨拦下了那支箭，皱着眉头准备好背后被划上一剑的准备。
　　却听得身后那人传来一声急促的惊呼，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
　　裴墨寒着脸回过头去，高高竖起的长发在空气中划过一抹利落的弧度，他一脚踢上了身后那人的胸膛，待人滚到地上痛苦地吐出一口血后，这才微微抬起了眸子。
　　——直直地，对上了远处坐在轮椅上的雪衣公子。


第三十八章 落玉珠
　　大燕的先帝虽然也是个爱才贤明的好皇帝，但是他生性风流，诞下的皇子公主不知不知凡几，除去早夭的和病死的，将近有九个皇子想要夺嫡。祁帝是踏着自己兄弟骨肉的尸体登上王位的，他登基那年已然二十五岁了。
　　与祁帝争夺皇位的其他皇子都死的死，流放的流放，唯独剩下了一个尚在襁褓的婴儿。
　　先帝将死之际握着祁帝的手，一个劲儿恳求他留下这个婴儿，还亲自给婴儿取名念生，下了平生最后一道旨意，念生永远不能得到任何实权之后，这才撒手人寰。
　　祁帝遵守了自己父皇的遗愿，亲自教导自己幼弟成长，他们二人之间年龄相差甚远，祁念生说是祁帝的兄弟，更像是他的儿子。行加冠礼的时候祁帝便封了他个不大不小的王爷，不再管他，叫人自个儿逍遥快活去了。
　　也幸好祁念生没有夺权的野心，更不想整天整天地在朝堂上与一群官员尔虞我诈。乐得逍遥自在，每天沉迷于花酒和美人之中，时不时还偷溜出京四处游玩，再加上他长得不错，待人温柔又挥金如土，整个京城楼里的姑娘都认识他，还爱得不得了。
　　以至于他都二十五岁了，还不愿意娶妻，小妾也不见一个影子。祁帝为此不知白了多少头发，后面也摇摇头懒得管他。
　　祁念生很早便听说了天下第一美人要在江南跳惊鸿舞的消息，连忙雇了马车从盛京赶来。
　　他穿着一袭白衣绸缎的料子，外面还披着深紫色的外袍纱衣，手里拿着一把精致的折扇，整个人流露出一股贵气。看起来就像是个展开翅膀的花孔雀，眉眼间尽是风流，路旁的姑娘见了他都忍不住红了脸，别过眼不敢再看。
　　祁念生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逛了许久，忽地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眉毛一扬就凑了上去，声音里带了一丝不确定：“咦？这不是裴指挥使么？”
　　抱着剑独自走在人群中的黑衣男子停下了脚步，回过头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声音淡漠：“见过靖王爷。”
　　不见得有多尊敬，祁念生早就习惯了，也不在意，摇着折扇好奇道：“你怎地在江南？难不成皇兄又有什么任务派给你？”
　　“不。”裴墨继续往前走，漆黑的眸子里像是浸了寒冰，“陛下也在这。”
　　祁念生：“………………”
　　他瞪大了眼睛，整个人都愣住了：“不…不是吧……？”
　　他的皇兄，那个工作狂魔，在中秋节这么重大的日子微服出巡？还千里迢迢跑来江南这么远？图什么啊？！
　　那些迂腐尖酸的文官没有大半夜跪在宫门外求他不要出去？？
　　祁念生虽生性风流，但智商还是不低的，心思一转便想到了什么，脸色立马不好了：“那个蛮子也在？”
　　裴墨没有否认。
　　祁小王爷口中的蛮子便是当今的皇后乌落兰，也不知给他的皇兄下了什么迷魂汤，叫祁帝为她破了一次又一次的例外，这次竟然叫人连中秋节的祭典都不管了，陪她跑这么远。
　　撸了撸袖子，祁念生当即就气势汹汹地想要回去找那个蛮子理论，不知想到了什么，又泄下气来：“唉，算了。”
　　“皇兄兢兢业业了这么多年，叫他偶尔放松一下也不是不行。”
　　祁念生是个话多的，平时新鲜玩意儿见得也不少，却偏偏有用不完的精力东看看西瞅瞅。穿得一身富贵，摊位看了一个又一个，却什么也不买，叫那些原本以为有钱可赚，口水都快说干的商贩们一个个黑了脸。
　　裴墨的步子没有丝毫因为这个富贵王爷见缓半刻，淡漠着一张脸直直地往前走着，似乎周围的繁华都与他无关，也不知这样走着有什么意思。
　　祁小王爷花费了大力气才在拥挤的人潮中找到了他，汗水都沾湿了自己的衣襟，拿着折扇疯狂地替自己扇风，丝毫不见先前那风流倜傥的气度，喘着气抱怨道：“你…你倒是…走慢一点啊！…累死小爷了！”
　　他一手撑在裴墨的肩膀上，像是没有骨头一般。另一手给自己的疯狂扇风，嘚啵嘚啵半天发现对方压根不理他，只沉默地看着远处格外拥挤的方向，眼底情绪暗沉又翻涌。
　　“您老人家到底在看什么啊……”祁念生顺着裴墨的目光向那边望去，脸上不耐烦的表情顿时一呆，整个人都愣住了。
　　“叮——”
　　那几乎是神祗降临一般的场景，白色的轻纱帷幔被夜里的风吹得微微扬起，清冷的月光似乎掩盖了四周的灯火阑珊，直直地照在车里那浅金色祭祀袍的人身上。
　　对方脸上戴着面具，头上精致华美的玉冠垂落下无数的金色流苏，此时正随着那人的动作微微晃动着，发出清脆的声音。许是跳了太久的缘故，对方身上的汗水都浸湿了宽厚的祭祀服，衬得人身形姣好又清姿绝绝。
　　又一阵风吹过，吹起了白色帷幔的一角，吹来了幽幽的木樨花香。那人没有穿鞋，脚踝处还有金色的环佩，衬得对方的双脚越发白皙精致。
　　——这双脚若是捧在他的手心，就是要他俯下身去亲吻也是愿意的。
　　身份尊贵又傲气十足的祁小王爷这样想着。
　　唰的一声，手里的折扇蓦然收拢。祁念生一动不动地盯着香车游行队伍的方向，脚下一个不稳，被汹涌而来的人群挤得向后退去。
　　“哎哎哎——别挤啊——！！”视野一阵混乱，恍惚中他好像看见了裴墨快速掠出去的身影，心下着急，“好哥们！你带我一个啊！！！！”
　　可裴墨丝毫没有搭理他的意思，利落又迅速地消失在了人群中。
　　更多的人群向这边拥挤过来，祁念生文不成武不就的，身体又虚弱得紧，很快就被人群挤得七荤八素，不知今夕何夕了。
　　待他好不容易正了衣冠找到裴墨时，正巧发现对方手里的剑被拔了出来，不远处倒了一个吐着血的江湖人士。而他身上气息凛然又森寒，直直地与远方的一位雪衣公子对视着。
　　雪衣公子看起来脾气挺好，被裴墨这么死死地盯着也没生气，反而勾着唇微微向对方点了点头。
　　祁念生眼尖地发现裴墨握着剑的手紧了紧，手背青筋都冒了出来，指尖发白，看起来好生骇人。
　　“不是吧大哥，别逮谁咬谁啊。”祁念生连忙凑了上去，好生劝道，“那公子腿都断了你还不放过呢？”
　　裴墨没有理他，把自己的目光移向了香车里跳舞的人身上，眼中情绪莫测。
　　这场隐秘的骚乱很快便结束了，那几个江湖人士见形势不好，便撤回人群中央，很快便消失了踪影。
　　“叮——”
　　又一声清脆的银铃声，队伍后面的鼓点声渐渐地慢了下去。车马继续缓缓向前，祁念生见裴墨不理他，便只好沉迷于近距离的美色，没有发现他心心念念的美人儿短暂地同自己身旁的黑衣男子对视了一下。
　　就这么短暂的一瞬间，裴墨原本森寒的眸子刹那间就浸润了温柔。
　　似乎连这么一丝一毫的冷淡都不愿意叫马车里的人发现，生怕对方从此就怕了他，不愿意同他说话了。
　　清冷的月光淡淡地照耀着这一切。
　　应和着月光的神祗短暂地入了凡间，一直遥望着月亮的苍狼便低下了他孤傲的头颅，收了自己不知杀过多少猎物的利爪和獠牙，就这么温柔，温柔又安静地站在原地，注视着他的神祗，他的月亮。
　　他不敢轻举妄动，生怕自己浑身凛冽的气质惊扰了那人。
　　不敢动，也不能动。
　　影二带着一身血气回来时，发现自家主子正漫不经心地看着自己手心的两枚玉珠，垂着眸子不知在沉思什么。
　　这玉珠本该是有三枚的，少了一枚也不知去了哪里。
　　他的主子不管何时何地都是一幅温润又翩翩公子的模样，此时这般的漫不经心又随意至极，实在是有些不太寻常。
　　这叫影二有些害怕，跪在了距离他主子起码三尺远的地方，低声道：“主子，我追过去的时候发现那射箭的人已经死了。”
　　喻雪渊微微颔首，问道：“怎么死的？”
　　“一剑封喉。”影二道，“看伤口，与萧家人的死法十分相似。”
　　喻雪渊微微皱眉，抬眸望向不远处抱着剑的黑衣男子和他身旁喋喋不休的紫衫公子，又垂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轮椅的扶手。
　　“去看看那些逃逸的江湖人士。”喻雪渊淡淡道，“若是有活口，务必带回来。”
　　“是！”
　　影二的身影又很快消失在了原地。
　　香车游行的队伍带着阵阵的鼓声远去了，接单旁仍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全都一脸兴奋地与周围人交谈着，不愿意错过一丝一毫的细节一般。
　　那边的黑衣男子和紫衫公子也渐渐隐匿在人群中，不见了身影。
　　喻雪渊垂着眸子看着手里的两枚玉珠，忽地轻笑一声，手指松了松。
　　价格不菲的玉珠便顺着指间的缝隙滑了出去，落进了满是泥污的地上，又骨碌碌滚远了。


第三十九章 夜已深
　　盛大的香车游行之后，人群也就缓缓地散了。祁念生不愿意同裴墨一起回去面对自家皇兄，随便就找了个理由溜之大吉。
　　月色朦胧又清冷，裴墨手里拿着自己的剑，垂着眸子独自穿过一条悠长的小巷。他的眼尾狭长，睫毛短却十分密集，微微垂下眸子是眼角会晕染开一抹如墨的痕迹，就像是一幅烟雨墨画中的人从画卷中缓缓走了出来。
　　他沉默着，一遍遍咀嚼着方才的场景，似乎想要把少年一切的细枝末节都镌刻在自己的骨子里，一丝一毫也不愿意放过。
　　对方浸了汗的清隽身姿，握着铃铛的手，还有环着饰品的精致脚踝。
　　——那是他的少年。
　　小巷悠长又寂静，方才人山人海又熙熙攘攘的热闹场景仿佛只是个错觉，与这条巷子没有丝毫的关联。在清冷的月光下，裴墨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孤独的剑客寂然走了很长的时间，陪伴他的只有手中的剑，和身后的暗长黑影。
　　夜间的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泥土的清新和一股淡淡的木樨香。
　　裴墨步子一顿，掀起眼皮直直地看了过去。
　　小巷的尽头被月色笼罩着，朦胧又美好。在清冷的月光下，少年半靠着墙壁，微微喘着气看着这边的方向。汗水沾湿了他墨色的长发，额间稀碎的发丝如同细小的蛇一般缭绕在他脸颊上，豆大的汗珠此时正一颗一颗地往下滑落着，被清冷的月光照得晶莹剔透。
　　他身上原本宽厚又严丝密合的浅金色祭祀华服此时大开着，露出他精细的锁骨和半边肩胛，里衣被汗水浸润得微微透明，也有少许被打湿的发丝缭绕在肩胛和脖颈处。脚上的鞋只歪歪扭扭地穿了一只，上面还沾了不少泥土，另一只不知落在了何处。
　　真真是活色生香又撩人心弦。
　　裴墨握着剑柄的手无意识紧了紧。
　　顾笑庸明显也看到黑衣剑客，脸上笑意明显，带着愉悦和惊喜的意味。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仿佛落了细碎的光，温柔地盛满了剑客一人。
　　他跳完舞就匆匆忙忙地追了过来，头上那顶华美的玉冠太过厚重，被随便地丢在了来的路上。半路嫌硌脚还偷偷摸了一双别人晾在院子里的鞋，就这还搞丢了一只。
　　顾笑庸本就精疲力竭，这么跑过来浑身精力更是耗得一干二净，此时连站都有些站不稳，只得靠着墙喘气。
　　他冲裴墨笑道：“好久不见。”
　　裴墨定定的注视着他，漆黑的眸子里翻涌着叫人看不懂的情绪，又很快被压了下去，换上了陌生的平淡和冰冷：“好久不见，顾二公子。”
　　他们的母亲是旧识，裴墨的母亲在很早的时候就死去了，顾夫人便把年幼的裴墨接到了镇国将军府里养着，即使裴墨很早就自己出府独自生活了，却也经常回府同顾夫人说话聊天。
　　这一世顾笑庸回京的次数虽然屈指可数，倒也不能说完全不认识裴墨，他们的关系止步于点头之交，便没了其他的交集。
　　裴墨冷淡的态度叫顾笑庸有些尴尬。
　　方才在香车上跳舞跳得精疲力竭，面对突然射过来的剑他其实也是有些怔愣的。分明已经做好了被射上一箭的准备，那抹黑色的身影就蓦然出现挡在了他面前，背影孤寂又强大。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就这么牢牢地挡住了所有的危险。
　　那时的顾笑庸结结实实地愣了一下。
　　他知道祁帝在江南，裴墨也一定会在江南，虽没有刻意去寻，却也在心中小心翼翼地雀跃着，期待着能遥遥地看到对方的身影。
　　厮杀结束后，他们两人短暂地对视了一下。
　　顾笑庸似乎从对方那双向来冷淡的眼眸里看到了浸润的温柔和深深压抑的思念，叫他恍惚间有一种错觉，仿佛他们之间的对视隔了一个时空，从遥远的上辈子延续到了这一世。
　　所以顾笑庸奋不顾身地奔来了，带着自己也不知道的心情和思绪。
　　他的声音紧张到近乎干涩，还带着微微的颤抖。努力扬着笑容，轻声道：
　　——好久不见？
　　对方冷淡地注视着他，也回道：好久不见，顾二公子。
　　顾笑庸眼底细碎的光蓦地熄灭了。
　　他早该想到的，这场游行是专门为了祁帝弄的，于情于理作为西厂指挥使的裴墨都不会允许有人破坏这场游行。
　　对方出于人道主义帮了你一把，你怎么就激动成这样呢？
　　顾笑庸讪讪地笑了一下，干干巴巴道：“那什么，我就是来谢谢你当时能帮我挡掉那些箭。”
　　“不必言谢。”裴墨近乎贪婪地注视着少年，声音却平稳又冷淡，“我不知道那是你。”
　　也就是说随便换一个人他都会出手帮忙的。
　　顾笑庸怔了怔，那颗不知道期待着什么的心刹那间跌入冰谷，凉了个彻底，冻得他有些不是滋味儿。
　　他的一只鞋不知掉到了哪里，脚上的这只还不怎么合脚，硌得他生疼。原本跑过来浑身都冒着热气还好，现在慢慢冷静下来，被夜间凉凉的风一吹，着实又冷又疼又酸。
　　顾笑庸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模样有多么狼狈。
　　他把滑下肩膀的宽厚衣服往上提了提，又把散落在额前的碎发别在耳后，脚上的鞋却没什么办法，白皙粉嫩的脚趾踩在满是泥污的土里，有些尴尬又无所适从地翘了翘，最后又悄悄地缩回了宽大的衣袍之内。
　　裴墨就这么站在巷子里，看着少年脸上微微失落的表情，又看着他尴尬地整理自己的仪容，脸颊绯红，不知是方才跑的还是自己羞臊所致。
　　指尖轻轻摩挲着，裴墨很想走上去把对方紧紧搂在怀里，轻声安慰他：你一点也不狼狈，你这样很可爱，我很喜欢。
　　他想把那双踩了泥污的双脚捧在自己手心，一点点擦拭干净，用自己的手心的热气把那双漂亮精致的脚捂热了，然后俯下身轻吻对方脚踝处的金环，问羞赧的少年：这金环是谁给你戴的？戴得极好，叫我爱不释手。
　　他知道少年此时定是累极，会背对着对方蹲下身子，让人趴到自己背上休息。他会把对方送回客栈，叫人泡个舒适的热水澡，然后安稳入眠。
　　他的思念，他的爱意和心疼叫他恨不得与少年紧紧拥吻，让人软到在他的怀里再也逃脱不出去。
　　可他只是站在原地，藏在背后的手死死攥紧了，指尖用力陷进手心，几乎都见了血。脸上的表情不见半分动然，冷漠到如同万年不化的寒冰。
　　一只野猫从巷子的房檐上缓缓走过，清冷的月光把它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有风吹过，巷子尽头的拿棵柳树的枝条就这么微微拂动起来，打碎了地面的月光。
　　顾笑庸忽地泄了气，直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任由泥污把身上那件价格不菲的衣袍弄得又脏又乱，他摆摆手：“那没事儿了，你去忙吧。”
　　他看了看裴墨的神色，又下意识补充道：“我歇一会儿，马上就回去了。”
　　裴墨点点头，垂下眸子向这边走了过来，步伐平稳又快速，与平时没有什么区别，叫人看不出异样。
　　顾笑庸忽然想到了什么，张了张口。
　　恰好裴墨也有什么要说的，在他身边停下了步子。
　　两人异口同声道：“那个——”
　　裴墨就住了嘴，安静地站在那里注视着他。
　　顾笑庸咧了咧嘴，心情微微愉快了一点，从怀里摸出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月饼，笑道：“本来是想自己饿的时候偷偷吃一口的，但是现在着实没什么胃口。”
　　“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你还远在江南。”顾笑庸把手里的月饼递了出去，眉眼弯弯，脸上笑意盎然，“中秋节快乐啊，裴墨。”
　　包裹着月饼的油纸最外层都被汗水浸得有些微微发潮了，但好在里面还算整齐干净，吃两口闹不了肚子的。
　　裴墨接过月饼，脸上表情看不出什么异样，只冷淡道：“嗯，中秋快乐。”
　　顾笑庸歪了歪脑袋：“你方才要说什么？”
　　“姑姑嘱咐我，若是看到了你跟你讲一声。”裴墨把月饼放到了自己怀里，“中秋节回不去的话也没关系，她已经跟姑父说好了，不会怪你的。”
　　顾笑庸一怔。
　　“但是她的生辰快到了，希望你能赶回去给她庆生。”
　　裴墨说完就转身离开了，萧瑟孤寂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浓浓的夜色中，看起来没有一丝留念和温情。
　　只有他自己知道，怀里的那个月饼在他心口隐隐发烫，烫得他整个人都忍不住为之颤栗。
　　顾笑庸轻轻叹息一声，把头埋进膝盖里，思绪一时间有些复杂，身体和精神上的疲惫叫他一动也不想动。
　　远处传来轱辘轱辘的声音。
　　不一会儿，一件带着清苦药味的外衣就披在了肩上，隔绝了所有的风和冷意。
　　“还站得起来么？”
　　雪衣公子温和地问道。
　　顾笑庸没有抬头，闷闷道：“你怎么总是能找到我啊。”
　　喻雪渊笑了笑没有说话，把手放到了顾笑庸头上，轻轻摸了摸，像是哄小猫儿一般：“起来吧，夜深了。”


第四十章 武林会
　　今天是武林大会的最后一天。
　　与前几天不同的是，今天的会客堂显得格外严肃正经，各大有名有姓的江湖豪杰和武林前辈齐聚一堂，门外偌大的场地齐刷刷站满了各个门派的弟子，一个个不苟言笑，身量挺直，带着独属于武林正派人士的气势和风度。
　　古朴自然的大堂里，以武林盟主明月松为首的身份各异的江湖豪杰相对而坐，皱着眉头听仵作汇报信息。
　　“…共二百多人，前后死亡时间不超过半个时辰，杀人手法一致。”仵作面无表情地说着，“兵器是长约三尺，宽一寸的重剑。剑刃两侧有凹槽，应该是淌血用的。”
　　有人问道：“从内力剑法上来看，凶手的年龄有多大？”
　　“最少三十年。”仵作回答，“伤痕略微有左下倾倒的态势，由深及浅，那人惯用右手。”
　　众人闻言，不由得深深皱起眉头。
　　剑乃百家之首，江湖上用剑的人十之有八，练武三十年以上的剑客更是数不胜数，范围太大，着实难以锁定真正的凶手。
　　“魔教那边可有消息？”又有人问，“说不定是魔教教主想要挑起江湖纷争所致。”
　　“不像。”明月松皱眉摇头，“魔教那边未曾有过其他什么动静，近几个月发生最大的事就是圣女姬瑶阳离家出走。”
　　说到这里明月松还不忘嘲讽教主一下：“哼，自己女儿都管不住，没用的废物。”
　　虽然话本子里有关魔教教主和武林盟主的风花雪月都排到了天边，但是现实里他们二人的关系着实不太好，见面必打，一打就要打个三天三夜非分出个胜负不可。即便不见面，也要在自己书房里专门挂一张对方的画像扔暗器打发时间的那种。
　　众人早已见怪不怪，心中麻木至极，还有人暗戳戳表示自己嗑得很开心。
　　几个前期就待在这里的帮主门主坊主互相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揶揄。
　　好家伙，对家终成亲家啊！有好戏可看了！
　　有人轻咳一声，凝重道：“最近江湖上有关凤凰翎的传言越演越烈，这可不是个好消息。”
　　此话一处，四下皆严肃起来。
　　“萧家有屁的凤凰翎！”但见一人猛地拍了下桌子，怒道，“萧兄最值钱的就是他那本破功法，若是他真的有凤凰翎这种绝世珍宝，又何苦被人灭了满门！！！”
　　此人身形高挑，头发随意挽了个发髻，多余的发丝三三两两地垂落下来，显得他格外不修边幅。身上穿着朴素无华的粗布麻衣，身后背着一把被破布缠绕裹紧的长刀，正是天青刀客钟离，也是浪客行断水刀洛胤川的师父。
　　钟离与萧家家主萧寒有着很深的交情，一同出生入死过很多回。萧家的灭族，最心痛的便是钟离了，他疯了一般背着刀四处寻找杀人的凶手，却频频无果，叫他怒火中烧却又无可奈何。
　　武林盟邀请天下豪杰前来江南商议此事，谁知其他人竟然自持身份故意把时间拖到第七天才愿意前来商议。钟离耐着性子等到了第七天，这些人张口闭口还是那无稽之谈的凤凰翎！
　　真真是一堆脓包废物！！
　　钟离是个火爆脾气，反身就抽出了自己的刀插在桌子上，一脚踏上凳子，怒道：“明月松，我是看你的面子才来参加这个破会议的！你有什么消息一股脑说出来才是，别藏着掖着！！”
　　钟离虽然看起来邋遢又不修边幅，却真真是江湖上有名有姓的大人物，再加上他那重情重义的性格很是容易叫人心生好感。虽然脾气火爆了一点，却也没什么人为此与他动怒。
　　明月松见钟离一副要干架的气势，摆手道：“你稍安勿躁，我正要说此事。”
　　“杀害萧家满门的凶手暂且不谈。”明月松从属下手里拿来一个信封，“我托人向千机阁询问了消息，你们可知凤凰翎的传言从何而来？”
　　千机阁，是江湖上极负盛名的江湖组织，几乎可以和武林盟平起平坐了。其出现得悄无声息，几乎是一夜之间就成长得极为迅速，叫人反应不及。
　　这个组织亦正亦邪，专门干贩卖消息的生意，阁中人个个神秘，总有各种方法获得其他人所得不到的消息。江湖英雄榜以及美人榜等各种排行榜便是由他们编写的，每年都会更新一次。
　　千机阁阁主神秘至极，至今未曾在江湖上露过一面。
　　钟离风风火火地夺过信封，打开里面的信三两下就读完了，瞳孔骤然一缩，惊道：“萧家？？”
　　众人哗然：“他们不都被灭族了么？又如何传出了这样的消息？！”
　　明月松摇摇头：“更确切来说，是萧家的一个外门老奴。萧家灭门那天他坐在后门那里乘凉，隐隐约约听到了凤凰翎的字眼。”
　　有人问道：“那他为何没被杀死？”
　　“据说那个凶手的剑都放在他脖颈上了，血滴进了衣服里。老人家双目不甚清楚，还以为下雨了，就抬着头模糊咕哝：‘雨真大啊。’”明月松皱着眉疑惑道，“随后那个凶手就走了，没有杀他。”
　　“奇也怪哉！都杀了这么多人了，还管什么有没有雨？！”
　　钟离压着性子询问：“现在那个老人呢？”
　　“我已经派人去寻了。”明月松摇摇头，“但是效果微乎甚微，千机阁未曾告诉我那位老人的位置。”
　　有人叹道：“凤凰翎的传言一出，我总觉得江湖又要掀起一阵腥风血雨了。”
　　在场的大都是有着几十年江湖经验的人了，即便没有，那也一定是才华不凡有勇有谋之辈。闻言皆是一默，心中可见未来几年的不太平。
　　闯荡江湖的，除了那个别的天姿绝绝之辈，谁不是一点一滴积累上来的内力武功？无名小辈容易被人看轻，便拼了命地往上爬。实力超强的武林先辈为了稳住自己的地位名声，不被后人轻易超了去，也是一个劲儿地拼命练武。
　　然而这样的过程注定是枯燥又艰难的，在人人为了练武不择手段的情况下，凤凰翎就像是蓦然落进滚烫油锅里的一滴水，注定会引起轩然大波。
　　这是暴风雨前临的征兆。
　　会客堂里的人虽多，真正心底透亮的也就那么几个。其余人看起来平静坦然，心思活络的却也不知凡几。他们无力阻止传言的蔓延，只能在风雨飘摇中努力稳住心神，不叫这风雨吹倒了自己的身子。
　　一片静默中，一直沉默着不说话的七蝉念了声法号，又静静地站了起来：“大悲寺不会参与这场纷争，小僧告辞。”
　　严格意义上来说，大悲寺并不属于武林势力，他们参与的武林事件少之又少。只是里面的僧人都会日复一日地练武强身，时间久了就形成了一股叫人无法忽视的力量，江湖上有许多难以解决的事也会求大悲寺主持公道，算是生拉硬扯地把大悲寺扯进了武林纷争当中。
　　而七蝉作为新上任的主持，被武林盟一封邀请函给请了过来，算得上是一种态度。
　　有困难，大悲寺会帮忙。
　　有纷争，大悲寺不会参与。
　　正是因为他们这种态度，心思各异的武林中人这才感觉心中有了些许底气去各种闹腾，而不会担心自己被人暗中捅了刀子，死了都没地埋。
　　一袭布衣的七蝉带着自己的一众僧人离开了会客堂，显然是准备起身返回大悲寺了。钟离也懒得同这群道貌岸然的武林正派人士互相恭维，见明月松无法拿出确切的有关凶手的信息，拱了拱手也离开了。
　　他们走了，会议还得继续。
　　众人吵吵嚷嚷了几乎一整天，最后都是皱着眉离开的，整个人群都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戾气和不满之意。
　　明月松疲惫地送坐在椅子上，喝了一口手下倒的茶，道：“葬雪山庄可有派人过来？”
　　身后的属下恭敬道：“帖子倒是收了，近几日都未曾见过他们的人。”
　　葬雪山庄处在极北之地，也算得上江湖中数一数二的势力之一。约摸二十年前，庄中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忽地就关闭了所有通往外面的通道，庄主也失了消息。若非有人特意去查看被打了回来，众人几乎都以为葬雪山庄被灭了门，从此湮灭在风雪之中了。
　　千机阁哪里的消息都能贩卖，不管是魔教的还是宫里的，没有他们不知道的信息。却对葬雪山庄只字不提，着实让人好奇。
　　这次武林大会，明月松只是象征性地给葬雪山庄递了帖子，还以为会像以前那般被原封不动地退回来，没想到这次对方居然接了帖子。
　　明月松期待了许久，还以为终于能在风雪中窥探葬雪山庄的一角，没想到对方根本没来。
　　叫他好不失望。
　　明月松喝了一口茶，忽地想起了什么，皱眉道：“这几日怎地都没看到何儿？”
　　身后的属下一噎：“额…少主他……”
　　“有事儿就说，吞吞吐吐作甚。”明月松拉下了语气，严厉道，“她人呢？”
　　“追，追夫人赠给他的玉佩去了。”属下结结巴巴道，“还没回来。”


第四十一章 琉璃血
　　八月是个温柔的月份，它不太热，也没那么冷，夜里的风是轻和的，白日的空气也是干净的。八月属于金色，大片大片的绿叶吸足了阳光和暑气，很快便带着暖和的金色晕染了整片森林。
　　一只花栗鼠手里捧着坚果，乌溜溜的眼睛四处转动着，寻找自己能够储存的下一颗坚果。忽听得一阵飒飒的风声，花栗鼠尾巴一翘，抬着脑袋警惕地竖起耳朵，小巧的鼻子不住地轻动着。
　　一片枯黄的落叶从树上缓缓落下，轻飘飘地沾到了它的尾巴。
　　花栗鼠顿时一吓，丢了坚果就连忙躲进了树洞里，巴掌大的树洞成了它最好的保护伞。似乎还担心自己隐藏得不够深，花栗鼠用自己的尾巴紧紧裹住了脑袋，不想叫人发现它的存在。
　　小花栗鼠的警惕是有道理的。
　　因为下一瞬间，它丢在枝丫里的坚果就被人弄到了树下，轱辘轱辘滚了老远才缓缓停了下来。
　　姬瑶阳并不知道自己弄丢了一只花栗鼠辛辛苦苦找到的坚果，她打架还行，轻功却很一般。以至于明明自己都跑了这么久了，后面的人还是在很快的时间里追了上来。
　　姬瑶阳不开心。
　　姬瑶阳很不爽。
　　在魔教的时候，除了她爹和左右护法，压根没人能打得过她，那些教众谁不是见了她就缩着脖子溜得跟兔子一样。结果一踏入正派人士的地盘，随随便便找个人都是隐藏的高手。她打不过，甚至连跑都跑不过。
　　这不是间接表示了他们魔教比不上别人正派人士嘛！
　　姬瑶阳换了一件不那么张扬的深红色衣服，穿梭在密林枝丫之间，就像是一只动作矫健而迅捷的火狸，极快地在无人的金色森林里游逸。
　　火狸在极远的地方见到了一袭月袍的翩翩公子。
　　她猛地停下了步子，借着金色叶片的阻挡，悄悄隐匿起来。
　　月袍公子毫无形象地半跪在地上，素净的衣摆沾上了些许泥土和枯黄的碎叶。他眉眼清朗又温润，身上带着一股脱然出尘的气质，唇角还带着淡淡的笑意。
　　明月何那双握剑的手分明是纤长素净的，此时却把剑放到了一旁，双手拢着脏污的泥土一点一点往外刨。他那如同鸦羽一般的长发散落下来，缭绕在月色衣摆之上，好歹没沾了泥污。
　　一只身形娇小的花栗鼠滴溜着自己如同黑葡萄一般都眼睛，直起了上半身安静地蹲在一旁，鼻子时不时翕动着，毛茸茸的尾巴微微卷起竖在身后，看起来可爱又灵动，完全没有害怕的模样。
　　直到明月何素净的双手都沾满了泥污，他才在树下找到了一堆藏在土里的坚果，坚果藏了一层又一层，又因着江南这边多雨又潮湿的缘故，不少坚果都已经腐烂发霉了。
　　花栗鼠发现自己因为藏得太深而找不到坚果被人挖了出来，耳朵一直，兴奋地吱吱叫了起来，围着月袍公子一圈一圈地跑，还亲昵地用自己毛茸茸的脑袋去蹭对方的手指。
　　明月何对着花栗鼠，温声道：“下次别藏这么深了，这么多坚果坏掉了，那该多可惜啊。”
　　花栗鼠似乎听懂了，立马直起身子，活力四射：“吱！！”
　　明月何便轻轻笑了起来，浑身一松，身体向后倾倒就随意地坐在了被金色叶子铺满的泥地上，月色的衣袍像是散落在太阳上，宛若仙人在此地休憩，显得格外和谐而美好。
　　躲在远处的姬瑶阳看到这个场景，不由得捂着心口，感慨万千。
　　哎，她的魔教比不过就比不过吧。她可以为了教众主动献。身，同武林盟联姻。
　　到时候都结亲了，正派人士再厉害不也跟他们魔教是一家人嘛，不分你我的。
　　这样想着，姬瑶阳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摸了摸怀里的玉珏确定它还在，便偷偷摸摸下了树，朝着同明月何相反的地方溜了。
　　这边，明月何也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碎叶和泥土，冲花栗鼠笑道：“我还有事，就不同你一路了。”
　　花栗鼠捧着失而复得的坚果，兴冲冲朝他吱了一声，似乎在感谢他帮忙找到了坚果。
　　森林外有农民种着大片大片的水稻，正值秋季，水稻大多已经成熟，金灿灿的一片，远远看去就像是金色的波浪在阳光下起伏涌动着。风一吹，成熟的水稻香就弥漫过来，靠近田野这一边的森林里便洋溢着阳光和水稻的味道。
　　有光从层层叠叠的金色叶片中洒了下来，落在地面上，倒映出星星点点的光点和光斑，时不时有小动物从中穿过，就好像穿梭在金色的海洋里。
　　姬瑶阳原本也同这些小动物一样穿梭在其中，大量的运动和轻功的使用叫她额角都渗出了一些汗水，沾湿了鬓边的碎发和漂亮的眼睫。
　　她轻快的心情在看到月袍公子的一瞬间戛然而止。
　　“你怎么又追上来了？！”
　　明月何温温润润地朝她行了个礼，轻和道：“姬姑娘。”
　　虽然看起来很是谦和有礼，但是明月何也确确实实是少侠江湖排行榜第三名的高手，千机阁给的数据很少有出错的时候。明月何之所以能排到第三名，手里的剑和所怀的剑术是其一，其二便是他的轻功。
　　轻功的功法名为千鹤踏，是他在一次机缘巧合之下所习得的，得到这个功法就像是有上千只白鹤萦绕在周围飞舞。据说若是习到了极致，脚下生风之时还会发出如同鹤唳的清绝之声，叫人打心底里艳羡和尊敬。
　　姬瑶阳久居魔教地盘，从小就生活在父亲和左右护法的保护和教导之下，对正派人士这边的信息知之甚少，自然也不知道明月何身上怀有千鹤踏这个功法的事儿。
　　姬瑶阳心里还是有些挫败的，她不久之前才信誓旦旦地在明月何面前说自己功夫不差，可以辅佐对方一起管理这偌大的江湖。
　　现在好了，跑也跑不过，打也打不过。明月何若是有丝毫伤害她的意思，她现在可能尸体都凉透了。
　　“姬姑娘。”明月何的模样真真是温和又谦逊，“把玉珏还给我吧。”
　　姬瑶阳气急：“你为了这么个玉珏追了我这么久，都不累的嘛？！”
　　“不累。”明月何见姬瑶阳额头都出汗了，还十分贴心地摸出了自己的帕子递了过去，“擦一下。”
　　“擦个屁。”
　　姬瑶阳翻了个白眼，嘴上很是嫌弃，身体却很诚实地伸手接过对方的帕子，随意在脸上抹了一把就塞进了自己的怀里：“不还给你了啊！”
　　心底还挺美滋滋。
　　又得到了一个对方身上的东西呢。
　　“这玉珏是我的母亲给我的。”明月何道，“是很重要的东西。”
　　姬瑶阳一愣。
　　她眨了眨眼，心下有些难过，犹犹豫豫又不好意思，慢慢摸出了那块成色上好的玉珏，向来张扬的声音都弱了下去：“……不好意思啊。”
　　明月何也没想到能这么轻易就拿回自己的玉珏，姬瑶阳带着它跑了这么久，还以为很难要回来呢。
　　“…那，那你母亲她。”姬瑶阳结结巴巴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拿她留给你的遗物的。”
　　这下轮到明月何有些呆愣了。
　　半晌，他才哭笑不得道：“不是。”
　　“家母尚且安康。”
　　林间的清风爽朗又温柔，扬了绝美女子的发丝和衣角。她慢慢瞪大了眼睛，心里一时间复杂至极，又觉得有点气：“那你还追我这么久？！！”
　　“母亲她从小到大只给过我这块玉珏。”明月何低下头，温和地解释，“若是弄丢了，那她该多伤心啊。”
　　武林盟的势力不小，作为武林盟主的夫人更是名声和财钱都占了个全。明月何手里的玉珏虽然成色上佳，但是按照武林盟的势力一年买个十几块都不成问题。
　　明月何如今都快弱冠了，这么长的时间里明月夫人却只给了他这么一块不轻不重的玉珏，还被他宝贝成这样，浑身上下只佩戴了这么一个装饰。
　　弄丢了伤心的哪里是他的母亲。
　　——分明是他。
　　姬瑶阳虽然是个女子，但也向来是个粗枝大叶的，她刚来这里不久，哪里能想到这么多弯弯绕绕的事儿，一时间觉得明月何的母亲十分小气，一时间又觉得整个武林盟都穷得响叮当。
　　但她直觉向来不错，明月何虽然还仍然是那副温温和和谦逊有礼的模样，她却莫名觉得对方有点难过。
　　姬瑶阳想了想，取下自己手腕上的琉璃手链，放在手心递了过去。
　　琉璃很漂亮，里面还夹杂着一丝如烟雾丝的血，在耀眼的阳光下显得透澈又清亮。应和着女子漂亮白皙的掌心，看起来就像是她捧了世间至美的珍宝给明月何。
　　“喏，我把我娘留给我的手链给你。”姬瑶阳一时间有些别扭，“你母亲给你的玉珏我不要了，你自个儿收着吧。”
　　明月何却连忙退后了一步：“在下不能要，姬姑娘你赶紧收回去。”
　　姬瑶阳不理世事，明月何却是从小就接触江湖的这些事，很多东西武林盟主都在教他，叫他牢牢地记在心里。
　　比如，魔教教主的夫人在生下姬瑶阳那天就因为失血过多死掉了，这串琉璃手链便是她弥留之际嘱咐教主取她指尖的血制作而成的。
　　是唯一的遗物。


第四十二章 冷知识
　　萧云迟天还没亮就起来了。
　　他安安静静地穿好顾笑庸给他添置的衣裳，衣裳是苏州刺绣的上好绸缎，淡青色的领口处还绣着银白色的花纹，看起来精致又华丽。又戴上了材质上佳的玉冠，两缕精细流苏从双鬓垂下，直直地延伸到胸前，犹如一个富贵人家精细培养出来的有教养的孩子。
　　他坐在镜子前，想了想，又拿出放在一旁的暗青色荷包，垂下眸子系在了自己腰上。
　　做完这一切萧云迟便不动了，如同一个毫无生机的木偶一般。外面的天空渐渐亮了起来，直到金色的阳光顺着屋子的窗柩照射到面前的镜子上，又反射到他那张精致细嫩的小脸上，死气沉沉的木偶才忽地眨了眨眼睛，慢慢地注入了他应有的灵魂和生机。
　　是时候了。
　　萧云迟这样想着。
　　他走出房门，院子里的仆人才三三两两地打着哈欠出来劳作，只是声音很轻，因着被主人家嘱咐过了，不敢闹出太大的动静。
　　院子里的石桌上，在晨光熹微的地方，还懒懒地躺着一只体态微胖的橘猫，此时正阖着眼睛打呼噜，几根白色的胡须随着它的呼吸一颤一颤的，看起来懒散又清闲，叫人羡慕不已。
　　萧云迟坐在橘猫的旁边等了好一会儿，直到外面都开始传来各种热闹又熙熙攘攘的声音了，属于顾笑庸的房门还是没有打开。
　　顾笑庸就跟猫儿一样，若非有极其重要的事儿，每天都能睡到日上三竿，有时候被早早地吵醒了还能发一通不痛不痒的脾气，不过总是自己静静地在床上呆坐一会儿就气笑了。
　　刚开始的时候喻雪渊瞧着他这样可爱，总是时不时地就进去闹上一闹，后面日子久了也知道顾笑庸爱睡懒觉，也就不进去扰他清梦了。
　　顾笑庸生来就有讨人喜欢的能力，他爱睡觉，周围人就总是宠着哄着，多大的事儿也不愿意去打搅他。
　　可是今天不一样。
　　许久没有穿这么华丽漂亮的衣裳了，萧云迟静静地坐在院子里，双手却把这漂亮的衣摆裹得发皱，难得地显出了些许气性来。
　　桌子上的橘猫似乎察觉到了他不怎么平稳的情绪，睁开一只眼睛懒懒地瞥了他一眼，又张大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尾巴勉为其难地甩了两下，又把脑袋埋进爪子里继续睡觉去了。
　　萧云迟垂下漂亮的眸子，晨光落在他的眼睑上，看起来像是被温养了许久玉，细腻又精细。
　　树上的鸟儿开始了一天的劳动，迎着东方的晨阳啾啾地啼啭起来，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萧云迟这才放开被攥得发皱的衣摆，下定呢什么决心一般，朝着顾笑庸的房门走去。
　　顾笑庸睡觉向来不锁门的，他这般爱睡懒觉，却让人大大方方地可以开门进去扰他清闲，这样的信任总是能让周围人感到熨帖。只是都这么大的人了还不会设防，萧云迟前段时间还有点恼他不会爱惜自己。
　　今日却又庆幸顾笑庸的不设防，大大地方便了他。
　　房门如预料一般很轻易便打开了，只发出了极其轻微的吱呀声，阳光顺着打开的房门轻易地便倾洒进来，在地板上留下了小孩儿被拉得长长的剪影，又很快消失了。
　　因为萧云迟怕房间里太过亮堂惊扰了睡梦中的人，所以又很快地关上了门，虽然他本来就是为了来叫人起床的。
　　屋子里静悄悄的，装横与萧云迟的房间没什么差别，只是顾笑庸爱出去玩，回来总是能抱着一堆新鲜的玩意儿，一半给了他，一半给了如兰。留下些他们两个用不到的，比如酒壶和别人赠予的小兵器物件，几乎摆满了整个屋子。
　　就算经常有人进来打理，东西太多，还是让顾笑庸的屋子比较与小孩儿的屋子拥挤了不少。
　　萧云迟脚步轻缓地向床的位置走去。
　　喻雪渊购置的这方愿意是民间小老百姓搁置不用的，所以床不像酒馆里那般精致舒服。也幸得他们这一群人都不怎么娇气，睡得很是舒适。床铺是很硬的，也没有安置床帘蚊帐，只需要微微抬眼就能够很轻易地看到床上人的影子。
　　屋子里的窗纸被喻雪渊安排人又糊上了两层，外面的阳光照射进来，被厚重的窗纸打了个大大的折扣，以至于屋子里的光线不如其他屋子那般刺眼，柔柔和和的，就算人醒了也乐得躺回去再睡个回笼觉。
　　喻雪渊太宠他了。
　　萧云迟想着。
　　若是以后他长大了来养顾笑庸，定不会宠成这样，要心狠一点地欺负对方。顾笑庸爱睡，他就把人抱在怀里一直亲，亲到人睡不着才好。
　　六七岁的小孩儿还没有属于成年人的思想，不知道自己除了亲还能做其他更过分的事儿。那种事可以叫顾笑庸在他怀里除了睡不着，还能哭得可怜又可爱。
　　床上的人显然不知道房间里多了一个小狼崽子，翻了个身继续呼呼大睡，与外面的那只橘猫竟然没有太大的区别。
　　他不翻身还好，一翻身，原本松松垮垮的里衣就敞了大半，露出白皙精瘦的腰身和胸膛，以及胸膛上那两点叫人脸颊发烫的微红。
　　屋子里的光线太过与昏暗朦胧，再加上对方无意识的诱人和勾引，萧云迟只觉得气氛有点过于暧昧了。
　　他咽了咽唾沫，轻手轻脚地向床边走去，固执地叫自己垂下眸子，不去冒犯地盯着别人的胸前的那两点看。
　　却也无知无觉地把那个场景印刻在了脑海深处。
　　他不知道的是，这个场景成了他后面属于青春期成长中出现得最多，最暧昧的事物，帮助他不下百次登上了独属于人类愉悦的顶峰。
　　那可太荒唐了。
　　萧云迟在床边站定，眼神无意识地乱瞟，连手都不知道放在哪里。只好闭上眼睛，心一横就伸出了自己的手。
　　他太慌张了，不知道自己的伸向了何处，只觉得指尖碰到了什么柔软的小点上。萧云迟向来体寒，这大清早的手指还有些凉，那小点因为这些许的凉意自个儿慢慢激。凸，微微发硬了起来。
　　萧云迟还没来得及想到自己的摸到了什么东西，另一只温暖的大手就立马覆盖了上来，死死攥紧了他的手腕。
　　顾笑庸声音沙哑又慵懒，大约是被吵醒的缘故，脑子也不甚清醒：“…哪里来的小流氓，不想要命了？”
　　萧云迟嗫嚅着不敢说话，被抓住的手也软软的，任由对方攥得死紧，都有些微微发红了。
　　顾笑庸的手还抓着别人，眼睛却还没有睁开，就着这个姿势又短暂地陷入了沉睡。
　　小孩儿心跳很快，顺着手腕的脉搏清晰地传到了顾笑庸的指尖，像是一头小鹿一直不停地撞向他，撞得人难以入睡。
　　顾笑庸终于还是醒了。
　　他睁眼一看，乐了：“我床前怎么多了个红着脸的猴子？”
　　红脸猴子更羞了，耳朵都染上了绯红。
　　顾笑庸又眯着眼睛看了眼窗户的亮度，觉得还早，指尖微微发力就把小孩扯到了自己的床上，把对方的头按进自己怀里，嘟嘟囔囔道：“你这么早起来作甚？来，跟着我再睡一会儿。”
　　还嫌弃小孩儿的玉冠硌人，微微抬起手就轻易地解开了，随手一扬就丢到了地上，轱辘轱辘滚了好远。
　　萧云迟一大早就穿戴得整齐的漂亮衣服和梳得顺滑的头发就如此简单地被人弄得乱七八糟，可他却一点儿气也生不出来。
　　事实上，他已经羞得眼睛都不敢睁开了。
　　顾笑庸的大半个身子还敞露着，温热的热量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萧云迟就这么被他抱在怀里，鼻息几乎全部喷洒在了对方的胸膛上。
　　萧云迟几乎能够十分轻易地感受到那两点的存在，一点在他耳廓处，此时正随着对方的呼吸轻轻摩擦着。另一点在他唇前，只要他微微张嘴，就能整个儿把那点含进嘴里抿上一口。
　　也不知含久了能否尝出一点儿奶味。
　　小狼崽有狼心没狼胆，脑子里都已经把对方含破皮了，自己的嘴却死死地抿着不敢张开，浑身上下僵硬得如同木头一般。
　　顾笑庸睡得正香，上一世最后的那几个月他也算勉强亲身接触到了体会到了断袖的那么点事儿，却也觉得那只是少数。周围全是对他虎视眈眈的狼，其他人全都察觉到了，只有他还单纯地以为是坦坦荡荡的兄弟情。
　　小孩儿只有六七岁，他便当真把人当作了啥也不懂的小屁孩儿。再加上大家都是男生，也没有想到避讳这一点。
　　顾笑庸没怎么看过画本子，在现代更是钢铁直男一枚，自然不知道世界上有种存在，叫做狼崽子。
　　想要狠狠欺负他，欺负他哭出来喘出来的那种可怕的狼崽子。
　　也亏得他养的这头还算有点羞耻心，胆子也没那么大，上好的美餐肉食在前也不敢碰上一碰，只会僵着身子一个劲儿地咽唾沫。
　　不然他就该知道男生能不能产奶这么一个冷到北极的知识点了。


第四十三章 硝烟起
　　顾笑庸的身体暖和又温热，就像是一个大大的火炉，源源不断地热量传来，叫体寒的萧云迟感到十分的舒适。
　　他本来是强撑着不愿意做更多的事儿以防冒犯了顾笑庸，可是对方平稳的呼吸声和毫无戒备的模样叫他心里安心至极，许是屋子里光线太暗，又或许是顾笑庸身上令人平和的味道。
　　萧云迟不想再考虑其他什么东西，就这么待在对方怀里睡了过去，仿佛待在母亲怀里的婴儿，知道自己处于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
　　窗户外的鸟儿鸣啼声渐渐多了起来，太阳也已经升得很高了，阳光洒在院落里的树枝上，又在地上留下稀稀落落的树影。
　　温度渐渐高了起来，那只橘猫儿也觉得刺眼，勉强睁开眼睛，迈着步子跳下桌子，又移到了没有太阳的背阴处，继续躺下去呼呼大睡。
　　喻雪渊今日穿得比以往隆重了些许，不再是单调舒适的雪衣绸缎，而是配上了墨竹的外袍和环佩叮当的玉佩，他鸦羽一般的长发被墨色的玉冠竖起来，整个人看起来长身玉立，从天人之姿变成了人间的竹中客。
　　院落里有仆人见了，连忙凑上来低声开口道：“公子，早点已经准备好了，需要叫顾少侠起来么。”
　　“不急。”喻雪渊微微摆了摆手，“你先温着，笑笑昨夜睡得晚，今天可能起得会更迟一些。”
　　“………”仆人愣了愣，这才回过神来，“……哦，好。”
　　虽然他们都知道眼前的公子和顾少侠有那么点不清不楚的关系，但是顾少侠不是还没有明确的回应么？昨晚竟然已经，已经那什么了？！
　　都怪他们睡得太沉，没有听到一点声响，哪怕是喊他们起来帮忙烧热水也行啊！！
　　仆人有点怪委屈的，低着头失落地走回了厨房。估摸着不到一个上午的时间，整个院落里的人都知道白公子和顾少侠已经行了周公之礼了，那不清不楚的暧昧关系终于被打破那种。
　　喻雪渊看着仆人的神情，很轻易就能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不由得摇头失笑，但也丝毫没有开口解释的意思。
　　其实昨夜顾笑庸只是由着凤凰翎一事同他探讨商议了许久，又迷迷瞪瞪地喝了很多酒，最后还是自个儿强撑着清醒脱了衣服爬上了床呼呼大睡的。
　　从头到尾喻雪渊只是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等到对方可爱的醉态尽数展现出来，又慢慢熄灭下去时，这才从外面取了毛巾给对方擦了擦脸和手，捻上被子就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喻雪渊微微低头，一缕黑色的长发从耳后垂落，他凝视着指尖，似乎还能想到昨夜触碰对方的细腻感。
　　他的前半生几乎都葬死在了铺天盖地的苍茫大雪中，只有待在那少年身旁，才觉得有阳光晕染了自己的整个天空，心里温暖又舒适，只觉得熨帖又暖心。
　　如兰打着哈欠走出来时，就发现了自家公子嘴角那抹真心实意的笑意。自从遇上了顾笑庸，他的公子脸上的表情就丰富真实了许多，如兰心里感慨的同时又有些发酸。
　　他的公子以前过得并不如意，虽然总是温和地笑着，却更像是个没有感情的木偶一样。直到同顾笑庸待在一起，才真正成了个活生生的人。
　　如兰没有上去打扰，自个儿去了厨房询问，知道自家公子昨夜把顾笑庸给办了所以今天才这么开心后，整个人都有些一言难尽。
　　虽然顾笑庸那人有些讨厌，又很是聒噪凡人，粗鲁至极不懂附庸风雅，但既然是公子喜欢的，昨夜又受了那等罪……
　　如兰只要想想那个场面就不由得发笑，打心底里快乐。脸上的表情也和善了许多：“劳烦你们再煮一些粥吧，顾少侠今日可能吃不了这么硬的食物。”
　　仆人们互相对视了一眼，连连称是。
　　他们本来也只是猜测，没想到没过多久白公子的贴身小厮就过来石锤了，感情两位主子昨夜真的发生了点儿什么啊！
　　快落！
　　他们嗑到真的了！！
　　几个仆人兴冲冲地把炉灶里的火生旺起来，又赶紧淘了米烧水去煮粥了，争取煮烂一点，不叫那位爱笑亲人的顾少侠受苦。
　　喻雪渊不知道自己的小厮又帮自己助攻了一把，他刚刚喝完手中的茶，就听见如兰在一旁疑惑道：“咦？云迟那小子现在还没有起床么？”
　　这小孩儿平时起得可是比他们所有人都要早的，一起来也不做其他什么，就在角落里蹲马步，众人都习惯了。
　　一个上来添茶水的仆人闻言，不由笑道：“小公子早就起来了呢，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就去顾少侠的屋子了，这会儿还没出来。”
　　如兰一噎，连忙看向自家公子。
　　但见喻雪渊脸上维持着惯有温和的笑容，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茶杯，杯子与石桌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
　　如兰和仆人双双被这声音弄得寒毛直立。
　　方才还笑着说让笑笑多睡一会儿的温润公子这会儿就开口道：“把早点端出来吧，我去叫他起床。”
　　果然，关系发生变化后，就连神仙一般的白公子也会变得喜怒无常了呢。
　　仆人们心想：顾少侠真是好福气，羡煞旁人啊。
　　喻雪渊进屋子之前还是十分礼貌，有风度地敲了敲门，未曾听见屋子里有其他什么动静，这才推开门进去了。
　　屋子里静悄悄的，与他昨夜出来时并没有什么不同，还有淡淡的酒香没有散去。房间里光线不算很亮，但是他眼力向来不错，很轻易便能看清楚床上的情形。
　　这一看，皎皎明月的温润公子整张脸便淡了下来。
　　他的少年郎大大地敞着里衣，露出了大片白皙的皮肤和身子，漂亮的锁骨和肩胛在朦胧暧昧的光线中凹凸有致，精致非常，散落的发丝缭绕在床上和脖颈之间。
　　睡得很沉，撩人而不自知。
　　如果不是因为床上有另一个人的身影，喻雪渊很乐意撑着下巴欣赏眼前的美景。
　　可偏身有另一个人在这里。
　　喻雪渊杀过不少人，对于人体的结构了解得几乎可以与桃木老人相媲美。所以即便萧云迟遮挡了他大部分视线，他也能清楚地知道自家少年郎和小狼崽处于什么样的情况。
　　那两抹他至今还没有碰过的点，估计已经触上了狼崽子的耳朵和唇瓣了吧。
　　还有那劲瘦的腰身和柔嫩的大腿根部。
　　穿着墨竹衣裳的公子微微叹了一口气，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强行按捺住翻涌的情绪，安安静静地推着轮椅行至床前。
　　萧云迟平日里睡得少，今天虽然跟着顾笑庸多睡了一会儿，但是也睡得极浅。喻雪渊推开门的那一瞬间他便醒了，只是故意没有睁眼动弹，还顺势往顾笑庸的怀里缩了缩。
　　谁知喻雪渊行至床前便没了动静，这让小孩儿心下有些疑惑，静了许久这才抬眼望去。
　　——随即瞳孔剧缩。
　　容貌俊美的青年伸出自己骨节分明的手，严严实实盖住了少年的眉眼，不叫一丝光线泄露进去惊醒梦中人。喻雪渊俯下身去，直直的，毫无迟疑地吻了上去。
　　不是那种浅尝即止的吻，是那种啧啧有声的，把舌头伸进去尽情舔舐摩挲的那种吻。
　　少年的唇被吻得微微发红，一丝粘稠而透明的液体从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滑下，也不知是他自己的还是混杂着喻雪渊的。
　　似乎有些喘不过气来，顾笑庸还微微张开了嘴喘。息着，却更加方便了青年的攻击，猩红又小巧的舌头被对方舔舐交缠着，看起来色。气又诱人。
　　可即便如此，顾笑庸还是没有醒来。
　　这说明了什么？说明他经历过这种事情不止一次！已经被披着温和皮囊的恶魔培养，驯化得习惯在睡梦中亲吻了！！
　　萧云迟几乎在瞬间就想通了这一点。
　　怪不得最开始那段时间喻雪渊明知顾笑庸爱睡懒觉，却还是要日复一日地进入叨扰对方。
　　原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这人就已经露出了自己的狼子野心，像是一头极有耐心的毒蛇一般，在猎物自己也察觉不到的情况下，一点点把对方吞食入腹了。
　　似乎察觉到了萧云迟的目光，喻雪渊慢慢放开了那殷红美味的唇齿，两人之间甚至还有银丝勾连着，许久才断开。
　　喻雪渊微微垂眸，居高临下又神色冷淡地同萧云迟对视。
　　他轻蔑地勾唇，在敌人面前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和占有欲，无声开口：“还想看？”
　　若是平时，萧云迟肯定已然双面苍白，六神无主地不再打扰他们，自个儿灰溜溜地就跑出去了。可是今日，也不知小狼崽受了什么刺激，居然完全没有退缩的意思。
　　还顶着喻雪渊几乎杀人的目光，埋下头在顾笑庸那裸。露了许久，被他觊觎了许久的那粉嫩的一点上，轻轻舔了一下。
　　一下还不够，还张开自己锋利的牙齿把那一点含近嘴里，上上下下摩挲着，舔舐着。
　　两人无声地对视着，激烈地战斗着，却不敢出声惊醒了睡梦中的人哪怕一丝一毫。


第四十四章 药与酒
　　顾笑庸醒来后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嘴疼也就罢了，他之前有一段时间也老是嘴疼，可是胸疼是怎么回事？
　　像是被虫子咬过一般，都有些微微发红了，碰一下都刺痛得让人龇牙咧嘴的。
　　顾笑庸迷迷瞪瞪地在床上坐了许久，还没觉着哪里不对，就听见一阵敲门声。伴随着木门吱呀被打开的声音，喻雪渊推着轮椅慢慢行了进来。
　　外面天色已经发亮了，即便窗户纸糊了一层又一层，顾笑庸还是能感觉到时间不早了。
　　他歪着脑袋看过去，发现自家白大哥脸色好像不太好，心下一惊，瞌睡瞬间散了个大半，犹犹豫豫问道：“……发生什么事儿了？”
　　喻雪渊手里拿着个白色的瓷瓶，见顾笑庸懵懵懂懂地看着他，恶劣的心情好歹好上了那么几分，微笑道：“昨夜虫子有些多，身上被咬了几口。”
　　“哎，我就说有虫子嘛！”顾笑庸右手握拳，砸向左手掌心，恍然大悟道，“我也被咬了，现在还疼着呢！”
　　喻雪渊脸色又差了下去。
　　顾笑庸便道：“哎呀没关系，我给你写几味药，做成药囊挂在床头，就不会有虫子来咬你了。”
　　他向来说风就是雨，衣服也懒得穿好，光着脚就踩到了地上，风风火火地跑到桌子旁边，拿起昨夜剩下的纸笔就开始唰唰唰写了起来。
　　还没写几位药呢，手腕便被喻雪渊握住了。
　　顾笑庸抬眼望去，就见自家白大哥神色淡淡地看着他，嘴角没了惯有的笑意：“无碍，我已经叫人去拿药了。”
　　“哦，这样啊。”顾笑庸愣了一下，无知无觉道，“那………”
　　“我过来是想问你有没有被咬。”喻雪渊长身玉立的，外面的光顺着大开的房门洒了进来，在他身上晕染出一层浅浅的光晕，看起来柔和又美好，“来给你送药的。”
　　顾笑庸把目光转向他手里的白色瓷瓶，放下了手里的毛笔，伸手就要拿过来：“那好吧，谢谢你啊白大哥。”
　　谁知手还没有碰到药瓶，就被喻雪渊利落地躲开了，他的声音不知为何沉了几分：“你哪里被咬了，我给你涂？”
　　这下顾笑庸也咂摸出些许不对味儿了。
　　就算是再好的朋友，也没有亲自给人涂药这一说法啊？在现代尚且显得奇怪，更别提风尚没有那么开放的古代了。
　　而且白大哥看起来跟个皎皎明月的仙人儿似的，叫他给自己涂药，总觉得好像玷污了那天边银霜一般的明月，叫人心里不太痛快。
　　想到这里，顾笑庸还是自己拿过了对方手里的药，满不在乎道：“不用了，我自己涂得到。”
　　他想了想，又笑道：“而且白大哥你这么忙，倒也不必帮我涂。如果真的有哪里涂不到的地方，我让云迟那小子进来帮……”
　　“砰——！！”
　　巨大的砰声打断了顾笑庸还没说完的话，骇人又惊悚，一旁桌子上的酒壶连同喻雪渊手里的药瓶齐刷刷砸落在地上，还未喝完的酒连同着上好的药膏混杂了一地，又很快蔓延开来。
　　破碎的酒壶碎片如烟花般乍破，剩余的清酒滴滴答答从锋利的碎片边缘滴落下来，落进地上的那滩酒水里。醉人的酒香连同药膏的苦味清香洋溢在寂静的屋子里，只听得滴答滴答的清酒砸落声。
　　顾笑庸结结实实地被吓了一跳，脑袋懵了半晌，楞楞地看着喻雪渊，一时间不敢开口说话。
　　巨大的声音吸引了满院子的仆人，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站在门外望这边张望着，觉得屋子里的气氛近乎凝实了整个空气，沉重得人喘不过气来。
　　屋子里的两人分明都坐着，偏身那位长身玉立的温和公子气势骇人至极，而那个向来居于主导地位的顾少侠瞪大了眼睛，看起来无辜又懵懂，像是一只被主人呵斥的小猫，怂怂地坐在一角。
　　不得了！
　　真真是不得了！！
　　向来宠溺顾少侠的白公子怎地会发这么大的脾气？？？？！
　　早上起来的时候不是心情还很不错么？！
　　众仆人心里抓耳挠腮的，心里着急又担忧，但是又不敢进去，只得站在门口急得团团转。
　　最后还是如兰过来把他们赶出了院子，又十分贴心得关上了房门，遮掩了所有人探究的目光。
　　顾笑庸这才怂唧唧地开口：“……白大哥？”
　　“抱歉，我没有凶你的意思。”喻雪渊声音蓦然柔和下来，带着淡淡的愧疚，“只是手滑了。”
　　他垂下眸子，掩盖了眼底疯狂涌动的情绪，看起来还是那个温润如玉的好好公子。
　　牵起顾笑庸沾了墨汁的手，喻雪渊放在手心细细查看着，轻声安抚道：“可有伤着哪里？”
　　“没，没有。”顾笑庸也不敢把自个儿的手收回来，安静了一会儿，又小心翼翼问道，“心情为什么不好？”
　　喻雪渊声音淡淡：“因为虫子。”
　　“真的有这么讨厌的虫子吗？”顾笑庸飞远的七魂六魄终于回来了，胆子也随之大了一点，抽回自己的手，又站起身捧起喻雪渊的脸，笑嘻嘻道，“让我家温柔的白大哥发这么大的火？”
　　“嗯。”喻雪渊浅声应道，闭着眼睛随着顾笑庸的动作抬头，露出自己平和的面容，“太叫人生气了，可是我却不能杀。”
　　“哎呀，没关系啦！”顾笑庸也反应过来自家白大哥说的不是真正的虫子，应该是代指什么杀不了的人，自以为善解人意地开解，“杀不了那就不杀，把他赶走不就行了？”
　　“若是赶不走呢？”
　　“额……”顾笑庸这下也犯了难，“那该咋办啊？”
　　喻雪渊微微侧了侧脸，就着顾笑庸的手蹭了蹭，像是一头闭着眼睛撒娇的大型猛兽，声音恢复了温和与宠溺：“笑笑，你多看看我，我就不会看到那只虫子了。”
　　顾笑庸虽然没有找到这二者之间的联系，却还是连声答应：“好好好，看你看你。你那么帅，天下第一帅，我不看你看谁啊？”
　　喻雪渊终于满足了，微微勾起了唇：“嗯。”
　　后面被叫来打扫屋子的仆人小心翼翼的，大气都不敢出。却见方才还气氛沉重得二人又恢复了温度，顾笑庸已然被喻雪渊伺候着穿好了衣服，此时正百无聊赖地盘腿坐在地上，任由喻雪渊给他扎辫子。
　　“扎辫子好麻烦哦。”顾笑庸撑着下巴，嘟囔道，“下次直接挽起来吧。”
　　喻雪渊笑得温和又文雅：“好。”
　　他手指修长又漂亮，白皙的指尖温柔地穿梭在少年黑色的长发中，手法干净又利落，很快便从少年的鬓边绑了个复杂的辫子，又缓缓延伸到脑后，最后拿了个暗红色的玉冠整整齐齐地绑了起来。
　　仔细一看，这玉冠同他头上花纹的一模一样，只是颜色有些许不同而已。
　　仆人目惊口呆，迅速地扫干净一地的碎片，就急急忙忙地出去了。
　　顾笑庸头一次受到院子里的人这么大的关怀和热切的包容，上给他的粥是最鲜最热乎的，还十分贴心地在他的椅子上垫了个软垫，生怕磕着碰着。
　　就连平时不给他好脸色的如兰都缓和了自己的表情，站在他身侧嘘寒问暖，要去东边绝不去西边，要吃饭绝不给水。
　　一个仆人还生怕他被太阳晒着，拿了把纸盘站在一旁，殷切地给他遮挡日光。
　　反而是一旁的温和公子，被众人冷落了个彻底，连使唤如兰都要使唤好几次才成功。
　　看起来颇有些可怜的意味。
　　顾笑庸一头雾水，抓过一旁的仆人连声问怎么回事儿，那仆人给了他一个怜悯的眼神，像是个慈爱的老人家：“没事儿顾少侠，我们都懂你。”
　　顾笑庸：“？？？？？”
　　他一脸懵逼地看向一旁安静的小孩儿，小孩儿便抬起头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看到他的嫣红的嘴唇又微微抿了抿唇，死活不愿意开口和他说话了。
　　嘿——今儿一个两个都神经错乱了是吧？
　　顾笑庸心里疑惑，只好懵逼地同可怜兮兮被众人孤立的喻雪渊说话。
　　殊不知他的形象在众人眼里更可怜了。
　　白公子看起来是个温润如玉的，之前没有得到顾少侠的时候宠得人要星星不给月亮，生怕捧在手心摔了，含在嘴里化了。结果一夜之间得到了顾少侠的清白，第二天就翻脸不认人。
　　动静闹这么大，隔壁街的人都听到了那声巨大的砸地声呢！
　　可怜顾少侠，这么好的一个少年。被人平白无故惹得没了清白不说，第二天还要受对方的气，跟个可怜兮兮的小猫儿一样，叫人觉得可怜又担忧。
　　后面吃完了餐点，喻雪渊在被管事的拉到一旁，管事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语重心长道：“白公子，主人家的事儿我们做仆人的确实不好多嘴。”
　　喻雪渊温和点头。
　　“但是顾少侠是个好人。”管事摸了摸自己的胡子，叹道，“您应该好好宠着才是，万不可叫他受了一分一毫的委屈。”
　　喻雪渊知道他在说什么，也不解释，默默背了这个锅：“好，我会的。”


第四十五章 暂别离
　　顾笑庸三人今日穿得都极为正式，特别是小孩儿萧云迟，被打扮得像个富家小公子一样，精细又贵气，叫人见之就不由得心生好感。
　　只可惜他本人看起来并不如何开心，垂着眸子沉默地走在最后面，看起来乖顺无比。可是对他而言，沉默就代表着他对顾笑庸最大的不满了。
　　至于为什么不满？
　　那自然是因为顾笑庸不想要他了。
　　武林大会已然结束，许多有名有姓的江湖前辈都会在这段时间里三三两两地离开，顾笑庸想要自个儿逍遥自在快活去，自然也需要在这段时间里找到一个最值得托付的前辈，把他这个烫手山芋给丢出去。
　　街道上的人不似之前那般多，也没有这么拥挤。今日阳光正好，是江南少见的晴天白日，温和的光线顺着层层叠叠云层的缝隙洒落下来，就像是光和云在天空里交握亲昵。
　　喻雪渊坐在轮椅上，手里摇着扇子，温润如玉地侧身与顾笑庸交谈着什么。
　　推着轮椅的顾笑庸便微微俯身，仔细地聆听者，也不知喻雪渊说了什么有趣的事件儿，顾笑庸忽地哈哈大笑起来。
　　阳光在他们身上笼上了一层薄薄的光晕，恣意张扬的两人身上带着独属于他们的江湖气质，一个站一个坐，一个开朗乐观，一个温润玉立。
　　就好似世间没有比他们再契合的人了，分明仅仅只是普通地走在悠长的街道上，却没有其他任意一个人可以融入进去。
　　他们两个的路可以一直这样走下去。
　　萧云迟自己却不得不在这里停止前进，走向与他们完全不一样的道路。
　　他的路要更加艰险困难，万千险阻，鲜血淋漓。是厮杀，更是无穷无尽的恨意和报复。
　　小孩儿忽地停下了步子，直直地看着身前的两人。
　　他不该对顾笑庸抱有哪怕一丝一毫的不满的，他们之间确实从未下过任何约定。顾笑庸带他走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
　　短短一个月，也足够叫他回忆一生了。
　　为了不让自己身上本该浸染的血腥沾到那人一丝一毫。
　　该停下了。
　　确实该停下了。
　　萧云迟的眼眶忽地红了，狠了狠心，蓦地闭上眼睛就要转身离开。发间的流苏顺着他的动作扬起了一抹不轻不重的弧度，决绝又利落。
　　在这一瞬间，这个六七岁的小孩儿才真正踏入了江湖。
　　光线从身后洒落下来，洋洋洒洒地落了他满身，而他的身前却是一片黑暗与未知。带着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踌躇和无畏的勇气，就这么离开了有光的地方。
　　顾笑庸正在与喻雪渊说笑，忽地觉得身后安静异常。便微微侧了侧身子向身后看去，刚好看到了小孩儿扬起的一抹发间流苏，很快便消失在人群中。
　　他眨了眨眼，疑惑道：“这小子去哪？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喻雪渊神色淡淡，对着顾笑庸却仍然是一幅温和有礼的模样：“大约，是去找他自己的路了吧。”
　　“一会儿走丢了怕是要哭鼻子。”顾笑庸笑了笑，摇头道，“我去把他叫回来。”
　　腰间一紧，顾笑庸低头看去，就见自己腰上挂着的香囊不知何时被人拽住了。顺着香囊的方向看过去，就见喻雪渊微微抬头，定定地注视着他。
　　“怎么？”顾笑庸调笑道，“这么大了还想向哥哥讨糖吃？”
　　“羞不羞啊你。”
　　“羞。”喻雪渊笑笑，却立马话锋一转，语气严肃又冷然，“别去寻他了，叫他自己离开吧。”
　　顾笑庸愣了愣。
　　阳光透过云层洒落下来，又落进了他那双干净漂亮的眸子里，就像两枚琉璃宝石，透彻清亮得不像话。
　　他似乎这才反应过来小孩儿这是要做什么，急急忙忙地回过头去，对方却已然消失在人群里很久很久了。
　　没有告别，没有任何预兆。就像是最开始突兀地闯进他视野那般，又这么突兀地离开了。
　　这个向来把礼仪放在第一位的彬彬有礼正派小公子，离开时却显得那么无礼又决绝，也不知心中是否包含了什么无法说出口的委屈？
　　又或者是他的期盼，他的温柔，独属于他的懂礼和认真。把他全部的光毫无保留地留给了顾笑庸，又怕顾笑庸不想要，所以才无声无息地丢在了对方的身后，走地无声又无息。
　　萧云迟是带着满身的仇恨和血腥气离开的，从此江湖阔远，人间庞大。再度归来时，也不知他会不会为了不认识的路边小商贩，把自己丢入万丈深渊的境地。
　　顾笑庸经历的离别很多，却没有一场离别像这般无声又突兀，决绝又凛然。
　　他知道有些路是某个有目标的人必须自己走完的，所以他没有去追。
　　他只是静默地站在原地很久很久，注视着熙熙攘攘的人群，似乎在等待着小孩儿哭着鼻子向他跑过来。只要小孩儿回来，他就给对方一个家，也不管小孩儿的敌人有多么强大，他也会亲手杀了那个屠戮小孩儿满门的仇人。
　　可是他知道，那个温和有礼，认真仔细的小朋友再也不会回来了。
　　河面的蓬船悠悠驶来，带着船夫吆喝的号子又悠悠远去。清风吹散了河面的涟漪，像是蓦然破碎的镜子，分割了一块又一块的苍远天际。
　　喻雪渊温和的声音传来：“走吧。”
　　顾笑庸这才怔怔然回过神，他笑了笑：“行。”
　　江湖上的势力不少，在北方却只有两个势力比较强大，一个是极北的葬雪山庄，另一个就是地处西北荒漠的漠北城。
　　漠北城说是一座城，其实更像是一个小型的国家，其间的语言和服饰传统都与中原大不相同，但它又确确实实是属于大燕境内的城池。难以管辖，先帝便直接将其归结为江湖势力，省去了许多麻烦。
　　漠北城人人尚武，上至耄耋老人，下至黄发小儿，都会那么一点的武功。是帮助大燕抵御外蛮入侵的最强壁垒，再加上条件艰苦，除了世代生活在那里的漠北城人，几乎没有人愿意去那里，是以先帝对漠北城十分优待和尊敬，免去了城中人的赋税，以换取大燕长达百年的安宁。
　　漠北城主姓孤，少侠江湖榜上赫赫有名的第一名孤华矢便是他的幺子，擅使箭。他还有一位长女，名为孤北橘，传闻几年前在一次机缘巧合之下于江南结识了一名落魄书生，死活都要嫁给对方，城主按捺不住女儿的要求，点点头便同意了这门亲事。
　　也幸得这位书生确实是个有才干的，作为漠北城的女婿不到一年便崭露了头角，孤华矢总是外出不理城中事物，孤北橘又是个天真烂漫的女儿家，书生的出现替城主缓解了很大的压力。再加上他确实对自己的这位妻子宠爱有加，比城主这位父亲还要宠溺对方，久而久之就获得了漠北城主的信赖，相当于漠北城的二把手了。
　　书生名为江尧，与妻子孤北橘是江湖上最令人艳羡的一对江湖侠侣，他们二人之间的故事被编成了女儿家最喜欢的话本，是除开魔教教主和武林盟主这对奇怪的cp外，第二受全江湖喜爱的话本。
　　似乎有他们在的地方，粉红色的泡泡就不会消失。
　　顾笑庸一行人今日之所以穿得这么正式华丽，正是准备去参加这对夫妻举办的花剑诗酒会，如此风雅俊秀的地方宴会，自然吸引了不少附庸风雅的文人墨客和江湖侠侣前去观赏玩乐。
　　宴会举行的地方是江南月映湖的船坊，十几艘巨大的船坊为了举办成功，皆被连接了起来。无数的鲜花酒水源源不断地从各个地方运送过来，花粉的香气混杂着酒香，几乎醉了在场的所有人。
　　此时天色已经微微暗下去了，船坊上早早地就点亮了灯火，通明一片。有歌姬乐坊的江南女子手弹琵琶，幽幽的唱着独属于南方的民间小调，歌声清幽又悠长，遥遥地传到岸边，竟叫人听得痴了。
　　三三两两的文人墨客手中或捧着鲜花，或拿着剑，互相交谈说笑，慢悠悠地赶赴这场盛大的宴会。也有手腕着手的江湖侠侣，或是情愫暗生尚未捅破窗户纸的少年少女，背着自家长辈偷偷溜了出来。
　　因着娱乐和风雅性质比较大的缘故，来这里的多是年轻一辈的江湖中人，所以气氛一时间颇为轻松愉快，完全没有武林大会那般死气沉沉乌烟瘴气。
　　踏入船坊，便有提着花灯的侍女为人引路，侍女皆是灿烂如娇花一般，气质不凡。绕是见惯了大场面的顾笑庸也不得不感慨漠北城出手的阔绰了。
　　他推着喻雪渊往里走，还抢了别人姑娘手里的花灯，硬塞进喻雪渊怀里，嘴上没个把门，东调侃一句西逗弄一句，叫喻雪渊哭笑不得又拿他没有办法。
　　引路的侍女见他们之中的氛围有些不同寻常，又想了想最近冒出了些许苗头的江湖传言，不由得红了红脸颊，双眼冒光地看着他们互动。
　　引路时还特地把这两人引到了东边的船坊。
　　顾笑庸嬉笑着没有注意，反倒是喻雪渊早早地就看出来了，但是他故意轻摇扇子，没有出声制止。


第四十六章 酸葡萄
　　东边船坊内部的空间很大，因着十几艘船坊连在一起的缘故，在里面行走完全没有摇晃的感觉，与走在陆地上一样地平稳。精致古朴的灯从坊间的穹顶一直延伸到四方的角落，灯盏下方垂落着暗红色的流苏，远远看去，热闹又典雅，叫人眼前一亮。
　　正厅的中央挂着由上百朵深色的菊花组成的花束，最外围挂上了帷幔和细小的灯盏，灯火的光在深色的花丛中交织着，就像是无数的星光坐落在此间，显露出极为富丽堂皇的模样。
　　宴会即将开始，此时的正厅里已然摆上了各式各样的瓜果水酒，还有从别的地方专门运送过来的坚果零食，幽幽的花香混杂着食物的甜香，一派热闹至极的景象。
　　三三两两的人群被引路的侍女提着灯接引至此，或手牵着手，或互相依偎，或亲密无间，脸上都带着甜丝丝的笑意和柔和的温度。
　　江尧夫妇是江湖上极为出名的神仙眷侣，他们办的花剑诗酒大会自然也吸引了其他成双入对的夫妻和情侣，因此还特地开设了东边的船坊供给这些侠侣休憩玩乐，这里的人无一不是和自己至亲至爱之人相携而来的。
　　所以在一片郎情妾意你侬我侬的被粉红色包围的气氛里，突然大大咧咧地进来两个有说有笑的男子，不由得暗戳戳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顾笑庸的目光全被船坊内部奢华典雅的装饰吸引去了，压根儿没在意别人的若有若无的视线。他俯下身悄悄跟喻雪渊咬耳朵：“白大哥，你说我一会儿悄悄偷一些酒回去，应该不会被发现吧？”
　　喻雪渊微微侧脸，垂着眸子听得认真又仔细，半晌才勾起唇笑道：“不会，我帮你挡着点。”
　　“好哥们儿！”顾笑庸眼睛一亮，一幅哥俩好的样子拍了拍自家白大哥的肩膀，“若是以后都能和你一起参加这种宴会，想必也是会顺心许多了！！”
　　若是换了旁人过来，要么就是一脸不赞同地制止他，要么就是拿出银子叫他自己去买，不要做这些偷鸡摸狗的事儿。也只有喻雪渊不会阻挠他或者批评他了，还反过来跟着他一起偷偷摸摸。
　　顾笑庸不差钱，也不是那种爱占小便宜的人，他就是喜欢这样图个乐呵。宴会上的一两壶酒本身也并不贵重，若是向主人家讨要，说不定别人还怕轻慢了他把酒换成更加贵重的上好佳酿呢。只是顾笑庸惯是爱搞事的，觉得偷来的酒就是比光明正大得来的酒要好喝许多。
　　上一世的时候裴墨也爱喝酒，心里惦记着某个关在太学院里出不来的少年，给自己买酒的同时也不会忘记给顾笑庸也买上一壶一模一样的，若是在冬天还会帮对方把酒给温上，堂堂正正地摆在少年的屋子里。
　　谁知顾笑庸这厮喝了一口就懒得碰了，非得去偷裴墨的酒，偷到了就得意洋洋地给喝完，把空酒壶还回去。若是偷不到就光明正大地抢，有时裴墨被他闹得没办法，就问：『你的酒温好了放在你屋子里，又何苦来抢我这冰凉的？』
　　『不知道为什么，抢来的酒就是要格外醇香一点。』顾笑庸笑嘻嘻的，『不开心啊？你也来抢我的呗。』
　　后来裴墨就学乖了，买酒只买一壶，还总要放在自己这边。有的时候甚至要藏起来，不然顾笑庸觉得找的太轻易没有挑战性就不喝；藏也不能藏得太深，顾笑庸找不到还要跑到他面前闹，质问他把酒藏在哪了。
　　于是乎裴墨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有喝过真真正正属于自己的酒，要么是顾笑庸喝剩下的，要么就是沾了对方口水的。也亏得裴墨脾气好不嫌弃，不然仅仅只是赔酒的钱都要花上顾笑庸的不少银子。
　　话又说回来，顾笑庸二人跟着引路的侍女走到了靠前面一点的位置，才坐下没多久，侍女便微微凑了过来。
　　她想要拿回喻雪渊怀里的属于自己的灯盏，本以为这温润的公子很好说话。却没想还没碰到那盏普普通通的花灯，就被喻雪渊微微躲开了，他温和地摇头拒绝：“这盏灯可以留给在下么？”
　　“啊……？”侍女一愣，连忙道，“公子要这盏灯做什么？”
　　那温润如玉的皎皎公子唇角挂着淡淡的笑意，把目光转向了一旁黑衣少年身上，发展对方正专注着品酒，没有注意到这边，这才轻声开口，声音带着笑意和一丝宠溺：“他给的，想多留一会儿。”
　　侍女了然，脸颊不由得更红了，神色兴奋地转身离开。
　　她接引了这么多侠侣和夫妻，其他人要么就是黏黏糊糊不成体统，要么就是表面恩爱实则互不干扰。只有这一对，看起来气质斐然又彼此温和有礼，虽然没有过多的亲密接触，可言行举止上都是对对方的关怀和亲昵。
　　最重要的还是这位坐着轮椅容貌俊郎的公子哥，对那少年的温柔和宠溺简直都要溢出来了。对方只是随手抢了一盏朴素的花灯塞进他怀里，本人都没太在意，甚至是带着调笑的意味送出来的。只有他，认认真真地把手里的花灯护得死死的，还耐心地抚平了上面轻微的褶皱，显得格外珍重和重视。
　　哪怕随便拉一个人来评价，也会觉这温和的翩翩公子爱那位少年爱到了骨子里，这般真心呵护又甚而重之，外人怕是连眼红的资格都没有。
　　顾笑庸细细地喝了一口酒，咂摸两下尝了个味儿，这才把目光放在垂着眸子看花灯的喻雪渊身上。他微微瞪大了眼，不由得奇道：“方才我抢这灯时，那姑娘的白眼都要翻到天外去了。”
　　“我还以为有多重要呢，怎地到了你这儿她就不要了？”顾笑庸有些酸，耷拉着眼皮道，“难不成是我的容貌比不上你，那姑娘才如此瞧不起我？”
　　喻雪渊闻言，不由得轻笑一声。
　　他今日穿得比以往正式精致许多，衣袍上自然风雅的墨竹更是给他添了一抹出尘的气度，整个人看起来翩然又俊郎。船坊里的光线很亮，真正的光却像是由他手里的那盏花灯散发出来一般，叫人看着看着就忍不住沉溺进去。
　　顾笑庸自个儿看呆了一会儿，后知后觉回过神来，不由得双手捧起自己的脸颊，撑在桌子上懒懒道：“好吧，我承认我不如你。”
　　他就是个山里乱窜的野猴子，哪里比得上别人的风光霁月啊。
　　顾笑庸心里酸得要命，还没怎么呢，一颗剥了皮的葡萄就忽地出现在他眼前。这葡萄定是被精心培育出来的，圆润饱满，在灯光下显得晶莹又剔透。
　　没太多想，顾笑庸张嘴就含住的眼前的葡萄，随意咬了两下就咽了下去。
　　反而是喂葡萄的喻雪渊微微愣了一下，指尖还残留着对方温暖湿润舌尖的触感，以及那柔软的唇瓣轻轻含过的痕迹。他的眼神不由得沉了沉，声音却是往常的温和：“味道如何？”
　　顾笑庸咂咂嘴：“挺甜。”
　　“……是么。”喻雪渊轻笑，把指尖缓缓凑近自己的嘴，伸出舌头极其缓慢地舔舐了一下，视线却一动不动地盯着顾笑庸的唇，声音带上了微不可察的沙哑，“我怎么觉得有点酸呢？”
　　闻言，顾笑庸顿时就明白了自家白大哥在调笑自己因为一盏灯同他拈酸吃醋的事儿，心下极为不满，回呛：“确实是酸的，我就是为了不落你面子才说它是甜的。”
　　言外之意就是劝你不要不知好歹，得了便宜还卖乖。
　　喻雪渊是什么人啊，他是那种得了便宜还要顺着杆子往上爬的白毛狐狸。轻笑着又剥了一颗葡萄，直直地递到顾笑庸前面：“我的错，笑笑再尝尝，这颗甜不甜？”
　　顾笑庸愤恨，张嘴就咬了下去。还特地把自家白大哥的手指不轻不重地咬出了痕迹，这才心满意足地用舌头卷了那颗甜滋滋的葡萄回了自己嘴里，任由清甜的汁水在唇齿间迸发，故作嫌弃：“嗯，这颗也是酸的。”
　　“白大哥你不行啊，怎地剥的葡萄都不这么好吃。”
　　小猫儿做了坏事，一双漂亮的桃花眼都乐得眯了起来。
　　喻雪渊把手伸了回来，看着指尖上那整齐的牙印子，知道小猫儿没有看自己。这才微微低下头轻吻一下，轻笑：“小骗子。”
　　分明甜得紧。
　　顾笑庸对水果没什么太大兴趣，吃了两颗就不愿意吃了，任由一旁的喻雪渊怎么哄怎么骗都不张嘴，自个儿占了一整张桌子的酒，喝得逍遥又自在。
　　“哎，这不是顾兄嘛？”一道略带惊喜的声音蓦地在一旁响起，“你什么时候来的？”
　　顾笑庸抬头，认出这是自己以前认识的一个朋友，站起身笑道：“来了还没多长时间呢。”
　　那朋友身后还跟着一名模样娇俏的姑娘，本来是一脸笑意喜气洋洋的，看到顾笑庸的瞬间脸色苍白了一些，嘴角的笑意极为勉强：“顾大侠，你也在啊。”
　　“嫂子好啊。”顾笑庸丝毫没有察觉出对方的情绪不对，热情道，“嫂子又漂亮了许多呢。”
　　那姑娘勉强提了提嘴角，很快又耷拉了下去。


第四十七章 芙蓉糕
　　若是说江湖上有几大不解之谜，那其中之一便是以顾笑庸为中心的，叫人迷惑不解的断袖气息了。讨厌他的人恨不得离得远远的，生怕自己因为他惹上了什么麻烦；和他交好的一干少侠豪杰却又与他过分亲密了，亲密得不像是正常纯洁的兄弟情，反倒是感觉有着不清不楚的暧昧关系。
　　江湖上的侠女大多不怎么喜欢顾笑庸。
　　原因之一便是，若是有姑娘偷偷喜欢他暗恋他，不到半个月便会被顾笑庸周围的那一堆好友给劝退了。
　　顾笑庸热了，姑娘端着自己辛辛苦苦做了半天的解暑绿豆粥过来，却发现对方的好友已经命人拿来冰块，一边给他扇风一边同他说笑；顾笑庸冷了，姑娘亲手绣了大半年的厚衣裳还没有送上来，他周围的人就已经买好了上好的绸缎呢绒披风给他了。
　　于是喜欢顾笑庸的姑娘就渐渐歇了心思，羞愧之余暗中还下定决心再也不要同他们这一堆人来往了。
　　顾笑庸很多时候敏锐细心得不像话，对于周围人的态度却显得过于粗枝大叶了。他被自己周围那堆好友死死地包围在那个交际圈里，丝毫没有察觉自己被自家好友给宠得架空在了天上，完全没有结交其他姑娘的机会。
　　有性格比较豪迈的姑娘替自己的闺中密友前去打探，问他以及周围的好友为何做到这般地步，莫非真的有什么不清不楚的关系？
　　那些人连同顾笑庸都统一分外迷茫，答曰：『啊？』
　　姑娘们这才发现，这些人都是直得不能再直的直男，断袖之气却过分浓厚，叫人生气又无奈。
　　姑娘们不喜欢顾笑庸的第二个原因，是因为她们喜欢的男子都格外宠溺顾笑庸，宠溺得像是对待自家媳妇儿一样。
　　姑娘甲喜欢上了为人仗义豪迈的少侠，一行人走在山水之间，忽地传来阵阵凉风。
　　姑娘甲面颊绯红，悄悄地对自家心上人打了个喷嚏。
　　心上人听到喷嚏声立马恍然大悟，脱了自己的外袍，在姑娘期待的目光下把外袍披在了顾笑庸身上，还殷切关怀道：『顾兄感染的风寒刚好，切莫再次病倒了。』
　　姑娘甲：『……………』
　　若有姑娘乙喜欢上了风光霁月的风雅公子，花了几个月的时间写了上百首拥有女儿家心事的信纸，羞羞涩涩地交给了公子。
　　公子礼貌地收下了，转身就拿着芳香扑鼻的信纸跑向里屋，边跑还边喊：『顾弟！顾弟你的厕纸有了！！！』
　　那信纸质量上佳，摸起来还有些硬。公子还细心地反复揉皱又抚平了才递过去，满脸笑意：『给你弄软了，绝对不硌手。』
　　姑娘乙气得浑身发抖，哭着跑出去了。
　　顾笑庸上一世名满京城，那里的大家闺秀皆是待在深闺里学习女红刺绣，只在自家父兄口中听说过对方的名号，再加上顾笑庸又长了一张极其俊秀的面庞，自然是人人追捧，一颗颗娇羞的芳心全都给了他。
　　这一世他身处武林，行走江湖的侠女不似大家闺秀那般同顾笑庸距离遥远，是近距离接触过了的。确实，她们承认顾少侠气度不凡性格讨喜，第一眼见了他无不怦然心动的。
　　但是细细接触下来，只会觉得浑身不自在，好似掉进了断袖窝子里，慢慢地也就开始不喜欢他了。
　　毕竟你喜欢他吧，比不过他周围好友对他的关怀；你喜欢他周围的人吧，难免心理不平衡，毕竟自己都快病死了大约也比不上人家顾少侠的一个喷嚏。
　　可怜顾少侠和周围的人都是妥妥的的直男，却互相替对方断送了自己的姻缘，他们还都没有意识到这件事儿。
　　宴会还没有开始，那朋友就连忙搬来了一旁的垫子坐到顾笑庸身旁，完全忘了自己还有一个媳妇儿。
　　他神神秘秘地往怀里摸索着什么，眨眨眼道：“你猜我在街上买到了什么？”
　　顾笑庸替对方斟了一杯酒，笑道：“不会是弄堂巷子里那家芙蓉糕吧？”
　　那人摸索的动作一顿，整个人肉眼可见地萎靡下来：“……啊，你怎么知道的？”
　　“我跟你说过嘛。”顾笑庸摆摆手，催促道，“快拿出来啊，拖拖拉拉半天拿不出来，墨迹！”
　　对方这才喜笑颜开，像个小孩儿一样拿出了怀里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糕点，笑嘻嘻道：“顾兄快吃，还热乎着呢。真是巧了，本来就是想买给你吃的，没想到真的在这里看到了你。”
　　顾笑庸只拿了两块放在自己面前的碟子里，自己吃了一块，又把碟子推给一旁的喻雪渊，挤眉弄眼道：“你把全部给我作甚，快快递给嫂子啊。”
　　忽然被提及到的姑娘眼神亮了亮，期待地看向自家夫君。
　　谁知她的夫君直接嫌弃摇头，连忙把那包糕点拢了拢，全都推给了顾笑庸：“她吃的可多，给她了你就没有了。”
　　那姑娘：“…………”
　　周围人：“…………”
　　“我前几日才买过这家的芙蓉糕。”顾笑庸也觉得气氛怪怪的，把那包糕点推了回去，努力把话题引向那位脸色已经不太好的姑娘，“给嫂子吃吧，这么好吃的东西不尝尝太可惜了。”
　　“哦，那好吧。”这人还挺失落，转过身把糕点递给自家夫人，又连忙转过来，神色兴奋，“江南真的太好玩了，果真如你所说到处都是新鲜玩意儿。”
　　“是吧，我也觉得江南很好。”顾笑庸晃晃悠悠的，没有骨头一样歪自家白大哥身上，实则是在不动声色地拉开自己和那人的距离，“可惜就是雨太多了，待久了总觉得自己身上一股子霉味儿。”
　　话音刚落，就听得头顶一声轻笑。
　　喻雪渊微微低下头，在顾笑庸脖颈处轻轻嗅了一下，温和道：“没有，笑笑身上很香。”
　　他不动声色地把怀里的人往自己这边拉了拉，还伸出手从顾笑庸身后环了过去，紧紧搂住了对方的劲瘦纤细的腰：“如果在江南呆厌了，我们下次去北方玩吧。”
　　顾笑庸的注意力被他吸引了过去，眼睛一亮，不知想到了什么，又很快耷拉下来，摇头拒绝：“唉，不行啊。”
　　“哦？为何？”
　　“我还得回去给我母亲过寿呢。”顾笑庸把玩着喻雪渊宽大的袖袍，“她老人家许久没见我，这次回去估计很难溜出来。”
　　二人的姿态极其亲密自然，旁若无人地说着话，却给人一种无法插足进去的错觉。
　　顾笑庸的那位好友张了几次口都没能搭上话，颇有些着急，拽着顾笑庸的手就要往自己这边拉：“哎呀，顾兄！你快快起来，这样没骨头似的看起来多没正形啊！这么多人看着呢！”
　　顾笑庸是谁啊，浑身上下连着头发丝儿都长了反骨，别人叫他做啥他偏不想听，被自家好友拉着的手立马就缩了回去，还向着自家白大哥怀里继续拱了拱，跟个撒娇的小猫儿似的。
　　他眯了眯眼睛，笑道：“我就不。”
　　那朋友显然也是知道他的性格的，连忙换了个语气，轻哄道：“我都这么久没看到你了，你就不能多跟我说说话么？你看我还买了你喜欢的芙蓉糕呢。”
　　一整包芙蓉糕，带着微微的粉色，精致又好看。从始至终却只有顾笑庸吃了一块，喻雪渊面前碟子上的那块还没动过，那姑娘面前的一大包也没动过，都有些凉了。
　　喻雪渊便微微垂了垂眸子，温润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凉意：“我家笑笑最近比较喜欢葡萄。”
　　对方微微一愣。
　　“这位小兄弟，你只记得我的笑笑几年前爱吃芙蓉糕。”喻雪渊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顾笑庸额角的发丝，微微抬眸，冷淡道，“你可记得你家夫人爱吃什么东西？”
　　顾笑庸敏锐地感受到自己身上的人有些不太开心了，赶紧缩了缩脖子，闭着嘴巴不敢说话了。
　　那姑娘勉强维持了半天的笑容终于垮了下去，她脾气还算好的，没有一把把那包芙蓉糕扫到桌子下，反而微微红了眼眶，声音都带了些哽咽：“无事，无事。”
　　这个时候她的夫君这才察觉到自己有些过于疏忽自己的夫人了，连忙走回去，握着她的手愧疚道歉：“…对，对不起。”
　　他也不是不爱自家夫人，走到哪里都当个宝儿似的。只是遇见了自己许久未见到的好友，有些兴奋得忘乎所以了。
　　这种情况再待在船坊里未免有些败人心情，那朋友向顾笑庸拱手告辞，就拉着自家夫人出去了。出坊间的瞬间也不知同她说了什么，终于把人给逗笑了。
　　顾笑庸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
　　“还好有白大哥你，不然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情况了。”
　　他也不是没有察觉到那些姑娘们身上淡淡的敌意和委屈，很多时候都已经在竭力拉开同好友的距离了，但效果总是不怎么好，为此头发都秃了一大把。
　　喻雪渊笑笑：“我也不全是为了帮你。”


第四十八章 花间吻
　　月色朦胧，华灯初上，所有的暗夜被灯光浸染，又揉碎在了醉人的酒香中。
　　丝竹管弦之声透过垂下的竹帘从侧坊传来，平缓又柔和，嘈嘈切切的声响如同竹与水的碰撞，在深秋的夜里带上了些许空荡的凉意和潇洒的畅快。听得人不由地阖眼侧耳，随着落玉盘的竹瑟笙鸣一同应和着。
　　船坊外的映月湖深远又平静，此时的月亮只剩下一点薄浅的月牙，却仍然显得素净又明亮。湖面粼粼地倒映着稀碎的银霜，一只远飞的蜉蝣静静地停在贴近水面的芦苇上休憩着，似乎也被舫间传来的轻快畅然的乐曲吸引了注意。
　　水面忽起波纹，伴随着水滴落下的声音，一只游鱼从水里跳跃出来张嘴含住了蜉蝣，又很快沉入湖底，徒留一圈圈荡漾开来的涟漪打碎了晕染开来的月光。
　　顾笑庸一手撑着软垫，另一手放在自己曲起来的膝盖上，手里拿着一盏浸润了灯火的酒杯，酒香幽幽又肆意，配合着声声切切的乐曲，看起来快活又自在。
　　清浅的酒水浸润了他的唇瓣，在灯光的映射下就像是被亮银亲吻了一般。醉人醇厚的酒分明带着凉意，入了身子却又撩起了阵阵的热潮，直直地从脖颈间蔓延上双颊和耳垂，叫顾笑庸白皙的皮肤都带上了微微的粉嫩。配合着他略微带着醉意而迷茫撩人的双眼，真真是活色又生香。
　　一旁的喻雪渊只安静地端坐着，眼睛却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顾笑庸那绯红的面颊和唇瓣，向来沉静如水的眸子似乎也沾染了某种无法言明的欲望。
　　顾笑庸很少让自己喝醉，今夜一杯又一杯地灌着酒，想来也是有意想让自己失去清明，肆意又潇洒地醉倒在迷蒙的酒香中。
　　看来小孩儿的离开对他还是有些影响的。
　　宴会才开始没多久，周围热闹的诸位夫妻侠侣们都还在言笑晏晏地互相交谈着，还没有人喝得像顾笑庸这般迷醉。
　　因着整个东舫只有他们二人是男子，明里暗里关注的人不少，一位夫人见顾笑庸没有停下喝酒的意思，忍不住开口道：“他这样一直喝有伤身子，公子你且拦一拦。”
　　“无碍。”喻雪渊却摇了摇头，温和道，“他想醉，便让他醉吧。”
　　那位夫人想了想，恍然道：“莫非你们小两口闹了矛盾？”
　　顾笑庸喝酒的动作一顿，迷蒙的眸子疑惑地看向那位夫人，舌头都有些打结了：“…谁…谁和他是…小两口了？”
　　对方一愣，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喻雪渊。
　　喻雪渊微微蹙了蹙眉，两缕细长的青丝从额角垂了下来，遮住了他微微狭长的眼角。他一脸为难地看了回去，无奈苦笑摇头，没有开口说话。
　　这模样这姿态，倒真的同那些与自家小妻子闹了矛盾不知从何下手解决问题的丈夫们如出一辙。
　　如此这般，顾笑庸真心实意的疑惑到了众人面前就成了同自家丈夫闹脾气的小妻子了。
　　众人一直暗中观察着这两人，却也不知道他们是何时闹的矛盾。不过大家都是一样的江湖侠侣或者老夫老妻，对小两口之间间隙摩擦有经验得很，立马就有一个人转过身来搭话：“这位公子，你可不能太惯着小少侠，他以后会被你宠坏的，到时候就更难哄了。”
　　那人自以为自己说得很有道理，一点点把自己的经验掰碎了传授给喻雪渊：“你要学会冷落他几天，这样他就不敢再跟你闹脾气了。保证要亲亲给亲亲，要抱抱给抱抱。”
　　喻雪渊失笑。
　　他的小朋友倒是亲也给亲，抱也给抱，就是得偷偷摸摸不动声色地来，若是真的冷落对方几天，怕是连小手都摸不到了。
　　前面那人还在喋喋不休：“你呢千万不要什么家事都做，要让他学会给你下厨做饭，不然以后一辈子都得让你给他做了，那多累啊。”
　　“一辈子”这三个字叫喻雪渊有了一种微妙的愉快，开口略带笑意道：“无碍，他什么也不做也没关系，只要陪在下身边就已经让人觉得十分欣喜了。”
　　“哎呀，人家小两口的事儿你掺和什么。”前面那人身旁的女子忽地来口，揪着自己侠侣的耳朵把人拽了回去，“快给我橘子，我今天才换了新的蔻丹，可不想把它给弄脏了。”
　　方才一堆大道理喋喋不休的侠客灰溜溜地拿起了橘子，一边剥一边堆着笑意：“夫人莫恼，我这就给你剥。想吃酸点的还是甜一点的，要不我再给你剥点葡萄吧？”
　　他们这边的动静不小，众人见方才还一脸得意驭妻有道的侠客还是个真正的怕老婆的人，不由得都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一时间气氛十分活跃，管事的拿着一叠纸匆匆忙忙的走过来时还被这热闹的气氛弄得惊了一下，随即又反应过来，笑着朗声道：“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啊。”
　　有人连忙应和：“先生来得迟了，多亏有两位公子在，不然你可能就被江副城主给撤职了啊！”
　　众人哄笑。
　　管事的擦了擦额角的冷汗，讪笑道：“嘿，可不是嘛！”
　　他先去了西舫那边主持花酒大会，因着那边都是一对气血澎湃的单身侠客和文人墨客，做什么事儿都带着一股子冲动的意味。他还没怎么着呢，那边斗诗的就提着笔互相对骂起来。对骂没多久就拔出了腰间的剑你砍我一下我追你一下，一时间鸡飞狗跳混乱至极。
　　他好不容易才把众人的情绪安抚下来，这才急急忙忙地走过来，本来都做好了这边也乱糟糟一团的准备，没想到气氛竟然十分和谐。
　　不愧都是有了伴侣的人，就是同隔壁那群气血方刚毛头小子不一样。
　　管事的心里很是满意，清咳两声后抖了抖手里的那沓写满了字的纸，笑道：“我家主子说诸位与隔壁的不太一样，所以在论诗煮酒之前给您们安排了任务。”
　　也算是博个乐子，每一对侠侣都可以上去随意抽取一张纸，按照上面的要求去一步步完成，完成任务的可以获得一份江尧夫妻准备的小礼物。
　　这些任务大多无伤大雅，要么是背着自家媳妇儿在整个船坊转一圈，要么就是让夫人坐在自己背上做十个俯卧撑。很简单，而且小礼物也十分精致漂亮，大半个东舫的侠侣都去抽取纸条了。
　　有人捧着自己得到礼物笑得十分开怀，见顾笑庸两个人一个趴在桌子上喝酒，另一个坐得端庄典雅，丝毫没有去拿纸张的想法，不由得有些奇怪：“二为怎地不去？”
　　顾笑庸此时半醉半醒的，迷迷糊糊没有回答，倒是喻雪渊笑道：“在下腿脚不便，就不与诸位同玩了。”
　　话音刚落，就见方才那个怕老婆的侠客风风火火地拿着一张纸跑了过来：“两位小兄弟！我帮你们也拿了！不用谢我！！”
　　“啪——！”
　　纸张一下子被拍在了桌子上，声势极其浩大，瞬间就吸引了周围人的注意。
　　但见上面写着：【与爱人接吻，三十息。】
　　众人顿时哄笑起来。
　　“哈哈哈，怎地任务到了你们这里就这么恼人啊。”
　　“也不知是该羡慕还是该庆幸。”
　　“哈哈哈哈哈不愧是你！”
　　“这下有热闹可看了！！”
　　一时间气氛热闹至极，直直地掩盖了侧舫传来的丝竹管弦之声，连管事也被吸引了过来，看见纸张，整张脸都扬了起来，笑呵呵道：“这是主子特意设置的最难的一个任务了，没想到到了你们这里。”
　　说难其实也不难，只是这时的民风还没有那般开放，即使是豪气云天的江湖中人，面对这么多人的观望也放不下面子与自己的爱人接吻。
　　若是女方性子稍微内敛一点，肯定已经闹了个大红脸偷偷跑掉了。
　　管事笑着补充：“若是您二位完成了这个任务，可以进到内舫参加主子的私人宴会。”
　　喻雪渊对参加私人宴会没什么兴趣，只是看着纸张上的接吻二字，又看了看神色迷茫的顾笑庸一眼。
　　他修长的指尖轻轻抚过一旁的花灯，淡淡地垂下眸子，俯身在顾笑庸耳边轻哄：“笑笑。”
　　顾笑庸眨了眨眼，半晌才反应过来一样，后知后觉回应道：“……嗯？”
　　“我们去拜访一下漠北城的副城主吧。”喻雪渊说得很慢很轻，也很委婉，带着一股子哄骗的味道，“可以么？”
　　灯光不知为何黯淡了许多，周围熙熙攘攘的起哄声像是隔了一层厚重而朦胧的薄雾，顾笑庸撩起眼帘，只看见喻雪渊那张精致到不似凡人的漂亮脸庞，还有对方那双沉静又温柔的双眸。
　　顾笑庸似乎听到了谁的心跳声。
　　他便微微扬起了笑容，呆愣又傻傻的：“好啊～”
　　话音刚落，一片微凉的花瓣就贴在了他的唇上。顾笑庸还没反应过来，花瓣的另一边就覆压上来了一抹温热的温度。
　　带着极致的小心翼翼和温柔的爱惜意味。


第四十九章 江中影
　　周围猛地爆发出一阵热烈的哄闹声，或拍手叫好，或拱手称赞，就像是一道又一道翻腾的热浪，带着叫人迷醉的意味，把东舫的气氛推到了顶端。
　　西舫那边也听到了这边的声音，不由得停下了自己论诗比剑的硝烟，一个个伸长了脖颈从门口往这边张望着，却被层层叠叠的人群给遮挡住了视线，不知道前方发生了什么。
　　有个性子急的，立马拉住前面人的身影，连声问道：“怎么了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前面那人也没看清楚，只知道人群中央有两个断袖，自个儿也伸长了脖子往里看呢，只模糊道：“好像有两个男的到了东舫这边。”
　　后面人大惊：“什么？！两个男的在接吻？！！！”
　　也不知这脑回路怎么接上的。
　　更后面的人闻言，立马跑出去给自家好友传递消息：“是两位公子哥儿在大庭广众之下做那事儿呢！”
　　“哈？真的假的？！”
　　“自然是真的啦！衣服都撕烂了，我亲眼看到的！！”
　　“啊啊啊啊别拦我！我要进去看！！”
　　“我是画画本的！请务必把我也带进去！！”
　　“天——！太会玩了吧！我要昏过去了！”
　　人声鼎沸的热闹和喧哗，都与此时的顾笑庸无关。
　　那盏精致漂亮的花灯挡在了他们面前，严严实实遮挡住了所有人探究和好奇的视线，花灯里的烛火轻轻地跳跃着，就像是一颗躁动不安的心，带着小心翼翼的味道。
　　花灯也挡住了舫间热烈的光线，微暗的光从灯纱内照射出来，模糊又朦胧地洒在了喻雪渊的眉眼之间，他的眼尾很是狭长，在黯淡的灯光下就像是被烟雾晕染了一般。那双温柔沉静的瞳眸此时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自己，包含着令人看得不甚清晰的情绪，就像是跨越古老的时间，横亘着浓郁得化不开的爱意。
　　顾笑庸喝了很多酒，这次是真的带上了半醉半醒的醉意。
　　他仿佛真的醉倒在了对方那双沉静的眸子里，什么也不想管，什么也不想看。
　　唇瓣上微凉的花已然被双方的温度晕染得暖和起来，如同一张薄薄的纸张一般丝毫没有了遮挡的作用，顾笑庸甚至能够清晰地描绘出对方唇瓣上的形状。
　　他看着喻雪渊的眼睛，迷迷糊糊地想着，对方为什么动都不动一下？
　　是因为有花瓣遮挡住的原因吗？
　　醉成了一滩水少年想了想，微微阖了阖眸子，轻轻张开了薄唇，伸出粉嫩的舌尖舔了舔那片花瓣。
　　柔软的触感清晰地透过花瓣传递到喻雪渊身上，就像是对方亲自舔舐了他的唇一般。
　　喻雪渊眼睛暗了暗。
　　这边的顾笑庸还在十分苦恼，醉了以后，只觉得浑身上下什么力气也使不出来。尽管他已经用自己最大的力气想要戳破那花瓣了，对方却坚如磐石，怎么弄都安安稳稳地待在那里，牢牢地阻隔了他向前进军的步伐。
　　顾将军很难过地垂了垂眼，觉得自己很没用。
　　谁知敌军的将军比他还要渴望战争的胜利，不管不顾地就带着自己的将士们冲了过来。
　　一只宽厚而温暖的手覆盖上了顾笑庸的后脑勺，随后紧紧收拢，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意味，温柔又强势地把他往前压。唇间的花瓣被两边力量挤压着，终于溃不成军，猩红的花汁从肆意在两人的唇齿之间，带着花儿独有的苦涩和芳香。
　　花瓣被碾碎，喻雪渊便把破碎的花含在自己嘴里，又继续伸出舌头攻进了少年毫无警惕微微张开的唇齿之间。
　　他舔舐，又温柔地卷起对方的舌头一起舞蹈，互相依偎，互相吸引。花香连带着酒香在他们的鼻息间洋溢着，微苦的花汁到了他们唇齿间，仿佛也带上了热烈的甜意。
　　顾笑庸被强势地按压着接吻，脑子本来就不怎么清醒，这会更像是糊了一层浓厚的浆糊，怎么也没有办法思考了。
　　他无措地把手按压在对方的胸膛上，分明是花了大力气想要推开的，对方的胸膛却比那花瓣还要坚定不移，弄得他仿佛在撒娇一般，恼人至极。
　　喻雪渊的吻就像是猛烈的雨点，躲不开也逃不掉，顾笑庸渐渐的也就放弃了挣扎，任由对方欺负了。只是他实在是难受得紧，只觉得呼吸都困难了起来，便不由地闭上眼睛皱眉，鼻息难受地轻哼起来。
　　“嗯……”
　　很轻，很淡，像是一根柔软又无力的羽毛，却重重地划在了喻雪渊最柔软的心尖尖上，带了一阵撼人的颤栗。
　　喻雪渊微微停滞了一下，双方温度极高的鼻息互相扑洒着，怀里的少年像是被欺负得狠了似的，委委屈屈喘息着，却又不敢反抗和挣扎。
　　他便轻声开口：“是你先撩拨我的。”
　　——所以不要委屈。
　　温润如玉的公子此时像是卸下了全部的伪装，露出了自己强势又赤。裸的欲望和数之不尽的强烈的占有欲。他闭上眼睛，不再去看少年委屈的模样，复又俯身下去，含住了对方的唇。
　　他们在高朋满座的喧哗中接吻。
　　这大概是喻雪渊这一辈子对他的少年做的最过分的一件事了。
　　他满心满眼的爱意几乎要溢满了，那个他放在心尖尖上宠爱怜惜的少年，却在醉酒的时候被他欺负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喻雪渊想着。
　　以后一定不这么欺负他，要欺负也只到床上去。
　　给小妻子准备最柔软的床，给他准备最上等的药膏，脱衣服的时候要一点点慢慢来，要让对方全心全意地沉醉在自己的温柔里，最好一点反抗的心都不要有。
　　有也没关系，他会准备最漂亮的红丝绸，绑住对方的手腕和脚踝，一点一点品尝，就像是少年品酒那般，把对方吞入腹中。
　　顾笑庸最后是被影二抱进里间的。
　　他双颊绯红，原本漂亮的桃花眼都微微阖了起来，遮住了里面原有的水润，眼角升起一抹薄红，带着不自知的引诱意味。他的唇殷红又水亮，此时微微肿了起来，相必也是被欺负得狠了。
　　这般活色生香的美人儿在怀，影二却连看都不敢看一眼，急急忙忙把人放在软塌上就逃之夭夭了。
　　喻雪渊推着轮椅行在后面，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腿有些无用了。
　　他叫侍女取来温水和毛巾，一点一点擦拭着少年的眉眼和唇角。另一只手缓缓抚上了对方的发间，轻柔地取下了那个玉冠。
　　少年喝了酒，此时难受得直打哼哼。
　　喻雪渊便轻笑一声，撩拨道：“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喝这么多酒，看，被欺负惨了吧。”
　　顾笑庸醉得不省人事，没有理他。
　　欺负人的温润公子便不再火上浇油，俯下身光明正大地又偷了个香，心情甚好地替对方盖上被子，转身出去了。
　　外面，一个穿着深蓝色华服的男子站得笔直，背对着房门看着水面，沉默不语。
　　喻雪渊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温和又疏离道：“江副城主，别来无恙。”
　　江尧转过身，恭敬地向他行了个礼：“喻庄主。”
　　喻雪渊手指轻点轮椅上的扶手，微微垂下眸子道：“在下带小妻子来参加宴会，你大可不必过来。”
　　江尧是听到自家管事的汇报，才知道喻雪渊来到这里的消息。他当即就丢了一众的内舫贵客，急急忙忙地来到这边等候了。
　　“我是来邀请您去参加内宴的。”江尧恭敬道，“想来夫人也已经等候多时了。”
　　喻雪渊抬起手，懒懒地撑住了自己的脑袋，语气随意而散漫：“夫人？不知江副城主说的是哪位夫人。”
　　江尧的神色僵了僵。
　　“若是城主的女儿孤北橘，我可能会看在城主的面子上过去看一看。”喻雪渊道，“若是某个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低贱奴仆……”
　　“你觉得，她配么？”
　　江尧喏喏地待在原地，不敢开口说话了。
　　他穿着上好的深蓝色华服，头顶的玉冠，指间的扳指，腰上的玉佩，无一不是顶尖尖的上好质品。
　　而这些，全是他的妻子带给他的。
　　“江尧，做人，不要背叛了自己的主子一次，还想着背叛救自己性命的人一次。”喻雪渊的语气第一次这么冷冽又不留情面，“滚吧。”
　　蓝衣服的青年恭敬地冲喻雪渊行了个礼，逃也似的离开了这个地方。
　　影二忽地出现在喻雪渊身后，跪下去请罪：“主子，我不该让他出现在您面前的。”
　　江尧，原本跟他们有着一样的称号，叫影四。
　　可是影四背叛了喻雪渊，也是导致喻雪渊双腿被废的罪魁祸首之一。
　　影四是影大和喻雪渊捡回来的，影大对他很好，知道影四背叛了主子后，影大便跪在喻雪渊门前三天三夜，请求用自己的命换得影四一命。
　　最后影大还是好好的，影四全身功夫被废，又被打得半残地丢出了葬雪山庄。
　　影二很是讨厌影四，他们虽然也是一起过命的兄弟，只是影四背叛主子的那一刻，他就已经不配当他们的兄弟了。
　　番外：校霸（上）
　　“顾笑庸！！给我站起来！！！”
　　震天的怒吼突然从讲台上传来，惊飞了窗外休憩的鸟儿。随着怒吼而来的是带着粉尘的白色粉笔，细小的粉尘在阳光的直射下微微发亮，像是散落在人间的光点。粉笔直直地冲向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凌厉的破空声几乎带着杀意。
　　可是粉笔还没有砸到那一搓微黄的头发，就被一个人伸出手半途给截下来了。
　　站在讲台上的是高三年级的教导主任，是个年至中年正处于更年期的女人，脸上戴着厚厚的眼镜片，浑身上下散发着严厉又暴躁地气息，被学生们私底下戏称为灭绝师太。
　　灭绝师太脾气本身就不太好，自己扔出去的粉笔还被人截了下来，立马就怒道：“喻雪渊，你做什么？！”
　　一身蓝白色校服的少年坐得笔直，纤长有密集的睫毛微微垂下，被阳光拉下了长长的影子，看起来温和又干净。他把粉笔放在桌子的一角，这才站起身慢条斯理道：“老师，顾同学身体不太舒服。”
　　他的旁边，一个头发染得微黄的少年正光明正大地趴在桌子上，即便是灭绝师太这么大的声音也没能把他给喊起来。
　　“所以呢？”灭绝师太见年级第一站起身来，还全是有礼貌的样子，神色微微好了一点，却还是没有放过顾笑庸的意思，“他身体不舒服就能在我的课上睡觉？！这么多女生都认真听课呢，他还能比女生娇弱？！”
　　教室里安安静静的，其他同学被暴怒的灭绝师太吓得一愣一愣的，大气都不敢出。只有站起身来神色温和的喻雪渊还在平静地说话：“老师，身体生病了与性别没有多大关系。”
　　灭绝师太压根不听，她从不愿意有人挑战她的权威。直接皱眉怒道：“天天打架的人还能生病？！把他给我叫起来！！”
　　喻雪渊便坐了下去，抬起白皙的指尖轻轻碰了碰顾笑庸的耳朵，轻声细语道：“顾同学，醒醒？”
　　他这一碰，方才任凭灭绝师太怎么吼都毫无动静的顾笑庸就慢悠悠动了动，微微抬起头，露出了自己被印出红印子的额头，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
　　这般姿态实在是过于散漫，灭绝师太只觉得怒火蹭蹭地往上冒，从讲台上噔噔噔走了下来，用力地拍着喻雪渊和顾笑庸的桌子：“还不快给我站起来！！南阳二中有你这样的存在真是不幸！！！”
　　南城二中，以超高的一本升学率和优质教育闻名，里面的学生多是循规蹈矩的天资优越的学霸，乖乖巧巧很是好管。偏身到了这一届出了顾笑庸这么校霸，每天拉着一堆人找外校的人打架，灭绝师太从他高一的时候就和他对上了，战争长达两年还没有结束。
　　要不是顾笑庸成绩还行，不怎么学都能稳居年级第二，家里还是当官的，要不然早就被学校给劝退了。
　　和顾笑庸不同的是，年级第一的喻雪渊算得上真正的天之骄子，即便是在学霸遍地走的南城二中，也是皎皎的学神一般的存在。再加上他家境卓越，性格温和有礼，相貌出众，连任学生会主席三年也没有人不满，是南城二中的学神加校草。
　　校霸和校草高一高二年级都没怎么接触过，学校贴吧里关于他俩cp楼却盖得风风火火，久居热榜第一名。到三高三换班，这两人直接成了同桌，更是让贴吧里的姑娘们兴奋得跟过年一样，恨不得亲眼见证他们结婚。
　　顾笑庸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来，勉勉强强地睁开眼看了暴怒的灭绝师太一眼，无奈道：“我亲爱的老师，你的课我考的满分啊，睡一觉都不成嘛？”
　　“还睡！什么时候了你不知道啊？！”灭绝师太直直地拍着桌子，一脸的恨铁不成钢，“高三这么重要的时间段，你一觉就睡过去了！以后怎么办？！”
　　她这一讲就停不下来，喋喋不休地唠叨了十多分钟。顾笑庸在她的唠叨下睡意再起，即便是站着都没法打消他那如潮水一般的困倦，歪歪脖子，眼看又要睡过去。
　　灭绝师太也没脾气了：“顾笑庸！给我出去！！”
　　全班同学都担忧地看着他。
　　只有顾笑庸如蒙大赦，毫不犹豫就转身，利落又干脆地出了教室。
　　灭绝师太脸色铁青地回到讲台上继续讲课。
　　喻雪渊微微垂下眸子，面色仍旧温和，却带上了些许不清不楚的情绪，楞楞地看着旁边空荡荡的位置，久久不语。
　　顾笑庸出了教室就摸出口袋里的手机，靠着墙壁懒散地点了两下，又揣进了兜里。
　　炎炎夏日，他平常都穿着夏季的校服T恤，今天却穿上了长袖运动衣，拉链还拉到了下巴的位置，严严实实地遮住了整个脖颈。少年面容俊郎，一双桃花眼此时微微撩起，不经意间带着一股子随意散漫的味道，青春又阳光。
　　过了不到五分钟，走廊处就传来轻微的跑步声，裴墨手里拿着一袋冰牛奶，很快就走到了顾笑庸身边。他把冰牛奶贴上对方的额头，轻声道：“发生什么事了？”
　　顾笑庸懒懒地抬头，没骨头一样靠着墙壁，冲他笑：“哟，风纪委员上课还玩手机呢，还敢逃课？”
　　他心情不好，被灭绝师太赶出来后就摸出手机给裴墨发了个皱眉的表情包，没想到裴墨这么快就拿着冰牛奶跑过来了。
　　裴墨微微抿了抿唇，他分明比顾笑庸要高很多，整个人看起来却乖顺无比：“没有逃课，我在校团委那里帮忙。”
　　顾笑庸接过那袋冰牛奶，一手插进兜里，另一手拿着牛奶凑到嘴边，轻轻咬了一个洞就往楼下走去，也不管下课铃打没打：“走，打架去。”
　　顾笑庸之所以能当上校霸，很大程度上多亏了他的发小兼好基友裴墨的帮忙，他不怎么出面打架，多是裴墨帮他打的。
　　今天突然主动提出要打架，着实奇怪得很。
　　裴墨跟在他身后，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顾笑庸看起来格外暴躁，皱了皱眉，淡声道：“你怎么穿着秋季的校服？”
　　顾笑庸惯是怕热的，一到夏天就浑身不自在，能穿多少就穿多少，今日忽然穿上了秋季的长袖，叫人不忽略都不行。
　　他没有回答裴墨的话，闷着头就往前冲，脚步生风，动作迅速又利落，很快就到了学校后面的墙角，脚尖一蹬就攀了上去，很是熟练的模样。
　　两人都出了校门来到大街上，顾笑庸这才眼神乱瞟，声音闷闷的：“老子昨天被人上了。”
　　裴墨的动作一滞。
　　“昨天晚上我不是和隔壁三中的那个叫洛胤川的拼酒嘛，哪里知道他看起来不是个东西，做起事来更不是东西。”顾笑庸边走边解释，“我的酒里被人下了药，昨晚整个脑子都迷迷糊糊的，这才被人钻了空子。”
　　他顿了顿，忽地一拳砸向旁边的大树，狠声道：“要是被我知道是谁干的，非得剥了那人一层皮不可。”
　　说完才发觉身后紧跟着的人没有搭话，顾笑庸回头看去，发现裴墨还站在刚才的位置，黑色的头发有些微长了，微微遮住了他的眉眼，叫人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顾笑庸微哂，又走回去拍拍裴墨的肩膀，特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轻松一点：“哎呀没关系，就当被狗咬了吧！再说了，被上的是我又不是你，怎地你看起来比我还要生气？”
　　他放在裴墨肩膀上的手被对方沉默着拉了下来，力气有些大，捏得他生疼。裴墨微微抬眸，把人拉到树干背荫的一面，抬手缓缓拉下了顾笑庸校服上的拉链。
　　密密麻麻的，数之不尽的青紫痕迹几乎爬满课了对方整片脖颈，原本白皙的地方此时显得惨不忍睹，他的喉结上还有个印记十分明显的牙印，足以见得那人用了多大的力气。
　　裴墨沉默着，没有说话。
　　顾笑庸有些尴尬，自个儿又把拉链拉了上去：“我已经派人去查了，查到了一定第一时间给你讲，别生气了。”
　　“我没有生气。”裴墨轻声开口，声音淡漠得听不出情绪，“我只是，很抱歉。”
　　昨夜他家那边在开宴会，顾笑庸跟他打了声招呼就自个儿去赴洛胤川下的战帖了，本以为不会出什么事。
　　没想到。
　　洛胤川怎么敢？
　　昨夜他心尖尖上的人被下了药，痛苦地在不知道谁的床上承欢时，他在做什么？
　　裴墨俯身，一把抱住了无措的顾笑庸，紧紧地收拢，带着无上的怜惜和懊悔意味，似乎想要把人揉进自己的血肉里，声音低沉又暗哑：“对不起。”
　　“嗨，问题不大。”顾笑庸拍了拍对方的背，“其实也还好，对方技术不错，没弄疼我。”
　　裴墨拢得更紧了，又道了一声：“对不起。”
　　街道上车水马龙，来来往往的车辆呼啸着疾驰而过，三三两两的行人神色轻松地走在路上，谁也没发现这棵偌大的树后面，有两个紧紧拥抱的少年。
　　番外：校霸（中）
　　南城是一座历史极为悠久的城市，看起来不及上京和海北那般繁华，但是它的一砖一瓦，一木一叶都带着十分浓厚的回忆和历史气息。当局对南城的管理很是重视，以至于经济如此发达的地方空气质量很好。
　　苍远悠蓝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彩，只有一抹飞机划过天际带来的白色划痕，看起来阔远又干净。
　　一只从远海飞来的鸥鹭张开翅膀缓缓飞过，在地面上掠过一抹快速的黑影，又很快消失在南城的一角。
　　即便是再干净繁华的敌方，也会有缝隙，那是被世人遗弃的地方。废弃的烂尾楼里，破碎的窗户玻璃落了一地，又被厚厚的灰尘所掩盖，失去了它原本透明干净的颜色。窗外时不时传来汽车呼啸而过的鸣笛声，还有更远处的犬吠和小孩儿嬉笑打骂的声音。
　　厚厚的灰尘忽然被砸在地上的人扬了起来，那人的手不偏不倚撑在了破碎玻璃的附近，还差一点就会见血。他龇牙咧嘴，痛苦地咳嗽着想要支起身子，头发忽地被人狠狠拽住，强迫他睁开眼看着地面锋利的玻璃碎片。
　　好听的少年音懒懒地自他身后响起：“哟，还喘着气儿呢？”
　　顾笑庸嘴角带着一抹冷冷的笑意，微黄的头发顺着他俯身的动作从额角耳后垂下，遮住了他的狠戾的神色，分明是个少年人，却带着极其浓厚的社会气息和冷冽。
　　被他压在地上的人是当地有名的地头蛇，抢劫嫖娼围堵路过的学生，什么坏事儿都做尽了。今天本来是带着一堆小弟向往常一样拦截落单的学生，没想到就踢到了铁板。
　　地头蛇此时鼻青脸肿的，倒也是个狠人，被压在满是灰尘的地上直面破碎的玻璃都不怎么退缩，反而还啐了一口，阴冷道：“我告诉你顾笑庸，我们的顶头大哥很快就到了，到时候有你好看的！”
　　顾笑庸闻言，挑了挑眉，随意歪了歪脑袋，浑身上下散发着凛冽嗜血的气息，笑道：“是嘛？”
　　他的身后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的人，一个个痛苦地捂着伤口，却连大气都不敢出。
　　其中一个戴着耳钉的人眯着眼睛看到了顾笑庸身后不远处有一瓶空荡荡的深绿色啤酒瓶，眼底不由得划过一抹狠意，爬起身来，三步并作两步冲了上去，拿起那啤酒瓶就要狠狠地往顾笑庸的后脑勺砸去。
　　“砰——！！！”
　　巨大的玻璃破碎声在空荡荡的烂尾楼里响起，几乎响彻了整个楼层。顾笑庸回过头去，却见裴墨一脚把那个戴着耳钉的小弟踢倒了。
　　跟笑面虎一样惯爱威胁人的顾笑庸相比，裴墨显然要更加下得去狠手。他就着方才被自己踢碎的酒瓶子，抬脚就把那个戴着耳钉的人狠狠地压在了玻璃碎片上，毫不留情地碾压着。
　　那人发出凄厉的惨叫声，眼泪鼻涕流了一地，大声求饶：“…我错了！我错了！！大哥，大哥饶命啊！！”
　　裴墨淡着一张脸，看不出有什么情绪的波动，脚下的动作丝毫不停，反而更加加重了力道。
　　暗红色的血液在破碎的玻璃中间缓缓蔓延出来，又被满是灰尘的地面沾污，看起来就像是被人随意遗弃的腐烂玫瑰，无人愿意再多看一眼。
　　这些人平时横行霸道惯了，哪能想到今天恰好碰上了两个心情都不怎么愉快的少年，一大堆人还打不过穿着校服的高中生，面子里子全都丢掉了。
　　顾笑庸丢掉手里拽紧的人，蹲下身从对方衣兜里摸出了一包烟和打火机，淡着一张脸走到窗台的位置上坐下。窗外的风扬起了他的发丝，苍远阔蓝的天际成了他的背景，带着无边的青春和肆意的气息。
　　他微微低头，抽出一根烟含在嘴里，并不怎么熟练地点燃，声音淡然：“裴墨，够了。”
　　楼层里挥之不去的惨叫声蓦地弱了下去。
　　顾笑庸深吸一口烟，因为不太熟悉的缘故，呛鼻又劣质地烟味让他猛地咳嗽起来。眼角的冷意被一抹红痕晕染开来，看起来可怜又无辜，完全没了方才疏离的气质。
　　裴墨走过来，直接抬手抽出了他口中的烟：“不许抽烟。”
　　嘴上说着不让顾笑庸抽烟，反手就把那支沾了对方口水的烟含进了自己嘴里。也不吸，就是细细地感受着上面的味道。
　　这个动作实在是有些暧昧，顾笑庸却不怎么在意，看着满地横七竖八地人，忽地叹了一口气：“一群废物，老子昨晚还……这居然都打不过老子。”
　　裴墨不喜欢他提到这个，垂着头深吸了一口嘴里的烟，烟蒂微微发出暗红色的光。他抬起自己骨节分明又修长漂亮的手，掰过顾笑庸的下颚，动作强硬又缓慢。
　　他另一手拿下了自己嘴里的烟，微微歪头凑近了顾笑庸的唇，二人鼻尖碰撞，双唇却隔着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浓厚的烟雾在裴墨肺里转了一圈，又缓缓从他唇齿间散溢出来，烟雾填满了这个若即若离的距离，又直直地触上了顾笑庸的唇。
　　——像是代替他亲吻了对方一般。
　　顾笑庸又被呛了一下，皱着眉偏过头去，一边咳嗽一边抱怨：“下次别用这种烟了，难受。”
　　他的眼尾带着一抹撩人的薄红，与平常张扬又肆意的模样大相径庭。裴墨凝视着他的眼，微微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
　　“希望我没有打扰到你们？”
　　一个慵懒又散漫的声音忽地自门口响起，打断了裴墨还未说出口的话，皮靴踏地的脚步声清晰地自烂尾楼门口传了过来。
　　洛胤川穿着摩托车特有的黑色皮衣外套，脚上穿着一双高梆的深色皮靴，手里还拿着一个头盔。他带着一款酷炫拉风的墨镜，整个人显得痞气又帅气，丝毫不像是一个高中的学生。
　　他是隔壁三中的学生，同学霸遍地走的二中不一样，三中是个有名的混混高中，上至校长下至看门大爷，没有一个人把三中当学校来看，几乎都在心底默认了对方末流的角色。
　　三中和二中的学生向来互相瞧不起，以往三中都是凭借自己高超的战斗经验，总是把二中的学生赌在墙角里欺负。
　　而到了顾笑庸这一届，这种情况才微微好转。他利用自己校霸的身份天天逃课，跑出去和三中的人打架，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挽回了二中学生岌岌可危的颜面，以至于在学生里的人气很高。
　　洛胤川本来可以上大学的，听说南城二中来了个打架很厉害的校霸，硬生生回来复读一年。这才开学不到一个月，和顾笑庸打架的次数已经不下十次了。
　　两人颇有一种王不见王的意思，他虽然却对顾笑庸很感兴趣，奈何对方却不怎么瞧得上他，再加上昨夜那档子事，顾笑庸对他的感官简直降到了低谷。
　　“哪来的滚哪去，别来我这里讨打。”顾笑庸一脸不耐烦，“小心死了都没人给你收尸。”
　　“哟～火气这么大啊？”洛胤川痞笑着凑近，墨镜遮住了他的眉眼，叫人看不清其中的神色，“昨晚那一整夜也没叫你消了火？”
　　他微微眯着眼睛，不动声色地扫过顾笑庸遮得严严实实的脖颈，心里不知在盘算着什么。
　　“呵，所以药真的是你下的？”顾笑庸扬了扬下巴，眼底闪过一抹冷色，“裴墨，打！”
　　话音刚落，带着凛冽杀意的破空之声就蓦地传来，洛胤川险之又险地避了过去，连忙退后几步，把头盔丢到一边，抬起双手作投降状：“哎，别介啊！”
　　裴墨沉默着又冲了上去。
　　招招狠厉，几乎全是冲着打断人骨头的力道去的。
　　洛胤川疲于应付，也没有真的来找茬的意思，一边躲一边扬声道：“哎哎哎！！顾小猫儿，你打架归打架，把你身边这条疯狗放出来就是你的不对了！！”
　　顾笑庸一把摔碎了手里的打火机，难闻的汽油味渐渐弥漫出来，红着眼睛自己也冲了上去，“狗你大爷呢？！”
　　他冲过来的力道没有收住，脚下不知道踩到了什么东西，腰间和股间忽地传来一阵锥心的刺痛，叫他脸上一白。
　　裴墨一惊，抬手就搂住了他的腰，整张脸都沉了下去。
　　胶着的战局被强硬地打断了，洛胤川也不是个傻的，眉头一皱就发现了事情的不对劲：“顾猫儿，你昨晚真的……？”
　　顾笑庸疼得说不出话，没有理他。反倒是裴墨抬眸看了他一眼，淡声询问：“不是你？”
　　“………草！”洛胤川摘下了自己的墨镜，露出自己那双显得过于清冷的眉眼，他嘴角惯有的痞笑都散了个干净，“老子倒是想啊！这他妈谁干的？！！”
　　他和顾笑庸都是爱喝酒的，昨天自己开的酒吧刚好到了一批外国的洋酒，就以拼酒的名义把顾小猫儿骗了过去。
　　他本身也没有什么坏的打算，就是单纯地想请人喝个酒，两个人酒量都不错，喝到后面才都有些醉醺醺的。谁知道手下的自作聪明，偷偷往顾笑庸杯子里下了药，还趁他不注意把对方弄进了包厢。
　　洛胤川是今天醒来以后才知道这事儿的，火急火燎开了摩托车跑过来就是想试探试探顾笑庸到底有没有事。
　　好家伙，到嘴的肉不知道被谁叼走了。
　　番外：校霸（下）
　　裴墨搂着顾笑庸走到方才的位置坐下，洛胤川默默摸出一根烟靠着墙壁抽了起来，破败楼层里的氛围一时间有些沉闷。
　　那些被打得歪七扭八的混混青年互相搀扶着站了起来，大气也不敢出，战战兢兢地往门边挪，想要趁他们三个不注意偷偷摸摸跑出去。
　　“谁让你们走了？”洛胤川微微吐了一口气，青白色的烟雾从他的口鼻之间散溢出来，如同轻纱一般模糊了他脸上的神色，看起来十分散漫，他挥挥手不耐烦道，“去去去，搁一边蹲着去，让警察叔叔来赎你们。”
　　那几个人面面相觑，又灰头土脸地抱着头蹲到了角落，一点抗议都不敢有。
　　洛胤川又指了指那个浑身是血气息微弱的戴着耳钉的青年，问道：“那小子怎么回事儿？要送去医院吗。”
　　“要送你自个儿送。”顾笑庸终于缓过气来，没好气道，“如果不是老裴，现在躺在那里的就是你爷爷我了。”
　　“哟～我可没有这么……”洛胤川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顾笑庸，眼神赤。裸又露骨，毫不掩饰他内心最忠诚的欲。望，“…这么叫人心痒难耐的爷爷。”
　　裴墨抬眸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又转过头对着顾笑庸轻声细语：“我去给你买点药。”
　　“不用。”顾笑庸懒懒地靠在他身上，“那家伙人还可以，给我涂过了。”
　　裴墨：“………”
　　洛胤川：“…………”
　　楼层里再次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窗外的树上掠过飞鸟的影子，灿烂热烈的阳光穿过密密匝匝的树荫，又落了进来。四处飞扬的灰尘又渐渐沉静下去，只留下三个少年人的影子，在铺满灰尘的地板上拉出了冗长又模糊的痕迹。
　　打破这短暂的静谧的是门外楼梯上空荡又悠远地脚步声，声音稳重又轻便，久久地回荡在盘旋而上的楼梯间里，带着一种奇怪的韵律和叫人安心的平稳。
　　楼层里的三人都没有动弹，静静地看着门口。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人干净得近乎纤尘不染的白色运动鞋，再往上是蓝色的校裤，蓝白交接的素净校服，最后才是对方那张温和又平静的面容。
　　顾笑庸微微瞪大了眼睛，身子下意识站直，奇怪道：“班长？你怎么来这里了？”
　　喻雪渊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黑色的头发修剪得整齐又规整，衬着他过于俊郎的面容显得十分合适。他背着一个单肩的黑色书包，整个人显得温润又平和：“我想你应该在这里，就来找你了。”
　　他身上干净温和的气质实在与这破烂不堪的烂尾楼格格不入，像是突兀地闯进了危险深林的懵懂白鹿，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周围的黑暗与危险。干净得近乎剔透的双眼直直地注视着坐在黑暗王座上的霸主，还傻乎乎地道：我是来找你的，跟我一起回草原吧。
　　洛胤川嗤笑一声，掐灭了手中的烟，歪着脑袋懒散道：“喻大少爷，这么破烂的地方貌似不适合你这么个三好学生过来吧？”
　　他和喻雪渊初中时是老朋友了，两人因为长辈的缘故小时候经常接触。不过喻雪渊是属于那种别人家的孩子，长辈们每次都对他大夸特夸，然后顺便贬低一下洛胤川，以至于洛胤川对这个勉强算得上是竹马的旧友向来不怎么感冒，每次都要出声不轻不重地讽刺一番。
　　顾笑庸对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不怎么关注，见洛胤川这么不客气还白了对方一眼。又向前走了两步，笑道：“班长，你来找我干嘛？这里不适合你，还是快些离开吧。”
　　听方才那个地头蛇的语气，应该要不了一会儿他们的老大就会赶来了，一顿混战肯定少不了。班长这细皮嫩肉的，被波及到就不好了。
　　“今天下午有一场小考。”喻雪渊把肩膀上背着的黑色书包拿到身前，垂下眸子拉开拉链翻找着什么，“是老班亲自出的题，他说你不赶回去考试的话，就给你的父亲打电话。”
　　他拿出一个笔记本，温声细语道：“我方才去了他办公室，大致看了一两眼，对你来说应该不难。”
　　“但是后面有几道题的知识点你没听，我就把笔记整理了一下，给你送过来。”
　　顾笑庸挠挠头，翻开笔记看了两眼。
　　清隽又带着笔锋的字体干干净净地出现在眼前，整齐又规整，明显是认真整理过的。
　　顾笑庸心下感激，抬头笑道：“谢谢班长大人啦！”
　　喻雪渊勾了勾唇，抬手摸了摸顾笑庸的头，温和道：“没事，举手之劳。”
　　他修长漂亮的指尖从顾笑庸微微发黄的发丝间穿插而过，在这么一瞬间，顾笑庸仿佛闻到了某种熟悉的味道。
　　淡淡的，很干净，像是森林里刚刚冒出一个小尖的药，带着些微清苦的味道。
　　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一闪而过，顾笑庸还没来得及细想，腰间忽地就传来一股拉力。有人搂过他的腰直直地往后拽去，叫他瞬间就脱离了喻雪渊的触碰。
　　清冷的声音淡淡地自身后响起：“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的。”
　　“问了附近的商家。”喻雪渊把手放回自己的裤兜，笑得温和又自然，“怎么，你怀疑我在顾同学手机里安装了监控器？”
　　裴墨低下头，抬手重重地在顾笑庸头上揉了一把，像是狼王一般抹去了不属于自己领地上的其他气味，语气淡然：“那可说不准。”
　　顾笑庸整齐的头发被他揉得乱七八糟的，脸一拉就把对方的大手拍了下去，语气不怎么好：“我好不容易打理好的发型，给老子撒手！”
　　像是炸毛的猫儿一样。
　　裴墨眼神柔和下来，脸上带了些许轻微的笑意：“有些长了，晚上回家我给你剪剪。”
　　顾笑庸低声嘟哝了句什么，不过并没有拒绝。
　　裴墨便复又抬起头看向眼前神色温和的少年，淡声道：“喻雪渊，这里一会儿还有一场架要打，你回去吧。”
　　“你留在这里会很麻烦。”他顿了顿，又道，“我不会让顾笑庸错过考试的。”
　　他们两个人，一个像是终年不化的寒冰，另一个像是春风化雨的暖阳。冷漠锋利的眼睛在与对上另一个人温和狭长的眉眼时，仿佛是料峭的寒风与春日的碰撞，无声地互相厮杀着，不完全消灭对方的存在不肯罢休。
　　裴墨身上的气势向来是凛冽又冷漠的，作为学校的风纪委员，南城二中没有一个学生能在他那张淡淡的表情下坚持过三秒。即便是同他从小一起长大的顾笑庸，在他生气的时候也会怂怂的不敢说话。
　　而看起来温和又无害的喻雪渊，却能在他凛然的气势下毫无退缩之一。他就这么带着浅显地站在原地，所有寒冷的冰刺就这么无声地化解了。
　　喻雪渊笑道：“你说的接下来的打架，是和王猛他们么？”
　　顾笑庸微微一愣：“王猛是谁？”
　　“我大哥！我大哥来了吗？！！”怂得跟个鹌鹑似的地头蛇混混忽然兴奋起来，“他在哪？他是来救弟兄们的是吧？！”
　　蹲在角落里的其余混混也开始骚动起来。
　　喻雪渊笑笑，温和摇头道：“很抱歉，他可能没办法来救你们了。”
　　“我来的路上看到他们手里拿着棍棒气势汹汹地跑向这边，就报警了。”他指了指自己的手机，还歪着头疑惑了一下，“警车应该还没走，你们没有听到声音么？”
　　混混们：“……………”
　　一旁的洛胤川对这种行为表示嗤之以鼻，开口讽刺道：“嘁，怂逼。”
　　反倒是顾笑庸觉得挺乐呵，右手握拳砸了喻雪渊的肩膀一下，笑道：“不愧是你啊班长～”
　　喻雪渊抬手蹭了蹭自己的鼻尖，抿唇笑了一下：“有一件事，顾同学。”
　　“什么事？”
　　“你可能也需要跑一下。”喻雪渊指了指手腕上的表，“我在警队里看到了你哥。”
　　顾笑庸笑容一僵。
　　他的家境很好，老爸是南城的局长，大哥前几年刚从警校毕业，两个人平时都严肃着一张脸，讨论的不是正事就是正事，对顾笑庸管得自然也很严。
　　要是让大哥知道他逃课出来打架，非得剥了他的皮不可！！
　　外面楼道里开始传来一阵阵的脚步声，还有顾笑庸大哥冷静严肃的声音：“A队去一二楼，C队去三四楼。老于和小李跟着我，从后面包抄。”
　　顾笑庸心下一慌，忙轻声问道：“我大哥不管从来不管这些街头小混混的啊？！他怎么亲自上场了？！”
　　一旁的地头蛇脸色灰白，惨淡道：“王哥他，他贩。药啊……。”
　　顾笑庸一哽，慌里慌张地回头看向自家好友：“快快快，老裴咱们快溜！”
　　裴墨刚准备点头，就发现正对面的喻雪渊微微勾了勾唇，心下顿觉不妙。
　　果然，喻雪渊一把拉住了顾笑庸的手腕，拉着人往一个隐秘的通道跑去，温和干净的声音消失在风里：“我知道一条小路，保证谁也不会发现。”
　　阳光，风声，青春和竭力的奔跑。
　　肌肤与肌肤的接触，温热的触感，还有奔跑时发出的轻微喘。息声。
　　心脏在剧烈跳动，熟悉的清苦药味又包裹全身。
　　有那么一瞬间，顾笑庸的脑子里出现了一些不合时宜的画面。
　　拥抱，亲吻，交缠和激烈的碰撞。
　　他微微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又惊怒至极：“昨天晚上！是你？！！”
　　斯文俊秀的温和少年脚步不停，也没有因此而松开他的手，润朗好听的声音里带着无法遮盖的笑意，通过飒飒的风声清晰地传到了顾笑庸耳里：“终于想起来了？”
　　——“笑笑。”


第五十章 旧年事
　　盛京。
　　同温软小调的江南不一样，京城的所有建筑都显得辉煌又大气，琼楼玉宇皆迎风而立。从南门到北门的距离不下二十余里，其间亭台楼阁，琴乐书坊，高楼酒曲，无一不是雍容华贵，花满方圆。江干上下十余里间，珠翠罗绮溢目，车马塞途，饮食百物皆倍穹常时，而僦赁看幕，虽席地不容间也。
　　朱雀南门处，朱色的城墙几近隐天蔽日，城墙上穿着黑色铠甲的将士手中持有锋利尖矛，或有三尺大刀，上漆深色花纹，又有朱玉罗翠点缀其间，无一不是最为上好的配饰。城门之下，往来巡逻者不下百人，皆是神情肃穆，叫人不敢接近。
　　中间巨大的穹顶巨门合拢着，非举国大功臣不能过。左边的侧门排了庸长的队伍，乃回出盛京的平民百姓。可即便如此，他们也大多身着丝绸罗缎，配有朱缨宝饰，或手牵骏马，或身坐宝盖香车，无一不是雍容又华贵。右边的侧门相较与左门要显得清冷干净许多，进出之人非富即贵，即便最为低调的达官贵人，马车前也是拉着四匹高大骏马，无一不矜贵自持。
　　来往的车辆之中，有一辆黑色马车格外朴素典雅，马车上装饰着深色的帷幔，上有银色竹纹和腾起的飞鸟。马车右上方挂了一个朴素干净的黑色木牌子，上面用亮银色雕刻了一个恢弘大气的“顾”字。
　　来来往往的行人见到这辆马车，无不面露敬佩，肃然起敬，更有甚者远远地就双手合拢，恭敬行礼。这是连皇帝出门都没有得到的待遇，只因这辆马车属于大燕世世代代的护国战神，顾将军府。
　　御马的人身穿深色服装，看起来安静又冷漠，面对来往行人的注视和行礼，却会点头示意以表尊重，这在无形中更是添加了顾家的声望和风气。
　　马车里坐着一位眉眼又矜贵的妇人，她身上并未装饰过多的粉黛饰品，双手素雅又白皙干净，看起来素净又温柔。岁月并未在她身上留下太多的痕迹，可她周身的气度大方又典雅，那是时光沉淀下来的朱华与琉璃。
　　妇人端坐着身子，脑袋微微歪向窗外，透过暗色的窗帘看着外面和平又繁华的街道，温柔的眸子里沉静了不少的和平与欣慰。
　　她就是镇国将军府的主母夫人，也是顾笑庸的母亲柳夜笙，举手投足之间都带着华贵与优雅，一看就是不凡之人。
　　柳夜笙拿起一旁木槿盒子里的橙子，又拿起一旁锋利娇小的玉制匕首，把橙子划开，伸出手一点点把皮剥干净了，递给一旁的白衣少年。
　　那少年面容沉静，浑身上下洋溢着一股书卷气，细看眉眼，竟然与柳夜笙有七八分像。他手里拿着一本被翻阅得有些破旧的古书，看见柳夜笙的动作，连忙把书放在一旁的抽屉里，接过剥好的橙子垂着眸子道谢：“多谢母亲。”
　　这正是镇国将军府的三公子，顾笑庸的胞弟顾千恸。
　　柳夜笙失笑：“说了多少次了，我是你母亲，咱们之间不必言谢。”
　　顾千恸脸上流露出些许愧疚，有些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对不住，我又忘了。”
　　拿过一旁的丝巾擦拭自己被汁水沾染的指尖，柳夜笙笑道：“怎地，今日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的。”
　　她这小儿子，平时都是抱着书卷不愿意撒手的，一个不注意就读完了一本书。今儿个却拿着他手中那本珍惜又喜爱的古籍，半天没有翻一页。
　　顾千恸把橘子一瓣一瓣塞进嘴里，全部嚼完又咽下去之后才默然开口：“母亲您的生辰都快到了，二哥怎地还没回来？”
　　他看起来有些失落：“难道是裴大哥没有找到二哥？也因此没有把您的消息带给他么？”
　　柳夜笙虽然也很是思念自己的二郎，却没有像顾千恸这般着急，作为一位母亲，她是极为了解自家孩子的，不慌不忙道：“急什么？这小子中秋没有回来，那我的生辰他是必定要回来的。”
　　“你爹这么严厉，他敢不回来么？”
　　顾千恸毕竟不怎么大，也才十四五岁，浑身的书卷气让他给人一种沉静老成的感觉，实际上也只是对外的伪装罢了。他仗着有窗帘的遮挡十分孩子气地趴在窗栏上，一动不动地注视着窗外，气闷道：“难道是我不够乖么？二哥都不愿意经常回来看我。”
　　“你二哥他啊…”柳夜笙垂了垂眸子，眼底溢满了温柔和宠溺，“他是出去办大事儿了，心底指不定怎么思念我们呢。”
　　一个人的眼神是骗不了人的，顾二郎虽然极少回来，看着他们的眼睛却是带上了珍重和温柔的，似乎也在时时刻刻想念着他们，却因为一些必须要做的事不得不流浪在外。
　　顾笑庸四岁那年边关的战事还比较吃紧，顾将军带着大郎去边外守家为国去了，几乎快半年没有回来。柳夜笙当时肚子里还怀着顾千恸，一个人在京城撑起了整个将军府。在她辛辛苦苦维持家计等待丈夫的好消息时，边关突然传来流言，说是顾将军带军逃亡，连带着她的二郎也生死不明。
　　在战场上当逃兵乃是大忌，虽然正道的官方消息还没有传来，整个京城的流言却四起，几乎是戳着她的脊梁骨骂她的将军是逃兵。
　　柳夜笙看起来温温柔柔的，是个不折不扣的京城女子，心性却极为坚毅。当时的顾笑庸不知为何发起了高烧，怎么叫也叫不醒，她把顾笑庸托付给了当时来京城游历的神医桃木老人，肚子里怀着孩子就急急忙忙地远赴边塞了。
　　顾千恸是她在赶赴边关的路上生下来的，吃了大苦头，所以相较于身体健康的顾笑庸，顾千恸显得要格外孱弱纤细一些，连父亲的剑都拿不起来，只能捧着书本天天啃书。
　　也幸亏当时的流言只是有心之人传出来的假消息，柳夜笙抱着孩子风尘仆仆地赶往边关时，得到的是自家丈夫和大儿子惊诧不已的神情。得知原委后父子两心疼坏了，简直把她宠得跟个小公主一样，边关环境吃艰苦，她却硬生生胖了一圈。
　　一家四口是等战事胜利结束后才一起回的京，谁知道回京后就找不到自己的二郎了。几人急急忙忙，托了许多关系才在原离盛京的一处桃花谷中找到了顾笑庸。
　　年幼的顾笑庸却不愿意同他们一起回去了。
　　最开始柳夜笙还天天垂泪，以为是自己不管不顾丢下自家二郎以至于对方恨上了她，也跟着待在桃花谷不愿意回去。最后还是年幼顾笑庸天天哄着她宠着她，千万次保证自己只是想要留在江湖多学些东西后，她才勉强同意了这件事，怀揣着顾笑庸亲自做给她的一大包小礼物回京了。
　　到现在，柳夜笙也稍微理解了自家二郎心里的抱负和目标，知道他是要办大事儿的人，也知道他也十分思念自己和家人们。她面上看起来没什么，心里却是极为心疼自家孩子的。
　　至于什么大事。
　　顾笑庸没说，她也不曾问过。
　　马车出了京城，开始平稳地向外面的感念寺行去。感念寺是京州最大，也是最灵的一座寺庙，但凡有什么重要的节日，京中上至皇子公主，下至平民百姓，都会遥遥地赶来到寺中祈福。到了重大的节日，需要由圣上举行祭祀大典时，也是到感念寺举行的。
　　柳夜笙几乎每个月都会来感念寺为自己丈夫和儿子祈福，当然更多的是为了远在他乡的顾笑庸。顾将军和顾大郎政事繁琐，每日都需要去西边的军营练兵，很少能挤出时间陪她，于是这个任务就交给了稍微清闲一点的顾千恸。
　　今天是一月一次的去往感念寺祈福的日子，柳夜笙和顾千恸都穿着常服，马车里是一片母慈子孝的安乐与和平。柳夜笙刚拿出水壶准备倒一杯水喝，马车忽然一震，急促又突兀地停了下来。
　　柳夜笙放下水壶，隔着帘子问道：“白副将，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儿吗？”
　　白副将名为白云间，是顾大将军手下极为优秀的一名副将，警惕心和作战能力都十分不俗，被顾将军派来保护柳夜笙母子。相当于一个月有了一次放假的机会，军营里的弟兄们都羡慕他得紧。
　　他向来是极为沉稳内敛的，跟着顾将军南征北战了许多年，对于这位还怀有身孕就敢赶赴边关的顾夫人很是尊敬，平常都是问什么答什么，这次却久久都没有开口。
　　马车外安静得有些不同寻常，柳夜笙心下一紧，默默把那把锋利的匕首藏在宽大的袖袍里，又把挡在她身前死死护着她的顾千恸按回角落里。缓缓凑近门帘，轻声问道：“白副将？”
　　外面还是没人回答。
　　柳夜笙微微皱了皱眉，警惕又小心翼翼地掀开帘子的一角。
　　谁知还没看清外面的景象，帘子就被外面的人大大咧咧地拉开了，大簇大簇的花姹紫嫣红，几乎遮住了整个视野，浓密的花香伴随着几片散落的花瓣迅速溢满整个马车。
　　外面传来熟悉又热情的声音：“娘！我回来啦！！！”


第五十一章 白墨笛
　　顾笑庸的审美是极其多变的。
　　比如你让他挑一把剑，他就能在一个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剑的房间里找到最锋利最好看的那一把，拿出来没有谁不赞叹的那种。
　　但是你让他替姑娘买衣服，他就能在一个挂满了各种绫罗绸缎的漂亮衣服里找出最艳俗款式最丑的那一件衣服。即便是店家也嫌弃难看压在箱底了，他也能精准地找出来，还觉得那是大宝贝。
　　这种技能不是谁都能获得的。
　　就像现在，路边明明有许多素雅漂亮的小花，花匠的院子里也有各种各样干净又清新的美艳花朵，顾笑庸偏偏选择了最艳俗，最热烈的那一款。
　　大红色的牡丹花为主，但也只有这么一朵，放在了花簇的最中央。周围依次是赤橙色的炮仗花，浅黄色的向日葵，深紫色的喇叭花以及金色的黄。菊。
　　有一说一，这些花随便拿出来一种单独放成一束，哪一个不是顶尖尖的好看？顾笑庸却非得把它们捆绑在一起，红的黄的紫的，都是极其正的大色，放在一起显得格外突兀又俗气，各种各样的花香混杂在一起，直叫人想打喷嚏。
　　顾笑庸几乎每次回来都要给自家娘亲带上这么一簇大红大紫的花，这还是他从现代带来的习惯。第一次带这样的礼物回去时，柳夜笙感念他还年幼，也没管花的样式有多丑，就顾着感动去了。
　　以至于顾笑庸觉得自己的审美非常在线，包装的花一次比一次艳俗，还每次都用期待的目光定定地看着自家娘亲。作为一位温柔的母亲，柳夜笙还能怎么样呢？自然只能含着“感动”的泪水收下了。
　　经过了这么多年，柳夜笙表示自己受过专门的训练，看见再丑的花也不会面露嫌弃的，除非忍不住。
　　她把藏在袖子里的匕首扔回了桌子，一手拿过那偌大的花簇，另一手连忙拉着顾笑庸的手腕把他往马车里拉，笑得温柔又和蔼：“方才还在和你三弟讨论你呢，没想到就来了。”
　　马车又开始缓缓动了起来，白副将看着一旁顾笑庸带给他的糖糕，忍不住摇头失笑。
　　若说顾笑庸能回来，最开心的莫过于他的三弟顾千恸了。将军府家教甚严，虽然母亲很是温柔，却也未曾对顾大将军的教育方式提出过异议。顾大哥的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军营里，本身自带军人身上的那种正气和严肃，以至于作为幼子的顾千恸总是被他们管教得很严。
　　因着身体孱弱的缘故，顾千恸不适合舞刀弄剑，顾将军就收罗了各种各样的史书典籍，立志要把他培养成一个文质彬彬的书生。也幸好顾千恸本身是爱书的，对此没有多少的抵抗意味。只是尽管如此，他对自家自由自在，如同天上的飞鸟一般的张扬又热烈的二哥极为向往和喜爱。
　　只是他惯常于文质彬彬地说话，就算再喜欢顾笑庸，嘴上也不肯表露分毫，反而还要时不时怼对方一句。
　　譬如现在，顾笑庸拿着花走进马车里，他心里是极为高兴的，灵魂都已经张开双手准备拥抱对方了，身体却什么动作也没有，还笑着一张脸温温和和地讽刺了一句：“二哥，你不觉你的审美越来越‘好’了么？”
　　“审美”这个词还是他跟顾笑庸学的呢。
　　“哎，什么？你也喜欢这种花？”顾笑庸没察觉到话里的讽刺，大张着笑脸给自家弟弟一个热烈的拥抱，拍拍对方的背道，“行，下次我给你也带一束。”
　　得到了期待中的拥抱，顾千恸心下高兴，也没注意到自家二哥说了什么令人窒息的话，只晕乎乎地点了个头。
　　反倒是一旁的柳夜笙不忍自己的幺子忍受同她一样的痛苦，好心出声提醒道：“二郎，你不是说这花只适合送给女子么？你家三弟又不是女子，送给他会不会有些……？”
　　顾笑庸已经放开了顾千恸自个儿坐在了软垫上，十分自然地拿起一串葡萄就往嘴里送，一边吃一边摆手模糊道：“不碍事儿，他若是喜欢就可以带的。”
　　柳夜笙解救失败，只好怜悯地看了自家傻乐幺子一眼，转移话题道：“中秋节怎么没回来？”
　　“嗨，我当时在江南。”顾笑庸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太远了，没来得及。”
　　“挺巧的。”柳夜笙细心地帮顾笑庸整理着他乱掉的衣襟，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阿墨那小子好像也去了江南执行任务，你们可曾碰见过？”
　　“见过见过。”顾笑庸面不改色地撒谎道，“我们还一起喝了酒赏月呢。”
　　柳夜笙对自家好友的遗孤很是心疼的，可自己只是长辈，很多东西都不能给裴墨。便期望着自家三个儿子能和对方做至交好友，顾大年长，在军营里呆习惯了，整天都严肃着一张脸。顾三又是个爱死读书的，除了说起书里的内容，其他很多时候都跟个闷葫芦一样，这两人同裴墨都只能算得上是兄友弟恭，更深的接触却没有了。
　　反倒是二郎顾笑庸，本身就是个开朗活泼的性子，又很爱逗人开心，他自个儿没有发现，作为长辈的柳夜笙却发现了。
　　虽然裴墨在很好地掩饰着，他看向顾笑庸的眼神若是带着温柔和笑意的，相必也是极其想要与对方交好的。
　　只可惜二郎回来的次数少，裴墨便总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柳夜笙曾不止一次向顾笑庸提出了这样的顾虑，顾笑庸也有心向裴墨示好，只是约摸没有和对方一起长大，以至于裴墨对他总是冷冰冰的，叫人难以接近。
　　久而久之，面对柳夜笙的询问，顾笑庸便只能撒谎自己和裴墨私交甚好了。
　　几人一路闲话家常，很快便到了感念寺。柳夜笙透过纱帘看到了感念寺金色的穹顶，忽地想到了什么，摇头叹息道：“今年中秋，圣上却没有举办宫廷宴会，连祭天大典都没有做。”
　　“陛下大约是有其他更重要的事儿要做吧。”顾笑庸自然是知道他们的皇帝陛下跑去江南游湖了，面上却轻声安慰着，“无需担心，如今四海繁荣昌盛，一次祭天而已，不做也没关系。”
　　柳夜笙毕竟也只是个妇道人家，还是被丈夫儿子宠坏了的妇道人家，自然听什么就是什么，脸上又带了笑意：“好。”
　　去往感念寺有一节很长的阶梯要走，马车也上不去。顾笑庸几人下了马车，叫白副将去四处转悠，就一步一脚印地踏上了阶梯。
　　与带有江湖气息的大悲寺不同，感念寺是真真正正的隶属于皇家管辖的，由开国皇帝一手创办，历史悠久，一直延续至今。
　　感念寺殿堂恢宏宽敞，有一九层宝塔，房屋与走廊相连接，中间不时点缀着花果梧桐。大殿有六所，小殿有十几所，东西有般若台各三层，大佛阁楼七层。璇玑殿外积石如山，盖天仪激水，随滴而转。其规模之豪华，覆盖之广阔，非寻常寺庙所能及。
　　柳夜笙和顾千恸是经常来的，也因此走这么大的寺庙如同步行在自家的后花园，轻松又自然。顾笑庸却是很少来这边，他随着自家母亲拜过佛之后，趁着人和高僧搭话，自个儿偷偷溜了出来。
　　感念寺五步一楼十步一阁，所到之处皆是繁华盛景，还带着寺庙特有的香火气息和浓郁安静的氛围，行走在金色的梧桐之间，仿佛置身仙宫宝境，叫人心旷神怡，整个人都为之宁静下来。
　　四周时不时有路过的僧侣和信徒，僧侣见了他大都会微微躬身行礼，顾笑庸也抱拳回之。
　　走得累了，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发觉时间还早。就找了个树荫厚重的大树，三两下跳了上去，又拿出不知道在哪里扯的野草，含进嘴里就逍遥自在地躺了下来。
　　早知道这里的风景这么好，就把白大哥也叫过来了。
　　江南一行后，顾笑庸为了给自家娘亲庆生，就骑着快马紧赶慢赶地回了京。而喻雪渊却因为有其他重要的事儿没有跟来，二人在江南和京城途中的益州告别，细细想来，已过去一个月有余。
　　顾笑庸看着满目金色的梧桐微微出神，又摸出了挂在颈间的精细小玉笛，翻来覆去地仔细查看着。
　　玉笛是分别前喻雪渊亲自戴在他颈上的，通身雪白，其上镌刻着细小漂亮的云纹。入手温润又细腻，成色显然极为上佳。
　　有风吹过，整个金色的海洋便飒飒作响起来，梧桐叶片倒映着深秋的阳光，就像是一片片承载着金色宝石的光华一般，漂亮又夺目。
　　顾笑庸想了想，把玉笛放在唇边，轻轻地吹了起来。
　　悠扬又绵长的曲子自玉笛的孔洞中散溢出来，穿插在金色的梧桐密林之间，平静又柔和地徜徉着。
　　与此同时，远在南阳郡的雪衣公子停下了自己书写的动作，静静地倾听者手中墨笛的传来的曲子。
　　这是他花了大力气制成的，两个玉笛的夹缝处都有一只薄而透明的蛊虫，一只震动起来，另一只也会以相同的频率震动。通过能工巧匠的手，把它们放进了玉笛里，这样能够在很远的响起同样的曲子了。
　　喻雪渊轻轻摩挲着墨笛上的云纹，倏地笑了笑，轻声道：
　　“我的猫儿，是想我了么？”


第五十二章 艳秋色
　　来寺庙祈福的向来是女子多于男子。
　　顾笑庸的笛声消失了很久，金色华林的尽头才缓缓走过来一行身着鲜艳的大家闺秀。为首的是一位身着红衣，头戴金色流苏的女子，她神色倨傲，举手投足之间带着深闺里培育出来的贵气，很明显是被人从小众星捧月到大的。
　　此人正是当朝皇帝最为宠爱的女儿，长乐公主祁长安，祁长安是祁帝与皇后乌落兰唯一的孩子，从小便是含着蜜饯长大的。再加上她身上带着汉人与外族人共同的血脉，长得冰雪可人又聪慧伶俐，京城名门世家公子哥们大多想要娶她为妻，拼了命也想巴结她。
　　上一世的顾笑庸却和祁长安很是不对付，他们两个一个文采斐然，一个天姿优越，都是被人夸着长大的，一个赛一个地傲气，见了面不互怼两句都不好意思跟身边人交谈。
　　那时的祁长安对顾家大哥很是心动，多次都明里暗里跟自家父皇暗示想要嫁给对方。顾笑庸却不想这么个疯婆子当自己嫂嫂来祸害他哥和自己，每次祁长安一提，就顾左右而言他，把这事稀里糊涂地糊弄了过去。
　　再加上皇后也不知为何不愿意把女儿嫁到顾家，在祁帝耳边吹了不少风，日子久了祁帝也息了这个心思，把祁长安许配给了另一个世家公子。
　　只可惜这长乐公主没有得到永久的长乐，在她披上红装嫁人之前，就因为一场意外去世了，就此香消玉殒。
　　顾笑庸虽然和她不对付，收到祁长安的死讯时还是消沉了很久，这么一个活灵活现叽叽喳喳的高傲小鸟儿忽地就没了，任谁也会觉得十分痛心。
　　重活一世，如今都顾笑庸都已经十八九岁了，却是第一次见到这个爱穿红衣的小鸟儿，一时间心绪有些复杂，直直地坐在树上看着对方。
　　看在人上辈子死得比他早的份上。
　　顾笑庸有些勉强地想着。
　　这一世就顺手救你一把吧。
　　他才刚到京城没多久，就急急忙忙地打探到了消息拦截自家娘亲的马车去了，身上还穿着行走江湖时的那身粗布的黑色束衣，脑袋上也只是简简单单地绑了个深红色的发绳，浑身上下大约也就颈间的那个玉笛最值钱了。
　　顾笑庸看见了那群大家闺秀，别人自然也就发现了他。最开始还死心想着哪里来的不懂规矩的臭男人，但是细细看去，却发现这人面容俊郎，周身气质不凡又干脆利落，自带三分秋色。待在阔远满目的金色森林，却比这金色还要叫人心动。
　　处在深闺里的娇小姐们哪里见过这样的人，一个个都不由得羞红了脸，拿出缎制的团扇遮住自己的面颊，声音和步伐都小了许多。
　　祁长安见身边的姐妹都忽地放弱了声线，跟着她们的目光看去，就见一穿着黑色布衣少年直愣愣地看着她的方向发呆。
　　她眉头下意识一皱，叉腰呵斥道：“哪里来的登徒子，这感念寺也是你这种仆人可以进来的？”
　　顾笑庸额角一跳。
　　登徒子？
　　仆人？？
　　就算是重活一世，这个叽叽喳喳女人果然还是叫人讨厌！
　　他方才还居然想着要救对方一下？呸！自个儿玩蛋去吧！！
　　把玉笛塞进衣服里，顾笑庸轻轻松松从几丈高的梧桐树上跳下来，抱着双臂缓缓凑近这群脂粉扑鼻的女子，挑眉道：“你说谁登徒子呢？”
　　祁长安也跟着抱臂，不甘示弱道：“说你呢！”
　　“呵。”顾笑庸嗤笑一声，“若要算起来，我还说你才是登徒子呢！”
　　“可笑！本公主这么高贵优秀的人，你配吗？！”
　　“我早几个钟头前就待在这儿了。”顾笑庸伸手小指挠了挠自己的耳朵，语气散漫又随意，“你们闯入了我的地盘，扰人清闲不说，张口闭口就指着我的鼻子骂我登徒子。”
　　“我有充分的理由怀疑，你这小姑娘就是想大声叫嚷吸引我的注意，想让我拿正眼看你。然后你就可以一哭二闹三上吊来占我的便宜了，分明你才是惹人嫌的登徒子！！”
　　顾笑庸说话有理有据，语速还挺快，口齿清楚伶俐，叫人压根插不上话。祁长安身为一名公主，还是个容貌绝绝冰雪可人的公主，哪个男的见了她不是把她捧在手心里宠着？
　　这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不要脸的男人！
　　她脸都气红了，撸起袖子就想要甩人一个巴掌。谁知手还没有扇下去，就被另一只手给拦住了。
　　她的力道不小，直直地打在了那人纤细瘦弱的手腕上，很快就红了一大片。
　　祁长安一惊，连忙皱着眉看向那人：“蒋娇娇你干嘛？！”
　　“公…公主…”蒋娇娇一袭素雅白衣，脸上妆容干净又寡淡，再加上身形娇小又瘦弱，看起来可怜又无辜，“这，这个人不能打。”
　　“整个天下都是我父皇的，随便冒出来一介奴仆，我怎地就打不得了？！”
　　“他是顾大将军的二公子。”蒋娇娇说完，飞快地看了对方一眼，又羞怯害怕地把自己的身体藏在其他姐妹身后，“打不得。”
　　蒋娇娇的父亲是从三品文官太朴寺卿，姑姑又是祁帝的妃子，勉勉强强算得上是长乐公主的表姊。这样的身份放在其他地方自然事尊贵无比的，但是在权力中心的京城就显得有些低，在一众大家闺秀中是处于依附别人的边缘人物。
　　大约是身份不怎么高的原因，她为人处世极为小心谨慎，远远见过一面的人都能牢牢把对方的身份地位记在骨子里。也因此总是帮助很多人躲避掉了不必要的麻烦，所以在众多闺秀里的名声还不错，只是祁长安对她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顾笑庸并不意外蒋娇娇能认出自己的身份，上一世他对自个柔弱细心又温柔的女子很有好感，见对方总是因为身份原因被别人欺压，还明里暗里帮了人不少忙。
　　以至于最后这个女人成功嫁给了他大哥，他心底里还挺为两人高兴的。
　　但是如今嘛……
　　顾笑庸眼底一冷，故意无视掉了蒋娇娇看向他时的羞怯，仍然是抱着双臂对着祁长安：“怎地，大将军家的公子你也能打得？”
　　自然是打不得的。
　　顾家世世代代守护大燕多少次，整个大燕的百姓都记在心里呢，几乎相当于信仰一般的存在了。甚至有流言说，皇帝怎么换都没关系，只要顾家在，大燕就会永远河清海晏。
　　无论是战功上，还是民间的风气导向上。祁长安这一巴掌若是扇了下去，怕是要从宫门口一路跪到将军府才能平息所有人的怒火了。
　　祁长安身份尊贵无比，谁给的？祁帝啊。
　　祁帝为什么能坐拥天下江山？顾家打下来的啊。
　　跟一个可有可无的娇蛮公主相比，顾笑庸的身份显然是要重要得多。
　　祁长安脸色红一阵白一阵，也知道自己不可以打，但是看着顾笑庸嘚瑟的样子又来气，忍不住出言讽刺：“你一个正经的贵公子穿这般粗布麻衣作甚？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们朝廷少了你们将军府的俸禄呢。”
　　“我即便是穿成这样，走出去也不会有人眼瞎一般说我是个仆人。”顾笑庸轻飘飘地怼了回去，“可某些人就不一样了，只有穿得花枝招展的才能显示自己的尊贵。”
　　“若是穿了件粗布麻衣，不知道的以为是哪里跑出来的村姑土妞呢。”
　　祁长安怒极：“……你！”
　　“略略略听不到听不到。”顾笑庸望天，还故作欣赏风景，“这里的景色真不错，只可惜被某人给污染了，我去瞅瞅那边有啥好看的。”
　　他脚尖一转，只觉得神清气爽，三步并作两步就离开了这片金色的森林。
　　众多大家闺秀佩服顾笑庸的同时，连大气都不敢出。直到寺庙里的钟声都响了，才有人弱弱提醒：“公主，再不去祈福的话时辰就过了。”
　　“祈福？祈个屁的福！”  祁长安说出了平生最为粗鲁的一句话，把头上漂亮精致的簪子丢到地上，当成顾笑庸狠狠地踩了两脚，转身就往山下走，“回去！我要状告父皇！！”
　　据说长乐公主回去后发了很大的火，因为她的父皇没有理会她的状告，还温声细语地劝她，想要嫁给顾大公子的话，还是需要打好顾大公子家里人的关系。
　　公主气了一夜以后，第二天就叫人拿来了粗布料的衣裳，忍着皮肤的痛楚，逮着人就问自己是不是村姑。
　　她气性挺大，怎么不愿意穿绫罗绸缎了，惹得宫里的宫女还有整个京城的贵女们都不敢穿上好的布料衣裳，也跟着公主穿上了粗布织成的衣服，大大地引起了一场朴素清廉之风，叫忧国忧民的文人墨客们很是欣慰，大写诗歌赞扬。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引导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此时嘴里又叼着一根不知从哪里扯来的野草，神色轻松地去寻自家娘亲和胞弟去了。
　　—— 秋色很好，阳光很足。


第五十三章 六皇子
　　祁帝底下现在还活着的共有三位皇子。
　　二皇子祁丰，仗着自己为嫡长子，整日拈花惹酒，好大喜功，对于京城的所有青楼如数家珍，对于朝堂正事却连官员分为几品都不清楚，真真正正是脓包废物一个。因着母妃是丞相的独女，所以连带着丞相一派的人都拥戴他为太子，只等待时机一到便可称帝。
　　五皇子祁晨，母妃为太医院唯一的女官，因着在机缘巧合之下救过祁帝一次，所以得到的荣宠仅仅只在皇后之下。祁晨为人正直，才高八斗，再加上谦逊有礼，处事不惊，虽然有些时候显得过于心软和善，但相较于皇兄祁丰，是更加适合当皇帝的人选的，也因此获得许多忠臣的拥护和支持。
　　六皇子祁寒宵，母亲为宫里的一个低贱奴仆，在祁帝醉酒之后主动爬上了床，虽成功孕有龙子，却仍然不受宠爱，生下龙子之后就撒手人寰了。祁寒宵从小受尽宫里人的欺侮，连一个太监都不如，再加上他性子阴沉，愚笨无知，连祁帝都不怎么喜欢他。
　　大皇子和三皇子四皇子都是早夭的主，因着其普通的资历，并没有受到大燕多大的重视，草草地修了陵墓就安葬了。
　　作为京城里的贵人，整日山珍海味和绸缎锦衣，除了读书和写字，便没有了其他需要考虑的东西，也因此总爱汇聚在一起互相吹捧说笑。其中以二皇子祁丰最为突出。
　　深秋已经到来，京城远在北方，所以冷得要比其他地方早一点。冷风席卷着枯败的树叶从城门外吹了进来，打了个卷，又瑟瑟地落在了街道上任人踩踏。
　　京城里的人已经换上了稍微厚一些的衣裳，街道两旁的吃食也由冰糕换成了热乎的烤饼和烤红薯，甜腻的香味儿从街头传到巷尾，吸引了一群又一群的孩童和路人过来购买。
　　天气阴冷，这日本不适合出门游玩，可偏身二皇子待在东宫无聊，拉扯着温和有礼的五皇子，硬逼着沉默阴沉的六皇子，又邀请了几个同他交好的纨绔子弟，众人热热闹闹地走上了京城最大的酒楼喝酒赏景。
　　众人投壶比诗，赏乐看画，该玩的都玩完了，天色却还很早。
　　祁丰把手里的画作一扔，皱着眉头道：“每次出来都只玩这些，实在是无聊过头。”
　　众人连声应和：“是啊是啊，我们也觉得玩这个太无趣了些。”
　　更有甚者追问：“那殿下可还有其他什么主意？”
　　祁丰便转了转眸子，笑道：“去烟柳巷如何？”
　　烟柳巷是京城有名的青楼，其中不光有女子，还有各种各样的小倌，那身段那身姿，叫人触之难忘。祁丰并不是断袖，却也在好友的建议下尝过那么一两次各种的滋味儿，实在是销魂又撩人，叫人流连忘返。
　　其他人听到烟柳巷顿时一噎，喏喏着不敢开口说话了。
　　祁丰是皇子，想要去烟柳巷快活自在，最后得到的当然只是祁帝不轻不重的一顿数落。他们都是官家子弟，家里要求不可谓不高，每次陪祁丰去寻花问柳，回家都会吃上几个板子。
　　再加上最近祁帝为了皇后处事有些越来越糊涂，京中甚至隐隐有了皇后为祸国妖后的流言。官员们风声鹤唳，只怕祁帝一个不注意就失了民心，丞相一派更是明令禁止祁丰作出有损名声的事儿，连多买一些珍宝都不许，更不要说去烟柳巷大肆挥霍了。
　　祁丰见没有人应和自己，脸色不由的沉了沉：“怎地？又不让你们花钱，陪我去一下青楼都使不得了？？”
　　众人心里发苦，拱手为难道：“……这。”
　　眼看祁丰就要发脾气，还是一旁安静饮酒的祁晨开口道：“皇兄，今日天气不佳，你便是去了，估计也起不了多大的兴致。”
　　祁晨说话向来有其深意，总是能比其他人更早看清格局。祁丰原本也不怎么信他，做事儿偏要反其道而行，但是受惩罚得却总是自己，时间久了，他也不得不承认自家五弟有所过人之处。
　　既然祁晨说去不得，那今日，这烟柳巷还真就去不得了。
　　祁丰郁闷地坐回位置上，视线一转，就不由得移到了角落里那个瘦小的身影上。
　　从头到尾，祁寒宵都未曾开口说过一句话，也不曾对他的动作有什么反应。就像是一个阴沉地躲在角落里的蘑菇，惹人烦闷又讨厌。
　　祁丰本不愿意让他来的，却碍于自家祖父那句不可有所偏颇，硬生生把祁寒宵带了过来。
　　他看着对方，忽地开口道：“听说你近日得到了一个小美人儿，还护得紧？”
　　祁寒宵捏着茶杯的手指蓦然一紧，抬眸阴沉地看向祁丰。
　　宫里隔一段时间就会从外面选取新的奴仆和侍卫，而作为皇子，到了读书的时间身边都会有那么一两个伴读。祁丰早就过了读书的年纪，自然不知道自家六弟身旁突然多了一个气质斐然，容貌昳丽的伴读了。
　　听说前些日子里，六皇子宫里的一个张扬跋扈惯了的侍卫看上了那个伴读，趁六皇子还在书房里写夫子布置的策论，给那个伴读下了药。
　　谁知那人还挺硬气，被下了药还能挣扎，那个侍卫便抽出刀背狠狠拍了对方的肚子几下，又把人从皇子的侧房拖到了柴房，欲行那不轨之事。
　　他刚解下自己的腰带，就听得身后传来六皇子淡淡的声音：『你在做什么？』
　　整个京城谁不知道六皇子向来是软弱又好欺的？那个侍卫在冰冷的皇子宫殿里侍奉了近五年，张扬跋扈得好似自己才是个皇子，闻言虽然短暂地惊了一下，却没有太过慌张，还语气自然道：『殿下的伴读，我实在是喜欢得紧，用一用怎么了？你还是快些出去吧，记得帮我烧热水。』
　　然后？
　　然后他的脑袋和脖子就分了家。
　　嚣张至极的侍卫怎么也想不到，自家那懦弱无比的六皇子是怎么使出这么锋利又这么快的剑的。
　　据说那一天，胆小无比的六皇子淡漠着一张脸，提着侍卫滴血的头颅在自己的宫殿里走了一圈又一圈，暗红色的血迹几乎沾染了每一个角落。那些欺侮皇子的宫女太监一个个都跪在地上，埋着脑袋瑟瑟发抖。
　　最后还是缓过劲儿来的那个伴读冲上去夺了六皇子手里染血的剑，又一脚踢了他手里的头颅，哆哆嗦嗦把人抱在怀里很久才安抚了对方的情绪。
　　这件事儿传到了祁帝耳中，当即引发了震怒。六皇子虽然是他极不喜爱的一个孩子，却也是真真正正地拥有他的血脉，自己的孩子被一些身份低贱的人欺侮至此，他竟然现在才知道。
　　当夜那些宫女太监侍卫就被遣散了，情节严重地还被埋了尸，整个六皇子的宫殿从头到尾彻底洗了一番，引得宫里内外争相讨论。
　　而这整件事儿里的那个美人伴读更是被传得神乎其神，说他的容貌连天下第一美人都比不上，又说他是天上下来的花仙，这才勾得向来怯懦阴沉的六皇子失了心神。
　　祁丰听了这事儿，自然感兴趣得紧，又催促道：“那美人儿可在？”
　　祁寒宵暗暗裹紧了拳头，轻声回道：“在的。”
　　自那次之后，他就把曲药寸步不移地带在身旁，生怕有谁再向那个低贱的侍卫一样对曲药起了兴致。这事儿整个宫里的人都知道，也没有必要撒谎。
　　祁丰扬了扬下巴：“愣着干什么？把人带进来吧。”
　　祁寒宵没有动弹，反倒是一旁的其他贵族子弟神色兴奋，闹哄哄地跑了出去，大声嚷嚷：“谁是六皇子的伴读啊？”
　　有人举手：“是我。”
　　众人看了他一眼，轻蔑地嗤了一声：“我们问，谁是六皇子的伴读？快点出来吧，太子殿下等着呢！！”
　　方才那人举着手，以为别人看不到，还向上跳了跳：“哎呀！都说了是我了！！”
　　众人定眼看去，发现是一个面相清秀，周身气质干净又温和的青年，看起来不错是挺不错的，就是跟美人儿这个词沾不上边。
　　有人抽了抽嘴角：“……那你跟我们进去吧。”
　　曲药拢了拢自己的衣襟，神色期待地跟着人往里走。
　　这些王公贵族聚会，在里面吃香的喝辣的，他们这些当手下的却只能眼巴巴站在外面，腿都站酸了。
　　天知道他看着那些一盘盘端进去的山珍海味有多馋！！
　　他甫一进去，就听得一声懒洋洋的声线响起，带着轻蔑和傲慢：“这就是京城里穿得神乎其神的美人儿天仙？”
　　曲药一懵。
　　美人儿？哪里来的美人儿？他在外面站了半天，也没看到什么好看的人啊？
　　随后他又听到自家小屁孩儿淡淡的声音：“流言可畏。”
　　二皇子嗤笑：“你是没见过大世面，才把这么个玩意儿当成宝贝。二哥宫里美貌的姬妾多得是，你想要送你几个便是。”
　　曲药下意识眉头一皱。
　　他家小屁孩儿才多大？那玩意儿能用嘛就送女人，这不是教坏小朋友嘛？


第五十四章 穿越者
　　祁丰还在一瞬不瞬地看着祁寒宵，等待着他的回复。
　　祁寒宵却垂着眸子没有说话。
　　装潢豪华典雅的屋子里一时间显得有些沉静，几个贵族子弟面面相觑，不知道六皇子为什么会这么沉默。
　　太子殿下的耐心向来不怎么好，见自家六弟没有理会自己，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怎么？你是觉得我宫里的姬妾配不上你？”
　　祁寒宵抬起了头，却没有看向他，反而把目光转向了一旁的曲药，轻声问道：“你觉得呢？”
　　这个举动明显是不把祁丰放在眼里，众人的心不由得都沉了沉，小心翼翼地看向祁丰，又偷偷摸摸地给曲药打眼色，示意他识相点儿，赶紧恭维太子殿下几句。
　　谁知曲药像是没有接受到他们的信号一样，憨憨傻傻地挠了挠脑袋，实心道：“我觉得不好。”
　　众人一滞。
　　在一片寂静中，一直阴沉淡漠着一张脸的祁寒宵却微微柔和了唇角，无视了脸色越发沉的祁丰，缓缓柔声开口，带着安抚和轻哄的意味：“为什么呢？”
　　说起这个曲药可就来精神了，他眉毛一扬，大大咧咧地坐在了凳子上，一边拿起空杯子给自己倒酒，一边教育道：“殿下你才多大啊，毛长齐了吗？这么早就进行房事小心以后肾亏啊！”
　　祁寒宵只是带着淡淡的笑意，定定地注视着他。
　　“嘿——你可别不信！”曲药还来了劲儿，“我家以前就是当中医的，我也学了不少药理知识。像你们这种年纪，最忌讳的就是过分泄欲！”
　　他随手扯过来一个站着的少年，当着众人的面掰扯着对方的眼皮，露出里面的红血丝：“你们看这位，典型的肾虚。双眼浮肿，耳目发黑，面色苍白，这可不得了了喂，以后会阳。痿哎！”
　　那少年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迫随着曲药的动作转了几个圈，还被戳了腰窝，疼得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曲药随手一扯就薅下了对方的一大把头发：“你们再看，他脚步虚浮，还脱发！我的天，这是天天都呆在床上自。撸了吗？！”
　　他恨铁不成钢地把少年推到一旁，严肃着一张脸：“危险，太危险了。再这样下去不仅记忆力下退，还有可能导致停听力不好。尿频尿急都是常态了，更严重的是还会引发尿血症，在这里治不好的哦！”
　　那少年慌了，因为他确实是因为天天急着上厕所被同伴所耻笑，连忙凑近了拉起曲药的手，急急忙忙道：“先生先生，您看我这，还，还有救吗？”
　　物以类聚，少年是个爱纵欲的，他周边的同伴也少不了。再加上古时候本就成婚早，作为王公贵族的他们更是有数不尽的姬妾美人儿。见自己身上也确实或多或少地出现了曲药所说的症状，一个个都急了起来，全都凑了上去。
　　“那您看看我，我这个样子严重吗？”
　　“要喝多少药才能好？多少钱我都买！”
　　“求求您了，我现在已经硬不起来了！我爹知道非得抽死我不可！！”
　　曲药面容慈祥，开口道：“一个一个来，不要急。要看病的亲请先排队，看一次诊五百两银子，银子放在六皇子那里。”
　　大财迷曲药，今天也在为了骗钱而努力呢！
　　没过多久，祁寒宵的桌子上就摆满了白花花的银子和一摞钞票，几乎迷花了人的眼。
　　这大概是穷的响叮当的六皇子殿下第一次见到这么多钱了。
　　五皇子祁晨的母妃以前便是学药理的女官，耳濡目染之下也学了不少知识，见曲药摆开了架势，不由得摇头轻笑：“若是把这个小滑头引荐给母妃，想必能得到母妃的看重和青睐的。”
　　祁寒宵没有理他，只是把目光转移到曲药替别人把脉的那只纤长白皙的手上，眼神眯了眯。
　　那边曲药还彻底兴奋起来，望眼，闻息，问况，把脉，一条一条的流程来看起来还十分正规。他下笔如有神，不一会儿就给公子哥儿们写好的药单，还有空冲后面的大吼：“别插队啊！多大人了还这么没有素质！滚滚滚，到最后边儿排队去！！”
　　外面的人看里面这么热闹，不由得都伸长了脖颈往这边张望着。互相打听了一番，才知道有个药理知识极好的神医在那边看病，不由得都眼睛亮了几分，拿着钱袋子就排队去了。
　　眼看队伍越排越长，太子殿下默默收回了拿着银两的手，一拍桌子震怒道：“你们玩我呢？！！！”
　　他的动作很大，一盏放在桌沿的杯子随着动静砰地一声砸落下来，发出清脆的破碎声音。
　　众人一愣。
　　最外面的人往里一瞧，嚯，这不是那个最不好惹的太子殿下么？
　　他们把脖子一缩，又安安分分地回了自己的座位上，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那些个公子哥儿见太子殿下真的发火了，心底一怂，喏喏地拆散了长长的队伍，低着头站在太子殿下身后，大气都不敢喘一个。
　　现在坐在桌子旁的除了三位皇子，就只剩下担子比脑袋还大的曲药了。
　　他见自己的财路被人打断，心底还颇为恼怒，就差拍着桌子吼回去了。也幸亏自己还崩着一根弦，知道这里是杀人不眨眼的古代，一个不小心就会人头落地。
　　曲药眨了眨眼，面不改色地把桌子上那堆银子往六皇子怀里扫了扫，坐得乖巧又正直，又瞪大了眼睛无辜道：“别生气嘛，我们没有玩你。”
　　太子殿下的桌子拍得震天响，指着身后的人还有那堆银子怒气冲冲道：“这叫没有玩我？！啊？！！”
　　“你吼那么大声干嘛啦。”曲药还觉得有些委屈，“那现在还有什么问题？我一定老老实实回答你。”
　　曲药模样周正又清秀，分明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了，眉目之间却带着一丝别人所没有的灵动与活泼。他大大咧咧的时候还好，把脖子这么一缩安安分分地坐在椅子上，倒真的带上了一点我见犹怜的味道。
　　祁丰玩过小倌，本身也没有那么直。见曲药低着头露出了自己白皙细嫩的脖颈，心思不由得一动，怒气消了大半。
　　一直沉默着观察这一切的祁寒宵却不由得眼底一寒。
　　祁丰勾了勾唇角，摸出腰间的玉扇，扇端暧昧又轻缓地滑过曲药的下颚，微微施力抬起了对方的下巴，眯着眸子仔细端详了一番对方的面貌。
　　倒也能入得了眼。
　　祁丰把玉扇收了回去，放在鼻尖轻嗅了一阵，笑道：“还真是玉颈生香。”
　　祁寒宵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的动作，右手却缓缓往下移，摸到了一个硬质的物件儿。
　　曲药浑身的鸡皮疙瘩掉了一地，作为二十一世纪的钢铁直男，他自然不懂得古人这一套动作下来的深意，不由得神色复杂道：“你确定？我快一周没洗澡了哎？”
　　祁丰原本痴迷的神色一僵。
　　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曲药默默拿过对方的玉扇放在袖子上擦了擦，又毕恭毕敬地还了回去。
　　他倒也不是真的不爱干净，自上次发生那个侍卫的事情后，小屁孩儿就把他丢进池子里上上下下狠狠地清洗了一遍，连指甲盖缝隙里的泥都没放过。
　　曲药在池子里怎么扑腾都爬不出来，到最后连皮都洗掉了好几层。他在现代都是五分钟冲完澡就了事儿的，冲一次能管三天呢，哪里见过这阵仗？这几乎把他一辈子的澡都洗完了。
　　有道是物极必反，打那之后曲药就对洗澡有了阴影，再加上天气转凉不容易出汗，他能不洗澡就不洗澡。反正都一起当过乞丐了，祁寒宵不嫌弃他，他更不可能嫌弃自己。
　　于是在某人的纵容和自个儿的懒散下，曲药彻底战胜了洗澡，真真是可喜可贺啊。
　　祁丰不动声色地把扇子丢到一边，心里那点旖旎心思散了个七八层，但总觉得有些憋闷，便撑着脑袋硬着头皮强上，笑呵呵道：“咱们这群人出来半天了，天色却还早得很，你不如给我们找点乐子？”
　　一群生活在女子软香怀抱里的公子哥，说到找乐子，脑子里浮现的自然就是红绸薄纱，熏香美酒了。
　　祁寒宵手里的匕首已经微微露出了锋利的刃尖。
　　谁知曲药压根儿就没露出他们预料中羞愤娇弱的神情，反而一拍桌子大喜道：“终于有人问我找乐子了！！！”
　　众人一呆。
　　“你们除了骰蛊就是射箭，除了射箭就是品酒，有趣才怪嘞！！”曲药神色激动，一脚踏在了一旁的凳子上，“我在外面听着都无聊得紧！”
　　有人弱弱开口：“除了这些，还有什么可玩的？”
　　“那可多了去了！”曲药如数家珍，“狼人杀听过吗？”
　　众人摇头。
　　“谁是卧底呢？”
　　众人再次摇头。
　　“打麻将和斗地主总听说过了吧？”
　　众人再再次摇头。
　　“你们真可怜。”曲药抱着双臂摇头叹息，怜悯啧啧道，“还京城的贵族公子哥儿呢，我都为你们感到羞愧！！”
　　有几个公子哥当真羞愧地低下了头。
　　“来！”曲药大手一挥，豪迈道，“让哥哥我来教你们！！”


第五十五章 丢人丰
　　顾笑庸是去找糖糕的。
　　那家糖糕小铺子开在一个很深的巷子里，已经开了几十年了，但是名声却很不错。因为他们家的糖糕干净便宜又好吃，所以每天都会有老顾客前去光临。
　　上一世时，顾笑庸几乎每天都会拉着裴墨还有自家三弟去那里买糖糕吃，直到后面入了学府，每个月出去的机会很少，也就很难吃到那家糖糕了。
　　再到后面发生了许多事，等他年至二十多岁再去那个巷子里找时，做糖糕的老人已经去世了，那家小小的，点着灯的店铺也无人问津许久了。
　　顾笑庸生在北方，虽然这几年走南闯北的吃了很多美食，对于甜的喜爱却是其他味道比不上的。这一世他四岁以前没什么记忆。四岁以后就天天待在外面，回来的次数少之又少，每次都是匆匆忙忙地来，又匆匆忙忙地去，仔细想来，那家糖糕的味道已然成了记忆中的一种模糊的存在了。
　　恰好这次回来的时间早，还有一些时日可以消耗，他在家里憋闷了半天，看到小厮端上来的糕点，就忽地想到了那家深巷里的铺子。二话不说，凭着记忆就跑了出来。
　　京城的改变不算很不大，顾笑庸在各种巷子里七拐八拐，倒真的遥遥地看到了那家铺子挂在房檐上的灯笼。灯笼呈浅黄色，上面书写着一个大大的糖字，不知在风雨飘摇中摇曳了多久，字迹都有些破旧了，灯笼的皮也没了大半，露出里面孤零零的竹笼。
　　小巷子里很安静，一个人也没有。
　　顾笑庸心里知道那家铺子想必已然没开了，却仍然不死心，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去。有风从巷角的拐弯处吹过来，带着深秋瑟瑟的凉意和些许阴冷，风吹过顾笑庸鸦羽一般的长发，就如同过去迷失的记忆拂过他的发间。
　　在很久的很久以前，这个巷子的围墙很高，高得近乎看不到房檐的瓦片是什么颜色。从外面跑过来，要注意第三个转角的那块地砖是破碎的，里面总有积水，踩上去水会溅出来，回家要被骂的。
　　再往里跑三十米左右，有户人家的门总是会大大地开着，他们的院子里种了一颗大大地柿子树，若是到了冬天会结出又大又甜的柿子，这里面的小孩儿是个调皮捣蛋鬼，总是捧着柿子站在门口洋洋得意地看着外面，然后又极其缓慢地咬上一口柿子，任由清甜的汁水从唇角指尖溢出，沾湿自己的衣服。
　　小小的顾笑庸总是被他气得不轻，每次路过都酸酸地开口：『这样吃柿子，衣服都弄脏了，他娘亲肯定会打他的！』
　　更小的顾千恸便拉着他的衣摆，含着手指轻声细语道：『二哥，我也想吃柿子。』
　　『柿子有啥好吃的啊，糖糕天下第一棒！』顾笑庸一手拉起顾千恸，另一手便推着裴墨，『阿墨你跑得快，你先去前面给我们排队，莫叫别人给抢完了！』
　　裴墨小时候就是个闷葫芦，闻言轻轻点头，飞快地就跑远了。他脚程确实很快，顾笑庸每次气喘吁吁地跑到那个灯笼底下时，都能得到一两块热乎乎的糖糕。
　　做糖糕的老人是孤家寡人一个，家中没有儿女，更没有老伴儿，他一个人起早贪黑地做糖糕。刚开始还能做很多，就算买的人再多也是卖不完的，到后面随着年岁的增长就只能一次卖那么一点儿，顾客们非得早早地赶来排队不可。
　　顾笑庸每次来都会故意多给一些铜板给老人家，久而久之，笑呵呵的慈祥老人便记住了他，就算有些时候他没赶得上，也会专门给他留一块。
　　这里的记忆很多，有一次顾笑庸在家里被父兄骂了，他觉得委屈，大半夜地赌气跑出来，四处晃悠也不知道能去哪。被后面追上来的裴墨拉着小手，直直地往那条巷子里走去。
　　避开破碎的地砖，发现那家柿子树的人家已经关上了门，又牵着手往里走了很久很久。两个小小的身影互相取暖，一步深一步浅地摸到了那家点着灯的铺子。
　　铺子早就关了门，老人听力不好，不管两人怎么敲门也敲不开，只能闻到里面不断散溢出来的甜香。
　　顾笑庸脸上还挂着泪痕，一屁股坐在灯下，方才还觉得委屈赌气，这会儿又觉得自己走有些幼稚了，他还有些不好意思，老老实实地缩在裴墨怀里，打着嗝就慢慢睡了过去。
　　那盏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小小的，就像是汇聚成一团的小糖糕，带着肆意的甜香。
　　这边的巷子四通八达，秋风窜进来就出不去一般，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冷的人直达哆嗦。顾笑庸拍了拍身上的泥，把灯笼取下来修整加固了一番，又严严实实挂了上去，还不忘那着自己的头绳多打几个结，生怕它一个不注意就掉了下去。
　　铺子的门大大地关着，里面也没有了记忆中的甜香。顾笑庸挠了挠脑袋，伸出手敲了敲门，笑道：“爷爷我走啦，下次再来看您。”
　　寂寥的空气里只有呼呼的风声，那个慈眉善目的老人再也没了身影。
　　顾笑庸哈出一口热气暖暖自己冰凉的指尖，又跺跺脚离开了。他偷了一颗那个院子里结得厚厚得柿子，放嘴里咬了一口，只觉得又干又涩，又嫌弃地丢到一边。他避开那块碎了的地砖，想了想，又回过头来专门踩了一脚，看到自己干净的鞋子上沾了些许泥水，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他走后不久，一个提着篮子的黑色身影慢慢踱了过来。三两下轻松地翻过铺子，把篮子里的清酒放在一边，一个人坐在地上沉默了很久。
　　裴墨把酒倒在地上，垂下眸子只淡淡地说了一句：“今年只来得及买这个，您喝慢点。”
　　倒完酒，他又站起身来翻了出去，刚准备离开，一抹深沉的红色就莫地出现在他眼前。
　　裴墨脚下的动作一顿。
　　深红色的发带结结实实地绑住了那个风雨飘摇的灯笼，可能是因为发带过长的缘故，就算是绕了好几圈，也有一条长长的尾巴在半空中飘荡着。
　　秋风很浓，发带被风带得往裴墨这边倾斜，在某个不经意间拂上了他的唇。
　　裴墨淡淡地垂下眸子，抓住发带沉思了许久，也解开了自己头上黑色的发带，一点点缠绕上了那条深红色的，随后又打了个死结放进灯笼里。
　　他看着巷子的尽头沉默了很久。
　　他在想，那个人是不是想吃柿子了。
　　顾笑庸一走出巷子，就与满街的热闹撞了个满怀。
　　人们神色兴奋地往一个地方奔涌而去，明显是有热闹可看。
　　顾笑庸便随便抓住了一个大汉，问道：“前面可是发生了什么事儿？”
　　“嗨，前面的那个酒楼里，听说太子殿下杀人啦，大家都急急忙忙地赶过去看呢！”那大汉说完就挣脱了顾笑庸的束缚，脚底生风一溜烟就不见了踪影。
　　祁丰那个脓包废物，每天不惹事就不开心是吧？
　　顾笑庸脸色一沉。
　　上一世还在学堂时，他被祁帝点名道姓，要求当两个儿子其中一个的伴读。祁丰又笨又丑脾气还不好，顾笑庸便理所当然地选了五皇子祁晨。
　　谁知就这么被祁丰给恨上了，时不时就给他制造一点麻烦，叫人不堪其扰。顾笑庸是什么人啊，也是个爱搞事的，而且花样绝对比太子殿下多，祁丰暴怒之下搞出了一件大事儿。
　　？
　　他在寒冷的深冬把顾笑庸骗到御花园，又趁对方不注意把人推到了水潭里。
　　那个时候的顾笑庸又不会武功，加上冬天的原因穿得很厚，厚重的衣裳吸了水更加难以浮起来。那个水潭的位置很是偏僻，呼救半天也不见有人来。
　　祁丰拍拍手，哼着歌扬长而去，丝毫不管他的死活。
　　顾笑庸被匆匆赶来的裴墨救起来时，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了，接连发了七天的烧这才缓过劲儿来，人差那么一点就没了。
　　盛京的天才神童，顾大将军宠爱的嫡子，被一个脓包废物的太子殿下给害得差点儿丢了性命，传出去可还了得？丞相大人联合诸位大臣，以及皇后娘娘给皇帝和将军府施压，又赔了很多金银珠宝和上好的药材，这才勉强止住了风声。
　　顾笑庸气不过，拉着裴墨去给祁丰套麻袋，把人打得差点断了命根子，这才气呼呼地收了手。从那以后，嚣张跋扈的太子殿下见到他都低着头害怕地避开，像个发抖的鹌鹑。
　　总而言之，太子殿下要杀人，那被杀的人肯定是无辜的好人，说不定还像顾笑庸这般是有才能，有骨气的大好人。
　　顾笑庸想通了这一点，跟着人群就往就往酒楼的方向跑，抬头一看，乐了。
　　嘿，这不是说要来京城过好日子的曲药嘛。
　　曲药此时被人掐住脖子，大半个身子都被压在窗台上，上半身在空荡荡的半空中摇摇欲坠，看起来很是危险。
　　他也不怕，还大着胆子吼回去：“打麻将输了就输了，你一个大男人还输不起？丢不丢人啊？！！”


第五十六章 傻。逼丰
　　曲药其实也很憋屈。
　　他教了众多公子哥儿各种来自现代的游戏后，很多人都一致觉得打麻将是最好玩的，礼部尚书之子更是大手一挥就叫人去按照吩咐做好了麻将子儿送过来，从头到尾所花费的时间不到一个时辰。
　　曲药在感慨纨绔子弟的力量的同时，眼睛发光地摸着由上好的白玉石雕刻而成麻将，恨不得当场把这些麻将给偷回去藏起来。
　　一切本来都很和谐，直到他们的太子殿下连输了十把。
　　因为暂时只做了一副麻将，除了教他们打麻将的曲药以外，其他人都是自己输了一局就下场，换另外一个人来接手。而太子殿下霸道无比，输了好几次都不愿意下去。
　　麻将本来就是个新鲜玩意儿，那些公子哥儿们也是耽于享受的，看到麻将眼睛都红了，输了半天的太子殿下还霸占着位置不愿意放手，着实让人恼火又愤怒。
　　不知是谁嘟囔了一句：“他怎么还不下场啊，堂堂太子殿下，气量也退小了些。”
　　祁丰输了很多银子，心情原本就不怎么好，闻言更是身体一顿，整张脸都沉了下去。
　　曲药见太子殿下突然不出牌了，有些奇怪地看了对方一眼，又看了看自己手边堆积如山的白花花的银子，心下了然，便自觉好心提醒道：“嘿，殿下，你要不下场休息休息？”
　　他本意真的就是让人家祁丰缓一缓，输了那么多银子回去也不好跟老爹交代。人的本性都是一样的，在现代也有人手气不好连输好几把，心情糟糕一点正常。
　　谁知祁丰本就是个炮仗桶，听到曲药的话以为对方在火上浇油讽刺他呢，当即就炸了。一把把桌子上玉石制成的麻将砸到地上，又掐着曲药的脖颈狠声道：“你再说一遍？？”
　　整个房间当即陷入巨大的寂静之中，方才还嘈杂的人群立马怂了下来，大气都不敢出。
　　只有一直注视着他们的六皇子祁寒宵，冷着一张脸再次缓缓摸出了别在腿间的匕首。
　　气氛僵硬至极，几乎是一触即发。祁晨刚想走上来劝说一两句，就听得那个不怕死的伴读郎应声开口。
　　“本来就是，你输了心情不好我能理解，下场休息一下不就行咯？”曲药更心疼那些碎了一地的玉石，语气里也不免带上了一些火气，“这么多人在这呢，你说砸就砸，真当你是天王老子呢？！”
　　“所有人都得供着你，守护着你那颗脆弱的小心灵？？！”
　　太子殿下是什么身份，从小受尽各种偏宠长大的，要不也不会养成这种脓包又暴躁地性子。从皇后到母妃，再到太傅和宫里的太监宫女，谁见了他不是温声细语，连稍微说重一句话都不敢。
　　他活了二十几年，被吼的次数还都是外祖父，也就是丞相大人以及他的父皇祁帝带来的。
　　祁丰平生第一次被他看不起的奴仆大吼，当即就结结实实愣了一下，随之而来的便是更大的怒火。
　　然后就发生了赶过来的顾笑庸所看到的那一幕。
　　酒楼很高，楼底下还聚满了大批大批跑过来看热闹的围观群众，巡逻来的侍卫队连忙疏散人群，在楼底下空出了一大块空白的场地。他们不敢上楼制止那位脾气暴躁的太子殿下，只好对着百姓们不耐烦道：“去去去，杀人有什么好看的？快走！”
　　谁知百姓们不理他们，反而更加激动了，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太子当街就杀人，他以后当皇帝了是不是也会这么对我们啊？”
　　“我叔叔的二表哥的儿子的朋友就在东宫当差，听说这太子可豪横了，每天不是喝酒取乐就是美人儿在怀。”
　　“我之前还天天在烟柳巷看到太子呢，听说他还找小倌。”
　　“以后要是让他当了皇帝，咱们这大燕怕不是吃完要完？”
　　楼上的对峙还在继续，曲药大半个身子都吊在外面，也亏得他一手自己扒拉着窗台，这才没有被丢下去。
　　众人神色各异，都不敢上去劝暴怒的太子殿下，生怕下一个人就是自己。
　　祁寒宵把拔出来的匕首藏在袖袍里，眼睛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脸色已经有些青紫的曲药，抬脚缓缓向太子殿下逼近。
　　却在半路被祁晨给拦住了。
　　向来温和有礼的五皇子殿下此时也严肃着一张脸，按住祁寒宵握着匕首的手腕，沉默着缓缓摇了摇头。
　　他用口型开口道：别因小失大。
　　确实，太子殿下杀一个什么背景都没有的平明百姓，顶多罚一两个月的俸禄。但是刺杀太子就是重罪了，到时候不光是祁寒宵，连带着无辜的曲药也会被卷入其中。
　　祁寒宵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底疯狂的杀意被沉静的黑色所取代，他看着痛苦挣扎的曲药，慢慢握紧了拳头。他的手里还拿着匕首，像是感受不到疼痛一般，任由锋利的刀刃划破自己的掌心，暗红色的鲜血顺着指尖滑落下来。
　　“咔嚓——”
　　只听得轻微的一阵声响，曲药连带着太子殿下都楞了一下。
　　祁寒宵像是想到了什么，眼底里流露出一丝惊恐和慌乱，挣开五皇子的束缚就急急忙忙冲了上去。
　　可惜已经迟了，窗台经过长时间的压力，不堪其重，结结实实掉了一大块。连带着压在上面的曲药重心不稳，直直地跌落下去。
　　太子殿下心有余悸地往后退了两步，又被身后涌上来的人群给拥住了。
　　祁寒宵目眦尽裂，毫不犹豫就要起身往下跳，刚露出一片衣角，就忽听得底下传来一声怒吼：“退回去！！小爷我救不了两个人！！！”
　　祁寒宵一愣，连忙往下看去。
　　就见他心心念念的伴读郎像个八爪鱼一样死死地缠在了另一个人身上，人都安全落地了还抱着别人的脖颈死活不撒手，看起来委屈又可怜。
　　顾笑庸完全不觉得怀里的人委屈又可怜，这曲药看起来瘦不拉几的，怎么重起来这么要人命？他的脖子都快被勒断了，气急道：“曲药，你给我滚下去！！”
　　哆哆嗦嗦的曲药一呆，只觉得这个声音异常熟悉，抬头惊喜道：“顾兄？！是你救了我？我没死？？！”
　　“是是是！你没死，可是小爷我要死了！！”顾笑庸腰都挺不直了，憋红了一张脸怒道，“给我滚下去！”
　　在下面看热闹的人群叫曲药得救了，纷纷爆发出一阵猛烈的欢呼声，一个个拍掌叫好，十分热闹。
　　曲药这才回过神来，连忙七手八脚地从顾笑庸身上爬下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又惊喜道：“顾兄，你怎么也来了京城？是专门来看我的吗？！”
　　顾笑庸揉了揉自个儿酸痛的肩膀，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酒楼里突然就跑出来一个小孩儿，死死地抱住曲药的腰，闷着声一句话也不说。
　　曲药便连忙转过身去摸了摸小孩儿的头，接连哄道：“没事儿，没事儿啊，我这不是还活着嘛。”
　　小孩儿这才抬起头，大大的眼睛里盛满了惊慌，点头委屈道：“嗯。”
　　顾笑庸一呆。
　　这小孩儿不是那个阴沉又狠厉的六皇子殿下祁寒宵嘛？上一世顾笑庸自己离开京城也挺早，只是从各种流民的口中听说，祁帝死后，六皇子殿下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扩充自己的力量，还把原本的太子殿下做成了人彘，每日以上好的药材提着对方一口气，生怕人死了一般。
　　虽然顾笑庸也不喜欢祁丰，却也难以想象这个嚣张跋扈了一辈子的太子殿下被人做成人彘的模样。他不由得多看了这个还在委屈巴巴冲曲药撒娇的六皇子一眼，只一眼就觉得哪里怪怪的。
　　晃了晃脑袋，把这些莫名其妙的想法丢到一边，顾笑庸摸出了自己兜里的药，随后又拿给了曲药。
　　他指了指曲药的脖颈，随意道：“喏，擦一擦吧？你这脖子不擦药怕是要疼上好几天。”
　　曲药感动得痛哭流涕的，又一把抱住了顾笑庸：“你救我一命，又给我送了药，按照套路我是不是应该以身相许啊？”
　　祁寒宵当即脸色一沉。
　　其余两人都没有发现，顾笑庸还十分嫌弃地把身上这个粘人的八爪鱼扯了下去：“我娶你，我图什么啊？图你不洗澡？图你长得丑？？”
　　顾笑庸从现在医谷长大的，虽然他的药理知识不及自家师弟那么厉害，却也比平常的大夫医生要厉害一些。他鼻子很是灵敏，接住从楼上掉下来的曲药的那一瞬间就闻到对方身上那股子味道，别提有多嫌弃了。
　　下边儿这三人打打闹闹，楼上的窗台处又忽地传来一声怒吼：“你们当我是死的么？！还不给我滚上来？！！”
　　曲药脖子一怂，当即推搡着顾笑庸把人往人堆里推，一边低声道：“你赶紧溜，这傻。逼太子脑子里全是水。你这没家没背景长得又好看的人上去，非得被他剥一层皮不可。”
　　顾笑庸却轻笑了一声，抬头望向那个一脸暴怒的太子殿下，无声地眯了眯眼。
　　素来天不怕地不怕的祁丰，突然觉得心底一寒。


第五十七章 朝中局
　　有时候害怕所带来的并不是畏缩，而是更大的怒火。就像是一条佯装生气的河豚，看起来很是令人畏惧，实际上轻轻一戳就会快速瘪下去，而后逃之夭夭。
　　用怒火掩盖害怕显然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太子殿下站在窗台边，如同一个闹市的泼妇一般大吼大叫，完全失去了自己本该有的皇家风度和姿态，：“那个穿黑衣服的！也给我带上来！！！”
　　顾笑庸笑眯眯地用指尖指向自己，佯装无辜道：“我？”
　　“没错，就是你！给我滚上来！！！”
　　曲药闻言默默地叹了一口气，拍了拍顾笑庸的肩膀，低声嘟囔着什么，自个儿转身先走进了楼里。
　　顾笑庸耸了耸肩，看向还站在原地的祁寒宵，扬眉问道：“有什么事儿么，伪装的小羔羊？”
　　并不意外对方能看穿自己的伪装，祁寒宵原本乖顺可怜的神情立马冷淡了下来，他抬头看着顾笑庸，无声开口道：父皇在这。
　　顾笑庸一呆。
　　虽然方才那场之又险的意外十分顺利地度过了，由太子殿下主导的闹剧却仍在继续。围观的百姓丝毫没有减少的意思，反而还越聚越多，一个个张望着脑袋吃瓜看戏。
　　顾笑庸也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儿。
　　太子殿下当街杀人这种大事儿自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事情已经过去了有那么一会儿了，丞相党派的人竟然没有一个人过来善后阻止，任由这场舆论风波愈演愈烈，这完全不是丞相那个老狐狸的处事风格啊。
　　而且面前这酒楼虽然是京城最好的一家酒楼，但是通常都是用来招待尊贵的以及非常有钱的客人的，所以地理位置算不上商业街的中心，甚至为了格局美观雅致，还远离了闹哄哄的市区。能在短时间之内聚集这么多人，本身就不怎么正常。
　　再加上方才六皇子所说的祁帝在这儿的消息……
　　顾笑庸微微眯了眯眼。
　　看来这是有人在明晃晃地给太子殿下下套啊。
　　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乱哄哄的人群，顾笑庸当即放弃了上去揍那个傻。逼一顿的打算。既然已经有人替他阴对方了，他就以不变应万变，安安静静躲一旁吃瓜看戏罢了（liǎo）。
　　顾笑庸心情颇好，弹了弹身上本不存在的灰尘，慢悠悠跟在六皇子身后，一边走一边轻声问：“你怎么知道的？又为什么要告诉我？”
　　祁寒宵只回答了后面一个问题：“你救了小药一命，我告诉你不过是为了还人情罢了。”
　　他能看得出来身旁这位黑衣的少年并不如何喜欢祁丰，也知道对方与祁丰对视的刹那是动了要打人的心思的。
　　但是太子终究是太子，在众目睽睽之下打了人，就是明晃晃地告诉全天下，他顾笑庸不把皇家放在眼里，就算身家背景再大，那也不是能轻易脱罪的一件事儿。
　　至于祁寒宵怎么知道自己的父皇在这儿的……
　　太子党与五皇子党从几年前开始就已经隐隐有了对峙的局面，近几个月更是愈演愈烈。太子殿下行事乖张又暴戾，各式各样的场景下不知明里暗里欺压了五皇子多少回，时间久了，饶是脾气再好的五皇子殿下也忍不住要开始反击了。
　　没有哪个身居高位的男人是不爱权的，更何况明明都是皇帝的儿子，你区区一个二皇子除了有个位高权重的丞相外祖父，又比我五皇子多多少筹码？
　　祁晨是那种善于隐忍的人，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定然要狠狠地削掉对方的一块肉。但他温柔惯了，不愿意伤及无辜，所以才在祁寒宵拔出匕首想要杀死太子殿下救出自己的伴读时伸手阻拦。
　　若是在以往，他肯定是第一个冲上去救下无辜的人的那种人，今天却会阻止祁寒宵去救人，这本身就是一件怪事。
　　祁寒宵也是在看到曲药成功得救后，冷静下来才想到这一点的。
　　二人慢慢地往楼里走，又遇到了原路返回的曲药，他怂唧唧地缩在了顾笑庸和祁寒宵身后，心有余悸道：“那个混蛋祁丰，跟个疯狗一样。我才不要第一个面对他那张狗爬似的丑脸，恶心心。”
　　顾笑庸大笑：“有本事你放着他的面儿说。”
　　“我才不嘞。”曲药翻了个白眼，“如果他又把我从楼上丢下去，那我找谁说理去？”
　　祁寒宵沉默着拉住了曲药的手。
　　曲药下意识就把手握了回去，嘴上还在嘀嘀咕咕地骂人：“等他哪天落在我手里了，我就……！”
　　顾笑庸笑问：“你就什么？”
　　曲药是个现代人，平时看的乱七八糟的古装剧也不少，心里觉得古代最大的刑法也无怪乎那几样，什么梳刑啊，五马分尸啊，千刀万剐之类的，血腥又痛苦。
　　他自觉自己是个非常善良的人，看不了这么血腥的东西，便露出寒森森的虎牙，笑眯眯幻想道：“做成人彘吧！”
　　顾笑庸脚下的步子一顿，下意识垂眸看了六皇子殿下一眼。
　　祁寒宵是深宫里长大的孩子，因为不受宠的关系，有很多东西都没有接触过，闻言便问：“人彘是什么？”
　　“人彘啊，就是把四肢都砍断了，然后把人放进一个大壶里，再往壶里放上千只吃肉的大蚂蚁，一点点啃食掉对方露出来的血肉……”曲药对差点杀了自己的人丝毫不客气，心情颇好地幻想着祁丰断手断脚浑身马赛克的模样，一时间没有把住嘴，把自己从小说里看来的都说了出来。
　　祁寒宵认真点头，垂下眸子仔仔细细地记在了心里，又问：“那这个人被砍掉四肢的时候还活着吗？”
　　“活是很难活啦，不过你要及时给他止血，再喂人吃下一些吊命的神药……唔！”曲药歪了歪脖子，躲开了自己嘴上的那只手，他莫名其妙地看着顾笑庸，“顾兄，你捂我嘴干嘛？！”
　　顾笑庸十分无语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语气里竟带上了些许疲惫：“哥们，你在小孩儿面前别说这些。”
　　“哦，对对对！”曲药猛然间恍然大悟，连忙拍了拍自己的嘴，又呸呸两声，转身严肃地看向祁寒宵，“我方才说的那些都给我忘掉！”
　　祁寒宵一脸乖巧：“已经忘掉了，曲哥哥。”
　　曲药喜笑颜开：“哎，真乖！”
　　顾笑庸看着六皇子眼底深藏的严肃与认真，不由得抹了一把脸，心理疯狂刷屏：
　　他忘了个屁！！
　　顾笑庸长得很好看，漂亮的桃花眼里总是带着几分笑意，动作散漫又慵懒，却像是冬日的暖阳一般，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令人舒适的气质。他穿着不起眼的黑色布衣劲装，却能够很好地显露出自己颈收的腰身，长长的发丝被高高地束了起来，随着他走路的动作在空气中轻微地摇曳着，几乎与腰身形成了一条完美的弧度。
　　他方才在楼下时隔得尚且很远，也因此看不大清楚他的容貌，此时慵懒又大大咧咧地走进屋子里，众人才发觉这个看似普通平凡的少年竟然生得如此精致又漂亮。
　　祁丰不由得捏紧了自己的袖袍，眼神贪婪地注视着黑衣的少年，眼底流露出不加掩饰的兴奋和侵略。
　　这种表情顾笑庸很是熟悉，他上一世就是因为看到这种恶心的神情才选择作为五皇子祁晨的伴读的，没想到时至今日还能再看一次，不由得眉色一敛，素来勾起的唇角也带上了几分冷意。
　　祁丰见他穿得朴素，也未曾在京城见过这么一号人物，便眯了眯眼睛，佯装温和笑道：“我似乎没见过你？你家在何处，可还有什么亲人？”
　　顾笑庸还没开口说话，一旁的曲药就急急忙忙开口：“他不是京城的人，他来自江湖。我告诉你他武功可高，江湖上一大堆人排着队等着做他小弟呢！”
　　在京城，官身再大也抵不过人家皇太子啊，倒不如说顾兄身上有江湖势力，让别人顾忌一二。
　　曲药觉得自己很是聪明，又转过头给了顾笑庸一个wi
　　k，微微竖起自己的大拇指表示不用谢了。
　　顾笑庸只摇头失笑，没有说话。
　　那边的祁丰却更加兴奋了起来。
　　他几乎不管朝堂事物，更别提什么江湖势力了。并不知道如今的江湖几乎可以与朝廷分庭抗礼，而各种较为核心的势力更是连碰都碰不得的。他只知道面前绝色的少年没有任何官家地位，是孤家寡人一个，可以随意拿捏的那种。
　　祁丰急色地上前一步，又抓起了方才那把玉面宝扇，笑道：“瞧瞧，公子长得如此俊俏，这身粗鲁的破布穿在身上就不怕磨砺了你娇嫩的皮肤吗？”
　　“你跟了我吧，我把我的太子妃休了，把正妻的位置让给你，如何？”
　　顾笑庸是带着吃瓜的围观群众的自觉过来的，没想到一个不注意就成了别人目光里的主角。
　　他的听力远远甚于常人，自然也听到了门外逐步靠近的沉稳的脚步声，心思一动，连忙佯装害怕与惊怒，大大地往后退了一步，委委屈屈道：“我不。”
　　曲药何时见过他这番姿态，不由得眼睛都瞪圆了，满眼的不可置信与惊诧。
　　祁丰是典型的遇弱则强的人，见眼前的少年神色惊慌，更是坚定了自己的想法。他又往前走了一步，轻笑道：“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
　　外面忽地传来一道沉稳又略带怒意的声音：“丰儿，你要伤害谁？”


第五十八章 小鹌鹑
　　顾笑庸是披着浓重的露水回去的。
　　昨夜下了一场寒风瑟瑟的秋雨，淅淅沥沥的雨从黑稠得如同调了墨汁一样的天空中落下，给深秋的夜晚带来了一场寒意。
　　他们几个人昨夜都被带到了皇宫，祁帝把所有的侍卫宫女都赶了出去，叫顾笑庸几人站在一边，又让祁丰脱了身上精致华丽的衣袍，直直地跪在大殿中央。
　　宫里的窗户又大又敞亮，也没关窗，冰冷的雨水带着寒意一直往大殿里钻，冷得顾笑庸直打哆嗦。
　　祁丰的膝盖都跪得青紫了，满脸的悔意和泪水，一直不停地向自家父皇道歉，却连站都不敢站起来。直到不知是谁的线人请来了皇后娘娘，对方身上还穿着浅黄色的里衣，外面只随意披了件外套，由宫人打着伞就急冲冲地赶来了。
　　盛怒的皇帝陛下当即缓和了神色，取下自己身上厚重的披风盖在了皇后身上，又握着对方的手嘘寒问暖：『你怎么来了？夜里寒气重，小心着凉。』
　　乌落兰看了祁帝一眼，又把目光凉凉地放在光着上半身跪在大殿中央的祁丰身上，淡声道：『你跟一个小崽子置气什么，到时候他冻坏了身子，心疼的不还是你？』
　　祁丰当街杀人，有辱天家威严。还在祁帝的眼皮子底下想要强抢民男，被抢的人还是当今盖世威名的顾大将军的嫡子，此事如此严重，乌落兰却问都不问一下，轻飘飘就给盖过去了。
　　太子殿下当即感动地看了回去，恨不得抱着乌落兰的大腿连叫母后。
　　祁晨在见到皇后的一瞬间脸色就淡了下去，不过今日他设的局大部分都已然达到目的，便也出声温和开口道：『父皇，便放过二皇兄吧，想必他也已经知道错了。』
　　祁寒宵握紧了曲药的手，沉默地站在一边没有说话。
　　祁帝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他把乌落兰牵到一旁的座位上坐下，又命孙德权把大门和窗户关上，这才轻咳一声，缓步走到顾笑庸面前，沉稳道：『几年不见，顾二你又长高了许多。你是何时回京的？』
　　『就在前几日。』顾笑庸抱着双臂，无视了曲药刹那间瞪大的诧异眼睛，笑嘻嘻地看着祁帝，『感谢陛下挂怀。』
　　语气还算得上礼貌，可浑身上下的动作和姿态都不怎么恭敬，甚至还带上了几分随意和散漫，若是换了其他人，非得被打上几板子不可。
　　祁帝也是在以前的宴会上见过几次幼时的顾笑庸，那时的小屁孩儿乖乖巧巧的，见了他总是甜生生地叫着陛下，双眼放光地扒拉着他的衣服，奶声奶气地跑回自家母亲那里，兴奋又开心地说自己手上沾了光，以后都不洗手了。
　　逗得年轻的祁帝龙颜大笑，他就过去把年幼的顾笑庸抱在怀里，轻声细语地同小屁孩儿逗闷子。他当时是极为喜欢这个小孩子的，甚至生出了想要把人留在身边当义子的想法。
　　只是当时顾夫人还没有怀上顾千恸，真正意义上的嫡子只有顾笑庸一个，死活都不愿意把孩子让给他，在战场上百战百胜的顾将军还含着泪眼巴巴地看着自家陛下，祁帝承受不住，这才息了这个心思。
　　后来也不知道怎么了，年仅四岁的顾笑庸忽地就离家出走了，后面更是很少回京。连将军府的人一年到头都见不到他里面，更别提远在深宫的皇帝陛下了。仔细想来，都已经过去十几年了。
　　顾笑庸这般随意散漫的姿态，祁帝也不恼，反而伸出自己略带茧子又有些粗糙的手摸了摸顾笑庸的头，语气温和又自然：『朕问你一件事，你一定要老老实实回答。』
　　『陛下您说。』
　　『朕这逆子对你说出了那番愚蠢的话。』祁帝带着长辈看晚辈的慈爱，眼睛清澈又真挚，『现在所有人都叫我放过他，你觉得呢？』
　　原本胜券在握神色慵懒的乌落兰忽地瞪大了双眸，藏在披风下的手死死地裹紧了，连指尖都有些微微发白。她不可置信地看着祁帝宽厚的背影，又把深沉的目光转到顾笑庸身上，也不知在想什么。
　　其余的几人，包括跪在地上的祁丰在内，显然都对祁帝忽视了自家皇后，反而问一下个小辈的想法感到诧异。
　　要知道，平时乌落兰就对皇帝陛下爱答不理的，都是祁帝赶着上去宠她，她提出的要求无论多么无礼都会被全权接受。今日不过是叫祁帝放过自家儿子罢了，左右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居然还被祁帝给无视了？
　　顾笑庸看着眉目温和又慈爱的祁帝，心底忽地一酸，散漫的姿态也不见了踪影。
　　上一世时，他是非常非常敬重这位努力奋斗了一辈子的老人的。以前在现代不怎么清楚，以为当皇帝除了享受就真的没有其他重要的事儿需要考虑了，他作为名满盛京的才子，曾经多个夜晚跟在祁帝身旁帮他处理政务。顾笑庸趴在桌子上睡过去时祁帝还在批阅奏折，他醒过来时身上多了一件衣服，祁帝还是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手上的笔几乎没有停过。
　　就这样一位爱民如子，温和圣明的君主，后面也不知为何会变了模样。
　　顾笑庸上一世被祁丰推到冰冷刺骨的池子里差点儿死掉，整个皇宫内外，都在竭力地压下这件事儿，明里暗里不知道威胁过将军府多少次。只有祁帝，把他叫进了屋子里，问他愿不愿意放过祁丰。
　　当时的顾笑庸看着祁帝眼里深深的疲惫，冷硬的心顿时软了下来，说自己愿意。
　　其实他是受委屈了的。
　　就算后面和裴墨一起套了祁丰麻袋，又狠狠地出了一口恶气，他还是委屈的。
　　委屈自己作为一个名满盛京的奇才还比不上一个带有皇家血脉的脓包废物，委屈那些口口声声说他是大燕盛世标志的老者长辈们，都以各种各样的理由叫他放下这件事儿。
　　当时除了将军府和皇帝陛下，几乎没有人站在他身后支持他。
　　顾笑庸看着眼前神色温和的祁帝，这才发现对方的鬓角有些斑白了，上一世和这一世的场景相融合，叫他神色不由得有些恍惚。
　　他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神色凶恶地看着他的祁丰。又把目光转向祁帝，慢慢勾起了唇，近乎撒娇道：『我不想原谅他。』
　　因为知道自己被偏宠了，所以才有了撒娇的权利。
　　那边的乌落兰一下子站了起来，语气里带上了一两丝捉摸不透的慌张和怒意：『祁方和，你敢！』
　　祁帝没有理她，只是看着顾笑庸，温和道笑：『好，那就不原谅他。』
　　那些憋闷了近乎两世的委屈一瞬间消失了个彻底，像是被暖阳蒸发掉了依附在骨子里的寒霜，叫人心情微妙地愉快起来。
　　太子殿下被祁帝下了令，前去感念寺抄佛经，不允许带任何一个仆人，也不允许带一两银子。他穿着平生都没有穿过的朴素僧袍，无声无息地披着凉凉的秋雨去了感念寺。
　　想必第二天天一亮，整个京城的人便都会知道这件事儿了。
　　露气很重，顾笑庸下了皇宫出来的马车，这还没有一条街的距离，他的身上和发丝间就已经带上了些微的湿气了。
　　将军府的正门紧闭着，顾笑庸便就近找了一棵树，三两下就借着树枝的力道翻了过去，还没松一口气呢，就忽地听到身后传来沉稳又严厉的声音：“二郎，你怎地现在才回来？”
　　顾笑庸浑身上下不由地一僵，哆哆嗦嗦地转过身去，对上了站在暗处的顾大将军，讪笑道：“爹，这么重的露气，你站在这里做什么？”
　　顾将军背着手，缓缓从暗处走了出来，坚毅又严肃的面孔上带着几分认真：“我问你话呢，怎么现在才回来？可是又在外面惹了什么麻烦？”
　　虽然见的次数不多，顾将军却把自家二儿子的性子里子摸了个透。每次回来必闯祸，要么就是烧了这家的铺子，要么就是打了那家的公子哥，虽然都事出有因，但是京城的权贵何其多，一不小心就惹到了上面的人。
　　要不是顾将军自己的地位也不低，就凭顾笑庸自个儿惹的那些祸，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
　　顾笑庸在京城年轻一辈，特别是在各类大家闺秀的圈子里名声很好。因为他身上带着江湖特有的侠气，遇到不公平的事儿也不管谁谁谁的家世背景如何，该出手时就出手，从来不畏畏缩缩的。他身上没有京城圈子里待久了的那种死气，就像是一抹突兀的鲜活色彩，永远活在别人的口中，神秘又叫人向往。
　　京城中老一派的，特别是丞相那一派还有一些过于死板的老古董，就不怎么喜欢这个带着江湖气息的少年，总觉得他做事儿没规矩，不是闯祸就是闯祸。顾将军和顾大郎辛辛苦苦攒下的战功，因着他的原因都不知道被消耗掉多少了。
　　简直就是一个败家玩意儿。
　　也亏得顾将军一家都不怎么介意，这才勉勉强强制止住了那些指手画脚的人。
　　当然，不介意是一回事儿，该管的还是要管。顾将军看了顾笑庸一眼，当即背着手往府里走，声音沉稳：“跟我来。”
　　在皇帝老子面前都天不怕地不怕的顾笑庸，此时跟个被雨水打湿了羽毛一般的鹌鹑，怂得一批。


第五十九章 跪下吧
　　现在时辰还早，整个将军府都安静得出奇，只有一盏又一盏昏黄的灯笼在凄冷的寒风中微微摇曳着，暗色的光影跟着灯笼的动作一晃一晃的，像是被一只纤细的素手随意把玩着，带着几分慵懒和漫不经心的味道。
　　将军府很大，走廊外面的树影婆娑又阴暗，正随着秋风不停地摇晃着，发出沙沙的声音。乱石嶙峋的假山碎石在黑暗的树影中时隐时现，又在摇晃的灯影下呈现出不同的模样，带着一种奇异的黑风山石之感，犹如聊斋里的志怪世界，似乎在恍惚的光影交错下割碎了不同的时空。
　　将军府并不怎么张扬，住在皇帝封给他们的大宅子里，却没有像其他大户人家那样请大批大批的仆人丫鬟。顾将军又是个痴情的，从头到尾就娶了柳夜笙这一个夫人，所以偌大的将军府很多时候就显得格外的寂静和清冷，硬生生在繁华又热闹的京城里开辟出了一个寂静隐世一般的角落。
　　曾有优雅的名士来拜访将军府，回去后逢人就说，想要隐居大可不必去偏远的山林幽竹之中，只需要一个人在将军府空荡荡的后花园里弹上一首曲子，铺天盖地的孤独和寂寥感就会扑面而来。
　　上一世时顾笑庸也是适应了很久才适应了将军府的冷清和寂寥，年幼的时候三弟顾千恸还总是夜里做噩梦，非得和他一起睡才不那么害怕。顾将军和顾大哥又总是忙着军营里的事儿，顾笑庸便问他的娘亲，会感到孤独吗？
　　柳夜笙微笑着回答他，她生活在这里很久了，几乎一草一木都很是熟悉。再加上她知道爱的人住在这里，不管对方去了多远，或者多长时间，总有带着满腔爱意回来的那一刻，只要想到那个时候的拥抱，就不会觉得孤单了。
　　顾笑庸似懂非懂。
　　但是他现在有那么一点儿理解了。
　　周围很黑，秋风很凉，环境甚至说得上清幽骇人，但是眼前有沉默着走路的父亲，主屋里温暖的大床上还睡着自己至亲的家人，就忽然间觉得清冷寂寥的偌大将军府也变得温暖可爱起来。
　　顾笑庸随着自家父亲走到对方的书房，屋子里还亮着灯，烛油几乎溢满了整个烛台，相必是一个晚上都没熄灭过。满屋子的书又多又杂，不过显然顾大将军没怎么看过，因为顾笑庸还偷瞄到了自己小时候放在角落里的小话本，几乎都没有挪过位置。
　　书房的一面墙边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兵器，这些才是顾大将军的最爱，用上好的楠木做的架子，几乎都被摩挲得抛光了，显然是经常动过的。
　　二人从外面走进来，开门关门之间让秋风也跟着钻了进来，烛火被风的气流所影响，微妙地跳了一两下，整个屋子里光影都跟着跳动了几番。
　　顾将军直直地往自己的座位上走，顾笑庸便在他背后十分自觉地跪了下去，老老实实得像个犯了什么大错的孩子。
　　顾父还没有转过身来，就沉稳开口：“跪下。”
　　顾笑庸开心地咧了咧嘴，无声顶嘴道：早跪下了，还要你说？
　　顾父没有发觉自家二郎在心里在怎么编排自己，转过身满意地看到了安安分分跪在地上的顾笑庸，沉闷的心情微微好了一点：“说吧，又犯什么事儿了？”
　　“爹，这次我真没犯事儿。”顾笑庸乖乖地把双手垂在身前，低着头把玩着自己的指尖，故意委委屈屈的，“不信你去大街上问问，我还十分勇敢地救了别人一命呢！”
　　顾父见怪不怪，布满了厚茧的手指轻点桌面：“嗯，除了救人呢？”
　　“我这次搞了个大的。”顾笑庸仰头，眉眼弯弯道，“我把太子送去感念寺了，没几个月他回不来的。”
　　顾父沉稳点头，点到一半发现不太对劲儿，微微瞪大了眼睛：“你再说一遍？”
　　“放心，您老人家耳朵好的很，绝对没听错。”顾笑庸的跑远的胆子又一点点溜了回来，整个人都张扬活泼起来，“这个消息估摸着明天整个大街小巷都会知道了，不是新鲜事儿啦！”
　　整个京城谁人不知道太子殿下是个只会吃不会拉的废物制造机，因着将军府和丞相派不怎么对付，废物太子就天天出阴损的法子去对付将军府，虽然没多大用，但也足够叫人烦不胜烦了。
　　顾笑庸微微仰头，满心满意地等待着自家父亲的夸奖，就忽地听见前方桌子被狠狠地拍了一下。
　　“胡闹！！”顾将军气得胡子都有些发抖，“这种敏感的时刻最忌讳站队，你这么做不是象征性告诉陛下我们将军府要拥护五皇子党了吗？！”
　　顾笑庸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谁要拥护那个软得不行被逼急了才会跳起来咬人一口的老好人了？这不是还有个老六嘛。
　　这话他没敢说，只是严肃着一张脸看向自家父亲：“父亲，我们顾家辛辛苦苦时代守护的大燕，您就真的甘愿看着它被一个废物握在手里大肆玩弄？”
　　顾家，怎么说呢，从骨子里就遗传了老一辈的忠与义。先辈们的忠诚坦坦荡荡，因为跟对了皇帝，但是从祁帝统治时代的后期开始，这种趋势就有些下滑了，到最后面更是直接满门惨死。造成这种结果的最直接原因，太子丞相一派提供的“好事儿”不可谓不少，他们为了权斗死了忠义的顾家。可没了顾家，整个大燕都保不住，又哪里来的权可供他们挥霍呢？
　　上一世顾家没了以后，整个大燕的惨状顾笑庸都亲身经历过，所以更加了解其中的酸楚和悲惨。
　　他抬着头，眼神坚毅且认真的看着自家父亲：“爹，我们顾家守护的是整个大燕，而不是那个姓祁的皇家。若是姓祁的当不好明君，整个大燕都处在水深火热之中，那我们的愚忠又有什么用？”
　　这是顾将军第一次从自家二郎身上看到除不修边幅以外的神情，其中的肃穆和认真之意甚至超过了任何一位守卫边关的将士。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少年，却恍惚间觉得对方的腰背是从所未有的挺拔和坚毅，就像是站在雪山之上孤独地屹立了十几年的青松，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就已经看尽了世间最真实的百态。
　　顾将军摆摆手，让自家二儿子站了起来，喝了一口杯子里的清水，叹道：“这些话，你大哥也同我说过。”
　　顾笑庸一怔。
　　顾将军哪里是不懂这些道理？只是他经历的生死离别太多，人至中年，就越宝贵身边还活着的重要的人。越迟作出选择，就好像可以延长这表面上的和平时间，让他周围的人过上一段安心的日子。
　　他叹了一口气，又觉得自己刚毅了一辈子，到现在软弱得还不如自家儿子，心情不由得有些复杂，又下定什么决心一般，道：“那就选五皇子吧。”
　　“不。”顾笑庸想也没想就拒绝了，“我压六皇子。”
　　顾将军皱眉：“你久不在京城，你可知六皇子他……”
　　“我知道。”顾笑庸轻笑，“我什么都知道。”
　　六皇子有谋略有野心，最重要的是下得去狠手。从上一世他轻而易举就把太子殿下做成人彘就可以看出来，那个时候的大燕可谓是彻底乱了套，六皇子殿下还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收拢了一大批心腹，实在叫人佩服。
　　只可惜顾笑庸死得早，不知道六皇子最后有没有登上皇位送天下一个太平。
　　此时天色已经微微有些亮了，将军府的丫鬟仆人们也开始慢慢有了动静，遥远的东边侧宅里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逐渐唤醒了沉睡中的将军府。
　　有打扫的丫鬟打着哈欠来到书房，一开门就看到和平地坐在椅子上交谈的父子两，不由得微微睁开眼睛，满脸的惊诧与不可思议。
　　天知道，二公子每次回来都会被老爷给狠狠惩一次，不是跪一宿就是饿一宿，这次居然这么和平，着实叫人诧异。
　　丫鬟退了出去，觉得这样大好的父慈子孝的光景必须让夫人看上一看，一脸喜色就连连忙忙冲去了夫人所在的主屋，恨不得把这个大好的消息昭告天下。
　　这一次的胜利会晤，让顾将军对自家儿子有了很大的感官。他心情甚好，还贴心地给自家儿子倒了一杯水，忽地想起了什么，随意问道：“对了，你是怎么把太子殿下弄到感念寺的？”
　　“哦，是这样。”顾笑庸淡定地接过水，凑在嘴边喝了一口，语气随意又自然，“我当着陛下的面，说他想要强迫我。”
　　这话说得文雅。
　　里面的意思却不怎么文雅。
　　顾将军的胡子连带着心脏都抖上了三抖，手中盛满了清水的杯子都洒出去不少。
　　于是随意地穿上了外套匆匆忙忙跑过来，想要看自家丈夫和儿子相谈甚欢的场面的柳夫人，还没到门口呢，就听得里面传出震怒的声音：
　　“顾笑庸！！你给我跪下！！！！”


第六十章 顾大哥
　　天色已经大亮，穿着朴素的几个丫鬟安安静静地缩着脖子站在书房门口和桌子旁边，她们素净的长纱襦裙垂在脚踝处，看起来乖巧又平静。
　　今日少有的出了太阳，暖洋洋的光线穿破厚重的云层洒在大地上，三公子的仆人们连忙趁着这个时间把自家公子浩如烟海的书从屋子里搬出来，又把它们一本本翻开了放在架子上，书墨的味道随着阳光的照射一点点散发出来，叫整个地方都充满了令人沉静的气息。
　　顾千恸一边整理书籍，一边嘱咐自己的仆人们动作轻点慢点，别把他的宝贝书给弄坏了。将军府很大，他的院落也不小，却还是放不完那些一堆又一堆的书。仆人们合计了一下，就把多余的书抱到了老爷夫人的院子里，一本一本地摊开晒着。
　　随着太阳的移动，顾千恸额头上慢慢地渗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珠。他身子骨本身就不怎么好，劳动了这么一小会儿的时间就累得几乎走不动道了，干脆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完全没了平时那种书生特有的内敛和知礼。
　　一道干净爽朗的声音忽地从一旁响起：“三弟，你这样不行啊，身子骨这么弱以后哪个姑娘肯嫁给你？”
　　顾千恸用长袖擦了擦额角的汗，无奈叹息：“二哥你先管好你自己吧。”
　　一身黑衣的顾笑庸背脊挺直，膝盖曲下双腿分开，作出蹲马步的姿势，两只手平直地从肩膀两侧抬起，手里还提着装满了水的木质水桶。木桶事先是浸过水的，提起来很重，是顾将军专门为自己二儿子准备的。
　　顾笑庸也不知道站了多久，双腿都有些打颤了，大颗大颗的汗珠从额角滑下，又从下巴处滴落下来，一颗颗砸在地上，溅成了大大小小的水花。
　　顾将军罚人很有一套，各种手段都是从军营里带出来的。他把顾笑庸安排在了人来人往的院落中央，还生怕别人看不到顾笑庸被罚站一样，拿了一张纸上书“惩罚”两个气势磅礴的大字，牢牢地贴在了顾笑庸胸口。
　　几乎整个将军府的人都知道自家二公子被罚了，甚至还有从军营那边过来汇报工作的来来往往的将士们，每个人路过院子都要停下来仔细观摩一番，然后摇头晃脑地离开。
　　若是别人得了这样恨不得昭告天下的惩罚，非得脸红脖子粗想要找个洞钻进去再也不出来。可是顾笑庸不一样，他从上一世时就经常被自家父亲惩罚，从开始的羞愧到后面的自然，再到后面的骄傲，简直练出了一身的厚脸皮。
　　有路过的将士一边大笑一边打招呼：“二公子回来啦？二公子怎么又被罚了？”
　　顾笑庸假装叹息：“没办法，上天总是对我这种优秀的人过于不满。”
　　他的双臂都已经开始发颤了，还非得装作没事儿人一样。
　　那位将士叹服，拱了拱手就进屋汇报任务去了。
　　顾笑庸便对着自家那还坐在地上的三弟，借着刚才的话题：“要不哥给你开一些温养身心的药吧，再给你制定一个强身健体的计划，保证健壮得咱爹都自惭形愧。”
　　屋子里传来顾将军的怒吼：“我听得到！顾笑庸你再给我多罚一个时辰！！”
　　顾笑庸吐了吐舌头。
　　今日顾将军休沐，便没有去那边练兵，所以将士们才会来来往往，络绎不绝地过来，领了任务又对着顾笑庸吹口哨，神色轻松心情甚好地离开了。
　　“我不吃你开的药。”顾千恸慢悠悠地爬起来，接过小厮递过来的书，垂着头仔细吹掉上面的灰尘，“吃了你的药，会折寿。”
　　“哎哎哎，说什么呢？！”顾笑庸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我可是师从桃木老人哎！天下第一神医哎！！”
　　柳夜笙正巧端着糕点路过，闻言轻轻叹息一声：“你不说还好，你一说我就觉得对不住他老人家，这不是败坏师门嘛。”
　　顾笑庸：“………”
　　淡了，感情淡了是吧？
　　顾千恸把手里那本书翻开，走过来温温和和地放在了自家二哥头上，笑得斯文又和谐：“没位置了，借你头一用。”
　　这书位置放得巧妙，刚好遮住了太阳直直地照射下来的光线。独属于书卷的油墨气息随之飘逸开来，微微吹散了顾笑庸因为长时间的罚站而有些疲惫的精神。
　　又一颗汗水从脸上滑落下去，啪嗒一声砸在地上，顾笑庸悄悄对自家三弟挤眉弄眼：“好弟弟，快，去给哥哥拿壶酒来，渴死了。”
　　顾千恸把双手拢在宽厚的袖袍里，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轻声道：“喝酒伤身，这还是你跟我讲的。”
　　“嘿，我这不是身体倍儿棒吗。”顾笑庸眨眨眼，“这酒伤不了我的。”
　　“我不。”顾千恸丝毫不近人情，转过身就慢慢悠悠地离开了，温和的声线随着他的步伐渐行渐远，“还有很多书没晒呢。”
　　顾笑庸气闷：“书书书，一天到晚就知道书！迟早变成书呆子！”
　　都是弟弟，他的小师弟可比顾千恸可爱多了！
　　时间缓缓推移，汗水浸透了黑色的衣裳，让背部的那一块地方显露出一层更深的颜色。水桶里的水也微微晃悠出来了不少，落在地上又很快蒸发掉了。
　　顾笑庸的双手已经麻木了，头上只顶着一本书，却觉得它有千斤重，弄得脖子又酸又痛。一滴汗水从额头滑下，又顺着上翘的眉锋落进了眼睛里，涩得人睁不开眼。
　　从昨天到现在都没怎么吃东西，顾笑庸肚子饿得咕咕叫，连脑袋都不由得有些发晕，浑身上下就没有一处是爽利的，难受得紧。
　　一道低沉又富有磁性的声音忽地从身后传来：“怎么又被罚了？”
　　伴随着声音的落下，一双宽厚的大手慢慢伸了过来，轻松接过顾笑庸手里的水桶放到一边，又扶着他慢慢站了起来。
　　顾笑庸松了一口气，腰身一软就倒在了那人的怀里，闭着眼无奈道：“大哥你总算回来了。”
　　顾秋魄低低地应了一声，原本想要伸手擦掉顾笑庸脸上的汗珠，但是又看到了自己指尖粗糙的茧子和上面大大小小横亘的疤痕，他顿了顿，手指握成拳，用稍微细嫩一点的手背去擦：“站了几个时辰了。”
　　享受着自家大哥少有的温和时刻，顾笑庸舒服得直哼哼：“三个时辰了。”
　　“比以前厉害了一点。”顾秋魄叫来一个小厮，让人准备好热水和茶点，语气平淡又冷静，“还能走？”
　　走是可以走的，不过这话顾笑庸显然不准备说出来，他继续哼哼：“走不了啦，腿快断掉了。”
　　顾将军在屋子听到了自家大儿子的声音，便缓步从里面走出来，他心里松了一口气，面上却还故意带着严厉的神色：“秋魄，我都说了几次了，让你不要打断你二弟的惩罚！”
　　整个将军府上下其实都门清着呢，哪次顾将军罚了二少爷不是第一个后悔的？就是拉不下那张脸自己去放人休息，巴巴地等着大少爷回来救人呢。
　　“我知道，父亲。”顾秋魄淡着一张脸，一把把故意装晕的顾笑庸横抱起来，“一会儿我代替二弟罚站。”
　　顾将军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假装不耐烦地摆手：“去去去，我罚的又不是你！”
　　说完就背着手进屋子了，也没说到底要不要放走顾笑庸。
　　顾秋魄只当他默认，脚步不停地走出了院子，慢慢往顾笑庸屋子的方向走，边走边问：“这次是什么原因？”
　　“哦，我跟陛下说太子殿下要强迫我。”顾笑庸出了院子就不晕了，笑嘻嘻开口，“陛下就把太子殿下送去感念寺抄佛经了。”
　　太子殿下被罚的消息整个京城都传遍了，不过对外的说法是他品行不端惹怒了皇帝，没想到其中还有顾笑庸的手笔。
　　顾秋魄闻言，微微皱了皱眉，严肃道：“下次不可以这样胡说，不然你以后怎么娶妻生子？”
　　“我还小，娶什么妻啊？”顾笑庸表示十分不赞同，语气一转，“再说了，这上面不还是有一个你顶着嘛。”
　　“我代表不了顾家。”顾秋魄语气十分认真，“你知道的，笑庸。”
　　顾笑庸不爱听他说着话，抬手就压住了自家大哥的嘴，瞪大了眼睛威胁道：“你再说？”
　　严格意义上来说，顾秋魄并不是柳夫人和顾将军的孩子。他原本姓楚，亲生父亲是顾将军的老朋友，只不过在一场战争里牺牲了，顾将军就把人当作亲生儿子来看待，让顾秋魄改了姓，成了将军府正正经经的嫡子。
　　这事儿也不是什么秘密，顾家人也真的把顾秋魄当成了自己血缘上的亲人，只是他自个儿过不了这一关，认为传宗接代的事儿还是应该落在顾笑庸身上。
　　顾秋魄的嘴被捂住了，他便不再开口说话，只是沉默着注视怀里的少年。
　　瘦了。
　　他淡淡地想着。
　　顾笑庸在他平静又深沉的眼神下很快败下阵来，一翻身就自个儿站到了地上，语气严肃起来：“大哥，我叫你一声大哥，是因为你担得起。”


第六十一章 都值得
　　相较于温软玉润的南方小调，处在北方的盛京就总是带着一种豪迈和热情的色彩。胡同巷子里热闹的叫卖声沸反盈天，从街头传到了巷尾，又声声地穿入各家各户之中。四合院里时不时传出孩子们嬉笑打闹的声音，带着连绵不绝的童趣攀附在院子中央几乎隐天蔽日的大树上，又渐渐消散在晴朗的天空中。
　　街角有暗香浮动，在清秋与润朗的风中微微起浮着，不知名的花儿争奇斗艳，似乎要在这短暂的清朗阳光下好好地怒放一番，叫人不由得看花了眼。登向高处朝着津门的方向望去，会看到满目的琳琅楼阁，色彩鲜艳的旗帜迎风飘扬，显示出一派热闹和平的景象。高处的酒楼远远地就飘出了四溢的酒香，随之而来的是声声入耳的琴声，几乎叫人醉倒在这满目的繁华中间。
　　顾笑庸极快地沐浴之后换了一身衣裳，为了防止自家大哥又开始说教，他很是乖巧地穿上了丫鬟准备的上好锦绣绸缎。月白色为底，外面笼罩着一层绣着银色云纹的薄纱，在阳光的照耀下竟好似微微发着光。他穿上银白色的纳底高靴，又佩上环佩叮当的玉环香囊，头发整整齐齐地用玉冠束了起来，远远看去，真真就是风流倜傥的玉面公子哥，帅气又矜贵。
　　顾秋魄却还穿着从军营里过来的那身练武劲装，腰间别着一把重剑，严肃着一张脸走在热闹繁华的大街上。浑身上下刻板到近乎僵硬，无意识散发出来的肃杀之气仿佛他不是在逛街，而是在赶赴一场极其难胜的战局。
　　引得那些被顾笑庸吸引过来的各家女子都用团扇遮住鼻尖，悄摸摸地苍白着一张脸跑远了。
　　顾笑庸看到这个场景，不由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意有所指道：“亏大哥你还想要我找媳妇儿。”
　　姑娘们全被吓跑了，谁还敢嫁给他啊。
　　顾秋魄素来严肃的眼底闪过一丝茫然，他转过头看向自家二弟，问道：“嗯？”
　　语调平缓又冷硬，完全听不出来疑问的语气。这是顾秋魄说话的习惯，旁人听了是怎么也察觉不出里面的疑惑的，军营里的将士们为此还吃了不少亏，每次顾小副将用这幅表情和语气问他们问题，他们都会觉得自己的汇报的工作任务出了大纰漏，两股战战恨不得立马跪下去负荆请罪。
　　不过顾小副将的这个天赋技能放在朝堂上又换了个结果。
　　传闻中有一个家中贪污被查的大臣想要逃过一劫，恰巧那他同顾秋魄的生身父亲有那么点关系，就想要来请求顾秋魄的帮忙。大臣说话拐弯抹角惯了，就极其隐晦地说：『若能……那些东西分你三成，如何？』
　　顾秋魄稳稳当当地坐在椅子上，喝了一口茶，看起来严肃又认真。然而事实上他并没有听懂对方说的话，只语气淡淡地询问了一句：『嗯？』
　　那大臣一噎，悄悄伸出了四根手指：『四成？』
　　军营里的习惯素来是有话直说，顾秋魄实在是懒得去猜对方七绕八绕的话，微微皱了皱眉，有些不耐烦了。却还是努力维持着自己的耐心，又问了一遍：『嗯？』
　　后面那个大臣是恼羞成怒地拂袖离去的。
　　再后来，顾秋魄的同僚，也恰好是查贪官污吏的那个主要负责人，一边捧腹一边搂过顾秋魄的肩膀，笑道：『哈哈哈哈你知道吗，那个老头在牢里还气呼呼地说你人心不足蛇吞象呢！』
　　顾秋魄没听懂，只淡淡地扶住了自己腰间的剑，严肃应声道：『嗯。』
　　想到这里，顾笑庸心里不由得更乐了，之前因为自家大哥说的话而产生的郁结也散了不少，他双手往后抱住自己的后脖颈，语气散漫而随意：“讲真，你若是再说自己不是顾家人，我就真的生气了。”
　　说别的还好，一说这个顾秋魄就瞬间沉默，恨不得变成个闷葫芦似的，能把人气出病来。
　　“还好我脑子灵光。”顾笑庸轻笑，“大哥你下次再说一句，我就穿上女装明明白白地嫁给你，这样你也是咱们顾家的人了。传宗接代的事儿就交给咱三弟，相信他能做好这个任务的。”
　　上一世时顾笑庸就是用这句话堵住自家大哥的那张嘴的，百试百灵，一用一个准。
　　果不其然，顾秋魄听到这句话浑身上下都僵硬了起来，虽然已经竭力掩饰了，可他微微往外的步子暴露了他对自家二弟的嫌弃。
　　他抿了抿唇，语气少有地艰涩起来：“……你别这样。”
　　边关环境艰苦，虽然有专门设立的军妓和边关百姓镇子上的窑子，可是很多时候还是脑子满足将士们的需求。一些人变干脆男男一队，一到晚上，远离军营的偏远草丛沙漠里就全是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
　　顾秋魄少年时时曾经在夜里尿急，半夜睡昏了头，一个不小心就转错了方向。然后在一个隐蔽的草丛里看到了他毕生难忘的一幕，从此对男男的事儿就有了那么些许不清不楚的排斥。
　　嗯，是个坚挺的纯粹直男没错了。
　　顾笑庸就是因为知道这件事儿，所以才这么毫无顾忌地说出了这些话，一看到自家向来严肃的大哥吃瘪，他心里就高兴得紧。
　　“我说认真的，大哥。”顾笑庸轻声咳了咳，压低了声线严肃道，“你执意让我娶妻生子，是不是从心底里就觉得你不是顾家人？”
　　“你觉得我们配不上你吗？”
　　“自然不是。”顾秋魄回答得很快，甚至微微带上了些许急切，可是他不常说话，嘴有些笨，一时间又解释不清楚。
　　顾笑庸便又道：“那你是觉得你配不上我们了？”
　　阳光很好，秋色也很好。满街的喧哗与热闹带着令人身心愉悦的气氛，可身边久久的沉默却叫顾笑庸心里叹气。
　　他停下了步子，一把拽住自家大哥的手腕，没费什么力气就掰开了顾秋魄握成拳的手掌。
　　上面又一层厚厚的茧子，那是久经沙场磨砺出来的，指尖抚在上面，甚至能感受到极其粗砺触感。可即便茧子已经磨得这么厚了，掌心指缝间还是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痕和结疤。
　　顾秋魄的手指修长有力，本来应该也像是普通的名门公子那般纤长又白皙漂亮的。此时却坑坑洼洼，从手腕的腕骨处甚至有一条长长的凹痕直接连接到了小指的指节处，可以看出曾经受了多么严重的伤。
　　顾笑庸不是个感性的人，可他学过医，也会摸骨。手腕处的这道伤疤直接伤到了筋骨，以至于可能后半辈子，他大哥的这节小指都伸不直了。
　　他的眼眶就蓦然红了。
　　“上战场，苦吗？”
　　顾秋魄有些不自在，想要缩回自己的手，想了想还是忍住了，只本本分分地回答自家二弟的问题：“苦。”
　　他不会撒谎，面对亲人一般的顾家人更是不会，真诚得近乎就要套出自己的那颗滚烫的心了。若是连他都说苦了，那边关的生活就真的是苦得不是人待的地方。
　　“可这些伤，这个苦，本该是由我来承担的。”顾笑庸声音低了下去，“因为你挡在了我面前，我才能安安心心地蹲在这繁华奢靡的京城，做我的贵公子。”
　　“你没有。”顾秋魄眼睛柔和了下来，伸出另一只手摸了摸顾笑庸的头，“我知道，你一直在承担着，你也很苦。”
　　若说最了解顾家人的，莫过于一直细心呵护着，想要保护着他们的顾秋魄了。顾笑庸四岁那年忽然远离京城不愿意回来，顾秋魄就从对方那看似胡搅蛮缠的情绪动作中读懂了什么。
　　他身上没有顾家的血脉，却作为顾家的长子继承了世代守护的战神衣钵。而那个真正的长子，正为了顾家不用年年岁岁世世代代去边关受苦而拼了命地努力着。
　　叫大燕强盛到外邦不敢来犯，叫百姓吃饱穿暖到不会反抗，叫每一个人都心甘情愿地爱着这个国家，直至死去。
　　那么到了那个时候，就不需要顾家作为战神来守护与衍一？大燕了，因为每一个人身上都带有战神的魂。
　　一颗滚烫的眼泪忽地砸在了张开的掌心。
　　因为太过滚烫了，即便是隔着厚厚的茧子，顾秋魄都被这惊人的温度给烫得瑟缩了一下。
　　他有些无措地俯身，用自己粗糙的手指去擦拭顾笑庸的脸，干巴巴地开口：“…你，你别难过。”
　　顾笑庸没有难过。
　　他只是突然有些释然了。
　　作为顾家嫡子，却丢下自己的父母亲人，逃避了本该前往疆域的责任，日复一日地往江湖上跑，也不是没有人戳着他的脊梁骨骂他。
　　在江湖上待得越久，顾笑庸就越迷茫。
　　他去了那么多地方，经历了那么多事，真的是值得的吗？真的就能拯救这个看似和平的国家吗？
　　上一世都那么努力了，结果却是父亲战死沙场，大哥为了顾家的名声一个人抗下了所有赶赴边疆，最后也在奸人的迫害下死去。顾家最后甚至落了个通敌叛国，满门抄的结局。
　　顾笑庸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拿出一壶老酒，孤独地坐在屋檐上望着天际发呆许久。
　　他不知道他这一世这么拼了命的努力，到底能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但是就在刚才，他忽地就释然了。
　　不管结果如何，他只要知道他爱的家人一直在陪伴着他，那就足够了。


第六十二章 马上将
　　“闪开！！快闪开！！马车失控了！！”
　　一阵惊慌的呼喊声忽地自街的另一头传来，顾笑庸抬眼望去，发现那边的人群迅速骚动起来，随之而来的是各种四散逃逸的人群以及大家惊慌马乱的嘈杂尖叫。
　　伴随着阵阵扬起的尘土和落了一地的瓜果小商品，在一片混乱和模糊不清的视野中，一匹失了控制的高大骏马映入眼帘。它鬃毛飞扬，马嘴打开，漆黑的眼睛里四溢着疯狂和混乱。厚重的马蹄声迅速又骇人，不到一刻钟几乎就要冲到顾笑庸这边来了。
　　驭马的车夫想来从未处理过这种情况，满脸的惊慌和惊恐，眼看这匹马的奔跑的动作越来越快，在宽大的街道上越发横冲直撞，这样下去非得出大事儿不可。车夫心下越来越慌张，混乱之中惊恐地看了马车里一眼，他咬了咬牙，身体重心一歪，就直直地滚下了马车。
　　车夫短暂地逃过一劫，失去了车夫控制的马却更加疯狂。它脚下的动作越发混乱而毫无章法，身后华丽精致的马车也随着它的动作摇摇晃晃七拐八拐，想来马车的质量十分上呈，即便是被失去理智的马如此折腾来折腾去，竟然也没有散架，还坚挺地维持着原样。
　　街道两旁的商贩行人们反应很是敏捷，见马车失了控制很快便躲散开来。一个小小的身影却忽地跑出了巷子，他手里拿着一个大风筝，嘴里开心地吆喝着什么，完全没有注意到横冲直撞的马车极速向他行驶。
　　顾笑庸心里骂了一声，脚尖一点就步履轻盈地冲了过去。他的轻功并不弱，人们只能看到一道极速掠过的白影，像是一只白鸥一般带起一阵轻盈的风，极其快速地直奔危险而去。
　　那孩子显然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眼睛直直的看着手里颜色鲜艳的燕子风筝，脚下步子不停。眼看一场悲剧就要诞生在这条街道上，一道不容置疑的力量忽地挽过了那孩子的腰，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把他给提了起来。
　　年幼的孩子本身就不怎么抓得稳东西，忽然被人这么一捞，手里那只风筝就不受控制地掉了下去，又被失控的马车狠狠碾过，刹那间骨架碎了一地。
　　呆呆地看着风筝，小孩儿却感受到了极速倒退的风景和呼啸而往的风，那感觉，就像是飞起来一般。
　　他眼睛一亮，兴奋地挥舞着双手，口齿不清道：“…风！……风！！”
　　“哎呀我的小祖宗！”顾笑庸显然理解错了他的意思，一边跑一边怒道，“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你风筝呢？！”
　　那小孩儿就觉得自己飞得更快了，越发兴奋得手舞足蹈，大声嚷嚷着：“…风！！”
　　小孩突然的动作叫顾笑庸险些抱不住，他不由得有些无奈：“买买买！买新的！！哥哥给你买十个！”
　　他把小孩儿塞进路旁的一个妇人手里，张扬的长发在半空中划过一抹利落干脆的弧度，又很快转过身想要去控制那匹失控的马。
　　但听得一声短暂而迅捷的哨响，顾笑庸转过身去，就见自家大哥已经三步并作两步踏上了马背，利落的身影决绝又潇洒。他双脚紧紧地控制着马镫，俯下身一手攥紧了马匹的鬃毛，另一手拉紧了缰绳。
　　然而那匹马仍然难以控制，再加上后面摇摇晃晃的马车，更加难以保持平衡。
　　顾秋魄眉眼一寒，腰身一转，从侧面夹紧了马肚。手腕猛地爆发出一股强大的力度，以一种极为刁钻的角度狠狠攥死了马缰，马匹吃痛，前肢大大地往上扬起，伴随着极速嘶鸣的马叫声，顾秋魄的身影在阳光下显露出极为干净利落的模样。
　　剧烈的疼痛让那匹马很快清醒安静下来，它甩响鼻息，有些不安地踏着自己的蹄子，干净飘逸的马尾也跟着不安地甩动起来。
　　顾秋魄坐直了身体，粗砺的大手一下又一下地轻抚马匹的鬃毛和脖颈，轻声道：“没事了。”
　　黑马的情绪逐渐安抚下来，安安静静地站在了原地。周围街道上的人都不由地松了一口气，看向顾秋魄的眼睛里都充满了敬佩和感恩。马夫一瘸一拐地杉杉来迟，冲顾秋魄恭敬地躬身行了个礼，随后就一脸怒容地用马鞭狠狠地抽了那匹马一下。
　　他怒道：“该死的混账玩意儿！惊扰了公主的休息，回去就叫人宰了你！！”
　　马夫这么说想来是想让马车里的人不计较他之前跳车逃跑的行为，这是急急忙忙地想要补救呢。
　　然而马匹好不容易才被安抚下来，不应该再次挑起它的不安。顾秋魄坐在马上，深深地皱了皱眉。
　　“宰宰宰，小爷第一个就宰了你！！”顾笑庸对着那马夫一个暴栗，又一脚踹上了他的屁股，“愣着干什么？！去接你家公主啊！！”
　　那马夫见顾笑庸一身衣服华贵又精致，心里就知道这个人身份不凡。他谄媚又讨好地笑了笑，这才急急忙忙奔向马车。
　　不一会儿，马车里就下来三个容貌昳丽的姑娘，身上皆穿着朴素干净的襦裙，其中一个就是顾笑庸之前在感念寺看到的长乐公主祁长安，还有一个便是一身素白的蒋娇娇。
　　三个姑娘皆是脸色惨白，被人扶着下了马车，几乎都不怎么战得稳，素来脾气火爆的祁长安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脸色难看地任人扶住她。
　　另外一个姑娘显然也不是好相与的人，她喘了几口气就缓了过来，当即就怒气冲冲地当街帅了蒋娇娇一个巴掌，怒道：“你果真就是一个倒霉扫把星！让公主受了惊，你担当得起嘛？！”
　　这一巴掌甩得响亮，周围的人都从清脆的声音中感受到了那不弱的分量。
　　蒋娇娇身型纤细又娇弱，被人狠狠地甩了一个巴掌，半张脸很快就红肿起来。她眼泪啪塔啪塔地掉，却不停地对着长乐公主弯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跟着出来的，真的对不起。”
　　明眼人都知道是那匹马失控了，这才引发了这场骚动，公主殿下却不分青红皂白地就怪罪同行的娇弱姑娘，不由得都把谴责的目光转向祁长安，纷纷窃窃私语起来。
　　“就这还能当上公主？”
　　“投了个好胎呗。”
　　“那蒋家大小姐也太可怜了，自己分明也是个漂漂亮亮的娇小姐，跟在公主身边却像个丫鬟似地被各种欺负和使唤。”
　　“听我姐姐说，那个蒋小姐为人很是不错的，也不知道公主为什么不喜欢她。”
　　“还能是什么，心里嫉妒呗。我可听说了，皇后不同意她嫁给顾家大公子，反而很是看好蒋姑娘。”
　　祁长安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许是还没有从惊慌中反应过来。方才打人的那个姑娘也察觉到了自己犯了个错误，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喏喏地退了回去，不敢再说话了。
　　蒋娇娇文弱地捂着脸掉眼泪，又忽地反应过来似地，冲还在马上的顾秋魄行了个礼：“见过顾小副将。”
　　原本安静地祁长安忽地抬起头，神色有些震惊地看向顾秋魄，这才发现原来救自己的就是自己心心念念的心上人。
　　自上次和顾笑庸在感念寺吵过一架后，她就一直穿着那些朴素无华的衣服，今日出门更是只画了一点点淡妆，整个人看起来单薄又素净，完全没了之前那种盛气凌人的气势。
　　她有些难堪地看着这个局面，悄悄往后退了退。
　　人群见她这幅模样，以为她开始心虚了，更是证实了自己心中的想法，越发肆无忌惮起来。你一句我一句，恨不得让公主殿下当场给蒋娇娇赔礼道歉不可。
　　两个当事人都沉默着，却都不由得把目光转向马背上的人，想要看他接下来作出什么样的反应。
　　顾秋魄却看都没有看她们一眼，见身下的马彻底安静下来了，就利落地翻身下马，又把缰绳交给了方才那个马夫，慢慢走向自家二弟。
　　在万众瞩目之下，他轻轻地揉了揉顾笑庸的头，眼神缓缓柔和下来：“你刚才做得不错。”
　　他是指顾笑庸救了那个孩子的事儿。
　　顾笑庸一乐，扬眉笑道：“那是自然。”
　　蒋娇娇见顾秋魄一个眼神都没给自己，脸色不由得一僵。
　　顾笑庸拍了拍自家大哥的肩膀，就错身向那匹马走去，俯下身掰开马嘴看了看，又凑过去闻了闻，随即被冲鼻的味道刺得险些吐出来。
　　他挥挥手，嫌弃地把鼻尖的味道给挥散了，又慢悠悠晃到姑娘们面前，一个个捻起她们的袖子迫使她们抬起手来，又隔得老远地闻了闻。
　　最后也用同样的方法闻了闻那个车夫的手。
　　众人被他怪异的动作搞得摸不着头脑。
　　“这小郎君干嘛呢？”
　　“他方才是和顾小副将一起过来的，莫非他就是顾家的二公子顾笑庸？”
　　“长得一表人才，怎地精神看起不太正常啊。”
　　“呸，猪啊你！传闻中顾二公子从小就跟随者桃木老人学医，他应该是发现了什么。”
　　“就是啊，等大理寺的过来处理，马匹当街发疯的情况估计得等到下个月了，还不如看看顾二公子怎么说。”


第六十三章 紫苑草
　　因着本身就没什么重要的事儿需要去忙，顾秋魄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抱臂站在一旁，跟着一众的普通百姓一起注视着顾笑庸。
　　相比于简陋朴素的侠客装扮，这种长身玉立的贵公子衣袍明显更适合顾笑庸。他身上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贵气和潇洒，腰肢挺直又纤细，修身的衣袍很是自然地显露出了他的身姿和气质。黑色的长发被白色玉冠整整齐齐地束了起来，就像是黑曜石上夹杂的白雪，颜色对此鲜明又强烈，叫人挪不开眼睛。
　　顾秋魄每次看到自家二弟，都会在心底感慨，这么好的人以后也不知会便宜了哪家姑娘。
　　他想着顾笑庸以后穿着大红色的新郎服，牵着新娘给他敬酒的模样，心里不由得酸涩了几分。总觉得自家弟弟应该还是那个跟在他身后奶声奶气叫哥哥的娃娃，没想到一个不小心，对方已经长这么大了。
　　顾秋魄看着顾笑庸的目光溢满了温柔，大约是兄长滤镜过厚的缘故，他怎么看怎么满意，若不是条件不允许，他都想把人紧紧地抱在怀里然后开心地转圈圈举高高了。
　　若是叫蒋娇娇知道了他的想法，脸色指不定怎么难看呢。顾秋魄眼里帅气可爱潇洒阳光的宝贝弟弟，在她面前就像是渗着森森寒意的笑面虎，都已经露出尖锐的獠牙，就差不多一下子冲上来咬断她的喉咙了。
　　她心里有些不自在的慌张和瑟缩，好在也是擅长演戏的，面上看不出什么心虚的神色。纤细白皙的指尖轻轻地搅动着手里素白的手帕，带着内敛温柔的人特有的精细和迷人。
　　顾笑庸来来往往晃悠了好几圈，这才慵懒地在几位姑娘面前站定，看起来还算是彬彬有礼：“有奖竞猜了啊，京城最近流行什么香料？”
　　众人一懵。
　　顾笑庸忽地指向方才打人的那位姑娘：“请抢答！”
　　那姑娘虽然也很迷茫，却马上就答了出来：“是芙蓉店的新推出的紫苑凝香，我周边的姐妹们都在用它。”
　　“恭喜你，答对了！”顾笑庸抚掌赞叹，面上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实际上他压根就不知道京城最近流行什么香，去了解那些莫须有的香，还不如想办法偷买一壶酒呢。
　　转了个身，顾笑庸又指着驭马的车夫，问道：“今日她们都去了什么地方？”
　　“…就在城郊附近逛了一圈。”车夫懵了一瞬，又连忙反应了过来，接着道，“今日天气不错，主子们玩得都比以往久一点。”
　　顾笑庸摸了摸下巴，笑道：“那你们是从哪个门进来的？”
　　“白虎门。”祁长安这时候也缓过劲儿来，捂着胸皱眉回答，“是蒋娇娇提议的，说那边风景不错。”
　　人群又缓缓骚动起来，低着头七嘴八舌地讨论着。
　　“白虎门那边的风景在秋天确实极美。”
　　“不愧是官家大小姐们，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话说香料和马匹失控有什么联系吗？”
　　顾笑庸等人群又逐渐安静下来，这才缓缓走到蒋娇娇面前，他微微俯身，脸上带着清朗俊秀的笑容，干净的眼睛里却带着微微渗出的寒意：“有个问题一直想问蒋小姐。”
　　蒋娇娇畏惧地往后缩了缩，一副害怕柔弱的样子，低声细语道：“顾二公子请问。”
　　“你是从哪里学来的药理学识啊。”顾笑庸笑了笑，带着一股轻挑，“知识渊博到我都有点自惭形愧了。”
　　蒋娇娇脸色一僵，又往后退了一步。手指不安地搅动着手帕，眼神躲闪道：“我…我不知道…我没学过…”
　　顾笑庸对这个女人真的是没有半分好感，她越是装得柔弱，就越惹得人心烦。
　　上一世他也是真心实意地叫过对方嫂子的，觉得蒋娇娇温柔又贤惠，因为她官家的地位没有那么高，还总是被长乐公主一派的人打压欺负。他看不过去，还出手帮了好几次忙。
　　蒋娇娇嫁给他大哥的时候，他心里还是很欣慰的。
　　可是到后面，他才知道原本祁长安已经说动了祁帝，是可以嫁给顾秋魄的。却被蒋娇娇陷害，下了迷药躺在了另一个公子的床上，最后不得不强迫性地嫁给对方。
　　祁长安贵为最受宠的公主殿下，最后是因为抑郁而死在了别人的府上，连他大哥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蒋娇娇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看起来温柔娇弱，实际上比任何一个女人都要毒上三分。她利用顾家大嫂的身份，神不知鬼不觉地获取了顾将军和顾小副将的作战计划，然后又把这些战略战术送进了宫里的某个地方。
　　顾大将军因此死在了战场上。
　　因为战略被敌人全权获悉的缘故，他在战死后没有获得任何一个荣誉与褒奖，甚至于到后面，关于顾将军通敌叛国的谣言传得沸沸扬扬。
　　蒋娇娇看着顾秋魄耳鬓一些花白的发丝，温柔地端上了一杯茶，劝道：『你若是想去边关，那就去吧，我在京城等你回来。』
　　然后顾大哥就一去不复还了。
　　顾笑庸上一世在裴墨的帮助下查到这些事儿时，整个人都气得晕了一瞬。他一个文弱的书生，提着一把厚重的剑踹开蒋娇娇和他大哥房间的大门时，蒋娇娇身上穿着火红又艳丽的嫁衣，一边唱着曲子，一边给自己上红妆。
　　镜子外面的人精致漂亮，仿佛刚刚准备出嫁的新娘。镜子里的人却歹毒又丑陋，就像是地狱的修罗爬进了人间。
　　顾笑庸问她：为什么？
　　她只笑着回问：顾郎，我美吗？
　　每个女孩儿不是生来就恶毒又会算计的，你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取决于周围的环境带给你怎样回馈。蒋娇娇因为身份的原因受尽了欺侮，她便在一次又一次的欺侮中疯魔了。
　　她是别人的一颗棋子，可是棋子也会有自己感情，有自己的爱与恨。下棋的人要求她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那她便也让祁长安也嫁不了自己喜欢的人。她明目张胆地抢了别人的丈夫，真正喜欢的人却每天笑着喊她嫂子。
　　她躺在顾秋魄床上的时候，每时每刻都在想着隔了一个院子的另一个人。想对方有没有睡好，有没有冷着，有没有想着别的姑娘给自己疏解欲望。
　　想到这里，她几乎就要疯了。
　　一个人做事儿很多时候都没有章法和逻辑可循，蒋娇娇几乎害死了顾笑庸的父亲和大哥，却带着笑容问他自己美不美，问他愿不愿意娶自己。
　　顾笑庸只觉得恶心。
　　他从未杀过人，那一次却毫不犹豫地挥剑，利落又干净，就像是做过无数次一般。大片大片的血溢满了整个房间，像是开在地狱的修罗之花，染红了整个地板。血液浸染在红色的嫁衣身上，也不知是谁染红了谁。
　　时隔经年，面对着蒋娇娇这张脸，顾笑庸还是不可抑制地感到恶心又烦闷。他忽然就没了表演下去的欲望，只转过身面向众人，淡淡地解释着：“紫苑凝香的主要原料是紫苑草，有活血化瘀之效。”
　　“现在是秋季，以紫苑草作为香料是极为正常的，但是有一点不正常。”顾笑庸笑了笑，“它和马鬣花混合在一起，容易使马过于兴奋而难以保持冷静，远远地看起来就像是那匹马疯了一般。”
　　众人一惊。
　　“若是你们不信，大可以去看看这匹马的嘴里，应该还残留着不少马鬣花味道。”
　　“而在整个京城，长着马鬣花的地方只有白虎门的郊外。”顾笑庸回头看向蒋娇娇，又嫌恶地移开了视线，“那么请问，蒋小姐为什么非要从白虎门那边进来呢？”
　　众人把目光移到蒋娇娇身上。
　　她脸色一白，强装镇定道：“我不懂这些，我只是刚好喜欢那边的风景罢了。再说了，我也在马车上，让马变得兴奋对我来说又有什么好处？”
　　“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你一直藏在手帕里的指甲缝里，还有马鬣花的汁水痕迹吧？”顾笑庸抱臂，懒懒地依靠在自家大哥身上，“至于你为什么这么做……我想，你是笃定自己死不了，是吧？”
　　他的眸子寒了寒。
　　自己与大哥出门逛街的决定不过是临时的，这女人居然能这么快就知道，还跑到他们面前演了一出好戏。
　　将军府，是时候该清理一下那些下人了。
　　围观的百姓里也有大夫，当即就上来检查了一番，对众人道：“确实，马嘴里还有这位姑娘的手上都有马鬣花的痕迹。”
　　众人哗然。
　　“也就是说这马匹疯掉真的是她一手操办的？！”
　　“太吓人了吧，这姑娘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可怜得很啊？”
　　“这大街上这么多人，她倒是活得好好的，我们这些普通百姓若是不机灵一点儿，早就死在马蹄铁下了！”
　　蒋娇娇越听脸色越白，身体都不由得颤抖起来。
　　“此事自有检查督卫使决断。”顾笑庸面上轻松地笑着，眼睛却浸着凉意，“当街行凶危害百姓，污蔑公主有辱皇室。蒋娇娇，你以为你有几条命？”
　　在场的人都不是傻子，祁长安更是聪慧至极。她被人这么明晃晃地算计着，莫说她本人，祁帝第一个就不同意。
　　蒋父会不会被降职不好说，蒋娇娇怕是活不过这个秋天了。
　　顾笑庸说完话就拉着自家大哥转身离开了，一边走还一边问：“最近的小孩儿喜欢什么样的风筝？咱们买十个吧？”
　　“好。” 顾秋魄顺从地跟在后面，又抬起手摸了摸他的头，笨拙地安慰着，“不气，给你买糖。”
　　“谁吃糖啊，大哥你给我买壶酒呗？馋死了。”
　　“不行。”


第六十四章 是误会
　　柳夜笙的生日在九月二十三，这在偏北的盛京已经很冷了，家家户户都换上了厚厚的棉袄，窗户纸也糊上了一层又一层，用来抵御寒风的侵袭。
　　外面的街道上传来卖碳翁的吆喝声，嘶哑的嗓音从街头传到了巷尾，带着数不尽的疲惫和岁月侵蚀的痕迹。
　　柳夜笙听着心酸，连忙招来管家，让他带一个体格比较好的小厮去把那些碳全买了，还要记着多给点银钱。
　　管家应了一声就恭恭敬敬地退出去了，同来来往往的小厮丫鬟们擦肩而过。
　　今日大家都很是繁忙，打扫屋子的，准备糕点的，接礼品的，由上至下所有的东西都要认认真真地弄好。
　　柳夜笙过生辰时不喜欢别人来叨扰，那些京城的有权有势的富贵人家便想着法地准备各种各样的礼品送过来。
　　还有敬仰将军府的平民百姓们，一大早就把将军府围了个水泄不通，见管事的不收他们带来的礼物，把各种鸡鸭鱼肉往底下一扔就溜之大吉了，一时间各种鸡叫鸭叫充斥在耳膜里，甚至还有一只咩咩叫的小羊羔，场面混乱至极，门庭若市也莫过于此了。
　　在一片嘈杂的混乱中，一道欣长清隽的身影缓缓踱步而来，他眉眼间尽是化不尽的冰山冷漠，此时却带上了些许柔和。腰间没有配剑，左右手还提着大大小小的东西，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的良家百姓。
　　管家带着小厮匆匆忙忙地出府去追卖碳翁了，见到裴墨的身影，顿时眼前一亮：“裴公子来啦？夫人念叨你好久了。”
　　裴墨轻轻地点了点头，声音清冷又富有磁性：“我先进去了。”
　　管家也有很多事儿要做，看到裴墨的身影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连忙拱手应是，就带着小厮匆匆忙忙地离开了。
　　裴墨提着大大小小的东西穿过嘎嘎乱飞的鸡鸭鹅，又穿过咩咩叫的小羊羔。他垂着眸子，狭长的眼尾晕染出锋利又冰冷的气质，好似周围的热闹与嘈杂与他没有半分关系。
　　柳夫人正站在院落中央苦恼地看着一串又一串的礼品名单，京城人际交往素来讲究有去有还，别人送了什么礼，下一次就要安排一个相应的礼物送回去，个中事物规矩又多又繁杂，是柳夫人最不擅长的。
　　把手里的东西放在一旁的石桌上，裴墨沉默着走近，他比柳夫人要高出一个脑袋，说话时便低着头，声音较之方才柔和了许多：“姑姑，我来吧？”
　　柳夫人一怔，随即脸上流露出显而易见的欢喜和温柔：“墨儿？你怎地现在才来。”
　　不等裴墨回答，她就又抱怨了几句：“最近的任务很多么？自打二郎回来，我几乎都没有见过你。”
　　顾笑庸没回来的时候，裴墨最少都要一候（注）来看一次她呢。也不知为何，顾笑庸回来了，裴墨却不怎么来了。
　　柳夜笙为此念叨了很久，还以为自己过生日对方也不来了呢。
　　裴墨不好说自己不敢来，便只好低着头道：“嗯，秋天的事很多，没有时间过来。”
　　说话期间又来了一批礼物，这么冷的天，身旁的丫鬟几乎都忙得出了一身的汗。外面的鸡鸭鱼肉也还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呢，柳夫人便只好摆手道：“那行，二郎现在估计还睡着，你去把他叫起来。”
　　裴墨放在身侧的手不由得缩了缩：“…我在这儿帮您。”
　　“你一个小孩儿管这个干什么。”柳夫人不赞同地摇了摇头，“我去叫老三过来帮忙。”
　　顾千恸可比裴墨要小上许多呢。
　　“愣着干嘛，快去啊。”柳夫人催促着，“把二郎叫醒了以后你就来后院厨房那边帮我吧，今天我亲自下厨。”
　　院子里的寒风瑟瑟，吹起了裴墨散落在鬓角的发丝，他整个人如同一棵屹立在寒山上的青松，站得笔直又挺拔。直到柳夫人都在百忙之中抽空瞪了他一眼，他才缓缓地向顾笑庸的院子走去。
　　走的时候还不忘从自己带来的大大小小的包裹里拿出一颗圆润细软的甜柿子。
　　穿过长廊，转过拐角，来来往往的丫鬟小厮们冲他行礼。走过一颗偌大的树，再踏过一条有粗粝石板制成的路，便可以看到顾笑庸院落的一角了。
　　这条路裴墨几乎闭着眼都能走过，此时他却像是不识路一般，非要向西边绕一绕路，再到东边赏一赏水池里的鱼，能拖延多长时间就多长时间。
　　等他走走停停到了顾笑庸屋子的门口时，手心都出了一些细微的薄汗。
　　房间的门和窗户都关得死死的，里面的人明显还没有起床。
　　裴墨叹了一口气，缓步走向前，犹豫了几番，这才抬手敲了敲门。
　　“咚，咚，咚——”
　　两声短一声长，带着固执的韵律和节奏。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一点儿声响也没有。
　　裴墨是了解顾笑庸的，知道这种情况他即便是在门口把门敲烂了，对方也不一定能爬得起来。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抚在冰冷的房门上。
　　吱呀一声，门缓缓地打开了。
　　屋子里清幽的沉香味儿迎面扑来，带着沉静又令人安心的气息。裴墨怕外面的寒风渗了进去，进屋子后就连忙转身关上了门。
　　屋子里很安静，沉静的香味儿在空气中起起伏伏。房间的正中央摆了一个墨色的火盆，里面烧着上好的锦碳，暖和又没有烟味。
　　裴墨跨过火盆，下意识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裳，这才缓步向里屋走去。
　　偌大的床铺上挂着厚重的帷幔轻纱，透过层层叠叠的帷幔，可以模糊地看到里面安静地睡觉的人影。顾笑庸惧热，屋子里的火盆给了他不小的压力，便把厚重的被子踢到一边， 睡得四仰八叉的。
　　许是帷幔太过厚重的缘故，床铺里面很是闷热，顾笑庸便把一只手从帷幔里伸出来。他穿的里衣宽松又丝滑，宽大的袖子落在了床上，只露出一节藕白色细腻好看的手臂，指尖近乎垂到了用于踏脚的软垫上。
　　这个场景实在是过于活色生香了些，裴墨盯着那节手臂看了许久，听到床上人的发出一声无意识的琐碎声音，这才淡淡地移开了视线。
　　他沉默着走近，一手背在身后，另一手撩起了一半的帷幔。
　　就像是在层层叠叠的轻纱中寻找到了自己的宝物一般，顾笑庸俊秀安静的眉眼便这么显露了出来，他的呼吸声很是平稳。屋子里的沉香似乎又安神养目之效，让本来就爱睡觉的顾笑庸显得更加嗜睡起来。
　　裴墨静静地看着，有些不忍打扰。
　　他们就像是工作归来的丈夫和睡在床上的妻子，若是在上一世，顾笑庸可能还会迷迷糊糊地往里缩一锁，腾出半个位置留给裴墨睡觉。裴墨也会脱了外袍，安安静静地躺在外面，有的时候累了，甚至还会无意识从身后把人抱在怀里，闻着对方脖颈上令人心安的气息入梦。
　　他们本该是最亲密无间的。
　　裴墨无声地垂下眸子，掩盖住自己严重疯狂涌动的情绪。他微微俯下身，那层层叠叠的帷幔便又滑落下来，遮住了他大半个身子。在模糊不清的阴影中，裴墨克制又温柔地吻了吻身下人的额心，带着极致珍重的意味。
　　顾笑庸睡得沉，却也在迷迷糊糊中知道有人进来了，他只觉得有什么温热的柔软触上了自己的额间，勉勉强强地睁开眼，轻声呓语道：“……阿墨？”
　　裴墨身形一僵。
　　顾笑庸见没人回答，恍惚间以为自己还在上一世，极其困倦地往床铺里打了一个滚，又懒懒地拍了拍自己留出来的空位：“睡吧，明儿还要上早课呢。”
　　这话说得奇怪，两人早已过了上课的年纪，顾笑庸却能迷迷糊糊地说出这句话。
　　若是换了一个人，定要觉得顾笑庸在说胡话。裴墨却能极快地听出来对方在讲什么，眉眼都忍不住柔和了许多。
　　他知道，顾笑庸是重生的。
　　因为他也是。
　　上一世顾家灭门后，他本来是准备亲自带着顾笑庸逃跑的。只可惜后来发生了那件事儿，顾笑庸看着他的眼里都带着极为明显的恐慌和害怕，他便只好给了对方许多银子，任他自己离开了。
　　本来有派人在暗中跟着护着的，只是世道太乱，活着都很艰难，那些派出去的手下全都灰头土脸地回来了。
　　裴墨便丢掉了身边全部的事儿，急急忙忙地去追，去寻。
　　——然后寻到了对方的一座青坟。
　　裴墨是把全部的仇人全都亲自杀死了之后，自裁在顾笑庸的碑前的，自裁前他用血在那块无字碑上写上了“吾妻之墓”。
　　重生后，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去找尚且年幼的顾笑庸，想亲自告诉对方，他要把一切恶意都扼杀在摇篮里，要死死地护好顾笑庸。
　　他要告诉对方，他喜欢，他爱，他恨不得娶了他。
　　他躲在满天桃树下，听到桃木老人问年幼的顾笑庸：『你当真要回去？』
　　年幼的顾笑庸脸上还带着没有消去奶膘，声音也是奶奶的，却带着经世的，近乎苍老一般的疲惫。
　　他说：『不回了。』
　　裴墨如坠冰窖。


第六十五章 奔跑鸡
　　顾笑庸醒来时天已经很亮了。房间里静悄悄的，一旁的木桌子上放着一颗光滑圆润的柿子，此时正幽幽地散发着甜香。
　　他伸手去碰，意外地发现柿子还是温热的，想来是被某个人在一旁的火盆上加热了许久才放在桌子上的，沁人的暖意从柿子一直传到指尖，叫人心里都不由得微微发暖。
　　撩起一半的帷幔，顾笑庸整个身子都探了出去，没有骨头似地去拿另一个木箱子上面的衣服，黑色的长发顺从地从肩膀处滑落下来，映在雪白的里衣上，带着不自觉的撩人和诱惑。
　　等到顾笑庸穿好衣服梳好头发时，已经是半炷香以后了，他把那个柿子拿在手里，打了个哈欠就向门口走去。
　　屋子里的那盆碳火已经燃得有些过了，此时只是微微散发着余温，所以屋子里的温度没有那么高，能叫顾笑庸睡得更舒服安逸一些。
　　“吱呀——”
　　伴随着门打开的声音，顾笑庸原本轻松的心情蓦然一紧，结结实实地被坐在门口的人吓了一跳。
　　他抽了抽嘴：“你坐这里干嘛？”
　　但见曲药身穿一袭淡青色长袍，头顶绑了个圆润可爱的丸子，被一根雕琢得有些粗陋的木簪子挽了起来，若是只看他这一身，会觉得他是个温文有礼的崂山道士。
　　只可惜这个崂山道士正可怜巴巴地坐在别人的屋子门口，整个人几乎都卑微地趴在了地上，姿势怪异，动作奇葩，手里还拿着一根棍子去戳一旁的蚂蚁。
　　他听到了顾笑庸的声音，慢慢地转头看过来，牙齿都在轻微地打颤：“…顾兄，我好冷啊。”
　　顾笑庸抱臂，只觉得有些无奈，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道：“你冷的话不会去屋子里坐着，在我门口这儿演什么丧尸惊魂呢？”
　　“就是说啊！”曲药丢了手里的棍子，拍拍屁股就站了起来，居然比顾笑庸还义愤填膺，他意有所指道，“我为什么不去屋子里取暖，而在你门口演丧尸呢？！”
　　顾笑庸咬了一口柿子，甜香的味道叫他不由舒服得眯了眯眼睛，闻言疑惑道：“嗯？”
　　曲药恨铁不成钢，双手搭在顾笑庸的肩膀上，拼了命地前后摇晃着，语气里全是憋屈和不甘：“我他妈一个小时前就来了啊！！一个小时！！！”
　　“你咋就这么能睡呢？！！”
　　自从上次出了太子殿下那件事儿以后，曲药和六皇子在宫里的待遇就慢慢上升起来，今日是将军府顾夫人的生辰，六皇子特地领了皇令过来送祝福，自然而然地，也就把曲药给带上了。
　　曲药对自己是个身穿的乞丐，而顾笑庸却是个魂穿的将军府嫡子很是不满，心里痒痒很久了，就等着出宫给顾笑庸一个充满血泪的控诉呢。谁知他气势汹汹地在丫鬟的引领下刚到顾笑庸门口，就见一身黑衣的裴墨从屋子里走了出来。
　　裴墨身上的气息太过冷漠平淡，撩起眼皮冷冷地看向曲药的一瞬间，叫曲药以为自己被一匹冷血的狼王给盯上了，吓得他当即就闭上了自己嚷嚷的嘴。
　　『他还在睡，别吵。』裴墨的眉眼处带着锋利得冷意，他指了指顾笑庸门口的台阶，『你守在这里一下，别让人进去打扰他。』
　　曲药常待在六皇子的宫殿里，没怎么见过外面的其他人。但是他被六皇子明令告诫过，禁止去招惹皇帝身旁的那个名叫裴墨的人。
　　曲药便问：我若是招惹了，会如何？连你也不能救下我么？
　　六皇子回答得很是严肃：救不了，他杀人的速度比他思考的速度还要快。
　　是一匹几近疯魔了的恶狼。
　　曲药对此记忆犹新，所以听到了裴墨近乎无礼的要求，他眼睛都不眨一下，立马就点头答应了。
　　——然后就后悔了。
　　他现在腰也疼，膝盖也疼，浑身上下冻得都有些僵硬了。深秋的风冷得像是考了零分后回家时的心，又冷又叫人绝望。
　　“我真傻，真的。”曲药没有骨头似地扒拉着顾笑庸，浑身上下写满了委屈和憋闷，“我就不该想着找你算账，这特么不是自找苦吃嘛？”
　　顾笑庸面无表情地又吃了一口柿子，冷漠道：“哦。”
　　找我算账？活该你过得这么凄惨。
　　虽然心里很是嫌弃，但是表面上的塑料兄弟情还是要有的。顾笑庸一手拿着柿子面无表情地啃着，另一手扶着腰酸腿软的曲药就这么一步一个脚印，晃晃悠悠地向外面走去。
　　两个人这幅姿态走到人前时，同顾千恸说话的祁寒宵以及抓着一只鸡走过来的裴墨都不由得沉默。
　　顾千恸还挑了挑眉，喝了一口热茶，轻笑道：“二哥，你这是断袖过了？”
　　还不待顾笑庸回答，曲药就扒拉着环上了顾笑庸的脖颈，一边用自己的头乱蹭一边哼哼唧唧道：“对啊，我和你二哥方才喜结连理了。”
　　顾笑庸：“…………”
　　“哦？”顾千恸放下了自己手里的茶杯，十分感兴趣道，“你是怎么认识他的？”
　　“我们第一次见面，他就从树上跳下来跟我打招呼，他师弟用剑指着我还被他拦下来了呢！”曲药西子捧心状。
　　顾笑庸面无表情：“我没有。”
　　“我们第二次见面，我被奸人所害，从好几丈高的酒楼上摔下来。”曲药继续哼哼唧唧，自我感动得都流出了泪水，“顾兄就从七彩祥云上飞了下来，牢牢得接住了我，还问我愿不愿意以身相许。”
　　顾笑庸继续面无表情：“老子没有。”
　　“就在方才。”曲药十分羞涩地捶了顾笑庸的胸口一拳，“我们…我们……”
　　“咯——！！！”一声尖锐的惨叫声忽地从旁边传来。
　　众人抬眼望去，发现是裴墨手里的鸡在一个劲儿扑腾着，也不知道受了什么天大的刺激。
　　顾笑庸冷漠地把身旁的狗皮膏药撕了下来，随即抬步向裴墨走去，边走边问：“这鸡哪里来的？还挺大。”
　　想了想，他换了个词：“肥硕。”
　　那鸡挣扎的力度小了许多，裴墨轻声答道：“城里的一些百姓送的。”
　　他方才已经安排了下去，百姓们送来的鸡鸭鱼肉将军府都收下了，又折换成了银子，一点一点给那些人送了回去。
　　一旁被嫌弃的曲药委委屈地回到了自家殿下身边，一边走还一边委屈道：“这人忒没情趣了些。”
　　祁寒宵没有理他，沉默着喝了一口身前的茶水，就与顾千恸继续方才聊天的话题。
　　这边几人热热闹闹地聊天，一个丫鬟急急忙忙地跑了过来，恭敬地喊道：“裴少爷，夫人找你呢，快去帮忙吧？”
　　裴墨点了点头，看了顾笑庸一眼就跟着丫鬟走了。
　　他在心里默数了三声。
　　果不其然，一只手忽地搭在他的肩膀上，顾笑庸轻松爽朗的笑声从身边传来：“我娘叫你去帮什么忙？”
　　“做饭。”
　　顾笑庸很是惊讶：“你会做饭？！”
　　上一世的时候裴墨可是个纯粹的味痴啊？他是那种可以把糖当成盐来做饭的那种人，顾笑庸没少在这上面吃过苦头。
　　没想到这一世裴墨居然学会了做饭。
　　一旁的曲药地插了一句：“你们古…先人们不是信奉君子远庖厨吗？”
　　顾笑庸转身，不赞同道：“难不成我家裴墨会做饭，就成了小人了？”
　　裴墨轻轻勾了勾唇。
　　曲药懒得和这个被美色洗脑的蠢蛋说话，便面向顾千恸，笑问：“顾三公子觉得呢？”
　　整个将军府都把柳夫人捧在了掌心，所以除了下人，大多时候都是男人们在做饭，顾千恸没觉得哪里不对：“先人说的话也有错的。”
　　曲药被噎了噎，只好问自家六皇子殿下，疑惑道：“在你们这，男人做饭是正常的吗？”
　　祁寒宵从小是在宫里受了苦的，那些宫女太监给他端的都是变质酸了的饭菜，他便学会了自己去找吃的做，对外面的事儿也不怎么了解。再加上他现在不想理会曲药，便冷着脸道：“不知道。”
　　曲药：“…………”
　　他在现代就是个单身狗，一朝穿越到了古代，心里也不是没有憧憬过自己以后娶了媳妇儿，等待媳妇儿相夫教子，做饭洗衣。
　　结果看这架势，感情这里都是丈夫做饭啊？
　　惨得一比。
　　说是由丈夫做饭也没错，曲药现在觉得惨，以后就觉得享受了。毕竟他的后半辈子都没进过厨房，很多还是由未来的皇帝陛下亲自进去给他做呢。
　　谈话间，顾笑庸已经拿过了裴墨手里的鸡，一边掂量着重量，一边笑道：“杀鸡是吧？我在行啊！”
　　裴墨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点点头道：“嗯。”
　　曲药三个人坐在院子里聊天，还没聊多久呢，就忽地听见远处传来惊呼。
　　伴随着一阵鸡飞狗跳的骚乱，方才那只肥硕的鸡断了半个脖子，带着一地的鸡血就疯了似地冲了过来，一边冲还一边咯咯咯地叫着。
　　染血的鸡毛满天飞，场面有些过于惊悚，叫三个人都呆在了原地。
　　顾笑庸拿着一把锋利的菜刀急急忙忙地跟在后面，菜刀上还滴着猩红的鲜血。他一边追一边吼道：“站住！你他娘的别跑！！”
　　江湖上有名有姓的大魔头，连一只鸡的抓不住，传出去不得被人笑话好几年。
　　那些丫鬟小厮，还有府里的侍卫们都跑了过来，一起帮忙追鸡。管家在一旁心急如焚：“二公子，哎呀二公子你慢点！你先把刀放下！！”


第六十六章 时有晴
　　最后还是裴墨亲自出手结束了这场闹剧的。
　　那只鸡在自己生命的最后一刻高光了一把，此时整个鸡都萎靡耷拉了下来，脖子上的血似乎都有些流干了，乱七八糟地和羽毛粘在一起，看起来就像是在水里洗过一般，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凌乱的感觉。
　　滴答流淌的鲜血几乎沾染了院子的每个角落，随处可见的鸡毛，还有那只鸡奔跑时留下的粪便，让整个院子看起来都十分凌乱和狼藉。
　　曲药呆滞了许久，一根鸡毛在他头发上坚强地挺立着，看起来有些滑稽。直到看不下去的祁寒宵把鸡毛拿了下来，他才找到自己的声音：“……顾兄，你杀个鸡还挺热闹的哈。”
　　顾笑庸此时看起来也很是狼狈，原本干净白皙的双手零零星星地沾上了鸡血，高高束起的头发也凌乱了几分，额角稀碎柔软的发丝也被汗水浸润，软趴趴地粘在额头上。他手里还拿着一把菜刀，刀刃锋利，一个不小心就会误伤手指那种。
　　裴墨一手提着耷拉萎靡，将死不死的鸡。沉默着走近，伸出自己另一只手：“刀给我。”
　　他看起来一点也不意外，似乎早就料想到了顾笑庸杀个鸡会出现这种情况。
　　其实在这一世的十几、将近二十年间，他都在大燕的各个地方去做各种任务。做任务之前或者之后他会刻意去打听顾笑庸所在的位置，千里迢迢地跑过去，远远地看上一眼就转身离开。
　　顾笑庸武功上呈，为人处世又讨人喜欢，所以很多时候几乎都没遇见什么困难。只是行走江湖总有落单的时候，落了单又不在城里，为了填饱肚子就只好去找那些山上的野鸡与河里的鱼充饥了。
　　鱼还好，离开了水几乎就没有任何挣扎还手之力，顾笑庸随身带的匕首也很是锋利，三两下就可以把鱼给刮鳞并开膛破肚得干干净净。
　　至于鸡嘛……
　　裴墨曾经有幸亲眼见证一人一鸡在整个山头追逐了将近一个时辰。
　　也不知道轻功如此上佳的江湖小霸王为什么就是抓不住一只鸡。
　　顾笑庸乖乖地把手里的菜刀递给了裴墨，想了想，觉得有必要为自己申诉一下：“…我觉得是刀的问题，我不习惯用菜刀。”
　　你用你习惯的匕首，效果也不怎么样。
　　这话裴墨没说出来，只是淡淡地点了一下头，轻声道：“嗯，我知道。”
　　他的眼睛是漆黑又深沉的，安静地注视着一个人的时候，会有一种自己被看穿的错觉。顾笑庸被这样一双眼睛注视着，向来脸皮厚的他都不由得耳尖烧了起来。
　　不是羞的，是臊的。
　　其实吧，杀鸡这事儿也怪不得顾笑庸。他本质上还是个生长在社会主义下的社会接班人，平时钓鱼的时候解剖个鱼还是很简单的，但是杀鸡就很难了。他在现代的时候身边几乎没有什么亲戚，也没有所谓的家乡给他回去过年，就从来没有尝试过杀鸡，想吃鸡肉都是在超市里买现成的。
　　上一世更的他更是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每天不是读书就是写策论，连茶都没有亲自泡过，更何谈去杀鸡了。
　　杀鸡这事儿需要有技巧，出手必须快很准，一刀致命，那鸡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就会当场嗝屁。只是顾笑庸的多数心思没有在这上面，以至于都活了十几年了还不知道鸡的大动脉在哪。
　　小厮们拿着帕子和扫帚去打扫一地的鸡毛了，裴墨看见顾笑庸沾了鸡血的双手，皱起的眉头就没有松下来过，他把手里的鸡和菜刀交给了身后的小厮，又轻声道：“去换身衣服吧？我叫人给你准备一些热水。”
　　向来冷若冰山的料峭坚松柔和了下来，连一个十分正常的建议都带着轻哄的意味，宛若被春风洗涤过一般，带着不可思议的宠溺。
　　祁寒宵虽然是个不受宠的皇子，但是他在宫里艰难生活的十几年间，也是接触过裴墨的。对方似乎天生就是生活在暗处阴影里的人，他就那么淡淡地站在那，身上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和难以融化的寒冰就这么轻而易举地结合起来，叫人无法忽视。
　　而现在，裴墨身上哪里还有什么肃杀血腥之气，干干净净得仿佛一头月下安静的守望者，满心满眼的全是天上那轮皎洁的月亮。
　　那个被他珍视的人却像是没有发现这一点似的，还拍拍手上的灰尘大大咧咧道：“这里回去太远了，我洗了澡出来，你们菜都做好了。”
　　裴墨就这么安静地看着对方。
　　“我洗个手就好了。”顾笑庸说完就向着厨房的方向走去，他穿着自己常穿的劲装，纤细挺直腰身被很好地勾勒了出来，长长的头发随着他的动作一甩一甩的，叫人想要凑上去拢在手心，一点点细心梳理整齐。
　　顾笑庸走了一半还回头看了一眼，见裴墨还站在原地没有动弹，便疑惑地歪了歪脑袋：“走啊？”
　　裴墨看着对方精致俊秀的眉眼，这才微微掉了点头，道：“好。”
　　等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了路的尽头里，曲药这才抱着自己的双臂上下摩挲了一番，无意识地打了个颤，疑惑道：“我怎么觉得顾兄和裴大人身上有一股子暧昧不清的黏糊劲儿？”
　　顾千恸淡定喝茶：“你的感觉是对的。”
　　顾千恸作为顾家的第三个孩子，所看到的和接触到的自然比别人要多上几分。以前他也没有注意到这事儿，幸亏脑子灵光，在自家母亲的带领下察觉到了什么。
　　是的，柳夫人是想撮合二郎和自家好友的儿子在一起的。为此还在双方都不知道的地方同自家丈夫吵了一架，主要是她在吵，顾将军默默坐在一旁黑着脸喝茶。
　　『你都有三个儿子了，再加一个裴墨怎么了？！』
　　向来温柔的母亲很少有这样决绝又凶巴巴地时候，届时顾大哥还在军营，年幼的顾千恸站在门外，对此记忆犹新。
　　裴墨小时候是和他们一起生活的，不过很早的时候就自己考了官，出去自立门户了。但是他自个儿独立了也会经常回将军府帮忙，整个将军府都是拿他当正经的少爷对待的。
　　顾千恸小时候也受了对方的不少恩惠，如果他二哥非要找个对象的话，如果那个人是裴墨的话，顾千恸觉得自己不会感到不快的，甚至还会很欣慰。
　　他总觉得裴大哥身上带着一股死气，只有在接触顾笑庸的时候这挥之不去的死气才会散得一干二净。想必自家母亲柳夫人也察觉到了，所以才会三令五申地让顾笑庸去多多和裴墨接触。
　　今日没有阳光，深秋的风还带着几分瑟瑟的寒意和冷峻，一片枯黄残败的落叶不胜风力，摇摇晃晃地飘落下来，又被旁人走路带起来的风带到了无人问津的角落。
　　深秋的代名词似乎就是萧条与衰败，整个将军府却自上而下地洋溢着喜气洋洋的气息。今日休沐，军营里一些同虎将军关系比较密切的副将和士兵们一批又一批地凑了过来送礼贺寿，又一起结伴离去。
　　顾笑庸和裴墨走到厨房时，顾将军正坐在台阶上，粗糙的大手笨拙地削着一颗瓜的皮。一边削还要一边接受自家媳妇儿的嫌弃：“哪有你这么削的？削下来的皮都可以直接吃了。”
　　顾将军便真的把削下来的皮放进了嘴里，憨憨地笑着：“夫人说的对。”
　　柳夜笙一噎，余光瞥见了自家儿子的身影，脸颊更是红了起来，转过身当作什么也没发生，走进厨房继续做饭去了。
　　顾将军微微皱着眉吃完了那块又厚又硬的皮，这才抬眼看到了走过来的两个人。
　　两人都穿着一身黑色的衣裳，裴墨身形要稍微高挑一些，顾笑庸站在他身旁就像是个被保护得死死的娇弱小公子。两个人性格迥然不同，气场却极为融洽，就这么放眼看去，仿佛真的是一对和谐至极的侠侣。
　　顾将军也不是个保守的人，他算是看着裴墨长大的，也能看出来一些明里暗里的东西。此时二人从路的尽头走过来，倒真的像是走过了一生一世一般，怎么看怎么般配，叫人欣慰。
　　顾将军坐在台阶上，刚想带着慈祥的老父亲的笑容对他们说，我同意你们的婚事了。
　　就听得顾笑庸在那边哈哈大笑：“千恸不是说您经常给娘做饭么？怎地连个瓜皮都不会削？”
　　“莫不是叫白副将买了酒楼里的菜端过来，装作是你亲手做的，好让娘开心？”
　　裴墨：“……………”
　　顾将军：“……………”
　　有的东西看破可以，但是不能不说破，你不给你爹面子，你爹自然也不会给你面子。
　　顾将军把手里惨不忍睹的瓜放在一旁，站起身来气势汹汹地吼了一句：
　　“顾笑庸！你给我跪下！！！”
　　谁知顾笑庸还挺硬气：“今天是我娘的生日，我只听她的。你想让我跪下？略略略，找娘去吧！”


第六十七章 嗑cp
　　等到所有的菜都做好时，已经是傍晚时分了。盛京的秋天黑得很早，再加上天气有些阴云的缘故，此时整片天空都是黑蒙蒙的，看不到一丝光亮。
　　顾大哥命人取来好几盏亮堂堂的灯，分别挂在院子的几个角落，朦胧的黑暗与亮眼的光线交织在一起，在层层叠叠的树影中透露出几缕影影错错的光影，叫人心神宁静。
　　桌子上准备了大堆的吃食，下面还放着一个取暖的火盆。这算是家宴，除了曲药和六皇子，几乎没有什么外人，所以场饭吃得格外轻松和舒心。
　　曲药是个活跃气氛的能手，从自己当乞丐开始，又讲了自己怎么遇到顾笑庸的，那时的顾笑庸是怎么样的，顾将军一家人都听得时分认真。
　　顾笑庸常年在外，偶尔回来一次都是匆匆忙忙的，很少跟他们讲自己在外面经历了什么，也只有这种时候才能在别人的话语中短暂地听得一两耳信息，在少之又少的信息中去勾勒，去绘画出他们至亲的人的模样。
　　气氛还算热闹，顾笑庸趁自家大哥不注意，偷偷摸摸喝了好几杯温好的酒，一边喝一边感慨：“还是家里的酒好喝啊。”
　　他神色还算清醒，这几杯温好的酒酒香四溢，所有醉人的味道都挥发了出来，喝起来带着一种温和的味道，像是在现代喝得果酒，并不怎么醉人。
　　顾笑庸还拿着酒壶，正准备再为自己倒一杯酒，一旁忽地伸过来一只骨节分明又修长地大手，平淡却又不容置疑地拦在了他面前。
　　裴墨的声音很是冷淡，却带着一丝旁人窥探不到的柔和：“少喝点，顾小副将会不高兴了。”
　　顾笑庸抬眼望去，果然发现自家大哥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这边，脸色黑沉得可怕。
　　他立马打了一个激灵，朝自家大哥讨好地笑了笑，又把手里碰过的杯子下意识往裴墨那边推了推，表示自己再也不喝了。
　　这个动作是上辈子养成的，他惯是爱喝酒的，但是家里管的太严，几乎不怎么让他喝酒。越是压迫就越是会引起反抗，顾笑庸在家里喝不了酒，在外面就会大喝特喝，有时候突然就撞见了自家大哥或者父亲，就会急急忙忙地把酒推给一旁的裴墨，以表示自己的无辜。
　　顾家人其实也不怎么同意裴墨喝酒的，只是他很早的时候就脱离了顾将军府自立门户了，再加上在皇帝身旁当差的缘故，很多时候都免不了喝酒的，久而久之顾家人也没办法，只好默认他喝酒这件事儿了。
　　顾笑庸把酒推给裴墨的一瞬间，就发现自家大哥的脸色更黑了。他楞了楞，这才反应过来似的，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裴墨。
　　这一世他们两人的关系不如上一世那么亲密，他这种下意识的举动实在是有些过于冒犯了。
　　顾笑庸讪讪地笑了笑，又抬手想把自己的酒杯拉回来，却被裴墨给拦住了。
　　“没关系。”他道，“你别喝。”
　　送了一口气，顾笑庸笑着看向自家大哥，心想别人都同意了，你总不该骂我吧？
　　谁知顾大哥的脸色阴沉得直接要滴下水，跟被墨汁泼过一样。他几乎是在军营里长大的，身上的气势很是骇人，此时皱着眉盯着这边的模样，让顾笑庸想起了自己上辈子被自家大哥支配的恐惧。
　　他怂怂地往后缩了缩，心想自己都这么大了，应该不会被脱了裤子打屁股吧？
　　裴墨倒是很淡定，顶着顾秋魄近乎杀人的目光都能面不改色。他举起顾笑庸喝过的酒杯，还特地在顾秋魄犹如实质的目光下极其缓慢地转了一圈，找到了那个带着水痕的印子，目光淡淡地看回去，然后把自己的唇贴了上去。
　　“砰——！！”
　　顾秋魄手里的杯子蓦然碎裂，杯子里的酒随着破碎的裂痕一点点散溢出来，也幸亏他手里全是茧子，破碎的玻璃没有划伤他的手心。
　　这边的动静不小，原本热热闹闹说笑的几人都把目光转移了过来。
　　柳夫人哎呀一声，皱着眉看向自家大郎，不赞同道：“你怎地用这么大力气，划伤手了怎么办？”
　　方才气势骇人的顾秋魄此时像是一只乖顺的绵羊，他取过丫鬟递上来的丝帕随意擦了擦手上的酒水，连忙道：“没受伤，没事。”
　　“怎么会没事儿？”柳夫人很是不赞同，话锋一转，“我看你就是该找个妻子了。”
　　顾秋魄：“……………”
　　“力气多到没处使，来个妻子折腾折腾你。”柳夫人还说上了兴致，“你看蒋家那个小姑娘如何？我看她长得温温柔柔的，还挺适合你。”
　　柳夫人长时间待在府里，很少外出见客，对于京城里那些极其势利的贵妇人们也没什么交集，也因此到现在还不知道蒋家那位娇小姐已经出事儿了。
　　顾将军轻咳一声，犹犹豫豫道：“那位蒋姑娘…怕是不适合咱们的秋魄。”
　　柳夫人懵了懵，没有多问，继续皱眉道：“蒋小姐不行，不还有李姑娘，白姑娘嘛？我看白姑娘就不错，她是白副将的女儿，你们小时候还见过呢。”
　　顾秋魄：“不是…我……唉……”
　　大型催婚现场！！！
　　曲药眼睛一亮，连忙拿起了一旁瓜，咯吱咯吱啃了起来，在一旁看得很是兴奋。顾千恸看了他一眼，也跟着吃起瓜来。
　　见顾秋魄吃瘪，沉默了半天不再说话。柳夫人很是满意，目光从对方身上移开，开始慢慢转向顾笑庸这边。
　　顾笑庸一惊，生怕自己也要被催婚，连忙慌里慌张地拉过裴墨的手臂，随随便便找了个话题：“我没想到你真的会做菜，还挺好吃的。”
　　裴墨很配合他：“嗯。”
　　谁知柳夫人看了他们一眼，目光都没有停留一下，很快就把视线移向了自家三郎，笑眯眯的：“老三啊，书看多了脑子会木。你有没有心仪的姑娘啊？”
　　顾千恸没想到自己跟着曲药吃瓜，吃着吃着瓜就跑自己身上来了，闻言瞬间一懵：“……啊？”
　　顾笑庸见自家母亲放过了自己，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逃过一劫，心情还是大大地好。他继续自己和裴墨方才的话题：“你会做菜，那么糕点之类的会吗？”
　　这本来只是一个随性而起的话题，裴墨听到了却浑身一滞，很久很久才闷声回了一句：“……嗯。”
　　顾笑庸没有发现，继续高兴地问：“会做些什么糕点啊？我都没有吃过呢。”
　　“很多都会。”裴墨顿了顿，继而道，“你想吃什么，我明天给你做。”
　　两边的话题热闹起来，几人吃饭正吃到兴头上，管家忽地急急忙忙地跑了过来，恭敬道：“老爷，有客人来访。”
　　顾将军微微皱眉：“今日我夫人生日，咱们府邸不接见外客。”
　　管家有些为难：“那人是提着礼物来的，说是，说是顾二公子的好友。”
　　正在同裴墨说话的顾笑庸听了这话，默默抬头看了管家一眼。
　　顾将军想了想，就让管家把人请进来了。
　　顾笑庸耳力不错，隔了大老远就听到了一声清亮的声音：“我看顾笑庸那小子身上破破烂烂的，周身也没有什么大家的气度，没想到真的住在这么大的宅子里呢。”
　　顾笑庸不由得抽了抽嘴。
　　随之而来的是轮椅轱辘轱辘的声音，伴随着一道温和的笑意：“你别惹他生气，小心他又叫你兰兰姑娘。”
　　在场有好几人武功都不错，裴墨更是眸光一寒，几乎是带着深沉的情绪去看向门口的。
　　最先踏进院子的是引路的管家，再就是一袭白衣的温润公子。他身上披着一件略微单薄的鹤裘，上面带着白色的容貌，还镌绣着一些云纹和飞翔的鹤，衬得他越发眉眼温和，精致如画。他手里拿着一个礼盒，大约也是调查好了今天是什么日子，有备而来的。
　　顾笑庸楞楞地看着对方。
　　喻雪渊眉眼温和，轻轻地笑了笑：“笑笑，好久不见。”
　　他的气质实在太过超然不凡，顾将军几人都不由得站起身来，问道：“不知这位是……？”
　　“在下是笑笑的好友。”喻雪渊双手合拢，恭敬又谦逊地朝他们行了个礼，“特地来此拜见二位，不知有没有叨扰到您们。”
　　“害！怎么会叨扰呢？！”顾笑庸反应过来，脸上立马扬起了大大的笑容，站起身就跑向喻雪渊，惊喜道，“你怎么来京城了？”
　　喻雪渊把手里的礼物交给一旁呆滞的管家，这才略带笑意道：“我来寻你。”
　　裴墨握着杯子的手蓦然一紧。
　　顾家人都狐疑地看着两人，刘夫人更是直接瞪大了眼睛，把目光移向了一旁安静得不可思议的裴墨。
　　她看着裴墨阴森森的气场，心下不由得一动，瞬间了然。
　　——哦豁。
　　反倒是一旁曲药最为自然，又拿起了一块瓜，吃得开心又满足：“我就说嘛。”
　　顾家人怎么都嗑顾兄和那位裴大人的cp啊。
　　明显喻公子才是正宫好吗？


第六十八章 暗较劲
　　喻雪渊一来就十分自然地坐到了顾笑庸身边，他身上特有的苦药清香带给人一种舒心又安宁的气息，下人连忙给他多加了一副碗筷，喻雪渊便开始自然而然地夹起一块鱼肉，垂着眸子温和地坐在那里挑刺。
　　众人见他挑得认真，便也不好意思打扰他，柳夫人用手肘碰了碰自家丈夫，微微降低了声音，极为小心翼翼地用气音道：“这位公子…是不是对我家二郎…？”
　　顾将军脸色瞬间阴沉了几分，狠狠地瞪了一眼顾笑庸，便作为一家之主的身份试探性开口：“不知阁下家在何方，又是如何与我家二郎相识的？”
　　彼时喻雪渊已经把处理好的鱼肉放在了顾笑庸面前的碟子里，又开始去剥另一旁极其难弄的虾壳。他手指修长又骨节分明，漂亮又有力，看起来是用来抚琴的，现在却在剥那油光锃亮虾壳，着实有些煮鹤焚琴了点。
　　顾笑庸却没觉得什么不对，十分自然地就夹起了自己面前的鱼肉，鲜嫩多汁的鱼肉味道鲜美又好吃，直叫他满足地眯起眼睛。
　　他个人是爱吃鱼和虾之类的河鲜的，只是处理起来很是麻烦，很多时候都干脆一股子丢进嘴里，用嘴和舌头慢慢地抿，然后把刺儿之类的东西吐出来。
　　这种吃法很不文雅，很多时候也容易被尖锐的鱼刺弄伤了舌头。喻雪渊在他第二次扎到嘴后就十分自觉地拿起筷子给他挑刺儿，真的是感天动地的兄弟情了。
　　“在下家在极北，家中无长辈，只有我一人当家。”喻雪渊把剥好的虾放进顾笑庸的碟子里，用自己的丝帕擦了擦手，这才十分有礼地回答了顾将军的问题，“同笑笑的认识是在今年的七月份。”
　　七月份，也就是两个多月以前。
　　柳夫人便也好奇地开口询问：“那你们的关系还挺好……？”
　　这话问得委婉，她更想问的是为什么才两个月，这两人之间的气息已经像是结婚多年的老夫老夫了。
　　毕竟“笑笑”这种极其亲昵又宠溺的称呼，是连作为父母的他们也说不出口的。
　　院子里放了火炉，再加上人又多的缘故，所以坐在里面还算暖和。喻雪渊取下了自己的斗篷，慢条斯理地折得整整齐齐，一边折一边温和地笑着回答：“是的，笑笑带我去喝了梅子酒，我很喜欢。”
　　一旁欢快吃虾的顾笑庸一懵，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提梅子酒的事儿。
　　毕竟自家白大哥总共就只喝了一口。
　　喻雪渊在说这话的同时，一直注视着顾笑庸另一旁的裴墨。
　　裴墨握着酒杯的手在听到梅子酒的瞬间加大了力道，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嚓声从手里的杯子上传来，几乎下一秒就会碎裂。裴墨不动声色地松开了手，近乎下意识地摸向了自己的腰间，那个他常年佩剑的地方。
　　手摸了个空，他这才想起来今日为了给姑姑过生日，自己并没有佩剑。
　　喻雪渊轻笑，继续说道：“我和笑笑经历了许多，他对我的意义非同一般。”
　　“我很珍重他。”
　　这近乎直球的告白惹得众人一愣一愣的，纷纷把目光投向一旁的顾笑庸，想看看他的表情。
　　就见顾笑庸笑得正气又开怀，十分好哥们儿地捶了捶喻雪渊的肩膀，带着被人认可的欣喜和满足：“白大哥对我的意义也很重要哇！要不今天趁着大家都在，我就做我一直想做的事儿吧？”
　　裴墨的手不由得裹成了拳头，青筋暴起，他眼睛微微垂下，掩盖了里面疯狂涌动的情绪，几乎下一秒就要杀人了。
　　而那一边，顾笑庸十分感动地握住了喻雪渊的手，一脸的兴奋与骄傲：“白大哥，咱们正式义结金兰吧！！”
　　期待了半天的喻雪渊：“…………”
　　以为自己要见证什么不得了场面的众人：“…………”
　　感情你前面铺垫了这么多话，就是为了和你家白大哥结拜的？！！
　　裴墨握成拳头的手不由得放在唇边，他轻咳一声，掩盖了自己从喉咙里溢出来的笑意。
　　一旁的顾秋魄脸色很差，他放下了手里的筷子，严肃而认真道：“我才是你兄长，你去结拜别人作甚？”
　　这感觉就像是一直跟在身后奶声奶气叫自己哥哥的奶娃娃，突然被一个随随便便的外人用一颗糖哄骗了去，还跟在对方身后巴巴地叫着对方哥哥，着实叫人气闷又不爽。
　　喻雪渊也开口笑道：“嗯，顾大哥说的对。”
　　顾笑庸哦了一声，看起来有些失落，嘟嘟囔囔地嘀咕了一句：“……居然不想和拜把子么？”
　　确实不想呢。
　　喻雪渊沉默。
　　顾笑庸的人生信条就是，如果他真真正正的认可了一个人，就会急急忙忙地拉着人拜把子，只觉得在关公面前磕过头了，二人之间的关系就是真正地密不可分，谁也不会背叛谁那种。上一世只有裴墨得到了这种级别的待遇，虽然不知道为啥裴墨也没答应。
　　这一世顾笑庸闯荡江湖，认识的人也多，真正能让他义结金兰的也就那么一两个，洛胤川紧着贴着想要和顾笑庸结拜（主要是贪小便宜，想要听顾笑庸叫他哥哥），都没得到对方的同意呢。
　　顾笑庸觉得有些挫败。
　　原本在自己心里，白大哥已经对他很重要了，他也相信自己在白大哥心里的分量，没想到对方连拜个把子都不愿意，岂不是显得他很是自作多情？
　　喻雪渊显然察觉到了顾笑庸的心情，他无奈摇头，凑近了顾笑庸的耳边，轻声细语道：“没有不愿意，笑笑提出义结金兰，我很欣喜。”
　　“只是笑笑的家人都在这，我一个外人，着实有些不好意思。”喻雪渊温热的气息喷洒在顾笑庸的耳尖，距离极近又十分暧昧，“等过些日子，只有我们两个人了。”
　　“咱们再讨论此事，如何？”
　　喻雪渊哄人很有一套，他的声线是惯有的沉静温和，真正想要哄人的时候会无意识压低自己的声线，显得格外真诚，叫人晕乎乎地找不到北。
　　顾笑庸心情好了一些，刚想答应，自己的腰间就蓦然一紧，强迫性被人往外拉了拉，完全脱离了喻雪渊暧昧的气息压迫。
　　冷冷的声音自耳旁响起：“姑姑他们都还在，你先安生吃饭，不然一会儿菜都凉了。”
　　裴墨的手紧紧地环绕着顾笑庸劲瘦纤细腰肢，完全没有要放开的意思。他把自己面前剥了大半天的虾推给了顾笑庸，声音沉静又带着安抚的味道：“吃吧，凉了会腥。”
　　顾笑庸楞楞地哦了一声，也没觉得哪里不对，拿起筷子就哼哧哼哧地埋下头吃虾去了。
　　他低下了头，裴墨的视线就直直地对上了看过来的喻雪渊。
　　喻雪渊轻笑，抬起面前的酒杯遥遥地冲他敬了一下。
　　裴墨没理他，拇指轻柔地摩挲着顾笑庸的腰肢，眼底飞快地闪过一抹压抑得极深的欲望。
　　喻雪渊把手里的酒杯轻轻地放在唇边，身后的如兰还没来得及阻止，这边哼哧哼哧一门心思吃虾的顾笑庸就像是身后长了眼睛一样，忽地抬头看过去，眼底带着浓浓的不赞同。
　　干嘛呢干嘛呢？好好的喝什么酒？给我放下！！
　　他可没有忘记，自家白大哥的腿有问题，喝酒的时候会疼的。
　　喻雪渊清晰地读出了他眼神里的情绪和话语，原本压抑暴戾心情好了些许，便十分顺从地放下了手里的杯子，转身去夹鱼肉继续挑刺儿去了。
　　左手却不安分地在桌子底下穿过顾笑庸拿着筷子的右手，死死得攥紧了顾笑庸的左手。又俯身在对方耳边低语：“手凉，给我暖暖吧？”
　　这个动作实在是别扭，顾笑庸抽出了自己的左手，放下筷子用右手去拉自家白大哥，还细心地用自己的内力散发热量，生怕对方冷着。
　　随即又满不在乎地用左手执筷，低下头继续吃虾去了。
　　这虽然是家宴，桌子却也不算小，在场的几人坐得也不怎么近，只有顾笑庸那边那三人，一个并着一个挨得死死的，好像院子里有多冷似的。
　　裴墨和喻雪渊二人，一个搂着顾笑庸的腰肢，一个死死地牵着对方的手，谁也不愿意让谁。两人暗中较着劲儿，却又担心伤着了顾笑庸，所以都憋着一口气，不上不下的，都很是费劲儿。
　　虽然暖和，院子里毕竟还是有凉风吹过的。裴墨从吃饭开始就一直在剥的虾在碟子上堆积成了一座小小的山，虽然顾笑庸已经很努力地在吃了，那些白嫩的虾肉却还是很快就冷了下去。
　　顾笑庸倒是不怎么在意，行走江湖久了连生肉都吃过，一碟冷掉的虾对他来说算不得什么。旁边的喻雪渊却蓦地抬手直直地推开了，声音是惯有的温和轻哄：“太凉了，小心夜里肚子疼。”
　　“哎，没事儿的。”顾笑庸伸手就要把那碟虾拿回来，“又不是娇滴滴的小姑娘，怎么就肚子疼了。”
　　谁知一旁的裴墨拦住了他的手，沉默着把虾放在自己面前，也不嫌弃被顾笑庸吃过，拿着筷子就沉默地吃了起来。
　　他道：“冷了，你别吃。”
　　喻雪渊脸色一寒。


第六十九章 他的妻
　　他们这边三人的闹的动静不小，柳夫人还好，看这个也养眼，看那个也养眼。其他三个男的脸色就不怎么好了，连带着脾气最好的顾千恸都阴沉了一张脸。
　　敢在我眼皮子底下抢我儿子／弟弟／哥哥？！
　　顾笑庸吃着自己面前碟子上越堆越多的菜，肚子都撑了起来，他一脸为难地看向自己左边。
　　裴墨剥虾的动作一气呵成，几乎都带上了残影。
　　顾笑庸又一脸为难地看向右边。
　　喻雪渊笑眯眯地往他嘴里塞了一颗葡萄。
　　顾笑庸抬头向自家亲人求助。
　　好家伙，三个大男人脸色黑得跟锅底一样，身上还滋滋滋地冒着黑气。柳夫人双手撑着下巴看向这边，脸上的表情着实有些过于姨母了，看着都令人起一身鸡皮疙瘩。
　　一旁的曲药吃瓜吃得十分兴奋，那一盘摆放得整整齐齐的甜瓜被他吃得一干二净，他便又拿起另一边的瓜子咯吱咯吱地嗑了起来。嗑了一半，忽地又想起什么似的，转身看向祁寒宵：“哎，你说现在流行的话本中有没有关于他们几个的？”
　　祁寒宵脸色有些不太好，看起来有些苍白。他勉勉强强地回过头看了曲药一眼，没理人。
　　曲药也不介意，他原本就是混迹江湖的，虽然当了好几年的乞丐，但是并不妨碍他了解一些江湖的事儿。譬如当下流行的话本吧，排行第一的是武林盟主和魔教教主的各种风月情。事，第二名便是那对人见人慕神仙夫妇。其余的话本就有些勉勉强强，上不得台面了。要么就是落魄书生与山中妖怪，要么就是各种小黄书，描写之隐晦，配图之保守，看得人抓心挠肝的。
　　？
　　一个绝佳赚钱的机会就在眼前！
　　曲药眼睛一亮，总觉得自己抓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商机。他在大学时虽然是学医的，但是也参加了文学社，学校的各种期刊周报什么的都是由他主编的，获得了格外好的反响呢。
　　“我决定了！”曲药一拍桌子，“我不当丐帮帮主了！”
　　他这话说得底气十足，原本心不在焉的祁寒宵都不由得回头看了他一眼。
　　曲药神色坚毅地抓起自家六皇子的手，声音坚定又清亮：“你将会见证一位文学大佬的诞生！！”
　　这场短暂的没有一个正常人的闹剧最后是顾笑庸亲自打断并终结的，喻雪渊和裴墨二人总在无意识往他那边挤，其他都是“人”，只有他们这一堆都变成“众”了，着实难受得紧。
　　顾笑庸素来不会亏待自己，他一下子站起身来，微微皱眉看向身旁的两人，神色很是严肃：“很冷？”
　　二人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顾笑庸便叫身后的丫鬟又拿来两个火盆，一个放在裴墨身边，一个放在喻雪渊身边，抱着手臂冷冷道：“冷的话多烤烤火，你们往我身上凑有什么用？我身上有火吗？”
　　裴墨默默坐正了身子，一双漆黑深沉的眼眸淡淡地看向自家姑姑，带着一种不自觉的无辜和委屈。
　　柳夫人一下子不乐意了：“你让他抱一下怎么了？抱一下会掉块肉？？”
　　顾将军脸色阴沉得可怕，一把捂住了自家夫人的嘴，动作轻柔，声音也缓了不少：“夫人吃饱了么？吃饱了咱们回屋休息吧，把空间留给他们年轻人。”
　　“我……唔！”柳夫人热闹还没看够呢，哪能说回就回啊？她十分努力地反抗着，却在自家丈夫面前一点挣扎的余地都没有，最后只能老老实实被顾将军半抱半哄地请出了院子。
　　顾将军离开前回头看了自家大郎一眼，眼神里满满的全是严肃和认真。
　　他们都是一起上过战场的人，一个对视差不多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了。顾秋魄轻轻点了点头，待顾将军两人离开后便站起身来，看向裴墨他们，严肃道：“你们打一架吧。”
　　若是顾将军听到这话，定是要吐血三分，气得拿出自己的大刀去杀死老大这个逆子了。他分明是让顾秋魄劝说一下这两个人，哪哪的就让人去打架了？
　　顾秋魄当然知道自家父亲眼里的意思，他就是故意的。
　　顾笑庸本来还有些生气呢，听了自家大哥这话不由得懵了一懵：“打架？为什么要打架？”
　　“自然是为了抱得美人归咯。”一旁的曲药摇头晃脑地开口，脸上带着揶揄的笑意，挤眉弄眼道，“顾兄，艳福不浅呐？”
　　顾笑庸：“…………”
　　他本来就不是个傻子，曲药都这么明晃晃地暗示了，还能不知道其中的意思？
　　现下只觉得有些好笑，顾笑庸垂眸看向一左一右的两个人，笑着询问：“感情你们两搁这里闹了半天，是因为喜欢我要争夺我的所有权吗？”
　　他问这句话的时候眼里没有一丝一毫的认真，全是揶揄的笑意和看乐呵的心态。
　　本来就是啊，若说是上一世的裴墨喜欢他，他可能还要犹豫两三分，可这一世他几乎都没怎么见过裴墨这人，何谈喜欢？他和自家白大哥更是才认识了两个多月，若说是白大哥欣赏他的为人和武功想要与他交好，这还差不多。
　　顾笑庸这话问得漫不经心，满心满意的笑意却像是一根根纤如发丝的寒针，直直地往人心窝子里戳。
　　裴墨淡淡地垂下眸子，给自己倒了一杯凉透了的清酒，声音清绝又冷漠：“没有，我喝醉了。”
　　“冒犯到你，对不起。”
　　“害，哪里就冒犯了？”顾笑庸拍了拍裴墨的肩膀，“朋友之间搂搂抱抱的可正常了，你千万不要过意不去啊。”
　　一旁的喻雪渊听了这话，却忽地勾起唇角，温和地张开双臂，笑道：“那……笑笑，你来抱抱我？”
　　沉默着的裴墨一个眼刀便冷冷地甩了过去。
　　顾笑庸总觉得今晚的白大哥有些怪怪的，黏糊劲儿也忒强了些。不过他也差不多很久没有见到对方了，看到喻雪渊来京城找他，心里还是很高兴的。便大大方方地张开双臂，和喻雪渊抱了一下。
　　那边沉默了许久的顾千恸忽然开口：“二哥，你都抱了这个白衣公子了，是不是也该抱一下裴大哥？”
　　顾笑庸想了想，确实是这个理儿，又转过身抱了裴墨一下，心下不由得有些感慨。
　　都说女孩儿身上的友谊带着占有欲和一些争风吃醋，没想到男生身上也有哇。
　　长见识的顾笑庸伸了个懒腰，嘱咐管家安排好喻雪渊和如兰休息的房间，便打了个哈欠晃晃悠悠地回去了。
　　曲药连忙紧凑地跟了上去，神色兴奋地用手肘碰了碰顾笑庸，一脸揶揄地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顾笑庸不耐烦地锤了他一拳，又抬脚踢了他的屁股一下，好像回骂了句什么。
　　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路的尽头。
　　顾千恸见没人了，冷冷地看了喻雪渊一眼，又跟裴墨和自家大哥打了声招呼，最后恭敬地朝六皇子行了个礼，也慢悠悠离开了。
　　裴墨要留下来帮顾大哥处理饭后的事宜和那些送礼的名单，六皇子和喻雪渊便一起出了院子，他们故意放慢了脚步裕宴的探险日记，让管家和如兰远远地走在前面。
　　祁寒宵沉默了一路，这才闷闷地开口叫了一声：“兄长。”
　　祁寒宵和喻雪渊是同母异父的亲兄弟，他们的母亲原本是葬雪山庄庄主的舞姬，因为容貌清绝而获得庄主青睐，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妾。但是庄主的正妻是个善妒的，总是在明里暗里欺侮于她，她受不了了，生下喻雪渊就自个儿逃出了葬雪山庄。
　　后面几经辗转来到了皇城，机缘巧合之下入宫当了婢女，宫里的娘娘们见她生得好看，生怕她去勾引皇上，总是用各种方法为难于她。届时还不是皇后的乌落兰似乎和祁帝发生了什么矛盾，明晃晃地给祁帝下了药，又把前来送茶水的她推进了屋子里，然后就怀有了祁寒宵。
　　祁寒宵生在十分寒冷的冬天，祁母没过多久便撒手人寰了。她作为女人几乎是苦了一生，所以即便是当母亲当得不怎么称职，自己的两个儿子也没有因此而怨恨她。
　　两个孩子的处境都不算好，喻雪渊在善妒的主母和几乎不管事儿的老庄主的压迫下废了一双腿，也不知经历了什么，这才有了今天的成就。
　　而祁寒宵几乎是懦弱地度过了十几年的光阴，鼓起勇气逃出了深如牢笼的宫殿，遇到了自己一生中要确定下来的那个人，便又自己拖着一身的伤回来了。
　　喻雪渊坐在轮椅上，神色疏离又冷漠：“笑笑帮了你许多，不然你的处境不如现在。”
　　祁寒宵顿了顿，这才低声道：“我知道。”
　　“太子党不会善罢甘休的。”喻雪渊指尖轻点轮椅上的扶手，“我会派人助你，你要替我的笑笑守护好将军府。”
　　“我知道。”祁寒宵应声，又开口询问，“兄长，你确定让顾公子当你的妻子了吗？”
　　喻雪渊笑了笑，温和道：“是啊，确定是他了。”
　　——他的，妻子。


第七十章 舒服么
　　今夜喝的酒不算多，告别了曲药，顾笑庸自己一个人晃晃悠悠地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屋子里很暖和，早有小厮准备好了燃烧的银碳，暖洋洋的，叫人十分舒心。侧房里放着一个偌大的浴桶，里面盛满了温度偏高的热水，旁边的小桶里还放着滚烫的开水，大约是怕水冷掉而专门用来加温的。
　　顾笑庸哼着小曲儿，脱了自己的衣服就往浴桶里走，舒心的温度从脚尖蔓延到膝盖，又从膝盖蔓延到腹部，最后停留在了锁骨处。蒸腾的热气带着氤氲的湿度，蒸得人昏昏欲睡。
　　湿气沾染上了发丝和睫毛，又凝结成一颗颗细小晶莹的水珠，在不经意间滴答一声落进水里，细小的冰凉便瞬间融合在巨大的温热里，消失了个彻底。
　　顾笑庸舒服地微微叹息一声，取来旁边温热的毛巾覆盖在自己脸上，闭着眼睛几乎要睡了过去。
　　“咚——咚——咚——”
　　沉闷的敲门声忽地传了过来，带着安静沉稳的韵律和令人心安的节奏。
　　顾笑庸拿下脸上的毛巾，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道温和舒缓的声音：“笑笑，睡了吗？”
　　声音隔着两道木门和氤氲的雾气，听起来有些模糊，带着沉闷的味道。顾笑庸昏昏欲睡，热水太过舒服叫他不想起来，便扬声道：“白大哥，门没关，你直接进来吧。”
　　外面的人似乎顿了顿，只听得吱呀一声，伴随着轮椅轱辘轱辘的声音，喻雪渊的声音似乎大了一些：“笑笑？”
　　“哎——”顾笑庸应了一声，却完全没有起身的意思，“我在侧房这边呢！”
　　外面便没了声响，大约过了两三息，侧房的木门才微微打开了一条缝。蒸腾的水汽迫不及待地往外钻，外面的冷风也趁机而入，冷得人直打喷嚏。
　　顾笑庸连忙把自己沉到水里去，只露出一颗湿漉漉的脑袋，大声嚷嚷道：“白大哥你要么进来要么把门关上，这凉风吹得我脑仁儿疼！”
　　“我可以进来么？”喻雪渊的声线不知道为何深沉了许多，带着些许顾笑庸捉摸不透的笑意。
　　“可以可以，快进来！”因为有冷风的缘故，屋子里氤氲的湿气凝结得很快，一颗颗冷掉的水珠从额头上滑落下来，几乎迷了顾笑的眼睛。
　　他眯着眼睛透过浓厚的水雾看向门口，只听见门打开又合拢，一个白色的身影慢慢行了进来。
　　顾笑庸笑了笑，抬起光。裸的双臂压在浴桶的边缘，任由大颗大颗的水珠从皮肤滴落到地上。他把自己的下巴放在手背上，乐道：“白大哥，都这么晚了，还悄悄地来找我，弄得我们像是在偷。情一样。”
　　“不是偷。情。”喻雪渊居然还接得挺流畅，“是丈夫光明正大地回屋子找自己的妻子。”
　　“凭什么你是丈夫啊？”顾笑庸不乐意了，“难道不应该我是丈夫嘛？”
　　“笑笑。”喻雪渊抬眼看他，不知怎么的，又很快移开视线，素来白皙玉润的耳尖都带上了一抹薄红，“你打不过我，所以我是丈夫。”
　　“小孩子过家家么。”顾笑庸低声嘀咕了一句，被沾湿的头发如同攀爬的黑蛇，一缕缕缭绕在他白皙的肩头和后背，黑色与白色对比鲜明又撩人，他懒洋洋道，“对了，你这么晚跑来找我作甚？”
　　“丫鬟给我准备的被子有些潮了，睡起来腿脚不舒服。”在氤氲潮湿的水汽中，喻雪渊脸上的表情看得不太清楚，“管家说将军府少有客人，下人们都惫懒了许多，所以目前没有多余的干净被子。”
　　“他让我过来同你挤一挤。”
　　闻言，顾笑庸少有地沉默了一会儿。
　　……话说他在外面是不是花钱花得太过于大手大脚了？自家的府邸都穷得被子都没有了么？
　　喻雪渊见顾笑庸沉默，以为他心里不太乐意，又觉得自己逼得太紧，便补充道：“我可以睡在塌上。”
　　总之，今夜是不会离开的。
　　“害，哪能让你睡塌上啊，多冷。”顾笑庸回过神来，笑嘻嘻道，“没事儿，咱们两个一起睡，床可大了，保准有你的位置。”
　　他说完就抬手，去那一旁架子上干燥的毛巾，修长的指尖因为热气的缘故，带着微微的粉嫩。水珠从指缝间流淌而下，又滴落在看不见的阴影里。
　　喻雪渊就这么定定地看着。
　　顾笑庸从浴桶里站起身来，背对着喻雪渊去够另一个架子上的干净里衣。伴随着哗啦啦的水声，黑色的长发如同瀑布一般紧紧地贴在他的后背上，严严实实地挡住了大片大片的春光，只微微露出了些许精致而匀称的腰肢和蝶骨。
　　晶莹的水珠从肩膀处滑下，滑过精致的蝶骨，又滑过劲瘦的腰肢，最后落进了引人遐想的，被浴桶遮住的更加私。密的地方。
　　喻雪渊的眼睛不由得深沉了几分。
　　那腰肢白皙又细嫩，几乎不堪盈盈一握。而就在不久前，那个地方被除了他以外的人碰过。
　　【想要触碰。】
　　【想要亲吻。】
　　【想把那些肆意妄为的水珠舔舐干净，吞咽进肚子里。】
　　【想要把人拉进怀里，狠狠地欺负他，叫他不敢这么明晃晃地勾引别人。】
　　【想听他因为自己而发出的啜泣声。】
　　疯狂的欲望和占有欲在心底里翻涌蔓延，如同丝丝缕缕看不见的黑色丝线，缠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喻雪渊深吸一口气，双手无意识抓紧了轮椅的扶手，随后强迫自己把粘人的视线从对方身上撕扯下来，他隐忍又克制地紧紧闭上了眼睛。
　　顾笑庸穿好衣服转过身来，就看到自家白大哥像个木头一样呆坐在原地，还闭上眼睛歪过头去不看他。
　　心下觉得好笑，顾笑庸乐道：“都是大男人，你害羞什么，又不是看不得。”
　　“确实看不得。”喻雪渊的声音有些沙哑，心里知道顾笑庸已经穿好衣服了，这才睁开眼睛看过来。
　　他愣了愣，又闭上了眼睛，声音艰涩了几分：“……你先把头发弄干。”
　　顾笑庸垂下头，才发现自己刚穿上的里衣被头发滴下去的水给沾湿了，大片大片的皮肤都被沾湿的里衣给显露了出来，身前的两点甚至都因此而微微凸起了。
　　他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连忙取过毛巾拢住自己的头发，胡乱地擦了两把。
　　古人的头发又长又多，每次洗澡都要擦半天，顾笑庸向来是个没耐心的，每次都是乱七八糟地擦一下就不管了。
　　这在夏天还好，不管它一会儿就干了。放在深秋就不怎么友好了，不管它估计一整天都是湿哒哒的。
　　头发又长又繁杂，这边擦了那边又开始滴答滴答地淌水，顾笑庸擦着擦着就起了些许火气，干脆把毛巾一扔就不想管了。
　　那边沉默许久的喻雪渊忽地开口：“过来，我给你擦。”
　　顾笑庸乐得自己不用费心费力，拿过毛巾就屁颠屁颠地跑过去，面对着喻雪渊俯下身，又低下了自己的头，皮道：“来吧，不要因为我是一朵娇花就怜惜我。”
　　喻雪渊已经习惯了他时不时突然冒出来的奇怪语句，刚想伸手去拿毛巾，就发现这个姿势有些过于暧昧了。
　　他是坐在轮椅上的，顾笑庸为了能让他够到自己的头，就双脚大开降低了自己的身高，这会儿又俯下身叫本来就松松垮垮还被水珠给沾了的里衣更加松散，在薄透的衣裳和缭绕的发丝之间，那两点微红时隐时现，就这么大大咧咧地显露在他的目光中。
　　【……真是要人命了。】
　　喻雪渊强迫自己不去看，专注于自己手上的动作。
　　顾笑庸的发质很好，黑黝黝的没有一丝杂色，抚上去的时候带着冰凉和丝滑，就像上好的绫罗绸缎，叫人爱不释手。
　　喻雪渊擦拭得很是细致，他担心顾笑庸没有耐心，还加了一些内力，尽量烘干还在淌水的头发。谁知顾笑庸比他想象中还要容易疲惫，就站了这么一会儿，就开始腰酸脖子痛。
　　长时间维持着这个别扭的姿势确实容易难受。
　　“腰酸。”顾笑庸委屈巴巴地请求，“我坐你腿上行不行？我不会用力的，不伤着你的腿。”
　　“不行。”喻雪渊少有地拒绝了顾笑庸的要求，他严肃道，“我怕我伤着你。”
　　“哈，这你怎么伤我？”顾笑庸满脸疑惑，腰间传来一阵阵针扎似的酸痛，叫他脸色不由得一皱，整个人都垮了下去，直接双腿打开坐在了喻雪渊的膝盖上。
　　喻雪渊身形一僵。
　　顾笑庸还得寸进尺，整个人没骨头似的趴在喻雪渊怀里，又把自己湿漉漉的脑袋埋进对方的肩窝，语气亲昵，又带着小孩儿做了坏事儿的狡黠，嘿嘿笑道：“就这么擦吧？我轻松你也轻松。”
　　轻松的只有你。
　　喻雪渊的双腿没有知觉，可他的上半身还是同正常人一样的。顾笑庸胸前的两点在被沾了水的里衣冰了这么久，都已经有些微微发硬了，像两颗小石子一样紧紧地贴着喻雪渊的胸膛。
　　在顾笑庸看不见的地方，喻雪渊素来温和的眸子里沉浸了数不清的欲望和深沉。他一手轻柔地擦拭着对方的头发，另一手却缓缓地从两人紧贴的地方插进去。
　　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指尖犹带着温热，动作缓慢又不容置疑，慢慢的，整个温热宽厚的手掌都贴紧了顾笑庸的皮肤。
　　——没有隔着衣服，是直接伸了进去的。
　　喻雪渊眸子沾染了欲望，神色也是面无表情的，声音却温和又轻柔，带着轻哄的意味：“哪里酸？我给你揉揉。”
　　顾笑庸没察觉不对，还觉得自家白大哥简直太好了，像个天使一样。他哼哼唧唧道：“就腰那一圈，可难受了。”
　　喻雪渊轻笑，手掌却故意往上移了移，拇指装作不经意擦过那硬得像小石子的一点。他眸色深了深，嘴上故意道：“是这里么？”
　　“哎呀不是。”顾笑庸扭了扭腰，“还要往下一点。”
　　拇指从胸前那一点极其缓慢地往下滑，轻触过腹部和肚脐，几乎要触碰到更私。密的地方了，又开始往左边移动，中指触碰到了对方的尾椎骨触。
　　细腻的触感叫喻雪渊眯了眯眼睛，他暧昧又缓慢地揉了揉，问道：“是这里么？”
　　“又太下去了点。”顾笑庸挪了挪屁股，“你都快碰到我的屁屁了。”
　　再碰下去就要出事了。
　　喻雪渊垂下眸子，大手安分地回到腰肢的位置，一边轻柔地揉捏着一边凑近顾笑庸的耳朵，压抑着欲望问道：“舒服么？”
　　腰间的酸痛一下子得到了疏解，顾笑庸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都缩在了喻雪渊怀里，哼哼唧唧地叹息：“…舒服。”
　　“力道再重一点。”
　　“嗯…太快了，你慢一点。”
　　“对，就是那里……”
　　顾笑庸一个人舒服了。
　　受折磨的可是两个人。


第七十一章 大狗狗
　　夜里下起了雨，这雨不像秋天那种密密匝匝多如牛毛，反而像是初夏的雨，来得又急又大。连绵不断地砸在房檐上，在原本安静的深夜显得格外清晰又嘈杂。
　　顾笑庸白日里睡得多，到了晚上就睡得格外浅，他被这接连不断的夜雨吵醒。睁开眼时周围一片漆黑，只有身旁又清又浅的呼吸声表明喻雪渊犹在他身旁，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
　　被窝里很暖和，顾笑庸作为一个身体健康的小伙子，浑身上下热乎得紧，就像一个热烘烘的暖炉，叫人不自觉想要贴近。
　　喻雪渊因为腿的缘故，四肢在秋冬时节就容易受寒发凉，这让他看起来比旁人要病弱一点。他身上还带着常年喝药的苦药清香，并不怎么难闻，却总是叫人下意识想着，到底是多苦的药，才能叫一个温和玉润的白衣公子落入繁杂的人间，连衣襟都带着清苦的味道。
　　顾笑庸楞楞地听了一会儿雨声，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了很多。他侧过身，在模糊的黑暗轮廓中看向喻雪渊的面庞，又用视线扫过对方阖上的眉眼和微抿的薄唇。
　　喻雪渊面对他时总是淡淡地带着笑意以至于，顾笑庸几乎很少看到对方淡漠着一张脸的模样。这会儿在模糊不清的黑暗中稍微窥探了几分，只觉得对方不笑的时候浑身上下都布满了难以接近的寒霜，疏离又冷漠，叫人不敢接近。
　　许是顾笑庸的视线停留得太久了，喻雪渊眼睛没有睁开，薄唇却轻微启了启，温声细语的，带着淡淡的沙哑：“…做噩梦了？”
　　不等顾笑庸回答，喻雪渊就无意识地往他那边凑了凑，一手搂过顾笑庸的腰肢，另一手像哄小孩儿那般轻轻地拍了拍顾笑庸的背，带着极致的温柔与安抚。
　　他轻声道：“我在呢，睡吧。”
　　说完就没了动静，放在顾笑庸身后的那只手却还是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又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地停歇了下去。
　　顾笑庸从头到尾都沉默着没有说话。
　　他的三生三世都活得很畅快，周围的人对他极好，再加上自身的能力也不差，所以生活得有滋有味的。严格算起来，他真正吃过苦的日子也就上一世的最后那段时光。
　　活了那么长，经历了那么多。宠他的爱他的人也不少，可真正意义上带着溺爱意味的，把他当小朋友那样对待的，也只有喻雪渊一个人了。
　　顾笑庸现在回想起之前洗澡的时候发生的一切，都不由得有些脸红害臊。他平时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直男，像吃饭喝水洗澡擦头发什么的，哪样不是自己做的？
　　但是一旦喻雪渊在身边，他就开始变得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衣服要喻雪渊换，头发要喻雪渊梳，鱼刺要喻雪渊剔。如果不是因为对方腿脚不便，估计连走路这种小事儿都需要人来帮他代劳了。
　　——因为知道了自己被偏爱的可能，所以才会无意识想要撒娇。
　　顾笑庸眨了眨眼，心里懒懒地想着。
　　如果真的想要找个人搭伙过日子的话，那么白大哥似乎也不错？
　　他刚想完，就自个儿摇了摇头，看向喻雪渊的目光里带上了歉意。
　　人家真心实意把你当兄弟，你却想着和对方老婆孩子热炕头，未免忒不是东西了些。
　　越想越觉得心中有愧，顾笑庸轻叹一声，轻手轻脚地爬下了床，随意取了一件外套就往门外走。
　　路过燃烧得正旺的火盆，顾笑庸想了想，把火盆往床边的位置移了移，这才拢了拢往下滑的外套向门口走去。
　　手指触碰到冰凉的门把手，伴随着吱呀一声门开的声音，顾笑庸不经意间抬起了自己的的眸子，瞳孔却蓦地缩了缩。
　　雨有些大，淅淅沥沥地砸落在满是乱石嶙峋院子里，寒冷的风裹挟着冰凉的雨珠，细细密密地扑了人满怀，叫人不由得打了个哆嗦。在阴雨和寒风交织的地方，树枝轻微地摇曳着，发出沙沙的声音。
　　而在院落的正前方，站着一个黑影。
　　许是风雨太大的缘故，那道黑影在一片苦寒中显得格外脆弱又纤细。雨水从他淡漠的脸颊上滑下，又浸润进了黑色的衣襟中。
　　顾笑庸带着满目的惊讶跑出屋檐，披在身上的衣袍随着他的动作扬起一抹飘然的弧度，在雨中犹如展翅翱翔的白鹤，优美又迷人。
　　他跑到那人面前，伸出手抓住了对方冰冷得像是寒冰的手。不由得皱着眉头，怒道：“你大半夜不睡觉跑我院子里站着做什么？下雨了也不知道躲躲？”
　　裴墨沉默地注视着他，没有说话。
　　“我的屋子又没有锁，你不会直接进来吗？！”顾笑庸越说越气，拽着人就往房间里走，“自己的身体都不会照顾一下，发烧了怎么办？你当你自己铁打的吗？”
　　裴墨任由他拉着走进了温暖的房间。
　　顾笑庸转身关上了门，还算没气昏头，知道床上还躺着一个人。他轻手轻脚地从柜子里找出了干净的衣服和毯子，走到裴墨面前不由分说就开始解对方的腰带。
　　触手冰凉，几乎带着瑟人的寒意。
　　也不知道在雨里站了多久！！
　　顾笑庸气得眉头紧皱，近乎粗鲁地扯下了裴墨身上被雨水完全浸透的衣裳。看到对方身上大大小小的疤痕时还微微楞了一下，又胡乱地替对方套上衣服裹上毯子。
　　他前后看了一下，发现裴墨的头发还在滴水，又忙前忙后地取来干净的毛巾，带着内力给对方烘干了头发，把人牵引到火盆旁边坐下。
　　从头到尾裴墨都没有动作，只是用一双深沉的眸子注视着顾笑庸，像个僵硬的木偶人一般任由对方忙上忙下。
　　这才严肃着一张脸轻声道：“你什么时候来的？如果我不是恰好出了门，你是不是准备在院子里站一个晚上？”
　　裴墨摇了摇头，抬起冰凉的指尖轻触了顾笑庸紧皱的眉头一下，又很快缩了回去。
　　他淡淡道：“你别生气。”
　　“我不生气，我一点儿也不生气。”
　　不气才怪，顾笑庸肺都快气炸了，他伸出手捏住了裴墨的脸颊，带着怒意道：“来找我为什么不直接进来？”
　　“你在洗澡。”裴墨淡淡地垂下眸子，语气不由得顿了顿，“……和你的那位朋友。”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和他一起洗澡了？”顾笑庸只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他和白大哥分明是一前一后洗的好吧？
　　裴墨又道：“你们还睡在一起。”
　　他说话的语气平静又淡漠，没有带上一丝一毫的情绪。顾笑庸却是极为了解自己这位上一世的至交好友的，瞅瞅这神情这语气，分明就是一只委屈吧啦的大狗狗，尾巴都蔫下去了。
　　顾笑庸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满腔的怒火噗地一声熄灭了。
　　他抬手摸了摸裴墨的脑袋，故意严肃着一张脸：“裴墨小朋友，你多大啦，睡觉都还要哥哥哄的吗？”
　　裴墨别过脸去不肯看他。
　　顾笑庸又支棱着脑袋凑了过去，眼睛亮亮的，语气柔和了许多：“怎么，不陪你睡觉而已，还真生气了？”
　　摇了摇头，裴墨轻声道：“不是因为这个生气。”
　　他轻叹一声，忽地抬手抱住了顾笑庸，脑袋轻轻地蹭着对方的脸颊，声音又柔又缓：“你让我抱抱，就不气了。”
　　委屈撒娇的大狗狗真是让人没有抵抗力。
　　顾笑庸任由对方抱紧自己，半晌才笑道：“好啦，我的错，不该和白大哥一起睡觉不叫你的。”
　　好兄弟一起睡个觉怎么了？他以前在大学的野营时候还和好几个哥们一起挤过帐篷呢。
　　“床够大，咱们一起挤挤还是睡得下的。”顾笑庸建议，“你今晚先睡我这儿，明天再回去吧？”
　　裴墨掀起眼皮，凉凉地对上了另一双漆黑深沉的眼眸，轻声问道：“我可以只和你一起睡么？”
　　这话极其富有侵略性和占有欲，只是他的语气实在过于可怜，顾笑庸压根儿没察觉出什么不对，一边拍着大狗狗的背脊，一边轻哄道：“好好好，明天我就去你屋跟你睡觉。”
　　裴墨看着缓缓坐起身的喻雪渊，又问：“和我一起洗澡？”
　　“哎呀我都说了我没有和白大哥一起洗！”顾笑庸气闷，“黏黏糊糊的，有完没完了？”
　　裴墨把顾笑庸按进自己怀里，又问了一声：“不能一起洗么？”
　　“可以可以可以。”顾笑庸直接放弃挣扎，“你想洗多久都可以，皮都给你洗掉一层。总行了吧？”
　　他背对着床铺，不知道喻雪渊已经醒了。现在夜已经很深了，经过裴墨这么一闹，浓重的困意重新席卷而来。满心满意地只想着哄完这只撒娇的大狗狗就回床睡觉，打了个哈欠补充道：“方才白大哥还给我揉腰了，你是不是也要给我揉腰心里才舒坦啊？”
　　“可以吗。”／“不可以。”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顾笑庸一愣，回过头去才发现自家白大哥已经醒了。
　　对上那双深沉又略带凉意的眸子，不知怎么地心下有些发虚。他讪讪地笑道：“白…白大哥，吵醒你了？”


第七十二章 他的妻，他的缘
　　“没有。”喻雪渊温和地冲顾笑庸笑了笑，他一只手靠在枕头上，懒懒地撑着自己的脑袋，如鸦羽一般的长发顺从地缭绕下来，又铺散在床上。
　　“倒是这位……裴公子。”喻雪渊的目光移向一旁的裴墨，嘴角勾起的弧度带起了一抹凉意，“不知您大半夜不睡觉，来我和笑笑的房间作甚？”
　　裴墨没理他，只是默默地抱着顾笑庸不说话。
　　外面的雨声渐渐小了，屋子里静得出奇，叫一向心大的顾笑庸都察觉到了几分尴尬和凝滞。他暗搓搓地从裴墨怀里退了出来，又不敢在这个时候跑回床上，只好默默地坐在火盆旁边发呆。
　　顾笑苦思冥想半天也想不明白，明明两个挺好相处的人，为啥待在一起会这么不对付，跟被抢了老婆似的，什么仇什么怨啊？
　　勉勉强强支撑了一会儿，他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你们两个是不是，以前见过？”
　　那不然为什么第一次见面就如此针锋相对？
　　喻雪渊率先开口：“之前在江南见过一次。”
　　“哦？”顾笑庸来了兴趣，“怎么见的？我居然都不知道。”
　　“你在马车上跳舞的时候。”裴墨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翻火碳的细长银勾，一下又一下地拨弄着燃烧得正旺的碳，声音里少有得显出了几分郁闷，“他救了我。”
　　“嘿——”顾笑庸乐了，“人家救了你，你就这个态度？”
　　行走江湖的，遇见的纷争和厮杀多了去了，有的时候总会有需要别人帮忙的地方。如果每个人都对救命恩人这种不冷不热的态度，那么除非真的是世外高人，以后在江湖上必定会收到很多磋磨和打击的。
　　裴墨一直是这种冷冰冰的态度，顾笑庸都习惯了。不过他还有自己要做的事儿，不能经常陪伴在对方身边，所以还是希望裴墨能稍微改变一下自己人生处事的态度。
　　最起码在最艰难的时候，不至于如此孤立无援。
　　裴墨不知他所想，垂着眸子没有看他，只淡淡道：“我不需要别人救。”
　　“所以呢，你就准备这么鳏寡孤独地一辈子了？”顾笑庸很是不赞同，近乎苦口婆心地劝道，“你觉得这么长的路，自己一个人走很酷吗？”
　　裴墨抬头，一双漆黑的眸子如同深不见底的潭水，近乎黯淡无光。他就这么定定地看着顾笑庸，没有说话。
　　他的眼睛却在问：
　　——为什么上一世你愿意陪着我走这么长的路，这一世就不愿意了。
　　为什么你愿意同一个才认识两个月的男人睡在同一张床上。
　　这么多年来，却连回都不愿意回来见我一次。
　　长时间的沉默让顾笑庸有些疑惑，他微微歪了歪脑袋，长长发丝从耳后垂下，又缭绕在柔顺的衣服上。许是角度的问题，原本就十分松散的衣服此时更是敞开了许多，露出了白皙脖颈和精致的锁骨。
　　裴墨突然想起来他方才站在门外，听到屋子里传出来的声音。
　　暧昧的，喘息的，带着灼热的温度的。
　　在遥远的记忆深处，他也听过类似的声音。
　　不过那是在黑暗中，只有一盏浅薄的灯在散发着极其微弱的光，照亮了微小的一方世界。
　　屋子里的摆饰很多，浑身是伤的白衣青年跌跌撞撞地在黑暗中寻找逃跑的方向。脚下却不知道绊到了什么东西，惊呼一声就要倒下去，被他眼疾手快地搂住了。
　　青年受了苦，身子骨都纤细瘦弱了许多，一双漂亮眼睛里盛满了惊恐和错乱。被他抱在怀里，都在忍不住发抖。
　　青年衣衫凌乱，由于害怕出了不少冷汗，额前的碎发黏黏地贴在皮肤上，一边喘。息一边惊恐地求饶：『…不…别这样……』
　　暧昧的喘息，灼热的温度。
　　他疯魔了一般，撕扯下青年身上最后一件衣裳，搂着人的腰肢就把对方顶到了一旁的屏风上。素来冷静漆黑的眸子里盛满了欲望和占有欲：『笑庸，给我。』
　　顾笑庸浑身的力气都耗光了，他无力地放弃了挣扎，垂下头耷拉在裴墨的肩窝上，热烈的鼻息扑洒出来，带着极致的暧昧和勾引意味。
　　裴墨以为他同意了，就垂着头轻吻舔舐对方的锁骨。
　　一颗大大的水珠带着滚烫的温度，直直地砸在了裴墨的背脊上。顾笑庸的声音里带着满满的疲惫和绝望，几乎丢掉了人生最后一点活着的希望一般，木然道：『……为什么连你也要，这样对我？』
　　裴墨原本疯狂的动作一僵。
　　『裴墨。』顾笑庸轻轻道，『你救我出来，冒犯就是为了上我么？』
　　又一颗眼泪砸了下来。
　　『……那你还不如直接让我死在牢里。』
　　裴墨一直是克制的，隐忍的，沉默的。他和顾笑庸从小一起长大，满打满算一同度过了二十几个春夏秋冬。
　　他做过的最出格的事就是趁顾笑庸沉睡时悄悄吻了对方的唇一下。
　　他克制了这么久，隐忍了这么久，沉默了这么久。却在最糟糕，最错误的时间选择了坦白这一切。那一夜是他们距离最近的一夜，陪伴他们的却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那盏随时都要扑灭的光。
　　那暧昧的喘。息和热烈的温度，诞生在绝望之上。
　　指尖的温度烫得惊人，滴落在背脊上的眼泪也烫得惊人。顾笑庸的话语却带着三尺难融的寒意，彻头彻尾地依附上了裴墨的骨子和灵魂，任凭多烫的温度都无法溶解。
　　裴墨在那盏灯将歇未歇的时候放过了顾笑庸。
　　顾笑庸带着满身的伤口和脖颈上星星点点的吻痕逃了出去。
　　屋外有星月满辉，披戴着清冷的光和洁白的雾。
　　屋子里却彻底陷入黑暗。
　　裴墨的妻子死在了寒冷的极北，那个地方太冷了，连一根杂草都不愿意生长在那里。
　　他的妻子是个喜欢热闹的人，所以裴墨自裁的时候满心满意全是欣喜，以为对方不再孤单一个人，会不会在黄泉夸他一下。
　　可是当他重来一世，在漫天桃花下听到顾笑庸说自己不愿意回去时。
　　他开始后悔，后悔自己是不是不该在那座墓碑前自裁。他的血这么脏，流了这么多，岂不是平白无故惹了他妻子的清净。
　　他的妻子已经死了。
　　现在坐在他面前的，是重生的顾笑庸。
　　是那个爱笑爱闹，爱占小便宜爱撒娇的顾笑庸。
　　——那是别人宠出来的顾笑庸。
　　裴墨忽然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原本裹得紧紧的手心微不可察地松了松。第一次学着顾笑庸说话的语气，轻声道：“我觉得，这么长的路，一个人走也挺酷的。”
　　顾笑庸呆呆地看着他，显然第一次从裴墨嘴里听到“酷”这个词。
　　“我今夜过来找你，就是想问你明天想吃什么糕点。”裴墨放下了手里的银勾，“刚才吃饭的时候你问过我的，说好了给你做。”
　　这不过是顾笑庸随意之中无意识提的一句话，没想到对方心里还一直记着。
　　顾笑庸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额，也没什么特别想吃的。”
　　裴墨定定地看着他，语气认真又柔和：“京城有一家老字号的糕点，在很深的巷子里。”
　　“从外面的街道进去，会路过一块坏掉的石板，还有一户种着柿子树的人家。”
　　顾笑庸眼睛微亮：“我吃过……我知道那家！只不过他现在好像没有开了？”
　　“你想吃吗？”裴墨轻声问，带着些许犹豫和小心翼翼的味道，“我专门去学了，可以给你做。”
　　“行啊！”顾笑庸笑得眯起了眼睛，兴奋到，“我期待那家的糕点好久了，还以为这辈子都吃不到，没想到你还专门去学了！”
　　夜已经很深了，遥远的街道上传来声声打更的声音，带着一股悠远和寂寥的味道。
　　喻雪渊坐在床上，看着顾笑庸和裴墨交谈甚欢的背影，忽地想起来在江南，那个名为七蝉的和尚对他说过的话。
　　——【他的缘不在公子身上。】
　　那他的缘在哪。
　　在这个裴墨身上么？
　　喻雪渊忽地对这个繁华的盛京没了好感。
　　他不知道那家巷子深处的糕点铺子在哪里，不知道走过去的路上有一块坏了的地板，也不知道那棵柿子树结出的柿子是涩的还是甜的。
　　就像曾经的他不知道在偏远的小镇里有一座名声在外的酒楼，酒楼里的梅子酒是他的笑笑爱喝的。
　　他也不知道顾笑庸从哪里学来的惊鸿舞，在中秋夜那一晚惊艳了整个江南。
　　他甚至不知道那个名为落霞的姑娘是什么时候爱上的他的笑笑。
　　就算他掌握了整个葬雪山庄，就算他那么努力地在大燕各地都开设了名为金琅坊的赌场。
　　——他也没能遇到过这个张扬又开朗的少年。
　　似乎全世界都可以与顾笑庸留下了值得怀念的回忆，他却一次再次三次，无数次地与他的笑笑擦肩而过，在这么长的时间里，甚至连对方的痕迹都不曾拥有。
　　喻雪渊第一次感觉到了迷茫。
　　他垂下眸子看向自己白皙干净的指尖，喃喃自语道：
　　“…缘，不在我身上么。”


第七十三章 葬雪崖
　　顾笑庸醒来时，周围已经没有人了，屋子里安静得出奇。
　　他看着自己乱糟糟的床铺，又看了看自己被裹得严严实实的衣襟，低着头陷入了短暂的迷茫。
　　床铺乱他能理解，毕竟昨晚挤了三个大男人，肩膀挨着肩膀，腿挨着腿的，着实有些挤了。但是向来松垮垮的里衣居然严严实实地把自己包裹了起来，这又是怎么做到的？
　　难道昨晚太冷了他自个儿裹的？
　　可是他记得昨天晚上那两个人一个搂着他的腰，一个揽着他的肩膀。屋子里还有燃烧得很旺的火盆，他热得迷迷糊糊中一人给了一脚，把那两个人踢开了呀。
　　着实想不通，顾笑庸便不再纠结这个。梳了头发洗漱完毕，神清气爽地出了房间。
　　昨晚的后半夜应该又下了一场雨，早上起来外面都还是湿漉漉的，未开的花苞吸满了雨水，此时重重地垂着脑袋，晶莹剔透的水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滴落。四周的树上也挂满了晨露，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往下滴水，像是下雨一般冰凉。
　　空气很是清新，万物与尘嚣都被那场雨洗涤得干净又透彻，深深地呼吸一口，都觉得自己与冰凉凉的薄荷撞了个满怀。
　　顾笑庸在古代生活的时间长于现代，尽管已经习惯了，可是每次他都还是要感慨一下这格外清晰干净的空气，每天早上起来心情都因为这一点好上许多。
　　他伸了和懒腰，刚准备在自己的小院子里里来一套广播体操松活松活筋骨。就见曲药鬼鬼祟祟地在门口那边张望，之所以说是鬼鬼祟祟，是因为他手里还拿着两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树枝，一左一右地遮挡住自己的眼睛和半边脸颊。整个人还佝偻着身体，眼睛透过树枝的缝隙死死地看着这边，整个人显得滑稽又好笑。
　　顾笑庸想他应该还没发现自己，玩心大起，便也悄悄折了两根树枝，从自家院子里的围墙干脆利落地翻了出去，悄无声息地走到曲药身后，跟着对方佝偻下身子，也用同样的动作往院子里张望着。
　　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名堂，他便蹲在曲药身后，悄悄地问：“你在瞅什么？”
　　曲药居然没被吓到，头都没回一下，一边张望一边回道：“哥们你人缘不行啊，这么大的八卦居然现在都不知道。”
　　顾笑庸一愣，连忙扯了扯曲药的衣角，眨了眨眼睛十分感兴趣道：“八卦？什么八卦？我起得可迟都没听到。”
　　“哎呀你别扯我。”曲药扭了扭身子躲开了，随即又神神秘秘道，“昨天晚上，白公子还有裴大人都没有在自己的房间里！”
　　那可不，他们在自己的房间里啊。
　　顾笑庸翻了个白眼，这算什么八卦？
　　“这还是今儿早上准备进屋给他们备热水的丫鬟发现的。”曲药继续道，“床铺整整齐齐，一看就没有被人睡过。”
　　曲药神色十分兴奋，语气说不上有多激动了：“一个人不见了还好，可是两个人同时不见，你说他们做什么去了？”
　　顾笑庸抽了抽嘴角，顺着他的思路往下道：“半夜幽会偷。情？”
　　“呀！哥们你很懂嘛！！”曲药拱了拱自己的屁股，嘴里还嘟嘟囔囔的，“不过我不嗑这对cp啦。真不愧是大燕，民风可比二十一世纪开放多了。”
　　顾笑庸又问：“他们两个半夜幽会，你跑二少爷的门前蹲着做甚？怀疑他们两个在这里做那档子事儿？”
　　“这倒不是。”曲药忽地露出了猥琐的笑容，“今早有人跟我说，白公子还有裴大人是一起从顾兄的房间里出来的，脸上的神色都很是难看哎。”
　　顾笑庸一愣，眸子里刷得就带上了火气。
　　脸色都很难看？！
　　哎我去，你们两个嫌弃我就早说啊！回自个儿屋睡觉去。非得跟我抢一张床，早上起来甩脸子给谁看呢？！
　　亏得自己醒得迟没有看到那么糟心的画面，不然非得一个人给一拳不可！
　　顾笑庸在这边咬牙切齿，那边的曲药又嘿嘿一笑：“你们二公子艳福不浅呐。”
　　“裴大人和白公子看起来都是很厉害的人物，昨晚都呆在他屋子里。”曲药干脆蹲下身子，把树枝别在自己耳后，“他那小身板能承受得住嘛？”
　　院子里还是静悄悄的，连身后的人都不知为何沉默了下去。
　　“啧啧啧。”曲药不知道危险的降临，摇着头感慨，“现在还没起，也不知道昨晚战况有多么激烈。”
　　“我可怜的顾兄，怕是累到今天一整天都爬不起来了。”
　　曲药想着想着，就摸出了自己怀里的空白册子还有一块削得整整齐齐的细碳。一边感叹一边往上记录着什么：“祁帝二十六年十月初，一墨一白进了顾家二少的屋子，战况激烈，隔三里外都可听见其中嘤咛喘。息之声。”
　　他用了自己熟悉的碳笔，手下速度极快。一边记录还非得一边念出来：“第二日，两人一同离开。顾二公子躺在屋子里………嗯，足足有七七四十九天下不来床。”
　　身后的声音阴恻恻的：“怎么就七七四十九天了？”
　　“害，你想啊。这两个身份和气度都不凡的大男人，居然一同享用了同一个人。”曲药分析得头头是道，“他们心里是不是不得劲儿，是不是互相嫉妒又不爽？”
　　“嗯，然后呢？”
　　“那他们肯定要在其他地方补回来啊！”曲药一拍膝盖，“今天我掳走顾二，把他藏在洞穴里酱酱酿酿。”
　　“明天他追了过来抢回自己的心上人，见心上人身上全是别的男人的痕迹，不得心中又气又嫉妒，把人按在河里再操一顿？”
　　这样下去，不就凑够了四十九天嘛！
　　曲药思绪翻涌，下笔如有神，一边兴奋地写，一边还流下两滴鳄鱼眼泪：“顾兄真可怜，我们来为他祈福吧！”
　　顾笑庸脸上带着核善的笑容：“你还是先为你自己祈福吧。”
　　曲药身形一僵，忽地反应过来什么似的，十分僵硬地转过头：“………顾兄？”
　　危·曲药·危。
　　喻雪渊坐在院子里安静地喝茶，如兰在他身后几次欲言又止。
　　“有事便说。”喻雪渊放下茶杯，“我教予你四书五经，就是让你在我面前吞吞吐吐的？”
　　如兰一噎。
　　他家公子何曾对他这么严厉地说过话？看起来心情是真的很差了，难道府里沸沸扬扬的传闻是真的？？！
　　犹犹豫豫地走上前，如兰小心翼翼地给自家公子添了一杯茶：“……公子，您昨晚和那位裴大人真的都在顾笑庸的房间里？”
　　听到裴大人三个字，喻雪渊的神情不由得沉了沉，却还是点头道：“嗯。”
　　嘶——
　　如兰连同院子里的其他下人都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传言坐实了！
　　“您别生气。”如兰还是向着自家公子的，“把顾笑庸拐回家，那个姓裴的肯定追不上来！到时候顾笑庸不得整天整夜地随你处置嘛？”
　　瞧瞧这话说的，好像有裴墨在，他就碰不得自家笑笑一样。
　　“如兰。”喻雪渊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回去后，记得把静心经抄十遍。”
　　如兰身形一僵，宛若晴天霹雳，他苦着脸可怜巴巴道：“为什么啊公子，静心经有十二卷呢！”
　　“思想不端，言语不正。”喻雪渊温和地笑了笑，“如兰，我最近是不是太宠你了？”
　　“…………”清秀的路痴小少年终于回想起曾经被自家公子教书的恐惧了。
　　葬雪山庄处在一望无际的雪崖和山柏之中，周围寥无人烟，唯二的活物只有傻乎乎的雪兔还有麋鹿。葬雪山庄内部很大，各中手下奴仆丫鬟也数不胜数，却都像极北那百年不化的冰雪那般，静谧又冰冷。
　　他们共同的主子是一个很温和俊秀的青年，说话也是轻声细语的，生怕惊扰了谁一般。但是所有人都觉得，这个白衣的公子比苍茫无际的皑皑白雪还要恐怖和森冷。
　　如兰是在雪山崖下，最偏远的村子里被影大捡上去的，恰好公子从外面办事回来，看到了影大怀里年幼的他，似笑非笑的对影大道：『你怎么这么爱捡小孩儿？』
　　影大沉默了半晌才道：『这孩子被丢在山涧中，几乎快冻死了。』
　　喻雪渊便轻飘飘看了如兰一眼：『让他以后跟着我吧。』
　　没有经过严苛的训练，也没有学过正经的规矩，如兰很是轻松地就陪在了自家公子身边，他没有办法理解为什么山庄里的人都那么沉默又安静。却也在和其他人的交流中迷迷糊糊知道自家公子不是个好相与的人。
　　如兰叹了一口气。
　　自从遇到顾笑庸，自家公子身边的气息确实平易近人了许多，他确实过于放松了些，都觉得自家公子不会惩罚自己了。
　　爱情使人阴晴不定。
　　如兰瞥了明显心情不好的喻雪渊一眼，默默地往后缩了缩，不再开口说话了。
　　恰好此时顾三公子从捧着书从外面走了进来，看到坐在院子里淡定喝茶的喻雪渊，眉头不由得皱了几分：“你怎么还在这？”
　　喻雪渊不慌不忙：“我为什么不能在这？”
　　“死了你那条心吧。”顾千恸很不爽这个看起来十分道貌岸然的人，“我二哥不会喜欢你的，我们一家人也不会接受你的。”
　　喻雪渊挑挑眉：“哦？”


第七十四章 灭满门
　　顾笑庸神清气爽地从侧房走出来时，天色已经大亮了，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仆人都神色轻松，忙碌着自己一天的本分工作。
　　顾千恸神色专注地看着石桌上的水痕，眼里透露出几分认真和欣喜。复杂而庞大的水痕渐渐淡去，勾勒出一副极其玄妙又精细的画面。
　　而石桌的另一面，喻雪渊修长的手指沾了一下茶杯里的水，动作自然优雅，在桌子上写写画画，又垂着眸子温声讲解着什么。
　　曲药鼻青脸肿地跟在顾笑庸身后，看到这幅画面，语气酸酸地道：“我们之间就不能像他们那样和谐么？非得打打杀杀吵吵闹闹，幼稚不幼稚？”
　　顾笑庸略带笑意：“如果你不去写那些编排白大哥和裴墨的剧本，我也不会这么幼稚天天对着你一个不会武功的人打打杀杀。”
　　“注意细节！！”曲药还挺正气，“是白公子，你，还有裴大人的剧本！你特么别拆我cp啊！”
　　“你嗑得还挺开心是吧？”顾笑庸又给了他一个暴栗，语气凉凉，“我看你就是社会的毒打挨少了！”
　　“他们两个是好惹的么？”顾笑庸抱臂，“你这么编排他们，以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死那是以后的事儿了，反正人都是要死的。”曲药嘟嘟囔囔，“但是现在重要的是钱还有快乐，不嗑cp就没有快乐了。”
　　顾笑庸简直服了他了：“感情你还准备出书卖出去啊？”
　　“写了书不就是给人看的嘛。”曲药嘿嘿一笑，又整理了一下自己凌乱的衣袍，正经严肃道，“对于一个作家来说，最大的快乐就是向别人分享自己的快乐。当然啦，有钱赚是最好的！”
　　顾笑庸还能说什么，当然只能给他扣666了。
　　不再理这个精神已经失常的穿越者，顾笑庸双手放在后脑勺，懒懒地向石桌走去。
　　桌子上的水痕已经淡得差不多了，顾笑庸抬眼一看，刚好看到一个笔锋端正又略带凌厉之意的“癸”字消失在喻雪渊的指尖之下。
　　顾笑庸挑了挑眉。
　　在讲五行八卦？
　　喻雪渊白衣胜雪，周身气质干净又温润。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到来，不由得抬起眸子。
　　“”
　　刹那间，就像是苍茫的白雪原中出现了一只热烈的红梅，红梅迎着寒风而立，热烈又经验。忙忙白雪中的一抹亮色，很快获得了雪全部的宠爱和温柔。
　　顾笑庸看到了喻雪渊眼里挥之不去的笑意，不知怎么地，也不由地咧开嘴笑了笑。
　　顾千恸见顾笑庸来了，便站起身来，结结实实地朝喻雪渊行了个大礼，声音恭敬又带着孺目：“感谢白先生赐教。”
　　“白先生？”顾笑庸楞了楞，转身面向自家三弟，“怎么忽地就称呼他为白先生了？”
　　有一说一，他记得昨天晚上顾千恸还对自家白大哥抱有敌意来着？
　　“白先生学识渊博，教了我许多东西！”顾千恸兴奋地拉起顾笑庸的袖袍，“二哥，你们结婚吧！！”
　　“咳，咳咳——”顾笑庸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下，他一把勾住顾千恸的脖子，回过头一脸歉意地看了喻雪渊一眼，随即恶狠狠地低声道，“你特么说什么胡话？！脑子进水了？？？”
　　顾千恸就是个死认理儿的：“没有进水，但是二哥你真的不考虑一下白先生吗？他真的好厉害！”
　　这样的神色和语气，让顾笑庸不由得想到了方才的曲药，他噎了噎，语气苍凉地问道：“你是不是忘了还有一个裴墨？”
　　“这正是我想说的！”顾千恸激动地拉起自家二哥的手，“哥，你们三个人一起结婚吧？！”
　　这他娘的也太他娘的混乱了吧？！
　　一天天的怎么回事儿，他不过就是睡了一觉，怎么一觉起来全世界都觉得他和白大哥以及裴墨有一腿了？
　　顾笑庸抹一把脸，咬牙切齿地揉乱了自家三弟的头发，一边揉一边恶狠狠道：“你别瞎说！这样乱传出去，他们两个以后怎么娶媳妇儿？！”
　　喻雪渊还在一旁笑眯眯添乱：“那就娶你吧。”
　　顾笑庸回头瞪了他一眼。
　　一旁的顾千恸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又凑了上来：“白先生，你们接下来要去哪里？我可以跟你们一起走吗？”
　　喻雪渊原本笑眯眯的神色一顿。
　　“走什么走？你的学上完了？考试过了吗？”顾笑庸给了顾千恸一个暴栗，“你走了娘怎么办？”
　　喻雪渊巴之不得身边只有一个顾笑庸，便跟着点头笑道：“我会带着笑笑经常回来的，你不用跟着我们。”
　　顾笑庸算是发现了，自家白大哥很多时候就是爱故意混淆视听，偷换概念。
　　“什么叫‘你’带着‘我’回来？”顾笑庸不乐意了，抱着双臂懒懒道，“这里本来就是我的家，要带也是我带你才对。”
　　喻雪渊抿唇笑了笑，没有反驳，只温和道：“也好。”
　　这边顾千恸发现他们两人都没有带上自己的意思，刚准备再说些什么，就被一旁的曲药一把捂住嘴拉了过去。
　　顾千恸瞪圆了眼睛：“你……！”
　　“你该回屋读书去了，看看这一身，乱糟糟的。”曲药眼疾手快，推着顾千恸的背往前走，“去，赶紧把头发梳一梳。”
　　顾千恸又回头求助性地看向自家二哥：“哥……”
　　“鸽什么鸽啊？想吃鸽子我叫人给你炖去。”曲药硬生生打断，“加点核桃吧，给你补补脑子。”
　　两人拉拉扯扯地离开了。
　　顾笑庸坐下身来，看着喻雪渊笑道：“看来你人格魅力还挺高，就这么一早上的时间就收服了我三弟。”
　　“他很认真，也很厉害。”喻雪渊拿出一盏新的茶杯放到顾笑庸面前，又慢条斯理地给对方满上了茶水，“如果多加教导，以后会成为叫人惊艳的机关阵法大家。”
　　顾笑庸喝水的动作一顿：“你是说像鬼谷子那样的？”
　　“成就或许不会那么高。”喻雪渊轻笑，“他现在学的理论太多了，应该学着做一些实践。”
　　“我会派人去请我以前的老师来教他，想来教得比我好。”
　　顾笑庸眼睛一亮。
　　上一世顾千恸就喜欢捣鼓一些小玩意儿，不过因着顾笑庸是名满盛京的天才，他又极其崇拜自家二哥，就把自己喜欢的小东西丢到一旁，埋着头一个劲地读书。
　　顾笑庸为此劝说了很久，顾千恸也坚决不肯改正，还叫顾笑庸烦恼了许久。最后还是裴墨出马，同顾千恸谈了一个晚上，这才慢慢纠正了对方的想法。
　　不过苦于整个大燕都重文轻理，即便是顾家这样的身世底蕴，也没有办法请到较好的理学老师，顾千恸的这个天赋也慢慢消失了。
　　“会不会太麻烦了？”顾笑庸激动地捧起喻雪渊的手，“需要我们做什么吗？”
　　自家白大哥是一个很厉害的人，那他的老师肯定也是十分厉害的人。若是不付出一些报酬，可能很难请人出山。
　　顾笑庸已经做好大出血的准备了，就听见喻雪渊轻笑一声，：“笑笑，你亲亲我，我的老师就会答应了。”
　　顾笑庸一呆。
　　喻雪渊反手握住他的手，安抚性地拍了拍：“开个玩笑。”
　　“我师父他老人家惜才，若是知道京城里还有这么一个惊才艳艳的人，也会很高兴的。”喻雪渊眉眼弯弯，“不需要报酬。”
　　“害，那多不好意思。”顾笑庸回过神来，嘴上说着不好意思，却已经叫人拿来笔墨纸砚了，“那还等什么，赶紧给老师写信啊！”
　　喻雪渊摇头轻笑，当真接过了顾笑庸递过来的笔和纸，低着头细细地写了起来。
　　他长身玉立，周身气质温润又斐然。垂着眸子写字的时候，身上会带着一种沉静又优雅的气息，只让人觉得赏心悦目。
　　顾笑庸撑着下巴略带笑意地注视着对方，看着看着就忍不住出了神。
　　他的睫毛好长。
　　眼尾也很漂亮。
　　脸颊看起来软软的。
　　唇……唇形很好看。
　　喻雪渊察觉到了自家笑笑的视线，却也没有出声打扰。他一边写信，一边温和地开口：“笑笑可知咱们分开的时间段里，我去哪了？”
　　“不知哎。”
　　“南阳吴家，满门被屠。”喻雪渊的语气严肃了几分，“手法与萧家一模一样。”
　　“！！！”顾笑庸一惊，“吴家？你是说那个和冯家堡齐名的吴家？？！”
　　冯家堡和南阳吴家都是以暗器出名的，冯家堡的儿子冯坤在少年江湖排行榜上排名十一，之前在凉州城还见过一面。
　　而与面世的冯家堡不同，吴家要显得低调神秘许多，他们地处南阳的深山密林之中，其中充满了暗器机关，非吴家人进不得。
　　但是这般厉害的家族，竟然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被灭了满门？？
　　“消息被武林盟封锁了，没有传出去。”喻雪渊抬眸，语气严肃又认真，“江湖要不太平了，笑笑。”
　　“吴家是因为什么被灭门的？”顾笑庸皱眉，“也是凤凰翎？”
　　“是。”


第七十五章 吻了他
　　喻雪渊说只有南阳吴家被屠，说得有些轻了。
　　实际上在七月半那天萧家被灭门后，短短的两个月的时间里已经有很多江湖人士或多或少地受到了攻击和伤害。其地点由南向北逐渐蔓延，其间延伸出来的各种大大小小的恩怨和江湖仇杀数不胜数，以至于原本和平的江湖变得颇有风雨欲来之势。
　　最近更是有传言说凤凰翎现身北方，与漠北城的老城主脱不开干系。这个传言直接吸引了不少心思各异的江湖侠客，现在大部分人都在赶往漠北。
　　“漠北城主对我有恩。”喻雪渊用指尖敲了敲石桌，语气温和又认真，“我来寻你，是希望你能和我一起去漠北。”
　　时至今日，漠北定然是整个江湖纷争最多，矛盾最大的地方。甚嚣尘上的传言愈演愈烈，大部分人都显得有些躁动和不安。此番前往，必定是凶险异常。
　　这里已然是处于北方的盛京了，出了京城，再往北走两个不大不小的城镇，就是一望无际的草原戈壁，而在戈壁的中央，有一座城。
　　接下来的路程不适合如兰跟着，喻雪渊便决定让他先回极北的葬雪山庄，只邀请顾笑庸一人前往。
　　顾笑庸心里也知道此事刻不容缓，没多想就点点头答应了。
　　有风吹过，树枝上那些仅剩的顽强不屈的枯黄叶片摇摇晃晃地飘落下来。像是一只只随波逐流的扁舟，在冰冷的风中迷茫地摇曳着，不知旅途的方向。
　　顾秋魄和顾将军不在将军府，想来是一大早就一起出门练兵去了。
　　顾千恸已经整理好了自己的头发和衣服，坐在自己的书房里垂着眸子读书，他坐得笔直端正，手里拿着一只顾笑庸送给他的狼毫，长长的头发顺从地垂落下来，看起来认真又正经，也不知在读些什么。
　　柳夫人身上披着自家丈夫的特地披的厚衣裳，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坐在堂屋里听丫鬟给她讲趣儿事。她手里还细细密密地缝着自家大郎的衣服，针脚精致又认真，想来是下了苦功夫的。
　　又一阵风吹过，扬起了少年的发丝和深红色的发带。他抱着双臂，远远地站在屋外看了自家母亲很久，静默着，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雪衣公子捏了捏他的手肘，温和道：“去告别一下？”
　　“算了。”顾笑庸摇摇头，“当着我娘的面告别，恐怕到明天都出不了门。”
　　“她会喋喋不休地唠叨，给我塞一大堆的衣服和吃食。”顾笑庸虽然嘴上抱怨着，眼睛里却浸润了温柔，“还会悄悄给我很多银子，每次都重得要死。”
　　“那些银子还都是她自己一点点攒下来的，碎的整的，大的小的，皇帝赏的，娘家人给的。每次都装满了一个匣子，然后一股脑塞给了我。”
　　“明明是一个贵妇人，却每次都这么劳心劳力，什么事儿都要去帮忙，缝衣服这么小的事也不愿意让下人去做，也无怪乎我爹那么宠她了。”
　　上一世的柳夫人，是在牢里自缢而死的。
　　关押她的狱官为了逼她承认顾家通敌叛国的罪名，对她撒了谎，说是整个顾家上下都已经死了，不剩一个活口。
　　一个在深闺里长大的娇小姐，一个被丈夫孩子宠了半辈子的贵妇人，一位沉浸了温柔和坚毅的母亲，到最后也没承认那个莫须有的罪名，带着最后的坚持和对家人的思念，在牢里上吊自缢了。
　　柳夫人虽然不说，可是顾家人都知道她很是注重自己的形象和仪态。
　　听说上吊是最难看的一种死法。
　　顾笑庸遥遥地看着自家母亲的温柔的笑颜，沉默了许久。
　　他忽地轻笑一声转过身去，遮住了自己眼里的落寞和不舍：“咱们走吧。”
　　喻雪渊没有说话，沉默地跟在后面。
　　他们两个一黑一白，一站一坐，背影清郎又决绝。带着萧瑟的寒风和飘洒的落叶，直直地消失在了路的尽头。
　　柳夫人似有所感地抬头，只看见空荡荡的院落和飘零满地的落叶。
　　一个丫鬟端着深色的食盒兴冲冲地踏过落叶跑了进来，脸上笑嘻嘻的，带着娇俏和一股子机灵劲儿：“夫人，裴公子做了一盒糕点，说是让您尝尝呢。”
　　柳夜笙笑了一下，揶揄道：“他起这么早，忙里忙外的，不就是为了给二郎做糕点么？怎地送到我这儿来了？”
　　“不知道哎。”那丫鬟挠了挠头，“裴公子方才就站在您屋子的门口，看到我就把食盒给我了，让我拿给您尝尝。”
　　柳夜笙愣了愣，打开食盒。清甜的糕点还隐隐带着热气，想来是认真地准备过了，从花纹到摆盘，再到碟子旁才摘下来的花儿，都带着一股子精细和数不清的期待和温柔的意味。
　　拿起一块糕点，她却没有要吃的意思。只是叹了一口气：“这东西不是给我的，我可不敢吃。”
　　她这边刚放下糕点，就听见管家急急忙忙跑过来的声音：“夫人！二公子他又跑了！！”
　　顾笑庸这人不喜欢告别，这些年来都是自个儿悄摸摸跑掉的，从来没有知会家里人一声。久而久之管家都摸清了规律，只要看见顾笑庸的屋子被整整齐齐地打扫干净了，那他人应该就是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柳夫人盖上食盒，似乎早已料到了一般，笑道：“没关系，他是有事儿要去忙，总归会回来的。”
　　——“只是可惜，这么好看的糕点，他大约是吃不到了。”
　　漠北戈壁处于大燕的西北方，因为在冬天的关系，此时的戈壁进入了干旱期，一滴雨水也没有。前面一段路程还能见到微微发黄的大草原还有牧羊的人家，到了后面就只能看到无边无际的黄沙和寥寥几丛干枯的细草了。
　　中原的马车不适合在这种地方行走，顾笑庸出城之前特地叫人改装过车轮，又加固了马车的车身。最后买了两只骆驼，拉着他和喻雪渊慢悠悠地往戈壁滩里走。
　　骆驼的驼铃在阔远的戈壁里随着它们的动作摇摇晃晃，发出叮叮当当清脆的声响，给寂寥无烟的荒漠予以一种不那么单调乏味的声音。
　　顾笑庸一身黑衣坐在其中一只骆驼身上，为了防止风沙钻进衣服，他还特地裹了一些布在身上，一条深灰色的布围绕在他脖颈上，似乎是有些长了，在背后拖得长长一截，在裹挟着沙土的冷风中微微摇曳着。
　　他头上戴着一个偌大的草帽，草帽的边缘经过长期的使用已经有些破残了，但还是严严实实地遮盖住了整个头顶。喻雪渊还拿来一匹轻薄的黑纱给笼在草帽身上，几乎把顾笑庸从脸庞到整个上半身都藏了起来，不想叫人窥探一丝一毫似的。
　　顾笑庸还笑他：『如果不是我知道这个是用来挡风沙的，几乎都要以为你是个占有欲颇强的丈夫了。』
　　喻雪渊笑着回道：『差不多吧。』
　　经过改装后的马车十分稳固，再加上骆驼行走缓慢的原因，顾笑庸坐在骆驼上没一会儿就觉得无聊又乏味，还有些昏昏欲睡。叮叮当当的驼铃声此时更像是催人入睡的魔音，一直萦绕在人的耳边。
　　顾笑庸抱着双臂，微微阖着眸子脑袋一点一点的，也亏得他坐得四平八稳的，这才没有从骆驼身上摔下去。
　　马车里的人忽地叫了他一声：“笑笑？”
　　从昏昏欲睡中勉强清醒了几分，顾笑庸迷迷懵懵地答道：“怎么了白大哥？”
　　“你困了吗。”喻雪渊的语气里带着笑意和些微的无奈，“咱们休息一会儿吧。”
　　一只骨节分明又修长纤细的手从车帘里伸了出来：“来，到马车里来。”
　　顾笑庸回头看着这个场景，只觉得自家白大哥真他娘的像是志怪小说里的妖怪，一进去就要被吃得干干净净，连骨头都不剩的那种。
　　被自己奇异的想法给惊到了，顾笑庸晃了晃脑袋，又转回身去，懒洋洋地道：“不去。”
　　他摸出胸前的那个白玉箫，就着苍茫阔远的戈壁还有叮当作响的驼铃声，开始吹了起来。
　　如流水般悠长干净的曲调从白玉箫中缓缓流淌出来，带着几分苍茫寂寥的味道，与驼铃相应和着，叫人不知不觉入迷。
　　喻雪渊微微掀开帘子的一角向外看去，只看见顾笑庸劲瘦的腰身和纤细的背影。一阵微凉的风吹过，掀起了他的黑纱，露出了对方俊秀的面庞和白皙的耳尖。
　　惊鸿一瞥，犹如白驹过隙，就此心似人间客，入了凡尘，不愿回归天际。
　　喻雪渊裹紧了自己手里的黑色玉箫，脸上的神色叫人琢磨不清。他微微垂下眸子，黑色的长发从双鬓顺滑地垂落在胸前，看起来长身玉立又温润翩翩。他轻微又极其缓慢地把箫贴近自己的唇，微凉的触感叫他不由得眯了眯眼睛。
　　隔着一个车帘的距离，车外的人在神色悠悠地吹箫。
　　——车里的人却带着一丝隐秘的欲望，在吻那个吹箫的人。


第七十六章 黑心店
　　漠北地势极为险要，随着季节的变迁，其中生活的毒蝎毒蛇等活物也会随之改变生活习性并进行迁徙。而漠北深处会有能够流动的流沙，四周一望无际又阔远苍茫，没有任何一个可以用来记方向的标志物。
　　除了在当地生活了几十年以上的居民以外，外人但凡冒冒失失地闯入漠北深处，只有死路一条。
　　顾笑庸的骆驼车马缓缓地在荒无人烟的戈壁滩上行走了三天三夜，这才遥遥地看到了些许人烟和活物的气息。
　　一座经历过长时间风沙侵蚀洗礼的客栈屹立在黄沙之中，客栈前的幡布已经破破烂烂地看不出原本的模样，只模模糊糊可以看清“龙沙客栈”几个字样。幡布在风中微微摇曳着，带着萧条和苍凉的气息。
　　客栈的四周筑着厚厚的，由黄沙砌出来的围墙，约莫是经过长时间风沙的侵蚀，墙皮已经脱落了不少，东秃一块西翘一层，带着浓重的岁月味道。
　　来来往往的只有有寥寥数人，大多是风尘仆仆的旅客和带着货物的商人。每个人都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双浑圆的眼睛，滴溜溜警惕地看着四周的人，生怕一到晚上就成了别人的猎物，劫财又劫命。
　　顾笑庸牵着叮当作响的骆驼慢悠悠地往客栈里走，一个店小二模样的人就急急忙忙地凑了上来，殷勤地接过他手里的缰绳，笑道：“客官打尖儿还是住店啊？”
　　“住店。”顾笑庸回道，“劳烦你帮忙把骆驼喂饱，后面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这是自然，客官我跟您讲，咱们客栈的粮草可是上等的优质草。”店小二张着嘴嘚啵嘚啵，信手拈来，“是从西域那边运送过来的，其中艰险嘛………”
　　店小二做了一个要钱的手势：“您懂的。”
　　顾笑庸笑了笑，一把勾住店小二的脖颈，悄声道：“我以前来过你们这儿，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那些粮草确实有一堆来自西域，是上等的好物。”
　　“这另一堆呢……”顾笑庸眯了眯眼，“是发了霉的，里面甚至有不少毒虫害虫，是吧？”
　　那店小二明显顿了一下，随即讪笑道：“客官您说笑了，这么热的地方，我上哪里给您找那些发了霉的粮草啊？更别说还有毒虫害虫了。”
　　“这可说不定。”顾笑庸摇头晃脑的，“保不准你们哪天接待了一批有钱的商户，然后见财起意，把人杀了随随便便丢进地窖里，最后丢一堆干草进去把尸体藏起来呢？”
　　再热的沙漠，长久不见阳光的地窖里也会变得阴冷起来的，再加上堆积再堆积的尸体，可不就让原本干枯的草粮发了霉又生虫？
　　那店小二神色难看了几分，勉勉强强道：“那客官您想怎么样？”
　　“钱呢，我照常给。”顾笑庸从怀里摸出了一袋银子，笑嘻嘻道，“只是我家骆驼娇贵，你记得给些好点的粮草和水。”
　　店小二双手捧过那袋厚重的银两，上下掂量了几分，随即开怀地笑了，恭敬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还有，你们的所有段数在我面前还不够看的。”顾笑庸懒懒地勾着店小二的脖颈，语气散漫又随意，“我和我朋友喜欢安静，晚上就不必过来烦我们了。”
　　“刀剑不长眼，一不小心脑袋没了，那多可怜啊？”
　　那店小二低着头，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只一个劲儿连声答应，语气含糊又琢磨不透，看起来还算是乖顺。
　　顾笑庸便懒得再管他，转过身向喻雪渊走过去，一边走还一边笑道：“搞定。”
　　语气里全是洋洋自得和骄傲。
　　喻雪渊爱极了他这幅小猫儿一样的表情，闻言便弯了弯眉眼，温声道：“你以前真的来过这？”
　　“怎么可能，这里的环境这么差。”顾笑庸走到轮椅后面，十分自觉地帮自家白大哥推起轮椅，“我有病啊千里迢迢跑过来吃苦。”
　　他虽然是站在喻雪渊身后，喻雪渊却能够想象到他说这话时脸上的笑意和怎么也遮盖不住的自得，就差瞪大了眼睛期待地看着自己了。
　　喻雪渊便从善如流地问道：“那你是如何知道他们的粮草分为了两垛，又如何知道这里的地窖里藏有尸体的？”
　　“猜的咯。”顾笑庸眼睛一亮，立马翘起了自己的尾巴甩来甩去，他指了指过往的旅客，“这里进进出出这么多人，愿意把骆驼和马交给店小二的却只有那么两三个，这说明他们的粮草肯定有问题。”
　　“那店小二说话时脸上不见丝毫的心虚，便是笃定了就算有客人想要查看粮草的质量也不会暴露问题，所以我猜他们把粮草分成了两垛。”
　　“至于说那堆劣质的粮草是发霉的，上面还有毒虫害虫，完全是诈他的。”顾笑庸推着喻雪渊进了屋子，“剩下的不必多说，白大哥你自个儿也猜得出来。”
　　喻雪渊自然是猜得出来的，他只是想要看看顾笑庸甩着尾巴的那种小猫儿似的骄傲神态，此时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嗯。”
　　客栈里面的卫生大不及中原那般干净，大约是来来往往的旅客带来的关系，几乎每一张桌子上都带着尘土，用指尖随意一擦都能擦出一条十分清晰的痕迹那种。
　　顾笑庸知道自家白大哥有洁癖，把他推到桌子旁边就立马拿来一条抹布去擦拭桌子，又取来了干净的水把桌子上上下下都清洗了一遍。
　　他头上的斗笠还没有摘下，这番忙里忙外的动作自然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一个带着浓重口音的江湖旅客忍不住提醒道：“小兄弟，你怎么不去叫店家来帮你擦桌子？自己忙上忙下的不累么？”
　　顾笑庸擦桌子的动作顿了顿：“哦，你说那些伙计啊？”
　　“我刚在后院看他们正忙着运输尸体呢，就没去打扰他们。”
　　此话一出，四下皆静。
　　空气近乎凝固了一般，所有人都瞪大眼睛，僵硬地盯着顾笑庸的动作。
　　方才那个江湖侠客忍不住又问了一遍：“……你是说，尸体？”
　　顾笑庸随意地点了点头，把用完的抹布丢在一旁的柜台上，笑嘻嘻道：“是啊，今晚估计有全羊宴，全是羊的尸体呢。”
　　众人：“…………”
　　一个脾气暴躁的人当即拍了下桌子，扬起一片灰尘，他站起身来怒道：“妈的，你小子玩我呢？！”
　　“你又没问我什么动物的尸体。”顾笑庸耸了耸肩，丝毫没在怕的，“自个儿想茬了，还怪我头上？”
　　其实也怪不得这些人神经这么紧绷，他们都是带着一定的目的千里迢迢跑来这里的，一路上估计也遇上了不少事儿。再加上戈壁滩里只有这么一家客栈，谁知道里面住了什么牛鬼蛇神。
　　事实上顾笑庸也没说错，估摸着是他的话点醒了那个店小二，进后院的时候店小二正指挥着几个凶神恶煞的彪形大汉从地窖里搬运什么东西。顾笑庸遥遥地看到了一只露出来的长着尸斑的手，就没去打扰他们，自个儿去取了水擦桌子了。
　　每个地方都有每个地方的生存法则，这家黑心的店在如此险恶的环境里屹立了这么久还能不倒，只能说他们有着属于他们的交流渠道和背景。而且他们虽然杀了人，谁知道杀的是好人还是坏人？只能怪那些被杀的人太弱，弱到都没人愿意去给他们伸张正义。
　　如果萧云迟那小子在的话……他说不定还会看着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的份上去管上一管。
　　顾笑庸轻笑一声，又摇摇头叹了一口气。
　　他着实有些担心那个孩子了些。
　　客栈里的气氛冷凝了许久，这才慢慢活跃起来，只是在场的人都或多或少地提高了自己的警惕，随时把武器放在了手能够够得到的地方。
　　顾笑庸刚才说出那些话，着实也是暗戳戳提醒了不少人，即便他后面用羊的尸体为借口缓和了气氛。可是世界上的傻子毕竟是少数的，天大地大生命最大，不然不清不白地就被人摘了脑袋，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晚些的时候又来了几个旅客，看起来大约是一伙的，为首的是个浑身上下都带着戾气的灰衣中年人，他手里的刀是沾过不少血的，远远地就能闻到上面带着的血气和煞气。
　　中年人身边还跟着一个看起来极其美艳的女子，即便是这种漫天黄沙的地方，她身上也只裹了一件红色的纱衣襦裙，勉勉强强遮住了该遮的地方，又露出了大片大片雪白色的肌肤。
　　同样是红色，魔教教主的女儿姬瑶阳穿起来就英姿飒爽，热烈又叫人惊艳。这位女子穿起来却带着一股浓重的世俗气息，漫天的黄沙没有沾到她，她身上却带着怎么洗也洗不掉的风尘。
　　那中年人进了客栈，大致地扫了一圈，发现只有顾笑庸这一桌的桌子是干净的。他冲身后的手下使了个眼色，那手下便点点头走了过去，语气不怎么客气：“喂，你们！”
　　顾笑庸抬头：“嗯？”
　　“把位置让给我们，不然要你狗命！”


第七十七章 冯家堡
　　客栈内的气氛一时间有些紧绷。
　　大家可是都事先了解过的，能面不改色说出运输尸体这几个字样的人一看就知道不好惹。再加上他身边还有一个看起来温润至极的白衣公子，周身气度极为不凡，腿脚不好还能神色不变地来到这种吃人的地方，怕是远没有看起来么么简单。
　　而后面来的这几个人一看就是一伙的，出了那位红衣姑娘，每个人身上都带着极重的戾气，特别是为首的中年男子，阴恻恻盯着一个人的时候，给人的感觉像是被毒蛇给缠上了，阴冷又骇人。
　　两拨人一方坐着，另一方站着，一时间都有些沉默和冷凝，那个中年男子的脸色也越来越差，眼看就要拔出武器伤人了。
　　有人便忍不住开口劝道：“小兄弟，反正有这么多位置，你让给他们又何妨？”
　　虽然两拨人看起来都不好惹，但是耐不住另一方的人多啊。顾笑庸这一边势单力薄的，方才还提醒他们这个店有问题呢，那人实在不愿意看到一场单方面的屠杀在这间客栈里出现。
　　顾笑庸轻点了一下桌子，转头透过模糊的黑纱看向喻雪渊，眼里尽是玩味和跃跃欲试。
　　两厢对视，喻雪渊一下子就明白了顾笑庸想做什么。他没有阻拦，反而还轻笑着点了点头，温声道：“好。”
　　顾笑庸征得了喻雪渊的同意，立马就像个大爷似的一脚踩上凳子，耷拉着眼皮摇头晃脑道：“行啊，我可以把这个位置让给你们。”
　　此话一出，客栈里的众人都不由地松了一口气。
　　谁知他们这口气还没松完呢，就听得那个清朗的少年音复又响起：“一百两银子。”
　　顾笑庸笑眯眯地看着那堆凶神恶煞的人，白皙干净的手指懒洋洋地比了个五的姿势。
　　他方才给了那个店小二差不多也是这么多钱，心里其实还是觉得有些亏了的，怎么着也得在别的地方薅回来，这样心里才会气顺许多。
　　一百两银子着实不是个小数目，行走江湖的也不是每个人都像顾笑庸那样有个有钱钱爹，大部分人还是抱着满腔的热血在山川林海之间啃着干粮的。
　　谁知道这小兄弟这么狮子大开口，擦了个桌子而已，用的抹布和水还是客栈里的，居然就要一百两。可恨这里是戈壁，方圆百里都没有钱庄，不然众人定要问他为什么不直接去钱庄里抢钱了。
　　为首的那个中年男子名叫冯逆龙，素来不是个好相与的人。闻言更是冷哼一声：“竖子刚出江湖，不知天高地厚，且让我来磨一磨你的飒气！”
　　说完就一脚踢向了旁边落满灰尘的长凳，长凳受了力道，直直地冲向顾笑庸所在的位置。
　　顾笑庸一翻身就坐在了桌子上，黑色的长纱轻轻撩起又很快落下，他腰身挺直，穿着黑色长靴的脚稳稳地往下一踩，就把气势汹汹冲过来的长椅定定地踩在了脚下。
　　沙土一片飞扬，又慢慢沉静了下去。
　　顾笑庸翘着二郎腿，一手撑着下巴懒洋洋道：“老大爷久经江湖，就这么点儿气量和能耐？打个架都只知道拿凳子出气。”
　　气死人不偿命，说的就是顾笑庸了。那冯逆龙分明才四十好几，就被他说成了老大爷。更可气的是还成了个没有气量没有能耐，只会拿凳子出气糟老头。
　　冯逆龙没有理会他的嘲讽，冷哼一声就拍了一下身旁的桌子。
　　沙尘扬起，连带着桌子上那个不怎么干净的茶杯也跃了起来。冯逆龙手腕翻转，又带着罡气猛地往前一拍。那个杯子就像只离弦之箭一般，带着破空之声狠狠地射向戴着斗笠的黑衣人。
　　顾笑庸懒懒地待在原地没有动弹，那杯子在距离他脑袋三寸的地方却猛然爆裂，化作一阵细碎的白烟消失在了空气中。
　　众人一愣。
　　谁都不知道那个直直地射过去的杯子是怎么消失的。
　　只有顾笑庸回头，笑意盎然地看向自家白大哥。
　　喻雪渊收回了自己的手，也冲顾笑庸温和地笑了笑。
　　“不是吧，老大爷。”顾笑庸回过头，继续看向冯逆龙，“一百两而已，你堂堂冯家堡堡主还拿不出来？”
　　冯家堡，便是与被灭的吴家齐名的江湖势力之一。擅长使用一些难以应付的武器和暗器，像是少堡主冯坤，就十分擅长以鹰勾爪伤人。鹰勾爪以玄铁打造，爪身尖锐又精细，后面还连着一条长长的铁锁，用以力道加以辅佐，很容易便把人的皮肤连皮带肉地撕扯下来，造成莫大的伤害。
　　因着武器阴损的缘故，冯家堡在江湖上的名声不太好，但是他们的势力又不弱，是仅次于大悲寺和武林盟等的第二流势力，所以江湖上的人都敬而远之，不愿意招惹他们。
　　冯逆龙见自己身份被人认出，便收回了自己藏在袖子里的暗器，退了一步冷冷道：“你是谁？”
　　“我？”顾笑庸掀起黑纱，露出了自己那张俊秀的面庞，笑道，“我是顾笑庸啊，冯堡主这么快就忘了我吗？”
　　冯逆龙脸上没什么反应，倒是他身旁那位美艳的红衣女子脸上的神情蓦然一变，眸子里快速地闪过一丝慌张和混乱，又很快强装镇定了下去。
　　冯家堡同顾笑庸的关系完全算得上说是势如水火，前些日子冯逆龙纳妾，纳得便是身旁这位红衣姑娘。再加上他武功更进一层心情甚好，便大张旗鼓地办了一场宴席。
　　这原本也没什么，恰巧顾笑庸追踪一个孩童绑架案追踪到了冯家堡，仗着自己轻功了得就从围墙那边翻了进去。他与贼人周旋许久，还真的在冯家堡的一个角落的机关里发现了那群被关押的孩子。
　　这边的动静引来了所有客人，冯逆龙好好的宴会就这么被顾笑庸还有那贼人给毁了，甚至还暴露出自己藏匿暗器的机关道，气得当即就把那贼人给杀死了。
　　顾笑庸本来只是想抓人去报官的，见自己角逐了好几天的人就这么突兀地死在了眼前，心情很是不爽，便抱着双臂故意恶心冯逆龙：『冯堡主莫不是想要杀人灭口？』
　　冯逆龙阴恻恻地看着他：『我灭什么口？』
　　『贼人是在你的府里被发现的。』顾笑庸神色恹恹地看着他，『这群孩子也是被关押在除了你以外旁人都不知道的机关道里，你说这不是杀人灭口是什么？』
　　在场宾客众多，被顾笑庸这么一闹，当即也觉得十分有道理，当着冯逆龙的面就窃窃私语起来。
　　顾笑庸恶心了冯逆龙一把就带着孩子们潇洒自在地离开了，冯逆龙当着众人的面也不好做什么出格的事儿，当天晚上就派出一大堆人追杀顾笑庸，却没想到被人逃脱了去。
　　时隔多日，冯家堡除了风评受了些影响外也没什么别的损失，再加上他们在江湖上的人气本就不高，满打满算也不过是提升了一点负面影响，假装含糊过去也就算了。
　　可是冯堡主不这么想，他本身就算不上什么大度的武林前辈，此时新仇加上旧恨，整个人都如同一个点燃的炮仗，摸出自己刚收回去的暗器就要和顾笑庸打个天翻地覆。
　　他身旁的那个红衣女子忽地拉住了他的手臂，柔若无骨地趴在了他的怀里，呵气如兰道：“算了吧家主，这里人这么多，妾身也不想待在这里。”
　　她身上的布料着实少得有些可怜，之前一直都待在软和的马车里不怎么觉得，现在出来了就觉得有些冷：“咱们去楼上吧？让妾身好好服侍您歇息。”
　　这样一位娇娘子躲在怀里撒娇，再加上还是新娶的小妾，冯逆龙宝贝得不行。当即就搂着她的腰低声轻哄，半搂着人往楼上走去了。
　　顾笑庸见架没打起来，还有些失落。他无聊地踩了踩脚下的凳子，又跳下桌子走到自家白大哥身边：“好可惜，一百两没有了。”
　　喻雪渊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关系，下次努力。”
　　客栈环境恶劣，到了夜里却又来了几个人。这几个人多是风尘仆仆的普通人，据说是中原那边的官府吃人，苛税负重，又逼着平民百姓给他们修祠堂，累死了好多壮丁。
　　这几人是从那边的镇子里结伴逃出来的，听说漠北城这边民风开放，百姓虽然吃穿没有那么好，却也算得上平安喜乐，便准备来漠北城寻求活下去的出路。
　　他们在大堂里哭诉抱怨了许久，也惹出了其他人的共鸣，一时间大堂里的气氛十分低迷，仿佛每个人都看不到活下去的希望。
　　顾笑庸听着听着沉默了许久，喻雪渊就把他拉上了楼，把门关上轻声细语安慰着：“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好吗？”
　　顾笑庸闷闷地应了一声，随便洗漱了一下就睡了。
　　因着人太多的原因，客栈的房间不够用，喻雪渊便退了自己的那间屋子同顾笑庸睡在一起。
　　他看起来很是君子，面对自己喜欢的人却像是个流氓。把人抱在怀里这里亲亲那里摸摸，这才愿意缓缓进入梦乡。


第七十八章 我替你
　　次日一大早冯逆龙一行人就离开了，约摸是有什么急事儿的缘故，并没有跑来找顾笑的麻烦。
　　顾笑庸乐得清闲自在，向店小二那里要了一盘花生和一壶清酒，坐在二楼的围栏旁边一个人默默地看着楼下人来人往。
　　那些会武的多是江湖中人，为了目睹传闻中的凤凰翎一眼都十分积极活跃，天一亮就走了大半。剩下会武之人的都是商人们请来的保镖或者打手，浑身上下都透着生人勿近的冷漠和不屑。
　　中午的时候又来了一队人马，大大小小的箱子子拉了大约有十多个，里面的东西应该不轻，让马车的车轮吃沙很。曲曲折折的痕迹从客栈门口一直延伸到大漠的尽头，又消失在漫天的黄沙之中。
　　这队人马来的时候动静不小，为首的人却不愿意张扬，一进入客栈就立马要了三个房间，又叫身后的那队镖师亲自抬着大大小小的箱子进了屋子，随后再没出来。
　　今日的天气比昨日要差上不少，分明才是正午时分，天色就已经很暗了。狂风席卷着黄沙铺天盖地地笼罩在阔远的戈壁滩上，无数的尘土很轻易地便迷了人的眼睛。
　　店小二打着哈欠走出来关上了门和窗，又拿来和水的稀泥把门窗的缝隙给填上，确保外面的风沙进不来后又打着哈欠进去了。
　　不知是谁嘟囔了一句：“沙尘暴要来了。”
　　有人问道：“这沙尘暴大约多久才会过去？”
　　“最少三天。”另一人回答，看起来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手了，“漠北这边的天气极端，再加上冬日的缘故，沙尘暴一旦来了就轻易散不了，看来咱们得在这里多待几日了。”
　　大堂里的气氛一时间变得很是凝重，那队运输着箱子的首领走出来皱着眉看了一下天色，又摇摇头匆匆忙忙地回屋了。
　　在一片肃穆寂静中，楼上忽地爆发出来一阵猛烈的哭喊声，声音沙哑又带着崩溃的绝望：“赌赌赌！！你就知道赌！！你这是要我们母子俩的命啊！！！”
　　随即传来男人粗声粗气的声音：“老子赌一下怎么了？！你这儿子病殃殃的，花了老子多少钱！还不如死个痛快，把那些银子拿给我去赌！！”
　　“这不是你的儿子啊？！”女人的声音更崩溃了，带着浓浓的哭腔，“那些钱全是我自己起早贪黑刺绣挣出来的，南南的病你花过一个铜子儿吗？！”
　　大堂里的众人不由得好奇抬头，却都静默着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
　　“啪——！！！”
　　清亮的扇嘴声从屋子里传出来，男人的声音里带上了暴怒的火气：“所以你这娘们儿是嫌弃老子吃你的用你的了？！”
　　接着是噼里啪啦重物砸地的声音，伴随着小孩儿孱弱的哭喊声和女人的尖叫声，屋子里的动静越来越大。
　　“砰——！！”
　　木门被狠狠砸开，一个头发凌乱衣衫破旧的女人抱着一个小孩儿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她的脖子上还有被人掐过的青紫痕迹，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又凄惨。
　　顾笑庸认出这就是昨晚来的那一堆从镇子里逃亡出来，准备到漠北城寻求生路的镇民之一。
　　女人狼狈不堪地从二楼跑下楼梯，当即就抱着孩子跪了下去：“求求各位大人，求求您们了，救救我们母子吧！！”
　　她怀里的小孩儿孱弱又消瘦，哭都哭得不大声，看起来是个长期带病的。缩在自家母亲怀里一丝一毫挣扎的痕迹都没有，也不知道是不是一点儿力气都没有。
　　女人的脑袋重重地磕在地上，在她脑门上印出了一个偌大的红色印子：“为了凑够这次来漠北的路费，我整整绣了一个月啊！眼睛都差点瞎了！！”
　　“那些银子，还有我给我家南南买药的！”她眼睛通红，发丝凌乱，语气里带上了些许癫狂的绝望，“我家南南的药停不得，一点儿也停不得的啊！！”
　　跟他们一起来的还有结伴而行的其他镇民，大约也是习惯了这家人的相处模式，脸上看不出有什么表情。有个尖酸的妇女还依着栏杆刻薄地搭腔：“你家那小子，死了就死了呗。在这样的世道，活着也是浪费咱们健康的人的口粮。”
　　那妇人的丈夫是个心善的，闻言不由地皱了皱眉，冷下脸来扯了自家媳妇儿一把。
　　谁知这一扯就像是捅了蜂窝一样，那个尖酸的妇人立马就横眉竖眼起来，怒道：“你扯我做什么？！事实本来就是这样啊！！”
　　“我就知道你是看上了李家那媳妇儿长得漂亮！”妇人指着自家丈夫的胸膛，语气刻薄至极，“她上次刺绣的花儿还是你送给她的，是吧？！”
　　“你在胡说什么？”她的丈夫惊了一下，也跟着怒道，“我何曾送给她什么花儿？！”
　　“呵！谁知道你们背着我偷了几次人！！”那妇人插着腰，“不然为何每次我们吵架你都向着那个贱蹄子！”
　　“你！”她的丈夫一甩袖袍，怒道，“简直不可理喻！！”
　　那边的女人还疯疯癫癫地抱着自家孩子哭诉，这边的夫妻就牛头不对马嘴地吵了起来，在一片嘈杂与混乱之中，一个双眼浑浊，浑身酒气的男人拿着一根长棍摇摇晃晃地走了下来。
　　长棍一下又一下地砸在楼梯上，发出沉闷又令人不愉快的敲击声。男人双眼癫狂，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妻子和孩子，嘴里喃喃地不知道在骂些什么。
　　“……造孽啊。”
　　不知道是谁嘟嘟囔囔地叹了一句。
　　“他们就不能互相换一下丈夫和妻子么？”
　　勤劳能干的女人偏偏嫁给了一个嗜酒嗜赌的暴徒，而一个温润儒雅的男人却偏偏娶了一个尖酸刻薄的泼妇。
　　那个女人还背对着楼梯，细若蚊蝇地哭诉着。她怀里的孩子却看到了自家父亲提着棍棒一步步走向他们，不由得挣扎尖叫起来。
　　男人嘴上带着疯狂的笑意，他高高举起了手中的木棍，双眼浑浊又狠戾，眼看就要狠狠地挥下去。
　　一道细微的破空之声忽地传来，伴随着棍棒落地的声音，男人忽地捂住自己的手腕痛呼起来。
　　女人这才发现自己的丈夫已经走到了自己的身后，连忙抱着孩子缩到了角落，死死地把自己的孩子护在怀里。
　　顾笑庸看着痛呼的男人，冷哼一声，收回了自己的手，又拿起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
　　喻雪渊此时也已经出来了，他坐在顾笑庸对面，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笑笑真是善良。”
　　“那是自然。”顾笑庸喝了一口酒，“小爷我最看不得欺负女人的男人。”
　　似乎想起了什么，顾笑庸抬眼看向自家白大哥：“你是不知道，在我以前生活的地方，这种男人数不胜数，搞得那些女生成天嚷嚷着‘每天一个恐婚小技巧’。”
　　“她们直接一杆子打死了咱们全部男人。”顾笑庸语气里带上了郁闷，“搞得我那么长的时间里都找不到媳妇儿，简直气死了好嘛。”
　　喻雪渊叫小二烧了一壶清茶过来，垂着眸子笑了笑：“挺好的。”
　　“啊？”顾笑庸原本喝酒的动作一顿，“什么挺好的？”
　　“你听错了。”喻雪渊轻笑一声，抬手整理了一下顾笑庸额前的发丝，“而且我说你善良，并不是指你救了那个妇人还有孩子。”
　　他修长的指尖若即若离地顺着顾笑庸的额头往下滑，像是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一般，慢慢滑到了顾笑庸的喉结处：“我是指……”
　　“你方才丢出去的花生，应该砸在哪个男人的喉间。”喻雪渊语气缓慢又温柔，若是单看他的神色，完全看不出来他在说什么骇人又恐怖的话，“他死了不就是最好的么？”
　　顾笑庸摇头拒绝道：“害，他毕竟罪不至死嘛。”
　　“若是出了问题，送到官府就好了啊。”
　　“笑笑。”喻雪渊的语气忽地严肃了几分，“你来到江湖，不就是因为有很多事官府帮不了你吗？”
　　顾笑庸愣了愣。
　　“我们江湖与官府不同。”喻雪渊收回了自己放在顾笑庸喉间的手，轻声道，“看到不好的人，该杀的时候就杀。一把剑，一颗石头就能解决所有的问题与麻烦。”
　　“官府？”喻雪渊语气冷了一些，“有那样一个皇帝坐在最高的位置，这些官府又能有什么作为呢。”
　　大堂的嘈杂与混乱忽地都模糊了许多，哭声叫骂声，痛呼声凝噎声，一切都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混杂起来，糅合成一股遥远又模糊的声音。
　　只有面前喻雪渊温和润朗的声线清晰又干净地响起：“笑笑，我知道你不想杀人。”
　　“以后那些人，我来替你杀，好不好？”
　　——噗通。
　　看着面前温润俊郎的青年，有那么一瞬间，顾笑庸的心跳忽地快了一下。
　　他傻愣愣地抬手抚了抚自己心跳的地方，脸上犹带着怔然和迷茫。
　　喻雪渊定定地注视着他。
　　顾笑庸便垂下了眸子，轻笑道：“好。”
　　番外：喻先生
　　“砰——！！”
　　医务室的门忽地被人踹开，大约是力道过大的缘故，屋子里的挂钟都狠狠地颤了一下，几乎下一秒就要掉到地上。
　　外面阳光肆意，明媚的光线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影洒落进来，又倒映在医务室雪白的床单上，看起来静谧又祥和。只是偶尔有小鸟的鸣啼悠然响起，打破了这叫人心安的宁静。
　　医务室里坐着一个穿白大褂的人，他眉目本是俊秀又温润的，只是此时脸上戴着一个金丝眼镜，叫他看起来文质彬彬有带上了些许斯文和清冷的感觉。他修长的指尖正握着一支黑色的中性笔，此时正微微垂着眸子在面前的桌子上写写画画，丝毫没有被猛烈的砸门声惊动。
　　“白医生！！”门口忽地传来一声清亮的少年音，带着蓬勃的朝气和肆意的阳光意味，叫人忍不住心生好感，“白医生！我又来了！！”
　　喻雪渊垂着眸子头都没抬，手上记录东西的动作问没停，只淡淡道：“怎么，我们的小校霸今天又去那里打架了？”
　　“抽屉里有绷带和云南白药，你自个儿弄一下吧。”
　　看这架势，大约是已经习惯了这风风火火的少年。
　　顾笑庸嘿嘿一笑：“你看都不看我一下，怎么就知道我身上有伤哎？”
　　喻雪渊扶了一下眼镜，狭长的眸子在光影的照射下显得宁静又清冷：“这还用问？”
　　现在距离高三开学不到两个月，这个南城二中的校霸就已经打了不下十场架。外校的本校的，甚至于那些外头勒索学生生活费的小混混都吃过他的拳头。
　　打架就打架吧，毕竟作为一个尚在青春期的男生，身上总有一些过多的精力需要发泄一下。
　　可是顾笑庸家里管得严，他带着一身伤回去肯定要被问东问西，通常都是自个儿逃学跑到外面的医院去就医的。
　　只是这学期开学没多久，他的死对头就带着一堆人趁他落单的时候围堵他，手里都还拿着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木棍和酒瓶。木棍长的短的，粗的细的都有，有的应该还是从废旧的桌子上卸下来的，上面还带着渗人的铁钉。
　　顾笑庸眼尖，看到铁钉的一瞬间当即就骂了一声：『卧槽，你们他娘的对我有多大的仇啊？！』
　　对面为首的那人嘴里还叼着烟，眼神里带着狠戾，根本不愿意同他多废话，对自己身后的一堆小弟道：『别打死，腿废了就行。』
　　顾笑庸心里又骂了一声，面上却还算镇定，气势汹汹地从一旁的墙边拿来一个废旧的扫把，扯下扫把头就眸中带着冷色地冲了上去。
　　他作为南城二中的校霸，会打架是出了名的，在场的人或多或少都吃过他的亏。原本气势凛然的一堆人看到校霸这气势汹汹丝毫不怂的架势，心里都或多或少地咯噔了一下。
　　结果下一秒，就见顾笑庸用棍子把他们面前原本堆积在一起的杂物都弄了下来，趁着一片灰尘扬起的混乱丢了棍子就溜之大吉。
　　为首的那人反应最快：『给我追！！！』
　　彼时已经临近傍晚时分，整个校园都安静得不像话。学生和老师大多早早地离开了，就算偶尔遇见一两个人都是那种不愿惹事儿的乖乖学生。
　　顾笑庸跑得很快，他爆发力很强，持久力却很弱。前面一阵十分迅速地把那堆人远远地甩在了后面，自己却也越跑越慢。
　　他虽然是二中的学生，但是很多时候却没有待在学校，要么就是出去打架，要么就是呆在教室里睡觉。对学校内部的格局可谓是知之甚少，凭借着毅力七拐八拐，不知怎么就绕进了一个格外幽深安静的小院子里。
　　顾笑庸扶着门口汗流浃背，最上不受控制地喘着粗气，那对面屋子的门忽地就被人打开了。
　　夕阳西下，静默的晚霞带着最后余光洒落进这个地方。对面那人身穿干净朴素的白色大褂，脸上还戴着一个金丝眼镜，整个人看起来斯文又清冽，带着一股子精英特有的禁欲气息。
　　顾笑庸便问他：『你是谁？』
　　『校医。』喻雪渊回答，模样带着些许生人勿近，却还是尽责尽力道，『你受伤了？』
　　『倒也没有。』顾笑庸对这个工作在校园僻静的角落，犹如世外高人一般的校医很感兴趣，『你就是那些女生口中的猥琐校医白医生？』
　　他吹了一声口哨，语气里却带着满满的恶意：『看起来人模狗样的嘛。』
　　喻雪渊微微皱了皱眉，刚想说自己并不姓白，就见对面那个尚且喘着粗气汗流浃背的少年忽地握着拳头冲了上来。
　　对面动作极快，大约是经常打架的缘故，动作灵活又迅速。即便喻雪渊也会打架，却也被对面突如其来的攻击弄得来不及反应。
　　他躲闪不及，就被那少年钳制着倒在了地上。少年看起来凶狠，浑身上下却是软软的，特别是那两块肉墩墩的屁股，骑在他腰上似乎还轻微地弹了一两下。
　　喻雪渊原本紧绷的身体蓦地就松了力道，他的眼镜在混乱中不知掉到了什么地方，露出了自己温和又漂亮狭长的眉眼。他眼带笑意，修长又骨节分明的指尖轻轻地触上了少年的腰身，声音里带着叫人心动的磁性和温柔：『你这是在投怀送抱？』
　　顾笑庸虽然脑子一热就出手攻击了人，但是心里还是有几分犹豫的，总觉得身下这个气质斐然的青年同那些女生口中的猥琐油腻大叔没什么干系。听了对方这略带笑意和骚扰一般的话，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握着拳头就狠狠砸了下去：『投你妈！猥琐男！！』
　　两人的梁子就是这么结下来的。
　　顾笑庸经常打架，又不想被家里人发现。有一次身上伤着实有些重了，就一瘸一拐地带着满心的不乐意来到了校医院这边。谁知那猥琐男医术了得，三两下就替他包装好了伤口，还不忘往他嘴里塞一颗巧克力。
　　这么一来两人的联系就多了起来，校霸溜出学校打架的次数直线下降。就是还是不怎么爱听课，时不时就偷溜到校医室这边睡懒觉，对喻雪渊的称呼也从猥琐男变成了恭恭敬敬的白医生。
　　喻雪渊经过那次事件后，特地派手下人去查了查。发现顾笑庸口中的白姓猥琐男是上一任的校医，因着有一次猥琐的女学生是校长的侄女，直接开除报警被一条龙送进了监狱。
　　喻雪渊本身也不是这个学校的校医，只是受好友之托来这里代班一天，也恰巧是那一天遇见了顾笑庸。
　　然后他就不想走了，直接顺理成章地顶替了自家好友的位置。
　　笔下的东西一时半会儿也记录不完，喻雪渊喝了一口杯子里的热水，慢条斯理道：“没有受伤就是想睡觉了？”
　　“那边床位空着，想睡你就睡。”
　　顾笑庸对他的冷淡很不满意：“你就不能回头看我一眼？”
　　“丑拒。”喻雪渊笔下动作不停。
　　外面忽地吹进来一阵清爽的风，带得树影婆娑，阳光清亮，风吹散了夏季的燥热和乏味，也吹起了少年柔软细长的发丝。
　　顾笑庸看着喻雪渊的白大褂被风吹起一角，半晌才楞楞道：“我真是来找你看病的。”
　　他垂下头，摸了摸自己心脏的位置：“我看到一个男的，心跳突然就会加快。”
　　喻雪渊原本刷刷刷写字的动作蓦然一顿，他眯了眯眼睛，终于肯回头看向少年：“什么意思？”
　　“你说我是不是心脏出问题了啊？”顾笑庸的语气带上了些许郁闷，“居然是看到男的心脏加快，不是女的。”
　　顾校霸，泰山崩于前都面不改色，在寝室的时候一堆男生看着电脑里的av激动得脸红脖子粗，他就叼着一根棒棒糖满眼的不耐烦。要不是被人拽着，他都想直接翻身上床睡觉了。
　　可是面对av都没什么情绪波动的他，此时竟然对一个男的心跳加速。
　　顾笑庸自己都要郁闷死了。
　　喻雪渊慢条斯理地解开了白大褂袖口处的扣子，又慢慢地把袖子挽了上去，露出精壮劲瘦的，明显带有爆发力的手臂。
　　他微微勾起唇角，语气里却带着凉意：“你想让我帮你看一看你的心脏有没有问题？”
　　顾笑庸乖乖的：“对啊。”
　　“行。”喻雪渊背对他，慢条斯理地去翻箱倒柜地拿出一个银白色的听诊器，“把衣服脱了。”
　　顾笑庸便乖乖地脱衣服，脱到一半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抬头问道：“就这个玩意儿还要我脱衣服？”
　　喻雪渊把听诊器挂在脖子上，双手插进白大褂两边的大兜里。他站得笔直，看起来长身玉立又气质斐然。狭长的眼眸微微垂下，借着镜片的反光压抑住了眼底疯狂涌动的欲望和占有欲。语气却还是平静的：“是你要来找我看心脏的，你妈妈没跟你讲要听医生的话么？”
　　“行行行，脱脱脱。”顾笑庸素来没有耐心，见喻雪渊这个架势，总让他响起自己唠叨的大哥，“我脱总行了吧。”
　　虽然是夏季，可是顾笑庸比较喜欢在短袖衬衫外面加一层薄薄的秋季校服。他干脆利落地脱了外套，露出自己白皙的双臂和脖颈。毫不见外地坐在床上，双臂往后撑，大大咧咧地向着面前的医生敞露着自己的胸膛：“行了，你来测吧。”
　　这个姿势对于一个有欲望的人来说着实有些过于危险了。
　　喻雪渊抬起修长的指尖扶了扶自己的眼镜，缓步向顾笑庸走去。
　　他身上有着医生特有的清冷消毒水的味道，中间还夹杂着香皂的清香。并不难闻，反而叫人觉得干净又舒心。
　　顾笑庸毫无戒备地闭上眼睛。
　　冰凉的仪器贴近了他胸口的位置，又带着极致的暧昧缓缓地往下移。
　　移至胸前那一点处，略微停顿了一下。
　　二中的夏季校服很薄，隔着一个冰凉凉的听诊器，喻雪渊几乎能描绘出那一点的形状和大小。
　　他眼神一暗，更加往前凑了几分，几乎要吻上少年的唇了。
　　另一手抚上少年的胸膛，装作不经意地轻触着另一边的那一小点，上下轻轻揉动着：“怎么这么瘦？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
　　少年的身体很敏感，喻雪渊能够清晰地感觉到那柔软的小点在他掌心逐渐变硬。眼神不由得更加暗了几分，里面沉郁浓浓的欲望。
　　顾笑庸什么也没察觉：“放屁，我当然好好吃饭了！只是怎么也吃不胖而已。”
　　“这样的话，那些女生听了怕是要生气。”喻雪渊轻笑一声，身体又往前行进了几分，他的胯部几乎贴紧了少年大开的双腿中间，整个人就像是把少年抱进了怀里，“笑笑。”
　　少年懒懒回答：“嗯？”
　　“你的心脏没有问题。”喻雪渊轻声道，“那个让你心动的男人，是谁？”
　　顾笑庸蓦地睁开了眼睛，这才发现自己和喻雪渊的距离有些过于近了。他的耳朵刹那间燎起了云霞，有些不自在地往后退了退，眼神躲闪。
　　他嘴巴紧紧闭着，不愿意开口说话，喻雪渊也没急着催他。
　　医务室的挂钟发出沉闷又富有韵律的滴答声。
　　顾笑庸闭了闭眼，心下一狠，鼓足勇气道：“他姓白！是个校医！！”
　　有那么一瞬间，医务室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这种沉寂叫顾笑庸紧张又不安，他的心跳不由得加快几分，透过冰凉的听诊器，清晰地传进了喻雪渊的耳朵里，叫原本镇定的他都不由得怔楞了几分。
　　少年红着脸局促不安地抬头看向他，还要故作镇定道：“所以呢？你现在有什么想法？”
　　喻雪渊这才回过神来一般，他轻笑一声，直接把少年压在床上，眼里尽是浓浓的笑意：“我刚才听诊好像听错了，要不你明天再来一趟，或者直接来我家听诊吧？”
　　顾笑庸茫然：“啊？”
　　“还有，我不姓白。”喻雪渊俯下身轻点了一下少年的唇，“我姓喻，叫喻雪渊。”
　　“你以后可以叫我喻医生。”
　　——“或者喻先生。”


第七十九章 玉面狐
　　沙尘暴很快就要来了，屋子里的人都跟沉默，女人抱着自己的孩子缩在角落里哭。那个方才被顾笑庸打过手腕的男人慢慢缓过劲儿来，估摸着也知道身在外面不像是在自己家那个小镇里可以随意欺负自己的妻儿，也跟着缩在楼梯口的位置，眼睛通红，恨恨地瞪着自己的妻子，却也没有说话。
　　方才吵架的那对夫妻却还没有结束争吵，丈夫明显不敌自己泼辣的妻子，气得脸色发紫。
　　“你倒是说话啊！你是不是和那女的有一腿！！”尖酸刻薄的女人说话时带上了些许哭腔，却也哽着脖子不愿意认输，“我都知道的！大家都嫌弃我性格泼辣，长得也不好看！”
　　“但是那又怎样，我嫁给了镇上唯一的教书先生！”她指着缩在角落里的那个女人，“而她呢？！嫁了个赌鬼，现在活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她就是活该！！”
　　女人时而哭时而笑，几乎完全失去了理智。她的嗓音因为长时间的尖叫和嘶吼，变得沙哑又难听，叫大堂里的人都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有人忍不住吼了她一句：“吵什么吵？！再吵滚出去！！”
　　“你凭什么让我滚出去？！老娘交了钱的！！”那女的像个炮仗一样，一点就炸。她的丈夫不愿意理她，正准备找发泄口呢，这个人就撞上来了，“一看你就不是什么好人！居然让我一个弱女子滚出去，你还是男人嘛？！！”
　　她的丈夫明显是个理智的，知道这种吃人的客栈不是可以随便撒泼的地方，便沉默着拉了拉自己妻子的袖子。
　　谁知这女的不依不饶，挽起袖子就向方才那人走去，一副不骂赢不罢休的态势。
　　大堂的门被店小二糊上了，风沙钻不进来，外面的人想进来也很麻烦。此时却被人狠狠地踢开了，伴随着无数的风沙和席卷而来的几片零星的枯叶，一个人拿着一把染血的大刀走了进来，边走边皱眉吼道：“大堂里怎么这么吵？！老子杀人的时候刀都差点没拿稳！！”
　　方才还吵吵嚷嚷的妇人立马噤了声。
　　跟随者大汉进来的还有四五个体格壮硕的男人，手里都拿着沾血的武器。进来后也不说话，就阴沉地站在原地注视着所有人。
　　顾笑庸眉头一皱，猛地向身后看去。
　　果不其然，方才那几个镖师所在的房间被人大大咧咧地打开了，浓重的血腥味从里面传出来。几个同楼下大汉差不多束的人提着武器走了出来，其中一个手里还提着一个沾血的头颅。
　　想来他们是一伙儿的，先趁大家不注意的时候把明显具有武力值的镖师一行人给解决了。再通过其他渠道从镖师的屋子里出去，然后从正门进来，以防止大堂里的人逃出去。
　　整个客栈的气氛霎时间凝重起来。
　　店小二打着哈欠又走了出来，像是没看到提着刀的一群大汉一般，懒懒地走到门口关上门，又像方才那样用和水的稀泥把门缝堵上了。一边堵还一边搭话：“你还得感谢这个泼妇，她的声音遮盖了你们杀人的声音，不然大堂里还不知道乱成什么样呢。”
　　“哈哈哈哈哈哈！”为首的大汉笑了起来，又用自己的手去拍店小二的肩膀，“你说的对！”
　　看这架势，再愚蠢的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这黑心的龙沙客栈明显和这群像土匪一样杀人不眨眼的暴徒有所合作，或者他们本来就是一样的土匪，专门修了个客栈用来祸害过往的商客。
　　至于这样的消息为什么没传出去？自然是因为那些被祸害的旅客全都已经命丧黄泉了。
　　匪首显然很享受别人在他面前跪地求饶瑟瑟发抖的模样，他命人把那些原本坐在凳子上的旅客们全都赶到了一起，并强迫那些人跪下。自己一个人坐在了凳子上，大大咧咧地吃起了酒来：“好久没见过娘们儿了，弟兄们，把那些女的都给我抓出来。”
　　店小二站在他身后，懒懒地搭话：“可惜了，昨天那个红衣服的女人长得可带劲儿了，只可惜今天一大早就走了。”
　　“嗐，她不走咱们还办不成这事儿呢。”匪首摇头，“那个姓冯的明显不好惹，走了也好。”
　　他们的手下在人群中穿梭，不一会儿就抓出了两三个女人，其中甚至还包括方才那个尖酸刻薄的泼妇。
　　她的丈夫，也就是那个教书先生见状十分不忍，红着眼眶屈辱地跪在地上朝匪首的方向拜了几下：“诸位好汉，求求您们放过我的妻子吧，我把我们全部的钱财都给你们。”
　　说完就哆哆嗦嗦地去掏自己怀里的钱袋子。
　　他是个书生，从小信奉的就是男儿膝下有黄金，这次对那些暴徒下跪祈求，于他而言约莫是一件莫大的侮辱。
　　方才还脾气火爆的妇人此时安静得像个沉默的雕像，见自己的丈夫下跪，眼眶顿时就红了：“你跪什么跪？平时叫你给老娘洗个脚都不愿意！现在倒是会跪了是吧？！”
　　“你们搁老子这里演什么伉俪情深呢。”那教书先生被人踢了一脚，才摸出来的钱袋也被夺了去。那人上下掂量了几分，嗤笑道，“就这么点儿碎银子，还想买你媳妇儿的命？”
　　他的态度叫这对夫妻不由得都双双沉默下来。
　　抱着孩子的那个女人已经有些痴了，脸上带着奇怪的笑意，除了不放开自己的孩子外，被人抓走的时候还算乖顺。
　　匪首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哟，长得还行。”
　　那个女人便似笑非笑地看了匪首一眼，捂住自己孩子的耳朵还有眼睛，语气里带上了些许痴痴的媚意：“不就是让奴家陪你们睡嘛，奴可以答应的啊。”
　　她转过身，十分精准地锁定了自己丈夫所在的位置，疯疯癫癫道：“只要杀了他，奴随你们处置。”
　　她的丈夫闻言，一下子就站了起来，怒道：“臭娘们儿！我刚才就该活生生掐死你！！”
　　说完就想要冲过来，结果被一旁站了许久的匪徒毫不留情地一刀拦腰斩断。猩红的血液喷洒了一地，温沾上了在场所有人的衣裳和面颊。
　　浓重的血腥味开始蔓延开来。
　　女人怀里的孩子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又开始抽抽噎噎地小声哭泣起来。
　　她脸上还带着一两滴自己丈夫的血，神色却是极为温柔的，像天下所有母亲那般：“南南不哭哦，坏人已经死透了。”
　　匪首拍拍手站了起来，一把拽过女人的腰肢，他极为粗鲁地上下摸了摸，对着店小二道：“我就带她上去了，这里你先看管一下？”
　　“把她怀里的孩子给我吧。”店小二懒懒地道了一声，“好久没见过孩子了，我实在馋得紧。”
　　变态！
　　在场的人心里都不由得骂了一声。
　　那些商户的保镖打手们更是双眼愤恨地想要站起身来，却又很快腿软，狠狠地跪回地上。
　　“别挣扎了。”店小二笑道，“这间客栈早就里里外外被我们涂上了药，专门针对你们这些会武功的。”
　　“像冯堡主那样的武林前辈我们可能没办法，但是拿下你们……不还是轻而易举么。”
　　店小二说完这句话，就抬头看向楼上一直沉默的二人，面上笑意盎然：“是吧，顾公子？”
　　白衣公子垂着眸子没有动弹，那个处在黑纱里的人却轻轻抬了抬手。他用白皙的指尖撩起了半边黑纱，露出自己俊秀漂亮的面容。
　　即便知道对方长什么样，看到这个场景，店小二还是忍不住咽了咽唾沫，病态的目光里带上了些许兴奋：“……你长大了，长得更漂亮了。”
　　顾笑庸嫌恶地皱起眉头：“居然是你，你还没死？”
　　店小二撕下自己的人皮面具，一瞬间身材好像也拔高了许多。他的面容阴柔又俊美，眼角还带着一颗极为明显的泪痣：“我的庸儿，快下来，让哥哥抱抱你。”
　　喻雪渊眉头一皱，撩起眼皮冷冷地看了过去，语气冷淡：“玉面狐林仙儿？”
　　玉面狐在江湖上的名声很是响亮，因着其面容极为俊秀又看不出年龄的缘故，千机阁干脆就把他划分到了少侠排行榜，目前居于第七名。
　　他在江湖上的名声不算很好，虽然为人没有做过什么出格的坏事儿，可他是却有恋。童。癖，总是祸害纯良人家的孩子，在江南一带甚至有关于他的童谣。
　　母亲们哄自己孩子睡觉的时候，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再不睡觉！小心玉面狐半夜过来抓你！！
　　玉面狐是个男的，却有个女生的名字，叫做林仙儿。他擅长伪装和轻功，一身的神秘功法可以让他极为轻易地在追杀中逃离出来，有一次不知惹上了什么大户人家，带着一身伤逃到了医谷。
　　还是外出采药的年幼的顾笑庸把他给捡回去的。
　　那时的顾笑庸才刚重生没多久，还不像现在这般活泼有趣，总是一个人沉默地采药晒药切药，林仙儿便搬来一张躺椅呆在他身边，用自己痴迷的目光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


第八十章 你也配？
　　届时桃木老人还远在其他地方济世救人，谷里也还没有其他小药童作为学徒。因着医谷的周围有连绵不绝的毒药毒虫等药园子连接而成的大山，外人轻易进不来，所以桃木老人离开时心情很是淡定。
　　他却是没想到，外人进不来，自家的徒弟反而走出去救了条阴冷的毒蛇回来。毒蛇日日觊觎他的徒弟，终于在身体养好的那天忍不住动了手。
　　年幼的顾笑庸被压在床上时整个人都是懵的。
　　『你都给我吃了那么多泻药了……』毒蛇浑身阴冷，在他耳边嘶嘶低语，『好宝贝，让我碰一碰，就当作补偿，行不行啊？』
　　阴冷又令人作呕的气息不断地萦绕在周身，那时的顾笑庸精神情绪本来就不怎么稳定，当场就挣扎着急红了眼，恶狠狠地盯着身上的人，恨不得一口咬断对方的脖子。
　　他越是挣扎，林仙儿却越发地兴奋，满眼全是阴郁的变态和狂热，身下那物更是炙热起来，直直地抵在顾笑庸的腿根处。
　　顾笑庸差点吐了出来，正准备捏碎师父给专门他准备的毒丸，拼了命也要让对方吃点儿苦头时，林仙儿的动作忽地一僵，又直愣愣地倒了下去。
　　顾笑庸挣扎的动作一顿，透过压在身上的人看过去，只见一个白衣胜雪的精致少年背对着阳光定定地注视着他，浑身上下萦绕着冷漠又厌世的气息：『先生叫我来寻你，你师父在哪？』
　　身上还压着一个人，顾笑庸的呼吸极为困难，他艰涩道：『…我师父他出谷给人治病去了。』
　　那少年脸上的表情变都没有变一下，闻言更是直接干脆利落地转身，一丝一毫的犹豫都没有。
　　『喂！你起码把我身上这个变态给挪开啊！！』顾笑庸当时才五岁，实在没有那么大的力气，『喂！！！』
　　少年丝毫没有回来的意思，面对着耀眼刺人的阳光，最后消失在了屋外层层叠叠的桃花中。
　　最后还是闻声寻过来的所谓的先生把顾笑庸给抱出来的，顾笑庸心里一阵一阵地委屈，一边躲在那个先生怀里哭鼻子，一边还狠狠地瞪着那个面无表情的少年，恨不得当即把人丢到自家师父的药园子里泄愤。
　　也亏得桃木老人当天晚上就回来了，还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幼童，也就是顾笑庸的小师弟简青竹。桃木老人知道林仙儿的事后，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带着一身的杀气就去了关押林仙儿的柴房。
　　后面的事儿顾笑庸就不清楚了，只知道那天之后医谷里多了许多会武功的护卫还有跟他一样的小孩儿，作为药童和他一起学医。
　　玉面狐算得上是顾笑庸这一世遇到的极少数令他厌恶至极的人之一了，以至于都过去了足足十五年，顾笑庸对他的记忆仍然记忆犹新。
　　“你怎么还没死？”顾笑庸抱着双臂，厌恶道，“我师父当年就没杀了你？”
　　“他杀不了我的。”林仙儿舔了舔自己的嘴唇，阴郁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顾笑庸，“只有你才能杀我。”
　　顾笑庸眉头一皱，总觉得他话里有话。
　　果不其然，林仙儿继续道：“来，到哥哥床上来。用你的下半身，怎么杀都行。”
　　说完他就自己神经质地笑了起来：“我玉面狐这一生碰过许多小孩儿，干净的乖巧的，害怕的挣扎的，可是从来没有一个小孩儿漂亮得像你这般叫我念念不忘。”
　　他一边笑，一边缓缓地走上楼梯来：“就算你长大了，我也还是想碰碰你。”
　　昨天见到顾笑庸第一眼时，他就认出来了对方是在十几年前救过他一名的医谷里的漂亮的小孩儿。
　　小孩儿长大了，变得挺拔又清朗，却也更加漂亮了。他殷勤地冲上去招呼对方，接过人手里的缰绳时悄悄碰了对方的手一下。
　　就这么一下，他几乎就要硬了起来。
　　顾笑庸眼带冷冷的笑意不动声色地威胁他时，他已经兴奋得不敢抬头搭话了，连双手都在微微颤抖，生怕自己眼底的狂热和欲望惊走了这个漂亮的人儿。
　　他把对方的骆驼牵到了后院，当即爬到了骆驼的背上，痴迷地捕捉着上面极其微小的，属于顾笑庸的气息。就着粗粝的革布和骆驼的鼻息声，用手给自己发泄了好几次欲望。
　　晚上的时候他其实就准备悄悄去顾笑庸的房间过一下瘾的，谁知里面还睡了另一个人，抱着他心心念念的人儿又搂又亲，气得他连夜出客栈杀了好几个往这边来的商户，天微微亮的时候才赶了回来。
　　这也是为什么他一整天都懒懒散散的原因。
　　要不是怕外边来的风沙污浊了那个漂亮人儿的身影，他压根就不会提着混杂了迷药的稀泥去糊那些门缝和窗缝。
　　“我都为你做了这么多了。”林仙儿痴迷地看着顾笑庸，“让哥哥抱抱吧，就抱一下，不会让你疼的。”
　　有那么一瞬间，顾笑庸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五岁那年。
　　整个视野里都是那条阴冷又变态的毒蛇，毒蛇伸出了自己猩红又带着粘液的信子，一遍又一遍地舔舐着他的脸庞。又用自己的蛇尾死死地缠绕着他，叫他动弹不得，挣扎不得。
　　隐藏在暗处的手蓦然裹紧了，顾笑庸眼眶微红，眼神里带上了凶狠的杀意。
　　他这般骇人的模样，普通人见了必定是要离得远远的。对面的林仙儿却只觉得下身一紧，欲望来得又快又急，几乎吞噬了他的理智。他痴迷又病态地笑道：“对，就是这个表情。”
　　“像是小兔子一样。”林仙儿已经走近了顾笑庸这边的桌子，他微微俯下身，露出自己苍白又俊美的面庞，“你是想要像十几年前那样咬断我的脖子是吧？”
　　“只要你愿意让我进到你的身体里。”林仙儿笑得阴郁，却十分开怀的模样，“咬断了也没关系，我不会怪你的。”
　　他伸出自己苍白的右手，指尖还微微颤抖着：“碰了你，我就不碰下面那个小孩儿了。”
　　“你是个好孩子，我知道的。”林仙儿的腔调像是一条吐着信子的蛇，一遍又一遍的把猎物围绕在自己的捕猎范围内，“你为了救他，会同意的，对吧？”
　　沙尘暴来了。
　　即便是隔着被封得严严实实的屋子，众人还是能感受到风沙拍打在屋檐和窗户上的声音。
　　像是漫漫黄沙中的身姿窈窕的女子，身若无骨地趴在客栈的四周，一遍遍地娇吟着，喘。息着，呼唤着里面的人冲进她的怀抱，与她共享无上的愉悦和混乱。
　　很迷人，却又危险至极。
　　无论是屋外的风沙还是屋里的人，都叫顾笑庸厌恶至极。
　　玉面狐以为他中了迷药无法动弹。
　　事实上早在昨晚的时候他就给自己和自家白大哥挂上了药囊，完完全全地避开了中迷药的可能性。
　　他之前不动，是想观察一下客栈内部的局势，想在土匪们意想不到的时候出手救人。而现在不动，却是为了寻找能够一击杀死玉面狐的可能性。
　　玉面狐江湖排行榜第七，擅长变装和轻功，逃跑是极为擅长的。若是不能一击杀了他，谁知道这个变态后面又会以什么样的姿态出现。
　　屋子里还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儿，凝重的气氛几乎被血色沾染殆尽。外面黄沙漫天，连带着屋子里的光线也昏暗至极。
　　满地的尸体和鲜血，暴徒的嗜杀和冰冷。
　　——地狱在人间。
　　林仙儿的指尖越来越近，几乎就要触碰到顾笑庸的面颊了。
　　顾笑庸的手也越裹越紧，严严实实地藏住了手心的长针，生怕泄露一丝一毫的杀气。
　　玉面狐身上有独属于他的味道，像是玉兰花中夹杂着血的腥臭，这种混杂在一起的气息里带上了毒蛇特有的阴冷和腥味，叫人厌恶又恶心。
　　而这种味道正包裹着顾笑庸。
　　那只苍白冰冷的手几乎就要覆上顾笑庸的面庞时，顾笑庸的眼前忽地被一道漆黑笼罩。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倾倒而去，直直地倒进了幽幽的清苦和干净的药香中。
　　“不是说好了吗。”喻雪渊的声音温和又干净，“你不想杀的人，我来替你杀。”
　　“噗嗤——”
　　伴随着一声布帛撕裂的声音，浓重的血腥味蓦地弥漫在鼻息之间。
　　喻雪渊把人抱在怀里，宽大的袖袍牢牢地遮住了顾笑庸的眉眼。似乎不想让浓重的血腥味污浊了怀里的人，他纤长漂亮的指尖微微往下滑了滑，又遮住了顾笑庸口鼻。
　　顾笑庸被笼罩在在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却能感受到从身后传来的令人心安的温和气息和包裹周身的清苦味道。
　　喻雪渊狭长漆黑的眸子里沉浸了冰霜和叫人胆寒的杀意。
　　他另一只手里拿着一面合拢的扇子，扇子是由上好的材质制成的，素净又优雅，仿佛与幽幽的古琴和白鹤没什么区别。
　　而此时，素净的扇端却整个没入了玉面狐右边的胸膛，有着干脆又决绝的意味。暗红色的血液如同绽放在他胸口的花，带着死亡特有的黑暗和绚烂气息。
　　玉面狐惊愕地抬头，望进了一汪漆黑又冰冷的深潭里。
　　“他们之所以杀不死你。”喻雪渊的表情冷漠又淡然，“只不过是因为他们不知道世上有一种人，心脏长在右边。”
　　修长有力的手慢慢放开了扇柄，失去了支撑的玉面狐不受控制地往后倒去。
　　倒下之前，他看见面前的温润干净的白衣公子微微侧脸，隔着自己的手背轻轻地吻了一下怀里的人。方才放开扇柄的手极富占有欲地搂上了对方的腰，确保人完全笼罩在他的气息里。
　　他的双眼淡淡地看着玉面狐，漫不经心地开口道：
　　——觊觎他，你也配？


第八十一章 是贵客
　　有的人杀人，喜欢暴虐弑杀，非得要整个地方都染上别人的鲜血和恐惧才行。
　　而有的人杀人，是寂静无声的，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那个人就已经倒在地上，连一丝一毫挣扎的痕迹都没有。
　　喻雪渊明显属于后者。
　　玉面狐死的时候，莫说楼下的匪徒们，喻雪渊怀里的顾笑庸都没有察觉到这一点。
　　他拨开了对方放在自己口鼻上的手，又撑着凳子自个儿坐了起来，就看到玉面狐犹然带着错愕的神色，倒在了满是黄沙的地板上。若不是他胸口还插着一把素净的，合拢的扇子，绽放在扇端的红色花朵戛然而止，恐怕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自己已经起死了。
　　顾笑庸直愣愣地看着扇子，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这般的沉默很容易让人误会。
　　喻雪渊眼神暗了暗，从他身后倾覆过来，身上干净清苦的味道缓缓笼罩顾笑庸的全身。白衣青年一手颇具占有欲地搂过他的腰，另一手从后面伸到他的喉结和脖颈处轻轻抚摸着，仿佛在无声地安慰着什么。
　　？
　　喻雪渊素来温润平和的声音此时淡得有些不大寻常：“我杀了人，你开始害怕我了？”
　　他几乎是贴着顾笑庸的耳朵说的，那极其富有磁性的嗓音带着温热的鼻息喷洒在人的耳膜。
　　顾笑庸这才回过神一般，他不自在地侧了侧脸，道：“不是，这行走江湖的，谁没杀过几个人啊。”
　　“我只是好奇。”顾笑庸伸手指了指插在玉面狐胸口的扇子，“这就是你的那个宝贝扇子？”
　　“说好的找时间给我观摩观摩呢，怎么闷声不响地就拿出来杀人了？”顾笑庸低声嘟囔着，“一想到这玩意儿杀过玉面狐那个傻。逼，我真的是一点观摩的欲望都没有了。”
　　没有想到顾笑庸沉默半天居然是这个原因，喻雪渊楞了楞，最终还是不受控制地轻声笑了出来。他无奈地揉了揉顾笑庸的头，温声道：“……你啊。”
　　“不是这把扇子。”喻雪渊放开了对顾笑的钳制，“我说的那把扇子要更大一点，如果你摸一摸的话还能发热。”
　　“这么高级？”顾笑庸眼前一亮，“不愧是有钱人家，暖手的东西都能制造出来。”
　　他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些古装剧里，一些爱装逼的大侠在大冬天也要拿把扇子晃来晃去了。
　　感情那种扇子是暖手的，放在手里不仅装逼，还可以保暖呢！
　　顾笑庸激动地转过身，一把抓起喻雪渊的手，眼睛亮亮的：“请务必给我观摩观摩，我很好奇它是怎么摸一摸就能发热的。”
　　喻雪渊勾起唇角，眼里尽是藏不住的笑意。他反手拍了拍顾笑庸的手背，温和道：“好，晚点一定会给你瞧瞧的。”
　　他们两个在这边旁若无人地轻声聊天，楼下的匪首也终于察觉到了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他放开了怀里搂着的女人，眯着眼睛往楼上看去，但见自己的好兄弟沉闷地倒在地上，不知生死。
　　他娘的。
　　匪首暗地里骂了一句，抓起桌子上的大刀就要往上走。
　　那刀刃还染着血，深沉的血色和刀锋，上的亮银色交相衬托，带着叫人胆颤的寒意。此时的刀正随着匪首的动作微微颤抖，明显是奔着杀人去的。
　　其他匪徒见自家老大上楼去了，只留下一个人看管那些跪在地上的商户和打手，剩下的人也都不动声色地围了过去。
　　他们都是过命的兄弟，在这般危险的话戈壁里开了一家客栈，其中的凶险自然不必多言，所有人早就练就了一种默契和心照不宣。在刀尖上讨生活，这么多年磨炼下来，几乎每一个人的武功都不算差，放在江湖上也是有名有姓那种。
　　玉面狐是因为以为顾笑庸二人身体被迷药控制无法动弹才放松了警惕，而现在匪首一行人明显是互相警醒小心翼翼地上来的，想要赢过他们，绕是顾笑庸也需要花一些时间。
　　他不动声色地把自家白大哥往后推了推，又摸出了自己别在靴子里的匕首，冷冷地盯着缓步走上来的匪首一行人。
　　双方的气氛都很是冷凝紧绷，战争一触即发。
　　“咚咚咚——”
　　缓慢有力的敲门声忽地从楼下响起，一道富有磁性的男声从客栈外面传进来：“有人吗？”
　　匪首的动作一顿。
　　外面这么大的沙尘暴，外面的人怎么找到这座客栈的？
　　“咚咚咚——”
　　沉闷的敲门声继续响起，外面那人继续道：“我是从漠北城那边过来的，奉老城主之命前来迎接我城的贵客。”
　　似乎说听出了外面的人的声音，匪首原本紧绷的表情一下子缓和下来，近乎是带着笑意地冲身后的手下挥了挥手：“去，给他开门。”
　　“这是咱们的老朋友了。”
　　那手下得了令，噔噔噔三两下就跑了下去，随后毫无戒备地打开了门。
　　外面站着三个头戴斗笠的男子，为首的那人模样很是俊俏，不笑的时候唇角已然自带三分笑意，给人一种很和善的感觉：“感谢这位大哥，在下漠北城江尧。”
　　江尧就是江湖上那位传的神乎其神的漠北城主女儿的丈夫，他与孤北橘的话本小说全江湖销量第二。
　　他能力超凡，为人和善，最重要的是还疼老婆，江湖上不知多少女侠都暗中倾慕已久，恨不得让他立马休妻然后和她们谈个恋爱呢。
　　匪首站在二楼的栏杆处，笑着往下看去：“哟，我说这是谁呢。”
　　“这不是城主的倒插门女婿嘛？”匪首哈哈笑道，“怎么，不去讨好你那老婆，来我这间小客栈作甚？”
　　他这话着实有些恶意满满了。
　　对着一个能力出众的男人说他是靠老婆才成为人上人的，其中不知道包含了多少的尖酸和恶意的嘲笑。
　　而这种话江尧已经听了许多年了。
　　他几乎是面不改色地冲匪首行了个礼，笑眯眯道：“我是奉城主之命，前来迎接贵客的。”
　　“贵客？什么贵客。”匪首大大咧咧地坐在了栏杆上，“这个小破屋子里能有什么贵客。”
　　他也不管那边蓄势待发的顾笑庸二人，扛着刀就懒懒地走下了楼梯，一把扯下江尧头上的斗笠，耷拉着对方的肩膀就把人往客栈里勾：“来来来，咱们兄弟俩许久没喝酒了。”
　　“上一次遇见你还是好几年前呢。”匪首坐在凳子上，笑道，“我记得你当时像个乞丐一样跪在我面前，求我放你一命。”
　　江尧礼数周全地给匪首倒了一杯酒，即便是听了这刺耳的话表情也没有什么变化，脸上依旧是带着笑意的：“是啊，我还得感谢您当初放了我。”
　　他当时背叛了自家主子，狼狈不堪地逃下了山，武功被废，又几经颠沛流离，不只怎么地被人拐到了戈壁，最后来到了这家客栈。
　　匪首一行人见他们都不像是有武功的样子，当天晚上就动了手。只留一个狼狈不堪的江尧跪在他们面前求饶：『求求你们放过我吧，我绝对不会把这件事儿说出去的。』
　　『只有死人才不会开口说话。』匪首咧开嘴笑了，『你凭什么让我相信你？』
　　『我对你们有好处。』江尧咽了口唾沫，手指遥遥地指向漠北城的方向，『我保证，要不了几年的时间，就会成为里面的主人。』
　　『在成为主人之前，我会偷偷派人给你们的客栈输送粮食和水。还会帮你们在北方的小镇里散布消息，让更多人知道你们这间旅客的存在。』
　　匪首在江湖上打拼了近几十年，看人的眼光向来很准。面前的乞丐虽然狼狈不堪，但是他眼里确实是极有野心的，叫人欣赏。
　　『行，那我就放你一马。』匪首一脚踏上了旁边的凳子，拍了拍自己胯下，『钻过去，让爷爷们乐呵乐呵。』
　　周围的匪徒们都哈哈大笑起来。
　　时间一晃就过去了几年，匪首略带感慨地喝酒叹息：“没想到啊，你还真的能在漠北城有那样的作为。”
　　江尧笑了笑，像是才发现顾笑庸二人似的，问道：“不知这两位是……？”
　　“哦，两个会点拳脚功夫的毛头小子。”匪首的语气漫不经心，“既然你来了，我就不动手了。”
　　“小乞丐。”匪首拍了拍江尧的肩膀，“爷爷我要带女人上床去乐呵，你去帮我杀了他们，如何？”
　　顾笑庸站在楼上，冷冷地垂下眸子瞥了他们一眼。
　　“好的。”江尧脸上带着和善笑意，他慢慢抽出了别在腰间的剑，“大哥。”
　　匪首转过身，向方才那个女人的方向走去。他的双眼下流地扫向女人的胸脯和下。体部分，眼中的淫邪极为明显。
　　那女人疯疯癫癫地看向他，嘴角还带着几分媚意。
　　就在这一瞬间，匪首只觉得颈间一凉。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知道。
　　身体还稳稳当当地站着，脖子却已经和脑袋分了家。
　　江尧的声音犹带着温和的笑意，看起来人畜无害：“我都已经说了，我奉城主之命前来迎接贵客。”
　　“大哥，你又怎么能让我杀了我的贵客呢？”
　　——回应他的，只有后知后觉倒下去的尸体。


第八十二章 不是虫
　　一切都像是一场闹剧一般，方才还凶神恶煞的一帮土匪被江尧带来的手下三两下解决干净了。顾笑庸带着喻雪渊走下楼梯时，江尧正轻声细语地安慰着受惊的众人，身上散发着浓浓的友好气息。
　　他看到顾笑庸和喻雪渊，连忙恭恭敬敬地俯身行了个大礼：“顾少侠，白公子。”
　　礼数是极为周全的，叫人挑不出任何错误。
　　顾笑庸奇道：“你认识我？”
　　“那是自然。”江尧垂着眸子，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在江南的时候，在下曾经有幸见过顾少侠一面。”
　　“只是可惜顾少侠当时貌似喝醉了，在下便没有上去打扰。”
　　顾笑庸隐隐约约地有那么点儿印象，更多的却是想不起来了：“那你口中说的贵客……？”
　　“自然是二位了。”江尧又冲他们行了个礼，“父亲前不久收到了白公子写给他的信，一直很期待你们两位的到来，特地命我前来接你们。”
　　即便明知道这几天有沙尘暴？
　　顾笑庸看着江尧和他手下身上极为明显的风尘气息和因为被风沙侵蚀过而皲裂的手掌，不由得微微沉默。
　　这位传闻中的老城主，似乎对他的女婿有些不满？
　　“风沙约摸还有两天才会消减下去。”江尧继续道，“若是二位不嫌弃，可否在这间客栈多呆些时日？我会派手下好好打理这些尸体的。”
　　“那就麻烦你了。”顾笑庸点头示意，推着喻雪渊的轮椅就要离开。
　　虽然眼前的人看起来是极为出众且礼数周全的，可是他莫名地不喜欢这个人，总觉得他的微笑下面隐藏着数不尽的算计和阴谋。
　　回到屋子里，顾笑庸转身关上了门，再转回身子时，喻雪渊面前端端正正地跪了两个黑影。
　　一个黑影是他经常见过的影二，另一个没见过，只不过看其周身内敛冷漠的气息和深不可测的功底，约摸是自家白大哥口中提到过的影大。
　　两个黑影看起来都有些低气压，特别是影二，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浓浓杀意和厌恶的气息。二人欲言又止，估摸着是忌惮着顾笑庸还在屋子里，都不太敢开口说话。
　　顾笑庸顿了顿，又反身打开门，刚想要走出去给他们主仆说话的空间，就听得喻雪渊温润又干净的嗓音淡淡地响起：“笑笑？”
　　他回过头，发现喻雪渊正侧着身子温和地注视着他，修长干净的指尖微微勾了勾：“过来，来我这。”
　　这是要把他留下来听他们主仆的谈话了。
　　顾笑庸耸了耸肩，最终还是乖乖地走到了喻雪渊身旁，又在他的指引下坐到了轮椅的扶手上。
　　似乎怕他坐得不稳，喻雪渊还伸手牢牢地勾住了他的腰身，指尖无意识地在上面摩挲着。
　　顾笑庸恍然间有一种自己是某个帝王身旁的祸国妖妃的错觉，帝王谈个正事儿他都要缩在别人怀里撒娇那种。
　　也亏得影大影二不是多嘴的人，一个眼神都没给他。影二毕恭毕敬开口道：“主子，要不我把他给杀了？”
　　喻雪渊懒懒散散地摩挲着顾笑庸的腰，整个人的气质忽地变得强势起来：“杀了他，以什么样的理由？”
　　影二卡壳了。
　　“他勾结了宫里的人，准备杀了老城主。”影大冷冷地开口，“然后自己上位。”
　　喻雪渊的语气有些漫不经心：“证据呢？”
　　影大顿了顿，忽地跪了下去，冷声道：“没有。”
　　“那总不能让他这么得意洋洋！”影二的声音忽地有些激动，“主子，你是没看到他挂起笑容那副虚伪恶心的模样！”
　　喻雪渊摆了摆手，摇头道：“没有我的允许，不可轻举妄动。”
　　影二还想说些什么，喻雪渊就抬眸看了他一眼：“退下。”
　　影大毕竟是个沉稳内敛的，当即就行了个礼，拖着影二的后领子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黑暗里。
　　待两人的气息彻底消失后，顾笑庸才虚心地举手：“我有个问题。”
　　喻雪渊方才还冷漠强势的气息霎时间淡了下去，换上了温润如玉的贵公子模样。他慢条斯理地抚摸着顾笑庸的腰，轻声道：“嗯？”
　　“这个叫江尧的，跟你们可曾闹过什么矛盾？”顾笑庸疑惑地问道，“我看影二一副恨不得杀了他的样子。”
　　“笑笑。”喻雪渊亲昵地侧过脸蹭了蹭顾笑庸的侧腰，嘴角微微勾起，看起来很是开怀的模样，“我很开心。”
　　顾笑庸：“你开心啥？”
　　“你有什么问题，一定要像这样直接问我，不要自己憋在心里。”喻雪渊笑道，“只要你想知道，我都不会隐瞒的。”
　　他这般亲昵的模样，倒是叫顾笑庸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他耳尖悄悄地红了一下，又咳了咳，正色道：“你还没说呢，那个江尧和你们闹过什么矛盾？”
　　喻雪渊趁着蹭顾笑庸的间隙，偷偷隔着衣服吻了一下对方，这才心满意足地开口解释。
　　他的生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把他给抛弃了，把他留给了几乎不管事儿的父亲还有一个尖酸刻薄的主母。
　　主母在他约摸十来岁的时候孕有一男一女两个孩子，又担心他抢了自己孩子以后继承家业的资格，便暗地里托人配了些药，每日一点分量地投在他的吃食里。
　　那时喻雪渊还没有培育出自己的力量，前期时也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吃食有问题。当时旁系的一位叔叔想要夺得喻雪渊父亲的位置，便发动了一系列的叛乱和骚动。他的先生看不下去，便把他带到了自家好友生活的地方借助了一些时日，他被主母下。药的事也是在那个时候被看出来的。
　　后来叛乱平息，他也就理所当然地回了葬雪山庄，那个时候身旁已经有了影大和影二两个影卫。主母继续给他，他便吩咐影卫偷偷换掉那些药，又假装不知道地把吃食给咽进了肚子里。
　　再后来影大把影四捡了回去，因着喻雪渊力量的扩大，需要他们忙的地方便多了起来，影大悉心培养了影四一段时间后就把换药的任务交给了对方。
　　谁知其他地方都在顺利进行的同时，偏偏影四这里出了问题。他不知怎么地被主母发现了身份，暗地里被威逼利诱过，又被允诺了许多钱财，那颗本来就不怎么衷诚的心就彻底坏死了。
　　他又偷偷把药换了回去，减少了分量的同时增多了次数，连喻雪渊平时喝的茶水里都没有放过。
　　等到喻雪渊真正掌握了整个葬雪山庄的那一天，主母才吐着血阴狠地暴露出了这件事儿，可是为时已晚，喻雪渊的双腿在那个时候已经没有丝毫知觉了。
　　听到这里，顾笑庸的心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只觉得心口一阵阵地发疼。
　　他有些难过地蹲下身子，把头埋在喻雪渊的膝盖上，声音闷闷的：“你一定受过很多苦，对吧？”
　　虽然喻雪渊讲这些事儿时已经非常轻描淡写了，顾笑庸却能从中感受到一些什么东西。
　　他的白大哥是怎么一步步在那个吃人的地方成长起来的，又抱着怎样的毅力迫使自己坚持下去的？
　　在他以为自己消灭了所有敌人的那一天，却发现自己的双腿再也没了站起来的机会，又该是多么的难过？
　　“不苦。”喻雪渊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温和地垂下眸子，轻轻揉了揉顾笑庸的头发，“一点儿都不苦。”
　　他俯下身，轻柔地吻了吻顾笑庸的发。
　　——只要亲吻过你，世间万物仿佛都甜了起来。
　　顾笑庸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慢慢地抬起头，只感受到眉间擦过什么温软的触感。
　　喻雪渊叹息一声，在黑暗中轻轻地捏了捏顾笑庸的后脖颈。
　　他的小妻子，什么时候才能想起他？
　　两天的时间一晃而过，等到沙尘暴彻底平息下去之后，江尧就带着他们踏上了前往漠北城的路。
　　这座埋葬了太多尸骨的客栈，被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又彻底湮灭在漫天的黄沙之中。
　　骆驼的队伍拖得又长又慢，叮当作响的铃声在寂寥阔远的沙漠里时不时响起，与无边无际的风声相应和着，像是一曲悠远的歌。
　　喻雪渊把自己的马车让给了几位妇女，挨着自家笑笑坐在了同一头骆驼身上。顾笑庸头上又戴回了那顶披着黑纱的斗笠，被风微微拂起时就会露出那截白皙细腻的后颈，像是在发光一般，叫人挪不开视线。
　　顾笑庸身前还坐了那个叫南南的小男孩，他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张纸，三两下就折成了一个活灵活现的蚂蚱，逗得那个原本瘦弱沉默的小孩儿时不时发出咯咯的笑声，整个人的精气神也看起来好了许多。
　　“南南，每天咳嗽难不难受啊。”顾笑庸轻声细语地问他，“哥哥带你去抓药好不好，吃了药就会好起来了。”
　　南南此时已经很是信任顾笑庸了，闻言摇头拒绝道：“不抓药，吃不好。”
　　他顿了顿，又道：“娘亲累。”
　　顾笑庸本身就是学医的，南南身上的病症虽然有些复杂，却也不是治不好。
　　应该是那个小镇没有那么厉害的大夫，见南南家里这种情况，只能抓些缓解的药给他，却是没法根治的。
　　“不让娘亲给钱。”顾笑庸拿着蚂蚱逗他，“哥哥就是大夫，哥哥给你抓药，保准能治好，可以吗？”
　　南南沉默了一阵，最终还是点点头，乖巧道：“嗯。”
　　顾笑庸松了一口气，这才觉得自己的后颈处有些痒。他微微侧脸，疑惑道：“白大哥，你快看看。我脖子后面是不是有只虫，一直在咬我，痒死了。”
　　喻雪渊看着上面殷红的痕迹，笑道：“刚才有，被我吹走了，别担心。”


第八十三章 漠北城
　　漠北城说是一座城，其实更像是一个小型的国家。城池周围星罗棋布地围绕着大大小小的村庄，每到日出的时候，村庄上就会缭绕出寥寥的炊烟，远远看去，竟有一丝大漠孤烟直的味道。
　　漠北城的用水为一条地下暗河，据说河水的源头是一座庞大的高山，高山上有一位失去了孩子的神。她整日坐在雪山之巅，望着遥远的东方，流着泪思念自己的孩子。这泪水像是流不尽一般，逐渐形成了河流，又向四处蔓延伸展，造福了这一方的居民。
　　这里的城墙修得又高又厚，站在城墙底下往上看去，几乎看不到城墙顶端的模样。如果把城墙放倒，像是平常一般走路，大约要半炷香的时间才能走到尽头。漠北城民风淳朴，包容性又极强，所以即便是地处沙漠的深处，也有不少来自各方的商人来这里经商。久而久之就形成了一个文化服饰极富包容性的城池，这里的人把融汇过来的语言文字和文化作了一番修整，便形成了自己特有的文字。
　　漠北城与西边的少数民族也有所交流，虽然它作为中原的势力是少数民族的敌对方，却也在城主的带领下学了不少少数民族的服饰传统，胡服骑射的风气也逐渐被带了起来。
　　总的来说，这是一座精彩绝伦的城池。它就像是广袤无垠沙漠里的一个奇迹，屹立在遥远的北方，世世代代守护着这漫天的黄沙和臣民。
　　顾笑庸仰慕这里已久，进了城就迫不及待地牵着骆驼走在最前面。他新奇地看看这里摸摸那里，总觉得什么东西都有意思得紧，恨不得当场掏出钱袋买买买。
　　他走得很快，大队伍不一会儿就被远远地甩在后面，叮当作响的驼铃声吸引了街道上的当地居民。他们见到了明显属于中原服饰的顾笑庸几人，都用右手贴近自己的胸膛，嘴上？и？аи фгаыэ DJ music带着笑意微微俯身行了个礼。
　　顾笑庸学着他们的样子胡乱地把右手贴近自己的胸膛，也跟着俯身行了个礼。行完礼才好奇地问道：“这些居民这是在做什么？”
　　喻雪渊坐在骆驼上，怀里还抱着南南那个小娃娃，闻言不由得开口笑道：“这是漠北城居民特有的礼仪，表示他们对外乡人的尊敬和欢迎。”
　　“白大哥，你懂的也太多了吧！”顾笑庸摇头感慨，“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以前在这里生活过一段时间。”喻雪渊眼里闪过一抹怀念，“所以略微懂得了一些习俗和他们的语言。”
　　热闹的街道拥挤而繁华，顾笑庸心里还惦记着给小孩儿抓药，一股脑就往街道的深处里闯，七拐八拐地不知道到了哪里。
　　一个面容和善的妇人忽地拦住了他们，行了个礼便张着嘴说话，叽里咕噜地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顾笑庸听得一头雾水，只好回过头把求助的目光放到了喻雪渊身上。
　　喻雪渊先是对那个妇人友好地笑了笑，便垂下眸子看向顾笑庸，温和道：“她问我们愿不愿意买一些本地的服装，可以顺便体会一下这里的风土人情。”
　　“当然可以啦！”顾笑庸用力点头，“你问她咱们买三套要花多少钱？”
　　喻雪渊点了点头，温和的目光移向那个妇人。他一手抱着孩子，纤长的睫毛根根分明，带着笑意看人的时候，总是给人一种温润如玉的感觉，叫人看着就觉得舒心又开怀。
　　也不知他说了些什么，逗得那个妇人哈哈直笑。她指了指带着斗笠的顾笑庸，抬头问了喻雪渊一句什么。
　　白衣公子微微低下头，黑色的长发随着他的动作垂落下来，干净又整洁地垂在肩头。他阖上了自己的眸子，掩盖了其中闪烁的光芒，半晌才笑着开口：“Ele é miha esposa。”
　　那妇人恍然大悟，连忙点点头，又叽里咕噜地问了一些什么。随后和喻雪渊交谈了几句，大致了解了些许情况就兴致勃勃地离开了。
　　顾笑庸乖巧地看向自家白大哥，对方便抱着孩子，轻声笑道：“她说她会把做好的衣服送到我们住的地方。”
　　“那个，e…esposa是什么意思？”顾笑庸说得有些磕磕巴巴的，他挠挠头，有些好奇，“我听你说出了这样的词。”
　　“贤弟的意思。”喻雪渊面不改色，眉眼却悄无声息地弯了起来，“如果他们问你，你也可以说我是你的兄长。”
　　顾笑庸：“那兄长该怎么说？”
　　“marido。”喻雪渊轻声道，“完整的语句是‘Ele é meu marido’”。
　　漠北城的语调有些饶舌，顾笑庸手里牵着骆驼的绳子，低着头闷声不响地默默练习半天，差点儿把舌头都打结了。
　　也亏得他素来聪慧，就这么练上了一段时间就能很好地发出喻雪渊教给他的词组。
　　漠北城来来往往的人很多，不过大多数还是属于他们本地的居民。因着生活在环境比较困难的沙漠中的缘故，大部分居民的身材都比较粗犷，很少能看到像中原人那般娇小又亭亭玉立的模样。
　　于是骑在骆驼上的俊美白衣公子和牵着骆驼的人少年便不知不了吸引了更多人的注意，当地居民许久没有见过如此漂亮的中原人了，每个人都忍不住上去打声招呼，一些比较热情好客的，更是直接和喻雪渊交谈起来。
　　骆驼走得很慢，顾笑庸便直接停了下来，神色专注地抬头注视着与当地居民侃侃而谈的喻雪渊。
　　几乎每个人都好奇他们之间的关系，喻雪渊便十分耐心地不断重复：“Ele é miha esposa。”
　　这句话顾笑庸能听懂，便也带着初学者想要被人认可的态度，连忙跟着加了一句：“Ele é meu marido。”
　　那些人虽然都都短暂地愣了一下，不过却也还是很快就扬起了笑容，热情地拍拍顾笑庸的肩膀，相互结伴着笑着走远了。
　　“这地方真不错。”到了人少的地方，顾笑庸便笑着同骆驼上的人感慨，“像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世外桃源。”
　　“那我们以后常来这边游玩吧。”喻雪渊脸上的神色看起来颇为愉悦，心脏好像背什么东西填满了一般，又热又满足，“我教你这里的风俗和语言。”
　　“那就先感谢我的小师父啦！”顾笑庸摇头晃脑地打趣。
　　在漠北城的街道上走了一路，他们终于找到了专门卖各种奇珍异果的市场。也亏得小孩儿的病虽然复杂却并不属于疑难杂症，所需要的药材也大多普通得紧。
　　顾笑庸借别人的笔写了药方，又拜托喻雪渊给翻译了一下，很快就抓好了药材。
　　二人给了小孩儿一些足够的银子，又把人送回到他母亲那里。等到他们最后回到城主府的时候，已经是日暮西山了。
　　老城主年近四五十，放在中原人身上大概还属于中壮年时期。但是不知道是否因为身处沙漠中的缘故，他看起来比常人要苍老许多，整个人沉暮蔼蔼地坐在椅子上，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岁月静好的气息。
　　顾笑庸对这位一手壮大了漠北城的杰出城主十分敬佩，而且就算他不是城主，在江湖总的排行榜上也是数一数二的，大约只有大悲寺的那位久不出寺的老丈可以和他较量一番了。
　　出于尊重的心情，顾笑庸取下了自己头上的斗笠，对着老城主十分郑重地行了一个礼：“见过老城主。”
　　城主虽然看起来老，精神却不差。一撩眼皮看到了顾笑庸，立马就呵呵地笑了起来：“这不是医谷的那个小弟子吗？已经长这么高啦。”
　　顾笑庸一懵。
　　“这般郑重干什么。”老城主朝他招了招手，时分热情道，“你当时还揪着我胡子不放呢，怎地长大了却还变得畏手畏脚的。”
　　顾笑庸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垂着眼睛没敢搭话。
　　他这一世的前半生里，遇见的人实在太多了。来医谷求医的，因为追杀而逃亡到那的，躲避爱恨情仇的，形形色色，冗多又繁杂。
　　顾笑庸身上的大部分功夫都来自这些人，只是人太多，而相处的时间最长也只不过有两个多月。顾笑庸忙着练武，忙着学医，就差没把自己的身体分成两半来使用，也因此到后期，对于到过医谷的人只有了一个极为模糊的印象，有的人干脆直接忘记了。
　　没想到老城主居然记得他，还十分准确地道出了自己的身份，实在叫顾笑庸羞愧不已。
　　大约是看出了顾笑庸些微的窘迫，喻雪渊十分自然地推着轮子行至他身旁，伸出手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手背，这才对着老城主笑道：“先生。”
　　老城主笑得见牙不见眼，十分慈祥地应了一声：“哎。”
　　“渊儿长大了不少。”老城主笑着喝了一口茶，“还能记着来看望我这个老人家，真的是有心了。”


第八十四章 桃花下
　　傍晚的大漠有着极为温柔平和的风，它从远方而来，带着无数旅人的故事和扬起的纱巾，又在漫天的黄沙中悠悠飞舞。
　　远处的驼铃声从细微的风里传来，微黄阔远的天际残留着最后一丝夕阳的光，就像是走过千山万水的画师手下的画卷，只微微提起一笔，就惊艳了整个漠北。城主的府上挂着各种奇珍异物，一个带着古朴意味的四角钟被挂在了屋檐的一角，晚风微微吹过，它表达发出了极为古老的钟声。
　　老城主只接待了的他们两个人。
　　他就像是一位充满了智慧和学识的老者，经历过太多的故事和时间，沉淀下来的只有数不尽的温柔和纵容。他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捧着一个保暖的小香炉，寥寥青烟从炉中升起，抚过他脸上岁月留下的痕迹，又缓缓消失在空气里。
　　喻雪渊素来是文雅又有礼的，他手里拿着一盏茶坐在轮椅上，看向老城主的目光亲昵又敬佩，像是在对待一位极其敬重的长辈。
　　外面晚风习习，有丫鬟担心老城主着凉，便托人拿来了一件厚实的披风，二话不说就想要披在城主身上。
　　谁知老城主所摆了摆手，笑呵呵道：“我手里还拿着暖炉呢，热得慌，你把这它给渊儿吧。”
　　丫鬟应了一声，抬眸看了喻雪渊一眼，顿时面颊微红。迈着小碎步子快速地走向对方，又双手捧着披风给递了过去。
　　喻雪渊放下茶杯，温和有礼地接过了披风，脸上带着疏离的笑容：“谢谢姑娘。”
　　那丫鬟红着脸跑出去了。
　　喻雪渊却没有第一时间把披风盖在身上，他垂着眸子，细心地用内力把手里的东西捂热了，这才抬眸看向一旁的顾笑庸：“笑笑，过来。”
　　顾笑庸却不愿意过去，他挑挑眉，随即又耸了耸鼻子，眼神还一个劲儿地撇向一旁的老城主，意味很是明显：
　　长辈给你的东西，你怎地转眼就给另一个人了？这多不礼貌啊？！
　　歪了歪脑袋，喻雪渊无辜地看回去：你在说什么？我看不懂。
　　这小子，很明显看懂了，就是故意装傻逗他的小妻子呢。
　　顾笑庸却以为他是真的没看懂自己的暗示，郁闷地一把捂住脸，随即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两人的小动作没有瞒着城主，老人自然也就看得一清二楚了。他和蔼地注视着年轻人之间跳脱的小动作，忽地想起了什么似的，对着喻雪渊笑道：“还想着把披风捂热了再拿给小友，渊儿倒是长进了不少。”
　　喻雪渊抬眸，似乎知道自家先生在说什么，便无奈地笑了一下，像是在无意识对长辈撒娇一般：“放过我吧，先生。”
　　他的先生可不准备如此轻易地放过他，当即就把目光投向一旁的顾笑庸，献宝儿一样：“你别看渊儿现在彬彬有礼的，他小时候可孤僻了，跟个冰块一样。”
　　顾笑庸撑起下巴洗耳恭听，闻言好奇道：“哎？真的啊？”
　　“小友你忘了？”老城主疑惑了一瞬，随即又展开了笑容，“冰块这个词还是你跟我讲的呢。”
　　这下顾笑庸是真的惊讶了，他错愕的目光缓缓移向自家白大哥，眼底里尽是疑惑：“我们小时候见过？”
　　喻雪渊还没来得及开口，老城主就哈哈地笑了出来：“何止是见过，你们第一次见面就打了一架呢！”
　　医谷。
　　漫天桃树下，一个头发黝黑的小孩儿委委屈屈地缩在一个男人怀里，黑亮的眼睛里浸满了泪水。也不知在委屈些什么，男人的胡子被他死死地拽在手里，几乎都要拽秃了。
　　而在不远处，一身白衣的少年冷漠地站在原地，丝毫没有因为小孩儿的哭泣而动容，反而还淡漠道：“先生，你哄他做什么。”
　　小孩儿闻言，顿时间气不打一处，委屈的哭腔都开始打嗝儿了，一边哭还要一边骂：“怎…怎么就不能哄…哄我了？！”
　　“你…你这大冰块！我刚才差点被那个死变态给压死哎！”顾笑庸越说越激动，又狠狠地拽了一下那个中年男人的胡子，疼的男人龇牙咧嘴的，“叫你好几声，都…都听不见的嘛？！”
　　少年懒得理他，只对自家先生说话：“我四处查探过了，桃木老人没在谷里。”
　　顾笑庸是很少哭的，因着才重生没多久的缘故，这一哭就像是要把上辈子的所有心酸苦楚都流干净一般，怎么也止不住。但是他好歹壳子里是个成年人，便打着哭嗝儿问道：“…你们找我师父干嘛？”
　　手下的力道好歹是松了的，男人揉了揉自己疼得发红的下巴，一边给顾笑庸拍背一边道：“我和他老朋友了，今天带着家里的小孩儿过来拜访一下。”
　　他说的是“家里的小孩儿”。
　　喻雪渊淡漠地垂下眸子，遮盖了自己眼中些微的动容。
　　顾笑庸好歹记得抱着他的男人是把他从变态怀里扒拉出来的救命恩人，没有因此过多地警惕或者怀疑什么，闻言乖乖地嗯了一声，把头埋在对方颈窝里，静静地等着自己心情平复下来。
　　喻雪渊穿着白衣站在桃花浓密的阴影下，站得挺直又安静。
　　他看着那个小孩儿肆无忌惮地抱着自己的先生，把自己又脏又乱的脸埋进他先生的肩头。散落的桃花瓣落在对方的发梢，先生看到了，还十分温柔地拿下了那片花瓣。
　　喻雪渊在这个世界上活了十几年，从记忆伊始，就是漫山遍野的白雪还有一个又一个难以捱过去的严寒。刻薄的主母每天见到他就随意地辱骂嘲讽，冷漠的父亲像是什么也听不到一般，温柔地给主母和她的孩子夹菜。
　　少年活在白雪皑皑的寒风里，此生还没有感受过别人温热的怀抱。
　　唯一对他好的先生，此时却抱着一个陌生的孩子，几乎像是怕碰碎了那个瓷娃娃一般，一丁点儿较大的力气都不敢使。
　　那个陌生的孩子还丝毫不知珍惜和感恩，肆无忌惮又任意妄为。
　　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无声息地滋长，喻雪渊想起不久之前那个孩子被一个陌生青年压在身下肆意欺侮的模样，忽地抬眸开口：“我刚才不该救你的。”
　　他就应该像是什么也没听到一样，从那间屋子的外面淡然走过，任由这个小孩儿被那个变态欺侮，欺侮到哭不出来骂不出来才好。
　　——最好一生都烙印下阴影。
　　年轻厌世的少年如此恶劣地想着。
　　顾笑庸愣住了，抱着顾笑庸的男人也愣住了。
　　两个人几乎在一瞬间就明白了喻雪渊话里的意思，而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固执地看向自家先生，等待着对方用失望冷漠的眼神看向他。
　　然而与臆想中的不同，中年男人只是抱着小孩儿温和地走了过去，一边笑一边歉意地道歉：“对不起啊渊儿，你刚才救了一个人，我应该夸奖你的。”
　　“你做得很好，先生很高兴。”男人蹲在少年面前，空出一只手在自己怀里摸索着，不一会儿就摸出一块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桃花酥出来，“这个，奖励给你的。”
　　桃花酥透着微微的粉嫩，上面还有十分浓郁的桃花清香，喻雪渊一时间竟然分不清楚这桃花的香味是来自谷中漫山遍野的桃花，还是来自先生手里的桃花酥。
　　男人手里摸出一块糕点，另一手端端正正地抱着小孩儿，因为他蹲在地上的缘故，以至于很难保持平衡。
　　顾笑庸便趁着男人抱得不平衡和喻雪渊愣神的片刻，愤懑地挣扎起来，捏着拳头就要去揍那个冷漠无情的少年。
　　他虽然只有四五岁，猛然爆发出来的力量还是不容小觑的。中年男人一时间竟然没有拉住他，任由这个气性不小的小孩儿张牙舞爪地跌向白衣少年。
　　他们两人的距离是极近的，再加上喻雪渊正在愣神的原因，竟然还真的让顾笑庸成功得手了。
　　阳光很好，桃花很浓。阳光密密麻麻地从桃花的缝隙中洒落下来，落在地上，屋檐上，还有小孩儿的身上。
　　小孩儿眼里还有止不住的泪水，衬得他的眼睛漂亮又透澈，如同一汪清亮干净的水潭，叫人挪不开眼睛。他胖乎乎的小手捏得紧紧的，作出想要打人的模样，带着一股子冲劲儿就压在了喻雪渊身上。
　　喻雪渊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倒在了柔嫩的草坪上。顾笑庸就这么坐在他身上，张牙舞爪地这里挠挠那里抓抓。
　　他太小了，浑身上下都软得要命。脸蛋软，肚肚软，屁股墩儿软，连挥着拳头打人的动作都软软的。
　　他身上还有桃花的味道。
　　这场无声的单方面的打架，更像是一场温润玉软的拥抱，那是春日初绽的粉嫩桃花，莽撞又热烈地扑进了寒冷冬雪的怀里。
　　——那是白衣少年此生得到的第一个拥抱。
　　他分明可以很轻易地把身上的人掀到一边，更甚者可以把小孩儿压在自己身下，握紧拳头给打回去。
　　可是他没有，他的手放在了小孩儿柔软的腰上，也不知是想要推拒，还是牢牢地把人锁在自己身上，叫对方逃不掉。


第八十五章 小师弟
　　最后还是中年人出面打断了这场一个人的战争，他一手抱起眼睛都哭肿的小孩儿，另一手又安安稳稳地扶着一身雪白的少年。
　　少年素来是干净又纤尘不染的，见到人也总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样，像是来自冰雪深处的神灵，叫人不敢接近。而此时他衣襟凌乱，头发上还沾了不少浅粉色的桃花瓣，看起来十分狼狈，却又生生增添了几分独属于孩子的气息。
　　大约是第一次在尊敬的长辈面前这么狼狈，喻雪渊有些不好意思，他的耳尖透露出些微的粉色，就像是冰雪拥抱了暖人的春天，刹那间连耀目的阳光都温柔了起来。
　　顾笑庸气呼呼地待在中年人的怀里，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还非得装出一副凶狠的模样，对着少年龇牙咧嘴的：“等我师父回来，我非得让他打烂你这个破小孩儿的屁股！”
　　喻雪渊淡漠地垂着眸子，没理他。
　　反倒是抱着小孩儿的中年人笑了，他摇摇头无奈道：“你可比渊儿小多了，怎地叫他小孩儿，应该叫哥哥才对啊？”
　　“谁要叫他哥哥？！”顾笑庸生气地反驳，“他给我当儿子我都嫌弃他太小了！”
　　从另一种意义上来讲，这种说法也没错。毕竟顾笑庸满打满算地活了三辈子，心理年龄加起来估摸着比抱着他的中年男人还要大上不少。
　　但是对于不知情的人来说，这样的话未免有些不礼貌了点。连一向笑呵呵的中年人都故意板起脸拍了一下顾笑庸软软的屁股墩：“没大没小的，怎么跟哥哥说话呢。”
　　顾笑庸没法解释这玩意儿，便直接偏过头撇嘴道：“反正我不会叫他哥哥的，这辈子都不会！”
　　喻雪渊看了眼闹脾气的小孩儿，礼数周全地冲自家先生行了个礼，冷冷道：“先生，我去整理一下。”
　　他虽然是个半大的少年，但是生活自理能力着实不差，很多事儿都能整理得井井有条的。就连身为成年人的城主有时候都会自叹不如，便随意地摆了摆手，随他去了。
　　喻雪渊便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去，他的发梢还沾着几片桃花，粉嫩的花瓣散落在黑色的发丝中间，就像是隐匿在黑暗中的点点星辰，漂亮又夺目。
　　直到走出了两个人的视线，喻雪渊才停下脚步，低着头看向自己白皙细长的指尖。
　　——软的。
　　他淡淡地想。
　　夜晚，清晰明亮的星辰布满整片夜空，晚风拂起了密密麻麻的桃花花瓣，花瓣与星辰交织，勾勒出清亮又迷人的景色。
　　一身布衣的桃木老人背着一个药篓，踏着天上人间的星辰缓缓踱步而来。他怀里还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幼童，幼童眸色漆黑，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就像是个精致漂亮的瓷娃娃，没有一点儿生机和活力。
　　桃木老人抱着幼童走进谷中时，顾笑庸已经待在城主的怀里睡着了。即便是在梦中，他也时不时打出一个哭嗝儿，看起来可怜又委屈。
　　早就收到了好友的来信，因此看到中年男人时桃木老人也并不意外，只是带着两三分好奇地指着自家大徒弟：“哟，怎么哭得怎么可怜，你揍这小子的屁股了？”
　　“怎么会。”城主无奈摇头，指了指自己的下巴，“反倒是我的胡子，被他揪掉好几根。”
　　“那是怎么回事儿？”桃木老人放下。药篓子，又缓缓坐到城主身边，“我可没见过徒弟哭过。”
　　“他趁你不在，把那个玉面孤捡进来了。”城主摸了摸自己的胡子，缓声道，“如果不是我家渊儿恰好看见，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呢。”
　　桃木老人玩味看戏的心情立马消失得干干净净，他脸色微沉，严肃地看着自家好友：“你说得可是真的？”
　　“绝无半分虚假。”
　　“呵。”桃木老人冷笑一声，眼底里闪过一抹淡淡地杀意。他又看了一眼睡得委委屈屈的顾笑庸，当即就把怀里的幼童放在凳子上，杀气腾腾地离开了。
　　幼童被师父直接交给了不认识的陌生人，不哭也不闹，只是用他那双显得过于平静的黑色眸子静静得看着城主，脑子里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城主怀里抱着一个，身边又坐着一个，还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顿时一个头两个大，他默默地把坐在屋子里看书的喻雪渊叫了出来。无奈道：“渊儿，你帮先生个忙好不好？”
　　说完就朝一旁的幼童努了努嘴：“桃木他可能暂时回不来。夜太深了，你把他抱到你的床上，让他挨着你睡一个晚上。”
　　他家渊儿向来知理懂事儿，很少拒绝他的请求。也因此城主说完这句话后，就准备抱着怀里的小孩儿去他自己屋子睡觉了。
　　谁知喻雪渊却拦住了他，神色漠然又冷清：“先生。”
　　他白皙干净的手指微微抬起，指向了自家先生怀里的顾笑庸：“我和他睡。”
　　“他比那个幼童大几岁。”城主为难地掂了掂怀里的小孩儿，“你怕是抱不动。”
　　喻雪渊垂下眸子：“抱得动。”
　　少年很少坚持什么，也很少表达自己的诉求，城主欣慰于他的改变和认真，又觉得少年多个伙伴也是件好事，稍微想了想就把怀里的小孩儿交了出去：“你动作轻一点，这小子好不容易才睡着。”
　　喻雪渊点点头，把对他而言还有些沉甸甸的小孩儿接了过去，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医谷是个与世隔绝的地方，除了谷中漫山遍野的桃花，谷外全是桃木老人长年累月种植下的药材和养的药虫。到了晚上的时候，从谷外吹来的风就带着药材的味道溢满了整个医谷，药材的清香带着桃花的香味，安神又叫人容易入睡。
　　喻雪渊抱着怀里软乎乎的小孩儿，心情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宁静。他把自己的头埋进对方的脖颈之间，极其轻微地吸了一口气。
　　——真的有桃花的味道。
　　桃木老人办事效率很高，又或者说，只要他吱个声，就有数之不尽的江湖中人愿意凑上来给他卖命。这才一个晚上而已，医谷中就多了许多武功甚高的仆人和各家送来当药仆的小童。
　　小童们叽叽喳喳的，却也都乖巧懂事，让他们晒药切药之类的也都积极踊跃。以后长大了出谷，还能向别人吹嘘自己是桃木老人医谷里的药童，不知道有多少人赶着要呢。
　　待到刺目的阳光顺着窗户的灵柩洒到床上时，小孩儿才揉着自己肿得像个金鱼眼的眼睛慢腾腾坐了起来。他在床上楞楞地发了好久的呆，这才慢慢回想起自己昨天都干了些什么事儿。
　　想完后，像个小大人一般用手遮住了自己的眉眼。即便肿得跟个金鱼一样，他也有本事儿把眼睛睁得极大，里面透露出浓浓的不可置信和绝望。
　　他，昨天都，干了些，什么？？？！
　　那个白衣的少年明显是救了他一命啊！他是怎么做到委委屈屈满脸鼻涕满脸泪的向对方撒气的？！
　　还坐在人身上打人！！
　　外表是个小孩儿，灵魂却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叔深感羞愧。面子里子丢了个干净，耳尖耳廓红了个透彻，还大有向脸颊蔓延的趋势。
　　顾笑庸羞耻地跪趴在床上，用被子严严实实地把自己包裹起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桃木老人牵着幼童走进来时，就看到自家大徒弟像一条蠕动的毛毛虫一般裹着被子在床上滚来滚去，他辛辛苦苦从外面买进来的竹床都几乎要散架了。
　　简青竹尚且说不了话，看着床上偌大的毛毛虫整个人都睁大了眼睛，嘴里几乎能塞下一个鸡蛋。他看了看床，又看了看身旁那位自称为他的师父的老人，眼里尽是不可思议。
　　大约是没想到这个和蔼的老人居然会在床上养这么大一条虫子吧。
　　桃木老人抽了抽嘴，看大徒弟这个活泼的样子就知道他没被昨天的事儿影响。把手背到身后，桃木老人缓声道：“徒儿，为师让你背的《草木本经》背到哪了？”
　　床上的身影一僵。
　　哦，那就是一点儿没背了。
　　心下了然，桃木老人却没有多责怪他的意思，走到床边拍了拍顾笑庸的屁股：“出来，看看你师弟。”
　　“师弟？！”顾笑庸一把掀开了头顶的被子，约摸是在被子里闷太久的缘故，他的脸色被憋得通红，却还是一脸兴奋的模样，“师弟在哪？”
　　“喏。”桃木老人指了指自己身后的幼童，“他叫简青竹，你这个做师兄的，以后要多多照顾他。”
　　顾笑庸上一世时也有这么个师弟，只是他在医谷没多久就自己溜了出来，不知道自己这个小师弟是何时被捡回去的，现在倒是知道了。
　　年前的幼童安静又毫无生气，看起来冷漠又死板，倒像是个没有注入灵魂的躯壳。
　　顾笑庸却不嫌弃他木讷寡言的样子，眼眶一红就冲上去把幼童抱在了自己怀里。
　　简青竹死的模样他还历历在目，而现在，说什么他也要好好护着怀里的这个人了。


第八十六章 红毒蛇
　　葬雪山庄的叛乱很是麻烦，若是不去管一下，估摸着这个百年的大家族在别人不知道的时候就灭亡在雪山崖顶了。
　　城主把喻雪渊送了过来，第二天就急匆匆地赶赴前往葬雪山庄的路，他需要去帮助葬雪山庄的庄主去把叛乱给平息了。
　　桃木老人也是很忙的，虽然医谷是他自己找的居住的地方，但是大多数时候他都不在这里。要么是出谷治病救人，要么就去谷外延绵不绝的大山中去照顾的他的药园子，常常十天半个月才能回来。
　　他一走，偌大的医谷就只有顾笑庸是一个管事儿的小主人。小孩儿把师父交给他的药书一扔，乐颠颠地就带着自家小师弟和谷里的小药童下河摸鱼上山打猎，一天到晚沾花惹草，到处惹是生非。
　　顾笑庸性格也是在这个时候慢慢转变的，不再像之前那样整天沉默寡言的。他长得漂亮娇俏，再加上为人开朗，没有一点儿主子的架子，谷里人都喜欢他，很快就混成了孩子王。
　　而被城主留下来的喻雪渊，就一直待在桃木老人给他安排的木屋子里看书。从早上到晚上一直端坐在窗前，除了吃饭的时候，几乎不见他出屋子。
　　屋外桃花开得热烈，阳光也灿烂至极，无数的鸟儿在桃枝上吱吱叫，远处隐隐传来那群小孩儿玩闹的笑声。喻雪渊却丝毫没有被这些影响，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待在屋子里，看起来几乎与所有的热闹和嘈杂都隔绝了。
　　顾笑庸有心想带他玩，但是经历过第一天见面那种尴尬的事儿以后，总觉得心里别扭，拉不下面子去巴巴地找人玩。再加上喻雪渊自个儿待在屋子里不愿意出去，似乎外面所有的热闹都不及他手里洋溢着墨香的书，顾笑庸就更不敢去找他玩了。
　　不过为了表示谢意和轻微的抱歉，顾笑庸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个素白的花瓶放在喻雪渊的桌子上，每天雷打不动地放一只含苞待放的桃花进去。桃花盛开得很快，早上还是含苞地模样，到了下午差不多就全部盛开了。
　　喻雪渊不愿意去看屋外的桃花，顾笑庸就把桃花放了进来，给予他热烈的阳光和柔和的春。
　　看书看累的一些间隙，喻雪渊放下手里的书，一股清甜的桃花香就会悄悄地洋溢在他的鼻息之间。恍然间抬头看去，瓶子里的桃花不知何时已经盛开了大半，悄悄地爬上他的眉头和发丝之间，像是在无声地讨好。
　　像极了那个满身桃花味儿的小孩，悄悄地把花枝送过来，只露出了一个小小的脑袋，眼里尽是隐藏不住的小心翼翼和纯净的花。
　　他从雪山深处来，本不愿意沾染这世间的尘埃。带着极致的冷漠和厌世，终究是要回到那千里冰封的雪原的。可偏偏这个小孩儿，挤破窗户也要要放一只桃花进来，要赠予他三分的阳光和春色。
　　外面嬉笑打闹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远去了，喻雪渊折下一小枝爬上他眉梢的桃花，又淡淡地垂下眸子，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屋子里一片静谧，而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这片宁静。
　　放下手里的花枝，喻雪渊的目光冷漠地看向门口：“进。”
　　屋外的人也不客气，直接双手拉开合拢的大门，这人却不是喻雪渊意料中的小孩儿，二十一个脸颊通红，双眼混乱不安的药童之一。
　　他剧烈地喘着粗气，急急忙忙道：“…喻…喻公子…大师兄他……他掉进河里面了！”
　　心里轻微地紧了一下，不过却没有引起过大的情绪波动。喻雪渊淡淡地抬眸，声音带着不近人情的冷漠：“与我何干？”
　　那药童要急哭了：“大师兄是为了救我弟弟才掉下去的，他把我弟弟送上岸之后就没力气了！谷里那些会武的仆人们都不熟悉这里的地貌，瞎糊涂地找了一圈都没找到大师兄！”
　　大约也是真的没办法了，才慌里慌张地跑来寻求喻雪渊的帮忙的。
　　今天顾笑庸带他们到谷外的一座比较安全的森林里玩，因着春夏交替的缘故，高山上的冰雪融化得很快，水流湍急，顾笑庸还千叮咛万嘱咐他们不要靠近河边。
　　只是那个药童的弟弟过于年幼，对这些还没有什么概念。看到河就以为顾笑庸要像以前那样带他们摸鱼玩，眼睛一亮就脱了衣服跳下河去了。
　　这河水湍急，河底里还有许多碎石和无人清理的水草，那幼童掉下去就怕不上来了。顾笑庸算是这群人里年纪稍长的，当即就跳下去救人了。
　　那幼童挣扎得厉害，顾笑庸一边躲避河底的水草和碎石，一边还要花大力气拉住对方。等到好不容易把人推上岸时，自己已经没有力气了，脚底一滑就直直地栽进了湍急的河流中。
　　小孩们刚开始以为这河水跟谷里一样的安全，还觉得顾笑庸在和他们开玩笑，都笑嘻嘻地待在岸边等待顾笑庸从水底里钻出来。还是最年幼的简青竹察觉到不对的，他不会说话，便红着眼眶跌跌撞撞地往河边走，嘴里还着急地啊啊叫着什么。
　　小孩儿们这才惊觉大师兄已经很久没有露出水面了，慌慌忙忙地跑去谷里叫上了所有奴仆出来帮忙。只是他们会武也没用，这里找找那里找找，就是找不到顾笑庸。
　　喻雪渊的余光看到了自己桌子上的桃花，手指轻轻地点了点桌面，冷冷道：“你家大师兄大不了就是被淹死，死了才自在，你让我救他作甚？”
　　那药童直接呆滞住了，似乎不敢置信如此残忍冷漠的话语出自一个看起来翩翩又俊秀的少年郎身上。
　　他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喻雪渊又看了一眼桌面上的桃花，微微皱了皱眉，翻开书继续看书去了。
　　是夜。
　　所有人都拿着火把，嘴里不停地叫着顾笑庸的名字，还有小孩儿们慌乱的喊叫声和啜泣声。
　　医谷周围全是连绵不绝的大山，里面充满了各种各样的毒草毒虫，桃木老人出谷时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们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儿都千万不要踏进山里半步。
　　桃木老人的药园子在江湖上是出了名的，所有人都谈之色变，所以拿着奴仆都不敢走远，只在这片安全的森林里找人。但是那条河是直接贯穿东西的，在这么一小片地方找人渝衍日报社，与刻舟求剑有什么区别？
　　远离人群的大山深处，层层叠叠的各种参天大树和草药遮住了清冷的月光，只留下一些极少的碎片光斑洒在地上，让人能够勉强看清楚这里的全貌。
　　河流到了下游就分成了许多分流，顾笑庸顺着其中一支分流往下，也亏得分流的河水和速度都减弱了许多，他抓住一根延伸在河里的树根才勉勉强强爬上了岸。
　　浑身都湿透了，顾笑庸晕乎乎地在原地昏睡了许久，这才悠悠转醒。醒来时全身都没有力气，肚子还饿得发疼，也幸好现在处于春末夏初，天气没有那么冷，还不至于感冒发烧。
　　顾笑庸艰难地爬到大树下，借着大树外冒的树根缓缓地坐了起来。龇牙咧嘴地查看身上的伤势，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的腿不知道撞到了什么东西，青紫一大片，脚踝还扭伤了，肿得老高。
　　身上细小的伤口经过长时间的河水浸泡，已经微微发白了，丝丝血液从伤口处留下来，趁着顾笑庸原本白皙柔嫩的皮肤，看起来颇为惨不忍睹。
　　他脱下身上黏糊糊的衣裳，桃木老人让他背的药草书籍也总算是起到了一些作用。较为普遍的止血化淤的药材他还是能认出一些的。艰难地站起身走过去采药，又把药放嘴里嚼烂了敷在伤口上，顾笑庸就再次昏迷了过去。
　　到了深夜，森林里的温度急剧下降，顾笑庸还是不可避免地发起了高烧。浑身温度滚烫至极，幸好周围的小虫子不喜欢他腰上挂着的药囊的味道，纷纷离得远远的。
　　药囊是师父特意为他准备的，能够驱赶大山里大部分毒虫毒蛇，被河水这么长时间地浸泡过，药性大部分都散在了河里，以至于威力小了许多。
　　这个结论还是顾笑庸迷迷糊糊醒来时得出的。
　　毕竟一醒来就看到一只浑身通红的蛇倒挂在树上，一双蛇瞳直勾勾地看着他，嘴里还嘶嘶地吐着信子，任谁都会联想到这个结论。
　　顾笑庸简直都快绝望地哭了。
　　说他运气不好吧，他能在掉进湍急的河流里还可以活下来。说他运气好吧，他又在森林里遇到了明显是有毒且极具攻击性的毒蛇。
　　天色已经微微发亮，森林里起了雾，看东西时不怎么清晰。顾笑庸也不敢轻举妄动去冒犯那条蛇大哥，只好又闭上眼睛，假装已经死得透透的。
　　蛇吐着信子的嘶嘶声一只萦绕在耳边，对方冰凉又带着些许粘液的身躯直接放了一截在顾笑庸的颈窝处，冷得人发颤。
　　顾笑庸闭着眼睛，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蛇是要一口毒死他呢，还是用蛇身绞死他？


第八十七章 桃花谷
　　面前扑洒的腥味忽然浓郁了许多，伴随着蛇嘶嘶的声音还有令人极其不愉快的冰凉。
　　顾笑庸知道，那条蛇要开始咬人了。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久久没有袭来，挥之不去的腥臭感也消失了许多，萦绕在鼻尖的是轻微的雪的味道，感觉干净又冰凉。
　　小孩儿悄悄地睁开眼睛。
　　那只鲜艳的深红色毒蛇此时牢牢地缠绕在了一只白皙的手臂上，它的头被对方漂亮的指尖死死地钳制着，似乎还想要挣扎，身体紧紧地缠绕起来，想要让捕捉它的人类因为吃痛而放开它。
　　然而对方像是什么也没感觉到一样，只是淡淡地垂着眸子，看向坐在树旁的小孩儿，语气淡淡的：“我以为找到你时，你会一直在哭。”
　　顾笑庸楞楞地看着他。
　　喻雪渊换下了他那身宽大雪白的衣裳，此时穿着的是一身黑色的武打劲装，手腕处被深色的布条紧紧缠绕起来，显露出它的力量和本领。他的头发不像以前那般披散下来，此时却是高高束起的，看起来利落又帅气。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顾笑庸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道，“这边已经距离医谷很远了。”
　　要不是他顺着湍急的河流一直在飞快地往下游掉，仅仅是走路的话，一天一夜也到不了这个地方。
　　喻雪渊从那么远的地方过来，居然还能保持浑身整洁还不喘气儿的，着实有些厉害了。
　　天色已经微微亮了起来，森林里的雾气也散了不少，远方传来布谷鸟幽远又静谧的啼叫，带着深幽空谷的雾林意味，叫人忍不住想要去探寻其中的神秘和精彩。
　　“你们医谷该换一批仆人了。”喻雪渊垂眸，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匕首，轻而易举又干脆利落地削掉了那条蛇的脑袋。蛇的身躯仍然紧紧地缠绕着他，不过很快就缓缓散了力气，像是一条从树枝垂下来的枯萎藤蔓一般带着死气。
　　“他们知你落水，连顺着河流的下游来找你都不愿意。”喻雪渊把蛇丢到一边，缓缓地半蹲下身子，平视着眼前的小孩儿，“你就不怕某一天他们为了其他的东西而背叛你？”
　　顾笑庸见喻雪渊冷冰冰的模样，知道他说的有道理，但是心里却并不怎么在意：“是师父嘱咐过他们，让他们不要随意出谷的。”
　　眼看喻雪渊就要开始皱眉，顾笑庸连忙补充：“大家都是人，想要自己活下去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儿，没有谁天生就必须为谁卖命的。”
　　“他们因为钱财才来的这。”顾笑庸摸摸鼻子，“我们又怎么能奢望他们义无反顾地牺牲自己的生命来找我们呢？这买卖多不公平啊。”
　　上一世将军府落魄的时候，除了管家和一个无处可去的憨厚马夫，其他丫鬟仆人全都毫不犹豫地拿了细软跑掉了。还是顾笑庸堵在小巷子里，在他们或祈求或着急或怨毒的目光下掏出来怀里的卖身契，又一张一张地发还给了他们。
　　每个人都是自由人，想要活命，再正常不过了。
　　与其失望，还不如这样释然一些，很多事情都会好很多的。
　　喻雪渊显然没想到这个爱哭鼻子的小孩儿还有这样的觉悟，他抬手，轻轻触了触小孩儿脸上的淤伤，语气淡漠至极：“即便是这样，你也要为那群仆人说话？”
　　微凉的指尖触碰到自己的伤口，顾笑庸龇牙咧嘴地躲开了：“不是替他们说话，只是觉得没必要。”
　　喻雪渊冷哼一声，站起身来睥睨着小孩儿：“如果我不救你，你猜他们是会继续找你。还是直接放弃，向桃木老人汇报你死亡的消息？”
　　“那肯定是后者啊。”顾笑庸一脸的不可理喻，“不过他们是因为我才被师父雇佣过来的，如果我没了，他们估计也没钱可赚。”
　　“属于他们身后的家族势力也会就此失去了我师父的青睐，以后生了什么大病啊我师父也不会管的。”顾笑庸分析得头头是道，“失去了江湖神医的信任，这种江湖势力，估摸着其他人也不愿意与之合作。”
　　“那他们的家族，以后可能就落寞得不成样子了吧！”顾笑庸笑嘻嘻的，衬着他那张软乎乎又漂亮的小脸蛋，就像是个完全无害的小公子。
　　任谁也想不到他看似善解人意的背后还隐藏着这一层。
　　上一世面对那些偷了将军府的细软逃出去的丫鬟仆人也是这样，顾笑庸虽然大大方方地把卖身契还给了他们，却叫裴墨暗中散播消息，那群将军府的仆人是些背主自私的玩意儿，想要拉他们成为自己的手下仆人，还地得掂量掂量自己家的钱够不够他们偷的。
　　作为京城里的人，消息总是散播得很快。有人感慨顾笑庸的好名声时，又狠狠地骂着那群仆人，几乎是戳着他们的脊梁骨骂，让人在京城里混不下去，灰溜溜地告老还乡。
　　喻雪渊也没想到这个看似和善的小孩儿底子里却是个黑的，他微不可察地笑了一下，又很快隐去，快得顾笑庸都没发现。
　　“走吧，回去。”喻雪渊抬眸，看向眼前广袤无垠的森林，“夜晚的森林很危险，再不赶路，我们就得在这里再过一夜了。”
　　顾笑庸运气算不错的，从头到尾也就看到了一条红艳艳的毒蛇，甚至还找到了止血的药材。喻雪渊一路找过来却不知遇到了多少毒虫毒物，饶是他功夫不错也感觉到了些许吃力。
　　小孩儿听了他的话却没有动弹，微微低下了自己软乎乎的小脸，还羞愧地憋得通红。
　　喻雪渊了然：“不能走？”
　　“……脚扭了。”顾笑庸巴巴地道，“对不起啊，还麻烦你这么远跑来救我。”
　　他浑身上下看起来狼狈不堪，头发昨天沾了河水，今天又沾染了水汽很重的雾，此时便湿哒哒地贴在脑袋上，一副可怜又委屈的模样。
　　喻雪渊想起来方才触碰他时指尖传来的灼热温度，又淡淡道：“还发烧了？”
　　顾笑庸憋屈点头：“嗯。”
　　“身上可还有什么其他较为严重的伤口？”
　　“没了，都是皮外伤。”
　　小孩儿身体严实，像是摔了一跤又或者从高坡滚轮下来，一般都伤不着骨头的，顶多就是崴了一下，或者有轻微的皮外伤。
　　喻雪渊看着委屈巴巴的小孩儿，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背对着对方缓缓蹲下身子，声音淡淡的：“上来吧。”
　　顾笑庸犹豫了一番，看了看脏兮兮的自己，又看了看浑身上下干净朴素的喻雪渊，最终还是决定趴了上去。
　　也亏得喻雪渊换了一身黑色的衣服来寻他的，若是还穿着那件雪色的素袍，顾笑庸是万万不愿意趴上去糊对方一身泥的。
　　河流的声音渐渐远去，除了布谷鸟幽深的鸣啼外，静谧的森林里还有其他小动物爬行时发出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顾笑庸趴在喻雪渊温热的背上，听到了对方沉稳有力的心跳和呼吸声，忽然就觉得这危险的森林刹那间变得安全起来。
　　想到了第一次见面的时那场闹剧一般的场景，顾笑庸把头埋进喻雪渊的背部，声音闷闷的：“对不起啊，你当时救了我，我还这么无理取闹地去打你。”
　　喻雪渊没有搭理他这话，反而淡淡道：“这次我也救了你。”
　　精神放松下来，之前一直被压抑的发烧时的昏厥和迷糊就慢慢涌了上来，顾笑庸趴在喻雪渊身上打了个哈欠：“…我该怎么感谢你？”
　　喻雪渊脚步不停：“我喜欢桃花。”
　　“……嗯。”顾笑庸勉强大起精神，“…回去后我就天天给你摘桃花。”
　　“我不要那种桃花。”喻雪渊脚步微顿，似乎在回想什么，“你身上有桃花的味道。”
　　——“我要你。”
　　他说完这句话就静静地等待着，等待背上的人作出任何一种他设想中的反应。
　　是羞恼，还是生气？
　　又或者直接恢复自己小哭包的本性，大声哭泣起来？
　　喻雪渊这样设想着，背上却没有任何动静。
　　顾笑庸已经烧得迷迷糊糊昏迷过去了。
　　叹息一声，喻雪渊淡着一张脸继续向医谷的方向走去。
　　穿过静谧幽远的森林，听着潺潺的流水声以及布谷鸟的鸣啼，看着逐渐散去的雾气还有慢慢出现在森林里的阳光。
　　一个少年背着一个小孩儿慢悠悠地在这样的森林里行走着。
　　这时他们都不知道，对方和彼此，都是自己此生要陪伴一辈子的，最重要的人。
　　直到太阳微微倾向了西方，伴随着漫天的霞光和游鱼扑腾水面的声音，喻雪渊才看到了那桃花灼灼的一角。
　　有眼尖的药童看到了他们，立马眼睛一亮就兴冲冲地边跑边大喊：“回来了！！他们回来了！！！”
　　“喻公子找到我们大师兄了！！！！”
　　小孩儿的声音素来穿透力很强，他这么一嗓子，几乎整个医谷的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的。
　　没过一会，一大帮人就兴冲冲地跑了过来，带着热烈的情绪和高兴的面容。紧紧地把回来的两人围在中间，大声欢呼着。
　　跟着漫天的桃花一样热烈。


第八十八章 第一奴
　　顾笑庸发了烧，脚踝处的扭伤也比较严重，即便是这样，他还是迷迷糊糊地被众人吵醒。
　　有奴仆想着喻雪渊一定背了他许久，估摸着已经很累了。就想要把他从喻雪渊的背上接下来，让对方休息一下。
　　喻雪渊皱了皱眉，没有说话。手上的力道却放松了许多，没有拒绝奴仆抢走他背上的小孩儿。
　　一群小孩儿围在一起，嘈杂又热闹。他们太激动了，几乎是沸反盈天。顾笑庸被吵得脑仁儿疼，分明还烧着，整个人都糊里糊涂的，手却下意识裹紧了什么东西，怎么也不愿意松手。
　　那奴仆发现自家小主子死死地抓紧黑衣少年的头发，两个人的身份都不简单，他也不敢使劲儿去掰开。只好一脸为难的看向喻雪渊：“喻小公子，这……”
　　喻雪渊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他微微回过头看向身后被人抱着的小孩儿，更确切地来说，是小孩儿死死拽住的自己那一缕细长的发丝。
　　他不由得想起第一次见面时小孩儿哭着闹着攥紧自家先生胡子的模样。
　　为什么要拽？
　　因为委屈，还是依赖？
　　喻雪渊的眸子里没有什么情绪波动，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被大雪冰冻过的人。他淡淡地撇向周围兴奋得不知所以的一群小孩儿，眼底带着凉凉的冷意。
　　那群小孩儿一下子噤了声，一个个噤若寒蝉，几乎连动都不敢动。
　　医谷里蓦然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桃花簌簌落地的声音，还有远方传来的小鸟儿鸣啼的清脆啾啾声。一切的一切都带着极致的美好和阳光的味道，像是一场叫人不想醒过来的美梦，梦里有桃花的香味。
　　喻雪渊在众人的注视之下漠然地摸出那把他曾经削过蛇脑袋的匕首，匕首锋利至极，即便被仔细地擦拭过，上面还有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刃锋带着雪白的凉意，让人看之就不由得想起雪山上锋利的冰棱，又冷又叫人下意识觉得危险。
　　匕首在空气中划过一抹利落干脆的弧度，快得带起了残影，犹如一轮银色的残月一般。
　　众人还没来得及看清，喻雪渊就已经收回了自己挥出匕首的动作。他的那缕被抓起的头发被干脆利落地斩断，一头连接着其他头发，一头软飘飘地散在了顾笑庸的手中。
　　奴仆抱着怀里滚烫的小孩儿，整个人都有些错愕，结结巴巴道：“……身体发肤，受，受之父母…您怎么可以…？”
　　“我没有父母。”少年的语气冷冷的，他把匕首又放回了腰间，微微敞开了双手，“把他给我。”
　　“可…可是您已经很累了……”奴仆小心翼翼道，“…您要不要休息一下？”
　　“我说。”喻雪渊动作没变，“把他给我。”
　　他大约是在雪崖上面待得太久了，从骨子里就渗透着雪的凉意。一张脸分明是俊秀至极的，眼睛也漂亮得紧。只是他不常带着笑意，漆黑的瞳孔犹如结了冰的深潭，叫人看着看着就不由得有些害怕和恐惧。
　　奴仆默默咽了一口唾沫，分明自己是个会武功的大人，却莫名有些怂眼前的少年。他把怀里的小孩儿递了过去，又开口提醒道：“小主子的屋子在神医主屋的旁边。”
　　喻雪渊步子微顿：“他睡我那里。”
　　小孩儿被他抱着，又放松地缓缓昏迷过去，只是手里还是攥紧发丝不愿意松手。他的小脸儿被烧得通红，眉头下意识微微皱了起来，看起来有些难受。
　　顾笑庸睡着的时候很是乖巧，这一点喻雪渊来的第一天就深有体会。而此时对方生着病，整个人都蔫儿了，乖乖巧巧地缩在喻雪渊怀里，看起来可怜又叫人心疼。
　　这幅模样倒是比他之前大哭大闹时要顺眼许多。
　　喻雪渊这样想着，脚下步子没停，对着身后跟上来的奴仆漠然道：“去把桃木老人请回来。”
　　“可是他在深山里采药。”奴仆一下子踌躇起来，声音犹犹豫豫的，“他嘱咐过我们山里很危险，叫我们不要出去。”
　　“所以你们为了自己的命就不愿意踏出医谷半步。”喻雪渊停下了脚步，微微侧过身凉凉地看向对方，“即便是桃木老人的徒弟出了这么大的危险？”
　　那仆人喏喏的，不敢再说话了。
　　“既然你们不行，那为什么我就能去把这个小孩儿救回来呢。”喻雪渊想起了他到森林里时小孩儿害怕地与毒蛇对峙的模样，淡漠地垂下眸子，掩盖了眼中瞬间闪过的一抹杀意，“你觉得他死了，你还能活着？”
　　那仆人眼神闪躲地往后退了退：“桃木先生他性情温和，不会因此杀死我们的。”
　　“可我的性情并不温和。”喻雪渊淡淡地继续往前走，“我给你安排去寻桃木老人的任务，作为仆人，你就应该严格执行我的命令。”
　　“而不是站在这里同我狡辩。”
　　桃花灼灼，十里春风。西下的夕阳带着叫人沉迷的霞光，少年的声音如同冬雪一般消失在空气中：“去吧。”
　　那仆人心里踌躇了几分，最终还是在少年的威胁下咬了咬牙，带着自己的一干兄弟出谷去了。
　　喻雪渊把小孩儿抱进自己的屋子里，又轻轻地把人放在床上，微微起身就要离开床边。
　　小孩儿手里抓着头发，却也不愿意离开他的怀抱，在喻雪渊离开的一瞬间难受地哼了一声，似乎在表达他的不满和难过。
　　这声音软软的，像是小奶猫儿的撒娇一般。
　　喻雪渊离开的动作一停。
　　他静默地看着面颊通红的顾笑庸，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怎地这么粘人？
　　有眼里见的药童此时已经端着一盆热水和干净的毛巾进来了，他对着背对着门的喻雪渊恭敬道：“喻公子，这里水。”
　　喻雪渊淡淡地指了指一旁的桌子，示意药童把水放在桌子上。
　　药童放好水，又对着喻雪渊道：“厨房里烧了许多，您需要沐浴一下么。”
　　“不用。”喻雪渊看着无意识向他撒娇的小孩儿，转身拿过盆边的帕子，用帕子浸了盆里的水，又用手把它绞干。头也没回地对着身后的药童道，“去拿些药过来。”
　　被各家挑选出来的小孩儿定然是天资聪慧又伶俐乖巧的，虽然这些日子顾笑庸带着他们上山打鸟下河摸鱼，可是他们每一个人却都没有放下过桃木老人安排给他们的任务，也因此对药理方面的知识还是有些粗浅的认识的。
　　听了喻雪渊的话，那个药童当即就知道自己需要准备些什么药材，也不说话，马不停蹄地就跑出去了。
　　喻雪渊这才抬眸淡漠地看了那个药童的背影一眼，眼里不带任何的情绪波动。
　　回过头，他又一点点解开了小孩儿的衣裳。这衣裳是他特地多带的一套，穿在小孩儿身上有些过于大了。
　　衣裳解得很快，不一会儿小孩儿全身上下就变得光溜溜的。他的皮肤白皙得如同上好的玉石，触之温润又细腻，叫人爱不释手。
　　只可惜此时的玉石上多了许多大大小小的青紫痕迹，还有一些凝了血痂的伤口，看起来着实有些惨不忍睹。
　　喻雪渊垂着眸子，用帕子擦拭干净了小孩儿的身子，又严严实实地把人塞进了自己的被窝里，只露出对方一张干净漂亮的小脸儿。
　　他大概能理解玉面狐为什么会对这个小孩儿动心了。
　　想到自己第一次来时，小孩儿被玉面狐压在身下挣扎不得的模样，喻雪渊忽地轻微地皱了一下眉。
　　他无意识地用手指摩挲着自己腰间的匕首，心里淡淡地想着：
　　……那个玉面狐，死了么？
　　药童的动作很快，不一会儿就捧着大堆小堆的药材沉默地走了进来，放在了另一张桌子上。
　　喻雪渊粗略地一扫，发现药材大多是对的。他抬眸看向那个药童：“你叫什么名字。”
　　药童恭敬地行礼：“阿大。”
　　“你是自愿学医的么。”喻雪渊淡淡地看着他，“家族属于哪里。”
　　“是自愿的。”阿大有问必答，“我也没有家族，只是听说在医谷这边当药童，以后可以得到饭吃。”
　　阿大的身量比别人要高上许多，年龄约摸也是这群小孩儿里最大的。顾笑庸救人跳水时他被同伴使唤着回医谷拿吃的去了，所以没来得及救下顾笑庸。
　　喻雪渊又问：“你可愿跟着我？”
　　阿大一愣。
　　“你端着热水进来，不就是这个目的么。”喻雪渊安静地坐在椅子上，手指轻轻地敲打桌面，“想学武？”
　　前些日子他在医谷待了这么久，都几乎没有见过这个药童的影子。
　　今天他千里迢迢去了别人都不敢去的地方，还安全地救回了这个医谷的小主子，这个阿大就端着热水来了。
　　明显是看中了他身上的武功。
　　“你若是跟着我。”喻雪渊淡淡地垂下眸子，“我教你武功，也给你饭吃。”
　　阿大猛然抬头，对着喻雪渊的方向就立马跪了下去：“愿意终身追随于您！主子！”


第八十九章 中毒了
　　渝衍日报社
　　顾笑庸的体质向来不怎么差，在河里泡了这么久，又一个人在寒凉的森林里呆了一个晚上，身体最严重的地方不过是扭伤了脚和居高不下的高烧。
　　桃木老人还没回来，喻雪渊便自己挑挑拣拣地选了一些药材亲自给他熬药。药材熬得多，时间又长，看起来又黑又粘稠，仅仅只是看着就叫人望而远之了。
　　小屁孩儿烧得迷迷糊糊的，却还是有一股劲儿，怎么也不愿意喝下那碗黑糊糊的药。身体扭来扭去的，后面干脆直接躲进了被窝里，死活不愿意出来。
　　喻雪渊也不是什么善茬，直接掀了被子就钳制住小孩儿的下巴，那碗又苦又浓郁的药就那么直直地灌了进去。
　　小孩儿边喝边吐，药灌进去一半又吐出来一半，辛辛苦苦熬的药全给浪费了。问题是那挥之不去的苦味儿还一直萦绕在他的口腔里，刺激得人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连眼角都被苦得微微发红，带着湿润的雾气。
　　喻雪渊身上也大多是小孩儿吐出来的药，那碗碗本就浓稠至极，现在又混合着小孩儿的口水，黏糊糊地沾在身上，看起来又脏又狼狈。
　　他是个爱干净的，甚至还有些微的洁癖，见自己身上全被小孩儿弄得脏兮兮的，整个人的气压都低了许多，眼睛凉凉地盯着躺在床上的人，不带一丝一毫感情，几乎下一秒就要用匕首直接送对方上西天了。
　　阿大在一旁看得心惊，连忙出声道：“主子，我烧了些热水，您快去洗澡吧？顾小公子的药我来喂。”
　　“不必。”喻雪渊轻轻皱起眉头，“你再出去熬一碗药。”
　　“……是。”阿大极其同情地看了躺在床上的小孩儿一眼，沉默着退出去了。
　　喻雪渊用帕子擦了擦小孩儿的脸，这才转过身脱下了自己的衣服。他身形高挑，虽然不及成年后那般匀称，却也能看出来是个长身玉立的料。
　　他微微皱着眉，眼底里浸着凉意，却没有一丝一毫的不耐烦。一边换衣服一边还把注意力放在床上的小孩儿身上，生怕自己一个不注意对方又出了什么岔子。
　　少年静静地看着小孩儿，却没发现自己的腿上和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小伤口。伤口不大，也不深，若不是注意观察也发现不了它的存在。
　　桃木老人选医谷的地方时特地挑选了一个大部分药材都喜欢的环境，医谷外面除了桃木老人亲自种的药材外，更多是野生生长的其他药材和各种可以入药的虫子。喻雪渊去寻找顾笑庸时花了大力气，心里担忧对方出了什么闪失，脚下的步子又快又急。
　　他当时只注意着各种危险的小动物，像是蛇或者蜘蛛蜈蚣之类的，却没发现危险同样来自脚下的植物。自己的腿被什么植株划伤也没注意，那植株带着毒性，会短暂地麻痹人的知觉，也就是为什么到现在喻雪渊也没发现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
　　阿大再次进来时还特地准备了一碗加了糖的温水。这次喻雪渊没有上次那般粗鲁了，他用勺子一点一点地给小孩儿喂药，喂完后还亲自给人喝了糖水，这才叫人安安稳稳地把药全部咽了下去。
　　药材的作用明显很好，到了后半夜小孩儿身上的温度便降了许多。喻雪渊怕他又出什么问题，自己也爬上床把小孩儿牢牢地抱在怀里，这才慢慢地睡了过去。
　　夜晚的月亮逐渐移向天际，黑压压的树枝反衬着月光，就像是一道道年迈艺人手下剪出的剪影，带着漂亮又精细的弧度和活灵活现的意味。一只小鸟儿从枝丫的那头飞到这头，发出翅膀扑腾的声音，给静谧的夜里呆了一丝轻浅的声响。
　　顾笑庸是被热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先是看着窗外的月亮楞楞地发了一会儿呆，这才慢慢地抬起手抚了抚自己的额头。
　　生病的人是察觉不到自己的体温的，可是顾笑庸也没觉着自己烧得有多厉害，顶多只是个小小的低烧。
　　……那为什么会热成这样？
　　顾笑庸悄悄地把自己的小脚丫子伸出被子外面，外面微凉的温度叫他舒服地眯了眯眼睛，于是便又懒懒散散地伸出了另一只脚。两只小脚在空气中晃晃悠悠地东扭西扭，最后带动自己的主人整个人都往被子外面挪。
　　眼看就要只剩一只手臂在被窝里了，顾笑庸软乎乎的腰肢忽地被人钳制住，那人的手烫得惊人，力气又很大。轻轻一拉就把顾笑庸整个人又拖回了被窝里，灼热的温度再次席卷而来。
　　顾笑庸难受得直哼哼，额头上都不由得冒了许多汗水，也亏得他清醒了许多没有认错人，伸出小手推了推身旁的少年，轻声道：“喻雪渊，热。”
　　那人没理他，只是把他搂得更紧了，几乎把人整个儿钳制进了自己怀中。
　　顾笑庸又哼哼了两声，这才发现这么高的温度来自于身旁的少年。
　　他迟钝地想着：这就是传说中武林中人的内力吗？那也太厉害了吧…？
　　想到这，小孩儿又推了推身旁的人：“热，你放开我一点儿。”
　　喻雪渊还是没理他。
　　这才发现哪里不对，顾笑庸挣扎着想要挣开喻雪渊的钳制。他挣扎的力度太大，对方稍微钳制了一小会儿就放开了自己的手，让顾笑庸得以半跪在床上，就着窗外清冷的月光查看少年的脸色。
　　太苍白了，白得惊人。喻雪渊的嘴唇也开始微微发紫，脸色也异常憔悴，看起来就像是个即将踏入鬼门关的亡魂。他似乎没有察觉到自己身体的异常，只是微微蹙了蹙额，看起来很是难受的模样。
　　屋子里洋溢着淡淡的药味，萦绕在静谧的空气中，只叫人觉得有些许不祥。
　　顾笑庸一下子慌了神，他靠近喻雪渊大声地叫了几声对方的名字，又伸手拍了拍对方的脸。
　　喻雪渊没有一丝一毫的反应，只有身上越发高的温度宣告着他还是个活人的事实。
　　桃木老人的药园子很是危险，这一点顾笑庸深有体会。他顺着河流去往下游时心里还是暗自庆幸的，毕竟奔腾的河流可比岸上的森林要安全许多。
　　喻雪渊来救他时他心里只有感激与庆幸，自己一下子放松下来就昏迷了过去，却是忘记了喻雪渊也会被毒物侵扰这个事实。
　　心里又堵又慌，顾笑庸连忙掀开被子去查看喻雪渊的身体。外面的东方已经开始微微发白，显示着清晨的到来。也亏得这点微光，顾笑庸才在喻雪渊的双腿上寻到了那些密密麻麻的小伤口。
　　伤口已经开始发乌了，一些乌紫的痕迹还顺着腿上的血管往上蔓延，一眼看过去，只觉得惨烈又恐怖。
　　顾笑庸每天打鸟摸鱼，自己脑子里的医术也不过只有一些极为浅笑的病症，哪里懂得中毒这么高深的病症。他也不敢枉自挪动喻雪渊的身体，踩着身上明显大了一号的衣服就慌里慌张地跑了出去。
　　医谷里很是安静，所有人都寻他寻了一天，自然是累得不行，此时都躺在自己的床上呼呼大睡。周围只有轻微的虫鸣和谷中轻浅又潺潺地小溪声，带着极为静谧的意味。
　　顾笑庸鞋都没有穿，光着脚踩着冰凉的土地就急急忙忙地往谷外跑。别人不知道桃木老人在哪，他作为大徒弟却是能够大概猜到对方的位置所在的。
　　刚跑出了不到三公里，就见面前的路上出现了一队拿着火把的队伍。几个仆人簇拥着桃木老人匆匆忙忙地往这边赶，嘴里还一个劲儿地说着什么。
　　桃木老人脸上的神色不是很好看，低着头就猛着劲儿往前冲，险些和拐角处的顾笑庸撞上。
　　“你是哪家的药童，我不是说过不允许出谷吗……”桃木老人嘴里的说教说到一半，就认清了自己差点撞上的就是自家徒弟，“……臭小子，怎么是你？”
　　顾笑庸衣衫凌乱，额前的碎发也因为汗水粘在了额头上，嘴里还大口大口地喘着不气，眼眶通红地看着自家师父。
　　桃木老人哪里见过他这么慌张的模样，以为小孩儿夜里做了噩梦想要找师父，心里顿时软了大半，连忙蹲下身子把小孩儿抱在怀里安慰：“没事儿没事儿，师父不是在这儿嘛，你别着急。”
　　谁知小孩儿一把推开了他，红着眼大声道：“师…师父！！喻雪…雪渊他…！”
　　后面的一干仆从面面相觑，他们离开时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可是眼前这个小主子，怎地一个晚上的功夫出事儿的就变成那个少年了？
　　桃木老人哪里管得喻雪渊怎么样，他只知道自家宝贝徒弟为了救人掉进了河里，隔天下午才被人背回来的，回来时昏迷不醒，也不知身上伤了哪里。
　　此时见小孩儿还光着脚，身上的衣服也单薄至极，顿时心里一千个一万个不乐意：“喻雪渊怎么样我管不着，我就问问，你怎么穿成这样就跑出来了，是谁照顾的你？”
　　“师父！”顾笑庸急了，“是喻雪渊救的我！他好像在森林里中了毒，现在浑身上下都烫得要命，您赶紧回去看看吧！！”
　　“哎…好好好…”桃木老人见顾笑庸急成这样，大约也知道那个小公子的情况不怎么乐观，抱起自家徒弟就匆匆忙忙地往医谷跑。
　　心里其实还是有些心塞的。
　　大徒弟急急忙忙地出谷寻他居然不是因为做噩梦，而是想要他给别人治病。


第九十章 暖被窝
　　这日的医谷安静得有些异常。
　　桃木老人不允许药童们围在喻雪渊的门口，打发他们去采药背书了。年纪最小的简青木也被一个奴仆抱着去了桃花林里玩耍，小鸟啾啾的鸣啼吸引了幼童的注意，他并不明白今日的大家为什么都显得那么沉默，只知道仆人拿给他的糕点格外好吃，怎么也吃不完。
　　顾笑庸身上还穿着喻雪渊的那件衣服，他双手拽着衣角，整张小脸儿都皱了起来，眼睛也是红红的，看起来难过又伤心。
　　来来往往的仆人匆忙又凝重，热水换了一盆又一盆，还有各种锋利小刀具，成堆成堆的药材和烧得通红的火碳。从这等架势上来看，屋子里少年的病情远比他们想象中的危险和棘手。
　　顾笑庸心里着急，却又不敢贸然进去打扰自家师父治病，只得蔫蔫儿地蹲在门口，低着头不说话。
　　这场救治持续了一整天，直到暮色降临，遥远的天际出现了零星的几点星星和颜色极为浅淡的月亮，来来往往的仆人们才少了下来。
　　桃木老人擦着额头上的汗走出来时，发现自家大徒弟可怜又委屈地蹲在地上，心里也不知道想些什么，一下又一下地拔着自己周围的草，那周围一块的草都被他揪秃了一大半，一时间分不清究竟是谁要惨一点。
　　见他出来，小孩儿立马扬起了自己的小脑袋，殷切地注视着他，眼底闪着希望的光芒和渴求：“……师父，喻雪渊他怎么样了？”
　　桃木老人关门的动作顿了顿，他缓缓地用帕子擦拭自己手上的汗，斟酌着语句缓缓道：“…复杂确实是挺复杂的，也亏得他身上积累的毒素还没有那么多，不然连我也救不了。”
　　顾笑庸眼前一亮，这意思就是能够救回来咯？
　　不过……
　　“师父。”他站起身来，仰着头问道，“‘积累的毒素’是啥意思？”
　　桃木老人也不想其他大人那样，觉得他是小孩儿就啥都不说。反而一五一十全给解释清楚了：“这喻小公子的家里挺复杂，应该是某个人专门给他下了慢性的毒素。本来应该不会这么早发现的，但是他昨夜去寻你，腿被我药园子里的某种蓝紫色的草给缠住了，两种毒性中和，这不就把沉积在身体里的毒素激发出来了嘛。”
　　顾笑庸听得一愣一愣的：“那他到底能不能治好？”
　　“你师父的医术你都不信？”桃木老人撇了他一眼，语气却明显滞缓了许多，“…不过能不能醒过来嘛，就看他愿不愿意活下来了。”
　　顾笑庸：“…………”
　　他算是明白了，自家师父这个庸医压根治不好那个少年。治不好也就算了，还非得跑他面前显摆自己能治好。
　　能治好个屁，病人醒不来那就是医生不行。
　　全江湖，大概也就只有顾笑庸能这样diss自家师父的医术了。
　　他不等桃木老人为自己正名，就自顾自地就打开门走了进去。
　　屋子里温度很高，好几个火盆燃烧得正旺， 如同天上的太阳金乌一般炙烤着这片小小的四方屋子。屋子里也很安静，静谧得除了火碳燃烧的声音，再也听不到别的什么声响。
　　这般静谧又炙热的环境，就像是无声的阿鼻地狱，用自己特有的方法去洗涤犯了罪的人的灵魂。
　　顾笑庸向床边走去，但见喻雪渊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他的嘴唇已经完全发乌了，眼睑底下也浮现出淡淡的青紫，看起来憔悴又虚弱。他盖着厚厚的好几层被子，可即便如此，他也像是身处在极端的严寒里，冷得瑟瑟发抖。
　　喻雪渊的呼吸太浅了，若不是顾笑庸趴在床边仔细地观察着，恐怕也要以为他已经魂归天际了。
　　桃木老人慢悠悠地跟在顾笑庸身后，开口道：“他身上的毒素我已经清理了大半了，如果他今晚可以醒来，我就可以清理他身体里剩下的毒素。”
　　“如果他醒不来呢？”顾笑庸的声音闷闷的，“醒不来会怎样。”
　　“会死吧。”桃木老人的声音淡得不可思议，他救得人太多，可即便他是江湖人称的神医活佛，也有很多人救不下来。经历的生死多了，那也便不算什么大事了，“死了就死了，反正人总是要死的。”
　　顾笑庸通红着眼抬头瞪了他一下，也不知道在同谁置气：“他是因为救我才变成这样的！”
　　“他不救你，也会变成这样。”桃木老人摸了摸自家徒弟的头，“也亏得发现的早，再晚上一两年，连你师父我都没办法咯。”
　　见顾笑庸还是闷闷不乐的模样，桃木老人便端了一个凳子坐在旁边，头一次这么耐心地教导着：“其实很多病症呢，大夫只能起一个引导性的作用。”
　　“我们把他们从黑暗里带了出来，又引着他们走到门边。”桃木老人的声音温和又慈爱，“门外就是走向新生的光芒，这还得看他们愿不愿意打开这扇门。”
　　顾笑庸趴到床上，眼睛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床上的少年，像是求问，又像是喃喃自语：“为什么会有人，不愿意活下去呢？”
　　上一世他经历了那么多，苦了那么久，若不是最后疾病缠身没有活下去的力气了，他也是不愿意轻易地放弃自己的生命的。
　　桃木老人没有说话，拍了拍自家徒弟的小脑袋，叹了口气便出去了。
　　屋子里温度很高，床上的少年却冷得浑身上下都在轻微地发抖。顾笑庸便把那些火盆都挪近了一点儿，随即又用自己的小手在火盆上炙烤着，等温度高了他就立马把自己的手放进被窝里，想给喻雪渊暖暖。
　　汗水滴答滴答地往下掉，顾笑庸的手心手背都烤得通红，喻雪渊却丝毫没有暖和起来的意思。到后面顾笑庸的手都起了一些水泡，看起来颇有些惨烈。
　　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顾笑庸便脱了自己的衣服，又踩着凳子钻进了喻雪渊的被窝里。
　　被窝里很冷，像是捂了一块巨大的冰块，渗着丝丝的凉意。
　　顾笑庸哆嗦着在被窝里脱了喻雪渊的衣服，自个儿发着颤就往别人皮肤上贴，嘴里还叨叨着喃喃自语：“不冷哦，不冷。”
　　也不知是在安慰喻雪渊，还是在安慰自己。
　　雪。
　　漫山遍野全是雪。
　　呼啸的寒风凛然地从雪的尽头吹了过来，夹杂着冰冷的雪和刺骨的碎冰，直直地拍打在人的脸上和脖颈间，像是拿着勾魂锁链的白色无常，觊觎着，等待者勾走人的魂魄，又带他们走下修罗的地狱。
　　在漫天的雪原之中，一身单薄的少年拿着匕首漫无目的地行走着。
　　他长长的眼睫上挂满了冰霜，冰雪萦绕在他的发丝和衣摆之间，就像是被冰雪染白了头。
　　他的脸上似乎也被这寒冷的霜雪所浸染，没有一丝一毫的表情。直到他看到了屹立在冰雪之中的偌大山庄，还有山庄门口坐着的两个人。
　　喻雪渊的记忆力是有自己的母亲的。
　　母亲很漂亮，也很温柔。总是抱着小小的他坐在大门的门槛上，用自己纤细的手指给他指着从远方吹来的风雪，然后温柔地唱着歌。
　　他娘亲告诉他，葬雪山庄很大，大得她几乎一辈子都走不出去。不过葬雪山庄外面有更大的雪原和一望无际的冰雪森林，里面有漂亮的麋鹿和雪白的兔子。
　　她第一次来这个地方时，就曾经抱过一只兔子。白白的，软软的，摸起来很舒服，叫人爱不释手。
　　那只兔子在哪？渊儿以后也去给娘亲抓兔子，好不好？
　　小小的喻雪渊奶声奶气地问，眼底尽是天真与懵懂。
　　娘亲笑着摸了摸他的头，眼泪却大颗大颗地掉了下来。
　　娘亲再也见不到那只雪白的兔子了。
　　说完这句模糊的呓语，坐在门槛上的两个人就被风雪模糊了身影，最后又消失在漫天的白雪之中。
　　随后出现的是主母无边无际的打骂和恶毒尖酸的话语，父亲冷漠的无视和时不时突如其来的严厉，弟弟妹妹的各种刁难和嘲笑。
　　这么素白漂亮的雪，被那么黑暗恐怖的山庄给葬了个干净。
　　少年手里拿着匕首，无视了这无边的风雪，随即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 他要去找那只雪白的兔子。
　　顾笑庸还发着低烧，身体的温度要比平时高上一点，他缩在喻雪渊怀里东扭扭西扭扭，好不容易捂热了那么一小块儿地方。头顶的被子忽地被人掀开，他捂热的那一小块地方就与外面缠绵的热空气交织起来，又缓缓消融。
　　桃木老人看着光。裸着身体的两个人，嘴角不由得抽了抽。
　　“你这小身板，能捂热什么？”
　　顾笑庸倔强地夺回被子：“我刚才已经捂热好大一块儿了，如果不是你掀被子，我还能捂得更热。”
　　“你高兴就好。”桃木老人翻了个白眼，把自己熬得滚烫的药递了过去，“喏，先把药吃了，你烧还没退呢。”
　　“不吃。”顾笑庸整个人躲进了被窝里，声音闷闷的，“烧退了我还怎么暖被窝？”


第九十一章 要兔子
　　“嘿——你个小兔崽子！”桃木老人一下子瞪圆了眼睛。
　　他这大徒弟才来一年没多久，看起来漂漂亮亮的，人也总是沉默得紧，他还以为是个多乖巧的小孩儿呢。没想到啊没想到，这才多长时间啊，脾气就长得这么大，跟一头倔驴似的。
　　“你起不起？”桃木老人把药碗放在桌子上，气势汹汹地道，“不起我又掀被子了啊？！”
　　说完就要去掀被子。
　　谁知被子被顾笑庸死死地拽住了，他又盘起腿缠住了少年尽瘦纤细的腰，像个八爪鱼一样，怎么撕也撕扯不下来。
　　沉默的对峙在屋子里蔓延。
　　屋子里的温度太高了，桃木老人素来穿得厚实，再加上又同自家不省心的大徒弟斗智斗勇半天，整个人都汗流浃背的，人也变得气喘吁吁起来。
　　——反正发个低烧又会不死，随他去了！
　　桃木老人一甩袖袍，铁青着脸就大步往屋外走去。也还算没有被气得失去理智，知道屋子里还有一个病人，转身就把屋子的门给合上了。
　　听到外面传来的声音，屋子里的顾笑庸不由得松了一口气。他悄悄放松了对少年的钳制，摸了摸对方的脑袋，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总觉得自己烧得不够严重。
　　顾笑庸也不傻，给人暖被窝的方法有很多，他却偏身想着用自己的身体暖。
　　最主要还是医谷里没有汤婆子和上层家庭才能拥有的小暖炉。
　　医谷远离尘世，桃木老人很多时候都在外面济世救人，平时也没什么人。很多东西还是顾笑庸来了之后添置的，再加上医谷地处南方，气候温和湿润，即便是在冬天也没有那么冷，师徒俩对这些都粗心大意的，哪里想到买什么汤婆子。
　　在被窝里叹了一口气，顾笑庸正想着自己要不要光着身子去冰凉的河里滚两圈，就听得身旁传来少年模糊的呓语：
　　“…兔子……”
　　顾笑庸一愣，连忙又凑近了自己的耳朵，神色紧张道：“小孩儿你再说一遍，你要什么？？”
　　喻雪渊浑身上下都冷得要命，气息却是灼热的，带着令人发烫的热度，他轻声道：“……白兔子。”
　　是兔子，白色的，毛绒绒的，能够让娘亲开心的兔子。
　　他在冰天雪地里找了好久好久，穿过了白色的森林，穿过了结冰的河川，又穿过了布满白雪的碎石堆，就是找不到那只兔子。
　　就是因为没有兔子，娘亲才离他而去的。
　　一颗滚烫的泪水从眼角滑下，又落进了被窝里，氤氲了那一小块的地方。
　　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桃木老人就着清冷的月光缓缓地往自己的屋子里走，就见一个娇小灵活的黑影快速地从他身旁窜了过去，跟个小猫儿似的，动作灵活至极。
　　他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几乎气笑了。
　　嘿——这不是刚才那个怎么拽也拽不出被子的大徒弟嘛，怎么这会儿溜这么快？
　　顾笑庸身上胡乱地穿了一件喻雪渊的衣服，脚步飞快地就往谷内的山上跑。
　　他像个小山大王一样，才来医谷没多久的时候就差不多把这附近都转悠个了透彻，哪里有什么小动物他都摸得一清二楚的。医谷里的动物仗着没有人进来，也没有伤害它们，所以大多都不怎么怕人，顾笑庸这么小个身子都是一抓一个准儿。
　　在山谷西南方向一座小山上，兔子都是扎堆生活的。这里地势很高，桃花树几乎从山脚生长到了山顶，也因此很是难爬。
　　顾笑庸是在偶然中发现这个地方的，没当太阳升起的时候，漫山遍野的桃花影影错错，娇小的兔子穿梭在其间。山顶有一座巨石，以前是兔子们晒太阳的地方，后来就变成了顾笑庸专属的宝座。从那里往下看去，可以看到太阳初升的雄伟模样，天下名山大川仿佛都包裹其中，那是被光浸染的世界。
　　顾笑庸心里是带着点儿私心的，除了师父和之后的小师弟，这么漂亮的地方他丝毫不愿意分享给别人。那群药童跟在他身旁玩了这么久，都不知道医谷里有这么一个地方。
　　夜太深了，清冷的月光洒在地上，给大地裹上了一层轻浅的银色光芒，但是因着密密麻麻的桃花林的关系，脚下的路还是十分困难。顾笑庸凭借着自己的记忆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上爬，却还是时不时地跌一下。
　　他身上的衣服不合身，很容易就踩到衣角。这条他经常走过的路在这时变得格外艰难起来，好似没有尽头一般。顾笑庸摔了好几次，凭着那么点儿毅力好不容易到达了有兔子扎堆的地方时，时间已经不知道过去多长时间了。
　　兔子们见到他这幅急冲冲的模样都吓了一跳，一下子四散开来，只有那么一两只胆子大的站在原地，耸动着自己的鼻子观察着这个小孩儿。
　　顾笑庸扶着自己的膝盖喘气儿，一边喘一边问它们：“你们，有白色的兔子吗？”
　　医谷里的兔子多是野兔，各种杂交的混交的有很多，也因此大部分都是杂毛兔，灰的黑的更是数不胜数，顾笑庸放眼望去，几乎看不到什么白色的兔子。
　　那群兔子压根儿听不懂这个人类小孩儿在说什么，他们也算是老熟人了，在经过最初的惊诧之后，兔子们就自顾自地四处走动，一边吃草籽一边拉便便，看起来很是邋遢。
　　顾笑庸也不嫌弃，深一脚浅一脚地穿梭在兔群之中，挑了一只又一只，总是找不到雪白的兔子。
　　他想起了一把抓住在他面前嘶嘶吐舌的毒蛇，然后背着他走了几乎一整天的少年。
　　还有少年一脸病容，浑身冰冷地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模样。
　　虽然桃木老人已经明里暗里说过很多次，喻雪渊这次的病症与他没有多大的干系，可是顾笑庸心里还是难受得紧。
　　脑子里有一个声音一直在重复。
　　【他是因为你才中毒的。】
　　【他是因为你才一步步走近死亡的。】
　　顾笑庸眼眶又红了些，心里越是着急，就越是找不到自己想要找到的东西。他面对着一群懵懂的兔子几乎就要跪下了：“…你们有没有白色的兔子啊…？！”
　　就像是陷入了某种找不到出路的困境，小孩儿浑身脏兮兮的，手上被火燎出的水泡被山上一些尖锐的树枝和小草给割破了，一阵阵地发疼。他的声音哽咽又委屈：“白色的兔子，我叫你一声白大哥，你出来好不好？”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还真的一口一个白大哥叫了起来，叫到最后声音都沙哑了许多。
　　顾笑庸本就发着低烧，在凉风习习的山上游荡了这么久，那点儿降下去的温度好似又升了几分。他今天劳心劳力了太久，连饭都没有吃，整个人都虚得不行。
　　于是在某个瞬间，他的脑袋晕眩了一下。
　　本就不怎么稳的脚一下子踩空了，身体重心失去了平衡，一下子就朝着山的另一边倒了下去。
　　众兔子惊诧地看着从山顶滚下去的小孩儿，一只两只全围了上去，耸动着自己的鼻子好奇地往下张望着。
　　小孩儿的身体厚实，灵活性也强。这座山很陡，但是亏得树木也多。顾笑庸晕乎乎地滚到半山腰，就被一颗偌大的桃花树给拦了下来。
　　浑身上下痛得要命，顾笑庸的身子都下意识蜷缩起来，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他的眼角都被这剧烈的疼痛氤氲出了水汽，看起来好不可怜。
　　躺在地上缓了许久，久到东方都微微发白了，顾笑庸才勉勉强强地抬起了自己的脑袋。
　　——然后就和一只雪白的兔子对上了眼。
　　顾笑庸疼得龇牙咧嘴的，却还是下意识地笑了起来：“白大哥，你在这儿啊。”
　　小孩儿抱着兔子一瘸一拐地走回医谷时，喻雪渊屋子的门口聚集了许多人。那群扬着脑袋的药童一个两个都好奇地往屋子里瞅，奴仆们脸上的神色都很是凝重，站在外面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顾笑庸心里一惊，抱紧了怀里的兔子就往那边赶，一边赶一边扬声问道：“怎么了，怎么了？情况怎么样了？！”
　　有药童转身看见了他，被他浑身上下的伤口和狼狈的模样给弄得惊了一下：“大师兄？！你去哪里了？？”
　　“我抓兔子去了。”顾笑庸一边回答一边拨开人群往里面挤，“怎么了？发生什么事儿了？”
　　“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兔子！”一个药童都快急哭了，“先生说那位喻公子他，他快不行了！！”
　　有那么一瞬间，顾笑庸的脑袋一片空白，只觉得自己似乎出现了耳鸣。周围所有喧哗的声音都离他远去，像是隔了一层密密麻麻的白噪音，叫人难受得紧，
　　他怀里还抱着那只乖巧的兔子，毛绒绒的，雪白的，是他找了好久才找到的。
　　恍恍惚惚地推开门，屋子里站着两个人，一个是他的师父，另一个便是最开始抱着他的那个男人。


第九十二章 冬与春
　　清晨的阳光从窗户的灵柩处洒落进来，在屋子里留下了带着木窗花纹的影子，就像是一层朦胧的带着光晕的画，散发着静谧宁和的气息。
　　孤城主背着手站在床前，他长长的头发垂落下来，像是一条条从树枝上垂落下来的细小藤蔓，带着岁月的痕迹。上次见面时还全是黑的，今日一见，竟发现里面多了许多银白色的发丝，一眼看过去，就像是老了许多。
　　桃木老人坐在床边，皱着眉用手给床上的人把脉，他苍老的手轻点对方白皙细嫩的手腕，就像是迟暮与初升的碰撞。然而此时的迟暮代表着生，初升却代表着死。
　　顾笑庸抱着兔子进来时并没有人阻拦，两个大人也只是看了他一眼就继续把目光放在床上的人身上了。孤城主眼神柔和地看着少年苍白的面庞，背着身对顾笑庸说话：“你怀里的兔子是为他找的？”
　　顾笑庸沉默着点头。
　　“看来他真的很喜欢兔子。”孤城主的声音沙哑又平静，“我第一次见到他时，他就是因为找兔子，在雪山里迷了路。”
　　孤城主说完这句话就沉默了，房间里又恢复了宁静。外面熙熙攘攘的吵闹声仿佛与这间屋子无关，它们被一道轻浅的木门隔绝开来，又被屋子里三人厚重的心墙隔绝开来。
　　顾笑庸抱着兔子走近，又把小小的，软软的兔子放在了床上人的脖颈之间。他垂着眸子，掩下了被阳光照射得干净剔透的眼睛，声音也是软软乖乖的：“……喻雪渊，你要的兔子我给你找到了。”
　　他自己也烧得迷迷糊糊的，从山顶滚落下来的滋味儿并不好受，现在浑身上下都疼得像是被人用无数的针在细细密密地扎他。
　　那只兔子还算乖巧，白白地缩成一团，就像是一只毛绒绒的小白球。两只雪白的耳朵因为在陌生环境的关系，软软地耷拉了下去，看起来格外的娇小瘦弱，很轻易便能被人杀死一般。
　　喻雪渊的脸色很白，就像是被无数的白雪覆盖住了自己的面庞，一时间竟然分不清是他的脸白一点，还是一旁的兔子要白一点。他的呼吸很浅，浅到几不可闻，若非桃木老人的手一直没有变化过，顾笑庸几乎会以为他已经断气了。
　　雪白的兔子在床上乖巧地呆愣了一会儿，就耸动着自己的鼻子四处探索。床上全是浓重的药味儿，熏得它晕乎乎的，便挣扎着想要下床，又被顾笑庸揪着耳朵放了回去。
　　顾笑庸心里很难受。
　　严格说起来，床上的少年满打满算地救了他两次，第一次是玉面狐，第二次是赤红蛇。两次他都是踏着光而来的，不搭话，也不抱怨，沉默地带着他向着光的方向而去。
　　他带着自己的小伙伴们四处招摇玩耍时，总是自己又悄悄地溜回去看看。
　　那个白衣的少年就这么坐在床边，气质出尘又干净，像是无端的白雪和微冷的冰霜。窗外的桃花悄悄垂落自己的枝头，那桃花便沾染了雪的气息，叫人望之不敢打扰，唯恐惊了这浸着桃花的白雪。
　　可是现在，那抹白雪冷过头了。桃花近不了他的身，兔子也暖不了他的心，只能远远地看着他在雪原里愈走愈远，直到湮灭在永恒的孤寂之中。
　　顾笑庸浑身上下钻心的疼，可他还是倔强地抓着兔子蹭喻雪渊苍白的脸，声音不知何时都哽咽了起来：“…你要的，兔子。”
　　“白色的兔子，我叫了好久的白大哥。”小孩儿眼眶通红，长长的睫毛上沾染了星星点点的水珠，在阳光下显得晶莹又剔透，“又从山上滚下去，撞了好多的树和石头，才找到的。”
　　小孩儿的声音温软又带着奶气，以前都是张扬又冷静的。现在忽然温软下来，又带着哭音，直叫的人整个心都柔和下来。
　　在场的两个大人心里都一揪一揪的疼，孤城主更是不愿意看到自己如同亲生孩子一般的徒弟就这样消失在他的面前，眼睛一闭，狠心出去了。
　　顾笑庸还倔强地用兔子唤对方：“我还说过一辈子不会叫你哥哥，你看，我都叫兔子白大哥了。”
　　“你不会觉得生气吗？”
　　桃木老人把脉的手忽地轻轻颤抖起来，他看着沉浸在悲伤里的小孩儿，随即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抬手抚了抚小孩儿的后脑勺，桃木老人的声音沙哑又疲惫：“…让他一个人睡吧。”
　　视野忽然变得模糊不清起来，大颗大颗的泪珠不受控制地往下掉。就像是一颗颗断了线的琉璃，啪嗒一声砸在地板里，浸润了木质的地板，又消失在无声的光中。
　　顾笑庸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手上的动作便紧了许多。那只兔子吃痛，挣扎着咬了顾笑庸一口，又慌里慌张地逃开了。
　　小孩儿也不管手上的伤口，踩着一旁的凳子就爬上了床，倔强地坐在少年的腰上，双手扯着对方的领子使劲儿摇晃：“喻雪渊！活着有什么不好，啊？！”
　　“你的人生又不是为别人而活的！！”小孩儿的声音清亮又富有穿透力，“你是为你自己而活的！！！”
　　顾笑庸在山上待的时间太久，又几乎在桃花林里滚了一遭，浑身上下都带着桃花的香味儿，阳光照射在他身上，就像是阳光拥抱了桃花。
　　身下的人没有反应。
　　小孩儿便颓败地俯下身子，把自己的脑袋埋进了对方的脖颈之间。
　　一颗滚烫的泪水从他的眼眶里落出来，重重地砸在了少年的颈间，刹时又变得冰凉，顺着颈间的皮肤向下滑去。
　　泪水冰凉，却又带着阳光的颜色，破开了萦绕在雪原上方的阴沉的天空和风雪，直直地砸在了站在冰雪中拿着匕首的少年身上。
　　他奇怪地抬头，似乎不能理解雪崖上为什么会出现冰凉的雨珠。
　　密密麻麻的雨点掉落下来，阴沉厚重的云层被雨水破开。
　　风雪停了，一抹刺眼的光从天际倾洒下来，直直地照射在了少年冰若霜寒的脸上。
　　他轻轻地阖上眸子。
　　——他闻到了桃花的味道。
　　喻雪渊睁开眼时，小孩儿已经在他身上昏了过去。细密微翘的睫毛上还挂着小小的水珠，眼角微微发红，看起来委屈又可怜。阳光照在对方的脸上，带着静谧又柔和的味道。
　　少年吃力地坐起身子，把小孩儿抱在怀里，任由对方软乎乎的小脸耷拉在自己的肩头。
　　他长睫微垂，注意到小孩儿手上细细密密的伤口，被兔子咬出的血，还有被树枝划破的小伤，掌心里破了皮的水泡，还有不知道在哪里沾染的泥土。
　　小孩儿身上有桃花和阳光的味道。
　　连带着他身上也沾染了不少。
　　喻雪渊便阖上眸子，把自己的头埋在对方的脖颈间深吸一口气，唇角不自觉带上了些微的笑容。
　　那是冬天融化在了春天的怀里。
　　【我于昨晚死去，死时心如止水。】
　　【我于今晨重生，生时心怀暖阳。】
　　一旁的桃木老人直接看傻了眼，他不可置信地抬手指向床上的少年，声音都干涩了许多：“…你…？”
　　桃木老人一向对自己的医术十分自信，方才他把脉的时候确实没有感受到对方的脉搏的跳动，怎地一个转身的时间，这个少年就活过来了？
　　少年微微抬头，脸上还带着没有消散的笑意：“桃木先生。”
　　桃木老人微微回神：“啊？”
　　阳光倾洒在少年精致俊秀的面庞上，他眉眼柔和带笑，仿佛经历了一场重生的暖冬：“如果可以，我希望您能帮我好好照顾他。”
　　桃木老人微微皱眉。
　　那是他徒弟，他照顾不是理所当然的嘛，什么叫“帮你照顾他”？
　　少年却不再说话了，他眸光微闪，指尖轻抚小孩儿手上的伤口，神色里尽是未尽之意。
　　——等他回来，就照顾这个爱哭的小孩儿一辈子。
　　清理完身体里剩余的毒素，孤城主就带着喻雪渊离开了。从头到尾顾笑庸都在自己的屋子里昏睡着。
　　他烧得厉害，这几天又是落水又是滚下山坡的，身体负担太大，足足烧了半个多月才清醒过来。
　　清醒时脑子迷迷糊糊的，记忆跟个浆糊一般又杂又乱，索性他心大，记不起来就懒得去记，反正活得快活又自在，也不觉得哪里缺了点儿什么。
　　七蝉曾经说，顾笑庸在找一个人，而且已经找到了，只是顾笑庸自己不知道。
　　十五年后，在那个充斥着阳光的金色林子里，少年因为一只蜘蛛吓得从树上跌落下来。
　　坐在轮椅上的雪衣青年就这么抬着头，等着阳光扑进他的怀里。
　　就像十五年前，那个小孩儿带着满身的桃花扑进他的怀里一样。
　　少年声音开朗又活泼，讪笑着道歉赔礼：『我叫顾笑庸。』
　　喻雪渊便知道对方已经忘了自己，他笑了笑，想到了某只被少年称作白大哥的兔子，便温和道：『在下白渊。』
　　——『没伤到，小友不必自责。』


第九十三章 星空下
　　大漠的天空很是干净，到了晚上，满天的星辰就像是散落在人间的微光，神秘又浩远地充斥着整个世界。缓步行走在这片广阔的天空之下，听着远方传来的驼铃声，时间仿佛被拉得很长很长，就好像永远没有尽头一般，叫人心里只剩下宁静和祥和。
　　从城主的屋子里出来，顾笑庸双手抱着自己的后脑勺，抬头看着星空感慨：“我们以前真的认识啊？我还真揪过孤老爷子的胡子？？”
　　喻雪渊温和地笑着：“丝毫不差。”
　　“不敢相信，我以前胆子居然这么大。”顾笑庸咧了咧嘴，压抑下浮现出来的笑意，“害，以后出去有的吹了。”
　　喻雪渊失笑，摇了摇头没说话。
　　“不过没想到那个白衣的少年居然是你。”顾笑庸又道，“我就记得当时玉面狐把我压身下，然后就被人给打晕了，但是那个人的脸却想不起来。”
　　他走着走着，突然停了下来，转过头盯着身旁的青年：“这么说来，你在很早的时候就认出我来了。但是故意不说，还编个假名字骗我？？”
　　轮椅轱辘轱辘的声音停了下来，雪衣公子笑着抬头：“不算假名字，我就想听你叫我一声哥哥。”
　　当初的小屁孩儿赌气，说一辈子都不可能叫他哥哥。宁愿逮着一只雪白的兔子叫大哥，也不肯开口喊他一声。
　　喻雪渊看起来是个温和大度的主儿，在很多地方却莫名紧抓着不放，连一只兔子的醋都要吃。非得要顾笑庸叫上他几个月的白大哥，把本儿给补回来不可。
　　几个月相处下来，顾笑庸算是一定程度上了解到自家白大哥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般纯善温和，虽然做好了一定的心理准备，可是他还是有被对方的恶劣心思给惊诧到。
　　“那我叫你白大哥，你不会觉得别扭吗。”顾笑庸点了点自己的下巴，“比如，会觉得我在叫一只兔子？”
　　喻雪渊摇了摇头，笑道：“不会，因为我不是兔子。”
　　他是一只装满了一肚子坏水的狐狸，爱吃肉那种。
　　“哼——？”顾笑庸拉长了语调，他眨了眨眼，特意使坏道，“那你以后的媳妇儿在洞房的时候也老白老白地叫你，不觉得膈应得慌嘛？”
　　这感觉就跟隔壁有个老白一样，自己绿自己。
　　顾笑庸设身处地地想了想，觉得自己以后的媳妇儿如果在床上对着他叫另一个名字，自己心里肯定也堵得难受，怎么也觉得哪里不对。
　　他等着看喻雪渊笑话，却见对方压根就没怎么在意。反而抬起手勾住了他的手指，温热的指尖相互纠缠触碰，触电的感觉一触即逝，叫顾笑庸忍不住想要缩回自己的手。
　　喻雪渊却加大了手上的力道，紧紧拽住了顾笑庸的手，脸上的表情温和又自然：“如果我的妻子在洞房的时候这般叫我。”
　　“——那我就干得他哭出来，话也说不完整，叫他以后都不敢这么叫我。”
　　很少听到喻雪渊说出这么粗俗的话，顾笑庸结结实实地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呢。却又见对方抬头注视着自己，十分虚心地征求意见：“笑笑，你觉得呢？”
　　喻雪渊的眼睛如同一汪深沉的潭水，漆黑又无波。此时的眼睛里却散落了漫天的星辰，微光中还带着些微的笑意。当它认真地注视着一个人的时候，会让人觉得所有的情话都是对着那一个人说的。
　　顾笑庸猛地抽回了自己的手，只觉得耳尖不自觉地发烫，他结结巴巴道：“…你，你问我干啥…要问…问你媳妇儿去！”
　　和好兄弟讨论这么私密的事儿，着实叫人有些挂不住面子。顾笑庸连忙走到喻雪渊身后去推他的轮椅，叫人看不到自己微微发红的脸。
　　他打着哈哈转移话题：“那按照孤老先生的说法，你在我小时候就救过我两次？”
　　喻雪渊温和地点了点头，语气里还带着极为明显的笑意：“怎地，你想以身相许？”
　　“以什么许什么？”顾笑庸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按照套路难道不是下辈子做牛做马，当你的手下然后唯首是瞻嘛？？”
　　“我的手下已经够多了。” 喻雪渊从善如流，“现在就差一位夫人。”
　　“那你也不能找我这么个硬邦邦的男人啊。”顾笑庸打了个哈欠，“江湖上这么多漂亮的小姐姐小仙子，你搁这儿跟我较什么劲儿啊。”
　　轮椅上的人却忽地沉默了，定定地看着前面的路，没有说话。
　　夜风卷了遥远的歌声缓缓而来，扬起了喻雪渊的发丝和长长的发带。星空在天上，路在脚下，天地之间只有他们两个人，在无声的寂静里缓步行走着。
　　顾笑庸觉得有些安静，有一搭没一搭地找话题：“害，也亏得你脾气好。见我忘了你都没生气，还乐呵呵地跟我做好兄弟。”
　　他嘴碎，话匣子一打开就嘚啵嘚啵个没完：“要是换了个人，非得扒了我的皮让我赔礼道歉不可。我跟你讲，上次我就遇见一个暴脾气的……”
　　喻雪渊却忽开口打断了他的话：“我的脾气可没笑笑你想象中那么好。”
　　顾笑庸嘚啵嘚啵的嘴皮子一顿，有些讪讪道：“……啊？”
　　“某个小朋友以前趴在我身上哭着让我好好活下去。”喻雪渊垂下眸子，“再一次见面时却连我的名字都没想起来。”
　　“如果不是先生提醒，他肯定一辈子也不会记起来。”
　　顾笑庸算是听出自家白大哥语气的不对劲儿了，他十分怂地缩了缩脖子，并试图为自己辩解：“……我那不是烧糊涂了嘛。”
　　喻雪渊却缓缓勾起了唇角，没听他解释。
　　某只脾气不好，还一肚子坏水的白毛狐狸。已经准备好让那个忘记他的小朋友再趴在他身上狠狠地哭个三天三夜了，最好是哭得喘。气儿求饶那种。
　　他身后的小朋友忽地觉得背脊一凉，还以为有杀气，立即抬起头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却连根毛都没有看到。
　　夜色如流水般撩人，一边看着夜色一边往回走，行动速度便慢了许多。从城主的屋子里走出来再到属于他们两的客房，还花了人不少时间。顾笑庸困得都有些睁不开眼睛了，打着哈欠就要进屋睡觉。
　　却见一个挺拔的黑影抱着一把刀，直愣愣地站在他们的屋子外面不动弹，跟个凶神恶煞的门神似的。
　　乍一看还以为有仇家寻仇来了。
　　顾笑庸脑子里的瞌睡虫立马跑了大半，他眯着眼睛看过去，下意识放在腰间的手缓缓放松下来，笑嘻嘻道：“咦？这不是老钟嘛？你也来漠北城了？？”
　　老钟，即钟离。一身粗布劲装，头发不修边幅地被一根木枝挽了起来，几缕发丝从额间垂下，下颚也是胡子拉碴的，看起来格外邋遢又随意散漫。他手里抱着一把被粗布裹起来的刀，懒懒地站在那里，周身气度却叫人不敢忽视。
　　天青刀客钟离，在江湖上的名号响当当的。少侠江湖排行榜第二名的洛胤川就是他的徒弟，师徒两都是一样的随意散漫，功夫却都不低。
　　在医谷的时候顾笑庸有幸见过这个刀客两三次，每次都得到了不少指点和教导。钟离见他资质卓越，想拉他当自己徒弟很久了，可是每次都被桃木老人拿着扫帚十分狼狈地赶了出去。
　　顾笑庸还挺喜欢这个不修边幅的大叔的，虽然对他的徒弟不怎么瞧得上眼，却并不妨碍他对钟离的好感：“你大半夜来我们门前干啥呢？看星星？？”
　　钟离上下看了他一眼，随即笑道：“好小子，功夫又精进了不少啊。”
　　他是追着凤凰翎的消息过来的，比顾笑庸二人要早上那么几天，很早就听到城主说今日顾笑庸要来，早早地就等在他们门前了。
　　顾笑庸一边把人请到屋子里坐下，一边问道：“你来找我们，可是有什么事儿？”
　　钟离却是懒懒散散地看了喻雪渊一眼，不紧不慢道：“你们这么晚才回来，莫不是在外面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坏事儿？”
　　顾笑庸失笑：“哪能啊？我做坏事儿还用得着悄悄摸摸大半夜做？？”
　　他一般都是在大白天光明正大地做好吗？
　　钟离知道顾笑庸歪解了自己的意思，也没多做强调，反而拉着顾笑庸的手劝道：“徒媳啊，你可别在外面沾花惹草的，我家大徒弟知道了那该多难过。”
　　洛胤川那点心思他一个当师父哪能不知道？抱着不能当我徒弟当我徒弟的媳妇儿也挺好的想法，钟离每次见到顾笑庸都要重复一遍这个话题。
　　顾笑庸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连忙打断道：“停停停，每次都说这个您累不累啊？”
　　“您那徒弟就是个变态老流氓。”顾笑庸懒懒地挠了挠自己的耳朵，“跟着他？那我这小身板还有下床的机会嘛？”
　　他说话素来直来直去，再加上跟钟离和洛胤川两个人都很熟，也没想着避讳什么：“您就行行好，让我自个儿浪迹江湖，行嘛？我可不想每天从床上爬起来没几炷香又被压回去。”
　　洛胤川什么人，他还不了解吗？就是一个用下半身思考的老色批，还没在一起呢毛手毛脚的地方就不少，在一起了那还了得？
　　顾笑庸在这边嘚啵嘚地说得痛快，丝毫没注意自己身后的雪衣公子。
　　只听得一声清脆的“啪”。
　　喻雪渊手里的茶杯安安稳稳地放在了桌子上，声音不大也不小，却有本事叫一个劲儿不停说话的顾笑庸一下子噤了声。
　　钟离和顾笑庸同时看过去。
　　但见雪衣公子轻笑道：“……洛胤川？”


第九十四章 晚安呀
　　钟离为人仗义，行事豪爽又直白，虽然有的时候显得过于怪诞和不修边幅了些，但是他在江湖上的名声意外地好，而且同许多人都私交甚好。
　　孤城主就是他的好友之一，两人在年轻时就经常结伴出行。到了中年时期，一个人收了洛胤川做徒弟，另一个收了喻雪渊做了学生，自然也想着让两个小辈多多接触。
　　洛胤川和喻雪渊的心思都算不上单纯，两个人凑在一起还能成为朋友，有老一辈的原因，也有那么一点儿欣赏对方行为处事风格的因素在。
　　喻雪渊在很早的时候就听到洛胤川提起过，说他栽在了一个机灵古怪的小霸王手里，那个小霸王如何如何霸到，又如何如何可爱，对方还为此欠下了一大笔债。
　　虽然有所耳闻，喻雪渊却只是听过一耳就一笑了之，并没有深究过那个小霸王到底是谁。
　　直到方才，听到钟前辈和自家笑笑交谈，他才知道原来洛胤川心心念念的小人儿，正正是他苦苦寻了很久的顾笑庸。
　　喻雪渊几乎要气笑了。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心底里攀爬缠绕，就像是来自深渊的藤蔓，追逐着唯一的那一点光，疯狂地想要将其吞噬殆尽。
　　【他的笑笑怎么这么受欢迎。】
　　【不想让别人看到。】
　　【这么好的桃花，就应该死死地藏在自己为他准备的上好白玉琉璃瓶里，不能叫别人窥探一分。】
　　喻雪渊闭了闭眼，想要隐藏自己眼底疯狂涌动的情绪。纤细修长的指尖因为克制不自觉地抓紧了自己的衣服，那雪白的衣裳因为主人的动作多了细小的折痕，就像是被火燎烧过的雪原，多出了许多不和谐的痕迹。
　　屋子里静得有些出奇，顾笑庸和钟离都一动不动地看着闭上眼睛的雪衣公子。他的睫毛很长，却并不怎么翘，只是平直地往下垂，垂下的时候会带上些许阴影，看起来温润又谦和。
　　只是不知道为何，二人总觉得这看似纯良无害的青年给人一种渗着凉意的感觉。
　　出于担心，顾笑庸皱着眉坐到了喻雪渊的身边，又抬手握住了对方的手腕，轻声道：“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腿疼？”
　　自从听到孤城主说喻雪渊曾经救过他两次后，顾笑庸总是会不自觉担心对方的身体出了什么问题，又或者是难受了不愿意跟他讲。
　　手腕上传来的温度灼热又温暖，喻雪渊心中翻涌的黑暗刹那间消失殆尽。他再睁开眼时，眼底已经恢复了往常那般温和的平静。
　　青年抬起另一只手覆盖上了顾笑庸的手背，轻笑着慢条斯理道：“没有，我只是有些困倦了。”
　　一旁的钟离十分不满：“贤侄你这样不行啊，不能因为身子不好就一直病恹恹的，这样以后哪个姑娘愿意嫁给你？”
　　喻雪渊还没来得及说话，顾笑庸就最先表达了他的不满：“哎哎哎，怎么说话呢，谁病恹恹的？！”
　　他像一只护崽的小猫儿一样，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分明是你大半夜不睡觉跑我们的房间里作怪，咱们抽出时间陪你唠嗑已经仁至义尽了好吗？”
　　钟离被他噎得够呛，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我这么晚不睡觉都是为了谁啊？！臭小子忒不是东西！！”
　　他一路收集凤凰翎的线索而来，到漠北城之后几乎每天都要暗中去各方势力那里打探消息，今日打探消息时到了冯家堡，也就是冯逆龙那里。
　　本来也没打探到什么有用的，钟离准备离开时看到一个贼眉鼠眼的男人鬼鬼祟祟地进了后院，他隐逆气息跟了进去，就见那个男人和冯逆龙的美艳姬妾极其暧昧地抱在了一起啃啃咬咬的。
　　那场面极其火热，钟离脸皮子厚，蹲在暗处看得十分坦然。虽然有些辣眼睛，但是不妨碍他掏出一把瓜子嗑了起来。
　　嗑到最后，就见那个美艳的姬妾喘。息着缩在男人的怀里，嘴上还柔媚地撒娇：『好哥哥，你可比我家那家主厉害多了。』
　　那男人很是得意，抱着姬妾又啃又咬：『湘儿，说吧，你想要我做什么。』
　　许湘湘顺从地躺在男人的怀里，看起来是极为美艳娇柔的。她抬头看着屋顶，无神的眼睛里多了一丝狠戾和杀意：『我想要你杀了顾笑庸那贼子。』
　　钟离嗑瓜子的动作一顿。
　　那个男人也明显顿了顿，他想必也是听过顾笑庸的名号的，闻言奇道：『杀他作甚？』
　　『他强迫于我。』许湘湘媚眼含泪，顿时小声啜泣起来，『那天晚上，他给我下了药，就把我丢到了床上狠狠地羞辱我。』
　　男人本就看不惯顾笑庸这个人，再加上一点私人的原因，他对这个混世小魔王的感官特别不好。闻言压根儿就没考虑过其中的真实性，义愤填膺道：『那贼子！！不杀他我誓不为人！』
　　那许湘湘明显也没想到这事儿办得这么容易，一大堆话和眼泪还没挤出来就成功了。她心下大喜，缩在那个男人怀里又是撒娇又是求。欢的，哄得男人心下大悦，两人又开始在床上颠鸾倒凤起来。
　　？
　　钟离一时间对冯逆龙有一种出于男人的同情，不过更多的还是比较担心顾笑庸的处境。憋着气又听了一耳朵的污秽垃圾，到最后也没收集到什么有用的东西，气得他脸都阴沉了好几分。
　　出来后就听说顾笑庸二人在城主的屋子里会面，钟离便跑到他们的房间里等着，就想着把这个消息告诉顾笑庸。
　　说到这里，钟离愤懑地一拍桌子：“你知道那玩意儿多脏嘛？！老子辛辛苦苦为你做了这么多，你居然还敢嫌弃我！！”
　　一但和顾笑庸挂上关系，喻雪渊就十分上心。他也不想着把这个长辈赶出去了，微微蹙眉问道：“那男子功夫如何？”
　　他也没问顾笑庸和那个叫许湘湘的女子之间有什么过节，直接就到了最后一步，思衬着提前了结那个男人的可能性。
　　钟离撇撇嘴，十分嫌弃：“可谓是十分垃圾。”
　　实际上那人的功夫不低，在江湖上也算是有名有姓的，只是在钟离看来有些不够看罢了。
　　喻雪渊又问：“可否擅长用毒？”
　　钟离是个有资历的江湖前辈，很多人都认识，自然也知道那个男人的底细：“就他？他怕是连菜和药都分不清楚。”
　　喻雪渊便垂下眸子，细细地思索着什么。
　　两人都一脸严肃，反而是一旁的顾笑庸丝毫不介意，一边摇头一边感慨：“还真是最毒妇人心啊。”
　　钟离奇道：“怎地？你还真的强迫过那个女人？不是我说，你这眼光也太差了吧？”
　　“我没有好吧。”顾笑庸喝了一口茶，无奈道，“我前段时间为了追查一件儿童的失踪案，查到了冯家府上。”
　　“那个家主不是正在迎接小妾嘛，还大包办特办，热闹得很。结果那个小妾在他们后花园里和人私会呢，也不知怎么地就发现我了，估摸着想弄死我很久了。”
　　“哎，不行。”顾笑庸一拍桌子，“我不能叫她就这么到处败坏我的名声。”
　　“你放心，她这话说出去也不会有人信的。”钟离倒是十分看得开，抬手拍了拍顾笑庸。
　　江湖上关于顾笑庸和他侄儿的传言简直是沸沸扬扬的，好多人都知道顾笑庸是个断袖。近期还从京城里传出流言，说他为了个男人离家出走了，话本都出了好几本了。
　　许湘湘是冯家堡堡主的姬妾，又是一个不会武功只知道以色待人的妇人，说出的话上不得台面，也不会真的有人信她的一面之词的。
　　三个人洽谈到深夜，最后钟离以买酒喝为由在喻雪渊那里顺了一袋银子，这才晃晃悠悠地离开了。
　　剩下的两人相顾无言，沉默着洗漱完毕睡到床上后，喻雪渊才开口问道：“笑笑，你和洛胤川是怎么认识的？”
　　说起这个顾笑庸就来了精神，从他们到南疆烧寨子，又到天下第一楼的闹剧，以及其间共同经历过的景色和风土人情，一五一十讲得十分细致。
　　一路回忆下来，顾笑庸越发确定了洛胤川就是个觊觎他屁股的老色批，最后还不忘一顿拉踩。
　　顾笑庸想了想，又添加了一句：“洛狗那狗比玩意不做人了，见到男人就管不住自己的下半身。白大哥你长得如此好看，可千万记得要离他远一点。”
　　喻雪渊抬手轻抚顾笑庸的背给人顺气，却没有接这句话，只是淡淡道：“他这么对你动手动脚，你怎地也不知道打回去？”
　　“打断他的手，或者废了他的武功。”
　　这话说得危险，顾笑庸连忙摇头拒绝道：“拜托，我又打不过他好吗。”
　　“就算真的打得过，我也做不出断他手或者废他武功的事儿。”顾笑庸打了个哈欠，“这人虽然厚脸皮了点儿，但是当兄弟还是很仗义的，随他去吧。”
　　喻雪渊听出了他话语的态度，便不再谈这件事，又提起了另一个话题：“那你行走江湖这么久，都遇到了哪些人？”
　　他以前都没有过问过这些，现在却一五一十都想要弄清楚。
　　顾笑庸困得不行：“这哪里讲得完，下次再跟你说好不好？”
　　喻雪渊就故意闹他，用手推搡着怀里人的背，又用指尖抚摸人的脸颊：“不好。”
　　“哎呀，别闹了。”顾笑庸太困了，“快睡吧，Meu marido（我的丈夫）。”
　　喻雪渊一愣，又蓦然想起来这话还是自己骗他的，最终失笑到：“好，Miha esposa（我的小妻子）。”


第九十五章 交给我
　　漠北城人人尚武，早些年的时候又学了西北大草原少数民族的胡服骑射，所以他们大都擅长射箭和骑马。只是沙漠里使用马匹并不方便，久而久之，骑马就换成了骑狼。
　　这里的狼是漠北特有的种族，身材硕大，毛皮光滑，一些最为健壮的狼匹甚至可以驼起两个成年人在沙漠里奔走。而经过专业人士的培养以后，它们与人类的关系极为友好，人类利用它们打猎，它们就吃人类留给他们的食物，算得上是一种伴生的关系。
　　漠北城下有一条地下暗河，这条河不仅养活了漠北城的城民，也养活了四周各类的飞禽走兽。迁徙的大雁，独属于沙漠气候的沙狐，苍狼，秃鹰，蜥蜴还有跳鼠等，都会聚集在漠北城周围十余里的地方栖息生活。
　　而这些动物都极其敏锐聪慧，想要猎捕到它们并非易事，在长达百年的时间里，猎物与捕猎者的角逐一直在这个地方上演。
　　前期的时候漠北城靠着捕猎为生，到了后来，漠北城逐步发展壮大，捕猎就逐渐成了一种风俗习惯。漠北城主还下令，在春秋时期动物繁衍的季节都不允许外出捕猎，只有到了冬季，动物们完成了生息的繁衍，才允许城民们捕猎游乐。
　　这捕猎也有讲究。年幼者不捕，健壮者不捕，怀孕者不捕，能捕下来的只有那些身体有残缺无法自己在沙漠里生存的，或者传染了病症被族群驱赶出去的。这样的规则让人类与动物们达到了一种微妙的平衡，也被中原人士大加歌颂过。
　　现在正值冬日，漠北城的城民们大多已经摩拳擦掌准备好外出捕猎了。而捕猎之前都会有由城主举行的为期三天的射弈比赛，不管是城民还是外来的江湖中人，又或者是会一些射艺的外商旅客，都可以参与进这场盛大的比赛。
　　一大早的时候外面就已经热闹了起来，城主府的小辈们一个个英姿勃发，背上都背着一把弯弓和箭羽，或三五成群，或形单影只。都极其兴奋地向府外走去，准备去参加在城中心举办的射弈比赛。
　　顾笑庸早早地就从孤城主那里听说了这件事儿，对于这场比赛很是期待。然而期待归期待，这天早上他还是没有办法从床上爬起来。外面熙熙攘攘的吵闹声仿佛自动被他的耳朵屏蔽了一般，一点儿也没有清醒过来的趋势。
　　大约也知道自己是个什么脾性，昨日清醒时顾笑庸还对自家白大哥三令五申，要求对方一定要把自己喊起来，不管是揪耳朵还是泼冷水。
　　喻雪渊也不会真的向顾笑庸泼冷水，上次在街道上遇到的成衣店的老板，今日恰巧把做好的属于漠北城的衣裳送了过来，喻雪渊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起身把这套衣服穿了上去。
　　漠北城的服饰融合了中原和北方一些少数民族的风格，虽然以便于行动的短打为主，但是也不失属于中原的华美和大方。漠北城尤其喜爱玉石，他们相信玉石里藏有先祖对他们的守护和祝福，于是衣服上也叮叮当当地挂了一些造型漂亮的玉石作为装饰。
　　喻雪渊穿戴完毕，又把一颗靛蓝色的玉石绑在眉间，这才把温和地目光转向还在床上呼呼大睡的顾笑庸。他身上气质非凡，又温和谦谦，平时穿惯了白衣，这次忽地换上了其他类型的衣服，就真的有一种少数民族神秘悠然的感觉，叫人不由得眼前一亮，怎么也挪不开眼睛。
　　他推着轮椅走近，抬手轻轻碰了碰顾笑庸，轻声道：“笑笑，起床了。”
　　顾笑庸睡得死沉，压根没理他。
　　喻雪渊便垂着眸子思衬了一番，俯下身亲了亲顾笑庸的耳朵，语气暧昧道：“笑笑，是我昨晚欺负你太狠了么？怎地今日都不愿意理我。”
　　他们昨晚清清白白的，所谓欺负，不过是喻雪渊不愿意顾笑庸睡觉。非要闹他，要人坐起身来给自己讲以前的故事和经历。
　　顾笑庸被闹得烦不胜烦，又困得不行。最后干脆缩到了被窝里，死活也不愿意伸出脑袋和喻雪渊说话了。
　　他本来就嗜睡，最近喻雪渊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时不时就戳他一下，见他没反应就亲亲这里摸摸那里，又团吧团吧把人按进怀里抱得紧紧的，生怕他跑了似的。
　　起初顾笑庸还觉着别扭，到后面就发现喻雪渊估计是把他当成小猫儿来养了，时不时逗一下亲一下，眼里一点儿别的意思都没有，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他随便喻雪渊亲，只要不闹自己睡觉，把他衣服脱光了亲他肚子都没问题。
　　这种纵容的态度与幼时那段医谷的经历脱不开干系，顾笑庸心中有愧也有感恩，反正自家白大哥也只是时不时亲一下，又不会掉肉，他也就放松了态度不管了。
　　他一放松，时时刻刻关注着他的喻雪渊就发现了这一点。便逐渐得寸进尺起来，最开始还是试探性地亲亲指尖，到后面就肆无忌惮地亲耳朵和脸颊了，只要不亲明显带有情。欲气息的私密部位，顾笑庸就不会管他。
　　这边顾笑庸还是没醒，喻雪渊便解开了对方身上松松垮垮的里衣，俯身亲了亲人的肩膀。见人完全没有清醒过来的意思，他就勾着唇往对方胸口处移了移，又轻轻地落下一个吻。
　　他的目标是那颗粉嫩的樱桃。
　　只是里面暗示性的意味太长，他现在还不敢。
　　顾笑庸一个气血旺盛的少年，在梦里被人按着亲，又摸摸这里摸摸那里的，让他原本正直清白的梦都变得黏糊起来。
　　梦中的他被一个看不清脸的人按在床上，虽然看不清脸，却也能知道对方是个实打实的美人儿。美人爱极了他，尤其喜欢趴在他身上去亲他的耳朵和脖颈，视线却时不时扫过他的胸膛，眼里带着浓浓的欲望。
　　梦境时而虚幻时而现实，唯一不变的就是美人一刻不停的爱。抚和亲吻。让他像是被无数的双手缠绕着，怎么也离不开那柔软的大床和黑甜的迷欲。
　　顾笑庸是活生生被憋醒的，他面颊通红，那股子火从面颊一直烧到了耳尖，像是要滴血一般。他醒来的时候眼睛里还带着湿漉漉的水润，梦里的情。欲还没有散去，看起来格外的迷茫懵懂，却又带着一丝丝的媚。
　　唯一的观众近乎痴迷地看着这一切，面上却没有表露出一丝一毫，只是温和地看着明显有些懵的少年，轻声问道：“怎么？做噩梦了？”
　　少年似乎也没想到他还在房间里，听到声音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面上闪过一抹极为明显的惊慌失措，有很快强压了下去。他讪讪地夹紧了自己的腿，红着脸强笑道：“白，白大哥，早啊。”
　　“早。”喻雪渊极其自然地靠近，又轻轻吻了吻顾笑庸的耳垂，“起床吧，那位店铺老板已经把衣服送过来了。”
　　“我……”顾笑庸眼神躲闪，只觉得脸热得发烫，“我一会儿再起，白大哥你先出去吃早饭吧？”
　　他被子下面还黏糊糊的呢，哪里敢起。
　　喻雪渊欲延欲延欲延看他面颊微赧，还带着十分明显的害臊，一瞬间就懂了什么。不由得眉眼带笑，语气温和又带着些许调侃：“我家笑笑长大了。”
　　顾笑庸年至弱冠，早就已经过了初识这些情。事的年纪。只是他平时没什么欲。望，喻雪渊同他睡了这么久，这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这番模样，自然要调侃一番。
　　若是换成了洛胤川或者别的什么人，顾笑庸早就一个枕头丢过去又把人踢出门叫他们滚蛋了。可是面前的人是喻雪渊，他本来就有些怂对方，此时又觉得自己在两人共同的床上做那种黏糊糊的梦，心里更是臊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哪里端得起脸和人争辩。
　　喻雪渊从来不是什么君子，若换成早期认识的时候，他可能还会自觉地退出房间把空间留给顾笑庸。可是这些时日相处下来，天天挨着喜欢的人一起睡，他心里也是有欲。望的。
　　他的欲。望交缠着，和那些数不清的黑暗相互刺激，犹如一顿盛开在阴暗角落里的花，渴望着得到光的触碰。
　　于是他便定定地注视着面颊微红的少年，声音都放轻了许多，带着哄骗和引诱的味道：“……笑笑，我来帮你吧。”
　　顾笑庸悚然一惊。
　　他是个现代人，自然也知道在男生宿舍里那些人有的时候也会看着片子互相帮助。但是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古代待得太久的缘故，听到喻雪渊这句话他下意识就想要逃避。
　　“不，不必了！”顾笑庸红着脸往床里面缩了缩，整个人像是一只煮红的大虾，“我洗个澡就好了！！”
　　“没关系。”喻雪渊一把拽住了顾笑庸的手腕，制止他继续向床里躲避的动作，“笑笑，这是很正常的事。”
　　他故意垂下眼眸，作出一副落寞的神色：“莫非，你不信任我，又或者是嫌弃我？”
　　“我没有！”顾笑庸欲哭无泪。
　　喻雪渊倾身向前，素来干净温和的眸子里透露出了些许的欲。望。他定定地注视着一个人的时候，像是在用眼睛诱惑着什么。
　　——“笑笑，把你交给我。”


第九十六章 孤华矢
　　漠北城的射弈比赛设在城中央，整个场地分为内外两层。里层的地势较低，由一片又一片的木质栏杆围起来一个偌大的圈，栏杆上面还插着黑色的旗子作为分界线，让人很轻易就可以看出比赛场地和外围的区别。
　　隔着木质栏杆的，是一圈从地下暗河引流出来的水流，水流清澈干净，里面还养了许多从中原带过来的水植，偶尔有一两只黑色的小鱼在其间穿梭，看起来颇为得趣。
　　而最外围，就是地势较高的观赛场地，由无数的楼台围绕而成。楼台之下是由黄土砌成的土坝，远远看去结实又强劲，带着令人心安的气息。
　　而此时，不管是台上还是台下都熙熙攘攘地站满了人，热闹的喝彩声和鼓掌叫好声此起彼伏，如同浪潮一般一声更比一声高。高观赛台上的气氛极为热烈，甚至有人当场拿出一张写满了字的布，热热闹闹地开起了赌局。
　　而赛场中央的青年才俊们手里皆是拿着一把结实有力的弯弓，背上背着插满了箭矢的箭筒。他们穿着深色劲装，看起来意气风发又英姿飒爽。作为土生土长的漠北城民，他们的骨子里刻画下了对射弈的喜爱和狂热，手里的弓几乎就是他们对灵魂的最高诠释。
　　而在这般繁华喧闹的地方，一个人的出现似乎并不能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来者一身漂亮飒爽的胡服，他身姿勃挺又笔直，穿上这样一身当地人喜爱的衣裳，看起来更是利落又潇洒。大约是嫌麻烦的缘故，他并没有佩戴上漠北城特别喜爱的各类玉石作为装饰，只是在眉间戴上了一颗靛蓝色的玉石，更衬得他面容俊秀，熠熠生辉。
　　这人就是当今江湖人闻之色变的小魔王顾笑庸。
　　小魔王很窘迫，小魔王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在喻雪渊半强迫半诱哄的情况下，他脑袋一热就同意了对方的请求。
　　爽是爽了，可是爽了之后要多尴尬就有多尴尬，顾笑庸恨不得用自己的脚趾在地上扣出一座金字塔。可喻雪渊跟个没事儿人一样，带他去洗了澡，又以胡服难穿为由把他按在凳子上从头到尾捯饬了个遍，连头发都是喻雪渊给亲自束的。
　　收拾完后顾笑庸就逃也似地从城主府里跑出来了，喻雪渊原本也想跟着他一起来的，不过被他十分抗拒地拒绝了。
　　开玩笑！要是身旁跟着个喻雪渊，他还要不要做人啦？！
　　从城主府马不停蹄地赶过来，耳朵上的热度才慢慢地散了个干净。喧哗的人群和热烈的赛事是忘掉尴尬的有力良药，顾笑庸带着莫名的心虚感在人群里穿梭许久，这才缓缓平息下那颗躁动不安的心，慢慢抱着双臂观察起赛事来。
　　说是观察，实际上也没有周围人那般投入认真。他视力很好，看着赛场上的青年才俊们拉开重量不小的弓箭，即便隔得很远，也能注意到他们手指间爆发出来的青筋和蓄满了力量的肌肉。
　　看着看着，顾笑庸就忍不住眼神飘了飘。
　　都是手，怎么喻雪渊的看起来就那么好看？
　　那个时候，在灼热又黏糊的床帐里。顾笑庸虽然捂住了眼睛没敢去看，却也在几个喘。息的间隙中不小心瞥到了。
　　白皙的，纤长的，指尖修剪得很是干净玉润。握住他的那物时也是施加了力道的，做着这样色。气的事儿，却如同在风花雪月中抚琴一般，轻拢慢捻抹复挑。那琴身微颤，连带着琴的主人也忍不住发出了几个轻哼的声调。
　　百转千回，叫人沉醉。
　　顾笑庸想着想着，耳朵就不由得红了起来。随即又后知后觉地觉得自己爽完就跑忒不是个东西，最起码也礼貌性地回握一下啊？
　　顾笑庸平时的欲望不算高，却也不是没有自己给自己纾丨解过。他有着作为现代人的经历，懂的花样比这些古板又保守的古代人肯定多得多。
　　想到这里，顾笑庸又不服气起来。
　　要是他当时胆子再大点，就该把那个瘸腿的浑狐狸也压在床上这样这样，然后再那样那样，最起码气势上不能输。要是把人伺候服帖了，他还用得着这样狼狈地跑出来嘛？！
　　气愤地锤了一下旁边的柱子，顾笑庸恨得牙痒痒。当即就决定撸起袖子跑回去把场子找回来，就忽地觉得周围的气氛有些不对。
　　原本密密麻麻拥挤在他周围的人群不知何时散了一大半，空出了一个大大的圈。眼底还带着惊恐和慌张地离他越来越远，好像他是个什么病毒传染源似的。
　　顾笑庸一懵，还没发现发生了什么事儿，就听得台下远远地传了一声清亮的少年音：“喂——！！”
　　顾笑庸向下看去，就见一个皮肤黝黑，眼睛却亮得惊人的少年郎穿着一身明显的漠北服饰。对方的左耳戴着一个靛青色的耳坠，衬得他又酷又飒。
　　少年应该也是参加射弈比赛的，此时却不知为何没把箭端对着草靶，反而把冰冷森寒的箭端对准了顾笑庸。弓身已然被拉满了，几乎下一秒这锋利的箭羽就要冲破遥远的距离，直直地射向站在高台上的俊美人儿。
　　周围的观众惊慌失措地越跑越远，害怕这锋利的箭轻易地刺穿自己的喉咙，反应过来的顾笑庸却丝毫没有要动弹的意思。
　　他抱着双臂，懒懒地斜靠着身旁的柱子。脸上还带着漫不经心的笑容，眉尖不经意地挑了挑。
　　——是十足的挑衅。
　　那少年眉间一皱，拉着箭羽的手刹时一松。
　　离弦之箭带着破空之声迅猛冲来，那速度太快了，几乎撕裂了空间和时间的间隙。
　　顾笑庸只觉得头上一凉，三千青丝缓缓地垂落下来。落在他昳丽俊秀的面庞上，也落在他的肩头和脖颈之间。
　　他的眉间还戴着那块靛蓝色的玉石，柔顺的长发丝丝散落下来，在某一个瞬间，衬得他如同一位从云月之中跳下凡间的神秘仙人，俊秀非凡又气质斐然。
　　顾笑庸抱着双臂回过头去，但见那条原本束着自己发丝的发带被锋利的箭端刺穿，又狠狠地钉在了身后的横梁上，几近入木三分。那箭的箭尾还在轻微地震颤，在寂静的空气中留下叫人心惊的余音。
　　人群呆滞半晌，不知是谁最先爆发出一阵喝彩，热闹的鼓掌声便在人群中渲染开来，振聋发聩。
　　顾笑庸起抬手，将散落在额前遮挡视线的发丝别在耳后，又抬眼望了下去。丝毫没有害怕的意思，反而笑嘻嘻道：“喂——你靶子射偏了——！！”
　　那少年哪里是射偏了？他分明就是故意冲着顾笑庸的发带去的。
　　他干净的眸子一直注意着顾笑庸的反应，从对方漫不经心地轻笑，回眸，再到把散落在额前的发丝别在耳后。
　　一颦一笑，一举一动。
　　衬着那块靛蓝色的玉石，如同月神一般，媚惑天成，诱人不知。
　　顾笑庸见那少年射他一箭后就楞在台下不说话了，只是傻傻地盯着自己看。一瞬间还以为自己是不是哪里又失忆了，欠人一堆情债还把人忘了个一干二净那种。
　　想到某只瘸腿的浑狐狸，顾笑庸立马慌了神，拉住身旁聚拢的一个路人随意问道：“台下那个黑皮肤的少年，就刚才射我那个傻小子是谁啊？”
　　他拉住的人恰好懂一点中原的语言，闻言立马笑道：“少侠不知道？这是我们漠北城的荣光，少侠江湖排行榜第一的孤华矢啊！！”
　　孤华矢，乃孤城主与结发之妻的幺子，也是孤北橘的胞弟。当然，他的出名并不仅仅因为他的身份，而是他的武力值。被千机阁称为“恨不能移向天问，剑仙武圣称避闲。”
　　此评语一出，立即引得整个江湖甚嚣尘上。江湖排行榜第二名的洛胤川也是因为他的师父是有名有姓的天下第一刀客，再加上洛胤川身上的种种事迹和他本身就不凡的功夫，才让一些江湖中人捏着鼻子承认下了这个名头。
　　而孤华矢，名不见经传的小小少年一个，在排行榜出来之前甚至不少江湖中人都不认得他。谁知一出就得了个“剑仙武圣称避闲”的如此高的评价，这下不仅年轻一辈的少侠，连颇有声望的武林前辈也要前去漠北城与之一战了。
　　无一例外，全败。
　　千机阁的消息从来没有放错过，既然连他们都给予孤华矢如此高的评价，那这个皮肤黝黑的少年，定然有其实打实的过人之处了。
　　顾笑庸和洛胤川一起闯荡时，曾经问过他这孤华矢的武功如何。那个向来自大浪荡的流氓竟然轻笑着喝了一口酒，说自己一辈子也赢不了孤华矢这个人。
　　传闻听得多了，顾笑庸对这个天下第一自然好奇得紧，只是一直没有时间好好结交一番。
　　着实没想到，那个传闻中一箭可以射中天狼星的孤华矢，竟然真的只是一个眼睛纯粹又干净的少年。
　　而这个天下第一，方才被皮糙肉厚的顾笑庸称为了傻小子。
　　着实叫人噫吁嚱——！！


第九十七章 手中弓
　　顾笑庸心里对这个天下第一好奇得紧，他双臂撑在栏杆上，任由鸦羽一般的长发顺滑地从耳后落下去。脸上带着极为明显的笑意，声音干净又清朗：“喂——！你方才为什么要射我啊？！”
　　这话说得直白又纯粹，只是里面的意思容易让人想歪。在场的多是漠北城的本地人，听不懂中原人的话，但是孤华矢却是在自己父亲那里学过汉语的。
　　他面颊微红，也亏得肤色偏黑看不太出来。
　　放下了手里的长弓，孤华矢坚毅的双眸定定地注视着顾笑庸，憋了半天才鼓起勇气扬声道：“你走神了！”
　　在漠北城，射箭是一件极其严肃又值得尊敬的事。漠北城民的先祖们利用弓箭活了下来，并在此繁衍生息，对于他们来说，弓箭就是他们的圣物与魂灵。
　　漠北城的射弈比赛举办得极为盛大繁华，来围观的观众们也大都认真观看，仿佛身临其中一般激烈又专注。在闹哄哄的人群中，走神的顾笑庸就显得格外明显了。
　　孤华矢原本是静静地在场上竞赛的，不知为何忽地抬眼往人群里看了一眼，就这么一眼，光明正大跑神摸鱼的顾笑庸就被逮住了。
　　于孤华矢而言，不认真看他射箭的只有两种人。一种是瞎子，另一种就是自诩射艺比他高超的绝世高手了。
　　顾笑庸明显不是瞎子，武功看上去也没他厉害。
　　自认为被冒犯到的孤华矢心里自然不太乐意，想都没想就把箭端对准了顾笑庸。
　　顾笑庸自然也想不到是这个原因，他听着少年近乎控诉一般的话，不由得摇头轻笑。拱手抱了下拳，无奈道：“对不住了，我不是故意的。”
　　虽然有心想要和这个天下第一认识一下，但耐不住初次见面就给人留下了这么差的印象，还气得这么单纯老实的一个小伙子直接把箭往他头上射。
　　顾笑庸朋友很多，少结识一个与他而言也不会有什么损失。他素来心思开阔，也没想着强求什么，说完这句话就准备转身离开了。
　　也没有把少年往他头上射箭这种近乎冒犯的举动放在心上，一边往回走，脑子里还一边想着今天早上的事。顾笑庸暗中握拳给自己加油打气，心下想着势必要把场子从喻雪渊身上找回来，不然就对不起他今天早上丢的那个脸。
　　他走得干脆又利落，丝毫没有要回头的意思。只留下孤华矢怔怔地站在原地，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场大赛的负责人是副城主，也就是孤老先生的女婿江尧。他从一开始就站在高地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看到孤华矢脸上露出怅然若失的表情，几乎在瞬间就知道了些什么。
　　能从一个近乎半废的乞丐爬到如今的位置，江尧的心思不可谓不深沉。他为人聪慧机灵，又善于察言观色。仅仅是凭借这一点，就已经足够让许多人望尘莫及了。
　　江尧向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背着手就笑眯眯地走了下去。
　　比赛还在继续，孤华矢的注意力明显没有开始那么集中，却也是箭箭射中靶心，叫其他人不可企及。
　　射箭很是耗人体力和心神，即便是在冬天，这么一场比赛下来也会叫人浑身发热出汗。孤华矢放下手里的弓箭，抬起一只手擦了擦自己额角的汗，靛青色的耳坠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不经意间就迷倒了一大片的少女。
　　江尧双手拢在长长的袖袍里，见孤华矢比赛完了才慢慢地走上去，嘴角的笑意恰到好处：“少城主这是怎么了，好像不够尽兴？”
　　孤华矢也知道自己的出神逃不过江尧的眼睛，不由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自己的头道：“对不住，是我不够认真。”
　　“不会，是其他人不及少城主这般厉害。”江尧轻声道，“我看顾公子身手不错，不如叫他来同您比试一下？”
　　孤华矢一愣：“顾公子是谁？”
　　“顾笑庸。”江尧指了指身后，“就是方才同您交谈的那位。”
　　孤华矢顺着江尧指的方向看过去，但见方才那位月神一般漂亮的人儿抱着双臂冷冷地走了过来，脸上写满了不爽。
　　“你，你怎么回来了。”孤华矢说话都结巴起来，手足无措地想要往江尧身后躲，生怕自己身上的汗味冒犯了对方。
　　顾笑庸脸色极臭，冷冷地对江尧翻了个白眼，不过他对孤华矢倒还算没什么意见，勉勉强强地回道：“我为什么回来？问问你旁边那一坨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的玩意儿啊。”
　　这话着实不怎么友善，江尧却像是什么也没听到一般，仍然笑眯眯地站在原地。
　　孤华矢的汉语还没有学得那么精通，顾笑庸后面的那句话他没有听懂，不过并不妨碍他能从对方的语气里听出不满来。
　　“我没有…没有为难你的意思。”孤华矢面颊微红，结结巴巴地解释，“你若是不愿意来，也可以回去的。”
　　谁知顾笑庸却不愿意走了。
　　他大爷似地坐在椅子上，一边翘着二郎腿，一边对孤华矢挑眉道：“你不是生我气嘛，索性我也不走了。陪你比试一番，叫你彻底尽兴，如何？”
　　束起一根手指，顾笑庸摇晃着指尖道：“不过说好了，比完后咱俩就没有什么恩怨了，该消气消气，懂？”
　　他噼里啪啦地说一大堆，孤华矢大部分都没听明白，却并不妨碍他确定顾笑庸愿意留下来陪他射箭这个事实，顿时高兴点头：“好！”
　　说完就上前想要抓住顾笑庸的手腕，不知想到了什么，又喏喏地缩了回去，随即小心翼翼道：“我，我带你去挑弓。”
　　顾笑庸扬了扬下巴，站起身来道：“带路呗。”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给过江尧一个正眼，摆足了实打实的轻视态度。
　　江尧却像是什么也没发现一般，拢着袖袍就跟了上来，从神色上看也没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
　　顾笑庸暗骂：虚伪。
　　顾笑庸的射艺并不差，那是他在很小的时候和医谷里一位来看病的老前辈学的，老前辈姓甚名谁他也记得不是很清楚，但是学到的射艺却是学了个十成十。这么多年来，他利用这玩意儿不知道祸祸了多少山里的飞禽走兽。
　　总之行走江湖就没缺过肉吃。
　　虽然是江尧派人强迫他过来陪孤华矢射箭的，但耐不住男人都有一颗好胜心。能在赛场上风风光光地比赛，谁愿意搁犄角旮旯里当无名观众啊。
　　漠北城的弓都是好弓，从弓身到弓弦，再到箭矢和箭羽，无一不是制作精良，叫人爱不释手。
　　弓的拉力分为很多等级，大约有二十十到一百二十斤不等，寻常人使用二十斤的弓箭就已经很吃力了，而漠北城的人大多使用三十到四十斤拉力的弓。
　　孤华矢照顾顾笑庸是中原人士，直接挑了最轻的一把给他，挑的时候还自己认真检查了一番，生怕上面有木刺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割伤了顾笑庸的手。
　　顾笑庸却觉得他瞧不起自己，拿自己当小姑娘看了，顿时心里有些不乐意：“我不要这把弓。”
　　孤华矢一愣，讪讪道：“其它的弓对你们中原人士来说有点吃力。”
　　顾笑庸没理他，直接往最后一把弓那里走，伸手就要去拿那把纯黑的用精铁打造的弓。
　　周围还有许多其他来放取弓箭的人，见顾笑庸一个中原人居然想要去拿那把三个大汉才能抬起来的黑色大弓，顿时嗤笑出声，一时间嘈杂至极。
　　每个人都觉得他这小身板拿不起来，抱着双臂乐呵呵地站在一旁等着看笑话。连孤华矢也怕他拿不稳摔倒，十分操心地紧随其上，时刻准备扶住他。
　　谁知顾笑庸单手一拿，轻轻松松地就拿起了那把弓。还摆开架势，指尖勾上了弓的弓弦，略微使了一点儿力气。
　　那把整个漠北城仅有四五人能拉开的弓弦就被他随意地拉了个十分满。
　　周围嘈杂的人声顿时出现了那么一两秒的寂静和停滞。
　　顾笑庸又把弓放回架子上，十分装逼地摇着头叹息：“太大了，不喜欢。”
　　实际上他的整个手臂到手腕都在颤抖，若是掀开袖子往里一瞧，肯定青筋都凸就来了，红了一大片。
　　孤华矢他们也看不出来顾笑庸的狼狈，一个个拍掌叫好，还有人走上来想要拍拍他的肩膀跟他聊天，不过被顾笑庸不动声色地躲开了。
　　他笑着同周围人打哈哈，眼眸一转，不知怎么看上了孤华矢手里那把，问道：“你这弓可以借我试试吗？”
　　孤华矢一愣。
　　不仅是他，周围人懂汉语的也大多愣了一下。
　　顾笑庸瞧他们反应不对，挑眉问道：“怎地，这把弓比刚才那把弓还要重？”
　　也是事实，孤华矢手里的弓是全城最重的一把，大约有二百四十多斤，非天生神力武功高强者压根拿不起来。
　　但是还有一个极其重要的原因，在漠北城里，每个人都有一把独属于自己的弓。而这把弓是独属于孤华矢的，也可以算他从小到大的伙伴。就跟中原剑客手里的剑一样，别人轻易碰不得。
　　若是碰到了，那个人还没事儿，就说明那个人对持弓人的意义非凡。
　　比如妻子，伴侣什么的。
　　顾笑庸第一次来漠北城，并不懂得这里的规矩，也没人觉得他冒犯。江尧还拢着袖袍，笑眯眯地正准备开口解释。
　　就见孤华矢低着头，十分实诚地递出了手里的弓箭，脸红了个透彻：“给你！”


第九十八章 月华神
　　孤华矢是在沙漠里长大的，从小经历风吹日晒，整个人看起来就有些皮肤黝黑。这本也没有什么，漠北城的人都长这样，只是孤华矢看起来格外酷飒一些。
　　可即便那么黑的肤色，顾笑庸也能看出这黑皮底下红了一大片的脸。
　　他是不懂漠北城的风俗习惯，可是他又不是傻子，周围人的眼神那么暧昧，顾笑庸再怎么神经粗犷也察觉到了事情的不对劲儿。
　　再加上他方才为了装逼去拿了那把忒重的弓，还十分作死地把弓给拉满了，现在整只手臂都酸痛异常，怎么着也经不起下一次装逼了。
　　于是在孤华矢期待的眼神下，顾笑庸笑呵呵地往后退了一步，拒绝着道了声不用了。随即又冷漠地无视孤华矢眼底肉眼可见的失落，转身从架子上随便地拿了一把重量没那么重的弓，脚底生风飞快地溜了。
　　笑话，不溜等着孤华矢把那把硬弓塞进他手里啊？！
　　那手还要不要啦？他还等着在喻雪渊那里找回自己丢掉的脸呢！
　　周围人声鼎沸，人群见顾笑庸走了，也慢慢地散了开去。只有孤华矢还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黝黑透澈的眸子定定地看着手里的弓，半天不愿意动弹。
　　江尧笑眯眯地站在他身旁，忽地开口提议道：“城里还有其他人要比赛，少城主不如邀请顾公子同您出去射猎物比试？他擅长骑马，却不一定擅长骑我们漠北的狼。”
　　“那他不小心从狼上掉下来怎么办？”孤华矢声音闷闷的，“外面的猎物太凶了，我不想让他受伤。”
　　“您邀请他与您骑同一匹狼，不就不用担心他掉下来了吗？”江尧笑道，“您还可以贴身保护他。”
　　说这话时，江尧特地咬重了“贴身”两个字，很明显地暗示着什么：“我当初还没和北橘在一起时，就曾经和她同骑过一匹狼。后来她跟我说，很喜欢这样一起骑狼。”
　　孤北橘是孤华矢的胞姐，姐弟俩感情很好。孤华矢想起自家姐姐跟他提起江尧时一脸幸福的表情，毫不怀疑地就信了江尧的话。
　　他眼睛一亮，脸上顿时露出张扬的笑容来。他板板正正地对着江尧躬身行了个礼，真心实意道：“谢谢你的提议，我这就去找他！”
　　江尧脸上笑意愈深，微微点了点头就转身离开了。
　　离开时，他同人群中的某个人对视了一眼。
　　那人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随即慢慢离场，消失在了熙熙攘攘的人群。
　　周围的气氛很是热烈，高台上的欢呼声和喝彩声此起彼伏，有些过于激动的甚至直接把身上的银子丢了下来，作为奖励勇者的勋章。
　　不少姑娘们学着中原女子的习俗，在高台上丢下了自己亲自绣的丝帕，只是她们地针脚不及中原女子那般细腻，看起来格外的粗犷。却并不妨碍丝帕香气盈袖，惹得下面比赛的小伙子们一个个红了脸，对比赛愈发认真起来。
　　顾笑庸站在人群比较稀少的地方，低着头认真挑选箭篓里的箭羽。他长睫微垂，一缕发丝不知什么时候从额角滑落了下来，遮住了他大半张精致的面庞。额间靛蓝色玉石在阳光的照射下微微反光，看起来如同映照了月华一般，漂亮又幽蓝。
　　孤华矢擦了擦手心的汗，步履僵硬地走了过去。眼睛东瞟西瞟，就是不敢看顾笑庸：“…你，你想出去打猎吗？”
　　“嗯？”顾笑庸头都没抬，眼睛专注地看着手里的箭，声音听起来懒懒的，“不是说要和我比射箭么？”
　　“江先生说，让我们不要打扰他们比赛。”孤华矢指了指周围的人，又怕顾笑庸不开心，连忙补充道，“出城，可以骑狼。”
　　顾笑庸立马抬起头来，眼睛亮亮的，十分期待地问道：“骑狼？！”
　　他三辈子加起来还没骑过狼呢，牛啊羊啊马啊倒是骑了不少次。
　　顾笑庸的反应明显激起了孤华矢的自信心，他用力点头道：“对！我们漠北的专门养的狼，跑很快的！”
　　“那还等什么？”顾笑庸一把拽住了孤华矢的手腕，催促道，“走啊！带我去找你们的狼！”
　　江尧不在，顾笑庸的心情就好上了许多，连话也不知不觉地多了起来。
　　“早就听说你们漠北的狼很出名了，你们这儿的酒也烈，如果出去打猎的话，我们俩可不可以带上一些酒？”
　　“可以的。”孤华矢认真解释，“漠北夜里冷，我们都是用喝酒来暖身子的。”
　　他看着顾笑庸的侧脸，又添加了一句：“如果你喜欢酒的话，我们可以多带一点。”
　　“那真是太好了！”顾笑庸一把拍向孤华矢的背，哈哈大笑道，“我就喜欢你们这种豪爽大气的性格。”
　　他在中原里闯荡了那么多年，除了一些私交甚好的朋友以外，大部分第一次见面的人都不愿意把自己宝贝的酒拿出来给他喝。有的财迷还要他掏钱，一杯酒十两银子那种，忒小气。
　　孤华矢的脸又红了。
　　从比赛场地到漠北城豢养狼的地方很远，凭着顾笑庸的脚程，也有走上了半个多时辰才到。
　　经孤华矢介绍，他们养的狼都极通人性，有的大一点的狼甚至可以听懂人类所说的话，还能给出简单的回应。他们与狼的关系不像是主人与宠物，更像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至交好友。
　　有的格外偏爱狼的城民甚至不愿意回自己屋子里睡觉，夜晚都和狼睡在一起，也不会担心那些狼半夜爬起来吃掉他们，可谓是十分信赖了。
　　漠北城没有把狼关在笼子里，反而专门开辟出了一块大大的场地豢养它们。场地与外面的沙漠相连接，那些狼随时都可以脱离漠北城而奔赴自由，没有任何的限制。
　　这种相处方式是极为和谐的，却也是中原人一辈子也不会学来的。
　　中原人擅妒，控制欲也强，他们的所有物注定没有自由。有偏激的人甚至宁愿杀了自己的所有物，也不愿意它们另寻他主。
　　提着两三壶烈酒，又背上了装满箭的箭篓。孤华矢找到自己的好伙伴，亲昵地用手给它顺毛，笑道：“Sol，我又要来拜托你了。”
　　毛色漆黑，瞳孔如同琥珀一般漂亮的巨狼也亲昵地蹭了蹭孤华矢的手，嘴里呜咽地撒着娇。
　　Sol在漠北城的语言里是太阳的意思，这个名字还是孤华矢亲自取的。它出生时好像不太顺利，幼崽时期的它十分地孱弱，很多次都被狼群给抛弃了，还是孤华矢把它救了回去，并取了一个象征着永久耀眼的名字，让它安安稳稳地活了下来。
　　现在已经成长为一匹健壮又俊美的巨狼了。
　　孤华矢把弓箭和箭矢挂在Sol的背上，干脆帅气地翻身坐了上去，刚想回头去把顾笑庸也拉上来，就见对方已经骑了一匹白色的苍狼远远地等他了。
　　顾笑庸兴奋地挥手：“喂——！！你们的狼真的好乖啊！它自己蹲下身让我坐上来的哎！！”
　　孤华矢：“…………？？”
　　说好的骑同一匹狼，一起打猎一起看风景呢？怎么和他想象中的不一样？？
　　搁得太远，顾笑庸没有看到孤华矢脸上的表情。他俯下身趴在身下那匹苍狼的身上，笑嘻嘻地搭话：“你好漂亮啊，叫什么名字？”
　　狼不会说话，只是用自己那双深蓝色的眸子定定地看着眼前的沙漠，浑身上下散发着孤傲苍冷的气息。
　　它这幅模样让顾笑庸不由得想起了某个总是爱冷着一张脸的人，不由得摇头失笑：“你不会是裴墨养出来的吧，迷路了跑到漠北这么远的地方？”
　　此时孤华矢已经骑着自己的太阳追上来了，他抬手想要摸摸那匹白色苍狼的耳朵，却被对方极其敏捷地躲开了。
　　不由得尴尬摸鼻：“这是Lua，是月亮的意思。”
　　月亮这个名字是孤城主取的，因为它的毛色和寻常狼匹不一样，眼睛也很漂亮，平时高冷异常，跟天边的月亮一样遥不可及。
　　孤华矢得到了狼群的认可，几乎每一匹狼都对他很是亲昵。只有这个月亮，一点儿也不粘人，有时候心情好了才会赏懒懒地赏他一个眼神，跟高傲的王一样。
　　也不知顾笑庸是怎么说服月亮的，还温柔地蹲下身方便他爬上去。
　　孤华矢看着气氛十分融洽的一人一狼，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羡慕谁，只得感慨地叹息：“所以啊顾兄，你果然是月神吧？”
　　连月亮这么高冷的狼都喜欢你呢。
　　顾笑庸十分嫌弃地皱眉：“什么神？”
　　“月神啊！”孤华矢以为他没理解自己的意思，还伸手比划着圆圆的月亮，十分认真地解释，“踏月而来那种，天上的神仙。”
　　那他喵的不是广寒宫的嫦娥仙子么？
　　老子这五大三粗的哪里像嫦娥仙子了？！
　　顾笑庸憋了一肚子的气，刚想转过身去那个骂骂不会说话的傻小子。
　　就见孤华矢十分认真地看着他，眼底里全是纯粹的欣喜和期待。
　　对方身下的那匹黑色的狼也跟主人一个样，傻傻地抬头看着它，琥珀色的眸子里透露出一股子憨气。
　　满肚子的气忽地泄了个口子，顾笑庸无奈地摆了摆手：“算了，随便你怎么想。”


第九十九章 千机阁
　　狼是一种群居动物，它们外出捕猎时通常会有五到七只一起合作，有时甚至会达到十只以上。狼群通常都有自己的活动范围，只要不过于接近，一般是不会出什么大问题的。
　　孙柒是趁着狼群里的成狼出去捕猎的时候溜进它们的栖息地的，他身上抹了特有的草汁，并没有引起幼崽和其它狼的注意。
　　跟着孙柒进来的还有三个人，皆是用厚厚的黑布蒙住了自己的鼻子和嘴巴，只露出了一双双隐含阴翳的眼睛，眼底里还透露着一丝丝恶意，很明显在打着什么不好的算盘。
　　孙柒手里拿着一把锋利的匕首，匕首上还粹了毒，微微发出叫人胆寒的冷光。他微微躬着身体，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些打闹玩耍的小狼崽，几乎下一秒就要冲刺而出，把它们宰杀得一干二净。
　　他身旁的一个手下此时却犹豫不决起来：“头儿，我们真的要这样做么？”
　　“那个孤华矢天下第一的名声可不是盖的，如果我们打不过他，那该怎么办？”
　　“没出息的混账东西。”孙柒骂了一句，“他武功再厉害，可以打得过一群沙漠里独自生存那么久的野狼么？”
　　狼群里一般只有一个首领狼王，各类狼群分散而居，而他们找到的这个狼群是整个沙漠里规模最庞大，捕猎最为凶狠的。
　　“就算他和顾笑庸那小子能活着从狼群的追捕里活下来。”孙柒眼里渗出阴沉的冷光，“等他们察觉事情不对回到城中，我们的城主早就易人了。”
　　“他孤华矢一个人，敢和我们整个城的人对抗吗？”
　　孙柒的眼里带着阴狠的笑意：“看来，这座城里的荣光，很快就要湮灭了啊。”
　　大漠天气多变，方才还晴空万里，不一会儿的功夫就起了一阵偌大的风。风席卷着风沙而来，让整片天空都变得阴沉起来，眯了人的眼睛。
　　小狼崽们似乎也被这风沙吓到，缩成一团耷拉着脑袋呜咽起来，听起来很是可怜。
　　孙柒猝不及防吃了一嘴的沙，脸色难看地呸了两下，冷声下令：“速战速决。”
　　其余人互相看了一眼，也跟着躬身摸出了自己腰间的匕首，小心翼翼地避开不远处的狼，向着幼崽的方向前进。
　　风沙太大了，几乎让整片天空都暗了下来。在一片风沙迷茫中，一个手下隐约听见了某种十分诡谲的笛声。
　　笛声似幽似泣，就像是被强迫冥婚的新娘盖上了代表死亡的红色盖头，声声都带着渗人的凉意和叫人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戚，听了就觉得骨子里阵阵发寒。
　　其他人显然也听见了这个笛声，脸色都不由得难看起来。
　　孙柒见大家的脸色都有些凝重，不由得低声怒骂：“一阵模糊的笛声就把你们吓成这样？！”
　　沙漠里奇人怪事不少，哪里突然出现了满是尸骨天葬坑，哪里又出现了全是血的河水。过路的旅人带着各种奇怪灵异的传说来到漠北城，其中有道听途说来的，也有亲身经历的。
　　从小在漠北城的各种志怪传说中长大，漠北城的城民们对沙漠天生抱有一种敬畏之意。再加上几个人做的本就不是什么好事多儿，在沙漠里听到诡异的笛声，顿时心里都有些发怵。
　　孙柒不是纯粹的漠北城本地人，对于鬼神之说更是嗤之以鼻，见身后的几个人都犹犹豫豫不敢向前，心里更是轻慢了几分。冷冷地看了他们一眼，就自己沉着脸继续向狼幼崽的方向前进。
　　走到半路，他也发现了不对的地方。
　　方才天气晴朗的时候，那群狼崽子在他们前面不到几十步的距离，怎地现在都走了将近上百步了，怎么还没找到那群没用的只会呜咽的小鬼。
　　孙柒又向前走了几步，不知看到了什么东西，顿时瞳孔一缩，停滞在了原地。
　　在暗无天日的风沙中，一个黑色的影子十分突兀地出现在了正前方。那影子方方正正，约摸比一个成年人还要高上那么一点儿。再仔细看去，发现那是一个全身漆黑的轿子，四根轿杆的旁边却没有一个抬轿的人，在无尽的沙漠里突然出面了这样的东西，着实怪异又渗人。
　　那呜咽的笛声似乎又大了些。
　　孙柒咽了一口唾沫，警惕地盯着那顶轿子，不动声色地往后退。
　　还没退上几步，轿子里忽地传来一声粗粝沙哑的男声，这声音极为刺耳难听，像是被滚烫的沙子磨砺过一样，叫人听着就不由得皱起眉头。
　　“孙柒。”
　　孙柒悚然一惊，连忙往后退去。却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整个人都不受控制地倒了下去。
　　他连忙定睛一看，脸色刷得惨白起来。
　　绊住他脚的不是别的，正是刚才还在他身后的三个手下。
　　几个手下的死状极为惨烈，都大大地睁着眼睛，眼底里透露出极为明显的惊恐和害怕，像是遇见了平生最为骇人的魔鬼一般。殷红的鲜血从他们的心脏处流了出来，又一滴滴地渗进了身下的沙漠里，在不知不觉的时候已经染红了一大片沙地。
　　孙柒双手和双腿都沾上了血，不由得更加惊恐，慌张地往后退去。
　　那沙哑的声音复又响起：“孙柒。”
　　这声音是从头顶响起的。
　　那人刚才不还在轿子里吗？！
　　孙柒背脊僵硬，脸色苍白地向上看去。
　　但见一个衣着怪异的人笔直地站在他身后，那人一身宽大的黑袍，严严实实地笼罩住了他的，叫人看不出他的体型。他脸上还带着一个纯黑的面具，面具的眼睛处细细地勾勒出一双眉眼弯弯的镂空来，从镂空的地方向里面看去，却只是黑漆漆的一片，叫人怀疑这漆黑的宽大袍子里是否真的有人存在。
　　与黑色面具对视，仿佛身临无尽的深渊，几乎下一秒就要被吞噬进去。
　　孙柒近乎惊恐地道：“你是谁？！”
　　黑袍人的声音冷漠又没有感情：“在下千机阁阁主，修影。”
　　千机阁？！！
　　孙柒瞳孔一缩。
　　千机阁在江湖上的名声十分神秘，而神秘的同时也代表着它极度的危险。千机阁专门做贩卖消息的勾当，只要钱财给够了，什么样的消息都能买到。
　　各大世家自然不愿意自己的秘密可以被人随意地贩卖出去，几年前各家联合江湖中人想要一起歼灭千机阁，却连阁楼的大门都没进去，各家高手全都在那里受了不小的伤。
　　千机阁亦正亦邪，只要有钱，什么都好说。江湖中人见歼灭不得，便只好努力去适应它的存在，到现在已经可以十分顺从地去打听阁楼里的消息了，且对此生性不移。
　　千机阁固然神秘，可更神秘的却是一手建立起千机阁的阁主修影。他神踪不定，身法诡谲，还常年带着一张漆黑的面具，叫人琢磨不透那张面具下隐藏的到底是一个男人还是女人。
　　众说纷纭，有人说他是一个面貌丑陋不敢见人的男子，也有人说他是一个长相十分貌美的女子，因被爱的人伤了心，从此不愿以真人的面孔去见世人。
　　孙柒的手不由得抓紧了身下的沙子，在一片风沙中结结巴巴地问道：“千，千机阁的阁主来我漠北城作甚？”
　　黑袍人仍然定定地站在原地，声音嘶哑而冷漠：“奉人之命，杀你。”
　　“孙柒，原为冯家堡的家奴，因与主人的姬妾有染，心中惧怕而叛逃冯家。”黑袍人相识一个没有感情的木偶一般，“几日前与冯家家主的姬妾在漠北城再次交合，受人所托，准备于今日利用漠北城外的狼群和外面埋伏的几十个人，杀了顾笑庸和孤华矢。”
　　修影微微抬手，露出了自己修长白皙的指尖：“可有错？”
　　自然是没错的。
　　孙柒惊恐地往后退，一边退一边道：“这不是我的主谋，我都是受那个贱人还有江尧挑拨的！我只是听他们的命令而已！！”
　　修影站在原地没有动：“你动了杀人的心思，那你就活不了。”
　　孙柒却像是没有听见他说话一般，狼狈地爬了起来就向无人的沙漠里奔跑，手里的匕首也不知掉到了什么地方。全身上下都是血，再加上凌乱的头发，这让他看起来格外凄惨。
　　那萧瑟的笛声如同依附在了他骨头上一般，怎么也挥之不去，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到后面甚至变成了凄厉的嘶叫，如同猛兽捕捉猎物的最后通牒。
　　孙柒的耳朵不受控制地流出猩红的血液来，他却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闻不到，只听见尖锐的笛声在耳旁不断地响起。
　　直到某一个瞬间，万籁俱静。
　　孙柒只觉得胸口一凉。
　　他楞楞地低下头，但见一条银色的丝线直直地穿透了他的心脏，暗红色的血液顺着纤细的丝线往下滑落，最后又滴进了无边无际的沙漠里。
　　——如同一朵绽放在沙漠里的花。
　　风沙停了下来，晴空复又出现在沙漠上空。极速的笛声消失得一干二净，一切都像是没有发生一般，平和又稳定。


第一百章 冯家堡
　　射艺比赛为期三天，三天之后众人才会拿着独属于自己的弓箭前去郊外的河畔栖息地涉猎。因着才第一天的缘故，除了出城的顾笑庸二人，其余人都，好好地待在城中。有的是为了参加接下来的比赛，有的是为了留下来参观这偌大的盛事。
　　街里街外，府中房上，都热热闹闹地挤满了人。人声鼎沸的嘈杂带着数不尽的欢笑和兴奋，都在讨论着今天的射艺比赛中格外潇洒精湛的青年才俊，以及那位一只手就可以轻轻松松拿起黑色弓箭的少年。
　　灯火通明的酒馆里，明亮的灯盏坐落在酒馆的四周，照亮周围一大片的范围。酒馆由黄泥瓦砖砌成，轻轻一碰就能从墙壁上刮下一大片黄沙，看起来很是萧瑟寒酸的模样。
　　但是酒馆的老板却是个商人，他走南闯北几十年，最终决定把家安置在漠北城。他把这么多年收集来的稀奇玩意儿还有自己的人生阅历都放置在了这座酒馆里，以至于酒馆的墙壁虽然看起来寒酸，但是内部却布置地极为精细巧妙，吸引了一批又一批的人到里面喝酒吃食，讨论着天下的大事。
　　今日是射箭比赛的第一天，大家讨论的大多围绕着射箭上的趣事儿展开。
　　“嘿——今天可真是太危险了，少城主分明好好地比试着呢，不知为何突然把箭头对准了咱们台上的人。”
　　“哟，您还不知道呢。他对准的是最近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个断袖，叫顾笑庸那个。”
　　“我竟不知少城主是个讨厌断袖的人？”
　　“他哪里是讨厌断袖，分明是看上了那个小魔王好吧？我听说他一箭射下了那小子头上的发带，事后还偷偷命人把发带从柱子上取下来，十分宝贝地放在一个匣子里呢！”
　　众人惊诧：“嗐——！！”
　　有人疑问：“这顾笑庸长得到底有多好看，怎地这么多人都喜欢他？我一个朋友与顾笑庸相识，每每提起他都念念不忘，神色痴迷。”
　　“这你就不知道了。”有人回道，“中秋夜那天名动天下的惊鸿舞你们知道吧？”
　　众人点头：“知道知道。”
　　“惊鸿舞是天下第一美人跳的，那身段那舞姿，绝对担得起第一美人的称号。”来人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但是要我说啊，这顾笑庸比那天下第一美人还要明艳三分。”
　　“不然为什么他处事风格那么嚣张，换作其他人早就死了不知好几回了，偏身他还活得好好的，有的是人赶着去维护他帮助他？”
　　有人认识顾笑庸，顿时不服道：“分明是他处事仗义又细心，对朋友各种关怀认真，才赢得了那么多人的喜爱好吧？”
　　“但也不可否认他那张脸很好看不是？钟离前辈为人不也仗义执言？可他身边的友大都是生死之交，哪有顾笑庸这么大魅力，认识他的人都像疯魔了一般喜欢他。”
　　“再好看又怎样？”有人嗤笑道，“某些人背地里对着顾笑庸意。淫，却连他的一根手指都碰不到。你们信不信如果突然蹿个男人对他表白，他能当场踢断那人的命根子，还顺道折了人一只手。”
　　“确实。”有人应和，“毕竟他能一只手轻松拿起三四个大汉才能抬起来的重弓。”
　　酒馆内一时沉默无言。
　　有人叹息：“顾笑庸追的那个姓白的男子到底何方神圣啊？如果我是那个男子，做梦都会笑出声来，哪里还劳得这么好看的人在身后紧着追呢。”
　　酒馆内部很是敞亮，楼下人交谈的声音一字不落地传到了楼上。
　　在一个屏风隔开的雅间里，额间一块靛蓝色玉石的温润青年嘴角带着轻微的笑意，拿起一盏茶轻轻地放在唇边抿了一口。
　　他手指细长又漂亮，指尖干净圆润。触着玉白的茶盏，一时间竟然不知道是茶盏要白一点，还是他的手指要白一点。
　　影二站在喻雪渊身后，忽地出生提问道：“主子，要不要属下把楼下那些人丢出去？”
　　顾公子可是他家主子心尖尖儿上的宝贝，平时磕不得碰不得，哪能随意任这些人在酒馆里大大咧咧地讨论？
　　也不嫌自己命长。
　　喻雪渊还没开口说话，就有人喘。息着从楼下跑了上来，准确无误地进入了他的雅间。见面前的公子容貌俊美，周身气度又温润谦和，还不由得愣了一下。
　　喻雪渊笑着问他：“何事？”
　　那人红了脸，磕磕巴巴道：“您，您就是喻公子吧？”
　　“是。”
　　“一个姓顾的少侠托我给您带一句话。”那人挠了挠脑袋，“他要和少城主出去打猎，好像要五六天才能回得来。”
　　喻雪渊喝茶的动作一顿：“五六天？”
　　他缓缓地垂下眸子，眼底划过一抹深思。
　　那传话的见眼前的公子没说话了，便不再开口打扰，自己乖顺自觉地退了出去，临走前还抬眸深深地看了喻雪渊一眼。
　　影二皱眉开口：“五六天？老三不是说……”
　　喻雪渊抬起一根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唇心，微微撩起眼皮，漂亮的眼睛看向窗外：“嘘——”
　　影二不由噤声。
　　温润俊秀的公子不知想到了什么，忽地弯起眉眼，眼睛里浸润了细碎的笑意：“我家笑笑如果真的有那么乖，会想着找人回来跟我报信，我也不必时时刻刻派人去跟着他了。”
　　楼下的客人们已经换了一个话题，嘈杂又热闹地大声讨论其他事儿去了。
　　影二沉默着听了半晌，又开口道：“主子，大哥那边……？”
　　“他会处置妥当的。”喻雪渊喝了一口茶，“影大从来不会让我失望。”
　　与外面热闹的街景不同，远离街道的院落显得清冷又寂寥。四周的院落都黑漆漆的一片，只有一间屋子里寥寥地亮着一盏昏黄的灯，灯被窗户缝隙吹进去的风吹得摇曳起来，看起来格外落寞。
　　屋子里坐着一个美艳的女子，她细眉轻蹙，美眸微颤，正对着一面昏黄的镜子细细地替自己梳妆。手里的胭脂不知何时倾洒了一些出来，落在她深色的蔻丹上，又沾了她漂亮的红色裙摆。
　　她却像是没有注意到一般，纤细漂亮的中指轻轻点了点胭脂，又将它们涂抹到自己的唇上。
　　这个女子正是冯家家主的姬妾许湘湘。
　　许湘湘心不在焉地放下胭脂，又拿起一旁桌子上的石黛，想要为自己画眉。
　　一只修长的大手忽地从身后伸了出来，拿住了她手里的石黛：“我来替你画。”
　　许湘湘却不怎么乐意，微微侧身躲开了，冷漠道：“只有丈夫才能为妻子画眉，你是我丈夫嘛？”
　　她身后的男子眸色暗了暗，沉声道：“我会娶你的。”
　　“娶我？”许湘湘嗤笑，“我是你爹的姬妾，你娶我，不怕天下人耻笑？”
　　男子缓缓走近，露出了他那双阴翳的双眸和刻薄的双唇，赫然是冯家堡的少主冯坤。他抬起自己粗粝的手，用手背轻轻抚过许湘湘的脸颊，带着极致的小心和怜惜的味道：“等我拿到了凤凰翎，我就可以杀死他。”
　　“到时候一定会明媒正娶，十里红妆。让世人知道，你许湘湘是我堂堂正正的妻子，是冯家堡的嫡正夫人。”
　　他的话语沉稳又慎重，说出这些话来，倒真真的容易叫人动容。
　　镜子里的许湘湘眼里闪动了一下，却又被她很快掩盖下来。她的声音冷漠又疏离：“不用你娶，我也是冯家堂堂正正的夫人。”
　　冯坤定定地看着镜子里的美人，沉默了半晌，才轻轻地喊了一声：“湘湘。”
　　许湘湘别过眼去，不去看他。
　　这是一个俗套的故事。
　　冯家堡在江湖上也算是有名有姓，作为冯家堡唯一的嫡子，冯坤从小面临着无数的压力和折磨，而更多的压力就是来自自己的父亲。他很小的时候身上就有许多伤，有的是练武的时候不小心弄出来的，更多的却是被自己的父亲用鞭子一鞭一鞭抽出来的。
　　完成一天的训练后，冯坤就只能得到一瓶小小的药，然后拖着一身的伤回到屋子里给自己擦药。
　　有一次他实在坚持不下去了，就趁家里人不注意溜了出去，在逃跑的路上遇到了一个女童。
　　女童太小了，却在冰冷的大寒天里跪在河边洗衣服，双手冻得通红。偶然间抬眼看到了饥肠辘辘的冯坤，就笑着问他要不要吃点东西。
　　她给冯坤擦了药，又给他煮了热乎乎的汤，最后还给了他一个短暂的栖息之地。
　　冯坤最后还是被自家父亲抓了回去，却时不时地出门同女童相见谈心。
　　随着年岁的增长，他们自然而然地相知相爱，在春天看花，在冬天看雪。
　　他们按照约定，一个红装，一个配剑，在天地之间拜堂成亲。
　　最后女子嫁进了冯家堡，嫁的却不是她的良人，是阴狠毒辣的冯家家主。
　　女子仍然喜欢穿红装，那个配剑的青年却在父亲的压迫中扯下了腰间的剑，换上了冯家堡的暗器鹰勾爪。


第一百零一章 怪声音
　　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
　　许湘湘拔出头上的珠钗，用钗的钗头挑了挑桌子上的蜡芯，这让屋子里的光线亮了许多：“你出去吧，他快要回来了。”
　　冯坤却执拗地站在原地，面上的表情复杂至极：“你说的是我父亲，还是那个叫孙柒的人？”
　　许湘湘挑灯芯的动作一顿。
　　外面太安静了，从远方吹来的风扑打在窗户上，又侵袭了挂在屋檐的铜铃，让其发出叮铃的细碎声响。
　　铜铃古老又饱经风霜，其发出的声音足以勾起任何一个人的驻足聆听。
　　屋子里的青年执着地等待着解释。
　　貌美的女子却十分不屑地嗤笑了一声：“过了这么长时间，你居然只知道孙柒？”
　　“还有李德，周政，朱尤他们。”许湘湘漫不经心地看着自己的蔻丹，“他们的技巧可比你这个毛头小子要娴熟得多。”
　　指尖蓦然裹紧，青筋从手背上暴出来，连拳头都在微微发抖。冯坤的声音又沉又沙哑：“……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为什么？
　　因为有求于人啊。
　　顾笑庸是唯一知道她与冯坤有私交的人，所以她拜托孙柒去杀了顾笑庸。
　　李德是家主身旁的老人了，家主训练冯坤的任务大多交给了他，同他上一次床，冯坤休息的时间就会多半个时辰。
　　还有周政，这小子轻功不错。冯坤爱出去闯荡江湖，有周政在后面护着，她也能安心许多。
　　……
　　美人在骨不在皮，许湘湘在那些男人里周旋久了，骨子早就烂透了。只是她的皮相保养得好，还能凭借那么一两颗眼泪去求得男人的垂怜。
　　她的心脏仿佛被某种不知名的东西戳了一个洞，噗嗤嗤地渗透着凉风和死气。鲜血滴答滴答地往下流，把她漂亮的衣服都染红了。
　　沉默在屋子里蔓延。
　　女子不愿解释，青年便了然了。
　　门开了又关，从外面席卷而来的寒风却却久久地盘旋在屋子里，带着腐朽又冰凉的味道。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从外面急匆匆地跑进来一个大汉。他敲了敲许湘湘的屋子，低声道：“夫人，快跑吧！不知是谁泄露您做的那些事儿，家主他正提着刀往这边赶呢！！”
　　许湘湘却并不慌张，她慢条斯理地从梳妆盒里拿出一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药粉，又把药粉打开洒在了燃烧的蜡烛里。
　　平稳的烛火猛地向上蹿了蹿，像是张牙舞爪的死亡一般直直地扑向屋子里的人。又在即将贴近女子的一瞬间恢复成原来的模样，显得乖顺无比。
　　只是它的颜色比寻常烛火要深上许多。
　　貌美的女子把锋利的珠钗藏进了袖袍里，静默地坐在镜子前，等候着她丈夫的到来。
　　“听说了吗？昨晚发生了一件大事儿。”
　　“什么大事儿？”
　　“那冯家堡的堡主冯逆龙，昨晚死在了一个女人手里！现在尸体还在那屋子里晾着呢！！”
　　“嚯——？！那个女人是谁，怎地这般厉害？”
　　“嗐，不就是冯逆龙前段时间娶的那个美妾嘛？听闻她和许多人有染，冯堡主昨夜气势汹汹地提着刀就回去了，没想到居然被反杀。”
　　“那那个女人现在如何了？”
　　“划花了自己的脸上吊自杀了呗，血从脸上流下来，一直滴到地上。那场面，啧啧啧，我一个大男人看了都觉得害怕。”
　　“嗤——那个冯逆龙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听闻这个美妾是他抢娶回去的。死了也好，活该！”
　　“恶人自有恶人磨，一个土匪，一个婊。子。两相伤害，干净的不还是我们这些无辜的人嘛。”
　　“确实确实，那真真是皆大欢喜了。”
　　城主府，会客厅里。
　　温润的公子安安静静地坐在椅子上喝茶，氤氲的热气从茶杯里蒸腾出来，模糊了他纤长的睫毛和俊秀的眉眼。
　　孤城主坐在首位，虚虚地眯着眼睛，看样子快要睡着了。
　　“小婿已经命人把冯逆龙和许湘湘的尸体处理妥当了，也写了信给少堡主冯坤，想必要不了多长时间他就会带人过来运走这两个人的尸体。”
　　江尧站在正厅微微躬身，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岳父，此事并不算重大，没有必要惊动您。”
　　“你的意思…”孤城主指尖轻点桌面，声音淡淡的，“是老夫连问都不能过问一下了？”
　　“绝对不是！”江尧抬头，眼睛瞪得大大的，看起来很是惊慌的模样，“小婿只是担心您受累。”
　　孤城主却懒得理他，随意地挥了挥手，语气里带上了些许不耐烦：“出去。”
　　江尧一怔，又很快处理好了自己的情绪，躬身行了个礼就默默地退了出去。
　　一旁嗑瓜子的钟里吐掉了嘴里的瓜壳，奇道：“老孤啊，我看你这女婿做事儿还算得体，整个漠北城都被他管理得整整有条的，你怎么这么不待见他？”
　　“我看你是年龄大了。”孤城主对钟离翻了个白眼，“他这叫野心太大，哪能和得体扯上关系？”
　　钟离一噎，默默放了一颗瓜子在嘴里，转而把目光投到了喻雪渊身上：“喻小友啊，跟叔唠唠。”
　　喻雪渊坐得笔直又霁月清风，闻言放下了手里的茶杯，抬眸笑道：“您说。”
　　“这冯堡主的事儿，和你有关，是吧？”钟离翘起二郎腿，随即又扔了一颗瓜子在嘴里，“他那姬妾偷。情一事儿我可就只告诉了你和顾笑庸那小子。”
　　一旁的孤城主不乐意了：“我这学生从小就正直乖顺，你以为全世界都跟你一样阴损？”
　　“渊儿的功夫比我家华矢还要高上一层，他想杀人可以直接去杀。”孤城主说着说着还觉得挺骄傲，“哪能用告密这种不正当的法子？”
　　喻雪渊轻笑：“先生说的是。”
　　告密的是影大，关他喻雪渊什么事？
　　钟离见这师徒俩一唱一和的模样就来气，把身上的瓜子壳拍到地上，邋里邋遢地就走出了会客厅。
　　这老孤显然比他还不了解自己的徒弟，谁说武功高就得亲自动手杀人了？
　　像喻雪渊这种智商高的小狐狸，就喜欢借刀杀人。
　　钟离想着想着，又不由得担心起自家徒弟来。
　　洛胤川那小子跟自己一样是个横冲直撞的主，论心机完全比不上喻雪渊啊，以后吃亏了怎么办？
　　顾笑庸也是，怎么就看不到他徒弟的好，偏身跟个满肚子坏水儿的狐狸搅和在一起，也不怕自己被吃干抹净。
　　走着走着，钟离忽地停下来，右手握拳砸向左手掌心，恍然大悟道：“对了！我可以把顾笑庸五花大绑绑到我徒弟床上，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我就不信喻雪渊还能把人抢回去！”
　　与此同时，远在天边的洛胤川，会客厅里的喻雪渊，还有沙漠中的顾笑庸都不由得打了个喷嚏。
　　孤华矢很是紧张地看向顾笑庸：“怎地在沙漠里也会打喷嚏，莫不是昨夜受寒了？”
　　沙漠里的气温昼夜温差大，到了晚上就格外的冷。再加上现在是冬天，那温度更是寒得人发指。
　　他们的脚程很快，昨夜却没有找到避风的石头。孤华矢和顾笑庸生了火，又喝了不少酒，身体才慢慢暖和起来，最后还是缩在两匹狼的怀里睡着的。
　　顾笑庸用手摸了摸鼻子，不甚在意道：“没有受寒，应该是被谁给念叨了。”
　　被人念叨就会打喷嚏是中原人的说法，漠北城的人虽然有所耳闻，却并不怎么相信这一点。
　　孤华矢坐在黑色的狼匹身上，满脸的不可置信。他皱着眉往后挪了挪身体，又拍了拍自己身前空出来的一小块位置：“顾兄，你且快快坐到我这里来，我内力深厚，可以保证你不受凉。”
　　顾笑庸懒得理这傻小子，他看着前方一望无际的沙漠，皱眉问道：“怎么走了这么长时间，一只猎物也没有见到？”
　　这里已经隐隐可以看到一些沙漠里特有的植物了，再往前走大概十余里就是因为河流汇聚而出现的绿洲湿地。到现在却连一只动物也没看到，着实有些怪异。
　　孤华矢挠了挠脑袋，也觉得有些不对劲儿：“通常这个时候已经可以看到沙狐或者苍狼了，再不济天上也会出现一两只秃鹫。”
　　“这么安静，确实有些不同寻常。”
　　顾笑庸摸了摸下巴，问道：“什么情况下沙漠里的动物不会现身？”
　　“有沙尘暴的时候吧？”孤华矢回答，“它们会躲起来，避开沙尘暴。”
　　看四周万里无云，一丝风也没有，也不像是有沙尘暴将要来临的样子。顾笑庸又问：“还有呢？”
　　“遇到了它们不喜欢的东西。”孤华矢笑了笑，如数家珍地点着自己的手指，“比如气味，声音，或者潜在的危险。”
　　顾笑庸摸了摸身下的白狼。
　　如果说是有什么不同寻常气味和危险，他和孤华矢的狼不可能一点儿反应也没有。
　　那剩下的可能，就是在不久之前这里出现了什么覆盖面很广的声音，让栖息在这里的动物们很不喜欢。


第一百零二章 祭祀台
　　射弈比赛结束后，除了评选出能力上佳的青年才俊以外，还要举行一场极其盛大的祭祀仪式。
　　祭祀，敬的是沙漠里的神灵还有暗河源头的那位雪山上的少女。漠北城世世代代的人们都依赖着它们生活，对此抱有绝对的信仰和恭敬。也因此所有漠北城的人都极其看重这场祭祀仪式，仪式的祭奠者也必须为德高望重的孤城主才行。
　　祭祀台设立在漠北城的正北方，那里地势陡高，从台上往下看去，可以大致地浏览到整个漠北城的全貌。
　　一路上洒满了白色的圆形镂空纸片，路的两旁也插立着比人要高上一尺的木棍，木棍以白纸包裹，最上方却是层层叠叠花纹极其繁复的白色布匹，长长的白纱从冗高的顶端垂下，随着风的吹拂轻轻摆动着。
　　其间还夹杂着环佩叮当的白色玉石，玉石在布匹白纱中叮当作响，发出极其清脆又悦耳的声音，像是冬日里的泉水冲击布满了白霜的碎石一般，叫人听之而心神透澈宁静。
　　路的两旁熙熙攘攘地挤满了人，或神色兴奋，或肃穆认真，或低头祈福，从黄发垂髫到耄耋老人，无一不在。不管是漠北城的本地居民，还是从中原来的商旅侠客，或站或立，都扬着脖子等待祭祀队伍的到来。
　　而在万众期待中，却有那么一些人不动声色地互相对视，随即又悄悄地用浸润了水的布巾捂住了自己的口鼻，眼中尽是一片肃杀之意。
　　江尧拢着袖袍站在高台上的侧边，脸上带着得体的笑意，眼睛几乎眯成了一条缝。他总揽全局，自然看清了底下某些人奇异的举动和眼中的杀意，却显而易见地故意忽视了。
　　他站在高台上，萧瑟的风从他身后席卷而来，又几乎笼罩了整个漠北城。见时机一到，江尧拢在袖袍里的手便轻微地动了动，某种白色的粉末顺着袖袍之间的缝隙悄悄地洒了出来，又顺着风的方向落在了下方每一个人的口鼻之间。
　　“咚——”
　　“咚——”
　　“咚——”
　　只听得三声沉闷厚重的敲鼓声自城中响起，在萧瑟的寒风中带着极其严肃又古老的意味，一声声地敲击进人的脑海和心中，叫人精神都不由得为之一震。
　　众人扬长了脖子望去，但见一黑一白两道欣长的身影自路的尽头缓缓走来。
　　走来的白色身影，穿着一身极其复杂又华丽的白色衣裳，衣裳上布满了蓝色的玉石和漂亮的铃铛，走起路来环佩叮当，与路两旁的玉石撞击声互相应和，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声音。
　　白色的人脸上带着一个纯白色的面具，只是面具上的花纹刻画的却是一张极其悲伤的面庞，蓝色的泪珠从眼角滑下，叫看的人都不由得心中悲戚，也跟着流下泪来。
　　传闻中雪山上的少女是失去了自己的丈夫，所以才日日坐在最高的山峰上以泪洗面。她流的泪水汇聚成了大大小小的河川，养活了这一整片沙漠里的人和动物，人们敬重她又爱戴她。
　　白色代表的是少女，黑色代表的自然就是沙漠中的神灵了。
　　漠北城的人极其喜爱狼，认为狼是一种衷心又团结的动物，即便是在环境极其恶劣的沙漠，它们也能凭借团队的合作轻而易举地猎杀到自己想要猎杀的动物，然后活下来，所以他们对神灵的想象下意识就偏向了狼的元素。
　　黑色的身影身上穿着朴素的深色长袍，唯有腰间挂了一串琥珀色的玉石，就像是笼罩在黑暗里的太阳，在无声的风里熠熠生辉。与繁杂的白色衣裳不同，互相衬托之下黑色长袍就显得格外的朴实。其脸上也带着一个黑色面具，只是上面的花纹变成了微笑的模样，暗金色的镀金让他看起来格外地神圣和严肃。
　　二人手里皆是拿着一个由枝条编制而成的篓子，里面放满了黑色的圆形纸片，纸片上由金粉画了一个又一个充满了祭祀意味的符文。他们所到之处，黑色的纸片就随着风吹到何处，如同迎风起舞的黑色蝴蝶，渐渐掩盖了这雪一般的大地。
　　以这两人为首，身后逐渐延伸出一条冗长又热闹的队伍。他们都穿着黑白的祭祀长袍，或弯弓射箭，或敲锣打鼓，或低头缝衣，一举一动之间全是漠北城民的日常生活和风俗习惯，给人一种十分亲切又熟悉的感觉。
　　队伍行至高台底下，为首的两人放下手里的木篓子，身后的人也制止了自己的脚步，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自己的动作，抬起头定定地注视着高台上面盛大肃穆的祭祀台。
　　熙熙攘攘的人群也跟着他们安静下来，在静默的风中和叮当的玉石声中抬眼望向高台，眼里尽是信仰与孺目。
　　黑色的神灵在这片静默中伸出了自己的手，白皙修长的指尖与黑色的衣袍看起来极不搭配，却又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和谐。白色的少女看了看神灵的指尖，几不可闻地顿了顿，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神灵的指尖意外地温暖舒适，在瑟瑟的寒风中都保持着极为舒心的温度。他的动作礼貌又温和，轻轻地把少女的手拢在自己手里，生怕对方被风吹倒了一般，又缓缓裹紧了。
　　少女悄悄地抽了抽，没抽。动。
　　神灵轻笑，握着手中的人便抬步向高台走去。
　　风扬起了两旁的白色纱布，扬起了夹杂在其中的清脆玉石，也扬起了地面上白色和黑色的圆形纸片。就像是下了一场大雪一般，在叮当的玉石声中，在万众信仰孺目的目光之下，一黑一白的两个人一步步走向高台，走向通往拥有神的天际。
　　祭祀台上摆满了各种吃食和美酒，在寒风中放得太久已经冰凉彻底了。神灵牵着少女跪在台前，拿起早已准备好的酒杯，又将它倾倒在地上。
　　少女跟着他的动作一丝不苟地完成了。
　　两人跪在台前低声念了几句其他人听不懂的咒语，这才放开了握着对方的手，缓缓地退到高台的两侧。
　　孤城主从祭祀台后缓缓走了出来，他神情严肃，目光却是极其温和地看着台下的臣民们。
　　他的声音不大，却被风带走，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中：“法施于民则祀之，以死勤事则祀之，以劳定城则祀之，能御大灾则祀之，能捍大患则祀之。”
　　“彼之神力，定我安康……”
　　风声，鼓声，玉石碰撞声，沉稳肃穆的祷告声。在这片风雪飞扬的场地交相应和，所带来的视觉和听觉效果是极为震撼的。
　　白衣少女的目光却略带疑惑地看向了对面黑色的神灵，他藏在袖袍里的指尖不由得轻轻摩挲了一下，总觉得那里烫得有些惊人。
　　祭祀的过程是极为冗长又复杂的，老城主念完祭祀词，又引导底下的城民们走近台下，神色温和地问道：“如此，你们可有什么要对两位大人说的？”
　　黑色和白色的两道身影转正了身体，微微低头看向下面的人。
　　城民们很是激动，却又带着极其敬重的神色看向他们。
　　“保佑我的家人一直平安健康。”
　　“希望他能回来娶我。”
　　“让漠北城的河流永远不要枯竭。”
　　“愿我的小狼崽健康长大。”
　　“沙漠里的动物们好好地活下去。”
　　风声瑟瑟，白纸飘扬。信徒们低下自己的头，用着最为虔诚的声音诉说着他们的愿望。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似乎连风都没有那么冷了，因为信仰的力量是极为强大而令人震撼的。
　　在一片肃穆与和谐之中，一个明显是中原人士装扮的人却蓦然高高地抬起了自己的手，眼里尽是显而易见的恶意与不屑：“孤城主，我也有话要说。”
　　老城主拢着自己的长袍，笑呵呵地道：“请。”
　　那中原人的声音又大又清亮：“七月中旬箫家灭门一案，以及之后几个月里各种大大小小的家族势利被屠一案，是否与孤城主你有关系呢？！”
　　孤城主原本笑呵呵的面庞刹那间冷凝下来。
　　高台上下原本和谐的气氛顿时一僵，某些听不懂汉语的漠北城民见气氛冷凝下来，一时间都有懵，迷茫的目光呆滞地左右张望着。
　　孤城主冷声道：“中原江湖势利被屠，与我漠北城何干？”
　　“哎——等等等等。”那中原人明显不想针对整个漠北城，“我可没说与漠北城有关，这么漂亮好看的城池怎么会做出那种丧尽天良之事呢？”
　　他恶意满满地看向城主：“我只是想问，孤城主您为了一个凤凰翎，就屠戮了那么多的人，半夜睡觉的时候就不会做噩梦吗？”
　　凤凰翎三字一出，下面的人就隐隐骚动起来。
　　不少江湖中人正是因为听闻凤凰翎出现在了漠北城的消息，这才紧赶慢赶地跑来这里打探消息。此时见有人如此笃定地将矛头指向孤城主，心中顿时一震，纷纷抬头看向高台。
　　孤城主还没说话，就听得一道粗狂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
　　“放你他娘的狗屁！人人都知道被屠戮的江湖中人多为一剑毙命，老孤他擅长使用的分明是弓箭好吧？！！”


第一百零三章 局中局
　　来人正是孤城主的好友钟离，他的脾气素来直爽又暴躁，最讨厌的就是那些说话阴阳怪气，没有任何证据就引导舆论的人了。
　　锋利的长刀从刀鞘里拔了出来，又直直地指向方才那位中原人士。钟离皱着眉恶狠狠道：“你他娘的有种再说一遍？！”
　　钟离武功极高，在江湖上很有威望。就这么拿着一把长刀直直地指向一个人，还是很有压迫力的。
　　那人却像是完全不害怕一般，脸上带着轻蔑的笑容。他手指轻轻抬起，压着长刀的刀背缓缓往下按：“钟前辈先不要急着动怒啊，您这个样子会让在下误以为……”
　　他轻轻抬眸：“您被说中了事实，而恼羞成怒了？”
　　“你爷爷我脸皮子厚，这辈子就没羞过。”钟离把刀一横，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将薄如蝉翼的刀刃对准了对方的脖子，“凡事都要讲究个证据，你若是拿不出来，最好还是掂量掂量你这小脑袋够不够我割的？”
　　寒风瑟瑟，一阵又一阵的冷风拍在脸上，刮得人生疼。这阵阵的寒风却不及钟离手中的刀那般森冷，触之就觉得一顾冰寒的死气依附在了骨子里。
　　那人胆子再大也觉得心下一颤，但是他却硬着头皮闭上眼睛，视死如归道：“证据就在孤城主的书房里，您若是不信，可以直接派人去看！”
　　他说得太过笃定，几乎这就是既定的事实了。再加上江湖中本就有一些捕风捉影信息，让原本还在观望的某些中原人士都不由得摇摆不定起来。
　　“可是孤城主的江湖地位和势力已经足够高了，没必要再去抢凤凰翎啊？”
　　“害，天下有这么多人，谁又敢说自己没有一丝一毫称霸武林的野心呢。”
　　“以孤城主的武学造诣来说，他确实有能力去屠戮中原那么多的江湖势利。”
　　“话说他最近都把大大小小的权利交给江副城主了，是不是就是借着这空暇的时间前往中原了呢？”
　　各种猜测和定论在人群中此起彼伏，连一些不懂得汉语的漠北城民也在旁人的帮助下多多少少地了解到了一些信息。不过相较于鱼龙混杂的中原人士，他们对自己的城主还是保留了极高的信任和支持的。
　　当即就有人出声质疑道：“可是你们死去的中原人是被剑杀死的，我们城主擅长使用的是弓箭啊？”
　　这个问题钟离方才也问过，不过他脾气暴躁，还没听人说出个所以然就拔出了手里的刀，直愣愣地就打断了别人的话。
　　那个中原人的脖子被冰凉的刀刃架着，此时已经微微渗出了红色的血痕。他定了定神，开口道：“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孤城主是会用剑的吧？”
　　“他左手上的薄茧，就是因为常年用剑而磨出来的！”
　　此言一出，四下皆诧。
　　要知道，早在八月初的时候千机阁就放出了消息，屠戮萧家的人的剑术颇为精湛，且每日练剑，如此持续了不下三十年。江湖上有如此能耐的武林前辈并不多，如此细细推敲起来，孤城主竟然都符合上了。
　　钟离自然是相信自家好友的，但此时他还是忍不住回头瞪了孤城主一眼，脸上意思很是明显：好小子，你特娘的明明会使剑，为了不和我切磋居然连这都要隐瞒我！
　　他曾经不止一次想要和孤城主切磋武艺，但是对方却以自己只会远程射箭，不会近身搏斗为由给拒绝了。
　　如此骗了他几十年！！
　　孤城主看懂了钟离眼底的意思，不由得无奈摇头。
　　他确实会用剑，为了不影响对弓箭的把控，还专门换了左手练剑。但那其实只是年轻时行走江湖一种防身的手段罢了，没想到今日却成了任人污蔑的把柄。
　　只是他会剑这事儿分明只有极其亲近的寥寥几个人知道，连从少年时期就结交的好友钟离都不知道，那个陌生的中原人又是如何知道的？
　　孤城主垂下眸子，脑海里却浮现了江尧那张看似温顺谦和的脸。
　　他没把这事儿告诉过江尧，但是他的女儿就不一定了。
　　在气氛冷凝之时，一个漠北城的城民拿着一叠信纸匆匆忙忙地跑了过来。他一边跑一边喊：“真的有证据！！我从城主的书房里收刮出来的！！！”
　　他直直地略过高台下熙熙攘攘的人群，三两下就跳上了高台，把那叠信纸交给了江尧。
　　江尧打开信封，粗略地扫了一眼，脸色顿时大变。他极快地看了孤城主一眼，眼底闪过一抹为难和诧异。
　　众人正死死地盯着他看呢，自然没错过他脸上的一丝一毫的表情。见城主的亲女婿都露出了这副表情，心下更是又笃定了几分。
　　有人朝当即着孤城主怒道：“杀人犯！！这么多人命你也下得去手！！！”
　　钟离脸色一黑。
　　江尧当即就把那叠信纸用内力震碎了，让它们随着萧萧的寒风吹得漫天都是。他震碎后还急不可耐地否定：“这上面什么也没有！！你们不可污蔑我家城主！！”
　　这妥妥的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方才拿信纸的那个漠北城人当即就开口道：“副城主！您不能因为自己是城主的女婿，就这样不分青红道白啊！！”
　　“这些信纸上分明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写满了这杀人犯屠戮中原武林，进而称霸江湖的全部信息。您全部震碎了，让这个贼人狡辩怎么办？！”
　　江尧却一脸视死如归的表情：“你在胡说什么？！给我滚下去！！”
　　这两人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一盆一盆的脏水往孤城主脸上扣的同时，又给自己添上了忠孝的名声。
　　真是一环扣一环，好大的计谋。
　　台下的人开始带节奏：“抓住这个杀人犯！！为我们中原的武林中人赔罪！！！”
　　那些漠北城的城民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得措手不及，虽然他们心里都是偏向自家城主的，但是这一条又一条的铁证弄得他们都有些懵，不知如何是好。
　　一个激进的城民更是直接开口怒骂：“我们城主是顶顶的大英雄，就算他真的杀了你们中原人，那也是你们做了什么伤天害理之事！活该！！”
　　来漠北城的中原人有很大一部分都只是来查探凤凰翎消息的路人，听到漠北城的人是这种态度，当即也炸了：“萧家家主是江湖上有名有姓的老好人，他能做什么伤天害理之事？！就算他有，他的妻子孩子，还有屋子里的老人也会做伤天害理之事吗？！！”
　　“分明是你们城主野心不死，为了一个莫须有的宝物就屠杀了我们中原这么多的人！！还不知悔改！简直气煞我等！！”
　　个人的矛盾引到两方势力，甚至于民族矛盾上，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漠北城如今的辉煌大多依赖于中原人士和其他民族的经商和游玩，若是几方势力因此结下了仇，漠北城以后想要在这吃人的沙漠里生存下去是极为困难的。
　　漠北城的人虽然都爱戴他们的城主，大部分人却还是想要自己能够安安稳稳地生活下去的。若是有一天这个城主影响到了他们的生存，那么最稳妥的方法就是抛弃这个城主，然后再换另一个。
　　那些孤身一人的忠义之士自然可以强有力地站出来，说自己坚决拥护城主。但是那些拖家带口的，家里有父母妻儿等待吃饭的，却不敢那么坚决地站出来。
　　鱼龙混杂，人心惶惶。有人视死如归，也有人畏惧退缩。人心从来都是经不起推敲和考验的，短短半个时辰的时间里，原本团结一心的漠北城民就被挑拨地分崩离析。
　　孤城主从头到尾都很是平静，他看着台下形形色色的人们，只淡淡地问了一句：“若是你们在我身上找不到凤凰翎，那该如何？”
　　“那你就是把凤凰翎交给某个亲近之人保管了！！”下面的人接得很快，“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当今葬雪山庄的庄主就是城主你的学生吧？？”
　　——祸水东引。
　　居然连这一点都想到了。
　　孤城主淡淡地摩挲了一下自己的指尖。
　　他倒是该好好赞赏一下江尧了，为了彻彻底底地掰倒他，居然考虑得如此细密周全。
　　钟离是个直性子，见人群里的争端和矛盾越发尖锐，当即就想要挥刀，以自己的武力恐吓他们。
　　谁知刀还没有挥出去，他的身体蓦然一阵酸软，像是有万千蚂蚁在啃噬他的骨头一样，不痛，却惹得他险些连手里的刀都没拿住。
　　江湖上有一种极为隐秘的药，名为软功散。武功较为精深触之即容易在短时间内失去自己的内力和武功，一些功夫较弱的却不怎么受影响。
　　软功散产自南疆，自几年前他们被洛胤川烧了寨子后，这种阴毒的药几乎就已经灭绝了。也不知江尧是从何处获得的，真是叫人防不胜防。
　　孤城主显然也发觉了不对劲，他转过头淡淡地看着这个名义上的女婿：“你计划如此周密，就不担心华矢和顾少侠回来？”
　　江尧也知道城主在怀疑自己，他却连争辩都懒得争辩，小声地笑道：“抱歉啊，你的宝贝儿子和那个顾笑庸，估计已经葬身狼腹了。”
　　孤城主眉头一皱。
　　一道清亮的声音却蓦地在他们身后响起：“但凡有一粒花生米，你也不至于醉得如此厉害。”


第一百零四章 争端起
　　孤城主和江尧不约而同地一齐向后看去，但见那位“白衣的少女”取下了自己脸上哭泣表情的面具，露出一张极为精致俊秀的面容。
　　他的眼睛干净又剔透，如同一颗上好的琉璃宝石。眼尾狭长而细致，如同被烟墨晕染了一般，带着无尽的古意和烟雨的气息。此时的眼睛是微冷的，他的嘴脸却带着极淡的笑意，叫人捉摸不透他心中的想法。
　　此人正是本该在沙漠里打猎，被群狼围攻致死的顾笑庸！
　　江尧心里微不可察地慌了一下，却还是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勉强笑道：“顾公子是何时回来的？”
　　“你是想问我怎么活着回来的吧？”顾笑庸懒懒地抱着双臂，冰凉的眼神一动不动地盯着江尧。他身上的玉石随着他的动作叮当作响起来，在瑟瑟的寒风中显得格外清脆又动听。
　　顾笑庸在和孤华矢到达捕猎的绿洲后，就察觉到了事情的不对劲儿。
　　也不知是何种杀伤力巨大的乐器，能在如此大规模的范围内让所有动物都消失了彻底。顾笑庸猜，不久之前在绿洲的附近肯定发生了江湖人士之间的斗争，便和孤华矢借助狼的力量翻出了约摸十几具深埋在黄沙底下的尸体。
　　尸体的脸上犹带着惊恐和骇人的神情，也不知是否是埋在黄沙中的缘故，体温都还是温热的。所有尸体皆是被某种极细的丝线穿透心脏而死，若不是顾笑庸对血的气味极其敏感，他们俩还不一定能发现尸体真正的死因。
　　孤华矢通过对衣着和脸的确认，认出了这些尸体大多是江尧的手下。虽然不知道绿洲里具体发生了什么，却并不妨碍他们察觉到城中出了某种变故，当即就骑着狼匹夜以继日地赶回城中，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偷偷隐藏起来。
　　顾笑庸联同孤华矢打晕了本该上场的两位神灵的扮演者，前者还担后者心里过不去那个坎，自告奋勇地扮起了作为女性角色的“少女”，孤华矢也红着脸穿上了“黑色神明”的衣袍。
　　方才在万众瞩目之下走上高台的时候，“黑色神明”主动抬手牵住了自己的手。顾笑庸看到那白皙修长的指尖就知道那黑色的面具下换了另一个人，不过他为了不引人怀疑，还是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从身量上来看，对方是个男人没错。且内力极为高深，行动诡谲。顾笑庸走在对方身边，都几乎听不到他的呼吸声还有脚步声。
　　想到这里，顾笑庸又不动声色地向后看去。
　　却见方才还端端正正站在那里的“黑衣神明”已然悄无声息地没了身影，也不知是何时离开的。
　　按捺下心中的疑惑，顾笑庸集中注意力，把目标放在了眼前的男人身上。
　　他笑着朗声道：“大家不要那么激动嘛——现在还没有证据表明咱们孤城主就是江湖上人人得而诛之的那个杀人犯吧？”
　　少年的声音很有穿透力，再加上他容貌俊秀，语气镇定又自信，叫台下乱糟糟的人群都不由得安静下来。
　　有人粗声粗气道：“你莫不是被驴踢了脑子？！刚才那人自己拿了一叠信纸走上去的，那不是证据？？！”
　　“我看被踢了脑子的是你。”顾笑庸面上神情没变，仍然笑眯眯的，“那叠纸上写了什么，又是谁的字迹？你可否一字不落地看清楚了？？”
　　那人顿时语塞。
　　一切发生得都太快，他们只知道某个很重要的证据被江副城主给销毁了，一个个都心急如焚的，却没有探究那个证据的真实性。
　　“再说了，如果我身上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顾笑庸微微抬步，语气散漫又随意，“我肯定当场把它给销毁了，为什么还要堂堂正正地摆在书房里等着人翻出来，来抓我的把柄呢？”
　　底下有人应和：“对啊，有道理哦。”
　　“这位少侠说的没错，我背着我媳妇儿去青楼时，都会把小翠送我的丝帕给丢了的，绝对不让我媳妇儿发现一点儿痕迹。”
　　“有媳妇儿了还去青楼，活该你没脑子！”
　　见底下的舆论导向被顾笑庸三言两语给弄乱了，江尧心中一恨，冷冷地看了那个给他送信件的手下一眼。
　　那手下心领神会，连忙扬声开口道：“这信件自然不是堂堂正正摆在书房里的，我是在书房内极其隐蔽的暗室找到的！！”
　　“哦——”顾笑庸拉长了语调，冲那个人拱了拱手，“敢问这位以身涉险，在杀人犯书房的密室里找到证据的小兄弟。”
　　“啊，不。”他换了个语气，“是大英雄。”
　　“我看你一身漠北城的本地官服，在城中当了个什么差事呢？”
　　那人也不傻，自然不会供出自己和江尧的关系。只哽着脖子道：“一个守门的外籍弟子而已，不足挂齿！”
　　顾笑庸拍手：“那不就对了嘛！”
　　台下有人问：“哪里对了？”
　　像是说相声一般，自己说什么，立马有人积极主动地当起了捧哏给他搭话。顾笑庸被自己这个想法逗笑了，眉眼弯弯，眼睛里全是细碎的光：
　　“他一个外门弟子，哪里就进得去城主大人的书房，又如何知道书房里有个密室的呢？”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顾笑庸懒懒地往台下一指：“喂，你进得去城主大人的书房吗？”
　　被指的那人突然被cue，还有点小紧张，挠了挠头羞涩道：“自然是进不去的，那是城主接待贵客的地方。”
　　顾笑庸又指了指另一妇人：“那你知道书房的密室怎么去吗？”
　　“我要是知道密室在哪，我还用天天在外面洗衣服？”那妇人插腰，“肯定当即就收拾铺盖睡城主床上了啊！”
　　众人一阵哄笑。
　　孤城主摆手拒绝：“我有妻子了。”
　　顾笑庸笑呵呵转头：“所以，我们亲爱的守门大哥，大家都不知道的地方，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那人心中顿时一慌，下意识就把目光瞥向了一旁的江尧。
　　江尧事不关己地移开了自己的目光。
　　“我…我……”那人吞吞吐吐的，在众人目光的逼视下更是什么也说不出来，干脆眼睛一闭，当即拔刀抹了自己的脖子。
　　雪白素净的祭祀高台上出现了第一具尸体。
　　顾笑庸眼神一冷。
　　这人宁愿自杀也不愿供出幕后主使，莫不是家中人被威胁了？
　　江尧微微眯起了眼睛，略微满意地看了眼倒下去的尸体。
　　随即他又对着众人拱手笑道：“看来这一切都是一场误会，城主大人明显是被人给污蔑了。我一定会下令彻查此事，还大家一个公道。”
　　台下又有人问：“那城主左手会使剑一事儿该作何解释？”
　　“会使剑又怎么了？一张嘴叭叭叭叭的，就你会说话？”钟离不耐烦道，“还不允许别人多练一门功夫了？！”
　　顾笑庸摆手：“先别动怒啊，我有一个方法。”
　　“想必大家都知道我们中原里那些受害的家族势利是怎么被灭族的吧？”顾笑庸笑得张扬，“但凡江湖经验多那么一点儿的，都能从一处伤痕的走势和深浅，判断出凶手的用剑习惯。”
　　“我们呢，就请敬爱的城主大人拿剑挥一挥，看看他的用剑方式，如何？”
　　下面的人纷纷附和。
　　顾笑庸脸上笑意愈深：“那么，就委屈一下我们忠义孝全的江副城主，屈身让孤城主砍一砍咯？”
　　江尧脸色大变：“你——！！”
　　“你什么你。”顾笑庸挠了挠自己的耳朵，“忠义的江副城主总不能连自己的身体都不能贡献吧？那你刚才那副英勇就义，震碎‘证据’的模样给谁看呢。”
　　“……我不是这个意思！”江尧往后退了两步，“只是这分明可以用猪肉或者牛肉替代的，为何还要用人的身体？”
　　“猪肉哪里比得上人肉啊。”顾笑庸打了个哈欠，“让你献身给城主证明一下清白罢了，又没要你命，那么怂干什么？”
　　这哪是怂不怂的问题？！
　　江尧算是明白了，他一手策划的这些事早就被对方所获悉，接下来不管他做什么，都不会打消顾笑庸一行人的怀疑，反而会让他们把矛头越发引导到自己身上。
　　眼看台下的人看向他的目光都带上了不少的怀疑和探究，江尧裹紧了拳头，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拼了！
　　他冷冷地看向破坏他好事儿的顾笑庸，忽地冷哼一声，手指和拇指并拢放在唇边。
　　“吁——！！”
　　尖锐的哨声自他口中发出，而这像是某一种指令一般，原本隐匿在人群中的各类打扮的人纷纷拔出了自己的手中的武器，朝着城主等人的方向迅猛攻来。
　　不知何处点起了狼烟，漆黑的烟雾直冲天际，即便是如此巨大的风都没法彻底湮灭黑烟的痕迹。
　　城外不知何时埋伏了一大批的人，纷纷举着武器攻破了城门。他们身上穿着西厂特有的飞鱼服，头戴乌纱帽，脚踩凌绣靴。身手干净利落，周身带着肃杀又骇人的恐怖气息。
　　他们迅速地向熙熙攘攘的人群逼近，像是一群人形的无情兵器，带着绝地的杀意而来！
　　众人瞳孔一缩。
　　居然是朝廷的人！


第一百零五章 西厂
　　当今武林的江湖势利极大，几乎占据了整个大燕的半壁江山。各中势利占领土地和百姓，其中的杀伐战争更是随意妄为，大大地影响了朝廷对百姓的控制和杀人犯法等行为的管理。
　　为了应对日益增长的江湖势利，先帝早在登基之初就建立了西厂，以朝廷的财力培育了一大批能力高超的人，里面的能人异士更是数不胜数。从那以后，几乎每一件规模较大的江湖纷争都有西厂的参与，叫各个势利如鲠在喉。
　　江湖与朝廷的摩擦日益见长，到了现在，江湖人直接称那些西厂的人为朝廷的走狗，见之轻则嗤笑谩骂，重则拔剑相向，恨不得掘了对方祖坟那种。
　　今日江尧所发起的反叛争端，顾笑庸本以为对方只联合了中原里一些野心不小的江湖势利，没想到对方最大的倚仗居然是朝廷。
　　朝廷想要吞并武林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了，漠北城虽然距离权利的控制中心很远，但其所处的地理位置不可谓不重要。再加上近些年来漠北城与朝廷的交往越来越少，已经偏向于另一个势利颇为强大的武林势利了。也无怪乎朝廷要和江尧合作，一同推倒孤城主的城主之位了。
　　他们之间一个想要坐上城主之位，一个想要得到一条忠心耿耿的狗，自然一拍即合，共同策划了这一场密谋。
　　看到肃杀西厂众人提着武器飞奔而来，孤城主脸上随和的气息顿时散了个干净。他严肃又冷然地看向江尧，声音极为冷凝：“我自认待你不薄。”
　　要知道，江尧最初是以一个武功被废的乞丐流亡进这座城的。
　　城主的女儿喜欢他，孤城主也没怎么阻拦。把女儿嫁给了江尧，又一步步替对方修复受伤的筋脉，一点点把权利交给了他。
　　就算江尧不发动这场动乱，几十年之后，待孤城主死的那一天，这个城主之位也会理所当然地交给江尧。
　　听到喻雪渊传递给他的消息时，孤城主其实是不愿意相信的。他这些日子一直有个疑问：“你到底在不满些什么？”
　　整个漠北城对江尧近乎有一种再造之恩，是他们给予了他重生的机会和希望，却不知这人为何要联合朝廷的走狗，反扑向这座城。
　　“一个人骨子里就带上了自卑和背叛，不管你给予了他多少，他也会觉得不满的。”顾笑庸淡淡地插嘴，“所以啊，遇到这种人直接杀了了事，何苦花费这么多时间去培养一匹白眼狼。”
　　江尧一甩袖袍，冷哼道：“作为一个生来就优越，不用怎么努力就可以获得所有人支持与帮助的人，没资格评判我。”
　　“我能从一个被父母遗弃孩子，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位置，全靠我自己的努力和争取。”江尧声音里带上了狠意，“你知道全身筋骨被废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变成乞丐被人随意辱骂欺侮又是什么感觉吗？！”
　　“你什么都不知道！又凭什么堂而皇之高高在上地随意批判我？！你有什么资格？？！”
　　“其他的我不知道。”顾笑庸抱臂，“我只知道，如果不是影大把你抱回葬雪山庄，你连活过那个冬天的机会都没有。”
　　借了别人的恩德，却踩着别人的命一步步往上爬，这种人，有什么资格替自己叫屈呢？
　　顾笑庸懒得同这种垃圾争辩，拍了拍孤城主的肩膀就跳下了高台。
　　他身上还穿着那件极其复杂又华丽的白色祭祀袍，从高台上跳下去时，那精致的衣袍便被瑟瑟的寒风扬起，叮当作响的玉石如同神殿传来的绝妙仙音，远远看去，倒真的像天上的神来到了人间。
　　黑色的长发如同飞扬的轻烟缭绕在耳旁，随着顾笑庸的落地，又极其顺滑地落在了他的肩头和背脊。顾笑庸看着奔赴而来的西厂众人，想了想，把那个白色的面具又戴到了脸上。
　　随意地拔出一把插在地上的长剑，顾笑庸冷眼看着混乱纷争的人群，脚尖一点就冲了进去。
　　身上的衣服太过厚重繁琐，他却像是没有感觉到一般，如同一片轻薄的云雾穿梭在其间，玉石碰撞的声音清脆又动人，仿佛参加的不是一场轰轰烈烈的厮杀，而是一场神殿之上的舞蹈。
　　那些怔楞的漠北城民还有江湖人士见白衣祭祀加入了战场，一个个都回过了神，各种武器一齐上场，张牙舞爪地想要同冲刺而来的西厂众人拼个你死我活。
　　钟离无力地坐在高台底下，愤怒道：“喂！！为什么就我一个人中了那什么软功散啊？？！！”
　　其他人打架打得可激烈了，就他一个人软趴趴地待在角落，着实叫人憋屈至极。
　　顾笑庸抽空回复：“你去找一张黑色的纸，上面的金粉里我掺了解药的！！”
　　早在那个客栈时顾笑庸就对江尧起了警惕之心。
　　客栈里的玉面狐等人不知从哪里找来了软功散，用以偷袭各种去那里的江湖侠客。而江尧是全程都在办理事后的一切事宜，收刮一包软功散简直不要太容易。
　　顾笑庸是桃木老人的徒弟，身上奇奇怪怪的解药本就不少。在假扮祭祀的神灵上场之前，他特意把篓子里的黑色纸片都洒上了解药。
　　江尧站在高台之上，借着风的力量洒下了药粉，以作不备之需。
　　顾笑庸便联合那个“黑色的神明”，让黑色的纸片扬得纷纷洒洒的，几乎在同一时间就给在场的所有人都解了软功散的药性。
　　……至于钟离嘛。
　　他嫌弃这些白花花黑乎乎的纸片像是烧给死人的钱纸，抱着双臂站得老远，压根儿没有沾到一点解药。
　　江尧在底下的人拔出武器去同西厂的人打架的一瞬间，就察觉到了事情的不对劲儿。他眼睛瞪得老大，不可置信地看向一旁孤城主：“你们早就知道我所有的计划？！”
　　“八九不离十。”孤城主也是从喻雪渊那里知道的，所以从头到尾都没怎么惊诧，“顾小友很聪明，你敌不过他。”
　　“什么玩意儿就八九不离十了？？”钟离在底下咋咋呼呼，“我他娘的啥也不知道啊？！！”
　　“就是因为你一直这么咋咋呼呼的。”顾笑庸用剑的剑身打人，一打一个准。这么长时间没活动筋骨，他此时已经完全兴奋了起来，“所以我们才什么都没跟你讲啊！”
　　钟离气极，但是也知道目前紧急的情况不适合谈这些。他找了一张就近的黑色纸片，粗鲁地往脸上一抹就急急忙忙地站了起来。
　　身上的软麻还没散去，钟离却再也憋不住了，挥着刀就冲进了人群。
　　漠北城虽然人人尚武，但是更多的却只是为了强身健体，对于明显有备而来的西厂众人以及一些属于江尧势力的人，他们是没有办法的。
　　打斗的时间一长，漠北城人的劣势就凸显了出来。他们底子太差，根本敌不过那些人。顾笑庸等人在和西厂的人打架的同时还要兼顾他们不要受伤，打架的动作就束手束脚起来。
　　西厂的人脸上都没什么表情，虽然人数不及漠北城的那么多，却是一个赛一个的高手，放在江湖里也是排得上名号的那种。再加上他们配合默契，也无需束缚自己的能力，竟然隐隐有了胜的趋势。
　　漠北城的人显然也发现自己拖了别人的后腿，连忙扬声道：“我们退出去！！快！！”
　　他们用的是本地特有的语言，交流起来方便又快捷。大家听了近乎一个早上的汉语，大部分人从头到尾都还处于懵逼的状态，突然听到了自己本地的语言，觉得亲切的同时又找到了主心骨，立马按照指示退出了战场。
　　也亏得来参加祭祀大典的多是正直壮年的成人男女，听到命令还算服从，没有出现太大的混乱。
　　西厂的人收到的命令只是控制住漠北城，没有屠杀城里百姓的意思，便也没有阻止。反而是江尧一派的众多属下直接杀红了眼，他们打不过顾笑庸一行人，就逮着无辜的百姓砍，像是疯狗一般穷追不舍。
　　“咻——！”
　　只听得一声尖锐的破空之声从远方极速而来，伴随着某只疯狗的惨叫，一支漆黑的箭直直地穿透了对方的脖子。
　　暗红色的血液迸发而出，染红了那一片人的眼睛。
　　“咻——！”
　　“咻——！！”
　　又是几声破空之声，尖锐的箭矢就像是从四面八方射来一般，箭无虚发地射中了那些追赶百姓的江湖中人。
　　尸体一个接一个地倒了下去，大大地减少了顾笑庸等人的压力。
　　不只是谁在人群中喊了一句：“是少城主！少城主回来了！！！”
　　百姓们顿时眼前一亮，在混乱中寻找他们少城主的身影。
　　戴着面具的顾笑庸不由得勾起唇角。
　　这傻小子的人气还挺高。
　　孤华离隐匿在城墙之上没有现身，只是一下又一下地射着箭，那些追杀百姓的江湖中人被射完了。混战的人群中他也分不出哪些是自己人，便把箭头对准了衣裳明显的西厂中人。
　　谁知第一支箭还没射出去，他就觉得背脊一凉。
　　凭借野性的直觉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挥下来的长剑，孤华矢镇定抬头，就和一双漆黑冰冷的眼睛对上了眼。
　　那人相貌是极为俊秀英挺的，冷冷地看着一个人时，却浑身上下都带着幽深的死气，让人不由得从心底里感到胆颤。
　　他淡淡地看着孤华矢，冷声道：“功夫不错。”


第一百零六章 相认
　　孤华矢的武功是有目共睹的，不仅表现在他那极其精的射技上，更是表现在他的近身搏斗上。曾经有一个人以为他只会射箭，便取了武器逼近他的周围想要以近战取胜，谁知他的反应迅速，几乎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用手抓着箭身，箭头对准了那个想要接近他的人。
　　然而，就是这般高超的武功，居然也只是得来了对方一句淡淡的“不错”。
　　孤华矢心中顿时警铃大响，他握紧了手里的弓，像是一条充满戒备的狼一般微微弓起了自己的身体。
　　“你在背后偷袭我。”孤华矢有些不满。
　　这孩子，像是忘了上一秒是谁在那里嗖嗖嗖地放冷箭一样。
　　裴墨打架时从来就不喜欢说话，见眼前的少年功夫不错，更是没有同对方交流的欲望。他素来谨慎，哪怕一丝一毫的分心也会让他在战斗中失去性命。
　　他还有未完成的任务，还有未等待到的人，又怎么敢如此轻易地死去？
　　手里的剑像是有生命一般，更确切地来说，这把染血的剑已经成为了他身体的一部分。撕裂了他的皮肤，融进了他的骨血，极锋利，却又带上了剑下死去的亡魂。日复一日地折磨他，让他失了自己的神智，散了自己的良知。
　　裴墨没有搭理面前的少年，手中的剑轻微翻转了一下，便又继而冲向前，带着叫人几乎看不见的残影。
　　孤华矢只觉得一阵疾风向自己驶来，也亏得他反应能力还不错，在父亲和喻雪渊长时间的训练下有了一种几乎狼一般的直觉。脚尖发力就迅速向后退去，背上的箭由于他的动作不受控制地掉落下来，在城墙上发出极为清脆的声音。
　　谁知箭的箭身还没完全落到地上，便被人一剑划成了两段，若是细细看去，会发现那被划断的位置平滑而光整，像是脆弱的豆。腐一般。
　　孤华矢的箭多以上好的精铁炼制而成，对方却能在短短的几息之间就如此轻而易举的划断这些利箭，着实叫人心惊。
　　他还在惊诧地看着自己的箭，一道冰凉的气息就从身后传来，随即背后就传来十分骇人的刺痛感。
　　孤华矢连忙向前掠去，背上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的。也亏得他衣服穿得足够厚，被这么深深地划上了一道，实际上受到的伤害却没想象中那么严重。
　　“速度慢了。”裴墨只淡淡地道了一句，复又拿着剑冲了过来。
　　漠北的风很大，他们两个站在城墙上，只听得萧瑟的寒风冷冷地充斥在耳膜和脖颈之间。风扬起了他们的长发和衣角，带着一股肃杀之意。
　　孤华矢瞪大了眼睛看着向他刺来的剑。
　　他能看清剑的轨迹，也能猜出这把剑下一秒要挥动的方向，可是他也清楚地知道，自己躲不开这一剑。
　　孤华矢从小在漠北城长大，他是他们城中最英勇的战士，也是最勇敢的城民。他在父亲和喻雪渊的训练下长大，从来都知道自己的武功是足以名震江湖的。
　　武林中人说他是一把天生的弓箭，无人能在他有意识杀人的情况下活下去。
　　曾经他也是这样以为的。
　　没想到他自骄自傲了这么久，还没有真正地走出漠北前往江湖，就已经遇到了自己一生都无法匹敌的对手。
　　孤华矢近乎绝望地闭上眼睛。
　　寒风凛凛，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有传来。只听见玉石叮当的脆响，一阵缥缈的清香在他鼻尖浮动。
　　他悄悄地睁开眼睛，只看到满目的白色和一串漂亮的玉石挂坠。
　　风扬起了这复杂华丽的白衣，一条长长的白纱在城墙上摇曳着，像是一条舞动的白色苍龙。看似缥缈如烟，却又那么镇定地挡在他面前，如同神秘强大月神一般，叫人怎么也移不开视线。
　　顾笑庸只觉得自己的手震得发麻，他手里的那把剑已经出现了裂痕，几乎下一秒就要破碎了。
　　分明都是剑，裴墨手里的那把却完好无损。他看着突然出现在面前的白衣人，微微皱了皱眉，手腕再度使力。
　　“咖嚓——”
　　轻微的破碎声响起，那原本出现了裂痕的剑身顿时碎裂开来，细小锋利的碎片化作零星的光，被风吹到了城下。
　　顾笑庸悚然一惊，连忙松开了孤零零的剑柄，提着孤华矢的肩膀就极速地往后退去。
　　险之又险地退到城墙的末端，顾笑庸方才握着剑的右手还在轻微地颤抖。
　　一阵刺痛传来，他低下头看去，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何时被对方的剑气划伤，出现了一道约摸一指长的伤痕。
　　暗红色的血液很快渗透出来，汩汩地滴落下去。又被风吹到了他白色的华服上，如同绽放在白雪中的红梅，带着惊心动魄的意味。
　　心中一阵后怕，顾笑庸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若不是他躲得快，这只手怕不是下一秒就要废掉。
　　孤华矢显然也发现了他受伤的手，立马爬了起来，也不管自己背上的伤。倔强地挡在了顾笑庸面前：“这个人很厉害，我打不过，你快走。”
　　顾笑庸心想你当然打不过，这天下几乎就没几个人打得过他。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确保自己脸上的面具还戴得死死的，心下一松，紧张的心情顿时放松下来。他方才还在人群里和人打架，一抬眼就看到了裴墨和孤华矢战斗的身影，差点紧张地咬到自己的舌头。
　　也亏得他轻功不错，好歹是把孤华矢给救了下来。
　　两个人贴得极近，孤华矢又像是一条被侵犯了领地的小狼崽一样死死地护着自己最后的宝物，虽然顾笑庸没那个意思，可此情此景却真的有一种同生共死的味道。
　　孤华矢还在死死地盯着面前的人，心里的弦紧紧地绷着。却见那人下一秒就把手里的剑插进了剑鞘中，看样子不准备再打了。
　　他还在奇怪呢，裴墨就往前走了两步。周身凛然又骇人的气息消失了个彻底，还带着莫名委屈的味道：“顾笑庸。”
　　顾笑庸心里一颤，偷偷摸摸地从孤华矢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声音还带着些许的犹疑：“……我裹这么严实，你怎么发现是我的？”
　　说是看脸吧，他戴着面具。说是看身材吧，他身上的衣服华丽得他自己的认不出自己。
　　裴墨又往前走了两步，连声音都低了下去：“你的手。”
　　满怀杀伐气息的狼顿时变成了一只自责委屈的大狗狗。
　　顾笑庸就是因为不想看到对方这个模样，才想着戴上面具的，谁知压根不管用。他连忙走了出来，一边走还一边安慰：“没事儿没事儿，一点也不疼，跟狗狗抓的一样。”
　　平常的狗狗怎么会抓人？
　　裴墨沉默着摸出了自己怀里的药，锋利的眉眼都柔和了下来。他淡淡地垂下眸子，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里浓郁的愧疚和不安：“有点疼，你忍忍。”
　　顾笑庸十分自觉地把自己受伤的手伸了出去，为了转移对方的注意力，一边伸还一边问：“你到底怎么认出我的？”
　　裴墨极轻柔地捧起他的手，像是对待什么稀世珍宝一般，小心翼翼地清理，又小心翼翼地上药：“你的手，我能认出来。”
　　顾笑庸：“……”
　　失策了。
　　方才那个场面极为紧张，而裴墨出剑一般都是下意识的动作与反应，在准备斩杀孤华矢时突然插进来一个模样诡谲的白衣人，他几乎想都没想就出剑了。
　　也只有对方的手被自己的剑气所割伤时，裴墨才微微回神，心中只余下无数的愧疚和悔恨，恨不得受伤的是自己。
　　顾笑庸见他冷着一张脸，眼底却全是无措的模样，心中顿时一软。没忍住抬起自己的另一只手摸了摸对方的头，笑嘻嘻道：“没事儿，真没事！”
　　他生得比裴墨矮，摸对方的头时还不得不垫一下脚。裴墨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他干脆利落地给顾笑庸包扎好伤口就自己微微低下了脑袋，像一只乖顺的大狗狗一般，还用自己的脑袋去蹭顾笑庸的掌心。
　　顾笑庸几乎被他逗笑了，还没来得及说话，就感觉一道莫大的拉力忽然拉住了自己的腰带，让他狠狠地撞到了身后人的胸膛上。
　　孤华矢又气又急，几乎是怒吼出来的：“他刚才伤了你，你还摸他的头？！你都没有摸过我的头！！”
　　裴墨脸色一沉。
　　“你是狗吗？”顾笑庸嫌弃地推开他，“我干嘛摸你的头，你又没有向我摇尾巴。”
　　他一边嫌弃，却还是知道孤华矢是受了伤的。从裴墨那里拿过药，又冲孤华矢扬了扬下巴：“衣服脱了，给你上药。”
　　“我不。”孤华矢还闹起了脾气来，像个小屁孩儿一样一屁股坐到地上，嘴里反复嘀咕着，“他刚才伤了你，我才不要用他的药。”
　　顾笑庸简直被气笑了，一把拽下自己的面具，手里的药瓶往孤华矢手里一扔就不管他了。
　　他拉着裴墨往旁边走，一边走还一边急切地问：“你可以让你的人停下来吗？”
　　上一世时那些西厂的人都很是照顾他，简直拿他当亲哥哥（实际上是嫂子）对待，顾笑庸还是很喜欢这群认真的小少年的。
　　这场战争，不管是哪方受伤都不是他愿意看到的。
　　裴墨定定地看着他，只认真地道了一声：“好。”


第一百零七章 心动
　　大燕的江湖势力割据，而裴墨作为西厂首领，所要完成的任务不可谓不艰巨。这次控制漠北城的任务，就是由祁帝亲自下令要求他必须完成的。任务艰巨，却也在一定程度上证明了祁帝对他的信任。
　　可是等到看到顾笑庸的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他就什么也无法思考了。只想满心满意的答应，让对方眼睛里的笑意多一点，再多一点，像是阳光一样洋溢在对方周围才好。
　　什么皇帝的信任，艰巨的任务，都被抛之脑后。
　　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方法，几乎在一瞬间，下面西厂的人就都不约而同地停止了自己杀伐的动作，再极速地向后退去，形成了一道屏障牢牢地把其他人围在自己中间。
　　与西厂交战的那些江湖中人也不敢贸然前进，他们警惕地拿着武器，与西厂的人形成对峙的局面，气氛一时间显得格外箭弩拔张，叫人不敢有任何的异动。
　　顾笑庸拉着裴墨从城墙上下来，又带着他一步步走向人群所聚集的地方。丝毫不担心自己和朝廷的人走得那么近，会引起多少人的反感和恶意，他们就像是一对普通的至交好友一般，周身的气氛和谐又安心，几乎谁也想不到这两个人背后的势力上一秒还在打得你死我活的。
　　孤城主看到裴墨的身影，脸上素来沉稳的表情也慢慢地冷凝下来，他严肃地对裴墨拱了拱手，道：“西厂首领，不知您带领如此多的手下来我漠北城，究竟有何用意？”
　　“你比我清楚。”裴墨的表情淡淡的，“西厂不会无缘无故出手伤人。”
　　孤城主的手渐渐握紧了。
　　漠北城说是一个江湖势利，可是在很早的时候它确实是隶属于朝廷的。作为朝廷安排在北方镇守边塞的狼，他们的任务是世世代代传承下来的。
　　原本漠北城与朝廷都是相安无事的，可是随着漠北城的逐渐壮大，它越来越被更多的人所知道。这匹强大的狼就成了江湖各中势力的口中的看门狗，其间的恶意和轻蔑犹如实质，一直依附在漠北城每个人的头顶。
　　漠北城能有今天的成就，离不开各类人群和民族的支持，也离不开朝廷暗中的扶持和帮助。
　　而如今漠北城强大了，就想要脱离朝廷成为真正完全的江湖势利，这对于朝廷来说是绝对不允许的。祁帝早就有了更换漠北城主的打算，这次正好撞上了野心颇大的江尧，两方势力几乎没有多作交谈就准备好联合成同盟了。
　　西厂进攻漠北城的各中原因复杂又难以解决，他们天生就是对立面，也天生就该有次一战。而今天之所以没有产生过大的伤亡，还是因为有连接朝廷与江湖势利的顾笑庸在这里。
　　如果他不在呢？谁知道下一次矛盾什么时候爆发。若是祁帝不再信任裴墨了，下一次换一个更加冷漠不近人情的手下带领军队过来，那对漠北城来说无疑是灭顶之灾。
　　顾笑庸显然也知晓其中的利害关系，他走到孤城主旁边，低声耳语道：“先生，能和平解决这件事儿是最好的，相信您也不想看到漠北城被夷为平地的场景。”
　　祁帝作为整个大燕的天子，是绝对不可能让步的。任由一个自己培养起来的江湖势利抢夺自己的地盘和百姓，这几乎触了他的逆鳞。
　　顾笑庸说的话虽然有偏向朝廷的意思，可事实就是事实，与朝廷结盟，其中的利益肯定其实大于弊处的。虽然由此在江湖上的名声可能会差那么一点儿，但是顶多是口头上的泼脏水，让他们真正与漠北城敌对，却是万万不敢的。
　　也亏得顾笑庸在这儿，双方还有和平结论问题的可能。如果他不在，漠北城肯定要和朝廷结下带血的梁子了。
　　裴墨此时也走了过来，无声地站在顾笑庸身后，看起来就像是他的背后灵一般，沉默寡言，却又时时刻刻都存在着。
　　孤城主还在垂眸思考，裴墨便摸了摸自己怀里的某样东西。
　　——一份他亲自做的糕点。
　　出于某种原因，裴墨每次离开京城前往江湖时都要去厨房做一份这样的糕点，再用油纸仔仔细细地包裹整齐了才出门。可是大部分时间他都见不到顾笑庸，便只好一个人坐在月下，一点一点把这自己做的糕点给吃干净。
　　京城小巷子里的那家糕点，是顾笑庸极爱吃的。
　　裴墨吃得多了，久了，竟然也不会觉得发腻。
　　他犹犹豫豫地抬手想要轻触顾笑庸的背脊，另一手摸进了自己的怀里。
　　——凉的。
　　冬天的风实在是太冷了，即便裴墨把糕点放在怀里，想要用自己的体温去把它们捂热，却也不可避免地让它们冷掉。
　　裴墨便又踌躇地放下了自己想要触碰顾笑庸的那种手，沉默地垂下眸子，不愿意开口说话了。
　　顾笑庸自然没有发现身后人的小动作，他环顾周围一圈，忽地皱眉问道：“江尧呢？”
　　方才的状况有些过于紧急了些，他就顾着去帮孤华矢了，却没想到一个不注意，江尧就不在了。
　　“趁乱逃走了。”孤城主冷声道，“放心，他逃不远。”
　　他是亲眼看着江尧逃走的，但是为了守住在场的城民们，他并没有追上去。喻雪渊作为他的学生，肯定早早地就安排好了一切。
　　顾笑庸正垂着眸子若有所思，就听得一道清亮的声音自不远处淡淡响起：“父亲说得没错，他逃不远。”
　　众人抬眼望去，就见一位漂亮温柔的女子站在不远处。她的模样是极为大方美貌的，同中原女子的精致不同，她即便是不点朱唇，也能在一干女子中显得格外出类拔萃又光鲜亮丽。
　　她与孤华矢有两三分相似，想来就是孤华矢的胞姐，孤城主的长女孤北橘了。
　　这是顾笑庸第一次见到这位传闻中的女子。
　　她周身的气质实在是过于干净，看起来不像是一位已婚许久的妇人，反而像是一个尚未出阁的姑娘。
　　孤城主一看到她，眼睛就柔和了下来，冲她招招手道：“北橘，来我这。”
　　孤北橘颔首，缓缓抬步走了过来。
　　走近了，顾笑庸才发现她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布袋，布袋里放着一个球状的东西，看起来重量不轻。猩红热的血液从布袋底部一颗颗地往下落，又在地板上砸出大大小小的花。
　　孤城主显然也看到了这个布袋，他结结实实地愣了一下：“……这是？”
　　“江尧的头。”孤北橘淡淡道。
　　她浑身气质通透，看起来是个温温柔柔的人，没想到杀起人来如此狠戾决绝，一点儿犹豫都没有。
　　孤北橘和江尧在江湖上是出了名的神仙眷侣，伉俪情深。大家都不是瞎子，能得出这样一致的结论，那么这两人不管现在如何，曾经的他们也一定是真心相爱过，甚至彼此珍惜过。
　　孤城主知道定会有人去拦住江尧逃跑的路，却没想到那个人是她的女儿，也没想到孤北橘下手如此决绝。
　　别人不知道，他作为父亲可是亲眼看过，自己的女儿看向江尧的眼睛里，全是满满的爱意与柔情。
　　孤城主一直不明白孤北橘为什么会喜欢上那个邋遢又浑身被废的乞丐，那是因为这两人的初见远远比他知道的要早得多。
　　几年前，孤北橘和好友相约去中原游玩。时值初春，淅淅沥沥的小雨滋润着整片大地。
　　翠绿的树叶和木色的树枝挂着大大小小，晶莹剔透的水珠，又应和着雨点落在地上。砸出大大小小的水花。街道上已然没了行人，只有寥寥两三个商贩躲在树下，聚在一起天南海北地聊着天。
　　孤北橘在漠北生活久了，第一次见到中原如此秀丽闲适的风景。她撑着茶楼的二楼的窗户，灵动的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着，誓要把这烟雨朦胧的美景深深地印刻在脑海中。
　　那时的江尧还是影四，受了主子的命令来这里执行任务。他本是淋着雨在赶路的，路旁卖伞的妇人见他可怜，便大方地送了他一把朴素的油纸伞。
　　？
　　那伞还带着一丝温度，影四拿着伞，脚下的动作就不由得慢了下来。
　　路过茶馆楼下时，看风景的少女不小心丢了自己佩戴在手腕上的玉石。那玉石落在了朴素的油纸伞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后又顺着伞沿滑落下去。
　　影四下意识抬手一接，那浸润了雨水的玉石便落进了他的手中，带着微微的凉意。
　　孤北橘只看到一只修长的手从伞下伸出来，那漂亮的玉石落在对方掌心，看起来十分的契合。
　　那人微微抬起伞沿，淡漠无神的眼睛同她对上的那一瞬间，就仿佛浸了光。
　　孤北橘脸颊微红，用不太流利的汉语道：『…我，我的手链…谢谢你……』
　　那是初见。
　　亦是两个人的心动。
　　只是后来，终究是这瞬间的心动挡不住影四的无尽的野心和恶意。他背叛了那个姑娘，也背叛了整个漠北。


第一百零八章 魔教
　　顾笑庸是在一张床上醒来的。
　　更准确来说，是一张巨大的红色喜床。层层叠叠的帷幔几乎遮住了外面所有的东西，叫人的视线极为模糊。床铺很软，轻轻按压一下就能陷进去那种。
　　周围弥漫着若有若无的幽香，让人昏昏欲睡，怎么也清醒不了。
　　顾笑庸揉了揉发沉的脑袋，努力回想自己昏睡之前的事儿。
　　他记得自己还在漠北城，孤北橘丢下手里的脑袋就离开了。孤城主虽然很担心自己的女儿，却不得不与裴墨商量两方势力的事儿。
　　孤华矢拿着药瓶闷闷不乐地向他走过来，他刚想开口调笑两句，就听得一阵极其诡谲的声音自耳边响起。
　　那声音缓慢又富有穿透力，像是一条长长的锁链被人拖在地上，发出了冰冷又令人胆寒的声音。一双苍白的手忽地从顾笑庸身后伸出来，牢牢地蒙住了他的眼睛。
　　在最后的视线里，顾笑庸只看到裴墨寒着一张脸，拔出了腰间的配剑向自己的冲过来。
　　然后他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周围的气息太过安静，实在叫人生不起什么警惕的心思。顾笑庸强撑着清醒掀开被子，这才发现身上还穿着红色的喜袍，喜袍的做工极为细致，上面还绣着活灵活现的凤凰图案，凤凰的头部向上扬起，几乎下一秒就要浴火重生。
　　顾笑庸无奈地撇嘴。
　　好家伙，这莫不是被人抢了亲？
　　他掀开帷幔，发现屋子里整整齐齐地摆满了所有结亲所需要的东西。窗户上贴着大大小小的囍字，桌子上和柜子上都摆上了偌大的红色蜡烛，蜡烛还用金色的鎏金雕刻着极其祥瑞的图案。
　　屋子正中央的方桌上还摆满了各种瓜果吃食，一个银色的酒壶和两个镶嵌着玉石的酒杯静静地被放在了上面。
　　若不是周围安静得太过不可思议，顾笑庸还真以为自己在同什么人结亲，只是中间的过程被他突然忘掉了而已。
　　屋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醒了吗？”
　　“我觉得醒了，我用的迷香只够他昏迷三天。”
　　“你说他肚子会不会饿？”
　　“肯定饿啊，你没看到我在桌子上摆了那么多吃的。”
　　“那些东西一看就不适合他吃，我在话本上看了，说是昏迷过后醒来的人需要喝粥，那种甜甜的粥。”
　　“都叫你少看些话本了！喝粥就该喝咸的，甜的也不怕腻？”
　　“死黑皮，你找打是吧？！”
　　“臭白鬼，你才活该被打！！”
　　外面随即响起来乒乒乓乓打架的声音，铁链碰撞的声音还有两人时不时发出的哼哈声相互应和，吵得人脑仁儿生疼。
　　顾笑庸皱了皱眉，脚尖触到冰凉的地板，又撑着一旁的柜子勉勉强强地站了起来。
　　视野顿时一片模糊，脑袋像是被人用木棍使劲儿搅和了一般，晕乎乎地险些让人站不稳。
　　顾笑庸定了定神，扶着着墙壁慢慢地往外挪。身上宽大的喜袍随着他的动作滑落了一大截到地上，像是一条长长的红色尾巴，顺滑地跟在他身后。
　　“吱呀——”
　　屋子的门被他打开，外面混乱的景象顿时映入眼帘。
　　但见一黑一白的两个男子纠缠成一团，他们身上的服饰很像传闻中的黑白无常，高高的帽子孤零零地散落在角落里。黑的白的绸缎打成了死结，黑衣男子手里的锁链死死地捆住了白衣男子，而对方手里的银色短棍已经抵住了黑衣男子的脖子，战况十分激烈。
　　顾笑庸从床边走到门这里来已经花费了他所有的力气，于是便若无骨一般懒懒地靠在门边，眼皮半撩不撩，几乎下一秒就要睡了过去。
　　最后还是被捆的白衣男子发现了顾笑庸的身影，他拍了拍身上的人：“黑皮起开！没看到咱们少夫人已经醒了嘛？！”
　　顾·少夫人·笑庸：………？
　　那黑衣人果然也看到了懒散地靠着门的顾笑庸，连忙爬了起来，又噔噔噔地跑到角落里捡起自己的帽子，这才带着白衣男子走到了顾笑庸面前。
　　他们的脸色俱是惨白的，模样倒还算俊。顾笑庸这才发现他们两长得一模一样，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不说话，这两双胞胎便面面相觑了一会儿。
　　黑衣人率先开口：“我叫黑皮。”
　　白衣人道：“我是白鬼。”
　　顾笑庸心想：感情这两个称呼真是他们的名字，不是骂人的话？
　　黑皮又道：“我是他老哥。”
　　白鬼开口：“我是他老弟。”
　　顾笑庸忍不住打断：“你们是不是一个属鸡，一个属虎；一个七十一，一个七十五？”
　　两人顿时用一种难以言喻的表情看着他，仿佛他智商有什么问题一样。异口同声道：“我们两个是双胞胎。”
　　哦，也就是说属性和年龄都相同了。
　　顾笑庸身上着实没有什么力气，干脆一屁股坐到地上，盘起自己的腿懒散道：“你们抓我过来干什么？”
　　“不是抓，是请。”黑皮回答，“请你来结婚的。”
　　“见过父母没有，给了聘礼没有？”顾笑庸试图跟他们讲道理，“良辰吉日定了没，拜堂成亲的流程呢？”
　　黑皮／白鬼：“……………”
　　一般人遇到这种情况不应该惊慌失措大喊大叫吗？这人怎地生得如此淡定？！居然还质问他们准备得不够充足！！
　　顾笑庸见这两人一愣一愣地看着他，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这是什么地方，和我接结亲的是谁？”
　　这问题黑白两人会答，连忙道：“这里是魔教圣地，跟你结亲的是我们的圣子大人。”
　　黑白双煞在江湖上也算大有名气，武功高超，行踪诡谲。只不过他们分明是人，还非要穿一身黑白无常的衣服到处晃悠，名曰勾魂索命，江湖上的人一致认定他们脑子有病。
　　顾笑庸隐隐约约猜到了他们的身份和自己所处的地方，开口询问也不过是为了证实自己心中的猜想而已。
　　只不过……
　　“我只听说过你们有圣女，目前还在出逃中。”顾笑庸撑着下巴，“你们啥时候有圣子了？”
　　“一直都有圣子啊。”白鬼楞楞地，“只是他身子不好，教主不允许他外出而已。”
　　顾笑庸了然：“所以我是为了给他冲喜才被你们抓过来的？”
　　“也不全是。”黑皮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们本来准备给你下春。药然后直接丢到我们圣子床上的，还是他心善，说要明媒正娶之后才愿意碰你。”
　　顾笑庸：“……”
　　他昏迷的这段时间到底都经历了什么？
　　“我又不是女人。”顾笑庸无语道，“和你家圣子上床也怀不了种啊？”
　　“你们想要延续后代，找错人了吧大哥。”
　　“谁说我们是要你怀种的？”白鬼奇怪地反问，“你莫不是话本看得比我还多，想象力也忒丰富了。”
　　“你是真的不知道我们为啥找你？”黑皮也问道。
　　顾笑庸两手一摊，示意自己并不知道。
　　黑白双煞同声开口：“你身上有凤凰翎啊。”
　　刺眼一出，万籁俱寂。
　　顾笑庸呆了半晌，这才瞪大了眼睛回过神来：“什么玩意儿？？？！”
　　他一直以为凤凰翎的传闻不过是某个人为了引起江湖纷争而放出的谣言而已，没想到真的有凤凰翎这种东西，居然还在他身上？！
　　顾笑庸笑得有些勉强：“你们搞错了吧，如果我身上真的有凤凰翎，那我怎么没像江湖传闻中那样变成绝世高手，然后称霸武林？”
　　他甚至连江湖排行榜第二名的洛胤川都打不过。
　　“哦，你们正道那边的传闻我们也听说了。”白鬼摸了摸鼻子，“神乎其神的，我差点就信了。”
　　“这凤凰翎是我魔教的圣物，也没其它什么用，就只能用来治病。”黑皮解释道道，“我们上一任的圣女，也就是教主的妹妹，同你们正道人士的一个侠客相恋了，不知受了对方什么挑唆，偷了凤凰翎就跑掉了。”
　　白鬼跟着补充：“害，其实她不用偷的，想要凤凰岭咱们教主也会直接给的，甚至连婚房都给他们两个准备好了。”
　　结果上一任的圣女以为自己的哥哥不允许自己和正道人士在一起，所以傻乎乎地为爱逃走了。
　　顾笑庸抽了抽嘴。
　　“教主大人年轻的时候，屋子里还有他和武林盟主的话本呢，哪会真的介意这些。”
　　所以江湖上的热门cp，不仅那些武林人士在嗑，他们的正主也在嗑？
　　黑白二人还在喋喋不休，顾笑庸听了一耳朵的八卦，生怕自己知道得太多命不久矣，连忙打断道：“那你们的圣女，也就是姬瑶阳，她为啥不知道凤凰翎就是你们的圣物？”
　　他可记得，第一次和姬瑶阳在江南见面时对方扬言要抢凤凰翎的模样。
　　黑皮笑道：“圣女她应该是在我们授课的时候打瞌睡了，所以才不知道。”
　　顾笑庸：“…………”
　　你们魔教的画风可真是清奇。
　　自己下场嗑cp的教主，上课打瞌睡的圣女，不结婚就不上床的圣子，还有两个爱cos黑白无常的手下。
　　终于知道为什么近百年来魔教和正道都没什么太大的摩擦了。
　　有这样一群人，这架还怎么打得起来？


第一百零九章 暧昧
　　顾笑庸打了个哈欠，又问：“那你们是如何判断我身上有凤凰翎的？”
　　有一说一，他行走江湖这么多年，连一根凤凰的毛都没见过，哪里还见过什么凤凰翎？
　　“因为你身上有它的味道。”一道略带沙哑却又富有磁性的声音忽地响起，“至少和它相处了不下于十年。”
　　众人抬眼望去，但见一身黑袍红衣的男子慢慢走了过来，他看起来俊美又风流无双，眼尾处不知是什么原因晕染了一层天然的红，这让他看起来格外的邪肆自然，叫人移不开视线。
　　他与姬瑶阳大概有四五分相似，大概就是魔教教主姬霸先了。
　　在这里不得不说明一下，他原本不叫这个名字，原来的名字是他的父亲亲自取的，分明是诗意又风雅的。只是他觉得那个名字不够霸气，在父亲死后就把名字改成了姬霸先，还为此洋洋自得了许久。
　　顾笑庸连忙站起身来向对方抱了一下拳，郑重道：“见过教主。”
　　“别那么见外。”姬霸先随意地摆了摆手，“放心，等你和吾儿洞房之后，我就把你原原本本地送回武林正道那边。”
　　顾笑庸抽了抽嘴：“为什么非得同他洞房？”
　　“这凤凰翎虽然名字里有个翎，但它并不真的是一根羽毛。”黑皮耐心解释道，“用你们正道人士的话来说，它更像是一种蛊虫。”
　　“要想把蛊虫从你的身体里转移到我们圣子殿下的身体里，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按照一定的功法水乳。交融，让虫子不知不觉地爬进去。”
　　白鬼补充：“就跟话本里的双修差不多。”
　　顾笑庸举手：“那你们的意思是还有其它办法可以转移这个凤凰翎咯？”
　　“血脉至亲的人可以转移。”黑皮摸了摸下巴，“或者用药材把它引出来，不过所需要的药材繁多又稀少，咱们教中也没有完整的一份药材。”
　　顾笑庸：“…………”
　　所以果然还是你们太穷了，只能让我跟你们的圣子殿下上床了是吧？
　　他心里还是有那么一点儿排斥这档子事儿的，毕竟和一个见都没见过，更甚者是个同他一样的男人做。爱，想想都觉得有些如鲠在喉。
　　上一世时他几乎和裴墨从小一起长大，相知相识相交，即便他们的关系已经如此熟悉亲密，当裴墨把他压在屏风上准备进入他的身体时，除了震惊和被背叛的难过以外，剩下的只余淡淡的反感和恶心。
　　很浅，却附之于骨，难以消除。
　　顾笑庸穿着喜袍，又皱眉走回了屋子，随意拿起桌子上的一颗苹果就啃了起来。
　　如果这些人说的都是对的，那么凤凰翎的传闻在中原闹得沸沸扬扬，又死了这么多人，究竟是谁的主笔？
　　从七月半时被灭族的萧家，到后面与冯家堡齐名的隐世暗器世家，再到其他大大小小的江湖势力，似乎在不知不觉中整个江湖都被一只无形的手推动，并且卷入进了一个看不见的风暴漩涡中心。
　　像这次的漠北城一案，漠北城主分明身上什么也没有，那些江湖侠士却能凭借一个莫须有的凤凰翎名号堂而皇之地聚集在漠北城，还险些以此为由把德高望重的孤城主拉下台。
　　若不是有顾笑庸和喻雪渊他们早早地做好了准备，这漠北城如今是谁的所有物还不得而知。
　　无端的杀戮就像是悬在所有人心中的一把刀，让他们心惊胆战的同时，又在无声的压迫里疯了魔。顾笑庸不敢保证，若是下一秒凤凰翎的传言落在了他们顾家，自己的父亲母亲，还有大哥他们是否能逃过如此多江湖中人的追杀和掠夺。
　　苹果渐渐地只剩下一个核，顾笑庸把核放在桌子上。只觉得脑海里一团乱麻，所有的线索汇聚成一团迷雾，又不断地冲击着余下的清醒，叫人着实理不出头绪来。
　　屋外忽地传来一道极其沙哑而虚弱的声音：“父亲，我来迟了。”
　　顾笑庸抬头看去，但见一个面色惨白的俊美男子站在姬霸先旁边。他虽然也同样穿着喜服，身后却披了一件白色的毛绒大氅，长得几乎垂到地上。那毛氅衬得他的脸愈发苍白，像是浸润了病症的白雪一般，几乎下一秒就要融化消失。
　　这就是黑白双煞口中的魔教圣子？
　　看起来跟魔教不怎么沾边，他更像是一个被病症缠身命不久矣的雍容贵公子，周身萦绕着一种令人舒心的书生气息。若是他身体健康走进江湖的话，也不知多少江湖侠女会因他而倾心。
　　其名气肯定与武林盟主之子明月何不相上下。
　　顾笑庸心中暗道可惜。
　　如果不是他下一秒就要和这个男子上床的话，他很乐意拿出酒壶和对方交个朋友的。
　　圣子和自家父亲交谈了一会儿，又忽地抬眸看了一眼坐在屋子里的顾笑庸，眼里带着淡淡的笑意和轻盈的情绪。
　　顾笑庸一怔，又皱着眉别开眼睛，开始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屋子里的东西。
　　这里是魔教的地盘，跑是肯定跑不出去的。唯一的办法就是趁那个病秧子不注意那东西砸晕他，然后假意和他上床，叫别人没法怀疑。
　　如果这个圣子为人不错，他就帮忙看看对方的病。能治好最好，治不好也跟他没啥关系。
　　反正顾笑庸是不相信自己身上有那什么凤凰翎的。
　　黑白双煞抬头看了看天，见时辰差不多了，就安安分分地躬身行礼退了下去。姬霸先也拍了拍自家儿子的肩膀，感慨道：“为父了解你的性子，只愿意一生一世一双人是吧？”
　　圣子殿下含笑点头。
　　“唉。”姬霸先叹了一口气。
　　他什么时候才能看到新一期魔教和正道的话本呢？
　　自从他和武林盟主都接亲以后，写他们话本的人就越来越少了。姬霸先还期待自己的儿子可以和对面的那个明月何擦出什么火花呢，结果中途冒出来了个顾笑庸。
　　姬霸先一挥袖子，满目惆怅地离开了这里。
　　顾笑庸此时已经把目标放到了床头的玉枕上面，他之前中了黑白双煞的迷香，到现在手脚还软着，估摸着也使不出什么太大的力气。
　　只能希望那个玉枕能给点力，最好一击就可以击昏这个病秧子，好叫双方都少吃点苦。
　　圣子殿下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这才缓步向屋里走来。他解下自己身上厚厚的大氅，避免那上面的寒气沾到了屋子里的人。
　　“夫人觉得冷么？”圣子殿下温和地笑道，“可需要为夫命人多拿些火盆过来？”
　　拿火盆做什么？当然是为了一会儿脱衣服光溜溜的时候不受凉啊。
　　顾笑庸暗骂了一声，警惕又严肃地看向对面的人，就像是一只受惊的猫儿，浑身上下的毛都束了起来：“谁是你夫人？小爷带把的，知不知道？”
　　圣子转身关上了门，声音还是不疾不徐的：“我们在很多人的见证下拜了堂，甚至连合欢酒都喝了，为何不是我夫人？”
　　顾笑庸抱着双臂，冷哼一声：“可笑，我一直都昏迷着，我可不知道什么时候和你拜了堂结了亲。”
　　圣子轻笑：“祭祀大典的时候，夫人很是乖顺地任在下牵手，也喝了我递给夫人的酒。夫人莫不是忘了？”
　　屋子里一时间静得有些出奇。
　　顾笑庸眨了眨眼，半天才反应过来：“你是那个穿着黑袍的神明扮演者？！”
　　俊美的青年颔了颔首，声音温和至极，带着安抚的意味：“吾名，修影。”
　　修影，传闻中来无影去无踪的千机阁阁主，其身法诡谲至极，每次出场必从一个浑身漆黑的轿子里出来。伴随着阵阵如怨如泣的笛声，可杀人于无形之中。
　　千机阁阁主的身份一直是个谜，没想到对方竟然来自魔教，还是魔教众人都以为病症缠身而无法出门的圣子。
　　顾笑庸惊诧之余，又想到了什么似的：“我和孤华矢那傻小子去捕猎的时候，发现所有动物都不见了，沙漠里还有一些尸体……”
　　“嗯，是我做的。”姬修影缓缓走近，又忽地弯下腰凑近了顾笑庸的面庞。
　　二人鼻息交缠，温度炙热又带着无法言明的暧昧。
　　俊美的青年忽地轻笑一声：“你是不是在想该如何弄晕我，好糊弄我的父亲？”
　　顾笑庸往后扬了扬脖子，拉开了两人之间过近的距离。眼神飘忽：“不会不会，我现在手脚正发软呢，怎么可能弄晕你？”
　　修影嘴角带着轻快的笑意，眸子却缓缓转深：“……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他忽地俯身舔了一下顾笑庸的耳垂，湿滑的触感惹得身下人忍不住颤栗。
　　顾笑庸裹紧了自己的拳头，忍着恶心的感觉，努力镇定道：“你不觉得我们应该先交流一下感情吗？”
　　对方修长的手指已经摸到了顾笑庸的腰带处，轻轻一拨，那扣得死紧的暗扣就蓦然一松。顾笑庸身上的喜袍就顿时散落开来，如同一朵被层层剥开的花，露出里面白皙软嫩的花蕊来。
　　修影轻笑一声，一把横抱起顾笑庸，又缓步向偌大的喜床走去，声音暗哑至极：“我们这就是在交流感情啊，夫人。”


第一百一十章 风动
　　窗外的院子里有一棵叫不上名字的大树，树上结满了大大小小的浅粉色花瓣，看模样有点像是樱花，却比樱花要更大一点。它们或含苞待放，或舒展花瓣，被风轻轻一吹，带着幽香的花瓣就洋洋洒洒地落了下来，飘落在地上，又顺着窗户的缝隙飘落进金玉镶随的喜房里，像是要窥探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一般。
　　外面的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偌大的院落里只有贴着囍字的房间里亮着明灯，灯火随着吹进去的风微微跳动着，忽明忽暗又扑烁不定。
　　又一阵风吹过，大片大片的粉色花瓣从树梢落下。其中一片颜色叫深的落在了修长苍白的指尖上，为其染上了一层漂亮的颜色。
　　手指微微蜷缩，它的主人捻着这片花瓣就含进了嘴里，细细地抿了一番，又嫌弃地吐了出来。
　　“这玩意儿也太苦了点。”黑色的面具微微掀开半边，露出了精致的下颚和唇瓣的一角，看起来是个极其文雅的人，说的话却显得有些大大咧咧，“也不知那些做花糕的人是怎么把糕点做得那么甜的。”
　　影二坐在这人的旁边，默默道：“他们都放了很多糖，不然你以为谁都会像你一样吃这种东西，简直就是破坏气氛。”
　　他们两人都坐在树上，藏匿在层层叠叠的花海之中。若不是戴黑色面具的人忽然出声，恐怕也没人能发现他们的存在。
　　“那两人在屋子里逍遥快活，我还不能吃个花瓣犒劳一下自己了？”影三很不爽，“怎么着就破坏气氛了。”
　　他嘴皮子利索，影二素来说不过他。翻了个白眼就把头扭到了一边，封闭了自己的五识就靠在树枝上睡觉去了。
　　影三见二哥不理自己，也深感无趣。扯了一朵花放在嘴里，他没急着嚼，就用舌尖轻舔着花的花蒂，期待着可以尝出甜味儿来。
　　那细嫩脆弱的花儿就被他左舔舔右咬咬的，他尝得很细，也很慢。可是花朵的汁水还是从破碎的组织里渗了出来，些微的苦涩在唇齿间蔓延，叫人忍不住皱眉。
　　影三漫不经心地看着下面的喜房。
　　烛火影影错错，跳动的光像是被人敲动的鼓一般，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和节点。两道纠缠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行至门前，在寂静的深夜里发出极为明显的碰撞声。似乎是某个人想要从中逃出来，却又被人死死地缠住了。
　　光影如实地记录着这一切。
　　那房门被偌大的冲击力撞得一颤，连带着门前挂着的灯笼都轻微摇晃起来。有花瓣落进了灯笼，又被里面极为灼热的温度炙烤得焦黑起来，最后无力地化作灰烬被风扬走。
　　影三精神一震，连忙又把自己脸上的面具往旁边拉了拉，神色兴奋地想要好好欣赏这活春宫。
　　那屋子里跳动的烛火却蓦然一灭，纠缠的影子也随着熄灭的烛火消失了彻底，像是戛然而止的皮影戏一般，叫人觉得突兀又错愕。
　　影三还没反应过来，一颗玉珠子就蓦然穿破了喜房的窗户纸，带着凌厉而略带几分杀意的破空声狠狠袭来，直直地射进了影三耳旁的树枝里。
　　他后知后觉地觉得耳尖一凉，楞楞地微微侧首，却发现那玉珠子被狠狠地嵌进了最深处，几乎穿透了那根海碗那么粗的树枝。叫人毫不怀疑它可以穿透人的脖颈，在瞬息之间就要了人命。
　　影三原本兴奋的神色顿时一僵，他十分后怕地拍了拍胸膛，终于明白影二为什么要关闭五识了。连忙把面具戴回自己的脸上，学着自家二哥缩在树干的角落里，准备就着瑟瑟的寒风入睡。
　　屋子里，陡然熄灭的烛火让眼前一片漆黑。顾笑庸的眼睛里出现了那么一瞬间的茫然和怔楞，却又很快清醒过来。
　　他近乎半裸地被压在房门上面，门口的灯笼发出微微的光亮，透过缝隙和浅白色的窗户纸洒在了他的脸上。这光芒是极其黯淡的，却在忽明忽暗与光影交错中给了顾笑庸的面庞一种心惊动魄的美感。
　　屋子里的温度很高，顾笑庸几乎热出了一身汗来，额前的碎发像是一条条缭绕的蛇一般紧紧地贴着他的皮肤，这让他看起来格外的惑人。
　　身前因为贴着门的缘故，所以得到了短暂的凉意。身后却贴着一具极其滚烫的身体，像是一个大火炉一般炙烤着顾笑庸的大半个身子。对方的手缓慢却极其暧昧地伸进了他松松垮垮的衣服，又在他的腰肢和大腿内侧上下抚摸着。
　　密密麻麻的吻落在了背脊上，像是火种一般，所到之处都带着叫人心惊的热度，不一会儿就浮现了暧昧的红痕。
　　修影整个人隐匿在黑暗里，声音模糊而沙哑：“我特地为夫人准备了柔软暖和的大床，没想到夫人竟是更喜欢在其他地方么？”
　　顾笑庸浑身上下都没力气，却还是有力气张嘴骂人的：“…喜欢你大爷！”
　　修影没生气，反而还轻笑了一声：“我爷爷早已仙逝多年，如果夫人喜欢的话，我们下次可以在他墓前试试？”
　　死变态！！！
　　顾笑庸刚想骂人，对方修长的手指却趁着他张嘴的功夫忽地伸了进去，像是在抚弄上好的宝物一般玩弄着他的舌尖和唇齿。
　　修影咬了咬顾笑庸的耳垂，低声笑道：“还是算了吧，我不忍心夫人着凉。”
　　顾笑庸心里一狠，直直的就对着嘴里的手指咬了下去，也不怕咬着自己的舌头。
　　他几乎用了发狠的劲儿，不一会儿嘴里就感受到了血液的腥味。
　　身后的修影像是感受不到疼痛一般，就那么任他咬。直到顾笑庸心里的愤懑和郁气散了大半，他才低低地笑了一声，把自己的额头抵在了对方的背脊上面。
　　顾笑庸身形纤瘦，透过明明暗暗模糊不清的光影，可以看见他极为精致漂亮的蝴蝶骨和一小段背脊。就像是被最为精巧的手工艺人精心雕琢的玉石一般，叫人赏心悦目又爱不释手。
　　顾笑庸的嘴里还咬着修影的手指，心里正在疑惑对方为什么不挣扎一下，就听得身后传来极其暗哑的声音：“你咬我几次，我就上你几次。”
　　“咬得愈深，我就捅得愈深。让你哭都哭不出来，可好？”
　　顾笑庸顿时一僵，下意识就松开了自己的牙齿。
　　修影这话说得缓慢又优雅，像是在风花雪月里煮酒论歌一样，话里的意思却极为明显，有着十分强烈的性。暗示意味，稍微来个脸皮子较薄的人，听了这话恨不得红了耳朵蹲地缝里去。
　　手上的疼痛蓦然一松，修影却没有就此离开顾笑庸的唇齿，还用自己染了血的指尖不停地游走在对方的唇瓣上，似乎在引诱着顾笑庸再次张嘴咬他，多咬几次才好，咬得愈深才好。
　　顾笑庸深深地喘了一口气，面上是看不出什么的，心里却还是怂怂地不敢再咬对方了。他放下一身的尖刺，好言相劝道：“哥们儿，我身上真的没有凤凰翎。就算你把我捅穿了捅死了，那也救不了你的命啊。”
　　“谁说我身上有病的？”修影却满不在乎，又垂下眸子吻了吻顾笑庸的颈窝，“你既然已经知道我是千机阁阁主，怎地还相信我身体有疾？”
　　顾笑庸：“…………”
　　天杀的黑白双煞，天杀的魔教教主！你们特娘的这不是被你们的圣子哄得团团转吗？！
　　圣子殿下还在他身后蹭来蹭去：“我要的，只不过是一个你罢了。”
　　草他大爷的谁稀罕啊！！
　　顾笑庸满肚子的脏话，却一个字儿都不敢蹦出来。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下意识觉得身后的人不喜欢他这样。若真的是骂了脏话，指不定还会被对方怎样惩罚呢。
　　身上的力气恢复了一点儿，顾笑庸再也受不了这要命的气氛还要身后的人了。他扭了扭身子，妄图远离对方的桎梏，却蓦然感受到大腿根部顶上了某种十分灼热的东西。
　　顾笑庸：“………淦！”
　　“夫人方才说了什么？”身后之人的声音危险又沙哑至极。
　　顾笑庸心觉不妙，死死地抿上了唇，不愿意说话了。
　　“莫要撩拨我。”那人继续笑道，“我怕到时候你真的逃不掉了。”
　　顾笑庸僵着身子不敢动弹，只喘着气道：“…什么意思？”
　　修影凑近了，用气音小声地在他耳边道：“外面安插了我父亲的人，我总得演一下戏吧？”
　　放屁，那些人分明全被影二影三给打晕了。
　　顾笑庸却不知道此事，不用被上对他来说还是十分值得高兴的。
　　修影又道：“好夫人，你就陪我演一场戏。我保证不欺负你，行不行？”
　　该欺负的都已经欺负了大半了，也不知他哪里有脸说出这种话。
　　顾笑庸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了自己的心情，问道：“我该怎么配合你？”
　　黑暗中，修影达成所愿，心情甚好地勾了勾唇角。
　　他低声诱哄道：“你转过身来，把腿盘在我腰上。”
　　“我们去窗台那边。”


第一百一十一章 身份
　　窗外阳光灿烂，温和的暖阳热烘烘地照耀着这片大地，这在魔教的冬天是极为难得的。黑皮指挥着手下把屋子里的被子书籍之类的东西都拿出来晒一晒，整个魔教上下都萦绕着喜气洋洋的气氛。
　　他们圣子殿下昨日大婚，今日就出了太阳，可以见得这是一件十分吉祥的好事儿。众人忙里忙外地清理着魔教上下，都在尽全力想要迎接魔教新的主人。
　　姬霸先背着手站在那棵巨大的树下，粉嫩的花瓣扑簌簌地洒落了一地，也有那么一两片落在了他的发间和肩膀上，让他看起来格外的温和俊美。
　　圣子殿下穿戴整齐地站在自家父亲面前，向来病态苍白的脸并没有因为这漫天的花瓣而变得红润几分。他咳嗽了两声，低眉温和道：“父亲，这位顾公子身上确实没有凤凰翎。”
　　姬霸先的手无意识地缩了缩，随即忍不住骂道：“这黑白二鬼怎么办事儿的？！抓个人都能抓错！！”
　　“顾笑庸身后的势力属于医谷，桃木这个老匹夫哪是那么容易糊弄过去的？”姬霸先一拳砸向树干，“白白地得罪了医谷，简直是气煞我也！”
　　随即又想到了什么，姬霸先担忧地看着自家宝贝儿子：“吾儿啊，你可千万不要总想着一生一世一双人啊。就算你和他拜了堂成了亲，可你身上的病症耽误不得。”
　　修影还没说话，就见自家父亲风风火火地招来一旁的下属：“快，快去准备聘礼，要厚一点的，给送到的医谷去。”
　　“让顾笑庸当你的正妻，等我们把凤凰翎真正的持有者抓过来，你和对方交。合之后再纳其为侧房。”姬霸先又转过头惴惴不安地看着自家儿子，“好不好？”
　　他这儿子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太过纯良木讷了，以后指不定怎么吃亏呢。
　　（顾笑庸：讲个笑话，纯良木讷姬修影。）
　　姬修影也知道父亲是在担忧自己，他垂下眸子，温和地笑道：“不用的，父亲。昨夜顾公子已然跟孩儿说过，只要我们把他放回正道，并且不大肆宣扬此事，他就不会计较。”
　　“也吩咐底下的人们不用这么大费周章地准备了，昨夜的婚姻就当作没有发生过吧。”
　　“好，好，好。”姬霸先连声赞叹，“不愧是正道培养出来的娃，气度和心胸真是不凡。”
　　（顾笑庸：再讲个笑话，心胸不凡顾笑庸。）
　　“既然你们都已然达成了和解，那我这个长辈就不再插手了。”姬霸先笑着拍了拍圣子殿下的肩膀，“待顾公子醒后，就安排人送他回去吧。”
　　姬修影左手搭在右手手背，躬身行礼道：“是，父亲。”
　　待到魔教教主踏着满地的花瓣而去，姬修影才松了一口气一般，懒懒散散地斜靠着一旁的树干，完全没了方才那种温和有礼的气度。
　　影二从暗处走出来，手里还提着一个用油纸包裹好的花糕。暗甜的香味儿从花糕里散发出来，又隐隐约约地萦绕在姬修影的鼻尖。
　　圣子殿下抽了抽鼻子，眼睛蓦然一亮：“二哥，你去买了我最爱吃的花糕？！”
　　影二声音冷冷的：“防止你又去吃这些沾了灰的花瓣。”
　　“害，从树上摘下来的，哪里就沾了灰呢？”圣子殿下，也就是影三连忙拿过影二手里的糕点，连油纸都没拆完就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二哥你也快来吃点，这玩意儿可好吃了。”
　　“要是大哥知道他培养了那么久的千机阁阁主还是这么个德行。”影二抱着双臂，接着道，“说不定他心里早就后悔当初找上你了。”
　　“后悔也晚了。”影三乐滋滋的，又忽地想到了什么，把目光看向贴着囍字的房间，叹道，“看来主子昨晚真的弄到很晚，我头一次见他醒这么迟。”
　　“你会习惯的。”影二这几个月一直都待在自家主子身边，知道的明显比影三要多。他一副过来人的语气，“顾公子比较嗜睡，主子为了陪他，以后起床的时间可能会推迟许多。”
　　正说着呢，就听得房门咯吱一声被打开了。二人抬眼望去，就见自家主子长身玉立地走了出来，脖子上还带着一个殷红的吻痕，是被某只小猫在无意识的情况下给啃出来的，莫名带着一丝占有欲的味道。
　　二人连忙低下头，不敢去看：“主子，您醒了。”
　　“修影”笑得纯良又温和，一副餍足的模样，浑然不见昨晚那极富有的侵略性和攻击性。他缓缓抬起眸子，又转身轻手轻脚地关上了房门，看起来是极为珍惜里面熟睡的人的。
　　影二极为欣喜地看着自家主子的腿：“看来柳先生给的药方还是有效的？”
　　世间医术高超的不止桃木老人一个，他入世拯救世人，自然也就有远离红尘隐居山水之间的其他大夫，柳先生便是其中之一。在入京城之前喻雪渊与顾笑庸道别，除了查探凤凰翎的消息外，还要做的就是去拜访柳先生。
　　柳先生虽然医术高超，却也没有办法在短短几个月之间就让喻雪渊如同正常人一般站起来。而他之所以能离开轮椅走路，更多的是靠着自己的毅力和内力的加持。
　　“等夫人醒了，就派人送他下山。”“修影”温和道，“劳烦圣子殿下和你父亲周旋一下，影二同我一起去圣地手里凤凰翎的线索。”
　　修影连忙摆摆手，有些不好意思：“主子不必叫我圣子，听起来怪怪的。”
　　日光大盛，喧闹的魔教上下也得了通知，慢慢地安静沉寂下来。院子里的花儿在阳光下盛开，像是要捉住这凛冽寒冬里的最后一抹光线一般，开放得热烈又傲然，叫人怎么也挪不开眼睛。
　　喜房里，红色的蜡烛已然燃烧殆尽，融化的蜡又凝固成各种千奇百怪的模样。原本满桌子的瓜果不知为何散落一地，清甜的果木香味洋溢在屋子里，甜甜地萦绕着床上熟睡的人。
　　直到太阳都西斜了，红纱帐暖里的人才悠悠转醒。他迷迷糊糊地从床上坐起来，丝瓜柔嫩的喜被从身上滑落下来，露出了他满是暧昧红痕的身体。
　　顾笑庸刚想张开双臂伸个懒腰，却被酸疼的腰肢还有大腿刺激得完全清醒过来。他睁大眼睛，一把掀开被子，看到了自己被摩擦得通红的大腿深处，那里还有一个深深的牙印。
　　那个该死的死变态，没进来倒也确实没进来，可是该亲的该咬的一个没落下，还用他的腿发泄了好几次！
　　顾笑庸咬牙切齿地盖上被子，又扯下一旁的红色帷幔拢在自己身上，光裸着脚就下了床。
　　也亏得对方用干净的毛巾给他擦拭干净了，不然顾笑庸非得恶心得三天吃不下饭不可。
　　脚步轻浮地避开散落了一地的瓜果，顾笑庸脑海里蓦然想起对方把他抱到桌子上的场面，各种果子被掀落在地，骨碌碌地滚了老远。顾笑庸却一点反抗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着对方在他身上啃咬纠缠。
　　一脚踢开屋子正中央的桌子，顾笑庸还不解恨，又拿起一旁的凳子狠狠地砸了上去，直到质量上乘的凳子都被他砸出了裂痕，顾笑庸这才气喘吁吁地坐到了另一旁的椅子上，淡着一张脸翘起二郎腿，不愿动弹了。
　　等这个什么圣子殿下落到了他的手里，非得折断对方的双手双脚，再用刀切了他那根玩意儿不可。
　　顾笑庸看着一旁桌子上燃烧殆尽的蜡烛，开始默默思考一把火烧了魔教圣地的可能性。
　　“扣扣扣——”
　　外面传来三声清脆而有韵律的敲门声，一道清甜的少女音响起：“顾公子可是醒了？奴婢奉圣子殿下之命来带公子下山。”
　　顾笑庸撑着自己的脑袋，懒懒道：“进来。”
　　外面的人顿了顿，这才推开房门走了进来。被扯烂的红帐，不知被什么东西砸得稀烂的桌子，还有散落一地的瓜果，看起来一片狼藉，好像昨夜不是洞房，而是两个高手在雪山之巅决斗。
　　顾笑庸身上披了个红色帷幔，只堪堪遮住了关键部位，露出的大片大片白皙的皮肤上全是暧昧的青紫痕迹，还有好几个深浅不一的牙印。再加上顾笑庸本就面容姣好，这让他看起来跟个诱惑红尘的狐狸一样，浑身上下透着媚意。
　　进来的女子只寥寥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低声恭敬道：“公子有何吩咐？”
　　“老子的衣服呢？”顾笑庸丝毫没有浑身魅惑人的自觉，他毫不客气，“你们再穷，起码衣服也该准备一套吧？”
　　谁说我们魔教穷了？
　　那女子心中嘀咕，却还是恭敬地行了个礼，就退出去吩咐其他下人去拿衣服过来了。
　　顾笑庸又半裸着身子，从地上捡起一个红彤彤的苹果，也不嫌弃，随便地在红色帷幔上擦了擦就放在嘴里啃了起来。
　　这圣子怎么回事儿，衣服也没有，饭菜也没有，这么抠搜的嘛？
　　顾笑庸心里吐槽。
　　却不知那原本给他送衣服送热粥的人早就已经命丧黄泉。


第一百一十二章 失踪
　　江湖上有四大人们最不想去的地方，神医谷的药园子，大悲寺的藏经阁，葬雪山庄的机关道以及魔教的万毒窟。
　　顾笑庸曾经听到自己的师父提起过，魔教地处西南，因为森林密集的缘故，湿气又重又大，这样的环境非常容易出现各种蛇虫鼠蚁。再加上其西部有一座十分大的沼泽地，各种动物人类的尸体在里面腐烂发酵，以至于沼泽地终年瘴气环绕，那些虫子在瘴气常年的浸润下也变得又阴又毒。
　　桃木老人曾经为了一味药材深入过此地，其中毒蛇毒虫密集如蚁，即便是医术高超如他，也险些没能从万毒窟里活着走出来。
　　周围的环境越来越偏僻，直到密密麻麻的树枝干叶遮住了最后一点西斜的光线，顾笑庸才后知后觉地停下了自己的步子。
　　他抬眸看向前方身材娇小的女子，忽地开口道：“姑娘，这不是出魔教的路吧？”
　　那姑娘动作一顿，没有回头，声音却依然是恭敬有礼的：“穿过这个森林就是了，公子莫急。”
　　“森林那边难道不是沼泽吗？”顾笑庸笑嘻嘻的，手中的匕首依然放在了那女子的脖子上，“姑娘莫不是天黑了看不清路，忘了方向了？”
　　“方向没错呀。”女子脖子上被架了一把锋利的匕首，却没有多少紧张的意思，“那是给公子你专门准备的黄泉路呢。”
　　顾笑庸眉头一皱，刚想开口说话，背上忽然传来一道不大不小的推力，叫他不受控制地向下倒去。
　　面前的女子不知何时逃脱了他的禁锢，身法诡异地出现在了他的身后。那平淡无奇的面容上逐渐浮现了一个蝎子的纹身，让她整张脸都变得艳丽起来。
　　顾笑庸的头不知为何一阵阵地发晕，熟悉的迷香让他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声。把手撑在地上，又勉勉强强地站起身来，他强撑清醒道：“…天魔蝎？”
　　“没想到江湖上还有人记得我。”天魔蝎用涂满了红色蔻丹的手指轻轻地抚了抚自己脸上的蝎子，笑得娇俏又迷人，“小哥哥不错哟。”
　　几年前的南疆巫术极为盛行，为了炼制毒药，南疆人抓了不少中原人去试药。据说他们为了成功炼制毒人而耗费了大量的资源和人力物力，洛胤川和顾笑庸莽撞地闯入南疆时，正是他们最为虚弱的时候，不然两个处处江湖的少年是绝对不可能凭借一己之力成功灭了南疆的。
　　而天魔蝎正是南疆炼制出来的唯一一个毒人，她从南疆逃出来后在武林上掀起了好长一阵时间的喧嚣。因其所到之处各种庄稼草木都几近枯死，农户们养的鸡鸭狗豕没有一个能活下来的，所以几乎算得上人人喊打。
　　最后她被人打晕了丢到沼泽地里，从此在江湖上销声匿迹，没想到现在居然还活着。
　　“你们教主都答应放我走了。”顾笑庸斜靠着一旁的树干，“你还骗我来这儿做什么？”
　　天魔蝎却只道：“修影哥哥他昨晚是不是抱了你很多次？”
　　“他都不愿意碰我一下，怎地对着一个硬邦邦的男人还能硬起来。”娇俏的脸上露出了些许伤心难过的神色，天魔蝎的声音缓缓低了下去，“也不嫌恶心？”
　　这话里意思明显，天魔蝎明显心悦于姬修影，却不知为何屡次遭到了对方的拒绝。昨夜圣子殿下和顾笑庸可是实打实地拜堂成了亲，虽然第二天这虚假的婚姻就作废了，可是顾笑庸身上的痕迹却是骗不了人的。
　　天魔蝎大约也是因此嫉恨在心，代替了原本的引路人，想要把顾笑骗到这里除之后快。
　　有人怪雨急，有人却在等烟雨。
　　“男人和男人恶心？”顾笑庸可不管什么我爱你你却爱着他的虐恋情深，他只知道面前的女人想要自己的命，“别了吧妹妹，这都什么年代了 。”
　　懒懒地抱起双臂，顾笑庸似笑非笑地撩起眼皮。他最是擅长气死人不偿命的，虽然自己对于昨夜的事儿也很是厌恶，却并不妨碍他借此来恶心眼前的人：“再说了，你身上全是毒，我家夫君怎么敢碰你呢？”
　　天魔蝎脸上的神情一僵。
　　顾笑庸的脑袋一阵阵地发晕，他强撑着清醒说话：“我夫君昨晚那么温柔，还说除了我今生他谁也不娶……”
　　“闭嘴！！”
　　天魔蝎忽地尖声开口，十分粗鲁地打断了顾笑庸说的话：“我叫你闭嘴你听见没有？！！”
　　顾笑庸耳尖地听到了四周的密林里传来窸窸窣窣的爬行声，这声音很是密集，可以想象出在丛林和草木深处隐藏着多少毒虫毒蛇。
　　“他是我的，是我一个人的！”天魔蝎脸上露出了似痴非痴的神情，竟像是走火入魔了一般，“任何敢染指他的人，都给我去死！！！”
　　一条漆黑的毒蛇从树枝上垂下来，阴冷的眸子在阴暗的林子里散发着微微的冷光，渗人又危险。
　　那毒蛇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顾笑庸，似乎在思考下一秒该从何处下嘴，可以最快速度地把牙齿里的毒素注射进去。
　　窸窸窣窣的毒虫毒蛇全都不约而同地绕开了天魔蝎，像是被她控制了一般，直直地向着顾笑庸的方向聚集。
　　顾笑庸身上有师父留给他的药，看着密密麻麻的蛇虫实际上并不怎么害怕，只是心里还是忍不住哀叹。
　　见他如此镇定自若的模样，疯疯癫癫的天魔蝎像是忽地想起了什么，开口笑道：“顾公子，听说…”
　　“…你好像很怕蜘蛛？”
　　顾笑庸原本淡然的神情蓦然一僵，脸色微不可察地白了白。
　　大婚过后的第三天中午，影大的身影出现在了一间书房里。
　　喻雪渊正坐在椅子上看着面前的密密麻麻的信纸文件，其中还有不少是从各个教徒口中记录出来的有关凤凰翎的信息。他垂着眸子，偶尔用手中的笔在上面圈圈画画，看起来很是恬然自得的模样。
　　桌子的一角放着一个冒着轻烟的香炉，香炉的外观精巧而细致，四周还镶嵌着极为珍贵的玉石。而这样精细贵重的香炉，里面却只燃着市面上最为普通的桃花香料，寥寥的青烟从香炉的缝隙里散溢出来，又消失在静谧的空气中。
　　影三正在帮自家主子整理信件，冷不防看到了影大的身影，还被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
　　“你不去保护顾少侠，跑这上面来做什么？”影三奇道，“难不成顾少侠在山下买了许多特产，银子不够花了？”
　　影大的神情很是严肃：“我正是前来询问此事的。”
　　喻雪渊提笔的动作一顿。
　　“主子交给属下的任务是在山下等候顾公子。”影大半跪在地上，“可是属下这几日并未见到顾公子的身影。”
　　影三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那他莫不是从另一条小路出城了？又或者带着斗笠你没看到？”
　　“不会。”影大冷冷道，“顾公子身上的气味属下很是熟悉，绝不可能错过。”
　　喻雪渊把手里的笔放在了墨盘上，素来冷静温和的眸子里出现了那么一瞬间的茫然。
　　影三开玩笑道：“该不会被主子上了以后，一时间想不开跳崖了吧？”
　　影大抬眸，冷冷地瞥了影三一眼。
　　影三只觉得背脊一寒，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闭上嘴巴不敢再说话了。
　　喻雪渊自然不会听信影三一时的玩笑话，他家夫人的性格他自己清楚。对方除了会气呼呼地防火烧山外，根本不会做出跳崖这种的事。
　　那从山顶到山脚这么短的路程，笑笑又能去哪里呢？
　　喻雪渊的眸子里划过一抹深思，随即又缓缓出声问道：“影三，你派的何人去接引笑笑的？”
　　“我手下的一个心腹。”影三挠了挠脑袋，“是个敦厚老实的，绝对不会故意把顾少侠引向错误的地方。”
　　喻雪渊的眼睛冷了冷：“他可曾回来跟你汇报过？”
　　影三一噎，终于也发现了事情的不对劲儿了。
　　“自己去戒律堂领罚。”喻雪渊冷着一张脸站起身来，一旁架子上的厚氅都没披就急急忙忙地走了出去，又道了一声，“影大。”
　　影大躬身应是，跟着自家主子就急匆匆地走了出去，从头到尾都没有看过影三一眼。
　　影三是他亲自培养出来的，没想到在大家的眼皮子底下还能出这么大的纰漏，去戒律堂领罚都是轻的。
　　这边喻雪渊刚走，那边一个下属就慌里慌张地跑了过来，冲到影三面前跪下：“圣…圣子殿下…大事不好了…！！！”
　　“我特么当然知道大事不好了！”顾笑庸的消失和影三的纰漏有关，他烦躁得紧，都没能在属下面前维持温和病弱公子的人设，“还能有什么事比顾笑庸的事儿还大？！”
　　“就…就是顾公子的事儿啊…”那属下被吼得一愣一愣的，还有点儿委屈，“有个叫裴墨的人提着一把剑就杀上来了，让我们把顾公子还给他。”
　　影三一愣：“他把他西厂的人都带过来了？”
　　“不。”那属下顿了顿，“只有他一个人。”


第一百一十二章 缘起
　　下雪了。
　　南方很少有下雪的时候，也很少有下这么大的雪的时候。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地阴暗的天空上洒落下来，像是上天在悲戚地想要洒尽自己的所有委屈一般。
　　整片森林都被一片白色覆盖着，白雪映衬着光，就像是数不尽的碎玉，一脚踩在上面，刺得人生疼。
　　一只毛绒绒的兔子警惕地从洞口里钻出来，黑亮的眼睛好奇地看着这片苍苍的白雪。它犹犹豫豫地往前蹦了两步，又忽地束起了自己长长的耳朵，像是听见了什么一般，咻地一下又逃回了洞中。
　　大约过了三四息，视野的尽头出现了十几个骑着黑色快马的人。这些人神情皆是十分严肃，分明是大雪纷飞的寒冬，他们身上却只穿了深色的单薄劲装，从吐息上来看，功夫内力都极为高深。
　　为首的是一位身着白色长衣的俊美男子，他长发披散，身上还拢着一件厚厚的鹤纹白氅。分明是一双温润漂亮的眸子，此时却像是被茫茫的大雪渗透了一般，透着一股子寒意。
　　影大骑着骏马跟在白衣男子身后，面色冷凝道：“主子，前方的林子太密了，马匹进不去。”
　　“那就下马去寻。”喻雪渊的声音里像是淬了寒霜，却仍然是条理清晰的，“再多派些人手过来，去城中还有附近的村子里借一些猎狗来，不用担心银子。”
　　“去找几个大夫，多准备些药草和热水，最好扎一个营寨，火不能断。”
　　影大领命，连忙吩咐了下去。
　　“这大雪…不好办啊。”影二皱着眉头，“几乎所有的痕迹都被掩盖了，很难找到线索。”
　　“应该感谢这场大雪哩。”引路的老樵夫道，“林子里的虫子活动速度会慢上不少，这样你们要找的人才有活命的机会。”
　　白色的大雪几乎掩盖了人全部的视线，纷纷扬扬的雪花落在了喻雪渊的发间和羽睫上，这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在雪里长大的白鹿，森冷又不可近。
　　他的眸子定定地看着密林深处，忽然像是发现了什么一般，干脆利落地翻身下了马。
　　影二一惊，连忙跟着自家主子下马，语气急迫道：“主子，您的腿不适合在雪里走太长时间。”
　　“这雪下了多长时间了？”喻雪渊脚步没停，仍是快步地往森林深处走。
　　影二答道：“约摸半个时辰了。”
　　喻雪渊的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雪落在他的脸颊上，一时间竟然分不出来是雪要冷一点，还是他的脸色要冷一点。他心中着急，最后干脆用上了轻功，脚尖一点就快速地向前方急驶而去。
　　这么大的雪，他的笑笑冻着了怎么办？
　　喻雪渊觉得自己向来活络的思绪像是被铺天盖地的寒意冻住了一般，竟然什么也想不了，什么都说不了了。他只能一刻也不停地往前走，生怕自己慢了哪怕一息。
　　风雪更大了，带着凛冽的寒意从他的发丝间穿梭而去，周围只有一刻不停的风声，所有的人影都逐渐远去。苍茫的白雪刺得他眼睛生疼，他却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害怕自己错过一丝一毫的痕迹。
　　一炷香过去了。
　　两炷香过去了。
　　周围全是白雪和森林，还有时不时从阴暗的角落里突袭而来的毒蝎毒虫。
　　喻雪渊不知道自己找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毒物。风雪浸湿了他的袖袍，也浸湿了他的鞋袜。冰寒刺骨的痛楚从双腿的骨缝里源源不断地涌现，他却像是什么也没感受到一般，只寒着一张脸在森林里寻找着。
　　雪太大了，森林里的树木好像是第一次经历如此恐怖的寒雪。不少树枝上都结了冰，又很快被厚重的雪压得断了枝头，大大地加大了前行的难度。
　　影二到中期就跟不上自家主子的速度了，他一路上都留下了标记，只是风雪越来越大，那些标记也不知会不会被风雪给掩盖住。
　　前后都是一模一样的雪林，影二找不到自家主子的身影，也不敢如此草草地离去。便只好停留在原地，仔细观察周边的环境，试图寻找到主子前进的痕迹。
　　他在原地停留了很久，又忽地听到了什么声音，叫他忍不住抬眸向声音发出的方向看去。
　　……那是，狼嚎？
　　可是这片满是毒虫的森林里哪里来的狼？
　　偌大的洞穴里挂满了白纱一般的蛛丝，层层叠叠的蛛丝几乎包裹了整个洞穴。无数的，密密麻麻的小黑影穿梭在其间，像是一支支纪律严明的军队，隐藏在蛛丝底下警惕地观望着它们的入侵者。
　　洞穴的顶端有一处天然形成的洞口，外面的枯藤从洞沿垂落下来，又被无数的蛛丝给爬满了。洞口太高了，即便是顾笑庸的全盛时期，也不一定能借助周围的石壁攀爬上去。
　　洞穴的底部，蛛丝如烟如雾，在一片云雾中却蓦然豁开了一个口子，就像是猛然断裂的琴弦，突兀危险。口子的深处趴着一个人，他是被另一个人从顶部的洞口扔下来的，太高了，以至于腿被摔断了一条。
　　他浑身上下都是细细小小的伤口，大约是掉下来的时候被惊魂未定的蜘蛛们给咬的。当蜘蛛们察觉到了他身上某种药材的气息，就刷地一下如潮水般退去，又聚集在他周围约摸一尺的地方，犹豫着不敢前进。
　　顾笑庸浑身上下都动弹不得，被摔断的那条腿几乎没有知觉了。他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混乱，在极少数清醒的时间里，他看到了一只从洞口掉落下来的毒蝎，蝎子的年岁估计也不小了，背上的花纹深得发亮。
　　它落在蜘蛛堆里，不到两息的时间就被蜘蛛层层包裹起来，深色的甲壳被白色的蛛丝所覆盖。蝎子很快便停止了挣扎，无声无息地被蜘蛛拖进了洞穴的深处。
　　这一切都悄然无声，几乎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战争。
　　即便顾笑庸大部分时间都没有意识，可是他还是从骨子里感到惧怕和颤栗，在昏迷中都无意识地皱起了眉头，脸色苍白得可怕。
　　洞口的光亮了又暗，昼夜如同往常一般安静地转换着。有兔子好奇地从洞口往下看，发现没有食物后就蹦蹦跳跳地离开了。
　　生机就在上面，希望就在上面，顾笑庸却只能看着，毫无逃生的可能。
　　——那该是多么绝望的一件事啊。
　　外面下雪了，冰凉的白雪从洞口飘落下来，一片一片地落在他的身上。大约是他身体太过冰凉的缘故，那些雪竟然也没有化，只是一层又一层地覆盖上去，时间一长，他就像是一具冰凉的尸体一般，被埋葬在了厚重的白雪中。
　　白雪掩盖了药材的大部分气味，周围密密麻麻的蜘蛛又汇聚了过来，窸窸窣窣的，等待着钻进雪里，去把入侵者的皮肉啃食殆尽。
　　老蛛后在这几日就要诞生出下一代的蛛后，所有的蜘蛛都在期盼着新的领导者的降临。而新蛛后从出生起就必须一直不停地吃食物，它们需要更多的食材去供养自己的王。
　　这个奄奄一息的人类明显就是最佳的食材。
　　迷香的药效退去了，顾笑庸的意识开始渐渐清醒过来。可是他几乎感受不到自己的身体，白色的冰雪覆盖在他身上，完完全全地掩盖了他对周围的感知。
　　他的手指被冻得发紫，以至于一只色彩鲜艳蜘蛛探索着爬到了他的手上，他都完全不反应不过来。
　　第一只蜘蛛明显察觉到了猎物的安全性，它兴高采烈地散发着安全的信号，周围的伙伴们便如同潮水一般向猎物靠拢。
　　大的小的，鲜艳的寡淡的，兴奋的安静的。
　　它们密密麻麻，数不清的脚攀爬上了白雪，又努力想要钻进冰雪，去寻找掩盖下的人类。
　　死亡在逼近。
　　恍惚中，顾笑庸觉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上一世。
　　他倒在满是泥污的路旁，冰凉的雨水渗着寒意，一下又一下地落在他身上。而周围的路人却只是险恶地看着这个即将死在路边的乞丐，嫌弃他怎么不死远点儿，倒在这里还脏了他们的路。
　　那时的顾笑庸只担心自己的尸体会吓到来来往往奔走玩耍的小孩儿，他便努力撑起身体，想要往角落里藏。
　　污水沾染了他的头发，也沾染了他破烂的衣裳。
　　一双白色的靴子却突然进入了他的视野，那双靴子上绣着精细漂亮的云纹，像是踏在雪山之巅的神仙一样，不染丝毫的红尘。
　　顾笑庸下意识缩了缩自己的身体，生怕自己弄脏了对方的鞋。
　　他快死了，可能承受不住对方的拳打脚踢。
　　那人却又向他的方向前进了一步，随后缓缓蹲下身来。
　　顾笑庸只觉得雨好像停了，他费力地抬起头，却发现雨还在下，只是对方拿了一把白色的伞遮在了他的头上。
　　有人在说话：『主子，这乞丐没救了。』
　　那人轻声道：『嗯，找个安静的地方埋了吧。』
　　顾笑庸心下感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闭上了眼睛，听到对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了淅淅沥沥的雨声中。


第一百一十三章 缘结
　　难道又要死一次了吗？
　　顾笑庸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上天眷顾他，让他活了三世。可是这三世里他什么都没做成，碌碌无为又平庸无能。
　　娘亲给他取了“笑庸”这两个字，是希望他能够快活自在地逍遥人世，带着不羁与张狂，去肆意地，如同看客一般去看待这个世间。
　　可是他偏身入了凡尘，带着一身的执拗。非要去拼去闯，拼到最后什么也没剩下，什么也没做成。伴随着凄苦和血的寒霜，死在无人问津的地方，只有白雪和毒虫的阴暗洞穴里。
　　上一世好歹有个好心人赠了他一座青坟栖身。
　　那这一世呢？谁会在这样僻静的洞穴里找到他，又如何从森森的白骨里认出他的身份？
　　顾笑庸的脑海里闪现了许许多多的画面，这些画面如同飘飘洒洒的雪花落进了他的眼里，却又在某个瞬间消失殆尽。
　　他的视野开始模糊。
　　在一片模糊白雪茫茫中，他仿佛看到了那人从微亮的洞口跳下来。风扬起了对方的头发，露出了那人俊美漂亮的面容。白色的大氅上绣着精细的鹤纹，在某个瞬间，几乎要冲破雪衣飞向云霄。
　　那人分明是披着风雪而来，身上却带着桃花的味道。让人忍不住想到了初春时盛开的桃花，以及桃花树下两个紧紧相拥的孩子。
　　顾笑庸闭上了眼睛。
　　在某个时间的节点，眼中最后的画面仿佛与上一世重合了。
　　雪渐渐地小了，被白雪覆盖的树枝被压弯了棱角，欲掉不掉地挂在树干上。森林里静得出奇，所有的动物都躲在了自己的窝里。只有偶尔的一两只毒虫缓慢地在树枝白雪之间攀爬着，又不胜寒冷地从树上掉了下去。
　　白色的苍狼呜咽着盘旋在洞口，它的个头太大了，根本进不去这么小的洞。大雪覆盖得很深，却也能从洞口的侧面看出隐隐约约枯萎的藤蔓和爬行的蜘蛛。
　　苍狼蓝色的眼睛看向雪衣公子，带上了些微的湿意，像是剔透的干净的蓝色宝石，冰凉的野性全被温顺和灵性所替代。
　　喻雪渊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风扬起了他的发丝，露出了他微凉的眼角和轻抿的薄唇。
　　他身上挂满了雪的味道，却又夹杂着一两丝还未散去的桃花香。就像是来自凛冽的雪山之巅的神明，捧着怀里唯一的花枝，毫不犹豫地跳进世俗与凡尘，去寻找花枝的主人。
　　密密麻麻的蜘蛛随着他的动作退散开来，随即又警惕地看着这个闯进来的人类。
　　喻雪渊落在地上，身上鹤纹的大氅随着他的动作，自身后散落开来，掩盖了一大片的白雪。他迅速地俯下身，用颤动的指尖去拨开冰凉的白雪。
　　白雪被一层一层地拂开，渐渐露出了隐藏在雪下的人。
　　对方的脸被冻得发紫，眼睛紧紧地闭上，纤长的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雪花，漂亮的冰晶在光的照耀下微微发亮，像是散落在那人睫毛上的星星。
　　喻雪渊眼神微动，越发地加快了拂雪的动作。
　　他的笑笑，他的妻子，他放在心尖尖上守护的那个人。此时却浑身上下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像是死去了一般，没有睁眼，没有微笑，没有那往常一样笑嘻嘻的话语和带着清香的酒气。
　　触碰在指尖温度低得惊人，那是比白雪还要冷的温度。
　　喻雪渊几乎落下泪来。
　　他把人抱在自己怀里，努力用自己的体温和内力发出热量，怀里的人却仍然冰得刺骨，丝毫没有醒过来的意思。
　　“……笑笑。”
　　素来温雅玉润的公子声音沙哑又绝望，像是个无助的孩童一般紧紧地抱住了怀里的人。
　　他俯身轻吻了一下对方的额头。
　　“笑笑，你睁开眼看一看我。我在这儿呢，你的白哥哥在这儿呢。”
　　踌躇又犹豫，带着无尽的彷徨和小心翼翼偏宠轻哄的味道。
　　那是他放在心尖尖上的人啊，平时碰都不敢碰一下，生怕磕着碰着了。怎地一个不注意，就要像那虚无缥缈的云雾一样，缭绕在他心头，又干脆利落地离他而去呢？
　　绽放在漫漫雪原里的，唯一的那朵桃花。本该绚烂又热烈地绽放在阳光之下，向世人骄傲地展现雪原对它的偏宠。却不知什么时候，这朵桃花便得脆弱起来。
　　——脆弱到轻轻一碰，就碎了。
　　白色的苍狼焦急地站在洞穴旁边，长长的尾巴不安地扫来扫去。它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一般，忽地抬头嚎叫了一声。
　　悠远的狼嚎破开了寂寥的森林和层层的白雪，像是古老又神秘的咒术，急切地暗示预知着什么。
　　洞穴里有蛛后，而新的蛛后正在诞生。
　　所有的蜘蛛将会因此而骚动兴奋起来，届时，不管是怎样的药材和抑制，都无法让它们感到惧怕和警惕。
　　它们会为了自己新的王，疯狂地掠食。
　　到夜里的时候，雪已经完全停了。
　　漫天的阴云因为这倾洒而出的白雪散了个干净，深色的天空上少有地出现了一轮明亮又浑圆的月亮。像是晶莹剔透的寒霜裹了一层轻薄的银光，孤寂地挂在天上，从头到尾都浸着寒意。
　　静谧的森林铺了一层厚厚的白雪，白雪却没有融化。素净又执着地反射着月亮的光线，叫整片密林都微微发亮，看起来是极致的唯美，又似人间仙境。
　　白色的苍狼朝着月光的方向静静地前进着，它毛绒的大爪踩在厚厚的雪层上，没有发出一点儿声音。
　　顾笑庸迷迷糊糊睁开眼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苍狼的皮毛很厚，坐在它背上很是柔软舒适。自己的身后还贴着一具滚烫的身体，正源源不断地输送着热量。
　　嘴里有一股淡淡的血味儿，微微抬手抚了一下，发现嘴角还有一丝干涸的血液。
　　顾笑庸不知道身后的人是怎么找到他的，又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让他从濒死的状态里活过来的。在昏迷过去的这段时间里，他在破碎的记忆里发现了许多的细节和以前从未注意到的东西。
　　垂下眸子，顾笑庸张了张嘴：“白大哥，如果你在路旁看到了一个即将死去的乞丐，你会让人找个地方把他埋了吗？”
　　身后的人似乎毫不意外他能够醒来，也没有询问他为什么忽然提出这么奇怪的问题，只轻声道：“如果我敬佩对方的话。”
　　顾笑庸便问：“怎么才算敬佩对方？”
　　“比如……”喻雪渊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他分明快死了，却不愿死在路旁惊扰过路的人。”
　　顾笑庸鼻子蓦然一酸。
　　原来上一世埋葬他的人，兜兜转转又和他相遇了。
　　他死在寒冷的极北，死前看到的最后那个人是喻雪渊。他重生在满是桃花的树下，如同丢了魂魄一样在桃花里转悠了几近一年，魂魄归来时见到的人也是对方。
　　七蝉曾经说过，他和喻雪渊无缘。
　　也确实如此。
　　他用了三生三世才遇见了这个人。
　　如果不是死亡唤起了他的回忆，他是否还要再等上三生三世才能与这个人重逢？
　　顾笑庸看着远方寂寥的月亮，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身下的狼：“当初我们在那片金色的森林里相遇，是你安排的吗？”
　　身后人回答：“是。”
　　“在漠北城里，与我一同登上祭祀台的是你吗？”
　　“是。”
　　“喜房里，同我洞房的是你吗？”
　　身后人顿了顿：“……是。”
　　顾笑庸叹了一口气，内心一片宁静：“喻雪渊。”
　　“‘esposa’到底是什么意思？”
　　对方安静了很久很久，久到顾笑庸几乎以为他睡着了，那人才轻声开口：“‘你是我的妻子。’”
　　——你是我的妻子。
　　是正正经经相知相识，拜过天地，敬过鬼神，在满是红色帷幔的喜房里洞了房的妻子。
　　是在桃花树下拥抱，金色森林里点唇，水乡船舫中亲吻，氤氲湿气里解衣的妻子。
　　在顾笑庸还没有认清自己的心意时，对方便已经一个人做了全部了。
　　顾笑庸向来不是个犹豫不决的人，一旦他认定了一件事儿，那就是一定要认认真真莽着头去冲的。
　　他闭上眼睛回过头去，很轻很浅地，很缓很慢地，吻上了对方的唇。
　　刹那间，漫天的冰雪仿佛都融化了。是冰山化了水，是桃林盛了花，是轻浅冰凉的月光浸了绵绵不绝的情意，世间万物都温柔了起来。
　　那是万古长青的情化作了是亘古不变的爱，是飞跃苍澜彼岸的青鸟，衔着从时光洪流中泄露出来的花枝，一步步飞向了天空的尽头。
　　喻雪渊原本轻轻护着顾笑庸腰肢的手蓦然一紧，唇瓣却像是呆住了一般，半天不肯动弹。
　　顾笑庸便闭着眼睛笑他：“怎么，傻了？”
　　一只宽厚的大手蓦然覆盖上了顾笑庸的后脑勺，带着柔和的暖意，温和又不容置疑地把顾笑庸压向自己。放在对方腰上的手开始加大力道，像是要把对方融进自己的骨血之中一样。
　　喻雪渊用舌头撬开了顾笑庸的唇，温柔又强势地舔舐着对方的唇齿和舌尖。像是要倾诉自己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渴望和情感一般，显得又密又急。
　　细密温柔的吻带着一丝急切的欲望，却又怕自己惊扰了怀里的人，小心至极，呵护至极。
　　两人暧昧的鼻息在唇齿之间交缠，温度逐渐升高。周围的白雪和清冷的月光也挡不住这纠缠的温度和暧昧的热意。
　　喻雪渊在心里叹息了一声：
　　……我的笑笑啊。


第一百一十四章 后事
　　一吻过后，喻雪渊的头微微垂下，抵在了顾笑庸的颈窝里。
　　他的呼吸绵长而温柔，轻轻浅浅的，像是一根羽毛一样拂在人身上，弄得顾笑庸心痒痒得紧。
　　白色的苍狼忽地出声呜咽了一下。
　　顾笑庸这才回过神来，他心下有些激动，也带着那么一点儿不好意思。用手拍了拍身下狼的皮毛，转移话题道：“月亮什么时候来的中原啊？”
　　如果他记得没错的话，这匹狼所在的漠北应该距离魔教这边不算近，也不知他们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跑过来的。
　　喻雪渊却只是埋在他的肩窝，沉默着一个字也不说了，呼吸越发轻浅起来。
　　顾笑庸这才后知后觉地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儿，他一醒来嘴角和嘴里就全是血的味道，还以为这些血是自己昏迷的时候吐出来的。然而现在时间已经过去那么久了，他方才还和喻雪渊亲了这么半天，那充斥在鼻息尖的血腥味却越发地浓郁了，完全没有消散的意思。
　　皱着眉头，顾笑庸重新回头看了过去。
　　他瞳孔骤然一缩。
　　方才接吻的时候两人凑得很近，他根本没有机会去看喻雪渊身上的状况，现在一眼望去，只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
　　白色的长袍几乎被斑斑血迹给晕染满了，像是大朵小朵绽放在雪原上的梅花一样，孤傲又漂亮。然而就是这样的梅花，却每一朵都带着危险和死亡的气息，一点点蚕食着主人的生机。
　　血从喻雪渊的衣袍底下渗出，又沾染了苍狼的皮毛，最后滴落在了白雪上。
　　放眼望去，这零星的两三点血迹已经连成了一条长长的路，像是没有尽头的蛇身一般，从眼前一直延伸到密林的深处，最后消失在视野范围之外。
　　顾笑庸这才发现原来身后人身上滚烫的体温并不是因为对方在用内力发热，而是因为他当真在发烧，而且烧得很严重。
　　然而即便对方伤得如此之重，顾笑庸浑身上下也就嘴里有那么一丝血，其他地方除了之前在洞穴里被蜘蛛弄的污痕外，全都干干净净的，不然一丝杂尘。
　　哪怕粉身碎骨，哪怕濒临死亡。雪衣公子怀里的那个人也仍然要干干净净的，像是被珍惜到极致的世间瑰宝，连一丝一毫的污浊都不愿意沾染上去。
　　狼匹奔跑的速度开始变快，呼哧呼哧的喘。息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明显。在月光的照耀下，因为狼奔跑而过留下的脚印里，时不时滴落下一两滴深色的血迹，就像是急促而危险的警告，一刻不停地向主人宣誓着死亡的逼近。
　　直到很久以后，顾笑庸才知道当时在那个洞穴里发生了什么。他被蜘蛛咬了，各种细碎特殊的毒素加剧了他死亡的进程，喻雪渊便抱着他拿各种蜘蛛作实验。
　　先让蜘蛛咬自己一口，对此一下伤痕，再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药材为自己制药。然而这种方法实在过于繁琐且漫长，喻雪渊便干脆把目光放在了洞穴深处，那只刚刚诞生的蛛后身上。
　　—— 顾笑庸的命几乎是用喻雪渊的命换回来的。
　　他嘴里的血是喻雪渊的，经过常年累月的吃药，喻雪渊的血里有了一种很大的抵抗性。见顾笑庸昏迷过去，他便用匕首一次又一次地划开自己的手臂，让温热的鲜血流淌进顾笑庸的嘴里。
　　那血液顾笑庸无法吞咽，从嘴角流了出来。喻雪渊便再划一刀，直到顾笑庸吞进去。
　　这场风雪下了四天。
　　喻雪渊才把顾笑庸的命从阎王那里抢了回来。
　　一个人为什么会喜欢上另一个人呢？
　　那大概是，他因为你的悲喜而悲喜，因为你的苦乐而苦乐。
　　为了你，他自己的命都可以不要，只为了把你护在他的心尖尖上，不让你受半分委屈。
　　喻雪渊原本安排给顾笑庸的全部东西都回到了自己身上，热水，大夫，药材。清亮的水端了进去，又换成猩红的血水被端了出来。
　　顾笑庸像一个雕塑一样站在营帐的门口，不愿进去，也不愿离开。
　　那苍狼是从遥远的漠北赶过来的，又在雪地里行走了这么多天，原本粗粝的脚掌都磨出了血，现在上了药哼哼唧唧地躺在顾笑庸身边，也跟着不愿意挪动位置。
　　影卫们哪敢让自家主子拼了命救回来的夫人受这种苦，又是端茶又是递厚氅的，就差跪下来把人请回屋子里了，顾笑庸却是一概不听，一概不理，倒也成了真正的雕塑。
　　直到影三苦着一张脸跑过来告诉他，裴墨为了寻他早在几天前就打上了魔教，现在整个魔教上下都一阵鸡飞狗跳的，顾笑庸才带着狼离开了营帐，前往魔坛圣地。
　　他到那里时，魔教教主姬霸先正背着手苦口婆心地劝导：“我说了好几遍了，顾少侠他早在七天前就下山了，你在这里等着，我们也交不出顾少侠来啊！！”
　　在圣坛中央，裴墨手里拿着一把漆黑的剑盘腿坐在原地。浑身的气息凛冽而危险，像是被鲜血洗涤过的修罗一般，叫人不敢接近。
　　裴墨只淡淡道：“他没有下山，我寻不到他。”
　　漆黑的剑身上有着凝固的血液，圣坛的地板上也零零星星地躺着好几具尸体，顾笑庸发现其中一具尸体还是天魔蝎的。
　　大约是为了护住被裴墨寻仇的圣子殿下，这才丧了命。
　　魔教众人打不过他，也赶不走他，但是也是真的交不出顾笑庸来，这才形成了这样对峙的态势。
　　裴墨身后还跟着孤华矢，他更是冷着一张脸，气势汹汹地骂道：“我们亲眼看见黑白双煞从漠北城掳走了月神，怎地追过来人就没了？你以为我真的相信是你们放走了他？！”
　　他身旁的黑色巨狼也跟着嗷呜一声，气势凛然。
　　顾笑庸：“……”
　　他算是明白身旁的白狼是怎么出现的了，感情是跟着孤华矢来的。
　　孤华矢是在经过城主父亲同意后才跟着裴墨来到中原的，只是不知为何到了魔教山脚下时白狼就失踪了。四方寻求无果，他才带着黑狼登上了山，却发现裴墨手里的剑正架在圣子殿下的脖子上，周身气势骇人又叫人心惊：『他在哪？』
　　影三心底也拿不定主意，毕竟顾公子是在他眼皮子底下丢的，自家主子都不知道人在哪，他哪里就能知道了。
　　便只好维持着自己圣子殿下的人设，一脸病弱地温和道：『…不知。』
　　裴墨不是傻子，自然听出了面前这人话语里的停顿之音。又把剑凑近了一分，眼底带上了杀意：『你们抓他做什么？』
　　圣子殿下憋了憋：『……成亲。』
　　下一秒，凛冽的风声就带着迅猛的杀气席卷而来，若不是魔教教主出现救走了自家儿子，下一秒出现在这里的，就是圣子殿下身首异处的尸体了。
　　天魔蝎原本只是焦急地在外围看着，此时也忍不住冲了上去，张开细弱的双臂挡在圣子殿下面前。
　　她是魔教的左护法，因周身蛊毒又性格偏激孤僻的原因，在魔教里的声望很差。圣子殿下虽然在几年前在沼泽地救下了这个女子，却也下意识地不喜欢她，没想到如今危难在前，这个女人还能挺身而出。
　　天魔蝎的脸上浮现出蝎子刺青的模样，看起来危险至极，可是她眼底却是带着惧意的。
　　『他不在我们魔教，还请你回去！』
　　裴墨只凉凉地看着眼前的女子：『你怎么知道，他不在这里？』
　　孤华矢也带着自己的狼凑了过来：『就是！』
　　这几人的面容都很是俊秀，再加上武功高强，一眼望去就知道他们的身份不凡。
　　天魔蝎想起自己从南疆逃出来时，同顾笑庸调笑的洛胤川，面容不可避免地扭曲了一下。
　　为什么所有男人都喜欢那个顾笑庸？！！
　　她哪里就比顾笑庸差了？！！
　　嫉妒使原本就偏激的女人更加疯狂，她笑着凑近了裴墨的耳朵，低声细语道：『你找的人死了，被我亲手杀死的。』
　　裴墨浑身杀气一泄。
　　一场恶战无法避免。
　　天魔蝎明显打不过裴墨，她的一些手下见状，纷纷提着武器冲了上去，最后也变成了裴墨剑下的尸骨亡魂。
　　其他魔教教众见此却没有多大的心理波动。
　　天魔蝎不得人心，她的手下自然也是一堆沆瀣一气的尖酸废物。死了也就死了，大不了再招一些新的。
　　魔教与裴墨如此对峙了将近四天，顾笑庸才在得了消息的影三带领下来到了此处。
　　是黑狼最先发现他的，更确切来说，是发现他身旁那只白色的苍狼。
　　太阳像是一条大狗狗那般傻乎乎地向月亮跑过去，被月亮高冷又嫌弃地避开了。
　　孤华矢的眼睛亮亮的，也跟着跑了过来：“月神！我就知道你在这里！！”
　　只有裴墨仍然是坐在原地，一双漆黑的眼睛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顾笑庸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眼底带着旁人看不懂的情绪。
　　顾笑庸拍了拍孤华矢的肩膀，刚准备走过去同裴墨说些什么。一个大夫模样的人就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焦急地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
　　顾笑庸脸色一变，又转身急急忙忙地跑了出去。
　　整个过程没有看裴墨一眼。
　　最后还是影三把自己得到的消息全部告诉了众人，从天魔蝎把顾笑庸引到沼泽地里，到顾笑庸带着浑身是血的喻雪渊从森林里出来。
　　孤华矢听得一愣一愣的。
　　却见裴墨面无表情地站了起来，冲魔教教主行了个礼，就淡淡地转身准备离开了。
　　孤华矢通过这几日的相处，对裴墨已然很是敬佩了，便追了上去：“不跟着月神过去吗？”
　　裴墨看着掌心隐隐出现的蝎子一角，轻声道：“不必了。”


第一百一十五章 
　　江湖上风起云涌，凤凰翎的传言愈演愈烈，其间的波动甚至影响到了朝廷里的人，不少官员因此被革职查办。
　　魔教深知自己几十年来得到的和平来之不易，因此并没有把真相说出去的打算。有没有人相信是其一，为此招来杀身之祸实在是得不偿失。
　　在一片混乱与杀伐之中，桃花谷却是没有什么变化的。因着春天的到来，层层叠叠的桃花结出了花苞，早春的几朵已经热烈绽放开来。
　　药童们日复一日地采药制药，在屋子里背医书，在小溪旁嬉戏。仿佛谷外的江湖纷争与他们没有任何关系，这种和平与安详近乎到了一种与世隔绝的程度。
　　顾笑庸端正笔直地坐在自己的房间里，桌子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医书和供人辨别的药材。淡淡的苦药清香萦绕在鼻尖，混合着一两缕桃花的香味，给人一种静谧安详的感觉。
　　而侧房的床上躺着一个人，此人容貌俊美至极，仅满脸病容地躺在床上，都给人一种绝美得不可方物的感觉。他眼睛紧闭，纤长的睫毛根根分明，窗户外的阳光倾洒进来，在他脸上留下了长长的影子。
　　顾笑庸放下手里的医书，有些疲倦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随即站起身来，缓缓地走向侧房，又半跪在床前。
　　喻雪渊紧紧地闭着眸子，丝毫没有睁开眼的意思。
　　他身上温润如玉的气质随着他的昏迷消失了个彻底，现在看去，就像是一个浑身上下充斥着冰霜的雕像。只是摸一摸看一看，那寒意都会从指缝里渗进来，凉得人浑身发颤的那种。
　　顾笑庸用热毛巾擦了擦喻雪渊的脸和脖子，又含着温热的汤药一口一口地给喻雪渊渡了进去。这才塞了几颗糖到自己嘴里，一边嚼一边皱眉道：“你真该感谢我为人仗义又不离不弃，不然仅凭用嘴渡药这一点，我已经可以把你丢到外面去喂狼了。”
　　在院子里打盹儿的白色苍狼忽地竖起了耳朵，懒懒地睁开眼睛，又缓缓地闭上了。
　　“这碗药起码一百两银子。”顾笑庸开始掰着指头算了，“每天三碗，再加上人工费，住宿费，还有我亲身照料的费用。”
　　“啧啧啧。”顾笑庸摇了摇头，“老喻，你这不是要破产嘛？”
　　床上的人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顾笑庸的眼睛里充斥着红血丝，这些日子以来他一直忙着熬夜看医书，又去各种地方请教医术，上山采药，开火熬药，几乎喻雪渊所有的事儿都被他一个人包揽了。整个人又累又困，疲倦至极。
　　窗外阳光正好，微风不燥。顾笑庸坐在床边的地上，忍不住脑袋一点一点的，撑着床沿就慢慢睡了过去。
　　月亮打了个哈欠，轻轻地走了进屋子，用嘴咬起一旁柜子上的厚衣服搭在顾笑庸身上。自个儿也趴了下来，像是个忠诚的守护者那样静静地守护着自己的主人。
　　约摸一炷香以后，窗外传来小鸟啾啾的鸣啼声。顾笑庸一下子从睡梦中惊醒，他焦急地起身查看喻雪渊的身体，又轻颤着摸了摸对方微弱的脉搏。确定脉搏稳定后这才松了一口气似的，软趴趴地滑了下去，压在苍狼身上打哈欠。
　　一阵风吹进屋子里，再一晃眼时，影二的身影已然端端正正地跪在了顾笑庸面前。他一脸严肃道：“主子，我们名下的一些商铺因为过于繁杂的江湖纷争，已经损失了不少银子了。”
　　“让那些人赔钱呗，赔不了就脱光他们的衣服挂在城墙上。”顾笑庸的声音懒懒的，“还有，别叫我主子，你家正经主子还没死呢。”
　　影二低下了头：“他吩咐过属下，属下不敢不从。”
　　更早的时候，喻雪渊就做好了一切的打算。若是他死了，就把自己所有的东西都转到顾笑庸名下，包括悉心培养出来的影卫。并且嘱咐影卫们告诉顾笑庸，他的这些势力和财产是如何得来的，其间的困难程度叫人不敢想象。
　　只有这样，顾笑庸才会用心去经营，脑子里时不时就会想起喻雪渊的身影。哪怕他另娶了妻子，有关喻雪渊的记忆也会深刻到直到他死去。
　　这种霸道而温柔的侵占，着实是喻雪渊能做出来的。
　　顾笑庸郁闷地把玩着喻雪渊的手指，没忍住上嘴咬了一口，这才开口问道：“我给你们的消息，那些证据都收集完毕了么？”
　　“仅完成了一小半。”影二答道，“地域范围太广，再加上最近纷争过多的原因，很多证人都已经死在了意外中，兄弟们查找起来十分困难。”
　　这一点顾笑庸早有预料，便又问道：“宫里那位怎么样？”
　　“已经有不少人上奏反应大燕各地的灾情和匪患了。”影二又答，“只是皇上全都置之不理，每日呆在后宫与皇后饮酒作乐。”
　　“就没有一条弹劾皇后的折子么。”顾笑庸打了个哈欠，“父亲他们可有什么时候反应？”
　　“有的，只是被人压下来了。”影二先回答了第一个问题，随即道，“根据您的吩咐，我们已经告诉过将军按兵不动，所以将军他们现在只是按部就班地上朝下朝，也没有和其他官员有任何来往。”
　　一切都在计划中进行着，顾笑庸心中顿安，挥了挥手让影二退下了。
　　影二前脚刚走，下一秒房门就被人推开了，简青竹淡着一张脸，手里还端着热乎乎的饭菜，冷淡道：“师兄，吃饭了。”
　　顾笑庸不要脸地张开嘴：“啊——”
　　简青竹没理他，把饭菜放在了一旁的桌子上，又转过身来皱眉道：“现在才初春，师兄坐在地上不怕着凉？”
　　“没事儿，你哥哥我皮糙肉厚。”顾笑庸摆了摆手，却还是下意识乖乖地站起身来，走到桌前坐定，“今天的饭菜是谁做的，闻起来还挺香。”
　　“我。”简青竹淡淡道，“师兄这几日饭菜摄入量不够，我就做了一些药膳。”
　　他加强了语气：“必须全部吃完。”
　　顾笑庸摸了摸鼻子，讪讪道：“哦哦哦，好。”
　　简青竹盯着顾笑庸把饭菜吃完了，这才走到床边，颇有些嫌弃地给喻雪渊把脉，复又把人的手塞进了被子里，冷淡道：“他短时间内死不了。”
　　“那是！”顾笑庸还挺骄傲，“你师兄我亲自熬的药，哪能不好呢。”
　　简青竹道：“师兄你是不是亲他了？”
　　顾笑庸一怔，耳朵后知后觉地红了起来：“我那是喂药好吧，怎么着就算亲了。”
　　“以前我生病的时候，师兄你都是硬灌的。”简青竹的声音又冷了几分，“你当时还嫌弃药苦，闻都不愿意闻一下。”
　　顾笑庸打着哈哈：“…是，是嘛？我咋没印象了？”
　　小师弟气得夺门而出。
　　顾笑庸在后面喊道：“小竹子，你碗还没拿呢！！！”
　　外面静了一会儿，简青竹寒着一张脸走了进来，看都不看自家师兄一眼，拿着碗又走了出去。
　　顾笑庸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完过后他就摸了摸喻雪渊的脖子，像个流氓一样俯身嘬了对方的脸一口，又摇头晃脑地走出侧房，继续看书去了。
　　日子还是像往常那样过，快到夏天时洛胤川来了一次。他坐在窗台上看着顾笑庸忙里忙外，最后又亲了亲喻雪渊的脸时终于忍不住拔出了腰间的刀。
　　顾笑庸拦他：“你干什么啊？”
　　“没什么。”洛胤川一脸玩味儿的表情，整个人都带着一股漫不经心的味道，“我就是在想，如果我用刀割了自己的脖子，你会不会也会趁我昏迷的时候偷偷亲我的脸。”
　　外面刺眼的光从他身后照射过来，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顾笑庸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医书，一时间竟然分不清对方语气里是开玩笑的成分居多，还是认真的成分居多。
　　没有办法认清这个流氓到底在想什么，顾笑庸干脆懒得理，一把夺过对方手里的刀：“正好，你昏迷期间。这把刀还可以借我切切药。”
　　他嘟囔着补充：“臭老头太抠门了，咱们医谷那把切药的刀用了十几年了还不舍得换。”
　　洛胤川一顿，脸色不怎么好。他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道：“这把刀是我用寒山上的陨铁制成的，还专门请了一指大师为我打造。”
　　“你他娘的就用来切药？”洛胤川一脸不忍直视，“臭小子，你到底懂不懂刀啊。”
　　顾笑庸故意笑嘻嘻地使坏：“那我再用它来给我的桃子削削皮？谷里的桃子又大又甜，就是毛扎嘴。”
　　洛胤川不乐意了，又把自己的刀夺了回来，还十分宝贝地放在怀里擦了擦：“我这刀是用来杀人的，哪能给你削皮呢。”
　　顾笑庸便笑着摇了摇头，缓步走到窗户边的椅子上坐下，低着头继续去看自己的医书去了。
　　这将近半年的时间他都一直待在医谷里看书，身上那股热烈的少年气息淡了一些，更多的是属于青年的平和与温柔。像是沉淀下来的桃花酒，越发地醇厚，又带着叫人着迷的清甜。


第一百一十六章 
　　头顶忽地传来洛胤川闷闷不乐的声音：“你们的桃子在哪？”
　　“出门左拐，就在那片林子里。”顾笑庸头都没抬，“记得挑大个儿的，小个儿的又酸又涩，难吃。”
　　洛胤川可有可无地应了一声，就拿着自己的刀跳下了窗子，一会儿就没了影子。
　　顾笑庸乐得清净，趁着对方离开的这段时间加紧看书。他很少有这么安静的时候，若是有其他朋友过来，肯定要惊叹这个混天混地的小魔王居然也有安静看书的一天。如果他们有手机，非得录段视频发出去，让整个江湖都看到才好。
　　书看了没有两三页，一个被削了皮的粉嫩大桃子就蓦然出现在了眼前。削皮的人刀功了得，桃子上几乎不见一丝漏掉的皮，也没有严重的刀削过的痕迹。
　　淡淡的桃香从这个桃子上面传过来，顾笑庸忍不住抬头，看见的人却不是他意料中的洛胤川，而是一个绑着发髻的小药童。
　　药童手里干干净净地捧着桃子，约摸是身高不够的缘故，还一个劲儿地垫着脚尖，脸都憋红了：“…大师兄，桃子！”
　　顾笑庸便笑嘻嘻地接过这桃子，问道：“哪来的？”
　　那小药童还挺害羞，红着脸噔噔噔就跑开了，只留给顾笑庸一个沾了泥的屁股墩。
　　顾笑庸失笑，拿着这个桃子啃了起来。才摘下来的桃子确实要清甜新鲜许多，估计还放在井里冰镇了一会儿，吃起来冰冰凉凉的，带着一股桃子特有的清甜。
　　一嘴咬下去，甜美的汁水就在唇齿间炸裂开来，一下子就把人从炎热和烦躁中带离出去，忽地就觉得单调乏味的夏天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顾笑庸手里的这个还没吃完，又一个削了皮的大桃子被递到了他面前。顾笑庸一懵，抬眼就见一个小姑娘睁着她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自己。
　　“大师兄……桃子……”
　　小姑娘还不怎么会说话，也因此说话又缓又慢，带着小姑娘特有的软糯温柔，只叫人心都快融化了。
　　顾笑庸却没有接过，只是晃了晃自己手里的桃子：“大师兄已经有啦。”
　　小姑娘一只手指含进了嘴里，口水顺着手指往下滑，她看起来一副天真好奇的模样：“宝……宝几个……月了？”
　　顾笑庸：“…………”
　　不是…不是这个有了，不能够…至少不应该。
　　小姑娘眨巴眨巴自己的眼睛。
　　顾笑庸一把捂住自己的脸。
　　哎，算了。
　　那小姑娘是被她哥哥给抱走的，像是生怕自己的妹妹被大师兄给打了屁股似的，一溜烟儿就没了影子。
　　小姑娘手里的桃子倒是安安稳稳地放在了桌子上，还十分细心地被人用一张叶子给包裹住了。
　　医谷里的桃子都不怎么小，再加上摘桃儿的人还专门挑着最大的桃子摘。顾笑庸吃了一个就有些饱了，他把桃核放在桌子的一角，就着指尖桃子的汁水翻了翻手里的书。
　　不一会儿，他抬起头来准备休息放松一下，就见自己的桌子上满满当当地摆满了桃子，像一座小山一样。再插三根香就可以用来供奉佛祖了。
　　顾笑庸抽了抽嘴角，起身去寻了一个篮子，把这些桃子都装进篮子里就晃晃悠悠地推开门出去了。
　　一路走去全是捧着桃子的小药童，见到他就甜滋滋地叫一声大师兄，再把自己的桃子放进顾笑庸的篮子里，笑嘻嘻地跑开了。
　　顾笑庸闲着没事儿，就又拿起一个桃子放在嘴边啃。他神色放松，脸上也不自觉地带着笑意，凭借自己的直觉往桃林那边走。
　　穿过桃林，在一块地势较为空旷的小溪旁边见到了那个削桃子皮的人。他眼前还绑着一条黑色的丝带，像一个放浪不羁的侠客盲人一般，却丝毫没有影响到他削皮的速度。
　　他的周围堆积了一层小山一样的桃子皮，一群小孩儿叽叽喳喳地围在他身边，七嘴八舌地惊叹着。
　　“哥哥好厉害！”
　　“哥哥的眼睛看不见吗？可以让老先生给您看一下的！”
　　“我刚才成功把桃子给大师兄了，哥哥快夸我！！”
　　“我也给了我也给了！哥哥教教我怎么削皮好不好？”
　　洛胤川脸上带着懒散的笑容，懒洋洋道：“重新说一遍，叫我什么？”
　　一群小孩儿异口同声：“嫂子——！！”
　　洛胤川脸一黑：“什么嫂子？！”
　　“可是大师兄的爱人就应该叫嫂子啊，这是老先生教的。”
　　洛胤川一人赏了一个暴栗：“我是男的！”
　　小孩儿又异口同声道：“哥哥——！”
　　兜兜转转又绕回去了。
　　顾笑庸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抬步向人群走去：“叫你占我便宜，看吧，连一群小孩儿都说不过。”
　　他把篮子里的桃子分给小药童们，这才懒懒地靠着树：“你这刀不是用来杀人的嘛，怎么，舍得削皮了？”
　　“混世小魔王都开口想吃桃子了，小子哪敢不从啊。”洛胤川漫不经心地开口，“我可不想到了夜里床上全是某人抓的毛毛虫。”
　　“不至于。”顾笑庸失笑，“我顶多抓老鼠好吧？”
　　“老鼠不比毛毛虫恶心？”洛胤川抬眸看过来，忽地就愣住了。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那些小孩儿得了桃子就簇拥着跑开了，嘻嘻哈哈打闹的笑声渐渐远离了林子，桃花林中便只剩下两个青年。
　　顾笑庸手里的桃子还没吃完，粉嫩的桃儿映衬着他的指尖，叫他的指尖也带上了桃粉色，漂亮又细致。
　　洛胤川摘下了自己眼前的黑色丝带，露出了他那双锋利又森寒的眸子，这样的眸子与他的性格和嘴角常年带着的笑容十分不搭配，却又极其和谐地融合在了一起。
　　洛胤川开口道：“小屁孩儿，我给你画一幅画吧？”
　　顾笑庸吃桃子的动作一顿，奇道：“你不是只画美人儿嘛？”
　　对方画师的身份闻名遐迩，想要他画画的美人儿数不胜数，只是这么多年来，洛胤川画的美人儿就只有天下第一楼里的花魁云月姑娘。
　　他还特别张狂地拿了一根丝带蒙住自己的眼睛，声称自己不想看到丑八怪以污浊了自己。气得那些美人儿专门雇佣了人去打他，只恨他武功高强，大多数人都打不过，打得过的人也自持身份，懒得参与此事儿。
　　而这样张狂的一个人，如今却扬言要给顾笑庸画画。
　　顾笑庸有些担心众多美人儿想方设法划烂自己这张帅气的脸，便急冲冲地凑近对方，上上下下地掰扯着洛胤川的眼皮，语气严肃了许多：“你莫不是真的瞎了？快让我瞧瞧。”
　　洛胤川就懒懒地坐在原地，任顾笑庸打量。
　　“眼睛也没问题啊。”顾笑庸自言自语，又去掰扯对方的脑袋，“难道是脑袋摔坏了？”
　　他身上的桃花香很是浓郁，就像是被阳光酿造出来的桃花酿一样，稍微闻一闻就叫人醉了。
　　洛胤川的指尖动了动，却又克制地没有去碰顾笑庸，反而靠着树干懒散道：“得了，一会儿头发都被你拔光了。”
　　顾笑庸这才放下了自己的魔爪，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脑门：“那照你的意思，我算得上是跟云月姑娘一样貌美的美人儿咯？”
　　洛胤川心里是觉得没人比得上顾笑庸的，但是这话他绝对不会说出来，嘴上欠欠的：“要点脸好吧？我是怕你为了喻雪渊那小子守活寡，以后没人要，先把你的名声给打上去。”
　　顾笑庸翻了个白眼：“看把你能的。”
　　刺眼的光从层层叠叠的桃花丛里倾洒下来，如同一束束由光织成为线那般漂亮，叫人不知不觉就沉浸其中。
　　顾笑庸抬眼看着灿烂热烈的花儿，忽地听见一道极其微弱的猫叫声。
　　一只漂亮的灰色猫儿从洛胤川的怀里钻了出来，睁着它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顾笑庸。
　　这猫儿皮毛光滑，喂得胖胖的，显然是被主人悉心喂养和照料过的。
　　洛胤川低下头，用自己的指尖去挠猫儿的下巴：“愤怒的小猫，你跑出来作甚？还要跟你爹争宠啊？”
　　顾笑庸抽了抽嘴：“愤怒的小猫？你还不如取名小混蛋，跟它主人的一样。”
　　洛胤从善如流，继续逗弄怀里的猫：“听到了没小混蛋，这是你娘给你取的。”
　　“别听他的。”顾笑庸抱起了这只灰色的猫，亲昵地亲了亲小猫儿的脑袋，“爷爷取的名字，我家乖孙子肯定喜欢。”
　　小混蛋：“喵～”
　　“哎，喜欢就好。”顾笑庸笑眯眯的，“吃鱼吗，爷爷给你抓。”
　　洛胤川称呼自己为小猫的爹，顾笑庸却称自己是爷爷，平白无故比洛胤川大了一辈，还一个劲儿地占人便宜。
　　洛胤川也不生气，懒懒散散地看着一人一猫在那里亲昵地互动，却把那人的一举一动都镌刻在了自己心里。
　　他手里没有纸笔，也没有墨水，就只能用这种笨拙的方法去记忆对方的每一缕发丝，每一个神情。
　　直到太阳都快落山了，猫儿缩在顾笑庸怀里睡觉，洛胤川才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似笑非笑道：“你们医谷门口跪了一个人，你可知？”


第一百一十七章 
　　简青竹自小就在自家师父的看护下长大，从师父那里学了许多治病救人的医术。桃木老人擅长于济世救人，不管是江湖上还是朝堂上，又或者是在普通的平民百姓中，都有很高的声望。简青竹作为桃木老人的徒弟，是实实在在继承了自家师父的衣钵的。
　　他还有一个名满大燕的师兄，师兄算得上是整个大燕的福音，不管是作出的文章还是提出的新策都十分受大家的追捧。而且师兄即便在京城再忙，也会时不时回医谷带给简青竹许多好吃的好玩的。也因此尽管他们平日里见得不多，感情却是十分地要好。
　　在简青竹十七岁那年，师父给了他一把剑，就让他自己出谷去济世救人。简青竹对人情世故的处理十分不擅长，却并不妨碍他有一身的医术，也因此自己行医的道路也算得上稳稳当当。
　　在路过一个小镇时，他免费给一户穷人家看病抓药。那穷人家见他衣着朴素，所吃的所用的全是最为寒酸的，身上却背了一把明显十分贵重的长剑，那把长剑与他周身的气质十分不匹配，感觉就像是偷来的一样。
　　这户受了恩惠的人家便恩将仇报，将他背上的剑骗了过去，又生拉硬拽地想拉着他去报官。
　　简青竹嘴笨，学的全是救人性命的医术，哪里比得过一个生活在市井里的妇人，和她野蛮的丈夫和孩子。平白无故地被人抓到了官府，那户人家当即就跪在地上大声哭诉，说简青竹抢了他们的传家宝。
　　简青竹长得白白嫩嫩的，看起来十分木讷乖巧，却不愿意给一个小镇里的县长下跪。那县长自觉自己受到了侮辱，当即就把宝剑判给了那户人家，又把简青竹关了个七天七夜才放他出去。
　　他出来后就迷了路，身上的银子也全被官府里的人给收刮干净了，整个人十分狼狈地走在街上，肚子饿得咕咕叫。一个看似好心的大叔见他可怜，给他买了吃食，又买了漂亮衣裳，还说要带他去见大世面。
　　简青竹傻乎乎地跟去了，马车摇摇晃晃地行了三日才停下。他一下马车就被关进了笼子里，被人好一阵梳妆打扮，浓厚的脂粉气息叫他直打喷嚏。
　　大叔拿了钱就走了，简青竹懵懵懂懂地呆在笼子里，笼子上面盖了一层厚厚的黑布，又作为压轴出品的货物被放在了最后。
　　『你们这家美人儿都很一般啊。』
　　一个浪荡潇洒却极其富有磁性的声音自台下响起，带着一股桀骜不驯的傲气。
　　老鸨谄媚地笑道：『那王爷赶紧看看这最后一位，他是我们今日才得到的，保准儿新鲜。』
　　笼子上的黑布忽然被扯开，大厅里豪华漂亮的装饰映入眼帘，那刺眼的光线叫简青竹险些睁不开眼睛。
　　原本闹哄哄的台下一片寂静，都目光呆滞地看着台上的他。
　　而众人簇拥着的一位紫衫公子轻摇折扇，眉眼弯弯地笑道：『这个小美人儿不错，本王爷要了。』
　　简青竹就被人带到了一间典雅舒适的上房里，那紫衣服的王爷正在一杯一杯地给自己灌酒，见他走了进来，便招手笑道：『来，坐我这儿。』
　　虽然对方一直笑着，简青竹却莫名觉得那人不太开心。
　　他乖顺地走过去，那王爷就一把扯过他的腰往自己怀里带，一只大手往他身上抚摸着，漂亮的眼睛里却没带上丝毫的情欲。
　　简青竹道：『你眼睛浮肿，脚步沉重。这是纵欲过度的表现，需辅之白花，青果和鹿茸以调理身子。』
　　那王爷明显愣了愣，最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有意思的小家伙，你是怎么进来这种地方的？』
　　简青竹便把自己的经历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对方。
　　王爷放开了他，又拿出自己的折扇不轻不重地敲了敲他的脑袋，乐呵呵道：『小傻子，被人骗了都不知道。』
　　简青竹觉得还好，毕竟他确实穿上了干净的衣服，也吃到了以前从未吃过的珍馐美食。
　　王爷说自己姓祁，又命人给他准备了一套新的干净素雅的衣服，还给了他一些银子，让他自己寻个马车回医谷去，别再来这乱糟糟的尘世了。
　　简青竹乖顺地接过银子，又按照祁王爷的指示去找马夫。结果那马夫见他衣服穿得低调又奢华，周身气度又不凡，便以为他是哪家偷溜出来的不谙世事的小公子，又将他绑了去。
　　简青竹在破庙里挨了两天两夜的饿，第三天一大早就被人扛在肩头挪了出去。摘下眼睛上的丝带，就见那王爷一脸无奈地看着他：『你怎地如此容易受骗？』
　　他自己也不知道，拿过王爷递过来的吃食，低着头就小口小口地啃了起来。他的口腹之欲并不重，在医谷里也是受了师父亲自的教导的，所以不管有多饿，吃起东西来也是斯斯文文的。
　　那王爷撑着脑袋懒懒地看着他，忽地出声道：『我带你去见我一个朋友吧。』
　　简青竹对于这个帮了自己两次的人很有好感，当即就点头答应了。
　　祁王爷带他去了江南，去游了湖，又逛了热闹的街市。最后带他去江南最为繁华地方，名叫“天下第一楼”。
　　楼里有许多身段漂亮的姑娘，都十分好奇地看着白白嫩嫩的简青竹。伸出自己涂了蔻丹的手去摸他碰他，简青竹白嫩的脸上出现了红晕，那是羞的。
　　一直在旁边看戏吃茶的祁王爷笑眯眯出口，叫那些姑娘别调戏他了，姑娘们才白了祁王爷一眼，扭着腰离开了。
　　祁王爷带他去见了楼里最漂亮的人，那个人叫云月。
　　太过漂亮的东西都是转瞬即逝的，流星，落花，萤火。这位漂亮的云月姑娘也是如此，简青竹见她第一眼就知道她命不久矣。
　　可是这姑娘肚子里偏偏怀了一个孩子，约摸两个月大。
　　生在青楼里的姑娘，身体大多好不到哪里去，更遑论一点点爬上花魁位置的云月姑娘呢。她这些年来所经历的，一直在一点点啃噬她的身体，现在又怀了一个孩子，更是在不留余力地消耗她身体里全部的营养和生机。
　　祁王爷用手把橘子捂热了，又一点点剥开橘子皮，十分细心地撕掉了橘子上面白色的纤维，这才把橘子递给了云月姑娘。
　　云月姑娘吃了两瓣就嫌甜，不肯再吃了。祁王爷也不介意，把云月姑娘吃剩的橘子一点点放进了自己嘴里。随即抬头看向简青竹：『你能帮我看一下她的身体吗？』
　　简青竹点了点头，走向前替云月把了把脉，随即皱眉道：『姑娘脉象紊乱，气虚体弱，若没有孩子，还能活上两年。』
　　祁王爷脸色微沉，刚想发怒，云月姑娘就反手握住了他的手，安抚道：『念生。』
　　简青竹这才知道这个王爷名字叫做念生。
　　『如果我想留下这个孩子呢？』云月温柔地看向眼前清秀冷淡的少年。
　　『我只能尽力保证让孩子成功生下来。』简青竹拱手。
　　也就是说还有八个月。
　　云月的眼睛缓缓亮了起来，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肚子，显然没想到自己还能有生下孩子的一天。
　　简青竹见这两人明显有事情要谈，就知趣地走出去了。
　　祁念生把云月的手放在自己脸上，温柔道：『不要孩子，好不好？』
　　『不。』云月摇了摇头，『我想让他生下来，好好陪陪你。』
　　祁王爷是个花心浪荡的人，不知与多少姑娘有过肌肤之亲，可他却只为眼前的姑娘落下泪来：『我想要你好好活着。』
　　『念生。』云月吻了吻祁王爷的眼睛，『我也想要你好好活着。』
　　简青竹坐在楼下的椅子上喝茶，那些姑娘听说他会看病，就一个个排着队神色兴奋地伸出自己的手，盼着简青竹能给她们调理一下身子。
　　他一边给人看病，一边好奇地问道：『祁王爷和云月姑娘是夫妻吗？』
　　姑娘们笑他：『我们这些做妓子的，哪有机会嫁人啊。』
　　那就不是夫妻？
　　简青竹垂下眸子，心里不知为何松了一口气。
　　日子还是像往常那样过，祁王爷回了一趟京城后就不知怎么了，拉着简青竹就在大燕的各种地方游玩，也没说要再去江南看一看云月姑娘。
　　他很温柔，也很风趣。因为爱玩的原因，总能发现别人所不知道的美食美景。
　　他还动用势力拿回了简青竹丢失的那把剑。
　　简青竹不会喝酒，祁念生却偏生要灌醉他。在一次星湖里游船时，他趁着简青竹喝醉了，便脱了人的衣裳。
　　祁王爷的经验很是丰富，仅仅凭借一些小技巧就让简青哼哼着没法反抗。因为简青竹是第一次的缘故，祁王爷便抱着他温柔地说悄悄话，在他耳边呢喃着唱歌。
　　那个晚上，漫天遍野的星星都温柔起来。
　　他们顺理成章地在一起了，祁王爷是个完美的情人，从来没有强迫过简青竹什么，只是有些时候在床上显得格外地强势，几乎要把简青竹做晕过去。


第一百一十八章 
　　简青竹本来以为这种日子可以一直持续到他老去。
　　直到有一天，他们游玩的马车被人拦了下来，肚子微微隆起的云月带着温柔的笑意走了进来。
　　简青竹对于偶然碰见的朋友很是高兴，连忙把人扶到自己身旁的位置坐下，又给她把了一会儿脉：『你的身体在好转。』
　　云月低下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笑得一脸温柔：『还是小青给我抓的药好。』
　　两人交谈甚欢，都没有发现祁念生逐渐僵硬的身体和凝重起来的情绪。
　　云月获得了老鸨的许可，为了舒缓心情特意到大燕各地游玩的。她本来在自己的马车里睡觉，被身旁的丫鬟叫起来，才发现自己与祁王爷两人偶遇了。
　　他们分享着路旁的所见所闻，云月还把自己从寺庙里求来的平安福送给了简青竹，希望他能好好的。
　　聊了不到一个时辰，祁念生就以云月怀孕不宜过多操劳为由把她扶回了自己的马车，简青竹便乖巧地在自己的马车里看医书，心里想着怎么给云月调理身体。
　　不一会儿，云月身旁的丫鬟就红着耳朵走了进来，对着简青竹恭敬道：『公子，祁王爷他临时有事回不来，让您不用等他，自己先歇着。』
　　简青竹不疑有他，乖乖放了医书就窝在马车的角落里睡了过去。
　　此时正值夏日，那丫鬟还怕简青竹热着，熟练地从马车的暗格子里拿出一个冰鉴，又贴心地放在了简青竹旁边。
　　次日天还没亮祁念生就带着一身的水汽回来了，他看着乖顺地睡在角落里的少年，脸上的神情有些莫名。丫鬟见他回来了，就恭敬地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冰鉴里的冰块已经化了大半，把手放在上面还能感受到丝丝渗出的寒意。祁王爷便从马车的柜子里拿出一件薄薄的外套，轻轻地盖在了简青竹的身上。
　　他很小心地没有让自己碰到对方，好似自己身上有很脏的东西一样，唯恐污浊了简青竹。
　　云月姑娘自然而然地就同简青竹两人一同上路了，简青竹对于她的加入很是开心。见到什么漂亮的小玩意儿都忍不住买给她还有她肚子里的孩子，他身上没什么钱，买的东西大多是祁王爷给付的。
　　云月也很喜欢这个清秀安静的少年，虽然对方总是淡着一张脸，她却能感受到这个小神医里子的单纯和善良。见到什么新鲜的吃食都会下意识给简青竹留一份，祁王爷连碰都碰不得。
　　两人手腕着手兴奋地在街道的前面闲逛着，祁王爷便无奈地跟在他们身后，还要小心别人别碰到云月的肚子。
　　到了夜里，祁王爷就以云月姑娘在为由，怕叨扰了对方，和简青竹分房睡了。简青竹也觉得祁王爷的提议在理，自个儿在房间里点着油灯看医书。
　　一天晚上，云月孕吐了，吐出来的东西里还掺和着血。简青竹深知这只是个开始，心里明白，却仍然担心云月，急急忙忙地就跑出了客栈，背着一个小篓子就上山采药去了。
　　他满身是泥地回到客栈时，已经是三天以后了。云月病殃殃地躺在床上，见他回来了才安心地昏睡过去。
　　祁王爷脸色很不好，拽着简青竹的手腕就把他扯到了客栈楼下，篓子里的药材洒了一地。
　　祁王爷几乎是怒吼出来的：『云儿在病中还念叨着你！你这三天干什么去了？！』
　　简青竹低下头，把自己满是泥污的手藏在了身后，老老实实道歉：『对不起。』
　　他原本朴素的衣裳被山里的刺划破了，衣服上，脸颊上全是灰扑扑的泥污，手上也全是大大小心的划痕。那个娄子里全是新鲜的药材，从楼上一直洒到了楼下。
　　但凡细心一点的，都能轻易猜到他去了哪里。
　　祁王爷却满心满意全是躺在床上面容苍白的云月，冷哼一声就拂袖走上楼梯。简青竹辛辛苦苦找到的药也被他踩坏了一株。
　　简青竹从小便有些冷感，对于周围人的情绪很难捕捉到，那些情绪也很难影响到他。师父和师兄待他极好，他几乎没受过什么委屈。
　　之前被人抢走了身上的宝剑他没哭，被人骗到青楼里他没哭，被人关在破庙里饿了两天两夜他也没哭。
　　这次，他蹲下身拿起那株被踩坏的药材，眼泪却不争气地大颗大颗掉了下去。
　　店里的伙计见他可怜，自发地帮他捡起了散落一地的药材，又给他烧了一大锅热水，劝他上楼洗一洗。
　　简青竹便让伙计帮自己熬药，该用几碗水，该用多大的火，事无巨细地一五一十交代清楚了，这才上了楼。
　　屋子里水汽氤氲，简青竹怕疼，身上全是大大小小的伤口，泡在水里疼得他眼泪都刺激出来了。祁王爷推门走了进来，又变成了以往那副温柔体贴的模样，从身后吻了吻简青竹的脖子。
　　简青竹不想理他，身体往下缩，把头整个淹没进了水里。
　　大约过了两三息，他就被人强迫地提了上去。祁念生眼睛里又带上了怒意：『你不要命了？！』
　　简青竹眼角被热水刺激得通红，突然有些不明白眼前的爱人为什么变得如此喜怒无常。
　　下一秒他就被丢到了床上，祁王爷压了上来，捂着他的嘴不让他出声，下面没怎么开拓就直直地冲了进去。
　　简青竹疼得浑身一颤。
　　直到他不反抗了，王爷才温柔地低下头吻了吻他的掌心，轻声问他：『怎地还受了伤，去哪里弄的？』
　　简青竹不答，王爷就狠狠地顶了一下。
　　这是他惯用了的手段，在床上百试百灵，每次简青竹都会哭着回答问题。
　　这次却没有。
　　祁王爷莫名有点焦躁，做得比以往都要狠。
　　简青竹后面直接昏了过去，再醒过来时身旁冰冰凉凉的。他扶着酸痛的腰走出房间时，祁王爷正端着熬得细烂的白粥前往云月姑娘的屋子。
　　见到他，祁王爷还略带笑意道：『青竹，那些药是你采的？』
　　简青竹看着那碗粥，可有可无地点了点头。
　　『云儿已经醒来了。』祁王爷笑道，『不愧是我们的小神医，真棒。』
　　简青竹没理他，自个儿一瘸一拐地走下楼梯。现在是深夜，厨房里没什么吃食，只有炉灶里还有一点儿火星子，锅里还剩下大约一碗的白粥。
　　简青竹怕云月姐姐不够吃，就把锅里的粥舀了出来，碰都没有碰一口。他在角落里找到一些剩下的面条，自己重新生了火煮了起来。
　　他有些嗜辣，放调料时便忍不住多放了些辣椒，蹲在灶房前吃得小嘴通红。结果辣得肚子疼，再加上有些发烧的原因，整个人都有些迷迷糊糊的。
　　再醒来时是在床上，祁王爷正垂眸看着他，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当天云月姑娘就来向他们告别了。
　　『快入秋了，我担心孩子承受不住。』云月气色看起来还挺好，『我要回江南。』
　　祁王爷沉默地走出客栈。
　　云月便握着简青竹的手，一脸温柔地看着他：『小青，你跟姐姐说，你是不是喜欢王爷？』
　　简青竹脑子有点乱。若是在这之前云月问他，他可能会毫不犹豫地回答是的。可是现在，他有些不确定了。
　　『那你们一定要好好的。』云月笑得很是释然，又摸出了一对银制的锁来，『这是我这些年来存下来的钱买的，可能没有那么好，但也代表了我的一点儿心意。』
　　『祁王爷他有时候有些娇纵，你别惯着他。』
　　『受了委屈就回医谷去。』
　　『记住，一定要好好地护着自己。』
　　云月姑娘说了这些就一个人雇了马车回去了。
　　简青竹看着手里的锁，一时间有些茫然。
　　日子恢复成了原来的样子，只是祁王爷似乎变得越来越焦躁。
　　等快到冬天的时候，简青竹被王爷缠着几乎天天都待在床上，他脑袋昏昏沉沉，大多数时候都不怎么清醒。
　　大约是纵欲过度的原因，简青竹只觉得自己的的身子越来越弱了，偶尔有一次他见到了镜子里的自己，还以为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也不知道祁王爷是怎么做得下去的。
　　立冬那天，简青竹和祁王爷吵了一架。
　　更确切来说，是他单方面地吵。
　　他素来是温和的，很少出现焦躁易怒的时候。这一次却和祁王爷吵得天翻地覆，连过路的行人都忍不往院子里瞧。
　　原因是简青竹发现祁王爷在他昏睡期间，在另一间屋子里对着云月姑娘的画像自渎。
　　『你若是不喜欢我，又何苦这么折磨自己？』
　　简青竹身子削弱了不少，看起来纤纤瘦瘦的。他的脸上出现了苍白的病容，似乎一个不小心就碎了。
　　祁王爷垂着头，任由他打骂。
　　直到简青竹都哭出来了，祁王爷才淡淡地说了一声：『咱们就此别过吧。』
　　他要去江南，去找他的妻子。
　　那天下了雪。
　　简青竹待在雪地里，只觉得寒风刺骨。
　　他变得不再像他自己，就像是一个歇斯底里的疯子一样，在雪地里踽踽独行了很久很久。


第一百一十九章 
　　小雪那天，江南发生了一件极其盛大的喜事。
　　说是喜事其实不太准确，因为结亲的新娘是个青楼里的妓子，还是个怀了孕即将临盆的妓子。即便她拥有天下第一美人的名号，也没有办法掩盖这个事实。
　　娶她的是江南富豪赵家的小公子，小公子长得一表人才，就是有些傻气。他的父母极其疼爱他，得知那个姑娘肚子里怀的是自家亲骨肉后，当即就同意了这门婚事。
　　七弯巷从巷头到巷尾都被上好的红色丝绸给装点了，红色的布匹在风中摇曳着，还有金色的铃铛在其间晃动着，发出好听的叮铃声。穿着红衣的歌舞乐队占据了视野最好的高台，喜庆的歌舞声直直地传到十里开外去。
　　街上熙熙攘攘地挤满了人，他们手里都不约而同地捧着一盏盏由红色宣纸制成的花灯，精细的灯盏还由许多金色的粉末装点着，漂亮又昂贵。
　　江南常常是热闹的，却没有哪一天像今天这般热闹。十里红装，万千红色的花瓣自高空飘落下来，盈盈的花香洋溢在整个街道。
　　而这一切的一切，全都是赵家小公子的手笔。
　　他大概是真的爱极了楼里的那个女子。
　　天下第一美人极富盛名，想要娶她的人数不胜数，不管是江湖大侠还是朝廷官吏都曾经向她提过亲，她最后却嫁给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富豪傻小子。
　　众人原本都在可惜。
　　直到看到了这盛世的十里红装，他们蓦然间明白这个天下第一美人为何选择嫁给赵家的小公子。
　　赵玉琅穿着一身喜服坐在高大的骏马上，周围熙熙攘攘地站满了围观的看客，互相低着头窃窃私语着什么，他却丝毫没有紧张的意思，只是带着笑意看着天下第一楼的大门。
　　天色渐暗。
　　妓子的身份十分低贱，大燕的律法规定想要娶一个妓子，只能在夜间举行仪式。过去也不是没有人娶过妓子，不过都只是在夜里草草地吃了一顿酒席就完事儿，所举办的规格还不如纳妾的。
　　赵玉琅却如此大办特办，要向天下人宣布，云月姑娘是他明媒正娶娶回去的正妻。
　　戌时一刻，吉时到。
　　伴随着猛然热烈起来的乐舞声，一身红装的新娘从楼里走了出来。
　　熙熙攘攘的街道旁，高楼里，以及人群的手里，都亮着灯。这些灯像是落在人间的星星，一点一点汇聚起来，便让整个街道都亮如白昼。
　　大燕不许妓子在白天出嫁。
　　赵玉琅就硬生生给云月造了一个白天。
　　当他们的手相握的时候，赵玉琅听到云月叹息了一声：『公子一身清白，何苦蹚我这滩浑水？』
　　他便笑着答道：『云月姐姐，我自愿的。』
　　新郎把新娘牵到了轿子里，伴随着奏响的乐声，迎亲的队伍在漫街的星光里缓缓移动起来。
　　简青竹一袭布衣，身上还披了一件有些破烂的黑色斗篷，斗篷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了他削瘦的下颚。
　　他神色冷淡地穿梭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忽地被人塞了一盏精细漂亮的花灯，那人一边塞还一边笑：『公子赶紧拿着，一会儿可以去赵家那里换一串铜板呢。』
　　简青竹乖巧地捧着花灯，声音沙哑地问道：『……赵家？』
　　『对啊，赵家小公子今天迎娶天下第一美人云月姑娘呢。』那人回答，『公子你不知道吗？』
　　『我…知道……云月姐姐。』简青竹咬字十分吃力，像是许久没说过话一般，『我想去…赵家…』
　　『喏，公子您就跟着人群往前走吧，大家都是去赵家的。』
　　赵府周围的氛围比七弯巷要热闹上许多，各种人都想要挤进赵府吃酒席，顺便去凑个热闹。也有捧着花灯过来换铜板的，还有暗搓搓藏在角落里准备抢亲的。
　　简青竹跟着人群往赵府的门口走，他想要进去看看云月姐姐。若是没有记错的话，这几天应该就是对方临盆的日子。
　　天色阴沉沉的，如同墨汁在云层见翻涌。捧着花灯的人们息了手中的灯，拿着铜板兴高采烈地回去了。简青竹走到门口时被人拦了下来，那是赵府的小厮：『别往里走了，你要换铜板的话去隔壁。』
　　简青竹木讷地摇了摇头：『不…我不换铜板……』
　　『嘿——』那小厮插腰，『你不拿铜板来这里干什么？我们公子心善，用花灯给你们这种乞丐换铜板，你还不乐意了？』
　　『我不是…乞丐。』简青竹咬齿十分艰难，『我是来看病的。』
　　有一个拿着请帖的富豪从马车下走了过来，小厮见状连忙把简青竹推到一边，笑眯眯地迎上富豪：『哟，钱先生来啦？快快请进。』
　　简青竹被推得一趔趄，手里的花灯也落到了地上，被拥挤的人群给踩碎了。他的面容隐藏在斗篷之下，一双眼睛里毫无神采，只一个劲地低声重复：『我是大夫，我来给人看病…』
　　他被熙熙攘攘的人群挤得东倒西歪，像是波涛上的一叶扁舟，稍微不注意就会彻底湮灭在人群里。
　　一辆极其奢华的马车从路的尽头缓缓驶来，见到这辆马车的人都忍不住沉默下来移向路的两旁，看向马车的目光带着畏惧和孺目。
　　马车停在赵府门口，随即走下来一位身着紫色长衫的男子。他面容森寒，漆黑的眸子里透着深沉的怒意和冰冷，叫人不敢看一眼。
　　小厮脸上的面容变得更是谄媚：『大人，您来了。』
　　他们赵家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江南富豪而已，能有王爷这样地位的人过来参加他们公子的婚礼，那才真真的是蓬荜生辉。
　　祁念生看都没有看小厮一眼，走路带风就干脆利落地走了进去。
　　简青竹脚步不稳，被人群推倒在地。他头上厚重的斗篷滑落下来，露出他那张清秀好看，却显得有些病殃殃的面容来。
　　祁念生没有回头，赵府的大门在他身后沉闷地关了起来。
　　小厮急忙跑过来：『哎呀，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快些站起来，不然这样很危险的。』
　　也有人过来帮忙扶起简青竹，然后又递给了他一块碎了大半的银锁：『小公子，这是你的东西吧？』
　　简青竹怔然低头，才发现他一直放在怀里的银锁不知何时掉了出来，又被人给踩碎了。
　　赵府关了门，外面的人看不到里面的热闹。平民百姓们拿花灯换了铜板，心满意足地回去了。
　　人来了又去，到了深夜，赵府门口几乎没什么人了。
　　小厮的脸都笑僵了，偶然回过头发现简青竹还楞楞地站在原地，不由得心生不忍：『你是不是肚子饿了？』
　　简青竹抬眸看向对方。
　　他长得本来就好看，加上一脸病容，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小厮挠了挠脑袋：『我带你进去吧，你去找些吃食，吃完后从后门出来。』
　　『我给你留着门。』
　　简青竹走进赵府，只见得周围的人影影绰绰的，每个人都在低声谈论着什么。
　　垂着眸子细听，才知道原来是云月姑娘在拜堂的时候突然肚子疼，想来是快要生了。堂厅里的人都愣着，只有祁王爷寒着脸走向前，一把把人抱起来去往最近房间了。
　　赵府早早地就准备好了产婆，也焦急地赶往那个房间。
　　下人们烧水的烧水，备药的备药，没有一个人闲着。
　　一个丫鬟见简青竹穿得简谱，不像是他们请过来的客人，便皱着眉走上前来：『你怎么进来的？』
　　简青竹答道：『…我是…大夫……』
　　现在云月姑娘情况危急，他需要过去看看。
　　丫鬟不疑有他，给简青竹指了路就匆匆忙忙地离开了。
　　大婚之日新娘临盆，抱走她的还不是新郎，这种丑闻若是传出去，可供人百年笑话。
　　现在却没人思考这些，只想着孩子稳稳当当生下来才好。
　　简青竹走进院落时，稳婆正气急败坏地走出来：『云月姑娘身子骨本来就弱，老身接生几十年了，还看不出来她怀的是个死婴？？！』
　　院子里静悄悄的，所有人都被盛怒之下的祁王爷给赶了出来。
　　简青竹轻而易举地便走了进去。
　　他没有打开房间的门，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口。
　　门里传来云月姑娘虚弱的声音：『…你怎么来了，小青呢？』
　　祁王爷冷声道：『这种时候你还提他？！』
　　云月姑娘肚子里的孩子是王爷的，只是王爷本就被架空了，他若是有了血脉，祁帝恐怕容不得他。云月知道了这一点，也有些把王爷和简青竹凑成一对，便顺势而为地想要嫁给赵小公子。
　　小公子承诺会好好养活她的孩子的。
　　云月姑娘又问：『真的是……死婴吗？』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小青说，可以保住孩子的。』
　　祁王爷吻了吻云月的额头，沉声道：『不是死婴，孩子和你都会好好的。』
　　下雪了。
　　大雪纷飞，落在简青竹的发丝上，好像一瞬间就染白了他的头发。
　　简青竹缓缓贴近门口，把自己苍白细弱的手指放在了上面。
　　指尖微烫。
　　简青竹的脸色迅速苍白了下去，唇间一丝血色都没有。
　　他是在很小很小的时候被师父见到的，捡到的地方是一片竹林，冷风瑟瑟，周围全是死人，只有他还活着。
　　因为他身上有他母亲留给他的东西，可以一直吊着他的命。
　　那个东西是凤凰翎。
　　凤凰翎可以随着血脉传给下一个人，拥有者也可以凭借自身的意愿将凤凰翎给出去。
　　想要夺取，要么准备药材施行阵法，要么就是水乳。交融。
　　简青竹原本不知道自己身上有凤凰翎的。
　　他在立冬那天和王爷决裂，后面便看到了自家师父。桃木老人脸色沉重地看着他的面容，问他：你的凤凰翎怎么只剩下这么点了？
　　——被人抢了。
　　那人骗他欺他，惹他怨他，夺了他续命的东西，又脸色冷淡毫不留情地走了。
　　身体里的生机迅速流失，全都化作热流汇聚进了房间。
　　房间里传来婴儿嘹亮的哭声。
　　可是那又能怎么办，谁让那个人救了他两次呢？
　　祁念生的语气里带着激动兴奋和不可思议：『我们的孩子生下来了？！！』
　　『稳婆呢？！稳婆在哪里？！！！』
　　简青竹踏着白色的雪缓缓离开。
　　谁让他是大夫呢？
　　鲜红的血液从他唇口之间落下，大颗大颗地砸在雪里，很快便凝结成了红色的霜，又被新的白雪覆盖。
　　待祁王爷脸色不耐烦地打开房门时，院落里只有安静的白雪。
　　那人的血液和脚印被新雪掩盖得彻底，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第一百二十章 
　　“王爷，这天都快黑了，您快回马车歇着吧。”一个小厮模样的人心焦地站在原地，“若是圣上知道您跪在一个江湖势力面前将近一个下午，肯定又要责罚您的。”
　　“你不说，我不说，皇兄怎么可能知道这件事儿？”紫衫男子跪在地上，手里还拿着一把价格昂贵的折扇，正悠闲地给自己扇风，“追美人呢，讲究的是诚心，心不诚，如何追的到人？”
　　祁念生作为一个高高在上的王爷，才不能武不就，谈起追人来歪理倒是一抓一大把。他这辈子理应只跪天地君亲师，可偏身见一个美人儿跪一个，不论是青楼里的名妓，还是小城里的姑娘，几乎都被他拥在怀里过。
　　他为人风流却不下流，那些美人儿都同他讲究你情我愿，看对眼了上个床，看不对眼也各自安好。再加上他出手阔绰又大方，在京城颇富风流公子的浪名，红颜知己比他口袋里的银子还多。
　　？
　　祁帝曾经多次管教这个皇弟无果，便随他去了。只是在背后与自家皇后聊天时谈起过：朕这个弟弟，看似多情，实则无情。他这般浪荡地勾搭那些女子，若是哪一天真的动了情，也不知到最后谁更苦一点。
　　日落西山，周围的空气渐渐凉了起来。露水凝结在地面的草丛和些微的小花上，又沾湿了祁念生的衣襟。
　　谷中的蚊虫渐渐多了起来，也亏得祁念生腰间挂着精细的香囊，那些蚊虫近不了他的身。
　　苦了一旁的小厮，身上被蚊子咬出来的红疙瘩一个赛一个大，痒得他东挠挠西抓抓，最后忍不住皱着眉嘟囔：“王爷，您为何突然放弃追求天下第一美人云月姑娘了？这世上还有谁能比她更漂亮？”
　　去年中秋夜那天，第一美人在江南的街道上跳了惊鸿舞。祁念生只遥遥地看了一眼便心动异常，自那以后几乎日日都往天下第一楼跑。那个地方豪华又舒适，美酒美食美人多得数不清，小厮跟着自家王爷吃香的喝辣的都习惯了，还是头一次跑到深山野林里喂蚊子。
　　祁念生笑着摇头道：“你不懂，美人在骨不在皮。那云月姑娘虽然确实算得上仙人之姿，却比不上那夜跳惊鸿舞的人。”
　　他在天下第一楼缠了几近一年之久，云月姑娘才叹着气告诉了他这个事实。只道真正跳舞的人是神医谷的弟子，其余的都不愿意说。
　　那怎么才能打动神医谷的人呢？
　　当然是跪在医谷外面不吃不喝个三天三夜，最好来一场猛烈的暴雨，让自己看起来越悲惨越好。
　　话本里都这么讲的，一跪一个准儿。
　　反正祁念生自己经常给自家皇兄下跪，宫里专门供他罚抄垫子都跪破了好几个，皮糙肉厚的都习惯了。
　　祁念生又对自家小厮招手：“你快看看我这模样惨不惨，要不要扑点粉让脸看起来苍白一点？”
　　他一身矜贵的紫色长衫，环佩叮当，玉石错落，发丝间还别着一根上好的玉簪。看起来一点儿也不惨，特别像走在繁华街道上的公子哥不小心摔了一跤，还倔强地跪在地上不想爬起来，非要人亲亲抱抱哄哄才好的那种。
　　小厮没敢告诉自家王爷，话本里那些跪医谷的人都是因为里面的神医脾气古怪，而那些人是为了重要的人才坚持不懈地跪在医谷前的。可是这个神医谷的谷主，也就是桃木老人是个济世救人的菩萨心肠，从来没有见死不救的时候。
　　王爷身上没灾没病的，还一身华贵的衣裳光鲜亮丽地跪在这里，跟砸场子的一样，要被人拿着扫帚赶出去的。
　　小厮叹了口气，转过身回了马车，准备给自家王爷准备吃食和茶点，以免对方饿了肚子。
　　祁念生百无聊赖地跪在地上，还使劲儿地用膝盖压了压草地，确保那地方出现两个凹陷下去的窝窝才好，这样才能显出他跪的时间之长。
　　一只七星瓢虫慢悠悠地爬到草叶的嫩尖，大约是飞累了想要休息一下，刚没休息两息呢，就被人用扇柄挥开了。
　　祁念生嘟囔道：“你待在这里不是影响我颜值吗，去去去，叫一只蝴蝶过来。”
　　那七星瓢虫晕头转向地飞走了，没飞一会儿就晃晃悠悠地落在了一个人的肩头。
　　那人的声音冷清又单调：“你跪在这里做作甚？”
　　祁念生一愣，忍不住回过头看过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对方一双白嫩精细的脚，这双脚穿着十分粗粝的草鞋，草鞋底部还沾了不少泥，搭配着这双漂亮白皙的脚只叫人觉得可惜。
　　顺着脚踝往上看去。
　　盛夏的黄昏带着朦胧的美感，晚风微微吹过，拂起了对方纤细凌乱的发丝。那人的眼睛很淡，也很冷，却盛满了整个晚霞，叫人忍不住沉醉。他身上的衣服极为简单朴素，身后还背着一个药篓子，明显是刚从山上采药回来，整个上透露着药材的清苦味道。
　　风大了些，扬起了两人的衣角。矜贵的紫色长衫与朴素的布衣相互碰撞，又若即若离地分散开来。
　　上一世他们初见时，一个人高高在上地站在台下，漫不经心地看着台上。一个人近乎赤裸地蜷缩在笼子里，眼底全是懵懂与无知。
　　这一世他们初见，高高在上的人跪在了地上，而蜷缩在笼子里的人却映衬着晚霞淡淡地站着。
　　简青竹见面前的男人正呆呆地看着自己，忍不住皱眉重复道：“我问，你跪在这里作甚？”
　　祁念生猛然间回过神来，他低下头，讪讪地笑道：“我，我求见神医呢。”
　　“师父并不在谷中。”简青竹颔首，“若是你需要找人看病，我也略懂一些药理知识。”
　　“你就是医谷的弟子啊？！”祁念生兴奋地爬了起来，一把抓住了简青竹的手，“小神医，你且快快看看我的病！”
　　简青竹抽回了自己的手，神色冷淡，眼里却带上了一丝疑惑：“你看起来很健康。”
　　“哎呀，我病得可重了！”祁念生又抓住了简青竹的手，直直地往自己的心口按。
　　他的眼里像是有星星：“思你成疾，算不算？”
　　“算你他娘的狗屁。”一道清朗的声音忽地从医谷的门口传来，众人抬眼望去，发现来人穿着一身朴素的长袍，头发被一根暗红色的发带高高地束了起来。此时他正斜靠着正门，脸上带着些许的寒意。
　　简青竹眼睛微微亮了亮：“师兄。”
　　他的师兄自从上次带回那个叫喻雪渊的人回来后，除了采药，将近半年的时间都待在那个屋子里看书，没想到现在竟然愿意走出来了。
　　顾笑庸眉尖一挑，手一翻转，一颗桃核不知何时就出现在了手里。他微微使了点儿内力，桃核就像个小炮弹一样射了出去，直直地打在祁念生的手背上。
　　祁念生吃痛，下意识就放开了自己抓着简青竹的手。
　　“小竹子，过来。”顾笑庸对自家师弟招了招手，等人乖乖地走到他身边后，才轻声细语地问道，“如何，可有哪里受伤？”
　　简青竹神色冷淡地摇了摇头，眼睛却是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自家师兄。
　　“那就进去。”顾笑庸拍了拍他的脑袋，“记得洗个澡，看看你身上脏成什么样了。”
　　简青竹点了点头，背着药篓子就进谷了。
　　祁念生有心想要追上去，却被顾笑庸给拦住了，他就像是个护崽的老母鸡一样，浑身上下都戒备了起来：“祁念生，其他人你怎么撩拨我不管。但是你胆敢染指我家小师弟，我保证切了你那玩意儿。”
　　祁念生对于美人儿向来没什么脾气，见状拿出扇子懒散地给自己扇了扇风，笑眯眯道：“这位美人如何知道我名字的？”
　　上一世时他们的关系不好不淡的，顾笑庸对这种风流的人没太多想法，平时接触比较少，但是并不妨碍他知道祁念生是怎样一个人。每次对方跪在祁帝面前委屈巴巴地说下次不敢了时，他就堂而皇之地坐在一旁喝茶看戏，祁帝还怕他饿着给了他许多甜点。
　　这一世顾笑庸不怎么回京城，祁念生也四处寻访天下名山大川和繁华城池，细细数来，居然连一次面都没有见过。
　　顾笑庸掏了掏自己的耳朵：“你甭管我怎么知道你名字的，你只需要为保住你那根玩意儿远离我家小师弟就行了。”
　　上一世简青竹浑身是血地倒在他怀里时，他就已经决定要替对方报仇了。
　　细数整个宫廷，能地位高到所有人都避而不谈且喜欢浪迹青楼的人，除了祁念生别无他选。
　　上一世报不了的仇今生来报，也不迟。
　　顾笑庸的眸子里浸着凉意。
　　祁念生是什么人？为博得美人一笑可以一掷千金。他毕生的信念就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哪能如此轻易地就放弃？
　　他笑了笑，开口道：“我看你们医谷人手不够的样子，去采药哪能让美人亲自去采呢？你们不心疼我还心疼。”
　　扇柄翻转，随意又懒散地敲着自己的掌心，祁念生眼睛眨了眨：“我多派几个懂药理的人过来，专门帮你们采药，好不好？”


第一百二十一章 
　　祁念生被关在了医谷外面。
　　顾笑庸还对全谷上下发号施令，不准放他进来，也不允许他接近小师弟。若是有人看到他跟在小师弟身后，直接拿出挖药的锄头打他，打残了最好。
　　众人虽然不明白自家大师兄为什么对那个紫衫的男子抱有那么大的敌意，却并不妨碍他们乖巧懂事，所有人都全方位把简青竹师兄死死地护了起来，连衣角都不让祁念生碰一下。
　　洛胤川见祁念生对医谷的人构不成威胁，而且也不是冲着顾笑庸去的，在医谷待了三天就抱着他的猫儿离开了，说是怕某个秃驴追上他然后把他抓回大悲寺抄佛经。
　　抄佛经这事儿也有所讲究。
　　在顾笑庸待在医谷半年与世隔绝的这些日子里，江湖上的纷争一次比一次剧烈。而洛胤川是个爱凑热闹的，哪里有纷争哪里就有他的影子。打起架来也不偏颇，一会儿踢这方势利的小公子一脚，一会儿又揍那方势利的少主一拳。
　　大半个江湖都被他得罪了遍，又偏身奈他不得，就跑去跟他的师父钟离告状去了。
　　谁知这师徒俩一个德行，钟离甚至哈哈大笑道：『你们都打不过我徒儿，我夸他还来不及呢，怎么可能阻止啊？』
　　说完就把那些告状的人全给揍了一遍。
　　师徒俩行事乖张没关系，可天下第一的那个少年孤华矢也带着他的狼来闯荡中原了，天天跟在洛胤川身后看热闹。强强联手，别人打也打不过，骂也骂不得，就跑去找孤城主哭诉去了。
　　钟离不管事儿，孤城主管啊。一封信就写了过来，洋洋洒洒地把钟离骂了个狗血淋头，连标点符号里都带着对钟离徒弟带坏自家儿子的不满。
　　钟离挠了挠脑袋，觉得老友骂得好。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洛胤川丢到了大悲寺，让他去藏金阁里抄经书去了，美名其曰静心凝神，还特地拜托了七蝉小和尚帮忙看管一下自家徒弟。
　　七蝉是个负责的，天天阖着眸子转着佛珠，跟个大罗金仙一样端端正正地坐在藏经阁里监督洛胤川。
　　洛胤川闲不住，抄了半个月经书就脚底抹油溜了，一路上还各种捣乱，净给七蝉添麻烦。
　　他能来到神医谷显然地待上两三天已然是极限了，再不走七蝉就会追上来把他逮回去抄经书，到时候再跑可就难了。
　　顾笑庸看着洛胤川几近仓皇而逃的身影，莫名觉得他和七蝉两人像极了猴子和佛祖，猴子翻了天也逃不过佛祖的手掌心。
　　怎么说呢，一物降一物。
　　古人诚不欺我。
　　到了七月份的时候，雨水就渐渐多了起来。倾盆的暴雨已然连续下了好几天，谷中的溪流也涨了水，溪流源头的小鱼儿被雨水冲了下来。
　　顾笑庸便带着一群小药童拿采药的药篓子去抓鱼，药篓放下去不到一炷香就有大堆大堆的小鱼儿被捉住。孩子们把最小的小鱼仔放了生，专门挑出大个的鱼剖腹洗净，又叫了谷里最会做饭的胖厨师用灶具把鱼烹熟了分给大家吃。
　　鱼是才抓的，新鲜又甜美，只单单地洒了几粒盐吃起来就胜过了宫廷盛宴。
　　一群小孩儿光着脚丫子坐在屋檐下，一边吃鱼一边看着厚重的雨幕，嘻嘻哈哈地打闹着。
　　顾笑庸懒懒地靠在苍狼旁边，苍狼的毛又长又软，靠在上面舒服得紧。他闲散地听着雨声，任由雨点带着清凉的风拂过自己的发丝，心里一片放松与闲适。
　　不一会儿，简青竹就带着几个药仆端着姜汤走了过来，强迫小孩儿们把姜汤喝完了。这才亲自端着一碗热乎乎的姜汤端端正正地坐在顾笑庸旁边。
　　他神色很淡，眼睛却是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家师兄的，冷冷道：“喝。”
　　“我不喝。”顾笑庸懒得像一只猫儿，“我都多大了，还喝这玩意？”
　　简青竹也不说话，就端着姜汤固执地坐在原地，一副你不喝我就不走的架势。
　　顾笑庸坚持了没两秒就败下阵来，抬起手就接过了那碗姜汤一饮而尽，动作潇洒又利落，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喝什么烈酒。
　　他喝完后还把碗翻转了过？и？аи фгаыэ DJ music来，示意自己把姜汤喝完了。修长的手指牢牢地拿着碗，比白玉还要漂亮几分。
　　简青竹垂下了眸子，不知怎么忽地出声提了一句：“师兄接下来准备做什么？”
　　“把喻大哥救醒呗。”顾笑庸毫不犹豫地回答，语气自信又坦然，似乎毫不担心自己救不了喻雪渊。
　　他把空了的药碗放在一旁的地板上，又懒散地缩进了苍狼的毛里。
　　苍狼正在睡觉，被他的动作一闹，睁开冰蓝色的眼睛看了顾笑庸一眼，又继续闭上眼睛睡觉去了。
　　“救醒他以后呢。”简青竹继续问道，“师兄待如何？”
　　“去干一番大事业。”顾笑庸打了个哈欠，眼睛懒懒地看向厚重的雨幕，“别问了，我不会让你参与进来的。”
　　简青竹放在双腿两侧的手忽地紧了紧，他张了张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这么大的雨，也不知道外面那个哥哥怎么样了。”
　　不知是哪个小孩儿嘟嘟囔囔来了一句。
　　简青竹撩了撩眼皮。
　　“你想把人带进来就去吧。”顾笑庸出声道，“不过不许同他说话，不然师兄我可是会生气的。”
　　谷外地势较低，各种蛇虫鼠蚁被堆积的雨水逼了出来，活跃度变高，容易伤着人。如果雨再这么下下去，谷内倒是安全，谷外却可能有山体滑坡，危险至极。
　　简青竹完美地继承了桃木老人的衣钵，医者仁心，见不得人丢了自己的性命。他虽然不明白自家师兄为什么讨厌那个紫衣男子，却没有办法放任人待在那种危险的地方随时有生命危险而置之不理。
　　现在得了师兄的许可，简青竹就进屋带了一个斗笠，又拿了一把朴素的竹伞缓缓走近了雨幕。
　　苍狼束起了自己的耳朵，睁开冰蓝色的眼睛看向顾笑庸，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同意简青竹带祁念生进来。
　　“你就当我在赌吧。”顾笑庸觉得自己不该直接把王爷拒之门外，毕竟他不可能时时刻刻都护在小师弟身边把小师弟和王爷隔绝开来。
　　像是在回答苍狼，又像是在自言自语，顾笑庸声音淡淡的：“这一世有我护着，也没有旁人的介入。”
　　——“我不信他真的就没对小竹子动过心。”
　　譬如对方分明可以完全窃取简青竹身上的最后一点凤凰翎去给云月姑娘治病，为什么又忽然放弃了。
　　简青竹死后，顾笑庸忙着去查探真相，也忙着为顾家上上下下地奔走，却也在百忙之中听过祁王爷疯了这个消息。
　　传闻中那个风流倜傥的王爷，捧着一个碎了的银锁到处翻箱找柜，却怎么也找不到与之配对的那一个了。最后披头散发地跪在阴暗的房间里，对着墙上的画像念念有词着什么。
　　顾笑庸曾经以为那个画像画的是已然嫁为人妇云月姑娘，现在细细想来，可能并不是这样。
　　虽然不知道上一世确切发生了什么，但是从旁人的只言片语和小师弟死时的表情，顾笑庸还是能猜出一定的经历的。
　　他感到不值，替他的小师弟感到不值。
　　为什么旁人可以如此肆无忌惮地得到一个人的宠爱，又那么轻易地丢掉了。而他乖巧懂事的小师弟就非得沉默地站在旁边，忍受着这个人无边无尽的冷漠和欺侮。
　　从来一世，他倒是要看看这个看似风流倜傥的祁念生，到底有没有心。
　　简青竹打着伞走出医谷时，祁王爷正满身泥污地发脾气，一边发脾气还一边帮自家小厮推陷在泥里的马车。
　　“我说了多少次了不要停在这里，你偏不听！”
　　小厮很委屈：“可是王爷，这个位置是您亲自点的啊，说这里地势最高，雨水肯定渗不进马车。”
　　谁知这里地势高是高，土地却极为松软，马车一过来就直直地陷进了泥里，推都推不出来。
　　祁念生一噎，又继而怒道：“翅膀硬了是吧？敢跟主子顶嘴了？！”
　　小厮缩着脑袋不敢说话了。
　　雨下得很大，两人都没有打伞。厚重的雨水沾湿了他们的发丝和衣服，各种泥污也糊了一身，看起来狼狈至极。
　　矜贵祁王爷估计从来没有受过这种苦，眼角都被雨水给浸红了，看起来有些可怜。
　　简青竹出声道：“雨停了再来推吧，此地危险，不宜久留。”
　　祁念生眼睛一亮，直直地看了过去：“小美人儿！你终于愿意出来见我了！！”
　　简青竹一袭朴素青衣，手里还拿着一把竹骨伞，雨水这么大也没有沾湿他哪怕一根发丝。看起来就像是隐世深林的仙人，不染凡尘。
　　他没有理会祁念生，把手里的伞递给了小厮，只戴着头上的斗笠就转身进了医谷：“随我来。”
　　那小厮还没反应过来，手里还没捂热的伞就被自家主子一把夺了过去，自己还莫名地被主子给瞪了一眼。
　　祁念生连忙撑着伞就跑到简青竹旁边去了。
　　这雨这么大，对方戴个斗笠哪里遮得住？
　　他也不敢凑太近，怕自己身上的湿气沾染了小美人，嘴里喋喋不休地说着话：
　　“你是专门出来接我的吗，小美人儿你心肠也太好了，我怀里有专门为你摘的花，就是有些蔫儿了，你拿回去插在花瓶里，肯定没有两天就长得漂漂亮亮的……”
　　可怜的小厮，只得委屈巴巴地淋着雨，一脸幽怨跟在前面的两个人后面。


第一百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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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三章 
　　喻雪渊有一点不对劲儿。
　　最先发现这一点的是顾笑庸。
　　对方的不对劲儿具体表现为十分频繁的情事，原本翩翩如玉的贵公子此时就像是被情欲附身的色魔一般，几乎随时随地都能发情。
　　顾笑庸看医书他要凑上来，顾笑庸摘桃花酿酒他要凑上来，甚至于顾笑庸吃个饭他都能握住人的腰俯身亲上一口。
　　顾笑庸觉得这人满脑子黄色废料，便趁着天晴把人带去那座满是兔子的山上，想要让可爱的毛绒绒洗涤一下对方的心灵。却被喻雪渊压在那块平坦的大石头上做了一次又一次，兔子们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两人不知羞的模样，撅着嘴一蹦一跳地离开了。
　　看懂了兔子们的鄙视的顾笑庸，总觉得自己被它们拉进了黑名单。
　　『你以前便是在这里抓到的兔子？』
　　身上的人耳磨厮鬓。
　　顾笑庸刚从情潮里脱离出来，浑身上下都没有力气，只默默地翻了个白眼，不愿意开口说话。
　　喻雪渊便轻笑一声，俯下身吻了吻他的锁骨，用自己的衣服严严实实地包裹着他的身体，慢悠悠地把人抱下了山。
　　这两人之间的互动压根就没有瞒着谷里的人，不到三天，全谷上下都知道自家大师兄同那个昏迷了半年的男人结成了道侣。两个人极不知羞，当着小孩儿的面都要搂搂抱抱，碰碰这里亲亲那里的。
　　祁念生正顶着大太阳帮简青竹切药，饶是习惯了风月的他看着这两人的互动，都忍不住捂着眼睛骂娘。
　　顾笑庸很是没羞没臊地度过了一段时间，他的腰和屁股终于提出了抗议，碰一碰都疼得要命。顾笑庸便想把人踢下床，谁知自己的脚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没把人踢下床，反而还被对方握在手里好一顿摩挲。
　　“你是不是故意的？”顾笑庸用手背挡住自己的眼睛，声音沙哑又带着一丝不怎么明显的媚意。
　　喻雪渊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顾笑庸的脚，闻言淡淡地撩起眼皮：“嗯？”
　　“故意让谷里人知道我们的关系。”
　　这么短的时间里，连小溪里的鱼儿都知道他们的关系了。前些日子简青竹还能冷着一张脸叫顾笑庸他们过去吃饭，到现在干脆都不过来了。之前定时定点来汇报任务的影卫们也都一个个地没了踪影，也不知道跑哪里去摸鱼去了。
　　喻雪渊知道自家笑笑心思敏锐，他本也没准备瞒着对方，便点头应了一声：“嗯。”
　　“为什么啊？”顾笑庸虽然也没有隐瞒他们关系的意思，却对于喻雪渊时不时以发走情和亲吻来宣告这一信息的行为表示疑惑，“谷里还有那么多小孩儿呢。”
　　喻雪渊沉默了一阵，半晌才道：“笑笑，我忍不住。”
　　顾笑庸耐心地等着他解释。
　　“我一醒来，就忍不住想要接近你，亲吻你，占有你。”喻雪渊的眸子很深，也很沉，“不愿意让别人碰到你，甚至于看你一眼。”
　　有落花落在顾笑庸发间，他便想把整个医谷的桃花树都砍了。
　　有药童睁着眼睛问顾笑庸问题，他便想把那个小孩儿的眼睛和剜了。
　　他受不了，忍不了，任何一个除了他以外的人接近触碰他的笑笑。
　　这种心思其实以前也有，只是以前的他擅于伪装，把自己克制得死死的。生怕泄露出一丝一毫黑暗的情绪，吓走了自己势在必得的人儿。
　　可是现在他几乎完全克制不住自己，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占有怀里的人，只有这样才能缓解他心中焦躁阴暗的情绪。叫他不拿出锁链把人捆起来，藏起来，囚禁在只有他一个人才能看到的地方。
　　但是啊，他的笑笑是桃花，是向着太阳才能盛放的桃花。
　　他不能，也不可以这样做。
　　顾笑庸抬眸看进喻雪渊的眼睛，那双眼睛漆黑而深沉，牢牢地倒映出自己的影子。
　　他从那双眸子里看出了喻雪渊的未尽之意。
　　外面阳光正好，微风不燥，灿烂的桃花林被灼热的太阳烤炙得有些发倦。夏蝉不知疲倦地鸣叫着，宣告着盛夏的存在。
　　一丝风从窗户口吹拂进来，扰乱了顾笑庸的发丝。
　　他抬手抚了抚喻雪渊的脸，又仰头主动给了对方一个吻，看起来很是温柔的模样。
　　喻雪渊眼里闪过一抹动容。
　　然后下一秒，他就被人用绳子死死地捆了起来，丝毫不留余地那种。
　　顾笑庸拍了拍手，干脆利落地跳下床，一脸严肃地看着自家新出炉的爱人，道：“囚禁人犯法你知不知道？起码判三十年！”
　　喻雪渊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特别是你居然想囚禁我？！”顾笑庸说着说着还发起了脾气，“老子屁股现在还疼着呢！被你囚禁了菊花还要不要啦？！”
　　他像一只炸毛的小猫儿，浑身上下的尖刺都束了起来。一边骂骂咧咧，一边皱着眉就走了出去。
　　不一会儿，桃木老人就被他带了过来。
　　桃木老人一脸不忍直视地看着喻雪渊身上的绳子，回过头瞪了顾笑庸一眼，又被顾笑庸毫不客气地瞪了回来。
　　“臭小子，还敢瞪你师父？！”桃木老人给了顾笑庸一个爆栗，吹胡子瞪眼地又走到床边，抬起自己的手掀了掀喻雪渊的眼皮。
　　他轻嘶了一声，又把了一下对方的脉。
　　顾笑庸在后边摇头晃脑的：“怎么样啊师父？”
　　“他体内的毒素还没清理完，影响到了脑子。”桃木老人说话毫不客气，“不严重，就是会放大内心的情绪而已。”
　　“那该咋办？”
　　“出去走走吧，别待在医谷里丢人现眼了。”桃木老人冷哼一声，“老夫的药材都不知道被你糟蹋了多少，赶紧滚。”
　　然后顾笑庸便收拾包袱和自家爱人一起上路了。
　　他们从医谷出发，去了大悲寺，也到了千机阁。
　　从南方走到北方，从花海走到雪山。
　　从夏秋又到了冬春。
　　时间一点一点地拉长，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
　　天下时乱时静，宫中时晴时雨。
　　顾笑庸二人收到来自祁寒宵的信时，已然是五年之后了。
　　——【时机已到，速归。】
　　苍劲有力的字体如同白鹤起舞，宣誓着主人的性格和情绪。
　　彼时顾笑庸正待在花树下喝酒，他的头发长了许多，也不像以前那样高高地束在脑后，反而用发簪挽了一个发髻，透露出几分闲散慵懒的模样。
　　喻雪渊穿着银色的长袍，端坐着身体在他身旁煮酒，头发散落了一地，与顾笑庸长长的衣袍带子纠缠在了一起。
　　顾笑庸喝着酒，脚却十分不安分地挪向喻雪渊的腿间，上下轻轻拨弄着：“哎，你说你弟这几年这么厉害，还让我们回去干啥？”
　　祁寒宵这些年来迅速培育起了自己的一批势力，把两个皇兄给挤了下去，成功成为了当今朝廷最具有影响力的人。祁帝整齐沉迷于皇后的暖香玉怀，朝廷大事几乎都交给了他去做。
　　喻雪渊一把抓住顾笑庸作乱的脚，声音淡淡的：“别闹。”
　　“哟，害羞了？”顾笑庸挑眉，“都老夫老夫了还害羞？”
　　他另一只手里还拿着一个话本，上书《苍雪落桃花》，已经是第七卷 了。 
　　这书的名字可谓是风雅又正经，里面的内容却不是这样的。各种姿势各种道具，还有旁人想都不敢想的play。
　　写书的作者很是大胆，文笔上佳又用词恰当，写的东西旁人见都没有见过。不管是江湖侠客还是平民百姓，都爱极了这样的话本。
　　最重要的是话本的主人都看这玩意儿，他们这些嗑cp的自然要紧跟时尚潮流。
　　除了《苍雪落桃花》，还有什么《顾哥儿在我身下喘》、《花雪风月记事》、《他的冰柱》等等等等各种各样的话本和插画，是书店里卖得最火热的，早在几年前就超过了武林盟主和魔教教主的话本，成为cp排行榜第一名。
　　顾笑庸放下酒杯，闲散地捧着话本，放在喻雪渊腿间的脚却没有缩回去的意思。他读到精彩处还要念出来给喻雪渊听：“你看这里，‘喻公子忽地变出一根细小的冰刺来，死死地压制住顾哥儿，那冰刺就直直地往那个地方钻了进去。’”
　　“嘶——听起来就好疼哎。”顾笑庸啧啧摇头，“还好你不会变戏法，不然我这玩意儿铁定要废掉。”
　　喻雪渊煮酒的动作停了下来，有些无奈地叹息一声：“笑笑。”
　　“哎，还有呢！‘喻公子的手指不停地逗弄着顾哥儿的花蕊，直逗得顾哥儿连连喘息，眼泪都掉了出来。’”顾笑庸眉头一皱，合上了手里的书，确定封面是那本《苍雪落桃花》。
　　“啥玩意儿啊！！”他气得把书一砸，“这作者不是前些日子才扬言说自己不会写双。性吗？！怎地今日就向恶臭的金钱势力低了头了！！”
　　“他是对我有什么不满吗？又是冰刺又是双。性的，感情老子就不配被好好生生地淦一次嘛？！”
　　喻雪渊连忙上前安抚炸毛的猫儿，轻声道：“不生气，我不会这样对你的。”
　　顾笑庸瞪了他一眼，酒都不喝了，拢了拢自己的袖袍就站起身离开了：“走了，收拾收拾东西找你弟去。”
　　喻雪渊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撩拨得发硬的东西一眼，默默地叹了口气，也不知自己哪里惹到了骄气的猫儿。


第一百二十四章 
　　阴暗的小巷子里，一起无声的单方面的斗殴正在上演。
　　几个地痞流氓一样的青年把一个瘦弱的小乞丐围在角落里，极其恶劣地朝着对方吐口水，间或拳打脚踢。小乞丐蜷缩阴影里，不敢反抗，也不敢抬头露出自己肮脏的脸。
　　“呸！死叫花子，还敢偷大爷的银子！你知道我爹是谁嘛？！”
　　为首的青年面容尖酸又刻薄，眼睛鼻子嘴巴全都挤到一块儿去了，一边骂人一边还喷着唾沫星子。
　　那小乞丐闷哼着一声不吭，他全身上下都脏兮兮的，脖子和手腕等地方都有大大小小的伤口，显然是被人打惯了的。
　　毛糙的头发从头顶散落下来，严严实实地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透过发丝双眼无神地往外看去，但见一个面容苍白又阴冷的少年正斜靠在墙壁上。
　　少年手里抱着一把漆黑的剑，他头发高束，身形利落又高挑。其半边脸上还带着一个银色的面具，露出来的面容是极为俊美漂亮的。只不过他气质阴翳，浑身上下萦绕着深沉的死气，就算面容再好看，也叫人不敢多看一眼。
　　小乞丐浑身莫名一抖，只觉得身上拳打脚踢的疼意都弱了下去。打他的人再凶狠，也不及那个少年遥遥瞥过来的一眼叫人害怕。
　　那几个青年显然也发现了少年的身影，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都下意识觉得这个少年并不好惹。最后还是为首那人便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出声道：“劝你少管闲事！这小乞丐可是偷了我的银子的，我叫人打他几下怎么了？！”
　　少年没有说话，甚至于连看都没有看他们一眼，抬起脚就慢慢地走了出去。
　　他走得很轻，也很慢，在静谧的巷子里却显得格外明显，叫人不敢忽视。
　　几个青年紧张地看着少年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这才默默地松了一口气，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
　　那人的压迫感太强了，没有发现他时压根感受不到他的存在。可是一旦看到了他，总觉得自己被什么阴冷的东西给盯上了，似乎一个不注意就会人头落地。
　　“还好是个识趣的。”为首的青年嘴硬道，“没有打扰大爷的兴致。”
　　小乞丐闭上眼睛，动都不敢动一下。
　　下一秒，温热的液体就洒落在他身上，随之而来的是极其浓郁的血腥味儿，就像是依附在万骨冢里的死亡之花，艳丽，却又带着极致的死气。
　　喧哗打闹的青年们全都失了声似的，一个接一个地倒了下去。
　　暗红色的血液在小巷子里蔓延。
　　只留一个蜷缩在角落里的小乞丐，紧紧地闭着自己的眼睛，颤抖着不敢动弹。
　　街外比小巷子里热闹许多。
　　卖馄饨的，煮面条卖包子的，还有贩卖各种小商品小货物的。东西很多，来来往往的人也不少，让整条街道显得不那么拥挤，却也热闹至极。
　　一个卖糖葫芦的大叔一边吆喝一边走街串巷，他的糖葫芦是顶好的，又大又新鲜，不一会儿就卖掉了大半。
　　眼看就只剩下最后一根糖葫芦了，一道冰冷又略微沙哑的声音忽地在耳旁响起：“糖葫芦，怎么卖。”
　　这声音太冷了，在热闹嘈杂的人群里显得极为明显。那卖糖葫芦的大叔一愣，连忙转过头去，就见一个戴着面具的奇怪少年正定定地看着自己。
　　“两，两文钱。”大叔下意识有些怕这个少年，却也说不上为什么，只结结巴巴道，“只…只剩下这最后一根了。”
　　那少年便垂眸给了他一锭银子，什么也没说，取下那根糖葫芦便走了。
　　知道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人群里，大叔回过神来，这才发觉自己额上渗出了不少冷汗。他微微僵硬地擦了擦额头的汗，手里的银子也没怎么细看就揣进了口袋里，急急忙忙地回家了。
　　若是他细细看去，会发现那锭银子上还沾着尚未干涸的血液。
　　少年买了冰糖葫芦，也不吃，就这么拿着竹签把玩。那糖葫芦又亮又新鲜，漂亮的红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叫人忍不住想要咬上一口。
　　周围的人群熙熙攘攘，或三五成群，或结伴同游，大多热闹而喧哗。可是所有人都下意识地避开了这个戴着面具的少年，于是所有的热闹便都同他隔绝开来，像是有一层旁人看不见的薄膜挡在少年与周围人身边一样，在他四周形成了一种近乎诡谲的寂静。
　　街道的旁边有一座三层高的戏楼，里面正咿咿呀呀地唱着什么戏曲儿，很是热闹的模样。
　　少年站在门口停了一阵，便抬步向戏楼里走去。
　　戏台上的人正在表演，一人穿着火红又干脆利落的便装，另一人穿着浅月色的长袍，两人手里都拿着一把剑在互相切磋打斗。她们身段姣好，也都是练家子，武打动作精彩又利落，配合着敲敲打打的锣鼓声，看得台下的人连连叫好。
　　她们所扮演的正是当今的魔教教主姬瑶阳和武林盟主明月何。
　　台上表演的正是最为精彩的片段，也就是两年前新的教主和新的盟主上台时在江湖众人的呼声下打斗切磋的那一场戏。
　　武林盟主明月何本就功夫高超，在少侠江湖排行榜上虽不及第一名的孤华矢和第二名的洛胤川，却也算得上数一数二的高手。再加上他面容绝伦，气质温和，为人谦逊又擅于同人交流，成为新一任的武林盟主早已是众望所归。
　　而姬瑶阳完全就是亲自从自家老爹那里抢来了魔教教主的位置，他老爹疼她，直接就传给她了。姬瑶阳容貌昳丽，身段姣好，脾气火爆又直爽，一根鞭子挥舞得虎虎生威的，在各中女侠里几乎没人能敌得上她。
　　两人势均力敌又郎才女貌。江湖众人满怀八卦之心强势围观，本以为他们两个会打得天翻地覆翻云覆雨。却哪知才过了五六个回合，合明月何的剑端就对准了姬瑶阳的脖子，皎皎的明月公子彼时一身飒气，皱着眉问道：『为何不认真打？』
　　那姬瑶阳也不怕脖子前面的剑，反而低下头吻了吻剑的剑端，笑嘻嘻道：『打不过。』
　　明月何动作一顿，红霞立马爬上了耳尖。一把收回了自己的剑，半晌才憋出一句：『不知羞！』
　　『知不知羞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姬瑶阳抬眼看了看天，发现天色都已经暗了，连忙凑上去挽住明月何的手腕，亲昵道，『月亮都已经出来了，明月何时照我还呀？』
　　这两人动作亲密，举止暧昧，围观的众人顿时眼睛一亮，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据说他们五年前就在一起啦，就是那个中秋节的时候，在武林盟相见的，当时好多前辈都见证了呢！
　　前武林盟主气得把桌子都砸了，提着剑就冲到魔教同前魔教教主狠狠地打了一架。二人打得天翻地覆，听闻魔教附近的山都被他们削落了半截。那动静大的，跟打雷一样，众人都不敢凑近了围观，生怕自己小命不保。
　　戏台上一红一蓝的身影方才还打得火热，不一会儿就凑到了一起。气息缠绕，举止暧昧，看得台下的人激动拍桌，赏钱不要钱似地往台上扔。
　　有人疑惑道：“哎？我看这明月公子的身段怎地比寻常男子要小上许多？”
　　“害，这你都不知道？！”有人回答，“明月公子是个女人啊，不然上一届的武林盟主为何会气得打上魔教？”
　　“豁——？！那大家为何都叫她明月公子啊？”
　　“她的父亲本来想让她女扮男装的，从小就把她当儿子养，就是为了让她以后能接管武林。”
　　“明月公子本来是准备一辈子不娶妻的，谁知竟和魔教的姬瑶阳看上了眼，这不就直接爆出了自己是女子的身份，想要对方知难而退。”
　　“谁知姬瑶阳不退反进，只说女子她也要，这两人便顺理成章地在一起咯。”
　　又有人问道：“这，女子也可以当武林盟主？”
　　“如何不能？”有人反驳道，“你看这天下武林，除了第一二那两个变态，哪个年轻男子打得过她，又比她有作为？”
　　“这倒也是……”
　　戏楼二楼的雅间里，顾笑庸懒懒地缩在喻雪渊的怀里，乐道：“我就说她暴露出女子的身份也没关系吧，当初还天天追着我打想要杀我灭口呢。”
　　喻雪渊轻抚顾笑庸的发丝，温和道：“哦？笑笑的意思是早就知道她女子的身份了？”
　　“那是！我以前追一只山鸡追进了竹林里。”顾笑庸语气还挺骄傲，“那明月何就在林子中的水潭里洗澡呢，我——”
　　他流畅的话语蓦然卡了壳，脸上骄傲的神情也忽然僵了一下。
　　一股凉气慢慢爬上背脊。
　　喻雪渊神色没变，语气仍然是温和的：“所以她才追杀你？”
　　“……那，那都是意外。”顾笑庸声音弱了下去，脸上神情有些讪讪，“你别生气哈，我那时就看到一个模糊不清的背影，其他的真的啥都没看见。”
　　喻雪渊眼睛眯了眯，眼底闪过一抹危险：“……看到了，背？”


第一百二十五章 
　　一场戏曲终了，密集的鼓声和铜锣声渐渐退场。台下的看客们吃茶的吃茶，喝酒的喝酒，谁也没注意到一个拿着糖葫芦的少年正静静地站在阴影处，看着戏楼里的浮华与热闹。
　　有人往台上搬了一张桌子和一张椅子，一个沉墨似的惊堂木，还有半纸折扇。
　　一个书生打扮的人摇头晃脑地走上了台，又随意地坐在椅子上，手拿折扇轻轻地扇着。待台下慢慢地安静下来，他才啪地一声收拢了折扇，口若悬河地说起书来。
　　却说那天下第一的孤华矢在游历了中原近四年后就带着他的狼回了漠北，继承了老城主的位置，成了新的漠北城城主。
　　他的姐姐孤北橘一直待在城中不愿出来，似是在等待一个可以在雨中撑伞捡起她的手链的男子。只是漠北城深处沙漠，那场雨怕是一辈子也下不起来了。
　　天下第一美人儿云月姑娘嫁给了江南一个赵家的小公子，那排面，嘿，别提有多大了。
　　那个以前成天惹是生非的洛胤川改了性子，现在整天没事儿就往大悲寺跑，还主动地要求抄写经书。也不知他干了什么缺德的事儿，脾气甚好的七蝉住持总是拿着扫帚把他给赶出去。
　　宫里有个闲散王爷，快三十岁了还没娶妻。他原本放荡纨绔的习性全都消失得一干二净，现在跟个超凡脱俗的道士一样整天窝在神医谷里，怕是再待几年，医术都可以比得上宫廷里的太医了。
　　“虚虚实实，实实虚虚，书中的故事皆是世间浮华蹉跎。”说书人眯起眼睛，笑呵呵地抚了抚自己的胡子，“诸位看官听过一耳，笑过叹过也就罢了。”
　　惊堂木一拍，清亮的声音便在安静地戏楼里久久萦绕徘徊。那说书人轻摇折扇，笑着摇头走下了戏台。
　　江湖柔情，恩怨分明。或歌酒同行，或倚剑骑马。风雨同舟，风花雪月，各有其一段深深埋葬在酿酒里的故事。
　　门外的街道上传来打更人敲锣的声音，众人从书中的故事回过神来，才发现外面天色已晚。街道的两旁都张灯结彩地挂满了灯，吃过晚饭的大人小孩儿们迎着习习的凉风闲散地走在街上，一派岁月静好，安稳闲散的模样。
　　“有好些日子没有这么平静热闹过了吧？”
　　“是啊是啊，这两天江湖上都没有什么仇杀和纷争，搞得我还有些不习惯。”
　　“之前不是说凤凰翎被李家给夺去了嘛，所言是虚还是实？”
　　“害，这你都信？李家那种小门小户哪里抢得了凤凰翎？”
　　“哎，不是说凤凰翎是假的嘛，江南那边都传遍了预研杜佳。”
　　“不是吧，各大势力争夺了这么久，怎么可能是假的？？”
　　“我从苏州那边过来，也模糊得听过一两耳。好像是千机阁追查了许久才查到的消息，这凤凰翎确实是假的，只是有人故意放出谣言想要霍乱我们江湖中人而已！”
　　“哈？！这么多大大小小的家族被灭了门，五年前萧家被灭门的惨案还历历在目呢，怎地说是假的就是假的？！”
　　戴着面具的少年斜靠在柱子旁，手里糖葫芦上的糖壳已经有些化了，正慢慢地往下流淌着糖浆，几乎下一秒就要落在少年的指尖。
　　少年听到了“萧家”二字，微微侧了侧耳，那阴冷苍白的脸上出现了那么一瞬间的动容，又很快冷凝了下去。
　　他把糖葫芦轻轻地放在一旁柜台上干净的碟子里，又垂下头看向了怀里的剑，眼神淡淡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嘶——你是属狗的吗？！”一道清亮爽朗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犹带着几分薄薄的怒意，“我专程过来听书的，结果现在啥都没听到，全被你给糟蹋了！”
　　少年微微一怔，连忙抬眸向楼梯口望去。
　　面容俊郎又漂亮的青年正揉着自己的腰缓缓走下楼梯，他眉头轻蹙，一举一动之间却尽是叫人忍不住侧目的恣意与潇洒。
　　他身后跟着一个身着雪衣的温润公子，公子眉眼含笑，被抱怨了也不恼，只轻哄道：“我们明天再来听。”
　　“谁知道他明天讲的故事和今天的是不是一样的啊。”顾笑庸回头瞪了喻雪渊一眼，几乎咬牙切齿道，“都说了是个背影，你还紧抓着这点不放，还要不要脸了？！”
　　喻雪渊凑近，温和的大手抚上了自家爱人的腰，轻轻地按摩揉搓着。他压低了声线，语气暧昧至极：“为了我的笑笑，自然可以不要。”
　　顾笑庸还要说些什么，就蓦然听到一声清脆的瓷器破碎的声音自下方的大堂响起，他下意识抬眸望去。
　　碟子砸在地上，就像是喧嚣又狂妄地蜘蛛网一般迅速向四周扩散。那色泽光润的冰糖葫芦也随着掉落的碟子一起砸在地上，微微融化的糖浆上还沾到了不少细微的碎片。
　　站在柜台后面的掌事连忙叫人过来打扫碎掉的碟子，他抬头正准备叫打碎碟子的少年赔钱，看对对方脸庞的一瞬间，话语却噎在了喉咙里，默默地退后了一步。
　　也亏得少年没有注意到他，只是用自己那双深沉漆黑的眸子定定地看着楼梯上的青年，半晌才沙哑着声音开口：“…顾哥哥。”
　　顾笑庸眨了眨眼睛，眼底闪过一抹疑惑。
　　那少年又道了声：“顾哥哥。”
　　“哎？？！”顾笑庸这才反应过来似的，脸上的神情从疑惑转为了兴奋，“云迟？！是你？！！”
　　萧云迟眉眼柔和了许多，又上前走了两步，微微张开自己的手，做出了想要拥抱的动作。
　　顾笑庸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下楼梯，立马给了对方一个大大的拥抱，笑嘻嘻道：“行啊你小子，居然长这么高了！”
　　这萧云迟也不知道去哪里学武功去了，不仅长得高，身体还很结实。随便碰一碰都能感受到衣服底下紧实的肌肉和蓄积的力量。
　　萧云迟笑了笑，只是大约是太久没笑过了，所以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怪异。他紧紧地搂住了顾笑庸的腰，鼻尖埋在对方的颈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眷念什么一样。
　　顾笑庸还没怎么样呢，就被人拽住了后衣襟强势地往后拉了拉，对方动作强势却很温柔，几乎没用什么力气，顾笑庸便脱离了萧云迟的怀抱。
　　喻雪渊用修长漂亮的指尖轻轻抚了抚顾笑庸的颈窝，又用另一只手拍了拍人腰肢的部分，像是在拍掉什么脏东西一般，温和道：“怎地这么不小心，腰不要了？”
　　他们方才在雅间里做了那档子事儿，顾笑庸的腰难受得紧呢。方才这么莽撞地冲下楼梯，着实有些危险。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顾笑庸却总是莫名地觉得喻雪渊有未尽之意。
　　什么叫腰不要了？
　　这人今天晚上还准备压他？？
　　顾笑庸抬头不赞同地看了身后的喻雪渊一眼，特地压低了声音道：“你别这样，小心以后阳。痿。”
　　这样天天纵欲，以后老了怕是要肾虚。
　　喻雪渊眯了眯眼睛。
　　他的笑笑说这话时还一副十分担心的他的模样，也不知道前些日子把脚放在他腿间使劲儿撩拨他的人到底是谁。
　　这两人姿态亲昵又暧昧，旁若无人地低声说着悄悄话，也没想着要隐瞒什么。
　　萧云迟虽然戴着面具，可是并不妨碍他能清晰地看到顾笑庸脖颈处那若隐若现的吻痕，以及对方微微有些破了皮的嘴角。
　　大约是前不久才承受了什么鱼水之欢吧？
　　萧云迟脸色沉了沉，眼底很快地浮现出一抹决绝的杀意，又很快被他压制了下去。
　　“顾哥哥。”萧云迟轻声问道，“你们也是来听戏曲的吗？”
　　“对啊。”顾笑庸回答，他视线终于终于从喻雪渊身上撕扯了下来，又笑眯眯地看向了萧云迟，“早就听说过这个地方的戏曲和说书都极为出名，便慕名而来了。”
　　他刚说完这话，就见萧云迟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耳朵迅速爬起一抹薄红，一副十分不好意思的模样，开口道：“我…我也是，听得太入迷了，都忘记吃饭了。”
　　“嗨呀！你早说啊！”顾笑庸被他这幅害羞的模样给逗笑了，忍不住抬手摸了摸对方的脑袋。
　　萧云迟好像比顾笑庸还要高那么一点，生怕顾笑庸摸不到似的，还十分乖顺地低下头好让顾笑庸能摸得方便一点。
　　还是熟悉的脑袋，顾笑庸的脑海里浮现出几年前那个可怜兮兮又十分乖巧的小屁孩儿，便又忍不住又揉了揉：“走，哥哥带你吃大餐去，保准你吃饱！”
　　萧云迟乖乖的：“嗯。”
　　他抓住了顾笑庸的衣角，就像几年前那般，乖得不可思议。
　　顾笑庸便笑出了声，率先带着这个长不大的小孩儿走出了戏台。
　　殊不知，他眼里乖顺懂事儿的小孩儿在他没注意的地方，回过头阴冷地看了喻雪渊一眼。眼底的杀意十分明显，几乎凝成了实质。
　　喻雪渊笑得眉眼温和，似乎一点儿也没受到影响。


第一百二十六章 
　　景元四十三年，祁帝大寿，文武百官携带家眷，共同穿着厚重的华服赴往宫殿。
　　祁帝已然两年没有上过朝堂，大大小小的事物多由六皇子殿下祁寒宵处理。这次祁帝大寿，六皇子殿下为表孝心，还特地举办了这场盛大寿宴，除了文武百官以外，受到邀请的还有附属番国的贵臣。
　　只见宫台大气，琼楼玉宇，所到之处无不张灯结彩。漂亮奢华的宫灯布满了皇宫正殿的每一个角落，即便是距离最远的树上也挂着一个精致的宫灯，让整个宫殿显得富丽堂皇又恢弘大气。
　　紫禁城外，一辆接一辆的马车缓缓驶来，又规矩整齐地停在了宫墙之外。各中官员大臣心思各异，脸上却都带着喜气洋洋的表情，他们身后的侍从捧着大大小小或珍贵或稀罕的宝物，都是为了给祁帝庆寿而来。
　　朝阳宫内歌舞升平，容貌昳丽的舞者穿着极其漂亮的裙子，在乐师弹奏的曲子里翩翩起舞。她们头上皆戴着漂亮精致又清脆叮当的流苏，随着她们起舞的步伐在敞亮的灯光下闪耀着光芒。
　　大殿内摆满了各种瓜果吃食，食物珍贵又高档，随便拿出去一个都是普通的平民百姓一辈子也吃不到的珍馐。大殿里飘散着瓜果的清香，贵女们胭脂水粉的甜香以及各种花束的幽香。
　　随着时间的推移，大殿里的人逐渐多了起来。贵女们手腕着手藏在屏风后面说笑，大臣们便坐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同周围的人拱手打招呼，整个大殿一派其乐融融的模样。
　　丞相坐在距离皇位最近的地方，他的头发几近斑白，脸上的皱纹也很深，狭长的眸子里透露着冷光和叫旁人不敢接近的疏离阴翳。
　　即便如此，也有趋炎附势者走上前来尊敬地向他拱手俯首，随即笑道：“几日不见，丞相大人越发神采奕奕了。”
　　丞相冷哼一声，没有理他。
　　那人脸上有一瞬间的尴尬，又很快被他压抑了下去，讪笑道：“陛下近几年都待后宫里，很少见他盛装出席接见如此多大臣的时候。此次宴会，怕是很多人的小心思都开始蠢蠢欲动起来了。”
　　“诸位同僚都是为了陛下鞠躬尽瘁的。”丞相慢慢地喝了一杯酒，“李大人说的什么小心思，恕在下听不懂。”
　　李大人顿时一僵，脸上闪现过一抹不自然的僵硬和心虚。他擦了擦额上的冷汗，也深知自己得不到丞相的看中和赏识，便灰溜溜地告罪离开了。
　　丞相一直以来都是权势滔天的，除了皇帝和将军一脉，整个朝堂几乎都是看着他的脸色说话的。上一世顾笑庸便是在这样的环境下艰难地借着自己恩师少数的门生以及皇帝的恩宠硬生生破开了一条道路，与丞相党的势力各种摩擦对抗。
　　这一世顾笑庸不在朝堂，丞相的势力却由于六皇子的崛起而大大地被削弱了。若整个朝堂只有六皇子这个毛头小子，丞相虽然会欣赏他的能力，却绝对不会重视他。可是现在，不仅将军府坚决地站在了六皇子的身后，整个朝堂经历了凤凰翎的影响大大地换了一次血，新的官员和门生也发多向着六皇子殿下。
　　丞相朝斗了一辈子，如今却眼看就要败在一个黄口小儿的手下，哪能让他甘心？
　　他又喝了一口酒，一双眼睛阴冷地盯着六皇子的方向，脑子里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阴谋诡计。
　　祁寒宵像是察觉不到他的眼光似的，只拢着袖袍挺立地站在原地。经过五年的时间，他的身量已然抽高了许多，也不再向以前那般瘦弱，反而被养得很好，虽然还未弱冠，却已经像个真正的男子那般能支撑起一面天了。
　　有不少官员都凑上前给他打招呼，也有暗怀心思过来打探消息的，不过都被祁寒宵疏离有礼地搪塞过去了。
　　他长得俊郎，眉间锋利，眼神深邃。穿着华服站在灯光下面，即便是脸色微冷又疏离，却也还是有大批大批的贵女们躲在屏风后面倾慕地看着他。
　　不一会儿，番邦的一个权力颇高的王就带着他的女儿走了过来，用十分流利地汉语与祁寒宵交谈，不一会儿就把话题转到了自家女儿身上：“皇子殿下也到了娶妻的年纪吧，您看看我的公主如何？”
　　外番人比中原人热情开朗许多，这个公主身穿一袭少数民族特有的传统服饰，眉眼也是漂亮至极的。她不像朝廷贵女们那样含羞带怯，反而好奇地看着祁寒宵的脸，用不怎么流利的汉语道：“你…很好看。”
　　屏风后面的贵女们急红了眼，恨不得现在就冲上去把这个什么公主的头花给扯下来。却也深知自己的地位不及人家，只好揪着自己的绣帕咬碎了银牙。
　　祁寒宵对公主行了个礼，脸上的表情仍然是淡淡的：“公主也是倾国倾城的模样，只是在下已有心怡之人，怕是无法回应公主的好意了。”
　　这公主也不是爱纠缠的人，闻言便打消了自己心中的那点旖旎，笑问道：“我可以知道那个人是谁嘛？”
　　祁寒宵动作一顿，忽地抬眸看向了某个角落，冷淡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柔和了许多，像是在炫耀什么所有物一般道：“他在那里。”
　　公主回眸望去，但见一个无人的角落里坐着一个衣服单调，布料却极好的男子。那男子长得清秀好看，周身的带着一股书生特有的气质，此时正拿着纸笔在案几上飞速地写着什么，眼里还闪着兴奋的光。
　　“他…看起来很活泼。”公主憋了半天才憋出这么个评语。
　　祁寒宵嘴角勾起了淡淡的笑意：“这点也很可爱。”
　　若是他知道这看似乖巧的曲药在纸上写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怕是得不出“可爱”这种评价。
　　曲药正在写两个喻雪渊和一个顾笑庸的小黄文，写到兴奋处还拿出案几上的三个香蕉摆出各种诡异的姿势给自己激发灵感。
　　放在祁寒宵眼里，就是他的好哥哥过于单纯可爱，几根香蕉也能玩得不亦乐乎了。
　　外番的王虽然没有成功同六皇子殿下结上亲，可是自己也同他交谈得很愉快，心满意足地拉着女儿离开了。
　　不一会儿，一个门生模样的人借着同六皇子说话的时候把一张字条塞进了他的手里，眼底还闪过一抹深意。
　　祁寒宵不动声色地把字条藏进袖子里，等到所有同他打招呼的人都安安稳稳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这才走到无人的地方打开了字条。
　　上面是他兄长的字体。
　　【奸相已发觉，消息走漏，且按兵不动。】
　　祁寒宵眉头一皱。
　　把字条放到一旁的宫灯里，待它彻底化成灰烬后，祁寒宵才冷着一张脸走近了大殿。
　　丞相正慢悠悠地喝酒，眼底隐藏着胜券在握的喜意。
　　祁寒宵面上不动声色，抬手抚上了自己的扳指，先是往左转了三圈，又往右转了两圈，这才放下了自己的手。
　　暗中一直注视着他的一些人收到消息，蠢蠢欲动的心立马安静下来，面无异色地继续同周围人交谈着。
　　整个大殿暗流涌动，只有曲大作家，蹲在旁人注意不到的角落里旁若无人写着他的小黄文。
　　他其实并不想来参加这种宴会活动的，只是经过五年前他那次险些被人迷。奸后，祁皇子殿下便一直不让他离开对方的视线。即便是皇帝大寿这么重要的场合也要让他出席，时时刻刻待在祁皇子的视线里。
　　曲药觉得自己认的这个弟弟脑子有点问题，占有欲简直强得不可思议，上次他不过是提议了一嘴自己想要个老婆，祁殿下就把他关在屋子里整整七天不让他出门。
　　不过他素来心大，在屋子里文思泉涌，还爆更了好多强制play，为此还大赚了一笔。后来殿下心软放他出来，他还不愿意呢。
　　又过了一会儿，宴会的主角终于带着他的皇后来到了大殿。
　　相较于几年前，现在的祁帝明显苍老了许多，以前那双好看锐利的眼睛此时也显得浑浊不清。他的眼里只有身旁那位依旧光鲜亮丽的皇后，旁的什么也看不见似的，让人忍不住怀疑皇后是不是山林里的狐狸，把这个原本是明君的祁帝折磨成了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这是祁帝这几年来第一次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
　　原本期望看到他身影的人一时间只觉得失望透顶，某些活络的心思也渐渐歇了下去。
　　这样看来，让六皇子殿下把持朝政其实是正确的选择，若是继续让祁帝当权，整个大燕怕是早就已经大乱了。
　　祁帝像是没有注意到周围人失望的目光似的，只带着他的皇后走到了自己的皇位旁，又破坏了应有的规矩把皇后按在了皇位上，随即自己也坐了上去。
　　众人的脸色一时间都不怎么好看。
　　皇后本该有一个独属于她自己的位置，就在屏风后面的高台上。按理来说她应该去招待看管朝廷官员的家眷们，现在却直直地坐在了皇位上，简直就是大逆不道！
　　然而当事人仿佛压根不清楚这一点一般，仍然是旁若无人的模样。


第一百二十七章 
　　宴酣之时，众人把酒言欢，每个人都刻意忽视了坐在上位的祁帝和皇后，仿佛看不到，他们就不存在一样。
　　六皇子祁寒宵坐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脸上的神色少有的有些凝重和严肃。他一杯酒一杯酒地喝着，仿佛那醉人的清液不是酒，而是普通的水一样。
　　他在顾笑庸和兄长的帮助下收集了整整五年的线索，一步步从不受宠的小皇子成长成如今这般手握大权的模样，斗垮了许多朝廷政敌，也亲手杀了许多人。为的就是在这一天扳倒坐在皇位上的那个昏君和他身旁的妖妃。
　　却在最后的一刻得到消息，说是丞相不知从何处得到了他们的计划，已然螳螂捕蝉地等待在后面了，就等着把他拉下台。
　　酒是好酒，盛酒的也是上好的器皿，可倒入口中的只有功亏一篑的苦涩和冰寒，直直地冻到了自己的骨缝里。
　　祁寒宵抬眸看向坐在角落里执笔写字的曲药，一瞬间竟觉得有些复杂和难过。
　　说是带他享受荣华富贵，怎地都已经过了五年的光阴了，那人还顶着伴读的名头坐在阴暗的角落里独自写书呢？
　　祁寒宵的眸子里闪过一瞬的茫然。
　　若是这次无法按照计划进行下去，那么还要再等多久，他的哥哥才能光明正大地坐在他的旁边？
　　六皇子殿下有些心不在焉，宫殿里恢宏大气又豪华的光线落在他的身上，却带上了几分落寞的色彩。
　　祁帝给身旁的皇后剥了一颗荔枝，又用一旁的丝帕给自己擦了擦指尖的汁水，随即开口问道：“寒儿，怎地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可有什么苦闷郁结于心？”
　　话音刚落，方才还热闹嘈杂的大殿就蓦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把目光移向了坐在皇位上的祁帝和位置偏下一点的六皇子身上。
　　曲药也放下了手里的笔，有些担心地看着祁寒宵。
　　万众瞩目之下，六皇子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这才从容不迫地站起身来向祁帝躬身行礼，出声开口道：“回父皇，儿臣只是略微喝醉了些，并无苦闷郁结于心。”
　　“哦，是嘛？”另一旁的丞相忽地开口，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六皇子，“臣还以为殿下是因为某个计划不能按时进行而感到挫败呢。”
　　这话说得直白，大殿里的人顿时心中悚然一惊，略微有些仓皇地把视线移到了丞相身上，大殿中央跳舞的歌姬也默默停下了动作。
　　貌美的皇后此时也懒洋洋地搭话：“哦？丞相何出此意啊？”
　　丞相站起身来，恭敬地对祁帝和皇后行了个礼，开口道，“臣也是从旁人那里听说而来的，说是六皇子殿下收集了一大堆的信息线索，想要弹劾皇后娘娘呢。”
　　皇后，也就是乌落兰脸上出现了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害怕，她美眸扫向一旁的六皇子，轻声道：“本宫一直安分守己地待在后宫里，不知哪里招惹了六皇子殿下？”
　　这算直接盖棺定罪了。
　　祁寒宵脸色微沉，看向一旁一副事不关己模样的祁帝，微微寒声道：“儿臣并无弹劾之意，娘娘和丞相多心了。”
　　一直沉默不语的顾秋魄，也就是顾大哥顾小将军道：“丞相说出此话，可有证据？”
　　自从将军府站到六皇子身后后，与丞相党就一直不怎么对付，五年来两党大大小小的摩擦也有不少，如今丞相忽然把矛头对准了六皇子，顾秋魄作为将军府的人自然要站出来为六皇子说话了。
　　五年来六皇子与顾笑庸的联系密切，顾秋魄也参与了其中，他也知道今夜确实有事要发生，不过并没有怎么慌张就是了。
　　边关战事尚存，顾将军得了顾笑庸的信息也防着一些小人。顾秋魄已然知晓战事大捷的消息，却把它按压了下来没有上报，就是为了以此制约丞相党，以防止他们要求顾将军速速归军上交兵权。
　　只要兵权还在手里，那些人就不敢有大的活动。
　　果然，顾秋魄一开口，丞相便收了心思，只笑道：“都说了是听说的，顾小将军莫要激动。”
　　他说完就坐了回去，仿佛什么也没发生一般。
　　乌落兰却暗暗咬紧了牙关。
　　她与祁帝诞下一个公主，即颇为受宠的祁长安。长安喜欢顾秋魄，缠了祁帝许久，乌落兰对自己的女儿没多大情分，却也同意了她嫁给顾秋魄。本是想着以此来拉拢将军府，谁知顾秋魄虽然娶了祁长安，还是照怼丞相无误，丝毫没有站到丞相党一派的意思。
　　乌落兰原以为顾秋魄是不喜欢祁长安，可是线人传来的消息是他们分明恩爱得紧，两年前还生了个大胖小子，整个将军府都对胖小子宠爱有加，哪里是有嫌隙的样子？
　　丞相歇了心思，祁帝也是一副含糊了事的模样，乌落兰虽心有不甘，却还是只能坐在位置上不再说话。
　　孙公公见当事人都没有开口的意思，便替自家主子出声圆场道：“既然大家都是玩笑话，那便没有必要当真，还请诸位继续赏乐吧。”
　　心思提到嗓子眼的官员们默默擦了擦额角的冷汗，神仙打架，鱼池遭殃。每个人心里都门清着呢，知道该来的总该会来，只是他们不愿意过早经历这样的朝权更迭，能苟则苟。
　　舞姬们收到孙公公的眼神，心下了然，正准备继续起舞，就被一个人给打断了。
　　这人一身黑色长袍，身上的气息凛然又骇人，像是深渊低下的寒冰，仅仅只是看一眼都觉得恐怖。他身型挺拔，黑色的长发半束半披，额角却多了一缕苍白的发丝，配合着那张年轻的脸显得尤其突兀。
　　他眉眼锋利，漆黑的眸子里尽是暗沉得叫人不敢细看的情绪。分明是俊美的模样，旁人的注意力却无法集中在他那张脸上，因着他身上骇人的气息。
　　裴墨腰间别了一把剑，就这么直直地从大殿门口处走进来，穿过门口的守卫，穿过亮丽的舞姬，穿过两旁饮酒的官员们，直直地走到了大殿中央。
　　孙公公不知为何有些心慌，连忙出声道：“厂公怎地现在才来？快些坐下吧，莫耽误了时辰。”
　　按理来说这样规模的宴会是不允许带兵器进来的，裴墨腰间别着一把剑，却没人敢说他的一句不是。
　　以前的时候这西厂首领还有那么一两丝的人情味，虽然也是冷漠的模样，大家却还是敢上前同他说话的。近几年来，他身上的人情味却散了个彻底，不仅完全脱离了将军府，近些日子连西厂都没怎么去了。游离在人群之外，整个人如同浸到深渊底的一块寒墨，触之即叫人觉得寒凉刺骨。
　　——一条没有感情的杀人疯狗。
　　大家都这么说他。
　　相较于以前，现在的裴墨明显成熟稳重了许多。他在大庭广众之下走到大殿中央，抬眸淡漠地直视着坐在皇位上的祁帝和皇后。
　　他没有下跪。
　　淡漠冰凉的声音清晰地在大殿里响起：“臣，要弹劾乌落兰。”
　　此言一出，四下皆惊。
　　乌落兰睁大了眼睛，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没有感情的声音不受影响一般继续响起：“一，弹劾她魅惑君王，不知法度。”
　　祁帝近几年来没有上过朝，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皇后身上，还为了皇后大肆修建行宫，虽然大部分都被六皇子拦了下来，皇后不仅没有劝阻祁帝修行宫，还为此大发脾气。
　　“二，弹劾她残害皇子，枉顾血脉。”
　　前期的祁帝与后宫嫔妃还算是雨露均沾，嫔妃们怀孕的也不少，现在活下来的却只有那么寥寥几个人。
　　“三，弹劾她淫乱后宫，与人私通。”
　　“你放屁！本宫何时做过这种事情？！！”乌落兰脸色苍白，一下子从皇位上站了起来，她头顶金枝珠宝，流苏落在精致漂亮的脸上，却掩盖不住她眼底的慌张。
　　裴墨声音没有丝毫的停顿，继续面无表情道：“四，弹劾她结党营私，笼络权臣。”
　　丞相脸色蓦然一白。
　　“五，弹劾她勾结外族，霍乱朝堂。”
　　青年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极强的穿透力，一字一句，清晰地在朝堂上响起：“六，弹劾她引领凤凰翎悬案，大乱天下。”
　　闷雷惊响，不过如此。
　　乌落兰一把把桌子上所有的吃食都挥到了地上，瓷器破碎的声音在大殿里显得格外骇人：“你说这些！可有证据？！”
　　裴墨神色淡淡的，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反而是祁帝缓缓站起身来，眼睛里的浑浊消失得一干二净。他沉着脸看着大殿中央的裴墨，冷声道：“裴墨，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我知。”
　　裴墨淡淡抬眸，从怀里摸出一个卷轴，对着朝堂所有人的面把卷轴扔了出去。
　　卷轴轱辘轱辘地滚了出去，绑着它的丝带一时松散，里面的内容全部展露了出来。
　　卷轴很长，直接从殿里滚到了殿外，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
　　字是红色的。
　　那是用成千上万死去的人的血写出来的。


第一百二十八章 
　　大殿内一片死寂。
　　“这上面，是人名。”裴墨淡淡道，“全是乌落兰下令直接杀死的人。”
　　从王公贵族到平民百姓，从江湖侠客到隐士高人。只要是拦了乌落兰道路的，阻碍了她的计划的，无一幸免。
　　裴墨杀人，却也随身带着一支笔。每杀一个人就用朱砂混合着对方的血液写下那人的名字。这些血字或工整，或凌乱，整个卷轴有的沾染了大片大片斑驳的血迹，有的又干净如斯。
　　可以想象裴墨在写这些名字的时候处于怎样的状态。
　　或坐姿端正地坐在死人堆里。
　　或浑身是血地蜷缩在阴暗的角落里。
　　或对着昏暗的月光漠然地发呆。
　　他杀的人太多了，这么多年下来，长长的卷轴竟也已然写满了名字。上面的血迹有的已经干涸脱落了，有的却还是新鲜的，抚手去摸，血迹还能沾染上指尖。
　　这些名字的主人日复一日地挤进裴墨的梦里，带着血腥的，悲哀的，愤怒的，绝望的面容看着他，呼唤着他的名字，质问他为何要杀死他们。
　　日子久了，裴墨便不肯再在夜里入睡，不是害怕，只是觉得有些太吵了，吵得他睡不着。
　　积累的怨气和血气久久地盘踞在卷轴上，又带着腥腐的味道渐渐弥漫在死寂的大厅里。仿佛凝成了一团黑雾般实质，无数狰狞的人头在黑雾里挣扎着，想要逃出来抓走在场的所有人。
　　一些胆小的官员只觉得毛骨悚然，他们睚眦目裂，完全失了自己本为官员的大度和从容，像是见了鬼一样畏惧地向后退去。
　　就连顾秋魄也因为这卷轴上触目惊心的名字而皱起了眉头。
　　站在煞气与血气中央的裴墨却丝毫没有察觉到似的，只淡漠地抬头看着高台上貌美的女子，轻声道：“杀了这么多人，它们夜里就没有入过你的梦么？”
　　声音寡淡又冷漠，回响在寂静的大殿里，竟像是淬了寒毒一般叫人通体发凉。
　　乌落兰一下子跌倒在皇位上，脸色苍白，眼里带着深深的恐惧和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恨意：“它们不是我杀的，全是你杀的，怎么可能入我的梦里？！”
　　这声音不大不小，却刚好能让所有人都听见。
　　众人不可置信地抬头看着这个貌美柔弱的女子，一时间只觉得荒唐又叫人遍体生寒。
　　她居然没有否认？？？
　　官员里也有不少因为凤凰翎一案而家破人亡的，一个年轻气盛的顿时就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指着高高在上的皇后怒骂道：“你这个毒妇！！我们周家究竟如何得罪于你了，我父亲一辈子劳苦为民，就因为你一句莫须有的话就锒铛入狱！！被人戳着脊梁骨骂了好几年！！”
　　一石激起千层浪，不少官员也跟着站了起来。
　　“我的儿子卷入了凤凰翎悬案，至今还了无音讯啊！！”
　　“我们李家村被江湖人士屠杀殆尽，就是为了寻找那什么凤凰翎！”
　　“顾老将军在边关为我大燕上阵杀敌！你竟然躺在金玉软华的席梦思里通国判贼！！”
　　“吾皇一辈子忧国忧民，就因为你这个妖妇背上了昏君的骂名！！”
　　众人积怨已久，如今有西厂首领顶在他们前面，他们自然也就顾不得什么天家颜面了，非得一下子吐露了干净才好。
　　丞相脸色铁青，看着众人愤慨的模样一时间竟然也插不进嘴替皇后说话。
　　他与皇后早就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如今皇后成为了众矢之的，作为丞相的他接下来也好不到哪里去。
　　六皇子祁寒宵见时间正好，复又站起身来对着自家父皇行礼道：“父皇，实不相瞒，儿臣已然收集好了所有证据！厂公所言，句句属实！”
　　不管是皇后残害皇子淫乱后宫，又或者秘密下令私通外贼，一条条证据都严严实实地掌握在了六皇子一行人手中。
　　虽不知西厂首领为何要突然站出来帮他们的忙，可是时机恰好，祁寒宵也顾不得深究那么多了。
　　祁帝面对自己最信赖的属下和朝廷众官愤怒的表情，竟也无动于衷，只转头看向自己的皇后，轻声道：“他们说的，可是真的？”
　　乌落兰怔怔然抬眸。
　　祁帝面容柔和，轻声道：“你说是假的，我便一个字也不信。”
　　两朝元老赵太傅头发花白，听了这话不可置信地抬头，焦急道：“陛下——！！”
　　祁帝这话可谓是寒了众多忠心耿耿的人的心了。
　　他们有的是从年轻时便跟着祁帝外出打江山的老人，有的是抱着满腔热血入朝为官的学士。因着以前的祁帝是个真真正正爱民如子的明君，他们才抱着微弱的希望继续簇拥着祁帝。
　　可是，现在皇后诸多罪名已然是铁板钉钉的事儿了，这个妖妇枉顾人伦，视人命如草芥，通敌叛国，写满了血字的卷轴还触目惊心地躺在大殿上。
　　祁帝竟然看都不看一下，心心念念地全是他身旁的皇后！
　　相对于不可置信的众多朝廷大臣，裴墨却像是早已预料到一般，只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神色漠然至极。
　　他作为西厂首领，是祁帝一手扶植上来的。以前的祁帝很是赏识他，也待他如亲子那般关照。
　　裴墨心中有感恩。
　　可是所有的感恩早就在上一世时就已经消失殆尽了。
　　上一世约摸也是这个时候，边关传来顾大将军边关失手，阵亡于沙场的消息。丞相以顾家通敌叛国为由把顾家仅剩的人通通打入监牢。
　　那时的裴墨便跪在大殿外整整三日，想要祁帝为顾家讨回公道。
　　他仍旧坚信祁帝是那个和蔼可亲的明君，坚信对方可以替顾家查明真相。
　　可是跪了那么久，最后等来的却是皇后的婢女嘲讽的眼神：『厂公还是回去歇着吧，陛下正在我家娘娘床上躺着呢，怕是没有时间见您。』
　　那一刹，裴墨一颗热忱的心顿时如坠冰窖。
　　顾笑庸不是他最喜爱的神童才子吗？
　　顾家不是为他守护百里河山的战神卫士吗？
　　怎地一朝一暮之间，就如此轻易地被弃了？
　　后来裴墨拼了命地把顾笑庸救出来，整个顾家却也只剩一片灰烬了。
　　裴墨步步为营，在乱世中一步步踏上皇位，提着剑砍下了皇后的头颅。他侧着冰冷而染血的脸静静地看着祁帝，还天真地带着希冀问道：『你可悔？』
　　头发花白的皇帝痴傻地抱着皇后的头，对于裴墨的质问不理不睬：『兰儿，你怎地不同我说话了？』
　　他不悔。
　　他什么都知道。
　　可他只要他的皇后。
　　天下不要，江山不要，百姓不要。才子不要，将士也不要。
　　裴墨最终还是放过了祁帝。
　　他骑着快马到了极北去寻找顾笑庸，却只寻到了一座无名的青坟。
　　那个本该在京城名满天下的俊郎少年，踏花喝酒神采奕奕的少年，已然永远消失在了这个世上。
　　裴墨自刎在顾笑庸坟前时，还在想自己为什么没有把那个皇帝的头也一同砍了下来。
　　重活一世，裴墨人生的轨迹和上一世几乎没什么区别。他作为祁帝的左右手在西厂首领的位置待了十几年，更多的却是在听从皇后的命令在各个地方杀人。
　　既然总是有人动手杀人的，那么这个角色他也可以扮演。
　　起码可以护住顾家。
　　可以在最后的时刻给予高台上的女人以最致命的一击。
　　裴墨表情蓦然，殿外的风吹了进来，扬起了他额角苍白的发丝。有那么一瞬间，这个人人避之不及的疯狗，像是一位行将木就的老者一般。
　　殿内的官员群起激愤。
　　祁帝的一双眸子只温和地看着自己的皇后，丝毫不理会殿里的人。
　　他作为天子，模样自然是不错的，虽然老了许多，可是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一个人时，还是依稀可以看出少年天子时明君且意气风发的模样。
　　乌落兰看着自己的丈夫，美眸一瞬间闪过一丝动容，却又很快似疯似癫地笑了起来，近乎残忍道：“他们说的，句句属实。”
　　不管是通敌叛国还是残害皇子，又或者是淫乱后宫，她通通都做过。
　　她本以为祁帝会生气，会发怒。可对方仍然是温和地看着她：“没关系，你别怕。”
　　——『没关系，你别怕。』
　　有那么一瞬间，祁帝苍老的面容和年轻时少年郎的模样重合了起来。
　　先帝生的皇子多，诸多龙子为了夺嫡各种手段轮番上演。祁帝是最不受宠的那一个皇子，被先帝作为质子交换给了属于乌落兰的草原部落。
　　质子在草原上受尽虐待和辱骂，可他总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面容俊郎，又带有中原人士特有的儒雅和博学。
　　乌落兰作为部落最受宠的公主，总是不厌其烦地带头去欺负他。有一次玩笑闹大了，乌落兰和皇子一同掉到了冰冷的洞窟里，自己的腿还摔断了一条。
　　年轻的皇子背着她在黑暗里走了许久。
　　乌落兰心中有愧，便掉着眼泪道歉：『对不起。』
　　那人轻声细语地安慰她：『没关系，你别怕。』
　　他们在草原上结了婚。
　　本这样也是很好的。
　　中原突然传来消息，皇子母亲病重，希望他能回去。
　　乌落兰便不顾父亲阻拦放他回去了。
　　几年后，英姿勃发的皇子带着他的军队来到草原。
　　杀害了她的父兄，屠戮了她的部落，还一脸温柔地看着她：『我们回去吧，你做我的皇后。』
　　乌落兰衣服上还有至亲的血。
　　她坐在族人的尸骨里，愣了许久才傻傻地回答：『……好。』
　　似乎每一个野心勃勃又有能力的男子都对自己充满了自信。
　　他以为自己实现了对女子的承诺回去找她，女子便会死心塌地地迷恋上自己。
　　他们相爱吗？
　　答案是肯定的。
　　只是在家国情怀面前，两个年轻人的爱恋显得那么微不足道，又那么容易破碎。
　　祁帝也是在偶然中才发现，自己最宠爱的皇后居然是恨着自己的。
　　他默不作声，装作什么也不知道，静静地在黑暗里看着自己的皇后一天天变得疯狂，变得歇斯底里。
　　一个部落被屠尽的女子在深宫里显然很难与外界取得联系。
　　女子有才能，有计谋，但是她唯一用得出手的资本，却是自己的身体。
　　皇后自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以为凭借自己的美貌可以轻而易举地骗得皇帝的信任。
　　殊不知自己所有的计谋都在皇帝的眼睛里。
　　本以为是一个蚀骨销魂的美人局，骗到的却是一个心甘情愿的傻瓜。
　　傻瓜前半生负了美人，后半生便用自己的江山来博得美人一笑。


第一百二十九章 
　　皇后自刎在高台上了。
　　她的袖袍里不知何时揣了一把匕首，可能是一直防备着祁帝，也可能早就有了寻死之心。
　　漂亮的美人被血色给染红了，软趴趴地倒在高台上，猩红的血液从她身体下流淌出来，又逐渐蔓延到台下。
　　长安公主，也就是现在的少将军夫人红着眼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顾秋魄不许她看，便把人拉在怀里用手捂住了她的眼睛。
　　一切发生得太快，众人几乎没有反应过来。
　　祁帝深深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缓缓跪下去把自家皇后的尸体抱在怀里，脸上的表情不悲不喜：“朕自登基以来，攘除奸凶，北上中原。天下太平，民乐和贵。”
　　“大燕兴盛已久，却在这几年里灾难不断，贪官污吏盛行，百姓民不聊生。”祁帝横抱着皇后的尸体，缓缓地站起身来，“朕心有愧。”
　　官员们红了眼眶，纷纷对着祁帝的方向跪了下去。
　　大殿内一片寂静。
　　祁帝沉稳的声音继续响起：“从今日起，朕宣布退位，将皇位禅让给六皇子祁寒宵。从今往后，诸位听从他的召令即可。”
　　官员们的声音沉重而浓厚：“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祁帝一步步从皇位上走了下来，乌落兰的尸体正往下流淌着血，一颗颗滴落在大殿的地板上，又渗透进了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名字的卷轴。
　　所有人都跪下了，唯二站着的只有祁帝和一脸冷漠的裴墨。
　　祁帝走到裴墨身旁，叹息道：“你叛主了。”
　　裴墨只回了一句：“我的主，一直都不是你。”
　　他本该是一匹自由自在的狼，奔走在月下的旷野里，而不是整齐跪在偌大的宫殿里，替自己的仇人去杀害无辜的人。
　　祁帝离开了。
　　没人知道他要去哪里。
　　众人都围着新上任的皇帝团团转，他们要做的事儿，要忙的事儿还有很多，谁也没空去看一个失了人心的老皇帝。
　　裴墨抱着自己的剑缓缓离开大殿。
　　大殿外也是一副张灯结彩的模样，夜空里的星星繁多而明亮，似是不想打扰这热闹的宫殿，只静静地隐含着三尺微光。
　　“小裴。”顾秋魄跟了上来，对着裴墨皱眉道，“你不该暴露出自己的，你可知天下人将会如何对待你？”
　　一个杀人狂魔，即便是受了别人的命令去杀人的，却也掩盖不了这个事实。
　　“我会尽快安排出你假死的消息，你便让老二给你弄一张人皮面具，从此隐姓埋名吧。”顾秋魄拍了拍裴墨的肩膀，“或者就待在将军府里，我们将军府也不是养不起一个人。”
　　裴墨的表情很是淡然，风扬起了他的发丝，又扬起了他的袖袍，叫他看起来如同夜里即将随风而去的黑鸦，旁人怎么也抓不住。
　　“顾大哥，我回不去了。”裴墨开口道。
　　顾秋魄一怔。
　　“顾笑庸他…恨我。”裴墨眼眸微闪，继续开口，“我若是去了将军府，他怕是一辈子都不愿意回来了。”
　　“怎么可能？老二怎么就恨你了？！”顾秋魄有些不可置信，“你莫不是在胡说……！”
　　“他不回京城，是因为我在这里。”裴墨垂下眸子，“你告诉他，朝廷里他不喜欢的人都已经没了，且安心回来吧。”
　　回来做他的翩翩少年郎，踏马寻歌，再做回那个名满天下的大才子。
　　那人就该穿着合身的官服在朝堂上神采奕奕地谈论天下事，不管是新科状元，还是朝堂老人，都应该站在他的周围用赞赏敬佩的目光看着他。
　　而不是让他一个人孤孤单单去闯荡那偌大的江湖，吃了苦，受了伤都没人知道。
　　又起风了。
　　繁星微闪。
　　在宫殿里活了两辈子的人，终于缓缓走了出去。
　　顾笑庸从温暖的被窝里醒来时，只听到了屋外轰鸣的雷雨声。像是上天在发怒一般，非要让整个世界都随着这场雨倾倒才好。
　　喻雪渊一只手搂着他的腰，一只手正拿着一本厚厚的古籍细细地读着。整个房间安静异常，窗外的雨洒不进来，只徒劳地拍打着窗户。
　　“醒了？”喻雪渊的声音温和又儒雅，“再睡会儿，时辰还早。”
　　顾笑庸揉了揉自己的脑袋，微微皱眉道：“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心神不宁，睡不着了。”
　　“也罢。”喻雪渊把书放在一旁的柜子上，俯身自然又亲昵地吻了吻顾笑庸的唇，“笑笑想坐在我身上吗，今天准许你自己劳累一会儿。”
　　自他们在一起后，顾笑庸虽然自然而然地成了下面那个，可同样身为男人的他总是想要自己主导一回。喻雪渊看似温柔，实则强势得很，特别是在床上的时候。
　　每当他想要哄人的时候，就准许人在自己上面，任由对方乱动。虽然到后面都是自己在挺腰，不过视觉方面的不同还是叫顾笑庸爱极了在上面的感觉。
　　喻雪渊说着就把自己的手摸进了顾笑庸的衣服里，轻轻的地用大拇指摩挲着，声音沙哑而性感：“可以吗，笑笑？”
　　顾笑庸可有可无地应了一声，任由对方剥干净自己的衣服。他顺着喻雪渊手扶着自己的力道坐了上去，不一会儿就发起热来。
　　“对了…宫里面怎么样了？”
　　喻雪渊动作一顿，沙哑道：“我们可以一会儿再谈论此事么？我不喜欢笑笑分心。”
　　“嗯嗯嗯，好好好。”顾笑庸挺直了腰，没一会儿又软了下去，“你快点儿，今天怎么这么磨人？”
　　喻雪渊轻笑一声，坐起身来吻了吻顾笑庸的鼻尖，抵死缠绵道：“我今天想慢一点，可以么？”
　　他是商量的语气，听起来温温柔柔的，下面的东西可不怎么温柔。
　　顾笑庸被他顶得险些叫出来，气得低下头咬住了喻雪渊的肩膀。又怕把人咬疼了，咬了没一会儿就伸出舌头舔了舔。
　　喻雪渊被撩拨得受不了，忍不住加重了力道。
　　等两人完事儿时，已经是一个时辰以后了。外面的雷雨还没停，一阵一阵地砸在窗户上，砸得人心烦意乱。
　　顾笑庸喘着气缩在喻雪渊怀里，精神头倒是好上了不少：“宫里那边到底如何了？”
　　“一切顺利。”喻雪渊吻了吻顾笑庸额角，“乌落氏自缢，祁帝带着她的尸体离开了。”
　　“你家弟弟呢？”
　　“当上皇帝了，现在估计忙得紧。”
　　顾笑庸唔了一声，默默吐槽道：“祁寒宵那小子分明自己也可以成功，干嘛非得让我们回来？”
　　“凤凰翎的谣言不攻自破，江湖会有新的风波。”喻雪渊轻声道，“距离家里人近一点儿，总归让你安心许多。”
　　顾笑庸静了一会儿，脑子里不知在想着什么。
　　“笑笑。”
　　“嗯？”
　　“我们成亲吧。”
　　顾笑庸坐起身来，笑着咬了一下喻雪渊的唇：“以前不是结过？”
　　“那不算。”喻雪渊温和道，“我想和你正正经经地结一次，宴请你的家人，还有我的家人。”
　　“我们在葬雪山庄举办吧。”
　　“那里有雪，也有梅花。人不及京城这么多，却也不算凄冷。”
　　“红色的囍字，很适合落在白色的雪里。”
　　顾笑庸被他说得有些心动：“我朋友很多，还有师傅和师弟他们，你屋子够用吗？”
　　“够的。”喻雪渊轻笑，“雪原里有鹿，他们若是想要闹我们，我们就骑着鹿跑远一点，叫他们追不上。”
　　“笑笑。”喻雪渊的声音忽地低了下去，“我们还没有在鹿背上试过，我想和你你穿着喜服在雪原里试一次。”
　　顾笑庸骂他：“满脑子黄色废料，真该让你的属下们看一看你这副模样。”
　　喻雪渊静静地注视了顾笑庸一会儿，忽地问他：“如果后来有一天，你发现我骗了你一件事儿，你会不会不理我？”
　　“看事情的大小呗。”顾笑庸打了个哈欠，“如果很严重的话，我大概真的会不理你。”
　　雷声轰鸣。
　　喻雪渊叹了一口气：“我不想骗你。”
　　他光明磊落了一辈子，心有成竹了一辈子，此时竟然有些害怕自己抓不住怀里的人。
　　“城郊有雨。”喻雪渊牵起了顾笑庸的手，“我带你去看看吧。”


第一百三十章 
　　雨下得很大。
　　密密麻麻的雨珠伴随着轰鸣的雷声，一颗颗砸到地上，又溅起污浊的泥水。嫩绿的青草被污水淹没，那一抹鲜艳的颜色挣扎着，却又彻底消失在泥污里。
　　裴墨一袭黑衣，头戴一顶宽大的斗笠。斗笠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叫人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
　　他手里拿着一把锋利的长剑，长剑黑色的剑鞘已然不知所踪，只有雪白的剑身暴露在滂沱的大雨里。剑刃上有暗红色的血，很快又被雨珠冲刷殆尽。
　　“你这贼人！不要再负隅顽抗了！！”
　　一道饱含怒意的声音自冰冷的森林里响起。
　　裴墨抬眼看去，但见一个青年模样的人拿着剑站在一颗大树下。对方的脸被大雨冲刷得惨白，他的手也微微颤抖着，不知是因为冰冷的雨珠，还是因为这一地的尸体。
　　“整个江湖都已经得到了消息，前来报仇的人只会越来越多！”那青年大声道，“你倒不如直接死在我剑下，我还能保你一具全尸！！”
　　墨色的头发被雨水打湿，又如同黑色的毒蛇一般缭绕在苍白的皮肤上，看起来森冷又恐怖。
　　裴墨没有说话，只是跨过一具又一具的尸体向那个青年走去。
　　青年踉跄了一下，眼底里流露出极为明显的恐惧来：“我…我告诉你…你别过来！”
　　“我父亲与上一任的武林盟主是至交好友！”青年往后退了两步，“你若是敢杀我！武林盟不会放过你的！！”
　　裴墨微微倾斜了一下脑袋，一道闪电快速劈了下来，映照出他漆黑眸子里的暗影，像是野兽一般冰冷而毫无感情。
　　透明的水珠自他下颚滑下，又滴落进黑色的衣裳里，随即消失不见。
　　那青年退无可退，只得恐惧地闭上眼睛，不敢睁眼去看。
　　裴墨却像是没有看到他一般，只冷漠地向森林深处走去。
　　雨太大了，滂沱的大雨伴随着轰鸣的雷声，震得人几乎耳鸣，睁眼看去，四周只有昏暗模糊的森林和雨幕。
　　青年睁开眼发现裴墨没有伤他，眼底飞快地闪过一抹暗色和阴冷，举起自己的剑就要刺向裴墨的后背。
　　他与裴墨有仇吗？
　　没有。
　　只是趁早杀了这个江湖上人人得而诛之的大魔头，他就可以扬名立万了。
　　青年的瞳孔因为兴奋而不断地放大，在昏暗的雨幕和电闪雷鸣中，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剑刺进了对方的背脊。
　　“唔……！”
　　血液混杂着雨水滴答滴答地往下滴落。
　　青年不可置信地低头，却发现对方雪白的剑不知何时已然插进了自己的心脏。这剑的动作迅猛且毫不留情，剑身忽地一转，心脏就十分脆弱地被绞碎了。
　　雨水快速地冲刷着锋利的剑，又在上面砸出细碎的透明小水珠。被刺目的闪电一照，竟像是上好的剔透宝石一般，惊艳又绝美。
　　青年的尸体倒了下去。
　　裴墨头都没回，只沉默地向前走着。
　　来杀他的人太多了。
　　一路走过来他也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
　　手上缠绕的绷带沾了血，又被暴雨冲刷着，很快便落进了泥地里。
　　而苍白修长的手上，那绷带隐藏着的黑色蝎纹就如此突兀地展露了出来。
　　与五年前相比，这蝎纹显得清晰至极，如同一点点镌刻在人的皮肤上一样，带着极其不详的气息。
　　穿过森林，在雨幕下走到一块空地时，裴墨身上的伤多了起来。
　　而森林里又多了许多具尸体。
　　“快！他还活着！！”
　　“把他围起来，不能让他跑了！！”
　　“结阵！弓箭手呢？！”
　　无数的，密密麻麻的人影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他们有的拿着剑，有的提着刀，也有各种弓箭手和拿着其它武器的人。
　　人影快速聚拢，把黑衣青年围绕在空地中央。他们脸上的表情肃穆而凝重，像是面临着什么穷凶极恶的猛兽一般。
　　闷雷惊响，人们的影子在地面上或汇聚或分散。像极了裴墨梦里的那些冤魂，缠绕着，汇聚着，不敢靠近，却也不愿离去。
　　锋利的剑身轻颤着，发出微鸣声，像是一匹蓄势待发的苍狼一般，等待着撕碎猎物喉咙的那一刻。
　　“裴墨！你杀了这么多人，心中就没有丝毫的愧疚吗？！”
　　有人愤怒地质问着。
　　裴墨微微抬头，露出了自己那双漆黑的眸子。
　　周围人惧怕地往后退了一步。
　　冰冷嘶哑的声音在斗笠下响起：“有愧。”
　　裴墨抬步向前走去，随着他的动作，周围的人也跟着向后退去，不敢接近他半分。
　　“只是，你们没有资格。”
　　没有资格来杀他。
　　他杀的人，不论是大的家族，还是小的百姓，全都被灭了全族。那些带血的名字在他的心里一遍遍咀嚼着，一遍遍反复地浮现着，他一个也没忘记。
　　除了……
　　“他们没有资格，我有。”
　　一道暗哑的声音忽地自前方响起，带着无尽阴狠的意味。
　　众人循声望去，但见一个带着面具的少年正屈膝坐在树上。少年周身气质凛冽，又带着极为明显的煞气，明显是从死人堆里出来的，叫人望之就不由地心中一凛。
　　裴墨就那么淡淡地停下了脚步，表情无悲无喜。颀长的身影被雨幕掩盖着，似乎下一秒就要消失在这片天地里。
　　与之相对的，少年的气息极为明显，周围带着锋利的煞气，让人一时间分不清楚究竟谁才是真正的杀人魔头。
　　“萧云迟。”
　　裴墨淡淡开口：“我等你很久了。”
　　五年前他屠杀萧家时，也不是没有发现失去踪迹的那个孩子。他留在阴影里耐心地等待着，在东方微亮的时候，那个小孩儿回来了。
　　裴墨淡漠地看着小孩儿脸上的表情由欣喜转为疑惑，又由疑惑转为恐惧，最后变成撕心裂肺的绝望。
　　裴墨没有杀死这个孩子，反而转身离开了。
　　五年后，当初那个哭鼻子的小孩儿已然长得这么高了，话语里带着血气和无尽的戾气，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一般。
　　萧云迟勾起唇角，翻身从树上跳了下来。
　　他摘下脸上的面具，露出自己狰狞的像是被火焰烧过的皮肤，眼里渗着寒光：“为了杀你，我可是准备太久了。”
　　裴墨翻转手腕，手里的剑随着他的动作甩出一道干净利落的水花。
　　他淡淡道：“来吧。”
　　顾笑庸骑在高大的骏马上，雨水沾湿了他长长的睫毛和黑色的发丝。他的脸被雨水打湿，显得有些苍白，却越发显得唇色鲜艳。
　　在昏暗与闪电交织的森林里，顾笑庸如同一只美得惊心动魄的鬼怪，栖息在树荫下的小鸟都忍不住歪头多看了几眼。
　　“驾——！！”
　　蹬蹬的马蹄声在轰鸣的雨声里几乎微不可闻。
　　『是裴墨帮助寒宵他们拉下了皇后。』
　　『他爆出了自己的身份，现在想来，大半个江湖都得到了这个消息。』
　　喻雪渊温和的声音犹然在耳旁萦绕：『笑笑，若是你赶得急的话，应该可以去看他最后一面。』
　　森林里有打斗过的痕迹，即便是这么大的雨，也掩盖不了森林里萦绕的血腥味和死气。无数的尸体倒在血泊里，无人问津。
　　这些尸体无一例外皆是一剑毙命。
　　雨水顺着睫毛滑进眼眶里，酸涩又难受。眼眶由于雨水的刺激红了起来，看起来艳丽至极。
　　顾笑庸死死地皱着眉头。
　　他早该想到的。
　　裴墨很少在他面前杀人，就算有，也是蒙着他的眼睛不让他看。
　　他怎么就忘了，裴墨是用剑的，而江湖上那个人人得而诛之的大魔头也是用剑的呢？
　　“驾——！！”
　　马奔跑的速度极快，细小的树枝打在脸上，竟划出了一道血痕。
　　血液被雨水打湿，很快就顺着皮肤流了下去。
　　前方的打斗声开始清晰起来。
　　树枝从视野里消失，在轰鸣的雷声中，一黑色的身影如此突兀地显露出来。
　　无数的箭插在他身上，无数的伤口也在他身上。密密麻麻的人群挥舞着武器盘旋在他四周，时不时就找准他的弱点冲上去划上一道偌大的伤口。
　　这片空地几乎被血色浸染了，无数的尸体躺在污浊的血泊里。失去了主人的武器插在泥地里，无声地注视着这一切。
　　那人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他的斗笠不知何时已然掉落在地，露出了那双冷漠漆黑的眸子，此时眸子里不带丝毫的感情。他好像没有思考，手下的动作却干脆而凛冽，一次又一次地逼退了那些想要杀死他的人。
　　他那把杀人的剑正握在他的左手上。
　　他的右手废了。
　　——因为一只黑色的蝎子。
　　顾笑庸当即就要翻身下马冲进战场。
　　在人影错落中，两双眸子清晰地对上了。
　　裴墨那双没有任何感情的眸子忽地柔和起来，又晕染上了轻浅的笑意。
　　一个人一旦拥有了感情，那就暴露出了自己的弱点。
　　萧云迟眼底闪过一抹狠意，直直地就冲了上去。
　　顾笑庸瞳孔骤然一缩：“裴墨！！！！！”
　　雨声很大，雷声很大。
　　在滂沱的雨声中，利剑撕裂皮肤的声音却是那么地清晰。
　　锋利的剑端浸染了血液，血色混杂着雨水一颗颗地往下掉，又在地面上砸出大大小小的水花。
　　所有的动作仿佛都停滞了下来。
　　顾笑庸踉跄了一下，又迅速朝裴墨的方向跑去。
　　那人没有动，也没有说话，眼睛里却是带着笑意的。
　　他仿佛在说：
　　——你来了啊。


第一百三十一章 甜
　　顾笑庸跑了过去。
　　冰凉的雨水滑过他的面庞，沾湿了他脸上那一痕被树枝划过的伤，几乎感受不到伤痕传来的细微的痛感。
　　萧云迟半边脸颊没了面具的遮掩，在雨幕里显得骇人又恐怖。他手里的剑还插在裴墨的胸膛里，正簌簌往下淌着血液。
　　他显然也看到了奔过来的顾笑庸，下意识就把自己那半张骇人的脸隐藏在阴影里，脸上扬起了如同孩童时那般单纯的笑容：“哥哥，我……”
　　顾笑庸却直接忽略了他，一下子跪下去把另一个人抱在了怀里。
　　萧云迟脸上的笑意直直地僵住了。
　　他有些怔然地低头：“哥哥，你，你是不是抱错人了？”
　　他不是手刃了残害他全家的凶手吗？不是消灭了江湖上的大魔头大恶人吗？哥哥为什么不笑着抱抱他，夸夸他啊？
　　周围的雨太大了，厚重的雨幕倾泻下来，重重地砸在身上。所有的声音仿佛都包裹上了一层厚厚的帷幔，叫人怎么也听不清。
　　顾笑庸把裴墨抱在怀里，好歹没忘了先点住伤口附近的重要穴位。他的眼睛在昏暗的雨里显得有些深，却也掩盖不了深藏其中的无措和茫然：“不怕…我马上带你回医谷……”
　　裴墨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顾笑庸身上，雨幕很凉，他的呼吸却是灼热的：“不用…来不及了…”
　　他杀的人太多，以至于清晰地知道这么重的伤口将会在什么时候彻底夺去一个人的性命。
　　“什么叫来不及？！我是大夫还是你是大夫？！！”顾笑庸拔出腰间匕首，一把斩断了插在裴墨身体里的那雪白的剑身，只留一截堵住对方的伤口，“我带了马来，你信我！”
　　不知是谁忽然大声来了一句：“他想要救走这个畜生！”
　　周围密密麻麻的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不行！这贼子好不容易落网，怎么就能这样让他逃了去？！”
　　“他杀害了未婚妻全家上下几十条人命，我还等着挫骨扬灰呢！！”
　　“谁要是敢救他，就是公然与我们整个武林为敌！！！”
　　众人或愤怒，或惊惧。脸上带着各异的情绪和神色，在明暗错落的雨幕里高声呼喊着正义与救赎，仿佛他们是上神派来的使者，眼里全是正义的审判。
　　远方的弓箭手在这般情绪高涨的氛围里下意识松了手里的箭。
　　锐利的箭带着破空之声直直地向顾笑庸的方向射去，却在中途被人用断了一半的剑给拦了下来。
　　尖锐的武器碰撞之声如同一道突兀的弦音粗暴地割裂了密密麻麻的所有声线，直震得人头皮发麻。
　　一道闪电极速落下，在骤亮的光线里，萧云迟面色阴沉，惊悚的半边面容配着他周身骇人恐怖的气息，如同一只地狱的修罗：“谁准你们碰他了？”
　　他的气息太过暴戾，声音又太过阴沉，话语里森寒的杀意犹如实质。方才还正气激昂的武林人士不由得都噤了声，纷纷往后退了几步。
　　四周一切的情形如同一场盛大又无声的闹剧，在某个瞬间被如墨一般的黑色给蒙了一层厚重的影子。所有的颜色在刹那间散失，只有裴墨胸口流出来殷红的血液越来越多，越来越刺眼。
　　无论顾笑庸怎么用手捂，都捂不住那刺目的红色。裴墨胸口的剑锋利又尖锐，一个不小心就会划破顾笑庸的手。
　　他便抬手握住了顾笑庸的手腕，制止了对方几近慌乱癫狂的动作，裴墨的眼睛如同世界上最深的谭墨一般漆黑寒凉：“……你，想吃糖糕吗？”
　　顾笑庸一怔。
　　“我的怀里，有糖糕。”裴墨几乎用尽了自己全部的力气才说出这几个字，他的眼睛定定地看着顾笑庸，认真又严肃，还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你，想吃吗？”
　　『别碰我！』
　　顾笑庸仓惶地把黑色的斗篷笼罩在自己的身上，遮住了白皙脖颈间零星的，还未散去的几点吻痕。
　　他看起来就像是一只惊慌到近乎绝望的猫儿：『裴墨！你离我远一点！！』
　　顾笑庸从未用这种陌生又害怕的眼神看过裴墨。
　　裴墨往前的动作一顿，抬起的手僵硬了半晌，这才慢慢地垂了下去。他往后退了两步，一双漆黑的眼睛定定地看着顾笑庸，声音干涩又沙哑：『……我只是想帮你理一下发。』
　　『不需要。』拉开的距离让顾笑庸冷静了不少，他身体很虚，不由得往后踉跄了几步，靠在马旁才让他稍微站稳了一点。
　　裴墨看着他虚弱无神的模样，心里就像是有一把小刀在不停地刺戳着：『可以留在京城么，我可以照…派人照顾你。』
　　顾笑庸摇了摇头，转身费力地爬上马。他才从监狱里出来没多久，浑身上下显得纤弱至极：『我要去外面看看，看看我们顾家守卫的大燕究竟是和模样。』
　　他是病弱的，眼里却还带着一丝微光。
　　像是一只被人类残害近死的守护鸟，刚从牢笼里逃出来，就天真地向往着外面的自由。
　　裴墨知道，这种时候就应该亲手折断鸟的翅膀，把他关进自己亲手打造的云端金窝里，用锁链捆着他，用轻柔地歌声哄骗着他。
　　起码金窝身处云端，抬头便能看到蓝天白云。
　　金窝下方是悬崖，是烈焰焚烧的人间地狱。
　　可是……
　　裴墨看着马背上的人。
　　折断他的翅膀，他会疼的。
　　许是裴墨眼里的情太过浓厚，顾笑庸骑在马背上，犹犹豫豫地还是开口问了出来：『…你，那天晚上？』
　　裴墨垂下眸子。
　　乱事四起，在祸国妖妃的怂恿下，朝廷官员大多落马，危在旦夕。只有他作为西厂首领，尚且还深得皇帝器重，官爵权势不可谓不大，那些人为了爬上去，拼了命地想要借他的势。
　　裴墨一遍处理朝堂上的烂摊子，一边处理顾家后事，还要拼了命地从争分夺秒从丞相手里抢救被关在牢狱里的顾笑庸。
　　顾笑庸被救出来的时候他是松了一口气的。
　　可偏偏就是这么一瞬间的松懈，就被人用最低劣的手段下了药。一剑杀死了了那个下。药的人，裴墨跌跌撞撞，下意识就冲进了顾笑庸的房间，这才有了那些事儿。
　　顾笑庸还坐在马上低头看着他。
　　他却一句解释的话都说不出口。
　　到最后，裴墨也只是低着头很轻很轻地道了一声：『……对不起。』
　　在朝堂上杀伐果决惯了的堂堂西厂厂首，此时就像一只做了坏事被主人遗弃的大狗狗，浑身上下的气息都萎靡了下去，仿佛主人多说一句重话，他都能可怜委屈地哭出来。
　　马儿带着自己的蹄子不耐烦地踏了踏地，发出清晰的声音。
　　顾笑庸看着裴墨这幅委屈可怜的模样，又想着那个夜晚对方喘着气撕他衣服的样子，心中不知怎地，升起了一股不自然的别扭。
　　只是他事情太多，时代又太乱，他很快便把这抹轻微的不自然压了下去。
　　『…我接受你的道歉。』顾笑庸哽着脖子道。
　　果不其然，下一秒那只焉了吧唧的狗狗就立马束起了耳朵和尾巴，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下意识不想让对方这么快恢复活力，顾笑庸又巴巴地添了一句：『…不过你得给我那个巷子里爷爷的糖糕。』
　　说完就一甩马鞭，落荒而逃了。
　　要那家巷子里的糖糕。
　　可是巷子里的爷爷早去去世了，世界上又哪里找得出第二份糖糕出来呢？
　　顾笑庸微微颤抖着摸出了那份糖糕。
　　想来应当是用油纸仔细包裹过的，只是被雨水和血水浸湿，又跟着主人被各种伤打摔落过，看起来十分不成样子。
　　顾笑庸拆开油纸，拣起破碎的糕点放进嘴里。
　　熟悉的味道带着丝丝的血腥蔓延在舌尖。
　　裴墨抬起冰凉的手，轻轻抚过顾笑庸被树枝划过的伤口，轻声问道：“……甜吗？”
　　“……甜。”
　　裴墨便笑了，又开口，像是在哄一个娇气的小姑娘：
　　“那你为什么哭了？”


第一百三十二章 大结局：成亲
　　自新帝登基以来，兴修水利，开河挖渠，不仅解决了旱涝灾害问题，还广派名士前往四周，教给农民们以新的种植方法。粮仓满了，各地的起义就没了。做山匪的回了乡娶媳妇儿，百姓们安居乐业，可谓自由又快活。
　　先皇后通国叛贼的消息引起了很大的震动，在一段时间里虽有不少人表示了对皇族的不满。可是新帝的登基带来了许多便民利民的政策和举动，没过几个月，大燕便恢复了以往的喻严喻严喻严盛世景象。
　　江湖和朝廷的矛盾尚且存在着，但比起先帝时期已然好上了不少。其中新帝同江湖人士结识是一个原因，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却是新帝和他的伴读的那些不得不说的八卦。八卦很长，也很多，以至于大家都爱凑在一起谈论。
　　新帝是个好皇帝，伴读也是个好伴读，本走的是明君忠臣的路线，谁知半路拐了个偌大的弯，他们俩滚一张床上去了。
　　滚一张床也就算了，新帝别的美人儿不要，非要这伴读当他的皇后，也因此弄得人尽皆知。
　　现在上到王公大臣，下到黎民百姓，还包括那些曾经瞧不起宫里人的江湖侠客们，有事没事都爱坐在一张桌子上讨论这新帝和伴读的八卦。可谓是其乐融融，喜闻乐见。
　　秋意很浓，阳光正好。
　　金灿灿的叶子被阳光给浸透了，叶尖打着卷，被风一吹就晃晃悠悠地掉了下来。落在车马横行的街道上，被熙熙攘攘的人群踩碎了去。
　　推车的小商贩吆喝着，在人群里艰难地前进着，他们的声音很有特色，卖首饰的，卖糖糍的，还有卖风筝的。只要往大街上这么一走，不一会儿就吸引了一批又一批的行人去买东西。
　　一旁的高楼里时不时传来舞乐唱曲儿的声音，还有一阵阵的叫好声，似乎是那支从西域来的商队到达了此处，给中原的人们看看他们西域的风情。
　　待歌舞声渐渐消弭，楼里的人们便开始了新一轮的八卦。
　　“哎，听说了吗！最新的消息传来了，说是那个小伴读跑啦！！”
　　“什么？跑了？！”
　　“这天下都是皇帝的天下，他一个小小的伴读能跑到哪里去？”
　　“嘿，可不是嘛！你说他胆子可真够大的，居然敢逃跑，也不怕触怒京城里那位！”
　　有人喝了一杯酒，啧啧道：“是我的话我就安心当皇后去了，这新帝是个明君不说，听说长得还好看，有什么可跑的？”
　　另一人笑话他：“说不定人家是个有骨气的人呢？就想安安心心地辅佐帝王治理天下，哪能像个女子一样呆在深宫里？”
　　“害，这你就不懂了吧！人家那叫欲迎还拒，等新帝把他抓回去后就可以用锁链把人锁在笼子里夜夜笙歌，话本都是这么写的！”
　　“哟，是《霸道皇帝俏伴读》那本？啥时候更新的？快给我瞅瞅！！”
　　“我也要我也要！”
　　楼里的气氛一时间热闹至极。
　　在一片嘈杂喧哗中，话本里的主人公却愁眉苦脸地趴在二楼的桌子上，一身青衫被酒水打湿也不管。
　　他看着楼下抢书的盛况，不满道：“这《霸道皇帝俏伴读》究竟是谁写的？名气居然这么大！把我的读者全给抢走了！”
　　他的正对面，一身黑衣的顾笑庸像是没有骨头一样赖在月袍公子的怀里，闻言挑了挑眉：“你这么明晃晃地从宫里逃出来，现在居然还有闲心担心自己的读者被人抢了去？”
　　“一码归一码啊。”曲药坐直了身子，一脸严肃道，“写书可赚钱了，我就靠着它吃饭呢！”
　　顾笑庸懒懒地把玩着喻雪渊的手指：“你当皇后，不用写书也有饭吃。”
　　“那饭叫软饭。”曲药还较真了起来，“软饭吃起来哪有硬饭香啊！再说了，我一个大男人，干嘛要另一个男人养？那玩意儿多别扭。”
　　顾·吃软饭·笑·靠男人养·庸：“…………”
　　他坐直了身体，微微离开了喻雪渊的怀抱，以显得自己没有那么废：“你这样就不怕你家那位生气？”
　　喻雪渊的怀抱又温热又舒服，靠在上面还软软的。顾笑庸坐直了就觉得浑身上下都不得劲儿，便又懒懒地靠了回去。
　　月袍公子从头到尾只调整了一下坐姿，好让顾笑庸靠得更舒服一些。
　　两人姿态亲昵，气氛暧昧，任谁都能看出来他们两个关系不一般。
　　曲药这些天来都已经习惯了这两人的黏糊劲儿了，只当作没有看到，继续同顾笑庸唠嗑：“我才不怕他生气呢，来来回回只有那么几个惩罚，谁怕谁啊。”
　　顾笑庸对别人的房中术丝毫没有兴趣，闻言更是翻了个白眼，撑着下巴看窗外的风景去了。
　　金灿灿的阳光照射进来，形成了丝丝缕缕的光线，这些线在偌大的地方重合交叠着，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美感。
　　曲药喝了一杯酒，忽地摇头晃脑道：“哎，你那个小跟班呢？我记得他可黏着你了。”
　　“大仇得报，回去重振家族了呗。”顾笑庸懒懒的，“虽然他家里没什么人了，但是再建一个门派还是没问题的。”
　　“也是。”曲药点点头，“毕竟是亲手杀死大魔头的人，名声高着呢，想要上赶着巴结他的人可不少。”
　　顾笑庸不爱听到这些：“去去去，谁是大魔头呢，注意你的言辞。”
　　曲药耸了耸肩，丝毫没在怕的：“你这么维护裴兄，也不怕你身后那位吃醋。”
　　顾笑庸被噎了一下，犹犹豫豫地转头看向自家丈夫。
　　喻雪渊轻笑着捏了捏他的腰，温声道：“不吃醋，别担心。”
　　他们都快举办婚礼了，谁还管一个失了忆的傻子呢。
　　心里漫不经心地诋毁着别人，面上还是一派温柔的模样：“想吃栗子么，我给你剥。”
　　顾笑庸正准备应声，就见一身黑衣的裴墨从屋子里走了出来。
　　他身上的气质还是冷冽寒凉的，眉目锋利，漆黑的眼睛里好似沉了一潭深泉。大约是受过重伤的缘故，看起来有些瘦了，脸色也苍白得紧。
　　顾笑庸一看到他就连忙脱离喻雪渊的怀抱，提步迎了上去：“怎地就出来了，肚子饿了？”
　　裴墨只定定地注视着他，没有说话。
　　“我不是让你戴面具嘛，是不是又忘在哪里了。”顾笑庸像个嘴碎的老妈子一样，“外面坏人很多的，戴面具安全一点。”
　　喻雪渊在后面轻笑着开口：“人皮面具已经弄好了，一会儿就有人送过来。”
　　顾笑庸回头，赞道：“不愧是喻大哥，想得比我周到。”
　　喻雪渊眉眼弯了一下，故意使坏似地用指尖轻点了一下自己的唇，眼里调笑意味很是明显。
　　顾笑庸也不害羞，大大方方走过去给了人一个吻，又把裴墨招过来，给了对方一盘糕点。
　　“赶紧吃吧，填填肚子。”
　　裴墨端端正正地坐了下去，也不吃，就定定这么地看着顾笑庸。
　　“哎，他脸上有花儿啊？”曲药挥了挥手，“你这么盯着人瞧，我都怀疑你是不是真的失忆了。”
　　裴墨是顾笑庸从那堆江湖人手里抢出来的，还拜托了自家师父和师弟，好不容易才救了过来。谁知人醒了以后谁也不认识了，只知道一天到晚地跟着顾笑庸，和那匹名叫月亮的苍狼简直一模一样。
　　顾笑庸要和喻雪渊成亲了，不得不四处奔走广发帖子，裴墨便跟着他们俩，看起来乖顺至极，却又带着一股可怜巴巴的味道。
　　曲药又道：“我说老顾啊，你看他这么可怜，要不干脆你们三个一起成亲算了。”
　　这孩子也是心大，一点儿也不怕死的：“这样我的话本就有新的素材了，保准比楼下那个还要火。”
　　他是不怕死，可顾笑庸怕啊，闻言立马表决心：“三个人成亲像什么话？我身心都是喻大哥的，容不下旁的人。”
　　话音刚落，裴墨就刷地一下子站了起来，眼睛巴巴地看着顾笑庸。
　　顾笑庸紧张地往后缩了缩。
　　果不其然，下一秒裴墨就哭了起来。
　　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哭，而是很安静的，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那种。
　　像是一头被主人凶了的大狗狗，别提多可怜了。
　　也只有这种时候一行人才相信裴墨是真的失了忆，还有那么点智力倒退的意思。
　　顾笑庸看不得别人哭，更看不得像裴墨这种原本杀伐果决的大冰山哭，见状就要起身去安慰。
　　谁知腰身被人勾住了，那人不许他离开，一边勾还一边说话：“笑笑想看的话，在下也是可以哭的。”
　　两个大男人，在哭这种事情上都能比起来，简直幼稚至极。
　　顾笑庸翻了个白眼，正准备骂人，就听得一道轻浮的声音响起。
　　“哟，堂堂葬雪山庄的庄主还会哭呢，来，哭一个给爷瞧瞧。”
　　话音刚落，一只脚就踏上了顾笑庸旁边的凳子。
　　洛胤川那张脸笑嘻嘻地凑了过来：“我说顾猫儿啊，你这不行啊，怎地连两个男人都搞不定。”
　　顾笑庸懒得理他。
　　洛胤川讨了个没趣，回头嘤嘤嘤地往刚走上楼来的和尚身上靠：“大师，你看他们都欺负我。”
　　七蝉也没理他，对着顾笑庸一行人行了个礼，就找了个干净的位置坐下了。
　　洛胤川一屁股坐在七蝉旁边，却是对着顾笑庸这边说话：“我说你们成个亲，阵仗可真够大的。我们七蝉大师多久没出门了啊，这都被你们给请出来了。”
　　喻雪渊开口：“在下还不知这亲能不能结成呢。”
　　顾笑庸知道他这是在埋汰自己，不敢说话，就弱弱地缩在角落里喝酒。
　　裴墨见顾笑庸没理会自己，哭了一会儿就不哭了。坐下身来把自己面前的糕点推到顾笑庸面前：“吃。”
　　“我不吃。”顾笑庸摇摇头，“你吃。”
　　裴墨低下头安静地吃了一会儿，又道：
　　“我也要和你成亲。”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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