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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人鱼大佬联姻后》作者：一节藕
　　文案：
　　人鱼和人类共同生活在同一个社会制度下
　　斯悦不是人鱼，他只是一个有钱人家不务正业的小少爷
　　人鱼智商奇高，生性多疑，与人类始终保持距离，所以斯悦这辈子都没想过会与人鱼产生什么交集
　　直到父亲告诉他，家里需要他去联姻-和一只人鱼
　　对方个人资产便是数千亿
　　长得是他喜欢的类型
　　性格也不错，是一条不错的鱼
　　结婚当晚，斯悦恶补人鱼知识
　　1.人鱼尾巴的颜色越浅越稀有
　　2.人鱼面对喜欢的人耳后会出现鳞片
　　3.人类有转化成人鱼的可能性
　　4.人鱼的繁殖期一般是在春夏交接的时间
　　5……
　　斯悦正要继续往下看，手里的书被身后出现的男人抽走，男人声音淡淡的，“我的繁殖期不是春夏，和你们一样，时刻都可以。”
　　斯悦：“!”
　　-
　　受到古老诅咒的人鱼会在特定时期变成失去理智的兽类
　　斯悦在某天晚上，看见餐桌上被撕扯得七零八落看不出原本物种的海洋生物
　　而坐在餐桌边上的白简，他用利爪和尾巴一起控制住斯悦
　　不死不灭的人鱼声音空灵可怖，“我的爱人应该和我一起享受丰盛的美食。”
　　斯悦：“救……”
　　表面很拽实际纯情又害羞的医学生/研究员受x人鱼大佬攻
　　1.文案修了下，人设没变，私设反正不少，毕竟我没抓到过人鱼，我在很认真地瞎编
　　2.不生子
　　3.这是一本先婚后爱联姻文，he
　　4.封面人鱼是攻，白衬衣的是受，本来还想约这个画师单独画受，但老师神出鬼没，如果未来能遇到风格合适的画师，我会专门约一张受的插图
　　5.作者没见过什么世面，要是有雷点可以和我说，我排
　　内容标签： 灵异神怪 奇幻魔幻 婚恋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斯悦，白简 ┃ 配角： ┃ 其它：年上，先婚后爱
　　一句话简介：啊……和人鱼也能结婚吗？
　　立意：与动物友好相处创造美好世界
　　作品简评：
　　因为家中生意横遭变故，斯悦需要和大家族联姻以还清债务，而重点不是联姻，是联姻的对象，竟然是一只人鱼。斯悦对人鱼不了解，只在高中某一次溺水时被一只黑色的人鱼救起来过，而在和联姻对象的相处中，他日渐发现了对方的秘密，不仅如此，他还知道了自己与对方早就相识，两人的感情也在这其中日渐升温。
　　本文偏日常流，却是以人鱼和人类共存的世界观为背景，框架合理，构思奇妙，感情段落描写细腻，剧情引人入胜，人物感情丰富饱满，是一篇值得阅读的作品。


第1章 
　　斯悦从床上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黑，他产生了一种自己在云里雾里飘荡的感觉。
　　昨晚从海边环形山路飙车回来已经快早上了，他没吃早饭，随便洗了下就睡了，这一睡，就是一整天。
　　睡醒后的第一感觉是饿，肚子空得难受。
　　斯悦下床，赤脚踩在地毯上。
　　他拎着拖鞋还没来得及开门，就听见楼下大声的争吵。
　　或许一开始不是争吵，他妈温柔得要命，这么多年，家里从未红过脸吵过架。
　　“不行，我不同意！”这是他妈温荷的声音，温荷从不这样厉声厉色地说话。
　　他爸斯江原叹了口气，“现在不是我们同不同意的问题，人家说了，这次亏损的钱，只要斯白两家联姻，就一笔勾销，以后还是会继续合作。”
　　“我对和白家联姻没意见！可是你知不知道人家说的是什么，是白简和咱们阿悦联姻，白简与白家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就算了，关键是……”
　　“关键是，他是人鱼啊！”温荷压着声音，显然是难过极了，她说完后，双手紧扣在膝盖上，几乎快要落下泪来，“斯江原，我告诉你，我儿子是不可能和一条鱼联姻的！”
　　斯江原也恼了。
　　“什么鱼？那是白简！白家现在的当权人！都什么年代了你还搞物种歧视？人鱼怎么了？你见过哪个人鱼混得差的？和白家联姻，阿悦不会吃亏的。”
　　“你也不想想，就阿悦这个狗脾气，以后谁受得了他？”
　　“所以你现在就急着把他丢出去？”
　　“我不是这个意思！”斯江原说道，“现在是白家主动提出和我们联姻，阿悦这个性格，我们护不了他一辈子，但是白简可以，人鱼的寿命比人类长一倍，他说不定还能给咱们阿悦养老送终。”
　　温荷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斯江原！这不是儿戏！”
　　默然半晌，温荷继续说道：“你平时对斯相臣就比对阿悦要上心，你既然那么喜欢斯相臣，怎么不让他去？好事从来不想着咱儿子，这时候反倒是知道一口一个阿悦了。”
　　这些话温荷估计已经在心里憋了很久了，如果不是因为斯江原一碗水端不平，斯悦不会跟家里生了嫌隙，也就不会和家里怄气，一时选了一个什么人鱼临床医学。
　　温荷这话一出，斯江原的脸立即就红了，“你看看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我对两个儿子都是一样的……”
　　“那你怎么不让斯相臣去？”温荷反问道。
　　“……”斯江原呐呐道，“人家那边不是没瞧上斯相臣嘛。”
　　“……”
　　“斯江原！”温荷咬着牙，“合着你是因为白家没瞧上斯相臣才想起了阿悦。”
　　他俩一直在吵，已经从联姻的问题争论到了斯江原重大轻小，温荷哪里这样失态过，斯悦有些看不过去了。
　　良久，他拉开门把手，拎着拖鞋站在楼梯上，眉眼桀骜不驯。
　　“不就是联姻吗？”男生眼神明亮锐利，“白家还挺有眼光的。”
　　温荷没想到斯悦已经在门背后听了这么就，她看着才刚刚成年的斯悦，抬手捂住嘴就流下眼泪来。
　　几分钟过后，斯悦坐在了父母跟前，斯江原也道出了来龙去脉。
　　这次和白家做生意是斯家好不容易够到的一次机会，但没想到研究所那边出了问题，有一个流程卡住了，导致预计推行上市的新产品要无限期延后。
　　30个亿只是保守估计，如果真的是无限期，那造成的损失远不止这么多。
　　如果只有斯家自己家也就算了，关键是，斯家公司里还有很多亲戚朋友，都是交情匪浅走了心的关系。
　　白家能用联姻抵消损失已经算是非常客气的做法了。
　　斯悦虽然同意了，但心中还是有疑问，“为什么是我？”
　　斯江原清清嗓子，说道：“白简一直未婚，而一个已婚男人的形象能让他更多的获取股民和合作对象的信任，选你的原因，则是因为你的专业。”
　　“我的专业？我学人鱼临床医学，怎么了？”斯悦一头雾水。
　　“白简说，你能人鱼临床医学，必定是喜欢人鱼而且心地善良的。”说到心地善良几个字的时候，斯江原脸色变得有些复杂，斯悦是他的儿子他还能不知道？整个青北最混的一棒子小兔崽子，自己儿子是领头的。
　　温荷伤心地说：“当时让你和我们怄气，现在好了吧？”
　　“我一开始也是想让你哥去的，他性子沉静，脾气又好，去了白家也不会吃亏，”斯江原瞅着自己儿子这毛都还没长齐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儿，在心里连连叹气，“但最后问了白简的意见，他还是坚持要选你，可能因为他是人鱼，你又是学这个专业的，所以他觉得可能跟你更加有共同话题。”
　　斯悦不说话，因为这不是什么令人高兴的事情，他说话也改变不了什么。
　　但斯悦非得刺斯江原一下，“和白家联姻是好事，可惜人家看不上斯相臣。”
　　斯江原：“……”
　　又过了很久，温荷也妥协了，她握住斯悦搭在膝盖上的手，心疼得眉毛都皱成了一团，“也好，我们就怕以后你找不到合适的对象，白简我见过一次，为人相当不错，可惜……”温荷欲言又止，他们都知道温荷在可惜什么。
　　可惜白简是一条人鱼，近千年以来，人和人鱼结合的例子非常罕见，两种生物的生物习性天生就有所不同，不是同一个物种，寿命和繁殖方式都有所差异。
　　-
　　斯悦回到房间，完全没有自己要联姻了的自觉。
　　他对联姻这回事体感还好，反正亲白里边，以及认识的，听说到的人，很少有自由恋爱最后成了的，大多是年龄到了，找一个门当户对的订婚结婚。
　　斯悦也没喜欢过别人，所以英年早婚带给他的感觉，甚至还没有联姻对象是一条鱼给的震惊要大。
　　斯悦打开电脑游戏，戴上耳机，和发小周阳阳说了这件事情。
　　周阳阳刚送进嘴里的可乐直接喷出来了，他手忙脚乱地扯了几张纸巾胡乱擦着键盘，嘴里还不忘说道：“你们家要和白家联姻？牛逼啊！”
　　“有什么牛逼的？”斯悦懒洋洋地操纵着游戏里的人物捡装备，翻阳台，弯腰听脚步声的动作都特别熟练。
　　“白家是咱们青北的老家族了，这么说吧，咱们曾曾曾爷爷还在穿开裆裤的时候，白家就已经在青北扎下根了。”周阳阳平时比较八卦，知道的都不是一些商场上的事情，比如白家的公司市值多少亿他不清楚，但白家谁搞了谁他比谁都清楚。
　　周阳阳得知斯悦要和白家联姻，口吻全是羡慕，“阿悦，说实话，要是你们家自己找，说不定还找不到白家这样的。”
　　“你要是不愿意，我可以替嫁。”
　　“我倒是想，”斯悦语气不咸不淡，抱着一只膝盖，用倍镜看了眼对面的山头，语气罕见地有些不自然起来，“但这次好像是那边直接点名要的。”
　　斯悦：“联不联姻我都无所谓，关键是……和我联姻的，是一条人鱼。”
　　“人鱼？”
　　“人鱼？”
　　周阳阳在那边喊得撕心裂肺，斯悦以为他会说出什么人鱼是受到诅咒的生灵人鱼和人怎么能通婚之类的话，结果周阳阳喊出一句：“人鱼唧唧很大的好不好？！”
　　斯悦：“……”
　　斯悦：“滚蛋。”
　　周阳阳呼出一口气，冷静下来，“白家的历代掌权人都是人鱼啦，这也不稀奇，但人鱼嘛，大家都知道，排外得很，整天嚷嚷着让人类不要歧视他们，结果最喜欢搞歧视的就是他们。”
　　“不过他们智商确实高，”周阳阳咂咂嘴，“长得也确实好看，我认识的几个就没有不好看的。”
　　斯悦挑眉，“你什么时候认识人鱼了？”
　　现在这个世界，人类和人鱼已经共生了近千年，早已经寻求到了共生之道。
　　但人鱼因为生物习性问题，数量一直不算多，占总人口数量的3％都不到，人鱼智商极高，貌美，戒备心强又多疑，至今没有听说过有人鱼和人类结婚的。
　　而在平时的日常生活中，人鱼看起来和人类别无二样，他们也用双腿行走在陆地上，参与各行各业的工作与发展，一般来说，如果人鱼主动露尾巴给谁看，那多半是在调情。
　　“郑须臾新谈的对象就是人鱼啊，不过我没看见过人鱼本鱼，是郑须臾给我看的照片，一条很可爱的小人鱼，尾巴是粉色的。”周阳阳感叹了一句，“我也好想拥有一条美丽的小人鱼。”
　　斯悦没说话。
　　他专心致志地打游戏。
　　粉色的尾巴？
　　人鱼都是粉色的尾巴吗？
　　关于人鱼的资料并不多，网上的图片翻来覆去都只有那么几张，大部分还是黑白的。
　　尽管人鱼和人类生活在同一个空间里，但人鱼的防备心很重，法律意识也特别强，郑须臾那张人鱼的照片，朋友间看看没关系，要是传播开来，郑须臾估计要被告得裤衩子都见不着一条。
　　“阿悦，我给你发点人鱼的资料吧，虽然说等大学开学后你也是要学的，但我觉得你可以提前了解一下人鱼的生物习性，他们很多地方还是和我们人类不同的。”
　　斯悦正要说不用，他又不是去和白简过日子的，联姻而已，还是协议联姻，到时候各玩各的，时间一到的，就小手一挥，哎，拜拜了您嘞。
　　那边周阳阳已经把资料发过来了。
　　斯悦看都没看，直接叉掉了消息框。
　　他淡淡道：“我对了解一条人鱼没兴趣。”


第2章 
　　斯家和白家联姻的消息还并未外传，白家有自己的安排。
　　斯悦知道以后特意嘱咐了周阳阳，别告诉别人，特别是他们那个圈子里的人，他们知道，就等于他们爹妈知道，他们爹妈知道，就等于整个青北都知道了。
　　第二天下午，白家来人接斯悦去吃饭，因为今天白家的几位家长都不在，所以斯江原和温荷可以改日再去，今天主要是让斯悦和白先生认识一下。
　　温荷和阿姨不情愿地给斯悦找衣服。
　　衣柜里那些衣服大都是斯悦自己买的，或者是好友开潮装店送的。
　　什么皮衣夹克，破洞牛仔裤，立领冲锋衣，赛车服，彩绘毛衣。
　　饶是脾气再好，在接二连三翻出来一堆没法穿的衣服，温荷也露出了愠色，“我之前给你定制的那些呢？”
　　斯悦指了指最边上的柜子。
　　阿姨赶紧去拿了几套过来，都还是新的，吊牌也还在。
　　温荷从里边挑了一件白色的毛衣，稍稍宽松的浅色牛仔裤，这样打扮，斯悦看着就会乖巧些。
　　但看着又太素了些，阿姨提议道：“今天外面有些冷，加一条小围脖吧。”
　　斯悦被掰着转来转去，叽里咕噜地抱怨个没完：“你们就是欺负我脾气好。”
　　“他一条鱼他有什么审美啊。”
　　“也就是你们，换别人在我身上摸来摸去试试。”
　　温荷轻轻拍了他脑袋一下，“闭嘴。”
　　斯悦本来还想说的，结果一低头看见温荷发红的眼睛和眼底的青黑，把那些话又咽了回去。
　　白家派来的车已经等在院子外面，青北多雨，尤其多雾，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分之一的时间在下雨，剩下的大半时间，或深或浅的雾气经久不散。
　　院子里的花草在初春时抽出了新芽，经过一个多月的时间，一些生长比较快的植物已经快到膝盖了。
　　斯悦从院子里的石板路上走出去，上了白家那辆劳斯莱斯。
　　“小少爷下午好。”
　　斯悦靠在椅背上，阖上眼皮，“你好。”
　　司机已经为白家工作了二十多年，双鬓有了几抹白发，看见要与白先生联姻的人竟然这么年轻，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心里隐隐有些惊讶，不过也没表现出来就是。
　　黑色的车影沿着海边的环形公路攀爬而上，海风从海面掠过，一路向北，掠过凸出海面的礁石，撞击在岩壁上。
　　天空上飘下细细的雨丝，空气中的海水气味淡了些。
　　白家在海边有一处庄园，这是周阳阳告诉斯悦的，说是因为白家的人鱼比较多，靠海住比较方便。
　　人鱼……比较多，斯悦靠在车窗上，他怎么都没想到自己会和人鱼扯上关系。
　　载着斯悦的车登了山顶过后，直直朝下开，进入视野中的是一大片草场，草场绵延至陡峭险峻的岩壁，底下便是猛烈撞击着岩壁的浪花。
　　庄园沿用了西式风格的建筑，颇具艺术气质，造型设计都极为典雅秀丽，在在稀薄的白雾里，几座尖尖的屋顶穿透过去。庄园的主题是几栋大小不一的别墅串联在一起，背后有草场与艺术公园，一侧是广袤林地，还有一大片花田，当然，还有这座山头，大得有些离谱。
　　白家财大气粗，斯悦看得眼睛都有些发直，看来周阳阳没骗人，他好像，真的赚了。
　　司机显然非常骄傲为白家工作。
　　“小少爷，您放心，白先生是个非常好的人，白家的其他先生太太们也都是非常非常好的人，他们非常平易近人。”司机看着和自己儿子差不多大的斯悦，在心底感叹了一句同人不同命。
　　斯悦不爱搭理陌生人，但看着司机的后脑勺，他心里一动。
　　“叔叔，”斯悦伪作乖巧天真的样子，“白先生是怎样的人鱼啊？您看见过他的尾巴吗？”
　　司机脸上浮现出一丝不好意思，忙说道：“人鱼尾巴哪能是随便看的啊，一般都不会露出来的，更何况还是白先生。”
　　见斯悦一脸的好奇和懵懂，司机忍不住了。
　　他开始倒豆子，把知道的倒了点儿出来，不知道能不能说的就不说。
　　“白家一共二十几口人，大半是人鱼，不过住在老宅的只有白简先生和白鹭白樱，还有白老爷子。”
　　“像白老爷子，他一般不会露面，大都时候都在楼上写写画画，白老爷子是白家年岁最长的一条人鱼了，接着就是白简先生的父母。”
　　斯悦梗了一下，“白老爷子多少岁？”
　　司机：“两百多岁吧。”
　　白老爷子两百多岁，接着就是白简的父母……
　　“白先生，多少岁？”斯悦希望对方别太老。
　　“不太清楚，”司机却说，“但白先生正值人鱼的壮年期，人鱼也有生老病死，只是寿命比我们长一些。”
　　不止一些吧。
　　现在人类的平均寿命，在科技和医药的拼命拉扯下才到九十五，而人鱼动不动就是一百多岁，周阳阳说过，人鱼去年普查的平均寿命已经达到了一百九十九岁，超过人类一倍还有多。
　　斯悦觉得，如果没有那个五年协议期，白简说不定真能给自己养老送终。
　　-
　　下午阳光稀薄，无法穿透雾气，空气湿润无比。
　　斯悦从车上下来，早就等在门口的管家撑着伞小跑过来，“先生已经等您很久了。”
　　“哦。”斯悦反馈平淡，他不会虚与委蛇，场面话也不会说，但不好听的话他可会说了，所以出门前，温荷叮嘱他多吃饭少说话。
　　“小少爷可以叫我陈叔。”管家走路很稳当，裤脚上一点泥水都没沾着，西服比外边好多白领和小领导穿得还要严正规矩。
　　斯悦点点头：“好的。”
　　对不认识的人，斯悦一向冷淡。
　　从门口到正厅走了快十分钟，斯悦在门口换上阿姨递过来的新拖鞋，抬眼便看见了客厅楼梯转角处的一幅巨大的人鱼图，人鱼的背后是满月。
　　斯悦想起周阳阳之前说的，白家已经在清北市扎根很多年了，现在，斯悦从屋内装潢也能看出来，并不是外面常用的豪华装修或者什么简约复古风，所有家具的配色设计都是完整的一套，看不出任何的磨损，只有岁月带来的沉淀和厚重感。
　　“好看吗？”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在客厅的落地窗旁响起。
　　谁？
　　斯悦朝那个方向看去。
　　他愣住了。
　　那是一个圆形的鱼缸，像一个巨型的玻璃球，装二十来个成年男人都没有任何问题。
　　里头的水泛着淡淡的蓝色，被一只柔软的鱼尾缓缓搅动着。
　　那是一条人鱼，看着年纪还不大，鱼缸装他完全有有富余，他甚至可以在里边任意游动转圈，此刻他正贴在玻璃缸的壁面，尾巴轻轻扫来扫去，他瞳孔漆黑，眼神疑惑，头发是紫色的，和他尾巴一样的颜色，宛如海藻一般飘荡在水中。
　　“你是斯悦？”人鱼双手搭上来，隐隐有要爬出来的架势。
　　斯悦忍不住朝后退了一步，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见人鱼。
　　被外界夸上天的，和人类共存千年的智慧生物。
　　不是说尾巴不能随便露出来吗？！
　　“白鹭，别吓唬他，”从楼梯上走下来的男人用略带笑意的嗓音温和说道，“他比你小二十多岁。”
　　白鹭眼睛瞪大，尾巴拍打着水面，“那我以后就不是最小的啦？”
　　没人理他。
　　白简从楼梯上缓缓下来，走到斯悦面前，“你好，我是白简。”
　　斯悦抬头看着眼前的男人。
　　对方穿着简单的家居服，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眸子狭长温和，他气质孤拔，带着一股冷月般的凌冽，对人产生的压迫力十分强。
　　斯悦垂眼扫视着白简的腿，不是尾巴，和他一样是腿，甚至更长。
　　“你好，我是斯悦。”
　　白简带斯悦在会客厅坐下，会客厅和客厅是连通的，门开着，证明他们的话题不是什么隐私。
　　白鹭仰面躺在水里吹泡泡，时不时往会客厅看一眼。
　　“喝水，还是奶茶？”白简将桌面上的两个茶壶推到斯悦面前。
　　“水。”斯悦说道。
　　白简拎起那只白色的茶壶给斯悦倒了一杯水。
　　放下茶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
　　“斯悦，年龄上来说，我是你的长辈，所以我就不用尊称了，”对方态度虽然谦和，却还是让斯悦产生了非常浓重的距离感，“我们的协议期是五年，这五年，你只需要配合我应付有必要你出现的场合就可以，你的私生活，虽然我不会约束你，但我希望，你不要给我带来棘手的麻烦。”
　　白简：“我也会约束我自己。”
　　五年，三十个亿，很划算的一笔生意，斯悦虽然不懂，但钱多钱少他还是十分清楚的，他没意见。
　　于是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在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男生的字龙凤飞舞，潦草张扬，占据了好大一块地方，和白简规整的签字相比，斯悦的字仿佛马上要跳起来咬人。
　　“既然只是协议结婚，婚礼我们就免了，对外说起……”白简想了想，说道，“也没什么好说的，斯先生说你很聪明，你应该知道怎么说。”
　　“戒指是有必要的，你能告诉我你的指围吗？”
　　斯悦对饰品不感兴趣，他不知道自己的指围是多少。
　　见斯悦愣住，白简意会了，他朝斯悦伸出手，“把手给我。”
　　他以为白简是要用软尺帮自己测量指围，于是将手递过去。
　　白简却只是用手捏了一下斯悦的无名指，期间，斯悦被对方比人类要低的体温冰得打了个冷战。
　　“好了，”白简装作没看见斯悦的不自在，“你大概什么时候可以搬过来呢？”
　　斯悦心底涌上一股难言的感受，直到此刻，他才真的有了自己要与一条人鱼联姻的感觉。
　　“随时都可以。”
　　白简满意地笑了，“那就周末之前，你下周一要开学，不是吗？”
　　斯悦点点头，随即抬眼，“你怎么知道我开学的时间？”
　　白简看着如兄长般温和无害，斯悦实在是叫不出尊称。
　　“嗯……”白简沉吟了几秒钟，敲了敲桌面，慢悠悠说道，“我认为，了解伴侣的生活和学习上的一切事宜，是我应该做到，也是必须做到的事情。”
　　斯悦：“……”
　　会客厅陷入短暂的沉默。
　　外面的毛毛细雨飘在落地窗上，深色的窗帘逶迤在同样是深色的木地板上，壁炉里的柴火已经不算明旺，但还是能听见木柴被火焰灼烤时的那种迸裂声。
　　这里，还能隐隐约约听见海水拍打岩壁的声音。
　　斯悦一直住在市区，这里于他而言已经算得上十分偏僻了。
　　开车去蹦迪一定要很长时间，斯悦气馁地想。
　　“斯悦，”这是白简第一次叫他的名字，男人的声音低沉动听，可以比拟世界上任何美妙的音符，“在你搬进来之前，我想我有几点要求需要告诉你。”
　　斯悦一怔，“你说。”这很正常，每家每户都有自己的生活习惯，他们家也有，入乡随俗嘛，他懂。
　　但白简提出来的要求，却是斯悦怎么都没想到的。
　　第一、白家的宵禁是每晚十二点，十二点所有人都要上床睡觉，或者进洞睡觉。
　　第二、每月十六的宵禁提前到晚上九点，九点以后，任何人都不得进出房间。
　　第三、禁止拍照上传到网络。
　　看见斯悦一脸的茫然，白简含笑将最后一条不痛不痒地解释了，“你知道的，人鱼很注重保护个人隐私，以前家里发生过类似的事情，造成的影响挺恶劣的。”
　　和周阳阳说的差不多，人鱼不喜欢自己的样子被拍下来四处传播，他们会告得传播者连裤衩都没得穿。
　　斯悦当然不会犯第三条，他对窥探别人隐私不感兴趣，但是宵禁……斯悦知道自己是没资格和白简提要求的，但是，有些事情还是提前说清楚比较好。
　　“那我要是回来得太晚呢？”
　　白简打量着眼前惴惴不安的漂亮男孩儿，想了想，说道：“可以给陈叔打电话，陈叔会带你从后门进来。”
　　至于为什么是后门，白简没说，斯悦也不会再问，再问的话，就没有人在屋檐下的自觉了。
　　“如果你有什么需要的，都可以和陈叔说，”白简往茶壶里加了几片茶叶，接通了电源，他气质柔和，像一个沉静温柔的教授，“喝茶吗？”
　　斯悦摇摇头。
　　“刚刚在客厅里的是白鹭，他身体不好，对水温有很严格的要求，也不能离开水太久，以后你会经常看见他。”
　　客厅那条小人鱼的蓝色尾巴又再次出现在斯悦眼前。
　　斯悦是自己主动选择人鱼临床医学专业的，他还是挺好奇和关心这种生物的，所以他有些好奇地问道：“我朋友说，人鱼一般不会轻易露出尾巴。”
　　“他是不是说只要露出尾巴，就是调情，”白简轻笑出声，神情像是在幼儿园小朋友那般宽和无奈，“这是谣言，和你们人类一样，我们表达喜欢的方式也有很多种，露出尾巴证明不了什么，除非……”
　　白简的声音柔和低沉，引得斯悦不由自主地问下去，“除非什么？”
　　水壶里的水开了，咕噜咕噜冒着很多泡泡，雾气立马升腾在两人目光之间。
　　白简淡定地提起水壶将里边的茶倒在茶杯里，一边徐徐说道：“除非我们用尾巴触碰、抚摸你。”


第3章 
　　约好了两边父母见面的时间和地点，斯悦站起来告别。
　　他率先走出会客厅，白简则还留在会客厅煮茶。
　　白鹭正无聊地躺在水里吹泡泡，一听见脚步声，他就在水里翻了个面，尾巴将飘起来的泡泡戳破。
　　“你好，我哥刚才说我叫白鹭，你听见了吗？”他很漂亮，只能用漂亮形容，漂亮得有些雌雄莫辨。
　　“我是斯悦。”
　　白鹭冲他俏皮地眨眨眼睛，“我知道呀，我还知道你要和我哥结婚了。”
　　斯悦皱了皱眉，纠正道：“只是联姻。”
　　“有什么不同吗？”白鹭问道，“我感觉都一样。”
　　“你早点搬过来吧，这里没有可以陪我玩的人。”白鹭可怜兮兮地说，“他们不和小孩儿玩儿。”
　　斯悦看着白鹭，对方看起来年纪的确很小，可是……
　　“白简刚刚说你比我大二十几岁。”
　　白鹭理解斯悦的困惑，“和你们人类不一样，人鱼的三十几在人鱼的世界里还是小孩儿，我只是活得比你久，但我看着比你年轻。”
　　斯悦：“……”没人教教这条鱼话术吗？
　　“白鹭。”白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随之而来的就是脚步声。
　　白鹭见状立马把自己泡进了缸底装死。
　　陈叔等在门口，司机也在。
　　白简伸手揽着斯悦的肩膀朝院子里走，对方的手掌只是虚虚碰着他的肩膀，斯悦不由自主就被带着往前走。
　　距离并没有很亲密。
　　察觉到斯悦身体紧绷，白简轻声道：“放心，你在我眼里，和白鹭一样只是一个小朋友。”
　　斯悦向来有什么说什么。
　　“那你为什么选我和白家联姻？”
　　白简垂眼看向斯悦，他眼神平和，眸子深邃，和人类或棕色或黑色的瞳孔不一样，白简的眸子是很深的蓝色，像是望进了两万米深的海底。
　　只是被看着，便会产生一种被野兽按在地面无法动弹的窒息感，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斯悦有点怕水——他在白简眼里，能看见深海。
　　“你比斯相臣单纯，”白简从陈叔手里接过伞，打开后主动撑在斯悦的头顶，“我见过你大哥，在生意上，他会是一个很优秀的合作伙伴，但是生活中……”
　　白简欲言又止，斯悦忍不住追问，“生活中怎样？”
　　细密的雨丝飘下来，白简像是在玩笑般地说道：“生活中，你大哥是需要我去提防的人。”
　　司机将车停在门口，还是之前那个司机。
　　斯悦的手握在车把手上，他扭头问道：“你和我说这些，不怕我告诉我大哥吗？”
　　白简撑着伞，少年张扬地眉眼落在他眼底，片刻，他不急不缓说道：“小朋友，据我所知，你和你大哥非常不合。”
　　据我所知这话……
　　斯悦抿了抿唇角，“你知道？”
　　白简笑笑，随和又客气，“大家都知道。”
　　斯悦：“……”因为白简总是给他一种与世隔绝的感觉，加上他和白简不是一种物种，所以斯悦觉得他应该不知道，原来，人鱼也会八卦的吗？
　　站在白简面前，斯悦觉得自己简直没有秘密，即使只是初见，即使对方什么都没说。
　　人鱼会不会有什么特异功能，会什么魔法啊？
　　他们这是不是一个魔法家族啊？
　　房子底下会不会有消失的亚特兰蒂斯啊？
　　斯悦其实好奇心爆棚，但他忍住了。
　　“斯悦，”见斯悦迟迟未上车，白简又开口道，“我们是需要领证的，周一下午，我来学校接你。”
　　领证？
　　斯悦忘了还有这一茬。
　　有了证，这联姻给斯悦的感觉立马就变了，他有些惊讶地问：“还需要领证？”
　　白简微微挑眉，“虽然是众所周知的联姻，但只有我们两家知道是交易，斯小少爷，既然接了剧本，就好好演戏。”
　　“我当然知道，”斯悦说，“我知道。”
　　他炸毛的样子和之前伪装出来的安静乖巧截然不同。
　　白简朝后退了两步，“走吧。”
　　斯悦上了车。
　　白简看着车尾消失在迷蒙的雾中，才转身回到屋内。
　　客厅的地板上全是水渍，沙发上也是。
　　白简扫了一眼白鹭，后者靠在鱼缸里，抱着薯片，一只手按着遥控器，电视上正播放着变形金刚。
　　他应该是跑出来拿遥控器了。
　　“哥，怎么样？你喜欢斯悦吗？”白鹭往嘴里塞着薯片，回想起刚刚的场景，他觉得白简应该对斯悦挺满意的。
　　白简将沙发的杂志合起来放在了书架上，漫不经心地说道：“一场交易而已。”
　　白鹭很难过，“可是我们人鱼都讲究一见钟情的呀，你没有对他一见钟情吗？他很帅啊。”
　　很帅？
　　穿着白毛衣的少年，看似温顺，实际眉眼间仍旧有着藏匿不下的桀骜不驯。
　　的确比小时候长得要好看了。
　　-
　　温荷和斯江原在家里不安地等着斯悦到家，刚刚白简给他们打电话，语气客气礼貌，询问了他们周六是否有时间，两边父母一起吃个饭。
　　斯悦后脚就到家了。
　　一进门，斯悦就扯开了围脖，把围脖丢在沙发上，人往沙发上一躺，温荷着急道：“怎么样？你觉得对方怎么样？”
　　斯悦懒洋洋地掀起眼皮，“我说不怎么样，就可以不联姻了吗？”
　　斯江原板着脸，“不可以。”
　　斯悦冷嗤一声，“那不就得了。”
　　良久，斯悦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说道：“他人还行，长得也还可以，脾气也好，家里还有钱，我没什么不满意的。”
　　这是斯悦的心里话，反正横竖不能自由恋爱，自由恋爱也找不到靠谱的，还不如这种利益交换来得真实。
　　见斯悦表情没有明显的不耐烦，温荷放心了很多，她想了想，缓缓说：“白简既然是人鱼，你平日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就多注意点，人鱼毕竟是进化不完全的物种，基因里还有兽性……”
　　斯江原立刻道：“科学家都证实了，人鱼体内基因排列和我们差不多，什么兽性不兽性，你能不能少看那些公众号发的洗脑包？”
　　这是真的。
　　斯悦想到白简温和客气的气质，他点点头，不由自主就附和了斯江原，“真的，白简和咱们没区别，都有腿。”
　　温荷and斯江原：“……”
　　“白家的其他人你见到了吗？”温荷柔声问道。
　　斯悦摇摇头，摇完头才想起来自己是见到了的，“见到了他弟，也是人鱼。”
　　他说完后，看向斯江原，“爸，白家到底是什么样一家人啊？”
　　斯江原的手掌在膝盖上搓了几下，沉声道：“白家现任的董事长就是白简，上一任是白老爷子，白老爷子也是人鱼，因为他经常做慈善，为人十分磊落正直，不管是媒体还是其他企业家都对他的评价非常好。”
　　“除了这两人，你那个好哥们，周阳阳最喜欢的那个什么歌手，也是人鱼，其他的不太清楚，白家不是所有人都会抛头露面。”
　　“白简的父母，一位是青北大学的化学系教授，他妻子身体好像很差，常年累月都住在疗养院里。”
　　斯悦点点头，“那白家这几个，有血缘关系吗？”
　　“没有。”斯江原干净利落地答道。“除了白简和他的父母以外，其他几个都是他父母从海里捡的。”
　　“好神奇啊，海里还能捡着孩子。”斯悦呐呐道。
　　温荷对人鱼不怎么感兴趣，她眼神略带担忧地看着斯悦，“结婚的流程白简已经在电话里告知我们了，不举办婚礼，不通知媒体，公开的事情白简会另外安排，阿悦……委屈你了。”
　　斯悦怔了一下，随即说道：“我为什么要委屈，我自己找怎么也找不到白简这样的。”这是真的，但看白简的个人条件，放平日里，人压根就不会看上他好吗？
　　况且，能让斯相臣吃瘪，他爽得很。
　　、
　　可是斯悦这个样子落在温荷的眼里就是强颜欢笑，她便对斯江原又来了气，重重地拍了后者一巴掌，“你看看阿悦多懂事，你再看看你那个宝贝大儿子，从家里出了事，他回来过一次没有？”
　　斯江原心虚得不敢说话，斯悦乐得看一场热闹。
　　晚上，斯悦陪温荷吃了顿饭，早早地就上楼了。
　　他摁开电脑的电源，桌面正中间是昨天周阳阳给他发过来的未命名文件，斯悦顿了下，弯腰拖动鼠标将文件拉进了回收箱。
　　qq和微信已经在右下角自动登录了，没浏览的消息挨个跳一遍响一遍，斯悦俯身，挑了其中几个回复了，打开了隐身模式。
　　接着微信里跳出来一个好友申请。
　　斯悦一般不加人微信，他在学校用的最多的是qq，微信上就几个发小和父母亲白，知道他微信的人少之又少。
　　他坐下来，点开了申请页面。
　　备注消息是：白简。
　　斯悦掀起眼帘看了一眼对方的头像，点开可以放大。
　　瞬间，一张不知道用什么设备拍摄的深海出现在眼前，深沉压抑的深蓝色，甚至无法去认为那还能和蓝色沾多大点关系，一束渺茫浅淡的白光从上方往下穿透到最底部，深不见底。
　　斯悦往后靠在椅子上，顺了顺呼吸，他不是对深海恐惧，而是这样幽深的海底，总会令他想起小时候他曾不小心溺水的往事。
　　至今，斯悦都对海水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畏惧。
　　通过好友申请，斯悦下意识地点开了对方的朋友圈。
　　人鱼的朋友圈……会发些什么东西？不工作的时候，他们都是在海里呆着吗？或者像白鹭那样，在家里摆一个大鱼缸？
　　白简只有一条朋友圈，一个小时以前发的。
　　广袤无垠的冰川，冰面已经化了大半部分，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冰块飘在湖面上。
　　斯悦看着，在湖面中心看见了端倪，露出了水面的那一点，好像是人鱼的尾鳍，闪着银色的微芒，如剑刃一般在湖面砍出了一条清晰深刻的水纹。
　　即使只是一张照片，隔着电脑屏幕，尚未亲眼看见，斯悦仍能感知到人鱼尾巴的破坏力和杀伤力。
　　图片配有文字——嗯，他闻起来味道还不错。


第4章 
　　餐厅的位置定在市中心一家露天餐厅，整个都被包下来了。
　　天气晴朗，穹顶湛蓝，平日里时常不肯散的雾在这样明耀的阳光底下也散了许多。
　　餐厅里每张餐桌之间的间距比一般餐厅要远得多，他们是分开坐的。
　　斯悦父母和白简的父母在一起就餐谈事，斯悦则和白简单独在一边吃饭。
　　这是一家地道的法国餐厅。
　　斯悦心不在焉地切着牛排，喂到嘴里食之无味，他发现白简吃饭的速度也很慢，抑制不住好奇心，他小声问答：“白简，你喜欢吃鱼是吗？”
　　白简切的牛排大小均匀，动作优雅，不像斯悦，他没那么多拘束，用叉子直接去叉餐包-这家餐厅的餐包味道的确不错。
　　白简垂着眼，“为什么这么问？”他语气缓缓，悦耳动听。
　　“你是人鱼啊，”斯悦想当然地说道，“鱼吃鱼，不是吗？”
　　“……”
　　白简将刀叉轻轻搁下，轻笑着问：“你是人，人吃人，不是吗？”
　　斯悦：“……”
　　“那不一样，”当着不同物种的面，斯悦说不出来人是高智慧生灵这种话，他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才干巴巴地开口说，“所以呢，你们吃鱼吗？“
　　白简重新拿起刀叉，他将自己面前切好的牛排与斯悦那盘还只切了一角的牛排调换，缓缓道：“当然，但我们不吃已经产生了智慧的生物。”
　　“地球上除了人和人鱼，还有其他智慧生灵？”斯悦有些惊讶。
　　“不是你认为的可以变成人，除了人鱼，几乎没有生物可以再进化成人。”
　　“为什么是几乎？”
　　“没有事情是百分百的，比如……”白简微微一笑，“没有事情是百分百的。”
　　斯悦：“……”
　　斯悦对桌子上的这些菜式不感兴趣，他一直不怎么喜欢西餐，吃着挠嗓子，他是非常典型的中国胃。
　　注意力逐渐被不远处的父母们吸引走，斯悦用手支着下巴，“他们好像聊得很开心。”
　　白简没有朝身后看一眼。
　　斯悦看着对方，在对方看不见丝毫兽类遗留的不雅之处，相反，他比人类里大多数人都要出色，不管是外表，或是气质与实力。
　　对方今天着一件黑色的长风衣，身材瘦削笔直，肩背宽阔，气质孤拔，面容沉静如水，也难怪本来这不好那不好的温荷在面对白简的时候连一个不好的字都无法说出口。
　　“完成一次令双方都满意的交易，值得开心。”白简徐徐说。
　　斯悦觉得也是，他点点头，“你说得对。”
　　“你开心吗？”白简却又主动问。
　　斯悦怔了一下，清隽的眉眼出现茫然和恍惚，“不重要，但好像，也还行。”
　　“还行？”
　　“嗯，因为你没看上斯相臣。”
　　白简笑了一声，周身气质柔软宽和，“就那么讨厌你哥？”
　　“讨厌一个人还需要理由？”斯悦靠在椅背上，轻嗤一声，少年眉眼间的轻狂尚未褪去，“气场不和，他长得丑。”
　　白简点头的动作点得不甚明显，少年的嘴比石头硬，在接触斯家开始，斯家的一切就被调查得一清二楚，对于在斯悦口中得到答案他不做指望。
　　但说说话，聊聊天，却是有必要的。
　　虽然这是一场交易，但白简希望斯悦在这五年的协议期里，能够健康地成长，至少不至于无聊。
　　在人鱼的族群中，像斯悦这样的幼崽，是要被重点爱护和关心的。
　　-
　　这次饭吃得宾主尽欢，在临走分别前，白太太从包里掏出一个黑色丝绒面的方形盒子，质地贵重。
　　她很瘦，脸色缺了点血色，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弱柳迎风的缥缈虚弱的美。
　　“我不常在家，我先生也多是学校和疗养院两头跑，家里的诸多事宜一直都是白简在管理，阿悦你有什么需要就和白简说，等领了证，你们就是合法的伴侣，领证之后，你和白简一起来疗养院看看我，好吗？”
　　斯悦拒绝不了白太太。
　　她温柔得似乎能包容万物。
　　温荷也上了车，斯悦正要跟上去，他拉了下车门，没拉动，斯悦敲了敲副驾驶的车窗，“锁没开。”
　　温荷双手搭在膝盖上，端庄自持，“阿悦，时间还早，你和白简可以再逛逛。”
　　“我和他有什么好逛的？”斯悦看了眼站在门口还未离开的白简，对方眼神一直在自己身上，斯悦有些不自在，“他是鱼，我们去海里逛吗？”
　　“阿悦，不要物种歧视。”温荷严肃道。
　　斯悦：“……”您前两天可不是这么说的。
　　“阿悦，虽然这次联姻只是交易，但是在和白简以及白简的父母接触之后，白家远比我想象得要有底蕴，我想，如果你能真的和白简合得来，也不失为一桩好事。”温荷十分清楚自己儿子的脾气，而放眼整个青北市，比白简更加优秀的年轻人，她可以肯定没有。
　　温荷觉得，之前对白简妄下评论，的确是她过于武断了。
　　斯江原说话不如温荷含蓄，他握着方向盘，倾身过来压低声音同斯悦说道：“你不要想着什么协议期不协议期，你就当你们是两口子，人鱼怎么不好了？人鱼好得很！”
　　“……”
　　斯悦眼看着自家的车开走了。
　　他咬了咬牙，转身走到了白简面前。
　　白简主动缓解了气氛的僵硬与尴尬，“我的车停在外面，我带你过去？”
　　斯悦想点头来着，却又拒绝了，“不用，我打电话让我发小来接我就行。”
　　“你朋友很多？”
　　“还行吧，”斯悦说，“有那么四五六七八九十几个吧。”只有年轻，才会因为自己朋友多洋洋得意，不过也是年轻，洋洋得意也是养眼的。
　　人类幼崽比人鱼幼崽要可爱，人鱼幼崽的破坏力很强，几乎没有自控力，所以人鱼幼崽启蒙的年龄在十岁。
　　“我陪你去外面等。”
　　在去外边广场的路上，斯悦给周阳阳发了消息，让他来接自己，他知道周阳阳肯定在线。周阳阳睡觉不一定在床上，吃饭不一定在餐桌上，但他一定时时刻刻都挂在网上。
　　周阳阳说马上开车来，他和斯悦都是高三寒假挤出时间考的驾照，一个月就到手了。
　　阳光普照在清北市上方，青北沿海，这家餐厅的地理位置也偏僻，站在路边，放眼望去是一大片草场，远处的海面在阳光底下波光粼粼，浪花像泡沫一样翻腾又坠跌。
　　斯悦看着海面，忽然出声问道：“白简，你会冲浪吗？”
　　白简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我们入海会变回人鱼，所以我们不需要冲浪。”
　　斯悦对人鱼其实还是有好奇心的，只不过一直碍着脸皮所以绷着。
　　他要是真的不喜欢人鱼这个物种也就不会报人鱼临床专业了。
　　但现如今关于人鱼的资料却并不多，周阳阳整理的，看都不用看，肯定是在网上搜罗来的，真真假假混合无法分辨。
　　就读人鱼临床专业，在入学前会要求签保密协议，在手腕处装终身无法拆卸的定位器。并且，专业一般都不会录取人类学生，毕竟没有人类会比人鱼自己还要了解这个物种。
　　人鱼临床专业只在每个省的省重点大学里挑选一所学校设立，因条件苛刻，录取分数又高，但每年报考这个专业的人和人鱼都非常之多。
　　因为，薪资高得离谱。
　　而就在前些年，教育局修订招生政策，规定人鱼临床专业不得只招收人鱼，两个物种应该相互融洽与结合。
　　就算出了规定，之后的招生，也还是只是意思意思招一两个，完了再给了理由给他调离。
　　今年这个专业就招了两个人类学生，斯悦就是其中一个。
　　如果早知道报的专业会让白简注意到自己，斯悦打死都不报。
　　他对人鱼有好奇心，但不代表着他想和人鱼当两口子。
　　“斯悦，在你回家之前，我想我们可以利用现在的时间思考一个对彼此的称呼。”海边的风吹拂过来，白简的侧脸温柔随和，“我不希望以后在必要的场合，我只能叫你斯悦。”
　　斯悦觉得也是，那台生分了。
　　“你叫我阿悦吧，我朋友们都这么叫我。”
　　白简看着他，“好。”
　　白简显然在等他说另外一个答案，是斯悦对他的称呼。
　　“你多少岁了？”斯悦借机问出了他好奇了好几天的问题。
　　白简双手插在宽大的风衣口袋里，他深深地看了斯悦一眼，“一百三十七。”
　　斯悦：“！”
　　斯悦脸上的震惊一时间没掩饰住，连嘴也没控制住，他下意识地说了一句：“卧槽……”
　　想到昨天白鹭说人鱼的三十几还是孩子，那白简这都一百多了……斯悦在心底飞快换算，白简则在旁边用带着笑意的语气说：“和你们人类一样，人鱼的年龄也长短不一，白家的人鱼年龄至少会到三百。”
　　还至少！
　　三百不少了！
　　斯悦听完以后，脱口而出，玩笑道：“那还挺不错，我死了你还能再结一次婚。”
　　“……”
　　斯悦说完之后，忽然想起来联姻是五年的协议期，但又不好意思改口了，眨了眨眼，只当这是一次口误了。
　　但他没想到白简竟然一本正经地回答了他。
　　白简看了斯悦一会儿，漆黑深邃的眸子中的眼神晦暗不明。
　　他逐字逐句说道：“阿悦，人鱼一生只会有一个伴侣。”


第5章 
　　周阳阳是开的他哥的车来的，“一辆破奔驰，斯悦少爷将就将就。”车停在跟前，周阳阳伸出脑袋笑嘻嘻地说道。
　　接着，他看见了站在斯悦旁边的白简。
　　他不认识白简，白简很少露脸，而且青北的圈子也是分三六九等的，周阳阳家比斯悦家还要差点儿，斯悦家和白家隔着好多好多个周家。
　　他只是觉得，这个男人气质虽然温柔，眼眸却深冷如深不可测的海底，像致命的旋涡。
　　周阳阳握紧方向盘，张了张嘴，“阿悦，上车。”
　　斯悦扭头向白简说了再见。
　　白简点头，“明天我让管家来你家接你，你提前收拾好东西。”
　　“不用，”斯悦已经打开了副驾驶的车门，一只脚踏了上去，“我到时候自己开车来就行，我有车。”拿到驾照的第一天他爸就带他去提了车。
　　“好。”
　　男人的身影逐渐被抛在身后，最后成为一个小黑点彻底消失在后视镜里头。
　　周阳阳猛踩着油门，在看不见那个男人之后，才慢了下来，他一脸地好奇地问：“那谁啊？”
　　斯悦此刻已经形象全无，他靠在座椅上，懒洋洋的。
　　“白简，”他顿了顿，掀开眼皮，“我以后的男人，怎么样，帅吧？”
　　“帅是挺帅的……”周阳阳欲言又止好几次，最后含糊不清地说道，“我有眼睛我当然看得见，我就是觉得，白简比传言中，感觉更加不好惹。”
　　“不好惹？”斯悦古怪地看了一眼周阳阳，好友胆大包天，鲜少觉得谁是不好惹的，“我感觉还好，白简其实挺平易近人的，以后你就知道了。”
　　周阳阳：“……”谢谢，他不是很想知道。
　　“阿悦，你知道白简是人鱼不？”
　　“废话。”
　　周阳阳：“他们白家好像人鱼比较多吧？”
　　斯悦一怔，“我没问。”
　　周阳阳：“白家这个家族在青北还是挺大的，但是他们并没有都住在一起，所以白简所在的庄园应该只有他，他父母，还有白鹭和白樱，嗯，还有那个演戏的，白原野。”
　　“他妈身体不好，长期呆在疗养院里，听说那是一所人鱼疗养院，大楼直通大海，牛逼炸了。”
　　“……”
　　瞥见斯悦无语表情，周阳阳嘿嘿一笑，“不过你别看我知道得多，但这是我第一次见到白家的人，还是白简。”
　　“我怎么觉得像做梦呢？前几个月我们还在备战高考，现在你就要和人鱼联姻了。”
　　斯悦也觉得像梦一样，在他坐在露天的餐厅里，在他看着白简将牛排缓缓切开，刀刃沾着点点牛血红蛋白的时候。
　　“反正只是联姻。”他没说是协议期，这是斯白两家的秘密。
　　“那到时候，你记得和我说一声，”周阳阳压低声音，“人鱼那里，到底有多大。”
　　白简那张温柔随和的脸出现在斯悦脑海里。
　　对方体贴又善解人意，他却在这里和好友聊那种事情。
　　斯悦产生了一种莫名的羞耻感，淡淡道：“这么想知道？我帮你打个电话，你自己去问他。”
　　他说着，还真的拿出了手机。
　　“别别别，我他妈开玩笑呢，”周阳阳连忙道，“你敢打我就死给你看！”
　　斯悦笑了一声，准备将手机收回去。
　　手机上边弹出了一条新的微信消息。
　　他划开，是白简发过来的。
　　[白简：你可以就直接叫我的名字。]
　　斯悦想了想，回复了一个好的，收起了手机。
　　之后，周阳阳又问了婚礼之类的事情，斯悦一一都回答了，快到家之前，斯悦嘱咐周阳阳别往外边说。
　　周阳阳虽然说话不着调，但正事上还是非常靠得住的。
　　-
　　第二天上午，斯悦被叫起来吃午餐。
　　斯悦从洗手间迷迷瞪瞪地下楼走到餐厅，被眼前的一大桌子菜给惊呆了。
　　他拖开椅子坐下来，“我知道我家不缺这点儿菜钱，但是你俩得看看贫苦大众啊，这太奢侈了。”
　　斯悦从小放养，生活洒脱随意，并不像青北某部分富家子弟那般讲究排场和身份档次。
　　他夹了一块儿东坡肉，一边说好吃一边倒了杯酒。
　　坐在他对面的温荷红着眼睛。
　　“连婚礼都没有。”她低声说。
　　斯悦慢慢放下了筷子，他知道这顿饭是什么饭了，是作为对他的饯别。
　　“本来就是协议联姻，”斯悦无所谓道，“况且，是我们家理亏在前，造成那么大的损失，人家还能商量就已经不错了，没有婚礼挺好的，这种事情要这么高调做什么。”
　　斯江原：“等等吧，你大哥马上也到了。”
　　斯悦的嘴角慢慢压了下来，“他来做什么？”
　　斯相臣比斯悦大十多岁，他出生后没多久，斯相臣就搬出去自己住了，要说对这位大哥的感情，那还真没有。
　　斯相臣每次来，都要把家里搞得鸡飞狗跳，而且他来了走后，斯江原和温荷必吵架。
　　斯悦从不觉得自己占了什么便宜，他妈当时和斯江原结婚，也是带了好几亿资产进来的，斯相臣没资格在他面前摆前妻孩子的谱。
　　斯江原正想让斯悦不要表现得这么明显，阿姨在外头就将斯相臣引了进来。
　　斯相臣穿着一身雪白的运动服，看起来优雅文静。
　　他和他妈长得像。
　　阿姨带着斯相臣坐下，正好在斯悦的右手边。
　　斯悦直接站起来换了个位置，坐到了餐桌的最末，离他们隔着七八张椅子。
　　温荷低声训斥，“阿悦，你这是做什么？坐过来。”
　　斯悦靠在椅子上，“我不吃了。”
　　斯江原沉下脸，“你大哥是专门来送你的，他又没招你惹你，你甩脸子给谁看？”
　　“不给谁看，我就这么个表情。”
　　斯悦看着斯相臣就食不下咽，他直接站了起来，椅子朝后在地板上划拉出刺耳的声音，“算了，我上去收拾东西，白简家里总不会这么膈应我。”
　　斯相臣叫住他，“阿悦，你就这么讨厌大哥吗？”
　　斯悦是个直肠子，他在斯相臣身上栽过不少跟头，每次斯相臣回家，斯悦都要挨骂，甚至挨揍，斯相臣自己用开水泼自己，说是他干的，自己戳自己刀子，说是他干的。
　　关键之，斯相臣特别会演戏，有时候连温荷都相信了，因为斯悦的确是个混小子，也从不为自己澄清，每次还犟，用小奶音说：“对，就是老子干的，我干死他！”
　　再大了点儿，斯悦就不吃斯相臣那一套了，每次他都离斯相臣远远的，总不能隔空碰瓷吧。
　　本来就是为了斯悦才吃这顿饭的，主人公负气离开，剩下的人也只能食之无味了。
　　斯相臣看着餐桌上琳琅满目的菜式，眼底冷了冷，他微微低着头，叹了口气说：“阿悦不喜欢我，父亲不应该叫我回来的。”
　　本来斯江原还觉得挺对不起小儿子，但斯相臣这么一说，他脸色一沉，“你是他大哥，他不喜欢你，你也是他大哥，爱吃不吃，我们自己吃。”
　　斯相臣笑了笑。
　　温荷被这一幕膈应得闭了闭眼睛，她深吸一口气，拿走腿上的餐巾，“我上楼去帮阿悦收拾东西，你们自己吃吧。”
　　温荷一走，斯相臣便说：“阿姨好像生我气了。”
　　斯江原这次却没上次那般附和斯相臣。
　　“温荷脾气很好的，她只是因为阿悦要走了心情不好而已，你别多想。”对于大儿子，斯江原心里是有愧疚的，他和前妻性格不合，生下他后没多久就离了婚，让他从小就成了单亲家庭的孩子。
　　斯相臣轻轻“嗯”了一声，说起了别的。
　　“白家那边，还好吧？”
　　这算是最近唯一一件令斯江原感到宽慰的事情了。
　　“白家那边对阿悦很满意。”
　　“是吗？倒是很意外呢。”斯相臣将盘子里的西蓝花都捡到了桌边的空盘子里，斯悦喜欢吃西蓝花，但这是他最讨厌的蔬菜，“白简先生怎么说？”
　　“他倒不像他父母那样表现得很喜欢斯悦，他很适合商场。”
　　斯相臣微勾嘴角，意料之中的答案。
　　-
　　斯悦要走了。
　　他打燃了火，后备箱上放着行李，从斯家到白家那座孤山上的庄园的车程是两个多小时，他看了眼油箱，是满的。
　　温荷在外头敲了敲车窗，斯悦打开车窗。
　　“这个给你。”温荷递给他的是一张信用卡，“没有限额。”
　　斯悦瞥了一眼那张黑卡，“干嘛啊您这？咱家现在不是最缺钱嘛。”
　　温荷站在车外，“白家清了那笔账，斯家没有任何损失，研究所之后的经费由白家承担百分之八十，阿悦，这是你应得的。”
　　斯悦似笑非笑，“卖身钱？”
　　“阿悦，”温荷沉下声音，“我只有你这一个儿子，但是你爸还有斯相臣，我不会允许你的东西少于他，我的东西都是你的，斯家的也必须有你的一半。”
　　斯悦从来没见过温柔的温荷如此厉声厉色。
　　“之前，斯相臣独立出去的时候，你爸曾经暗示过我，让我分出我手里的股份，就是你姥姥给我的那些东西。”
　　温荷将卡丢在车内，抬手摸了摸斯悦的头发，“阿悦，快些长大吧。”
　　斯悦偏过头去，红了眼眶，“干嘛呢这是，我到时候每个星期都回来，我爸要是和斯相臣一起欺负你，你就给我打电话，我回来弄死斯相臣。”
　　温荷知道斯悦只是说说狠话，况且，每个星期回家也是不切实际的事情，斯悦到时候还要上课。
　　白家和斯家不一样，那是真正的名流大家族，斯悦需要独自面对很多事情，而人鱼对配偶的占有欲，也是人类无法比拟的，即使只是协议。
　　“对了，你那个专业，每天和人鱼打交道，”温荷有些担心，“你别和同学起冲突，要是他们歧视你，你就换专业。”
　　斯悦趴在方向盘上，“为什么是我换？我和白家联姻，他们高低得给白简点儿面子。”
　　温荷想了想，觉得也是。
　　人鱼的地位等级划分十分明确，他们没有人类那一套平等的概念，可能有，但那只是表面上的。
　　“好了，我走了，放假我就回来看你。”人鱼临床医学专业和其他专业不太一样，课业非常重，实践课十分多，包括但不限于和人鱼零距离接触以及潜入海底。
　　在去白家庄园的半路，天上便开始往下落雨，细密如织，细雨伴随着浓雾，视野的能见度瞬间降低。
　　斯悦减慢了车速，打开雨刷，其实，能离开家也挺好的-温荷和斯江原的感情不错，但每每吵架，几乎都是因为他。
　　旁边峭壁底下的海面翻腾起来，海浪猛烈击打着岩壁，海鸟从远处翱翔而来，窜进岩壁里的鸟巢躲雨。
　　这是青北一贯以来的破天气了，斯悦拧开音响，第一个鼓点落下的时候，轮胎在柏油路面好像碾到了一个什么东西，车身剧烈颠簸了一阵，接着车身就好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击了一下，车头直直朝护栏冲去。
　　斯悦没踩刹车，他朝左边猛打方向盘，车头扭转过来，撞上了路边的一棵大树的树干。
　　树叶被震得簌簌掉落，落在车前盖上，斯悦趴在方向盘上，脑袋里嗡嗡直响，过了好久，他才缓过来。
　　“砰！”
　　车门被人从外边直接拽掉了，斯悦被吓了一跳，他缓缓扭头，从对方笔直的裤脚循循往上看，可视范围有限，不知道是谁。
　　可能不是人，毕竟人不可能一下就把车门掰开。
　　斯悦呼出一口气，慢慢直起上身，他撑着方向盘，有些缓慢地迈出去一条腿，刚刚碰到地面，斯悦便察觉到自己双腿已经有些发软。
　　从护栏冲下去，便直接就是大海，礁石、暗流，他能活下来的概率为0。
　　“阿悦，还好吗？”熟悉的嗓音在头顶上方响起。
　　斯悦愕然抬头，他看见了白简没什么表情的脸。
　　路灯和细雨一齐落在他的发丝上，氤氲出一种别样的温柔与浪漫。
　　斯悦呐呐开口，“你……你怎么？”
　　“路口有监控，你早就进入白家的监控区域了，“白简伸手抚平斯悦皱乱的外套，“很抱歉，忘了告诉你，这片海域有一只章鱼。”
　　斯悦茫然地睁着眼睛。
　　白简笑了笑，轻描淡写说道：“你刚刚的车轮，压到了它的触手。”
　　斯悦：“……”
　　这得是多大的章鱼啊……
　　他想到了昨天白简说的他们不吃有灵的生物，这章鱼，应该，算吧？
　　斯悦下了车，靠在车身上，雨很细，落在脸上，像是蛛网，他抬眼看向白简，“你没带伞？”
　　白简微微一笑，“我从海里过来的，用不上伞。”


第6章 
　　陈叔接到电话，安排了司机，另外又打电话叫人来拖走斯悦的车。
　　斯悦从后备箱的一个行李袋里找出一把雨伞，撑在他和白简的头顶，斯悦一直没说话，他脑海中一直回荡着刚刚白简说过的话。
　　“我从海里来的。”
　　“从海里来的。”
　　“海里来的。”
　　的。
　　平时总听人说是一回事，确确实实就发生在自己的身边又是一回事，斯悦找不到形容词来描述他现在的心情。
　　真的是人鱼。
　　真的能在海底穿行。
　　真的能在人和人鱼两种形态之间随意变换。
　　好！他妈！神奇！！！
　　斯悦按捺不住狂跳的心脏。
　　斯悦捏紧了伞柄，犹豫再三，才开口问道：“那你们人鱼，跑得很快？”
　　他出事的地点距离山下的入口，车程也不过五分钟不到，可从白家庄园到出事的地点却需要将近半个小时的车程。
　　也就是说，白简只用了五分钟不到，就过来了。
　　比车还快！
　　他是飞机吗？
　　见男生一脸不可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腿的样子，白简从他手中将伞接了过来，他比斯悦要高半个头还有多，他撑伞比较合适。
　　“还好，比高铁稍快。”
　　“？”
　　“难怪你过来那么快。”斯悦看着拍打着礁石，溅起白色浪花的海面，底下不知道暗藏着怎样的奇形怪状生物和危机，而在水面以下穿行，不携带任何装备，是斯悦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白简往马路外侧走了几步，伞在他手中，斯悦不得不跟上。
　　这里还不是山的最高处，可往底下看，依旧是非常骇人的高度。
　　底下高矮不一的石柱林立，浪花从远处拍打过来，卷着沙粒又退回去。
　　斯悦往下看了会儿，又左右张望起来，他觉得奇怪，“那你怎么上来的？”
　　白简朝他挑了挑眉，“想知道？”
　　看着对方悠哉的表情，斯悦突然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知道了。
　　但最后还是好奇心占了理智的上风。
　　斯悦点头，“嗯。”
　　白简右手撑的伞，他将左手伸了出来，风衣的衣袖刚好卡在腕骨处，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背上能看见青色的血管和经络，能感知到这只手的力量感。
　　斯悦认真地看着。
　　没什么特别的啊。
　　他刚想问白简他应该看什么，那只手就在眼前发生了变化。
　　修长的五指以缓慢的速度向前变长，在长度改变的同时，手背上逐渐出现了银色的鳞片，闪着冷冷白光的鳞片从手腕处一路遍布手指背面，五指之间不知道何时出现了柔软的蹼，那五指早就看不出人类手指的模样了，它们变成了扇面似的蹼爪，看起来很柔软。
　　斯悦伸手去触碰，在没有触碰到之前，斯悦以为摸起来一定是软的，和人类应该差不多。
　　实际上，手底下坚硬如铁的触感告诉他，眼前的男人真的和他不是同一个物种。
　　斯悦的手掌只有白简化成人鱼蹼爪后的三分之一不到，看起来可怜又可爱。
　　对方蹼爪上冰冰凉凉的触感让斯悦回过神来，他有些不自在的收回手，白简也在同时收起了原本的形态。
　　“海边的悬崖和峭壁，对于人鱼来说，不是什么难事。”白简说。
　　斯悦相信。
　　比任何兽类的爪子看起来都要恐怖有力的蹼爪，只要它们想，没什么做不到的。
　　-
　　陈叔带斯悦去他的房间，白简回了书房。
　　上楼之前，斯悦往那个巨型鱼缸望了一眼，白鹭不在里面。
　　陈叔立即心领神会地说：“白鹭小少爷去海里抓水母了，他喜欢吃水母。”
　　斯悦：“吃水母？生吃？”
　　陈叔笑着点点头，“家里其他人，像白简先生，都是吃熟食的，但白鹭小少爷是先天性的进化不完全，他的饮食习惯完全遵从人鱼，人类的食物，他只喜欢黄瓜味的薯片和百事可乐。”
　　斯悦：“……”这不就是挑食嘛。
　　白家给他准备的房间是一个套房，配齐了卧室、书房、洗手间，还有一间小型的健身房，哪怕是在家里，他爸妈都没想过给他配一个书房，因为他不配。
　　陈叔将房间钥匙放在了进门旁边的柜子上，“书房里有直接连通庄园各处的电话，您有什么事情都可以拨打电话，号码已经贴在了电话旁边。”
　　“晚饭时间是晚上六点，还有二十分钟，您可以休息一会儿，或者洗个热水澡。”
　　“您的行李在晚饭后会有人送过来，到时候我会叫阿姨帮您整理好。”
　　陈叔说完后，就准备离开。
　　斯悦叫住他，“陈叔……我有个问题。”
　　“您也是人鱼吗？”
　　毕竟白家好像没有很多人类的样子，斯悦也看不出来。
　　“我不是。”陈叔回答道，“再过两年，我就要退休养老了。”说到退休的时候，陈叔脸上划过一抹怅然，他在白家工作几十载，感情是很深的，白鹭小少爷甚至是他看着长大的。
　　斯悦哦了一声，他没什么要问的了。
　　但陈叔好像又想起了别的需要嘱咐给他听的话。
　　他的表情变得比之前严肃。
　　“阿悦少爷，有一件事情，白简先生想必已经告知过您了，”陈叔低声道，“但我还是得再提醒您一遍。”
　　见对方如此严肃，斯悦一怔，随即点头，“您说。”
　　陈叔说：“每晚十二点的宵禁您可以不遵守，我会给您开门，但是每月十六的晚上，您一定记得在九点之前回到房间，反锁上门。”
　　斯悦怔住，他第一次见白简时，白简也说过一次，但远没有陈叔这般严肃，郑重。
　　陈叔继续说道：“不管您听见门外有什么动静，您的窗户外或许出现了什么东西，请您都务必呆在房间里，不要出去。”
　　斯悦有些不解：“我能知道原因吗？”
　　为什么会有宵禁？窗外还会有东西出现？这里是闹鬼吗？
　　陈叔犹豫了一下，微微笑着说道：“这是白家的隐私，您要是想知道，可以亲自去问白简先生。”
　　斯悦想了一下，他想到了白简风轻云淡的样子，更多的是他手背上银色的鳞片。
　　“算了，我不想知道了，但是我有个别的想知道，”斯悦一点都不嫌自己问题多，“白简，他的尾巴是什么颜色的？”他还特意压低声音问的。
　　陈叔表情不变，“这个问题，您也可以亲自去问白简先生，我想，白简先生会很乐意告诉您答案的。”
　　斯悦：“……”
　　斯悦：“算了，我不想知道了。”


第7章 
　　新生群里，他们助班发了艾特全体成员的消息。
　　通知明后两天是报道的时间，报道的手续办理和流程，斯悦接着往下翻，看见了大家在问助班有没有宿舍的照片。
　　斯悦心里一动，他也可以住宿啊。
　　在群里回复了收到以后，门被人从外头轻轻敲响-该吃晚饭了。
　　虽然斯悦不觉得饿，如果是在家里，他不饿是不会吃的，但如今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还是入乡随俗比较合适。
　　偌大一张黄花梨木的长方形餐桌，椅子是配套的，花瓶被转移到了一旁的柜子上，可以坐十几个人的桌椅，此刻却只有寥寥三人。
　　斯悦只认识白简和白鹭，坐在一边的还有一个女孩子，斯悦想那应该是白樱了。
　　陈叔引着斯悦在白简右手边坐下，桌子上的菜并不多，但胜在摆盘精致，用料珍奇昂贵。
　　斯悦对海鲜不感兴趣，又不怎么饿，因此吃得很斯文。
　　他发现除了白简，白鹭和白樱面前还摆着别的菜式，生的，活的。
　　白樱瞧着十五六岁的模样，她放下手中掰到一半的贝壳，用纸巾擦干净手，站起来将手掌伸到到了斯悦面前，“斯悦你好呀，我是白樱。”
　　斯悦放下筷子和她握了握手，她重新坐下，拿起了一个贝壳，“阿悦，你要吃吗？”
　　“不用了，谢谢。”斯悦摇摇头，他对熟的海鲜尚且不感兴趣，更别提生的了。
　　白鹭也没怎么吃几样主要的熟菜，他吃的多半都是生的，斯悦觉得，如果不是他们都坐在椅子上，他怀疑现在白鹭的尾巴都在不停摆动了。
　　也只有白简看起来比较正常了。
　　“阿悦，你明天大学报道，要不要司机送你？”白简吃得很少，吃相比敷衍了事的斯悦还要优雅斯文，他放下筷子，一旁的阿姨立马端上来一盅热气腾腾的茶上来。
　　斯悦看着那茶盅，顿了顿，他的好友们，以喝茶为耻。
　　不过想到白简已经上百岁，一把年纪的人了，也能理解。
　　“可以。”斯悦一口答应。
　　他说完后，夹了一块鸡肉到碗里，撇去上边的皮，才抬头去问白简，“然后下午我们去领证？”
　　听见领证两个字，白鹭和白樱瞬间都停下了动作，竖起了耳朵。
　　白简端着茶，点头，“嗯。”
　　斯悦得到回答之后，继续吃自己的饭。
　　外面天色渐浓，一层浓浓的雾萦绕在屋子周围，细雨不停，客厅的壁炉里正燃着旺火，整个客厅都暖烘烘的。
　　斯悦吃着吃着，脑子一抽，突然问道：“你们不怕热吗？”
　　白简：“什么？”
　　斯悦：“你们是鱼啊？你们不怕热吗？”
　　“哈哈哈哈，”发出笑声的是白樱，她托着下巴，眼睛很大，“不会的啊阿悦，我们是人鱼啊，不是鱼，就是说，人有的我们也有，鱼有的，我们也有，我们可以入乡随俗的啦。”
　　斯悦点点头。
　　白樱的话闸子就此打开，她手舞足蹈起来，“阿悦，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类，你还认识和你一样好看的人类吗？我也想联姻。”
　　白鹭熟练地翻了个白眼，“你拉倒吧，你以为谁都想和我们家联姻？”
　　斯悦一顿，“不是吗？”
　　“不是啊，”白鹭一脸“你怎么会这么以为的震惊”，“不少，但是也不多，大部分人还是觉得我们是人鱼，是……是…”白鹭一时想不起来了。
　　“是畜生！”白樱帮他说了。
　　“哦，对对对，很多人还是觉得我们是畜生。”白鹭说得很认真。
　　斯悦无言以对，眼前这几个人，除了白简，白鹭和白樱的外貌几乎是挑不出一点瑕疵来，这样的如果也算畜生，那多少人连畜生估计都不如。
　　斯悦喝完了碗里的最后一口汤，正欲放下勺子说不吃了，就见对面的白樱露出了惊讶的眼神。
　　“怎么？”斯悦问道。
　　“你吃得好少呀！”白樱的眼睛亮晶晶的，透着淡淡的紫，“你们人类好像都吃得很少，我的闺蜜也吃得特别少，她很羡慕我，她说我的身上都是高蛋白。”
　　斯悦：“……”
　　没忍住，斯悦笑了一声。
　　白樱给人莫名的可爱的感觉。
　　“好了，”白简在旁将茶盅轻轻放在了桌面上，“阿悦明天早上要去学校报道，今晚可能需要时收拾报道需要的证件，别聊太久。”
　　白樱立马站起来，“那我先回房间了，我还有作业。”
　　白鹭也要离席，“我去水里泡会儿，尾巴有点疼。”
　　斯悦看着两人离开，还在餐厅的人顿时只剩下他和白简，后者完全没有要离开的意思，端起茶盅又开始喝起茶来。
　　斯悦看着白鹭走开，却没有和白樱一起上楼，他一跃跳进了那个巨型鱼缸里，没过身体的腿一寸一寸变成人鱼的尾巴，深紫色，鱼鳞闪着盈盈的光点，尾巴将水拍打了出来，水花四溅。
　　“白鹭为什么尾巴疼？”斯悦有些好奇。
　　“发育不完全，他不能离水太久，离水太久的话，他可能会像一条鱼那样缺氧。”白简看着在书里吐泡泡的白鹭，徐徐说，“所以他的学业都是在家里完成的。”
　　在水里，白鹭的脸精致而又苍白，他贴在玻璃的壁面，他的耳朵变成尖尖的精灵耳，而后两片薄薄的鱼鳍比耳朵大两倍左右，在水里轻轻扑动。
　　白简的视线从鱼缸那边收回，他朝斯悦笑了笑，“白鹭很羡慕你，他觉得做人类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斯悦被电到了似的扭头看着白简，“他说话了？”
　　“人鱼有自己的专属语言。”
　　斯悦不知道。也没听说过，因为网络上关于人鱼的科普真假掺半，很难辨别。
　　“我的名字，你们人鱼怎么说的？”斯悦更加好奇了。
　　“撒莱。”白简语气温柔沉静，与他说汉语时的模样不同，他在一瞬间，眸色变得异常漆黑，耳后的鱼鳍现出了一刹那的时间。
　　“撒莱？”
　　好奇怪啊。
　　斯悦托着腮帮子，另外一只手在餐桌上轻轻敲着，喃喃重复，撒莱，撒莱……
　　-
　　当晚，斯悦躺在床上睁着眼睛，他始终记着陈叔说的晚上不要随便出门，外面有东西不要管。
　　晚上是最容易胡思乱想的时间，斯悦倒是不害怕，他对任何未知的事物都持有一种好奇心。
　　好奇心害死猫。
　　但斯悦不是猫。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一直睡不着，在听见窗外风声的时候终于忍不住翻身坐了起来，地板上铺着地毯，他慢慢走到窗边，庄园主楼不靠海，但隔着遥远的距离，海浪的声音仍旧传了过来。
　　斯悦在落地窗边站了一会儿，没发现有什么奇怪的东西，他有些认床，加上明天开学，再加上陈叔和白简说的注意事项，他现在清醒得要命。
　　他划亮手机，凌晨三点。
　　还早得很，距离起床时间还有五个小时。
　　上边是周阳阳给他发的微信，就在半个小时之前。
　　[我擦我擦我擦我真的要睡了，明天你在校门口等我啊，我先陪你去报道，然后你再陪我去报道，完了我们去游戏城打游戏啊。]
　　斯悦回复了他。
　　[不去，我现在是有家室的人了，还能和你一起打游戏？]
　　他回复完之后直接就关了手机，不指着周阳阳回复，他肯定睡了。
　　与此同时，门被敲响了。
　　斯悦的瞬间就提了起来。
　　“晚上十二点以后无论外面有什么动静都不要走出房门。”
　　这句话反复在斯悦脑海出现。
　　而门被连续敲了三声。
　　就在斯悦犹豫要不要开门的时候，白简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阿悦，是我。”
　　听见白简的声音，斯悦松了一口气，他踩上拖鞋，跑过去开了门。
　　“干嘛？”他扒在门框上，头发乱糟糟的，神采奕奕像大早上刚起床的样子。
　　白简手里端着一杯水，“下楼喝水，听见你房间里的脚步声，知道你没睡，所以来看看。”
　　斯悦看着对方，“我还以为是那什么呢。”
　　“是什么？”白简在暗色里，微微挑了一下眉。
　　“你和陈叔不是说，过了宵禁的时间，最好不要随便出门吗？我以为有鬼什么的。”斯悦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在自己说完有鬼的时候，斯悦好像在白简的眼底看见过一抹笑意。
　　白简的笑意很少直达眼底，斯悦见过很多这样的人，他们的笑都是假的。
　　但刚刚白简的笑，是真的。
　　“每个月十六晚上稍微注意就行了。”白简朝斯悦的房间里看了看，又垂下眼，“睡不着吗？”
　　斯悦：“有点认床。”
　　“哦，对了，”斯悦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儿，他充满希冀地看着白简，“我有个事情想和你说，我可以住学校宿舍吗？”
　　问题一出，白简就笑了一声，未达眼底。
　　“阿悦，我认为，你应该要有已婚人士的自觉。”
　　斯悦眨了下眼睛，知道自己这要求是凉了，凉透了，他知道对方答应几率渺茫，他就是想试试，答案在意料之内，他也没有特别失望。
　　但斯悦没有什么意外的表情，白简感到挺失望的。
　　他喜欢这个人类脸上各种鲜活生动的神情。
　　人鱼体内仍旧残存着野兽才有的那样恶劣的因子。
　　白简浅啜了一口杯子里的水，轻描淡写地说道：“如果不是有协议期，阿悦，你现在应该睡在我的房间的。”
　　眼前人类小男生在听到他的话之后，眼睛慢慢瞪大，表情变得不可思议，仔细看，还能看见一点儿羞涩。
　　白简满足了。
　　“晚安。”他揉了揉斯悦的头发，发质很软，带着人鱼头发没有的零星温度。
　　逗弄玩人类小男生的白简慢悠悠地上楼回了房间。
　　独留斯悦站在原地久久未能回过神。
　　什么，什么睡在他的房间啊……


第8章 
　　天快亮时，蒙蒙细雨彻底停下，薄雾萦绕在半山腰，带着细细密密初春的凉气。
　　一年之计在于春，大概是为了拥有一个崭新的开头，于是他们开学的时间一直是初春。
　　院子花圃里的较之前两天看见的样子又要长开了些，铃兰的花苞垂着颈子紧紧依偎着，一串串靠在栅栏边上像小天鹅。
　　斯悦从楼上急匆匆跑下来，肩上背着书包，楼梯在他脚底下发出不重却异常引人注意的声响，他从那副油画前路过，与此同时，坐在客厅里看报纸的白简掀起眼帘。
　　对方眼神幽深，令斯悦一秒就想起了今天凌晨时白简轻飘飘的那一句玩笑话，他眼神不自在地看向别处。
　　“我好像起晚了。”斯悦说。
　　他话音刚落，画上的挂钟在规律的滴滴答答声中，出现了一次较重的敲击声。
　　白简不咸不淡地提醒这只人类幼崽，“九点了。”
　　斯悦心里一紧，高中上课不能迟到的规定已经刻进了他的骨血里，但想到自己现在已经是大学生了，不用准时准点到学校了。
　　只不过早点报道的话，学校里的人不会太多，但晚点，也没什么太大的问题。
　　“不着急。”斯悦三两步跳下楼梯，白色的棉衬衫贴着柔韧的腰，充满少年气的身体刮带了一道凌厉的风。
　　白简的面前放着几片面包，果酱，还有热气腾腾的一大盅肉片粥，以及其他的几个小盘凉拌菜。
　　“过来吃早餐。”白简着一身简单的黑色居家服，整个人看上起优雅沉静，他垂眼浏览着报纸上的文字，立体的侧脸完美如艺术馆中的美术雕塑，气质则带有中世纪贵族般的温和与淡漠。
　　“不在餐桌上吃？”
　　“就我们两个人，不必铺张。”
　　在节约这点上，斯悦和白简达成一致。
　　斯悦走过去，在白简的对面的小沙发上坐下，高度刚刚够到茶几，他揭开白色砂锅的盖子，热气骤然上浮。
　　“你吃吗？”斯悦盛了一碗粥，不知道该不该递出去，果然，人在屋檐下，哪哪儿都不自在。
　　换做以前，他就去厨房随便扒拉点儿东西吃了就走了。
　　白简合上报纸，将报纸放到了一旁的架子上，从斯悦手中拿走瓷勺，“我自己来。”
　　少年吃饭很安静，速度也很快，他低着头，不怕烫似的，随便吹两口便把热粥喂进了嘴里，两片唇又红又润。
　　小沙发影响了他的发挥，斯悦已经盘腿坐在了地毯上。
　　“白鹭和白樱呢？”
　　偌大的客厅，只有他和白简，空得吓人。
　　调羹碰在碗壁的声音清脆，白简的嗓音淡淡地响起，“在水里，白樱去上课了。”
　　“上课？”斯悦点头，“她初几？”
　　白简似乎笑了笑，但斯悦没能及时捕捉那抹笑。
　　“她是你的学姐，目前在人鱼临床专业读研三。”白简轻飘飘地说道。
　　斯悦：“……”
　　“要不要她接你？”白简问道。
　　斯悦现在已经被和这家人的差距打击到了，他将碗底最后一口粥吃完，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不用，我发小和我一起。”
　　“昨天看见的那个男生？”
　　“嗯，我和他关系最好。”斯悦承认得坦坦荡荡。
　　白简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随后他放下碗和勺子，语气柔和地问斯悦，“阿悦，高中的时候，有很多人追你吗？”
　　对方宛如兄长般的语气和温柔姿态总是让斯悦控制不住滔滔不绝起来。
　　他装不了多久的好孩子，本身就又皮话又多。
　　“还好吧，他们不怎么敢靠近我，”斯悦拿了一片面包，从外边那层硬点的皮挨着往里撕了吃，“我读的是公立学校，管理很严，不允许早恋。”
　　“不过我收到过很多情书和礼物。“眉目干净耀眼的少年背靠着有着繁复手工刺绣的沙发面料，像是沾着露水的艳丽玫瑰，弯着柔软的茎叶，在古朴贵气的庄园里，像是一件保存良好的艺术品。
　　“不过我都没答应，”斯悦说，“我对谈恋爱不感兴趣，我更加喜欢打游戏和飙车。”
　　他坦诚又明亮。
　　白简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喝水。”
　　斯悦看着水杯里的淡绿色的茶叶，“你怎么这么喜欢喝茶，因为年纪大了吗？”
　　白简纠正他，“在人鱼的世界里，我的年纪不大。”
　　玫瑰昂起头颅，看着眼前的人。
　　“用一杯茶，一朵花，来定义一个人，是偏见。”白简的风轻云淡，将斯悦衬托得真的像一个小朋友。
　　“好了，去学校吧，下午两点，我在学校门口等你。”
　　-
　　青北大学是国内重点大学，热门专业一大把，政府舍得砸钱在学术和教学资源上，这几年报考青北大学的学生数量越来越大，竞争也是越来越激烈。
　　尽管天光不算明亮，雾还未散去，可道路上来来往往的都是报道的学生和学生家长，人挨着人，每个办手续的位置前都排着长队，挤得水泄不通。
　　斯悦算比较轻松的，他是走读，没有行李，报了道之后就能离开。
　　正式开学是后天，明天晚上还要开班会。
　　周阳阳在校门口，白家的司机开的自然是白家的车，所以他没认出来，直到斯悦从车上下来，他才一声卧槽，随即朝斯悦冲过来。
　　“我还以为你会自己开车来。”周阳阳说道。
　　司机放下车窗：“阿悦少爷，我先走了，白简先生下午会联系您的。”
　　斯悦摆摆手，“辛苦了。”
　　周阳阳揽住他的肩膀往前走去，“阿悦宝贝，昨天晚上过得怎么样？爽不爽？”
　　周阳阳以为他们是正儿八经的联姻，是结了婚就得上床睡觉的那种有名有实的夫夫关系。
　　但目前，就算没有协议在前，斯悦也不是很清楚，人鱼和人类的繁殖方式是怎样的。
　　斯悦拍开周阳阳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你可以去问问白简本人。”
　　又让他去问！
　　“我不敢啊，白简看起来真的很凶。”
　　“还好，”斯悦还是如上次一样的话，“我感觉他挺温柔的。”
　　周阳阳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你不知道吗？人鱼只对自己人温柔，他们是人，也是野兽，ok？”
　　斯悦听见“野兽”这两个字莫名地有点不适，他蹙了蹙眉心，想到斯江原的话，淡淡道：“没事儿少看那些瞎扯淡的公众号。”
　　他说完后停了一下，继续道：“不要物种歧视。”
　　“……”
　　“我说的是真的，消息来源是可靠的，”周阳阳追上斯悦，在他旁边不停叭叭，“什么公众号啊，我是在外网那些论文里边查到的。”
　　“查到什么？”
　　“就是说人鱼的啊，你知道为什么人鱼满了十岁才能上幼儿园吗？就是因为他们骨子里的破坏力和杀伤力到了十岁才会逐渐受控。”
　　“是受控，不是消失！”周阳阳看起来是激动，不是害怕，他就差把“好、刺、激”写在脸上了，“所以他们人鱼就是暴力美学本身！”
　　斯悦想了想，偏头一笑，笑容粲然，“你这么感兴趣，等会我报道的时候，你找只人鱼自己试试？”
　　周阳阳的激动顿时冷却下来了。
　　“他们排外挺严重的，你和白简是因为天时地利人和，还是白简自己要求的。”
　　“所以啊，虽然我羡慕你，但我还是想对你说一声，好自为之。”
　　斯悦：“……”
　　-
　　人鱼医学院的教学楼是青北人鱼研究所和第一人鱼人民医院联合当地政府一起拨款修建的，大得离谱。
　　教学楼呈竖条排列，分为上中下三栋，每栋分七层，全玻璃的构造，玻璃墙做了特殊化处理，外面不能看见里面，里面却能将外面看得一清二楚。
　　天气状况不同，自然光线也不一样，明净剔透的玻璃砖墙，会在此时将自然光线折射成出美轮美奂的艺术画面。
　　今天天气勉强过得去，雾不像平时那样浓，太阳穿透云层与薄雾，照射在大楼的玻璃砖墙上，折射出宛如钻石般的光点。
　　周阳阳站在楼底下，发自内心地来了一句“我靠”。
　　除了人鱼医学院在自己教学楼，其他专业都是在综合楼一起报道。
　　斯悦按着班里发的指引，找到了临床所在的棚子。
　　人鱼学院招收的学生不多，因为人鱼的数量本身也就比不上人类的数量，对医护人员的需求自然也不会太大。
　　斯悦前边就排了两三个人。
　　周阳阳屏住呼吸，东张西望。
　　不管是路过的新生，还是坐在棚子里服务新生的学长学姐，长相都是无可挑剔的优越，他们穿着一模一样的白衬衫和毛衣开衫，笑容亲和。
　　轮到斯悦了，周阳阳回过神，赶紧跟了上去。
　　斯悦将文件夹里的通知书和一堆个人资料拿了出来，放到了桌子上。
　　对方低头翻阅着手里的资料，斯悦看了一眼对方脖子上挂着的工作牌：人鱼临床学学生会学习部部长，言京。
　　“斯悦？”在看见个人信息栏的时候，言京挑了挑眉，他抬起头，视线落在这个新生的脸上，语气意味深长，“就是你啊。”
　　他说完之后，从抽屉里拿出了学院的标识胸牌递给斯悦，扭过头对后边两个女生说道：“姐姐们，别聊了，要上定位手环。”
　　“来了来了。”
　　两人弯腰在纸箱子里翻出一个崭新的白色手环出来，“白色行吗？黑色的没了。”
　　斯悦淡淡道：“可以。”
　　他挽起衣袖，将手腕递过去，手环款式简单，看着特别潦草又敷衍，其中一个女生将手环系在了斯悦的手腕上，另外一个女生将斯悦的手腕按在了一旁的机器铁板上。
　　类似于缝纫机那样的造型，但显然这太仪器更加高科技，最末闪着一束淡淡的蓝光，在按下几个按钮过后，仪器响了几声，上下两道光影同时移动，在探测到斯悦手腕时，停留了大概二十秒钟。
　　“好了。”女生解开了那根手环，斯悦低下头，看见了自己手腕处已经被刻到皮肤上的一条很细很细的白线。
　　言京一边给斯悦给着其他新生必须配备的玩意儿，一边说道：“这个是定位仪，洗不掉，不过你放心，这个不会对你的身体造成任何伤害，而且学校不会那么闲没事儿看学生在做什么，有很多家长也会给小朋友装这种定位仪。”
　　周阳阳在一旁小声说：“是真的，这个还特别贵，六位数装一个，你又赚了。”
　　斯悦：“……”
　　“等等，斯悦同学，你婚姻状况这一栏……“言京将信息表推了回来，“你填的是未婚，但据我所知，你不是未婚。”
　　斯悦怔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他和白简的事情还未向外界公开。
　　言京拿了一张新的空白表格出来，又递了笔过去，示意斯悦重新填一张。
　　“今天早上，白简先生打电话给学院，说他的爱人今天会来报道，是人类小朋友，希望我们能多多关照。”
　　周阳阳震惊地看着斯悦，在心里边吱哩哇啦乱叫，斯悦有多混他们一众发小是最清楚的，怎么到了白简那里就是，就是，人类小朋友！


第9章 
　　比起人鱼那边，综合楼的报道可是热闹多了。
　　周阳阳从那边过来的路上，就一直啧啧啧，啧啧个没完，斯悦忍了他一路，而后实在受不了了，揽着他的脖子就往下按，“你再给啧一声试试！”
　　周阳阳哎哟了几声，斯悦松开他，他咳嗽了几声，神秘兮兮地问道：“白简多大啊？他为什么叫你小朋友啊？”
　　“一百多。”斯悦表情有些不自在，他打小就是放养式长大的，温荷心疼他，却不会过度溺爱，斯江原更是眼里只有斯相臣。
　　无微不至的关爱对斯悦来说是无比陌生的，就像是你一直走在荆棘小路上，全是伤口的脚掌突然踩上了一片柔软芬芳的草地上。
　　“一百多啊，那你们可以一起死哎。”
　　斯悦瞥了周阳阳一眼，不咸不淡地说道：“白家人鱼的寿命最低也是三百，够我死几次了。”
　　周阳阳凑过去：“那你让白简想想办法啊，让你也活几百岁。”
　　斯悦看着手腕上的白线，“我觉得活几十岁就够了，活那么长没意思。”
　　而且他和白简只有五年的协议期，所以不管白简是活几百岁还是几千岁，和他都没什么利害关系。
　　陪周阳阳在报道处报道，几乎所有专业的新生都在综合楼报道，斯悦觉得人太多了，挤得空气都变得闷热不已。
　　“你去旁边等我吧。”周阳阳指指那边的休息区，休息区还有小超市和奶茶店。
　　斯悦点点头，解开衬衫上头的两颗扣子，朝奶茶店走去。
　　“两杯柠檬水。”他没看菜单。
　　“加糖加冰吗？”店员也很忙，头都未抬，低头在电脑上操作着。
　　“半糖，加冰。”斯悦对甜的不是很喜欢，甜食吃多了不太好，和他在一起，连周阳阳都不能吃太甜。
　　“两杯十块钱，这边可以扫码支付。”
　　斯悦举起手机扫码，衣袖顺着手腕滑下来。
　　他低头输入密码，侍应生得空抬起头打量这位嗓音冷淡的客人。
　　今天是青北大学的新生报道日，也是每年他们最忙的时间之一，店内奶茶的价格定得低，用料也不怎么样，但胜在便宜量还大，适合在学校售卖。
　　店里的几名店员已经忙飞了，唯有点单的稍微轻松一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对方的脖颈和喉结，而后是轮廓分明，线条流畅的下颌，找不着任何瑕疵的白皙肤色，额前的乌黑碎发衬得他面容如同浓墨重彩的一幅画。
　　男生的气质有些冷，也不是冷，是一身少年气，面无表情令他显得不太好招惹。
　　最后，点单的店员才看见他过分白皙手腕上的那一缕如同自然生长在上面的白线。
　　“你是人鱼啊……”
　　斯悦听见这样一声感叹。
　　他抬起头来，在望见对方看着自己手腕的时候，顿时什么都明白了。
　　“我不是人鱼。”
　　对方茫然了几秒钟，而后抱歉道：“对不起，我看见你手上的那个，还以为是人鱼呢，因为学校里，只有人鱼医学院的学生才会有这个标识，而且他们学院基本上全是人鱼。”
　　“我不是，我是人类。”斯悦能看出来对方眼中对人鱼的向往和喜欢。
　　“能进人鱼医学院，你的成绩一定很好。”对方笑着说道。
　　斯悦不是很擅长和陌生人聊天，他回了一句：“就那样吧。”
　　斯悦是实话实说，因为他的成绩真的就那样，在报专业之前他甚至都没看人鱼医学院的招生细则，反正没选上还能调剂。
　　反正，只能说是误打误撞，阴差阳错。
　　他对人鱼有着天然的好感，不因为别的，他小时候溺水闭上眼睛的最后一秒，看见的是一条布满黑色鳞片的人鱼尾巴。
　　“阿悦，走了，我报完了。”周阳阳穿过人堆朝他跑过来，给他看他学院的胸牌，“看，海洋学院的胸牌是粉色的，太好看了吧！”
　　斯悦学院胸牌是天蓝色的，上边有着专业年级和姓名，边缘有一圈特制的金线，背景是满月。
　　“柠檬水，给你买的，五块钱，微信记得转我。”斯悦把做好的柠檬水递给他。
　　周阳阳把柠檬水接到手里，“你有点富二代的自觉好吗？五块钱，你穷疯了？”
　　两人打打闹闹着走出综合楼，周阳阳喝了一大口柠檬水，被酸得五官都扭曲了起来，“你又不给我加糖！”
　　斯悦喝得表情淡定。
　　“阿悦，你还有事儿没？没事儿咱们去游戏城打游戏去，怎么样？我把郑须臾也叫上，正好让你看看他那人鱼小男朋友，粉色的尾巴哟。”
　　斯悦甩开他的手，“人家给郑须臾看尾巴，是因为郑须臾是他对象，凭什么给你看？凭你喜欢粉色？”
　　“你就说你去不去。”
　　“不去。”
　　“你还有事儿？这不都报完道了吗？”
　　斯悦不知道该不该说自己下午要去领证，他思考了一会儿，还是不打算说。
　　“下午我要陪白简去看他妈。”斯悦说，也不算骗人，本来领完证就要去看白简的母亲。
　　“这样啊，”周阳阳有些失望，“那好吧，那等开了学我们再出去玩儿，说起来，咱俩送出国改装的GT19马上送回来了，到时候我们出去跑两圈儿啊。”
　　提起飙车，斯悦提起了点儿兴趣，“可以。”
　　周阳阳看了斯悦一会儿，突然酸溜溜地说：“阿悦，你可不能结了婚，就不要我们这群兄弟了。”
　　斯悦：“……”着实是被肉麻到了。
　　-
　　斯悦陪周阳阳等到了郑须臾他们，他们一群人之所以能玩到一起，也是因为虽然他们爱玩儿，但在正事上还是有分寸的。
　　也没人想过考不上国内好的大学就买学历，斯悦和周阳阳是考得最好的，郑须臾他们也分别在青北其他几所排名不错的大学。
　　他们挤在一辆吉普上奔来，几个头从车窗里伸出来挥舞。
　　“阿悦宝贝！”
　　斯悦低头遮住脸。
　　寒暄完之后，斯悦见到了郑须臾的小人鱼对象，他表情怯怯的，拽着郑须臾的手腕，背着毛绒绒的小兔子书包，头发是浅栗色，眼睛又圆又亮。
　　他视线停留在斯悦脸上，在嗅到对方身上那抹若有似无的味道之后，他脸色微微一变，忍不住往郑须臾背后躲了躲，“你好。”
　　他的动作太隐秘，以至于任何人都没有注意到。
　　“你好。”斯悦回应了对方。
　　周阳阳邀请了一遍斯悦，郑须臾他们接着拖拽，斯悦不厌其烦地拒绝，终于把他们送走了。
　　而小人鱼在上车过后，都仍是回头想往后看。
　　郑须臾的语气出乎意料的温柔，“看什么呢？”
　　小人鱼低下头，语气缓缓：“你的朋友身上，有让我很害怕的人鱼的气息。”
　　郑须臾抬头，和周阳阳对视了一眼。
　　周阳阳时刻谨记着发小的嘱咐：不能外传他和白家联姻的消息。于是周阳阳摊手耸肩，一脸茫然地说：“可是阿悦是人类啊，他也不认识什么人鱼。”
　　“那……那可能是我的错觉吧。”
　　斯悦在喝完那杯柠檬水之后，顺利等到了白简。
　　初春空气还带着寒意，穿着藏青色薄呢大衣的男人从车上一下来瞬间就吸引了四周人的注意，他的面容苍白而又冷峻，气质温润沉静，却带着一种不可冒犯的神圣感。
　　他出现在人群中，造成天然的与周围喧哗格格不入的自在优雅。
　　斯悦站了起来，走向他。
　　“你很准时。”斯悦伪作老成。
　　白简不计较人类幼崽的调皮，浅浅一笑，“上车吧。”
　　上了车之后，斯悦才发现白简没带司机，他自己开的车。
　　“想听什么歌自己放。”路口的人太多了，白简慢慢打着方向盘，语气漫不经心，“领完证之后直接回家吧，不必去疗养院。”
　　斯悦一怔，“为什么？”
　　“你想知道原因？”白简也问。
　　斯悦靠在椅背上，看着手腕上的白线，慢悠悠说：“如果是可以让我知道的事情，我当然想知道。”
　　白简的食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过了会儿，他说：“他们不是我父母，外界很多消息都是假的，但我的确和白家没有任何血缘关系，我和他们同龄，准确来说，我比他们年长。”
　　斯悦呆了呆，“你比他们年长，那那那……”
　　“你还想继续听下去吗？”白简弯起嘴角，“阿悦，知道太多，对你没有好处。”
　　斯悦望着白简的侧脸，对方始终优雅、淡定，言语动听，但很难分清楚他话中的真假。
　　直觉上，斯悦相信白简，于是也察觉到白简已经对他发出了警告。
　　每个家族都会有一些不可告知外人的秘密，白家这种大家族更甚。
　　斯悦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前方拥堵的车流，呐呐道：“那我不想知道了。”
　　白简朝副驾驶睨了一眼，少年的睫毛颤颤巍巍的。
　　车继续往前行驶，过了十足路口，斯悦的好奇心逐渐又膨胀了起来。
　　他手里捏着安全带，动了动，朝白简那边侧身，他压低声音问道：“白简，那你其实是不是已经几千岁了，但你又死不了。”
　　白简笑了笑，任斯悦的思维继续发散。
　　“或者，你们人鱼如果在海里，会有首领国王的说法吗？”
　　“白简，你是不是很厉害？”
　　斯悦的好奇心太强盛，白简过了半晌，漫不经心说道：“我刚才说知道太多，对你没有好处，这么快就忘了？”
　　斯悦坐回去，靠好，以同样漫不经心地语气回击，“但我们不是一家人吗？”
　　白简瞥了斯悦一眼，年纪不大，脑子还挺好使。
　　“阿悦，我觉得我有必要提醒你，我们现在还没有领证，依照法律来看，我们目前还不是一家人。”
　　白简语气淡然，换做别的人，估计就会觉得脸皮有些挂不住了。
　　斯悦一开始听见的时候也是有些不自在的。
　　但他很快回味了过来，他看着白简，完全没有那些小家族在面对白简时的卑躬屈膝，“那我走？”
　　“不必，”白简踩下油门，超过一辆车，“领证之后，我必定对阿悦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第10章 
　　白简的车缓缓停在了民政局的门口，站在门口台阶上的两位西装革履的男士在一看见白简的车时，就迎了上去。
　　两人都着全套黑色西服，身量纤长。一个戴着眼镜，目测三十来岁的年纪，镜框上长而细的金色链条显得他更为优雅和风度翩翩，另外一个看着稍微年纪小些，气质也要活泼一些。
　　“白简先生，斯悦小少爷。”
　　斯悦看出来了，这两人是白简的人。
　　不管是庄园里的人，还是白家其他的下属，都没叫白简白总或者老板，他们都叫：白简先生。显得亲和又有礼，却疏离更甚，让白简的身份更加神秘不可窥探。
　　在斯悦还在打量着眼前两个人的时候，他垂在身侧的手被白简牵住。
　　斯悦下意识地挣扎，没能成功。
　　他扭头抬眼去看白简，对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
　　好吧，三十个亿，协议期，他和白简是合作关系，他想起来了。
　　斯悦很快进入了状态
　　“你们好。”他说道。
　　“我叫蒋云，他是蒋雨，”戴眼镜的男人如是说，“我是白简先生的特助，蒋雨是白简先生的秘书，因为白简先生在半个小时之后还有一个会议，所以我们在此等候。”
　　他语气温和，语速不疾不徐，入耳很是令人舒心。
　　白简牵着斯悦，“走吧。”
　　民政局大厅此刻只有寥寥几人。
　　斯悦和白简里边都是白色的衬衫，只不过斯悦的衬衫是立领，领口扎出三条竖纹，袖扣衣摆熨烫得平平整整。
　　他手心冒出一层薄薄的汗，尽管知道只是协议联姻，可走的流程与普通的结婚流程几乎没有任何的区别。
　　拍照的工作人员探出头来，“笑一笑啊小帅哥。”
　　众人看向斯悦。
　　白简也看向斯悦，眼底是几乎能够化为实质的温柔。
　　蒋云蒋雨对视了一眼，低头私语。
　　蒋雨先开口说的，“白简先生和小少爷很配。”
　　蒋云表情淡淡的，“那又怎样？小少爷是人类，活不了多少年的，你我跟了白简先生多少年了，一百多年了吧。”
　　“你可真扫兴，”蒋雨撇嘴，“白简先生可是从来没有伴侣的，这是第一个，说不定，小少爷能变成人鱼呢。”
　　蒋云不上头，蒋云很冷静，“概率大概和你水底下时速能达到两百公里的可能性相同。”
　　蒋雨：“……”
　　斯悦听不见那两人的窃窃私语，避免浪费时间，他扯了扯嘴角，照片即刻拍下。
　　工作人员办下证件的速度很快，将两份证件递出来时，工作人员朝斯悦露出情真意切的笑容，说道：“祝两位百年好合，以后生活幸福美满。”
　　白简回了一声谢谢。
　　斯悦从凳子上站起来，一边走一边低头看着自己这份证件上的照片：喜庆的大红色背景墙，两个人的白衬衣亮得刺眼。拍照时，他自以为地高冷扯嘴角，但一看照片竟然露出了1、2、3……八颗牙！
　　而白简的笑容则很浅淡，说冷淡不对，只是笑得含蓄而又内敛。
　　“在看什么？”出了民政局，白简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斯悦合上结婚证，说道：“我在想，下次结婚的时候，我要让自己看起来高冷一点。”
　　“下次？”白简嘴角的笑没有消失，还变得更加深了些。
　　在斯悦点头肯定之前，白简拍了拍斯悦的肩膀，语气随和，“那这五年时间，你可以好好练练表情管理。”
　　斯悦：“……”
　　蒋雨将白简的车开了过来，斯悦抢着说道：“你们去忙吧，我去找我朋友玩儿。”
　　白简看向他：“不用我送你回家？”
　　“不用。”斯悦说。
　　他说完之后，想到现在有蒋云蒋雨在场，他应该对白简伪装得恋恋不舍，于是斯悦抬起头，语气做作，“我会乖乖在家等你的。”——此部分素材是斯悦在几个好友谈恋爱时截取到的片段。
　　但不到二十来岁的人类幼崽的演技，在白简这条已经成了精的人鱼面前，显得太拙劣了些。
　　不过白简还是配合了斯悦的演出，他倾身捏了捏斯悦的脸，男生的脸没他脾气硬，反而很软乎。
　　“好。”
　　斯悦双手插在兜里，目送白简和助理秘书离开。
　　黑色的车身很快消失在马路上的车流当中，斯悦又把结婚证掏出来看了看，看着上边自己和白简的名字写在一起，他感觉怪怪的。
　　圈子里太多富二代三代四代都是联姻，所以斯悦并不抗拒，但联姻后的日子，却各有各的不同：什么各玩各的啊，什么婚内互殴婚内算计等，奇葩八卦每日都在更新。
　　据他了解到的，自己是青北唯一一个和人鱼家族联姻的人。
　　所以没有例子给他借鉴，而有限的资料也无法让他完全地去了解人鱼这种生物。
　　但是，目前看来，白简还不错。
　　长得不错，还有钱，也没什么奇奇怪怪的毛病的癖好，这五年的协议期，想来不会太难熬。
　　-
　　车内，蒋雨开的车，已经是下午了，薄薄的霞光几乎快要消失，灰白色的雾沿着海面向城市靠拢。
　　青北那座古老的钟发出一声浑浊巨大的闷响。
　　下午四点整。
　　青北初春的白昼总是很短，相比较而言，夜晚更加漫长。不过等入了夏就能扯平。
　　“白简先生，斯悦小少爷是人类，您和他在一起，不会……”蒋雨在前头握着方向盘，扭了扭肩膀，“不会别扭吗？”
　　他和蒋云已经跟了白简上百年，很多束缚和规矩都不重要了，某些时候，他们更像朋友。
　　白简靠在座椅靠背上，用平板看最近全球的金融新闻，但也没错过蒋雨的疑问。
　　“为什么会别扭？”
　　“人类挺脆弱的，寿命又短，”蒋雨聊起这个，兴致很高，“他无所谓，反正您比他活得久，可要是他死了，您一个人在世上怎么办？”
　　人鱼一生只有一个伴侣，他们的一生短则一百多年，长则几百年。
　　白简继续滑动屏幕，他的声音不急不缓，“蒋雨，我上次让你去找的东西，找到了吗？”
　　车在雾中行驶，谈起工作，蒋雨的神色正经起来，他和副驾驶的蒋云对视了一眼，蒋云代替他回答了上司的问题。
　　“白简先生，上次在探测到始祖基因波动之后，我和蒋雨赶过去，并没有发现和对方有关的任何踪迹，只是有一艘船经过了那里，可能是船体带动海水，撞击到了我们的仪器。”
　　白简微微笑了起来，“本来就不做指望，辛苦你们了。”
　　蒋云立刻低声道：“当初我和蒋雨被那座岛上的渔民抓走，是白简先生救了我们，为白简先生做什么，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他说完后，看了蒋雨一眼，蒋雨立马附和，“对对对！”
　　白简低头浏览着新闻。
　　良久，白简抬起头来，他的眼珠漆黑，盖过渐浓的雾色，像万籁俱寂却危机四伏的海底。
　　“始祖已经死了一百多年了吧？”白简语气温柔。
　　蒋云低头，“是的。”
　　始祖是他们人鱼的始祖，他活了两千多年，是目前已知的寿命最长的一条人鱼，但人鱼普遍的寿命其实只有将近两百，血统纯正一些的寿命会再长一些，但再长也不会超过四百。
　　蒋云永远都记得，在那座孤岛上，始祖银白色的尾巴轻轻拨打着水面，他已经是强弩之末，却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咬住了那时候尚且只有一百多岁的白简先生的脖子。
　　狂风击打着海面，被卷起来的巨浪将蒋云蒋雨几次三番拍得头晕目眩。
　　始祖含着泼天恨意的声音在他们耳边响起。
　　“白简，我诅咒你，同我一般。”
　　“不死。”
　　“不灭。”
　　白简先生，现在已经快三百岁了。
　　蒋雨察觉到了气氛的诡异，为了活跃气氛，他赶紧道：“白简先生，回头我和蒋云要是死了，您给我们送一下终吧。”
　　蒋云：“……”
　　车内的气氛更加诡异。
　　过了几分钟，白简看向窗外，“蒋雨。”他轻唤了一声。
　　“哎……”蒋雨声线都在发抖，他还记得上次自己口嗨之后，白简先生让他像狗一样在海里捡球。
　　“帮我订一束花，送到我家里，签收人是斯悦。”
　　“啊？”蒋雨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反应了好半天，才明白原来是让他订花给斯悦小少爷。
　　白简看着手机上斯悦刚刚发来的消息。
　　“今天不是十六号，晚点回家，我已经让陈叔说了让他给我留门。”
　　白简回了个“好”字，而后才慢悠悠解答蒋雨的疑问：“没有给他婚礼，花总该买一束的。”
　　-
　　斯悦拦了车，问了周阳阳他们在哪儿，就直接朝那边过去了。
　　车上，他看着飞快暗下来的天色，先给陈叔发了消息，让他留门，又不忘告诉白简一声。
　　白简回复了一个好。
　　紧接着，温荷的电话也过来了。
　　“喂。”
　　“今天大学报道，你别忘了。”温荷的声音轻轻柔柔的，一边还能听见斯江原说话的声音。
　　“天都黑了，您提醒我别忘了报道，是不是晚了点儿？”斯悦靠在车窗上，扯开了衬衫上边的两颗扣子，拍登记照得严整规矩，不允许敞着衣领拍。
　　斯悦觉得天气有些闷热，大概是因为司机开了空调，暖风吹得人头昏脑涨。
　　温荷笑了一声，“嗯，上午和你爸去忙公司里的事情了，下午又开了两个会，一直没时间。”她停顿了会儿，声音较之之前要低了点儿，“你和白简今天领证的，领了吗？”
　　“领了。”斯悦答道。
　　温荷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分辨不清是什么意味的叹气，反正不算高兴-不管白简如何优秀，本质上，他和斯悦都不是同一个物种。
　　不同物种之间的差异，是比男女之间的差异要大上无数倍还不止的。
　　她作为一个当母亲的，她当然是担心忧虑要多过于儿子和豪门大家族联姻的欣慰。
　　“在白家过得怎么样？”温荷又问。
　　“还行，挺好的。”的确没什么不好，虽然肯定没有在自己家自在，但斯悦向来看得开想得开，人鱼什么的，可比青北那些只会吃喝玩乐败家产的富二代要好多了。
　　“那到时候，等你和白简都有时间的时候，你带他到家里来吃个饭？”
　　斯悦往车窗玻璃上吐了一口气，“好的，没问题。”
　　温荷似乎听见了斯悦这边的响动不太对，她问道：“你现在没在家？”
　　“没啊，我准备去找周阳阳他们玩儿，他们在酒吧。”斯悦老老实实地回答。
　　“酒吧？”温荷很意外，“你现在结婚了，和周阳阳他们是不一样的，大晚上的不回家去酒吧，你让白简怎么想？要是以后公开了，你在酒吧厮混的样子被媒体拍下来，对斯白两家可都没好处。”
　　“还有，今天是你们领证的日子，你应该在家里和白简吃吃饭……”
　　“亲爱的温荷女士，白简现在也不在家，他去忙工作了。”斯悦打断了温荷的絮絮叨叨。
　　他知道温荷是担心他得罪白简，得罪白家，温荷想着他还年轻，人在屋檐下，熬过这几年，以后还有大好的未来。
　　“那……”温荷慢慢说道，“你也不要玩得太晚，记得早点回家，白家住的地方有些偏僻，你太晚回家不安全，这两天随时都有可能下雨，天黑路滑，要是掉进海里，你忘了你小时候差点被淹死了？”
　　“没，没忘，”斯悦说，“我记着呢，好了，不说了，白简给我发短信了，我回复一下我们现在的债主。”
　　结束和温荷的通话，斯悦划开收件箱。
　　白简编辑了很长的一条短信，很官方，简直是像一封发给公司员工的通知。斯悦想到了蒋云和蒋雨那两个人，有一定的概率，这条短信是那两人其中一个人编辑的，是蒋云的可能性更大，蒋云长得和这条短信简直是一模一样。
　　短信大概传达了以下几条主要内容：
　　1.希望他能在晚上十二点之前到家，不要太晚，与宵禁无关，幼崽通常需要充足的睡眠来促进骨骼发育
　　2.如果是去酒吧等娱乐场所，需适量饮酒
　　3.周三白简先生会来接他下课，到时候会请媒体“偷拍”照片，以八卦的形式散播出去，传播三个小时后，由白简先生和他本人的微博作出相关回应，可参考的官宣文案如下：
　　①……
　　②……
　　斯悦：“……”


第11章 
　　对合作项目合理的建议，况且在名为“协议联姻”的这项合作项目里，白简应当是甲方，斯悦无条件为对方提供最优质的的服务。
　　[斯悦：好的，ok。]
　　-
　　酒吧里的各种味道的酒精和酒精饮料混合在一起，掺杂着香水和香烟的气味，灯光时不时变换一次，舞池里穿着清凉的小团体或者陌生人，即使看不清面容，躯体动作此刻也表露了他们激动欢快的心情。
　　斯悦沿着墙，顺着造型复古扶手楼梯而上，二楼全是包厢，不用他自己找房间，郑须臾就站在门口在等。
　　“等你好久了，”郑须臾揽住斯悦原地转了一圈，突然凑近在他身上嗅个不停，“你身上有味儿？”
　　斯悦不喜欢和人贴太近，他满脸嫌弃地推开郑须臾，“你是狗？”
　　郑须臾摸了摸后脑勺，“不是，是我对象之前说你身上有味道，不是人的那种味道，虽然我知道你不是人，但总不能连人味儿都没了吧，所以我闻闻看。”
　　“皮痒了？”斯悦虽然有些惊讶，但也不至于到不可置信的地步，郑须臾的对象是小人鱼，同类之间肯定是能有感知的，更何况，人鱼天生在排除异己这方面，就有十足十的敏锐力。
　　人类不一定能在一堆人里边分辨出谁是同类，但是人鱼却能从里边分辨出谁是自己的同类，并且一般都不会错。
　　所以，郑须臾的对象应该是在他身上闻到了白简的味道，说不准是不是白简，白简还有白鹭和白樱，都是他最近接触过的人鱼。
　　这鼻子也太灵了，不过他很好奇，人鱼是什么味道？海水味？还是鱼腥味？
　　应该不是，斯悦清楚地记得，白简身上是很清淡的迷迭香和白雪松的味道，冷冽清新，和海水的咸腥完全不沾边，不过那股清冽幽深的味道却很容易令人联想到深不可测的海底。
　　不管在后边依旧疑惑不解的郑须臾，斯悦推开门进去，里头都是平时一起玩儿的好友，周阳阳正在扯着嗓子唱他偶像的歌。
　　斯悦看着屏幕上衣着华丽的歌手的名字：白原野。好家伙，平时没注意，一旦留意，才发现自己身边还是有些人鱼的身影的。
　　见斯悦进来，揽着一男一女的江识意拍了拍自己旁边那个男生的肩膀，“去给小少爷倒酒。”
　　他们这个圈子，乃至认识斯悦和斯相臣的，因为他们的姓比较少见，叫着也不太顺耳，于是都只叫他们小少爷和大少爷。
　　一开始不知道的是连名带姓地叫斯悦小少爷，而有的人为了辨认，关系再稍稍亲近点儿，则是叫阿悦小少爷，比如现在的白家司机和管家。
　　换做以前，递到眼前的这杯酒他就接了。
　　但现在嘛，还是算了，他推开酒杯，“我自己倒。”
　　见他真正儿八经地自己倒酒，江识意跟见到什么稀奇事物似的，他倾身靠过去，好奇道：“你考上青北大学，转性了？”
　　斯悦将杯子举到嘴边，抿了一口，些微刺激的酒精滑过喉管，久违的舒爽，他微微眯起眼睛，“嗯，转性了。”
　　“艹，”江识意一愣，“还是那么不要脸。”
　　“不过，你报道前几天在忙什么呢？叫你出来玩儿你也不出来，我去你家找你，阿姨竟然说你没在家，你又不在家，又不和我们出来，你去哪儿鬼混了？”说着，江识意扑过去掐斯悦的脖子。
　　斯悦后仰躲了过去，杯子里的酒一滴未洒，“忙一件大事。”
　　“什么大事？”
　　斯悦：“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们。”
　　江识意见斯悦真没打算告诉他们几个，冷哼一声，抱着手臂窝在沙发里，这时候，周阳阳走过来，把斯悦拽走了。
　　两人站在角落窃窃私语，周阳阳的表情充满了拜托拜托拜托拜托拜托拜托的含义。
　　“到现在为止，白原野都没出现过，我怎么帮你要签名？”斯悦靠在墙上，从周阳阳伸手摸了一瓶酒，咬开盖子，就着瓶口喝了一大口。
　　周阳阳很着急，“我又没说马上要，他什么时候回家了你再帮我要嘛，小野现在在祝安开演唱会，要下个星期才能回来，到时候，你就帮我要个签名。”
　　“行，”斯悦答应了，顿了顿，他问周阳阳，“你连在哪儿开演唱会都知道？”
　　周阳阳闻言露出骄傲的神色，“当然，我是他最狂热的事业粉！”
　　“你玩到几点？”周阳阳问道，“估计不能太晚吧？”
　　斯悦看了眼时间，“十一点走。”他可不喜欢踩点。
　　“太早了，江识意和郑须臾说喝完这一轮去他家玩游戏，他妈给他搞了一件游戏室。”
　　斯悦想都没想，“改天吧，白家有门禁。”
　　“什么？”周阳阳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玩意儿？门禁？你都成年了，你小时候都没门禁，大学了结果还有门禁？羞羞羞。”周阳阳用手指刮了几下斯悦的脸。
　　斯悦笑着躲开，虽然喝了酒，但依旧清醒得很，“学生是没有门禁，但是有夫之夫有门禁。”
　　周阳阳卧槽了一声，扑上来就给了斯悦几拳头，“你这是说的什么狗屎话，还我放荡不羁的发小来！”
　　他俩闹成一团，江识意慢悠悠晃过来，“不去我家打游戏了，游泳去不去？我爸在海边那栋别墅装了好久了，泳池贼大。”
　　斯悦和周阳阳停止打闹，面面相觑了一眼，不约而同发声：“不……不错。”
　　说干就干，说走就走，他们都喝了酒，除了郑须臾的对象，所以开车的任务当然就交到了小人鱼的手里。
　　“我叫尹芽。”对方结果郑须臾递过来的钥匙，却看着斯悦说道。
　　郑须臾喝了点儿酒，但没醉，他揽住尹芽的肩膀，把脸靠在他的肩头上，笑着说道：“尹芽，你对阿悦感兴趣啊？正好，我们阿悦还是单身，你给他介绍个对象呗。”
　　“我们阿悦长得帅又有钱，成绩也好，他读的还是人鱼临床学，以后当你们人鱼医院的医生哦。”
　　斯悦在郑须臾说完一堆废话之后给了他小腿一脚，“你自己谈就行了，现在还兼职牵红线了？”
　　周阳阳作为斯悦和白简的事情的唯一知情人，他也狠狠点头着附和，“对啊对啊，阿悦要想谈恋爱难道还需要人介绍？郑须臾你有个人鱼对象你就飘了是不是？”
　　尹芽不好意思地笑起来，脸颊两个小梨涡若隐若现。
　　但他始终不敢盯着斯悦看很久，郑须臾说的介绍对象的话，他也没有接。
　　-
　　江识意他爸小装修好的别墅是海边别墅群里占地面积最大的一栋，上下三层，每层都有好几个足球场拼接起来那样大，一楼还好说，二楼甚至还载着几棵粗壮的椰子树。
　　青北不是海岛城市，气温不适合热带植物生长，但江识意他爸人为地制造出来了适宜它们生长的这样一块环境，里头暖色的灯光一直点着，椰子树叶不说粗壮，但也是生机勃勃的。
　　别墅里有专门的管家，领着他们上楼，“衣服都已经备好了，游泳池的水温也是合适的，隔壁的冲浪区也能正常使用。”
　　偌大的别墅不缺更衣室。
　　斯悦脱了上衣和裤子，套上消过毒的崭新的短袖和沙滩裤，在衣服旁边，放着可以检测心率的游泳镜和水里也能正常运行的耳机，斯悦一一戴上之后才拉开门。
　　门一开，他便吓了一跳。
　　“怎么了？”看着眼前明显忐忑不安的尹芽，“你怎么没和郑须臾在一块儿？”
　　斯悦额前的碎发被他用游泳镜全掀上去了，利落的眉如出了鞘的剑，带着隐隐进攻之势，高挺的鼻梁，比多数人要深邃的眼窝更是加深了不驯桀骜的观感。
　　但他的嘴唇却是细腻的粉色，看着便柔软得不可思议。
　　尹芽仰头看着他，斯悦换了衣服之后，身上的味道淡了许多。
　　“我来看看你呀，”尹芽说，“须臾让我过来看看你换好没有。”
　　直觉告诉斯悦，尹芽的来意并不简单。
　　斯悦拿了手机往前走，尹芽跟上来，像是犹豫再三之后才决定开口问：“阿悦，你是不是，和白家的人认识呀？”
　　斯悦这回是真的有些不太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了。
　　人鱼能分辨同类就算了，还能分辨谁是谁家的吗？艹，这他妈和行走的探测仪有什么区别？白简不会也是这样吧。
　　潜意识中，白简在斯悦眼里是属于比较厉害的那种人鱼，因为就算是人类，也分强弱。
　　“认识，怎么？”斯悦没说自己和白简是什么关系。
　　“难怪，”尹芽也穿着短袖，两条细白的胳膊好似一拧就会断掉，“你的身上有他们的味道，特别是，白简先生的。”
　　“你认识白简？”
　　“当然，青北市几乎所有人鱼都知道白简先生的啊，没多少人见过，但大家都听说过白简先生。”说起白简，尹芽露出崇拜的表情。
　　“白简先生温柔儒雅，学识渊博，待人谦和，”尹芽赞美之词滔滔不绝，“情绪稳定，而且，白简先生不像我们，我们时不时地还是得在水里泡一泡，他的生活和你们人类完全一样呢。”
　　尹芽现在的表情就像一个小迷弟。
　　斯悦眼神复杂地点点头，“我也觉得。”
　　快到游泳池了，郑须臾和江识意正一齐钻进水底下，水花瞬间消失。
　　斯悦没喝多少酒，他在池子边上开了一听可乐，喝了两口，驱散了四周袭来的暖气，才问尹芽，“你们人鱼，也玩崇拜这一套？”
　　“当然啦，”尹芽比之前忐忑不安的样子看起来要轻松活泼了许多，“白简先生很厉害嘛，你身上的味道一开始强得让我觉得有些不舒服。”
　　斯悦一怔，“他这么厉害？”
　　连味道都能让别的人鱼觉得不舒服吗？
　　“对的，和你们人类一样，面对强者的时候也会产生极大的落差感，这在我们人鱼族群中会体现得更加明显。”
　　尹芽突然凑近，踮起脚尖在斯悦脖颈间轻轻嗅了嗅，半晌，他微微红着脸退了几步，“白简先生的味道，真是前所未有的好闻呢。”
　　斯悦：“……”
　　而尹芽说完，就仰面倒进了池子里，泡沫似的水花溅起人高，尹芽倒下去后便不见了踪影，斯悦看着水波荡漾的水面，荡漾着的波纹底下隐约能看见一条粉色的尾巴。
　　随着尹芽游泳姿势的改变，他的尾鳍现出水面，均匀干净的桃粉色，尾巴纤细修长，像是柔软的丝带，而尾鳍上的鳞片又像坚硬的会发光的钻石。
　　只是看起来柔软美丽而已，尹芽在斯悦的视线下，宛如流星划过天际般的速度，朝郑须臾那边飞驰过去。
　　那个速度，连斯悦都为郑须臾捏了一把汗，尹芽能把郑须臾撞进游泳池的砖里镶着。
　　但尹芽在距离郑须臾几米左右的距离的时候停了下来，斯悦视力很好，他看见水底下的尹芽钻了出来，黑色的长发滴着水，面庞清新秀丽，他的尾巴像是有自主的意识一般，在水底下缠绕上郑须臾的小腿，尾鳍轻轻贴着郑须臾的身体。
　　郑须臾揽住尹芽，抹去了对方脸上的水渍。
　　斯悦看完全程，难怪很多人想和人鱼谈恋爱，不结婚也行，光看着这一幕，斯悦都有被撞击到心灵，宛如童话般梦幻的人鱼尾巴出现在眼前，全身心地依恋着你，谁不喜欢？狗不喜欢。
　　他喝完最后一点汽水，正要脱了T恤入水，管家带着一个男人从入口的小门走了进来，对方手里环抱着一束白色的郁金香。
　　江识意从水里钻起来，“找谁？”
　　管家将人带过来，“找阿悦小少爷的。”
　　斯悦走出来，“我是，怎么了？”他并不认识眼前这个中年男人。
　　对方也为送单的地点竟然是这样的别墅区显得紧张，他将花朝斯悦递过去，“是白简先生让人订了送过来的，他让我告诉您，本来打算将花送到家里的，但因为您不在家，他便只能将花送到此处了。”
　　斯悦没去追问白简为什么突然给自己送花，而是好奇道：“他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男人说：“这个我就不清楚了。”
　　斯悦接过着一大束的郁金香，签了字，管家带着人出去了。
　　花瓣上还挂着水珠，每朵花都确保已经盛开，白得无可挑剔的花瓣显出一种圣洁神圣的感觉，旁边放着一张卡片，上边是手写字：阿悦，告诉你的朋友们，你与我已经结婚了。
　　在江识意凑过来看的前一秒，斯悦将纸片拿了捏在手心里。
　　“谁送的啊？他还知道你的位置？”江识意无比惊讶，“花挺好看的。”他还用手戳了戳花蕊。
　　斯悦看着这一大束花，沉吟了会儿，缓缓抛出答案：“我对象送的。”


第12章 
　　公开从斯悦这里开始，口子被缓慢撕开，也就显得不那么突兀和过于虚假。
　　“是联姻。”斯悦将花放在小茶几上，他则坐在岸上，小腿没入水中，准备编故事了，围着他的几个发小，神色各异。
　　但无外乎都是震惊最多，除了早就知情的周阳阳。
　　“我去你们家什么时候和白家联姻了？前年才开始合作吧，今年就结婚，阿悦你搞什么呢？”江识意不知道是怎么了，他看起来像是要暴躁了，猛拍了水面几巴掌，溅得满身水花。
　　周阳阳为斯悦解释，“只是联姻而已，大家不都这样嘛，和白简联姻对阿悦而言是赚了啊，你这么烦做什么？”
　　协议的事情，是不必告诉他们的，所以斯悦可以开始编故事了。
　　他想了想，说道：“我跟他也不是第一次见面，两家最初开始合作时，我就见过他，我对他还挺有好感的。”
　　“什么？！”这次轮到周阳阳惊讶了，因为上次斯悦没和他说有好感。
　　“对啊，白简温柔儒雅，学识渊博，待人谦和，”斯悦熟练地套用了尹芽之间的话，“我俩互相欣赏，惺惺相惜，一见钟情，没问题吧？”
　　周阳阳最了解斯悦，他和斯悦才是正儿八经从小玩到大的，所以周阳阳简直不要太了解斯悦，斯悦在感情上，实际上是个特别不会表达和内敛的人，他要是真喜欢那个白简，估计在说到名字的时候就能脸红，一见钟情几个字更是不可能流利地说出口，怎么可能像现在这么毫无所谓跟讲故事似的自然随意。
　　但他没有戳穿斯悦，斯白两家的事情，不是他们小辈可以打听得到的，斯悦这么做，肯定有他自己的理由。
　　周阳阳甚至变身为捧哏，“哇，好浪漫~”
　　斯悦：“……”
　　几个人围着斯悦，想让他多说点儿，尹芽和郑须臾最捧场，特别是尹芽，他激动得在水里用尾巴不停拍打水面，“难怪！难怪！难怪你身上会有白简先生的味道！”他看起来非常欣喜。
　　斯悦被他狂热的眼神看得头皮发麻，他示意郑须臾，“管管你对象。”
　　郑须臾摇摇头，“肯定好奇，我也好奇，我觉得像做梦一样，你怎么忽然就结婚了？还是联姻，还一见钟情，这不像你啊。”
　　斯悦脸上惬意的笑淡了点儿，“怎么不像我？这就是我。”
　　郑须臾叹了口气，“我只是突然觉得，咱们好像不在一个世界了，白家……那种底蕴颇深的大家族，我妈说，挖人家花园说不定都能挖出古董。”
　　他说完一顿，朝斯悦眨眨眼睛，“回头你带咱们去挖挖白简家的花园看看。”
　　斯悦忍不住笑起来。
　　一直坐在旁边没出声的江识意陡然站了起来，他从椅子上拿了一条干净的浴巾搭在肩上，一边擦着头发一边往外走，“不玩了，回去了，我学校明天有课。”
　　周阳阳趴在游泳池边上，“江识意咋了？怎么好像生气了？”
　　郑须臾陷入水里，吐了一串泡泡，又浮起来，“他这段时间一直阴晴不定的，鬼知道他在想什么，要走他走，我不走。”
　　周阳阳提醒他，“可这是他家哎。”
　　“……”
　　斯悦站起来，“走吧，我也要回去了。”
　　郑须臾脑袋一个激灵，“回哪儿？”
　　斯悦微微一笑，眉眼年轻不驯，“白家。”
　　-
　　时间已经快十点了，距离十二点的宵禁还早着，斯悦拒绝了周阳阳和郑须臾盛情请他吃烧烤的邀请，拦车走了。
　　看着出租车的车屁股，尹芽抬起头，对郑须臾说道：“须臾，你以后要和阿悦保持距离，知道吗？”
　　郑须臾低下头，不解，“为什么？”
　　周阳阳眨眨眼睛，“难道是因为阿悦现在结婚了，所以我们要避嫌吗？不用的，我们和阿悦什么关系啊。”
　　“不是的，”尹芽摇摇头，“人鱼占有欲是非常强的，能力越强的人鱼对配偶的占有欲也越强，像我很喜欢须臾对不对，有时候他和别的人玩，我也想把他关起来，拖进水底，而我已经算是能力很弱的人鱼了，白简先生……”
　　尹芽低声缓缓说：“白简先生值得我们所有人鱼尊敬爱重。”
　　他说完，视线慢悠悠落在了周阳阳脸上，“像你这样的，或者我这样的，白简先生一巴掌能拍死一打。”
　　周阳阳：“……”
　　“所以你们以后不要和阿悦过于亲近，人鱼会在自己配偶身上留下味道以驱赶其他心怀不轨的人，你们闻不到阿悦身上的味道，可是我可以。”
　　“这是白简先生对阿悦的爱护，也是对其他人鱼的宣告。”
　　“那束花，也是在警告你们，明白吗？”
　　-
　　斯悦在一个小时后出现在了白家门口，大门已经紧闭，只有会客厅的光束朦胧万分地从未紧闭的窗帘中透露出来。
　　想到这里人烟稀少，司机也不可能在这儿载到客人，斯悦给了两倍的车费。
　　他给陈叔发了消息，没过一会儿，陈叔就从偏门小跑着过来了。
　　开大门太繁琐，陈叔开的大门一侧的小门，斯悦走进来，陈叔闻到了斯悦身上的酒气，也看见了斯悦抱着的那束郁金香，陈叔夸道：“这花好看。”
　　斯悦下意识就想将花塞到陈叔怀里，这是他收礼物后的习惯性动作了，塞给旁边的人。
　　差点塞出去之时，他想起来这花是白简送的，和别人送的是不一样的，“嗯，白简送给我的，我们今天去领证了。”
　　陈叔脸上露出十分真心的欣慰，“白简先生一定很喜欢您。”
　　斯悦想说，白简先生不是喜欢他，白简先生是十分会演戏。
　　脑子聪明的人不管做什么都能成功，在青北商界呼风唤雨的白简先生，演起情意绵绵的戏码也是信手拈来。
　　“陈叔帮我找个花瓶插上吧，”斯悦觉得自己的演技也得跟上，“插好了送到我的房间，谢谢。”
　　白简在会客厅看报纸，喝茶，手边放着一小盘曲奇。
　　淡淡的茶香从会客厅里弥散出来，斯悦本来打算直接上楼的，但想到自己现在和白简的关系，还是脚步一转，去了会客厅。
　　白鹭的大鱼缸里没见着白鹭，只有几只水母飘在水里。
　　斯悦站在会客厅的门口，门是开着的，但他还是敲了敲门板，在白简抬起头来以后，他说道：“白简，我回来了。”
　　白简放下报纸，看了眼墙壁上的壁钟，“嗯，刚过十一点，你很准时。”
　　斯悦竟然听不出对方是真的在表扬自己还是在讽刺自己。
　　暂且当表扬吧。
　　“还行。”斯悦坦荡应下。
　　白简薄白的眼皮缓缓掀起，又垂下，站在门口的斯悦依旧是个少年模样，带着一往无前乃无知无畏的气质，人鱼鲜少会如此张扬桀骜的，他们天生五感要比人类要敏锐。
　　在面对白简时，多数人鱼甚至连头都没有抬起来的勇气。
　　“过来。”白简朝斯悦勾了勾手指。
　　斯悦以为他又要邀请自己喝茶，茶，他是不会喝的，不过他还是缓缓走过去，那个曲奇看起来不错。
　　白简穿着米白色的棉质睡衣，乌黑的碎发散落在额前，气质温润如玉。
　　斯悦走过去后站在桌子边上，还未来得及开口说话，手腕被对方冰凉的手握住往下狠狠一拽。
　　猝不及防地，斯悦被迫弯下腰。
　　在不明白白简为什么突然这么做的时候，对方又做出更加令斯悦感到匪夷所思的行为。
　　白简倾身，在靠近斯悦脖子的位置轻轻嗅了嗅，白简连呼吸都带着凉意，不是热的，斯悦屏住了呼吸。
　　几秒钟过后，白简松开斯悦的手腕，他抬起头，语气温和，“原来阿悦的朋友之中也有人鱼。”
　　斯悦愣了一下，想到了尹芽之前说的话，他们人鱼对气味很敏感，尤其是除自己以外的人鱼。
　　他以为白简是在介意这一点，主动说道：“我以后会注意和他们保持距离。”
　　如果这种事情也需要白简提醒，那他这个联姻对象也太不称职了。
　　白简看了斯悦一会儿，然后笑了，“你有交友的自由，我只是想提醒你，注意安全，大部分的人鱼都算不上良善。”
　　不良善？
　　斯悦露出满不在乎的神色，“我难道会怕？”
　　“不过，白简……”斯悦看着白简那比人类要幽深漆黑许多的瞳孔，低声问道，“你说大部分人鱼都不良善，这个大部分，包括你吗？”
　　白简将蔓越莓曲奇从桌子中间推到斯悦手边的桌子边沿，“嗯，不过对你不会不良善。”
　　见斯悦不解，满脸写满了为什么，白简又说：“因为你现在是我的合法伴侣。”
　　斯悦脸上的神色由不解变成了不自在。
　　他避开白简温和又专注的眼神，张了张嘴，说道：“也……也是。”


第13章 
　　斯悦上楼去以后，陈叔走进会客厅，开始收拾散在桌面的文件，这是每天休息前最后的工作。
　　壁炉里的柴火已经熄尽了。
　　陈叔走到落地窗前合拢窗帘，看着院子里花圃被侍弄得规整的花苗，想到了白简先生送给阿悦小少爷的那束花。
　　同样一种花的品种，能因为品质不同卖出天差地别的价格，那样大一束郁金香，陈叔用了三个花瓶才勉强插完。
　　第一次见到阿悦小少爷的时候，仅仅是对方是人类这个身份，就已经让陈叔感到无比震惊了。
　　“白简先生和阿悦小少爷说话，应该更直接一些才是。”陈叔合拢了窗帘，看着白简几十年未产生一丝变化的面容，不由得感叹人鱼真是被上天怜悯和宠爱的生物。
　　他刚到白家的时候，二十多岁，白简先生也是坐在会客厅，翻阅着书籍或者报纸，语气温和地同他谈话，现在他都五十多了，白简先生依旧一如既往。
　　“陈阳，”白简笑容很浅，“不是所有人都愿意让人鱼在自己身上刻下印记，即使是出于好意。”
　　更何况，还是阿悦这样桀骜不驯的人类幼崽。
　　-
　　斯悦第二天下午要去学校开班会。
　　他们这一届的医学院新生只有不到两千人，分散到各个专业后，临床学院的人数依旧是占比最多的，六个班，每个班平均四十人。
　　他们班的班群从斯悦加进去之后消息就一直没停过，斯悦直接把群消息设置成了免打扰，反正有正事的话班助会@全体成员。
　　虽然很早就知道正式开学的前一天晚上要开班会，但班助依旧在当天挨个通知了自己办理的新生。
　　斯悦通过了班助的好友申请，对方简单地告知了班会的时间地点，确定斯悦可以准时参加最后，对方头像底下还一直显示正在输入中。
　　斯悦从茶几上的盘子里拿了块曲奇，咬了一半，身体不由自主就想躺到沙发上，躺到一半的时候，坐在对面正在开视频会议的白简看了他一眼，斯悦立马又坐回去了。
　　同时，班助的消息也发过来了。
　　[斯悦，你是我们班唯一一个人类，整个专业就两个，我也不是偏袒谁，就是想和你说一声，平时尽量不要和人鱼产生冲突，学院当然会秉公处理，但是在这之前，和他们起冲突是没有好处的。]
　　斯悦把这消息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恶狠狠地嚼碎了嘴里的饼干，他在青北，就没人和他说过不要招惹谁谁。
　　斯家也没废到谁都可以踩一脚的地步，也就是比不上白家这种底蕴深厚的大家族，他从来没想过要用家世去压谁，但却在大学还没正式开学之前，被人物种歧视了？
　　见斯悦的表情从轻松惬意变成了冷漠，白简问他怎么了。
　　斯悦把手机递给白简，“你自己看。”
　　白简接过手机，看了斯悦班助发过来的消息，笑了笑，说道：“刚上大学的人鱼也不过二十多岁，二十多岁的人鱼，激素不稳定，嗯……相当于你们人类的叛逆期，而人类在上大学之后，性格已经趋于稳定了。”
　　白简的解释就让斯悦觉得容易接受许多，他把自己手机拿过来，白简继续说道：“你们班助有这个担心很正常，和人鱼起冲突，吃亏的肯定是人类。”
　　斯悦不解：“那就算人鱼厉害，也得是在水里，陆地上难道也和水里一样？”
　　“阿悦，你不知道人类和人鱼在体力上的差距，”白简的会议结束了，他摘下耳机，放下了电脑，“我可以让你体验一下。”
　　斯悦点了头。
　　他就是想知道，班助到底在担心个什么劲儿。
　　“怎……怎么体验？”斯悦有些好奇。
　　“很简单，”白简伸出手，摊开手心，手掌朝上，“把手给我，你能挣脱……算了，没这个可能。”
　　斯悦看着对方如玉一般白皙温润的手，想到了那天白简在自己眼前露出来的人鱼在水中的蹼爪，本来还在犹豫的，被白简这么一激，他直接就把手放到了白简的掌心。
　　这样看着，他俩像是情侣一般牵着手。
　　斯悦被对方低于人类体温的冷得不禁打了个寒战，室内被壁炉和暖气烘烤得暖烘烘的，以至于白简只是正常的人鱼体温，在此时都显得过分的低冷。
　　还是一只人类的手，不是蹼爪。
　　斯悦试着往回抽，纹丝不动，他暗自用了点儿劲儿，依旧无法撼动对方分毫。斯悦不再隐藏实力了，他站起来，整个人往后奔，用脚瞪着茶几，一只脚不行两只脚上，用手去扒拉后边的沙发，能想到的方法都用尽了，能使的力气也都使完了。
　　末了，他气喘吁吁地看着悠哉悠哉的白简，说道：“我在高中是校霸，你相信吗？”
　　“你们人鱼为什么力气这么大？”斯悦蹲在地上，倾身去反复查看白简的手，“跟我们也没什么不一样啊。”
　　白简看着斯悦毛绒绒的发顶，很有耐心地回答，“物种之间的差异而已，你们人类也有很多东西是人鱼无法企及的。”
　　斯悦抬起头，“什么？”
　　“体温。”
　　斯悦：“36.7，正常。”
　　“……”
　　白简靠在绒面的沙发布料上，用料讲究的沙发材质使他看起来优雅又矜持，让他和对面穿着卫衣运动裤的男生像两个世界的人。
　　“人鱼的体温比人类低很多，我之前说，人鱼一生只会有一个伴侣，不是说我们多么深情，而是人鱼天生不像人类一样有强烈的七情六欲，我们在这方面的感受比你们低很多，就算没有爱，人鱼也一样会专一。”
　　斯悦听得全神贯注，“那不错啊，说明你们鱼品好。”
　　白简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而后笑了一声，意味不明。
　　过了会儿，斯悦觉得气氛怪怪的，主动化解，“我等会要去学校开班会。”
　　“嗯，”白简回应，漫不经心，”需要我送你吗？”
　　“那倒不用。”斯悦看着对方，目光缓缓转移到白简刚刚和自己拉拉扯扯的那只手上，他心念一动，“不过要是要是有人鱼物种歧视我，我能借你的名头用用吗？”
　　靠山不用白不用，他又不憨。
　　“什么名头？”白简本来准备说的，没想到被斯悦抢了先。
　　斯悦想都没想就一笑，笑容里有些理所当然和羞涩的意味，“我就说，白简是我男人，怎么样？”
　　“要是你觉得太粗俗，我就说你是我爱人，或者像你说的，合法伴侣。”
　　白简端起杯子饮了一口茶，语气温和，“你开心便好。”


第14章 
　　晚上七点，斯悦准时出现在了教室里。
　　他身上的味道和人鱼是有区别的，那不是浮于表面的气味，只有人鱼能察觉到这种差异。
　　所以斯悦一踏进教室，就吸引了不少人的视线。
　　教室挺大的，斯悦在最后一排找了一个位置坐下，这一整排都没有人，斯悦坐下后，从后门又陆续走进来几个男生，很自然地就坐到了斯悦这一排。
　　班助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模样很斯文，书生气浓厚，见时间差不多了，他拍拍讲台，做了自我介绍。
　　“我叫春宇，是你们上一届的学长，你们刚入学，平时不管是生活还是学习上，有什么不懂的都可以来问我。”
　　“辅导员和班主任开会去了，今晚估计没法来，等开始军训后，他们应该会去看你们。”
　　“大家做个自我介绍吧，挨个来。”
　　斯悦漫不经心地看着讲台上做自我介绍的同学，客观来说，人鱼的长相真的是没话说的，虽达不到白简那般的无可挑剔，却也是没有一个歪瓜裂枣。
　　轮到他的时候，斯悦走上讲台，捏了半截粉笔，在黑板上随便找了一个位置写下了自己的名字，而后他转身将粉笔丢进盒子内，淡淡道：“我叫斯悦，就是后边这两个字。”
　　说完后，没等底下人鼓掌，他直接走下讲台又坐了下来。
　　底下一半的人在斯悦已经坐下来后又扭头去看他，一是因为对方明显是个人类，二则是因为他在人鱼堆里都出挑的俊秀面容。
　　自我介绍之后，春宇又将开学后的注意事项，平时上课的要求等，他就比新生大一届，一开始还比较严肃，没坚持多久，就开始说起了期末考试特别难，哪个食堂的饭最难吃，军训摸鱼指南。
　　班会不到一个小时就结束了，斯悦本以为可能会发生的物种歧视一点影子都没见着，不仅没有物种歧视，坐在他旁边几个高大威猛的男生还对他流露出尊敬和畏惧的眼神。
　　“……”
　　“好了，大家都回宿舍吧，走读的同学回家的路上注意安全，斯悦留下来。”
　　斯悦想当然地以为班助肯定要把在手机上同他说的再当面说一遍，坐在桌子上没动，直到教室里的同学都陆陆续续离开后，春宇观察了一下四周，走到最后排-斯悦的位置旁边。
　　男生眉眼干净利落，与柔软丝毫不沾边。
　　漆黑的碎发搭在额前，斯悦抬起头，眸子里带着对来人的审视与打量，他不像人类，反而更像刚从丛林中钻出来的小豹子。
　　春宇在看见斯悦的那一刻，就知道自己之前的担心是多余的，在走近之后，就更觉得自己之前说的话是废话。
　　“你认识白简先生？”春宇开口便问。
　　他镜片后的目光略带疑惑，因为斯悦身上所带来的过于深不可测的人鱼气息令他感觉到不适，离得远还不觉得，离近了就会立即反扑。
　　所以班会一结束，和他坐同一排的几个男生拔腿就跑了。
　　斯悦直接答，“我和他在搞对象。”也和结婚差不多，斯悦说不出“我和白简结婚了”这种话，他才十八，谁十八岁整天把自己结婚了挂在嘴上。
　　春宇怔了一下，似乎感到有些不可置信，“搞对象？你…确定？据我所知，白简先生这些年一直是单身，从未和哪个人或者人鱼传出暧昧消息，你，你确定？”
　　斯悦把手伸出去，“你闻闻？”
　　他下午牵过白简的手，他闻不出来每只人鱼的味道到底有什么区别，但是春宇一定可以。
　　是海底最深处、即使未知也能感知到可怖气息的味道。
　　海水冰凉的咸腥味对同类极具冲击力，春宇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步，他看着斯悦，表情出现了些许的不自然，“我知道了。”
　　难怪斯悦在人鱼堆里没有一点儿格格不入的意思，看起来自在悠闲得像与他们是同类。
　　-
　　人鱼医学院有属于他们自己的图书室，斯悦本来准备直接下楼开车回家，在看见图书室路标的时候，脚步一顿，他想起了一件事情。
　　现在是晚自习的时间，除了新生，老生要么是有课，要么是在宿舍或者学校里大的图书馆，图书室里边主要是人鱼的一些官方资料，都是有依据经过考证，比周阳阳发给斯悦的要靠谱许多。
　　图书室不算大，一眼就能看到头，入口处有位大爷自己在和自己下围棋，老花眼镜挂到了鼻子尖，听到推门的声音，他头都没抬，“一排书柜一百年，要看哪一年的自己找，人鱼百科全书在第一排第一个柜子的左下角，借书在机子上自己登记，没登记不能拿走。”
　　图书室管理员是门清闲的工作，不用担心会有别的学院的学生混进来，他们手腕上的定位仪还有自动识别功能，如果不是本院的学生，连图书室的门都没法推开。
　　百科全书很久没人动过了，斯悦蹲下后，抽得有些吃力，书看着还崭新，好像没什么人翻过，也不奇怪，毕竟这里基本上都是人鱼，他也不会去看人类百科全书。
　　拿了书之后，斯悦翻开目录，上头分节很详细，也很专业，一共五个部分，每部分又分成十个小节。
　　第一部分是人鱼的历史，之已经追溯到一千年以前了，专业名词太多，斯悦直接往下看。 
　　第二部分是人鱼特有的生物习性，他视线往下，看见不知道是谁用红笔将一个小节圈住了——人鱼繁殖特点。 
　　“……”
　　“小同学啊，不能在图书室的书上乱涂乱画。”冷不丁的一个老年音出现在耳边，老爷子那盘围棋下完了。
　　斯悦皱眉，“不是我画的。”
　　“你是人类？你借这个书做什么？下个星期你们就要发专业书了，那些更专业，百科全书是趣味性读物。”
　　老爷子的眼睛闪烁着精光，“繁殖特点？交人鱼男朋友了？”
　　斯悦：“……”
　　“说了不是我画的。”斯悦说话时面无表情，耳朵尖被罩上了一层红晕。


第15章 
　　斯悦把书登记后拿走了，大爷送他出去，走到了电梯口，突然说了一句：“白简这小子人还是不错的，你跟着他不吃亏。”
　　斯悦还没反应过来说的什么意思，就被一掌推进了电梯里。
　　等他抬眼，老爷子已经背着手晃荡走了。
　　比起那些需要凑拢了又嗅又闻的小人鱼来说，上了年纪的人鱼，压根不需要搞那些花里胡哨的。
　　所以外界传言人鱼智商高，敏感多疑是有依据的。
　　斯悦把书装到了书包里，在负一楼找到了自己的车-一辆黑色的保时捷，上次那辆车因为撞到了树被拖去修理，他现在开的是白简家里的车。
　　火自动打燃，就在斯悦准备踩油门滑出停车位的时候，车窗被人从外边敲了敲，他将车窗放下来，入目的是之前班会和斯悦坐在一排的那几个男生。
　　“有事？”斯悦表情淡淡的。
　　“那个，”其中一个男生被推出来，他举着手机，“可以加个联系方式吗？”
　　斯悦看着对方，一言不发，心里总算是知道小人鱼和老人鱼的区别了。
　　小人鱼聪明，但又不够聪明，还没有眼力见。
　　图书馆老爷子能猜到他和白简的关系，这几个却因为白简的味道来套近乎。
　　斯悦捏着方向盘，瞥了那人一眼，笑容很轻，却又带有些许的恶劣，“我结婚了。”
　　“结婚？！”
　　斯悦没时间看他们表演经验，一脚踩下油门，车窗也同时升了上去，他心情不错，因为以前拒绝别人的时候，总是要想各种各样的理由，现在不一样了，只要说自己结婚了，就没人会再不识趣地凑上来。
　　驶进白简所在的山林，斯悦重新将车窗放下来，右侧的海风瞬时击打进车内，初春的风带着夹肌浸髓的寒意，斯悦的风衣衣领被风吹得立在脸侧。
　　他开车速度一直很快，弯道也不减速，加上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出现鬼的可能性比出现人的可能性的还要高。
　　浓雾罩在海面上，不远处的灯塔早就被浓浓的雾气遮挡住了，海水拍打于岩壁的声音不绝于耳，想到上次压到章鱼的脚，斯悦下意识往峭壁那边看了一眼，漆黑一片，只有在车拐弯时，车灯照过去，能窥见浪花泛起零星的白光。
　　还好这次章鱼没出来晃悠。
　　斯悦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大门紧闭，他在车里正准备打电话叫陈叔开门，门就在他打电话之前徐徐打开了。
　　是厨房的阿姨一直在门口等着。
　　斯悦将车钥匙递给专门负责管理车库的人，自己下了车。
　　“白简先生说等会可能会下雨，让我在这里等您，要是十点钟还未见到您，白简先生说会去学校接您。”
　　斯悦觉得白简还挺认真负责的，难怪那些小人鱼都那么喜欢崇拜他。
　　“还有饭吗？”
　　阿姨看着斯悦的眼神充满慈爱：“给您留了饭。”
　　“我不在餐厅吃，送到我房间，我要学习，谢谢阿姨。”斯悦说完，背着书包大步跑进了主屋，他满脑子都是赶紧看完那本百科全书，以至于都忘记了和坐在客厅的白简打一声招呼。
　　阿姨跟在他后边进来，推上门，朝白简点了点头，“阿悦小少爷让我把晚饭送到他的房间。”
　　白简合上书，“辛苦您了。”
　　-
　　斯悦看这本书也不全是为了了解白简，这不是最终目的，最终目的是他越了解这种生物，之后的学习也会轻松许多，和白简相处时也能被避开不少雷区。
　　知己知彼嘛。
　　人鱼出现在一千多年以前，光是和人类磨合就花费了近一百年，毕竟两种生物都是拥有高智慧的，谁都想成为地球的主导者，但人鱼的进化没有人类稳定，数量上也没有丝毫优势，最终还是达成了共存和相互扶持的默契。
　　人鱼的生物习性因为进化程度的不同也各不相同，进化比较完美的人鱼，饮食习惯和生物习性更加趋近于人类，而进化不太完全的，生物习性中兽性占比更多。
　　白简的进化肯定是趋近于完美了，人类里边都找不出白简这样的。
　　人鱼有很多人类没有的特性，人鱼族群中没有美丑的定义，他们以稀有程度评价一条人鱼，通俗意义上来说，尾巴颜色越浅的人鱼越稀有，在人鱼族群中地位越高，这是人鱼基因决定的，而不是简单的认为浅色好看。
　　尾巴颜色越浅，人鱼基因纯度越高，不管是智商还是其他方面，都高出普通颜色许多。
　　斯悦想起之前白简露出的蹼爪，上边的鳞片是银色的，那白简他的尾巴应该是银色的吧，这算很浅的颜色了。
　　和人类面对喜欢的人会脸红不同，人鱼面对感兴趣或者喜欢的人，会因为兴奋产生一种激素，这种激素会导致人鱼耳后出现薄薄的一层鳞片，这层鳞片很脆弱，颜色异常浅淡，但是在恢复本形后会被鱼鳍覆盖。
　　斯悦不关心这一点，他继续往后翻。
　　人类有转化成人鱼的可能，但几率无限接近于0，迄今为止也从未出现过转化成功的案例。当代诸多学者不是没有研究过，毕竟人鱼寿命长，要是基因能融合成功，这也是历史进步的一大步。
　　可惜人类基因对人鱼基因的接受度非常非常低，男女人鱼通婚，女性人鱼无法诞育后代，同理，男性人鱼也无法使人类女性受孕。、
　　即使人鱼主动献身于基因研究，但却也始终无法突破这项难题，不过据历史材料的记载，一千年以前，人鱼祖先曾经让一名人类转化成了人鱼，不过转化成人鱼后仅仅保持了人鱼原形三天，那名人类就虚弱而死。
　　斯悦看得认真，转化的确算成功过，但没维持住，说明两种生物的基因天生就是无法结合的，这也算人鱼对自身的保护机制，如果能随便融合，这对人鱼来说是灭顶之灾。
　　接着往后看，是人鱼的繁殖方式。
　　和人类是差不多的，但是他们有特定季节，不是指只能在特定的季节相配，而是在特定季节，受孕的可能性比较大，在其他季节的话，受孕几率非常小，甚至无法受孕。
　　人鱼繁殖的季节和大多数动物一样，是春夏交接的季节。
　　底下还有彩色配图……
　　斯悦屏住呼吸，低下头想看仔细点儿。
　　猝不及防的，手中的书就被人从身后拿走，斯悦被吓了一跳，回过头怔怔地看着来人。
　　是白简。
　　白简低头粗略浏览了几行书上的内容，笑了笑，说道：“我们繁殖的季节不是春夏，和你们人类一样，任何时间都可以。”
　　斯悦没想到是白简，他研究别人被抓了个正着，斯悦有些尴尬地咽了咽口水，“那，那还挺好的。”
　　没指望斯悦能说出什么好听的话，白简看了眼书的封面将书还了回去，“这种书，看看就好，不要当真。”
　　“为什么？”斯悦捧着书，“这是我在人鱼的图书室借来的。”
　　“你们上课的教材会更加专业，这种书是课外读物，为了提起阅读者的兴趣，描述得有些夸张。”
　　“假的？”
　　“不是假的，但更像是故事类书籍，算不上资料书，”白简将手里的牛奶放到了斯悦的桌子上，“你要是想看资料书，我书房有很多。”
　　看着斯悦捧着他那本幼崽读物，白简有些不忍心，“你有什么问题，也可以直接问我。”
　　“我没什么问题。”斯悦强撑着说，“这不快上学了，我了解一下，这书是别人塞给我的。”
　　斯悦脸皮薄，白简就不拆穿他说话已经前后矛盾了。
　　他敲敲桌面，“牛奶喝了。”
　　牛奶？
　　斯悦扭头，看见了放在桌子上那杯牛奶，他眼神中立马浮现出嫌弃，“我不喜欢喝这玩意儿。”甚至连热水都不屑于喝。
　　白简有些疑惑，“我做过了解，小朋友都喝牛奶。”
　　“那是小时候，我已经成年了，而且我一米八，”斯悦说道，“我已经不用喝牛奶了。”
　　想到对方刚刚和自己说话时候的促狭，斯悦抬起眼，表情吊儿郎当的，“白简先生，你也应该好好做做人类习性的功课，我们成年年龄是十八。”
　　他眉眼鲜活，富有少年气，白简不似斯悦脸皮薄，他谦虚道：“我会的。”
　　斯悦又被对方梗住了。
　　多活一百多年就是不一样，斯悦心服口服。
　　气氛过于尴尬，斯悦又是坐着的，平时站着他都需要抬头和白简说话，现在这种情况，他抬头嫌脖子酸，垂下眼帘来，无话可说无事可做，他抓起桌子上的杯子，喝了一口牛奶。
　　白简看着对方，顿了几秒钟，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方形的黑色绒面盒子递给斯悦，“戒指做好了，你试试看，要是不合适再重新做。”
　　斯悦差点忘了还有戒指这一茬，他嘴里的牛奶差点喷出来。
　　“行，我看看。”斯悦接过戒指盒，将戒指打开。
　　很简约大方的款式，铂金的戒圈，绕着一圈儿的碎钻，将灯光折射出强度不一的光点，戒圈内面刻了两人的名字缩写，斯悦举着戒指，“有名字？”
　　白简语气温和又有耐心，“虽然只是协议联姻，但是在五年的协议期内，我们应该和普通的伴侣是一样的。”
　　斯悦觉得对方说得对，他将戒指戴进左手的无名指，刚好合适，白简用手竟然能摸出他手指的粗细，他变异了吧？
　　“白简，”斯悦突然想到在书上看见的那个问题，“人类真的可以变成人鱼吗？”
　　白简看着他，“阿悦想变成人鱼？”
　　斯悦摇头，“不是，我是在这个书上看见的，说有转化的可能性，所以有些好奇。”
　　“不能，”白简垂着眼，回答得很干脆和肯定，“这有违大自然的规律。”
　　斯悦还想说什么，白简抬手揉了揉斯悦的头发，“阿悦，人鱼不止存在一千多年，我们是很古老的生物，我们身上的很多特质无法用科学解释。”
　　“所以，你早点睡，你体内的激素已经受到了我的影响，你不应该对人鱼有这么强的好奇心，至少在认识我之前，你并没有如此关注人鱼。”
　　斯悦“哦”了一声之后继续好奇：“那我会受激素的影响，喜欢上你吗？”
　　“应该不会，”白简笑着说，“但你会离不开我。”


第16章 
　　斯悦还是将那本百科全书看完了，上边很多图片还是挺好看的，也很写实。
　　人鱼的尾巴通常在两米左右，但这也主要看人鱼的体型大小，有的人鱼生来骨骼便纤细，要么是长度不够，要么是过于纤弱苗条。
　　人鱼尾巴是人鱼最重要的身体标识，往往也凸显了人鱼的身体素质，尾巴健壮有力，颜色夺目耀眼，鳞片排列整齐，尾鳍薄而锋利，则是一只身体素质上佳的人鱼。
　　斯悦想到小时候把他从水里捞起来的那条黑色人鱼，像黑曜石一般闪烁着微弱光芒的鳞片，轻易就能拍开击打过来的巨石，尾鳍像一柄锋利的刀。
　　黑色的尾巴，距离浅色系可隔了差不多一个银河，潜意识里，斯悦拒绝承认颜色越深能力越弱。
　　睡觉之前，斯悦把戒指摘下了，举在灯下仔细地看了会儿，看不出是哪家品牌的设计，像白家这种底蕴深厚的家族，应该有自己专门的私家定制，如果能轻易认出来，未免太廉价。
　　不能弄丢了，协议的五年到期，还能把戒指还给白简。
　　-
　　斯悦第二天一大早被闹钟叫醒，叽里呱啦个没完，斯悦完全是被吓醒的，他坐起来，茫然地看着被风吹得轻轻摆动的窗帘，想起来班助说过今天要开始军训了。
　　这个不用科普，人鱼早在很久之前就进化出了能良好适应人类生活环境的体质，而因为体脂低，肌肉含量高，人鱼在运动方面的天赋甚至高于人类，只有很小一部分进化不完全的没办法参加军训。
　　斯悦换了衣服，洗脸刷牙后，一副没睡醒的样子走下楼，陈叔着装整齐地站在楼梯处，“阿悦少爷早上好。”
　　斯悦有气无力：“早。”
　　“需要司机送您吗？”陈叔问道。
　　斯悦脚步微顿，“可以。”过去的路程起码一个小时，司机开车的话，他还能在车上继续睡。
　　陈叔让阿姨把准备好的早餐端到餐桌上，斯悦将一片面包叠成小小四方形，然后一口塞进嘴里，陈叔看着他，目光柔软。
　　“您还记得之前白简先生嘱咐您今天下午应该做什么吗？”
　　斯悦差点噎到。
　　他喝了一口橙汁，“您说。”他很淡定，也不心虚。
　　“下午六点，白简先生会来接您放学，到时候会有安排好的记者拍照，大概半个小时之后，媒体会猜测您是白简先生的绯闻对象，再过一个小时，您需要在您个人微博上澄清，不是绯闻对象，是合法伴侣。”陈叔语速适中，“白简先生会和您一起澄清。”
　　“哦……好。”斯悦对这个安排没什么意见，本来就是要公开的。
　　在斯悦点头之后，陈叔继而淡定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表格，站在一旁不疾不徐地念：
　　“我现在念的是阿悦少爷接下来的行程，本周五晚，白简先生会将您正式引见给白家众人；周六下午五点至晚上十一点，白简先生会带您去生意上的朋友，是在一艘游轮上，白简先生说，您应该会玩得很开心。”
　　斯悦表情麻木，他喝了几大口橙汁，舔干净沾在嘴角的果汁，“我能不去吗？”
　　陈叔一怔：“您有事？”
　　“那倒没有，我想出去玩。”斯悦老实回答。
　　“不可以的，”陈叔语气虽然温和，但态度很强硬，“实际上，白简先生已经十分为您考虑了，这都是必须去做的两件事情，而按照白家在青北的地位，您本来连课都没时间上的。”
　　如果斯悦不是学生，他就要做到一切身为白简伴侣需要和必须做到的事情，相应，白简也会配合他应付家里的人。
　　只不过协议联姻的话，步骤会简单许多。
　　斯悦叹了口气，随即抓起桌子边上的书包，“我去学校了。”
　　陈叔看着少年消失在门口的背影，还是觉得，当时白简选择和斯悦联姻的决定太过于草率了些，斯悦显然还是孩子心性，性格喜玩乐，轻易不配合工作。
　　-
　　排队领了军训服，大家直接就在洗手间里换。
　　斯悦丝毫不扭捏，抓起衣摆从头顶掀了下来，露出形状漂亮但却不夸张的几块腹肌，他身材并不干瘦，穿衣服看着单薄，实际上该有肌肉的一块儿都不缺。
　　同在洗手间里的人鱼体脂率应该是比人类要低很多的，毕竟鱼肉含高蛋白比较多，他们也不是每个人都有腹肌。
　　有人默默地背过去，把衣服穿好了。
　　斯悦换完衣服，扎好腰带之后就出去了，看着他潇洒帅气的背影，有人咂咂嘴，“怎么办？我觉得他好帅，可是我妈不让我和人类谈恋爱。”
　　“你在想屁吃？没看见他手上的戒指，人家结婚了。”
　　“哈？”
　　“人类结婚这么早吗？我十几岁的时候还是个孩子呢？他们可真是早熟。”
　　“……”
　　每个学院都在同一个操场军训，按专业分成连队，在站好队之后，斯悦才发现，他们学院的颜值普遍要高于其他学院。
　　其他专业也不是没有人鱼，但占比没有人鱼医学院这么高，人鱼是在海水中被过滤筛选了上万遍的古老智慧生灵，直到现在，他们身上都还富有诸多未解之谜，但因为人鱼和人类评定美貌的标准不同，人类大部分凭借第一眼，脸或者身材，人鱼则是将尾巴作为评价标准。
　　况且，一般来说，人鱼要是不主动暴露，也没人会知道他们是人鱼。
　　学校里可能会不一样，毕竟分学院和专业。
　　中间休息的时候，周阳阳跑来一趟，他局促地从队伍中间挤过来，走到斯悦跟前，小声说：“阿悦，这些人鱼都好帅啊。”
　　斯悦：“然后呢？”
　　周阳阳仰头看着斯悦脸颊上发着光的细小的绒毛，说：“然后我觉得你更帅。”
　　“晚上出去玩去不去？郑须臾他们也去，上次没玩好。”
　　斯悦靠在铁网上，“不去。”他神色懒洋洋的，“我晚上有事。”
　　“什么事啊？”周阳阳问。
　　“你别管，”斯悦显然心情不佳，太阳晒下来，他眼睫都被铺成了金色，看起来比周围的人还要精致，“晒死了，烦得很。”
　　周阳阳知道斯悦怕热，斯悦别的不怕，就怕热，比人鱼还像人鱼，没他这样怕热的。
　　青北本来没有这样的天气，更何况还是春天，但今天不知怎的，温度异常的高，好像一下子就从春天变成了夏天，雾气尽数散去，青北金晃晃的，像颗金色的宝石。
　　“你请假呗，你说你紫外线过敏，这个理由贼好用，我们队好几个人都用的这理由。”周阳阳操着老妈子的心。
　　斯悦蹲下来，喝了一大口水，眯着眼睛看着蓝盈盈的天，“白简昨晚说要下雨。”
　　“是啊，”周阳阳也点头，“是要下雨，你别看现在天气好，但哪回下雨之前不来这么一出，而且这次不是普通的雨，本地天气预报在上个星期就说了，可能还会引起自然灾害，前两天我哥就带人去海边插警示牌了。”
　　总教练在那边吹响了哨子，斯悦站起来，周阳阳还在小声说话：“阿悦，那你什么时候可以和我们出去玩儿？是白简不让你和我们玩儿吗？”
　　“……”现在已经从“你妈不让你和我们玩儿”转化成为了“白简不让你和我们玩儿”了吗？
　　总教练正好盯到了这边，他抬手指过来，吼得操场草皮都在震，“还在说话？没听见哨声？人鱼了不起？”
　　因为物种生物习性不同，导致在生活学习工作各方面的职能都有所不同，这种不同被某些人神不知鬼不觉地说成了差距，从而导致了歧视。
　　就比如现在。
　　斯悦皱了下眉，这话听着让他觉得不舒服。
　　他立正站好，嗓音响亮，“报告！我不是人鱼！”
　　和他一个队的有些讶异地看了斯悦一眼，其实他们大都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现状，人鱼骨子里天生带有恶劣因子，兽性未清，导致多数人在处理矛盾的时候会直接盖章给人鱼，而实际上，大多数时候，将事件性质恶化的也的确是人鱼。
　　斯悦的语气带有挑衅的意味，他眉眼桀骜张扬，长着一张刺头脸，当众下了总教练的面子，也并不畏缩。
　　总教练缓缓放下了手臂，看着斯悦的眼神一瞬不瞬。
　　两分钟后，斯悦和周阳阳围着操场跑起了圈。
　　周阳阳喘着粗气，“我就知道，和你在一块儿就没啥好事儿，你怼教练做什么，管他说什么。”
　　斯悦不说话。
　　“阿悦，白简不是很厉害吗？要不你去用用他的名头仗势欺人一下？”周阳阳跑得满头大汗，太阳的光线针扎在皮肤上一样疼，“阿悦，你怜惜怜惜我吧。”
　　斯悦和他并排跑了几步，“加油。”
　　周阳阳：“……”
　　-
　　斯悦被罚跑五十圈的消息，在斯悦跑到一半的时候就由蒋云传达给了白简。
　　接到消息的时候，白简正在开会。
　　蒋雨戴着眼镜，神情严肃地俯身在白简的耳边小声道：“阿悦少爷在学校和总教练顶嘴，被罚了。”
　　白简有些无奈地抬手示意会议暂停，他将椅子背过去，语气温和，“蒋云，幼崽上学被老师训诫是正常的事情，不必过于紧张。”
　　蒋云低着头，“白简先生，总教练罚跑阿悦少爷五十圈，而且，现在室外的温度是三十。”
　　时间约莫静止了。
　　半晌，白简掀起眼帘，漆黑的眸子深不见底，他叹了口气，温和不再，“五十圈……也太多了。”


第17章 
　　跑到一半的时候，斯悦和周阳阳被各自的教练叫走了。
　　回队里的路上，教练语重心长，“我们都是部队里的，没那么坏心思，队长说五十圈也不是为难你，又没负重，五十圈很简单的，他就随口一说，平时我们都是负重几十公里的。”
　　“不过，你真的不是人鱼？”斯悦的教练是个大男孩，年纪一看就不大，皮肤晒得很黑，显得牙齿特白，“我看咱们队里好像都挺喜欢你的，还以为你和他们都一样呢。”
　　斯悦撩起衣摆一直在擦汗，在听见教练的话之后，他不敢相信，“你从哪儿看出来的他们喜欢我？”
　　好奇占更多，这是动物的天性，不管是人类还是人鱼，其中也不乏对他带有恶意的鱼。
　　-
　　下午五点半，站完半个小时的军姿，准时解散。
　　他们版主春宇抱着一箱酸梅汤过来，每人发了一杯，斯悦没要，他赶时间，直接就走了。
　　白简在校门口等他，等待的时间里，他翻阅着蒋云递过来的文件。
　　蒋雨也在，他捏着方向盘，看着从校门口进进出出的学生，有些好奇，“白简先生，青北比斯悦名声和能力出众许多的青年还有很多，您为什么选了斯悦？”
　　“他年纪又那么小，还是学生，”蒋雨语气夸张，“天呐，十八岁，我想都不敢想，这要在我们人鱼里边，十八岁真的就还是一只幼崽，会被浪打飞的那种小人鱼。”
　　蒋云给白简递了一支钢笔过去，没忘回怼蒋雨，“你上次在水里还没跑过一条小人鱼，别瞧不起幼崽了。”
　　“我……我是太久不入水，没那么熟练了。”蒋雨争辩。
　　没人理他，因为没人会信。
　　不过蒋云其实也挺好奇蒋雨之前的那个问题的，青北比斯悦优秀的大有人在而且斯悦的脾气，他听说也不太好。
　　察觉到自己的两名助理都在疑惑，白简抬起眼，将签好字的文件递回去，语气蔼然，“他比较单纯。”
　　蒋雨想到那天与斯悦的一面之缘，对方身上的随性和洒脱，和单纯还真沾不上边，一看就是很难掌控的性格。
　　不过对于白简先生而言，是个人在他眼里都单纯，都挺好掌控吧？
　　“他来了。”蒋云注意到从校门口走出来的斯悦，他头上的帽子摘了下来，别在腰带上，头发分别朝几个方向刺，迷彩服也被他穿得十分出挑，身姿笔直。
　　蒋雨趴在车窗上，感叹道：“帅是帅的，白简先生是有眼光的。”
　　斯家在青北企业中排名还挺靠前的，也不赚黑心钱，名声不错，研究所这次研究的是一种人鱼专用的药物，前期做了无数的准备工作，投入了巨大的人力物力，但最后却因为最后一个环节失败了，拟定的上市计划无限期推迟，白家本身只需要坐等盈利，这次除了赔钱，还要提供自己这边的研究员过去协助。
　　只不过他们怎么都没想到，白简提出的赔偿要求是联姻。
　　白简不近色，外界对他的私生活也格外关注，优秀多金，家族掌权人，身为人鱼却温柔良善，基本上全是夸他的评价。
　　但就是这样一个人，几百年以来一直都是独身。
　　蒋雨已经能够想象到白简和斯悦结婚的消息传出去以后会在青北引起怎样的轰动了。
　　斯悦一眼就看见了白家的车，一点灰尘都见不着，停在太阳底下，车壳发出一种“我很贵，几千万的那种贵”的光芒。
　　他朝四周看了看，没发现什么可疑的人。
　　不过既然是“偷拍”，选的角度应该也比较隐秘和刁钻。
　　他走到副驾驶，敲了敲车窗，后座的车门打开了，斯悦下意识后退一步，和白简对视上了。
　　空气是冷的，所以车里开着度数刚刚好的暖气，斯悦被暖气烘了一下，他刚训练完，下意识就想避开热流。
　　白简给他递了瓶水，“听说你和教练顶嘴？”
　　斯悦接了水，“你怎么知道？”
　　白简很淡定，“我需要知道我的另一半在学校时候的状态。”
　　斯悦自认为自己这个联姻对象已经做得十分称职了，没想到白简更称职。
　　简直像是真的。
　　斯悦不知道说什么，喝了口水，水是冰的，灌入喉间很畅快，他喝完，看了看身旁两边，“有人拍照？”
　　白简打量着男生的神情，轻声道：“你不用太紧张。”
　　“我没紧张。”
　　“是吗？”
　　“……”
　　猝不及防的，白简伸手握住斯悦的手腕，把人拽到跟前来，要不是有车门的门框挡着，斯悦感觉自己刚刚肯定得撞进白简怀里。
　　白简的手很冰，可能也是因为斯悦的手太热，对比太强烈。
　　和人类完全不同的体温。
　　“戒指呢？”白简看着斯悦空无一物的手指。
　　斯悦低着头，右手插到兜里翻了半天，把戒指翻了出来，他一边往手指上套，一边说：“下午我们队被罚俯卧撑，我就取下来了，刚刚忘戴上了。”
　　白简从他手中接过戒指，帮他戴上。
　　对方神情认真专注，斯悦垂着头，看见白简浓密纤长的睫毛，窄挺的鼻梁，他不笑时眉眼冷淡清冽，温和的气质又将这冷淡压下了几分-很难对这样的人设防。
　　斯悦知道自己手上有汗，戒指戴好之后，他有些紧张和不好意思地把手抽回来，还没忘在衣服擦擦汗，“我现在需要做什么？”
　　他还没忘记自己的工作。
　　白简抬起眼，笑了笑，“你不用做什么，照片应该已经拍完了。”
　　“？”
　　太阳底下，斯悦着实是有点懵。
　　他以为会是那种很做作和提前商量好的摆拍，还在网上搜了情侣拍照姿势，结果都没派上用场，就莫名其妙地结束了。
　　蒋雨从驾驶座回过头来，笑着说道：“阿悦，你好笨呐，照片就是要这样拍才自然啊，你以为是摆拍吗？”
　　他刚才一直没敢打扰白简和斯悦，越强大的人鱼领地意识越强，像白简，他的领地意识强到令人发指，在他和伴侣相处的时候，其他的人如果贸贸然毫无理由地出现，会引得白简十分不悦。
　　在收到请来拍照的人的消息过后，他才敢出声说话。
　　“你学校还有事吗？没有事的话和我一起回去？”白简看着斯悦，徐徐道。
　　斯悦把腰上的帽子扯出来，揣进口袋里，“没什么事儿了，但是如果拍完了的话，我想去和我朋友们玩儿，晚上再回来。”
　　既然是联姻，他就还是得有自己的私人生活和私人空间。
　　“男生女生？”
　　“男的。”
　　“几点回来？”
　　“十点左右吧。”
　　斯悦自己都没察觉到他在乖乖回答白简的盘问，以前在家里的时候，斯江原多问上几句他都会不耐烦。
　　问清楚之后，白简沉吟了一会儿，又问：“晚上会有暴雨，你能早点回家吗？”
　　活了三百多年的人鱼话术不是说说而已，那是有真实存在的杀伤力的。
　　但凡这句话换一个顺序或者语气，听者都会觉得自己被管束了。
　　但白简就是有让人觉得他是在为你好在很为你担心，甚至像是在哄小朋友。
　　斯悦把这种不由自主归结为人鱼对人类本身就有吸引力上面，于是他点了下头，“我知道，不会玩太晚。”
　　白简看着斯悦清亮的眸子，他很清楚，斯悦不知世事，脾气虽然差了点儿，混了点儿，但却是难得的单纯和良善。
　　他混，也是因为他拒绝和那些富二代一起玩畜生才会玩儿的小游戏，非拉他一起他就挥拳头，久而久之，自然就有人说他混，说他不合群，他现在玩的那几个，都是打小便认识的。
　　“之前温女士说你脾气不好，我觉得，”白简忽然提起温荷，他像温柔的邻家哥哥，“你还挺听话的。”
　　听话？
　　斯悦怔了一下，这个词有点陌生，因为就没人夸过他听话，他听过最多的是小兔崽子。
　　“因为我受到了你的影响？”斯悦想到的是昨晚白简说的，自己的激素会受到他的影响。
　　“什么影响？”白简笑着问他。
　　“就是，我会不由自主，离不开你什么的，”斯悦表情认真，“你不是说激素会被影响吗？我觉得你说我听话，可能也是因为我受到了影响。”
　　“阿悦，没那么夸张，”白简纠正他，“你说得太夸张了，要果真若你所说，人鱼不是可以随心所欲，为所欲为了？”
　　好像也是。
　　“更何况，如果真的和你猜想的一样，”白简挑了挑眉，语气促狭，“我可能不会允许让你出门和朋友玩到半夜。”


第18章 
　　“天之骄子白简在青北大学校门口给一名大一新生贴心递水。”
　　“白家现任掌权人似乎已经秘密隐婚，详情请点击图片放大。”
　　“白简 恋爱”
　　只要是八卦，人们就喜欢，更遑论是有钱人的八卦，还是白简这种一向低调的有钱人的八卦。
　　如果不是突然冒出来的新闻，大家都快忘了，白简也是要结婚恋爱的。
　　不像圈子里部分人，从恋爱到结婚在网络上实时播报，白简一出现，就是重磅炸弹-结婚了。
　　对象还是青北大学的学生。
　　[斯悦啊，斯家的小少爷，我知道他，人品还行，但长得特好，白简会喜欢他，不意外。]
　　[不能吧，他们这种阶层的，和喜欢不喜欢扯不上边的，一看就是商业联姻好不好？]
　　[扯淡！别人或许还能被迫联姻，你觉得白简会是那种被胁迫的人吗？]
　　[白简给他戴戒指，好甜，磕到了磕到了。]
　　[而且男孩子好乖啊，就是头发炸了点儿，但也好乖，好反差萌。]
　　[那个，我如果没记错的话，白简是人鱼，斯家好像都是人类吧，这……跨物种了，头一次见到，能行吗？]
　　[你是想问哪方面的行不行？]
　　[就，各方面吧，听说人鱼繁殖更喜欢用本形，而且因为寿命长过于我们人类，他们一般都不会找人类伴侣的，顶多谈个恋爱，结婚的……我还是第一次见。]
　　[但是他们好配哎，这么多明星经常公布来公布去，但没想到第一对让我觉得养眼和真实的竟然是不是娱乐圈的。]
　　[就是年龄差距大了点儿，白简一百多了吧，换算成人类年纪，按照白家平均岁数来看，他现在相当于人类的三十多岁，这也算是……年上了吧，好他妈年上啊！]
　　[斯悦的微博有吗？]
　　[@斯悦是个大帅比。]
　　[@斯悦是个大帅比。]
　　[@斯悦是个大帅比。]
　　[和白简格格不入的混子富二代，现在就算是拿出联姻的证据我都不会信，我不相信白简会和这么一个小崽子联姻。]
　　[楼上说得对!所以我觉得是真爱！！！]
　　斯悦时刻关注着网上的评论，连周阳阳端过来一盘他最喜欢龙舌酒炙烤和牛他都没心思吃。
　　他们在一家度假酒店的露台上，露台用很多花花草草制造出来了一个天然氧吧，旁边不远处是郑须臾他们几个在弄烧烤，还带了几个生面孔，说是在大学新认识的同学。
　　斯悦单独躺在一把藤椅上，旁边一丛茂密的牵牛落下来，挡住了他的身影。他专心致志地看着网络上的评论。
　　越看火儿越冒。
　　“什么叫斯悦一看就是下面那个？”斯悦坐起来，他突然出声，吓了周阳阳一跳。
　　周阳阳将烤牛肉放下来，“也……也没说错啊，你是不是下边那个不一定，但白简肯定不是下面的。”
　　“人鱼一般做不了下面那个的。”
　　“什么意思？”斯悦一时没明白，关于这个问题，百科全书可没有任何的解释。
　　周阳阳靠在桌子上，手里举着一听啤酒，“因为体型差吧，人鱼本形比人类长两倍呢，你不觉得，要是人鱼在下面，很诡异吗？”
　　“有什么诡异的？”斯悦想象了一下白简那什么，再那什么，的样子，把手里的汽水一下子捏爆了，“确实诡异。”
　　周阳阳也掏出手机，长叹一口气，“没想到啊，你上热搜竟然不是因为疯狂飙车刹车失灵和喝酒上头扛着垃圾桶跑了三千米，而是结婚。”
　　“还是和白简，我怎么看，都觉得你俩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圈子。”周阳阳说。
　　斯悦计算着时间，大概还有十分钟，他就要把蒋云发给他的文案发出去了。
　　关于他和白简怎么认识的，蒋云说是一见钟情。
　　是一眼定终生。
　　是跨越物种的爱情。
　　总之，斯悦都看不出来那是自己，不过确实很能令人信服，还很令人感动，斯悦都差点被这则爱情小故事感动了，前提是主角不是他自己。
　　-
　　斯悦卡着时间将澄清的微博发了出去，彻底坐实了和白简结婚的传闻，而且还不是联姻。
　　手上的戒指是真的，结婚证是真的，斯悦感受着迎面吹拂到脸上的海风，“单身的日子彻底结束了。”
　　周阳阳揽住他的肩膀，“联姻嘛，不都是各玩各的，郑须臾他哥不也是和他嫂子各玩各的，每周搞一个热搜出来。”
　　斯悦皱了皱眉，推开了周阳阳，“我对那些不感兴趣。”
　　他更加喜欢车，有车玩儿，什么都好说。
　　更何况，白简是一个难得的满分的合作对象。
　　哪怕是真喜欢人，斯悦都不认为自己能遇到这么完美的人，或者人鱼了。
　　看见斯悦发呆，周阳阳伸手在他眼睛前头晃了晃，问道：“江识意之前问你今晚能玩到几点。”
　　“十点我就得走了。”斯悦说，“明天还要军训，你忘了？”
　　周阳阳：“我让我爸帮我请假了，说我紫外线过敏，我不用军训了。”
　　斯悦：“……”
　　斯悦懒得再和周阳阳说，他躺下来举着手机继续刷微博。
　　白简转发了他刚刚发的那条微博，并评论了一个笑脸。
　　白简的微博是今天刚申请的，这是他的第一条微博，甚至都还没来得及认证，他个人主页的粉丝陆陆续续开始涨起来，点进去，最开始的一部分全是认证过的商界大佬。
　　而白简谁都没有回关，他关注列表只有斯悦一个人：@斯悦是个大帅比。
　　斯悦毫不犹豫地点了回关。
　　回复了几个好友的调侃，以前同学不可置信的惊叹号，他把页面切换到微信，问白简：这样可以了吧？
　　流程应该是没落下的。
　　白简过了几分钟才回复。
　　[可以，辛苦阿悦了，你做得很好。]
　　斯悦有一种被老师在额头上贴上大红花的感觉，他摁灭手机，脸滚烫，心脏砰砰跳，大概是白简太优秀，比他阅历学识都要深厚，年岁长于他，所以被他夸奖，就等于被认可，被肯定。
　　这对于惯常以来都被骂混子和小兔崽子的斯悦来说，莫名有些羞耻。
　　网上关于两人结婚的消息在继续发酵，网友的思维只需要一点点引导便能发散到银河系，尽管斯悦以前和白简从未接触过，但部分人依旧可以自己抠出碎糖来。
　　连名字都是两个字，也能算天作之合，阴差阳错。
　　[白简是为了斯悦注册的微博吧，而且只关注了斯悦一个人，好宠好宠，好甜好甜！]
　　[我看见白简他弟，白原野关注白简了，但是白简没有回关，哈哈哈哈哈，白原野还点赞评论转发了斯悦和白简的微博，头一回见他这么舔。]
　　[看了白简，我突然也想找人鱼当对象是怎么回事？]
　　[人鱼有些颜控，如果是同类，他们就很看重尾巴，如果不是同类，他们就看颜值，人品的话……不随着他们来，他们扇死你，所以人品不好也没关系啦。]
　　[人鱼xy很强，身体不好还是别找人鱼当对象，会被r死的。]
　　[是的，而且人鱼的液量也很大，会让你很难受。]
　　[怎么说，物种不同不是不能谈恋爱，而是需要磨合忍受的方面太多了，要不是那种爱得死去活来非他不可的，还是算了吧。]
　　[白简xy一定很强。]
　　[话说，白简的尾巴是什么颜色的，你们知道吗？]
　　[有人透露过是黑色的。]
　　[不是啊，黑色算是劣等人鱼了，白简怎么可能是劣等，我记得有人说他是银色。]
　　[他应该是透明色吧。]
　　[……]
　　此时此刻，白简还在办公室里处理最后一点事情。
　　他的办公室很大，占据了整层顶楼，白氏大楼是圆柱形，中间掏空，用透明玻璃栈桥连接，在青北也是排得上名号的高楼和极具设计感的建筑物。
　　顶层的三分之二都是游泳池，游泳池里的水由深海直接灌入，定时更换。
　　这里是白简的私人领地。
　　游泳池和办公室被一扇巨大的落地窗隔开，外面是办公区域，此刻正有两名客人坐在沙发上和白简低声谈话。
　　他们是白家的两位长辈，和白简没有直接的血缘关系，间接的也没有，人鱼是一种群居意识很强的物种，活得时间长，就会聚在一起发展。
　　名义上，他们是白简的长辈，实际上，白简比他们还要年长百来岁。
　　他们犹豫再三，对视了好几次，才由其中一人开口，“其实我们仍然是觉得，这次联姻过于唐突了，斯家不是第一也不是最优的，斯悦更不是，白简先生，您有更好的选择。”
　　他们其实希望，肥水不流人类田，白简要是能和自家人鱼婚配多好，优良的基因才能得以延续，和人类的话，生下来的孩子和杂交有什么区别。
　　更何况，人类男性是无法孕育的。
　　白简翻阅着手里的文件，抬眼看了两人几秒钟，他彬彬有礼，“我的私事，两位还是少插手为好。”
　　“白家不是你一个人的，”其中一人略有不满，“你打着的是白家的旗号，我们为什么不能插手？”
　　白简搁下笔，眼神里流露出温和的笑意，语气却寒意渐生，“等诸位逝世，白家不就是我的了？”
　　十分清楚在比命长这方面他们的确比不过白简的两人：“……”
　　门外蒋云蒋雨分别站在左右两边。
　　两两相望，蒋雨说：“为什么三叔二叔总要多管闲事？还管到白简头上来了，不怕白简把他们丢水里去捡球吗？”
　　“据我所知，被丢进海里捡球的目前只有你一个。”蒋云说。
　　蒋雨微笑着转移话题，“网上的言论目前还好吧？”
　　“还好，二叔应该请了人带节奏，但没带起来，你知道的，二叔的智商处于人鱼中下等，他连乱都捣不出来。“
　　蒋雨故作同情，“真惨。”
　　他俩站了没多久，白三叔和白二叔先后从办公室里出来，望见两边站得笔直的两个人，白二叔冷哼一声，“白简的狗。”
　　蒋雨咧开嘴角，他看着像有两颗虎牙，仔细看，这两颗牙齿比虎牙更尖更长，“我乐意，您连白简先生的狗都当不了。”
　　白二叔脸一黑，甩手离开。
　　他们离开后不久，蒋云和蒋雨久久未能等到白简出来，蒋云看了眼时间，已经快十一点了，蒋雨问怎么了。
　　“下周一，是十六号。”
　　蒋云往办公室里看了一眼，镜片后的眼神隐隐透露出担忧，“不知道白简告诉了斯悦没有，我怕斯悦那天直接撞上就糟了。”
　　蒋雨想了想，“也不要紧，只是脾气会暴躁点儿而已，又不会吃人。”
　　“……”蒋云淡淡道，“你太想当然了，只是因为白简理智大于本能而已。”
　　“虽然我自己也是人鱼，但我不否认人鱼血液里最开始拥有的暴戾血腥的基因尚未清除，而白简先生因为那年的意外，每年每月的十六会基因返祖。”
　　“这个时候的白简先生，和兽类没有任何区别，但身为白简的智商仍然存在，”蒋云眼神复杂，“不过庆幸的是，白简先生的自控力强大，不然海底生物要被他撕个遍。”
　　蒋雨闻言小声说：“现在也没什么区别啊，顶多是目标性的，上次十六，白简捉了一群虎鲨关在溶洞里让它们追着球玩儿，谁不追就撕谁。”
　　“而且，”蒋雨犹犹豫豫，“我发现返祖后的白简只是性格恶劣暴戾了一些。”
　　蒋云摇摇头，“我有些担心。”
　　“担心什么？”蒋雨不解。
　　蒋云用看蠢货的眼神看着蒋雨，“白简先生早在很多年前就到了繁殖期，但一直没有伴侣，这次有了斯悦……”
　　蒋雨跟着蒋云的话慢慢反应了过来，他惊讶道：“你是说，十六的时候白简会找到斯悦头上？！”


第19章 
　　周阳阳见网上的画风已经越来越奇怪，他们开始好奇姿势是怎样的，甚至动手画了出来，其中不乏各种鬼畜搞怪的博主。
　　周阳阳忍着笑，给斯悦递过去一串牛肉，“宝，多少还是吃点吧，你不吃东西，你受得了，肚子里孩子可怎么受得了？”
　　“……”
　　“想死？”斯悦咬牙切齿，恨不得将手中的易拉罐丢在发小脸上。
　　周阳阳意有所指。
　　网上很多关于斯悦能不能生孩子的讨论，还艾特颇具权威的妇科医生出来解答。
　　[按照目前的医学手段，男性生子完全是不可能的，人鱼基因也无法改变人类身体构造，当然，大家可以时刻关注，我们目前也有在积极地研究是否可以突破男性生子这个难题。]
　　有网友立刻便说了。
　　[那还挺遗憾的其实，毕竟依斯悦和白简这基因，不生上百个都是人类和人鱼的损失！！！！]
　　[斯悦是青北大学的吧。]
　　[人鱼临床学，是他们专业唯二招的人类学生，他成绩好像还挺好的，不像那些不学无术的富二代，和他玩的几个都还不错。]
　　[那是，看面相都能看出来。]
　　然后网上就继续讨论怎么让斯悦生孩子。
　　眼不见为净，斯悦把手机丢到了旁边的小桌几上，往旁边看了一眼，发现尹芽没在，“尹芽呢？”
　　“哦，他说暴风雨要来了，他抓紧去海里游两圈儿。”
　　“……”
　　周阳阳刚说完，迎面一阵凌厉的风就刮到了两人脸上，春寒料峭，好不容易被这两天的太阳给晒得消融了一些，这阵风一过来，顿时又将温度吹了回去。
　　斯悦突然就觉得手里的汽水冰手，他推了周阳阳一下，“去给我拿张毯子，再让人给我推个暖风机过来。”
　　露天的，也别指望用暖气烘了。
　　他靠在躺椅上，可以看见不远处踩着砂砾在海边散步的情侣，捡贝壳和玩沙子的小孩儿，海水被风吹得翻起白色的浪花，由远及近，一波接着一波拍在沙滩上。
　　遒劲的风将海水肆意推动翻搅，咸腥冰凉的海水味道迎面扑来。
　　浪一阵快过一阵，一阵高过一阵，青北沿海，但地理位置没有太偏南方，空气里的潮湿逐渐加重，白雾也缓缓聚拢过来。
　　周阳阳身后跟着服务生，抱着毯子推着很大一扇烘暖用的机器，他自己在裹上了一件羽绒服，“所以说为什么要吃烧烤？吃点别的咱们现在就能进屋子去了。”
　　斯悦裹上毯子，看着这块区域的负责人举着喇叭让离开海边，去到安全区域，“不用军训了。”
　　“这肉凉了，”估计是一冷，斯悦也有了食欲，他偏头，朝江识意喊道，“江识意，给我烤两串香菇和脆骨。”
　　江识意回了句好的，继续低头忙活。
　　风大，将烤炉的烟也吹得只朝一个方向飘，江识意和郑须臾背着风站，郑须臾望了眼斯悦那边，凑到江识意耳边，小声问：“微博上热搜你看见了没？”
　　江识意嗯了一声，“看见了，怎么了？”
　　“看不出来啊，”郑须臾感慨，“斯悦平时拽得二五八万似的，你看照片里，他在那个白简跟前，乖得跟只猫一样，合着就是欺软怕硬，杀熟。”
　　他们是熟，白简是生。
　　头顶的自动伸缩钢化玻璃棚从内里缓缓拉伸至阳台上方，挡住倾斜而来的细雨，江识意面无表情，“嗯。”
　　郑须臾丝毫没察觉到对方的冷淡，兴致勃勃地继续说：“你说斯悦藏得够深啊，他啥时候和白简认识的？咱们竟然一点儿都不知道。”
　　江识意烤脆骨是最好吃的，他低着头，在脆骨上边刷了一层香油，淡淡道：“联姻而已。”
　　“肯定不是！”郑须臾立即反驳他。
　　“你想啊，要是联姻，青北这么多企业家，集团，比斯悦更合适的不说一抓一大把，那十几二十个还是有的，他为什么非和斯悦啊？”
　　江识意的表情比之前冷了一分，他将脆骨翻过来翻过去，油水滴到红碳上，火苗子“蹭”一下子就窜起来了。
　　“艹，吓死爷了！”郑须臾举着刷子满脸惊恐地退了两大步。
　　“好了，去给阿悦。”
　　斯悦吃烧烤向来是不动手的，只动嘴，脆骨烤得刚刚好，他慢条斯理地吃着，看见了不远处从海边走过来的尹芽。
　　尹芽一路小跑过来，从楼梯上来他们三楼大露台。
　　他径直走到斯悦跟前，没有丝毫停顿便蹲了下来，他的眼睛又圆又亮，睫毛纤长，笑起来的时候眯成一条精明的缝。
　　“新婚快乐呀。”
　　斯悦被这四个字狠狠呛了一口。
　　斯悦被呛得满脸通红，咳嗽个不停，估计所有人都以为他们是今天领了证，毕竟也是今天公布的，其实不然，他们早在之前就将结婚证领了。
　　尹芽不是第一个和斯悦说新婚快乐，但却是第一个当着他本人面说的。
　　连温荷，都在微信上送上了祝福-她是协议联姻的知情人，但看着斯悦有被认真温柔地对待，依旧会感到放心和欣慰。
　　风雨大了起来，落在头顶玻璃棚上的雨滴好似要将玻璃砸破，每一声都落得极为扎实。
　　风从远方吹刮过来，海水被翻搅起巨浪，像一块深色的玻璃被暴风拍打得细碎。
　　露台上含苞待放的水仙左摇右摆，烧烤搞不下去了，一伙人喊着收拾了去泡温泉。
　　尹芽立刻举双手赞同：“泡温泉可以！”
　　周阳阳笑他，“吃鱼火锅吗？”
　　尹芽：“……”
　　斯悦捏瘪了易拉罐，站起来说道：”我就不去了，我得走了。”
　　江识意立即扭头看着他。
　　斯悦也为自己屡次放他们鸽子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下次吧，下次我和白简说一声，我请客，玩通宵。”斯悦看了眼时间，九点多了，的确该走了，现在也不光是白简允不允许的问题，太晚回去，路上不安全。
　　斯悦一直都记得白简说的那只大章鱼，虽然没看见，但是能将他的车甩得撞在树上，应该还是有两下子的。
　　斯悦走了。
　　郑须臾拽住想要跟上去的江识意，“你这段时间是怎么了？心神不宁的，阿悦和白简结婚是好事儿，你开心点，别整天丧着脸。”
　　-
　　照例是白家的司机，白家有三四个司机供他们使用，因为斯悦要上学，又贪玩，白简给他安排了一个只用为他服务的司机。
　　斯悦上了车，车里的暖气早就开着了，他打了个寒战，“好冷。”
　　司机见他脸色发白，将暖气又打高了些，“阿悦少爷，我们得快点回去了，雨越来越大了。”
　　斯悦点点头，没骨头似的窝在后座，掏出手机，“走吧。”
　　从市内进入海边盘山公路是差不多一个小时的车程，天幕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撕开了一条大口子，雨水倾盆而下，风声呼啸，隔音良好的豪车都无法完全隔断车窗外的风雨声。
　　地上迅速出现积水，地势高的朝地势低的排水口汇集，道路两边的行道树将将才舒展开绿叶，瞬间被打得七零八落，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在风里无力抽打。
　　司机在经过斯悦的同意之后打开了广播。
　　官方的女声在车内响起。
　　“未来一周，青北市将迎来暴雨以及特大暴雨，台风‘黑猫’已经向沿海青北、舟南、汤尔靠近，到达时间预计是明天晚上七点四十分，请广大市民做好防风防寒准备，备好足够的生活物资，在没有必要的时候，请减少出门的次数。”
　　“目前，青北市全部中小学已经通知停课，高中及大学除了上课，请减少室外活动，上下课需要有父母接送，不可单独出校……”
　　斯悦听完播报，忍不住感叹，白简就是行走的天气预报吧，他之前说晚上有暴风雨，还可能有台风，结果就真有，台风也有。
　　大概是他今天晚上想起白简的频次太高了，白简有了感应。
　　斯悦接到了白简的电话。
　　“你没在家。”白简脱了外套，递给林姨，陈叔端上来热茶驱寒，壁炉里的柴火烧得正旺，暖炉里烹着的牛奶咖啡正冒着泡，白鹭坐在旁边，馋得流口水。
　　陈叔给他倒了一杯，小声说：“这是白简先生特意嘱咐我们为阿悦少爷烹的，您要喝，应该早点回家的。”
　　白鹭瘪瘪嘴，“陈叔，尾巴疼尾巴疼。”
　　“……”
　　车窗外的景物已经尽数变得模糊，斯悦回答道：“在路上了，大概还要……”
　　司机小声提醒：“半个小时左右。”
　　“半个小时左右。”斯悦继续道。
　　“路上注意安全，”白简站在窗前，雨势太大，雾气渐浓，“有事给我打电话。”
　　挂了电话，司机忍不住道：“白简先生真关心您。”
　　斯悦打开了一个小游戏，喂小鸡的，他在里头养了一群鸡，还有一条狗，给小鸡撒完米，斯悦才慢悠悠说：“他性格不就这样？对谁都挺好的。”
　　“不是的，”司机摇摇头，“白简先生毕竟年长，待人温和只是礼貌，但对您，白简先生是真的上心。”
　　“是吗？”斯悦想了一下，不太认可。
　　上次他记得白简说过，他比白家父母还要年长，所以他不是一百多岁，具体多少……他也不好意思去问了，但起码也是两百以上了吧，这种，额，老妖怪，心眼应该有个1000的N次方那么多吧，所以他迷惑他人的手段也一定非常厉害。
　　进入盘山公路，海水拍打在海岸的声音异常洪亮，司机放慢车速，开得很小心。
　　本来半个小时的车程，拖至一个小时，斯悦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陈叔举着伞，依旧是一身标准的三件套西装，他站在雨里，在看见斯悦的时候一路小跑着过来，将伞举到了斯悦头顶，“白简先生一直在等您。”
　　斯悦一怔，“他可以先睡的，不用等我。”
　　陈叔：“雨势太大，晚上山路不安全，白简先生不放心。”
　　进了室内，斯悦往客厅看去，白简已经换上了居家服，淡蓝色的毛衣，他戴着眼镜，气质儒雅随和，听见玄关的动静，温和的视线随之看过来。
　　“回来了？”
　　“嗯……”莫名的，斯悦有些心虚。
　　斯悦换了鞋，走过去，坐到白简对面，“你怎么还没睡？”问完他就后悔了，他问这个做什么，自己给自己码台阶。
　　茶几上的暖炉还煮着牛奶，白鹭喝完了第一盅，这是第二壶，金色的铜壶，两把形状精致的耳子，盖子很小，像是尖尖的塔顶，顶上一颗白色的水晶。
　　有些像那些博物馆里珍藏的古董，没有刻意做旧，典雅，极具艺术感。
　　白简放下报纸，倾身捏住一块白布，握着暖壶的把手，拿了一盏金色的杯子，奶白色的液体从壶嘴里流淌而出，“要不要加糖？”
　　斯悦摇摇头，“不用。”
　　不知道为什么，斯悦总觉得，白简看着温温和和的，但是一言一行，都好像能掐住人的脖子。
　　杯子做了隔热层，斯悦捧着牛奶，他不喝牛奶，在家里的时候，半年也难得喝一次，在白简面前，这是第二次不知不觉就喝起了牛奶。
　　“说说看，玩了些什么？”
　　“没什么，”斯悦说，“就是一起吃了烧烤，本来他们还要去唱歌，但我没去。”
　　“因为要回家？”
　　“嗯，我答应了你，十点回家。”斯悦回答完，又补充道，“虽然我迟到了，但那是因为下雨，所以迟到不算数。”
　　外面的雨一直在下，白简靠在沙发上，他垂眼看着茶几上的报纸，手指变得有些僵硬，手背几片鱼鳞若隐若现了几秒钟。
　　“去睡吧，快十二点了。”他语气无比温和。
　　斯悦没有注意到对方的变化，点点头，“好的，我把这个喝完。”
　　还挺好喝的，不甜不腻，也没有讨厌的奶腥味。
　　和白简在一起，他不知道说什么，只能把注意力全放在吃的喝的上边，但神思是全然飞走了。
　　有些烫，斯悦一边吹一边喝，他动静小小的，像一只高贵又骄傲的猫咪。
　　白简拿起报纸，他瞳孔连续变了几个颜色，从漆黑到灰白到银白，继手背之后，脖子上的鳞片也显现了好几次。
　　还没到十六号，但离十六号越近，在午夜的时候，他身上越会频繁地出现返祖现象。
　　他想了想，对对面看似喝牛奶喝得满脸专注的斯悦说：“阿悦，你害怕人鱼吗？”
　　“不害怕。”斯悦想都没想，便回答道，“我看见过我朋友的对象，也是人鱼，好看，为什么要害怕？”
　　“你见过最开始的人鱼吗？”白简的瞳孔的颜色比之前深了许多，只不过因为室内没开主灯，壁灯无法让斯悦将白简的变化看得一清二楚。
　　“没有。”百科全书上也没说，“还有最开始的人鱼吗？”
　　“和人类一样，人类也是由猿猴进化而来，当然，你们还有另外的进化学说，人鱼也有，”白简合上报纸，放置一旁，“最开始的人鱼并不单纯地只有尾巴，为了自保，始祖人鱼的尾鳍异常锋利，牙齿类似于兽齿。”
　　“比现在更长一点，更尖一点。”
　　斯悦有些好奇，他捧着杯子，“现在是什么样子的？”他上次只看见了白简的手，没看见过白简的牙齿。
　　白简舌尖舔了舔齿面，“想看？”
　　斯悦一喜，“可以吗？”
　　在白简点了头之后，斯悦放下杯子，走到白简跟前蹲下，白简俯身，张开嘴。
　　斯悦看得很认真，因为光线实在是不太明亮，他歪着头，看见白简的牙齿一点点发生改变，平整光滑的咬合面，变得不平，臼齿变得尖利，微微朝内弯曲。
　　和尹芽上次显出本形的牙齿不太一样，尹芽就算显出本形，牙齿也和人类是一样的，而白简现在的牙齿，更加接近兽类。
　　斯悦的好奇大过于害怕。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用手指碰了碰上边那颗很尖的牙齿。
　　指腹一疼，他匆忙收回手，上边出现了一个血点。
　　“我去，好厉害！”斯悦眼里流露出佩服的目光，“现在人鱼都是这样的牙齿吗？那我朋友对象为什么不是？”
　　“捕猎的时候才会显现，”白简的牙齿显收自如，他直起身，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蹲在脚边一脸不可思议的斯悦，“始祖人鱼的，更加锋利和尖长一些。”
　　“而且，始祖人鱼的野兽基因更强，很多生物特征都是为捕猎而生，现在的人鱼在进化过后，已经和人类一样了。”
　　斯悦表现出恍然的样子，“我没见过，我觉得我应该是不怕的。”他不敢说绝对，因为刚刚只是碰了一下白简的牙齿，就被扎到了。
　　“那我刚刚……”白简抬手摸了摸斯悦的头发，“你害怕吗？”
　　“不怕，”斯悦摇头，“就算牙齿很尖，手也很大，你不还是白简吗？”
　　在听见斯悦的回答之后，白简的瞳色在一瞬间变成了银白。
　　他压下俯身嗅闻斯悦的欲望，笑道：“去睡吧，阿悦，晚安。”


第20章 
　　暴雨一直下到了早上才变小，变得如蛛网般细密如织。
　　浓雾笼罩着整座庄园，草场和树林全都挂上了白蒙蒙的水珠，海面变得平静，海水的颜色变得比平时要深，甚至是浑浊。暴雨将泥水冲进江湖河川，冲进海里。
　　温度仿佛在一夜之间回到了冬季。
　　闹钟是在早上七点响起来的，斯悦用被子盖住头，烦躁地滚了两圈儿。班助在昨天晚上就在群里发了消息，军训暂停，如果暴风雨持续超过一周，军训就取消。
　　但斯悦忘记关掉闹钟了，所以闹钟依旧准时响起。
　　斯悦把手从被子里探出来，摸了半天，才摸到快掉到地上的手机，关了闹钟，重新沉沉睡去。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中午了。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窗户没合拢，风吹进来，窗帘微微摆动，深色的实木地板上显得有些潮湿。
　　-
　　斯悦简单洗漱过后，裹着一件厚厚的毛衣下楼了，陈叔正好在客厅整理报纸，听见踩在楼梯上的脚步声，回过头，“阿悦少爷早。”
　　斯悦茫然了一下，看向落地窗外，他起床时看了时间，中午十二点半，再怎么样，也说不上早了，陈叔还是有两把刷子的，能这么面不改色的瞎扯。
　　“陈叔早。”他也扯。
　　客厅角落那口大鱼缸里多了一些不知名的生物，贝壳，海藻，水母，八爪鱼，在里头挤了慢慢一缸，很热闹，很拥挤。
　　斯悦只看过去，就移不开眼了。
　　那像一个小型的海底世界，缸底下铺着一层石子石块，往上是珊瑚和海草，弄不清楚是哪个海域，具体什么品种的珊瑚，贝壳贴在石块上，水母都是暖色系，大的小的都有。
　　“这是白鹭小少爷的零食。”陈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斯悦站直身体，仰头看着这满满一大缸，一本正经夸赞，“他胃口还挺大。”
　　“也不全是零食，贝壳会吃掉后做成手工制品，海藻和珊瑚会锤烂后当面膜，这都是很稀有的珊瑚和海藻品种。”
　　陈叔没看见斯悦逐渐变得复杂的表情，缓缓继续说：“暴雨后海水涨潮，退潮那段时间是很适合赶海的，但下午还要继续下雨，潮水没退，这些都是白鹭小少爷自己下海捞的。”
　　“白简呢？”斯悦忽然问道。
　　“上班时间，白简先生一般都在公司处理事务。”陈叔一板一眼，脸上的皱纹都写满了慈爱，“您想见白简先生吗？我帮您约时间。”
　　陈叔说着，已经准备去拿电话了。
　　“……”
　　“哎。”
　　“陈叔，不是，”斯悦转身跑去拖住陈叔，“我就问问，还是不打扰他上班了，我自己逛逛就行。”
　　白简不在家，他就自己开车出去玩儿，也没人管，多爽。
　　还没来得及实施想法，陈叔就一句话打破了他的美好幻想。
　　“那正好，白鹭少爷在附近的海面捡蛏子，我让他带您一起。”
　　这次斯悦没刚刚反应快，陈叔的电话拨出去了，白鹭接通得也飞快，他嗓音清亮，“我马上来接阿悦！”
　　斯悦在客厅站了没多久。
　　水母都还没绕着鱼缸一圈，白鹭就来了。
　　真的是马上，非常马上的速度，令人瞠目。
　　不是人鱼，是他妈小火箭吧！
　　“我就不进屋了，我身上都是泥巴，”白鹭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只白色的水桶，裤脚卷到膝盖处，脸上有鱼鳞，身上还在滴着水，“阿悦，走吧。”
　　陈叔给斯悦从厨房拿了一双筒靴和雨衣，没下雨，但是海边现在还没退潮，沙子被泡软，一脚踩下去就可能陷在里头，还有很多被冲上来的奇奇怪怪的海底生物，一些坚硬的贝壳海螺，装备齐全也安全一些。
　　和斯悦在一起，白鹭慢腾腾地走着，没有直接从后边的海岸上跳下去。
　　“你捡了什么？”斯悦有些好奇，虽然青北是海边城市，赶海的人也很多，但他却没赶过海。
　　他没想到，人鱼还有赶海的爱好。
　　白鹭把桶送到斯悦眼前给他看，“螃蟹，蛏子，龙虾，几种贝壳，还有一只大章鱼。”
　　他刚说完，一只触手就沿着桶爬了上来，斯悦被吓了一跳，白鹭皱眉，伸手将触手揉成一团摁了下去。
　　白鹭抬起头，想起了什么似的，对斯悦说道：“阿悦你不要靠近东边的海岸……其实你靠近也没事儿，你又不是人鱼。”
　　“东边怎么了？”
　　“那边的岩壁层，水下很陡，几乎是直线往下的，这里是浅海区，那里本来也算的，现在不算了，就那一块儿，深度超过一千了。”
　　“那边住了一只大章鱼，阿悦你肯定没见过，”白鹭手舞足蹈，“他可能是深海来的，脑子坏掉回不去了，还适应了我们这边的水质，它饭量大，专挑好的吃，上次我哥警告过他，一般能管一个月吧，我说过，它脑子不行。”
　　“但我哥想着往上数几代都是自家人，没怎么下狠手。”
　　“它是不伤害人类的，但你现在身上人鱼的味道特别重，所以要避着点儿，我怕它把你当鱼。”白鹭说完，看了斯悦一会儿，认真道，“阿悦，你知道你现在很香吗？”
　　斯悦：“……”
　　说真的，白鹭可能比那只章鱼要馋他。
　　-
　　海边的水位的确上涨了不少，乌云压顶，厚重的云层里还积压着瓢泼大雨，时刻准备着倾泻而出，所以海边没有任何退潮的迹象。
　　白鹭掏蛏子掏得很认真，他沿着沙滩走，看见一个洞，就蹲下倒盐。
　　“阿悦，快来快来！这里有一个肥的！”白鹭拉着斯悦蹲在一个洞旁边，指甲盖那么大一个洞，就在沙子里。
　　白鹭已经给上头撒了盐，没动静。
　　斯悦好歹也是海滨城市长大的，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他夺过白鹭手里的盐，往洞口撒了一堆，“这样才够。”
　　白鹭有点担心，“会齁死的吧？”
　　“不会。”斯悦以为白鹭说的是蛏子会被齁死。
　　一股水从洞口飙出来。
　　斯悦往后退了点儿，从白桶里拿了一把铲子，铲去上边几层沙子，白鹭眼疾手快揪住它，小心翼翼地往外扯，有点吃力，“不能扯断了，断了就不新鲜了。”
　　斯悦深以为然。
　　白鹭成功地将这只蛏子扯了出来，的确是很肥的一只，有一只手掌到指尖那么长，也很粗壮。
　　“我可以吃吗？”白鹭咽着口水，礼貌地询问斯悦。
　　斯悦一怔，“没问题啊，但是……”你想蒜蓉还是……
　　他话还没出口，就看见白鹭把蛏子在桶里涮了涮，喂进嘴里两下就把肉剃出来生吃掉了。
　　“……”
　　他舔舔嘴角，扔掉壳，很认真地评价：“真的有点齁，下一只少倒点盐吧还是。”
　　斯悦举着铲子，憋出一句，“你这是吃自助餐呢？”
　　白鹭羞涩一笑，“这种的新鲜，平时他们都不陪我吃。”
　　“阿悦，下一只给你吃吧。”
　　“不用，谢谢。”
　　斯悦只在挖蛏子中找到了一种莫名其妙的快乐和爽感，他和白鹭搭配得很好，一个挖，一个跟在后边吃。
　　白鹭亦步亦趋跟在斯悦身后，“等暴风雨过去，我们再来赶海吧，到时候会有很多尖货。”
　　“阿悦，你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吗？海里的，只要不是一些太毒太大太凶的，小鱼小水母我还是可以给你抓几只的。”白鹭很喜欢斯悦。
　　斯悦戴着雨衣的帽子，挖得很专注，“没什么想要的，不用给我抓。”
　　白鹭看着斯悦逐渐变得专业和熟练的动作，若有所思，“你是……喜欢给我挖蛏子吗？”
　　斯悦动作一顿。
　　半晌，他抬起头来，淡淡道：“我没有受虐倾向。”目前就是觉得新鲜、有趣。
　　“阿悦，你要给我哥挖点回去吗？”白鹭吃得快，已经开始从桶里掏东西吃了，“不过他不爱吃生的，他说腥味重。”
　　斯悦一怔，他抬起头，眯起眼睛，“白简自己都是鱼，还嫌生海鲜腥味重？”
　　白鹭脸色一变，随即哈哈哈哈地笑起来，“阿悦你完了，我要告诉我哥你说他是海鲜。”
　　“我没说。”
　　“意思都差不多。”
　　斯悦和白鹭噼里啪啦说个不停，斯悦从沙子里扯出一株珊瑚，雪白色的。
　　“这什么？”斯悦没见过这种质地和颜色的珊瑚。
　　白鹭蹲下来，戳了一下，“奶油伊甸园珊瑚，是深海区的特产，冷的是雪白色，热的时候是奶白色，我养过，很难养，但是它开的花很好看，好像还能入药。”
　　“深海区的，有多深？”斯悦打算扔掉的动作停住。
　　“五位数吧，所以我说很难养。”白鹭苦着脸，“到时候换水还得跑一趟深海区。”
　　斯悦：“……”
　　“不过这个做面膜美白，阿悦你把它送给我吧。”说了这么多不方便养殖的理由，最终还是落在了这上边。
　　-
　　两人无意识地越挖越偏，这片沙滩都因为他们俩变得齁咸。
　　人鱼的警觉性比人类要高，中途，斯悦还在认真拔蛏子的时候，白鹭突然抬起头四处张望，他嗅了嗅，闻到了空气中异常的味道。
　　“阿悦，我们得走了，我感觉那只章鱼在附近。”
　　斯悦蹲在地上抬起头，掀开帽子，他闻不见这种味道，没有感知力，但他看见了白鹭的耳后出现了紫色的鱼鳍，牙齿也变成了如同犬齿一般尖利。
　　“是在附近，他应该是闻见了我们的味道，”白鹭将斯悦拔到一半的蛏子揪出来丢进嘴里，嚼吧两下之后吐掉壳，“走了。”
　　斯悦往海平面看了一眼，平静无比的海面，偶尔会泛起一阵浪花。
　　柔软的沙子让前进的步伐变得十分艰难，斯悦扛着铲子，靴子上已经全是泥巴，他费劲地抬腿，一边问道：“海底生物也会攻击人鱼？”
　　“在陆地上不会，它们也上不来，但是在水里不一定，”白鹭回答说，“但是在水里一般也不会，动物是知道趋利避害的，大部分都打不过我们，而且我们能抗毒。”
　　“不过吧，今天是个意外，因为你太香了。”
　　“我太香了？”斯悦不解，还真是，他以为白鹭就是开玩笑的。
　　“不仅香，还弱。”白鹭跑路期间，都没往从桶里薅吃的，他一边吃一边说，“人类武力值比人鱼低，你这种的，就更低了，但我哥那吸引力可不是盖的，平时它们才不敢靠近我哥，感觉到了提前两个小时跑路好不，但这味道是从你身上散发出来的就不一样了，完全就是待宰嘛。”
　　白鹭说：“回头，让我哥给你上个标记，一个标记能管一个月，这些蠢东西就不敢馋你了。”
　　斯悦气喘吁吁，“我不靠近海边就行了。”被人标记什么的，太他妈羞耻了吧！
　　“不止是海边啊，我哥还是有不少和他不对付的人的，他们不敢和我哥刚，就可能会找你麻烦，你身上只有我哥的味道，但是没有印记，就是说……”白鹭很不好意思，因为他还是一只小人鱼，他只能小声说，“你和我哥还不是生理意义上的伴侣。”
　　斯悦微怔，随即立马就明白过来了“生理意义上的伴侣”是什么意思。
　　也是，人鱼嗅觉这么发达，白鹭肯定能感觉出来。
　　“没必要，”斯悦还是想了一会儿的，因为他毕竟不是完全依附于白简，他姓斯，背靠的不仅有白家，还有他自己家，富二代不啃老不白富了，“你说的那种情况，可能会有，但既然都长在红旗下，我打不过我可以打110嘛。”
　　白鹭眼睛一亮：“我差点忘了！”因为大部分时候，人鱼之间有什么矛盾，就冲海里打一架，实在解决不了的，复杂的，涉及到了社会主义发展的，就会走程序来。
　　“我也是担心阿悦嘛，你以后每天上下学都要经过大章鱼的领地，我们它是动不了的，我怕它打你注意。”白鹭眼睛还是亮亮的，“你实在是太香啦！”
　　斯悦一顿，“你先离我远点。”
　　两人上了岸，在操场上往下看，斯悦看见几只触手伸到了沙滩上，比成人腰杆还粗的紫黑色触手，在沙滩上摸索了好一阵，缓缓又重新没入了水中。
　　斯悦看着那像大蛇一样蠕动的触手，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白鹭扭头看他，“对吧，那只章鱼真的很大。”
　　斯悦想，难怪上次能直接把他车子都挥开。
　　他的确应该，找白简商量一下白鹭说的那个什么标记。
　　回去的路上，斯悦又加深了对标记的了解。
　　白鹭也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你随身带着我哥身上的东西也可以。”白鹭说。
　　斯悦想了想，问：“袖扣，手表吗？”
　　“当然不是，那些东西有什么用？”白鹭大声嚷嚷，“得是我哥身体上的东西，它的头发呀，鳞片呀之类的。”
　　斯悦脸一僵，“白简会拔头发给我？”
　　“这些都好疼的，因为我们人鱼不脱发。”白鹭下意识地就皱起了眉头。
　　斯悦：“？”
　　白鹭继续插刀，“因为不脱发，所以只能硬扯，而且要显出本性后的头发才有用，鳞片就更别提了，疼得要死，我觉得我哥不一定会答应给你。”
　　“……”
　　“不是你让我找白简要的？”
　　“对啊，但他不一定会给。”
　　“……”
　　-
　　斯悦一身泥地回到了家，冲了个热水澡，在热水冲下来的时候，想到那只章鱼，他下了决心-等会就去找白简要头发。
　　一物换一物也行。
　　他冲完澡出来，白鹭已经泡在了鱼缸里追着水母啃，他绕到会客厅，没看见白简，但咖啡已经煮上了，壁炉里的火也点上了。
　　估计是快回来了。
　　再等等吧。
　　他转身，还没站稳，就撞上了一个人的胸膛。
　　“你回来了？”斯悦看见白简，一脸惊喜。
　　白简挑眉，有些意外，斯悦很少有看见他的时候表现得这么期待和惊喜。
　　但他还是往后退了一步，“你去海边了？身上腥味很重。”
　　斯悦闻了闻衣袖，“和白鹭一起去玩了，但我洗过澡了，是你太敏感了。”
　　“……”
　　斯悦跟着白简进入会客厅，白简今天穿得很正式，里边三件套的黑西装，外边一件同样是黑色的羊绒大衣，气质儒雅随和。
　　和趴在水里嘬蛏子的白鹭看着完全不像是一家人。
　　斯悦见他坐下，立马跑过去给他倒了一杯咖啡，一脸假笑，“请用。”
　　太明显了。
　　有求于人的样子也太明显了。
　　白简接过咖啡，含笑看着斯悦，“阿悦，你想要什么，可以直说。”
　　斯悦怔了一下，他知道瞒不过白简。
　　但又觉得自己的要求好像很奇怪，谁会没事儿找人要头发和鱼鳞啊，而且白鹭还说那很疼，疼得要命。
　　斯悦很纠结，但对大章鱼的恐惧盖过了这层纠结，他趴在桌子上，低声说：“白简，我今天看见那只章鱼了，白鹭说它以后可能会攻击我，但是要是有你的东西戴在身边，它就不敢。”
　　白简眼底掠过一抹笑意，“我的什么东西？”
　　斯悦从齿缝里说出：“恢复本形后的头发或者鳞片。”
　　他说完之后，感觉恨不得立刻钻到桌子底下。
　　因为他觉得白简的眼神不对劲。
　　——一种带着促狭笑意的意味深长，令人脸皮变薄，变烫。
　　就好像……他要的不是头发和鳞片，而是亲吻或者别的什么私密物品。


第21章 
　　“怎么了？”斯悦不是很明白白简脸上为什么出现这种意味深长的表情，“这个头发和鱼鳞是很宝贝的东西吗？”
　　就跟他们人类的头发一样，虽然宝贝，但还是不影响它掉。
　　“不算宝贝。”白简说，“只是我们身体的一部分而已。”
　　“好。”斯悦一口答应。
　　“想要头发还是鳞片？”白简动作优雅地抿了一口咖啡，揶揄地看着斯悦，“还是都要？”
　　斯悦想了一下，“鳞片吧。”带着头发的话，到时候和自己分不清丢了怎么办？鳞片容易分清。
　　“好。”白简没有多想，答应了。
　　斯悦期待地看着白简，他要是有尾巴的话，应该也和白鹭一样摇起来了。这是物种表达情绪时无法控制的身体行为，哪怕他平时再内敛冷淡。
　　给啊。
　　给我啊。
　　斯悦不是很好意思催白简，毕竟是他有求于人。
　　过了一会儿，在发现白简压根没有要给鳞片之后，斯悦摊开手掌，在桌面一厘米一厘米移到白简面前，暗示意味十足。
　　白简看着他戴着戒指的手指纤长，掌心没有任何生活在上面留下的痕迹，“怎么了？还有事？”白简掀起眼帘，轻声问道。
　　斯悦：“……”
　　“鱼鳞，怎么给我？”斯悦猜测，金鱼的记忆是七秒，人鱼也是吗？不应该吧……
　　“阿悦，鱼鳞需要从我尾巴上剥离，等晚上休息的时候，你来我房间，我给你，好不好？”白简温柔地将安排说给斯悦听。
　　斯悦慢吞吞把手收了回来，“你房间？”
　　他记得，白鹭说过，得恢复本形后取，是他忘了。
　　“好，那我晚上来找你，几点？”
　　“九点左右。”
　　斯悦一噎，他其实本来打算收拾一下出去找周阳阳他们的。
　　九点的话，岂不是正好卡住了，哪儿都去不了。
　　不过是他自己有求于人。
　　“怎么了？你晚上有事？”
　　斯悦赶紧道：“没事，九点可以，我没问题。”
　　感谢完白简，斯悦从会客厅出来，白鹭趴在鱼缸边沿，头发顺着脊背往下，发梢飘在水里，他鱼鳍是紫色的，尾巴是紫色，但并不是完全一个色调的紫色，离尾鳍越近，颜色越深，腰部位置的鱼鳞，颜色最浅。
　　白鹭手里拎着一只水母，“我哥答应你了吗？”
　　那只水母几只柔软的触手缠绕着白鹭的手臂，在碰到白鹭蹼爪尖端的时候，白鹭没事，水母的触手直接断掉了。
　　白鹭把水母塞进嘴里，嚼吧两下，吃完才说：“哇，我哥对你真好。”
　　斯悦本来打算回房间打游戏的，但回想到刚刚白简的眼神，他脚步一转，走到鱼缸前，抬起头，问白鹭，“鱼鳞和头发是什么很特别的东西吗？”
　　白鹭眼睛眨了眨，“头发没什么的呀。”
　　“那鱼鳞呢？”
　　白鹭继续眨眼睛，身体慢慢往鱼缸底下滑，俨然是准备装死了。
　　斯悦觉察出不对劲。
　　“你说不说？”斯悦看着把自己泡在水里的白鹭。
　　白鹭吐出几个泡泡，伸出头来，“反正我哥都答应给你了，特不特别也没什么意义啊。”
　　斯悦面无表情地看着白鹭。
　　看了一会儿，他转身去了厨房，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罐辣椒油。
　　白鹭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接着，斯悦搬了一把高脚凳到鱼缸旁边，他才在高脚凳上边，揭开辣椒油的盖子，作势要倒出来，“我觉得，你应该是怕的。”
　　哪怕是人，也怕谁往自己的浴缸里倒辣椒油。
　　白鹭委屈巴巴地爬上来，尾巴讨好地拍打着水面。
　　“相当于……”白鹭小声说，“你们人类的贴身衣物吧。”
　　斯悦：“……”
　　“？”
　　“！”
　　那他刚刚找白简说要对方的鳞片，就跟他找白简说“把你口口给我”是一样的，难怪白简那么看着他，难怪还要去房间。
　　见斯悦脸色由白到黑，由黑到青，又由青到红，白鹭爬上来，趴在边沿处，讨好地用头去蹭斯悦的下巴，“也不一定，只是隐私程度差不多一样的。”
　　越抹越黑。
　　白鹭继续抹，“反正你们都结婚了，要什么都是可以的呀。”
　　“水母……吃吗？”他尾巴从水里捞了一只最漂亮，口感也是最好的粉色水母起来，双手捧到斯悦眼前，那水母以为终于在自己兄弟姊妹被捞干净后终于轮到了自己，吓得到处爬。
　　“……”
　　斯悦盖上辣椒油的盖子，仍旧是面无表情，“算了，反正我说都说了。”破罐子破摔吧，不知者还无罪呢。
　　而且，就像白鹭所说，只是隐私程度差不多，又不是真是那玩意儿。
　　-
　　斯悦在房间打游戏打到了晚上八点多，和周阳阳他们吐槽了这件事情。
　　“我去，真有那么大章鱼，我只在纪录片里看见过！”
　　“你拍照片没有？你要是拍了，再剪辑一下，那不就是克苏鲁吗？”
　　斯悦：“这不是重点。”
　　周阳阳被对面的玩家打倒了，他一边朝斯悦游戏人物的脚底下蹭，求扶他起来，一边嘴里不停，“我知道，重点就是你找人家白简要他的鱼鳞嘛。”
　　“早知道要头发的”斯悦把人扶了起来，纠正他。
　　“那不还是差不多，”周阳阳一句话就击溃了斯悦建立了三个小时的心理防线，“鱼鳞哎，哎哟好害羞。”
　　“……”
　　“神经病吧你！”
　　“认命吧，这就是物种之间的差别，早让你多了解多了解，现在是什么都不知道，别人一坑你一个准。”
　　斯悦努力不去想当时在会客厅的场景，“军训结束我就开始上课，那时候我就懂了。”
　　周阳阳憋着笑，不让自己笑出声，“课本会让你不要随便找人鱼要……啊不对，是鱼鳞吗？”
　　但最后，他还是笑出了声。
　　郑须臾也在笑，他旁边的尹芽靠过去，给他嘴里塞了一颗葡萄，凑过去亲他，尾巴也悄然卷上郑须臾的腰，“你们在笑什么？”
　　“哦，斯悦找白简要鱼鳞，白简他弟说鱼鳞，挺那啥的。”
　　尹芽：“鱼鳞啊，差不多吧就，对人鱼而言是很重要的东西，鱼鳞相当于人鱼尾巴的一层盔甲，也是表达某行为的重要器官。”
　　郑须臾察觉到尹芽的举动，关掉麦，将缠在腰上的尾巴用力摘下来，没成功，他苦着脸，“宝宝，不要了吧，不是刚那啥过吗？”
　　尹芽瘪瘪嘴。
　　郑须臾举着手机，“让我打完这一把，就这一把。”
　　他开了麦，还没忘和斯悦说：“阿悦，你以后要多吃强身健体的东西，哪怕你是下面的，我觉得，你也撑不住。”
　　斯悦皱眉，“你在说什么东西？我是上面的。”而且，他和白简是协议联姻，不会做什么其他的事情。
　　“他喜欢……”
　　“尹芽你不要在旁边悄悄说，到我跟前来说。”斯悦耳朵发烫，这种话题他本来就不擅长，尹芽一开始说的他还真想到橙子上边去了，但又觉得这话题，和谁喜欢什么水果沾不上边，才反应了过来。
　　“嗷，阿悦听见了，他听见了。”
　　打完游戏，斯悦对着手机那头的郑须臾说，“管管你对象行不行？”
　　郑须臾有些尴尬，“我也管不住啊。”因为他是被管的那个。
　　斯悦无语了半天，他以后要是谈恋爱，他肯定是上边那个。
　　“不打了，我还有事。”
　　周阳阳：“哎呀，要去拿鱼鳞了。”
　　斯悦：“……”
　　斯悦：“周阳阳，我们不做朋友了，我们做敌人，下次见面，我一定把你的头给拧下来。”
　　下了游戏，斯悦去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他的心理建设本来已经差不多了，但现在被这群损友这么一搞，又烧了起来。
　　早知道，他就不找白简要什么鱼鳞了，他上学开铲车不行吗？那章鱼来了他就给它一铲子。
　　早知道，要头发的，头发也行，头发怎么会丢呢，他可以栓脖子上。
　　为什么偏偏是鱼鳞？
　　脸的温度下降得差不多了，心理的建设也重新建设起来了，斯悦拉开门，白鹭坐在沙发上，抱着可乐和黄瓜味的薯片，惊喜地抬头，“阿悦，你要去找我哥了吗？”
　　斯悦趴在二楼的栏杆上，“闭嘴。”他的脸又烧了起来。
　　白鹭眨了两下眼睛，“阿悦，你变了，你变凶了。”
　　斯悦杀熟，众所周知。
　　白鹭的确是第一天才知道。
　　白简的房间不在主楼，在副楼，走到二楼走廊的尽头，台阶分别置于左右，左往上，右往下，台阶是未经打磨的整块巨石，和主屋的典雅设计有些不同，扶手每隔一段距离便亮着一盏灯，灯点的是蜡烛，外头罩着磨砂灯罩，顶上是一朵金属丝制成的玉兰花。
　　自家再大，设计再隐秘，都不可能有路标。
　　斯悦选了左边的台阶，卧室不可能在一楼。
　　室内是明亮的，楼中做空，最顶上一盏巨大的水晶灯罩，上头坠着的水晶链垂直向下坠到二楼。
　　这样大型的水晶灯，也只有这种房子才能装得下了。
　　斯悦沿着台阶向上，如果是在主楼，这肯定算是四楼了。
　　但在这边还只是三楼。
　　只有一扇门，副楼是没有主楼宽阔的，但如果副楼只用来做一个卧室，完全足够用了。
　　三楼走廊也有一幅画，和主楼那副巨大的人鱼满月图是一模一样的，但走廊这幅画的尺寸明显要小很多。
　　脚下的地毯是昂贵的进口手工羊绒毯，羊毛很长很软，斯悦知道自己家和白家的差距了，一个普通有两个子儿的富二代和一个对钱没有概念的隐世家族的区别。
　　斯悦敲了敲门。
　　过了会儿，门开了，不是斯悦，是家里的阿姨，生面孔。
　　阿姨微微弯腰，“阿悦少爷。”
　　“我找白简。”
　　阿姨没有疑惑为什么大晚上的斯悦不知道白简在哪儿，这两人不是结婚了吗？但是白家家教严，她没有好奇也没有多问。
　　“白简先生在，您进来吧。”阿姨是刚刚抱了一束花上来，现在就要走了。
　　斯悦让阿姨先出来，自己再走进去，顺便带上门。
　　房间很宽阔，靠墙一排巨大巨宽的书柜，正面全是落地窗，窗外是一整个大露台，初春栽下的花都已经发芽了。
　　斯悦不理解为什么白简这么爱种花，和白简比起来，在鱼缸里养水母的白鹭都要更正常一些。
　　卧室中央是一张床，很大一张，比斯悦在底下的床要大两倍。
　　耳边传来荡漾的水声。
　　斯悦四处张望，没看见房间里摆放着和水有关的东西。
　　声音是从脚下传来的。
　　一道银色的物体从眼前闪过，他这才看清了自己的脚下，水箱在脚底下，斯悦也不确定这是不是一个水箱，因为它就在整个房间的地面以下，地板是半透明的玻璃材质。
　　斯悦看了一眼自己的浴袍，默不作声地裹紧。
　　“阿悦。”
　　白简温和的嗓音从房间最边缘传来。
　　斯悦看过去。
　　原来这房间也是有水的，只不过水平线和地板平齐，还处在最边缘的位置，所以他刚刚没有发现也情有可原。
　　“阿悦，过来吧。”
　　斯悦朝那个方向走了几步，他看见了白简，白简尾巴在水里，他是趴在岸边的，他同时也看清了，白简的头发是白色的，他此时没戴眼镜了，眼睫也泛着淡淡的白，明明和平时是差不多的面容，但恢复人鱼形态的白简，更加精致，眼神更加温柔专注。
　　他的头发浸在水里，像海藻，细密，柔顺，完全的白色。
　　斯悦不由自主走向白简。
　　他在白简身前蹲下，望见白简不同于平时的深沉的眸色，幽深阴暗的黑色，像是暴风雨在海面翻搅出来的旋涡。
　　“阿悦，你走神了。”白简笑了一声，他手掌撑在地板上，轻轻一跃，就坐了上来，大半的尾巴浸在水中。
　　斯悦是被溅起来的水花惊到，往后退，脚下一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惊慌失措地抬头看着白简，“抱歉。”
　　被人鱼俯视就像被来自深海的神秘物种盯视，白简身上不再是鼠尾草和海盐的味道，斯悦第一次真真切切感知到人鱼和人类的不同。
　　但是在面对尹芽的时候，斯悦并没产生这种连灵魂都被扼制无法呼吸的感觉，他觉得，尹芽好像就和人类差不多，给他的感觉亦是如此。
　　可白简不同，难道是是因为……因为白简的颜色是从未见到过的，是浅色吗？
　　颜色越浅越厉害，是因为白简太厉害了？
　　斯悦自己爬起来，白简坐在岸边，他也不能站起来，不像回事，但他也不可能下水，斯悦直接盘腿坐在地上，他仍旧需要仰头看着白简说话。
　　“我来找你拿东西。”
　　他应该说要头发的，这多方便。
　　本来他应该觉得长发在男性身上应该不伦不类的，但见了白鹭和尹芽，现在再看白简，斯悦只觉得震撼。
　　他没忍住，他就是好奇，在说完之后伸手摸了摸白简的头发。
　　湿的，冷的，软的，和人类的头发感觉差不多。
　　白简垂眼看着这只人类幼崽偷偷摸摸的行为，没有出声阻止，就像人类之间也会很多表达喜欢和以显关系亲密的举措。
　　摸头发也是人鱼之间一种表达喜欢的方式，更何况还是斯悦这种顺着最底下往上一点一点捏，一点一点抚摸。
　　白简及时伸手按住斯悦，他的手比头发还要低好几个温度，斯悦被冰了一下，飞快收回手，“鱼鳞，是怎……怎么给我？”
　　斯悦看见白简将手伸到了自己的腰间，动作很随意地便掰下来一片鱼鳞，他分神去看白简的尾巴。
　　很浅很浅的蓝色，越靠近尾鳍末端，颜色要越深点儿，更多的，是那层似刀光剑刃一般的冷冷的银色，这层银色和蓝色混合在一起，显得极其惊心动魄。
　　即使剥下一片鱼鳞，对人鱼尾巴的整体也没有任何的影响，白简将鳞片递给斯悦，斯悦接到手里后，轻声问：“疼不疼？”
　　白简：“不疼。”
　　“谢谢。”斯悦看着手里这片银色的人鱼鱼鳞，有他掌心大，边缘泛着很浅的蓝，但还是银色占了全部。
　　“白简，你尾巴是银蓝色，这个颜色，多吗？”斯悦捏着冰冷的鱼鳞，不仅是人鱼尾巴上有鳞片，他们的腹部和肩膀也有，只不过很浅，非常浅，不像尾巴上的鱼鳞可以剥离，其他部位的鱼鳞好像是和肉长在一起的。
　　“不多。”白简的尾巴在水里，看不清末端，他没有白鹭和尹芽在水中那么不安分，依旧温和沉静地和斯悦聊着天。
　　甚至气质比平时还要内敛温柔。
　　他耳后的鱼鳍也是淡淡的银蓝色，和他白色的头发搭配在一起，令斯悦联想到一些中世纪画家们画的关于海妖的油画。
　　美，美得摄人心魄。
　　难怪很多传说，有鲛人以歌声和美丽的容貌吸引渔民。
　　虽然人鱼和鲛人不同，但形体上也差不了太多吧。
　　“白简，”斯悦好奇地问，“你要是流眼泪，眼泪会变成珍珠吗？”
　　可以的话，这也算一条发财致富经不是？
　　白简伸手摸了摸斯悦的脸，因为他看起来实在是乖。
　　“平时少看偶像剧。”他说。
　　算是否定了斯悦的猜测。
　　“那没事的话，我走了？”斯悦有些艰难地站起来，因为地上有水，他拖鞋底子很薄，所以踩在地上滑得要命。
　　“卧槽！”
　　白简正欲说晚安，斯悦一句大声的“卧槽”就打断了他，甚至连白简都没反应过来，斯悦鞋底一滑，直接摔进了水池里。
　　斯悦背摔进去，水花四溅，他虽然会游泳，但在惊慌失措的情况下还是被灌了好几口水。
　　不摔进来，他不知道这水池竟然这么深，小时候被水草拽住脚腕，身体往下坠的恐惧感瞬间席卷全身，他不恐惧水，但恐惧突如其来沉入水中，所以他的应急反应会慢于其他人许多。
　　腰好像被什么箍住了。
　　斯悦被白简用尾巴整个从水中卷了出来，他知道那是白简的尾巴，坚硬的鳞片，连尾鳍都坚硬如铁，完全不似在水中看见的那样柔软如薄纱。
　　斯悦轻而易举地就被拖出水中，白简让他趴在岸边，轻拍他的背，同时低声道：“不好意思，因为平时没人会到这里来，所以没有准备防滑地垫。”
　　“没事，”斯悦嗓子被突然灌进去的冷水冲得嘶哑，“我以后不来了。”他说的是老实话，也是心里话。
　　他说完后，旁边的白简一时无言。
　　同时，他也深感人类和人鱼之间的差距，在水里，人鱼几乎没有对手，就像刚刚，他都还没反应过来，白简已经将他从水里拽了出来。
　　是用尾巴，不是用手。
　　斯悦不由自主去看白简的尾巴，只能看见水面以上的部分，他没忍住，咽了咽口水，眼里是钦佩和羡慕。
　　白简摸了摸斯悦湿漉漉的头发，“你可以常来。”
　　斯悦抬头看着白简，“我来做什么？”
　　白简看了他一会儿，眼神沉沉，他没有回答斯悦的问题，而是问，“鳞片你想要怎么带在身上？”
　　“做成钥匙扣吧，我去让陈叔做，或者阿姨。”斯悦的手里还捏着白简尾巴上的鱼鳞，摔入水中时他都没有松开。
　　“可以。”
　　斯悦从水里爬上来，重新系好浴袍的腰带，弯腰把地上的两只拖鞋捡起来，小心翼翼地走出去了，带上门的时候，还冲白简挥了挥手。
　　白简的尾巴在水底下轻轻摆动，浑身的血液都因为触碰到了斯悦而兴奋起来，瞳孔在银白和漆黑两个颜色之间不停转换，颈间出现大片黑亮的薄薄的鳞片。
　　一抹黑色从尾鳍末端席卷到腰部，人鱼银蓝色的鳞片缓慢而又自然地变换了颜色，不透明，也没有渐变，漆黑如墨的玄青令人联想到不见天日的深海区生物。
　　白简叹了口气，他过于尖利可怖的犬齿在水面一晃而过。
　　-
　　斯悦换了衣服过后，路过大鱼缸的时候，白鹭叫住他，“你拿到了？”
　　斯悦把白简给他的鳞片夹在指间，“不然呢？”
　　白鹭瞪大眼睛，从鱼缸里翻了出来，他变得慢，尾巴摔在地上，响亮地一声“啪！”。
　　“……”
　　“给我看看！给我看看！”他换成人形，跑过来，一脸的惊奇。
　　斯悦把鳞片递给他。
　　白鹭脸一僵，“我只是看看，但我不碰。”
　　“怎么了？”斯悦不解。
　　白鹭五官纠结成一团，他说：“我们不能碰，就像不是配偶的话，我们也不能随便摸别的人鱼的尾巴，这是我哥尾巴的一部分，我们更不能拿了，我就看看。”
　　他就着斯悦的手，弯腰仔细观察，眼里流露出崇拜的神色。
　　“阿悦你知道吗？银色的人鱼，只有一只，就是我哥。”白鹭狠狠拍了斯悦一下，“你赚大发了！”
　　“你现在要去做什么？”他问。
　　“找陈叔让人把鳞片做成钥匙扣。”斯悦重新把鳞片收好。
　　“你手怎么啦？”白鹭眼睛尖，看见了斯悦掌心的口子。
　　斯悦低下头，他掌心有一道圆形的口子，是刚刚掉入水中后，他下意识握紧鳞片，却反被鳞片边缘割伤的，不深，正缓慢往外渗出血丝。
　　其实他刚刚回到房间后已经自己用水冲了一下，不怎么疼，有些麻。
　　“鱼鳞割的。”斯悦说。
　　白鹭撇撇嘴，“人鱼鳞片还是很锋利的，你和我哥说了吗？”
　　“没。”
　　“那他等下肯定会去找你的，你身上有血腥气。”
　　斯悦一怔。
　　白鹭以为他是嫌弃血腥味不好闻，甜甜地笑起来，“没关系啦，你现在还是很香的。”
　　“……”
　　斯悦继续找陈叔，白鹭跟在他后边，“你不要指望了，没人会帮你的。”
　　“为什么？”
　　“理由很简单啊，这是我哥给你的东西，没人敢碰。”白鹭说完后又更加小声说，“更何况还是在上面打洞。”
　　“阿悦，你这是破坏艺术品！”白鹭大声嚷嚷。
　　斯悦哦了一声，他到厨房柜子底下找到了一套工具，不知道能不能用，他冲白鹭一笑，“我可以把他变得更加艺术。”
　　白鹭：“……”
　　工具箱里是电动的打孔器，通了电之后便以每秒几百圈的速度旋转起来，斯悦举着打孔器摁在鳞片上，嗡嗡嗡地声音变得十分痛苦不堪，没过几秒钟，打孔器“砰”地一下，罢工了。
　　“我去……”斯悦把打孔器举起来，发现尖端都被磨平了，虽然还在转，但已经转得很缓慢和艰难了。
　　白鹭托着下巴，用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看着斯悦，“年纪越大的人鱼鳞片越坚硬，打孔器也就只能在我尾巴上打孔。”
　　斯悦看着被磨平的打孔器，有些茫然和懵逼，“白简不也才一百多吗？”
　　白鹭瞪大眼睛，“谁给你说的我哥一百多？”
　　斯悦看着白鹭。
　　白鹭自知说错了话，他眼神闪躲开，“哦，你是说身份证上啊，我哥身份证上的年龄和实际年龄不一样，实际年龄还要小几岁……”
　　他越编越不像话。
　　斯悦放下打孔器，一把将鳞片抓在手中，“我去问白简。”
　　“哎，”白鹭追了几步，他追不上斯悦，站在楼梯上，露出无奈的神色，最后耸耸肩，“我哥又不止是我哥，他可厉害了呢。”
　　还用打孔器，挖掘机都别想。
　　斯悦回了房间。
　　他才不会真去找白简，在房间里，他对着吊灯看那枚薄薄的鳞片，很薄，能透出光来，但却不是透明的。
　　打孔器在上面打了那么一会儿，连一道划痕都没留下来。
　　难怪当时白简同意他做成钥匙扣同意得那么快，因为这完全不可能成功。
　　算了，就装口袋或者书包里也是一样的。
　　斯悦将鱼鳞放到了书包的夹层里头，还拍了拍。
　　“叩叩。”
　　门在这时候被敲响。
　　斯悦跑去把门打开，是白简。
　　才看见过白简白色的长发，再看他黑色短发，戴着眼镜，宛如亲切温和的邻家大哥的模样，斯悦有一瞬间的不习惯。
　　他问好的语气干巴巴的，“有事啊？”
　　白简的瞳色比之前浅了许多，他没说话，突然倾身靠近斯悦，嗅了他的眼睛、脸颊、脖颈。
　　斯悦能看见对方镜片后过分纤长的睫毛，他屏住呼吸。
　　他知道对方是闻见了自己身上的血腥味。
　　斯悦下意识将手往背后藏。
　　本来他是完全静止的，这一个动作让白简眸子微微一眯。
　　白简直起身，他静静地看着斯悦。
　　斯悦又感觉到了之前在白简房间被注视的压抑感，像是被深海注视。
　　斯悦将手拿了出来，伸了出去，摊开掌心，经过这么久，血已经顺着口子染红了掌心。
　　他硬着头皮说：“你的鳞片真牛逼。”
　　说完后，他就继续沉默了，因为白简的眼神好像不对劲。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白简耳后的鳞片若隐若现。
　　“去让陈叔帮你处理。”白简终于开口了，只是语气有些无奈，“我应该提醒你它很锋利的。”
　　“没事，”斯悦说，他说完，沉吟一会儿，忽然抬头问，“白简，上次你说，领了证之后，你什么都告诉我，那你现在能告诉我，你多少岁吗？”
　　斯悦以为这是什么不太方便的问题，所以白简不说，白鹭也藏藏掖掖的。
　　但他没想到，白简直接就告诉自己了。
　　“年底，我就三百岁了。”白简嘴角浸着淡淡的笑，在看见斯悦不可置信的表情之后，他笑意渐深。
　　“我去，”斯悦还维持着掌心向上的姿势，他呆呆的，“你当我祖宗都够用了。”
　　“我不当你祖宗。”白简说。
　　斯悦大咧咧回答，“我知道，你是我合法伴侣，配偶，男人，对吧？”斯悦只是惊讶白简竟然三百岁了，完全没有想到的事情，但白家最高龄的不也才三百来岁吗？那白简其实就是白家的老祖宗。
　　斯悦的脑子现在完全不够用了。
　　“那白简，”斯悦想问题的角度清奇，“这么多年，你是二婚吗？或者三四五六婚？”
　　毕竟活了近三百年。
　　白简耳后的鳞片异常黑亮，排列细密。
　　“领证那天你就应该注意到，阿悦，”白简笑了笑，“我也是第一次结婚，你是我的第一位伴侣。”


第22章 
　　斯悦磕磕巴巴地连着“哦”了好几声。
　　白简好笑地看着他，“很惊讶？”
　　“有点……意料之外，“斯悦缩回手，手心黏腻令人感觉不太舒适，“因为我们人类一般三十来岁就要被催婚了，你到三百，才头一次结婚……”
　　白简：“如果我父母尚在，我也会面临催婚。”
　　人类和人鱼再如何不同，繁殖意识是一样的，动物界皆是如此。
　　“那你父母呢？”斯悦想到上次白简说在疗养院和青北大学做教授的那对白家的夫妇不是他的父母，那谁才是？如果他们还在，肯定四百多了吧，或许还不止。
　　白简镜片的眸子很平静，“他们去世很多年了。”
　　那白简这几百年，岂不都是自己一个人过来的？
　　想到此，斯悦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他抬手，故作老成地拍了拍白简的肩膀，“算了，都过去了，伤心事就不提了。”
　　斯悦的情绪没有掩饰，即使是掩饰了，落在快三百岁的白简眼中，也和没有掩饰是一样的。
　　白简知道斯悦想偏了，但他没有出声提醒，只沉吟了几秒钟，朝旁边让了点儿，“去找陈叔处理伤口。”
　　时间已经比较晚了，不管对于人鱼还是人类幼崽来说，现在都应该是休息时间，他好不容易才将斯悦留在家里，如果在家还熬夜，那他留斯悦在家里就失去了一开始的意义。
　　斯悦见白简避而不答，以为是说到了他的伤心事，斯悦深深地看了白简一眼，才发现白简其实也有脆弱的时候。
　　“那我去找陈叔了。”斯悦低声说道，决定不再和白简讨论这种令人感到伤心和难过的话题。
　　白简看着斯悦走下楼梯的背影，瞳孔是一片不见底的墨色。
　　斯悦的腰很细，即使穿着宽松的睡衣，随着他迈开步伐，布料会随着腰线贴拢，极为有少年气的坚韧的腰身。
　　人鱼尾巴异常敏感，敏感度甚至高过手指，所以刚刚在水池中，白简用尾巴卷住斯悦的腰的时候，他甚至能感知到对方衣服底下温热的皮肤，以及温热皮肤下流动的血液。
　　每一秒，都足以唤醒人鱼心底最深处的某种渴望。
　　-
　　陈叔亲自为斯悦处理伤口，其实像做到陈叔了这个位置，管理着这样大一座庄园，手底下那么多干活的人，他完全不需要亲自做什么事，他服务的人，按理来说，应该只有白简一个才对。
　　他用酒精冲洗斯悦手心的口子，酒精混着鲜红的血液流淌下来，陈叔弯腰用灭菌纱布擦干斯悦的手心，神态认真，动作轻柔。
　　斯悦看着对方修剪得十分干净的鬓角，恍若无物的镜片，他想了想，挪了挪凳子，往前凑了些，压低声音问道：“陈叔，白简的父母呢？”
　　抢在陈叔回答之前，斯悦又说：“如果不方便说，就不要告诉我了。”
　　“没有什么不方便的，”陈叔微笑着说，“白简先生的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便已经在一场暴风雨中去世了，白简先生一开始并不生活在这里，他独自生活在一座海岛上。”
　　斯悦一怔，“他是野人？”
　　陈叔笑，“白简先生年少时失去了父母，那座海岛是白简先生的家，所以他一直不曾离开过那里。”
　　“那为什么……”
　　“一百多年以前，老爷子将白简先生带到这里，将他记在了白家的族谱中，”陈叔用纱布一圈一圈细致地缠绕着斯悦掌心的伤口，一边慢慢说，“白简先生虽然不是老爷子的直系血脉，但却能当得上现在所有人鱼的一声老师，老爷子也仅仅只比白简先生年长不到二十岁而已。”
　　斯悦脱口而出一句：“我去……白简这么厉害？”
　　“还希望阿悦少爷不要将白简先生的真实年龄外传。”陈叔剪短纱布，然后在斯悦的手背上系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每个家族都是有秘密的，陈叔告诉他，是给他面子，把他当自己人，这样的家族也不会担心他将秘密说出去，因为白家会有处理危机的一万种应对策略，最后遭殃的，只会是他而已。
　　斯悦很是拎得清，他点头，“我知道。”
　　陈叔露出真心的笑容，“阿悦少爷真懂事，难怪白简先生这么喜欢您。”
　　“？”
　　斯悦抬起头，神色古怪，他嘟囔道：“您是怎么看出来的？”
　　白简难道演得就这么像？怎么没人说他喜欢白简？
　　“您是白简先生迄今为止唯一的合法伴侣，这已经足够说明白简先生对您的喜爱了。”陈叔虽然惊异于白简挑人的眼光，不是说阿悦少爷差劲，相反，阿悦少爷是青北市富二代圈子里少见的耿直纯真。
　　斯悦戳着手背上的蝴蝶结，表情不是很在乎，“联姻嘛，谁都行。”
　　陈叔但笑不语，点到为止。
　　处理完伤口，斯悦和陈叔说了晚安，也没忘记和白鹭说一声晚安。
　　白鹭从水底浮上来，他趴在缸沿上，说：“我哥和你说了明天的家宴没？”
　　斯悦被提醒了。
　　“陈叔在前几天和我说过。”但要不是白鹭现在提醒，他肯定就会忘了。
　　“你明天不要太好说话，”白鹭皱着眉，“白家很多老不死的，肯定会对你评头论足指指点点啦，你不要惯着他们。”
　　“他们就是嫉妒你。”
　　斯悦从桌子上拿了一个橘子，一边剥着，一边漫不经心地问：“嫉妒我什么？”
　　“嫉妒你和我哥结婚了啊，”白鹭的眼睛湿漉漉的，估计是因为刚从水里爬出来的缘故，所以显得很真诚，“我哥这基因，没话说，而且人鱼一般都是抱团发展，没有什么血缘关系的，能写进族谱的只有直系才可以，我哥是特例，他不是老爷子的血脉，也还是被写到了族谱中。”
　　白鹭腼腆地笑了笑，“像我和白樱还有白原野，我们都不是族谱里的，很多人都不是族谱里的，所以他们就特想和我哥结婚，到时候白家，我哥的基因，就都是他们的了。”
　　斯悦往嘴里丢了瓣橘子，“那他们岂不是很恨我？”
　　白鹭点点头，“当然啦！他们不敢恨我哥，恨你还是没问题的。”
　　“……”
　　“主要是，我哥真的太馋人了，人鱼的基因也和你们人类一样，分高中低，你们人类里边不也有弱智和智障吗？”
　　“……”斯悦点头，“是有，但我们一般是用来骂人，如果真的是脑子有问题，我们不能说人家是智障。”
　　“这有什么的，我就是智障。”白鹭满不在乎地用尾巴拍了拍水面。
　　“……”
　　“说正题，阿悦，我觉得你真的应该客观看待我哥，我哥就是你们人类所说的天才，比人类天才还要天才。”白简在白鹭眼里，什么都是最好的，无敌的。
　　斯悦很配合，“我要是能活三百岁，我也是天才。”
　　白鹭正色道：“不能这么说，你明天见到白家其他人你就会知道，脑子好不好和年龄无关，他们有的人还两百多呢，依旧是个傻逼。”白鹭说傻逼的时候，尾巴傲娇地在水里摆来摆去。
　　“明天很多人会来吗？”斯悦问。
　　“二三十吧，除了在族谱上的，没在族谱上的也会来，你还能看见我们老爷子，不过也不一定，因为老爷子已经老得不行了，尾巴都分叉了，去年的家宴就是我哥主持的，今年估计也还是我哥。”
　　“哎呀呀，所以你明天要穿正式一点。”
　　斯悦把自己带来的衣服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我没带正式的衣服。”
　　白鹭：“放心啦，我哥肯定给你准备好了，他眼光肯定比你好多了。”
　　“……”
　　“小智障，睡吧。”斯悦顺便还把手里的橘子皮丢到了白鹭的大鱼缸里，水花飞起来，白鹭在水里扑腾着抓橘子皮。
　　-
　　暴风雨的第二天，庄园被浓雾笼罩，台风比天气预报预料的要晚，本来是昨天下午就应该到的，又推迟到了后天。
　　斯悦看着外头被雨水洗得透亮的香樟树的宽阔叶面，也就能看见三两片，雾太浓了，像是柔软细密的白纱铺天盖地地罩下来，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影影绰绰的。
　　之前网上就一直说，没人能习惯青北的天气，怪异莫测，常年飘着雾，一言不合就下雨洒雾，冬季就是寒冷潮湿，夏季就是炎热潮湿，能把人给活生生捂死。
　　但斯悦已经习惯这个天气了，什么样的地界养什么样的人。
　　主屋正对面的是面积宽阔的院落，花圃里的玫瑰和百合已经发了芽，修剪整齐的杜鹃行行排列，从斯悦房间的落地窗，能看见第三栋副楼的全部景象。
　　那栋楼的窗户是彩绘玻璃，出入口的门上雕刻着人鱼画像，精雕细琢，隔着雾，人鱼像活了一般。
　　门前是一个小亭子，六根粗壮的石柱撑起一个双圆拱形顶，亭内摆着几个石墩子，中间的圆桌也是一块巨石，只粗粗打磨，反而更显得自然舒适。
　　斯悦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
　　“没见到，还没起呢，”一个娇滴滴的女声传进耳朵里，“我不敢去敲他房间的门，白简先生会打死我的。”
　　这嗓门太大了。
　　不仅嗓门大，话里的主角还是斯悦。
　　斯悦坐起来，不耐烦地看了眼时间，不到九点。
　　几点起床和几点睡显然没有直接关联，斯悦就是不睡，也要在床上躺到中午。
　　亭子和斯悦房间隔得不算远，他们几个声音稍微大点儿，斯悦认真听，就能听清大部分。
　　“白简先生可宝贝他了呢，你刚刚没听见，连二楼都不让人上去的，就是怕别人吵到了他睡觉。”
　　“有什么了不起的。”
　　“怕什么？人类寿命那么短，等他死了，到时候你再去向白简先生表白也可以的嘛。”
　　“你懂什么呀？白简先生又不是那些人鱼，找了一个又一个，他结婚了，就一定不会再找的，我没有机会了！”
　　斯悦用被子盖住头，不远处桌子上的香橙味道的香薰悄然散开。
　　他头一回听人说“等他死了就……”，什么东西啊，这种话对他一个年仅十八的男生说，合适吗？
　　而后边的白简不会再找，这一点有待斟酌，因为他和白简只有五年的协议期，五年之后白简会怎样，谁也没法说。
　　他想到昨晚白简温和地和自己聊天的眼神，再想到他年纪轻轻已经有人盼他死，斯悦气得在床上滚了几圈。
　　“叩叩。”
　　敲门声透过门板，沉沉响起。
　　斯悦掀开被子，声音嘶哑，“进来。”
　　门被人从外推开，斯悦也随即坐起来。
　　陈叔手里抱了一个很大的深棕色的盒子，他将盒子放到了桌子上，转身对斯悦说道：“阿悦少爷，您该起床洗漱了。
　　“盒子里的东西是什么？”斯悦问道。
　　“是白简先生让人给您订做的衣服，”陈叔姿态恭敬，“今天家宴，也是将您介绍给白家其他人的日子，所以需要您穿戴正式。”
　　这没问题，斯悦经常被温荷赶鸭子上架参加一些酒会，既然衣服已经送来了，那他没问题的。
　　“我换好了就会下楼的。”斯悦重新躺下来。
　　陈叔：“……”
　　虽然知道斯悦是在赖床，但陈叔也没说什么。斯悦是白家仅有的一点儿朝气。
　　陈叔看了眼时间，“十二点钟就是午餐时间了，希望您能准时到场。”
　　“嗯……”斯悦没什么睡意了，他只是想躺着，仅此而已。
　　青北的天气多的好处没有，就是适合躺着。
　　放眼全国，还有哪个城市如青北一般适合躺着，斯悦觉得是再也没有了。
　　-
　　他踩着点起床，估摸着时间，用龙卷风一样的速度洗完了脸，刷完了牙，留下了最后十五分钟穿衣服的时间。
　　衣服是黑色的西装，柔软的毛料三件套，白色的府绸衬衫柔软光滑，领口三条竖纹压花，领结是黑色的，款式简单。
　　斯悦一边扣扣子，一边低头看着西装的款式，还好，白简没像温荷那么恶趣味，准备一些花边衬衫，燕尾西服，小皮靴什么的。
　　衬衫扣子扣到最上的时候，门响了两声。
　　斯悦抬着下巴，“进。”
　　他本来以为是陈叔来催他了，眼光一瞥，望见了白简，斯悦眼神落在对方身上的时候略微一怔，其实这不是他第一次看见白简穿西装了，但不知怎么的，斯悦觉得今天的白简，比平时要正式许多。
　　白简是行走的衣架子，宽肩窄腰，腿又长，剪裁合身的西装穿在他身上完美贴合，他气质儒雅，戴着眼镜的时候却又多了几分漫不经心之感。
　　“我以为你已经换好了。”白简走过来，将盒子里的马甲拿起来递给斯悦。
　　太过于正式的装束还是不太适合斯悦的年龄，所以在细节的地方，白简都放宽了要求，对设计师也特别嘱咐过，按适宜年轻人气质的设计。
　　斯悦接过马甲穿好，他好奇，“你是怎么知道我衣服尺码的？”
　　白简低垂着眼，“我说我是看出来的，你信吗？”
　　“信啊，”斯悦说着，提起裤子在自己前边比了比，长度合适，和周阳阳他们一起厮混惯了，加上他觉得白简人不错，他大喇喇地就把睡裤踹掉了，露出两条笔直修长的腿，他弯腰一边套裤子，一边说，“你上次不是捏了捏我手指，就知道我戴多大戒指吗？”
　　斯悦已经有些习惯白简某些异于常人的地方了。
　　纯黑色的柔软西装面料贴着腿线往上套，斯悦低着头，对白简落在他身上炙热的视线浑然不觉，他拉上拉链，嘴里还在说：“早上九点多的时候，你们家有几个人在外面说话。”
　　“嗯？”白简声线很低。
　　“其中有一个好像喜欢你，”斯悦磨了磨牙，“他们说等我死了，就来向你表白。”
　　男孩子嫩生生的面孔上全是气愤。
　　斯悦的五官比较立体，所以桀骜的少年感很重，生气的时候连周阳阳都不敢吭声，但他生气的模样也就只能唬住和他一样的小孩子了。
　　对白简而言，不管是斯悦的年龄，还是心智，处理情绪的能力，都只能被评价为——幼崽。
　　“不必将他们的话放在心上。”白简笑了笑，忽然伸手帮斯悦理了理衣领，他手指冰凉，凉得斯悦整个人一惊。
　　“我就是好奇，白简，为什么这么多人，好像都很害怕又很喜欢你的样子，”斯悦穿上外套，眼神认真，“因为你够老吗？”
　　“够老肯定不会是喜欢一个人的理由，也不足以令人害怕。”
　　“他们喜欢的是背后富有的价值与权利。”白简语气平静，仿佛谈论的不是他自己，而是别的什么人。
　　斯悦点点头。
　　他低头认真地打着领结，快好的时候，他听见白简疑惑的语气响起，“阿悦，你觉得我很老吗？”
　　老？
　　这个问题……
　　斯悦抬起头，他眸子是狭长的桃花眼，认真看着人的时候会显得格外专注，这是属于桃花眼独有的天赋。
　　但幸好，斯悦整体的气质和其余显得英挺的五官削弱了桃花眼带来的轻佻多情感。
　　不过如果将注意力只放在斯悦的眼睛上的话，就很容易被他带走心神。
　　斯悦一夜没喝水，他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这个问题其实不太好回答，他想了好一会儿，连手上的动作都不由自主地慢下来了。
　　“三百岁，对于我来说，老不老已经不重要了，”斯悦认真道，“这已经超过了我的认知范畴。”
　　白简见他脸上有略微的讨好之意，失笑，“你可以实话实说。”
　　“这就是我的实话，但我还是想问你，三百岁，算人鱼里边的老头儿吗？”斯悦怎么看白简，都和老头搭不上边，他看着和他哥差不多大，但气质超过斯相臣百倍千倍不止。
　　“因为昨晚白鹭和我说，你们老爷子也是三百出头，老得尾巴都分叉了，”斯悦已经穿戴好了，他视线缓缓下移，落在白简比他长一截的腿上，“我昨晚见过你的尾巴，没分叉。”
　　“……”
　　他看着白简的腿，眼神一瞬不瞬。
　　下巴被人猝不及防地捏住抬了起来。
　　白简的手指很凉，斯悦眼里出现一瞬间的不解。
　　白简镜片后的眼神意味深长，他亲昵地用拇指摩挲指腹下温软的皮肤，语速不疾不徐，听着又有些无可奈何。
　　“阿悦，我应该告诉你一声，盯着人鱼的尾巴看，是比较冒犯的行为。”
　　斯悦忽略对方的强势，“可它现在不是尾巴，腿也不能盯着看？”
　　“不可以。”
　　“看也不行？”
　　白简笑：“不行。”


第23章 
　　开饭前两分钟，白简带着斯悦到主厅了。
　　宽敞的长方形主厅，古朴的黄花梨木长条餐桌从主厅的这一头到那一头，昏暗的天光从顶上的透明琉璃照射进来。
　　室内点了灯，餐桌上也放着几盏做工精细的烛台，烛火影影绰绰，壁灯和头顶的吊灯使主厅亮如白昼，摆在墙角的四座人鱼雕像显得肃穆又安宁。
　　斯悦起了一手臂的鸡皮疙瘩。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觉得空气中的咸腥味道特别重，迎面扑来，海水混合着海洋生物的味道。
　　斯悦走在白简身后，位置都坐满了，只剩下了一个主位和主位左手边的位置，不用想，左边那个肯定是他的位置了。
　　白简替斯悦将椅子拉出来，斯悦小声说了谢谢。
　　坐下来后，斯悦才得以去看坐在餐桌边的众人。
　　还能看见熟面孔是斯悦没想到的，其中有一个还是他高中同班同学白燃，对方在看见他的时候似乎没感到意外，甚至还对他笑了笑。
　　斯悦收回视线，看着坐在自己旁边的白鹭。
　　白鹭显得很惊喜，他凑到斯悦旁边，“小声”说：“我哥怕你不自在，让我挨着你坐。”
　　四周的人都朝斯悦看过来。
　　连白简都勾起了嘴角。
　　斯悦：“……”
　　他看向白鹭，强迫让自己保持淡定，“你嗓子里是安了喇叭吗？”
　　白鹭撅撅嘴。
　　“……”
　　没眼看。
　　厨房里的人开始上菜，食材罕见，摆盘精致，用艺术品来形容可能更加贴切。
　　斯悦在腿上铺开餐巾，他一开始以为白简会像很多家里那样，举着酒杯站起来，还清清嗓子，长篇大论说上一大堆，没想到，从坐下开始，白简一个字都未曾开口说过。
　　既然白简没有什么需要他做的，斯悦将注意力都放到了食物上。
　　他发现，每个人面前的食物都是不一样的。
　　他对面的人是鱼生，各类的鱼生，除了常见的三文鱼北极贝之类的，更多的是斯悦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东西。
　　而坐在他一旁的白鹭，盘子里则是一些章鱼触手和水母。
　　“阿悦，你手抬一下。”白鹭“小声”请求。
　　斯悦垂下眼，看见一只触手钻到了他的手臂底下，不断蠕动。
　　“！”
　　斯悦被吓了一跳，往白简那边一闪，椅子腿在黑金大理石地板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动静很大，甚至产生了层层回音，餐桌边的众人得以光明正大地打量斯悦。
　　众人的眼神并不直接，但仍然让斯悦觉得有些冒犯。
　　斯悦朝表达不满最明显的视线的来源处看过去，是个女生，是人鱼，所以无法准确判断年龄，但换算成人类年纪的话，应该是和他差不多大的。
　　对方穿着白色的泡泡袖蕾丝裙，扎了一个乖巧的丸子头，面对斯悦冷淡的目光，她不闪不避。
　　“吃饭。”白简温和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斯悦这才回过神，因为被白鹭吓到了，他都快贴到白简肩上了，他有些不自在地挪了回去。
　　他用筷子夹了一块牛肉，看着白简面前的西餐，低声问道：“你不需要我配合你演戏吗？”
　　白简笑了笑，“演什么？”
　　斯悦本来打算就这样说的，但想到人鱼们总是会有一些奇奇怪怪的能力。鬼知道他们有没有听力也比人类强几倍。
　　于是斯悦把椅子往白简身边挪近了点儿，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就是，你需要我配合你演那种恩恩爱爱的样子吗？”豪门都互相演戏给彼此看。
　　白简垂眼便能看见斯悦浓密纤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似的。
　　“你想怎么演？”他配合着对方。
　　斯悦握着筷子，想了想，快要贴到白简的耳朵上了，偏偏他自己浑然不觉。
　　“这不得看你？不然要是让他们看出来我们是假的怎么办？”
　　“我们不是假的。”白简语气淡淡地纠正他。
　　斯悦从对方嗅到了一闪而过的不悦。
　　很淡，也很迅速地消失了。
　　他抬起眼，想看对方的表情，先看见的却是白简耳后指甲盖大小的，排列得没有什么规则的银色小片鱼鳞。
　　但很快就看不见了，斯悦盯着白简的耳后，觉得自己应该是出现了幻觉。
　　“知道知道，”斯悦把左手亮给白简看，“戒指我没忘。”
　　白简切牛排的动作慢条斯理，他放下刀叉，抬手捏了捏斯悦的脸，“阿悦做得很好。”
　　他手指冰凉，但斯悦却仍然感觉自己被碰到的那块儿皮肤开始升温。
　　斯悦很少被人夸奖，不管是父母还是老师，只会损他的发小就更加不可能的。
　　哪怕靠自己考上青北大学，高中班主任和别人说起他的时候，别人怀疑他利用家世，班主任也犹疑不定：“可能吧，其实我也觉得斯悦成绩提得太快了。”
　　虽然斯悦不稀罕这一句半句的夸奖，因为不曾被人真心夸奖过，所以即使斯悦不承认，也不影响白简每次夸他的时候，他都会高兴。
　　他低着头，戳了一块儿鱼肉到嘴里，叉子如果再尖锐点儿，一定就能将他心底不断冒出来的泡泡一个一个戳破了。
　　-
　　饭毕，白简起身，没有直接离开，他弯腰贴着斯悦的耳廓，轻声道：“要是觉得楼下呆着不自在就回房间，让白鹭陪你一起打游戏。”
　　他呼出的热气，将斯悦的耳廓吹拂得滚烫。
　　斯悦捂着耳朵，抬眼看着白简，“那你去哪里？”
　　他自己看不见自己的眼神此刻有多依赖。
　　白简眸色深了几分，他想，阿悦应该是在这里只与他较为熟悉，所以才产生了依赖感。
　　“和长辈们处理一些公事。”白简回答之后，离开了主厅。
　　白简一走，餐桌边呼啦啦离开了好一群人。
　　剩下的，斯悦打量着，应该都是和他年纪差不多的。
　　白鹭拽着斯悦，向他介绍自己旁边的青年，“阿悦，这是白原野，也是我哥，比我大二十岁，换算成人类年纪，二十岁出头吧。”
　　“你对他肯定有印象，歌手，贼红。”
　　后者戴着耳机，染着一头金色的头发，五官精致得挑不出一点儿毛病，他表情冷冷的，“你好，我是白原野。”
　　斯悦表现得比他还要冷淡，“斯悦。”
　　白鹭把两个人的手放到一起，手心搭手背，“牵牵手啦，牵牵手就是好朋友啦。”
　　两个人同时把手抽了回去。
　　斯悦在抽回手之后，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情，他一顿，看向白原野，“我朋友是你的粉丝，可以签个名吗？”
　　其实要不是白原野姓白，周阳阳想要一个歌手的签名还不是轻而易举。
　　但就因为白原野是白家的人，没人能强迫他做他不愿意做的事情，哪怕只是签名，他在娱乐圈是没人敢为难的存在，出了名的资源咖资本咖，无所畏惧。
　　白原野有些意外，他一怔，“可以。”
　　餐桌边的人逐渐都离桌了，斯悦也准备回房间，他和这群陌生人鱼实在是没什么共同话题，也不打算有什么共同话题。
　　“斯悦！”走出主厅前，身后有人叫住他。
　　白燃笑的时候露出两个梨涡，“白简先生和你结婚的消息爆出来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和你同名同姓的人呢，没想到真的是你。”
　　是认识的人，斯悦没那么冷淡，他点点头，“是我。”也没比冷淡好到哪里去。
　　白燃上下打量着斯悦，似乎很难将眼前的人和学校里那个张狂桀骜的富二代联系到一起，他笑了笑，“没想到，白简先生喜欢的，是你这个类型。”
　　斯悦眉心微微一蹙。
　　白简喜不喜欢他不是重点，但什么叫，他这个类型？
　　“我这个类型怎么了？”斯悦语气不热络，也不亲近，白燃当时在学校里很受欢迎，被校内网上的学生封为-世界温柔之最。
　　白燃今天穿着白色的正装，五官柔软，气质温柔，他发色偏浅，甚至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不知道为什么，斯悦觉得白燃和白简的气质有些像，但白燃是浮于表面的，和白简比起来，白燃过于年幼，沉淀不够，白简的儒雅随和是骨子里的，况且，白简也不仅仅只有儒雅随和。
　　“你……”白燃思考了一会儿，说，“比较活泼。”
　　斯悦：“……”
　　“没事我就上楼去了。”斯悦面无表情地说道。
　　“哎！”
　　“等等！”
　　叫住斯悦的并不是白燃，是斯悦之前在房间里，站在亭子里聊天的那几个人，男的女的都有，和斯悦年纪相仿。
　　扎着丸子头的女生脸上的敌意没有任何的掩饰，她走到斯悦跟前，抬起头，神情轻蔑，“你就是斯悦？”
　　来者不善。
　　斯悦垂眼看着对方，“废话，我不是你是？”
　　白纯：“……”
　　见对方似乎不知道如何回应，斯悦将早上对方带给自己的不悦尽数奉还。
　　“早上就是你说等我死了，白简就有可能喜欢别人，”斯悦眯起眼睛，嗤笑道，“人鱼一生只会有一位伴侣你不知道吗？白简既然选择了我，就不会再有其他伴侣。”
　　白纯的脸色青白交织，她十分清楚斯悦说的是事实，实际上，经过这么多年的转化，很多人鱼早就没了最开始“一生只会有一位伴侣”的坚守。
　　可白简不一样。
　　“行了，你要打白简主意我没意见，反正他不会喜欢你。”斯悦扯了扯嘴角，想到白鹭昨晚说的话，斯悦倾身，看着白纯浅棕色的瞳孔，小声说，“不过，你别找我麻烦，我喜欢仗势欺人。”
　　“你现在对我说的所有话，我会一字不漏地说给白简听的。”
　　斯悦说完后，后退一步，耸耸肩，一副“你尽管说”的无所谓姿态，将白纯气得一个音节都吐不出来了。
　　白纯咬着嘴唇，一副受了极大委屈的模样。
　　她身后的男生看不过去了，将白纯拉到一边，和斯悦面对面站立着，“我们也没说错，人类寿命不过几十年，根本不配成为人鱼的伴侣。”
　　“更何况还是白简先生，你只是一个普通的富二代而已，学历平平，长相不过如此，家世更是一般，我们也只是就事论事。”
　　斯悦发现了，白家的人不是不讲理，他们不管说什么，都有条有理。
　　在他们眼里，他的确是个异类。
　　而他这个异类，夺走了他们白简先生的喜欢和身边唯一伴侣的位置，至少在他们看来是如此，从各方面的条件来看，斯悦知道自己和白简的确是不般配的，但自己清楚是一回事，被他人当做高高在上蔑视他的理由又是一回事。
　　“你活得久，白简怎么不喜欢你？”斯悦啧了一声，“我是死得早，可白简就是喜欢我，等我死了，我就成了白简的白月光，你们是不是要气死了？”
　　“……”
　　白纯的确是要气死了，因为斯悦和她面对的所有白家人都不一样。
　　富二代也是分圈子的，每个圈子平时的爱好和家族底蕴以及社会地位甚至是公司的经营板块都是差不多的，白家是人鱼物种里的大家族，一般也只和人鱼抱团，加上白家底蕴深浓，他们向来高高在上，不沾烟火气。
　　而斯悦和周阳阳他们就属于每个城市比较常见的有钱富二代，飙车泡吧极限运动，能在上流圈子玩得转，需要接地气的时候也能接地气。
　　大家族的后辈一般是不屑于与这样的普通豪门为伍的。
　　所以面对不驯桀骜，不按常理出牌的斯悦，白纯等人完全无法招架。
　　倒也不是不会反击，而是碍于斯悦现在的身份，他靠着白简先生，光是斯悦现在身上沾染上的白简先生的味道，都足以令他们所有人低下头颅。
　　“阿悦少爷，白简先生请我带您去会客厅。”陈叔出现在门口。
　　在斯悦走后，白原野还坐在餐桌边上，他推了还在吃东西的白鹭一把，“你这段时间和他接触，他人怎么样？”
　　白鹭将嘴里的东西嚼干净，“阿悦很好啊，和他在一起很舒服，他不会和我抢蛏子吃，他也没那么多规矩。”
　　白原野正要点头，因为他没什么好说的，就听见白鹭紧接着又说：“我也想和阿悦结婚。”
　　“……”
　　-
　　陈叔拎着斯悦进入到会客厅，里头亮着灯，点着香气很淡雅的熏香，坐在沙发上的人有男有女，加起来大概五六个人，都是经常在电视上看见的熟面孔。
　　“这是白三爷。”
　　“这是白二叔。”
　　“这是白三叔。”
　　“……”
　　斯悦只是跟着陈叔的介绍叫人，但具体谁是谁，他一个都没记住。
　　不过，其中一个头发花白的奶奶他记住了，因为只有她的头发是白的，在脑后用黑玉簪子挽成一个发髻，毛领的墨绿色盘扣旗袍，虽然年纪大了，但气质还是压过了在场所有客人一大截。
　　这是白祖奶奶，白老爷子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只不过小了老爷子三十多岁。是白家第三年长的雌性人鱼。
　　斯悦对她印象很好，叫人的时候笑起来，“祖奶奶好。”
　　白一媞慈爱地笑了笑，“坐。”
　　她眼里流露的是对斯悦真心的喜欢，因为白简和白家没有直接的血缘关系，他的年龄甚至还比白一媞年长，所以白简是不会叫她祖奶奶的。
　　斯悦没想这么多，他挨着把人叫遍了。
　　白简招手让斯悦坐到他身边来。
　　斯悦听话地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陈叔端过来一壶热气腾腾的果茶，给斯悦倒了一杯。
　　陈叔退出去后，便有人主动开口说话了。
　　“第一次见面，也没准备什么特别好的见面礼，”白一媞从手包里拿出一个长条形的酒红色绒面盒子，二指宽的奶白色缎带在侧面绑了一个蝴蝶结，她将盒子放到斯悦跟前的桌面上，“都怪白简这孩子，搞这么突然，我们都没来得及准备。”
　　斯悦下意识地去看白简，白简轻声道：“你可以收下。”
　　他接过后，说了谢谢祖奶奶，之后便按辈分，都给斯悦递上了礼物。
　　其中有一个灰色的盒子，斯悦认识，是国内本土的珠宝品牌，设计师都是国内排得上号的，针对的是二十到四十岁区间的消费群体，讲究设计感，很受年轻人的喜欢。
　　“白简这么喜欢你，你应该要求举行婚礼的。”说话的人斯悦也忘了具体是谁，对方脸圆圆的，身体圆圆的，手指脖子眼睛鼻头都圆圆的，皮肤很白，戴着一顶黑色的礼帽，他很适合嘴里叼雪茄。
　　斯悦进入角色，他抿唇一笑，显得很是内敛含蓄，“他只要喜欢我，我不在乎有没有婚礼。”
　　白简望着身侧男生的侧脸。
　　平时总显得像小野驹一般桀骜的神色沉静下来，配上华丽却不浮夸的服饰，倒真像是中世纪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贵族小少爷了。
　　尽管白简知道斯悦是装的。
　　哪怕没有白简的配合，斯悦也自己演一场情深如许的好戏。
　　“难怪白简喜欢你，这种懂事的好孩子，我都喜欢。”坐在斯悦对面的白几叔拍着大腿和身旁人说道。
　　斯悦微笑着，不作答。
　　同在青北，他在青北就算不是恶名昭彰，但只要说起纨绔子弟，他都在其中。
　　所以，他会演，在场其他人也在演，他们无法确定的也只有一项-就是他和白简的感情到底怎么样。
　　要是感情不好，就如外面那群小人鱼所说，等他死了，就有别的小人鱼可以上位。
　　斯悦在心底里厌恶这种虚伪的你来我往，但碍于和白简的协议，又只能强忍着烦躁应付，只有和白一媞说话时，他会觉得舒服点儿。
　　其他人，一句话里总有那么几个字带刺儿。
　　-
　　家宴在晚上七点结束，长辈们带着小辈乘坐自家的车陆陆续续离开，白原野穿上大衣，戴上围巾，“哥，我也走了，我明天早上还有行程。”
　　在白简点头之后，白原野转身离开，白鹭立马站起来，“我去送他！”
　　客厅里只剩下斯悦和白简了。
　　斯悦放松下来，扯掉领结和衬衫上边的两颗扣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拆眼前的这堆礼物，他蝴蝶结拉到一半，突然停下，回过头问白简，“我能当着你的面拆吗？”
　　“请便。”白简依旧是淡然出尘的优雅姿态，不像斯悦，在这之前，像一根被绷紧的弦。
　　斯悦拆出来的第一个礼物是贝壳手串，雪白色和深蓝色的贝壳，大小相同，贝壳上面的纹路是相反的，一个竖纹，一个横纹。
　　“好看。”斯悦真心实意地夸奖，这比他在一些品牌店里买的还要好看。
　　斯悦翻开盒子，上边是有赠送人的姓名的：白歌。
　　斯悦对这个人没有记忆，但能知道，这是白家小辈们送的。
　　“你们人鱼送礼物都是自己去海里捞吗？”斯悦举着贝壳手串细细打量，“白简，你好像很少去海里。”
　　白简看着完全不像人鱼，但斯悦见过他的本形，他露出来的鱼鳍，他银蓝色的尾鳍，锋利的鳞片，知道眼前人鱼的本形与温文尔雅完全靠不上边。
　　所以也就不奇怪白家那些人对白简又爱又怕了。
　　斯悦想，如果他是人鱼，他也会喜欢白简的。
　　但在那之前，他要先去海里捞贝壳。
　　见斯悦对那串贝壳表现得特别喜欢，白简放下手中的文件，“你很喜欢贝壳？”
　　斯悦抬头，“我只是觉得我现在手中的贝壳好看，我没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生活在沿海，什么没见过。
　　白简的目光在那串贝壳上短暂地停留了几秒钟，“这是曼莓贝，雌雄共生，其中一方如果死去，另一方会拒绝进食，会随着死去的一方死去。”
　　“青北海域没有曼莓贝，曼莓贝在西海浅海区的黄珊瑚群底下，数量很少。”
　　“白歌用心了。”
　　斯悦消化掉白简的话之后，“那其实，这不适合咱们，你看，要是我死了，你就不吃不喝，你本来还能活几百年，多不划算。”
　　白简眼里含着笑，陪着斯悦一起设想，“阿悦，我以为，划不划算不应该是用长度衡量的。”
　　斯悦眨了一下眼睛，慢吞吞地“哦”了一声。
　　白简从他手中将那串贝壳拿走，指尖在斯悦手心不轻不重地挠了一下，他神色如常，“如果可以的话，阿悦你想活多久？”
　　斯悦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因为在接触到白简之前，他对人鱼比人类长两倍的寿命也没感觉到有多特别，直到知道白简已经三百岁。
　　“随便吧，活到自然死。”斯悦没多想，随口说道。
　　“……”
　　白简笑了笑，他倾身将斯悦拽到跟前来，动作强势，不容拒绝，斯悦完全是被拖过去的，他“艹”了一声，手腕被捏在白简手中。
　　白简把贝壳手串戴到斯悦手腕上，斯悦皮肤白，手指细长，戴首饰显得他很娇贵。
　　动作太亲昵了，斯悦有些不自在，但白简气息温和，好像也不令人觉得讨厌。
　　白简看着眼神四处飘的人类幼崽，眼眸是一片深沉的墨黑，他轻叹，“阿悦要是人鱼就好了。”


第24章 
　　斯悦抽回手，用另外一只手摸着手腕上那串贝壳，一边回答白简的问题， “我不想当人鱼。”
　　“你不喜欢人鱼？”白简很自然地往后靠在沙发上，垂眼看着还坐在地毯上的斯悦。
　　“喜欢啊，我觉得你们人鱼很神奇，但是喜欢归喜欢，对变成人鱼我是不感兴趣的，而且你不是说了，两个物种的转化的成功率基本为0。”斯悦对人鱼感兴趣，是因为小时候溺水时好像被一条黑色尾巴的人鱼救过。
　　“你们人鱼活得太久了，不划算。”
　　白简看着斯悦，满眼笑意，“怎么说？”
　　斯悦的言论一本正经，前所未闻，“我给你举个例子，比如地球还能存在一千年，我只是打个比方，实际上肯定不止这么久，那么你们人鱼就只能再体验五种人生，换做你们家这寿命，只能活三次，我们人类就不一样了，我们能轮回十几遍，多划算。”
　　白简失笑，抬手揉了揉斯悦的头发，“阿悦，不是这么算的。”
　　“你继续拆你的礼物吧，我还有一个视频会议。”白简站起来，绕过地上的斯悦。
　　白简上楼以后，白鹭也回来了，他跟捡到了宝贝似的，像一阵风一样刮进来，一屁股坐在斯悦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照片，神秘道：“阿悦，猜猜看，这是什么？”
　　斯悦看着照片上的人，十分配合白鹭展示他的表演欲，“白原野的签名照？”
　　“猜对了，阿悦真棒！”
　　“……”
　　白鹭把这一沓签名照踹到斯悦的口袋里，还拍了拍，他放好之后，不是很明白，“阿悦，你都和我哥结婚了，为什么还在找小野要签名照片？”
　　白原野走的时候，从车里翻了一堆签了名的照片，让白鹭带给斯悦。
　　“我和白简结婚了，和我找白原野要签名照，这两件事情有什么冲突吗？”斯悦拆了一株透明的水晶珊瑚，是可以放在书桌上的摆件，很精致漂亮，“而且，我是帮我朋友要的。”
　　白鹭“哦”了一句，然后盯着斯悦眼前的礼物，“我帮你拆。”
　　斯悦点点头，“你要是有喜欢的，可以拿走。”
　　白鹭手里捧着一枚绿宝石做成的耳钉，眼睛亮得惊人，“这个也可以吗？”
　　“？”
　　斯悦扭头看着他手上的耳钉，只有单个，简单的铂金环上追着一枚水滴状的绿宝石，绿宝石是很深的墨绿色，看着很有质感。
　　“给我看看。”斯悦平静道。
　　白鹭将耳钉放到了斯悦的手心。
　　斯悦把耳钉揣到了自己的兜里。
　　白鹭：“？？？？”
　　“不是说喜欢的都可以拿走吗？”白鹭用脑袋去拱斯悦。
　　斯悦躲开他，“这个我喜欢，你再去挑别的。”
　　白鹭突然抬起头，用手摸了摸斯悦的耳朵，“可是你没有耳洞。”
　　“你有？”
　　白鹭：“这个耳朵上没有，人鱼的耳朵上有。”
　　斯悦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又被刷新了，“人鱼的耳朵，就是你们的鱼鳍，你在上面打耳洞？”
　　白鹭点点头，“嗯嗯，我们还做美甲呢。”
　　斯悦低头看向白鹭的手指甲，想了下，“你说的，是做哪个美甲？”
　　白鹭：“给鱼鳞做美甲。”
　　“……”
　　白鹭很认真地给斯悦科普，“这还是一门专业的生意呢，人鱼的尾巴也需要保养美容啊，不然上边的鳞片也会失去光泽，甚至脱落。”
　　斯悦受到了冲击，“听起来，挺神奇。”他真心实意地发出评价。
　　“阿悦，你看见过我哥的尾巴吧？”白鹭凑近斯悦，“好看吗？”
　　斯悦不解，“你没见过？”
　　“……我哥不会在我们面前露出尾巴，就算是有阿姨去他的房间，也不会看见他，不过我之前很远地看见过一次，我知道是银色的。”白鹭的手不由自主地去抚摸斯悦的大腿，“如果阿悦是人鱼，肯定也会有很漂亮的尾巴。”
　　斯悦：“……”
　　-
　　斯悦让陈叔找人把礼物都搬到自己的房间，都是看在白简的面子上才送的，等会他把里边适合白简的挑出来，送给白简。
　　回到房间，斯悦打电话和周阳阳说了白原野的签名照拿到手了，等暴风雨过去就给他。
　　周阳阳开心地在电话那头尖叫，然后为了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又给斯悦发了一个关于人鱼科普的文件。
　　上次发的，被斯悦拖进了回收箱。
　　这次的，他点开了。
　　关于人鱼科普的每一条都列得很清楚，甚至包括人鱼吃东西的习惯，睡觉的习惯，交友的习惯，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显然是整理的人想到哪儿就写到哪儿。
　　周阳阳发过来消息。
　　[这个是我问的尹芽，我们一起帮你整理的，争取再不踩坑，宝贝加油！！！！！]
　　斯悦把鼠标放下去，一条一条往下看。
　　以下为表格内容：
　　n1.人鱼没有鱼腥味，因为不仅是鱼，还是人
　　n2.人鱼睡觉可以在水里，也可以在床上，百分之六十以上的人鱼喜欢在水里
　　n3.人鱼的饮食习惯与人类相同，但部分人鱼仍是保留着鱼类口味，爱吃生肉
　　n4.人鱼阶级制度很强
　　n5.人鱼心动的表现不是脸红，而是耳后出现的鳞片，会出现与尾巴同色系的鱼鳞，同理，人鱼对拥有与他同色系尾巴的人鱼心动的可能性更大[鉴于白简喜欢的是阿悦，此条对白简和阿悦没有参考价值]
　　n6.鱼的领地意识很强，不要让你的身体沾染上陌生人鱼的味道
　　n7.尾巴颜色色系越浅的人鱼越稀有，但稀有程度与能力强大与否不成绝对的正比；颜色既是浅色，能力又强的人鱼，更是罕见，这样的人鱼[我们以白简先生为例]繁殖能力也是远超同类的
　　n8.抚摸人鱼尾巴可以使人鱼获得奇妙的快感
　　n9.不要随便抚摸人鱼的尾巴，和腿
　　n10.人鱼更加钟爱在海水中交尾[鉴于阿悦没有尾巴，此条可以忽略。]
　　……
　　在看到第十条的时候，斯悦没继续看了，不过他也的确知道了一点东西，比如之前白简为什么说不要随便盯着人鱼的尾巴看。
　　他登上企鹅号，班助在群里说军训取消了，等暴风雨过去后直接开始上课，同时，他们就在群里进行了选班干部事宜。
　　将自己的资料整理成表格，发送到群相册，然后班助发起投票。
　　斯悦投了每项的第一个，投完之后就点叉开始打游戏。
　　这几天暴风雨，周阳阳他们几个都呆在家，哪儿也没法去，斯悦一上线，就被周阳阳邀请进去了。
　　周阳阳的声音贼兮兮的。
　　“阿悦，我发给你的东西你这么快就看完了？”
　　斯悦给自己的游戏人物换上了一套低调的衣服，面无表情地说道：“我又不是和人家谈恋爱，我知道这么多做什么？”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斯悦眼神有些不自在，“我连人鱼交尾都要知道？”
　　“我是觉得没必要嘛，反正到了时候白简会教你的，但是尹芽说有必要，他写上去的。”周阳阳为自己澄清。
　　“……”
　　江识意的麦也开了，他声音闷闷的，“你们要是不打游戏，可以去微信上边聊。”
　　气氛陡然就被他搞得怪怪的。
　　周阳阳给斯悦发微信：江识意这段时间有毛病，动不动就生气，还对我和郑须臾两个发过火，问他他又嫌我们烦。
　　斯悦回复周阳阳：我等会问问他。
　　打完两把游戏之后，斯悦小窗敲了几下江识意。
　　[斯悦：你心情不好？]
　　[斯悦：怎么了？和我说说呗，家里有事？还是学校不好？]
　　[斯悦：你别总是闷着，不和我说，也能和周阳阳他们几个说说，都多少年的朋友了，搞生闷气这一套，多没意思。]
　　江识意看着斯悦的头像，后边紧跟着的朋友两个字，他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句话，又删掉，最后就回复了几个字过去。
　　[江识意：我不缺朋友。]
　　[江识意：明天还有事，下了。]
　　斯悦这边还没来得及回复，江识意的游戏头像就变成灰色了，连游戏人物都忘了退出队伍。
　　周阳阳把江识意的人物踢了出去，准备和斯悦双排。
　　他直接开了麦。
　　“你和他聊了什么？我跟你讲，他就是青春期又来了，初中那会儿不也有段时间奇奇怪怪的总爱生气，过段时间就好了。”
　　斯悦今天一整天神经都绷得很紧，他无精打采的，“我问他，他没说。”
　　“他才不会说。”
　　“为什么？”
　　“我猜，他肯定是恋爱了，到时候我叫上郑须臾和他对象，一起套他，套到了和你说。”
　　和周阳阳又打了一会儿，斯悦看了眼时间，白简的会议肯定已经结束了。
　　“不打了，我去找白简。”斯悦说道。
　　周阳阳啊了一声，“睡觉吗？”
　　“……”
　　斯悦把今天白家的家宴以及收到的礼物给周阳阳说了，周阳阳：“说实话，这种太多规矩的大家族，给我钱我都吃不消。”
　　“……”
　　-
　　白简没在书房，他在二十分钟之前结束了视频会议，此时正在另外一栋副楼的某个房间里。
　　房间里很暗，点的灯是十分昏暗的浅黄色，只能照亮旁边一点儿空间。
　　房间的四面都被书柜围绕着，在其中是一个巨型的凹陷进地面的水池，四周昏暗的灯光将水面照耀得波光粼粼。
　　临近水池边上，放着一张小茶几，小茶几上正用小火炉烹煮着滚开的茶。
　　老人鱼坐在岸边，尾巴全部浸在水池中，他头发卷曲，稀薄，拖在地面，颜色已经成为一种了无生气的灰色。
　　白一善招手让站在自己旁边的白简坐，白简坐在了茶几旁的椅子上，抬手帮老爷子泡着茶。
　　老爷子脸上皱纹丛生，眼神浑浊，和人类的老人没有两样，他缓缓吐息着，“你能结婚，我就放心了，不然以后这么些年，你，怎么过？”
　　白一善说一句话需要比平常人更多的时间。
　　“我也没多久可以活了，白简，以后白家这些人，我就都交给你了。”
　　说话间，一片鱼鳞从白一善的尾巴上脱落，飘在水中，沉入池子底下。
　　白简垂眼，将热茶倒入杯中，“我知道。”
　　“今天，几号了？”白一善眯起眼睛，他打量着白简，昏暗的房间里，白简的瞳孔颜色很难看清。
　　白简态度恭敬：“9号。”
　　白一善点点头，“16那天，就别让那孩子回家了，要么让陈前看住他，不要下楼。”
　　白简将茶递给白一善，“后院的仓库闲置很多年了，我已经让陈前整理了出来，到了16那天，我会把自己关起来。”
　　他的神情淡定从容，似乎是在谈论和自己完全无关的事情。
　　“你很喜欢他？”
　　白一善问得直接，“一个人类小孩子，他小时候我见过，那时候还是个哭包。”
　　白简笑了笑，“他看起来比较顺眼。”
　　白一善也不介意白简的答非所问，他尾巴在水里吃力地摆动着，“找到解除诅咒的办法了吗？”
　　“目前没有任何进展。”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屋外隐约的风雨声传进来。
　　过了许久，白一善声音沙哑，老态尽显，“白简，这些年辛苦你了，如果不是你……”
　　“您太客气了，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白简笑道，他说完后站起来，“阿悦来了，我先走了，您好好休息，有事叫我。”
　　白一善应了一声。
　　外头还在下雨，白简走后，白一善还记得当年他见到白简的时候，白简在一座海岛上，身边跟着蒋云蒋雨。
　　那时候的白简也一百多岁了，刚遭遇诅咒。
　　附近海域连只虾都没有，明明光景烂漫，海底却荒芜凄凉得像经历了一场残酷浩劫。
　　而这种残酷浩劫，它们每个月都要经历一次。
　　幸好，随着白简年岁渐长，他的自控能力强了许多，诅咒会改变他，却不能完全控制他。
　　可白一善还是希望白简可以过和其他普通人鱼一样的生活，因为谁也无法预料，白简在返祖时会做出什么来。
　　-
　　陈叔说白简在这边。
　　斯悦还没踩上台阶，就听见顶上的脚步声，紧接着，白简从转角处出现了。
　　对方站在上方，居高临下，镜片后的眸色温润，“怎么了？”
　　“那个，”斯悦突然卡机了一下，“我下午不是收到了你家里人送的那些东西吗？然后里边有一支手表，我觉得挺适合你的。”他把手里的盒子递过去。
　　不仅适合，还很贵，斯悦不知道是不是当豪门到了白家这个阶层，钱已经不被他们放在眼里了还是怎么回事，这只手表表带镶钻，表盘镶钻，还是限量发售。
　　白简接过后，打开盒子看了一眼，看了会儿，他将手表还给斯悦，“我不缺手表，这是他们送给你的，你收着就是。”
　　“可这太贵了，我还不起。”斯悦脱口而出。
　　“……”白简的眼神变得意味深长。
　　斯悦眨巴着眼睛。
　　“还不起……”白简语速缓缓的，他笑了笑，“那就欠着吧。”
　　手表被塞到斯悦的怀里，白简绕过他，往楼下走去，斯悦后知后觉地跟上去，他是真不想收太贵的礼物，小几十万无所谓，动辄几百上千万，他和白简是协议联姻，他不想占人家便宜。
　　明明是他们欠了白家几十个亿，最后协议结束，他又带着好几个亿回去。
　　“……”听起来好像不太厚道但非常划算的样子。
　　“白简，你的钱难道是天上掉下来的吗？”斯悦跟在白简后边，亦步亦趋。
　　“快十一点了，阿悦，你应该上床睡觉了。”白简在一楼会客厅，他希望斯悦可以在临近16号这几天和他保持一点距离。
　　诅咒是引线，它能放大被诅咒人的各种情绪，尤其是占有欲和破坏欲。
　　白简脖子上的鳞片出现了一瞬间。
　　斯悦捕捉到了。
　　“我去，”斯悦惊住，“白简，你脖子上的鳞片是黑色的，那你尾巴怎么是银蓝色，你是变色鱼？”
　　“……”
　　白鹭的大嗓门从外头传进来，“我哥什么时候两个颜色了？明明就是一个色！”
　　白简目光沉沉地看着斯悦，此刻，他脖子出现的那几片鱼鳞已经消失，和令人感到安心和温暖的银蓝色不一样，那几片黑色，让斯悦觉得既诡异又阴沉。
　　总觉得，这种颜色，出现在儒雅温和的白简身上，有些奇怪。
　　斯悦被陈叔带走了。
　　白简站在原地，看着会客厅合上的门，血管里急速流动的血液令人感到些许的不适，瞳孔的颜色从深深的墨蓝色到银白色，最后成了不见底的墨黑。
　　他站了良久，在恢复正常后，他才开始看桌子上的文件和最近公司里一些重大决策的整理。
　　陈叔很严肃，从没这样严肃过。
　　带斯悦上楼之前，陈叔让林姨给斯悦热了一杯牛奶。
　　斯悦皱眉：“我不喝牛奶。”
　　陈叔无奈道：“这是白简先生嘱咐的，您喝了再休息。”
　　斯悦以前是熬夜小能手，也是垃圾食品的vvvip客户，现在已经作息规律，饮食健康，相信过不了多久，他就能和养生挂上钩了。
　　青北富二代的耻辱！
　　他敷衍地喝了几口，想起来刚刚白简脖子上的鳞片，有些好奇，“陈叔，为什么白简的脖子上会出现黑色的鱼鳞？”
　　陈叔很淡定，“您可以过几天自己去问白简先生。”
　　“我不去。”斯悦干脆拒绝。
　　“为何？”
　　斯悦想了想，琢磨着怎么形容才比较贴切，“他太会打太极了，每次我和他聊了很久，最后都好像只是被他逗着玩了一圈儿，他不告诉我，我问也没用。”
　　陈叔的表情变成了“您才知道？”。
　　斯悦：“……”
　　“阿悦少爷可以去问问，白简先生会告诉您的。”陈叔认为，斯悦所说的情况应该是，他没提什么正经问题，所以白简先生也没怎么正经回答他。
　　但如果是白简先生不想告诉斯悦的，那情况确实会如斯悦所说：聊了很久，说了很多，获得的信息量最终为-0。
　　目送斯悦上楼之后，陈叔到会客厅回话。
　　白简靠在椅子上，语气漫不经心，“他去睡觉了？”
　　陈叔点头，“嗯，喝了牛奶之后，我看着上的楼。”
　　“辛苦您照顾他了。”白简放下钢笔，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他心眼比白鹭多，看着没心机，实际上鬼得很。”
　　陈叔露出笑容，“阿悦少爷是个难得赤诚良善的人，也很敏感。”他把刚刚斯悦对他说的原话说给了白简。
　　白简听后笑了笑，“他不喜欢牛奶，就别让他喝了，换成别的吧。”
　　过了会儿，陈叔问道：“白简先生，16号晚上，需要我将阿悦少爷支开吗？或许可以让白鹭少爷带他出去玩？”
　　白简手指在桌面轻敲了两下，“他要是愿意就随他，不愿意……也没太大关系，我在后面的仓库，无碍。”
　　陈叔犹疑着，“其实您直接告诉他我觉得更好一些，阿悦少爷也不是胆子小的人。”
　　听完陈叔提出来的建议，白简笑了一声，“在见到阿悦之前，我的确有这个打算。”
　　陈叔不明白，“那为什么……”
　　白简的眼神意味深长，“如你所说，他不是胆子小的人，他是胆子太大了，好奇心又太重，告诉他？他当天可能会比我还兴奋。”


第25章 
　　台风“黑猫”来之前，青北被浓浓的白雾笼罩，街上四下无人，一小部分商店还在营业，亮着灯，但门窗都是紧闭的。
　　风从海面上扫荡过来，进入城市，时大时小的风将街两边的树吹得左右摇摆，哪怕是深扎进地底的老树，树干也在微微晃动。
　　海水的咸腥味道在空气中弥散开，城市的广播从台风登陆前六个小时开始循环播报，提醒广大市民在家中准备好充足的食物和饮用水，强调不要出门，居住地在青北较低位置的居民紧闭门窗，提前做好防水排水措施。
　　斯悦醒来的时候，睁开迷蒙的眼睛，往窗外一看，登时就清醒了。
　　不愧是台风过境。
　　昨日还苍劲翠绿的香樟树变得七歪八倒，有的树冠直接整个断掉，树叶像残破的蝴蝶挂在枝干上，风还在轻轻地刮，所以时不时就有树叶落下来，地面已经全然被树叶铺满，底下藏匿着冲上来的海水。
　　院子里簇拥的灌木丛像是被野兽踩踏过的一样，园艺师正带着家里几个师傅在重新修建整理。
　　“黑猫”已经走了。
　　青北开始有条不紊地开始善后工作，台风每年都要来几次，不管是zf，还是市民，都早已经习惯了。
　　班群里发了上课的通知，学习委员也教了大家注册专门查看自己课表的app。
　　斯悦跟着群里的步骤注册登录了账号，在看见自己全满的课表的时候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起来。
　　“我去。”
　　课表上，从周一到周六，是全满的课，一点儿休息的时间都没有，如果中间的午餐时间也算休息，那就是有休息时间的。
　　因为人鱼临床专业的特殊性，所以他们每周有大半的时间是在实验楼里上课，他们的教授也几乎全部都是人鱼，所接触的模型和实验器材也全部是和人鱼相关的。
　　斯悦看着那些和人类医学差不多的课程，抬手卷起睡衣，手腕上那圈白色的线和印上去那天是一样的，没有任何的淡化。
　　林姨来叫斯悦下去用晚餐。
　　“晚餐？”斯悦从床上下来，“怎么就晚餐了？”
　　这几天的天色看不出来早晚的分别，天际从早到晚，始终都是灰蒙蒙雾沉沉的。
　　此刻也依旧是。
　　他没注意时间。
　　林姨笑着说道：“已经快下午六点了。”
　　斯悦：“……”
　　-
　　坐到餐桌边上的时候，斯悦才发现白鹭和白简都不在，家里只有他一个，餐桌扇也只摆了一人份的食物。
　　是两根烤羊排，上头放了小茴香，盘子里摆着几片土豆和洋葱，手边一份清淡的冬瓜肉丸汤，凉菜是一小碟芥末黄瓜。
　　斯悦把茴香拨开，一边拨，一边问：“白简他们呢？”
　　白鹭的鱼缸里也是空的，里头的水母贝壳所剩无几，孤孤单单地在里头飘着。
　　“白简先生是下午台风过去之后出门的，白鹭少爷下海了。”林姨将切好的果盘放到桌子上，细心地在一边放好叉子，斯悦看了一眼，啧，叉子都是黄金。
　　“台风天他还下海？白鹭不是尾巴没发育好吗？”斯悦想到上次，白鹭吃完饭就说不舒服，要泡在水里才行。
　　林姨望了一眼落地窗外，海面还没完全平静下来，水位上涨了很多，浪花拍打在周围的岩壁上，溅起几米高的巨大浪花。
　　“白鹭少爷喜欢在这种天气里下海，说是……”
　　“可以捡到宝贝。”
　　斯悦：“……”
　　斯悦的饭吃到一半的时候，白鹭回来了，他穿着雨衣雨靴，通体都黑漆漆的，出现在门口的时候，吓了斯悦一跳，他手里还拖着一只湿乎乎软哒哒的黑色巨物。
　　白鹭的耳鳍还没收回去，他在门口，摘下帽子，身上还黏着一些不知名的海草。
　　他手里那只……斯悦捡了片土豆丢进嘴里，歪着头看，“白鹭，你手里是什么？”
　　白鹭把雨衣脱了，眼睛亮亮的，“鱿鱼！”
　　还是活的。
　　几只鱿鱼足泛着黑，离足尖越近，颜色越深，鱿鱼头比白鹭的头还要大，在地上吃力地挣扎，十只鱿鱼足都缠上了白鹭。
　　斯悦发现，白鹭很喜欢这一类软趴趴的海洋生物，水母和蛏子也是，这次是鱿鱼。
　　白鹭想和斯悦说话，但那鱿鱼足总是捣乱，挠他的脸和脖子，他不耐烦地将鱿鱼丢到厨房里人的手里，一屁股坐在了斯悦旁边。
　　“海水涨潮，很多平时不太好抓的好吃的会被卷过来，我就去碰碰运气，没想到捡到了一只大鱿鱼。”白鹭说完，咽了咽口水，能看出，他真的很馋那只鱿鱼。
　　斯悦把羊排推过去，“要不你先用这个垫垫？”
　　白鹭把爪子伸过去，还没碰到，他就一缩，“有洋葱的味道，我不喜欢洋葱，人鱼都不喜欢味道太刺鼻的东西。”
　　“我挺喜欢的。”余光一瞥，斯悦见到了白鹭手上青青紫紫的勒痕。
　　餐厅里的灯光并不十分明亮，他一个人的时候，没必要开那样大一盏灯，于是只让林姨点了桌子中间的几盏灯。
　　借着不十分明亮的灯，斯悦抬手捏住白鹭的下巴，细细地看了会儿，皱了皱眉，“你受伤了？”
　　不止手上，连脸上都是，还有咬痕，脖子也有擦伤，各种各样的。
　　白鹭理直气壮，“捕猎就是会受伤啊。”
　　“……”
　　“这只鱿鱼太大了，我和它在水里大战了三百回合，”白鹭手舞足蹈，耳鳍都忘了收，耳鳍尖尖也激动地抖动，“本来平时肯定是遇不上这么大的鱿鱼的，我抗压能力不好，去不了水太深的地方，今天海水涨起来了，它是被卷过来的。”
　　“但今天海里的水流又乱又急，很多碎石也被冲进来了，这只鱿鱼又大，我手上的是它勒的，脸上……不知道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我没注意。”
　　“阿悦，我给你带了礼物的。”白鹭说着，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个海螺，只有他掌心大小，是粉色的，通体都是淡淡的粉色，均匀细腻。
　　“这个叫苞苞螺，因为它鼓鼓的样子像花苞，产地也不是我们这里的海域，涨水真的有很多宝贝，下次我还给你捡！”
　　斯悦拿了过去，有些惊喜，因为真的很好看，很精致，他把海螺举到眼前，“是活的吗？”
　　白鹭凑过去，“我帮你把里头吃干净了。”
　　“……”
　　白鹭：“可以做一个手机吊坠，这个打孔器是可以在上面打洞的。”
　　“阿悦，你今天出门玩儿吗？”白鹭小心翼翼地问，“我给你送了礼物，你带我出去玩儿吧？”
　　斯悦是打算出去找周阳阳他们的，或者回家一趟，整天闷在这里太无聊了。
　　但白鹭也要去……
　　“你的尾巴，不是不能离开水太久吗？”
　　白鹭很兴奋，“一天两天是没问题的，要是有问题，买瓶水泼一泼就可以了。”
　　-
　　出门之前，斯悦看着白鹭已经无脑开始高兴了，想了想，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出去。
　　白简在开会，接到斯悦电话的时候，他抬手示意会议暂停。
　　斯悦不知情，他低声问：“白简，我要出去玩。”
　　“……”
　　白简呼吸轻浅，过了几秒钟，他才说道：“你早点回家就可以，出去的时候不用向我打报告。”他语气里含着淡淡的笑意。
　　雄性人鱼到了繁殖年龄后，一举一动总是带着若有似无的蛊惑和引诱。
　　在这点上，人类和人鱼是共同的。
　　斯悦摸了一下微微有点发热的耳廓，解释说：“不是向你打报告，是白鹭也要和我一起出去，带上他没问题吧？”
　　白简似乎也没想到斯悦打电话是为了问白鹭的事情的。
　　他顿了下，语气淡下来，“没问题。”
　　斯悦半点都没察觉到对方语气的变化，松了口气，“好嘞，那我就带他出去了，拜拜。”
　　斯悦将电话挂了。
　　白简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过了会儿，他放下手机，抬眼看着会议室里的众人，笑了笑，“刚刚说到哪儿了？”
　　蒋雨走上前，重新开始说这次收购一家企业的计划。
　　会议进行了快两个小时，结束时，除了白简，所有人都累得不行，蒋云蒋雨跟了白简毕竟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白简的笑非笑，冷非冷了。
　　参加会议的其他人有的甚至是第一次见白简，一部分是人类，他们早就知道白简是人鱼，一开始还想挖掘点儿八卦，一场会议下来，是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白简看似温和，提出的每个问题却是异常犀利，每个人的心脏都高高提起，放不下来，就没放下来过，直到会议结束，走出会议室的那一刻才觉得空气变得稀松起来。
　　“白简先生，”蒋云轻声道，“您最近几天还好吗？”
　　蒋雨从后边走上前，整理桌子上的东西，“你这问的什么鬼问题？”
　　他收拾着，觉得侧脸冰凉凉的，垂眼一看，浑身都僵了，手指仿佛被冻住，动弹不得。
　　白简先生抬起了头，眼神平静地看着他。
　　再平和不过的表情了，可眸色是墨黑的，黑曜石一般，不透明，没有瞳仁，像缩小的深海被置于其中。
　　蒋雨僵硬地挪动眼神，望见了白简颈侧紧密排列的黑色鱼鳞，泛着淡淡的光，诡谲锋利。
　　他呼吸都消失了片刻。
　　蒋云察觉到了不对劲，一步上前将蒋雨拖到自己身后，“抱歉，白简先……”
　　话音未落，白简垂下眼，拾起桌子上的钢笔，语气温和，“出去吧。”
　　蒋雨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了。
　　“……”
　　会议室外，蒋雨扯掉了领带，他脸色的血色褪尽，“艹，这几天我想请假，我感觉白简想吃我。”
　　蒋云一时无言，“白简先生是重规矩的人，你突然走出来，他肯定会凶你的，你这不是自找的？”
　　蒋雨委屈，“我忘了快到16了啊，平时他怎么可能那么看着我。”
　　他说完，想到了白简颈侧刚刚出现的鱼鳞，他头皮一麻，想到了白简最不受控制的那几年，“我本来只觉得白简突然有点奇怪，然后我就看见了他脖子边上黑色的鱼鳞，黑色！！！”
　　黑色是白简本来的颜色，因为始祖的颜色是银色，改变了白简的基因，成了一种异常稀有的银蓝色，蓝色是大海的颜色，白简的尾鳍和海水是一个颜色。
　　而每月的返祖，白简会恢复成他本来的颜色。
　　除了白简，再没有人鱼的尾巴是黑色，深黑如墨，没有任何瑕疵的颜色，鳞片排列紧密整齐，锋利如刀刃。
　　不管是被诅咒前，还是被诅咒之后，白简都是人鱼中被奉为神的存在。
　　蒋云眼神变得复杂，“我还是比较喜欢以前的白简。”
　　蒋雨语气奇怪，“你怎么不叫他白简先生了？”
　　“我想怎么叫就怎么叫，管得着吗你？”蒋云镜片后的眼神逐渐变得不耐烦，语气也是同时一起发生改变的，“你管这种小事之前，先学习学习怎么管住你这张嘴，免得下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你太夸张了，白简顶多让我捡球。”
　　-
　　周阳阳是第一次见白鹭，对于白家的人，他下意识毕恭毕敬，太有钱了主要是，还有权有地位，他们这种普通有钱人，和白家压根没得比。
　　“你好你好，招待不周的地方，多多担待。”
　　白鹭没和这么多同龄人一起玩过，一头雾水地跟着周阳阳一起，握着手，鞠躬，“你好你好，好的好的。”
　　周阳阳紧张地搓搓手。
　　白鹭跟着搓搓手。
　　众人：“……”
　　斯悦看不下去了，把白鹭拉到自己旁边，向他介绍，“都是我朋友，你别紧张。”
　　他们在海边一家清吧的包厢，台风天还没完全过去，陆陆续续就有店铺开门营业了。
　　主要是，防风措施做得好，也足够自信风雨不会把棚子吹垮。
　　包厢很宽阔，唱歌跳舞下棋打游戏都没问题，他们几个都不怎么抽烟，斯悦拉着周阳阳一起玩骰子，考虑到白鹭，所以他们玩简单的大小，输的人喝酒，给白鹭的也是口味清甜的果酒。
　　周阳阳端着酒杯，推给斯悦，同时靠过去，眼睛却瞥着白鹭，他小声问：“这么快，你就有新朋友了？”他语气酸溜溜的。
　　斯悦：“他是我小舅子。”
　　周阳阳：“这么快，你就有小舅子了？”
　　斯悦给了周阳阳一巴掌。
　　周阳阳蹭过来，“说正经的，他是不是脑子不太好？”
　　他看白鹭的言行，太像小孩儿了，但有时候又挺正常。
　　斯悦嗯了声，“没发育好。”
　　“原来人鱼也会有发育不良这种说法，我还以为就咱们人类有呢！”周阳阳满脸惊奇，同时对白鹭产生了一种“慈父”之心。
　　“我觉得他还挺喜欢你的，他看你的眼神，和我家狗看我的眼神一样。”
　　白鹭时不时会看斯悦一眼，眼睛湿漉漉的。
　　斯悦面无表情，“白鹭要是知道你把他和狗扯到一块儿，肯定会撕烂你。”
　　周阳阳摆摆手，满不在乎，“可我听说，白鹭的学习成绩很好的，学历还很高，脑子很好使的，你消息到底靠不靠谱？”
　　“这又不是什么必须得弄清楚的事情，你管他靠不靠谱。”
　　斯悦已经输了第七把了，他推开周阳阳，指着骰子，“大。”
　　郑须臾揭开盖子，加起来才三点。
　　斯悦：“……”
　　斯悦眼神恍惚了一下，他从口袋里摸出车钥匙，“用车抵，我不想喝酒了。”他酒量不太好，酒品也非常一般。
　　车钥匙被对面的白鹭一爪子抢走，“这个太贵了，我帮阿悦喝。”
　　白鹭的杯子拿在手里，还没放到嘴边，一旁的江识意就过来了，他弯腰拿起斯悦的杯子，仰头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我帮他喝。”
　　江识意喝酒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白鹭，是完全不曾掩饰的敌意和轻蔑。
　　白鹭皱皱眉，感觉怪怪的。
　　斯悦今天运气不好，喝了不少，白鹭提前打了家里司机的电话，司机到的时候，他们也差不多都要回家了。
　　周阳阳很喜欢白鹭，他已经很久没接触到过这么傻逼，哦不，是这么单纯的人了。
　　这个圈子没有人是真正单纯的。
　　斯悦喝酒不上脸，不认真看他的一言一行完全看不出来他已经喝醉了，他拿着车钥匙，走出门就用钥匙去怼一辆出租车的车门。
　　周阳阳司空见惯地把人拽回来，交到白鹭手里，郑重其事地嘱咐，“小白鹭啊，你带阿悦回到家里之后，和白简也说一声，让他叫人给阿悦醒醒酒，然后把他关好，不要随便放出来。”
　　白鹭听话地点头，“没问题！”
　　-
　　到家的时间已经非常接近十二点了。
　　青北市雾气笼罩，但还是比前几天要散了许多，已经圆了大半的月亮悬挂在漆黑的天幕上，雾将它遮掩了一部分，冷淡的月光照耀下来，连空气都是冷冷的。
　　陈叔看着坐在客厅煮茶的白简先生，焦急万分地看着门口。
　　车灯从大门照耀进院子，白鹭和斯悦走下车，白鹭的脸红扑扑的，手舞足蹈，“阿悦，明天你在带我玩吧，我喜欢杏子酒！”
　　他对斯悦逐渐放了心，因为斯悦看不起来不像是喝醉了的样子，应该不要紧。
　　斯悦点点头，“好。”
　　陈叔打开主屋的门，迎两人进屋，白鹭换了鞋，直接就往自己的大鱼缸跑去，水花溅起来，撞到顶上几盏灯的水晶吊坠了，灯影摇摇晃晃。
　　茶壶里的水肆意翻滚，白色的热气袅袅而升，白简听见动静，侧头去看斯悦，笑了笑，“回来了？”
　　斯悦将外套脱了递给陈叔，眼神淡定，“给我倒杯水，谢了。”
　　陈叔闻见了斯悦身上刺鼻的酒气，犹疑地看向白简，白简轻声道：“去给他倒水。”
　　陈叔将斯悦的衣服放好，去给斯悦倒水了，白鹭在他的鱼缸里沉浸式吐泡泡，因为喝了酒，他今天吐的泡泡格外多，咕噜咕噜个不停。
　　白简一眼就看出来斯悦喝醉了，神态举止和平时不太一样，之前的时候在这里多少都有些拘谨放不开，现在……挺放肆的。
　　斯悦坐在了白简的脚边，叹了口气。
　　白简问他，“怎么了？”
　　“课好多。”他声音低低的，“太多了。”
　　“要上课了？”
　　“嗯。”
　　“白简，”斯悦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嘴唇润润的，看起来很软，和他的性格不符，但没有违和感，“我感觉你好好哦。”
　　白简笑了一声，眼睫在眼下投下一抹淡淡的阴影，“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因为我家欠你们家这么多钱，你竟然用联姻就抵消了，这么不划算的生意，换做是我，我肯定不会做的。”斯悦逻辑还是没问题的。
　　白简用手指拨正斯悦的衣领，依旧无比耐心，“我觉得很划算。”
　　斯悦却沉默了，他低下头，想了半天。
　　再次开口时，他往白简身前凑近了些，脖子都快撞上白简的膝盖了，他将下巴放到白简的膝盖上，看着白简，“白简，你们人鱼，是喜欢在水里交尾吗？”
　　这是昨天周阳阳发给他的那张表格上面的第十条-关于人鱼的交尾。
　　人类幼崽为什么会有这么强的好奇心？
　　小人鱼当然也会有好奇心，但是不会有这么大胆，哪怕是喝醉酒，都会因为人鱼的血脉压制而在他跟前毕恭毕敬。
　　斯悦却已经快要爬到他身上了。
　　白简在想怎么回答斯悦这个问题，因为斯悦刚刚成年，他不需要了解太多，解释起来……也是一件比较麻烦的事情。
　　况且依斯悦目前的状态，即使说了，他也听不懂，即使听懂了，他也记不住。
　　“在水里，感觉会更好。”白简缓缓说道。
　　斯悦又往前挪，他仰头眼巴巴地看着白简，“什么感觉什么感觉？”
　　白简弯起嘴角，“阿悦是人类，不需要了解这么多。”
　　接下来，斯悦实力证明自己喝醉了。
　　“我是人类？！”
　　白简：“……”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确认了什么之后，他抬头去看白简，“我的尾巴呢？”
　　他快哭了，好像尾巴真的不见了似的。
　　白鹭在鱼缸里。
　　他只往这边看了一眼，脸色一变，立马把自己沉入水底。
　　白简笑容很温柔，“阿悦是人类，阿悦没有人鱼尾巴。”
　　斯悦眨眨眼睛，“是……是吗？”他不是很相信。
　　喝醉的人说了下句，忘了上句，稍微停顿几秒钟，斯悦就忘了他上一秒还在纠结自己为什么没有尾巴的问题。
　　他把脸贴在白简的腿上，“白简，我明天就要上课了，我想住校，可不可以？”
　　白简的语气温和，“我上次回答过这个问题。”
　　“你怎么回答我的？”
　　“不可以。”
　　“为什么？”
　　“因为我们结婚了。”白简没忍住，伸手摸了摸斯悦的脸。
　　斯悦疑惑，“什么时候的事情？”
　　陈叔端着水，站在厨房门口，双腿像是被什么东西拖住了一般，他的脸色煞白，一步也不敢再往前迈——白简先生用人鱼才有的冰冷锋利的蹼爪抚摸着斯悦的脸。目光温柔，动作亲昵


第26章 
　　按照以往的经验来说，白简先生的返祖现象会在每月十四十五号呈现出一种递增的情况，最后在十六号达到一个巅峰。
　　并且在这个时期的白简先生，是不太喜欢和人类以及其他人鱼产生任何接触的，同时还处于一种令人无法捉摸清楚的易怒状态。
　　可今天才十一。
　　白简先生的眸色变成了深沉的黑，黑色的鱼鳞沿着颈项往上，占据了整片下颌，耳鳍缓慢地扇动。
　　他看着贴在自己腿上的斯悦，眼神专注。
　　没人敢去打断这个时刻。
　　这是属于白简先生和自己伴侣的温情时刻。
　　陈叔也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最开始的人鱼还未迎来进化，形态完全不似现在的人鱼典雅美丽。
　　它们的蹼爪无比锋利尖锐，皮肤会分泌冰冷超潮湿的黏液，鱼鳞会从鱼尾向上分布在各处，甚至白简先生的半边脸，都慢慢出现了块状不大的黑鳞。
　　与他深不见底的黑瞳配合得十分恰当，他的头发也比平时更加有光泽，像是黑金色，长度没变，因为还未到满月那天。
　　陈叔大概能猜到：白简先生是受到了阿悦少爷的刺激。
　　他现在只希望阿悦少爷不要再做出什么刺激到白简先生的事情，他并不十分了解返祖后的白简先生，所以也不能十分确定白简先生是否会伤害阿悦少爷。
　　斯悦打了个哈欠，眼里出现生理性的泪水。
　　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白简的耳鳍上，黑色的，和他手掌一样大，很漂亮，质感柔软，看起来手感很好的样子。
　　不能看起来，要摸起来。
　　斯悦伸出手。
　　“白简，我可以摸一下你耳朵后面的东西吗？”斯悦轻声问道。
　　“可以。”
　　白简俯下身，将耳鳍送到了斯悦手中。
　　斯悦捏了捏白简耳鳍的边缘，冰冰的，也不是软的，但也不是很坚硬的那种，边缘还有一排紧密看不见但摸得着的小刺，很锋利。
　　在斯悦抓着白简的耳鳍研究的时候，白简的蹼爪也触上了斯悦的耳朵。
　　人鱼的蹼爪本身就宽长，更何况还是返祖后的人鱼蹼爪——白简像玩弄一颗珠子似的拨弄着斯悦的耳垂。
　　看着这一幕。
　　陈叔心脏跳到了嗓子眼，随时准备着从嘴里跳出来，蹦到地上，蹦到院子里，四处蹦，反正这里是没法呆了。
　　在斯悦的手想要顺着白简的耳鳍往下，去探白简脖子上的黑鳞时，白简握着斯悦的手腕轻轻按了下去。
　　白简朝陈叔看了过去。
　　“陈前，带阿悦回他自己的房间。”
　　白简耳鳍消失，脸上和脖子上黑鳞缓缓隐匿进原本的皮肤内，陈叔迈着僵硬的步子，把抱着白简小腿不愿意走的斯悦强势拖走。
　　白简的眼神一直落在两人身上，未曾移动半分，直到陈叔和斯悦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
　　茶几上滚开的水冲开了盖子。
　　白简移开侧边的茶杯，用厚布捏着把手将水倒入茶壶，他眉眼恢复平时的沉静温和。
　　确定是恢复了之后，白鹭从水底下游上来。
　　他趴在鱼缸边沿，小声问道：“哥，你这次为什么这么早就开始了啊？”
　　他刚刚真的只能装死，返祖时候的白简生物习性全部都和人鱼最开始贴合，恐怖的占有欲，接近兽类的残暴。
　　但人鱼无论何时，对自己伴侣都是很温柔的，所以白鹭知道，他哥不会伤害阿悦。
　　但是，如果他贸然出声打扰到了他哥和阿悦，他哥是一定会弄他的，也不会是和平时一样让他捡个球了事，说不定会刮掉他尾巴上的漂亮鱼鳞。
　　他还年轻，尾巴没有鱼鳞，那和人类秃头有什么区别，甚至更加残酷和悲哀。
　　白简有些累了，他手背上的鳞片还没消失，只不过是银色，只有返祖现象出现的时候才会是黑色。
　　“哥，为什么阿悦能引起这么大的情绪波动？”白鹭用尾巴拨动着鱼缸里的水，眼神天真无邪。
　　白简泡好一杯茶，瞥了白鹭一眼。
　　“你的鱼缸是不是应该换水了？”
　　白鹭一怔，“什么？”
　　“你该换水了，”白简抿了一口茶，语气平静，“有味了。”
　　白鹭：“……”
　　-
　　斯悦第二天早上醒来，看着头顶熟悉的天花板，有些呆愣，他怎么回来的？
　　他闭上眼睛，慢慢回想。
　　喝醉的人不会是完全的断片，他想起来一些零碎的片段。
　　比如他好像去抱了白简的腿，好想去摸了白简的耳鳍，白简的反应是怎样的他反而没有任何印象了，他只记得自己对白简做了什么。
　　抱白简的腿就算了，他为什么要去摸白简的耳鳍？！
　　他都没有摸过别的人鱼的耳鳍，人鱼的耳鳍可以随便摸吗？会不会是和人鱼的尾巴一样的意思？
　　斯悦从床上滚下来，打开电脑，翻出周阳阳发给他的那份表格，搜索关键词：耳鳍。
　　关于耳鳍的资料一共有五条：
　　n1.人鱼的耳鳍一般和尾巴同色系
　　n2.人鱼的耳鳍在水中有呼吸的作用
　　n3.人鱼的耳鳍也是人鱼的mg部位之一
　　n4.人鱼的耳鳍不会像人类一样变温，但是动情的时候会比平时软一点
　　n5.一般来说，不是什么亲密关系的人，都不会随便碰人鱼的耳朵
　　斯悦：……
　　他已经忘了白简耳鳍的手感，忘了白简耳鳍是什么样子，什么颜色，但他清楚地记得，他摸了白简的耳鳍，可能是银色，可能是黑色，可能是别的什么颜色。
　　出现在温和儒雅的白简身上，没有任何违和感，而是让白简平添了几分海底神秘生灵的优雅与古典。
　　斯悦记得白简给自己的感觉。
　　像是被来自己深海的神秘物种注视与抚摸。
　　他昨晚，除了摸耳鳍，应该再没做什么过分的事情吧，比如摸尾巴什么的。斯悦希望自己能将“人鱼尾巴不能随便摸”刻进人生信条，不论是喝醉还是喝疯了，都要牢牢记得。
　　摸耳鳍还好，和人类耳朵差不多，可是摸人鱼尾巴，那和摸人鱼jb有什么区别？
　　斯悦做了十分钟的心理建设。
　　十分钟后，斯悦从地毯上爬起来，理了理睡衣。
　　那是喝醉的斯悦干的，和他没喝醉的斯悦有什么关系？
　　斯悦洗了脸，刷了牙，换了衣服，淡定从容地走出房间，走下楼梯。
　　客厅的小桌几上放着早餐，白简和白鹭都在。
　　白鹭一看见斯悦，眼睛就亮了起来，他举着一块面包，“阿悦，早哦，你今天有课对不对？”
　　斯悦点点头，昨晚通知的，今天十点钟正式开始上课。
　　在坐下之前，他看了一眼白简，发现白简面色如常，松了口气，找了个位置坐下。
　　林姨带人端来早餐。
　　斯悦的早餐是一碗牛肉小馄饨和一叠海草。
　　白鹭狼吞虎咽往嘴里塞着面包，一边还在说话，“阿悦，你下课了早点回来吧，昨天的鱿鱼腌制好了，我们晚上可以吃烧烤。”
　　斯悦的酒劲儿还有些没缓过来，他小口喝着汤，“我晚上有课。”
　　“晚上还要上课吗？”白鹭的学业是在家里完成的，他没体会过按照课程表上课，大多是他想怎么上课就怎么上课。
　　“参观实验室。”斯悦看过课表，是这门课。
　　医学院三栋楼，实验室单独占据最后一栋楼，实验楼七层，每层教室的面积都差不多，是平均的。
　　和人类医学院的实验楼也差不多，人鱼医学院的实验楼也有模型，标本，只不过全是人鱼的。
　　人类了解起来会吃力一些，单单就尾巴的构造，尾巴的生理功能，对于人类的学生来说，就只能死记硬背，而人鱼不一样，他们本来就有尾巴。
　　就像人类知道自己身体每个部位是干嘛的，人鱼也知道，但换过来就不一定了。
　　白鹭很认真，“到时候你们实验课是不是要解剖人鱼啊？”
　　斯悦摇摇头，咬着小馄饨，很烫，他烫得眼泪都冒出来了。
　　“人鱼上半身和人类一样的，还是小白鼠大白兔子，尾巴的话，海里很多鱼都和人鱼尾巴是一样的生理结构，肯定不会解剖人鱼。”
　　“我也想和你一起去学校。”经过昨天之后，白鹭觉得只要跟着斯悦，就会很开心，所以他今天也想跟着斯悦。
　　斯悦差点就点头了。
　　还是陈叔上前来，低声道：“阿悦少爷，今天医生要来给白鹭少爷做治疗，他今天可能不能出去玩。”
　　白鹭立马垮下来脸。
　　白简敲敲桌子，为两个人漫无边际的聊天画上句号：“先吃饭。”
　　斯悦现在听见白简的声音就头皮一紧，他赶紧低头，和白鹭一样的狼吞虎咽，然后被烫得把嘴里的馄饨一口都吐了出来。
　　“……”
　　林姨上来准备给斯悦换一份。
　　斯悦赶紧说：“没事，还能吃。”
　　早餐用完，斯悦要准备出门了，出门之前，他跟着白简，无声无息混进了会客厅。
　　白简取下书柜里的两本书，回过头，“你想做什么？”
　　明明悄无声息的是斯悦，现在被吓了一大跳的也是斯悦。
　　他对昨晚的事情耿耿于怀，心理建设没能成功建立起来，他还是想和白简说一声，他对对方没那个意思。
　　他不想让白简以为他想要破坏协议。
　　“白简，昨天晚上我不是喝多了吗？我是不是摸了摸你的耳鳍，”斯悦小声说，“你别误会，我对你没那意思，就是好奇，所以摸了摸，我会安守本分。”
　　他简直都快指天发誓以表真诚了。
　　可惜白简对他的诚恳态度没有表露出半点欣慰和轻松。
　　白简似乎是打量了斯悦一会儿，而后极淡地笑了笑，“阿悦，你会这样摸其他人鱼的耳鳍吗？”
　　斯悦立马甩头，“不会。”
　　要不是喝醉了，他连白简的耳鳍都不会出手摸，更何况是其他人鱼的。
　　不过如果是白鹭的耳鳍，那无所谓。
　　斯悦觉得，自己也没那癖好。
　　“你要是好奇，或者有这个需要，可以来摸我的耳鳍，”白简站在桌子后面，镜框是冰冷的金色，但他目光温柔，气质沉静，令人不由自主卸下心防，“但下次，不要再喝太多酒。”
　　斯悦是被哄到了，被哄着出去的。
　　他还点了头——针对白简提出的“要是你有摸耳鳍的需要，可以来找我”的提议，斯悦是被蛊惑着点了头，令他点头的不是白简话中的内容，而是他温和的语气。
　　只要不再喝醉，他应该不会再有摸耳鳍的需求了。
　　-
　　斯悦背着书包下楼，司机在院子外头的马路上等着。
　　刚走下来楼梯，他就看见客厅角落里，属于白鹭的那个大鱼缸里头冒着袅袅的白气，那块区域都被蒸腾的热气给包裹住了。
　　围着鱼缸的是两名穿着白大褂的医务人员，两个应该都是医生，推着两台正在滴滴响的治疗仪器。
　　陈叔手臂上搭着两根毛巾，还拎着一瓶可乐。
　　斯悦知道白鹭尾巴发育不良的问题，他以为只是发育不良，没想到还要定期治疗。
　　“砰！”
　　鱼缸内一声巨响，水花溅起来——是白鹭的尾巴击打在了玻璃上。
　　陈叔眼里流露出一抹不忍心，偏过头去。
　　斯悦想过去看看，却被陈叔拦住了。
　　“阿悦少爷还是赶紧去学校吧。”
　　斯悦一步三回头，他觉得这种治疗，肯定是让白鹭很疼的，不然白鹭不至于一声不吭，也不至于用尾巴击打鱼缸。
　　-
　　知道人鱼也并没有大家传言的那么强大之后，斯悦心里闷闷的，他本来长相就属于不太好接近的那一挂，眼窝较深，眉形利落锋利，窄挺的鼻梁，清晰的五官线条以及优越的下颌线。
　　本来刚开始上课前，还有人想过去和斯悦套套近乎，毕竟他家有钱，现在又和白家搭上了线，更是白简喜欢的人，要是能和斯悦把关系处好，那不就相当于认识了白家，有了白家当资源。
　　现在斯悦就是学院里头的香饽饽，也是头一次，在人鱼的地盘上，最受欢迎的竟然是一个人类。
　　但斯悦垮着一张生人勿近的脸，一时有上前去套近乎的意思的人都开始打退堂鼓了。
　　下午的第一堂课是人鱼解剖学，简单讲解一下人鱼的生理结构。
　　老师还很年轻，一名短发女人，穿着很洋气的碧绿色旗袍，耳朵上追着宝石耳坠。
　　“大家想必都知道，人鱼可以在水中生活，也可以在陆地上生活，在陆地上，我们是人类，在水中，我们就是鱼类。”
　　“很多人啊，摆不正自己的身份，在陆地上当人类，在水里也觉得自己是人类，人鱼在水里就是鱼，会进入海洋生物的生物链，会被猎手捕杀，也可以捕杀猎物。”
　　“人鱼在追中，主要是靠尾鳍往前推动，五脏六腑是和人类一样的构造，心脏大小，心肺功能等都是大同小异的，而我们人鱼，比人类多出一个呼吸器官，”老师用激光笔在幕布上画着圈儿，上边是课件，“耳鳍。”
　　“耳鳍是人鱼重要的呼吸器官，根部连接着腮部，在水中，我们主要是靠耳鳍进行气体交换。”
　　斯悦看着书本上的内容，再听着老师讲的课，陷入沉思。
　　他到底为什么要去摸白简的呼吸器官？
　　“听说我们班有同学是人类，来，站起来我看看，我们聊聊。”老师突然话题一转。
　　所有人都看向斯悦。
　　斯悦：“……”
　　他面无表情地站起来。
　　老师抿嘴一笑，“挺帅的小同学。”
　　有人在窃窃私语。
　　岂止是挺帅，斯悦和白简先生结婚消息公布的那天，所有人都觉得这是天作之合，人貌鱼貌，般配得不得了。
　　白简先生在人鱼族群中就已经高不可攀的容颜了，而斯悦和他旗鼓相当，就刻意料想到斯悦到底有多好看了。
　　他的眼睛是很容易令人心动的桃花眼，偏偏他自己不觉得，经常冷着一双漂亮的眸子。
　　“你为什么选了人鱼医学啊，和老师说说看，你是因为对人鱼很感兴趣吗？”
　　斯悦想了想，说道：“嗯，因为感兴趣。”他总不能将自己小时候被人鱼救过所以就对人鱼有了特别好的印象想多了解人鱼一些的事情倒豆子似的倒出来，他倒不出来，也不想倒出来，那是属于他一个人的秘密。
　　“可是，青北大学这样难考，你为什么不去选一个对于你而言更加轻松的专业，而是来学习人鱼医学呢？你要知道，去了解一个和你自己完全不同的物种，是非常困难的。”老师轻声问道。
　　斯悦敏感察觉到，对方好像是，想劝退他？
　　按照人鱼医学院这些年的尿性，先招几个人类意思意思，然后就用各种手段让人类学生转专业，转到别的院系去。
　　斯悦掀起眼帘，目光从容不迫，“我自己考上的大学，我愿意选哪个专业就选哪个专业，难不难是对我而言，老师没必要替我操心吧。”
　　他话里带刺，桀骜的姿态令教室里的人瞠目。
　　真的有人第一节 课就敢怼老师的？
　　“我和其他同学一样，是青北大学的学生，老师不必因为我是人类就特意将我叫起来回答您这些问题，我不需要优待。”斯悦的口气略带讽刺。
　　站在讲台上的老师脸色变了变。
　　人鱼这个物种虽然和人类共生，但人类已经讲究众生平等了，他们还在尊卑分明，按阶级决定地位，像老师和医生地位，就被抬得很高，晚辈在长辈面前，更是没有反抗的自由。
　　“更何况，我伴侣是人鱼，”斯悦想到了白简，现在在协议期内，白简的名号不用白不用，“我想学习人鱼相关的，很奇怪吗？”
　　斯悦向来就是别人说他一句，他有十句准备着的人。
　　更何况，他逻辑清晰，条理分明，一般人或者一般人鱼都跟不上他的逻辑。
　　下午的课结束了。
　　坐在斯悦前头的男生一脸崇拜地转过头来说：“宝宝，你好厉害，我早看不惯这些老家伙了，说话阴阳怪气的，我们还不能反驳。”
　　宝宝？
　　什么宝宝？
　　“宝宝，我们可以加个微信吗？”
　　斯悦有些迟钝，“你在和我说话？”
　　程珏用力点点头，“嗯嗯。”
　　两人互加了微信，程珏将斯悦的备注改成了“大腿”，然后一脸疑惑地问：“宝宝，你真的是因为白简先生才报人鱼医学的吗？”
　　“是啊。”斯悦瞎扯道，反正已经瞎扯过一次，也不差再扯一次了。
　　“你为什么要叫我宝宝？”程珏是斯悦在班上第一个认识的人，他周围也没有其他人，好像也是一个人。
　　程珏说：“我已经三十多岁了，没他们聪明，复读了好几次初中和高中才考上，我的理想就是成为一名救死扶伤的人鱼医生。”
　　他说完后，看着斯悦，腼腆地笑了笑，“我现在相当于你们人类的二十四五岁吧，你才十八，我叫你宝宝，我觉得没问题的。”
　　斯悦没管他，“随你。”
　　“斯悦宝宝，你和白简先生在一起多久了啊？”
　　“没多久。”
　　“那你们是闪婚咯。”
　　斯悦：“差不多。”他和白简的确是和闪婚差不多。
　　“哇哦好浪漫！白简先生一定很喜欢你，他这么多年一直都是单身，传说他在等他的神秘爱人，原来你就是他的神秘爱人！”程珏激动得眼睛都红了。
　　斯悦被他肉麻得不行，低头掏出手机，开始回复上边的消息。
　　“话说，”斯悦突然抬起头，不解道，“你们人鱼圈子这么小吗？为什么都认识白简，还都叫他白简先生？”
　　程珏一脸理所当然，“因为白简先生是很厉害，很值得我们人鱼尊重的人。”
　　“为什么？”
　　人类中也不是没有和白简一样厉害的经商的人，但没有人像白简这样，每个人提起他都是一脸的敬意，甚至连斯悦都连带着沾了光。
　　“你以后就知道了，白简先生的厉害，是很多方面的厉害，他和你们那些人类食物链顶端的伪善不同，”程珏托着腮帮子，“白简先生是真正的君子。”
　　斯悦：“……”
　　也差不多吧，毕竟白简被他摸了耳鳍，竟然都没把他撕了，也没生气。
　　“对了，我问问你，”斯悦趴在桌子上，低声问道，“可以让我摸摸的耳鳍吗？”
　　程珏眨眨眼睛。
　　在两秒钟之类，脸红得像小米椒，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斯悦：“轻浮！”
　　斯悦：“……”
　　“这个不是和我们的耳朵差不多吗？”斯悦今天早上看那张表上，是这么说的啊。
　　“不是不是，”程珏连连否定，他把脸侧过来给斯悦看，“耳朵可以摸，耳鳍不可以，耳鳍底下是我们的腮，腮是我们的呼吸器官，供应我们需要的氧气，平时在陆地上，我们耳鳍底下的腮是闭合的，如果人为的触碰拨开，会很不舒服。”程珏扭了扭，看起来坐立不安。
　　斯悦觉得，好像不是不舒服，应该是很舒服。
　　“不舒服吗？”斯悦问。
　　程珏看看左右，小声道：“其实是会有一点点爽啦，如果再用力揉揉耳鳍，简直是爽到起飞！一般人鱼交尾前，会揉揉耳鳍亲亲耳鳍什么的。”
　　“……”那他昨晚摸了白简的耳鳍，白简也觉得很爽吗？想到有这种可能，斯悦感觉自己的耳朵唰地一下子就烧了起来。


第27章 
　　青北大学的灯是最漂亮的，因为青北市的大雾，担心学生在夜晚因为识路不清发生意外，所以校园内的各处都装着灯。
　　入了夜，雾就拢过来了。
　　斯悦和程珏走在参观小组的最后面，实验搂的每一层的每一个房间他们都要参观到，老师会说明房间的用途，使用模型的注意事项。
　　不含一丝感情，官方而又端正的中年男声从扩音器传遍整所教室。
　　他们现在在三楼最末的一所实验教室——透明的落地窗外可见浓雾笼罩，教室内规则排列着十几个几米高的水箱，人鱼的长度在包含了鱼尾过后会有两米多甚至三米，水箱内是福尔马林或者其他的液体，被拆去皮肉，剔除内脏后的人鱼骨架精致绝伦，像一樽价值连城的艺术品。
　　“之后的解剖学课程，都将在3022，手只能接触水箱外侧，模型只能触碰老师发给你们的，需要戴手套。”
　　鱼尾比人类的下身要规则许多，人类两根腿骨的连接以及脚腕处的足骨比较繁杂，而人鱼的尾巴，从腰部胯骨往下，是排列异常规律，间隔均匀的鱼骨，长度，宽度，都是均匀美观的。
　　斯悦站在教室中心那座水箱前。
　　被全部浸泡在水箱中的人鱼骨骼舒展开，人鱼头骨和上半身的骨骼和人类完全无差别，他双手握拳置于胸前，颔首，鱼尾以一种怡然自得的姿态微微扬起。
　　像儒雅的绅士，端庄高贵，不可侵犯。
　　程珏蹲在水箱前，看着水箱底下的标签，照着念了出来，“米纳特，1677-1902年，男性人鱼，尊敬的米纳特教授。”
　　“这是我们人鱼的老师，”程珏抬起头，看着斯悦，说，“其实人鱼也不是很团结，而且因为我们如果没有被社会化的话，兽性就会盖住我们的人性，但米纳特老师没有兽性。”
　　“1902年，我们始祖想改变人鱼的基因，不想和人类共生，他害死了很多人鱼，就是那年，我们人鱼数量锐减三分之一。”程珏的表情变得很难过。
　　“米纳特教授也是因为始祖才死亡的，不然他肯定不止活两百多岁。”
　　斯悦知道那场争端，不过也就是在历史书上看见的，米纳特的名字也在历史书上有专门的章节用来介绍其事迹，是他摆平了那场争端，解救了人鱼族群，促进了人鱼和人类之间的更加友好关系。
　　斯悦不会安慰人，他看着程珏趴在水箱上，小声念着他根本听不懂的语言。
　　直到老师喊着要去下一个教室了。
　　程珏靠着斯悦的肩膀，边走边说：“你等会怎么回去啊？”
　　斯悦答道：“有司机。”明天他就准备自己开车了，只要没有暴风雨，他的车技都很够用。
　　“好羡慕你。”
　　联姻，没什么好羡慕的。
　　-
　　到家时将近十点钟，庄园灯火通明，主屋和几栋副楼，甚至连后面草场和葡萄园的灯都是亮着的。
　　临近海边，支着不少帐篷和落地灯，庄园里的工作人员不停地在沙滩和主屋之间穿梭来去，看起来忙碌得很。
　　车子拐了个大弯，驶入主干道，两侧是香樟树林，高大的枝干挡住了不远处的庄园，再驶了一段距离，司机在门前停好车。
　　斯悦拎着书包跳下车，看着院子里喧哗的人群。
　　像是晚宴。
　　斯悦模样俊美神气，一下车就吸引到了站在大门外西装革履的几个人。
　　“那是你的小伴侣吗？”男人端着一杯香槟酒，促狭地朝白简看去。
　　白简没回答，向斯悦招了招手，“过来。”
　　斯悦脚步一顿，朝白简走过去，站到了白简的旁边。
　　他绷着脸，因为一个都不熟，不过都有点印象，都是财经杂志和财经频道上经常出现的成功人士。
　　没想到都和白简认识。
　　他们年龄都和白简身份证上的年龄差不多大，在大学时就是好友，毕业后各自继承了家业，平时不管是生活上还是生意上都有往来。
　　“阿悦是吧，叫我成哥就行。”成野。
　　“我跟白简是大学同学，我叫米牧歌。”
　　……
　　斯悦点点头，“你们好。”
　　众人：“……”
　　白简笑了笑，眼神柔软，他抬手揉了揉斯悦的发顶，“去找白鹭玩儿吧。”
　　斯悦拎着书包就跑了，衣角都飞了起来。
　　成野瞠目结舌，“就……就这么敷衍我们？我们这个年纪放人类里边当他爷爷都够了吧？”
　　白简目光淡淡的，“你是他爷爷，你想当我什么？”
　　成野：“……”
　　“你怎么也不办个婚礼什么的？”米牧歌转移了话题，他衣裳最华丽，领口都镶了一圈儿钻石，手上的戒指是贵族藏品，“小孩儿都喜欢这些，叫仪式感，你这么敷衍人家，也不怕人家跑了？”
　　“联姻而已，跑了再找呗，”成野满不在乎，哪怕是媒体放出了两人感情甜蜜的照片，网友不知道，他们还能不知道？
　　混到他们这层次了，就不会有水到渠成能和心动扒拉到一起的真感情，都是为了利益才绑到一起的。
　　米牧歌不信：“那么真，怎么会是联姻呢？”
　　白简在好友跟前坦然承认，“是联姻。”
　　他看着米牧歌，知道这两人待斯悦的态度会随着他的答案而定，如果按照网上所言是两心相悦，成野和米牧歌估计立马能去将本来就脸皮薄的斯悦逗冒出烟来。
　　他不想吓跑斯悦。
　　米牧歌：“？？？”
　　“联姻啊……”米牧歌略显失望，“我还以为你真的喜欢这个人类小孩儿呢。”
　　照片他们都看过，看到的时候连天生就疑心病重的成野都差点信了，米牧歌更别提了，他直接脑补了一万字人鱼和人类令人销魂的小说。
　　白简笑了一声，眉梢眼角都是抹不去的儒雅随意，“大家平时工作都很忙，不必为了联姻兴师动众。”
　　几人对视了一眼。
　　“拉倒吧，你知不知道上次你一宣布结婚，那些个同学亲戚把我私人手机，秘书那儿的手机都给打爆了，一半呢，是恭喜你要喝喜酒的，一半呢，是来骂我们为什么不早点说，害她们还做着和你结婚的美梦。”
　　成野和米牧歌是跟白简关系最好的，白简和谁都保持着一种若有似无的距离，对他们两个还稍显亲近点儿。
　　成野歪着头，想到刚刚看见的斯家小少爷，帅是帅，人类特有的那种朝气蓬勃，一走过来，感觉都有股日□□儿，晃眼。
　　只不过和白简是八杆子打不到一起的气质和性格，甚至连社交好像都不怎么擅长，应对得生硬又青涩。
　　“白简，你为什么选他联姻啊？哪怕他哥，我觉得都适合你点儿。”成野不是很理解。
　　他们是知道斯家的研究所让白简亏损了很大一笔，但没想到白简竟然最后用联姻解决了，怎么想都觉得这是笔亏本的买卖。
　　直接把斯家一口吞了，岂不乐哉？
　　白简用薄薄的玻璃杯碰了碰成野手里的香槟，他语气缓缓，“你喜欢他哥？”
　　“……”
　　“他哥假模假样的谁喜欢？还不如他弟看着顺眼。”
　　白简扬起嘴角，“那你刚刚在说什么？”
　　成野：“……我说错了还不成吗？”
　　-
　　斯悦本来想躲开白简的，如果车能够直接开进卧室，那他就不用面对白简了，偏偏后者面色如常，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发誓，他以后再也不喝多了，喝多了就不回来了，回斯家。
　　免得对白简动手动脚。
　　主屋开了最大最亮的那盏水晶灯，照亮了一楼每个角落，壁炉里还燃着火，餐厅的长桌上摆满了食物和酒水，家里的阿姨们来回给客人提供周到的服务。
　　很多都是不认识但却有些眼熟的人，斯家虽然不如白家，但该去的场合却都是一场不落的，虽不至于见过青北全部的世家名流，三分之二也是见过的。
　　斯悦将书包丢在沙发上，转身看了一眼白鹭的鱼缸，他没在里头。
　　上午不还因为治疗疼得扇尾巴吗？
　　白鹭从后门跑进来，斯悦下车的时候他就看见对方了，但因为白简把斯悦拉住了，他不敢去抢。
　　“阿悦，你来我这里！”他拉着斯悦，往沙滩去。
　　斯悦茫然地跟过去，“你在吃烤鱿鱼吗？”
　　白鹭：“烤了一点点，凉拌的比较好吃，加点海草和水母。”
　　白鹭拉着斯悦到了草场边上的海岸最高点，从上往下俯瞰，斯悦发誓，这是他头一回见到这么多人鱼。
　　“坐吧坐吧。”白鹭拽着斯悦，“等会我带你跳水。”
　　“？”
　　“我不跳。”斯悦一口拒绝。
　　“为什么？”白鹭一脸不解，“今天温度比台风前高了好多，特别适合跳水，我带你跳，你抱着我，或者骑在我背上，都可以，别人想让我带我还不肯呢。”
　　陈叔在一旁带着两个阿姨弄着烧烤，其他几位世家的公子哥频频朝斯悦看。
　　白鹭觉得不高兴，从躺椅上直起来，“看看看，看什么看！”
　　陈叔沉下脸，“白鹭小少爷，这是客人。”
　　斯悦看向陈叔，“今天家里为什么这么多人？”
　　像是什么宴会一样。
　　陈叔的表情颇为无奈，“本来是白鹭小少爷想要烤鱿鱼，请了几个朋友来，因为鱿鱼太大了，朋友又请了几个朋友，然后成总他们也知道了，又带了一堆人……最后，就办了一场晚宴。”
　　斯悦：“……”
　　头顶的月亮已经很接近满月了，但才12号，今年的满月可能要提前一两天。
　　这边靠近海面，雾也没那么浓，月光明晃晃地照下来，将海面翻腾的浪花照耀得一片刺眼的银色。
　　他们所在的位置是这片最高的，往下看去，估计有近百米高，但对于人鱼来说，好像就算不得什么，斯悦看见一个男生纵身一跃，身体在接近水面的时候显出鱼尾，体态优美地钻入水中，下一秒，他就能海面以下跃出，鱼尾带出水花，鱼鳞在灯光和月光底下闪现出点点碎光。
　　太暗了，看不清具体是什么颜色，但深浅大概能看出来。
　　斯悦坐在椅子上，接过林姨递过来的烤土豆，扭头对白鹭一本正经地说道：“要跳你跳，我不跳。”
　　“不，you jump，i jump！”
　　“……那你别跳了，还有，你上午尾巴不是才看过医生？”
　　白鹭看着远处没有边际的海面，嘀咕道：“反正在水里我还舒服些。”
　　“斯悦，你放学了？”略带惊讶的声音在一旁响起，斯悦朝声源处看过去，是白燃。
　　“你没去学校？”斯悦一愣。
　　白燃笑了笑，“我们还没开始上课，要下周一。”
　　他说完后，瞅见白鹭小脸垮着，走过去问，“小白鹭，你怎么了？”
　　斯悦翻了个白眼，“生闷气呢，别管他。”
　　白燃的头发还是湿的，上边一件衬衫已经全部打湿了，他站在岸边，伸了伸胳膊，看起来也是准备跳的样子。
　　斯悦咬着土豆，“没看出来，你还喜欢跳水？”
　　白燃朝他挑了挑眉，“想试试吗？很爽的。”
　　斯悦：“……下次极限运动会，你们人鱼一定要积极报名，积极参赛，为国家争得荣誉。”
　　“斯悦，这没办法，人鱼的体质天生就和人类不同。”
　　斯悦：“白燃，你尾巴什么颜色的？”他们当时在一个班，但非常不熟，只知道白燃是学校里女生的什么梦中王子，男神。
　　可在这全是人鱼的地方，白燃的身份不仅是人鱼，还是他曾经的高中同学，难免让他觉得有亲切感。
　　白燃：“浅紫，和白鹭一个色系，不过比他要浅点儿。”
　　白鹭一听，立马不服，“我是因为发育不好颜色才那么深的，不然我也是浅紫色。”
　　“浅紫色没什么厉害的，”白燃和谁都不起争执，“白简先生的颜色才是最稀有的。”
　　“黑色呢？”斯悦问出了一直想问的问题，问白简感觉不太合适，问白鹭也不行，白鹭的脑子不太好，给出的答案可信度不高。
　　他记得很清楚，小时候救他的人鱼的尾巴是黑色，很漂亮很耀眼的黑色，有着锋利的尾鳍，甚至能感应到冰冷鳞片底下有力的肌肉和血液的流动。
　　可为什么，颜色越浅越稀有也越厉害？那样漂亮的尾巴，怎么可能处于食物链最低端？
　　“没有黑色的鱼尾。”白燃说。
　　斯悦愣住，手里的土豆都不香了，“没有黑色的鱼尾……是指没有人鱼的尾巴是黑色的吗？”
　　白鹭低头从桶里捞了一只水母丢进嘴里，啪嗒啪嗒嚼着，眼神飘忽。
　　陈叔也是一脸无言。
　　阿悦少爷明明昨晚还摸过黑色的耳鳍。
　　白燃想了想，“印象里，的确是没有黑色的鱼尾，像浅色系的，白简先生的就是最浅了，是银蓝色，不过我也没见过，听别人说的，你说的黑色……好像真的没有。”
　　听见白燃彻底否定黑色人鱼的存在，斯悦心里某个地方仿佛空了一大块儿。
　　信仰崩塌也不过如此了。
　　记忆里黑色的鳞片，如黑纱一样柔软的尾鳍，难不成都是他眼花看错了？
　　斯悦把土豆丢到旁边的盘子里，站起来，“我去那边走走，不要跟着我。”
　　他闷闷不乐的语气连白鹭都听出来了。
　　白燃看向白鹭，“怎么？斯悦喜欢黑色的人鱼？”
　　白鹭摊手，“谁知道呢？说不定阿悦只是喜欢黑色而已，你说对吧，陈叔？”
　　陈叔点点头，“嗯，对。”
　　“……”
　　白燃跳进水里，一抹浅紫极速陷入水中，溅起楼高的水花，两旁的人鱼纷纷避开。
　　陈叔这才放下手里的刷子，走到白鹭旁边蹲下。
　　白鹭也蹲下来，“陈叔，阿悦不记得了吗？昨天晚上的事情，我哥就是黑色的呀。”
　　陈叔：“阿悦少爷昨晚喝醉了，可能不记得了。”
　　“啊~那好遗憾呐，不过……阿悦为什么要问黑色的人鱼？他真的是因为喜欢黑色吗？”
　　陈叔头一回认真地思考了白鹭的话，然后给予了肯定，“说不定还真是。”
　　人鱼尾巴的颜色太多了，会有人有自己喜欢的人鱼尾巴颜色也不奇怪，甚至是常事。
　　在娱乐圈里混的人鱼，哪一个没有着漂亮的尾巴。
　　只不过阿悦少爷的审美比较奇怪，黑色并不是多漂亮的颜色，甚至令人觉得诡异和可怖，哪怕是白简先生就是黑色的鱼尾。
　　-
　　斯悦坐在靠近海水的沙滩边上吹风，晚上的风很大，将他风衣都吹鼓起来了，海水的浪花时不时拍上来，卷着沙子又退回去，又拍上来，周而复始。
　　说不茫然是假的，因为被人鱼救过，所以不排斥人鱼，甚至主动报了和人鱼相关的专业，结果被告知，根本没有这个颜色的人鱼。
　　怎么可能？难道他年纪轻轻就瞎了吗？
　　如果不是黑色，那是什么颜色？
　　他望着海面，觉得距离自己找到救命恩鱼的目标又远了一大步，甚至不太有可能打成目标了，连尾巴颜色都记错了。
　　后背在他愣神的时候被重力一击。
　　斯悦整个往前扑去，吃了一嘴沙子，他爬起来，将嘴里的沙子吐出来，扭头去看身后的方向。
　　是几个陌生人，和他同龄，看华贵的穿着打扮，不难看出也是今晚的客人。
　　对面几个人朝斯悦走来，气息张狂得不行。
　　“没想到你会落单啊？在人鱼的地界落单？小可怜，你怎么敢的？”为首的男生长眉细眼，身材纤长，白色的西装上绣着一只鸟，他伸手想要拍斯悦的脸，被斯悦一巴掌就扇开了。
　　斯悦站起来，手里的一把沙子就丢了过去，挥了他们满脸。
　　“好了，还给你们了，”斯悦拍拍手，“现在可以谈话了。”
　　斯悦向来是不肯吃半点亏的。
　　没有谈话，对方在斯悦反应过来之前，站在后面的一个男生突然冲过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揪住斯悦的衣领就往海里拖。
　　斯悦伸手想要挣脱，那揪住自己衣领的手，慢慢变成了属于人鱼特有的蹼爪，冰凉的海水没过膝盖，没过大腿，斯悦奋力挣扎，这种天气，对于人鱼来说没什么，但对于人类来说，泡进海里，会因为过低的体温而死亡。
　　斯悦被揽住腰，身后男生气息冰冷，鱼尾在水里一卷，就将斯悦揽住一起沉入水中。
　　斯悦瞪大眼睛，不可置信，这他妈是准备谋杀吗？
　　除了和白简那一次的实验，这是斯悦第二次体会到人类和人鱼之间的力量差距，也难怪许多政策都是为了束缚人鱼而设立和出台的。
　　咸腥冰凉的海水灌入鼻息，扎得身体各处都生疼，氧气在一点一点耗光，水面近在眼前，月光变成了会闪动的浮光。
　　“哗啦！”
　　他又被带到水面，斯悦脸色发白，低头一口咬在钳住自己脖子的蹼爪上，一股子腥味儿，和白简压根不同。
　　“有本事弄死我。”斯悦咬牙切齿。
　　“别急，”又有人鱼下了水，他缠着斯悦，从脚底一寸寸缠上来，温情脉脉，他耳鳍兴奋地颤抖，“你们人类怎么配和白简先生在一起呢？你死了，白简先生就会知道，人类在生命和自然面前，是多么的不堪一击，那样，他就选择和人鱼在一起。”
　　斯悦脸色雪白，他能感觉到，腰间的那只蹼爪划破了自己的衣服，扎破了皮肉，但那点疼，比起心肺的缺氧，也算不得什么了。
　　“白简会知道的。”
　　说完，斯悦的下巴被强硬地从水里拧起来，眼前的人鱼五官扭曲，月光下，异常可怖，“他不会知道，你只是意外落入水中，有伤又怎样，斯悦，我们人鱼，是没有指纹的，这里……也没有监控。”
　　“白简先生肯定会因为你而悲伤几天，但那没关系，所有悲痛都可以被时间治愈。”他低声念着。
　　半晌，他的蹼爪松开了斯悦的下巴，有力的鱼尾将他带离了斯悦几米距离。
　　他用斯悦听不懂的人鱼语言说了什么。
　　而后，斯悦再次被拽入水中。
　　海面距离他越来越远，还能看清的水底也变得昏暗，氧气迅速用光，冰冷的海水包裹了全部身体，争先恐后想要进入他的体内。
　　斯悦还在挣扎，但钳制着自己那只人鱼纹丝不动，他甚至没有说话，没有气息。
　　他的耳鳍在水中扇动，望着斯悦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种怜悯。
　　下一秒，他的怜悯变成了惊恐。
　　一道黑色的光影闪过，直接砍断了禁锢在人类幼崽脆弱脖颈上的人鱼蹼爪，从血管里流淌出来的血液四散在水中。
　　刚刚成年的雄性人鱼哀嚎一声，却在看见来者是谁的时候，夺路而逃。
　　斯悦的脖子陡然被松开，但所剩无几的氧气也同时耗尽，他继续往下沉去。
　　眼皮缓缓阖上。
　　彻底闭上眼睛之前，他看见了眼前黑色的耳鳍，温柔地拨动着海水。


第28章 
　　庄园里还点着灯，主屋被清了场。
　　海浪从远处拍过来，卷起数米高，香樟树被海风吹得哗啦啦响。
　　客厅的茶几上泡着茶，一开始的喧哗已经全然不见，空间内静谧得只能听见远处袭卷而来的风声。
　　院子里被主干道驶过来的几道车灯照亮，几辆车停在了院子前，车门“唰”地一下拉开，车上的人沉着脸，一脸忐忑地跟着陈叔走了进来。
　　白简听见声音，放下了手中的报纸，神色沉静。
　　陈叔带着人过来，“白简先生，他们父母来了。”
　　这大概是他们第一次见到白简。
　　望着眼前宛如神祗般的俊美面容，来人皆是一愣。
　　传言，白简先生是白家最优秀的后辈，是所有人鱼都无法企及与触碰到的阶层，他温柔良善，拥有人鱼特有的智慧与神秘，始终善于守中，理性而又明智。
　　“坐。”他微扬嘴角，眼底不见任何笑意。
　　“陈前，把事情经过说一遍，再告知各位我们决定如何处理。”白简似乎不是很想和他们交谈。
　　陈前走上前来，他一贯慈爱包容的神情不见踪迹，皱纹里都刻画着对此次事件的恼怒。
　　“是这样的，在今晚十点三十一分，我们阿悦少爷在海边散心，被各位的后代们拖入水中，实施谋杀，目前阿悦少爷已经被救下，医生正在抢救，而我们这边也已经掌握到了证据，我们决定的处理方法是，报警。”
　　人鱼将脸面看得无比无比重要，部分人鱼自认为人鱼族群数量稀少，血脉高贵，更是无法容忍自己出丑败像。
　　而不同的人报警，则有不同的处理结果，法律不是天衣无缝处处都能兼顾，只要律师够强，白家甚至能让他们被判死刑，而在代表了公理正义的法律之下，他们没有任何申辩的机会和余地。
　　不顾这群家长惨白的脸色，陈叔继续说：“在抢救结束之后，白家会发布公告，将各位的公司以及旗下子公司的名字公开，另外，白家以及和白家和合作的公司会陆续终止和各位的合作，之后，白家会对各位的公司进行商业打击。”
　　“不……不不不，”有人率先反应过来，“我们不知道林青越会做这种事，可……可能就是小孩子之间打打闹闹呢？”
　　白鹭一直没插嘴，此刻却气得从水底下飘上来，趴在缸沿上，嚷道：“我们阿悦是青北大学人鱼医学院的学生！”
　　人鱼医学院啊。
　　他们最出名的除了招生条件的苛刻，就是最近几年研发出来的手圈监控器，在入学当天，以激光射入皮下，看着只是一道线，但却有监听和监视的作用。
　　在未启用这两个功能之前，它只有非常普通的定位作用，因为启用的费用异常高昂，维持的费用按小时计算，一般的豪门都不会轻易启用。
　　陈叔补充道：“白简先生，在入学前就给学院打了招呼，启用24h监视和监听功能。”
　　一般来说，为了保护隐私，哪怕是家里人，都不会随意查看学生的数据，白简也是一样。
　　所以学院会根据学生性别年龄和身体状况设置一组最低数值和最高数值，一旦低于或者高于，被绑定人的手机会立即报警，即使是在静音状态下。
　　客厅里的一群人面如土色。
　　白家这一通手段下来，他们最后只能去沿街乞讨。
　　白家从不用见不得光的手段，也没这个必要，商界里的人都是十分清楚，白简要做什么，向来大大方方地告知，即使对方提前几个月开启防御和应对措施，白简也从未失手过。
　　可以说，青北大部分企业，都是看着白简的眼色讨生活。
　　灯下，一群人的脸色十分难看。
　　有人先出声，“白简先生，我的儿子没有参与，他只是林青越的小跟班而已，能不能，从轻，从轻……”
　　“我的儿子也是，他本性不坏的，都是林青越把他带坏的。”
　　“向圆！还不快滚过来给白简先生道歉！”向父一声大喝。
　　坐在不远处瑟瑟发抖的向圆连滚带爬地滚过来，一跟头摔在地毯上，他双眼无神，从进来到现在，白简都不让他们说话，一个字都不允许说。
　　他磕磕巴巴一个字都吐不清楚。
　　向父看得着急，走过去一巴掌甩在向圆脸上，“道歉！”
　　向圆被这一巴掌扇回了魂，他趴在地毯上，眼泪哗啦啦流，“是林青越让我们干的，他说反正人类短命，早死晚死都是死，说，说白简先生反正可以活几百年，再喜欢又怎么样，等过几十年，说不定白简先生连斯悦是谁都忘了。”
　　“真的是林青越让我们干的，我本来说不要做，我跟他说了白简先生不会放过他的，他差点把我弄死了，说如果我说出去，就让他爸不和我家做生意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劝过林青越，但是他不听我的。”
　　人鱼一生只有一个伴侣。
　　这已经是很多年前那些人鱼的守则了，经过社会化的人鱼，多数已经没了这个概念，恋爱，又分手，结婚，又离婚。只有部分人鱼却还恪守着自己的生物准则，甚至不轻易恋爱。
　　林青越这一群人鱼显然是已经抛弃了生物准则，坚定地认为可以活几百年的白简不可能吊死在一棵树上。
　　白简颈侧的鳞片若隐若现，是银色的。
　　向母看得腿发软，他扑通一下子趴在地上，口齿不清地道歉，“白简先生，我儿子还小，他什么都不知道，您要发气，冲我来，要报警，就说是我干的。”
　　白简让陈叔将女人扶起来。
　　他靠在沙发上，眉目冷淡，语气却温和。
　　“当时全网发通告，就是为了提醒这部分不理智的人，考虑自己的行为可能会引起怎样的后果，会伤害到多少无辜的人。”他语重心长，姿态看起来令人觉得亲切温柔极了，然而这温和在此时此刻却令众人毛骨悚然，“我提醒过，我觉得作为父母的你们也应该有注意到，网上甚至没有关于阿悦的一条恶评。”
　　“身为父母，你们没有警醒自己的后代，是你们的失职，所以惩罚牵连到各位的生意，我觉得不算过分。”
　　向圆听着自己头顶温和的男音，浑身都在抖，从水里上来的白简先生，怀中抱着斯悦，眸子漆黑得像深海几万米的旋涡，光是被看着，就让他们感到了一阵窒息。
　　他真的劝过林青越，家里父母都嘱咐过，如果在外面玩儿遇到了白家的人，让着点儿，这是青北富二代默认的规矩。
　　斯悦和白简结婚，这规矩自然对斯悦也有效，这是所有人都清楚得不行的，但林青越偏不信这个邪。
　　白简的手指在膝盖上轻敲了几下，镜片后的眸子冷淡随和。
　　“好了，各位可以在这里休息一下，警察会在半个小时以后赶到。”白简站起来，随和地说，“陈前，给那几位小朋友准备干毛巾，冷了这么久，别感冒了。”
　　“……”陈叔，“好的。”白简先生就是这样，哪怕是送人上断头台，也会体贴细微地先让人洗个热水澡，或者递上一杯热茶。
　　“等……等一下，”向圆鼓足了勇气，但是没抬头，他仅仅是开口，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了，“我……我还有个朋友，是他，他拖斯悦下水的，他……他不知道去了哪里。”
　　临上岸时，他闻见了同类的血腥味，很重很浓，出现的很突然。
　　白简站在楼梯上，颈侧的鱼鳞若隐若现，他沉吟了几秒钟，漫不经心道：“这边海域栖息了一只章鱼，可能被他碰上了吧。”
　　不，不是的。
　　那个时候，哪里来的章鱼？是白简，是白简……
　　向圆低着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这于剩下的人而言，是好事，到时候，就能说全是那个人做的。
　　白简上楼去了，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陪着斯悦，显然比和这群人打口水仗要重要。
　　在他上楼后，陈叔将干毛巾递给几个孩子，他是真的没想到，有人敢动斯悦。
　　就算是斯悦把头递给谁砍，都没人敢抡刀子，这群小孩子，是怎么敢的啊。部分人鱼的教育真的已经走偏了方向。
　　哪怕是白鹭，都只是担心过海边的那只大章鱼，从未想过会有人鱼想要溺死斯悦。
　　向父见白简走了，大着胆子拖住陈叔，他一瞬间老了几十岁似的，“还……还能商量吗？”
　　白简走了，白鹭的胆子大了起来，他大声喊：“谁要和你们商量，要不是我哥去得快，阿悦就死啦，管教子女需严懂不懂啊？！”
　　“哦，你们快点拜菩萨吧，楼上几个医生都在救人呢，要是有什么后遗症，你们这几家子都完蛋啦，当乞丐都会有人打翻你们的破碗！”
　　白鹭的嘴皮子从没这么利索过，“1个傻逼，2个傻逼，3个傻逼，4个傻逼，全是傻逼，气死了气死了。”他抱着手臂，靠在水缸上，咕噜咕噜吐出一连串泡泡。
　　陈叔站在几对父母跟前，语重心长。
　　“之前就有人随意揣测白简先生的心思，结果不太好，你们也不是不知道，有了前车之鉴，这次为什么又犯同样的错误？”陈叔在看见斯悦被白简先生浑身湿淋淋地抱着回来的时候，露出了职业生涯最不受控制的惊讶表情，在白家的地盘上，竟然有人鱼胆大包天想拖斯悦下水？
　　“你们后代歧视人鱼，你们也有责任，歧视本身是各处甚至各行各业都有，但断然没有隔空歧视的道理。阿悦是白简先生唯一的伴侣，不论是不是人鱼，寿命长短，都论不到几十来岁的晚辈来插手。”
　　“白鹭小少爷说得对，现在这会儿，既然有空，就拜拜菩萨吧。”陈叔给几人倒了水。
　　-
　　斯悦在做噩梦，又梦到了小时候被水草缠住脚腕的场景。
　　梦见脚上的水草越缠越多，越缠越紧。
　　将他用力地往水底拖，无论他如何挣扎，都没办法挣开半分。
　　直到那条黑色的尾巴从眼前闪过，他很轻易地就将自己从水里捞了起来。
　　可惜，他没能看见对方的脸。
　　这个梦循环往复，做了十几遍，将斯悦折磨得大汗淋漓，他最后受不了了，挣扎着醒来，耳边传来“砰”一声巨响。
　　手背也同时传来一阵尖锐的痛。
　　斯悦低下头，看见了自己手背上被扯掉的针头，还有他手舞足蹈拽翻的机器。
　　“……”
　　外头有人直接就推门进来了。
　　是白简。
　　还有几名医生。
　　一看见白简，斯悦就想起了之前在海边发生的事情，他不寒而栗，却又觉得开心。
　　“白简。”他挣扎要起来。
　　医生跑过去按住他，不明白为什么刚刚死里逃生的病人这么兴高采烈跟长了翅膀一样，“你现在需要休息。”
　　后头的医生也跑过来了，查的查体温，查的查血压，还有准备重新给他扎针的。
　　主要负责斯悦的医生走到白简身边，低声道：“白简先生，病人既然醒过来，那就没什么大问题了，饮食这些和平时一样就行，心肺功能目前还没什么问题，该检查的昨晚都已经检查过了，这几天这些仪器就不下了，血氧血压都需要继续观察。”
　　白简点点头，“辛苦了。”
　　给斯悦重新扎上针之后，几个医生出去了。
　　仪器还在滴滴滴地响着。
　　斯悦也想起来了自己被几只人鱼拖到水里的事情，他望向窗外，“第二天了？”
　　“第三天。”白简给他倒了杯热水，走到他床边递给他，拉了一把椅子过来坐下，“阿悦，你感觉还好吗？”
　　斯悦老实回答，“就是胸口有点闷，其他的还好。”
　　“白简，昨晚那几个人呢？”
　　白简看着靠在床头的斯悦，他本该是生机勃勃的，现在却看着有些病蔫蔫，脸上的血色还没恢复，嘴唇也有些泛白。
　　“会判刑，不过不一定是死刑。”
　　白简说得很轻松，像是在聊家常，斯悦想到了昨晚禁锢在自己脖子上的那只蹼爪，仍旧心有余悸。
　　“白简，你上次问我想不想当人鱼，我说不想，我现在后悔了，我想。”
　　白简看着斯悦，笑了笑，“为什么？”
　　“作为人类我没被人欺负过，这是头一回，我被人欺负得手都还不了，”斯悦垂着眼，嗓子被海水冲击过，有些嘶哑，“白简，我有点生气，还有点委屈。”
　　他大概也只会对白简这样了，因为白简大他两百多岁，被他从正常物种之内给刨除掉了，于是便可以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他也就是一说，说完之后，他就又说起别的去了。
　　“白简，那几个人，是谁啊？我怎么没见过？”
　　白简想了一下，“领头的是林氏企业的小公子，刚回国，你没见过也正常，其他几个，有两个是双胞胎，还有一个是向家的独子。”
　　“五个，有五个。”斯悦强调，他清楚地记得这五个人的脸。
　　“拖你下水的那个，叫吴云，前天晚上他跑了，昨天下午，警察在附近沙滩上找到了昏迷的他，只不过两只手臂不见踪影，我让医生去看过，医生说，活下来的可能性几乎为0。”
　　“我去！”斯悦不敢相信，天马行空地想，“会不会是住在那边的大章鱼干的啊？”
　　白简笑着，“很有可能。”
　　斯悦有些呆，“原来白鹭说的是真的，它真的会吃人鱼。”
　　白简配合着斯悦的想象，“人鱼既是人类，也是鱼类，章鱼会吃人鱼，并不奇怪。”
　　除了这几个人的身份和怎么处理的，斯悦还在乎着另外一件事情。
　　昏迷前看见的黑色耳鳍，在水面以下，月光以下，他看见了，是黑色。
　　也是白简。
　　可白简不是银蓝色的尾巴吗？他见过白简的蹼爪，也是银色的。
　　斯悦想得出神，耳边突然听见了白简的一声“我很抱歉”。
　　斯悦回过神来，发现白简是在和自己道歉，赶紧道：
　　“啊……跟你没关系，”斯悦干巴巴地说，“反正，反正我经常得罪人，只不过这次是因为我落单，下回我把白鹭带上，看他们……”
　　“没有下次了。”白简笑了笑，抬手抹去斯悦嘴角的水痕。
　　几家企业连续宣布破产，白简顺势将其全部揽入囊中，公告在热搜挂了两天整。
　　不仅如此，其他大大小小的官方号也跳出来宣布与涉事企业停止合作，哪怕是付违约金，也要终止合同。
　　直到青北市法院青北市地方公安也发出通告，严厉斥责了此种行为，由于涉及了物种歧视，危害到了社会根基，会考虑从重处罚。
　　众人才大概知道是因为什么事情，导致青北市白家搞出这么大的动作。
　　网友除了震惊就是无语，当地知情的企业更加是无语，就算斯悦没和白简先生结婚，那也不是可以随便动的人啊。
　　白简是杀鸡儆猴，其实对于尚且年幼的人鱼，他向来是非常包容宽和的。这是头一次如此不留情面。
　　自这次过后，别说动斯悦了，他们应该先考虑见到斯悦的时候用什么敬语更加合适，更加显得恭敬。
　　斯悦没怎么理解白简的”没有下一次了“代表了什么，他因为白简的触碰，露出了不自在的神情。
　　他偏过头去，没几秒钟，又回过头来。
　　没什么特别在意的事情的斯悦，唯独对黑色人鱼尾巴这件事情念念不忘，他盯着白简的腿看，张了好几次嘴，最后很小声地说：“白简，你是不是有两个色啊？”
　　白简一时间没跟上斯悦的脑回路，“什么？”
　　“就是，”斯悦着急道，“你尾巴是不是不止有银色，你还能变成黑色？”
　　白简笑了一声。
　　他看了眼旁边的心电监护仪，上头显示斯悦的心跳已经92了，是比较快的心率了。
　　“不是变成黑色，”白简语气温柔地纠正道，“是本来就是黑色。”
　　斯悦没去问为什么上次看见的是银色，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里的玻璃杯快被他捏碎了，他咽了咽唾沫，紧张地看着白简，“我小时候有一次溺水，你是不是……”
　　“是，不过，”没等斯悦问完，白简就坦然承认了，不过他又一次纠正了对方，“阿悦，你那时候16岁，不算小时候了。”
　　“哦……”斯悦低下头。
　　“嘀—嘀—嘀—”心电监护仪猝不及防响起了警报声，尖锐又响亮，设定的是超过98就开启警报，斯悦现在的心率是110。
　　白简明知故问，“阿悦，你心率太快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斯悦眼神躲闪着白简的注视，得知白简就是小时候救过自己一次的人鱼，他心跳加速不是正常的吗？
　　看着斯悦坐立不安快要跳起来的模样，以及还在加快的心率，白简伸手扣住斯悦的手背，“好了阿悦，控制一下，已经130了。”
　　斯悦破罐子破摔，哭丧着脸，“控制不住……”


第29章 
　　白简给斯悦请了三天假，斯悦在床上躺到了天黑。
　　期间，斯江原和温荷也来了，温荷从看见斯悦之后，眼泪就没停过，妆也哭花了，斯悦面无表情地往嘴里丢着薯片，“别哭了，这不没死嘛。”
　　温荷从包里摸出一个三角符，郑重其事地挂在了斯悦的脖子上，“这是我昨天去南山寺找大师求来的，大师说你五行几乎全是水，缺金，戴上这个能压一压。”
　　温荷从来不迷信的一位新时代女性，在斯悦接连两次差点溺水之后开始信了。
　　温荷环视着斯悦的房间，比斯悦在原来家里的房间大了两倍不止，所有的家具显然都是工艺品，不是市场里成套批下来的，而是专门的私人订制。
　　而且，在斯悦一出事以后，白家就立马出来表明了态度，没有在中间和稀泥。当白家的官方账号放出几家涉事企业的时候，温荷当即就感到了绝望，这几家企业以林氏马首是瞻，林氏又是稳压斯家一头的，平时和白家旗下的几家企业联系紧密，白家确实没必要为了一个只不过是联姻的斯家去得罪这一串儿企业。
　　但白简的处理雷厉风行，一边将几只将将成年不久的人鱼送到法庭上，一边以极快的速度收割了几家企业。
　　之后，温荷便接到了白简的电话。
　　这是温荷第一次和白简单独对话。
　　从对方的话语中不难听出歉意，温荷看惯了某些年逾百岁的人鱼高高在上的态度，白简谦逊恭敬的姿态是在她意料之外的。
　　“您和斯总来看看阿悦吧，我让司机来接，晚上留下一起吃个饭。”
　　“阿姨，能给我一个吗？”一直坐在床边上的白鹭着急道，“这个我能戴吗？”
　　斯悦指了指白鹭，“白鹭，白简的弟弟，比我小几岁，脑子没发育好。”
　　温荷一听见“脑子没发育好”眼神顿时就变得慈爱了，加上白鹭长得就是招人疼的脸蛋，她顿时心就化了。
　　“阿姨有时间再去给你求一个，你让你哥把你出生的八字给我。”
　　白鹭看了看斯悦，小声说：“可我是捡来的，我也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出生的。”
　　气氛顿时变得低迷起来。
　　白鹭拍拍被子，“阿姨，你看了那天晚上阿悦被拖进水里的视频了吗？”
　　温荷眼睛顿时又红了，“看见了。”
　　温荷也是在青北长大的，但她从未觉得海洋是可怖的，直到看见斯悦被拖下去。
　　一向狂傲又放肆的斯悦，在青北得罪过不少同龄人，不过这都是常事，同龄人之间起冲突，拌两句嘴，打个架，在长辈看来，都是小事。
　　怎么就会想到去想要斯悦的命？温荷想到视频里那几只人鱼，头皮都在隐隐发麻，人类如果被人鱼拖进海里，那是没有任何还手之力的。
　　“以后，除了白简和他家里人，”温荷压低声音，和斯悦说，“你就不要再和人鱼来往了。”
　　斯悦看着手上几个针眼，周边有些发青，“可我不是读的人鱼临床专业吗？”
　　“……”
　　白鹭“哎呀”了一声，“阿姨是让你不要和人鱼走得太近，读书这个问题的话，我哥给你安排了保镖。”
　　“保镖？”斯悦拔高嗓门，“我要什么保镖？”
　　白鹭眨眨眼睛，“这很正常的呀，白樱一开始上学的时候也有保镖，不过是她自己要求的，她说怕有人贪图她的美貌。”
　　温荷拍拍斯悦的手背，轻声道：“本来你爸打算给你找的，但白简说已经安排好了，不需要我们再操心。”
　　斯悦垮下肩膀，“其实白简不用做到这种地步的。”
　　斯悦再一次意识到了人类躯体的脆弱。
　　“难怪，难怪，”斯江原止不住感叹，“难怪人鱼伤害人类会从重处罚，要是对人鱼政策不严点儿，那还得了？”
　　斯悦翻了个白眼，“双相约束罢了。”谁都不可能真正完全压过另一方，现在这个局面就是最好的。
　　“你脖子上怎么回事儿？”斯江原眉头一皱。
　　斯悦自己把衣领扒下来，他看不见，其他人能看见，一圈儿被进勒出来的青痕，是人鱼的臂膀将斯悦拖下水禁锢在水中时勒出来的，青青紫紫，看着很是骇人。
　　温荷看着心都疼碎了。
　　疼着疼着，她就甩了斯江原一巴掌。
　　斯悦哎了声，“没事儿，就是看着吓人，一点儿淤青而已。”
　　斯悦想得比较开，他只要活下来了，其他的事儿就都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也见不得亲近的人为了自己伤心难过，特别是温荷。
　　本来联姻就是出于挽救家里的生意，斯悦在这场联姻中是被当做工具人使用的，温荷就想哪怕是联姻，也希望斯悦能过得好点儿，到时候协议期结束，斯悦再找个喜欢的人，幸福健康地过一辈子。
　　可这糟心事儿偏偏一件接着一件。
　　到此，温荷只能庆幸对方是白简，还好是白简。
　　斯悦把扣子重新扣上，去白鹭手里抓薯片吃，一边问道：“那几个人的家里没来烦你们吧？”
　　“怎么没来？当天凌晨就来了。”温荷也是厌烦恶心得很，出事第二天，他们都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群人就臊眉耷眼地来拜访他们，半遮半掩挑了些能说的说了，说是小孩子之间打打闹闹，幸好斯江原只是在斯悦和斯相臣两兄弟之间端水端得糊涂，主角换成任意一方，他就清醒得不得了。
　　斯江原说等问了阿悦再谈，送走几人后，温荷和斯江原一夜没睡，打电话给白家也是无人接听，到了早上，公告出来，白家那边也来电话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登时就清楚了。
　　温荷当即气得就差点晕倒。
　　看着眼前小脸还是煞白的斯悦，温荷咬牙切齿，手包都掐出了指甲印，“那些人还说是小孩子之间打打闹闹，这都差点害死你了。”
　　斯悦帮温荷顺着气，“您别气了。”
　　温荷没好气地白他，“你怎么也不生气？”换做以前，和那些混小子打架，再怎么也是要敲破头腿打折才算数。
　　“以前不是没人帮我出气吗？”斯悦看着斯江原意有所指，“白简已经帮我出气了，我还有什么好生气的？”
　　斯江原：“……”
　　温荷和白鹭的视线一起落在坐在小沙发上的斯江原脸上。
　　斯江原有些尴尬，“做生意，都是以和为贵嘛。”
　　温荷心疼斯悦，捋了捋他的头发，轻声道：“我们过会儿就走了，就不留下陪你吃饭了，你外公那边还等我和你爸去回话。”
　　斯悦咬着薯片，“嗯，走吧。”
　　温荷：“……”
　　“我跟白简说好了，等你休息好了，你俩一块回来吃个饭。”温荷现在说起白简，眉眼全都带着笑。
　　斯悦点点头，“好。”
　　-
　　白鹭下楼送两人离开后又上来了，他脱了鞋，钻到斯悦被子里，一脸的好奇，“阿悦，为什么你和我哥结了婚，还没有睡在一张被子里啊？”
　　“……”
　　“你哥比较喜欢睡在水里。”斯悦说道。
　　白鹭没有继续问，他觉得斯悦说得对，因为他也喜欢睡在水里。
　　想到这几天发生的事情，白鹭面露遗憾，“阿悦如果和我一样是人鱼就好了，那样的话，我们都能活几百年，你们人类的寿命实在是太短了，而且也好脆弱。”
　　他第一次见几条人鱼围攻人类，人类在他们手里就像是可以被随意玩弄的人偶，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看得他心惊肉跳，因为他有时候捕猎也是那样掐着猎物的脖子令它窒息而亡的。
　　但他从没想过，可以去这样去捕杀人类，他从小到大受到的教育都告诉他，人类是人鱼的同类。
　　斯悦想到上次白简说的，他顿了顿，和白鹭快贴到一起了，“我问你，人类能变成人鱼吗？”
　　“能啊，”白鹭一口就回答了，“但是几率很低。”
　　“怎么说？”
　　“人类自身的基因太独特了，想改变就得从基因出发，”白鹭学过这个，所以说起来头头是道，“改变基因就相当于改命，这有违科学伦理，我说能，是书本上说的，现实里没有人鱼做到过。”
　　“要想改变人类的基因，除非人鱼自身的基因强过被改变者数千倍，在人鱼体液日积月累的浸泡当中，被改变人类的体质会缓慢发生改变，直至变成滋养体。”
　　“滋养体？什么东西？”
　　“就是处于人类和人鱼之间的一种体质，这时候的人类会非常脆弱，免疫力抵抗力都会下降到一个随时都有可能死亡的数值，哪怕是感冒，都有可能引起心肺功能的损伤导致死亡，但只要扛过了这个时期，转变就成功了。”白鹭自己鼓了鼓掌。
　　斯悦若有所思，“听起来还挺容易的。”
　　白鹭立即反驳，“才不容易，强过人类数千倍的人鱼寥寥无几，而体液浸泡你知道是什么吗？就是人鱼交尾时产生的液体，人类不能立即排出，要保留在腔内24小时，平均每周一次。”
　　“而基因强过人类数千倍的人鱼，在交尾时产生的体液量，强度等，以人类的体质是无法承受得起的，还有可能在过程中被捏碎内脏。”白鹭捂着脸，“而且，改变基因成功过后，人鱼本身的基因对被改变的人类来说也非常重要，如果匹配度低，或者说人鱼基因不够纯净，都会导致人类的死亡。”
　　“还有……”
　　“还有？”斯悦不可置信，在白鹭说到液体什么的时候，他已经打消了这个念头，怎么还有？
　　白鹭眼睛无辜，“是还有，转变成功的人类会依附转变他的人鱼而生，连意识和思想都会受到很大的影响，也就是说，到那个时候，人鱼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之前也有过人鱼图省事直接将基因提纯后注射进人类体内，尾巴是有啦，却变不回去，而且因为适应不良，几天就死了。”
　　斯悦默默地听着，感觉自己腿一疼。
　　白鹭摊手，“所以至今都没有转变成功的例子啊，风险又高，又麻烦，对人类和人鱼双方体质的要求都过高，人类还很有可能失去自我。”
　　斯悦附和，“我觉得你说得对，脑子有病的人才想变成人鱼。”
　　白鹭凑过去，“但是阿悦，我觉得你可以和我哥试试，我哥肯定没问题的，你好好锻炼，增强体质，到时候让我哥把你放进无菌舱，每周进行一次体液浸泡……”
　　“我不可以，”斯悦不为所动，“什么体液浸泡，我不泡。”
　　他从来没想过和白简产生什么除联姻合作对象以外的关系，不对，现在又多了一层关系，白简不仅是他的联姻合作对象，还是他的救命恩人和鱼。
　　白鹭低下头，“体液浸泡都没关系啦，主要是风险太太太太大了。”
　　斯悦没做声。
　　因为他不怕风险，但体液浸泡什么的，真的不行。
　　楼下驶进来一辆黑色大卡车，从大门进的，绕着院子里的花圃和喷泉水池，去了后院。
　　斯悦的房间是看不见后院的，他的两扇窗户都面向前院大门。
　　“卡车？”斯悦收回视线，“在搬什么？”
　　“哦，陈叔之前说后院仓库一直没派上用场，闲着浪费了，他让人改制成了很大的露天室内游泳池，因为想到我哥喜欢看书，又在里头放了一排书柜，这车里拖的应该是书柜吧。”白鹭回答道。
　　“室内游泳池？”斯悦不理解，“这么靠近海，还弄游泳池？”
　　“冷啊，室内的多好，不怕刮风不怕下雨，露天的玻璃是伸缩的，还能晒太阳，晒月亮，晒星星。”
　　斯悦还没逛过白家这座庄园，后院的仓库更是没听说过，不过既然能改成游泳池，想也知道不会小到哪里去。
　　“我到时候也去。”斯悦来了兴趣。
　　白鹭眼睛眨了眨，“还没弄好呢。”
　　“弄好了去。”
　　“反正这几天肯定是弄不好的，”白鹭摇摇头，“之后能去的时候我和你一起去。”
　　白简和陈叔都没有告诉斯悦的事情，白鹭也不会告诉斯悦的。
　　-
　　斯悦的晚饭也是在自己房间解决的，陈叔觉得他还很虚弱，让人搬了一张精致的实木小餐桌，桌角上都雕刻了花瓣。
　　菜式丰富，因为考虑到只有斯悦一个人吃饭，所以量准备得不多。
　　桌子中间放着一盏火炉，烧着热气腾腾的汤锅，用鸡骨和羊骨熬制的浓汤，知道斯悦不爱海鲜，肉类都是让采办特意买回来的牛羊肉，切了片，腌制过后装盘。
　　斯悦一边烫菜，一边看手机上。
　　微博要看，微信也要看。
　　微博上边这几天仿佛经历了一场浩劫，各行各业都借着这次斯白两家与林向吴等企业的事件出来发言。
　　学法律的出来科普这次事件造成的影响有多恶劣。
　　社会学家出来严肃探讨两个物种之间应该怎样才能和平相处，共同促进经济发展。
　　医学官方号出来科普人类和人鱼的致命弱点以及呼吁爱与平等。
　　还有有些大大小小的营销号出来搅和，斯悦就懒得看了。
　　他看了白简的微博，最新更新的微博仍旧停留在两人官宣关系那一天，处理这次事件的主要是在白家的官方账号上。
　　但白简这条微博底下的评论已经五十多万了。
　　[建议给人鱼上电子脚铐。]
　　[qjf都没有电子脚铐，给我们人鱼上电子脚铐，有病？]
　　[白简真的太护短了，太护短了，白家在我心里一直都是那种亲切和善的大企业，头一回见发这么大脾气。]
　　[有钱人的世界我不懂，但我知道这是护崽，呜呜呜呜呜，妈妈妈妈，今天我又磕到了！！！]
　　[人鱼喜欢抱团搞歧视不是一天两天了，这回要不是白简去得快，换成别的人，斯悦早死八百回了。]
　　[就是不怕事儿呗，觉得家里有靠山，明明人鱼犯法会罚得更重，还非要去害人，真以为有两个臭钱就当自己是太子爷了？]
　　[别总说我们人鱼好吧，人类那些有钱人抱团欺负普通老百姓也不是没有过，但我可记得，每次都是不了了之，等什么时候你们也有白简这种会清理家门的企业家再来逼逼吧。]
　　[上次不就判刑了？你瞎？]
　　[行了行了，坏的人不管是人类还是人鱼都是一样的，怎么每次都要扯到物种歧视上，有劲没劲？讨论歧视的去别处，别影响我磕cp。]
　　[白简估计快心疼死了，那段视频放出来，我整个人从脚底板凉到天灵盖。]
　　[斯悦还是个大男生，换成老弱病残，不就是几秒钟就能解决的事儿？]
　　[也难怪白简这次这么不留情面。]
　　[是说怎么判来着？]
　　[林家那个，死刑，下个月就执行，本来只是无期的，但因为是人鱼嘛，从重处罚，你们懂的，其他的都是无期，哦，还死了一个，是因为失血过多。]
　　[我去，怎么还能提前死了？]
　　[好像就是他拖的斯悦下水，然后可能是被海里什么东西攻击了，两只膀子都不见了，本来要是及时救上来，肯定没事儿，但是在水里泡了太久，伤口都被鱼啃烂了，可不是没得救了。]
　　[天道有轮回，阿门阿门。]
　　斯悦咬着筷子，看够了微博，才去翻微信。
　　他刚醒没多久，之后温荷和斯江原又来了，他一直没空看手机，这一看，人都傻了。
　　慰问他的消息一翻翻不到底，小学初中高中同学，一起玩儿认识的朋友，哪怕只是见过一面的，还有亲戚，八杆子打得到打不到的亲戚，都发来了消息。
　　斯悦头疼，挑了几个眼熟的回复了，再找出了和周阳阳他们几个人的聊天群。
　　[斯悦：爸爸来了。]
　　几乎是立刻就有人回复。
　　[阳里个阳：你他妈终于回消息了！！我们还以为你死了！！]
　　[须臾一刻：草，你没事儿吧？]
　　[实意：.]
　　[阳里个阳：老江你手断了你不会打字了你发个标点符号？]
　　[斯悦：已经醒了，没什么大问题。]
　　[阳里个阳：我们快担心死了，看到热搜的时候才知道，然后给你打电话有没人接，我们又不敢给白简打，主要也是没白简的联系方式，然后就只能给你爸妈打电话了，你爸妈也要应付朋友亲戚，也没和我们说清楚。]
　　[须臾一刻：看见白简搞这么狠，我们还以为你高低也得断个腿儿什么的。]
　　[斯悦：都还好，白简当时来得及时，所以没出什么问题。]
　　[实意：林青越不太熟，但那个向圆，去年还想和郑须臾搞好关系，加入我们。]
　　[须臾一刻：是吗？我不记得了，想和我搞关系的人那么多，我哪儿记得住？]
　　[阳里个阳：阿悦，你和白简说说呗，我们想来看看你，我一定要亲眼看见你了我才放心，我真的很怕你已经没了，现在在群里聊天的是个AI。]
　　[斯悦：……]
　　[斯悦：你想来就来啊。]
　　[实意：昨天晚上，我们各家都收到了白家的通知，他们以后会在山下设路障，周围海域都会有人巡逻，想拜访必须拿到经白家盖了公章的拜帖。]
　　[斯悦：那我以后进出怎么办？]
　　[实意：内部人员有特质的身份卡。]
　　[斯悦：白简这样，我有点不好意思……]
　　[须臾一刻：你要害羞别在群里害羞ok，说正事呢，你让白简放我们进来，我们明天就来。]
　　斯悦的肉好了，他发语音：“我等会就和他说。”
　　大概是真的太担心了，他们几个加上其他的关系好的，还有尹芽，在里头不停地骂骂咧咧，斯悦这个受害者已经参与不进去了，他放下手机，专心致志地开始吃饭。
　　白简就是这个时候来的，他手里端着一盘水果，在外头敲了敲门。
　　斯悦被羊肉烫得正在冒眼泪，“进。”
　　白简推门进来，看见斯悦红着眼睛，很轻地蹙眉，“怎么了？”
　　斯悦用筷子指着正在翻腾的汤锅，“这个，真的太烫了。”
　　“……”
　　白简将水果放在了斯悦的桌子上，瞥了眼他被烫得红润得不像话的嘴唇，暗了暗眸色，“烫就吃慢点。”
　　斯悦夹着一筷子羊肉使劲儿地吹，一边吹一边问，“你吃过饭了吗？”
　　“白简，我拜托你件事儿。”斯悦突然将筷子放下来，他双眸潋滟了一层漂亮的水光，很容易令人误会他将要说出口的内容。
　　白简颈后的银色鳞片现出了几片，他笑了笑，“你说。”
　　“我几个发小明天想来看我，你让他们进来呗。”斯悦趴在桌子上，眼巴巴地看着白简。
　　白简目光一瞬不瞬地注视着斯悦。
　　斯悦以为白简在考虑，还强调说：“我跟他们从小一块儿长大，关系是最好的。”
　　白简颈后的鳞片颜色缓慢加深，贴近皮肤的是半透明的黑色，离皮肤距离越远，颜色越深，最末端则是一道漆黑的弯刃，他笑得颇有深意，“可以，非常欢迎。”


第30章 
　　第二天的天气勉强算得上明媚，哪怕是有雾，也能看见几抹清透明亮的阳光。
　　春季是个万物生的季节，哪怕台风刚过境，山野里的野草和树林也飞快恢复了过来，重新赶上了生长进度。
　　考虑到是来白家，不是斯家，他们只来了周阳阳郑须臾还有江识意，再加上一个尹芽，开了一辆黑色大吉普。
　　山下果然设了路障，不得不佩服白家的行动力，也难怪这么多年在商界的地位无人可以撼动一分。
　　周阳阳将拜帖递进保安亭，对方用扫描仪确认公章没有作假，检查了车里没有名册上未出现的人，才放行。
　　郑须臾看着右边浪花翻腾的海面，咂咂舌，“等我回去了，我也去让我妈买一座山头，这他妈当山大王也太爽了！”
　　江识意目视前方，“首先，你家需要有这么多钱，多到连路边的石头都要磨成艺术品。”
　　“……”
　　海风吹拂过来，海鸟聚集成队伍在海面像帆一样划过去，不远处因为雾有些看不清，近处确实可以全然看清的。
　　周阳阳趴在玻璃上，“阿悦真的赚翻了，这他妈太值了，我也想联姻了，我爸怎么还不让我联姻。”
　　郑须臾学着江识意阴阳怪气的语气，“首先，你要找得到白家这样的联姻对象。”
　　周阳阳：“我找不到。”
　　尹芽在后头按掉了接连两个电话，他苦着脸，“好烦呐，这段时间拖阿悦下水的那群人的家长一直给我打电话，给你们打了吗？”
　　郑须臾看了他一眼，“你换个手机啊，我们都有好几个号码的，前两天我就换了另外一个。”
　　“我们也换了。”周阳阳说。
　　尹芽：“我只有一个手机号。”
　　周阳阳按下车窗，语气冷然，“没让他们所有人都偿命已经算看在他们那几对老父母的面子上了，还有什么情好求的？”
　　郑须臾：“其……实，他们也是正好赶上了一个严打歧视的时候，现在关系本来就挺微妙的，人类是因为基数大，能挑选出来的人才也多，人鱼再有天赋，再占优势，在人口这方面，它们就输了，况且，像白简这样的，一万只人鱼里头都出不了一个。”
　　“我哥说了，近几年发生了好几起因为歧视导致的恶性事件，不止这一次，去年有一只人鱼，被剥了鱼皮，那张皮到现在都没找到，上边早就想整治，他们是撞枪口上了。”
　　郑须臾家里大部分都在zf工作，收到消息往往都比他们快，周阳阳懒得听他那一套套的东西，窝在副驾驶，“反正上边整治不整治我不管，要是这次还是批评教育了事，我就把他们都绑了丢进火坑里。”
　　周阳阳咧嘴一笑，“他们里头，也就林青越家里厉害点儿，但青北这么大，有时候家里也不一定靠得住。”
　　尹芽知道周阳阳和斯悦感情好，是哪怕只剩一碗稀饭，他都会全让给斯悦吃的关系，尹芽抱住郑须臾，仰头问，“快到了吧？”
　　江识意扫了一眼地图，“再走半个小时就差不多了。”
　　“……”
　　庄园这段时间一直很忙碌，人员进进出出，为的就是修补上次台风过境导致的花圃和林场，还有后院的仓库。
　　现在那已经不是仓库了，它外面被重新修砌，门上描绘着精致的彩绘，古朴的艺术感迎面扑来，周围围了一小片香樟林，树叶翠绿。从主屋通往仓库的路用大石板铺就，两边种了一些月季，沿着月季后边，又修了两座喷泉水池，两座水池中间各有一座石头雕像，一边是人鱼，做捧心状，一边是巨型的满月。
　　白简去公司了，白鹭泡在水池里休息，斯悦在客厅等周阳阳他们，顺便打游戏。
　　游戏连接了客厅的电子屏，斯悦坐在地毯上，白鹭趴在缸沿上看屏幕上的人物跑来跑去。
　　“阿悦，你应该把精力放在学习上，学医的，多搞几片论文出来，拿几项实验基金，到时候让我哥直接把你送进研究所。”
　　斯悦操作着人物，捡了块杨桃丢进嘴里，“早着呢，才大一。”
　　“不早了，你们下学期就实习了。”
　　“什么玩意儿？”斯悦不可置信，他扭头看白鹭的功夫，游戏里有人一枪把他人物的头给爆掉了。
　　索性他就不打了。
　　白鹭的尾巴在水里无聊地拍着，“你们这一届应该是上学期在学校上理论课和实验课，下学期会分派到青北各个研究所医院见习半年，然后大二上学期又回学校学习理论，你们的下一届，就是一开学直接送进研究所实验室之类的地方，轮流着来。”
　　斯悦有些惊讶，“我们人类的医学院是大四或者大五直接实习一年。”
　　“他们说这样可以促进理论和实践的迅速结合，在实践过后再去学习理论，理解会更加深刻。”白鹭想了想，“我觉得阿悦你可能会跟不上进度。”
　　斯悦坐回去，手臂搭在沙发上，“不可能。”
　　“真的，”白鹭异常认真，“毕竟你是人类，和我们不是一个物种，他们学起来肯定比你快很多，所以，我有一个办法。”
　　斯悦虽然不喜欢出风头，可也不喜欢吊车尾，他看似满不在乎地问道；“什么办法？”
　　“让我哥给你补习！”白鹭的尾巴激动地拍打着水面，“他是人鱼，你们还能理论结合事件，怎么样，是不是很棒？”
　　斯悦没有立即反驳，而是好奇，“白简会医学？”
　　“昂，他会很多呢，毕竟活这么多年不是白活的，但他本来的专业是经济管理，后来又修了华西方文学和哲学，法学和医学是最后才修的。”
　　斯悦：“……”牛……牛逼啊，老妖怪就是不一样。
　　“你多和我哥接触接触，智商都会变高。”白鹭越说越夸张。
　　斯悦神色一顿，随即挑了下眉尾，“你和他在一起这么多年，你智商怎么还是这样？”
　　白鹭：“……”
　　正好，陈叔抱着几本书从会客厅出来，白鹭委屈地大喊，“陈叔，阿悦歧视弱智。”
　　陈叔没回答他，反而走向了斯悦，他将手里的几本书放到斯悦跟前的桌面上，纯黑色的皮面书封，厚重古典的气息令人会忽视封面上的《人鱼临床学概论》而误以为这是什么剖析艺术的书籍或者是魔法书。
　　厚厚的一摞，斯悦歪头数了数，六本，他茫然地抬起头，“怎么了？”
　　“阿悦少爷，这是白简先生嘱咐我交给您的，都是白简先生在修学医学专业时的书籍，里面每个知识点，白简都做过笔记，划过重点，他说您可以先看完这些。”陈叔话没说完，但斯悦能听懂。
　　就是说，这几本只是前菜，白简还准备了其他的，是吧？
　　斯悦将书推开，一脸严肃，“陈叔，学校给我们发了专业书的，我觉得，白简这太客气了。”
　　陈叔蹙眉，似乎有些为难，“这些书，肯定是要比您学校发的要更加专业和精良，白简先生说了，学完了，会有奖励。”
　　一听有奖励，斯悦顿时就来劲了，“什么奖励？”
　　“白简先生说，”陈叔微微一笑，内心则想，还是白简先生盘算得好，知道阿悦少爷肯定会推三阻四耍赖不学，所以早早就准备好了应对措施，“会考虑给您定制一辆布加迪。”
　　听见布加迪三个字，斯悦手里的游戏操纵杆都差点被他掰断了，他从地毯上爬起来，“布加迪，没说错吧，不是三蹦子？”
　　“嗯，是布加迪。”
　　斯悦现在名下最贵的车除了上次撞烂了还没修好的保时捷，温荷和斯江原在这方面不愿意花钱，觉得纯粹是浪费，就连一向疼他的外公也不赞同买太贵的车。
　　斯悦把推开的书又揽了回来，“你去和白简说，这些书我一个月就学完，我没问题。”
　　陈叔低头看着阿悦少爷毛绒绒的脑袋，满意离开，白鹭趴在缸沿上，叹了口气，他怎么觉得阿悦比他还笨呢？
　　就算是不答应看这些书，阿悦要是找他哥要东西，他哥也会给的，因为钱对他哥来说，真的只是个数字啊。
　　-
　　“目前已经收购的企业，除了个别还在闹事的股东，其他的基本上都已经拿下来了，”蒋云翻着助理总好的文件，一条一条念给坐在沙发上泡茶的白简听，“林氏似乎在准备煽动媒体，以白家仗势欺人颠倒黑白的由头，想要引起民众的注意力，我们猜测对方的目的应该只是想将林三少爷的死刑改判成无期或者有期。”
　　淡淡的茶香在办公室里溢开。白简将衬衫挽到手臂上，眼神温和，“有期无期，和死刑在我眼里都是一样的。”
　　蒋云不言语。
　　他明白白简先生的意思，就算林三少爷只是无期或者有期，进了监狱，他也活不长。
　　“如果他们煽动的话，我们就加把火，”白简抬眼，弯起嘴角，“提前执行林三的死刑吧。”
　　男人的语气不改，眼神漆黑如墨，蒋云不敢多看，垂下眼，“明白。”他始终毕恭毕敬。
　　“白简先生，陈管家刚刚打来电话，说阿悦少爷已经答应开始学习了。”
　　斯悦的名字一出现，蒋云就感觉到周遭的空气没有之前那般逼仄了。
　　以后他和蒋雨都会多多地在白简先生面前提斯悦的。
　　斯悦，斯悦。
　　白简将泡好的茶推给蒋云，“试试？”
　　蒋云坐下来，饮了一口，实际上，他对茶没什么鉴赏天分，但既然是白简先生喝的，那肯定，“不错。”
　　他说完后，忍不住又说：“您对阿悦少爷真好。”
　　白简闻言笑了一声，“他在这方面有些迟钝。”
　　“您……很喜欢他？”不怪他好奇，实在是因为他和蒋雨跟了白简先生这么多年，络绎不绝往白简身上扑的人更是多不胜数，其中也不乏各行各业的顶尖人才，可白简从未多给这些人哪怕一个眼神。
　　要说性格的话，斯悦的性格也算不上好，说家世的话，那更是白家差了一大截，论长相……长相还是十分匹配的。
　　他和蒋雨都没见过有人能在和白简先生同框的情况下，光芒依旧不掩半分的人类，人鱼也没有。
　　有点可惜，如果斯悦是人鱼的话，在成年期后，他的容貌会更加优越精致，寿命上，他也能和白简先生匹配上。
　　白简镜片后的眸子含着浅浅的笑意，如明媚春日下的海平面，“你想要说什么？”
　　蒋云后背一凉，一口饮尽杯子里的茶，站了起来，“白简先生，没有其他的事我就先出去了。”
　　白简点点头，蒋云转身就离开了。
　　蒋雨在外边等他，看见出来的蒋云脸色不好，他紧张地问：“挨骂了？不会吧，白简从来不骂人的。”
　　蒋云摘下眼镜，擦了擦，“是我逾越了。”
　　“你说了什么？”
　　“你把你脸上的幸灾乐祸收一收。”
　　蒋雨立马皱着眉头，捂着胸口，“你，说了什么？”
　　“……”蒋云重新戴上眼镜，“我问白简先生你是不是很喜欢阿悦。”
　　一时无言，蒋雨捂着嘴不敢笑出声。
　　“蒋云，你竟然敢打听白简的私事，你胆子好肥啊，不愧是特助首席，”蒋雨冲他竖起大拇指，“我看好你，继续问，问他们什么时候生崽。”
　　“……”
　　青北市是国内面积最大，经济也是发展得最迅猛的一所国际化城市，不论各方面，在全球都占据着歌排行榜较高的位置。
　　白家能在青北立足几百年，长盛不衰，也是前人和白简孜孜不倦的经营。
　　在这一路的经营中，势必会失去一些东西。
　　而白简，又因为被诅咒，他早就化身成了一种没有情绪的冷血动物。
　　斯悦落水是因为冲浪，浪管卷起来，冲浪板被从中劈断，那一片暗礁险滩一片接着一片，暗流更是多不胜数。
　　人类在大自然面前毫无还手之力。
　　那天是十六号的下午，月亮已经缓缓升了起来，返祖会强化人鱼的五感，斯悦的呼救传入白简的耳朵。
　　鳞片从脖颈遍布到半边脸颊的黑鳞人鱼听见过不少呼救，人类的，人鱼的，海底其他生物的，他们无一不可怜又脆弱。
　　只不过这一次的呼救，有些别出一格。
　　“草你大爷，卷你大爷卷，我的冲浪板好几万！”
　　“等我，咕噜咕噜，上岸了，咕噜咕噜咕噜，我把你丫给填了！”
　　人鱼的黑色耳鳍动了动，根据声线判断出了求救者的年龄，是一只人类幼崽，雄性。一只喜欢说脏话的人类幼崽。
　　海边城市长大的孩子，大多是会游泳的，听见这只幼崽如此中气十足，黑鳞人鱼陷进沙发里，如在看一场有趣的戏。
　　直到耳边翻涌的海水声多过人类的气息，一切动静都被放大，水草缠上幼崽细弱的脚踝，越来越的水草拽着幼崽往暗流处拉，它们争先恐后想让这只人类幼崽成为它们的养料。
　　人鱼放下了手中的书，冷白的月光底下，他的鳞片已经完全失控，见不到一片银色，獠牙替代了平时平整洁白的牙齿，黑色的耳鳍警惕地扇动，甚至连入水那一刻，都带着已然濒临失控的戾气。
　　他的尾巴可以轻易斩断那外强中干的水草，知道人类脆弱，他蹼爪轻轻地将这只幼崽揽入怀中，水里，对方伸手无意识地抱紧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然后，在白简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对方伸手便拽住了他的耳鳍，人鱼耳鳍下的三行腮兴奋地扑动，鱼尾失控地想要缠住怀中的幼崽。
　　白简理智尚存，对方的细弱的骨骼，微弱的气息，娇嫩雪白的皮肉，无一不告知他，这还是一只经不起任何粗暴对待的幼崽。
　　人鱼带着人类幼崽冲破海面，对方猛然咳嗽几声，失去意识之前，嘴里喃喃道：“我去，好黑的人鱼……”
　　人鱼的七情六欲天生比人类寡淡许多，白简作为已经活了三百年的人鱼，此后他还有许多个三百年，他的情绪和欲望只会比普通人鱼更加淡薄。
　　当他以一个拯救者的姿态破水救起那只人类幼崽的时候，到之后的隐秘关注，他便清楚，那不是怜悯，也不是慈悲，那是动物界粗暴直接的心动法则。
　　-
　　公司事多，白简下午又和几位先生去打了个高尔夫，谈了两笔生意之后，天色就已经暗下来了，薄雾混着晚霞，像是一幅绚烂糜丽的油画。
　　黑色的商务车在市中心行驶，现在已经快八点了，两边的商铺陈设着琳琅满目的商品，霓虹灯交相辉映将城市招摇得恍若白昼。青北是一座鲜活明亮的城市。
　　“白简先生，之前陈管家来电话，说让我回去的时候，买点吃的回去。”司机小声说道。
　　白简阖上的眼皮缓缓睁开，“吃的？”
　　家里不应该缺吃的，负责采办的人每天清早都会买回来当天需要的菜品水果还有每个人喜欢的零食之类的。
　　司机点了点头，“要买糖草莓。”
　　“……”
　　车内沉静了会儿。
　　白简缓缓笑了，“阿悦要的？”
　　除了阿悦，他再想不到第二个人了，白鹭对人类的食物向来不热衷，而除了白鹭，家里也没别的人了。
　　“是的，是阿悦少爷说要糖草莓，还有糖苹果。”
　　白简关上平板，“找地方停车，我去买吧。”
　　司机讶异，“您……您去吗？”
　　他想象不出来白简先生站在路边小店门口买糖草莓的样子，他的手工制皮鞋甚至从未踏足过那杂乱不平的人行道地面。
　　“还是我去吧。”
　　白简温和笑道：“找地方停车，你在车里等我。”
　　车在路边停好，还好，就在旁边便有一家卖糖葫芦串儿的店面，很小，就在门口付款，老板打包，但四周人来人往的，旁边还是个卖炸串儿的。
　　白简穿着黑色的薄呢大衣，身量修长，他面容清隽，戴着细金边眼镜显得温柔又一身浓厚的书卷气，但从不凡的穿着打扮上不难看出他的身家。
　　沉淀几百年的底蕴能在白简一个人身上便能彰显出，看似温和却疏离的礼貌客气，待人接物的周到与尊重，举手投足的称得上是贵族式的优雅与气派，令人忍不住屏息。
　　司机拍了张白简先生的背影，发给了陈管家。
　　陈管家过了几分钟才回复。
　　[陈管家：你让白简先生自己买？]
　　[A车：白简先生不让我买，这可能是情趣吧，您不懂。]
　　[……]
　　白简将菜单上所有的商品各买了两份，打包好后，老板双手递过来，“这……这是您的。”
　　上了车，白简接到了斯悦的电话。
　　斯悦声音小小的，“怎么是你去买啊？”
　　“陈叔刚刚给李哥发语音，我刚好去厨房找汽水，所以听见了，我不是让李哥给我带嘛，你去买什么？”
　　小摊廉价的打包袋出现在八位数商务车的车座上似乎有些奇怪，但白简却感到挺满意的，他对着电话那边的斯悦说道：“我不能买？”
　　“也不是不能吧，”斯悦扭扭捏捏，挤出一句，“我没叫你买。”
　　“……”
　　白简有些无奈地摘下眼镜，按了按眉心，“阿悦，你需要培养一下说话的艺术。”
　　斯悦估计正在吃着什么，旁边还吵吵闹闹的，应该是他的那些朋友，“你买了些什么啊？”
　　“都买了，各两份。”白简说。
　　“啊，”斯悦显得很意外，“很多吗？不过也无所谓，反正是周阳阳要吃，到时候吃不完让他带走。”
　　白简薄白的眼皮掩盖住眼眸里浓黑的眸色，“不是你要的？”
　　“我不爱吃甜的。”斯悦答道。
　　月光穿过景物，照进车窗内，属于返祖后人鱼才会的獠牙一寸寸在口中生长出来，“阿悦……”他轻唤。
　　斯悦被这不知道为什么比之前听起来要空灵的嗓音电了下耳朵，他举着手机走到了一边，低声问，“怎么了？”
　　“今天玩得开心吗？”人鱼的嗓音温柔，黑鳞沿着脖颈一片紧挨着一片显现。
　　斯悦老老实实回答，“还行吧，就是周阳阳太吵了，你知道周阳阳吗？你们见过一次的，等会你回来就知道了。”
　　月亮升到了半空中。
　　人鱼瞳孔深不见底，“今天太晚了，你去让陈叔安排客房让他们住下。”
　　斯悦显而易见地开心起来，“好！”
　　“白简你太够意思了！”斯悦被布加迪的奖励，和白简的包容宽和冲昏了头脑，“你还救过我，我都恨不得对你以身相许了。”
　　他话音落地后，人鱼的瞳色中终于显出几丝属于平日才有的温和出来，他对斯悦的玩笑认真道：“那就以身相许吧。”


第31章 
　　几人围着白鹭的大鱼缸，见过世面但没见过这样的世面，周阳阳不可置信，“我去，你不睡床整天泡水里？”
　　斯悦把周阳阳拽回来，“他们是两栖动物。”
　　白鹭附和，“对，我们是两栖动物。”
　　周阳阳知道给自己买糖草莓的是白简之后便一直坐立不安，他双手不停地在腿上搓来搓去，“早知道我不说要吃那玩意儿的。”
　　“左边有人，”斯悦打游戏打得很专注，“反正白简已经买了，你不吃也得吃。”
　　“重点是我吃不吃吗？”周阳阳惊异于斯悦光滑平整的脑子，“重点是，这是白简买的。”
　　“……”
　　游戏人物趴在草丛中等下一个安全区的时候，斯悦扭过头看着周阳阳，“他没说什么，还邀请你们留宿，让陈叔给你们准备客房。”
　　郑须臾头也没回，“准备客房做什么？我们睡一块儿就行了。”
　　斯悦看了一眼尹芽，顿了顿，“你是说，你和你对象，都和我睡一块儿？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尹芽撞了撞郑须臾的膝盖，“好像是有点不合适，让周阳阳他们跟阿悦睡吧，我们俩睡客房去。”
　　白鹭瞪大眼睛，“可是，阿悦要和我哥睡的。”
　　白鹭说完之后，一直吵吵闹闹的客厅难得安静了下来。
　　一直没人说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
　　斯悦握紧了手中的游戏操纵杆，协议联姻知情的人不多，白鹭显然是不知道的，他只知道是联姻，联姻就是法律绑定要过一辈子要睡一起的。
　　而经过上一次的官宣，在外界众人眼中，他和白简不是联姻，是情投意合，是命中注定，是情深如许，因为如果是联姻，斯家属于搭天梯都碰不到白家的。
　　斯悦发现自己好像走进了一条死胡同。
　　想到那纸协议，斯悦硬着头皮说道：“我和白简睡完再回自己房间，他喜欢睡水里。”
　　“……”
　　他的回答不仅让周阳阳愣住，连江识意都扭头看向他。
　　白鹭没听出来有什么问题，他颇为认可地点头，“对，我们人鱼虽然两栖，但还是更加喜欢在水里的感觉。”
　　“……”
　　院外刺眼的车灯一闪而过，晃到了几个人的脸上，神色各不一样。
　　白鹭伸长脖子，“我哥回来了！”
　　除了斯悦，其他人立马都开始坐立不安起来，周阳阳看起来是最紧张的，他们平日里算不上务正业，没和白简这样的人接触过，一百多岁的人鱼也不会出现在他们的社交圈中，像尹芽这种只活了三十来年的小人鱼他们见得比较多。
　　斯悦捂着白简其实已经快三百岁了这个秘密谁也不说。
　　说出来直接把周阳阳吓成窜天猴。
　　现在已经无限接近三月中旬了，这两天的月亮反常的明亮，柔软得像薄纱，冰冷得像寒霜。
　　司机拎着几袋子吃的走在白简后头。
　　门提前就打开了。
　　脚步声出现在玄关，周阳阳屁股瞬间离开了沙发，他跳起来，朝门口恭恭敬敬地鞠了一个躬，“白……白叔叔好。”
　　虽然觉得这个称呼好像有点不对劲，但对上门口男人沉静温和的眼神的时候，他们一时间也忘了应该怎么称呼对方。
　　一屋子的人都被周阳阳带偏了。
　　尹芽也直愣愣地说：“白叔叔好。”
　　穿着大衣的男人气势强硬得压过他们，哪怕是眼神是温润宽和的，可气息仍旧压得几人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郑须臾听尹芽说过白简多么多么厉害，听的时候只觉得尹芽神化了对方，而当他与白简面对面的时候，郑须臾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张网给死死得网住，完全动弹不得。
　　他们和斯悦同龄，他们叫白简叔叔，直接就将斯悦和白简也拉开了一个辈分。
　　白简笑了笑，“不用这么客气，叫哥哥就可以。”他显得很亲切，给人没有什么架子的感觉。
　　周阳阳没有任何停顿，“白哥好。”
　　“……”斯悦拉了他一把，“你够了。”
　　司机把买来的糖草莓糖苹果几口袋的吃的，还配了果汁，放到了这群孩子的跟前后就出去了。
　　白简的公事在公司里已经处理完毕。
　　但他到家后，一般会去会客厅看会书，经过斯悦后边的时候，他抬手揉了揉男生的头发，“跟我来。”
　　斯悦猛然回头，发现是白简在摸自己的头发，那种不适的感觉骤然消失，他放下遥控站起来，对周阳阳说：“别吃完了，给我留点儿。”
　　周阳阳摆摆手，“放心吧，吃不完的。”
　　看着斯悦跟着白简走近会客厅，周阳阳看了看四周，最终坐下来，揽住白鹭的肩膀，“小白鹭，我问你件事儿。”
　　白鹭用爪子在口袋里扒拉了一个最大的糖苹果，“你说。”
　　“阿悦和你哥的感情，怎么样？”
　　“你看见了呀，好着呢。”
　　“怎么个好法？”
　　“就是很好啊，我哥什么都给阿悦买，阿悦可以在这里的房间随意出入，我都是不可以的，”白鹭伸出舌头从糖苹果最底下一舔到最上头，甜得他眯起了眼睛，“这个好吃。”
　　周阳阳：“……”
　　他紧张地又去看会客厅的方向，没别的，他之前没见过白简，认知中，只以为斯悦和白简只有家世的差距，担心他受欺负。
　　可现在，不仅是家世，这气势也压过斯悦，刚刚斯悦屁颠屁颠跟着白简走近会客厅的样子，完全就是没有任何心机和防备的。
　　-
　　“你要和我说什么？”斯悦在会客厅挑了一张单人沙发窝进去，他坐下后，白简没有立即回答他，反倒是去书柜上取了几本书。
　　斯悦抱着抱枕，催促白简，“白叔叔……”
　　白简终于掀起眼帘来，“为什么这么叫我？”
　　“你年纪比较大，这么叫也没错啊。”
　　“如果按照年龄确定称呼，你应该叫我一声祖宗。”
　　“……”
　　“好吧，白简，”斯悦说不过他，“你要和我说什么？”
　　“阿悦，你想要婚礼吗？”会客厅内的隔音格外的好，外头的任何响动都无法传递进来，但窗户没有完全闭合，柔软的窗帘在实木地板上缓缓拖曳。
　　斯悦怔了好半天，才摇头，“我不想。”
　　这是他的心里话，他在白简跟前很少藏着掖着，有什么说什么也是斯悦的典型性格特征。他说完以后，望进白简深邃的眸子，默然了会儿，又说：“只是协议，我觉得也没必要搞太多□□，协议到期后，我们一拍两散，现在营销得越真实，到时候对我们分开越不利。”
　　白简的手指划破了手里书本的封皮，眸色异于平常的深沉，月光穿过薄亮的玻璃，照进他的眸子里，映出清晰的一轮霜色的月。
　　良久，白简勾起嘴角，夸赞道：“阿悦说得对。”
　　他夸奖得情真意切，斯悦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目光，“还行吧。”
　　“……”
　　“书看得怎么样了？”白简垂眼，用手摩挲着书皮上破损的地方，眼里不见太多情绪。
　　“嗯……”斯悦没有直接回答，转而说起了别的，但也是他本来就准备和白简说的事情，“白简，我们老师布置了作业，要画人鱼图，连骨架都要画进去，我上网搜了，图片特别少，还都特别糊，家里有没有什么图书给我用用？”
　　要求太仔细，对人鱼来说也算难事，对完全不了解人鱼生理结构的人类来说，更是难上加难。
　　斯悦平时能靠电影里脑补，但真要将身体结构各个细节的骨骼补全，还是很有难度的。
　　“这个关系到平时成绩，要是这学期的学分太低，”斯悦说，“下学期就会被分配到青北下边的县里和乡里实习。”
　　“嗯，到时候我让陈叔把书送到你的房间。”白简并未多问其他。
　　房间。
　　说起房间这个事儿。
　　“还有还有……”
　　“阿悦？”白简抬起头，叫了他一声。
　　“嗯？”斯悦不明白为什么白简突然打断自己说话。
　　白简看着对方与这里完全不契合的天真表情，无奈道：“你继续。”
　　“……”
　　“好的，我刚刚是想说，等会我可以在你房间待两个小时吗？让周阳阳睡我房间。”
　　白简一时间没能理解，“为什么？”
　　尽管知道这里隔音不错，但斯悦还是下意识地小声说：“我们不是联姻吗？如果让他们知道我们从来没睡过，那不就露馅了吗？所以我和他们说，我们是睡完之后分开睡的。”
　　“我先在你房间和你待两个小时，我再回自己房间，他们就会以为我们睡过了。”斯悦觉得这个安排真是棒极了。
　　白简不想看见斯悦为了这些无足轻重的小事操心，“陈叔给他们安排了客房，不用担心。”
　　“不是，周阳阳和江识意不睡客房，他们和我一起睡。”斯悦说道，说完之后还颇为烦恼地说，“不然我费这么大的劲做什么？”
　　白简深深地看了坐在对面沙发上的斯悦一眼，嘴角微扬，“好，随你，我听你安排。”
　　听你安排……
　　斯悦觉得这句话怪怪的，怪烧人耳朵的，他抬起头古怪地朝白简看去，这是白家，听他安排做什么？
　　-
　　入夜。
　　海浪在月光底下泛着银色的光，深不见底的海洋在这样的月光下也悄然变得温柔起来。
　　斯悦抱着书在白简的房间里。
　　考虑到白简房间奇异的布局与陈设，他将穿习惯了的浴袍，换成了上下分开的睡衣。
　　上次来的时候，白简的房间除了床和书柜，没有其他任何东西，这次却多了沙发和地毯，靠近窗台还摆了一盏黑色的蜡烛，烛火正左摇右摆的摇曳着。
　　“烦死了。”斯悦趴在茶几上，撕掉了今晚第三章 素描纸，他没什么画画天赋，照着画都能画成鬼，班群里不断有同学上传自己的进度，有的人还上了颜色，五脏六腑都用了不用的颜色特意区分。
　　卷死他了。
　　他连个头都没画圆。
　　白简在一旁看书，看的也不是专业书，是国外的一些散文集，耳边不断传来斯悦的“烦死了”“艹”“这笔不行吧”“人鱼唧唧这么大的吗？”，他再能装作听不见，一些乍然的声音还是会引走白简的注意力。
　　他垂眼，看见斯悦脚边的一堆纸团，无奈道：“你要静下心。”
　　斯悦抬起头，“我已经很平静了。”
　　铅笔在素描纸上刮出“滋滋”的声音，斯悦一边用橡皮擦涂涂改改，一边问道：“早知道不选这个专业的。”
　　白简轻笑一声，语气却意味深长，“阿悦这是后悔了？”
　　明明是再明显不过的意思，他却还要故意问一遍。
　　提醒着，斯悦报人鱼临床学的初衷。
　　斯悦果然不好意思了。
　　想到当初救自己的人就坐在自己旁边，他还后悔，斯悦立马抬起头表明心意，“没有，只不过我不擅长画画而已。”
　　白简看着他，不作回应。
　　比人类颜色要深许多，泛着很不显眼的蓝色的人鱼眸子盯得斯悦心里发毛，他低下头，嘀咕着说：“我高二结束的时候，就考了不到五百，但是就经过高三一年，白简，你猜我考了多少？”
　　“多少？”白简低着头，认真地打量着斯悦。
　　他居高临下的视线，刚好可以看见斯悦说话时嘴唇的一开一合，尤其是在喊出“白简”这两个字的时候，好看的唇形一闭一开，“简”的尾音拖得比其他字音稍长，听着像是在撒娇一样。
　　“七百。”斯悦得意得不得了，“说明我在学习上是有天赋的，画画我是真的不擅长。”
　　他正在画人鱼的尾巴，画了外轮廓，再用骨骼填充内部，想得容易，做起来却很难。斯悦没学过绘画，握素描铅笔的姿势像小学生，小心翼翼地跟着图鉴上一点点画，但画到最后，总是歪歪扭扭的。
　　看着被他画得肥了一圈儿的尾巴，斯悦能感觉到头顶揶揄的视线，他烦躁地将这张又撕掉了，“重新来。”
　　他见过不少人鱼尾巴，白鹭的，尹芽的，还有白简的，如果没见过白简的尾巴，那他或许就不会对这次的作业有这么高的要求。
　　尽管他知道，哪怕是用打印机打印，都不可能复制出白简那样完美到无可挑剔的人鱼尾巴。
　　真他妈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挺好看的。”白简评价道，想要安抚快要炸毛的人类幼崽。
　　斯悦知道对方是在安慰自己，但却奇迹般地感到静下来了，他睨了白简一眼，“不用骗我，我自己还是知道自己没那两把刷子的。”
　　斯悦对自己剖析得很理智，很客观。
　　他不会就是不会。
　　画得烂就是画得烂。
　　“阿悦。”白简很喜欢叫他。
　　“嗯？什么？”斯悦专注着手里的线条，露在外头的脚背都绷紧了，脚趾头紧紧贴着桌子角，整个人被这次的作业绷得像一张蓄势待发的弓。
　　“林家和向家的家长，想要见你，取得你的谅解，希望得到从轻处理。”
　　斯悦没犹豫，“不见，不谅解，不从轻。”
　　他语气里是一贯的骄傲和张扬，说完以后，他有点担心白简觉得自己太武断狠心，放下笔，抬起头，很正经地说：“白简，我不喜欢被人欺负，这是第一次，我觉得也是最后一次。”
　　白简合上书，将斯悦放在了与自己平等的地位上，听他说话。
　　面对着对方好整以暇倾听的态度，斯悦抿了抿唇，继续说道：“你也不用帮他们说好话，我是不会听的，这次你帮我出了气，小时候你还救过我，有什么事，我肯定会参考你的意见，但是这件事，不行。”
　　“白简，我以前和人打架，输过，但最后都打回去了，斯江原虽然不帮我出头，但也不会帮外人，他喜欢和稀泥，他不帮我，还有周阳阳和郑须臾江识意他们三个，所以我从来没怕过事儿，但这一次，要不是你来得及时，最后他们再怎么帮我出气，我肯定也只能在海里喂鱼了。”
　　斯悦眼神漠然，不见平时和白简聊天的亲昵神态，“所以我不谅解。”
　　他说完之后，看向白简，眼神又软下来，“你是要帮他们说好话吗？”
　　白简摇头，“不是，我只是想知道你的态度，即使你同意见，我也不会允许。”
　　免得脏了阿悦的眼睛。
　　“哦……”斯悦松了口气，如果白简和斯江原一样在中间和稀泥，那他还真的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了。
　　看见斯悦有些不安的神色，白简安抚他，“阿悦，我们结婚了，我肯定是站在你这边的。”
　　许久没听见白简说“我们结婚了”这句话了。
　　斯悦搓了搓有些发热的耳朵，想看白简又不敢看，“我知道你站在我这边。”
　　“你不知道。”白简笑意很淡，语气肯定。
　　斯悦听见身后头顶上方温和又淡漠的嗓音徐徐响起。
　　“斯总为人和善，不管是对待朋友还是亲人，都面面俱到，对爱人和子女更是，但正因为他各方都想要顾到，最后总会让一部分人受委屈，各方面都没顾到。”
　　“他从中想要调和一家人的矛盾，想要调和你和青北其他同龄人的不和，最后却恶化了你们一家的矛盾，而他在中含糊不清的态度，也让你受了很多的委屈。”
　　白简的手掌贴上斯悦的头顶，按了按他头顶那个发旋，“阿悦，我说的对吗？”
　　“你以为从商之人，都与斯总一般，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能忍则忍，能退则退，所以你也不信任我，在我说起那些人想见你时，你第一时间朝我显出了敌意，”白简的手指沿着斯悦的发尖向下，经过鬓角，贴着下颌，抬起了斯悦的下巴。
　　他手指是属于人鱼才有的低冷温度，撬开斯悦嘴唇的时候，斯悦惊慌地瞪大了眼睛，对方的食指在他的齿面轻轻刮了一遍，后又退出来。
　　斯悦发出细小的抽气声。
　　白简温和又疑惑，“没有犬齿，为什么刚刚想咬人？”
　　斯悦感觉一股火苗从心脏处开始燃烧，烧到脖子根，烧到耳朵，把脑袋都烧着了，他觉得自己现在一壶开水，天灵盖就是那水壶的盖子，滚烫的热气都快冲破盖子喷涌而出。
　　“你说话就说话，”斯悦握着笔，满脸的不自在，“怎么还动起手来了？”
　　斯悦不会掩藏情绪，他刚刚骤然涌现的敌意无法遮盖。
　　“阿悦，你的睚眦必报，我很满意。”那这样，阿悦就不会害怕真实的白简先生。
　　白简将手指上的唾液轻轻擦在了斯悦的嘴角，“自己的东西，自己收拾干净。”他笑容温和干净，斯悦则是不可置信，然后，水壶炸了。
　　“白简！”
　　“你，”斯悦一时之间想不到用什么词来形容对方，这个空档，他甚是乖巧的舔了嘴角一下，自己发觉过后，顿时泄气了，“你们上了年纪的人鱼是不是很寂寞啊？”
　　白简失笑，“怎么说？”
　　“调戏我很开心吗？”斯悦总算想到了一个合适的词形容刚刚的局面，对，就是调戏，否则他为什么会脸热。
　　“如果不是因为你救过我两次，帮过我，帮过我家，我们又是联姻的关系，你人又还不错，长得也还行，我肯定就……”
　　“肯定就什么？”白简笑容淡淡的，却格外温柔，“如果没有这些，阿悦会朝我挥拳头？”
　　斯悦捏着笔，将心思放到自己的作业上，那样注意力才能转移一星半点儿。
　　“当然。”肯定揍，谁敢这么调戏他？没有！
　　“假设不成立，你说的都是永远无法改变和抹去的存在。”白简的语气，温柔，又恶劣。
　　可惜斯悦听不出来，他只觉得白简的侵略性好像格外强，强得令他这个青北小霸王都有些招架不住。
　　窗帘合拢分别置于两边，月光透过放假的窗户，和灯光混合在一起，照入房间，落在白简和斯悦的身上。
　　没给斯悦太多深思的时间，白简倾身，看着斯悦捏着铅笔缓慢拉着线条的样子。
　　斯悦正恼火呢。
　　画画的右手就被握住。
　　“我教你。”
　　对方身上温和的鼠尾草和一种古朴醇厚的沉木味道缓缓对斯悦展开包围，斯悦本来还有些不自在，在看见素描纸上出现一条异常流畅和漂亮的鱼尾线条的时候，登时什么不自在就没了。
　　他巴不得直接把笔塞到白简的手里，让他代劳算了。
　　他的视线移到白简包裹住自己的手的手指上，只一眼，斯悦就浑身冰凉。
　　他见过白简的蹼爪，银色的，虽然是兽类特有，却并未拥有太多野性。
　　和眼前这只巨大黑色的蹼爪截然不同-这，是白简本来的颜色吗？
　　湿润，冰凉，将斯悦的整只右手都冰透了，黑鳞沿着背面一寸寸延伸到小手臂，斯悦不敢再看，却下意识地抬头。
　　他想看看是不是白简。
　　光洁的脖颈早已被黑鳞覆盖了一般，它们排列紧密，从白简的皮肤中生长出来，沿着脖颈，到耳侧，到下颌，到一小半侧脸。
　　纯黑色的耳鳍时不时扇动一下，斯悦被圈在这只黑色人鱼的怀中，显得格外脆弱单薄，他咽了咽口水，忽略对方身体黏腻冰凉的湿气，轻唤了一声，“白简……”
　　白简垂下眼。


第32章 
　　白简的眼镜不知何时摘下了，露出漆黑得深不见底的瞳色，黑鳞沿着下颌往上附着，绕过眼眶，在光洁的额头中心停止生长。
　　鳞片不是光滑的，边缘显得锋利，一片一片叠加在一起，能想象出抚触上去后冰凉不平的手感。
　　“白简，你……”斯悦用小气音说话，“好酷。”
　　“……”
　　白简的眼神是没什么温度的柔软，令人联想到海水。冰冷，平静底下掩藏的磅礴波澜，而他的气息，与其说是冷漠，不如说是古老生物自带的死气沉沉与朽化。
　　斯悦能感觉到对方的眼神落在自己脸上，甚至落在了脸上哪个部位，他都有感觉。
　　从眼睛到鼻子，到嘴唇，不容抗拒地冰凉咸腥的海水味道缓缓包围着他，像是找了味道上好的珍馐，斯悦甚至连呼吸都被桎梏。
　　阿悦没有尖叫，没有逃跑，目光里有无法控制和掩饰的惊愕，人鱼略略打量，可怜的人类幼崽，在他眼里比深海拥有着透明躯体的乌贼们更好看透。
　　人鱼喜欢绝对的掌控，斯悦的温驯极大地取悦了血管里暴戾疯狂涌动的临近返祖的雄性人鱼。
　　白简松开了按着斯悦的蹼爪，轻轻抬起了斯悦的下巴。
　　斯悦浑身紧绷。
　　本来就只有巴掌大的脸在人鱼的蹼爪中更显秀致小巧，白简的五官在眼前放大，冰凉的唇印在了斯悦的眉心。
　　人鱼颈部绕着喉结部位的鳞片鼓动开合几次，在斯悦耳畔发出一声喟叹。
　　“乖孩子。”
　　窗帘轻轻摇曳，月光隐匿进厚重的乌云层内。
　　-
　　斯悦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走出白简的房间的，他抱着书和一沓素描纸，脸色惨白，无意识走到了一楼客厅，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客厅只剩下了白鹭和尹芽正在讨论人鱼尾巴的保养技巧，看见斯悦神情怪异地下了楼，对视了一眼，“阿悦？”
　　白鹭在地毯上一点点蹭，想蹭到斯悦腿边，蹭到一半，他就停下来，然后跟见了鬼似的往回爬，爬到尹芽旁边，一脸惊恐地看着斯悦，“阿悦，你和我哥做了什么？你身上的味道好恐怖。”
　　不怪白鹭反应大，人鱼对同类的气味是异常敏感的，稍显弱势的人鱼倒还好，越强大的人鱼，气息会越具有攻击性和侵略性，不管是雄性人鱼还是雌性人鱼，都会刻意在伴侣身体上留下自己的味道，以告知和驱赶其他对伴侣有所图的人鱼。
　　白鹭身体本就不好，平时的白简很收敛，气息几乎不具备攻击性，可返祖后的白简，六亲不认，客观来说，白鹭也与他没有血缘关系，那么便更不会被对方放在眼里。
　　白鹭招架不住现在斯悦身上的味道。
　　尹芽本来没闻到什么的，但白鹭这样一说，加上斯悦身上的味道逐渐弥散，他也闻见了。
　　两个人抱在一起。
　　“白简先生占有欲也太强了吧！！！”
　　斯悦根本没闻见自己身上有什么味道，他闻了闻衣领，又闻了闻手腕，就只是简单的沐浴露味道。
　　他想问白鹭一点儿问题，但考虑尹芽还在这里，他欲言又止。
　　“陈叔呢？”斯悦问道。
　　白鹭缩在沙发里，“在厨房。”
　　斯悦站起来，朝厨房走过去。
　　返祖人鱼的味道在空气里涌动，白鹭窒息了两秒钟，尹芽晃了晃他，“没事儿吧？”
　　白鹭摇头，“没事。”
　　之前这么多年，他哥都是在十六号才会出现返祖的征象，临近几天或许也会显现一些特征，但那都是非常少见的情况。
　　这是头一次，在还没到满月那天之前，他就已经两次见识了他哥返祖时候的恐怖-之前，每到满月，他都会去副楼的室内泳池泡着，避免和他哥碰面接触。
　　尹芽不明情况，还在咂舌，“我只听说过白简先生厉害，没想到这么强，呜呜呜呜阿悦一定很快乐吧！！！”
　　白鹭没经验，从未接触过，也没人教过他，他满脸都写着好奇，“为什么要快乐？”他哥返祖时那么可怕，为什么会快乐？
　　“就是，那个。”
　　“哪个？”
　　尹芽在他耳边说了很久，白鹭的耳鳍从耳后显现出来，像精致的蝴蝶翅膀频频扇动，“我，我也想交尾。”
　　斯悦在厨房找了陈叔，陈叔正在和几个阿姨园丁聊天。
　　看见斯悦进来，纷纷都散开了。
　　陈叔走过来，朝斯悦微微点头，“阿悦少爷怎么来厨房了？”
　　斯悦看了看陈叔背后，将陈叔拽到厨房角落里，一脸地不自在，“陈叔，我问你，白简为什么是黑色的？而且他变成黑色的时候，我感觉和之前不一样，他好像……”
　　在馋我……
　　在被白简的漆瞳盯视着的时候，斯悦能清晰地感知到对方的情绪，平稳，平稳地垂涎之态。
　　可斯悦说不出口，他支支吾吾，耳朵红了一大片，“他们人鱼，是不是会吃人啊？”斯悦从牙缝里，挤出来这么一个问题。
　　陈叔看着斯悦，像看着尚且还是一张白纸的孩子一样的怜爱和慈祥的眼神。
　　“阿悦少爷，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电影里都这么演的，怪物会变身。”斯悦皱着眉，陈叔这么问，他该不会问对了吧，白简和他联姻，是为了饲养他，然后养肥了就把他宰了？
　　想到自己和对方在体型和力量上以及家世上的差距，斯悦眼前发昏。
　　陈叔眼里漫出笑意，“白简先生很喜欢您。”
　　斯悦一梗，从这里可以看见餐厅，穿过长条形的餐桌，门口出现客厅一角，他看见了白简的衣角，斯悦猛地往墙上一贴。
　　“陈叔，你回答我的问题，为什么白简有两个颜色？”
　　他不相信白简是恐怖电影里的反派，所以才是特殊的，他更加愿意相信白简是遭受过凄惨厄运的正面角色。
　　白简救过他。
　　白简对他很好。
　　光这两点，就足够支撑起斯悦对白简的全部信任。
　　可是，白简看他的眼神实在是太不对劲了！
　　不同颜色的白简表现出的神态甚至说话的语气都不一样，他只是想弄清楚而已。
　　陈叔满脸的无奈，因为这是白简先生的私事，轮不上他来告诉阿悦少爷。
　　白简先生说得对，阿悦少爷好奇心太强，哪怕只是窥见了冰山一角，他都要抓着这一角不放，然后将整座冰山拖出来。
　　“您应该去问白简先生，他会告诉您的。”陈叔徐徐说道，白简先生既然已经在阿悦少爷跟前露出真容，想必阿悦少爷去问，他一定会告诉对方的。
　　不过，陈叔有些不解，在清醒状态下，阿悦少爷竟然没被那样的白简先生吓到。
　　“我不去，”斯悦看出来陈叔是绝对不会告诉自己了，他把手插到兜里，“算了，我去睡了，我今晚要和周阳阳他们打通宵游戏。”
　　陈叔：“……”
　　在白家呆惯了，人鱼大多年岁较长，白家家规又甚严，他已经很久没有听见这么孩子气的话了。
　　“白简先生嘱咐过，让您好好睡觉，不要熬夜。”陈叔跟在斯悦身后，颇为无奈。
　　“他管得着吗他。”斯悦心里不痛快，大步穿过餐厅，和正在客厅同白鹭尹芽说话的白简撞了个正着。
　　“……”
　　-
　　“砰！”
　　斯悦房间的门猛地被推开，又用力被关上。
　　坐在地毯上研究屋子里这些银器摆件价值多少的周阳阳和江识意吓了一跳，“这门，很贵吧？”周阳阳一脸心痛。
　　房间里很亮堂，江识意看着沉着脸的斯悦，看了会儿，他问：“阿悦，你下巴上有一道口子？”
　　“什么口子？”
　　斯悦跑到洗手间照了下镜子，并不明显的一道血痕，算不上口子。
　　他在抽屉翻找创口贴，翻找的过程中，他陡然想起来，下巴出现血痕，这个位置，好像是刚刚白简的爪子不小心弄出来的。
　　当时并不觉得，因为当时斯悦的脑子已经停止了所有思考，遵从白简，也是遵从本能。
　　那样锋利的蹼爪，白简再小心，也免不了刮伤斯悦。
　　斯悦嘟囔了一句什么，撕开创口贴，动作粗鲁地贴在了口子上。
　　贴好了，他一转身，看见江识意抱着手臂靠在洗手间的门框上。
　　斯悦被吓了一跳，猛地退后两步，“你是鬼？”
　　江识意勉强笑了一声，目光落在那贴歪了的创口贴上，“白简弄伤的？”
　　斯悦眼神飘忽，露出写不自在的神态，“估计是吧，又不是故意的，你这什么表情？”
　　和斯悦一起玩了这么多年，周阳阳了解他，江识意也了解他。
　　要是真的一点儿都不在乎，斯悦就会大大方方地想怎么说就怎么说，他遮遮掩掩，欲言又止，与平时的洒脱大不一样，江识意便什么都清楚了。
　　他初见白简时，就知道，要是对方有意，斯悦迟早会落入对方手心。
　　现在看来，他的假设不是假设。
　　“阿悦，之前网上铺天盖地是你和白简的绯闻，我知道是假的，我们都是一个圈子的，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我看得出来，你骗不过我，”江识意眼神淡淡地看着斯悦，“但你今天这样，我有点怀疑我当初的判断了。”
　　斯悦看着江识意，他和江识意差不多高，江识意是后来初中认识的，从认识过后，便一直一起玩儿，比起不靠谱的周阳阳和郑须臾，江识意比他和他们都要成熟许多。
　　他许久没认真看过江识意了，在洗手间刺眼的白炽灯下，他觉得对方眉目中多了些陌生的、他看不懂的东西。
　　“我今天怎么样？”
　　“阿悦，我比你自己还要了解你，”江识意垂下眼，“你在和白简玩真的。”
　　“什么真的？”斯悦听不懂，“我和他本来就是真的。”他坚决遵守协议内容。
　　江识意目光顿住，过了会儿，他长长出了一口气，放下双臂，一边朝外走一边说：“我去找人给我准备客房，你和周阳阳睡吧。”
　　斯悦反应过来，追上去，“江识意？老江，你又怎么了？”
　　周阳阳把斯悦拖了回来，关上门，“别管他，青春期迟来了，他最近奇奇怪怪的，说话也颠三倒四让人听不懂。”
　　斯悦把周阳阳推开，“他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你这不是废话？”周阳阳坐在地上，抱着一樽花瓶爱不释手，“没心事的人能是他这样？”
　　斯悦陷入沉思。
　　周阳阳继续说：“江识意和我们不一样，他是独生子，家里就指着他继承家业，他在开学前几天还砸钱投资了一个实验，好像叫什么海底月计划，具体做什么的我没问，只知道是研究保护环境的一种化学试剂。”
　　“所以我和郑须臾都尽量不打扰他，免得他爹妈说我们俩耽误他。”
　　斯悦坐在沙发上，想了半天，“他对我有点冷淡，我是不是得罪他了？”
　　“不是吧，”周阳阳也想了想，“怎么可能呢，我们一起玩这么久，江识意对你可是最好的，他对谁冷淡都不会对你冷淡，放心吧。”
　　“别说江识意了，说说你下巴上的伤吧，”周阳阳小声且激动地问，“是白简啃的吗？”
　　“啃？”斯悦皱着眉，对这个字表现出了不解和不满。
　　但也使他回想起了白简倾身亲吻自己额头时候的样子。
　　人鱼的鳞片像是舒适极了，一开一合，耳鳍缓缓摆动，还有那句“乖孩子”，这比白简夸他一万句“阿悦做得很好”的杀伤力要强上一万倍。
　　“阿悦你脸好红。”周阳阳的声音将正在走神的斯悦给喊了回来。
　　斯悦面对好友打趣坦然得很，又不是外人，他踢掉拖鞋，往沙发里一窝，“不是白简啃的，不小心刮到的。”
　　周阳阳没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
　　他将手中的花瓶换成了一樽金器，口中问道：“阿悦，白简对你很好吧？”
　　斯悦玩着手机，“很好。”
　　“那我就放心了，”周阳阳的心一直提着，虽然他知道是联姻，但也希望发小能在这场合作中获得一个比较靠谱的合作对象。
　　从白简对那几个拖阿悦下水的人类开始的雷霆手段，他就知道斯悦这次联姻联对了人。
　　-
　　今晚的月亮出乎寻常的亮，乌云短暂停留后就退散了，宽阔的漆黑天幕中只剩下了一轮无限趋近于满月的圆蟾。
　　斯悦睡觉不安分，周阳阳也不安分。
　　两人本来还抱着手机一起打游戏聊天，大概是因为太久没见了，斯悦的话多得停不下来，还是周阳阳先睡着的，斯悦后来才睡着，手里的屏幕还一直亮着，停留在游戏首页的界面。
　　屋子里开了暖气，两个人躺在一起格外热，斯悦在睡梦中把被子往周阳阳那边推，周阳阳把被子往斯悦身上堆。
　　斯悦难受得直打滚，索性把周阳阳和被子一起推到了角落里。
　　窗户这次关严实了，房间里一点儿声音都没有。
　　月光恰好落在床边，地毯上还有几樽没有放回原位的花瓶和金银器。
　　斯悦晚上在白简房间的作业还只是开了个头，线条流畅的鱼尾在月光底下栩栩如生。
　　这几天天气不错，斯悦露台栽种的几盆小苍兰都开了，大多是白色的，其余是紫色和太阳黄。
　　宅邸外侧并未修葺光滑，反而是用砖块巨石营造出古朴素雅之感，墙角的青藤沿着砖块蜿蜒向上。
　　不仅方便了植物在春日里野蛮生长，也方便了人鱼蹼爪在其上稳健攀爬。
　　陈叔年纪大了，觉浅，一点儿的响动就能令他醒来，他的房间又在一楼，所以当看见站在窗外的人影的时候，他心跳都不由自主地放缓了。
　　人鱼的耳鳍在月光下显露出一种奇异的玄青色，白色的长发似海藻般散落在后背。
　　是白简先生。
　　陈叔只是睁着眼睛，却不敢有任何动作。
　　人鱼对自己的伴侣拥有绝对的占有权，不管是雌性对雄性，还是雄性对雌性。在平日里，白简先生的理智大过于人鱼基因里那一半的兽性。
　　白简先生向来是理智又冷静的。
　　可这两天临近满月，以前也不曾出现过这样的情况，想来应该是阿悦少爷的存在引起了白简先生的情绪不稳，因而越临近返祖那天，白简先生的情绪越发难以控制和稳定下来。
　　过了十六就好了，陈叔这样想道。
　　未到十六，白简只是初显人鱼的特征，耳鳍，鳞片，第一次初显的白色长发，比普通人鱼要长要尖利的獠牙。
　　他尾巴始终不曾显露。
　　白简出现在斯悦房间的窗台上，他伸出手，轻易就拉开上了锁的落地窗。
　　床上的景象令人鱼颈部的鳞片浮躁地开合起来。
　　两个男生大喇喇地躺在一起，紧紧挨着。
　　周阳阳的腿压在了斯悦的腰上，手臂横在斯悦的脖子上，两人都睡得很熟，估计是玩到很晚才睡，连床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人都一点未曾察觉到。
　　被子已经掉在了地上，斯悦被周阳阳挤得窝在角落里，蜷缩着背，看起来乖巧又可怜。
　　人鱼弯腰，将斯悦从周阳阳身边揽走，打横抱入怀中。
　　他长发落下来，挠到了斯悦的耳朵，斯悦不舒服地躲开，却没彻底醒过来。
　　担心娇弱的人类伴侣受凉，人鱼这次走的是正门。
　　直到斯悦房间的门关上，周阳阳都没发觉睡在他身边的斯悦不见了。
　　人鱼的发丝柔软浓密，斯悦感觉自己好像被一张网紧紧网住，能呼吸，却无法挣脱。
　　海水咸腥的味道再次包裹全身，他好像回到了之前被拽入海里的那种感觉。
　　斯悦无意识地伸手想要挥开禁锢住自己的东西，手腕却被人鱼的蹼爪控制住，指尖随后触上了一抹奇异的柔软。
　　人鱼在亲吻斯悦的指尖，每根手指都亲吻了一遍。
　　白简房间里，人鱼始祖的气息浓厚得能令普通人鱼心惊胆战。
　　想抱他去水中。
　　人鱼轻抚斯悦的脸颊，却在看见斯悦下颌上边的创口贴的时候微微怔了一下，腐朽深沉的漆瞳中出现了显而易见的不悦。
　　他倾身嗅了嗅，确定是自己弄伤的，而不是别的人鱼，也不是斯悦自己。
　　清冷的月光下，比普通人鱼要锋利的蹼爪翻出冰冷的光，白简垂着眼，良久，他用手臂将斯悦揽入怀中。
　　-
　　斯悦第二天早上是在自己床上醒来的，他觉得很累，哪哪儿都不对劲，又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劲。
　　直到他洗脸的时候看见自己脖子上的鱼鳞形状的印记，显然是被压出来的，还未消退。
　　斯悦盯着这片印记看了会儿，脸上的水都没擦干，就冲了出去。
　　他这次是直奔白简房间。
　　时间尚早，白简刚起，就见斯悦一脸气愤地冲进来。
　　白简拾起柜子上的眼镜戴上，眼神柔软，“阿悦，进来之前要敲门。”
　　斯悦不说话，扯开自己睡衣的衣领，冲到白简跟前，给他看，“这个，是你干的？”
　　这片印记已经没刚开始那样艳红了，但仍然透着一层淡淡的粉，从锁骨到下颌下，一整片，斯悦毛骨悚然，却又觉得不自在。
　　具体为什么不自在，他不想深究。
　　白简态度坦然，“我昨晚去看你了，你朋友睡姿不太好，所以我就将你抱到我的房间。”
　　“……”
　　白简如此坦荡磊落，斯悦忽然不知道自己因为什么而气愤了。
　　顶着白简打量的目光，斯悦悻悻地将睡衣扣上，揉了一把自己凌乱的头发，说：“那你怎么不叫醒我？”
　　“而且，家里不是没有客房，你可以叫醒我之后，我去客房睡，不是非要和你一起。”斯悦看着白简的眼睛，觉得自己相当没问题，思路非常清晰。
　　“阿悦，昨天晚上的月光不错，你看见了吗？”白简的话题陡然一转，斯悦差点没跟上。
　　“啊？”他呆呆的，不知道这和月光有什么关系，但还是附和了，“不错不错。”
　　“你昨晚不是去问了陈叔为什么我变成黑色的时候行为异常，”白简嘴角沁着温和的笑意，“因为每个月的月圆，我都会做出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
　　斯悦怔住，他看着白简，似乎不敢相信，过了半天，他呐呐：“就和狼人那样吗？”
　　“不全然一样，”白简抬手将斯悦扣漏了的扣子扣上，“大部分时间，我可以控制自己。”
　　“哦……”斯悦似乎不知道该作出怎样的反应，他在脑子里捋出问题，“那昨晚你把我抱走，你为什么不控制一下？”这太奇怪了，为什么月圆要把他从周阳阳身边拖走。
　　“阿悦，你有在认真听我说话吗？我说的是，大部分时间，我可以控制，昨天晚上，是我无法控制的小部分时间。”
　　斯悦小声嘀咕，“为什么？好奇怪啊。”
　　“哪里奇怪？”白简带着笑问他。
　　斯悦不知道怎么说，因为问题显然又回到了原点。
　　斯悦试图用动作形容给白简看，他比划了几下，又放弃了，还是直接问吧。
　　“你的意思是，每次月圆你都会无法控制地把我抱走？”他问完之后，脸已经红了，因为他好像意识到了，重点在哪里。
　　他的问题，天真幼稚，又可爱。
　　怎么会问出这种问题？
　　但白简还是温柔又富有耐心地回答了他，“是的，所以以后可能需要辛苦阿悦了。”
　　白简态度谦逊，语气宽和，让斯悦陷入徘徊。
　　但这徘徊仅仅持续了不到五秒钟，斯悦就考虑好了-白简救过他，和他也算是过了命的交情，现在知道白简有难处，他自当是当仁不让。
　　“没问题。”斯悦一口就答应了。


第33章 
　　斯悦今天要上课，他不在家，周阳阳他们也不会继续留在白家，一边往楼下走，斯悦一边问：“上次我那辆车不是撞坏了吗？修得怎么样了？”
　　白简看了一眼走在旁边的陈叔。
　　陈叔答道：“还需要半个月。”
　　斯悦想自己开车去学校，正好这段时间天气不错，一直让司机接送，感觉怪没劲的。
　　他的想法几乎是明晃晃地写在了脸上。
　　白简微微侧头与陈叔说道：“您带阿悦去车库里挑一辆车吧。”
　　陈叔点头：“好的。”
　　斯悦最喜欢的就是车，白简无疑是正好戳中他的心思，这能白简救了他的命画上等号，他拍了拍白简的肩膀，“白简，你真的太够意思了。”
　　白简笑得很纵容。
　　陈叔眼神复杂，“阿悦少爷，您跟我来吧。”
　　敢对白简先生这般动手动脚的人，斯悦是第一个。
　　但他自己浑然不觉，高兴地跟着陈叔去了地下车库。
　　车库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斯悦不喜欢颜色太闪太艳的车，所以对那些红色荧光绿的车直接自动忽略。
　　角落里停了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库里南，流畅的车身，经典的车型，陈叔擅于察言观色，他上前几步，取下挂在一边的车钥匙。
　　“有些是白家在生意上的朋友送的，有些是品牌方赠予，还有的是白二少买的，没什么人开，一直都停在车库里，阿悦少爷喜欢哪辆就可以开哪辆。”
　　斯悦接过陈叔递过来的车钥匙，“好。”
　　他们今天都要上课了。
　　斯悦和周阳阳可以一起去学校，郑须臾和尹芽是一块儿的，江识意的学校与他们是相反的方向，下了山，进入城区主干道。
　　斯悦将郑须臾和尹芽先送到校门口放下，再转头去青北大学，也就十分钟的车程。
　　周阳阳在副驾驶这里摸摸那里摸摸，“结了婚就是不一样，我到现在都只有一辆破奔驰。”
　　早上的雾气尚未散去。
　　水泥森林被罩了一半儿进雾里，空气潮湿冰冷，太阳一时半会还出不来，导致现在的天色看起来很是阴沉。
　　斯悦睨了周阳阳一眼，“我和白简是过了命的交情。”
　　“……”
　　“就上次，他救过你？”
　　“不止上次，”斯悦说，“我小时候不是溺过水吗……”
　　“停，那时候你高一，不算小时候了。”
　　“ok，”斯悦不和周阳阳去掰扯过于细节的东西，“高一那年，我们不是一起冲浪，我溺水了，后来你们在岸边发现了我。”
　　周阳阳惊讶道：“你是说，那一次也是白简救了你？”
　　“是啊，”斯悦说，“所以我说我和白简是过了命的交情。”
　　周阳阳眼神变得复杂起来，一次可以说是巧合，两次怎么能算得上是巧合，更何况“和我联姻的人竟然救过我”这怎么看都不像是命运的安排，反而更像是有一方在步步为营。
　　他看着坐在驾驶座毫无所觉的发小，心头有些发梗，“那个，宝贝，你有没有想过，我是说，白简有可能，对你有好感呢？”
　　“不会。”斯悦一口否定，自信无比，“我和他年纪相差太大，而且不是一个物种。”
　　周阳阳：“郑须臾和尹芽不也不是一个物种？”
　　“他们只是恋爱，”斯悦理智地剖析，“我家和白家相差太大了，而且我和白简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世界的人，他怎么可能喜欢我？”
　　“你还不如说白鹭可能喜欢我，这种可能性还比较大。”
　　周阳阳梗得不行，他对纯情的发小已经感到麻木了，“是吗？那肯定很刺激。”
　　斯悦上初中那会儿，就因为长得好性格又开朗，屡屡收到男生或者女生的暗示，但他一个都没看懂，到了高中，就算别人已经追得非常明目张胆了，但他还是没感觉，说多了他还烦得很。
　　周阳阳其实也没有十分的把握认为白简对斯悦怀有什么别样的心思，他只是觉得，这一切，实在是太巧了，每一个环节都卡得刚刚好。
　　从十六岁时被救起到高中一毕业就被要求联姻，联姻的对象刚刚好就是救过斯悦的人，就是这么巧。
　　-
　　斯悦到教室的时候，程珏正拿着两个包子在教室门口啃，教学楼有规定，不让带吃的进教室。
　　“宝宝，早！”程珏笑着和斯悦打招呼。
　　斯悦走过去，“你也吃包子啊？”他在家里整天看白鹭抱着水母章鱼啃，已经看习惯了，陡然再看见举止行为正常的人鱼，还有些不习惯。
　　“包子馅是章鱼足，加辣。”程珏把包子掰开给斯悦看。
　　斯悦：“……”打扰了。
　　“今天是人鱼病理学，”程珏见距离上课时间还有一会儿，不慌不忙地和斯悦唠了起来，“我们人鱼医学没你们人类难其实，因为我们人鱼会生的病就那几样，你们人类的疾病花样太多了。”
　　斯悦皱了皱眉，还没来得及发表意见，程珏又说：“不过你别看我们一般不生病，但我们只要生病，就很容易死掉。”
　　斯悦想到了白鹭的尾巴。
　　“人鱼尾巴如果发育不良，会怎样？”
　　“尾巴发育不良？”程珏一怔，他喝了口水，“尾巴是人鱼很重要的身体器官，和我们心脏差不多的地位吧，而且心脏还能换，尾巴不行，人鱼只有一条尾巴，没了就是没了，发育不良的话……意外夭折的可能性非常非常非常大。”
　　“这种人鱼的寿命也会很短，七八十岁吧，最长也就一百来岁，短的可能生下来就死了。”
　　斯悦有些走神，“是吗？”
　　“怎么突然问这个？”程珏有些好奇，“人鱼尾巴发育不良的概率极低，因为只有发育好了，雌性人鱼才会将幼崽排出体内，没发育好根本就不会有生产征象。”
　　斯悦抬手将卫衣的帽子摆正，“有个认识的人，尾巴发育不良，每个星期都要看医生。”
　　“啊，那好惨，”程珏眼底泛起同情和怜悯，“一般医生为了检查人鱼尾巴的活性，会使用电疗，也不能打麻药，很惨的。”
　　“对了，你作业做得怎么样了？”斯悦不想聊这种让人心里闷得慌的话题，他不想将天真单纯的白鹭和身世凄惨联系到一起。
　　程珏摇摇头，“不着急，反正下周才交，你画得怎么样了？”
　　斯悦抿了抿唇角，“就画了一条尾巴。”
　　程珏：“……哈哈哈哈哈。”
　　“……”
　　上午的课是一节病理和一节生化。
　　给他们上生化课的老师是一名白胡子老头儿，他身材矮胖，戴着一副老花眼镜，头发全白了，虽然一看便是一条年老的人鱼，可他眼神依旧精明，说话也中气十足。
　　程珏一边记着笔记一边给斯悦科普，“这是凡西教授，今年也两百多岁吧，他除了在我们学院上课，还在青北市人鱼第七研究所担任所长，特别牛逼，发表过好多论文，人鱼致死率百分百的srebk病就是他攻克的，我们这本书，他还是主编。”程珏一脸的崇拜和向往。
　　“到时候要是能去第七研究所实习就好了。”程珏说道。
　　斯悦翻开书封，看见主编的名字，也就是现在正在讲台上讲课的教授的名字：凡西。
　　他一顿，“你们人鱼的姓怎么奇奇怪怪的？”
　　程珏小声回答，“反正都是跟着爹妈姓，爹妈又跟着爹妈姓，总之就这么姓了。”
　　凡西老头在讲台上几次往这边看，但他不喜欢上课中断，便一直只专心给学生们授课。
　　快下课时，他关了课件，开始点人起来回答问题。
　　被点到的是程珏。
　　“你觉得，人类转化为人鱼的可能性有多大？”
　　斯悦本来在看书，随时准备应对凡西提出来的问题，他没想到凡西问的竟然和今天学的完全不相关的问题。
　　程珏似乎也没想到会是这种问题，但还是在认真思考后作答了。
　　“没有这个可能性。”他肯定答道。
　　凡西眯起眼睛笑了起来，“那人鱼和章鱼呢？”
　　“章鱼？”程珏很意外，“那更加不可能了，我们和章鱼完全不是一个纲目，章鱼是头足纲，我们是哺乳纲，您上一个问题的可能性都比章鱼与人鱼转换的可能性要大，我们和人类好歹属于同一个纲目。”
　　凡西摆摆手，示意程珏坐下。
　　“那么今天的作业就是就‘《人类转换成人鱼的可能性与必要性》’做出不低于一千字的个人感想。”凡西把粉笔丢到桌子上，揽起放在一边的文件夹，“下课。”
　　他圆滚滚的身材很快消失在了走廊，教室里立马开始响起一阵接着一阵的哀嚎。
　　因为今天学的和凡西布置的作业完全没有任何关系，而且布置的作业也完全在大家的认知范围以外。
　　斯悦之所以知道，是因为白鹭和他简单讲过，班里其他人肯定就是完全不清楚了。
　　程珏合上书，打开手机，“让我来看看食堂今天都有些什么菜。”
　　“宝宝，食堂今天有好多好吃的，我们一起去吧。”
　　斯悦把书塞到书包里，“哪个食堂？”
　　程珏：“三食堂。”
　　三食堂是人鱼的食堂，斯悦不用想都知道里头有些什么菜，也知道程珏说的好吃的肯定和自己认为的好吃的根本不一样。
　　斯悦站起来，“我去别的食堂吃，下节课见。”
　　正午的太阳明晃晃地照进教学楼的玻璃后边，落在走廊里，斯悦看着外边，最高的那一棵香樟树都没有他所在的楼层高，树冠翠绿，被踩在脚下。
　　斯悦去了离教学楼最近的一所食堂，分上中下三层，一楼是大杂烩，什么都有，二楼是中餐，三楼是西餐。斯悦去的是二楼。
　　他嘴巴在这段时间被白简养叼了，看着窗口里琳琅满目的菜品，他提不起什么胃口，挑了几样颜色比较好看的，端着餐盘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初春过去，空气里的潮湿却还未散尽，哪怕是顶着太阳，也依旧觉得冰冰凉凉的，斯悦在卫衣外边套了件卡其色的风衣，显得他气质干净却又非常有距离感。
　　他无名指上的戒指在太阳底下闪着很细碎的光，在斯悦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它警告了不少想要上前来讨要联系方式的人。
　　斯悦是在快要吃完饭之后才发现的。
　　这戒指怎么这么闪？！
　　明明就是再普通不过的铂金素圈戒指，他的还比白简的要小一号，但却奇异地晃眼睛，像是太阳刻意在他手指上绕了一圈儿银白色的光。
　　他有些不太自在地将手放到桌子底下，然后被光扎了下眼睛。
　　“……”
　　“你好？”
　　陌生的男声出现在头顶。
　　斯悦掀起眼帘，看了对方一眼，不认识。
　　“有事？”
　　“你的鞋很好看，”对方很自然地就在斯悦跟前坐下了，“可以加个联系方式吗？然后你把链接发给我。”
　　斯悦偏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
　　就很简单的帆布鞋，他高中那时候买的，他重新坐直，看向对方，“TW的，这是他们的经典款，码数不一样价格也不一样，男款最低的是三万多，搜去吧。”
　　对方：“……”
　　见斯悦完全不吃这一套，男生有些无奈，“我只是想要加你的联系方式，可以吗？”
　　“你刚刚走进食堂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你了。”男生长相偏柔和，笑得很腼腆。
　　斯悦的干净是有锋芒的，身高也足够惹眼，眉目冷淡，简单的风衣和牛仔裤，也被他穿出不可一世的气势出来了。
　　四周都有想上前搭讪的人，这样的帅比不是每天都有运气能碰见的。
　　而不管是冲着斯悦的脸，还是冲着他有钱人家孩子的感觉，这一波，都不亏。
　　斯悦放下筷子，“我不加陌生人的联系方式，而且，我已婚。”
　　这个理由是真的，好用！
　　斯悦故意用左手支着下巴，手指上的戒指很显眼。
　　对方悻悻离开。
　　斯悦靠在椅子上玩了一会儿手机，也回教室去了。
　　-
　　斯悦很期待下课，在距离下课还有五分钟的时候，他就已经拿出了车钥匙，一副要冲出去的样子。
　　程珏的表情一言难尽，“宝宝，你在着急什么？”
　　“我今天自己开车来的，”斯悦看着程珏，“你住哪儿？要不要我顺道送你一段儿？”
　　“我就住学校里的员工宿舍，我堂姐在计算机学院当老师，她和男朋友一块儿住去了，把房子借给我住。”程珏说道。
　　斯悦：“好吧。”
　　程珏虽然不是很懂车，但几个比较出名的豪车标识他还是能弄清楚的，教室里的灯也很亮，他认出了钥匙上边的标识。
　　“你买车了？”
　　斯悦：“白简借给我的。”
　　程珏皱起眉，嗔怪道：“你和白简先生都是一家人了，还说什么借不借的，他的就是你的，你的也是他的。”
　　斯悦摆摆头，“亲兄弟还要明算账呢，借的就是借的。”
　　程珏却说：“白简先生对你真好。”
　　斯悦认真地想了几秒钟，“他的确很够意思。”
　　程珏附和。
　　但却又觉得不太对劲。
　　谁会用“他真的很够意思”形容自己伴侣呢？斯悦为什么这么奇奇怪怪的？
　　下了课，斯悦拍了一下程珏的肩膀，“走了，明天见！”
　　程珏无可奈何，“明天周日，没课，后天见。”
　　“那就后天见。”斯悦的人影已经消失在了教室。
　　见斯悦走了，坐在程珏前边的几个男生转过身，把他围住，“程珏，你和斯悦关系很好吗？”
　　程珏望着人高马大的几个男生，“还……还行吧，怎么了？”
　　“这么说，你有他的微信咯？”其中一个男生嗓门颇为嘹亮。
　　“你是不是知道白简先生喜欢他，所以你故意讨好他？”
　　程珏，“是有微信，但我没讨好他，是因为没人和他玩儿，也没人和我玩儿，所以我才和他一起的。”
　　“谁不和他玩儿了？是他不和我们玩儿，你知道不知道多少人找咱们班人打听他？不过没人和你玩儿是真的，谁让你一把年纪才考上大学的。”
　　“快点，你明天去和斯悦说，让他加我们微信。”
　　程珏瞪大眼睛，“你们有病吧，白简先生那么喜欢他，你们加他，想做什么？”
　　“就是知道白简先生喜欢他，所以我们想通过他，接触到白简先生，我们说得还不够清楚吗？”
　　“我不去。”
　　“你去不去？”
　　“我不去。”
　　程珏不耐烦地甩开搭在自己肩膀上的那只蹼爪，“我说了也没用，斯悦和我也就是多说了两句话，他怎么可能听我的，他连白简先生好像都没怎么放在眼里。”
　　“……”
　　斯悦不知道程珏在教室被为难了，他到停车场，看见白简那辆库里南在夜色里都十分惹眼，美滋滋地跑过去爬上车。
　　要是早知道和白简联姻可以有一车库的车随便给他车，他当时根本就不会犹豫，他连夜卷铺盖来上白家的门。
　　想到联姻只有五年的协议期，斯悦还真觉得有点遗憾呢。
　　斯悦的车停到院子门口，家里的安保帮他将车停进车库。
　　车刚开走，斯悦还没进院子，发现白简也回来了。
　　斯悦下意识地仰头去看头顶。
　　好他妈圆的月亮。
　　明天就十六了吧，一般十六的月亮才是最圆的。
　　商务车在斯悦跟前稳稳停下，司机下车将后边的门拉开，白简从车上下来，他手臂上搭着早上出门时穿的外套，只着一件藏青色的羊绒毛衣，显得儒雅随和极了。
　　哪怕身在其中，斯悦也能很清楚地感知到自己和白简的差距，他和白简站在一起，他肯定就是那种不着调的蠢货富二代。
　　“阿悦，好巧。”白简朝他笑了笑。
　　斯悦背着书包走过去，和白简一起走进院子，他贴着白简走，很神秘地说：“白简，月亮好圆。”
　　“……”
　　白简失笑，“然后呢？”
　　斯悦往后退了几步，没看见白简的身体出现什么异常，又走了回来，“你，什么时候变色？”
　　白简看着斯悦。
　　斯悦认真地说道：“你变之前，和我说一声，我好有个心理准备。”
　　他身体紧绷，神情也很严肃。
　　有点可爱。
　　白简耳后出现了几片黑色的鳞片，转瞬即逝。
　　“阿悦，我不会伤害你。”
　　“我知道你不会伤害我，”斯悦踹着石板路上的石子，“但是你要是突然出现，我肯定会被吓到。”
　　“不过，”斯悦话音一转，“我觉得你黑色的时候，比银色的你要酷。”
　　陈叔站在门边，接过白简手中的外套，顺手又帮斯悦将书包挂上了。
　　他正好听见了斯悦后边说的话，露出一副“谁来救救我”的表情，这可能就是年轻人的想法吧，白家宅邸所有人都对返祖后的白简先生退避三舍，只有斯悦少爷说：你变成黑色的时候，很酷。
　　白简去厨房拿水果，婉拒了陈叔的帮忙。
　　厨房背面有一扇巨大的落地窗，窗帘也是薄纱不折光的，这样的地理位置和装设，哪怕是不开灯，借着月光，也完全可以清晰视物。
　　斯悦跟在白简后边絮絮叨叨地夸他，企图让他自信点。
　　厨房开了几盏鹅黄色的壁灯。
　　斯悦摊开掌心，看着月光和壁灯在指缝中流泻，呆呆道：“这两天的月亮怎么这么好看？一直都这样吗？我以前怎么没觉得？”
　　白简剥开橙子，一瓣一瓣的放在盘子中，脖子上的鳞片在月光下一片接着一片接连出现，他语气温和，“我们住的地方在山顶，比市中心看得要更加清楚。”
　　斯悦恍然：“原来是这样。”竟然是这样，难怪从前没有觉得月亮这般有存在感。
　　海浪撞击峭壁的声音从远处穿过来，风穿过香樟树林的声音也分外清晰。
　　斯悦挤到白简旁边帮他洗水果，“白简，这些你让阿姨他们做就可以了。”
　　“她们忙了一天，此刻都已经休息了，而我只是顺便。”白简看着被流水冲打着的属于少年人才有的温润纤长的十指。
　　斯悦抓着一个苹果翻来覆去地搓。
　　“白简，你这戒指选得不错，”发现自己和白简有了过命的交情之后，斯悦的话也逐渐多了起来，“很好使。”
　　白简轻轻“嗯”了一声，耳鳍轻轻扇动，他看着比自己要矮一点的不停碎碎念地人类伴侣，眼底缓慢溢出笑意。
　　斯悦毫无所觉，他拧上水龙头，将苹果放到案板上，“切吧。”
　　苹果的旁边，就是本来应该在白简手中的水果刀，而白简呢？他站在自己身边，一动未动。
　　斯悦终于反应过来了，他抬起僵硬的脖子，视线经过白简柔软的藏青色的毛衣下摆，到已经被覆盖上黑色鱼鳞的脖颈，最后对上人鱼潮湿冰冷的瞳孔。
　　哪怕已经见过一次了，但斯悦仍旧会觉得难以呼吸，这是弱者在面临强大可怖生物的时候的本能反应。
　　不过还是比昨天晚上要好多了。
　　“阿悦，过来我抱抱。”人鱼的嗓音很嘶哑，有着扑面而来的潮湿感，但属于白简独有的温和依旧尚在。


第34章 
　　曾有传说，海妖以空灵美妙的嗓音迷惑引诱海上的船只与渔民，引他们将自己献给海底面容诡谲的妖灵。
　　斯悦觉得自己也是被迷惑了。
　　白简就是那只海妖。
　　月光从两人身侧洒落、弥漫。
　　斯悦咬紧牙关，走过去，越靠近白简，冰凉潮湿的海水味道就越发浓重。
　　仰头看着已经被黑色鳞片覆盖了半张脸的白简，他眸底的温柔和他奇异的与其他人鱼不相同的危险气息没有任何违和感。
　　他此刻思维混乱。
　　幸好，白简尚且存有理智。
　　他曾用现在的模样救过斯悦两次，所以斯悦在此时此刻，好奇和惊讶是大过恐惧的，没什么可害怕的，白简不会伤害他。
　　斯悦主动伸手抱住人鱼的腰，很用力箍了箍，随即松开，从喉间挤出一点小气音，“可以了吧？”
　　说完后，他看见人鱼的耳鳍扇了一下。
　　对方没说话，细细地打量斯悦。
　　那种被垂涎被盯得发毛的感觉又出现了，斯悦咽了咽口水，往白简背后的门口看了眼，“你，那个，为什么你现在和平时不一样？”
　　即使只是多了一部分鳞片，普通人鱼的鳞片大多集中在尾巴上，要么是腰腹和耳后，怎样都不会覆盖半张脸。
　　斯悦的手指掐在手掌心，即使他很不愿意那样想，但白简现在给他的感觉，无限趋近于海底深渊那些不为人知的奇形怪物。
　　“一种诅咒，”白简伸手将斯悦拽到了眼前，鼻尖撞到了一起。
　　斯悦疼得皱了下眉，掐在自己后颈的异于常人体温的那只手的冰凉从颈椎一路向下传至尾椎，他浑身都凉透了。
　　“诅咒？”他的好奇心再一次占了上风。
　　“嗯。”
　　“年轻不懂事时，得罪了人鱼的老祖宗。”白简的眼里终于出现了点儿笑意，但却阴森又凌冽，与平时的白简大不相同。
　　斯悦察觉到捏在自己颈项上的手开始变得柔软、潮湿、冰凉，人鱼的蹼爪足以将人类的脖子整圈儿握住——颈项皮下血液潺潺流动，动脉紧促地搏动，这是属于人类特有的体征。
　　人鱼爱不释手。
　　斯悦屏住呼吸，他被白简凝视着，连眼睛都无法闭上。
　　“然后呢？”斯悦齿间挤出几个字。
　　“然后？然后我就成了阿悦眼里的怪物。”人鱼周身散发出的气息暗示了他的不愉快。
　　斯悦：他表现得很明显吗？为什么能看出来？
　　想到看过的电影与书籍，斯悦忐忑地问：“诅咒可以解吗？”
　　“阿悦，不是所有问题都有答案，诅咒也是一样。”白简的拇指指腹用力按下斯悦的喉结，斯悦喉头哽住，退不了，无法吞咽，胃里的难受因为人鱼突然的恶劣行径开始上涌。
　　云层靠近了月亮，遮住了一大半光芒，白简收回手。
　　他的耳鳍也消失了。
　　斯悦因为无法呼吸而脸颊通红，他看着白简，看见对方又变回了那个斯文儒雅的白简先生。
　　对方倾身过来，蹙起好看的眉头，用食指点了点斯悦的脖子，“红了。”
　　斯悦推开他，“你干的。”
　　看出人类幼崽有些恼了，白简含笑道：“抱歉，车库里的车你可以随便挑。”
　　随便？
　　随便挑？
　　斯悦知道自己的表情肯定没有那么酷了。
　　他动了动嘴唇，“全部？”
　　“嗯，全部。”白简答道。
　　白简继续切水果，斯悦站在他的身边问，“诅咒是什么样的？就是会让你在满月的时候变得不正常？”
　　“这只是诅咒带来的衍生现象，”白简说，“阿悦，我跟你说过，我三百岁了。”
　　斯悦点头，“是的，说过。”
　　“这还只是开始，阿悦，我还有无数个三百年。”
　　壁灯的光亮十分微弱，空气里漂浮着死寂，昏暗。
　　“什么意思？”
　　“我的生命没有死亡与疾病。”白简说，并侧脸看着斯悦的眼睛，“阿悦，如你所想，我真的是怪物。”
　　白简说完后，轻轻笑起来，眸光温柔。
　　斯悦惊得说不出话来，连喘息都不知道如何继续。
　　不知道是为了白简话中的内容，还是为了白简在此刻坦诚和对被诅咒的轻描淡写，又或者是他对自己的认知是无比清晰，以至于在将事实诉之于口时，令斯悦觉得，诅咒不是诅咒，诅咒是加冕
　　月亮完全隐匿到了厚重的云层后面，壁灯显得十分有存在感，灯下的桌面一尘不染，倚靠在墙边的花瓶里插着一束全白色的玫瑰，灯光从上方照射下来，拉出长长的一道暗色的投影。
　　暖气将斯悦的后背烘出一层细密滚烫的薄汗。
　　斯悦张了张嘴，没发出任何声音，心脏从胸腔一路挤到喉管，头热得他几乎想要昏厥过去——无可挑剔、近乎完美的白简，从未像此刻一般对他产生如此巨大的冲击力。
　　-
　　当晚便下起了雨，青北多雨，斯悦早已经习惯了，哪怕是雷将天都给敲塌了，都影响不了他睡觉。
　　可今天不一样。
　　外边只是毛毛细雨，落在屋顶房檐乃至院子里，只有细密的窸窸窣窣声，但斯悦还是没能睡着。
　　白简望着自己说“我是怪物”，随后笑起来的样子，一直在斯悦的脑海中反复播放。
　　他觉得那一刻的白简真的很帅，很酷。
　　不是什么人都能对被诅咒这样的命运变现的既坦然又随性的。
　　是他一直想要成为的样子。
　　斯悦用被子盖住头，不再反复去想白简的样子。
　　他的黑色耳鳍，握住自己咽喉的湿凉蹼爪，没有任何情绪的漆瞳，凹凸不平却泛着淡淡光泽的黑鳞……
　　没什么可怕的。
　　毕竟白简遭遇过那样不好的事情，他的奇异模样，应该是他的勋章才对。
　　斯悦接受良好。
　　第二天。
　　外边又涨潮了。
　　海浪来得快走得快，翻涌的声音传入坐在客厅写作业的斯悦耳中。
　　他一手教科书，一手白简提供给他的人鱼图鉴，书上的图乍一看还能看，但要是和人鱼图鉴一对比，那可谓是异常惨烈，没眼看。
　　果然，白简的东西都是好东西。，斯悦心满意足地想。
　　白鹭睡在沙发上，抱着抱枕，看着电视，突然出声问：“阿悦，你这两天晚上，都和我哥呆在一起？”
　　“没，”斯悦认真画图，从未如此认真过，“但每晚都见过。”既然聊到这个话题上了，斯悦将手里的笔放下来，问道：“白鹭，你哥被诅咒了？”
　　白鹭表情出现一点儿惊讶，“我哥和你说了？”
　　“算是吧，”白简话术了得，斯悦回去之后想了想，发现自己除了知道白简被诅咒了，其他的是一概不知，“但有些细节，我没听懂。”
　　“你想问什么？”白鹭坐起来，盘着腿，抓了一把瓜子，一副准备长谈的架势。
　　“为什么会被诅咒，白简说是得罪了人。”
　　“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我来的时候我哥已经在这儿好多年了，老爷子肯定知道，我就知道一个大概，就是我们那始祖吧，喜欢搞物种歧视，他歧视人类就算了，还喜欢搞阶级制度，”白鹭摇了摇头，“他想称王称霸，把你们人类踩在脚底下，连带着还害了不少人鱼，我不太清楚我哥在里头扮演了一个什么角色，反正就这样了。”
　　斯悦在这方面并不迟钝，他想了几秒钟，觉得白简在这其中扮演的肯定是始祖对立面的角色。
　　“我们始祖吧，活了上千年，那基因，才是真牛逼，他改造人类比改造人鱼更容易，而且他和我们怎么说，”白鹭停住，苦恼地在脑子里组织合适的形容，“就像现在有些人同父异母的关系。”
　　“同父异母？”
　　“对啊，始祖身体里有海神的一半儿血液，当然这都只是传说，现代社会，不讲究这一套，但这又是我们历史上真实存在的，否则始祖不老不死和改造我们的能力就无法解释了。但我不知道他到底是为了什么要用不老不死来诅咒我哥？”白鹭动了动腿，“我也好想被他诅咒一下，我也不想老，也不想死。”
　　斯悦：“……”
　　“所以你看我们人鱼，就长得比较美观，”白鹭眨眨眼睛，“你见过我哥返祖时候的样子，你觉得好看吗？”
　　斯悦在思考。
　　白鹭便说：“对吧，这就是同父异母的孩子的差距啊。”
　　“……”
　　“没，”斯悦否定，“我觉得白简返祖的时候很酷。”
　　“哪儿酷了？”白鹭不满，“我觉得好可怕。”
　　斯悦也不知道白鹭为什么会觉得白简可怕。
　　觉得可怕的人不应该是他吗？白鹭和白简可是同类。
　　“你没学过我们的历史你不知道，而且现在历史书上都美化过了，我在我哥的书柜里见过始祖的彩绘图，”白鹭试图纠正斯悦的审美，“始祖有犄角，白色的，尾巴也是白色，头发也是白色，但白不是同一种白你知道吗？到时候我去给你找那个图，怎么说？反正说实话，不像人鱼，更像妖精。”
　　“那白简为什么被诅咒后变成了银蓝色？”
　　不应该是白色吗？
　　白鹭：“因为我哥原本是黑色，原本的基因太强大了，只能融成银色。”
　　斯悦：“……”好科学的诅咒。
　　“不说了，我哥来了，”白鹭听力强过斯悦，他抱着零食飞快躺下，装作看电视看得很认真的样子，“你们人类都喜欢看粉红色吹风机？”
　　“……”斯悦捏着笔重新开始画画，他什么动静都没听见，白简不是在楼上的书房和蒋云蒋雨他们开会吗？
　　过了不到一分钟，斯悦听见了几个人踩在楼梯上的脚步声。
　　会议结束了。
　　蒋雨跟在白简身后，低声道：“白简先生，这已经是凡西教授第三次向我们申请基金赞助了，真的又要拒绝啊？”
　　白简推了推眼镜，没打算回答。
　　蒋云把蒋雨拉到一边儿，“凡家当时可是跟着始祖一起祸害我们人鱼的家族，你怎么回事？”
　　白简睨了蒋雨一眼。
　　蒋雨语气悻悻，“当时那些人不都死了吗？凡西教授当时还小，这么多年也一直在给我们人鱼做贡献，做慈善……”
　　“蒋雨。”蒋云冷下脸，让蒋雨闭了嘴。
　　蒋雨不敢再给凡西教授说好话，乖乖跟在蒋云后头下来，蒋云在路过斯悦的时候，斯悦抬起头朝他打了个招呼。
　　“蒋特助上午好。”
　　蒋云见他画得认真，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在画什么？”
　　“在画你们人鱼。”
　　“……”
　　素描纸上那只人鱼，除了尾巴还能看，其他的像是各种混乱的线条硬凑到一块儿的。
　　但是碍着对方的身份，蒋云颇为淡定和违心地夸赞道：“画得不错。”
　　斯悦大喜，“谢谢。”
　　其他知道斯悦绘图水平的人：“……”
　　他们走后，白简也上楼了，期间斯悦和对方并未产生任何交流，各自都有事情要做，而且，他现在有些不知道以何种心情面对白简。
　　他用手机搜了下今晚月亮圆不圆。
　　回答是：俗话说，十五的月儿十六圆……
　　“……”
　　白鹭按着遥控器，“别搜了别搜了，搜也没用，不管月亮圆不圆亮不亮，我哥都是要返祖的，只不过月光越亮，他就容易失控就是了。”
　　斯悦梗了一下，又搜：下雨过后的月亮会很亮吗？
　　“阿悦，你搜也没用，真的，因为哪怕是今晚没月亮，我哥都会来找你。”白鹭击碎了斯悦心里那点儿侥幸。
　　“为什么？”斯悦不明白。
　　“你和他结婚了啊，各种意义上来说，你都是他的伴侣，”白鹭往嘴里塞着薯片，“人鱼是人没错，但动物本能强过你们人类，我哥早就到了繁殖期了，他目前应该很想交尾。”
　　白鹭顿了顿，“我是说，我哥返祖后，会遵循动物本能，很想交尾，平时的时候，我哥还是像个人的。”
　　“不对，他就是个人。”白鹭再次纠正，“不对，是人鱼。”
　　“反正你自己悠着点儿吧，做好保护措施，”白鹭坐起来拍了拍斯悦的肩膀，“我们人鱼都很疼老婆，我哥就算是返祖了，那也还算是人鱼，你到时候该示弱就示弱，该求饶就求饶，千万不要和他硬来，硬来的话，你会吃大亏的。”
　　斯悦回过头，眼神复杂，“白鹭，谢谢。”
　　说真的，幸好有白鹭。
　　白鹭害羞地低下头，“我就是告诉你事实而已。”
　　-
　　入了夜。
　　斯悦站在露台上，香樟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作响，花圃里的花也都开了个七八分，远处的海浪声如音符一般温柔流淌。
　　还好，月亮并未亮得像个大灯泡，微微亮，更显得温柔，和诡异。
　　斯悦轻手轻脚走到房间门口，“咔嚓”一声，把门反锁了。
　　又走到窗台边上，“咔嚓”一声，把落地窗也反锁了。
　　他紧张地躺到床上，用被子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满头大汗。
　　“叩叩叩”。
　　门被叩了三声。
　　斯悦眼睛在被子里睁开，他克制着自己的呼吸，把自己缩成一团。
　　他是不害怕白简返祖后的样子，但只是不怕那样子，可是白简返祖后总是做些奇奇怪怪的行为，他主要是害怕那些行为。
　　也不全是害怕的，还有紧张。
　　他的心在嗓子眼狂跳。
　　“叩叩叩”。
　　又是三声。
　　“阿悦少爷，您睡了吗？”
　　陈叔？
　　听见是陈叔的声音，斯悦松了口气，下床踩着地毯跑过去开门，门一拧就开了，“陈叔，这么晚……”
　　斯悦的声音在看见对方后戛然而止。
　　人鱼两边的黑色耳鳍兴奋地扇动，漆瞳亮着奇异的情绪。
　　他半边脸爬满了黑鳞，脖子只剩下一小片白皙光洁的皮肤。
　　不是陈叔。
　　是白简。
　　白简模仿了陈叔的声音。
　　斯悦咽了咽口水，下意识往后退。
　　与之前尚且还算温柔的返祖后的白简完全不同的诡谲气息。
　　害怕大过于紧张。
　　他手心冒出冷汗，强迫自己出声，“嗨？白简？”总能，知道自己是谁吧？
　　对方身后是二楼的长廊，间隔规律的壁灯在地面照出雕花状的投影，巨大的客厅显得空旷无比，一举一动都好像能产生震耳欲聋的回音。
　　“阿悦，下来和我一起共进晚餐，记得穿正装。”人鱼没有走进斯悦的房间，他说完后，转身离开，那股压抑的咸腥气味却迟迟未散。
　　斯悦房间有一面镜子，他从后边的衣柜里找出白简上次为他订做的参加家宴的正装，在取衣服的时候，他看见的手在抖。
　　“艹，别抖了，怕个屁。”斯悦怒骂自己，然后发觉自己的声线也在颤抖。
　　他抿紧唇，换上正装，打好领结，他看着镜子，镜子里的人额前的碎发已经有几缕被冷汗浸湿，脖颈间也是发亮的薄汗。
　　窗户是紧闭的，但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风，将冷汗吹进了骨头里，令斯悦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拉开门的时候，斯悦心中涌上一股“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悲壮情绪，要是能全须全尾地活到明天，他一定要去把白简车库里的所有车都开上一遍。
　　斯悦在走廊里行走，不快不慢，他知道躲不过。
　　转角下楼梯时，他余光瞥见了那副正对客厅大门的人鱼满月图。
　　人鱼背后是宛如灯盏般明亮的圆月，而人鱼则慵懒随性地倚靠在圆月上，斯悦从未认真看过这幅图，初看只觉得意境唯美，现在看却大有深意。
　　他手指搭在楼梯扶手上，一步一步朝餐厅走。
　　楼梯左边是客厅，客厅通往会客厅，右边则是娱乐区，娱乐区紧挨着餐厅。
　　他看见了坐在餐厅最上边那个位置上的白简。
　　或许，用返祖后的白简来形容，更加贴切。
　　餐厅里的灯并未全部点亮，壁上点了烛火，前后左右的小桌几上也是烛火，烛光摇摇曳曳，人鱼的脸和餐桌上的食物也忽明忽暗。
　　屋子里有很重的海鲜的味道，以及淡淡的血腥气。
　　斯悦走完了最后一个台阶。
　　“啪”
　　他穿着拖鞋，地上也是毛毯，不应该发出任何声音的。
　　斯悦低下头，发现自己站在水里。
　　水很浅，刚刚没过进口的羊毛地毯，刚刚好冲进斯悦的棉拖鞋，凉意迅速包裹了斯悦双脚。
　　离白简越近，他越能看清桌子上的东西是什么。
　　是从未见过的软体生物。
　　他们都被处理过了，只是处理得非常潦草，从断面不难看出，处理的时候，不是用的刀，也不是别的攻击，更像是野兽的利爪和獠牙，直接撕扯。
　　章鱼的触手还在蠕动，在桌子上不断蠕动，掉到了地面上，溅起来的水花迸溅到了斯悦的下巴上，他被凉得一惊，朝后退了几步。
　　白简支着下巴，像是终于欣赏够了漂亮的伴侣，开口邀请道：“阿悦，到我身边来，我的爱人，应该和我一起享受丰盛的晚餐。”
　　爱人？
　　午夜十二点的晚餐？
　　丰盛？
　　不管现在白简的口中说出什么，斯悦都不觉得不可置信了，彻底返祖后的白简，跟往常完全不一样。
　　他不作声，只想着今晚过去就好了。
　　他和白简是过了命的交情，不是吗？
　　斯悦坐过去，坐到白简的手边，距离拉近了，他闻见了很浓的海水的潮湿咸腥气，他看了一眼白简，对方依旧得体，但半边脸的黑色鱼鳞以及他的黑色耳鳍已经令他显得不同寻常。
　　白简的每一次呼吸，都能像斯悦的心跳更快一份。
　　白简的面前没有餐具，偌大的餐盘中，摆着一截生长着吸盘的、新鲜的、足有小儿大腿粗的章鱼触手。
　　但斯悦实在是吃不了生的海鲜，还是湿哒哒，黏糊糊的生海鲜。
　　他握着叉子，看着自己跟前和白简跟前一模一样的“食物”，不知道怎么下嘴，那触手上的水渍顺着桌面，滴到了斯悦的腿上。
　　斯悦低下头。
　　第一眼看见的却不是裤子上的水渍，而是自己脚下踩着的东西。
　　柔软，富有韧性，最末端像一片绸缎一般浸在水中。
　　斯悦的目光顺着往上，往上。
　　漆黑的鱼尾，从白简坐着的位置一路垂下来，优雅无比，上边黑色的鱼鳞美得摄人心魄，但这不是普通人鱼会拥有的尾巴。
　　它比普通人鱼的尾巴大了一倍，尾鳍轻轻一卷，便能将斯悦的两条小腿包裹住。
　　斯悦的叉子快捏不住了。
　　在桌面缠绕攀爬的不明生物的触手不小心打在了斯悦的手背上，斯悦却毫无所觉，他所有注意力都在白简的尾巴上。
　　他想让自己的心跳慢下来，抬头去看白简。
　　哪怕是已经彻底返祖了，他的神态和语气依旧富有礼节而又儒雅斯文。
　　如果自己的裤腿没有被尾鳍劈开，斯悦觉得自己会很乐意和白简讨论一下桌子上这些东西到底是什么玩意儿的。
　　但此时此刻，他只想让白简冷静下来——斯悦想到了上午白鹭说的话。
　　繁殖期，伴侣。
　　白简把自己当成他真正意义上的伴侣了。
　　所以白简现在是在……
　　斯悦抖了下，尽量让自己忽略四处翻涌而来的潮湿和黏腻感，忽略白简漆黑和宛如野兽一般的灼热视线。
　　找……找个他咬得断的触手吃吃吧。
　　尾鳍却在此时刮掉了他脚上已经全部打湿的拖鞋，覆盖在脚背上，不满地拍打。
　　白简缓慢而又空灵的嗓音也在斯悦耳边响起，“乖孩子，把尾巴露出来。”


第35章 
　　斯悦的头发丝都僵硬成了雕塑。
　　他低着头，看着那尾鳍漫不经心地拍打着自己的脚背，脚背经络密布，能放大当下所有感受。
　　冰冷的、黏腻的，尾鳍上薄而柔韧的鱼骨。
　　白简知道他是谁，如果没有协议的存在，白简和他的确是合法伴侣。
　　这也不是现在最重要最严肃的问题。
　　问题是，白简以为自己的伴侣和他一样是人鱼。
　　他想到白鹭说的交尾。
　　再看向白简的时候，眼神顿时变得惊慌。
　　“白……白简，”斯悦被白简温柔注视着，却后背发凉，“我尾巴，发育不良。”
　　“发育不良？”
　　“对，就是发育不良，”斯悦一顿胡扯，“所以我现在转换不出来，我生下来就有这个毛病，没办法自己控制转换。”
　　桌子底下的鱼尾将斯悦卷得更紧了一些，“什么时候可以？”
　　“下次吧。”斯悦想都没想就说道，说完觉得不对，那要是下次白简又找上门来了怎么办？他随即改口，“不是，是不清楚。”
　　斯悦小心翼翼得应付着，他不确定眼前的人还算不算是白简。
　　此刻的白简显然和昨晚不一样，动物本能和始祖在他体内沉静地汹涌，他能认出斯悦，却只想和斯悦做遵从动物本能的事情。
　　对方垂下眼，耳鳍轻轻扇动，显然是在思考自己伴侣解释的可信性。
　　斯悦握着叉子，想要用吃东西来转移注意力都没办法，这一桌子东西没有一样是一个人类可以下嘴的，而单单只论章鱼的触手，最细的那部分都足以将人类的口腔整个塞满，牙齿无法咬合，更何况人类没有人鱼那般的尖齿。
　　于是他只能盯着一截触手在桌子上蠕动，爬来爬去，然后掉到了地上，汲取了些微水源之后，继续蠕动。
　　看得斯悦想狂挠头发。
　　始祖人鱼鱼尾与腰部相连的两侧有长而柔韧的两条鱼鳍，逶迤在尾巴两侧，长度与鱼尾相当，这两条鱼鳍有自主意识，它们从地毯上缓慢游到了斯悦的脚底，替代了鱼尾。
　　斯悦本来已经习惯了鱼尾的冰凉。
　　陡然出现的鱼鳍比鱼尾更加柔软，动作更加温柔，斯悦手里的叉子一下子掉到了桌子上。
　　他喉咙发紧，双膝被其中一条鱼鳍压制住，他说话时睫毛直抖，“白简。”
　　白简微微笑着，“阿悦，你乖。”
　　一楼客厅几乎已经被那些已经被撕裂得海底未知生物的气味完全占领，还有被禁锢在姿态优雅神情温柔的始祖人鱼怀中的斯悦溢出牙关的哀求。
　　月光恰好照在楼梯转角处那幅人鱼满月图上，人鱼平日里看起来温柔宽和的表情在此刻显出莫名的贪婪与餍足。
　　穿着毛绒睡衣的白鹭和陈叔站在顶上的阁楼，阁楼是一个小画室，墙壁上并不大的圆形窗户可以俯瞰一楼的全部景象。
　　白鹭只看了一眼就不敢继续瞧下去了。
　　他腿一软，坐在地上，“陈叔，对不起，我哥这实在是太可怕了，我害怕。”
　　陈叔摸了摸他的头顶，“小少爷别怕。”
　　陈叔有些担忧地朝外看了一眼。
　　白鹭的声音压得很低，白简在这时候不喜欢有人打扰，一丁点儿其他人鱼的声音都听不得。
　　“陈叔你别担心，我哥不会对阿悦怎么样的，而且，就算我们把阿悦藏起来也没用，我哥能把这房子拆了。”
　　陈叔背着手，屋子里不敢开灯，他大半个身影都站在阴影里，“我只是有点担心，白简先生现在虽然认识阿悦，可他如果将阿悦当做人鱼对待，阿悦少爷可能会承受不了。”
　　白鹭想了想，是这个道理。
　　人鱼的体能强过人类，而且他哥体内还是始祖人鱼的基因，普通人鱼都不一定能在和他交尾后完完整整地活下来。
　　动物尊重本能寻找伴侣，求偶，繁殖，人鱼在这个时候也是，而始祖本能的杀伤力，阿悦那么一小点儿，怎么搞。
　　白鹭爬起来，偷偷看了一眼。
　　桌子上是那些触手残留的黏液。
　　西服泡在桌面，看不出原本是什么，是什么颜色，是什么布料。
　　阿悦被抵在桌沿，手指无意识抓住人鱼的耳鳍，他大片皮肤都露在了月光底下，他才是人鱼的美食，今晚的美食是他自己。
　　像是感知到了有人在窥视。
　　人鱼眼皮懒洋洋地掀起来，朝阁楼的方向看了一眼。
　　白鹭心里一凉，往后一个猛退，摔在了地上。
　　陈叔赶紧过去将白鹭扶起来，“您别看了。”
　　白鹭双手撑在地上，脸色惨白，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好怕好怕，幸好有阿悦，不然我哥现在就能冲上来活撕了我。”
　　陈叔将声音压低，“您不必害怕，白简先生不会伤害我们。”
　　“按理来说，返祖的时候，我哥不至于理智尽失，他还是能自控的，但他今晚好凶啊真的，”白鹭碎碎念，“他以为我会和他抢阿悦吗？我不敢的。”
　　“白鹭小少爷，不能说你不敢，要说你不会。”
　　“哦，”白鹭低头，“我不会的。”
　　陈叔语重心长，“这也算好事，阿悦少爷在，能很大程度上慰藉控制白简先生，否则今晚这片海域，又要被搅个乱七八糟。”
　　白鹭瘪瘪嘴，“可是阿悦要在我哥手上呆一个晚上，他好惨呐。”
　　他看见他哥那样儿都觉得害怕，阿悦都不怕的吗？
　　他们始祖长得和现在的人鱼是很不相同的，而他哥因为受到了始祖的诅咒，身体各部分也被同化，除了没有犄角，返祖时，他哥的残暴，反复无常，恶劣，形象，都是和始祖如出一辙的。
　　-
　　凌晨五点，月亮沉下去。
　　陈叔算着时候，阁楼外的灯光忽然亮起，客厅里最大的那盏水晶灯将宅邸照亮得恍若白昼。
　　白鹭爬起来，“结束了？”
　　陈叔戴上眼镜，“白鹭小少爷赶紧去休息吧，我去叫人打扫屋内。”
　　宅邸里的工作人员似乎早就习惯了每月一次的反常，将地上，桌子上海底生物的残肢败体用巨大的黑色塑料袋装好扎紧，将家具移到一旁，地毯则从最边缘开始卷起，卷到最后。
　　白简抱着怀中的人上楼，两个人的身上都还是湿漉漉的。
　　白鹭站在楼梯口，在看见白简抱着斯悦上来的时候，神态紧张地打了个招呼，“哥，阿悦没事儿吧？”
　　“只是太累了，我送他回房间。”
　　-
　　斯悦一觉睡到了第二天下午，他睁开了眼睛，恰好对上窗外漫天的金色夕阳，连云都被染成了大片的金色。
　　连睁眼的动作做完后都觉得很疲惫，他掀开被子，掀开得十分困难，手臂发酸，腰也是酸的，腿更不用说了，又酸又痛。
　　他怀疑昨晚不是和白简在一起，而是被大卡车翻来覆去给碾了一遍。
　　甚至连脑子都好像是死机后重启的空白状态。
　　他现在知道白简之前说的，和他相处，可能会被影响是什么意思了。
　　昨晚的情况，是白简在引导他。
　　引诱他到白简身边去，引诱他主动去摸那两条宛如有着自己的思想的鱼鳍，两条鱼鳍好像也因此受到了莫大的鼓励，圈住他的手腕直接将他禁锢在白简的怀中。
　　斯悦揉了揉太阳穴，将被子重新盖上，闻了下味道，还好，不是鱼腥味儿，是沐浴露的味道。
　　熟悉的味道让斯悦舒服了点儿。
　　还好，只是被舔了脸和脖子，也没做太过分的事情，斯悦觉得，白简应该有控制吧，不然按照昨晚那种的情况，白简要做什么，和他有没有尾巴实在是关系不大。
　　斯悦又躺了会儿，调整好了心理状态，才从床上爬起来。
　　镜子前，斯悦准备换衣服，结果在看见自己两条腿上遍布的青痕的时候直接就呆住了。
　　“我艹白简他大爷。”
　　连脚趾上都是青痕，遍布到腰上，不管是膝盖还是小腿，每一处，像是被人用鞭子挨着抽了一遍，难怪他痛得连走路都困难。
　　应该是白简的鱼尾和那两条鱼鳍干的，特别是两条鱼鳍，异常恶劣，甚至想往他喉咙里钻，是白简伸手扯出来的。
　　斯悦打消了穿白衬衫的打算，从柜子里翻出一件黑色的卫衣套上，黑色的裤子，捂得严严实实的，就是脖子上捂不住，但颜色不深，痕迹也不多。
　　他想得很开，白简是因为被诅咒了才会这样，他也是受害者，他救过自己，帮过自己家，斯悦觉得自己帮帮他，也是应该的。
　　只要别太过分就行。
　　到目前为止，斯悦都觉得还不算过分，能接受。
　　他一边揉着发酸的脖子一边朝楼下走，客厅的地毯和昨天不一样了，之前是比较厚实的羊绒地毯，现在换成了比较薄的毯子。
　　再过两个月就是夏天了，在青北，夏季是最不讲客气的，刮风下雨有闷热潮湿，想如何便如何。
　　陈叔迎上来，递上水，“您醒了？”
　　斯悦喝着水，突然停下来，“您为什么这个眼神看着我？”
　　慈祥，怜爱，同情，敬佩……
　　总之，斯悦很少看见过这么多种情绪混合在一起的眼神。
　　陈叔接过斯悦手中的水杯，“昨晚辛苦您了，以前每次月圆过后，客厅百分之八十的家具都要换一遍，这次只是换了地毯，真是太感谢阿悦少爷了。”
　　斯悦：“……”
　　怎么把他说得像一个救世主一样？
　　斯悦环视了客厅一周。
　　上百万的沙发，纯手工的进口羊绒地毯，国内外颇有盛名的画家作品，无法用钱来衡量的花瓶，玉器。
　　斯悦想了想，对陈叔笑了笑，“我帮你们省了多少钱？能划到我的卡上吗？”
　　陈叔：“……”
　　陈叔也没想到阿悦少爷的脑回路是这样的，他以为对方会害怕、恐惧，或者是委屈，拖着行李箱要回家，哪怕是好奇心，也经不住那样的惊吓
　　“阿悦少爷，这个我做不了……”
　　“划给他，”白简的声音在两人身后响起，后边是小棋牌室，比较隐秘，门口还放了一大盆茂盛的绿植，他从后边走出来，眉目带着笑，“客厅里的东西按市价算，都划给阿悦。”
　　斯悦避开白简的视线，心脏漏了一拍。
　　他目光再次环视了客厅一周，好……好多钱。
　　“我把账号发给您。”斯悦从卫衣兜里掏出手机，特别积极。
　　发过去之后，斯悦重新装好手机，抬起头来，想说话，才看见了白简后边还有人，他看清了来人，怔了一下，“凡西教授？”
　　矮胖的白发小老头儿戴着和他身材一样圆的眼镜，神情严肃，“作业做完了？”
　　这种时候提什么作业啊，凡西好没意思。
　　但斯悦只在心里吐槽，他表面上看起来很平静，“没有。”
　　凡西便说：“白简以前读书的时候可不像你这样。”
　　斯悦看着就是个游手好闲吃喝玩乐的好手。
　　凡西沉迷于学术和一些研究，对青北富人圈子了解得并不多，他只是看着斯悦就这样觉得，实际上也真的是。
　　听着凡西的拉踩，斯悦不以为意，凡西今年两百来岁，白简都快三百了，他肯定知道，还搁这儿装呢。
　　但斯悦也乐得配合，点点头，“我会努力向白简先生靠拢的。”
　　他说完后，看懂了白简的眼神，走去客厅打游戏吃零食。
　　白简和凡西谈话的声音不仅小，用的还是斯悦听不懂的人鱼语言，其实，完全没必要避开他，他一个字都听不懂。
　　白鹭也噔噔噔地从楼上下来了，动静很大。
　　他趴在扶手上，挥挥手，“凡西老头儿，下午好，吃了吗吃了吗吃了吗？”
　　他说完后，都没给凡西回答的时间，一路跑到斯悦旁边坐下，蹭了蹭，“新地毯有点薄，还是之前的舒服。”
　　凡西：“……”
　　斯悦丢给白鹭一个手柄，小声问：“他们在聊什么？”
　　白鹭锁定游戏人物后，竖起耳朵，听了听，表情很认真，在斯悦期待的眼神下，他靠到斯悦的耳边，小声说：“没听懂。”
　　斯悦：“……”
　　“你别这么看着我，”白鹭很受伤，“他们用的是人鱼里很小众的语言，没多少人鱼能听懂。”
　　“那问个你肯定知道的，小百科，”斯悦给白鹭取了外号，“凡西和你们很熟？”
　　“凡西老头儿？”白鹭撇撇嘴，“凡西老头的爹妈是跟着始祖作乱的那批人鱼，脑子聪明的人坏起来才叫可怕，但是很多人鱼遭殃都拜他们所赐。”
　　“但凡西那会儿和我差不多大，没参与，后来也一直在给咱们人鱼做贡献，研究出来了不少好东西，拿到了钱也一直在做慈善，自己的日子倒一直过得挺清贫的。”
　　这说得倒确实，他今天穿得还是上次给斯悦他们上课的那一套衣服，衣袖都磨得起了毛边。
　　“所以就和我哥认识啊，他最近想做一个项目，需要不少钱，上边虽然愿意拨款，但还是杯水车薪，我家钱多得没地方花嘛，所以他就找我们，让我哥给点儿赞助。”
　　斯悦听得认真，游戏也玩得认真，听白鹭说完，他扫了一眼地毯，是啊，就昨晚换下来的那张地毯，就已经足够显露白家的家底有多恐怖了。
　　斯悦顿了顿，低声说：“我昨天听见蒋云蒋雨他们和白简说过，白简好像不同意？”
　　“嗯，”白鹭嘴里嚼着薯片，大眼睛很明亮，“因为凡家有前科，凡西老头儿又是他们的后人，我哥怕人鱼族群重蹈一百多前的覆辙，直接就驳回了，但凡西老头儿估计还想使使劲儿吧。”
　　斯悦和白简一样的想法，哪怕凡西是他的老师。
　　这种风险不能冒，因为不是涉及到某个人，而是涉及到了整个人鱼族群，甚至人类，白简站在这种位置上，自当是比其他人的责任要重，也需要更谨慎。
　　看着矮胖圆润的凡西老头儿垂头丧气地离开，斯悦心里还是有些不是滋味儿，他最见不得这样心酸的场景。
　　收回视线，他把游戏手柄丢开，从桌子底下扒拉出他昨天做到一半儿的作业，同时还不忘告诉白鹭一声，“你自己玩儿吧，我做作业。”
　　他不玩儿，没人陪白鹭玩儿，白鹭觉得自己一个人也没什么意思，他挤到斯悦身边，“阿悦，我们聊点有意思的吧？”
　　“你想聊什么？”斯悦在纸上写下：关于人类转化成人鱼的必要性和可能性。他觉得没这个必要，也没这个可能。
　　“我哥昨晚那样对你，你害怕吗？”白鹭昨晚看觉得很害怕，现在回想起那个场面，却觉得很刺激。
　　斯悦扭头看了他一眼，如果白鹭现在是在他的大鱼缸里，缸里的水估计都能被他的尾巴激动地拍到天花板上。
　　“你看见了？”斯悦抓到了白鹭话中的重点，表情变得不自在起来。
　　他是记得他昨晚和白简都干了些什么的，本来没觉得有多过分，可现在想到白鹭可能看见了，他脸都热了起来。
　　“看见了啊，始祖的两条鱼鳍想要钻到你的那里面，你把它揪住了。”白鹭嘿嘿嘿笑出声，“我哥还亲你来着，但是你俩为什么不亲嘴啊？”
　　什么叫，钻到那里面？
　　还有，他和白简不亲嘴是因为，接吻是互相喜欢，是情侣之间才能做的事情，他和白简算什么关系，是比情侣要神圣的过了命的交情。
　　“不喜欢亲嘴。”可白鹭不知道这些，斯悦便胡乱搪塞白鹭。
　　“那好吧，”白鹭不懂这些，他继续问之前的问题，“你不害怕吗？”
　　“我可是怕死了呢！”白鹭表情夸张。
　　“……”斯悦握着笔，不知道该怎么下笔，论点都没想到，他心不在焉地回答白鹭的问题，“一开始有点儿，后边就不怕了。”
　　知道白简不会伤害他之后，他就放弃挣扎了，打不过，跑不掉，还欠人家两条命和三十个亿，吃了他都没问题，更何况只是被白简抓到手里玩几个小时。
　　“阿悦，你好好哦，”白鹭很感动，“连我和陈叔都很害怕我哥返祖，你却不怕，你一定爱惨了我哥，才会这么不嫌弃他。”
　　白鹭和斯悦说过，他觉得始祖不好看，现在的人鱼才是最好看的。
　　他说完后，还张开双臂抱住斯悦，“阿悦，我哥这么多年没喜欢过别人，你可以放心和他在一起，以后你老了，让他给你养老送终。”
　　斯悦：“……”
　　他和白简只有五年的协议期，两人之间也没谈过喜欢不喜欢这种问题，所以养老送终还是太扯了点儿，但这些没必要告诉白鹭，以白鹭的脑子，他不会明白。
　　斯悦在纸上一个字都没落下来，抓耳挠腮又有白鹭在旁边烦，快要炸毛的时候，头顶被人按了下。
　　“阿悦，过来。”
　　依旧是会客厅。
　　斯悦放下笔，跟着白简走了。
　　白鹭乖巧地盯着斯悦的背影，直到会客厅的门关上，然后他挽起了衣袖，拿起了斯悦的笔，开始帮忙写作业。
　　-
　　斯悦站在偌大的书桌前，书桌边角点着一盏蜡烛熏香，鼠尾草的味道。
　　白简从桌子底下抱了一座圆形的鱼缸。
　　不大，底下是雕花的实木底座，看着很精致，浴缸里有珊瑚和石子，还有几枚小贝壳，主要是那几条纯白色的鱼，连眼睛都是白色，尾鳍宛如白纱，宽大柔软。
　　斯悦弯腰惊叹地看着，他惊喜地抬头去看白简，“给我的？”
　　“我猜你应该很喜欢这些，”上次也是，对那串儿贝壳爱不释手，“昨晚辛苦你了。”
　　这么正式地道谢？
　　斯悦直起身，摆摆手，耳朵一点点红了，嘴里却很利索地说：“我们什么关系？讲这些……”
　　“……”
　　“昨晚吓到你了吗？”白简的目光落在了斯悦脖颈上的一圈青紫上，还有咬出来的红痕，斯悦长得好，俊朗清隽占很大一部分，这种痕迹令他破碎感增强，看起来很好欺负。
　　可惜，每月只有一次月圆。
　　白简的温柔细致斯悦也不是第一次体会到了，他摇摇头，“还好，一开始有点儿，后来我就习惯了。”后来就破罐子随便摔了。
　　“不过，如果有下次的话，你能把你的那两条鱼鳍收一下吗？”斯悦用手指了指白简的腰，“那两条真的很神经病，到处钻。”他显得很困扰。
　　“阿悦还想有下次？”白简有些意外，笑了一声。
　　斯悦一怔，“没有吗？不是每个月一次吗？还是说，你下次用不上我了？”
　　他只是有些意外，外加心里有那么一点点，不舒服。
　　有一种用完就被甩掉的感觉，心里像是被人用刀子不轻不重刮了下，有点疼。
　　“有的，”阿悦对自己已经委屈的语气毫无所觉，白简温柔地安抚他，“我只是觉得，阿悦你太好了，好得让我不忍心像昨晚那样对待你。”


第36章 
　　斯悦从会客厅里慢悠悠走出来，白鹭已经帮他把作业的头开好了，看见斯悦，他说：“我也不知道后边该怎么写了。”
　　“凡西老头儿为什么让你们讨论这种问题，这个没有任何意义的。”白鹭皱着眉，很是不解的样子。
　　斯悦坐下来，揉了揉滚烫的耳朵，心不在焉，“可能他是研究所的吧，所以会对这些东西比较感兴趣。”
　　白鹭“唔”了声，“不过凡西老头儿要是不整天捣鼓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的话，那些研究成果也就没他的事儿了，他还是挺厉害的，只是被他先辈祸害了。”
　　斯悦想到刚刚凡西离开时候的样子，心里又开始不是滋味儿起来。
　　他低头去看白鹭给自己作业开的头。
　　1902年，始祖的海上月实验造成了数万人鱼和人类的死亡，便足以说明题目的不可行性……
　　斯悦：“……”
　　“历史书上也提过1902年发生的事情，”斯悦记不太全了，没有配图，却占了好几页，“凡西挺没意思。”
　　白鹭摊手：“谁说不是呢？要不是他一直奇奇怪怪的，我哥说不定早就赞助他了。”
　　摸不准他到底站在那一边之前，白简是不可能伸出援手的。
　　更何况，论年纪，白简还是凡西的长辈，想到这一点，斯悦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十分魔幻。
　　屋外来了车，不是什么重要的人，林姨去开的门。
　　进来的人在脸上盖了一个硕大的黑色墨镜，挡住了大半张脸，剩下下半张脸有用口罩遮住，耳廓上几颗闪闪发光的银色耳钉，头发看似凌乱实则有幸，显然是每一根头发丝儿都是经过精心设计的。
　　来人气场很强，进来后将墨镜和口罩一摘，外套脱了挂在衣架上。
　　白鹭兴高采烈地跑过去，“哥！”
　　是白原野。
　　他的确长得好，万里挑一，是当下很受欢迎的小狼狗形象，只是气质偏冷，话也很少。
　　助理跟在后边进来，拎了几口袋吃的。
　　“嫂子。”白原野冲斯悦僵硬地弯了弯嘴角。
　　“……”
　　斯悦第一反应是惊悚，再才是对“嫂子”这个称呼的不自在，他没应，也没有不应，含含糊糊地发出了一个音节后，又低头做自己的作业。
　　按照活的年头来说，白鹭都比他大十几岁，更何况是白原野，被大几十岁的人喊嫂子，斯悦汗毛都竖起来了。
　　白鹭黏着白原野，“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很忙吗？”
　　白原野在沙发上坐得很直，“哥让我每个月回家一趟吃个饭。”
　　“哦，”白鹭懂了，“他是说你没有集体意识。”
　　“……”
　　过了会儿，白鹭又在说话了，“你下次能在工作日回来吗？或者提前打个电话问一下我。”
　　“为什么？”白原野语气硬邦邦的。
　　白鹭往斯悦背上贴了贴，“你最好是在斯悦没在家的时候回来，那样的话，我每天都有人陪。”
　　“……”
　　白原野不理白鹭，从助理手里拿了一沓签过名的照片，“给。”
　　“什么？”斯悦放下笔，将照片翻过来，和上次一样的签名照，“你上次给我的我已经给我发小了，不用再给了，谢谢啊。”
　　白原野似乎不是很擅长应对这种客气话，因为斯悦上次找他要签名照，这次他回家之前，特意在公司签了半个小时的照片带回来给他，他也不知道嫂子喜欢什么。
　　半晌，斯悦才听见白原野说了个“好”字。
　　太阳在山峦拉出一道金晃晃的线条，就快完全落下去了。
　　客厅亮起了灯，斯悦的作业也差不多写完了。
　　白简从会客厅里出来，他看见白原野的时候，微顿，“回来了？”
　　白原野在面对白简的时候有些局促，点点头，“嗯。”
　　白简的目光从客厅看起来年纪相当的三个人的脸上一一掠过，最后落在白原野的脸上，“你在家陪白鹭，我带阿悦回趟家。”
　　白原野还没点头，斯悦就抢答了，“带谁？”
　　白简笑着看向斯悦，“带你。”
　　“回哪儿？”
　　“你家。”
　　白原野衣着整齐地送白简和斯悦上了车，陈叔关上车门之前，白原野看着斯悦，语气僵硬地说道：“嫂子玩得开心。”
　　斯悦往车窗外看，他算是知道了，白家这三兄弟，除了白简，剩下两个在说话上都欠缺了一点儿艺术性和生活性。
　　直到车辆消失在视线内，白原野才转身回到屋内，白鹭正躺在沙发上看动画片。
　　粉红色吹风机的动画片。
　　听见脚步声，白鹭扬起脑袋，“都是自家人，你不要这么客气，还去送，阿悦不是那么小气的人。”
　　白原野说：“哥说要对嫂子好。”
　　白鹭往嘴里塞着薯片，“没劲。”
　　白原野低头沉思不语，他想到刚刚斯悦和他哥说话时候的神态，亲昵又自然，全然没有他们或者其他人在他哥跟前的拘束与紧张。
　　而他哥看起来，显然也对斯悦很是纵容，只不过斯悦看不出来而已，人鱼状态情绪不同，他们之间是能够感应到些微的。
　　-
　　斯家从一大早就开始准备晚餐了，听见陈管家说白鹭下次来，还很是失望了一会儿，温荷很心疼白鹭这条海里捡来的弱智小人鱼。
　　不与白家比，斯家也算是青北有头有脸的人物，住的地方自然不会差到哪儿去。
　　温荷喜静，斯家的住址就在市区比较安静的那一块地儿，住的是别墅区地理位置最好，面积也是最大的一户，花园里的各类花草在这个季节都在争前恐后地疯长盛开，看着比白家多了些人气儿。
　　厨房里的几个阿姨忙得满头大汗，温荷拽着斯江原在花园里压低了声音正在争执不休。
　　“要不，离了吧。”温荷捂着眼睛。
　　斯江原一怔，他离婚后和温荷相识，比起与前妻的联姻，与温荷的相识相恋才算是他正儿八经动了心。
　　“今天白简带阿悦回来，你让你儿子也来算怎么回事？”
　　“你明知道他们两兄弟不合，你非得膈应阿悦是吧？”
　　“你要是看不惯阿悦，我们就散伙。”温荷不爱说重话，哪怕是不好听的话，她说出来也柔声柔气的。
　　斯悦到的时候，两人已经吵完了。
　　他从车上跳下来，和隔壁正遛狗玩儿的邻居阿姨打了招呼，拖着白简就往院子里冲。
　　“白简我和你说，”斯悦显得很高兴，“我家里的厨师是我外公找的老师傅，做菜的手艺那叫一绝，都是秘方。”
　　温荷从客厅出来，望见斯悦比上次脸色好了许多，心里稍稍放心，和斯江原吵架时候的气闷也消了许多。
　　“妈，我饿了，”斯悦说完后，一顿，立刻补上一句，“白简也饿了。”
　　温荷对白简微微一笑，“先进屋，洗手吃饭，菜都做好了。”
　　斯悦将帆布鞋踢掉，换上拖鞋，客厅里的光线明亮，他这才看见温荷的眼睛是红的。
　　斯悦动作停了几秒钟。
　　他下意识看往餐厅的方向。
　　果不其然。
　　斯相臣坐在那里。
　　温荷每次被气到，十次有八次是因为斯相臣这玩意儿。
　　斯相臣甚至穿得比他还正式，高昂着脖子，姿态优雅，他盛装打扮过，里头是设计古典的白衬衫，领结十分繁复，外头套着一件薄西装，十分具有中世纪贵族气质。
　　斯悦伸手理了理自己的卫衣帽子，对斯相臣翻了个白眼。
　　隔着这么远，两个人之间的气氛也能立刻变得剑拔弩张起来。
　　“阿悦？”
　　他冰凉的侧脸被白简更加冰凉的手背轻轻碰了一下。
　　斯悦被惊到似的，抖了抖，看向身旁的白简，“嗯？”
　　“我饿了。”
　　“哦……”斯悦躲开白简含笑的目光，他光顾着和斯相臣打眼神仗了，忘了自己旁边还有白简。
　　斯悦拽着白简坐到了他之前的位置，他则在斯相臣对面坐下。
　　温荷在斯江原旁边坐下，和白简说着话。
　　一家人吃饭，谈论的话题都不会和公事有关，温荷轻声询问着斯悦最近在白家的近况。
　　“阿悦爱玩，吃饭睡觉都要人督促，又还在上学，他的学习……”
　　白简用公筷给斯悦夹了牛肉，明白温荷的担忧，他点头，“我会监督阿悦学习的。”
　　斯悦本来还在和斯相臣用筷子在盘子里互戳，听完两人的对话，抬起头，不满道：“我不用人监督。”
　　斯悦脾气没变，温荷觉得很欣慰，她不希望斯悦因为白家的家世强过斯家就变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或者对白简百般讨好。
　　斯悦为家里已经付出得足够多了。
　　她眼里满是疼爱，正要说话，斯相臣抢了先。
　　“你高中考过倒数，还不用人监督？”斯相臣手指敲着桌面，万分抱歉似的看向白简，“白简先生，阿悦想必很让您操心吧？”
　　“他脾气又很差，以前还总是惹是生非，就是和您联姻后，他好像也总是在给您添麻烦……”
　　桌子上顿时静谧无声，连每个人的呼吸声都能听得见。
　　温荷的脸色铁青，手指攥紧筷子，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斯悦浑身紧绷，他冷冷地看着斯相臣，他本来不觉得自己名声不怎么样是一件多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反正白简什么都知道，他和白简也只是合作关系。
　　但这都是他自己的事情，轮不上其他人来评判对不对，好不好，丢脸不丢脸。
　　“阿悦很懂事，很听话，道听途说的东西，就不必说给我听了。”白简语气温和，不疾不徐，像乍然吹拂起来的春风似的。
　　但也不是所有人听了都觉得舒心。
　　起码斯相臣肯定是舒服不到哪儿去，显而易见，白简是在维护斯悦这个废物。
　　他是斯悦的大哥，说他道听途说，就是在说他不配作为斯悦的兄长在这里发言。
　　但斯相臣到底是在圈子里浸润许久的老人了，他迅速调整好了面部表情，轻轻抿了一小口葡萄酒，“阿悦难道还藏了什么优点没让我们知道吗？”他好似在调侃斯悦。
　　斯悦吐掉嘴里的花椒，皱了皱眉，“藏你大爷的优点。”
　　“斯相臣你没完了？你再说一句我就把这碗塞你嘴里。”斯悦表情淡淡的，但说出的话一点也不冷淡，他说得出就做得到。
　　斯相臣的表情差点没维持住，碍于白简在，他勉强稳住了，强迫自己表现出对不尊兄长的熊孩子弟弟的无奈。
　　一直没说话的斯江原清了清嗓子，“好了，吃饭吃饭。”
　　温荷是被膈应得一点儿胃口都没有了，她肚子里有气，什么都吃不下去了，和白简聊了会儿斯悦心情才好一些。
　　等她再去看斯悦的时候，后者已经又叫阿姨添上了慢慢一大碗饭，饭碗堆得跟一座小山包似的。
　　“……”
　　斯相臣故意在白简来这天打扮得隆重非常，目的可以说是十分明显了，如果只是像以往一般和斯悦拌嘴，她还没这么恼，但斯相臣今天的目的不是和斯悦拌嘴，而是白简。
　　阿悦他……能这么没心没肺，也是他的福气。
　　算是给了温荷一点儿慰藉。
　　-
　　用完了晚餐，斯悦在厨房里正在琢磨着薅走哪些老师傅做的小菜，老师傅搬着一坛泡萝卜出来，“阿悦，把这个带走，你妈让我专门给你泡的。”
　　两人在厨房里讨论得热火朝天，其他阿姨也加入进来。
　　温荷一脸黑线地把斯悦拖出来，带到了房间。
　　斯悦：“你做什么？”
　　温荷从柜子底下翻出两个本儿丢给斯悦，“我给你买了两套房子，一套是海边的别墅，一套是市中心的平层，别和你爸说。”
　　斯悦把房产证翻开，“你用他的钱买的？”
　　“他的钱也是你的钱，”温荷坐在床上，拢好薄薄的羊绒衫，气质婉约，“只不过他要是知道了，又要和我念叨让我一碗水端平，玩笑，他儿子跟我有什么关系？他想买可以自己买。”温荷脸上头一回出现如此轻蔑的表情。
　　“你哥但凡不膈应我，我都不会和他太见外，但你看今天，你爸还特意叫他回家吃饭，”温荷眼睛一热，又忍下了，“我在想，他是不是准备等你和白简协议期结束后，好让你哥和白简继续这层关系。”
　　斯悦一开始还能听明白，到最后，他就不太明白了，“什么东西？”
　　温荷伸手打了斯悦一下，“你爸希望我们家和白家能成真的亲家。”
　　斯悦这下明白了。
　　斯江原想假戏真做，他要不是不行，就让他哥上。
　　斯悦咂咂舌，由衷地感叹，“他这算盘打得挺响亮。”
　　“……”
　　温荷神色复杂，“你没什么想说的？”
　　“我能有什么说的，他一直就偏心，”斯悦无所谓地说，“无非就是商人心态作祟，加上又发现白简这人是真的很不错，长得好人品好性格好，家世牛逼，他想让斯相臣和白简成事也不算奇怪。”
　　斯悦看得透彻，从他发现今晚斯相臣的眼神总是若有似无地往白简身上瞟的时候，他就察觉到不对劲了。
　　“他俩就是剃头挑子，白简看不看得上还不一定呢。”哪怕是想到白简和斯相臣只是站在一起，斯悦都觉得浑身不得劲儿。
　　白简是人鱼，那么酷，斯相臣在他旁边顶多算是条鲶鱼。
　　温荷忍着笑，“那白简看不上你哥，你觉得，他能看上你吗？”
　　“我？”斯悦靠在衣柜上，想了想，“这还真说不定。”他和白简的关系可太不错了，还有过了命的交情作为基础，平时朝夕相处，他又浑身是优点，白简还真说不定会喜欢他……
　　“什么玩意儿什么玩意儿？”斯悦发觉自己的思绪发散得越来越离谱，“不是在说我爸有多鸡贼吗？怎么扯到白简看不看得上我上边来了？”
　　温荷看破不说破，“你爸也不一定是打的这个主意，说不定只是想让你哥多和白简多接触接触，以后再有合作，也方便谈。”
　　斯悦顺势接上，“只不过斯相臣自己没脸没皮想要巴着白简对吧？”
　　“大概是这样。”温荷说。
　　斯悦突然就觉烦躁得很，他今天的卫衣口袋兜很大，塞两个房本儿不成问题，他一边塞，一边嘀咕，“白简眼睛又不瞎，他回头要是敢和斯相臣拉拉扯扯，我就不和他离婚，看他怎么办。”
　　温荷笑出声，“阿悦你想得太远了。”看现在这种情况，到时候离不掉婚的可能不是白简，而是她儿子。
　　但这是他们自己的事情，节奏也由他们自己的把控，温荷不会插手，免得坏了事。
　　“行了，我下楼了，我去让张叔多做点儿泡萝卜，下个月我再回来搬。”他兴致勃勃地拉开门跑了，下楼动静颇大，一如往昔。
　　温荷坐在房间里良久没动，明明阿悦只是联姻，也有协议期，但现在她却觉得阿悦好像真的已经长大了，离开家了，有了自己的人生了。
　　有点欣慰，又有点舍不得。
　　-
　　斯悦没想到会碰见这么晦气的一幕。
　　就在厨房后边。
　　白简在外和斯江原说话，斯江原接了电话有事要处理，先进来了，白简则一个人在院子里饮茶。
　　草坪上摆着小桌子，两侧的花开得正好。
　　斯相臣毁了它们。
　　斯悦蹲在一棵绣球花后边看。
　　他们在说什么也能听清。
　　他不是不敢上去，他就是想要知道，斯相臣到底想做什么，能有多不要脸。
　　“白简？”斯相臣轻声唤道，在白简回过头看他的时候，他弯起嘴唇，“我是阿悦的大哥，直接叫你名字，没问题吧？”
　　白简的眸子比人类深邃幽暗，他平静地看着斯相臣，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
　　“按年龄来说，我做小斯总的曾祖父都绰绰有余，所以我们还是客气些比较好。”
　　斯相臣完美无缺的表情出现了几丝裂痕。
　　斯悦：“！”干得漂亮！他现在只想冲过去给白简一个拥抱！只要斯相臣不开心，他就开心。
　　尽管白简的态度很明显，但斯相臣仅仅只是看着白简的那双眼睛就无法自拔，不是所有人鱼都会拥有白简这样蛊惑人心的眸子，像一片平静的海，却引人沉溺。
　　而他背后的资产，家世，他的温柔，都是这片海的附属品，同样引人心驰神往。
　　所以一开始的拒绝，他不在乎。
　　越珍贵的东西，越难得。
　　想到此，斯相臣就恨得咬牙，恨得流血，凭什么这种好事会落在斯悦头上，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学生，只是因为他的那个专业，白简就对他另眼看待？这是不是也太敷衍了？
　　“白简先生，”斯相臣改了口，他的目光在淡淡的月光底下显得格外缱绻，“您喜欢我弟弟吧？”他平时从不称呼斯悦为弟弟，两人两看相厌，但斯悦现在还是有点利用价值的，不和白简聊斯悦，对方就什么反应也没有。
　　白简很不明显地瞥了一眼蹲在暗处的斯悦一眼。
　　“他是我的伴侣，我理应喜欢他。”
　　白简有些无奈，阿悦现在要是没有在偷看偷听就好了，就不必打这种弯来绕去的太极。
　　斯相臣笑得颇有深意，“如果只是出于义务的话，您也应该很累吧？”
　　斯悦扯掉了几片叶子，等白简回答了，他就冲过去，怒骂斯相臣。
　　他和白简是协议期，但也只有他们知道，斯相臣现在这算是什么？和他抢合作对象？
　　“小斯总大学学的什么专业？”白简话题转得莫名。
　　斯相臣脑袋空白了一瞬，下意识回答，“经济与管理。”
　　白简嘴角一勾，“我还以为学的如何八卦呢。”
　　他总是温柔的，哪怕言语恶劣揶揄，也让人欲罢不能。
　　这不是人鱼这个物种带来的，而是白简本身的人格赋予他的。
　　在白简再次看向斯悦的时候，斯悦和他对视了。
　　“……”
　　斯悦站起来，拍掉了裤子上的残叶，走过去，站在斯相臣跟前，语气冷漠，“垃圾。”
　　他说完后，看向白简，“白简，我有话和你说。”
　　他的语气闷闷的。
　　白简站起来，跟着斯悦进了屋。
　　餐厅里这时候已经没人了，四周都静悄悄的，斯相臣也没这个胆子在这时候偷听。
　　斯悦看了看周围，很警惕。
　　白简眸子是只有面对斯悦时才有的温和和包容，“阿悦，你想和我说什么？”
　　斯悦呼出一口气，有些紧张，他眼巴巴地抬起头看着白简，“商量个事儿呗，我们能不能把协议期延长一下？”
　　斯悦以为白简会问为什么。
　　他都想好了理由，就说舍不得，他是真舍不得，舍不得的东西太多了，比如车库里的车宝贝们，白鹭和白原野的签名照……
　　具体的原因他也说不清楚，可能是他不想让斯相臣得逞，但好像不管有没有他，斯相臣都不可能得逞，但起码，这个勉强可以拿来当做一个理由来搪塞白简。
　　白简却直接问道：“延长多久？”
　　斯悦试探性地说：“翻个倍？”
　　“那就是在原有的基础上加5年。”白简看似在认真考虑斯悦的提议。
　　“等等，不行，”斯悦又变卦，“再加5年。”
　　白简顺着他，“嗯，可以。”
　　“……”白简几乎是都没思考就答应了，斯悦反而觉得有些不自在，他眼神落下来，落在白简的领口上，含糊道，“白简，你答应得这么快，是不是对我有什么图谋？”


第37章 
　　没等白简回答，斯悦自己又改口了，“算了，还是不续了，感觉我占了你太多便宜了。”本来就有点心虚，白简不考虑就答应，他心里更虚了。
　　白简：“为了气你哥？”
　　斯悦一梗，“你都看出来了？”
　　白简笑得很浅，“阿悦，你是不是对我的眼光有什么误解？”
　　斯相臣在生意上的确是一名非常合格的商人，但也仅此一个勉强能称为优点的长处了。
　　“没……”斯悦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白简这个问题，他低着头想了会儿，说，“我们回去吧。”
　　“怎么？”
　　“我爸妈又该吵架了，每次我和斯相臣撞到一起，他们最后都会吵架。我还是少回来的好。”斯悦看得很开，斯相臣也在外面有房子，并不常回这里，但每次回来，都是为了膈应一下斯悦。
　　“是你母亲请我带你回来吃饭的。”白简很清楚斯家的家事，可以说，青北上流圈子每一户家里的情况，他都清楚个七八分。
　　而斯悦的家事，他只会更清楚。
　　斯悦：“我知道，上次她去看我和我说了的，让我们有时间回来吃个饭，但斯相臣不是在？看见他我就烦。”
　　温荷下来送两人，斯悦看出来，她化了妆，上车前，他欲言又止，但还是把差点问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上了车，斯悦把车窗放下来，面无表情地看着车外飞速滑动的景象。
　　”心情不好？”白简温润轻缓的嗓音在耳边响起。
　　斯悦顿了顿，侧身过来和白简面对面，他憋不住了，“白简，其实斯相臣也挺可怜的，本来说好了，他跟着他妈，结果他妈和一个富豪跑了，把他丢在我家门口，那时候我们去外公家了，他在冰天雪地里差点冻死，我当时觉得他很可怜，我真想和他好好处，他一开始也没这么变态。”
　　白简认真听着。
　　“但他后来就渐渐长歪了，总和我抢东西，连我妈他都抢。”
　　“他还身体不好，小时候那次留下了病根，所以我爸对他一直很愧疚。”
　　车内没开灯，但借着外头的光线，白简看见这只人类幼崽的眼睛湿了，泪光是亮晶晶的。
　　“其实只要没斯相臣，他俩感情还是很好的，我妈看着温柔，实际上吹毛求疵，特别事儿，我爸从来没有不耐烦过……”
　　“阿悦，你跟我说这些，你想让我帮你吗？”白简听着斯悦絮絮叨叨，一时半会儿估计是停不下来了。
　　“这能怎么帮？斯相臣狗皮膏药似的，听见什么和我有关就要撵过来咬一口。”斯悦靠在座椅里，他和斯相臣小时候那点儿本就少之又少的兄弟之情早就被斯相臣给耗干净了。
　　“可以帮。”白简淡淡道，“他最近想和白家合作一个项目，但如果签约成功，需要派遣几名两方的高层出国。”
　　斯悦反应慢半拍，“你是说，把斯相臣送出国？”
　　他说完之后，又泄气了，“那不还是要回来的？”
　　“那边的事情想要处理好，短暂几个月，长则几年，”白简的眉眼被浸在车内的阴影里，神情晦暗不清，“出国后，什么时候回来，能不能回来，你说了算。”
　　“谁说了算？”斯悦以为自己听错了。
　　“阿悦说了算。”白简是笑着说的，好像是在和斯悦闲聊什么有趣的话题。
　　斯悦是在这一刻陡然意识到白简不仅是白简，也是青北许多人所尊敬又爱又怕的白简先生。
　　他和白简相处得很舒服，白简在斯悦跟前也会收起在商场上的杀伐果断，以至于令斯悦都忘了，本质上，白简活了近三百年，他不会再有过重的七情六欲，所以在决定一个人的去留时，他轻描淡写得令人心里发凉。
　　斯悦想了想，“是合法手段吗？”
　　白简一笑，“当然。”
　　“那行，”斯悦沉声道，“让他滚。”
　　反正斯相臣也就只是和他作对，他不在，斯相臣能一直呆在外面，但只要得到了斯悦会回家的消息，他当天晚上就能马不停蹄地赶回来，神经病一个。
　　白简的手轻轻碰了一下斯悦的耳朵，“但我有个条件。”
　　“条件？”斯悦呐呐，“你怎么帮我还要提条件？”不是过了命的交情吗？这变脸的速度也太快了一点儿吧。
　　斯悦此刻盯着白简的眼神很复杂，白简都能分辨出来。
　　期待，不解，紧张，忐忑……
　　“联姻的协议期，再续20年。”白简的嗓音很轻，但语气是标准的谈判语气，不暧昧，不缱绻，不引起人的误会和戒备，连尾音落下的点儿都刚刚好。
　　“20年？！”斯悦嗓门不受控制地拔高，连司机都往后边看了一眼，斯悦比了个剪刀手，“20年后我就38了，我都老了，白简，你不是吧，你搞我呢，那我到时候还想结婚怎么办？一大半年纪谁和我结婚？”
　　白简似乎是在认真考虑这个问题，过了几秒钟，他掀起眼皮，看着对面已经提前开始焦虑的斯悦，语气带着若有似无的安抚和诱哄意味，“三十八岁并不是多可怕的年纪，相反，到时候你事业有成，性格稳定，岁月自会赋予你魅力，况且，以你的条件，任何时候想结婚，都不难。”
　　斯悦被夸懵了。
　　没人这么夸过他。
　　“我们之间的协议期是五年，本来是各取所需，但接触过后，我觉得你各方面都不错，是个很优秀的合格对象，所以延长协议期，对我们双方都是稳赚不赔的。”白简慢条斯理地说。
　　“而在这期间，你可以借白家的名由取得一定的便利，我也会因为与伴侣感情稳定获得赞誉，阿悦，你没有亏。”
　　斯悦还在考虑，与他心血来潮提出的想法不同，白简显然是很正式地在同他商讨延长协议期的可行性。
　　他看着对方的眼睛，觉得喉咙有些发干。
　　白简笑了笑，“确定合同之后，两个月内，我会安排你哥出国。”
　　这大概是眼下最能看得见的实质性的利益了。
　　斯悦无法不心动，他点头，“好，没问题。”
　　反正延长协议期，对他来说真的是稳赚不赔，他对那些恋爱啊什么的一点儿兴趣都没有，以前不感兴趣，以后也不会感兴趣，和人谈恋爱比起来，他还是觉得和白简待在一起比较刺激。
　　时不时就会有新鲜事。
　　虽然月圆时候的白简很吓人，但也很刺激。
　　-
　　合同在斯悦回家之后就敲定了，未经陈叔的手，白简在电脑上将上次的合同做了一些修改过后，重新打印了两份，给斯悦看过之后，确定没有任何问题，两人在上面签了字。
　　斯悦丢了笔，步履轻快地出去了。
　　白鹭趴在缸沿，“你回了趟家，是吃到了什么好吃的吗？为什么这么高兴？”
　　斯悦神秘兮兮地说道：“一件很赚的事情，说了你也不知道。”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白鹭冲他的背影大喊。
　　在斯悦上楼之后，白鹭用力地想，实在是想不出来发生了什么很赚的事情能让阿悦这么高兴，阿悦也不缺钱啊。
　　斯悦将合同塞到自己行李箱最下边的夹层。
　　他觉得自己挺卑鄙的，以前也不屑于去做这样的事情，但温荷是真喜欢斯江原，斯江原呢，别的毛病没有，还比许多在生意浸润多年的人多了几分纯善敦厚，死活改不了的毛病就是喜欢在家里和稀泥，觉得一家人哪有什么化解不了的矛盾，各退一步各退一步。
　　其实只要斯相臣不总发疯，他们一家人说不定还能去电视台评上一个年度最温馨家庭。
　　反正斯相臣喜欢做生意，能和白家搭上线，他估计也挺乐意的。
　　白简还在会客厅。
　　蒋雨的脸出现在电脑屏幕上，他一边低头看手上的资料一边向白简汇报。
　　“斯相臣最近在看两个研究项目，一个是人类基因克隆化，一个是人鱼基因克隆化，我去查过，这两个项目明面上是没有什么问题的，虽然克隆早些年就已经有人研究出来过了，他看的这项目好像跟之前的也没什么不同。”
　　“人鱼基因克隆化就是凡西一直想让我们赞助的那个项目，它还有两个称呼，M项目和海底月计划，”蒋雨不疾不徐，难得正经一回，都是蒋云整理好了资料，他照着念就行，“人鱼基因克隆化是近几年着手可热的研究方向，但研究成本高难度大，对实验人员的知识储备和实验经验要求也非常高，过去成功的次数为0，不过要是能成功，其中的利润不可估量。”
　　“但斯相臣这个人，挺奇怪的，”蒋雨虽然是嘀咕，音量不高，但说的话还是清晰地通过电脑传入了会客厅，“他最近去了第三和第五研究所，这两个研究所和克隆都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在二十年前，三五研究在青北是领头羊，不过最后因为拿活人做实验被查封了，前几年才重新启动，但里边所有工作人员都换了一批，连研究所内部都重新翻修了一遍。”
　　“而且，因为二十年前的事情，现在三五研究所不受待见，做的实验都是一些哪怕成功了也不会在市场上有什么水花的实验，平时就研究研究人类为什么每天要吃三顿饭这种无聊的题目。”
　　“……”
　　“据我所知，”白简在搜索框里输入三五研究所，大门前院落宽敞，种着一些不知名的巨树，里头的实验设备崭新，工作人员着装整齐，“阿悦他哥无利不起早，三五研究所的过去不干净，现在估计也干净不到哪儿去。”
　　白简今晚在斯相臣身上闻见了很淡的腥气，像内脏的，又像是鲜血的。
　　尽管用了很重的香水掩盖，可对于白简来说，遮盖没什么作用，反而令那抹味道更显突兀。
　　“之前他想和我们旗下公司合作，您驳回了，那么您现在的意思是……同意吗？”蒋雨有些不确定，因为在合作对象上面，还有另外几家更为合适的企业，更何况，斯相臣是拿他个人的公司来和白家谈的，斯家得不到半点儿利益。
　　“和他签，合同里写明条目，要求他出国，”白简靠在椅背上，会客厅点着熏香，白色的烟雾在室内摇摇晃晃弥散开，白简的目光深暗幽远，“但是团队由我们自己的人带领，其他的事情，我会叮嘱蒋云。”
　　蒋雨：“……”
　　挂了和蒋云的通话，白简又在会客厅呆了良久，外头月色渐明，白简接通了蒋云那根线。
　　“白简先生。”对方语气恭敬。
　　白简嗓音有些淡，“你去查一下三五研究所最近做的实验，如果又走老路，你知会上面的人一声。”
　　蒋云沉吟了会儿，低声道：“您是担心他们又拿活人做实验，斯相臣和他们来往甚密，可能是为了阿悦……”
　　“去查吧。”白简轻声道，“查出来，如果发现有什么违背实验条例的地方，你知道应该怎么做。”
　　蒋云很明白，他点头应是。
　　斯相臣身上的味道不是一般的不对劲，腥气和消毒水的味道混合在一起闻着就令人感到十分不适。
　　“白简先生，是举报三五研究所，然后将斯相臣也一起带上，对吗？”蒋云为了确保自己想到的没问题，语气带有不准确性地问道。
　　良久，白简轻轻地“嗯”了一声。
　　这样，就算是彻底解决了斯相臣可能引起的麻烦和隐患。
　　白简想到了阿悦，的确是单纯，将自己和斯相臣之间的矛盾还仅仅只是看做兄弟之间的争宠打闹，斯相臣在他没意识到的时候或许早就走歪了。
　　白简几乎没做过错误的决定，所以在做出决定获取成果后他也从不感到惊喜或者是意外，可想到自己在斯悦高中一毕业就将人捞到身边，仍然会感慨这个决定的无比正确性。
　　-
　　凡西的课是最多的，因为他会的太多了，而因为一直没拉到赞助，他时间也出奇的多。
　　斯悦把作业递给学习委员之后，程珏靠过来小声问道：“你怎么总请假？”
　　斯悦：“……”
　　他也小声回答程珏，“因为我忙。”
　　“哦~”
　　“你带伞了吗？天气预报通知下午会有暴雨，一直到周五，都有雨。”程珏给斯悦看了眼他橘色的大伞。
　　斯悦一边在心里感叹白鹭的好日子又来了，一边答道：“我开车来的。”
　　但如果下暴雨的话，斯悦就不是很敢自己开了，上回在山路上被那章鱼挥到树上的场景历历在目，他顿了顿，又说："“可能是司机来接吧。”
　　程珏露出羡慕的表情，“有钱真好。”
　　“……”
　　“你家里人都是老师，这也很好。”
　　“不怎么好，我爸妈和我姐姐都给辅导员打了招呼的，让辅导员‘特别’照顾我。”程珏一脸心累，“完全不敢缺课。”
　　斯悦沉默了一会儿，“你好惨。”
　　他没关注过这些，有什么需要都是陈叔帮他联系好了，请假的事情他也从来没操心过，这个大学上得舒服极了。
　　“你帮我看着点儿老师，我给家里发个消息。”斯悦掏出手机，低下头，给陈叔发微信。
　　[斯悦：陈叔，晚上会下雨，要是到时候雨下得大，你找个人来接我呗。]
　　他说完后，陈叔一直没回。
　　斯悦把手机装进去，觉得陈叔一定是在忙。
　　到下了课，他才收到陈叔的回复。
　　[陈叔：负责接送您的司机请假了，其他两位司机刚好休息，白简先生说他来接您。]
　　白简来接他？
　　[斯悦：他不用上班？]
　　[陈叔：顺路而已，阿悦少爷不必觉得不好意思。]
　　[斯悦：没不好意思，他要来接就来接吧。]
　　程珏却约斯悦放学了去玩儿，斯悦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之后再说吧，今天下雨，太晚了回去不安全。”
　　说完之后，斯悦自己都愣住了。
　　他没想到，从他的口中，有一天竟然也能说出这种话，他妈要是听见了，一定很欣慰。
　　程珏却想歪了，他冲斯悦眨眨眼睛，意味深长，“宝宝，你是不是很黏人啊？”
　　斯悦没听懂，“什么黏人？”
　　“就是，”程珏小声解释，“你平时是不是很黏着白简先生，觉得离开他你都不能呼吸了的那种！”
　　“……”斯悦觉得程珏这人，怪得很，“我不黏人。”他知道程珏是看到了他和白简在网络上的宣传，以为他们感情很深。
　　实际上，他和白简在程珏以为的那方面，是没什么感情的，可是在很多人不知道的地方，他和白简却是过了命的交情。
　　过了命的交情，是一种比爱情更神圣和纯粹的感情，而且，他和白简还有二十五年的合作期，二十五年，占了他寿命的三分之一了。
　　他还是觉得自己做完好像是被蛊惑了，被白简那一大堆夸人的话砸蒙了，也被实实在在的条件给诱惑大了。
　　能踹走斯相臣，这是天大的诱惑。
　　直到现在，他仍然觉得自己赚大了。
　　“你看起来像那种口是心非的人类。”程珏仔细地端详着斯悦，很认真地说道，“你很会骗人。”
　　斯悦做着笔记，语气淡淡的，“你看起来很像那种特别爱八卦的人鱼。”
　　“说起八卦，我和说件隔壁学院的事儿，”程珏扒拉着斯悦的胳膊，“有俩人鱼谈恋爱，昨天闹分手，在湖边那路上打架，一路打，跌进了湖里，直接就变成人鱼在水里用爪子撕了起来，两只都是雄性人鱼，那破坏力，啧啧啧，不过那只比较瘦的进了icu，块头大的那个只是轻伤。”
　　斯悦笔尖一顿，“难怪我今天看那湖边的树都倒了两棵。”
　　“这不是重点，你知道我想表达什么吗？”程珏对斯悦的迟钝很恼火。
　　斯悦：“表达什么？”
　　“我是想和你说，就这么小年纪的人鱼就有这么大的破坏力，作为人鱼，我想提醒你，平时不要和白简先生闹矛盾打架，不然你小心被白简先生捏死。”
　　捏死？
　　还是被白简捏死？
　　他倒真的有被白简捏在手里过，但是他能察觉到，对方的动作很轻很小心。
　　“不会，白简不会捏死我。”斯悦否定，哪怕是返祖后，白简都没弄伤他，平日里就更加不可能了。
　　“你还是太自信了，昨天打架的那俩人鱼还是热恋中的情侣呢，都能打成这样，你再过不久和白简就是老夫老妻了，最容易吵架了。”程珏自信地分析。
　　“你不要离间我和白简的感情。”斯悦不为所动。
　　程珏：“……”白简先生肯定是给斯悦下蛊了，他真的这么觉得。
　　-
　　下午的雨是突然降落下来的，风也是突然刮起来的，教室的窗户没关，风从远处袭来，将窗户从外部直接拍打进窗棂，玻璃承受不住这个撞击，噼里啪啦碎裂，落在了几个学生的头上，顿时教室一片混乱。
　　送几个学生去了医务室，老师看着外头阴云密布，雨水跟成盆地往下泼似的，再看看时间，也就还有十分钟下课了。
　　他将书丢在讲台上，“下课吧下课吧。”
　　程珏顿时欢呼起来，“没晚自习，还提前下课，爽！”
　　斯悦一边把书往书包里塞一边回复白简的消息。
　　[白简：我在你们教学楼门口等你。]
　　[斯悦：好。]
　　再过十分钟就是人流高峰期了，路上肯定会拥堵得水泄不通，车开进来再想开出去就十分困难。
　　“我先走了，白简在下边等我。”斯悦丢下一句话，拎着书包就往外冲。
　　程珏还没反应过来，谁，白简？
　　艹，白简先生！
　　程珏背着书包跟着追了出去，他就想看看白简先生本人是不是和照片一样帅，毕竟算是他们许多人鱼的偶像了。
　　要是没有斯悦出现，也是很多人鱼的梦中情鱼。
　　斯悦以为白简是在车里等他，他提前就把书包举在头顶准备冲出去，在十秒之内跑上车，也不至于淋得太过分。
　　他头顶盖着书包，脚步在看见拎着伞站在大厅里的白简的时候呆住。
　　白简的视线落在斯悦头顶的书包上，斯悦讪讪地将书包放了下来，“我还以为你在车里等我。”
　　白简笑得温和，和外头暴烈的大雨形成强烈的对比，“怕你淋湿，我进来等你。”
　　他看似无意地打量了一下斯悦，斯悦今天出门时没撞上白简，他穿了一件牛仔外套，戴着一顶黑色的鸭舌帽，看着又酷又帅。
　　“很好看。”
　　白简喜欢夸斯悦，因为他发现，斯悦每次被夸奖的时候，都会不好意思。
　　斯悦果然不好意思了，他把书包放下来拎在手里，走到白简旁边，正欲说走吧，程珏紧随其后地出现在了视线内。
　　程珏看着斯悦旁边的白简先生，捂着嘴差点尖叫出来，在手机里看偶像和面对面看偶像的感觉是完全不同的，白简身穿黑色的薄呢大衣，身长玉立，面容清隽儒雅，气质优雅疏离，完全就是他们普通人鱼搭不上的那种人物。
　　而且，斯悦宝宝和白简先生好配啊！！！！
　　斯悦正在组织措辞准备介绍两人，白简就主动伸出手，笑容亲和，“你好，我是阿悦的爱人，白简。”


第38章 
　　程珏的腰都快弯成了九十度，额头快点地，他双手紧握白简的手，“白简先生您好，我是斯悦宝宝的同学，咱俩在班上成绩最好。”
　　他说完后，紧张地保持着握着白简的原动作。
　　宝宝？
　　白简不露痕迹地看了斯悦一眼，后者正拎着书包乖乖站在一旁，一言不发。
　　他将手从程珏手中抽出来，“我先带斯悦回家，有机会来家里玩。”
　　程珏狠狠点头，两眼都装满了星星，眼睛亮晶晶地盯着白简和斯悦走进雨幕中的背影，心想道，白简先生果然和传闻中一样，风度翩翩，温文尔雅，言语周到，待人客气，一点毛病都挑不出。
　　斯悦则还沉浸在对白简自然无比的自我介绍的震惊当中，直到上了车，白简打方向盘时，身体因为惯性朝前扑了一下，他才回过神来。
　　他把书包放在脚边，瞥了白简一眼，没说话，然后又瞥了第二眼，白简的目光看过来，勾住了斯悦的视线。
　　斯悦没能及时避开。
　　白简：“看什么？”
　　斯悦想了想，发自内心地说道：“白简，你演技真不错。”
　　“……”
　　“谢谢。”白简的反应并不热络。
　　斯悦也不觉得奇怪，从书包里把手机掏出来玩儿，一边回复微信上边的消息一边切屏玩连连看，他手机上一整页类似的小游戏，不联网也能玩儿。
　　从第一条消息往下挨着回，第二页的第一条微信是蒋云发过来的。
　　蒋云是白简的人。
　　他下意识地看了白简一页，然后才迟疑着点开了消息，是一张电子邀请函，游轮上的两天一夜，下周五到下周日。
　　蒋云还说，除了电子版，还会有专人送来纸质版的邀请函到他手上。
　　“白简，这个邀请函，你也收到了？”斯悦把手机给白简看了一眼，怕影响白简开车，他又光速收回。
　　“嗯，”白简应了一声，外头雨太大了，雨幕形成了大片的阴影罩住车身，白简的面容浸在模糊不清的暗色中，“我让蒋云发给你的。”
　　“哦……”斯悦回复了蒋云一个收到。
　　蒋云回复了一个笑脸表情。
　　斯悦：“……”
　　“白简，蒋云他们多少岁了啊？”斯悦看着那个皮笑肉不笑的大脸盘子，“和你一样？”看着年级是差不多大的。
　　“他们都只有一百多岁，蒋雨年纪稍小一点。”
　　斯悦怔住，“他们名字这么像，我以为他们是双胞胎。”
　　“不是，”白简笑了一声，“蒋雨很依赖蒋云，自己要跟着蒋云姓的，他们没有血缘关系，不过对外是称兄弟。”
　　斯悦点点头，表示懂了。
　　许多人鱼都是没有家人的，他们活得太久了，而且人鱼生产的风险也很高，能生二胎的人鱼少之又少，大多是互不相识的人鱼抱团取暖，相互照应。
　　蒋云和蒋雨就是这种情况，他们是白简从海里捡回来的，之后就一直跟着白简，白简也没有当父亲的需求，他们便称呼白简为先生，为白家工作。
　　“阿悦。”
　　白简的嗓音浸润在窸窸窣窣的雨水声音中，听起来有些朦胧不清。
　　斯悦消掉了两个苹果，头都没抬，“什么？”
　　“你的同学……叫你宝宝？”白简的语气听起来很温和，没有任何攻击性，宛如朋友之间正在亲密的私语，可以挖出任何他想要的东西，得到他想要听到的答案。
　　斯悦通关了，抬起头，“他考了好几次才考上青北大学，比我大很多，所以这样叫，我上次听见他叫自己电子宠物也是宝宝，连专业书都叫宝宝。”
　　“……”
　　所以斯悦才觉得不奇怪，换做其他人，他早被肉麻死了。
　　斯悦对白简什么都说，毫无防备，他自己或许没感觉，但平日里，他连对斯江原和温荷，都是有所保留的。
　　雨越来越大，白简的车速放慢，车载音响播放着节奏慢悠悠的外文歌曲。
　　斯悦玩了几把连连看，手机上方弹出qq群消息。
　　这种群消息他本来都是直接不看删掉，但他瞄到了白简的名字出现在主题上。
　　?
　　斯悦把推送点开，是经管学院学生会的推送，关于他们盛情邀请到了白简先生在后天的全院讲座上出席，并简单传授一些经管类的知识。
　　推送配了经管的院训，还有白简的照片。
　　不是那种生活类的照片，像是证件照一般，浓浓的霸总气息迎面扑来，只不过白简温和儒雅的眉眼冲淡了他气质的疏离罢了。
　　底下还有经管学院和其他学院学生的回复。
　　[真的真的真的真的真的？你们怎么请动白简的啊？他不是都毕业好多好多年了吗？]
　　[既然说到白简已经毕业好多年，那我不得不感叹一句人鱼寿命真他妈的长，经管上一届的院长都入土了，白简还和刚毕业那会儿一个样。]
　　[求白简淦我，听说被人鱼淦，能美容养颜，越淦越年轻！！！]
　　[讨论点专业相关的问题吧，白简这么牛逼，到时候一定要多问几个问题！]
　　[可惜了，白简英年早婚。]
　　[什么？！！白简结婚了？！！你们从哪儿听说的？]
　　[楼上村通网。]
　　[他上个月就结了啊，戒指老好看了，他伴侣也老好看了，而且他伴侣就是我们学校的。]
　　[人鱼临床医学的，还是一个人类。]
　　[这……跨物种，不太好吧。]
　　白简自带光环，有他出现的地方，自然也少不了热度，斯悦看见评论逐渐分成了三股，一股是坚决维护跨物种的伟大爱情的，一种是现实主义觉得人鱼和人类相爱是没有好结果的，还有一种则是看热闹。
　　有些人说的话很难听，虽然会因为触发到关键词很快被楼主删除，但斯悦因为一直在刷新评论，所以还是看见了。
　　“也不一定啊。”斯悦慢悠悠地嘀咕道。
　　“什么？”
　　意识到自己将心内的想法说出口了，斯悦先是尴尬，然后是慌乱，他捧着手机，问：“你后天要去经管听讲座？”
　　“受以前的学弟所邀请。”
　　“学弟？”
　　白简：“嗯，就是经管现在的院长。”
　　斯悦：“……我去。”他在教育网中翻出经管学院的职员表，院长那一栏，挂着的照片中的人白发苍苍，后头的年龄是80。
　　他看着照片里白发苍苍的经管学院的院长，沉思良久，莫名觉得有些感慨，“白简，以后我们也会这样吗？我头发都白了，你也还是现在这副模样，反正你又不会死。”
　　在切实的对比下，斯悦才知道“不死”是一个怎样的概念-白简会永远保持现状，时间对他产生不了任何影响，不管是白鹭还是蒋云蒋雨，包括他自己，等他们老得走不动了，牙齿掉光了，白简也仍然活着，仍然年轻。
　　斯悦突然觉得很难受，不知道为了什么。
　　白简是能够察觉到身边人类的情绪变化的，从惊讶好奇到后来莫名的低落，这不是人鱼自带的能力，他活了太久了，斯悦在他眼里几乎是透明的。
　　“白简，”斯悦声音低低地开口，车内这么昏暗，都能瞥见他耳廓的红晕，“评论里说，和人鱼干那什么，可以越来越年轻，是真的？”
　　雨太大了，斯悦又没直接问，而是用了替代词，白简理解过来后，眼神微暗。
　　“阿悦想说什么？”白简语气揶揄，哪怕没有任何身体接触，斯悦也觉得那嗓音化成了实质，从驾驶座伸到副驾驶，摸他的头发，摸他的脸。
　　“阿悦怕老，所以想让我帮忙？”白简笑得清浅，“可是我们人鱼只和自己真正的伴侣交尾。”
　　斯悦一怔，随即无意识答道：“那还是算了。”
　　他回答得太快，语速也很快，语气不善，白简没有回答他，也看不出喜怒，车内只剩下车外传递进来的轰隆雷声和窸窣雨声。
　　-
　　白鹭觉得阿悦怪怪的，因为他和阿悦打招呼，阿悦没有理他，浑身湿漉漉地冲进来的，他盯着地毯上那一路延伸到楼梯台阶上的水渍，大喊陈叔，“阿悦也把水洒在地板上了！”
　　屋内的地板基本上都是昂贵的实木地板，虽然做了防潮措施，但也经不住白简的每月一泡和白鹭经常性的把鱼缸里的水带出来。
　　白简先生那是没办法，无法避免，白鹭那是找骂。
　　陈叔叫来人打扫地板，抬眼，便见白简先生跟在后面进来，他收了伞，陈叔走过去顺势便接到手中，并低声道：“您没和阿悦少爷一起？”
　　白简有些无奈，“是一起，但阿悦下车直接便冲进来了。”
　　陈叔有些怔愣，“吵架了？”
　　白简摘下眼镜，一边擦溅上去的水渍，一边徐徐道：“他还年轻，发现有些残酷的事实后感到不舒服是正常的。”
　　陈叔看着白简淡然的表情，对方已经反复擦拭眼镜镜片好几个来回了，这是无意义的动作，白简先生从不做无意义的事情。
　　所以，白简先生的内心也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这般风轻云淡。
　　“您会去看看阿悦少爷的吧？”陈叔想到自己刚刚刚从会客厅出来，便见阿悦少爷如同一只小豹子一样浑身湿淋淋地从院子里头冲进来，鞋子一踢，光着脚就跑到了楼上去。
　　阿悦少爷住进白家快一个月，看着是不好伺候脾气不好的样子，实际上比他见多的好多人都要好说话。
　　“当然。”白简终于擦好眼镜了。
　　白鹭在鱼缸里不解地看着白简和陈叔，他们说的他都不理解，但他哥的心情显然不算太好，所以他是不会发问的。
　　-
　　斯悦浑身湿透了，他冷得只能咬紧牙关，回了房间就把自己用热水冲了个透。
　　他想了很多，想到白简帮助自己，自己也帮助白简，这种交情，肯定不能论之为普通朋友了，是过了命的交情。
　　而按照他和白简的年龄差距，他们不仅是过了命的交情，还是忘年交。
　　可是，他一想到自己老成经管学院院长那副样子，而白简还是一如现在，他就觉得有些闷得慌，他不怕老，但是如果白简在几十年后一点变化都没有，他却快要入土了，一股虽然浅淡却存在感十分强烈的恐惧油然而生。
　　他只是对这种想象出来的未来觉得难过，毕竟是第一次和人鱼有这样的关系，他没想太多。
　　问出那个问题也只是为了求证真实性，不是他的真实想法。
　　虽然并不排斥这种手段……
　　意识到思绪又开始走偏，斯悦赶紧制止住了大脑继续发散-他将热水调成了冷水，从头顶一浇而下，脑子瞬间清醒了很多。
　　拉开洗手间的门没过两秒钟，他卧室的门也被轻轻叩响。
　　直觉告诉斯悦，是白简。
　　他有些心虚地走过去，打开门，却挡在门口，没有请白简进来的意思，斯悦头上还盖着毛巾，遮挡了一些他的视线，他只能看见白简线条流畅清晰的下颌。
　　他以前怎么没发现，白简下颌这么性感？
　　比他见过的所有人都要性感。
　　“阿悦，你生气了？”白简说话时，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因为我拒绝了你。”
　　“不是。”斯悦立马说道，刚刚被冷水冲过的脑子又昏了起来，“我没生气，我就是觉得不好意思。”
　　“我不应该和你说那种话题的，毕竟我们的关系比较纯洁。”这也是斯悦的真实想法，他见过周阳阳他们谈恋爱，都是要死要活的，设想了一下如果要死要活的人是自己和白简，斯悦顿时就清醒无比。
　　“嗯，有多纯洁？”白简垂眼看着跟前的人类，擦头发的毛巾柔软洁白，盖着的好像不是少年的头，而是一颗苹果，快要红到爆炸的那种评论。
　　斯悦的语无伦次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从他开始担心年龄差距的问题开始，他就慌了神，当面对白简时，他就更慌了。
　　他没有处理感情的经验，白得像张纸，这张白纸上怎么画，怎么写，画什么，写什么，他自己都没办法做主。
　　如果一开始他遇上的不是白简，那最后这幅画，这幅字的落款人一定会是他自己，但此时此刻，是他自己将落款资格送出去的。
　　斯悦扯下盖在头顶的毛巾，小声答道：“过了命的交情。”
　　他说完后，听见对方笑了一声，意味不明的那种笑声。
　　“好的。”白简似乎无奈极了，他退后两步，突然朝斯悦伸出手。
　　斯悦被惊到了似的，猛地往后退了几步。
　　他抬头，平时显得凶巴巴的眼神此刻都被浴室里的热气给泡软了。
　　白简不想吓到对方，他用指腹抹去斯悦脸颊上的水珠，叹息般地说道：“阿悦，你好好想想，过了命的交情，是什么交情。”


第39章 
　　青北的雨冰冷刺骨，落得极重，也极冷。
　　斯悦披着手工羊毛毯，毛毯上是一轮银色满月的图案。
　　壁炉里又重新燃起了柴薪，火光摇曳，男生手边是一樽银色的茶壶，里头炖着银耳雪梨。
　　斯悦咳嗽了一声，看着紧张兮兮的白鹭说道：“我没事。”
　　白鹭在鱼缸里烦躁地游了两圈儿，然后猛地从水底窜上来，他爬出来，摔得“啪叽”一声，然后才穿着湿淋淋的睡衣站起来。
　　“要不请假算了，上学没意思。”
　　斯悦被烘烤得很舒服，“又不是上学让我感冒的。”
　　“也差不多啊，要是不上学，你就不会淋雨了。”白鹭被林姨将湿漉漉的睡衣给扒了下来，在扒裤子的时候，他的耳鳍冒了出来，眼睛惊恐地瞪大，“我自己穿裤子！”
　　他自己乱七八糟地穿上之后，一路奔过来想看看斯悦有没有发烧。
　　“没发烧哎。”他说。
　　斯悦喝了一口银耳雪梨，甜得牙都掉了，他皱着眉，“我只是嗓子不太舒服，本来就没发烧。”
　　“是我哥太紧张你了吧，我们人鱼要么不生病，要么一生病就没了半条命，所以听见你咳嗽，我哥才会让你下来暖暖啊。”
　　“什么紧张不紧张的。”斯悦小声说道。
　　“阿悦你说什么啊？我没听清。”
　　“没什么。”
　　斯悦盯着壁炉里迸溅出火星子的柴薪，摇曳的火光也在他脸上映照出影影绰绰的光影，将他眼底的茫然照耀得一清二楚。
　　他和白简是因为利益才捆绑在一起的，之后他发现白简人还不错，两人之间还是过了命的交情——白简救过他，还是两次。
　　因为这层交情，所以他和白简的关系越发的，额……友好？就像他和周阳阳之间那样，不过他和周阳阳的关系仅仅只能是最亲密无间的朋友。
　　白简还可以是别的，有时候，白简是兄长，有时候又是知事明理的老师，其实，要是连带年龄一起论的话，他和白简还能是祖孙。
　　斯悦潜意识否定了那个最不可能的可能性，他想，不管是年龄方面的差异，还是两个物种之间所存在的不同，还有斯白两家社会地位的差距，还有方方面面，那个可能性都是最不可能发生的。
　　“阿悦，你有想法吗？”白鹭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地响起。
　　“什么想法？”
　　“就是，”白鹭努力地想，“就是，你是不是有心事啊？你看起来不开心？”
　　“白鹭，我问你，过了命的交情，是什么交情？”斯悦之所以会问白鹭，是因为白鹭在某些事情上，比大多数人反而看得更单纯。单纯，就是事实。
　　白鹭用布块揭开茶壶的盖子，滚开的水声骤然变得响亮，他回答得脆生生的，“那起码也得拜个把子吧。”
　　斯悦一怔。
　　原来还能这样？
　　“那你明天还是要去上课吗？”白鹭的话题很跳跃。
　　“上，”斯悦说，“从开学之后，我每个星期都在请假，回头说不定都毕不了业。”
　　白鹭想了想，“不还有我哥吗？”
　　“……”
　　-
　　斯悦不爱装病请假，他要是不想去学校，一般都是光明正大的翘课，但这种行为也一般不会发生。
　　半夜，他突然开始发热。
　　起初是怎么样都觉得冷，但房间里开了暖气，无论如何都不会让人冷得发抖。斯悦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了一只蛹，还是觉得冷。
　　他伸手迷迷糊糊地碰了下脸，滚烫，烫得烧手心。
　　但斯悦还是觉得很冷。
　　斯悦从床上爬起来，随便摸了一件外套套在外头，摇摇晃晃地朝楼下走去。
　　他知道退烧药这些家中常备的药品在哪里，厨房里有，会客厅也有，但都在一楼。
　　客厅亮着几盏光线很是昏暗的壁灯，整个客厅都像是被蒙上了一层朦胧不清的纱。
　　斯悦脑子还是十分清醒的。
　　厨房里的药放在橱柜，得踩凳子，会客厅的药就在书柜底下的小抽屉里，而且会客厅还离他比较近。
　　家里没有什么门是锁上的，每个人都十分清楚什么房间可以去，什么房间不可以去。
　　会客厅是属于白简，平时除了陈叔，能不打招呼随意进出的也就斯悦一个人了。
　　他推开已经合上的会客厅的木门。径直朝靠墙的那面书柜走去，眼睛都没完全睁开，他现在很难受，感觉脑袋都比平时要重两倍。
　　蹲下去的时候很顺利，因为头重脚轻，没开灯，他也知道药在哪儿。
　　斯悦摸出一罐儿退烧药，仔细辨认了瓶身上的字之后，倒出两片丢进了嘴里，他倒完之后，呆了一下，又吐了出来，糖衣还没融化。
　　应该先查体温的。
　　抽屉里的东西一应俱全，斯悦扒拉电子体温枪，举起来对着自己额头就是一顿按，39.0，他瞌睡虫顿时全跑了。
　　“牛逼！”他嗓子嘶哑地惊叹。
　　“……”
　　斯悦是听见身后笑声的时候才察觉到自己后边有人。
　　他回头去看，看见的是白简。
　　会客厅比客厅要昏暗许多，所以他看不清白简的面容，但是家里只有白简有这么长的腿。
　　白简穿着纯棉的白色睡衣，布料柔软，显得他气质越发温和。
　　“发烧了？”白简声音轻轻的，他走到斯悦旁边蹲下，抬手用手背靠了靠斯悦的额头，斯悦闻着对方身上熟悉的鼠尾草的气息，感觉自己更热了。
　　他举着体温枪，对着手腕按了一下。
　　39.1。
　　斯悦昏昏沉沉的，也就清醒了几分钟，确定是在发烧之后，他把药又丢回嘴巴里，没有水，硬生生咽了下去，梗了一下，被苦得眼泪都差点掉下来了。
　　白简倒了水递过来。
　　“谢谢。”斯悦瓮声瓮气地说道，他坐在地毯上，“你怎么还没睡？”
　　白简垂眼看着斯悦头顶的发旋，“听见楼下有动静，下来看看。”
　　斯悦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这都能听见？”
　　白简笑得很温柔。
　　“想听，所以就听见了。”
　　人鱼的听力只是比人类稍强，但也没达到变态的地步。可白简不是普通的人鱼，他的许多能力是人鱼根本没有或者超过数倍的。
　　只要他想，他甚至能够听清斯悦在生病后比平时的节奏要快也不算均匀的呼吸声。
　　斯悦此时此刻盘腿坐在地毯上，布料柔软的裤腿会与地毯上的纹路摩擦出细密的窸窣声。
　　他喝水时，温热的水流从杯中淌进他的嘴里，撞到两排编贝一样整齐的牙齿，最后在经过喉管的时候，吞咽声清晰分明。
　　在斯悦咕咚咕咚将整杯水喝光之后，白简的表情也丝毫未变。
　　“还要吗？”
　　斯悦满足道：“不要了，不苦了。”
　　他将水杯递给白简，在地上翻了一圈儿才爬起来，甩甩发昏的脑袋，差点一头栽在白简的怀里。
　　白简伸手扶住他。
　　人类的体温是人鱼不可能会有的，人类的最低致死温度就是人鱼的正常体温，有时候甚至会比人类的最低致死温度还要低。
　　斯悦的手隔着布料碰到白简的手臂，他愣了一下，说道：“白简，你体温也太低了吧。”
　　白简扶着人站稳，用手掌挨着斯悦的脸，“平时也是这个温度，只不过你现在在发烧，所以显得我体温更低。”
　　斯悦点点头，“难怪我觉得好凉快。”
　　如果对方是周阳阳，斯悦就要邀请对方今晚儿和自己一块儿睡了，没有别的原因，就因为白简真的太解热了。
　　现在虽然没必要，但是等到时候夏天，可以让白鹭和白简一起给自己消消暑。
　　他拒绝了白简送自己回房间的提议，自己慢吞吞回了卧室，他头昏得厉害，甚至开始犯恶心。
　　-
　　次日清晨，浪潮翻涌的声音一声大过一声。
　　快到七点，陈叔还没见着斯悦从楼上下来吃早餐。学校是八点的课，过去的车程还需要大半个小时，工作日一向堵车。
　　白简刚好从楼上下来，他一边打着领带一边听陈叔说明情况，想到昨晚斯悦的状态，白简停顿了几秒钟，说道：“去给学校打个电话，今天的课就不上了。”
　　陈叔面露难色，“白简先生，阿悦少爷总是请假，到时候课程跟不上怎么办？他又是医学生……”
　　白简将快要系好的领带从衣领底下轻轻拉了出来，陈叔很自然地伸手接过，等着白简回答。
　　“落下的课……”
　　陈叔突然想到：“是在学校里请老师上门补课吗？之前白鹭小少爷就是这样。”
　　白鹭听见了，他在餐桌前，狠狠点头同意这个建议，“可以可以，我觉得可以！就让阿悦在家里上课，我可以跟他一起上课！”
　　他更多的可能是在开心自己在家终于多了一个玩伴儿。
　　“平时还是去学校上课，”白简不疾不徐说道，“如果有落下的课程，我给他补。”
　　陈叔一怔，“您给阿悦少爷补课吗？”他有些不敢相信。
　　那未免也他大材小用了。
　　“我上去看看阿悦，您通知蒋特助一声，我今天在家办公。”说完，不等陈叔反应过来，白简就转身上楼了。
　　他不是回房间，他是去看阿悦的。
　　白鹭用叉子在粥里找到了一块儿巨大的蟹肉，他一边吹一边说：“呼~完了~我哥他坠入呼~~爱河啦，呼~”
　　陈叔：“……”
　　斯悦在天快亮了的时候爬起来洗了个澡，他出了一身的汗，被子都被湿透了，他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就不想回床上去睡了。
　　从柜子里翻出一床毛毯，直接就盖着在躺椅上窝着睡着了。
　　他再清瘦，身高也在那儿，一米八的个头让他窝在躺椅里的样子看起来实在是有些委屈。
　　白简脚步轻慢，他走到斯悦旁边。
　　毛毯很厚实，尺寸哪怕是在床上用都绰绰有余，斯悦睡在躺椅里，毛毯的很大一部分都堆在地上。
　　人类幼崽则在躺椅中睡得安安稳稳，他蜷缩着，侧脸在窗外昏暗的光下精致得像雕刻师手下最完美的作品。
　　哪怕是在人鱼这个最容易出帅哥美女的物种当中，斯悦的面容也是万里挑一不多见的。
　　白简用毯子盖住斯悦露在外边的手背。
　　人鱼的寿命多在两百左右，再多也不会多太多。人鱼的死去总是像一幅逐渐褪色的油画，不管他们生前有多美貌，最后都会变成暗沉的灰色，他们的鳞片会脱落，头发会变成灰白色。
　　白简活了三百年，他见过数量很多的貌美的人类或者人鱼，年龄的增长，面容的改变，早已不能令他有所动容。
　　但鲜活明亮的斯悦不同，至于有什么不同……与所有人类和所有人鱼相比，全部不同。
　　白简碰了一下斯悦的额头，不是很热了，估计是昨晚烧得人有些发虚，退烧之后就睡得格外沉。
　　人类的自我修复能力远胜过于人鱼，人鱼的疾病种类虽然不多，但随便拎出一种，都有可能致命，哪怕只是感冒和发热，有些体质偏弱的人鱼会因为发热引起呼吸困难甚至器官衰竭，而骨折会有概率引起全身感染和骨骼的软化。
　　斯悦被白简的手冰了一下，迷迷蒙蒙地睁开眼睛，角度问题，他好像看见了对方颈后银色的鳞片。
　　等彻底看清楚时，才发现，好像是看错了。
　　“你没去公司？”斯悦掀开毯子，坐了起来，白简也站了起来。
　　“公司今天的事不多，可以在家处理，”白简垂眼，语气温和，“已经快八点了，我让陈叔帮你向学校请了假。”
　　听见又请了假，斯悦一个激灵，从椅子上跳下来，赤着脚站在地板上，“又请假？我缺课这么多，考试肯定完蛋了。”
　　白简扫了一眼深色地板上白皙的十个脚趾头，收回视线，“我可以给你补课。”
　　斯悦没有反应过来。
　　白简又说：“免费补。”
　　斯悦反应过来了。
　　“不是收不收费的问题，”他说，他绞尽脑汁，似乎在想怎么样才能说明问题，“他们肯定以为我有后台。”
　　白简抬手，将斯悦翘起来的几根头发压了下去，笑了笑，“没有吗？”
　　斯悦：“……”
　　“下楼查个体温，然后吃早餐，我开完会后给你补前段时间的课。”白简说完，停顿了几秒钟，“还有，记得穿上鞋。”
　　“我没带书，”斯悦飞快在床边把鞋穿上了，追了出去，他跟在白简后边下楼，“我落下的课程又不一样，怎么补啊？”
　　“没有书也能补吗？白简你是不是在吹……”
　　烧退了，斯悦的精神劲儿也回来了，只是脸色还有些不太好。
　　白简停下来，回过头有些无奈地说：“阿悦，别说是你，哪怕是你的老师，我也是能教的。”
　　斯悦：“？”
　　斯悦的那些课程，在白简眼里，与博士生去做小学一年级的加减法是一样的。
　　“我去……”在经过短暂的不可置信后，他围着白简转悠，“你说的是真的？白简你怎么像个老妖怪啊？”
　　“……”
　　“凡西你也能教吗？他还是研究所的所长，你不会是全能吧？白简，我要是活三百岁，我……”
　　“而且，我们很多实验课，需要看模型的。”这也是斯悦顾虑的一方面，虽然他们班同学除了他都是人鱼，可人鱼不会轻易露出尾巴，所以他们上课时，也是用的模型。
　　“阿悦，”白简无可奈何地提醒斯悦，“我是人鱼。”
　　“人鱼怎么了？”斯悦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他看着白简的眼睛，明白了白简的意思，他有些不好意思，“你是说让我看你的尾巴吗？你上次不是说，人鱼的尾巴不能随便看？”
　　白简眉眼带笑，“别人不能，但是阿悦能。”
　　斯悦被这句话砸蒙了，什么叫他能？是因为他俩交情匪浅，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想不通，也不敢深想。
　　白简点到为止，斯悦在这方面显然很谨慎又胆小，他拍了拍斯悦的肩膀，“去吃早餐吧。”
　　斯悦还不怎么饿。
　　但是很渴。
　　他走到客厅给自己倒了一大杯水，一边喝，一边看见陈叔表情严肃，脚步飞快地走到白简旁边。
　　“白简先生，”陈叔声音压低，“白一媞女士，在一个小时之前去世了。”
　　白一媞？
　　斯悦含着水，想起来，是白老爷子的妹妹，他们的姑奶奶，上次还给他送了新婚礼物的。
　　去世了？
　　“葬礼的时间是明天晚上七点，白一媞女士的财产没有提前嘱咐怎样分配，但是她留下了语音，希望让您主持葬礼，同时分配她的遗产。”
　　“而且，白一媞女士说了，如果您不愿意分配，遗产就全部归您。”
　　“知道了，”白简语气淡淡的，不见和斯悦聊天时的亲昵温和，“告诉他们，明天晚上我会准时到达。”
　　陈叔点点头，拿着电话走了。
　　白简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看着站在一旁的斯悦出神。
　　斯悦后知后觉意识到白简在看自己，掩饰性地又喝了几口水，然后伪作随口一问，“是白燃的奶奶？”
　　白简很轻地“嗯”了声，却问，“你和白燃很熟？”
　　关注点是不是有点奇怪？
　　斯悦摇摇头，“我和白燃是高中时候的同班同学，关系一般般吧，都没说什么话，但是他在学校很受欢迎，非常受欢迎，大家都挺喜欢他的，老师也很喜欢他。”
　　和白燃相比，斯悦就是完完全全的反面例子，哪怕是偶尔考了个好成绩，也会因为之前的所作所为而被全盘否定。
　　而那些所作所为也只不过是捶了xsr女同学的男生一顿，或者对言语恶毒的老师出言不逊。
　　只不过是因为他、周阳阳、郑须臾还有江识意，他们几个总是绑在一块儿，做什么都是一起做，老师不太喜欢这样的学生，再加上都是几个富二代，没人会将他们和做好事联系到一起，不过每次说到仗势欺人都会想到斯悦。
　　每次打击斯悦时，老师都会顺带夸一句白燃。
　　因为白燃是白家的，所以老师也不担心斯悦气不过去报复对方。
　　白简知道两人是同学，不过难得从斯悦口中听见除了周阳阳他们一群人以外的名字，还是年龄相仿的白燃。
　　斯悦：“姑奶奶怎么去世了？上次见面的时候不都还好好的？”
　　白简很淡然，“生老病死，人鱼和人类都是如此。”
　　“哦……”斯悦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不是因为白一媞的去世，而是白简的态度。
　　在陈叔转告他时，他连眼神都未曾有过什么波动。
　　仿佛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虽然的确也很正常。
　　“我就是觉得，好突然。”斯悦感慨道，他挠了挠头发，“白简，你会难过吗？”
　　白简镜片后的眼神和煦，“我和白一媞只是认识的关系，仅此而已，难过的应该是楼上的老爷子和白鹭。”
　　白鹭和白一媞的关系很是亲厚，白鹭嘴甜讨喜欢，小时候身体不好，白一媞对他格外怜爱。
　　斯悦不止一次从白简身上感受到这种漠视一切的冷淡了，仿佛任何意外，在他的眼里都不是意外。
　　而世人所担忧恐惧的生老病死，在他眼里可能也就只能用开始和结束形容。
　　而死亡到底是结束还是开始，说不定他的看法都和别人不一样。
　　“阿悦，你在难过吗？”人鱼对伴侣的情绪格外敏感和在意，情绪不一样，四周的气场都会改变。
　　更别提，斯悦一点伪装都没有。
　　“不是，”斯悦说，他和白一媞也不熟，“我在感慨光阴似箭，岁月如梭。”
　　“……”
　　发现斯悦心口不一，白简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阿悦，白女士的伴侣在五十年前因病离世，人鱼是很忠诚专情的生物，白女士守旧，从她伴侣离世那天起，她的身体状况就逐渐开始无法挽回地变坏，所以我们所有人早就有了这个心理准备。”
　　“但是那天她还穿了旗袍，很有气质，脸色也很好……”
　　白简的语气缓慢温和，带着淡淡的安抚意味，引得斯悦说出心里的想法。
　　“白女士的头发，是一夜变白的，皱纹也是一夜之间长出来的，人鱼的衰老的速度很缓慢，但她是在伴侣离世那天时，一夜衰老的。”
　　斯悦听完后，呆了一会儿，胸口有些发闷。
　　“所以很多守旧的人鱼不会轻易有伴侣，这个群体和曼莓贝有相似的生物属性。”白简缓缓道。
　　“你和他们也一样吗？”斯悦强压下心内的不适，追问白简。
　　白简没有像之前那样立刻给出答案，他思考了几秒钟，慢条斯理道：“不会。”
　　他是永生，无论伴侣何时去世，他都仍是永生。
　　“这样啊，”斯悦不知道说什么，心里沉甸甸的，胡乱扯道：”那你还挺牛的。”


第40章 
　　和白简聊完，斯悦去餐桌上拿了片面包往嘴里塞，白鹭抽抽搭搭地从厨房里走出来，斯悦看见他，想起来刚刚白简说的白鹭很受白一媞的疼爱，所以白一媞的去世，白鹭应该也是很难过的。
　　白鹭现在的心情和人类知道亲人离世时候的心情应该是没有差别的，在人鱼族群中，他算是年纪很小的人鱼，这大概也是他第一次经历生离死别，和活了几百年的白简完全不同。
　　斯悦不是很会安慰人。
　　他重新拿了一片面包，在上面抹了一层厚厚的果酱，递给白鹭。
　　白鹭哽咽着接过面包，一口咬掉了一半。
　　“……”
　　于是，两个人就一个抹果酱，一个吃，解决掉了两大盘面包。
　　白鹭滴落在桌面的眼泪，说：“如果能变成珍珠就好了。”
　　他没主动提起白一媞去世的事情，斯悦也不会主动问。
　　他吃饱了，回到鱼缸里把自己全部沉入水底，肚皮朝上，薄薄的尾鳍在水中像柔软的绸缎一样被拨动。
　　林姨过来收拾餐具，主动同斯悦说道：“老爷子将白鹭小少爷带回来之后，没怎么管过他，一是老爷子自己年纪也大了，二是家里还有很多其他事情忙，那时候白鹭小少爷大部分时间都是跟着白一媞女士的，白一媞女士对白鹭小少爷也是最好的。”
　　斯悦点点头，“难怪。”
　　他在感情方面一向反应迟缓，不管是友情还是别的什么，面对他人的大喜大悲，他更加不清楚自己应该作何反应。
　　之后，斯悦又查了一次体温，37.5，还好，不算太高。
　　外面仍旧是毛毛雨，跟一张蛛网似的将青北罩得严严实实。斯悦回卧室去做作业看书，天色过于昏暗，跟快天黑了似的，得亮着灯，才能看清书本上的字体。’
　　斯悦一边写作业，一边听周阳阳在耳边絮絮叨叨。
　　“我去，白一媞死了？”
　　斯悦在听见白一媞的名字的时候，怔了一下，“你怎么也知道？”
　　“白一媞演过几部很有名的电影啊，只不过好多年前她就息影了，现在她去世的热搜都爆了，好多粉丝都在嚎。”
　　“那你到时候肯定得去参加她的葬礼吧，她是白老爷子的妹妹。”
　　斯悦“嗯”了一声。
　　“你怎么这么冷淡？”周阳阳听出来斯悦心不在焉的语气了。
　　“我在写作业，”斯悦说，“我每个星期都在请假，我得把落下的课补上来。”
　　“你这么认真做什么？又不是没钱花……你看你都结婚了，那就更加不用着急了，我要是你，我直接退学在家躺平。”
　　斯悦对周阳阳描绘的“蓝图”不为所动，“那是你。”他和白简的协议延长到了他三十八岁的时候，在这期间，他要好好努力，提升自己的个人实力，丰富魅力，当青北的黄金离异汉。
　　“阿悦，我跟你说件事儿，你去和江识意说。”周阳阳默然了许久，语气突然正经起来。
　　斯悦的笔尖顿住，“什么事？”
　　“就是，我上次不是和你说他赞助了一个海底月计划吗？然后这个计划还有个名字，叫项目M，”周阳阳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这个计划在七个研究所都有进行，他赞助的是第七研究所，我本来觉得没什么，克隆人鱼嘛，人类不都能克隆还怕克隆人鱼，然后郑须臾觉得不对劲，费了老大劲儿去查，都没查全，不过还是知道了一点儿消息，这个计划，好像跟克隆无关，因为那些设备、材料、文件之类的，都跟克隆八竿子都打不到一起。”
　　“哦，还是有一点关系的，他们设备的插头都是三个眼的。”
　　“……”
　　“我跟郑须臾担心江识意上当，但是他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死犟，说不定还会因为我们质疑他，再砸几百万进去。“
　　“你去和他说，他一直都听你的。”
　　“什么叫听我的？”斯悦放下笔，在微信里找到江识意的聊天框，他和江识意最新的消息还停留在一个月以前，“我问问他吧。”
　　“问问就行了，他要是不说咱们也别管了，”周阳阳语气感慨，“感觉就我们俩还是和以前一样好，郑须臾谈恋爱之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整天和他对象腻在一起，江识意也有了自己的主意，觉得我幼稚。”
　　斯悦笑道：“你本来就幼稚。”
　　他和周阳阳你一句我一句怼了十来分钟，身后的门被轻轻叩响。
　　“不聊了，有人敲门，我去看看，江识意那边我有消息了会给你说的。”
　　“行，拜……”拜？周阳阳的话还没说完呢，斯悦就把他电话挂了。
　　-
　　斯悦从地上爬起来去开门，他床边有沙发和矮桌，铺着厚厚的地毯，所以光脚踩在上边也没关系。
　　床边距离门口也就几步，他跑过去迅速把门打开，看都没看来人是谁又跑回去，飞快地坐在地毯上。
　　然后他才对门口的人说：“有事吗？”
　　“你学习上有没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白简走进来，掩上门，坐在斯悦对方的沙发上，“我刚好有一个小时时间。”
　　斯悦眨眨眼睛，“目前，好像没有。”
　　看书反正都差不多能明白，也不是特别晦涩的知识点，死记硬背就行了，只不过人鱼生理习性和人类不相同的地方还是很多的，对于人鱼来说只能算是常识的地方，对斯悦就是必须得死记下来的知识点。
　　“不明白的地方没有，”斯悦翻开前边学的章节，“但是不理解的地方有。”
　　他把书转了一圈儿，推到白简跟前，“这是你们始祖的照片？”
　　底下有标注——人鱼始祖1306年照。
　　场景显然是在深海，纯白如雪的鱼尾，尾鳍那一部分是接近透明的白纱，像水母的触手那般柔软的感觉。
　　他的鱼鳍从腰两侧生长出来，接近身体的地方才像鱼类背部的鱼鳍，而越末端，则越柔软纤细。
　　连眼珠都是白色，他盯视着镜头，眼神平静，冷淡，宛如在看一只死物，毫无波澜的眼神。
　　而他的额头上还有一对白色的的鹿角，类似于麋鹿角，只不过会小很多。他的头发也是纯白色，似海藻，飘荡在水中。
　　“他真的太好看了……”斯悦趴在桌子上，用笔帽戳着这幅图，“那天你的那两条鱼鳍，和他的这个是一样的。”
　　只不过始祖的是白色，白简的是黑色。
　　“书上没写这鱼鳍的生理功能，我有些好奇，它们是干嘛的？”斯悦抬头看向白简，“我本来想问老师的，但想到老师可能知道得还没你多，也不一定准确，所以我感觉还是问你比较好。”
　　“为什么它们好像有自主意识一样，你们始祖不会也是和章鱼一个纲目吧，”斯悦用手比划，“不止一个脑子，触手也有脑子。”
　　“这也是鱼鳍的衍生物，就跟其他鱼类背部的鱼鳍一样，只不过长度更长，”白简的语气很友好，很温和，“它们没有自主意识，所有行动都受大脑和激素影响，除非感受到了我们体内激素水平的变化，它们才会主动行动。”
　　斯悦差不多能听明白了，“那它们受大脑控制吗？”虽然问了，可斯悦心里是有答案的，他觉得不能，不然那天晚上它们为什么会那么疯？
　　“不会完全受控制，”白简说，“看人鱼的需求。”
　　斯悦把书拖回来，“那那天晚上它们为什么会那样做？”
　　白简垂眼看着问题一个接一个的人类幼崽，“阿悦，你高中生物学得还好吗？”
　　说起这，斯悦就来劲了。
　　他昂起脸，“从来没下过90。”
　　白简笑了笑，“从来没有？”
　　“……”
　　“我好好学习之后没下过。”斯悦老老实实回答。
　　斯悦以为白简会夸自己“阿悦真厉害”“阿悦真棒”，但是对方却没有立即回应，他的语气变得意味深长起来，“那你为什么不懂我的意思？”
　　什么？
　　什么什么意思？
　　他们不是在讨论始祖两侧鱼鳍的生理功能吗？
　　为什么突然严肃起来了？
　　斯悦又一次在白简身上感觉到令他连话都不知道如何说的侵略感，他时常会忘了对方的社会角色和他的年龄。
　　而这两样塑造出来的白简才是真实的白简。
　　见斯悦的确是不知道。
　　白简有些心软了。
　　“是这样的，”他倾身摸了摸斯悦的脸，还是有些烫，“你不懂，就算了。”
　　斯悦不是知难而退的人，更加不喜欢别人瞧不上自己。
　　“我想想。”斯悦看着书上的图，良久。
　　然后从地毯上把手机捡了起来，打开了搜索框。
　　白简：“……”
　　可是网页上竟然没有关于这俩鱼鳍的科普，只有一些别的，比如“鱼要是没有鱼鳍会死吗？”“鱼的哪个部位最适合下火锅？”“鱼鳍的一百种烹饪方法”。
　　“……”
　　生理功能，不受控，也受控，没有自主意识……
　　把这一切和那天晚上鱼鳍的行为联系起来，斯悦突然就明白了，他不可置信地看向白简，“我去，我靠，那是鸟吗？”
　　白简眼里漫出笑意，“不能这么说，虽然它的确有表达需求的功能，但这只是它的附属功能之一，它更明显的应该是它的攻击性。”
　　“那……那那那那那天晚上，它它它那样……”斯悦问，“算受控还是不受控？”他问完之后，躲开了白简的目光，看向窗外。
　　“你猜。”白简没有直说。
　　斯悦回过头来，看着白简，听语气，他以为白简是在开玩笑，是笑着说的，可当对上目光后，他才发现，白简是很严肃的，他没打算给自己答案。
　　白简看着垂眼陷入沉思的斯悦。
　　他不想去蛊惑引诱斯悦，虽然他十分清楚，只要他随意地说几句话，斯悦的想法就会跟着他走。
　　就算没有始祖人鱼基因中自带的可以影响他人的能力，在阅历以及其他方面，斯悦都只有被白简牵着鼻子走的份儿。
　　而到那时候，也说不清到底斯悦是受了人鱼基因的蛊惑，还是因为别的原因。
　　只要白简想，斯悦可以在下一秒钟就成为他的傀儡和乖孩子。
　　可这不是白简的目的，他不仅仅只是为了得到与占有斯悦。
　　他会适当引导斯悦，但选择的权利，他会全权让与对方。
　　-
　　翌日。
　　雨仍旧在下，斯悦拎着书包跑下楼，本来准备去喝几口粥的，但是却在看见正在用餐的白简的时候脚步一转，往门口走去。
　　他一边换鞋，一边头也不抬地说道：“早餐我不吃了，我不饿，先去学校了。”
　　陈叔还没来得及说话，斯悦就已经跑得不见影了。
　　白简哪能没看出来斯悦在躲自己。
　　可能也是单纯的不好意思。
　　不过白简确实有些想笑，所以在昨天之前，阿悦一直都不知道被鱼鳍Shen喉是什么意思吗？
　　难怪在过了月圆之后，他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样。
　　陈叔不知道斯悦和白简之前发生了什么事，他一边给还红着眼圈的白鹭抹果酱，一边感叹道：“阿悦少爷还是年轻，现在能不吃早餐，以后年纪大了，胃肯定就不好了。”
　　他感叹完之后，看向白简，“白简先生，青北大学经管学院的院长刚刚来过电话，说晚上很期待您的莅临。”
　　白简吃得很少，越上了年纪的人，对食物就越没有紧迫的需求感。
　　他抬起眼，“知道了。”
　　讲座是在晚上七点，总时长是两个小时，主讲人不是白简，而是另外一名优秀毕业生，还给经管学院捐了一个亿修葺宿舍楼。
　　白简只是受院长所邀请去听讲座，不过光听好像很浪费，院长又希望白简能简单回答几个问题，哪怕仅仅只是回答几个问题，也让这场讲座的价值立马翻了几倍。
　　不仅是经管学院，其他学院的学生也急切地想要去，可是大礼堂的容纳量不可能容下这么多人，最后只能采用报名抽签的方式，比较公平。
　　因为是经管学院主办，所以又稍稍提高了经管学院学生在抽签时候的比重，尽管这样，院长还是很不满意，很不开心，因为白简是看在他的面子才来的，结果最后其他学院的学生都要来蹭。
　　教务处的主任说他，“这种好事，您就净想着你自己学院的孩子了？其他学院呢？”
　　余松岩喝了口茶，“他们自有自己的院长。”
　　“……”
　　“哎，白简先生的伴侣不是在医学院读大一吗？您请了他没有？”主任比余松岩还小二十多岁，余松岩是退休后又回来任职，在校内还挺受敬重的。
　　余松岩撇去茶水上的那层浮沫，“已经让学生去请了。”
　　“那就好，白简先生那样爱护伴侣，到时候心情好，说不定能多呆一会儿。”
　　余松岩看向主任，一脸严肃，然后忽然笑了，“我也是这么想的。”
　　斯悦趴在桌子上玩手机，江识意一直没有回他的消息，这是很少见的情况。
　　程珏趴在斯悦的肩膀上扒拉他的头发。
　　“宝宝，你的发质好好啊，而且好像也不怎么掉的样子，”程珏一脸惊叹，“你们人类不是特别爱脱发吗？”
　　斯悦瞥了他一眼，“不一定。”
　　“你如果是人鱼的话，头发肯定会很漂亮，比大部分人鱼都要漂亮。”
　　斯悦嘟囔着回答，“假设不成立。”
　　“为什么不成立？”程珏一本正经地追问，“白简先生那么厉害，你让他想想办法，不然你的寿命那么短，要是你死了，白简先生怎么办？我的cp也不能be啊！”
　　斯悦：“……什么哔？”
　　“我说正经的，变成人鱼又不是没有办法，你们可以试试。”程珏说，“之所以没有成功的案例还是人鱼不够强大，人鱼要很厉害，才能够改变伴侣的基因。”
　　斯悦这次却只是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关你屁事。”
　　“……”程珏半天没说话，他疑惑地看着斯悦，“宝宝，你的耳朵红了。”
　　斯悦摁灭了手机坐起来，用手搓了搓耳朵，“太冷了。”
　　程珏突然伸手碰了碰他的脸，“没有啊，你脸这么烫。”
　　“……”
　　“程珏，你是在找我的茬吗？”斯悦眯起眸子，语气不善。
　　程珏立即缩了缩脖子，“没有啊，我只是听说，你们人类害羞的时候和我们害羞不一样，我们是耳后出现鳞片，你们是脸红耳朵红脖子红，有的还全身红。”
　　“还有什么时候耳后会出现鳞片？”
　　程珏想了想，“很多吧，这个说不准的，心动啊，激动啊什么的，有的太激动了还会突然冒出耳鳍，不过这也看人鱼本身的情绪自控能力。”
　　“所以你刚刚是害羞吗？”程珏解释完了后又继续追问。
　　“不是。”
　　“为什么不是？”
　　“没有为什么。”
　　“……”
　　“那今天晚上白简先生的讲座，你去不去？”程珏的话题突然跳跃。
　　斯悦听见白简的名字眼神就变了，他又趴下去，“我去做什么？”
　　“我问问你嘛，反正我们晚上也没课，你要是去的话，我感觉都不用抽签，直接就能坐第一排。”
　　斯悦有些惊讶，“还需要抽签？”
　　“本来是不用的，”程珏说，“但因为想去的人太多了，最后只能抽签……我也报名了，但没抽到我，我是想说，如果你去的话，能不能把我也捎上。”程珏语气娇羞。
　　“我……”
　　斯悦的话还没能成功说出口，后门就冒出来两个男生，对着靠门边那几个女生问道：“斯悦在吗？”
　　其中一个女生指向了斯悦的位置。
　　斯悦扭头看过去，两个男生一起进来的，斯悦不认识。
　　“那个，我们是经管学院学生会的。”其中一个男生语气有些不自然，他没在网上看见过斯悦的照片，这是头一回看见白简先生的伴侣，和想象中不太一样，但好像更契合。
　　“等会七点的时候，我们有一场讲座，白简先生会来，我们院长让我来邀请你，说你可以作为白简先生的家属到场，会给你预留位置，”胆子稍微大点儿的那个男生语速飞快，在发现斯悦好像在犹豫的时候，又加码，“你可以带一个朋友，只不过你的朋友肯定不能和白简先生坐在同一排，但我们会为你的朋友安排视野同样很好的位置。”
　　态度可以说是非常诚恳了，条件也非常吸引人，主要吸引的是程珏。
　　程珏满眼期待地看着斯悦。
　　斯悦面无表情，“行。”
　　两个男生立马松了一口气，说实话，他们第一眼看见斯悦的时候，就觉得他身上有青北那群富家子弟不太好招惹的气息，还挺怕他不太好说话的。
　　他们走后，程珏激动道：“宝宝，没关系，我能去就行，让我坐吊灯上也可以的！！！”
　　“……”
　　-
　　六点多的时候，雨停了，只不过天穹依旧阴云密布。
　　斯悦和程珏吃了饭才往学校的大礼堂去，路上全是水洼，程珏拽着斯悦的胳膊，心惊胆战，“好怕啊，雨弄湿我的小脚，我的小尾巴就会露出来。”
　　斯悦看着地面，“不至于，才这么一点水。”
　　“夸张手法嘛。”
　　两人走了一段距离，程珏突然又说：“宝宝，你这么直，白简先生知道吗？”
　　“什么直？”
　　“就是，你自己没发现，你没有浪漫细胞吗？”
　　于是，程珏在后来剩下的路上，一直在给斯悦解释，什么是浪漫细胞，浪漫细胞的存在有什么作用，什么样的人叫做有浪漫细胞，什么样的人叫做没有浪漫细胞。
　　斯悦听完后，问道：“那什么人会有浪漫细胞？”
　　程珏摸着下巴，走了几步，说：“我觉得吧，白简先生就挺有浪漫细胞的。”
　　“而且，浪漫细胞不仅仅是对伴侣啊，对朋友啊，对父母长辈啊，都好用，我上个月给我朋友送了一份惊喜，他可高兴了。”
　　斯悦从来没想过这些，而一细想，他发现，好像的确是白简一直在满足他，照顾他。
　　他在白家呆得开心，白简显然在各方面都用了心的，但程珏说这份用心是浪漫细胞。
　　“那我能对白简做什么？”斯悦将白简替换成周阳阳设想了一下，他会送周阳阳什么东西呢，会送他恶搞礼物，把他吓到满屋子跑。
　　他们之间都是这样的，可是想到送那些东西给白简，好像不太合适。
　　程珏在这方面，也没什么经验，“他怎么对你，你就怎么对他呗。”
　　斯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大礼堂门口排着长队，抽签拿到名额后，系统会发过来二维码，现在都在排队扫二维码。
　　斯悦没有二维码，他和程珏从队伍最后头走到最前面，程珏头一回享受这种有后台的优待，恨不得贴在斯悦背上。
　　门口的学生拦住斯悦，“要排队。”
　　斯悦表情很淡，“你们学院请我来的。”
　　他太云淡风轻了，乃至旁边几个正在扫码的都扭头来看他。
　　这谁？
　　守在门口的几个工作人员用对讲机确定了之后，立即打开了一侧的闸门，露出有些局促的表情，“不好意思了。”
　　程珏抱着斯悦的胳膊说：“你好酷哦，我跟你说，经管在学校是最爱摆架子的，可讨厌了。”
　　“不过我是第一次走后门，宝宝，我心里好不安呐。”他确实很忐忑，四处张望。
　　通往大礼堂的走廊地面都铺了地毯，平时舍不得打开的灯也都全部打开了，就差拉横幅了。
　　礼堂门口一侧，站着一群明显不是学生的人。
　　男女都有，部分穿得休闲，部分穿得较为正式。
　　斯悦一眼就看见了身在其中的白简，白简着黑色的薄呢长大衣，气质挺括孤拔，面容却温润如玉，他眸子含着恰到好处，疏离又礼貌的笑，对其他人的讨好也回应得很有礼。
　　白简鼻梁上架着之前斯悦没见过他戴的眼镜，无框的，薄薄的镜片令他目光多了几分锐利和冷清感，大多时候都是其他人在说话，看姿态不难看出他们是在恭维白简。
　　这太正常了，能请来白简，是他们经管学院的荣幸，不仅是学生，连有些学院的老师都悄悄跑来了。
　　白简也看见了斯悦，他的目光越过眼前女士的头顶看向斯悦，笑意立马达到了眼底。
　　斯悦被看得心跳都漏了一拍。
　　程珏看看白简，又看看斯悦，踮起脚，贴着斯悦小声说道：“看吧，我都说了你们人类害羞就耳朵红，你看你耳朵红的。”
　　“……”


第41章 
　　在来到青北大学之前，蒋云提前和经管学院的院长余松岩交涉过，今天不谈公事，余松岩哪有不答应的，谁在今天和白简先生谈公事他就和谁急。
　　白简现在对外也不过一百多岁，从白家的平均年龄来看，他现在各方面都正值鼎盛期。
　　“那是？”注意到白简的神色变化，站在白简身侧的一位老师眯起了眼睛，才看清了站在灯下的两个男生。
　　“是白简先生的人类伴侣吗？”第二个人扭过头，微微打量了斯悦一会儿。
　　程珏：“我先进去了，就不陪你了，现在我不适合和你一块儿，宝宝拜拜，宝宝加油！”他背着书包随便拉住了一个挂着工作牌的学生，和他一块儿进去了。
　　留下斯悦一个人。
　　以前斯悦也不是没经历过这样的场合，跟着斯江原和温荷一起，只不过那时候他不是主角，就算是主角，他的角色也是晚辈，说什么做什么，哪怕错了也不要紧，长辈对晚辈相对都是比较宽容的。
　　但现在显然不是。
　　这群人的目光也不是看晚辈的目光。
　　斯悦头一回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和白简绑定得如此紧密，他们看自己的眼神，只是比看白简时多了几分意味深长，里头的恭敬与爱重，同看白简时相差无二。
　　他走到白简旁边，看了一眼白简，后者朝他弯了弯嘴角。
　　“……”
　　想到刚刚程珏说的话，斯悦一句话在嘴里琢磨了好久才完全说出来。
　　“你们好，我是白简的爱人，斯悦。”
　　众人先是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斯悦会这么介绍自己，毕竟看着只是一个人类学生，十几岁的人类，幼崽而已。
　　在发现白简投向斯悦的目光变得无比温柔的时候，他们才反应过来，白简先生竟然吃这一套！！！
　　“进去入座吧，我看学生都到得差不多了。”有人说道。
　　斯悦松了口气。
　　礼堂里的灯更加亮，斯悦为自己提前松了一口气感到后悔，学生的确差不多都到了，所以当他跟着白简进来的时候，就显得格外惹眼。
　　他能感受到各种视线落在自己和白简的身上。
　　如果只是单纯以斯悦的身份出现在这里，他也不会紧张，但现在很多人可能都不知道他是斯悦，他们看见的只有斯悦的另外一层身份——白简先生的伴侣。
　　“阿悦，为什么会想到这么自我介绍？”下台阶的时候，白简伸手扶了斯悦一下。
　　与此同时，斯悦听见靠走道一个女生非常克制的小声地尖叫。
　　“……”
　　真的是来听讲座的吗？
　　“你上次不也是这么自我介绍的？”斯悦说道。
　　白简眸子里的笑意淡去了几分，“仅此而已？”
　　斯悦茫然，“不然还能因为什么？”
　　“……”
　　白简的位置在第一排最中间，斯悦则坐在他的旁边，看着后边大屏幕上的主题，是经管学院的，与临床医学八杆子打不到一起。
　　斯悦顿了顿，把书从书包里拿出来准备看两眼。
　　白简很忙，也抽不出时间与他多说话，讲座还没正式开始之前，不断有人过来问好，有的不会关注到斯悦，有的会在问候白简时也顺带同斯悦打声招呼。
　　斯悦捏着笔发呆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几下。
　　有理由玩手机了。
　　斯悦把手机拿出来偷偷地看。
　　是江识意回复了他。
　　[江识意：周阳阳他们告诉你的？]
　　[江识意：只是人鱼克隆计划，没什么的，你别担心，让周阳阳他们也别瞎操心了，这么多年的兄弟，有什么可以直接问我，没必要在背后调查。]
　　察觉出来江识意语气不快，斯悦只能说：知道了，你自己注意安全，别被坑了。
　　江识意发了一个微笑过来。
　　斯悦：“……”
　　这聊天就这么不了了之了，斯悦坐着想了很久，讲座就快开始的时候，他低声问白简，“之前，凡西那个实验，叫什么名字？”
　　“海底月，或者项目M。”白简将学生端过来的茶给斯悦那边推了一杯，“怎么突然问这个？”
　　斯悦本来不想说的，但好像除了白简，他也不知道和谁说。
　　要是和周阳阳说，周阳阳肯定懒得管江识意，和郑须臾……郑须臾整天和对象黏在一块儿，见首不见尾的。
　　只有白简还稍微靠谱点儿。
　　“我朋友投资了这个项目，”斯悦犹疑着说，“我有点不放心。”
　　白简想了一会儿，低声道：“这个项目是七个研究所一起确立申请，凡西向我申请赞助时我让蒋云去查过，目前没发现什么问题。”
　　三五研究所的确是有前科，但这次查出来的结果，发现他们这几年还是挺老实的。海底月计划的大头主要是在第七研究所，剩余不重要的部分则分派给其余六所。不管是上头批下来的文件，还是实验人员，都查不出问题。
　　而之前发现的设备不匹配的问题，凡西解释是因为设备刚下订单不久，还在运回国的路上。
　　“一个项目到确立到申请，到最后开始需要的时间短则几个月，长则几年甚至申请不下来，”白简望着斯悦一本正经的表情，“你下半年不是要实习，我送你去第七研究所，你可以自己看看。”
　　“好。”斯悦一口答应。
　　如果到时候发现江识意是被坑了，还能及时拉他一把。
　　事情聊完之后，斯悦才发现自己和白简的距离过于亲密了，他坐直身体，眼睛四处看了看，果然有不少人都在看他们。
　　台上有几个学生在调试设备，音箱里传出来的声音挺刺耳的。
　　礼堂里吵吵嚷嚷的，因为人多。
　　斯悦戴上耳机，他从来就不喜欢听讲座听演讲，他趴在桌子上，在讲座还没开始的时候，便已经困了。
　　论坛里则已经炸了锅了。
　　[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两人同框，我去，难怪你们说帅断腿！]
　　[我没抽到签，我也想亲眼看！]
　　[我本来以为白简先生这种人，肯定要和那种小娇妻或者特别金贵高高在上的贵公子在一起，结果今天一看，不是！！！一个是温润如玉的人鱼，一个是从入场就没什么表情的酷boy，好好磕啊，亲眼看见之前没觉得这么好磕！！！]
　　[但是一想到斯悦会比白简先生早死那么多年，我就emmmmm。]
　　[大好日子楼上说这些做什么？今宵有酒今宵醉呗，就算是两个人类在一起，也不能保证两个人能死在同一天的。]
　　[话虽如此，可到时候白简先生还是跟现在一个模样，而斯悦的头发已经白了，眼睛也看不清东西了……]
　　[麻烦版主把楼上封了，我受不了她刀我！]
　　-
　　讲座结束，余松岩亲自送白简出来，斯悦知道自己纯粹是沾光，毕竟这些都是他的老师。
　　斯悦一直睡到了讲座结束，经管学院的讲座他听不听都没什么影响。
　　右边脸颊还有在桌面上压出来的一片红痕，眼神也是茫茫然的。
　　白简见斯悦一直没回神，伸手牵住斯悦的手，斯悦被对方的手冰得回过了神，只不过为时已晚，当着众人的面，他也不可能质问白简：你为什么要和我牵手。
　　这方面，斯悦还是很有敬业精神的。
　　“斯悦小同学以后要是有什么不懂的，也可以来找我，我女儿在临床医学院当教授，我让她给你补课。”余松岩看着还很精神，双目明亮，虽然已经明显见老，但精神劲儿还是非常不错的。
　　余松岩让自己后边的几个老师不用跟着了，“我去送送就行。”
　　三人走到礼堂外，天已经黑了，广场上的灯也只是将黑夜变得朦胧，并不亮堂。
　　余松岩突然叫了一声学长。
　　斯悦：“……”
　　尽管他知道余松岩叫的是白简，可他仍旧需要一些时间才能接受。
　　余松岩在学校还挺有名气和存在感的，因为脾气暴护犊子，对自己学院管理得非常严，青北大学查考勤查得最严的就是医学院和他们经管。
　　有时候他还会突袭检查，十分神出鬼没，在学校还有老阎王的外号。
　　所以见对方现在在白简跟前老实巴交的模样，斯悦默默看向了别处。
　　余松岩咳嗽了几声，“我估计是活不了多久了，上周去检查，医生也说我现在身体不好，所以今天才请来了学长，想在离开之前，请你再给我的孩子们上一堂课。”
　　白简笑容有礼，“不必客气。”
　　斯悦抬眼，只能看见白简的侧脸，立体，流畅，气质柔和。
　　但他的反应是冷淡，他不为任何人的生死而产生任何的动容。
　　和余松岩道完别之后，斯悦将手从白简的手中拿出来，揣进自己的兜里，“白简，怎么才能做到你这样，不被别人影响？”
　　白简明白他的意思，“以前对我也会有影响，见多了，就没有了。”
　　不仅是学弟，这些年，他参加过的葬礼包括但不仅限于同学，老师，朋友，合作伙伴……他们有的是因为疾病而去世，有的是自然死亡，有的则是因为各种意外。
　　所以白一媞的去世，也和这些人没有什么区别。
　　斯悦不知道作何反应，嘀咕了一句，“真没意思。”
　　“什么？”
　　“我说，你这样活着真没意思。”
　　两人一起往停车场走去，斯悦便解释给白简听，“时间就是因为有限所以才珍贵，才有价值，你不死，时间对你来说就是廉价的，我们人类觉得特别难能可贵的爱人朋友什么的，在你的人生里，也只不过是短暂路过你的人生的过客。”
　　他一般不说这些，但这的确是斯悦的真实感受。
　　路上有水洼，他说得很认真，没注意脚下，白简将他拉到一旁，躲开了那踩上了一定能将他鞋子打湿的大水洼。
　　斯悦没有准备，被这样一拽，身子朝白简撞过去，额头撞到了白简的耳朵，两人同时“嘶”了一声。
　　“阿悦，我做不了主。”白简的语气沉沉，听起来并不轻松，可无奈之意却很明显。
　　斯悦顿了顿，“我知道。”
　　在认识白简之前，斯悦也没想到，这个世界上会有永生。
　　这是一个秘密。
　　很少人知道的秘密。
　　两人回到家里，白鹭坐在地毯上玩拼图，很大一张拼图，他才拼好了一个角，听见门口的动静，他顿时坐直身体，往门口看去。
　　“你们怎么才回来？”他委屈地看着斯悦问道。
　　斯悦换上拖鞋，把书包放好，“什么叫才？现在十点钟，我们九点结束的讲座，回来正好花了一个小时……”
　　“你们是约会去了吗？”白鹭睁大眼睛。
　　“讲座，讲座，”斯悦走到他边上，低头看着地上小山堆一样的拼图碎片，“怎么突然想起来玩拼图？”
　　“哦，姑奶奶死了嘛，我好难过，陈叔让我玩玩拼图转移注意力，可是这个好难啊，我更难过了。”白鹭委屈巴巴地说道。
　　陈叔端过来两杯可可奶茶，一杯给了白鹭，一杯给了斯悦，“阿悦少爷，明天是白一媞女士的葬礼，我已经帮你向学校请假了。”
　　“……”
　　看见斯悦的表情，陈叔忍着笑，“同时，白简先生会在之后抽出一天给您补课。”
　　“其实也没必要补课，那些书我看看就懂了。”斯悦不是很想和白简单独相处，人鱼医学的各种知识点对于白简来说就跟过家家似的，学校里那些老师都不曾给过他这种感觉。
　　也不是不想独处，也不是很想独处，斯悦说不清楚那种感觉。
　　很奇怪的一种感觉。
　　有点害怕，有点期待，有的想逃跑。
　　“好的，我会转告白简先生。”陈叔答应道。
　　他拿着托盘离开。
　　斯悦咽下嘴里的奶茶，突然又叫住了陈叔。
　　陈叔转过身，“阿悦少爷还有事吗？”
　　“那什么？”斯悦瞥了一眼会客厅，声音放低了点儿，“还是让白简给我补课吧，我有些地方，不是很明白。”
　　他说完后，陈叔的反应虽然正常，可斯悦还是兀自觉得脸热。
　　白鹭将已经按下去的拼图又一块一块抠出来，“好像错了。”
　　“阿悦，你帮我看看，这个猫尾巴是怎么拼的？我怎么看不懂？”白鹭伸手拽了拽斯悦的裤腿，拽着他坐下来。
　　斯悦心不在焉，“这不是猫尾巴，这是猫的腿。”
　　“对哦，好像是耶，阿悦，你好聪明啊！”
　　斯悦：“……”
　　-
　　周阳阳在十一点钟洗完了澡洗完了脸刷完了牙，抱着电脑美滋滋地准备开始打游戏的时候，接到了斯悦的电话。
　　“干嘛干嘛干嘛干嘛干嘛，我今天准备熬夜打游戏，就算是你，也不能浪费我的时间！”
　　斯悦也洗漱完了，他坐在床上，皱着眉，“我是想和你说，江识意那个事儿，好像没什么问题，之后我要去研究所实习，可以看着点儿，所以你和郑须臾可以放心了。”
　　“你就是为了给我说这个？”周阳阳说，“ok那我收到了，我明白了，挂了。”
　　“等等，我还有个事儿要说。”
　　周阳阳轻哼一声，“这才是你的重点吧，你以前才懒得为了屁大点儿事儿专门给我打电话。
　　他把电脑合上，摆出长谈的架势，“说吧，我准备好了。”
　　“……”
　　斯悦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周阳阳，我有个朋友……”
　　“停！阿悦，我们都什么关系了，你那个朋友就是你自己吧，你和我玩这个，有话直说。”周阳阳说完，脑子里突然咔哒一声，他干巴巴地问道，“你该不会是，出轨了吧？”
　　“这可使不得啊我的宝，虽然白简老了点儿，但是他长得还是不错的，又有钱，还救过你，你就算对学校那些小花小草什么的动了心，也不能搞这一出，知道不？”
　　“……”
　　“出个屁。”斯悦的气场回来了。
　　“那你要和我说什么？”周阳阳不是很明白，“一般只有戴绿帽和被戴绿帽会用‘我有个朋友’作为开头。”
　　“我是想说，喜欢一个人的话，是怎么样的？”
　　周阳阳一怔，“你这不还是出轨吗？你喜欢谁了你又？！”
　　斯悦这次没怼回去，他有些茫然，浑身滚烫，“我好像，有点喜欢白简，但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喜欢，他救过我，而且他还比我大那么多，说不定我只是把他当长辈，比较信任他。”
　　“反正你们都结婚了，喜不喜欢的也无所谓啊。”
　　“不一样。”斯悦蹙了蹙眉，他和白简是协议联姻，但是只有他和白简，还有斯江原与温荷知道，协议只到他的三十八岁，如果是喜欢，那他肯定会想办法毁约的。
　　但这他没办法和周阳阳说。
　　“我只是想弄清楚而已。”斯悦随口糊弄道。
　　“哦，这样啊，这个很好区分的，”周阳阳换了个姿势，说道，“如果我和白简同时亲你一口，你的反应是什么？”
　　“我会给你一拳头。”斯悦脱口而出。
　　周阳阳：“……”
　　他忍着想摁死斯悦的冲动，强颜欢笑，“嗯，那你肯定是不喜欢我了。”
　　“白简呢？如果是白简亲你一口呢？”
　　斯悦这次思考了很久，他把被子拧成了一团，耳朵也红得跟熟透了的石榴似的，“我不知道。”
　　“那就是喜欢了。”周阳阳拍板道。
　　“为什么？”
　　“这还用问，你要是不喜欢你就该给他一拳头了，只有喜欢，你才会纠结……”周阳阳说着说着，突然停下了，他察觉到了不对劲，“不对啊阿悦，你和白简应该早就睡过了吧，我这个问题没有意义，换个问题。”
　　还是小雏鸡的斯悦：“……”
　　“如果白简和你提离婚，因为他有了喜欢的人，比你帅比你有钱还和他一样是人鱼，只要你同意离婚，他给你十个亿作为补偿，你怎么办？”周阳阳觉得自己这个例子举得特别棒。
　　斯悦想了想，“我把他们煮了。”
　　“干得漂亮，那就是喜欢。”周阳阳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如果是我的话，我肯定就拿着十个亿走人了。”
　　听着周阳阳在电话里碎碎念个不停，斯悦陷入长时间的茫然无措。
　　他从来没想过，他对白简，是喜欢，是动了心。
　　他以为那些不自在什么的，是因为对方太游刃有余了，才衬托得他像个初出茅庐的小孩子。
　　今晚他本来也没想得到一个明确的结果，但周阳阳在这方面显然是精通的，给他两个选择让他选，孰轻孰重自见分晓。
　　可是……白简他是永生。
　　“阿悦，你怎么不说话了？”周阳阳听见电话那头长时间的没有声音，问了一句。
　　“白简是人鱼，我死得比他早。”斯悦小声说。
　　周阳阳：“那也轮不上你担心啊，反正你死得比他早，他要是喜欢你，担心的应该是他才对，他比你活得久，他知道你寿命短，你会死在他前边，我感觉，白简才是比较痛苦的那一个，你怕什么，你到死的那一天，他都会和你在一起。”
　　斯悦抓到了重点-“他要是喜欢你”。
　　一切都建立在他喜欢白简，白简也喜欢他的基础上。
　　而现在，白简是不喜欢他的。
　　“那的确是不用担心。”斯悦心不在焉。
　　挂了周阳阳的电话之后，斯悦用被子盖住自己，直到无法呼吸之后才掀开被子。
　　怎么可能就是喜欢？
　　他把被子一脚踹到了地上，看着天花板，眼神一瞬不瞬。
　　白简是人鱼，是被青北许多人，是连他的老师们都恭敬爱重的白简先生，他是什么，手里的资产都是父母给的，做生意一窍不通，用一无是处来概括也不为过。
　　白简为什么要和他联姻一辈子，不划算，和他联姻本来就是亏本的买卖，亏本的买卖可以做一次，但不能做一辈子。
　　不过……他的一辈子和白简相比，也算不了什么，这事儿显然是可以想办法的。
　　-
　　白简本不想听斯悦打电话，这不礼貌，也不道德。
　　但人鱼的听力本就胜过于人类，他是始祖，听力就更甚。
　　通过斯悦的语气，他甚至能感知到对方话里的紧张、忐忑、纠结，在听见斯悦说要打周阳阳一拳头的时候，白简忍不住笑了起来。
　　陈叔站在他的身后，抱着一摞书，在看见白简先生耳后出现的整齐的银色鳞片的时候，再看斯悦的房间。
　　猜测肯定是阿悦少爷说了什么让白简先生觉得开心的话。
　　“走吧。”白简说道。
　　阿悦只需明白这点，其余的交给他就好。
　　上楼的途中，白简的手机想起来。
　　昏暗的楼道里，斯悦的名字清晰地出现在屏幕上。
　　白简接了起来。
　　“阿悦，怎么还不睡？”
　　斯悦从床上翻到了床下，头发乱糟糟的，脸和耳朵一样红，语气硬邦邦的，“白简，你如果喜欢人的话，你会喜欢什么类型的？”他还着重强调了“人”。


第42章 
　　通往副楼顶层的楼道不算十分明亮，但十分安静。
　　所以任何一点声音都会被无限放大。
　　陈叔能听见他自己的脚步声，白简先生的则很轻。
　　斯悦的声音清楚地从手机听筒中扩散开。
　　“能具体形容一下吗？”
　　白简眸子里漫出温和的笑意。
　　“勇敢。”
　　“坚毅。”
　　白简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摁亮了走廊的灯，他儒雅又有风度，做怎样的动作都显得很养眼。
　　“纯善。”
　　斯悦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类型，他紧皱眉头，这和他认知里的喜欢的类型不太一样，如果是问周阳阳他们，或者平时在学校里听见同学们讨论的。
　　都是“圆溜溜的大眼睛红艳艳的小脸蛋长长的头发”什么的，如果想要显得自己不是以貌取人，还会在后边加上一句“其实我对长相没有特别高的要求，但是人品一定要好”，但斯悦后来观察过，他们做的和说的不一样。
　　而人品好，也只不过是一个概括性的总结。
　　斯悦试探性地对电话那头的白简问道：“长相方面呢？你是喜欢怎样的？”
　　“能举个例子吗？”白简的语气从手机里听起来愈发显得温和。
　　“比如我这样的。”
　　陈叔：“……”
　　白简若有所思，“那，好像刚好符合我对伴侣的要求。”
　　陈叔觉得这层窗户纸应该在此刻就快要捅破了。
　　但他没想到的是，白简先生还没来得及说后边的话，阿悦少爷就说了一句“好的明白了”，然后就飞快地把电话挂了。
　　白简脚步停了会儿，他将手机从耳边拿下来，轻笑了一声，回望着陈叔，问道：“陈前，你觉得阿悦在想什么？”
　　陈叔想了想，说道：“阿悦少爷……很有自己的想法。”
　　“白简先生，或许您可以尝试同阿悦少爷直说。”
　　白简思考片刻，“阿悦做事有自己的方式和节奏，等他再适应两天，我怕他一时接受不了。”
　　人鱼这种生物，很奇怪，在没有伴侣的时候就仿佛一台没有七情六欲的学习机器或者工作机器，但一旦找到了伴侣，他便会从学习工作中分出三分之二的精力全抛洒在自己的伴侣身上，并且同时保证工作学习质量不变。
　　这是人鱼特有的生物属性，伴侣于他们而言等同于氧气和生命。
　　白简希望阿悦能快些渡过这段时期，他的确不再满足于偶尔的触碰了。
　　斯悦此刻正在房间里抓耳挠腮，他把平板翻出来，把自己的优点列了一整页。
　　其中，长得帅写在了第一行。
　　剩下的，比如：曲折不挠的精神，勇往直前的胆量……写到最后，他觉得自己实在是，太优秀了，除了寿命短点儿，其他的几乎能称得上为完美。
　　接下来，这是如何让白简也喜欢他的计划。
　　已知条件：白简喜欢的外表类型，是他这个类型的。
　　未知：除了外表都未知。
　　斯悦咬着ipad笔的笔头，他没追过别人，但是被人追过，白简他会喜欢巧克力和玫瑰吗？或者气球跑车之类的，但他现在没钱买跑车。
　　斯悦在计划后面写了个：待定。
　　他喜欢刺激，喜欢有挑战性的事情，他喜欢白简，自然会主动出击，况且，单论他和白简之间过了命的交情，他追白简的可能性都会增加很大一部分。
　　斯悦直接忽略了白简那句几乎等同于明示了的话。
　　他沉浸在自己有喜欢的人了我要把他拿下的劲头中无法自拔。
　　而因为太过激动，他到后半夜才慢慢睡着。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他还没忘晚上是白一媞的葬礼。
　　-
　　窗外雾蒙蒙的，雨半夜才停，空气仍旧显得湿漉漉的，连雾都好像还挂着雨珠没抖落下来。
　　斯悦站在客厅里，任陈叔给自己胸前别上一枚白色的玫瑰，玫瑰后便是透明的水晶与绸带挽成的蝴蝶结。
　　“白一媞女士特别嘱咐的，所有到场葬礼的人，都要携带一朵白玫瑰，怕忘了，所以白简先生提前吩咐制成了胸针。”陈叔缓缓说道。
　　斯悦低着头，“您去吗？”
　　“家里离不开人，”陈叔笑道，“我就不去了。”
　　白简下来时，斯悦听见楼梯上的脚步声，往上看了一眼，眼神显而易见变得不太自然。
　　他在回想之前自己是怎么打招呼的。
　　白简下了楼，对斯悦笑了笑，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早餐吃得好吗？”
　　他眼里有揶揄，因为斯悦起得太迟，他们连午餐都用过了，斯悦才在后边起床用了早餐。
　　“阿姨煮了很大一碗海鲜面。”斯悦老老实实地回答，“螃蟹和虾都很鲜，但我觉得下次可以放一点咖喱。”
　　白简认真听他说完，然后点点头，“好，回头我和阿姨说。”
　　“我们自己开车去，还是……”
　　“分开的，我和二哥一起，阿悦你和我哥一起，”白鹭比前两天更显得憔悴了些，他站在白原野旁边，“不一起，人太多了不方便。”
　　斯悦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正合他意，他也想和白简一起。
　　在车上，斯悦就没在家里那样自在了。
　　车内空间明明挺大的，可是和白简单独呆在里头，斯悦却觉得有些逼仄了。
　　他往窗户边上靠了靠，瞥了白简一眼。
　　白简正用平板看着一份全英文的报表，今天没办法去公司，大部分工作他都是在家里完成的。
　　大概是工作太专注，所以他并没发现身旁的人类幼崽正在放肆地打量观察他。
　　斯悦喜欢这种感觉。
　　他喜欢白简，他在明处，是主动方，白在暗处，是被动方。
　　他很少像现在这么认真地打量过白简，因为白简的警觉性太高了，人鱼的警觉性都很高。往往他的视线落在白简身上不过几秒钟，后者将就会迅速察觉到，然后问他“阿悦，你在看什么”。温和的语气每次却都能让斯悦心头一紧，好像就算他说没看什么，白简也早已经看透他了。
　　他知道答案，所以在明知故问。
　　白简戴眼镜的样子会更加显得儒雅与斯文，如果是古代，应该就是标准的读书人了。
　　现在好像也是。
　　只不过现在的白简更多的是以谦和有礼为面具，斯悦能感觉到，除了温和与宽厚，白简身上，更多的是别的东西。
　　他不像那些绅士，除了绅士风度，便什么都没有了。
　　白简的睫毛也很长，鼻子也很挺，皮肤也很白，和人类健康的会泛红的白皙不同，白简的肤色，是如同霜雪一般的冷白色，一直都是冷白色，因为人鱼不会因为任何原因而脸红。
　　斯悦记得，书上说过，人鱼皮下的毛细血管没有人类的丰富，而耳后的鱼鳞却异常活跃——人鱼体内的情绪会迅速传达给它们，以让它们做出反应。
　　会让人类脸红的情绪，也会令人鱼的耳后出现或多或少的鳞片。
　　“白简，你好帅。”斯悦突然出声。
　　他说完后，立即往后靠去看白简的耳后，他视力很好，没看见白简耳后有出现鳞片。
　　白简侧过头来，“你说什么？”
　　斯悦略感失望，“没什么。”
　　白简看了他一会儿，将平板放到一边，好整以暇的姿态，“阿悦，你昨晚为什么突然问我喜欢的人的类型？”
　　斯悦以为白简忘了的。
　　毕竟之前在家里他都没提过。
　　他准备看看窗外缓解缓解紧张的情绪，却只看见了被雾气笼罩的林区，他又被迫地将视线转移了回来。
　　“就是，挺好奇的。”斯悦不想吓到白简，他觉得现在不是个表白的好时候，没有好天气，没有糖果和巧克力，也没有别的什么礼物，他应该学别人，写一封情书，要正式一点，不至于让白简觉得自己冒犯了他，因为白简是一个重规矩的人。
　　他觉得，像白简这样活了几百年的老妖……人鱼，见过的追追求人的花样不知道有多少，所以想要打动白简，需要徐徐图之，使用温水煮青蛙式的方式。
　　“白简，我有个问题想问你。”斯悦往白简旁边挪了挪，大腿就快要靠在了一起，他一巴掌拍在白简的大腿上，表情很深沉。
　　白简：“嗯，你问。”
　　“这么多年，你为什么一直单身啊？”斯悦的确想要知道这一点，毕竟他们人类在幼儿园就知道谈恋爱了，而白简是单身了足足快三百年。
　　“那你如果单身，你平时是怎么解决那方面的问题的？和我们人类一样，靠这个吗？”斯悦把手举起来。
　　他手指很漂亮，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手指上没有花哨的饰品，只有一枚戒指，他一直都有乖乖地戴着。
　　“嗯，是的。”白简表情淡定。
　　斯悦想了想，“我问这种问题，你会觉得冒犯吗？”哪怕是喜欢对方，也要尊重对方，如果白简觉得冒犯，他应该学会收敛自己，不做对方不喜欢的事情。
　　“不会，”白简眼底掠过纵容般的笑意，“你问什么我都不会觉得冒犯。”他的纵容太明目张胆了，但凡斯悦能多长半个心眼，都应该感知到。
　　但他现在，沉浸在自己是主动方里，无法，自拔。
　　连司机都往后边看了一眼，忍不住感叹白简先生和阿悦少爷的感情真好。
　　-
　　葬礼本来安排是在殡仪馆，但白一媞在遗言中叮嘱过，希望能在家中举行葬礼。
　　幸好白家的别墅够宽阔，左中右三栋，因为白一媞嘱咐葬礼从简，所以她的子女并未想要大办，只准备了两天，便开始举行葬礼。
　　只不过消息没办法完全捂住，白一媞一去世，消息就从医院中流了出去，这两天，白家的电话从早到晚都没有个停歇，而宾客也从一开始的二十几位增多到了一百多位，还不算后来表示不需要邀请，只想要来葬礼悼念白一媞女士。
　　白家没办法，只能将葬礼的规模一扩再扩。
　　花圈从白一媞去世当天便有她在世时的朋友和粉丝陆陆续续地送来，白一媞喜欢白玫瑰是众所周知的，于是大家都很默契的只用了白玫瑰。
　　斯悦乘坐的车绕着院子里的喷泉跑了大半圈，才停在了门口，门童立即跑上前来开门，他眼睛还是红的，声音嘶哑：“白简先生，晚上好。”
　　斯悦后下车，白简伸手牵住他，斯悦无比自然地将手放到了白简的手心，仿佛这个动作已经做过千百遍了。
　　他跟着白简走进了门口才反应过来，耳朵立马红了一大半。
　　但还要故作镇定地应付上来同他和白简问好的人。
　　“白简先生，好久不见。”握着一支白玫瑰的女士穿着黑色的小西装，紧身的包臀半身裙，一头卷发，又别了一定黑色的小礼帽，显得优雅美丽极了。
　　她问完白简的好，看向一旁的斯悦，“这是您的伴侣，斯悦是吗？”
　　女士美艳的双眸里含着笑意。
　　斯悦握着白简的手紧了紧，“您好。”
　　“你是一只很帅气的人类幼崽。”万瑶由衷地发出赞叹。
　　虽然穿着并不亮眼的黑色风衣，但斯悦身形挺拔笔直，带着幼崽才会有的精神劲儿和朝气，五官分开看是精致又柔弱的，但当一起出现在他的脸上时，却显得格外立体又英气。
　　不过单看眼睛，他应该很招桃花。
　　很帅气的，人类幼崽？
　　斯悦觉得这句夸奖怪怪的，但还是说了谢谢。
　　“你不认识我？”万瑶对斯悦冷冷淡淡的反应感到有些意外。
　　斯悦露出疑惑的表情，“您是……”
　　白简拍了拍斯悦的头，“万瑶女士是影后啊，拿了很多奖的，你上周和白鹭一起看的《偷闲》就是她主演的。”
　　“完全，看不出来。”斯悦有些惊讶。
　　因为万瑶现在就是风情女郎的打扮，风情，却不风尘。可那部电影里的女主角却是一个十几岁的丫头片子，热爱文学，心性单纯，被好几个男人骗了之后生下一个孩子，最后转战事业，成为了当地有名的女企业家。
　　万瑶难得碰见这么真诚的孩子，眼里是掩饰不住的喜欢，“我就当你在夸我了。”
　　她说完后，嗔怪地看着白简说：“哪里薅来的幼崽，给我也薅一个养养，我好打发打发时间。”
　　斯悦不是很明白。
　　白简的笑容很淡了，连斯悦都感觉到了。
　　“万瑶女士，注意分寸。”
　　万瑶脸色一白，立马道：“抱歉。”
　　白简领着斯悦上楼，葬礼虽然在一楼大厅，但在葬礼还未正式开始之前，大家是可以随便到处逛的，二楼是白家自家人休息的区域。
　　“她怎么了？说错话了吗？”斯悦不明白白简为什么突然变脸。
　　“不算说错话，”白简轻声道，“但太轻佻。”
　　斯悦：“我觉得还好啊，我觉得她很有趣，长得还好看，她也是人鱼？”
　　“阿悦，你是我的伴侣，她们尊重你，应该如同尊重我。”白简揉了揉斯悦的头发，语气温和。
　　年纪稍大的人鱼，都喜欢逗人类小孩儿玩儿。
　　谈不上有恶意，但也该看彼此的身份。
　　斯悦以前听白简说“你是我的伴侣”的时候，只是觉着有些不自在，现在还多了一点儿别的，像是开心，开心爆了的那种，他走路都快飘起来了。
　　但在进入房间前，斯悦的表情平静下来。
　　白简拍拍他的背，“去找点吃的，白鹭在那边。”
　　白鹭比他们先到了，此刻正和白原野坐在一起，白鹭手里捧了一个很大的巧克力流心蛋糕。
　　但白鹭和白原野此刻的脸色都不太好。
　　斯悦走过去，抓了几颗梅子丢进嘴里，“怎么了？”
　　白鹭红着眼睛，“二哥让我搬去和他一起住，我说不要，他正生气呢。”
　　白原野：“……不是说了不要告诉别人？”他皱着眉头，对白鹭的大嘴巴感到很不愉悦。
　　他说完白鹭之后，抬头看着斯悦，“嫂子。”
　　“……”
　　“嗯。”斯悦应了一声。
　　白鹭将蛋糕大块地塞进嘴里，“我刚刚去看了姑奶奶的照片，呜呜呜呜我好难过哦，你说下辈子她还会是人鱼吗？”
　　斯悦想到之前白简说的，过了会儿才缓缓道：“说不定，她想做人类呢。”
　　“好吧，我承认，”白鹭放下蛋糕，“做人类的确也很好。”
　　“哪里好？”斯悦也挺想知道这个问题的。
　　白鹭很忧愁地回答道：“人鱼一般不怎么长胖，但如果长胖了，在水里就游不动，很容易被那些比我们大和凶悍的生物捕杀，而且还容易因为游不动而淹死。”
　　斯悦：“……”
　　“那你少吃点吧。”斯悦看着白鹭手里那个蛋糕，起码六寸大，他已经吃掉了大半。
　　“我尾巴不是发育不良吗？我长不胖。”白鹭用舌头把叉子上的奶油都舔干净了，他舔完，眼神哀怨地看着斯悦，“阿悦，我好羡慕你，我哥那么喜欢你，陈叔也喜欢你，大家都喜欢你，但最喜欢我的人现在却死了。”他说完，眼泪汹涌而出。
　　斯悦立马抽了两张纸巾帮他把眼泪擦掉，但他眼泪实在是太多了，也不知道是不是人鱼特有的属性，斯悦擦不干净，直接用一团卫生纸把白鹭的眼睛捂住。
　　白鹭：“……呜呜呜呜。”他张大嘴嚎，唇角的奶油还没擦掉。
　　“嫂子，我来吧。”白原野面无表情地接过了这个重任。
　　斯悦觉得白原野还是很会说话的，和白鹭不一样。
　　白一媞的小女儿，叫白笙。
　　她穿着一套黑色的连衣裙，外头披了一件小披肩，众人与白简寒暄完过后，她红着眼睛走到白简身边，“妈妈有东西让我单独交给你。”
　　两人离开后，白二叔白三叔便你一句我一句地开始了。
　　“什么好东西都不给我们看看？”
　　“妈也真是，要我说，东西咱俩兄弟平分，别给白笙那个丫头片子分，她拿着能有什么用，还不如给咱们，成就一番大事业！”
　　“要不，咱们偷偷去看看，妈给白简留了什么好东西。”
　　“……不去，我不去，回头让白简听见我们在门外头，又扣分红，我不去，要去你去。”
　　白笙带白简七弯八绕地来到了左边那栋的顶楼，半椭圆形的大门锈迹斑斑，挂着一把巨型的铁锁。
　　门上雕刻的图案是人鱼。
　　她吃力地将门打开，门内是一间大厅，像是教堂一样，过道两侧摆放着整齐有序的长椅，两边墙壁上是手绘的各类图案，但不外乎都与人鱼有关。
　　“这里没有电灯。”白笙抱歉道。
　　白简语气平静，“无碍。”
　　大厅的尽头，又是一扇门，这次只需要输入密码，抽开门栓，握住门把手朝外用力，扑面而来的冷气令人呼吸一滞。
　　白笙打了个冷战，整个人都被白蒙蒙的雾气给笼罩住。
　　她牙齿打着颤，从里头取出一支试管，交到白简手中。
　　“这是妈妈让我给你的，”白笙浑身都在发抖，脸色瞬间冻得青紫，可以想象这里的温度有多低，“这是当年从始祖身上抽取的20毫升血液，已经提纯过了，复温后就能直接使用，这个……这个可以让你的伴侣，转换成人鱼的风险降低，起码……起码不会让免疫系统暂停工作。”
　　“她一直想要给你，但你一直未曾找过伴侣，她也不知道……不知道如何开这个口，她身体后来逐渐不好了，经常忘东西，本来上次……她就说带给你的，不知道怎么的，带的却是项链。”白笙眼底涌上眼泪，“妈妈她，实在是太可怜了。”
　　试管液体的温度比白简的体温要低多了。
　　他看着试管中已经被冻住的水蓝的液体，良久，才道：“辛苦她了。”
　　当年那些事，发生得既突然又混乱，没人去想未来会怎样，而始祖死亡后直接沉入海底，尸首早已被鱼类啃食，不见半分。
　　白笙想到白简带来的伴侣-一只人类幼崽，天真懵懂的样子。
　　“他愿意吗？”白笙说道，“如果强行改变他，他会很痛苦的。”
　　白简笑了笑，“不知道。”
　　白笙稍微有些怔愣，她从未在白简先生脸上看见过可以称之为是茫然的表情。
　　“那这个，暂时先存放在我这里，因为我之后不会再留在这里了，我会出国，”白笙说道，“您能在三天以内打造出这样一个冷库吗？温度和其他的要求我之后会发给您的助理。”
　　白简点了下头，“可以。”
　　白简先下楼。
　　虽然斯悦说过自己想变成人鱼，但那只是因为打架没打赢，少年人的一时意气，完全不知道物种转换代表了什么。
　　抛弃自己原有的物种属性与基因，可以说是牺牲与背叛。
　　他希望斯悦是出于自愿，而不是因为来自各方面的压力与迫不得已。
　　自主选择和被迫选择，有很大区别。
　　而就算阿悦最后不是人鱼又如何，他活了三百年，深知皮囊的不可靠与廉价，他是阿悦，十八岁时是阿悦，八十岁时也是阿悦，他会陪着阿悦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天，而生命后来的寂寞与孤独，都与阿悦无关，也算是非常圆满。
　　-
　　斯悦正在和一群年轻人玩牌，只认识几个人，白鹭、白原野、白燃。
　　是白家几个长辈怕小辈的干等着无聊，问他们是想打电子游戏还是玩牌，斯悦本来是被白燃拉着一起的。
　　葬礼就是这样，除了几个至亲和朋友会难过以外，其他的都是出于社交，或者表面形式。
　　但这群人里也有难过的，比如白鹭，比如白燃，但现在这种场合，嚎啕大哭显然是智障才会这样做。
　　白鹭抽抽搭搭地出了一张2。
　　他旁边的男生立即炸了，“斯悦是地主，斯悦是地主，我服了！”
　　斯悦连赢好多把了，他美滋滋地收钱，其他人，“你好厉害啊，白简教的你吗？”
　　“是不是白简平时没给你零花钱啊，所以你在这种时候拼命赢我们的？”
　　“可恶的人类！”
　　“可恶！”
　　白简一进来，听见的就是斯悦得意洋洋地在说话。
　　“我无师自通，还用他教？”
　　“他是我伴侣，他的钱就是我的钱，还用他给？”斯悦在外觉得自己演技还是很ok的。
　　“谁可恶？”不过说人类可恶就不行了。
　　“……”


第43章 
　　斯悦站在白简身旁，回以一位长辈礼貌的微笑之后，低声道：“我们是伴侣，不是吗？”
　　姿态这方面，他端得十足十。
　　既然他是主动方，主动权就要掌握在自己手里。
　　“所以你的钱就是我的钱，”斯悦眼睫很长，在眼下勾勒出一道形状优美的阴影，他清瘦的脸显得有些苍白，四周的灯太过于明亮，“没错吧？”
　　白简瞥了他一眼，轻笑出声，“我以为你会说你的钱是我的钱。”
　　“你想要？”
　　斯悦掀起薄薄的眼皮，狭长的眸子似是将大厅所有光束收揽进其中，“你要你就拿去。”反正也没多少，和白简的资产比起来，他那点东西，连称作零头都十分勉强。
　　但就是那连零头都算不上的资产，白简想要，他也可以给白简，只要白简看得上。
　　“你舍得？”白简温和的眸光底下，荡漾着笑意。
　　斯悦顿了顿，答道：“当然。”
　　白简今天很忙，他和斯悦聊了一会儿，就要去应付一些比较重要的宾客了。
　　宾客们都着黑色，他们的服饰尽显社会地位，尽管颜色庄严肃穆，但在细节处却各显风采。
　　礼帽上柔软的黑色羽毛，精致服帖的黑色蕾丝手套，镶嵌着珠宝的高档腰带，哪怕是袖扣等这些很难注意到的小饰品，都极尽上心。
　　斯悦被白简带出来，但白简并不能一直在他身边。
　　尽管如此，白简还是没让斯悦离开自己的视线范围以内。
　　斯悦低头拨弄着长桌一个大盘子里的各色珠子和糖果，珠子很多，糖果很少，也就是好看了，没什么用。
　　他低头从风衣口袋里把手机拿出来，看见周阳阳发给自己的消息。
　　[周阳阳：怎么样？白简爱上你没有？]
　　[斯悦：你脑子有病？这才一天不到，我还没开始散发我的魅力。]
　　周阳阳或许是和手机同吃同住了，可能也有他给斯悦开了特别提醒的原因。
　　因为周阳阳现在还没有对象，他就将自己的特别提醒给了斯悦。
　　[周阳阳：钱就是魅力啊。]
　　[斯悦：白简应该不缺魅力。]
　　[周阳阳：给他做个小惊喜什么的，可以送人鱼的礼物那么多，护甲油亮甲油什么的，我觉得他们人鱼还是很需要这个的，不然鳞片就很干巴，没有光彩。]
　　斯悦想了想，他见过白简的尾巴，鳞片排列紧密，闪着银色的碎光。
　　[斯悦：还有别的吗？正常一点的。]
　　[周阳阳：那很多啊，房子啊车子啊游艇啊，小点儿的比如袖扣胸针香水皮包皮带什么的，你去店里转一圈，能搜罗一堆回来。]
　　[斯悦：好，知道了。]
　　斯悦将手机收回口袋中，外头敲了一声钟，沉闷悠远，回音由近及远，一共敲了三声。
　　白简穿过人群朝斯悦走来。
　　斯悦站直身体。
　　白简将手中的白玫瑰递给斯悦一枝，尾指的指腹不经意轻轻刮了斯悦的手掌一下，“等会和我一起。”
　　斯悦看向白简，手里的花茎是剃掉了刺的，并不扎手，花瓣白皙厚重，他主动伸手牵住白简，“这样一起？”
　　白简笑了笑，由握手的姿势变成了十指相扣，“这样。”
　　这是白简先生第一次携伴侣出席正式场合，虽然是葬礼，可这是白一媞女士的葬礼，不是其他人的。
　　起初，白简先生高调公开时，以为他们是联姻的居多，可当转念想到斯悦的身份时，觉得联姻……似乎不太可能。
　　如果是联姻，是谎言，那白简先生肯定会在之后频繁携带伴侣出入各种正式与非正式场合，可是出乎所料的，听说白简先生的伴侣只是每日上下学，也并未频繁地露脸。
　　所以这才是斯悦第一次以白简的伴侣露面。
　　在这之前，他们以为斯悦定是那表面桀骜背地里功夫了得的妖童祸水，但是近今日所见，又再次出乎他们的预料。
　　斯悦的仪态和教养都好得没话说，对白简先生也不显得谄媚和过分讨好，而对其他上前问好的人，他的应付也恰到好处。
　　白简在台上致辞。
　　他微微弯腰才能对上跟前固定了高度的话筒，他的嗓音沉稳温和，语速不疾不徐，平静地诉说了白一媞女士的平生，她生前最为欢喜的事情，包括她在遗言中对每一位好友亲朋的美好祝愿。
　　背后的黑白照片用的是她年轻时候的照片，黑色的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精致的发髻，白色的蕾丝立领衬衫，笑容温婉动人。
　　“……白一媞女士的去世是江流归海，小水归乡，我们祝她，一路走好。”
　　院子外的钟声缓慢沉重地敲了三声。
　　斯悦低下头。
　　这是他头一次直面身边人的死亡，人鱼和人类的葬礼也没什么不同，他们的好友亲朋也会失声痛哭，也会仪态尽失。
　　他心里闷得有些难受，他和白一媞算不上熟识，他在想，如果死的人白简，他肯定哭得比白笙还惨。
　　可这假设还没冒完头，就被斯悦摁死在萌芽中。
　　早死的只会是他自己，哪怕他活到八十岁，一百岁，两百岁，一千岁，他都活不过白简。
　　意识到这一点，斯悦忽然就不知道自己算是幸运还是不幸了。
　　但当下最重要，谁去管未来会怎样呢？
　　-
　　宾客逐渐离去，白鹭哭昏过去了，闹尾巴疼，两只爪子把尾巴都抓出了血，白原野和白简说了一声之后，抱着人先一步回了家。
　　白简上楼去处理白一媞的遗产，斯悦以为会需要很长时间，因为白二叔白三叔那两个显然不是那么好应付的，但没想到，白简只上去了十分钟不到就下来了，后头跟着灰头土脸的白二叔白三叔。
　　“……”
　　“他们看起来，不太高兴。”斯悦看见白二叔对自己露出了一个非常恐怖的微笑，估计是迫于白简的压力，白二叔迫不得已对他也恭恭敬敬。
　　白简揽着斯悦的肩膀往外走，在他耳边低声道：“遗产没有按他们想象中划分，不高兴是自然。”
　　斯悦双手揣在衣服口袋里，“那你怎么这么快下来？遗产十分钟就划分完了？”
　　“在家里时我就已经决定如何处理了，”白简轻笑一声，“今天只是公布结果。”
　　白二叔将两人送上车，脸已经黑得快滴出墨汁下来了。
　　“白简先生，今天辛苦您了。”他咬牙切齿道。
　　白简一般对这种场景都是一笑而过。
　　车门已经合上，斯悦摁下车窗，朝还未走开的白二叔挑了挑眉，“二叔，笑一笑，嘻。”
　　白二叔：“……”
　　车窗重新缓缓升了上去。
　　斯悦才扭头问白简，“你怎么分的？他怎么恼火成这样？”
　　“他只是不满于我为何将他们与白笙的所得划分得一样而已，”白简摘下眼镜，叹了口气，却不见无奈之色，“白笙出生得晚，她出生的时候，两个哥哥早已经绑在了一起，宛如双胞胎，对她这位后来者非常不喜，如果我不插手，他们或许会将白笙扫地出门也说不定。”
　　斯悦皱了皱，顿觉十分恶心，“那不是他们亲妹妹吗？”
　　“是，”白简笑得很轻，很讽刺，“人鱼喜欢抱团，是因为利益才聚集，并不是因为感情深浅，和阿悦你认为的恰好相反，人鱼的情感十分淡漠。”
　　“他们只对自己的伴侣忠诚，不过这一代一代下来，很多人鱼对伴侣也不见得忠诚了。”
　　“你们人类不一样，你们热烈得像太阳一样，哪怕经过了几千年，你们的情感也是经得起雕琢与打磨的。”白简轻声道，他侧头看着斯悦，笑了，“阿悦，你知道吗？没有感情的动物，是会被淘汰的。”
　　斯悦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来。
　　“我是太阳？”斯悦干巴巴地问道。
　　“……”
　　白简将眼镜重新戴上，忍不住用手摸了摸斯悦的脸，“嗯，你是太阳。”
　　-
　　一下车，斯悦就冲去看白鹭了。
　　白鹭在一楼一个休息区，休息区有一张长桌，平时上边就放着两樽金色花瓶，里边的花三天更换一次，此时桌上的东西都被移走，白鹭被桌子底下翻上来的钩子压制住，手腕翻过来，一分也动弹不得。
　　连脖子都被底下的约束带给捆住。
　　他紫色的长发从桌面拖到了地上，沾湿了地板。
　　小人鱼的尾鳍无力地有一搭没一搭地拍打着桌面，鱼鳃一开一合。
　　医生在给他尾巴上药，鳞片都被他的爪子抓掉了。
　　人鱼的蹼爪很尖利，里头的肉翻出来，鲜血和他紫色的鳞片混合在一起，医生戴着口罩，将酒精小心翼翼地泼在上面。
　　酒精刺激性很强，白鹭立刻疼得嚎叫起来，脖子上青筋鼓了起来。
　　白原野红着眼睛，“麻烦轻点，谢谢。”
　　“二哥，二哥，”白鹭眼泪珠子一样地淌下来，他的犬齿咬破了嘴唇，“好疼。”
　　斯悦冲进来看见的就是这一幕，白鹭也看见了他。
　　他紫色的眸子泛起光亮。
　　“阿悦，你回来啦？”
　　在斯悦的认知中，或者是在外界媒体以及从朋友们口中了解到的，人鱼的体质都是比人类强大数倍的，他们不轻易受伤，也不轻易生病，他们似乎完美无缺，永远都感觉不到疼痛。
　　这是斯悦头一次看见人鱼露出残缺，脆弱的鱼尾，他濒临崩溃的躯体，痛苦绝望的眼神。
　　白鹭仿佛就是人鱼族群中暴露出来的弱点与缺口——人鱼的尾巴一旦出现残缺，那他这一生都将在痛苦中度过。
　　所以白鹭控制不住自己尾巴何时出现，尾巴失控时，他的情绪也会失控，而用精神病，也是可以形容白鹭的。
　　斯悦闻见了空气中人鱼带来的咸腥海水味和与人类血液不同却也能分辨出来是血液的血腥味。
　　折腾到了半夜，白鹭才被白原野抱入到了水中，鱼缸里的水也加了药，让他伤口不那么疼，也让他的精神稳定平和下来。
　　白鹭趴在缸壁上，头发打了结，“疼死我了。”
　　斯悦踩在凳子上，给他嘴里喂了颗糖果，“现在呢？”
　　白鹭张大嘴，“再来一颗。”
　　白鹭嚼碎了几颗糖，“阿悦，你现在可怜我，到时候我也会可怜你的。”
　　斯悦一怔，“什么意思？”
　　“到时候你转换成人鱼，会比我现在痛一百倍吧。”
　　斯悦又给白鹭嘴里塞两颗糖，“谁说我要转换成人鱼？”
　　“阿悦要是转换成人鱼，我们就是同类了，做同类不好吗？我想和阿悦一起去洛斯特海沟。”
　　“洛斯特海沟是目前已知最深的海沟，去那里做什么？”
　　白鹭把糖果嚼得咯嘣响，“听说世界上第一条人鱼就是诞生在那里，我想去看看。”
　　斯悦面无表情，“教科书上说你们人鱼是由鱼进化而来的，不是从海沟里变出来的。”
　　“是这样吗？”白鹭可怜巴巴的，“阿悦，尾巴好像会影响我的记忆力，好多东西我要每天看才能记住。”
　　斯悦神色复杂。
　　“阿悦，要是有一天，我忘记了自己的名字……”
　　“不会的，白鹭。”斯悦伸手摸了摸白鹭湿漉漉的头发，“我会努力学习，以后等我当研究员了，我会治好你的病。”
　　白鹭尾巴无力地拍了拍，笑得见牙不见眼，“好，我等你。”
　　斯悦从未产生过这么足的学习动力，哪怕是为了高考努力的那一年，他都没有如此急迫地想要获得成功过。
　　白鹭消耗了太多体力，聊了一会儿就困了。
　　斯悦轻手轻脚地跳下来，走进了会客厅。
　　白简在开视频会议，看见斯悦走进来，白简示意会议暂停，于是会议那头的几个人都开始大眼瞪小眼。
　　“怎么了？”白简低声问道。
　　斯悦小声问：“你在工作？那我等会再来。”
　　他说着就要作势离开。
　　“不忙，你有什么事？”白简说道。
　　会议那边的几个人：“……”
　　斯悦踌躇了一下，问道：“白鹭的尾巴，能治吗？”
　　白简目光深深地看着斯悦，过了良久，他叹息道：“很遗憾地告诉你，不能。”
　　看见斯悦眼里的光登时就灭掉了，白简心里有些不忍。
　　但他从不认为善意的谎言就不属于谎言，他不会出于任何好意欺骗阿悦。
　　“人鱼和人类都会有几率患有先天性疾病，但人类的先天性疾病会有概率医治，而人鱼的先天性疾病，是没有痊愈的可能性的，”白简缓缓道，“我们所能做的努力，就是减轻白鹭的痛苦，尽力延长的寿命。”
　　“可是他现在就很痛苦。”斯悦说道。
　　白简：“阿悦，白鹭本来活不到今天的。”
　　斯悦突然失声。
　　“大自然不会让某一种生物占尽好处，人鱼的弱点往往是致命的。”白简语气虽然温和，而且看似是在讨论关于白鹭的问题，可斯悦看着白简，却总觉得他现在的话，都是对自己说的。
　　斯悦不喜欢被宿命说牵制。
　　“我不信。”斯悦低声说道，随即带上门就走了。
　　白简看着门口良久，目光才重新落回至电脑屏幕上，“继续吧。”
　　会议结束后，蒋雨报告道：“斯相臣已经被送到国外了，本来我们的人以为他会产生疑心，急着要回来，但没想到他在国外呆得很开心，很有斗志。”蒋雨说完，一脸无语，是他们高估斯相臣了，他眼里确实只有事业，再之后，大概才是给斯悦添堵。
　　“还有，他和三五研究所来往的目的，我们也调查到了，”蒋雨语气天停顿了几秒钟，“他是拜托三五研究所的人研究出加速脱发的药剂，估计是想用在谁的身上，我和蒋云猜测，应该是针对斯悦少爷研究的。”
　　“……”
　　“而他投资的凡西的那个项目，和斯悦少爷的朋友江识意，所投资的项目是一样的，”蒋雨翻着手里的文件，“目前，我们不认为这个实验具有可操作性，他们的投资，可能会打水漂。”
　　白简戴着戒指的那只手在桌面轻轻敲了几次，“提醒一下阿悦的朋友，但不用提醒斯相臣。”
　　蒋云，“明白。”
　　“另外，小野打电话来了，催促我们加快二所的研究进度，他说小白鹭又犯病了。”蒋雨叹了口气，“二所那边也很发愁，人鱼的先天性疾病太难医治了。”
　　白简久久未曾有回应。
　　蒋雨静静等待着。
　　过了半晌，白简垂眼低声道：“蒋云收到了白笙的邮件没有？”
　　蒋雨一愣，“一个小时之前收到了。”
　　他回答完以后，“斯悦少爷的态度是怎样的？其实转换成人鱼也挺好的，只不过过程痛苦了点儿。”
　　“我会尊重他的选择。”但是在此之前，他会将选择项都给斯悦准备好，不管如何选择，都是斯悦的自由，他都尊重。
　　蒋雨嘀咕道：“那对您也太不公平了，如果他真的喜欢您的话，为您变成人鱼，又有何不可呢？”
　　白简笑了一声，“蒋雨，世界上任何关系之间都没有理所当然的事情。”
　　“可是您怎么办呢？”
　　“我觉得遇见他，就已经算是幸运美好至极的经历。”
　　蒋雨不太理解老人鱼的想法，他没喜欢过人鱼，也没喜欢过人类，他的身边一直都只有蒋云，都没有人向他告白过。
　　-
　　在查阅了一晚上的资料之后，斯悦合上厚重的书页，他决定，成为一个改写人鱼历史的人。
　　哪怕是为了白鹭，他也要努力学习。
　　但是今天他想先去给白简买礼物，买情侣的，暗示白简一下。
　　下楼后，斯悦看见白鹭鱼缸里的水已经换过了，闻不见药味儿了，鱼缸里除了白鹭自己，被各种水母挤得满满当当。
　　白鹭表情快乐得跟快要登仙了似的，一口一个。
　　“……”
　　“你尾巴，怎么样了？”斯悦走过去，敲了敲鱼缸。
　　白鹭听见斯悦的声音，立马翻了过来，丢掉手里的水母，将尾巴摇给斯悦看，“好了很多了，我们尾巴的自愈能力还不错，昨晚真是疼死我了。”
　　斯悦放下心来，他虽然读不懂动物的表情，可是从水里胡乱碰撞的水母速度不太难看出，它们很怕自己就是白鹭的下一口。
　　“这些都是你自己去抓的？”
　　“二哥抓的，”白鹭美滋滋地回答道，“他昨晚为了哄我，抓到了半夜，院子里还有几缸，我可以边看电视边吃，吃上好几天。”
　　斯悦换了鞋走出门外，那整整齐齐的玻璃水缸，摆了七八缸，里头的水母个头都很均匀，显然是被筛选过的。
　　他望向不远处的海面。
　　昨天晚上，海里的生物应该经历了很混乱的一夜吧。
　　他换了鞋，就不打算再进客厅了。
　　只探进去一个头。
　　“白鹭，陈叔，我出个门，去买东西。”
　　陈叔“哎”了一声，白鹭也“哎”了一声，顺便还说：“阿悦，给我带上次那个糖葫芦！”
　　雨停了，路上有风，风里是清爽的青草味儿，还有淡淡的海水味道。
　　白家住的地方很是僻静，进入市中心的时候，斯悦恍然发现自己好久没出过门了。
　　将车停进商场地下车库的停车位里，他一边锁上了车，一边给周阳阳打了个电话过去。
　　周阳阳这次过了好久才进，斯悦还没来得及说话，周阳阳那边先低吼道：“我在上课！！！”
　　“上课？”斯悦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将手机拿下来，点亮屏幕，周四……
　　今天也没人给他请假。
　　他忘了。
　　周阳阳从手机里听见了商场专柜用英文说着欢迎光临，不可置信，“你又没上课？”
　　斯悦强颜欢笑，“我忘了。”
　　“……”
　　“你下课了来dvnel，我在这儿等你，帮我挑礼物。”
　　周阳阳看了眼时间，“行，反正我等会没课。”
　　和周阳阳结束通话，斯悦立马点开了辅导员的电话，在拨过去之前，他犹豫了，又关掉，找到了白简的号码。
　　这种事情，显然让白简来更好。
　　在斯悦正要给白简打过去的时候，来电铃声忽然响起，他吓得差点把手机甩出去。
　　“喂？”斯悦有些心虚。
　　“陈叔说你去买东西了，”白简那边有翻动纸页的声音，听着不像是兴师问罪的语气，“今天要上课，是什么非要亲自去买的东西吗？”
　　“昂，”斯悦心说可不得亲自买吗，但他嘴上遮遮掩掩，“买很重要的东西。”
　　白简没有追问是什么，笑了一声，纵容得很，“那我帮你跟老师说一声。”
　　斯悦立马答应了，他本来也就是打算和白简说这事儿。
　　“好，没问题。”
　　“但是有个条件。”
　　斯悦：“……”
　　“你说。”
　　白简在文件上签下名字，递给蒋雨，语气平静，“期末考试成绩在专业排名前百分之二十。”
　　斯悦皱眉，前二十不难，但马有失蹄，他希望给他翻车的空间大一点儿。
　　“白简，我能贿赂你吗？”
　　白简那边似乎在考虑，过了几秒钟，他说：“可以，你想用什么贿赂我？”
　　斯悦一下子卡壳了。
　　他说不出来用我自己这种话，太不要脸了。
　　可是想一想，白简似乎好像也不缺什么，他试探性地说：“我等会送你份礼物？”反正本来就是要送的，不算亏。
　　白简又不说话了。
　　斯悦心里有些忐忑。
　　良久，白简用略带笑意的语气说道：“百分三十。”
　　斯悦一怔，觉得白简这未免也太好说话了。


第44章 
　　周阳阳来的时候，斯悦正在店内翻她们这个季度新上的一些饰品款式。
　　dvnel主营珠宝，顺带着卖几款包，不过这几年出的爆款都是包，而珠宝在大热的几个包型中显得没那么出色了。
　　可dvnel是个老贵族牌子，在好几百年以前是专门给国外皇室定制珠宝，哪怕是王冠也制作过，所以，即使这些年它有被时代潮流冲击到，可在手艺上，仍旧是无可挑剔的。
　　“我都把这翻来覆去看了七八遍了。”斯悦合上册子，将手边的果汁喝了一大口，抬眼看着周阳阳，还看见他后头的两人，顿时一怔，“你怎么把他俩带来了？”
　　郑须臾和尹芽互相挽着胳膊，一个穿白色的衬衫套毛衣马甲，一个穿粉色的衬衫套毛衣马甲，胸口是一簇兰花刺绣，没瞎眼的人都能看出，这是情侣装。
　　斯悦挑了挑眉，“尹芽，你这毛衣，跳进水里后得缩水吧？”
　　“羊毛都缩水，”尹芽低着头，“但是我好像还没有穿着毛衣跳下水过。”
　　周阳阳则一屁股挤到斯悦的凳子上，夺过他手里的果汁嘬着吸管一饮而尽，“我本来是要来找你的，他俩今天也正好没课，跑来学校找我们，这不就撞上了吗？我把你准备追求白简的事儿和他俩一说，我们仨一合计，我们觉得，能成。”
　　“……”
　　斯悦扭过头看着周阳阳，似笑非笑，“对外，我和白简可是真爱。”
　　周阳阳眨了眨眼睛。
　　白简目前为止第一次给斯悦送花时，周阳阳和郑须臾他们都在，但是当时只有周阳阳看出来斯悦和白简是假的，因为周阳阳和斯悦玩得最久，他最了解斯悦，斯悦真要喜欢人了不是那样的。
　　可郑须臾他们不知道，他们还以为斯悦和白简是真爱，而在上次那样收拾整理了林家那档子人之后，他们更加笃定，他们正相爱，爱得死去活来。
　　“哎呀，没关系的啦阿悦，”尹芽过来，小声说道，“反正你和白简先生都结婚啦，是真的是假的，都不重要啦。”
　　郑须臾也附和，“对啊，不过我和尹芽有点意外的是，白简为什么选择和你联姻啊？他是不是暗恋你啊，我看绿江那些小说都这么写的。”
　　斯悦拍开郑须臾和尹芽在自己脸上作乱的手，说道：“那是他的事情。”白简对他太好了，所以对于郑须臾的猜测，他也不敢百分百的否定，但他虽然没什么经验，也明白他这种心理是很多人都会存在的，比如你喜欢谁，那你就觉得对方呼吸都好像对自己暗藏玄机。
　　摒除那些有的没的，斯悦只想专注于目前最重要的事情。
　　而郑须臾和尹芽也没有感到特别意外吧，从联姻发展成真爱的，他们也不是没见过，而那些海誓山盟在婚后一年就开始互撕的更是常见，
　　斯悦当时瞒着他们肯定是有自己的理由，周阳阳不也是自己猜到的，他们不知道不怪任何人，怪他们脑子太简单，大家族的城府太深。
　　“我看了两个，”斯悦把册子翻到中间，一枚胸针的各个角度的高清图占据了两大整页，“一个是胸针，还有一个是，”斯悦翻到最后一页，是一枚袖扣，“袖扣，哪个好看？”
　　周阳阳趴在桌子上，看着袖扣上头的钻石，他不是很懂珠宝，圈子里大家都比较爱吃吃喝喝玩玩车什么的，图上的款式很简单，皇家蓝的钻石被切割成方形，更加适合男性佩戴。
　　他看了半天，抬起头来，“给我买一个。”
　　一旁的店员捂着嘴轻笑。
　　斯悦恍若未闻，面无表情地把册子翻了回去，“胸针也是皇家蓝的钻石，但是款式要更加夸张一点儿，我觉得不太适合日常佩戴，可是，好看。”
　　蓝钻算是彩色钻石中价位比较高的了，皇家蓝只是蓝钻的一个色号，斯悦在看过蓝钻之后便没心思去看别的颜色了，蓝色是大海的颜色，白简是人鱼，他觉得很适合白简。
　　“那就袖扣，还不贵，也就……”周阳阳低下头，“三十五万。”
　　“郑须臾，来，掐一下我的人中，”周阳阳把脖子伸长，翻着夸张的白眼，“阿悦泡人鱼也太大手笔了，上回给我买杯五块钱的柠檬水都让我微信转给他。”
　　郑须臾和周阳阳抱一块儿阴阳怪气，尹芽蹲下来，仔细看着胸针的设计，“的确是挺漂亮的，但是也真的不太适合日常佩戴，阿悦，你买给白简先生，要想一想用途啊，不能戴出去有什么用呢，就买白简先生日常可以佩戴的，让白简先生不论去哪里，都戴着你送给他的礼物。”
　　斯悦沉吟了一会儿，耳朵逐渐便成粉色，他看着尹芽，“你太会说话了。”
　　尹芽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
　　“麻烦帮我包起来，谢谢。”斯悦合上册子递给了店员，靠在椅子上，长舒了一口气。周阳阳托着下巴打量着好友，过了半天，他突然道：“阿悦，我总觉得，你和以前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斯悦睨了周阳阳一眼。
　　“说不上来，”周阳阳说道，“可能是因为整天和人鱼在一块儿吧，我觉得你现在挺像人鱼的。”
　　尹芽戳穿了他，“阳阳瞎说，郑须臾第一次带我和你们玩儿的时候，没和你们说我是人鱼，阳阳后来说完全看不出来和人类有什么区别。”
　　“不对不对，阿悦现在给我的感觉就是和以前不一样了。”周阳阳愣是要这样说。
　　斯悦看着对方，过了会儿，慢悠悠说：“那是，毕竟我已婚。”
　　“……”
　　店员将袖扣包好了用海蓝色的硬纸手提袋送出来，将斯悦和周阳阳他们一直送到了三楼电梯门口。
　　周阳阳看了看时间，按下了顶楼的楼层按钮，“上去吃个饭吧，新开的露天餐厅，专门卖烤肉的，我来吃过一回，味道还行。”
　　等了一会儿，电梯门在眼前缓缓朝两边打开。
　　里头的人，斯悦不认识。
　　但对方在看见他的时候明显一怔，随即露出又惊又喜的表情，但很快，他又变得沮丧。
　　斯悦：“……”好丰富多变的表情。
　　周阳阳先一步进电梯，在这之前还特意靠在斯悦耳边说了一句，“知道你不记得，提醒你一下，以前在学校是你的脑残粉。”
　　“？”
　　脑残粉先不说，他什么时候有粉丝的他都不知道。
　　他们是去的同一楼层，周阳阳扭过头，对后边的人笑道：“望川，好巧啊。”
　　望川笑的时候露出两颗漂亮的小虎牙，比蒋雨的漂亮，眸子亮晶晶的，“好巧。”
　　他和周阳阳打完招呼后，目光便慢慢移到了斯悦的后颈上。
　　对方穿着干净纯白的毛衣，气质卓然矜贵，现在天气已经不算太冷，毛衣的料子偏薄，勾勒出少年人才有的瘦削清瘦的身形，他垂着颈子，不知道目光的焦点在哪里。
　　他无名指上戒指在无声地宣示着主权，还有他身上的，那种强大而又极具压迫力的雄性人鱼的味道。
　　大概是望川盯得实在是太明显了，斯悦终于觉察到了，他回过头，视线落在了望川的脸上，抓住对方还没来得及避开的目光，“别看了，很好看？”
　　望川知道斯悦已经不是单身，但还是在对上斯悦视线的那一刻，脸红了个乱七八糟。
　　斯悦：“……”
　　-
　　简单地和周阳阳他们吃了个饭，他们下午都没课了，吃完饭还要接着玩儿，斯悦点开课表，看着上头满满当当的课程安排，“我回学校了，我还得上课。”
　　他们把斯悦送到停车场，在看见斯悦开的居然是一辆新的库里南，周阳阳的反应最大，他跑过去摸了摸车子的引擎盖，“我就说吧，和白简联姻你赚了。”
　　斯悦没说话，但他也这么觉得。
　　做生意的人，脑子想的都是怎样将利益最大化，除了这件事情，其他的事情都不重要，而为了这件事情，其他的事情也都能拿来当垫脚石。
　　这是司空见惯的手段，所以他们哪怕是身为斯悦的好友，更多的也是感叹斯悦这联姻联得很划算。
　　回到学校，程珏正把头低到桌子底下往嘴里塞着蛋挞，一口塞不下一个，他硬塞，一只手用来塞，一只手在下巴底下接着，免得蛋挞外层那些脆脆的碎屑掉在地上。
　　看见自己旁边的位置上突然坐下来一个人，他吓了一跳，还被噎了一下。
　　程珏瞪大眼睛，抬起头来，看见是斯悦才松了口气，他加快速度把嘴里的吃的咽下去了，警惕地瞄了一眼后门，“我还以为是学生会呢，吓死我了。”
　　斯悦：“慢点，别噎到了。”
　　程珏给了自己胸口几拳，“这件事情，我说了不算。”
　　“……”
　　“下午的实验课不在学校上，凡西带我们去他的研究所。”程珏看了眼时间，也差不多快上课了，“幸好你现在来了，你要是再迟点儿，就只能看见空荡荡的教室了。”
　　斯悦把白大褂从桌子底下的口袋里拿出来，抖了几下，“怎么是去研究所？”
　　“凡西说学校实验楼的模型太假了，他带我们看看真的，”程珏显然是非常期待，“下学期实习，要是可以的话，我想去研究所，随便哪个都行，就打打杂，也不累，能学到的东西还多。”
　　斯悦跟着点头，“我也是。”
　　“不过，估计只有成绩特别好的才能去，大部分都还是得去医院实习的。”想到自己成绩平平，程珏立刻就不再斗志昂扬了。
　　他俩聊了一会儿，上课铃就响了。
　　凡西踩着铃声走进来，他的步伐也显得很有节奏。
　　走进教室后，看见大家都在，他连手中的教材都没放下，挥了挥手，“走吧，我包了车，还是按上次的小组啊，别乱跑，要是乱跑，下次我就不带你们去了。”
　　待凡西说完后，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欢呼。
　　斯悦把书和衣服往书包里一塞，站起来，“走吧。”
　　为了不显得特殊，斯悦没有自己开车，反正研究所是在学校的右边，白家在学校的左边，他开不开车都一样。
　　这是斯悦第一次来到研究所，还是第七研究所。
　　入口的安检很严格，连书包里的东西都要倒出来检查，穿靴子的则要脱下来倒一倒，戴帽子的得摘下来。
　　凡西是从工作人员的通道进的，带他们参观的是研究所的其他工作人员，斯悦看了一眼对方的工作牌：W实验组副组长，没写名字，但底下有一个姓-张。
　　张副组长给每个学生发了口罩和一次性的帽子鞋套，神情严肃地给大家说注意事项。
　　总结下来大概就是：不该碰的别碰，不该去的别去，跟着大部队走，不能掉队。
　　研究所的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地板白色的瓷砖光可鉴人，能用玻璃的地方都是玻璃，显得格外冷清肃穆，目光所及之处，所有来往的工作人员都着白大褂，戴着口罩。
　　里头大概是没开暖气，比外边的温度要低很多。
　　程珏在斯悦旁边打了个寒战，“好冷啊。”
　　张副组长说话的音量压过了他，“今天我们参观的主要是二楼一些深海区的生物，每种生物的玻璃水箱外都有标签，可以看，但不要伸手去碰，更加不可以把手伸到水箱内部，也不允许拍照。”
　　斯悦听完，看着跟着张副组长往前涌动的人群，跟着走了几步，低声问程珏，“你们人鱼还没见过深海区的生物？”
　　程珏惊讶地回答道：“宝宝，你为什么会以为我们人鱼能随便去深海区啊？深海区没有氧气，没有阳光，食物也非常匮乏，那里的生物千奇百怪，我们的生理构造不支持我们在那样深的海域活动，要是去的话，我们和你们人类一样，也是携带一系列设备，或者直接让设备去，我们不去。”
　　斯悦了然地点头，“这样啊。”
　　口罩让呼吸变得有些不畅，刺鼻的消毒水味道四面八方地涌来。
　　张副组长允许他们随意观看，她神情轻松，不太担心，四周都有监控，装有报警器，而二楼相对研究所其他地方，是一个较为封闭的楼层，没有那么多奇奇怪怪的房间和四通八达的走廊。
　　二楼的面积无法估量，实际上连研究所的面积，也令斯悦感到有些心惊。
　　房间分割的大小均匀，每个房间里都放置着直达天花板的大型水箱，几根管道从墙壁中伸到水箱的水中，斯悦看了会，猜测那是喂食和供氧，其他几根细一些的，他就不知道了。
　　第一个房间的水箱中飘着一只巨型水母，它的身体是半透明的，眼球从柔软的头颅里凸出来，甚至能看清它眼球里的血丝。它的触手像海草一样飘荡在水中，它在水中看起来很惬意，游动的速度缓慢。
　　听见水箱外的声音，它贴在了水箱壁面。
　　它对斯悦吐了一大串泡泡。
　　程珏惊叹道：“它好像仙女啊。”
　　斯悦指着里头，“可它是雄性。”
　　程珏：“……”
　　“你先看，我去个洗手间。”他和程珏说了一声之后，转身回到走廊。
　　在走廊里他才发现这里的隔音竟然这么好，他站在走廊里，竟然听不见任何说话的声音。
　　走廊的顶部一般都会设有路标，斯悦仰头看着上边写了三种语言的标识，得出答案：二楼没有洗手间。
　　这时，正好一个人推着垃圾推车路过，他捂得严严实实的，但身形高大，斯悦走过去问路，“你知道洗手间在哪儿吗？”
　　“我们这儿除了办公室，其他地方都是单层楼才有洗手间，你去一楼吧。”男人的声音浑厚，语速不快，但他身上有很重的腐烂的海洋生物的味道。
　　斯悦瞥了一眼对方手里推的推车，顿了顿，“里头是垃圾？”
　　男人也不吝啬回答小同学的问题，他满不在乎地回答道：“是啊，实验室每天死的东西可多了，你可别碰，都是脏东西，你们书上应该学过，这些都属于实验废料，我要把它推到废料通道里去。”
　　斯悦目送男人推着废料车从一个拐角消失。
　　他的侧脸在走廊刺眼的白炽灯底下显得有些苍白，于是更衬得眼睫如鸦羽一般。
　　斯悦觉得做实验这种活儿，心不狠，还真没法干。
　　顺着扶手电梯下到一楼，这次洗手间的标识特别醒目，斯悦没问路也找到了。
　　解决完，他摁了几泵洗手液洗手，门口又走进来两个男的，都穿着白色的实验服，只不过他们的很旧了，一看就是洗了很多遍的。
　　进来之前，他们还在聊天，但是当听见洗手间的水声时，他们提前止住了话题，不过当进去之后发现对方也穿着白大褂，他们顿时放松下来了。
　　于是继续之前的聊天内容。
　　他们一边聊着，一边站在厕所跟前掏出那玩意儿，“我估摸着，这次实验八成能成功。”
　　“拉几把倒吧，所长一个月一次动员大会，口号喊得比谁都响亮，这古往今来的，喊得越大声，跟头栽得越狠，我看悬。”
　　“之前那是没用对方法。”
　　“之前那是不够狠吧。”
　　“我早就说了，这种实验，就得用真的活的做，那才能观察到真实效果，得到真实反馈，用替代品，我跟你说，那肯定不行。”
　　“唉，这一次要是还不成，我就辞职了，这事儿做了之后，我天天晚上做噩梦。”
　　“没出息。”
　　斯悦垂着眼，脑子里过了千百种设想，他扭过头，轻声问道：“老师，你们在做什么实验啊？”
　　他问得突兀，两个男人的讨论戛然而止。
　　斯悦的目的达到了。
　　这实验肯定是违规的，他听到也是意外，避免之后这两人回想起来再来调监控引起风波，不如他装傻装作没听懂。
　　两个男人后知后觉他还背着书包，想到了今天所长说要带学生来参观的事情，他们面面相觑一眼，由矮一点的那个出声解释，“害，就是用活的大型章鱼，之前没用过这么大的，搞得我们都挺害怕的。”
　　斯悦把手擦干，惊讶道：“大型章鱼？”
　　见他的注意力被引走，两个男人松了口气，“对啊，很大，有水箱那么大。”
　　“二楼吗？”
　　“对，二楼正好养着一只，你刚好可以去看看。”
　　看见小男生激动地跑走，男人甲大喘了一口气，“幸好没说太多。”
　　男人乙压根不在乎，“这种没见过世面的小屁孩，怕个鸡。”
　　“也是。”
　　-
　　斯悦把听见的内容用短信的方式发给了白简，感觉有点奇怪，但如果用他们的解释来说，好像也能解释得通。
　　所以，斯悦还顺便问白简：研究所是不是捉了什么保护动物？
　　从以往传出来的各种社会性新闻来看，斯悦觉得，有这个可能。
　　白简过了几分钟才回复。
　　[有这个可能，我会让蒋云去查，别担心。]
　　斯悦本来想回一个表情包，但考虑到白简一把年纪不一定吃这一套，他把表情包换成了一个上了年纪的人经常用的系统自带的表情——一个大拇指。
　　白简这次是秒回了，斯悦刚发过去，手机上头就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白简：阿悦做得很好，阿悦真棒。]
　　斯悦看着这一行字，耳朵又开始发烫。
　　白简的夸奖和别人那些夸张的吹捧不一样，他的语气温柔，态度认真，不像是那些人企图从他身上得到些什么而吹捧他，白简他就是，真的在夸自己。
　　于是他一激动就。
　　[我给你买了礼物。]
　　斯悦以为白简会问是什么礼物，但对方却是问：为了贿赂我吗？
　　这个问题不错。
　　白简不说，斯悦都差点忘了他和白简之间关于专业成绩考到百分之三十的约定。
　　但不是想要贿赂对方，他想追白简啊，这么简单的道理。
　　可他不想现在就坦白，因为白简对他太好了，他还没怎么对白简好过，如果现在就坦白的话，会显得他别有目的与轻浮，他见过别人表白，都要做很久的准备工作，才能显出对对方的重视。
　　白简这么一把年纪，从来没有谈过恋爱，他应该要更加关注对方的个人心理感受，但同时，他又要给予对方一定的暗示。
　　他想了一会儿，在手机上敲出一行字。
　　[不是因为贿赂，是因为我想给你送礼物。]
　　斯悦这次略微等了几分钟才等到了白简的回复，但是在看见回复的内容的时候，他有一点失望。
　　因为白简没有表现得很惊喜。
　　[白简：我也给你准备了礼物，不过明天晚上才能给你。]
　　还要回礼，这么客气……
　　[什么礼物？]
　　斯悦在回复后边加了一个小猫臊眉耷眼的表情。
　　片刻后，他得到了回答。
　　[秘密。]


第45章 
　　斯悦觉得白简真是太客气了。
　　他把手机揣回书包里，心里怀揣着期待，回到了研究所二楼。
　　程珏还在研究那只仙气飘飘的水母，他手里抱着平板，屏幕中是一张TTC官网发布的水母照片，这种水母叫克丝特，一般常在海深三千米到三千五百米之间出现，因为常年不见天日，深海区域的生物都会进化生长出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比如克丝特凸出的两个大眼球。
　　它正在用柔软的头颅撞着玻璃，因为生物特质，它的撞击显得很温柔。
　　斯悦站在程珏旁边，本来他只是想观察一下克丝特柔软的头皮底下的浅蓝色血管，但克丝特在水中慢慢游动，飘了上来，猝不及防，斯悦和它的两个眼球对视了。
　　眼球大部分是白色的，遍布纤细的血丝，顶部是黑色的瞳仁，外层包裹了一层透明的水膜。
　　斯悦觉得自己是人类，他应该是读不懂动物在想什么的，以前也没懂过，可克丝特一瞬不瞬的目光，让斯悦的双脚仿佛被钉在原地，无法动弹。
　　“宝宝，走了。”程珏的声音在耳边突兀地响起。
　　斯悦骤然回过神，他跟着程珏走出去，冷不丁说了一句，“关在这个实验室的海洋生物，都会死吧。”
　　“不是啊，”程珏低头划着平板，冷清的走廊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不过将视线转移到两边的房间，能看见其他同学的身影，“不过实验本身就会有死亡，我们在学校被拿来上实验课的动物，最后就算没死，也要被处理，没办法嘛。”
　　“第七研究所还是挺牛逼的，毕竟凡西是所长，而且，第七研究所的研究物种和实验项目都是最丰富最多，也是含金量最高的，像三五研究所整天研究的那些东西，都是来搞笑的。”
　　斯悦看见了水箱里的一条鱼，两米左右长，牙床裸露在外，嘴格外的大，腹部有着两只小爪子，它的视线掠过水箱外的一堆学生，看见了斯悦。
　　和刚刚克丝特看他的眼神是一样的。
　　一种哀戚，一种绝望。
　　程珏抬起头，也看见了，吓了一跳，“我去，宝宝，这鱼好他妈丑啊！”
　　“……”
　　他在走廊里说完还不够，还跑进去，仔仔细细把它打量了两遍，扭头对后进来的斯悦确认道：“真的很丑，果然深海区的生物都奇形怪状的。”
　　斯悦望着水箱里的鱼，顿时觉得它的眼神更加绝望了。
　　二楼的面积有两三个足球场那样大，一眼看不见头，而设计感颇强的无数玻璃房间在视觉上令人觉得环境更为宽阔。
　　最右有一条走廊，从上往下看去，则是研究所的背面，后门也在这儿。
　　研究所傍山而建，后山上的杨树林苍劲郁葱，山后是海，海鸟偶尔会像洁白的纸片从山顶掠过。
　　“好地方，寸土寸金。”程珏说，“我想在山上建个别墅。”他指着后山说道。
　　迎面走来几个穿白大褂的人，男女都有，斯悦拉着程珏让到了一边。
　　对方一行人步伐很快，也没注意到这两个学生，斯悦只听见了“9号”“消杀”等字眼，他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眼睛都没眨一下。
　　程珏以为他是在向往和羡慕，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说道：“我瞄到他们的工作牌了，是金色的底色，好像只有第七研究所几个特别厉害的老师才是这个颜色。”
　　斯悦回过神，想了想，问道：“最菜的颜色呢？”
　　“白色，”程珏没有分秒的停顿，“要是咱们能来实习，我们就是白色，保洁都有颜色，我们没有，实习生是任何单位里的最底层。”
　　“……”
　　“这是什么鱼？”程珏的注意力被左手边玻璃水房里突然涌过来的一群小鱼吸引走，它们是银色的，背部一条橙色的线，嘴很尖。
　　斯悦看了会儿，答道：“月白。”
　　“好名字，就是长得丑。”
　　“那是什么？像海蛇？但怎么中间粗，两头细……”
　　“巴布环彩，有剧毒。”
　　“那个呢？”
　　“黑珊瑚。”
　　“宝宝，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斯悦淡淡一笑，“我在家有学习。”
　　程珏眨了好几下眼睛，然后不可置信，“没看出来，你居然是个杯壁的卷王！”
　　“……”
　　程珏觉得这和斯悦平时表现出来的样子不太相符，他嘀咕道：“我还以为你真的是那种游手好闲的富二代呢。”
　　以前是。
　　他是个很容易受环境影响的人，但顶多也就吃喝玩乐了，太掉价太没品的事情不做。
　　和白简联姻后，虽然家里房间多玩的东西也多，但没人陪他玩，他自己也觉得没劲，白家几乎随处可见书架，各种各样的书，他本来是不怎么喜欢学习的，可也称不上讨厌。
　　现在也不喜欢，但他好像找到了为什么学习的理由。
　　程珏看着斯悦的侧脸说道：“你一看就是那种很聪明的人。”他语气里不难听出浓浓的羡慕，因为他高中考了好几次，大学又考了好几次，他不是一只聪明的人鱼，所以每次在网上看见有人鱼吹嘘人鱼的智商比人类高的时候，他都会很自卑。
　　斯悦拍了拍程珏的肩膀，“聪明能说明什么问题吗？”
　　程珏：“怎么不能？”
　　“说明什么问题？”
　　程珏卡壳了。
　　斯悦因为没什么太在乎的东西，所以看什么都很容易一针见血。
　　“我聪明我也在青北大学，你不聪明你也在青北大学，我聪明我能比你多长两斤肉还是多吃两碗饭？一百个人有一百个样儿，你也有很多我没有的。”
　　程珏被暖到了，他很感动，“那你说说，我有什么是你没有的？”他期待地等着斯悦的回答。
　　斯悦：“……”
　　良久，斯悦说道：“你让我想想，我想到了再和你说。”
　　程珏：“……”他就知道，长得帅都擅长哄人开心！！！
　　-
　　下午四点半，他们在研究所外的空地上集合。
　　程珏看得心满意足，拉着斯悦不停地说着话。
　　斯悦仰着头，研究所上空罩着一层厚厚的乌云，乌云将光线遮挡得严严实实，才四点半，这里看起来就像快天黑了一样。
　　清点完人数，他们坐上大巴车返校，凡西布置了作业-列出三种及三种以上深海生物为了生存而进化出的防御与捕猎等的功能，并说出它们的各项生理机制。
　　程珏看着手机里的消息，抓耳挠腮，“什么生理机制啊？”
　　斯悦低头打开了连连看，“各项，比如繁殖，比如进食与消化，克丝特不是会变色吗？可以写它的变色机制。”
　　“你为什么在打游戏？”
　　“下课了为什么不能打游戏？”
　　程珏羡慕死了，他撞了撞斯悦的肩膀，“班长说下个月搞班级聚餐，你去不去？”
　　斯悦只思考了几秒钟，就点头了，“去。”
　　虽然多了层已婚的身份，但他还没忘记自己大学生的身份，他并不想脱离群体，况且，班里的同学好像都还挺不错的。
　　“那到时候一起，他们说是在海边搞露天烧烤。”
　　“好。”
　　回到学校，斯悦连教室都没回，下了车就直奔停车场，开车回家了。
　　把车钥匙递给管理车库的人，他绕到副驾驶，把买给白简的礼物拿出来，在手里拎了几秒钟，想了想，又塞到了书包里，直接拎在手中好像不够惊喜。
　　想到等会要和白简一起交换礼物，斯悦都是跑着进屋的。
　　但屋子里比以往更加安静，客厅静悄悄的，长桌上的花今天换过，斯悦记得昨天是两枝桃花，今天换成了几枝柳条，柳条柔软纤细，垂着枝条几乎挨到了桌面，上面的叶片也全部伸展开了，给平时庄严沉静的屋子增添了几丝朝气。
　　斯悦把钥匙放到了柜子上，换了鞋，过了视野盲区，才发现白鹭也没在。
　　这时，从餐厅的方向传来了脚步声。
　　是陈叔。
　　陈叔看见斯悦，“这么早就回来了？”
　　平时他五点半下课，到家都快七点，今天刚六点钟。
　　“白简呢？”斯悦用听起来很随意的语气问道。
　　“白简先生今天要加班，因为前段时间将生意拓展到了国外，那边来了团队打算在今天敲定合作，因为项目很重要，所以今天白简先生估计很晚回来。”陈叔回答得格外仔细，说完之后还一直看着斯悦。
　　“……”
　　“很晚就很晚，和我说这么多做什么？”他眼神不太自然，语气也不太自然。
　　陈叔的笑容不变，“白简先生嘱咐过，要是阿悦少爷问起他的事情，要尽量回答得仔细，详尽。”
　　“……”
　　“知……知道了。”斯悦低声道，他倒了杯水，喝了大半，才接着问，“白鹭也不在？”
　　“小野少爷带他去游乐场了。”
　　斯悦呛了一下，“白鹭能去游乐场？”他那尾巴，离不开水……
　　“还有，”他想起来一个更加严重的问题，“白原野不是歌手吗？他那么红？不怕被拍到？”
　　他问完之后，不待陈叔回答，自己就想起来了，白原野并不受粉丝和资本以及绯闻的挟制与影响，他只唱歌，其他的事情都是他个人的工作室应对。
　　因为白原野不是很受管理，没有娱乐圈打工人的自觉，工作室隔一段时间，就要忙得焦头烂额，鸡飞狗跳。
　　“那我先上去做作业了，白简回来了……”斯悦本来想说和他说一声，但又打住了，那样显得他很急着见白简似的，于是他说，“回来就回来吧，我上楼了。”
　　“让林姨给我做几个炸大虾，多放辣椒，谢谢。”
　　陈叔应声，“好。”
　　斯悦进了屋就把拖鞋踢了，丢了书包，拿了睡衣赤着脚走进洗手间。
　　他喜欢把自己收拾干净了再做其他的事情。
　　今天的作业不多，白简虽然没有特别系统化地给他补课，但白简毕竟活了这么多年，知道的东西很多，他解释斯悦不懂的地方的时候，会顺带扩展一些其他的内容。
　　比老师上课要有意思。
　　他趴在小桌子上写作业，中途接到了温荷的来电。
　　“喂，温女士，怎么了？”斯悦打开免提，把手机放到了一边。
　　“想你了，所以给你打个电话。”听起来，温荷的心情好像还不错。
　　“斯相臣是不是没在国内了？”斯悦明知故问。
　　“对啊，说是谈了个国外的项目，”温荷也摸不着头脑，“他走的时候，还卷走了家里不少资产，把你爸气得直接把什么东西都登记到了我的名下。”
　　温荷笑着说：“阿悦，妈妈把所有东西都留给你。”
　　“我没斯相臣那么贼，我不拿父母的养老钱，”斯悦很硬气地说道，不过他说完，又后悔了，因为他追求白简还需要钱，于是他立马改口，“给我三分之一吧。”
　　见斯悦这么正经，温和忍不住笑，“怎么只要三分之一？”
　　“三分之一也很多了。”斯悦说道。
　　斯家不是什么不入流的小富豪，比不上白家这样的大家族，可也是排在前二十的，只不过这几年的投资一直没什么水花，没亏，但也没大的盈利，接着又碰上研究所的意外，资金链补不上，立马显出了几分落魄。
　　幸好遇上的是白简。
　　而斯江原在吃过这次的亏之后长了记性，投了几个稳赚的项目。
　　“你算得这么准，是有什么想法吗？”温荷以为斯悦是对做生意感兴趣，“如果你想从商，妈妈是支持你的，家里正好缺个人继承家业，你爸现在名下什么都没有，你大哥知道以后把他电话号码都拉黑了。”
　　斯悦：“……”
　　“不是想做生意，”斯悦有些不好意思，但这事儿，好像瞒不住，也必须得和温荷说一声，“我是准备，追白简。”
　　他说得很小声，说完之后，抢着把电话挂了。
　　温荷：“……”
　　过了几分钟，温荷的电话又打过来了。
　　斯悦硬着头皮接了。
　　“我们不是说好了？五年的协议期，你怎么就……”温荷似乎没有很生气，就是很无奈，“算了，上次我就看出来了。”
　　“什么上次？你看出来什么了？”斯悦没听明白。
　　“他对你很上心，你没感觉到？”
　　斯悦心跳加速，“我以为是因为我和他有过了命的交情，所以我们关系好。”
　　温荷知道自己儿子在这方面迟钝，以前有姑娘在周末追到家里来邀请他出去玩，明眼人都知道是对他有好感，斯悦则是“我要睡觉你找周阳阳他们吧”，把人气得红着眼睛就跑了。
　　“他是白简，不是你那些小同学，”温荷即使是有天大的无奈，语气也还是缓缓的，“但阿悦，妈妈还是要劝你多考虑，白简是人鱼，寿命，他比你长，你是占优势的，不会出现最后只留你一个人的情况，就这点而看，我挺中意白简的，我最不放心的就是没人照顾你。”
　　而白家，也有这个实力给斯悦当靠山。
　　“可是，你们不是同一个物种，你们的生物属性，生物习性，都不一样，你们各方面都是有差异的，上周中央大街那边还出现了人鱼伤人事件，他们不止是人，也是兽类。”
　　“我是你的母亲，我只会站在你这边，我只希望你好，所以有些话，你可能听了会觉得不舒服，”温荷柔声道，“不过你要是真的喜欢，我也不会反对，因为我也不能保证，你和人类在一起就会健康快乐。”
　　斯悦不知道说什么，过了半天，“谢谢妈。”
　　富二代能是好东西的人不多，哪怕表面光鲜亮丽，背地里可能什么不是人的事儿都干，可斯悦不是，他有自己的底线，这是温荷教给他的。
　　“你自己决定好了就行，”温荷顿了顿，又问，“你和白简说开了吗？”
　　说起这个，斯悦就来劲了。
　　“我准备追他！”
　　“……”
　　温荷的表情又多了几分无可奈何，“你直说就可以了。”
　　“不行，那太随便了，”卧室除了斯悦头顶开着明亮的水晶灯，其他地方都是声控的壁灯，他侧脸奇异地显出几分温柔来，“斯江原当年追你，不也费了老大劲儿了吗？”
　　温荷笑道：“白简要是喜欢你，他应该主动才对。”
　　“你怎么知道他喜欢我？”斯悦耳朵热，总是忍不住用手掌去揉，越揉越热。
　　“我是过来人。”温荷意味深长。
　　“那你说得也不对，他喜欢我是他的事情，况且，他平时对我已经够好了，”斯悦认死理，“我说我喜欢他，但我什么都还没为他做过，要是我直说，我没什么底气。”
　　他不喜欢和人说什么“我会永远喜欢你”，什么“我爱你爱得快要死了我没有你我夜不能寐”，那些都是虚的，他要用鲜花，用礼物，把白简包围，用实际行动让白简感受到他的心意。
　　过了半天，温荷问道：“你说要三分之一的钱的目的，就是这个，对吗？”
　　斯悦挠了挠头发，“不然呢？”
　　“白简有给你送过什么吗？”温荷这次是真的心累了，斯悦太单纯，在感情上吃亏的可能性太大。
　　“他给我定了一辆布加迪。”
　　“车库里的车随便开。”
　　“白家亲朋好友送的礼物我都是自己收着的。”
　　“他还给我他的鱼鳞。”
　　温荷：“……”
　　“你，给他送过什么？”温荷大概已经知道答案了。
　　“就，袖扣，我还没送出去。”斯悦想到那账单，“我自己都没有这么贵的袖扣。”
　　温荷：“……”
　　行了，她不问了，白简应该是不会让斯悦吃亏的，果然比斯悦多活的两百多年不是白活的。
　　“要是受委屈了，就回家。”
　　斯悦点头，“好。”
　　-
　　白简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了，斯悦正在打游戏，听见院子里引擎熄火的声音，一个鲤鱼打挺就从床上蹦下来了，他跑到露台上确定是白简之后，回到房间把放在桌子上的袋子拿在手里。
　　准备出去的时候，看着袋子上的白色蝴蝶结，觉得这是不是太正式了。
　　斯悦把袋子拿掉，只留了绒面的盒子，这样就……比较合适了。
　　陈叔给白简递过去热水，白简只喝了一口就放下了，“阿悦呢？”他身上的酒气很重，但丝毫不见醉意。
　　“在房间，不知道睡着没有。”
　　“明天周六，他应该没这么早睡。”白简语气带着笑，“他回来的时候，心情怎么样？”
　　陈叔早就习惯了白简先生每天回家后对斯悦少爷各方面的询问，回答得有条不紊，“到家时心情还不错，只不过听见我说您不在家就没那么高兴了，之后便上楼去做作业了。”
　　“吃过晚饭了？”
　　“吃过了，阿悦少爷最近很喜欢厨房做的炸大虾。”
　　白简点点头，目光落在白鹭的鱼缸那边，白鹭已经睡着了，泡泡一个接一个，客厅里灯这么亮，还有人说话，他也不受影响。
　　见白简先生看过去，陈叔主动说道：“白鹭小少爷和小野出去玩了一整天，一回来就喊困了，刚睡着没多久。”
　　“他尾巴……”
　　“我给上过药了才让他睡的。”
　　斯悦就是这时候下楼来的，他穿着睡衣，精神抖擞，一看就是没睡觉，他估计也没想到自己一下来就和白简撞了个正着。
　　下意识地，他把礼物藏在了手背后。
　　白简看见他的动作，眼底泛起笑意，只不过不明显，他重新拿起桌子上的水杯，饮了口水，摘下眼镜，用着听起来好像有几分疲惫的嗓音对陈叔说道：“让厨房去煮一份醒酒茶。”
　　陈叔一怔，他没反应过来，因为白简先生从未喝醉过，就更是别提喝什么醒酒茶了。
　　他还没来得及问，斯悦就噼里啪啦从楼上冲了下来，跑到两人跟前。
　　“你喝醉了？”少年皱着眉，眼里有掩饰不住的关心。
　　这下不用问，陈叔也明白了。
　　他看向斯悦：“阿悦少爷，白简先生今晚在应酬上喝多了，我去让厨房煮醒酒茶，辛苦您帮我照看白简先生一会儿。”
　　那斯悦哪有不答应的。
　　他点头，“好，你去吧。”
　　陈叔走后，斯悦看向白简，“要不要我扶你？”
　　他问完，白简已经主动往他身上靠了，斯悦下意识揽住白简的腰，白简比他高，他有些吃力。
　　斯悦闻见了白简身上的酒气，很浓。
　　白简没有将全部重量都靠在斯悦身上，斯悦挺瘦的，之前是看出来，现在是摸出来的。
　　斯悦把袖扣揣到了睡衣口袋里，一边走一边说：“没想到像你都这么厉害了还要被灌酒，太惨了。”
　　“不过你们人鱼也会喝醉吗？”斯悦扭过头，好奇地看着白简，以为白简是真的醉了，他胆子大起来，还用手去捏白简的脸，“把耳朵后面的鳞片给我变出来。”
　　斯悦就是开开玩笑，他将人好好地放到了沙发上，叉着腰站在白简跟前，在想下一步应该做什么
　　猝不及防的，就对上了白简幽暗的眸子。
　　海蓝色，很深很深的那种蓝色。
　　看不出一点儿醉意。
　　清醒无比。
　　斯悦登时定在了原地。
　　白简靠在沙发上，勾起嘴角，笑意很深，“为什么想要我把耳后的鳞片露出来？”
　　人鱼趁少年不备，猛然把人拖至身边，他迫使斯悦弯下腰，他牵着斯悦温热的手，将斯悦的手掌贴在了耳后。
　　“既然这么好奇，不如亲手摸摸看。”
　　斯悦眼睛慢慢睁大。
　　冰凉湿润的鳞片代替了本来光滑的触感，他似乎还感觉到了白简血管的搏动，人鱼的体温应该是很低的，可斯悦在此刻却觉得滚烫，烫得他立马就要燃烧成灰烬了。


第46章 
　　斯悦在白简温柔专注的眼神下夺路而逃。
　　若现在他还能看不明白，那他就白活了这十八年了。
　　虽然没照镜子，但他知道自己现在肯定脸红得快爆炸了。
　　刚刚碰到过白简耳后鳞片的指腹与掌心像是被火焰炙烤过，明明温度那么低，鱼鳞又那么坚硬。
　　外头不见丝毫光线，斯悦的房间里也是一片漆黑，将手举到眼前，只能看见模糊的五指轮廓。
　　他刚刚摸了白简耳朵后边的鱼鳞？
　　真摸了？
　　人鱼的耳后出现鱼鳞，是心动。
　　白简他，对自己是心动，四舍五入也算喜欢的，但斯悦觉得，他更加喜欢这种粗暴直接的反馈，至少喜欢需要用嘴说，哪怕是做出来的，也有逢场作戏的可能性。
　　但属于生物特有的生物反应骗不了人，那才是最真实，也作不了假的真实反应。
　　斯悦在床上翻滚到后半夜才睡着。
　　阳光拨开了在青北上空盘旋了大半个月的薄雾，天空依旧是铅灰色的，但空气比之前段时间都要清爽了许多。
　　斯悦昨晚跑进房间就把自己摔到了床上，忘记了拉上落地窗，他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将落地窗后面的那一小片地毯都晒热了。
　　露台上的铃兰也被晒蔫了。
　　斯悦懵懵地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时间，中午十二点多。
　　还早，还可以再睡。
　　他眼皮阖到一半，还未来得及放下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短信——上次蒋云给他微信上发的去游轮上玩儿的请柬，就是今天下午三点出发。
　　想到是和白简一起，斯悦的瞌睡顿时就全跑了。
　　他把被子踢开，靠在床头给白简发微信。
　　[在不在在不在在不在在不在在不在在不在？]他尽量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应该看不出来，毕竟他的演技一向高超。
　　白简过了会儿才回复。
　　回复的时候斯悦正站在衣柜跟前思考穿什么衣服去玩儿。
　　他的衣服都很休闲，唯一一套正装还是白简送给他的，而那套正装也在上次月圆之夜的时候被白简用尾鳍划烂了。
　　[白简：怎么了？]
　　斯悦把手机从被子里扒拉出来。
　　[我们今天是不是要去游轮上边？]
　　[白简：嗯，我在等你。]
　　斯悦还没能完全从昨天晚上的场景中脱离出来，光是这么简单的几个字，昨天晚上白简的眼神都仿佛又在他眼前过了一遍。
　　斯悦回了一句“我马上下来”就把手机丢开了。
　　他看了一眼落在地板上的阳光，选了一件薄点儿的短袖和风衣，斯悦本身对风衣这种装腔作势的风格不是很喜欢的，而且风衣的料子大多容易出现褶皱，总不能随身拎一个熨斗。
　　不过温荷喜欢，都是温荷往他箱子里塞进去的，说他现在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偶尔也需要打扮得稳重一些。
　　斯悦觉得自己爱死温荷了。
　　她总是那么有先见之明。
　　风衣是藏青色，一种很显白的颜色，布料虽然也是容易皱的那种，但看起来利落干净，气质清冷卓然。
　　斯悦给人的感觉本就俊俏又不好接触，稍微拾掇一下更具有疏离感了。
　　他收拾好了，把手机穿进兜里，急匆匆往楼下跑去。
　　白简在客厅里品茶，金灿灿的阳光将整个客厅都用漫天的金色给重新铺就了一遍，擦得发亮的花瓶和柜子上摆着的各种金器摆件折射出刺眼的光点。
　　越发显得富丽堂皇了，感觉地面上都被洒了金子。
　　楼梯转角的那幅人鱼满月图也变得生动温柔，不再阴郁幽暗，满月的边缘被阳光描绘出了一圈金色。
　　斯悦不懂茶，哪怕是已经认识了白简这么久，他也还是不懂茶。
　　不过他知道客厅里的味道是茶香。
　　白鹭穿着小西装小皮鞋，扎着小领结，端着一个白瓷茶杯一本正经地小口品着茶。
　　“呼~”白鹭望向陈叔，“能加点可乐进去吗？”
　　陈叔只笑，不做回应。
　　斯悦的下楼的脚步声将几人的注意力引走，白简是最后一个抬眼看上去的，他清隽的眉眼在茶壶蒸腾的热气后边显得温柔无比，斯悦在看见对方的时候，脚步微顿，心跳也同时漏了几拍。
　　斯悦想起来程珏说过的话，也想起来自己看见过的，他说人鱼害羞的时候耳后也会出现鳞片，只是多少的问题，有时候只有一片，有时候是三两片，情绪越不受控制，耳后鳞片出现的数量也会越多。
　　他现在还是挺庆幸自己是个人类的，顶多就是脸红耳朵红，他要是人鱼，别说耳后出现鳞片了，什么耳鳍什么尾巴，估计统统都得露出来。
　　“阿悦，你这个风格，好看！”白鹭眼睛亮晶晶的，他向陈叔求得赞同，“陈叔，你说对吧？”
　　陈叔这次做声了，“阿悦少爷很英俊。”
　　白简是最后出声说话的，他将手中的茶匙轻轻搁在盘子中，缓缓道：“很好看。”
　　这是长得帅所占的好处。
　　加上气质和身形，就穿什么都好看，什么风格的服饰都架得起来。
　　斯悦是人穿衣服，穿什么就是什么，不至于有违和感。
　　风衣挑人，又要身板正，又要长得好，比例还得好，腰得细，扎上腰带时令人觉得一只手掌就能揽入掌中。
　　斯悦还是学生，少年气正浓的年龄段，从小到大的众星捧月，举手抬足都透着一股不可一世的傲气劲儿。
　　斯悦发现白家的人真的很爱夸人。
　　他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耳朵，“现在出发吗？”他另外一只手中还捏着一枚袖扣，经过昨晚，他把盒子都拆了，就一枚袖扣握在掌心里，钻石将手心硌得生疼。
　　白鹭听见可以出发了，立马跳了起来，“走走走！走走走！终于可以走了？阿悦，你想骑马马吗？我带你玩！”他一边说，一边跑到门口，能看出来他很开心。
　　他几乎没有和他哥一起出去玩儿过，现在还有了斯悦，那就更完美了，虽然白鹭是顺带带上的，这次虽然只是邀请青北名家一起游玩，但大家心里都清楚，这次仍然是商业性质的酒会，表面上说不谈生意，那是没到碰上想谈生意的人。
　　众所周知，白家的当家人白简今年一百三十七岁，鲜少出现在酒会上，哪怕是资料，在网上也是非常零碎不完整，白简的低调是出了名的，大家都很识趣地不去打扰白简。
　　但这次酒会的主办方有三家，其中一家是成野，成野和白简关系好也是众所周知的，于是在知道白简收下这次酒会的请柬之后，青北其他企业顿时为了酒会的请柬抢破了头。
　　他们以为白简是看在好友的面子上才答应的，不过成野当天就知道了，白简是因为斯悦想去，他才应下邀请的。
　　成野当时就知道，什么联姻，什么联姻，联姻个屁，他也是当时喝了点儿酒才信了白简那么随口一说的“联姻”，白家什么时候需要用联姻来巩固地位了？
　　-
　　“海洋圣歌号”是青北富人圈一起搞出来的一个专门用来玩儿的游轮，船身长一百五十多米，娱乐措施一应俱全，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他们搞不出来的。
　　“圣歌号”上还有蹦极项目，和陆地上的蹦极没什么区别，只不过这里是从船上往海里跳。
　　他们甚至将剧院都搬到了船上，在请柬上，能看见主办方还邀请了青北大剧院的舞蹈团。
　　青北一年也难得遇上像今天这样的好天气。
　　从vip通道登船，侍应生为他们带路。
　　斯悦沉默不语走在白简身旁，满腹心事。
　　白鹭脚步欢快，他跟在侍应生旁边，问题一个接着一个从嘴里往外头蹦。
　　“为什么会有蹦极？很多人类吗？反正我们人鱼跳水是不用栓绳子的。”
　　“你也是人鱼？你叫什么名字？”
　　“你的眼睛是绿色的，真好看。”
　　侍应生被夸得耳朵后边的鳞片根本控制不住了。
　　“圣歌号”的房间不多，取消了内舱房等条件太次的房间，因为能上“圣歌号”的客人非富即贵，所以除了白家人是海景套房以外，其他的人都是普通的海景房。
　　只是比套房稍差，知道套房是留给白简的时候，其他人反正是一点儿意见都没有。
　　白鹭刷了房卡，丢下一句“等会见”就跑进去了。
　　斯悦看着侍应生刷了另外一间套房的房卡，“白简先生请进。”
　　他说完后，看向斯悦，“阿悦少爷请进。”
　　一个房间吗？
　　斯悦差点就问出口了，但幸亏在对上侍应生真诚无比的眼神的时候，他反应过来了。
　　他和白简结了婚，肯定被安排在了同一间套房内。
　　“谢谢。”
　　斯悦跟在白简后边进去。
　　“我将房卡放在柜子上了，若有需求，可以按铃呼叫我们，祝白简先生和阿悦少爷玩得愉快。”侍应生说完一大串话之后，带上门离开了。
　　门锁轻轻扣上，斯悦被吓了一跳。
　　他站在玄关处，止步不前。
　　玄关的柜子上放着一樽彩绘花瓶，只有花瓶，没有花。
　　和酒店的总统套房没有区别，只不过从落地窗看出去，是海，他们在海上。
　　海面平静，不见任何波澜。
　　船开得很平稳，斯悦努力地想要将注意力从白简身上转移走，但还是失败了。
　　“阿悦，谈谈吗？”
　　白简转过身来，他穿得比斯悦还要休闲，黑色的薄毛衣，气质衿贵冷清，但面对斯悦的时候，他始终都是很温柔的。
　　“过来坐。”他拍了拍身边的沙发。
　　斯悦慢吞吞走过去，坐在了白简的对面，中间隔着一张茶几，以及茶几上的一束红玫瑰。
　　“我还是比较喜欢黄玫瑰。”斯悦双手平放在膝盖上，神情和语气都略显局促。
　　白简的视线缓缓落在茶几上的玫瑰花上。
　　“阿悦喜欢黄玫瑰？我送给你。”
　　斯悦不喜欢和人绕弯子。
　　他抿了抿唇，少年人的冷峻眉眼中出现一抹执拗。
　　“你喜欢我。”
　　大概是觉得自己说得太肯定了，他又加上了一句，“对吧？”
　　他昨天晚上就已经想明白了，他的确没谈过恋爱，也没对谁动过心，可他一年就从年级倒数考上了青北大学，他有脑子。
　　他太紧张了，以至于看起来有些像在和白简谈判。
　　“我高考成绩也不算特别出色，人鱼医学院只招了两个人类，其中一个就是我。”
　　“我爸妈跟我说，你之所以会选择和我联姻，是因为我的专业，我觉得，顺序应该调换一下，是因为你喜欢我，所以你让医学院招了我，于是你就顺理成章地利用这一点作为选择与我联姻的理由。”
　　他不疾不徐，有条不紊，仔细听，却能听见声线是微微发着抖的。
　　“你是因为喜欢我，才和我联姻的。”他说完后，脖子都变成了粉色。
　　“是。”白简摘下眼镜，语气轻柔，“阿悦，继续说，你想说什么都可以说。”
　　“什么时候？”斯悦清了清嗓子，对上白简的目光，“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白简的眸子和斯悦的风衣是同一种颜色。
　　“你十六岁溺水那天。”
　　斯悦微微一怔，“这……这么，为什么？”他不明白。
　　他溺水的时候有什么好喜欢的？
　　白简的口味也太奇怪了。
　　电影和电视剧里不都是什么因为惊鸿一瞥，因为对方回眸一笑，怎么到了他这里，是因为他溺水？他溺水的样子很酷吗？
　　斯悦更加不明白了。
　　“你们人鱼的口味真奇怪。”他嘀咕道。
　　“是啊，很奇怪，”白简倾身，他们之间相隔并不远，所以白简倾身，伸手要摸到斯悦的脸也并不艰难，斯悦也没躲闪，白简眸子里含着笑，“我怎么会喜欢上一只满口脏话的人类幼崽？”
　　斯悦：“……”
　　虽然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当时溺水时说了什么，但肯定不会是什么好听的话，估计把大海他十八辈祖宗都骂了个遍。
　　他没有究其原因，他只是震惊，不可置信。
　　因为不管是十六岁，还是现在，他和白简之间除了两个物种之间的差异，还有家世上无法跨越的鸿沟。
　　“那你，怎么不早说？”斯悦低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为什么还有五年的协议期？”
　　“你会跑。”白简轻飘飘地说道。
　　斯悦：“……”那还真说不定，他还真做得出来。
　　“现在呢？你为什么觉得我现在就不会跑了？”
　　“你舍不得。”
　　“要是五年的协议期到了，我还是对你没感觉，怎么办？”
　　“虽然这个假设在现在已经无法成立，但我愿意回答阿悦这个问题，”哪怕斯悦只是一个十八岁的小孩儿，还是人类，白简和他说话时，依旧将他放在与自己平等的地位上，“我的寿命没有尽头，阿悦呢，阿悦如果无病无灾，或许会到一百来岁，我会将协议期，延长至五十年，八十年，一百年。”
　　斯悦张了张嘴，过了几秒钟，才发出声音，“我以为你会很大度地让我去寻找我自己的幸福。”毕竟白简这么温柔。
　　“这是你的错觉，”白简弯起嘴角，“我没有那么大度。”
　　斯悦再一次失声。
　　“哦……”
　　“说了这么多，阿悦呢？”
　　“我？”斯悦靠在了沙发上，瓮声瓮气道，“这不明摆着嘛，我要是不喜欢你，我昨晚就跑了。”
　　白简：“……”
　　换而言之，要是他不喜欢白简，他根本想不到他和白简平时相处的时候那些细节，也懒得去想。
　　“这个，”斯悦将兜里的袖扣掏出来，放在了茶几上，钻石碰上大理石，发出清脆地一声轻响，“我昨天晚上就想给你的，但当时的情况……我没顾得上。”
　　白简将袖扣拿在指间，半晌，他掀起眼皮，“谢谢，我很喜欢。”
　　“你呢，你说也有礼物给我。”
　　白简给他的是一条手链，黑色的，中间绞着一缕白色，看着很秀致清雅。
　　斯悦这时候脑子突然通了，他惊讶道：“你的头发？”
　　白简轻笑，“看出来了？”
　　编在一起的这缕白色，比其他几条黑绳要柔软，翻着淡淡的一层银芒。
　　斯悦想起来白鹭说过，人鱼的头发是不会自然脱落的，哪怕是老了死了，要么剪断，要么硬扯下来。
　　“这个，也能给我吗？”
　　“你上次找我拿了鱼鳞，我觉得不太方便携带，所以送了这个给你，你戴在手上。”
　　“你是怕别人喜欢我吧？”
　　白简忍笑，“今天怎么这么聪明？”
　　斯悦呐呐道：“我本来就聪明。”
　　他自己单手戴，戴不上，急得一头汗。
　　白简站起来的时候他都没注意到，直到对方坐到了他旁边。
　　斯悦被吓了一跳。
　　“我帮你。”白简垂着眼，轻而易举地就将手链上的暗扣扣上了。可是却没有立即松开斯悦的手腕。
　　斯悦抽了一下手腕，没抽动。
　　白简掀起眼帘，看着斯悦。
　　斯悦一时间忘了将手收回来，他感觉自己被白简的目光摁住了，连眨眼睛都不知道怎么眨。
　　“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斯悦一开口，自己都被自己嘶哑的嗓音惊到了。
　　他以为白简会说什么“看你好看”“看你怎么了”之类的话，还预计回两句嘴，他还在思考接下来应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的时候，下巴就被白简冰凉的手指捏住。
　　再反应过来时，白简的眸子出现在眼前，他被亲了。
　　人鱼的嘴唇也是凉的。
　　斯悦没有经验，呼吸都屏住了。
　　不仅没有经验，还没有任何自己和白简此刻说开了后应该做些什么的自觉。
　　他惊慌失措地往后退，白简手指微微用力，他不仅退后没成功，嘴巴还被迫张开了。
　　人鱼的唾液都是冰冰的。
　　斯悦的眸子渐渐出现了一层水色，白简的手指从他的下巴上辗转到了他的脸，他的耳朵。
　　斯悦发着抖。
　　他半阖着眸子，白简看着他，眼眸漆黑一片，像是装进了一片深海，望不见底。
　　年纪小的斯悦在接吻上没占到半点便宜，白简主动亲他，最后也是靠白简放过他。
　　他的唇色现在比茶几上的玫瑰颜色还要红。
　　斯悦眼睛压根儿不知道往哪里看。
　　他的手指被白简握住，每根手指都被捏了一遍，想到现在他和白简的关系，他忍着没有拿走，不是不适，而是不好意思。
　　他觉得，进展太快了，应该先牵手才对。
　　人类的体温比人鱼高，斯悦不做家务不干粗活，没有特别累人的爱好，手指上一点儿瑕疵都没有，美好得像温润至极的美玉。
　　“我等会要去和成野他们谈点事，你要不要一起去？”白简侧头，追到了斯悦四处乱看的眼神。
　　斯悦被捉了个猝不及防，脸红透了，“我不去，我和白鹭一起玩儿。”
　　“好。”白简不想把人吓到了，“船上人鱼比较多，不一定所有人都认识你，让白鹭跟你一起，不要单独自己玩儿，知不知道？”
　　斯悦点头，“知道。”
　　他巴不得白简快点走。
　　他需要时间消化消化。
　　白简也看出来了。
　　他眼底满是笑意，斯悦看着很不好惹，在青北小孩儿圈子里，风评也非常一般，说他融不进圈子，说他清高脾气臭，还爱管闲事。
　　他却觉得，斯悦哪哪儿都好，善良，单纯，有什么说什么，青北圈子算不上干净，那些富二代什么都敢玩，但斯悦却一直都坚守着自己的底线。
　　所以阿悦绝无仅有，独一无二。
　　不过白简也确实没料到，骂人那么凶的斯悦，亲起来能那么温顺，像一只挥舞着爪子却不知道怎么挠人的猫。
　　斯悦跟在白简后边，一直把人送到了门口。
　　他现在已经恢复如常了，还一本正经地对白简说了拜拜。
　　“等一下，”斯悦舔了一下还在发麻的嘴唇，待白简看过来后，他干巴巴地问道，“我们现在，是在谈恋爱吗？”
　　白简手里拿着外套，等会入了夜，温度肯定会很低。
　　斯悦在他跟前，小心思无处可藏。
　　所以哪怕斯悦伪装镇定，他也还是能看出来斯悦有多紧张。
　　“嗯，我们在谈恋爱。”
　　望见斯悦慢慢露出来的笑容，白简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所以，阿悦，你能亲一下你的男朋友吗？”
　　斯悦眨了下眼睛，面皮发烫。
　　忽略已经跳得乱七八糟的心跳，他仰起头，亲了白简的下巴一下。
　　然后他后退一步，清了清嗓子，“可以了吧？”


第47章 
　　白鹭穿着凉鞋，坐在白简和斯悦房间里的沙发上，手里抱着一桶冰激凌，“这种天气，你们人类觉得刚刚好，人鱼是不行的，人鱼的体温比你们低，人鱼可怕热了。”
　　“那为什么上个月，你们家还烧着火？”斯悦在扯手上的手链，看起来和那些普通的手链没什么区别，暗扣也做得平平无奇，他试图掰开，失败了。
　　白鹭被一大坨香草味儿的冰淇淋冰得之哈气，他哈完了，咽下去了，说道：“冷的时候我们怕冷，热的时候我们怕热。”
　　“……”
　　“你这不是废话吗？”
　　白鹭睫毛老长了，他垂着眼，觉得斯悦好凶哦。
　　他用勺子绕着冰淇淋桶一圈，挖出了一个十分标准的冰淇淋球，然后举起来，想喂给斯悦，却发现对方正在专心致志地倒腾手上的手链。
　　“什么啊？”
　　斯悦：“白简给我的，但是好像取不下来。”
　　他哥给的？
　　取不下来？
　　“我看看？”
　　白鹭咬着勺子，坐到了斯悦旁边，低头仔细地查看着手链上的暗扣。
　　“你别方，我哥送的，肯定很难搞，吸溜。”他咬着说话，口水含不住，流了一条下来，到半路又被他吸溜了回去。
　　斯悦：“……”
　　“你能先把勺子放一边吗？”斯悦又气又好笑。
　　“吸溜”
　　“滴答”
　　“……”
　　没滴到斯悦的手上，直接滴在了地板上。
　　白鹭赶紧抽了纸巾麻利地擦着，装作没看见斯悦无语的表情，一边擦地板，一边说道：“这个暗扣解不开，金属是我哥从海底下捞的，除非敲碎。”
　　“我哥好喜欢你啊阿悦，人鱼很宝贝自己头发的，更何况我哥的头发还是白色。”
　　听见白鹭说解不开，斯悦不再纠结于怎么解了，他看向白鹭，“你的紫色也很好看。”
　　“是吗？”白鹭露出羞涩的笑容，“其实我也觉得。”
　　“我们等会去玩什么？”斯悦头一回出来玩儿没和周阳阳他们一起，不过挺好奇的是，周阳阳他们父母来了没，周阳阳家估计有点悬，郑须臾和江识意家里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只不过郑须臾不一定会来，现在他眼里只有尹芽那只粉色的小人鱼。
　　白鹭：“他们今晚有比赛。”
　　“什么比赛？”
　　“捡球。”
　　斯悦：“……捡什么球？”
　　白鹭向斯悦解释说：“跟在陆地上打球差不多，只不过人鱼这时候是在海里，一个小铁球，裁判丢出去，十分钟以内谁能捡回来，就算赢。”
　　“……”
　　“铁球下沉的速度那么快，能捞起来？”
　　“当然，厉害的人鱼时速贼快，我哥能游到和高铁一样快。”白鹭说起白简的时候，每每都是满眼亮晶晶，满脸都写满了崇拜。
　　斯悦好奇道：“那你呢？”
　　“……”白鹭眨了几下眼睛，“不太快，我太虚弱了。”
　　“可是我驮着你下水是没问题的，阿悦，你可以背个氧气管，穿潜水服，我带你下水。”白鹭看起来很期待。
　　斯悦有些怕水，先是摇了摇头，然后拍了几下白鹭的脸，“你有没有觉得，你现在很像那种满脑子馊主意马上就要闯祸了的熊孩子？”
　　“鱼孩子吧还是，”白鹭小声说道，他很敏感，话题突然拐弯，“阿悦，你的心情好像很好？”
　　“还行。”斯悦说道。
　　斯悦和白鹭只在房间里呆了一会儿，白鹭吃完了冰淇淋，换了一件儿新的衣服。
　　他们日常换洗、玩乐的各种服饰，睡衣，连正装，都是陈叔提前让人整理好了送到了船上。
　　“船上有酒吧，阿悦你带我去吧。”在走道中，白鹭摇着斯悦的手臂，“还有玩牌的地方，你那么厉害，你带我一起玩儿。”
　　斯悦：“……”早知道应该把陈叔带着的，他为什么觉得和白鹭在一起跟带孩子没什么区别。
　　从电梯到三楼，电梯一层层下去，门开之后，站在门口的侍应生在看见两人后弯下腰，“阿悦少爷下午好，白鹭小少爷下午好。”
　　白鹭在外没安全感，他抱着斯悦的手臂，仰头看着斯悦。
　　斯悦走出去，看了一眼侍应生的胸牌，“蔷薇宫？”
　　“蔷薇宫合法经营，娱乐为主，可以在那边兑换筹码，”侍应生在上船之前就已经将几百名宾客的姓名身份与样貌牢记于心，斯悦和白鹭身份不一般，相貌又是一等一的出众，这是贵客，“两位可以去那边斗地主。”上边打过招呼，如果这两位来了蔷薇宫，别让他们碰太狠的，玩玩小游戏就行了。
　　“斗地主可以斗地主可以斗地主可以！”白鹭就快整只挂到斯悦身上了，“兑筹码，我掏钱，我带了钱的。”
　　斯悦本来准备兑换一万面值的，但小姐姐的脸上虽然挂着完美无缺亲切又美丽的笑容，但说出口的话却如同秋风扫落叶般的无情和冷漠。
　　“阿悦少爷，很抱歉哦，您没有兑换一万面值的权限哦。”
　　白鹭趴在台子上，他不懂这些，看看斯悦，看看姐姐，“为什么哦？”
　　斯悦把黑卡推过去，“我有钱。”
　　小姐姐扫了一眼台面上的黑卡，再看一眼眼巴巴急不可耐的白鹭，“我们这是合法经营的娱乐场所，你们还是学生，所以可以兑换的筹码的最高面值是五千。”
　　“五千也很多啦，我查了一下，两位客人一共可以兑换五十万的筹码哦。”
　　白鹭看向斯悦。
　　斯悦将黑卡又推进去一分，“兑。”
　　兑换完筹码之后，侍应生在后边拎着筹码，斯悦在转身的一瞬间，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微愣了一下，但蔷薇宫来来回回的人很多，宾客多，侍应生多，还有拖家带口的，小孩儿跑来跑去，那熟悉的身影就这几秒钟的功夫，就没影了。
　　斯悦站在原地，低头从手机翻出江识意的联系方式，直接打了电话过去。
　　“你在船上？”
　　“怎么了？”江识意似乎才睡醒，“我昨晚赶完作业就睡了，我还在家呢。”
　　“没，问问。”
　　挂了斯悦的电话之后，江识意身旁的男生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脸色：“怎么了？”
　　“没，走吧。”
　　男生松了口气，一边走，一边说道：“研究所的实验有风险，有几个也投资了实验的人也在船上，我觉得我们可以去问问。”
　　-
　　白简在甲板上，下午的太阳给“圣歌号”的外层铺了一层金箔一样的东西，甲板上也是金灿灿的。
　　蒋雨给白简手中的酒杯中添上酒，还忍不住感叹了一句，“好天气啊。”
　　甲板上风大，蒋雨每根头发丝都是经过悉心打理的，风一大，发型就乱了。
　　“好个屁。”他压住刘海。
　　白简一般都懒得搭理他的，今天却难得笑了笑。
　　蒋云观察细微，“白简先生心情很好。”
　　游轮行驶得缓慢，海面被缓慢推向两边，远处的海面不见丝毫波澜。
　　白简将杯子递给蒋雨，“适合钓鱼。”
　　蒋雨将酒杯接到手中，兴高采烈，“好嘞，我去准备。”
　　蒋雨走之后，蒋云关了平板，低声道：“阿悦少爷和小白鹭斗地主去了。”
　　“兑了多少？”
　　“最高限额，五十万。”
　　白简忍不住笑，“阿悦还挺大方的。”
　　蒋云也挺喜欢斯悦的性子，不拘小节，“温荷女士养得好，我看青北和他同龄的人，很少有和他一样的。”
　　白鹭也没心眼，斯悦也没心眼，两人撞一块儿抱团，正好。
　　这两个但凡谁的心眼多一个，另外一方都要被骗得个一干二净。
　　“和谁家的在玩儿？”白简垂下眼，镜片后的眸子无比温和。
　　“几条二十来岁的小人鱼，比白鹭的岁数还要小呢，家里的家教都不错，旁边都跟了人的。”
　　白简轻轻“嗯”了一声，问起了别的。
　　“研究所的实验还要查。”
　　“还查吗？”蒋云怔了一下，“上次督察组将所有文件都过了一遍，包括研究所的各个实验室，没有发现任何问题，实验项目的手续也都是齐全的，上边都已经签过字。”
　　白简摘下了眼睛，他用手指拿着镜框，直接往镜片上吹了一口气，很散漫地就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纸巾轻轻擦拭着，斯悦不会无缘无故开这样的玩笑。
　　“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
　　“没有。”
　　“我们在研究所里的人呢？”
　　蒋云顿了顿，“我还没有去联系她。”
　　白简没有说话，过了会儿，蒋云低下头，“回去后我就联系张源，问问她有没有发现什么端倪。”
　　研究所在所有工作人员的手机设备以及手腕上都安装了定位监听系统，而且研究七所是相通的，只有关系远近的区别，发明了什么新玩意儿你给我一个，我给你一个，他们奇奇怪怪的东西特别多。研究所每个月会抽取员工调出设备里的某天的活动轨迹和音频之类的，甚至还有某天用手机联系过哪些人，都能知道得一清二楚。
　　蒋云如果联系了对方，一旦研究所在哪一个月抽取到了她，又恰好了抽到了他联系对方那天的时间，这棋基本上就算是废了。
　　“不过也是，不管最后发没发现什么，都不算是废棋。”蒋云继而又说道。
　　“还有，李总问您晚上是否有时间赏脸吃个饭。”
　　白简朝蒋云看过来，“我不是来谈生意的。”
　　蒋云摸了摸鼻子，语气没那么紧绷了，“我知道，您是陪阿悦少爷来玩儿的。”
　　白简笑了笑，“知道就好。”
　　-
　　斯悦想去找白简，可是想到白简说有事，他好像就只能和白鹭一起玩儿了。
　　他拿着手机，挨个挨个下各个品牌的官网app。
　　青北同个圈子里的人，感情经历还是一片空白的少之又少，不过斯悦虽然没吃过猪肉，却见过猪跑，不管是郑须臾，还是其他普通关系的朋友，他们都恋爱过。
　　大笔大笔钱砸进去，斯悦现在能感同身受那种心情了。
　　就是想买。
　　给喜欢的人买各种东西。
　　他没缺过钱，对物质也没什么特别高的追求，得过且过，有的吃有的穿就行。
　　白鹭把牌递给他看，“出哪个？”
　　斯悦扫了一眼，“出2，然后把你那顺子出掉，他们不要你就丢3，再用2压下去。”
　　“2可以出一对啊。”
　　斯悦：“……你单个的牌太多了。”
　　对面的几只小人鱼也玩得很专心，专心的同时，还能分出心神来观察斯悦——白简先生的伴侣。
　　他们之前就知道斯悦，只不过那时候斯悦还只是一个富二代，没什么特别的，他们也是富二代。
　　但现在不一样啦。
　　现在斯悦是白简先生的伴侣，可斯悦是人类，所以他们很好奇，斯悦到底是哪里吸引了白简先生。
　　斯悦闷头刷手机的时候，耳朵猝不及防地被捏了一下。
　　他立马扭头去看，在看见来人的时候，斯悦微怔，“你不是有事吗？”
　　白简的手掌按在斯悦的肩膀上，“不忙，我先带你去吃饭。”
　　坐在对面的几只小人鱼已经都正襟危坐起来了。
　　白简先生并不常出现在公众视野中，不过网上说他对伴侣很温柔，原来是真的。
　　白鹭握着牌，“那我呢？”
　　“蒋雨等会带你去。”白简说。
　　“好的！”白鹭一点意见都没有，他没想去打扰他哥和阿悦的二人世界。
　　船上有花园餐厅，白简带斯悦上去的时候，侍应生从远处过来迎，带他们到早已经预约好的位置坐下。
　　餐桌位置的视野很好，手边便是窗户。
　　餐厅中央的钢琴换了一名工作人员弹奏，从缓慢温柔变成了明朗轻快的音符。
　　斯悦背后是一棵树叶宽大树干苍劲的琴叶榕，挨着它的是枝叶繁茂的天堂鸟，侍应生端着碟子过来的时候，手肘偶尔会扫到叶片。
　　餐桌与餐桌之间的距离分得很开，而为了追求真实的在大自然里用餐的感受，老板很舍得在植物上下功夫。斯悦本来想四处张望一下，最后所有的视线都被植物和假山挡住了，只能看见不远处一对情侣模糊的两个头。
　　他收回视线，冷不丁地就和白简的目光对上了。
　　白简一直看着他。
　　发现这一点之后，斯悦感觉自己的耳朵又开始不争气地发热了。
　　他伸手摸了几下耳朵，说道：“我没谈过恋爱。”
　　他是想说：你能不能不要看我了？
　　白简笑了一声，“我知道。”
　　见侍应生拿着酒过来，斯悦赶紧将本想问出口的话咽回去了。
　　葡萄酒从瓶口沿着杯壁而下，葡萄带着特有的果香，酒气醇厚，缓缓萦绕在空气中。
　　菜式都是国内有名的几家本帮菜，斯悦其实也饿了，他还没吃早饭，但时间却已经是下午了，见不是西餐，他才拿起了筷子。
　　从窗户眺望出去，能看见本来黄灿灿的阳光逐渐变成了深重的橙色。
　　将坐在窗边两人的侧脸描绘得愈加温柔与秀致。
　　侍应生已经站到了不远处，按理来说，只要斯悦不大声吼，对方不可能听见他的说话内容。
　　但斯悦还是下意识地降低了音量。
　　他和白简结婚的事情，全青北的人都知道。
　　可他和白简恋爱……这件事情，天知地知，他知，白简知。
　　“但你好像还挺有经验的。”斯悦用勺子舀了一勺还在冒着泡的豆腐，他咬一小口之后瞥了一眼白简。
　　白简好整以暇，“阿悦，我比你大两百多岁，这两百多年，我不是白活的。”
　　“也是。”斯悦点点头。
　　“那我们接下来应该做什么？”斯悦问道，他总不能带着白简去飙车什么的，白简的身份不允许他和自己瞎玩儿，。
　　“你想做什么？”
　　斯悦挑眉，“你活得比我久，所以我问你啊。”
　　白简用筷子给斯悦跟前的碟子里夹了两片牛肉，不疾不徐说道：“船舱里有影院、舞厅、剧院，明天晚上有一场慈善拍卖会，我也可以带你去看他们捡球。”
　　斯悦想到了白鹭说的，他好奇道：“你会参加吗？”
　　“……”
　　“不会。”
　　“也是，你一看就不会玩这种游戏，”斯悦的语气和动作都变得自然了许多，他需要时间适应从合作者到恋爱对象的身份转变，“这种游戏是年轻人鱼玩儿的。”
　　白简：“……”
　　白简深深地看了一眼斯悦，笑意莫名，“吃饭。”
　　斯悦往嘴里塞了几大口米饭，他吃东西并不粗鲁，相反，该遵守的礼仪他都遵守得比别人要好，他吃得很香，吃饭的样子看起来也很下饭，令人充满了食欲。
　　“我等会想去看他们捡球。”斯悦放下碗，用餐巾擦了嘴，“不过人鱼不是不喜欢在公众场合露出尾巴吗？”
　　“这不算公众场合，船上都是自己人。”
　　“全都是人鱼？”斯悦有些怔愣。
　　“有人类的。”
　　“那怎么算都是自己人？”
　　白简觉得斯悦在某些方面实在是傻得很，但他有什么说什么的性格，白简很喜欢。
　　“船上的人类也是自己人，自己人不是用是不是同一个物种区分的，目的相同的人，就是自己人。”白简给斯悦的杯子里倒上汽水，“这酒的度数有些高，你就不要喝了。”
　　斯悦：“我的酒量还行。”
　　“我知道，”白简抿唇一笑，“毕竟阿悦在青北小孩儿那圈子里也是小老大。”
　　“！”
　　斯悦喝一大口汽水下去，凉到了天灵盖，而白简的话跟一把火似的，又把他烧燃了。
　　他在回想自己以前干过些什么在白简眼里可能很匪夷所思和幼稚的事情。
　　“我只知道一些，”白简像是看穿斯悦所想，“十六岁之前的事情我听说过几件，十六岁之后的事情，大部分我都知道。”
　　“比如呢？”斯悦问。
　　白简笑，“你挺喜欢伸张正义的。”
　　“不是伸张正义，”斯悦知道白简指的哪些事情，“我就是看不过去而已，也不需要别人感谢我。”
　　他说完之后，看着白简，“你关注我那么久，那我们两家合作研究项目的事情……”
　　“我投资你们家研究项目的确有你的一部分原因，但项目会出问题确实在我的意料之外，损失30个亿只是保守估计，”白简语气缓缓的，“阿悦，这笔损失，从你和我领证那天起就一笔勾销了，如若不是你，现在青北就没有斯家了。”
　　要吞下斯家有些艰难，但也并不是没有办法，白家想吞下哪家企业都能够想到办法。
　　更何况还是斯家自己将把柄送到白家手上。
　　当时蒋雨知道白简要用联姻来抵消这笔损失的时候，都惊呆了，“这不是倒贴吗这不是？”
　　侍应生端上来一份甜点，底下是厚厚的芒果刨冰，上边大部分都是水果，最中间有一小块奶糕。
　　“我有点撑。”斯悦举着勺子，难以下口。
　　白简越过桌面，将那份甜点拿到了自己跟前。
　　斯悦支着下巴，觉得白简长得实在是赏心悦目，一点都看不出来快三百岁的样子。
　　白简也只是吃了一点水果就放下了勺子。
　　“你吃得好少。”斯悦惊叹。
　　白简用餐巾擦拭着手指，“我不是很喜欢甜食。”
　　“走吧？”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床上各处都亮起了灯，从远处看，“圣歌号”宛如一座缓缓在海面以上推行的富丽堂皇的大厦，光影倒映在海面上，风轻拂过去，将倒映吹成了一张张碎掉的亮片。
　　走廊里铺着厚实的地毯，鞋子踩在上面，一点声音都听不见。
　　走道两边也是娱乐休闲的场所，舞厅和剧院还需要再下一层。
　　白简和斯悦牵着手，斯悦低头将自己走路的步伐调成了和白简一样的。
　　迎面来了一群西装革履的人。
　　斯悦是在听见喧哗声之后才抬起头的。
　　过来的人中其中有两个还挺眼熟的，好像是……白简的朋友，上次见到过。
　　成野显然也看见了白简和斯悦，他大步走过来。
　　“不厚道啊，”成野对斯悦笑了笑之后才和白简说话，“白简你现在眼里是没别人了是吧？”
　　斯悦将注意力放到了走廊墙壁上的壁画上，不是名家所作，一边行云流水般的洒脱肆意，另外一边则是细腻婉约的精雕细琢，两种风格截然不同，却在主题上合二为一。主题是人类和人鱼。
　　白简与成野说：“你有比这更重要的事要和我谈吗？”
　　成野：“……”人鱼恋爱脑是真的，哪怕是白简也不能例外。
　　成野只能摊手，“我想应该是没有。”
　　“你们现在去哪儿？”他又问。
　　“去上边走走。”
　　“这种无聊的事情做了只是在浪费生命而已。”成野说道。
　　人鱼在没有动心的时候是十分理智的，工作排在一切事情之前，但是恋爱期间，他们对其他事情会失去一些判断力，甚至会自动为伴侣抹一层厚厚的滤镜，也就是俗称的-恋爱脑。
　　成野朝白简走近，声音压低，“我等会和米牧歌上来找你们。”
　　说完后，他本欲伸手拍拍斯悦的头发，或者肩膀，以显关爱，但在触到白简平静的眼神之后，他尴尬地收回了手。
　　人鱼不喜欢任何人或者人和人鱼与自己伴侣有任何接触。
　　而白简这种老人鱼则更甚。
　　-
　　甲板上有长椅，来来往往的人，斯悦从侍应生那里要了一杯柠檬茶，白简坐着，神情惬意，斯悦站在他跟前，饮了一大口柠檬茶之后才问道：“你三百，成野呢？”
　　白简想了想，“一百岁出头，我们是大学同学。”
　　“那他……”
　　“他是寿命正常的人鱼，能活到两百左右。”
　　“白简，”斯悦忽然问，“你参加过多少人的葬礼？”
　　白简抬起眼，将斯悦拉近了些，“很多。”
　　斯悦觉得柠檬茶冰手，里头加了很多冰块儿，他叹了口气，“等我死了，我的葬礼就由你和我妈主持，哦不对，我妈那时候肯定已经不在了，所以只能拜托你了。”
　　“……”
　　“阿悦，你才十八岁。”
　　“可是光阴似箭，岁月如梭。”
　　白简将斯悦的手放到嘴边，轻轻亲了一下，而后笑道，“的确是这样。”
　　斯悦身后的灯光照进白简的眸子里，但白简的眸子仍旧一片漆黑，宛如不见底的深海。
　　斯悦想了想，说道：“不过你应该无所谓，反正你又不会死。”
　　和之前发现这点之后的感觉一点都不一样，他刚知道的时候就觉得，牛逼。
　　“我现在跟你的感受应该是一样的。”
　　“你也觉得光阴似箭？为什么？”斯悦给推着推车过来的工作人员让了下路，那推车上放着几个大箱子，顶着斯悦的后背，斯悦没有防备，脚下不稳，往前扑去。
　　直接就扑进了白简的怀里。
　　白简把人稳稳的接住。
　　怀里的人顿时手忙脚乱，六神无主。
　　白简笑出了声，“阿悦，说话就好好说话，怎么突然开始投怀送抱？”
　　斯悦的手里还拎着柠檬茶，他单手撑着白简的肩膀重新站好，往已经走远了的推车看了一眼，“不是投怀送抱，我是被撞到了。”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他装作没看见白简眼里的促狭笑意。
　　“喜欢你之后，我才觉得时间过得很快，生命很脆弱，也很短暂。”白简永生，时间在他眼中不值一提，可斯悦的生命有限，因为有限，所以才觉得珍贵。
　　从斯悦溺水那一天起，倒计时就已经开始了。
　　斯悦呼出一口气，低声道：“到时候我死了，你可以再有新的伴侣，反正我也不会知道了。”
　　白简眼神未变，他将斯悦拉到跟前，轻声道：“我觉得于我们而言，将时间拿来讨论这种主题为悲剧的问题，是一种浪费，你觉得呢？”
　　斯悦想了想，点头，“是的。”
　　甲板上突然响起一声哨音，刺破空气，尖锐响亮。
　　斯悦朝那边看去，只来得及捕捉已经跳下去的人的一抹虚影。
　　他脱口而出，“我去！”
　　然后直接甩开了白简的手，趴到了围栏上往下看。
　　海水深蓝，只看得见被船身撞开的波浪，没看见人鱼。
　　约莫过了几秒钟，一只浅蓝色的人鱼从水下跃出，他蹼爪里有一个拳头大小的银色铁球，就一瞬间，一条同样蓝色的尾巴从他身后扇过来，蓝色的人鱼飞出去十几米远，又被两条人鱼按住，夺走了球。
　　他们在水里的速度的确很快，斯悦只能看见十几条人鱼纠缠在一起，他们尾巴颜色都不太一样，不过蓝色是比较常见的，只是深浅不同。
　　斯悦回头看向白简，“能让他们打成这样，奖品应该很诱人吧？”
　　白简挑眉，“你想要？”
　　“你会去打？”
　　“不会。”
　　“……”
　　斯悦走到白简身旁坐下，过了会儿，他伸手戳了戳白简的脸，“白简，你的偶像包袱是不是很重啊？”
　　白简捉住斯悦的手按下来，语气无奈，“比赛有年龄限制，这是小人鱼玩的游戏。”他已经超过比赛限定年龄两百多岁了，况且，如果他去比，主办方不如直接把奖品双手捧上。
　　这种野性十足的游戏，只适合破坏力和杀伤力相当的小人鱼，如果白简加入，他们一是放不开，二是根本没有可能打得过，毫无游戏体验。
　　斯悦突然来了一句，“如果我是人鱼，我能去吧？”
　　“当然可以。”白简笑道，“怎么，又想做人鱼了？”
　　“不想。”斯悦回答得异常果决，“不划算。”
　　白简：“……”
　　伴侣对人鱼来说有致命的吸引力，不管对哪一方来说都是，可斯悦是人类，他喜欢白简，有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人鱼不同，人鱼的好感度会在一开始便拉满，拉爆。
　　哪怕白简是拥有强大自控力的始祖的衍生，可这也代表他对自己的伴侣有着比其他人鱼对自己伴侣更加恐怖的占有欲。
　　白简耳后的鳞片一点点露出来，颜色很浅的银色，所以在朦胧的灯光底下看不见。
　　而斯悦现在也没有分心去看白简有没有露出耳后的鳞片。
　　他在思考。
　　思考晚上要不要去和白鹭睡觉，可是不和白简一起，他会不会多想，唉，好纠结。
　　没纠结出来结果，斯悦还是觉得应该问问白简。
　　刚说开就睡一张床上不太好吧。
　　他一扭头，便看见白简的眸子颜色跟之前不一样了。
　　从黑色变成了银色。
　　银色鱼鳞在颈侧也隐隐出现了零星。
　　斯悦不是很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他倾身靠近了白简一点儿，还大着胆子用手摸了摸，冰冰的，硬硬的，确定是鱼鳞，斯悦抬起头，“白简，你怎么，你害羞了吗？无缘无故害什么羞？”
　　“不一定。”白简垂眼，看见斯悦笔直窄挺的鼻梁，斯悦的鼻子很漂亮，将整张脸的线条都显得清晰分明。
　　斯悦想了想，坐了回去，靠在椅背上，“我知道，还有心动，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吗？”
　　“有。”
　　“什么？”
　　“想要交尾的时候，”白简伸手揽着斯悦的脖子，把人拉到了眼前，白简的眸子显出一种很冷的银色，他的嗓音情意绵绵，“可惜，阿悦没有尾巴，不然我们不该在这里东拉西扯，我们应该在海里。”


第48章 
　　斯悦略显僵硬地移开视线，望向什么东西都见不着的漆黑海面，他明白白简的意思。
　　见斯悦已经快要整个烧起来了，白简摸了摸他的脸，将手收了回去。
　　斯悦这才觉得好了点儿。
　　他本来是觉得，和白简说开了之后好像也没什么不一样，白简对他本身就很温柔，说开之后好像更温柔了，还挺好的。
　　但也几个小时的时间，斯悦便敏感地察觉出来变化了，也是，关系发生改变的话，相处模式肯定会跟着产生改变。
　　白简在之前不会在说着话的时候摸摸他的脸，捏捏他的手，也没什么侵略感，现在这些就都显现出来了，他和斯悦的关系已经不是有名无实，现在白简对斯悦的所作所为合情合理且合法。
　　斯悦挠了挠后脑勺，“晚上我们要一起睡吗？”
　　他问得突兀，白简“嗯？”了一声。
　　斯悦硬着头皮解释一遍，“我是说，我们套房不是只有一张床吗？那我们是不是要一起睡？你要是介意的话，我可以去和白鹭睡一个房间。”
　　斯悦说完，顿时觉得自己恋爱天赋奇高，他也太善解人意和体贴周到了，他认识的那些同一个圈子里的人，都恨不得确定关系的当晚就滚到一起去。
　　但他还是会考虑白简的感受，为白简着想。
　　“……”
　　白简沉吟了一会儿，轻笑着说：“你确定是我介意？”
　　斯悦：“……”被看出来了。
　　“我可以睡沙发，”白简手掌搭在斯悦的腿上，捏了捏他的膝盖骨，“阿悦，你不要太紧张，我觉得你太紧张了。”
　　“我没有经验啊。”斯悦懊恼道。
　　“嗯，可以理解。”
　　绳梯从甲板上放到海面，人鱼爬梯子的速度飞快，跟在平地行走般轻松自然。
　　作为第一个将球捡回来的人，奖金当然归他所得。
　　斯悦看着那个欢欣雀跃的拥有一对蓝色眸子的男生，他接过支票，对身旁的同伴说：“五十万，又够我花几天了。”
　　能上“圣歌号”的宾客，非富即贵，个个身价不菲，五十万从男生口中说出来，仿佛像是五百块钱一般。
　　斯悦觉得对方看起来有些眼熟。
　　其实只要是一个圈子里的同龄人，超过大半他都见过，只是不确定对方是人类还是人鱼而已，今天这么一来，多数都能确定身份了。
　　对方一行人也看见了斯悦和白简——这两人显眼得很，虽然没坐在特别明亮的灯下，也没有出现在惹眼的最中心的场所，但哪怕只是静静地坐着，都能惹路过的人频频回望。
　　一个气质沉静，温润如玉；一个俊朗秀致，朝气满满。
　　“斯悦？”拿到第一名的那个男生显然是认识斯悦的，他对斯悦会出现在船上不意外，但是能碰巧遇上，还是觉得挺意外的。
　　而且白简竟然也在。
　　见斯悦露出疑惑的神色，他指了指自己，“你不记得我了？我们一个高中的，不过我是体育班的，我们两个班还一起打过篮球赛。”他很兴奋地手舞足蹈。
　　斯悦对对方这才有了具体的印象。
　　“好巧。”他点点头。
　　“明天一起玩儿啊。”他邀请斯悦。
　　斯悦语气微顿，“我玩不了你们人鱼的游戏。”
　　“啊……我差点忘了你是人类，那挺遗憾的，”许耶路语气颇为可惜地对身旁同伴说道，“人类就是事儿，对吧？”
　　斯悦的眼睛慢慢眯了起来，“人鱼也很事儿。”
　　许耶路身旁的同伴看了看斯悦，又看了看白简，没敢附和，他拽了拽许耶路的袖子，“你不是说还要去玩别的吗？走了。”
　　他硬拉着许耶路走了，还没忘和白简礼貌地道别，并用带有歉意的眼神看了一眼斯悦。
　　斯悦说完以后，扭头看着白简，“对吧？”
　　身为人鱼的白简，“还行。”
　　“……”
　　毕竟物种不同，各有各的事儿吧，不算歧视，自然界没有属性绝对完美的物种，两个物种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下同一片土地上，彼此都对双方自带的生理缺陷和生物属性各有看法。
　　在人鱼眼里，人类爱生病，冷了热了都要病两天，生的肉不能吃生的海鲜不能吃，奇葩的是有的生的蔬菜他们也不能吃，说是生海鲜有寄生虫，没被开水烫的蔬菜有农药？典型的脆皮一只。
　　而在人类的眼里，人鱼冷漠又野蛮，反正像扶老奶奶过马路给老弱病残孕让座这种事情，百分之九十九都是人类在做，明明已经经历过近千年的社会化了，却仍然保留了喜爱食用生食的习惯，令人感到十分不适。
　　如果开一场主题为“人类/人鱼有多烦人”的研讨会，估计能细数个三天三夜。
　　斯悦捧着柠檬茶，嘀咕道：“我好像还没见过你家老爷子，他从来不下楼的吗？”
　　不会是宅爷吧？
　　“他已经年老，下不了楼。”白简答道，“你要是想见他，回去之后我可以带你上去看看。”
　　斯悦想了想，说：“也不是很想见，我只是好奇而已。”
　　“人鱼年老后大部分时间都比较喜欢呆在水里。”
　　“而且，他在一百多年前被始祖伤到过，伤得挺重，之后的身体状况就持续变差。”
　　斯悦皱了皱眉，“你们始祖怎么这么疯？对自己人也下手？”
　　白简笑了，笑得很淡又很无可奈何，“阿悦，我刚刚才和你说过，只有拥有相同目标的才是自己人。”
　　“那他，那些人鱼，最后都怎么样了？”
　　白简那时候没有生活在青北，他和家里人生活在一座岛上，岛民都是他的家人，这座岛上的人鱼以长寿闻名，寿命最长的能有七百多，但最后也会老，会去世，和始祖的不老不死是没法比的。
　　始祖觉得人鱼基因太弱了，企图改变他们原本的基因，使之进化得更加强大，他的方法简单又粗暴，直接将自己的血从椎管内注入，能活下来的人鱼很少，而活下来的，都是他的傀儡。
　　“他希望世界上只有人鱼，”白简眼睫覆盖下来，“哪怕是由人类变成的人鱼也可以。”
　　也是，让一只做惯了领袖的上千岁的人鱼始祖去遵守现代社会的法律与规则，甚至道德，他肯定无法接受，他希望这个世界变得和以前一样，弱肉强食，适者生存。
　　“不仅是人鱼，他的血液也能将人类变成人鱼，并且由于人类体内本身没有人鱼基因，转化会更顺利，更成功，排斥反应也会更弱，”白简说，“但是人类体质太差，哪怕转化成功，最后也会因为无法与始祖强大的基因融合而死亡。”
　　说到这里，斯悦能加入讨论了。
　　“我知道这个，白鹭和我说过，”斯悦说，“要变成滋养体才可以。”
　　“……”
　　白简对斯悦竟然知道感到有些意外，他挑了挑眉，“那你对变成滋养体有何看法？”
　　斯悦望着白简揶揄促狭的目光，张了张嘴，脸先红了。
　　“白鹭说成为滋养体的过程很艰难，我也觉得很艰难，为什么不能用比较科学的手段？”斯悦心想，如果有比较科学的手段，那变成人鱼好像还挺简单的。
　　“没有更科学的手段，这就是最便捷也是最科学的手段，”白简含着笑意，装作看不见斯悦的不自在，“过程虽然很复杂，但成功率高，死亡率低，风险对比直接改变也要低很多，但因为需要的时间过长，且很考验人鱼和人类两方的心态和体质，所以没人成功过。”
　　实际上，连愿意实验的人鱼和人类都少之又少，这算是人鱼的基因对人类基因一遍又一遍的冲刷重塑，人鱼本身的感觉可能还好，但人类是能察觉到自己身体每天都在发生着变化的。
　　而最完美的滋养体，也是人类最脆弱的时候，这个时期的人类会比人鱼和人类的新生儿还要脆弱易碎，一旦照顾不周，随时都有可能死亡。
　　而如果人类没能成为滋养体，也只能说明一个问题，人鱼基因太弱，除了这个原因，不会再有别的了。
　　所以双方都有自己的担忧和思量。
　　斯悦叹了口气，少年老成，“唉，风险太大了。”
　　“是的。”白简肯定道。
　　“我以为你会希望我变成人鱼，那样我们就能在一起久很多年。”斯悦没想到白简会附和自己的感叹。
　　“我只是赞成你说的风险太大，我没有不希望你变成人鱼。”白简用带着笑意的口吻缓缓道，“我当然是希望的，但选择权在你的手里。”
　　“而且，我不会主动询问你的意见，因为这件事情于我而言，利益更大，并且对我本身造成的伤害也几乎为0，所以我没有与你商讨的权利，”白简拍了拍斯悦的后脑勺，“阿悦，你做你自己就好，是人鱼还是人类，都不重要。”
　　他也确实不想斯悦冒风险，即使他能保证斯悦在滋养体阶段可以受到最好最周到最精细的照顾，但只要对斯悦有风险存在的事情，他都不是很愿意去做。
　　斯悦表面上没什么反应，他低下头，“我想想。”
　　说不定等到他四五十岁，他就想了，因为这个世界上，他只有斯江原和温荷两个最亲的人，如果他们不在了，他其他亲戚估计也没几年好活了，那就只剩下白简了。
　　不过等到那岁数，他应该也活够了，为白简冒一冒风险也没什么，死了不亏，没死还赚了，横竖不会是让他亏本的买卖。
　　-
　　白鹭和蒋雨在一起，蒋雨玩累了，他毕竟已经一百来岁了，和年轻人鱼比不得，他蹬了皮鞋，让人拿了一张毯子，蜷缩在白鹭身旁的沙发上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他是被蒋云叫醒的。
　　蒋云摆着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白鹭呢？”
　　“这不在这打……”牌……呢？人呢？蒋雨见那牌桌四周一根人鱼毛都没见着，顿时瞌睡全醒了，“卧槽小白鹭呢？刚刚还在这儿呢？”
　　蒋云把外套捡起来丢给他，一边往外走，一边说道：“应该没走多久，这坐过的地方还是热的，我出去找找，没找到我就告诉白简先生了，你就等着被白简先生当狗遛吧。”
　　蒋雨：“……”
　　白鹭确实没走远，他跑到了最底下的仓库里，他上完洗手间，到外头找喝的，才跑远了，想着反正没事儿，就到处转转，跟着楼梯一路到了船舱底下的仓库里。
　　仓库很大，摆着满满当当的箱子，还有画，瓷瓶，之类的东西。
　　白鹭试图摁开灯的开关，开关开了，但头顶的灯却没有任何反应。
　　白鹭听见有人在哭。
　　他好奇地跟着声音找去，在一堆纸箱子后边发现了一个笼子，笼子里是一个四四方方的水箱，水箱里只有一半儿的水，而且一点儿都不清澈，很浑浊，里边也没有水母和贝壳这样的零食，连水草都没有。
　　但里头有一只，人鱼？
　　又不十分像人鱼。
　　它的尾巴没有鳞片，光滑得像泥鳅一样，尾鳍也不是纱状，略显笨拙和厚重，但它尾巴的颜色却十分两眼，是很青翠的绿色，头发也是绿色，眼睛也是绿色。
　　它的蹼爪也和人鱼不一样，每根都是长长的，软软的，上头还有大大小小的吸盘。
　　它看着站在水箱外的白鹭，唾液顺着唇角流下来，眼里闪着渗人的光。
　　白鹭往后退了一步，“你，是什么东西？”
　　猝不及防地，还没等到回答，他的手机就响了，是蒋云打来的。
　　白鹭捏着手机转身就走，途中被一个箱子绊倒，他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对蒋云说道：“蒋云哥哥，船舱有怪物！”
　　事情没有惊动太多人，只叫了白简和斯悦，还有成野。
　　蒋云站在一堆纸箱子跟前，扭头问惊惶未定的白鹭，“你确定是在这里看见的？”
　　白鹭点头，“真的真的真的，他比普通人鱼要小，看着年纪不大，和……和阿悦差不多大，他的牙齿也和阿悦一样，但是尾巴和我们一样，也不是全部一样的，他没有鳞片。”
　　白简看向成野。
　　成野摸了摸鼻子，“船舱里还没来得及装监控呢，工作人员都是自己人，我也没想到会出问题。”
　　斯悦看着地板上的水渍，“有没有可能，他不是跑了，他说不定本身就是要被放到海里的？”
　　只不过因为被白鹭撞见了，所以提前去了海里。
　　斯悦摸着下巴，“能跟着味道找到吧？蒋特助？”
　　“……”蒋雨一时无言，“我不是狗。”
　　白鹭发现的东西不见了，船上没有监控，研究所里也没有任何发现，任何蛛丝马迹都没有发现丁点，在这种情况下，所有的猜想都经不起考究，任何猜疑都可以将他们的设想推翻。
　　不怪蒋云小题大做，他们经历过一百多年以前的事情，也实在是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了。
　　“回去再说。”白简揽着斯悦离开的时候，看了一眼地上的水渍，与其说是水渍，不如说是黏液，在箱子与箱子之间牵出长又透明的丝。
　　“说不定与实验室无关，只是有人抓到了奇怪的物种关在这里想带回去。”蒋雨跟在白简身后，很严肃地分析。
　　蒋云忍着翻白眼的冲动，“那他跑什么？”
　　“……也是。”
　　白鹭抱住蒋雨，“可是他不跑我们肯定要盘问他的啊，他好像不会说话，只会阿巴阿巴。”
　　“……”
　　休息区有桌椅，几人找了一张圆桌坐下，不远处的侍应生看见之后立马过来倒上茶和咖啡，并询问有没有什么其他的需要。
　　蒋雨说没了，看了一眼斯悦和白鹭，又把人拉住，“拿点零食和水果，谢谢。”
　　侍应生走开之后，斯悦才问白简，“什么实验室？我上次给你发的那个？”
　　白鹭牛头不对马嘴地叹了口气，“可我觉得应该和凡西无关吧，凡西老头儿这几年真的做了好多善事啊，之前他就没有参与，现在肯定也不会参与啦。”
　　蒋雨：“此言差矣。”
　　几人都有信息差，清楚全部情况的只有白简和蒋云蒋雨。
　　侍应生端着一盘刚考好的饼干和水果放在桌子上。
　　斯悦捡了一块草莓形状的饼干丢进嘴里，往白简的肩膀上懒散地一靠，“怕什么？等我去实习了，我来查。”
　　白鹭揪着衣领，惊叹道：“好刺激，我也要去实习！”
　　白简顺了顺斯悦额前的头发，拿了块饼干递给他之后，才看向蒋雨，“零点后你去水里跑一圈。”
　　蒋雨：“……明白。”反正这种活儿都归他。
　　“只要不是为了某种目的而制造出来的生物，那就与我们无关。”白简只在乎人鱼的利益，而人鱼的利益，往往又和人类牵扯在一起。
　　经过这么多年以来的磨合，两个物种早已经无法彻底分开。
　　他看向白鹭，“白鹭，你有手机，下次遇见，记得拍照，好吗？”
　　白鹭丧气地“哦”了一声，他当时吓坏了，所以忘记了先拍照留存。
　　其实人鱼也有好几种形态，有的人鱼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发育不良，或者受到海水中有害物质的影响，长得有些畸形也是正常的。
　　蒋云和蒋雨结伴回房间了，白鹭端着一大盘饼干去栏杆那边找小伙伴儿玩儿。
　　愿意和他玩儿的人鱼很多，人类也多，虽然大部分都是冲着白鹭姓白，但白鹭不在乎，因为他也不是要和他们当真朋友，他只需要他们打发无聊时间。
　　斯悦坐直身体，咽下嘴里的饼干，一本正经，“我刚刚说的是认真的，等暑假我去实习，我会帮你们注意的。”
　　白简支着下巴，一直看着斯悦，将斯悦一本正经的模样纳入眼里，“白家是商人，研究七所不是私人的，是公有的，你帮我们注意，你知道是什么性质吗？”
　　斯悦眨了眨眼睛，“可他们做的实验好像不太对劲。”
　　什么死的活的，还良心不安，这能是什么正经实验吗？
　　“说不定得到了上面的授意。”白简又给斯悦手里塞了块饼干，他喜欢看斯悦吃东西，好乖，“只要有利可图。”
　　“回去之后，我会资助凡西的实验项目。”白简语气淡淡的。
　　斯悦咬着饼干一怔，都忘记嚼了，“你不是觉得有问题吗？”
　　“应该是有的，”白简察觉危机的能力是始祖基因赋予的，现在这种感觉还很浅淡，估计一切都还只是有个苗头而已，“所以我才需要深入了解凡西的实验项目。”
　　斯悦点点头，顿了一会儿，又问，“凡西是我的教授，你怀疑他，不怕我对他说？”
　　白简看了斯悦一会儿，忍不住笑了，“你和凡西的关系，比我和你的关系还要亲近吗？”
　　“那没有。”斯悦说道，他和白简现在不仅是过了命的交情，更是，嗯，恋人，互为男朋友的关系。
　　白简挑了挑眉，还好，斯悦很清醒。
　　天上有星星，距离海面很遥远，但仍旧是清晰可见。
　　斯悦盯着看了良久，慢慢打了一个长长的，大大的哈欠，他低下头，“白简，套房里有电视么？”
　　“嗯。”
　　“我们回去吧，我们一起打游戏！”
　　“……”
　　-
　　白简已经很多年，很多年，很多年没打过游戏了，他对游戏也确实从未感过兴趣。
　　斯悦进了房间，洗了澡之后便开始在电视机前头翻箱倒柜找遥控器和游戏手柄，幸好这一切设备都备好了，他捣鼓好久，白简从浴室出来的时候，他登录了id，扭头招呼白简一起。
　　“这个很简单，就是跑酷，按键是上下左右。”
　　“我说过我要玩？”白简刚洗过澡，沾了水，银白色的耳鳍尚在。
　　斯悦扫了一眼，略有些不自在地收回视线，放下了一个游戏手柄，拿着剩下来的一个，“不玩就不玩吧，我调成单人模式。”
　　“……”
　　斯悦没想那么多，拿起遥控器便准备换成单人模式。
　　白简这时候却在他身边盘腿坐下，陪他一起坐在地上，白简的头发还是湿的，用干毛巾草草擦过，带着凉意的潮湿气瞬间朝斯悦袭去，斯悦靠近白简的半边身子顿时便僵了僵，他忍不住往旁边挪了挪，和白简保持了一点点距离。
　　“我陪你玩。”白简将茶几上的手柄拿在手里，扭头看着斯悦的目光温柔又犀利，“但是就这么玩儿，阿悦不觉得没意思吗？”
　　斯悦一愣，“你要赌钱？”
　　白简笑着摇了摇头，“不完全赌钱。”
　　“那赌什么？”不赌钱，还能赌什么？还有，什么叫不完全赌钱？
　　白简伸手摸了摸斯悦光滑的脸，“你赢一次，我给你十万，我赢一次，你让我亲一下。”
　　“……”斯悦捏紧了手柄，“这个，不太公平吧……”
　　白简笑：“那你想怎么样？”
　　斯悦看着白简泛着淡淡的银色的眸子，以及偶尔会抖动一下的耳鳍尖尖，舔了舔嘴唇，说道：“我们公平点，我不要钱，我赢一次，你也给我亲一下。”
　　斯悦的要求，着实是在白简的意料之外，白简弯起嘴角，点了点头，“好。”
　　斯悦挽起睡衣的袖子，斗志昂扬，“来！”


第49章 
　　斯悦很轻易就能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一件事情上，他视力好，聪明，喜欢玩车，反应和应急能力都非常出色，以至于哪怕是打游戏，他都比周阳阳他们玩得好。
　　更何况还是这种不需要怎么动脑子的游戏。
　　白简还在熟悉游戏规则，在被斯悦操纵的游戏人物给一拳打到了地面的钉板，屏幕宣布他的人物已死亡的时候，白简动作微顿。
　　斯悦开了下一把，“这个游戏有很多没有写出来的小规则，我也没有搞清楚全部。”
　　“……”
　　在白简连输了十几把之后，斯悦按了退出游戏，他把游戏手柄丢到一边，“不玩了，显得我好像在欺负你似的。”
　　“你们人鱼不是很聪明吗？”斯悦坐在地毯上，背靠沙发，将手肘支在沙发上，得意洋洋地戳了戳白简的脸，“不过如此。”
　　“各有所长，不是很正常？”白简摘下眼镜，笑了一声，“你赢了，然后呢，你准备如何使用胜利者的权利？”
　　斯悦一怔，他把遥控器重新捡起来，“你等我翻一下记录。”
　　他和白简一共玩了十七盘，白简就赢了一次，其他的全是他赢了。
　　“你故意的？”斯悦看着这过于耀眼漂亮的战绩，脱口而出。
　　白简笑了笑，“为什么这么说？规则不是你修改的吗？还是说，你比较想要一百六十万？”
　　两人的眼神在空气里相撞后展开了无声的对话。
　　-阿悦后悔了？
　　-什么叫后悔？
　　-你觉得一百六十万，比较划算
　　-我没说
　　-但你看起来……是这样想的
　　-我没有
　　斯悦默然了会儿，朝白简说：“那我亲你？”
　　白简点头，“可以。”
　　斯悦将手从沙发上拿了下来，他手掌撑在柔软的地毯上，倾身向白简靠过去，他故作淡定，可惜不停颤动的睫毛和一声比一声重、一下比一下快的心跳出卖了他。
　　他记得自己下午亲的是白简的下巴，这次，他稍稍往上，亲在了白简好看的嘴唇上。
　　人鱼的嘴唇也是凉的，像碰上雪花。
　　一共十六次。
　　斯悦的手指在地毯上慢慢紧握成拳，这样靠过去，维持的时间太长令他觉得腰有些酸。
　　他忍不住想要换一个姿势，至少坐得离白简近点儿。
　　斯悦往后退，想先调整一下。
　　还没来得及退太远，船身忽然晃了一下，斯悦猛地栽进了白简的怀里，白简靠着沙发，把人接住之后，扶住他的后背，“还继续吗？”
　　斯悦觉得自己已经快爆炸了。
　　白简说的话甚至带着回音，引起耳鸣。
　　“继续。”斯悦跪坐起来，捧住白简的脸，他眼睫浓黑如墨，宛如鸦羽一般浓密纤长，少年人连接吻都是热烈而又莽撞的。
　　他喜欢当主导者。
　　哪怕是没经验，斯悦也不喜欢当坐享其成和被动的那一方。
　　他这次吻下去，磕到了白简的牙齿。
　　白简“嘶”了一声，握住斯悦已经有了一层薄汗的后颈往后扯开，“不是啃的。”
　　白简嘴唇上渗出一抹浅色的血丝，让他平时优雅又富有风度的气质中多了几分糜丽。
　　斯悦舔了舔嘴唇，眸子乌黑，有些不好意思地红了脸，但还是保持着积极学习的心态，“那要怎样？”
　　“你教我？”
　　“我教你。”
　　斯悦略含期待地看着白简。
　　白简用微凉的指尖点了点斯悦的下唇，语气温和，“过来。”
　　斯悦顺从地朝白简挪近了点儿。
　　下一秒，白简就掌住斯悦的后脑勺吻了过去。
　　斯悦还没反应过来，可能是主人的神思还处于茫然期，他的表情很乖巧，显得很温顺，被白简轻轻咬痛唇角之后，他才反应过来。
　　哪怕是白简这样儒雅的老绅士，也无法完全摈弃基因里的兽性基因，更何况还是在感情这种事情上，他的侵占欲和控制欲只会比人类和普通人鱼还要强烈。
　　空气都仿佛跟着在升温，将人的理智都煮得开始沸腾然后蒸发殆尽。
　　斯悦看着眼前本来清晰的水滴状的壁灯变成了一片模糊却发着光的马赛克，人鱼的唾液是凉的，像低过常温的水的温度。
　　白简将人控制在怀中，亲吻着温暖柔软的嘴唇，秀致窄挺的鼻梁，神采奕奕的眼睛。
　　一片潮湿却又滚烫的气息笼罩了斯悦。
　　白简之前洗过头发，没完全干，发尖的水在到了无法承受的重量之后滴落在斯悦的脸上。
　　斯悦鬼使神差地，伸手捏了捏白简的耳鳍尖尖。
　　说硬不硬，说软不软，冰冰凉凉的，但是手感不错，而且有搏动，不像人类的耳朵。
　　白简低头咬了斯悦一口，一口咬在了下颌处的位置，和人类的牙齿不同，人类的齿面是平整的，哪怕咬住了磨也不会感觉到不适。
　　但人鱼的犬齿被斯悦的动作给刺激出来了，只是咬住，斯悦便觉得疼。
　　更别提还被磨了一下。
　　斯悦的手指慢慢从白简的耳鳍上收回，他舔了舔湿润发麻的嘴唇，“你这是无师自通？”
　　“算是。”白简理了理斯悦有些凌乱的睡衣，甚至还帮忙扣好了不小心散开的两颗的扣子，抻平衣摆，动作温柔体贴，“阿悦挺白的。”
　　斯悦：“……”
　　“我是遗传的我妈，没办法，晒不黑。”上高中那会儿，他和周阳阳他们几个一起去沙滩上晒小麦色，最后没晒成功，还专门去了美容院，周阳阳都能把自己折腾成小麦色，他则是在浪费钱。
　　”你也挺白的。”斯悦嘀咕道，而且人鱼都不会脸红，他每次都想看一看白简耳朵后面有没有出现鳞片，或者摸一下也行。
　　到了该睡觉的时候，白简很自觉地去了沙发上。
　　斯悦欲言又止。
　　其实他睡沙发也没关系。
　　幸好套房内的沙发够大够宽，比普通尺寸的床也没有小太多，而且靠着观景窗，一转头就能看见海面，条件也不算太简陋。
　　但斯悦没睡好。
　　风吹动海面，海面泛起波浪的声音让他不停做梦，他梦见自己变成了人鱼，但却是最丑的那一种，丑到出不了门，丑到上热搜，丑到要记载在人鱼历史中。
　　他在梦里特别后悔，因为实在是太丑了，连温荷都说“不忍直视”。
　　具体到底有多丑，斯悦在梦里一直看不清，只知道头发短短的，竖起来，眼睛鼓鼓的像青蛙，蹼爪也和人鱼不一样，是一个圆的锤子状，尾巴就更别提了，直接分叉成两条。
　　斯悦最后看清的时候，直接就被吓醒了。
　　他猛然坐起来，被惊出了一头的冷汗，缓了几口气，他看向沙发的方向。
　　太阳出来了一半儿，光芒金灿灿的，要是在青北市，估计很难碰上这样的阳光和天气。
　　白简的睫毛上都跳跃着一层光点。
　　但还没给斯悦太多细细打量描绘的时间，白简就睁开了眼睛。
　　黝黑不见底的眸子瞬间锁定了斯悦，只不过在看见是斯悦之后，那股扼人喉颈的危险气息才陡然消散。
　　“我做了一个噩梦。”斯悦有些呆滞，“我知道了，我不怕变成人鱼会死，我怕我变成怪物。”
　　白简：“……”
　　-
　　早上九点，他们在露天餐厅用早餐。
　　一张长桌，有几个是斯悦不认识的人，还有成野和米牧歌，不过他们显然都是认识白简的。
　　他们谈话的内容也超过斯悦的认知范畴了，已经上升到批判性、国际性，以及各种商场里才会用到的专属名词。
　　白鹭咬着一只大蟹腿，他歪着头，不小心看见了斯悦下颌处的咬痕，他指了指那个位置，“阿悦，你受伤了。”
　　蒋雨没参与他哥和白简他们的谈话，他不像白鹭坐在斯悦的对面，他就在斯悦的旁边，还刚好是坐在有咬痕那一侧的位置。
　　听见白鹭说的话，他咽下嘴里的半个包子，扭头朝斯悦看过去。
　　咬痕的面积不大，但看起来咬得挺狠也挺深，伤口赤红，周边一圈儿发紫，也有可能是斯悦皮肤太白了，所以显得很可怕。
　　“一看就是白简咬的。”蒋雨的包子是自助式的，面皮是一张饼，馅料是生的章鱼足和三文鱼，他自己包好了往嘴里塞。
　　白鹭不明白，“我哥为什么咬你？”
　　这属于白鹭的知识盲区，他知道交尾，就像人类小孩儿知道生宝宝，但其中的过程和细节，他是不清楚的。
　　而这咬一口，在他看来就更加无法理解了。
　　看着就很疼。
　　蒋雨用筷子敲了白鹭的头一下，“小屁孩瞎打听什么？”
　　“阿悦还比我小呢，他都和我哥结婚了。”
　　“你和人类比？人类只能活到八九十，你也去比？”
　　“那我哥为什么要咬阿悦？”
　　“你现在不用问，以后就知道了。”
　　“为什么我现在不能知道？”
　　“现在说了你也不会懂。”
　　两人斗了半天嘴，最后以蒋雨不搭理白鹭而作为结束。
　　蒋雨吃饱了，靠在椅子上，扭头意味深长地对斯悦说道：“和白简在一起肯定很可怕。”
　　斯悦：“为什么？”他用热的红茶冲进牛奶里，热气顿时翻涌上来，白鹭鼓掌，“好厉害！”
　　蒋雨：“……”
　　“白简这么多年头一回喜欢人，你还是人类，”蒋雨本来想用手戳一下斯悦下颌的咬痕，想到对方的身份，又按捺下了，只说，“如果你不是人类，这个咬痕不会这么重。”
　　“人鱼在受到伴侣刺激的时候，就会想要在对方身上留下一点儿什么痕迹，我觉得白简咬这一口的时候应该是很小心的，但因为你是人类，没办法，太脆了。”蒋雨无奈地摇摇头，“以后这样的事情会越来越多，普通人鱼都还好，白简这种的，你甚至都有可能在接吻的过程中窒息。”
　　斯悦用汤匙在碗里缓缓搅动，“那又怎样？”他不怕。
　　哪怕不是和人鱼在一起，和别的人，不一样的身份，都依旧会面临大小不一的风险，有得有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你可以变成人鱼啊。”蒋雨抱着手臂，轻飘飘说道。
　　斯悦睨了一眼对方，“我觉得变成人鱼的风险会更大。”起码现在白简对他珍重，白简能把握好尺度，而变成人鱼的过程和结果不受任何人的控制，是无法预料的。
　　“但要是成功了，我觉得还挺值的。”蒋雨是真的这样想，做人鱼有什么不好，而且如果是经过白简变成的人鱼，一定会非常完美，不管是外形还是智商，一定会是佼佼者，青出于蓝也说不定。
　　忽略风险，这是一本万利十分值得的事情。
　　斯悦沉吟了一会儿，看向从海水下边跃出海面的两只海豚，“再说吧。”说不定他和白简过几天吵一架打一架一拍两散呢。
　　白鹭咬着勺子听他们说了一会儿，很正经地教育蒋雨，“你不能这样想，你应该要想，要是不成功，怎么办？”
　　他说完后，表情很难过地叹气，“虽然我也很想和阿悦当同类，我还没有同类朋友呢，阿悦是我的第一个好朋友，我不想到时候给我唯一的好朋友送终。”
　　他唯一参加的葬礼就是前段时间白一媞的葬礼，已经令他觉得有一万分的难过了，换成是阿悦，白鹭觉得起码得有十万分的难过。
　　蒋雨耸肩，“没有任何风险的交易，都是诈骗。”
　　“……”
　　“那阿悦你还是要多多注意，下次别让我哥咬你了。”白鹭皱着眉，说得很认真。
　　蒋雨嘿嘿嘿笑出声，斯悦清了清嗓子，“大人的事情，小孩儿别管。”
　　白鹭：“？”
　　木质楼梯的方向传来高跟鞋踩踏的响动。
　　斯悦往那边看了一眼，又很淡定地收回了视线。
　　因为不认识。
　　他往自己的奶茶里加了几块布丁，布丁遇热水就化掉了，他只能加冰，用夹子一块一块夹着冰块的时候，他斜对面的椅子被拉开，那名女士坐在了他对面那一侧。
　　对方的头发很长，柔顺乌黑，用木簪子在脑后挽出一个随意散漫的发髻，她穿着淡粉色金丝滚边的旗袍，肩上搭着一件奶白色的蕾丝长披肩，披肩坠着精致的流苏，随着她的动作也跟着摇摇晃晃。
　　不知道为什么，斯悦直觉对方是人鱼。
　　“白简先生，好久不见。”木翩柔声说道。
　　白简放下刀叉，让侍应生将烤好的牛羊肉片给斯悦送过去，对木翩笑了笑，“木翩女士好久不见。”
　　斯悦往旁边侧身，侍应生把碟子放下，轻声说了搭配哪几种蘸料味道最好。
　　“谢谢。”
　　他出声了，木翩才注意到了他。
　　很俊秀的人类少年。
　　可惜是人类。
　　这种优越的外形，应该是他们人鱼族群里的一份子才对。
　　“想必这位就是白简先生的伴侣吧，长得真是好呢。”她说话的语调轻柔清脆，虽然带着调侃，却没有产生令人不舒适的地方在，这应该和每个人的气场有关，有些人的气场亲切柔和，哪怕什么都没说，也令人感到如沐春风。
　　木翩就是这种类型，她的内心所想绝对不会表现在脸上。
　　斯悦点点头，“您好。”他用的您，因为他能感觉到，对方年纪不小了，起码是比白鹭要大很多的。
　　木翩看向白简，语气略带嗔怪，“上次我的生日宴，邀请了您，您没来却也没告诉我一个理由，让我苦等了好久。”
　　斯悦察觉出一点儿不对的味道出来。
　　他抬头看着白简。
　　白简和他之间隔着四五个人的位置，已经完全升起来的太阳落在白简的眸子中，形成柔和的光影。
　　白简朝他弯了弯嘴角，才不紧不慢回答木翩的话，“工作以外的邀请，我一般都不会应允。”
　　蒋云跟着就道：“不太重要的事情，我们一般都是秘书办处理，他们平时工作任务重，可能忘记通知您了，真是不好意思。”
　　斯悦知道对面这名女士大概是怎样的身份与角色了，反正白简追求者多，也不差这一个，想到这里，斯悦大喇喇地喝了一大口没加糖的冰奶茶。
　　蒋雨靠近他，小声说：“她叫木翩，家里是刺绣世家，有祖传的手艺，比我大几岁吧，一直没结婚，从白简大学那会儿起就喜欢白简，现在肯定恨死你了。”
　　斯悦用勺子舀碗里的布丁吃，他不关心情敌有多么深情，他比较关心白简。
　　“那白简呢？”
　　“白简啊，”蒋雨撇撇嘴，“他的追求者比木翩优秀的多了去了，白简早就已经心硬如铁了，没人能撩拨得动他。”
　　“肯定也有很多人喜欢你吧？”蒋雨的话也不少，他和蒋云白简整天呆在一起工作，说多了招人烦，他快憋死了。
　　斯悦：“你猜的？”
　　“我猜的啊，”蒋雨说，“你这种类型的，不仅人类小孩儿喜欢，我们那些小人鱼也喜欢，审美嘛，都差不多的，白简肯定慌死了我跟你说。”
　　“为什么？”斯悦瞥了一眼白简，看不出来，他觉得没有什么事情能让白简慌乱。
　　“人鱼醋劲贼大，我哥和别人关系好我都烦，更别提你们这种关系了，哪怕你没和谁有太亲密的行为，他都能自己脑补，然后自己把自己给酸死。”
　　斯悦：“……”
　　“不过最近木翩跟我们旗下有个品牌有合作，所以肯定会有一些来往，所以你不要和白简闹哈。”
　　“不会，你放心。”赚钱最重要。
　　用完了早餐，成野过来敲了敲斯悦面前的桌面，“走，咱们钓鱼去。”
　　斯悦一怔，“海钓么？”
　　成野点点头，“嗯，船会停几个小时，我们放一个小船下去，带你玩儿。”
　　“你把潜水服换上。”
　　斯悦张了张嘴，下意识去看白简，“我钓鱼穿什么潜水服？”
　　“要是钓不上来，我们带你去亲手抓。”
　　斯悦：“！”
　　“好！”他一口答应。
　　“白简也去么？”
　　成野看了一眼白简，“他才不会跟我们一起玩，他就在上面就行了，要是白简跟着我们去，那就没什么好玩的了。”
　　白简规矩多，没法一起玩儿。
　　斯悦放下勺子，挪去了白简旁边，“那我去和他们玩儿了？”
　　白简用餐巾擦掉了斯悦嘴角的水渍，“嗯，去吧。”
　　他踌躇了一下，不经意地瞥了一眼已经站起来的木翩，低声道：“你别忘记了你自己的身份，和别人要保持距离。”
　　“……”
　　白简忍俊不禁地捏了捏斯悦的脸，“好，阿悦也要和别人保持距离啊。”
　　见两人亲密无间的相处氛围，木翩的脸色僵住，好几秒钟才缓过来，重新找回温婉柔和的仪态。
　　此刻的船已经处于完全静止的状态了。
　　斯悦头上戴着氧气面罩，白鹭坐在他旁边，捏了捏他的肚子，“竟然没有肉。”
　　“你有？”
　　白鹭一点头，“我有啊，一点点。”
　　说是小窗，但也不比普通的渔船小很多，承载二十几个人没有任何问题，还是机动的，上头还有桌椅太阳伞，因为上边既有贵客又有老板，他们还带了侍应生。
　　斯悦不喜欢看见别人拘束地站在一旁，在捣鼓鱼竿的时候，把人拽着坐下，“休息会儿吧，你站着不头晕？”
　　太阳这么大，斯悦戴了墨镜，墨镜不大，可他脸小，就只剩下下边小半张脸了。
　　侍应生作者也很局促，他摇摇头，“我是人鱼，没关系的。”
　　斯悦看了一眼对方，看着年纪不大，“你喝东西吗？”
　　男生更不好意思了，耳朵后面的鳞片一片接着一片的显现，在太阳光底下泛着紫色的光，“我是侍应生，应该，应该我问您喝什么？”
　　“随便吧。”斯悦弄好了鱼竿，刷出去，浮标在波澜起伏的海面摇摇晃晃。
　　成野和白鹭满脸意外，“你的动作好专业！”
　　斯悦得意地翘起嘴角，“我外公会钓鱼，他没什么爱好，就是喜欢钓鱼和美术，我跟他学的。”只会抛钩而已，其他什么看水深看线跑的方向和力度辨别上钩的鱼的品种，他一概不会。
　　成野说是来垂钓的，他把鱼竿架好之后就在躺椅上躺下了，还没往把腿往水里放，尾巴就跟着露了出来，漂亮的青色尾鳍在冰凉的海水中起起伏伏。
　　斯悦、白鹭、蒋雨三人在船边上排排坐。
　　蒋雨淬了一口：“骚！”
　　斯悦往后看了一眼，发现成野正用尾巴往上身浇水，没有全身接触到海水，他除了尾巴，上边的头发耳鳍都保持着原状没有露出来。
　　他那一沉一浇的动作，的确挺那啥的。
　　“不是说人鱼很看重隐私，一般不会随便露出尾巴么？”斯悦再次发出疑问，船上就只有他穿了潜水服，就他是人类，但斯悦发现自己竟然没有一点儿不自在的感觉。
　　“成野没脸没皮的，他不能一概而论。”
　　“……”
　　-
　　木翩给白简递过去一杯香槟，“聊聊？”
　　白简没有拒绝女士的好意，他将香槟接到手中后，放到了一边的桌面，不再触碰，他双手交叠靠在围栏上，看着下方一会儿和白鹭碎碎念，一会儿又和蒋雨热烈讨论的斯悦，眼里流露出温和的笑意。
　　木翩的心脏像是被什么狠狠掐住，血流不畅，“白简先生，您就如此喜欢他吗？他只是一个人类，脆弱，低贱……”
　　“木翩女士，”白简语气淡淡地打断了对方，“没有任何物种，应该用低贱来形容。”
　　“人类的生物属性令他们在体质上比人鱼脆弱，但世界上也没有完美的物种，难道你以为人鱼是完美的物种？”白简语调带着凉意。
　　“那起码也比人类要好，”木翩依旧无法理解，“我只是无法理解，您居然会钟爱一个人类，还是这种，小孩子？”
　　下边的斯悦用塑料桶舀了半桶水上来，泼在了蒋雨的头上。
　　木翩：“……”
　　木翩：“他与您，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你想说什么？”白简睨了她一眼，这个注视只持续到了两秒钟不到，他的目光就又重新回到了斯悦的身上，“如果你试图说服我，或者改变我的想法，你觉得你能成功吗？”
　　“你认为喜爱是能够被三言两语所说服消失的？”
　　木翩呐呐道，眼圈慢慢红了，“我只是，不明白，我追逐您这么多年……”
　　“您怎么，一点希望都不肯给我呢？”
　　“他只是人类，过几十年，他就会去世，期间他还会面对各种意外出现的，无法治疗的疾病，这种明显有着缺陷的物种，您为什么要喜欢他呢？您有没有想过，他去世后，您怎么办呢？”
　　白简推了推下滑的眼镜，“人鱼会跟着去世的伴侣一起消亡，这一点，还需要我告诉你吗？”
　　木翩摇摇头，“您不会的。”
　　白简轻笑了一声，“说不定。”毕竟他那样喜爱斯悦这只善良又勇敢的人类。
　　“可之前白老爷子不是说过，您不会的吗？”木翩呐呐道，她盯着白简的侧脸，一眨不眨，她不明白，世界上怎么会有人这么温柔，又这么冷漠，“如果会的话，那斯悦要是去世，您，您……”她陷入了手足无措的情绪当中。
　　白简不再做回应。
　　过了几秒钟，他笑了笑，“木翩女士。”
　　木翩愣愣的，“在。”
　　“有时间去看看白老爷子，他没多少时间了。”白简语气徐徐。
　　木家和白家是世交，木翩的父母也是在一百多年前因为始祖造成的那场灾祸中去世的，木翩知道的事情很多，她父母也在临去世前让她能攀上白简就尽力攀上，不能成为伴侣，就成为胜似亲人的亲人。
　　但她一直想要成为白简的伴侣。
　　看着底下无忧无虑的人类少年，木翩在点头之后，突然道：“这对您不公平！”
　　白简淡淡地笑着，“你为什么一定要觉得，活得久就是好？”
　　木翩哑然失声。
　　的确如此，这几年人鱼的自杀率居高不下，部分人在留下的遗书中写了理由：我活够了。
　　白简先生，这些年，也一定很寂寞吧。
　　再看小船上的人类少年时，木翩突然觉得他没那么令人讨厌了。
　　斯悦全神贯注地看着属于他的那一枚白色浮标，成野纯属是下来玩水的，他之前扑通一声跳入海中，已经不见好一会儿了。
　　而斯悦没精力去关注成野跑了有多远——终于有鱼咬上了鱼钩。
　　手中的鱼竿被猛地一拽，鱼线猛然绷直，他们的船都被带地震动了一下。
　　蒋雨丢下了自己的鱼竿，一脸兴奋，“我去，这条鱼肯定很大，我去看看！”他说着就要脱衣服跳下去。
　　白鹭按住斯悦，“阿悦你在这儿不要动，我去帮你捞回来。”
　　“……”
　　那还钓什么鱼？
　　都去帮忙抓。
　　斯悦缓缓收着鱼线，表情严肃，因为紧张和用了全力而满头大汗，鱼竿在手里已经要有握不住的感觉了，他朝旁边的白鹭求助，“我们一……”
　　“卧槽！”
　　“咕咚！”
　　手里的鱼线被更加大力地往水中一扯，白鹭还没来得及帮忙，眼前的阿悦就“嗖”地一下被拽进了水里。
　　白鹭冲着海面喊：“蒋雨，快快快！”
　　这就是一瞬间的事情，斯悦感觉自己是直接飞出去的。
　　他会游泳，但鱼竿挂在了潜水服上，扯不下来，那股力气大得恐怖，轻而易举地将他拽如海中拖行。斯悦憋住呼吸，任海水冲进眼睛，低头想要拉开鱼竿和潜水服的连接。
　　但每一次呼吸都比上一次变得要艰难与吃力，冰凉的海水也逐渐侵入体内，让他反应和动作变得迟钝缓慢。
　　宛如白色海藻般的长发进入视线内，银蓝色人鱼的耳鳍轻轻扇动着，他揽住斯悦的腰，蹼爪轻易掰断鱼竿，斯悦被抱出水中，他揽住人鱼劲瘦冰凉的腰身，手指碰到了腰间的鱼鳞，浮出水面后，斯悦咳嗽了几声，看着白简，“我自己ok的。”
　　白简宛如白色海藻般的长发漂浮在水中，他的耳鳍在太阳底下泛着银色的光芒，他倾身舔吻着斯悦，目光深邃，“我知道，阿悦很棒。”


第50章 
　　斯悦坐在船上，将呛进去的几口水咳出来，水顺着他的头发不断流淌下来，他的墨镜早就不知道去哪儿了，眼睛被海水刺激得通红。
　　白简坐在他旁边，他本来就不是准备随时可以下海的装束。
　　熨烫得平整的衬衫，笔直不见一丝褶皱的黑色长裤，休闲散漫，此刻从头到尾都湿透了，他的尾巴在上船时便已经收了回去，但还是有人捕捉到刚刚那短暂的几秒钟。
　　尾鳍是冰冷的银蓝色，宛如剑刃一般划破海面，刺眼的阳光让海水以下显出几分透明，所以仔细看，能看见人鱼从斯悦的下方出现，蹼爪将人捞进怀中。
　　白鹭从那边挪过来，满脸地惊叹，同时又小心翼翼，“居然真的有银色的尾巴，太不可思议了！”
　　蓝色只占据了很小一部分，浅淡的蓝色使尾鳍好像与海水是同一种颜色，像是与海水融到了一起。
　　在破出水面的那一刻，白简的白色长发，耳鳍，鳞片，鱼尾，尽数收了回去，他接过侍应生厚礼递来的干毛巾，示意斯悦坐得离自己近一些。
　　斯悦往他旁边挪了挪，在他跟前低下头，发尖的水顺着就滴到了白简的膝盖上。
　　粗糙干燥的毛巾覆盖在了他的头发上，隔着头发与毛巾，他也能感受到白简动作温柔的力度。
　　同时，白简回应白鹭的惊叹。
　　“你是才知道？”
　　白鹭乖乖坐着，“但我是第一次看见嘛，好好看啊，白色的头发也好好看！”
　　人鱼海藻般的白色长发在水中时，比深海区最诡谲美丽稀少的水母还要昳丽。
　　银色的鱼鳞泛着冷光，它可以轻而易举托举起两名成年男士的重量。
　　白鹭呼出一口气，揪着衣领，“但是刚刚你到水里的一瞬间，我有些喘不过气来。”
　　人鱼之间哪怕是因为实力差距也不会令对方产生生理性的不适感，和人类一样，但人类面对强者时，顶多是心理上与精神上的反应。
　　可白简不一样，他对现存的所有人鱼都是物种和基因上的碾压。
　　所以白鹭会觉得不适，而船上所有的人鱼，都在这一刻，都和白鹭体会到了一模一样的压迫与窒息感。
　　他们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人鱼，和自然界大多数动物一样，能预知危机，下意识规避比自己强大的捕猎者，白简血液里流动的是始祖的基因，几百年以来，他已经不是一开始的衍生品，人鱼与始祖的基因相互融合接纳，某种程度上而言，白简就是始祖。
　　斯悦从白简手里拿过毛巾，“我自己来吧。”
　　白简松开手的同时，蒋雨从水里上来了，他两颗虎牙异常明显，尾巴是嫩树叶一样的嫩绿色，他甩了甩头上的水，把手里的一团透明鱼线丢在船上，“断了，鱼钩都没找着。”
　　“能把斯悦拽到水里，估计得有几十斤。”蒋雨说着，又把头埋进水中看了会儿，再探出头来，“可惜，这种大鱼还是挺难钓的。”
　　斯悦也觉得很可惜，因为他从来没钓上来鱼过。
　　更何况按照被拽下水的力度来看，这条鱼的个头一定很大。
　　鱼没钓到，还给白简添了麻烦。
　　人鱼不喜欢在公众场合暴露尾巴，白简也是。
　　斯悦擦头发的动作慢了下来，他仰头看着游轮上的那些人，人不少，有一部分是本来就在甲板和走道上的，还有一部分则是听见动静来看热闹的。
　　他们一开始自然也不知道是白简先生的热闹。
　　白简先生的尾巴啊，从来没人看见过。
　　有人哪怕是拍了照片，也不敢发出去，更何况，白简先生的速度那么快，能拍到的就是溅起来的水花，模糊不清的轮廓，缥缈的光影。
　　回到游轮上，白鹭显得很兴奋，虽然他的桶里没什么鱼，但他看见了他哥的尾巴，他哥的尾巴可不是什么人都能看见的。
　　甲板上风大，斯悦被吹得打了个喷嚏。
　　白简伸手抓了一把他依旧湿漉漉的头发，“我陪你回房间换衣服。”
　　他自己也需要换掉身上已经全部湿透的衣服。
　　斯悦跟着白简走在船上的走道里，身上的水滴进地毯中，一点儿声响和痕迹都见不着。
　　“其实你刚刚不来，我也没问题。”斯悦摸了摸鼻子，小声说道。
　　白简瞥了一眼对方被鱼竿扯破的潜水服，笑道：“你确定吗？”
　　斯悦：“……”
　　人类毕竟不是可以生活在水里的生物，没有氧气，没有阳光，时间一长他们就会窒息而死，水压也会极大极快地消耗人类的体力。
　　所以在水中面临原住民时，哪怕对方的体型不足人类的一半大，也会叫人类难以招架和应对。
　　斯悦没说话。
　　他以前没察觉到人类和人鱼的差异有多大，毕竟都是在同一个社会制度下，同样的生活学习与工作，人鱼虽然有尾巴，却也不会三天两头露出来，他活到这么大，也没觉得人鱼特别多，除非人鱼主动暴露，否则在日常生活中压根发现不了。
　　就连高中同学白燃，也是在白家的家宴上，斯悦才知道对方竟然也是人鱼。
　　看似没什么不一样的两种生物，如果不亲身经历，是察觉不出细微之处的不同的。
　　斯悦为这些差异，甚至是差距，感到有些郁闷。
　　-
　　斯悦先洗完，白简在里边换衣服的时候，他草草吹了几下头发，就拿着手机躺到了观景窗旁边的躺椅上，太阳正好，空气里的温度和湿度也合适。
　　斯悦翻出和郑须臾的聊天框。
　　[你和尹芽考虑过结婚吗？]
　　郑须臾过了几分钟才回。
　　[没，跟人鱼怎么结婚啊。]他过了会儿，估计是察觉这话好像不对，又发了一段话过来。
　　[当然，你和白简的情况和我们肯定不同啦，你们是联姻嘛，他是不是人鱼都不影响你们联姻啊，而且你们在一起也无所谓啊，反正你们已经结婚了，在不在一起都一样。]
　　那怎么能一样？斯悦心想道，他要是不喜欢白简，联姻的协议期一到他肯定就是要走人，现在也不会来问郑须臾和人鱼谈恋爱的感受了。
　　郑须臾看得很开，反正只是谈恋爱，又不结婚，不涉及到利益，感情的话……爱能跨越一切，尹芽经常这样对着月亮祈祷朗诵。
　　[那我们不是同类人。]
　　[郑须臾：肯定啦，我只是和人鱼谈恋爱，你可是结婚，你是要和白简过一辈子的，让他给你养老送终呗，想想就很浪漫！]
　　[浪漫个屁，谁要他给我养老送终。]
　　等到他七老八十了，白简还是现在这个模样，斯悦除了觉得有些难过，还有点酸溜溜的。
　　[郑须臾：那不然怎么办？难不成你还要变成人鱼？]
　　没收到斯悦的秒回，郑须臾吓了一跳。
　　[郑须臾：你可别，人鱼除了活得比我们久，那几乎没什么优点，他们所谓的高智商，就是自私冷漠，而且他们一旦有了伴侣，脑子就变得不太好使，特黏人特烦。]
　　这就涉及到了一个斯悦一直想问的问题。
　　[你是上面的，还是下面的？]
　　过了会儿，郑须臾义正辞严，一本正经地发了一条语音过来：“这个不重要，爱情里不分上下，快乐就行。”
　　[哦，你是下面的。]
　　无视郑须臾的后来的60秒语音轰炸，斯悦把手机摁灭，闭上了眼睛晒太阳。
　　他难得出来玩一次，回去之后就要继续面临大堆的作业。
　　人鱼的疾病种类并不多，所以弄懂了生理构造和生理机制后，其他的学起来就会简单许多，而一些意外内外伤，人类医院的医生也是可以治疗的。
　　人鱼医学院学习的课程主要是针对只有在人鱼身上会出现的疾病，不管是对人类还是对人鱼来说，都大大降低了医治难度。
　　斯悦从桌子上拿了一颗话梅糖丢进嘴里，太阳太刺眼，所以哪怕闭上了眼睛，眼前还是一片白光。
　　所以当阴影出现的时候，那种感觉就十分明显，连周遭的温度都跟着下降了。
　　斯悦睁开眼睛。
　　“你洗完了？”他对白简说。
　　白简“嗯”了一声，套房内的沐浴露是橙子味儿的，出现在他身上竟然也不违和。
　　他俯身下来亲吻斯悦的眼睛，鼻梁，最后是嘴巴。
　　斯悦接吻经验不够，他用拇指掐了一下斯悦的下巴，斯悦吃痛张嘴。
　　一吻结束，斯悦缓了半天，仰着头问白简，“我朋友说，人鱼有了伴侣之后，会特别黏人，真的？”好像是，真的，从他和白简说开之后，白简有事没事儿就爱摸摸他，亲亲他。
　　而郑须臾说的特烦，他还没觉得白简特烦。
　　“谁和你说的？”
　　“我朋友。”
　　“你不喜欢？”白简问得直接了当，语气却温和。
　　这下轮到斯悦语塞了，他肯定不是不喜欢，他只是想求证是不是真的有这么大的变化而已。
　　他能看出来，如果他说出不喜欢，白简肯定要采取一点儿什么措施，来让他改口。
　　“没。”斯悦说。
　　他舔了舔嘴唇，“没不喜欢。”
　　“晚上我带你去拍卖会，你看看有没有什么喜欢的，我买给你。”白简将斯悦散开的衬衫扣子扣子，又将他滑上去的裤腿温柔细致地卷下来，遮盖住脚踝，整理好了一些，看起来才算满意。
　　拍卖会？
　　斯悦跟着斯江原和温荷都去过，拍的东西就挺讲究的，包括但不限于古董花瓶，名人字画，一些只能当做藏品的珠宝首饰，甚至还有谁谁谁穿过的衣服，谁谁谁戴过的戒指。
　　斯悦对这些东西都不是很感兴趣，他听见拍卖会，就往椅子里窝，“你去吧，我不去，我晚上和白鹭蒋雨一起吃烤肉。”
　　他和白鹭商量好了，去厨房里找到新鲜的肉类和海鲜，吃烤鱼烤虾和烤肉，那肯定比坐在富丽堂皇的大厅里举牌子要有意思。
　　“你不想去？”白简拖了一把椅子过来坐在斯悦的旁边，伸手捏捏他的耳朵，“现在又和蒋雨玩在一起了？”
　　斯悦很善于交朋友，和他一起玩儿的人，不会有心思太歪的，他自己本身也是个心思简单，没多少乱七八糟的想法的小孩儿，所以能和他玩到一起的人，一定也坏不到哪里去。
　　但他能和蒋雨玩到一起，白简有些意外，蒋雨心思单纯，年龄也一百多了，他的社会化没有他哥那样完全，脑子里很多想法还是那会儿和白简一起在岛上时候的想法和认知，他眼里只有两个人，一个是白简，另外一个就是他哥。
　　“我只是觉得拍卖会没意思而已。”斯悦任白简捏着自己耳朵玩，最后感觉到那只手慢慢往下移到了脖子上，他也没出声或者出手制止。
　　衬衫是棉质的，布料柔软，扣子也不是扣得很死的那种，手指一挑就开。
　　“怎么没意思？”白简倾身，口吻温柔。
　　“生意人的小把戏，就不用明说了，懂的都懂，你肯定得去吧，毕竟这也算是工作了，肯定不太好推。”
　　“为什么不好推？”白简疑惑道，指腹触到了人类少年的锁骨。
　　“一起谈生意的，总要给几分面子吧。”这是斯江原经常挂在嘴边的。
　　“嗯，阿悦说得对，是得给几分面子。”扣子被挑开了三颗的时候，斯悦终于回过神来了。
　　斯悦脸一瞬间变得通红，他手忙脚乱地把衣服拽好，盘腿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耳朵也红着，“你……你这是做什么？”
　　白简靠过去亲了亲斯悦的额头，“你朋友说得对，人鱼有了伴侣会非常黏人。”
　　只要身处在同一个空间，人鱼就会很想尽办法地摸摸伴侣，亲亲伴侣，哪怕只是简单地说几句话。
　　斯悦用很低的音量“哦”了一声。
　　“跟我一起去吧，嗯？不然我一个人会很无聊。”白简扣住斯悦的手，轻声道，“白鹭比你的伴侣还重要？”
　　斯悦吃软不吃硬，他自己清楚，白简也知道，所以白简才能这样有恃无恐。
　　哪怕斯悦比他小两百多岁，但斯悦心理上是认为不管是单方面的追求，还是恋爱，他都不能做只管享受的那一方，他也要将就包容白简公平。
　　更何况，白简保持了近三百年的单身，更需要理解和包容。
　　-
　　幽暗的浅海区礁石底下暗流遍布，暗流卷着尖锐的石子四处浮动。
　　海水很凉，比想象中的温度要低多了，他仿若被冻住了，而同时又产生了一种奇异的舒适感。
　　他低头看着手腕上的圈环：06号。
　　他是研究所的06号试验品，他身上有定位仪，有监听监视的功能，还有一堆可以探查他四周环境，可以随时获得他身体状况的仪器。
　　之前还是人类的时候，他没觉得在水底下呆着竟然能这么舒服，而且看东西也十分清楚。
　　他柔软的五根蹼爪被水流卷得像五根扭曲的海藻一样在水中飘动，上头的吸盘黏附住了几条小虾米，他把蹼爪放到嘴巴，伸出舌头，颤颤巍巍把几只虾米都舔到了喉咙里。
　　肉很嫩，带着海水的腥味，却不令人讨厌，那一瞬间，浑身的血液都在为这少得可怜的食物而叫嚣疯狂，他随手在礁石底下拔起一株珊瑚塞进嘴里，大口大口地撕扯着，他眼球因此鼓出来，珊瑚罩住他的头，却被他撕成了几部分飘在水中。
　　而在另一处的冰冷宽敞的实验中，几个人守在电脑跟前分析数据。
　　“失败了，遇到食物完全就成为了野兽，那怎么能行？攻击同类怎么办？”
　　“他好像受伤了，”一个女人放到了一张涂片，用激光笔点着那一处血点，“这是什么？像是什么尖锐的钩子钩过的，肉都掉了一块儿。”
　　“谁他妈知道这玩意儿在水里抓了什么吃，估计是被咬的吧。”
　　过了会儿，有人出声问道：“所以，现在需要灭活吗？”
　　“不然呢？”
　　“先抓回来，改改还能用。”
　　“我也赞成先抓回来，这是情况最好的一只，如果灭活了，相当于我们这阵子就是白忙活了，我们再上哪儿去抓人鱼和人？”
　　“谁去和教授说一声呗，我觉得这实验真不成，还不如配人类和章鱼呢。”
　　“不是还有十个志愿者吗？”
　　“用光了不就没了？”
　　“再说吧，让人去把06带回来，”有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对讲机，说完后，顿住，又补充道，“动作小点儿，白简好像也在那片海域，昨天就被他们家那个小傻子撞见了。”
　　-
　　拍卖会从下午开始，拍卖的除了古董和珠宝，还有一些珍稀的石头和海里的鱼类，白鹭和蒋云蒋雨也跟着一起去了，蒋云蒋雨主要是跟着白简，而白鹭则是跟着斯悦。
　　他拿了两杯可乐，一杯自己喝，一杯给了斯悦。
　　白鹭小声问斯悦：“我之前去后台看了，很多东西还挺好看的，这次真是实实在在的好东西，和之前的不一样，之前都是骗钱的。”
　　“……”
　　斯悦喝了一口可乐，“你都看见了什么？”
　　“有猫眼钻石啊，有王冠啊，还有说是什么国王的权杖，还有一些画。”
　　斯悦是陪白简来的，他对到底拍些什么，实在是提不起兴趣来。
　　“阿悦，真好，我真羡慕你，健健康康的，如果我的尾巴能好，就算不活几百年也没关系的。”白鹭看着自己的两条腿，他尾巴发育不良，导致最后变成两条腿时，他的腿也过分纤细，无法长时间行走。
　　斯悦低声道：“说不定能治好呢？”
　　“我哥和二哥他们想了很多办法，都治不好，你别看我哥不说，他其实很关心我，”白鹭撇撇嘴，“医生说我只能活到八九十岁，人鱼只能活到八十岁，就和你们人类只能活到不足三十岁是一样的。”
　　斯悦见白鹭情绪低落，不知道怎么安慰，把手机给他，“你玩游戏吗？”
　　“可以！”白鹭的难过来得快去得快。
　　安抚好白鹭之后，斯悦扭头看着旁边的白简。
　　他们的位置是主办方特意安排的，在中间靠前的位置，不至于太靠后显得不重视，也不至于太靠前，太靠前的位置，太方便一些人过来问好了。
　　现在的位置就刚刚好。
　　斯悦用肩膀碰了白简一下，“晚上吃什么？”
　　“你不是想吃烤肉？”白简说话时，看向斯悦，眸子泛着温柔的银色。
　　斯悦每次被白简这样看着就心底发虚，不是心虚的虚，是不知道对方又想碰他哪里的虚。
　　没有任何着落感。
　　斯悦咽了咽口水，“你的眼神，变一变。”他低声请求。
　　白简将眼镜往上推了推，镜片其实已经挡住了大部分白简目光里头的侵略性，但斯悦离得近，所以对此感受依旧很明显。
　　“阿悦，你觉得，我能随意控制吗？”白简有些无奈，他抬手揉了揉斯悦的头发，上午刚洗过，特别软。
　　“不能……”斯悦十分清楚这一点。
　　“那你看台上吧，你别看我了，”斯悦用膝盖撞了白简的膝盖一下，得意洋洋的语气，“免得你控制不住。”
　　大厅的灯光十分明亮，将斯悦脸上细小的容貌都照得一清二楚。
　　白简没有立即收回视线，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之后，白简若有所思道：“也不是没有办法。”
　　斯悦来了兴趣，“什么办法？”
　　椅背很高，所以后边的人看不见白简向斯悦的靠近。
　　白简和斯悦现在仅仅只相隔了一根手指的距离。
　　“你可以先适当安抚我一下。”人鱼嗓音低沉，语气温柔，带着一定的引诱性。
　　可惜年仅十八岁的人类幼崽压根感觉不出来。
　　他还以为老人鱼是在认真地和他探讨商量解决问题的办法。
　　斯悦好奇道：“怎么安抚？”
　　“阿悦，你把手放到我的耳后。”白简很有耐心地教他。
　　斯悦“哦”了一声，将手掌放到了白简的耳后，那里还没出现鳞片，光滑冰凉的皮肤，斯悦用指腹轻轻摸了几下耳后凸起的骨头，还不知道下一步应该怎么办，他便感觉到坚硬潮湿的鳞片在指腹底下一片一片的出现。
　　！
　　斯悦不解地望着白简，这真的是安抚？
　　白简笑了笑，摘下眼镜，按了按眉心，有些无奈将斯悦地手拿下来握在手中，声音低哑，“阿悦，你好乖啊。”
　　斯悦：“？”
　　蒋雨忍不住了，他从白简的旁边把脑袋探过来，压低声音说道：“阿悦，这不是安抚，这是在调戏你。”


第51章 
　　这就是吃了物种不同且年纪小阅历比不过对方的亏了。
　　白简虽然是人鱼，但他活了这么几百年，对人类的生理习性已经算是非常了解了，而斯悦现如今对人鱼还处于一知半解的时期。
　　书上会传授给他人鱼的生理结构、生理机制，但不会告诉他人鱼哪里最敏感。
　　就像人类的教科书也不会提到这些，如果想要了解两个独立个体之间如何互动如何互相吸引，还是专业人士以及一些专业书籍作出解释与科普，比如《教会你谈恋爱的100个小妙招》之类的。
　　斯悦掌心陡然开始发热，他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来。
　　换做之前，他应该惊叹一句：牛逼！
　　现在好像说不出口了。
　　蒋雨很兴奋，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和阿悦针对“人鱼一般都如何调q”来进行一番探讨，但无奈他和斯悦之间隔着白简，他只能硬憋着，等拍卖会结束之后再说。
　　斯悦的一只手被捏在白简的手中，白简也没有要放开的意思。
　　人鱼微凉的指尖在斯悦的掌心刮蹭，画圈，酥酥麻麻的，五根手指头下意识地想要蜷缩起来。
　　斯悦抬眼看着白简。
　　无法用语言完整准确描述出来的优雅矜持，他有着生活在庄园里只与红酒玫瑰作伴的绅士风度，在富丽堂皇和光芒四射的拍卖会展厅，他将商人的游刃有余和绅士的风度有礼融合得无可挑剔。
　　但他手里正握着伴侣的手把玩。
　　从指尖到指节，从掌心到手腕。
　　斯悦觉得白简这个人，有点东西。
　　他从裤子口袋里把手机掏出来，贴着大腿悄悄玩。
　　他单独给郑须臾发消息。
　　[你和尹芽在一起的时候，一般做些什么？]
　　郑须臾在那头正恼火呢，尹芽看见了他中午和斯悦的聊天记录之后，正跟他闹个没完。
　　尹芽盘腿坐在床上，眼睛红红的，沙哑着声音质问：“什么叫只是谈恋爱不结婚？你占有了我你就不负责吗？你们人类的风评还要不要了？”
　　郑须臾跪在地毯上，“谁他妈占有谁？你说清楚。”
　　“你吼我？”
　　两人纠缠不休的时候，郑须臾的手机在茶几上震动了几下。
　　郑须臾想去拿，尹芽用手指按住他，“我去拿，你跪好。”
　　郑须臾对尹芽的背影竖了一个中指。
　　“是阿悦的消息，”尹芽慢腾腾走回来，坐回到床上，“他问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一般都做些什么，我帮你回了啊。”
　　郑须臾无所谓道：“你爱回就回呗。”
　　[郑须臾：情侣应该做的事情，我们都做。]
　　斯悦看着这几个字，开始联想。
　　他偷偷瞥了一眼白简，又快速收回视线，虽然是单手打字，但也飞快。
　　一直在偷看的白鹭都惊呆了。
　　[那什么，人鱼是不是有很多奇奇怪怪的不能碰的部位？]
　　尹芽用脚踩着郑须臾的膝盖不让起来，一边回复斯悦的消息，他知道斯悦肯定是因为白简先生才问的，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原因了，斯悦不会无缘无故对人鱼有这么强的好奇心。
　　[耳鳍不要随便碰，耳后也不要随便摸，会让人鱼变得兴奋，尾巴上的鳞片也不要随便摸，伴侣抚摸的就视为调q，陌生人的话，也没这个机会，毕竟人鱼看重隐私。]
　　[其余就没什么了，主要不能碰的还是尾巴，不管是顺着鳞片摸还是逆着鳞片摸，都不是明智之举。]
　　[你怎么白简了？]
　　斯悦想到刚刚自己还特意多摸了几下白简而后的鳞片，闭了闭眼睛，缓缓吐出一口气之后，才回复郑须臾。
　　[没什么，有点好奇而已。]
　　[好哦，到时候你有什么问题还可以来问我。]
　　斯悦看着这个“好哦”，慢慢琢磨出了不对劲，手机那头的人应该不是郑须臾，郑须臾从来不用这么嗲嗲的语气词，可能是尹芽。
　　询问完毕，斯悦把手机别扭地塞回去，抬眼对上了白鹭圆溜溜的大眼睛。
　　“看什么？”
　　“看你聊天。”
　　“你看懂了吗？”
　　“能看懂一半。”
　　白鹭把下巴磕在斯悦的肩膀上，盯着斯悦好像连毛孔都找不到的皮肤，砸吧砸吧嘴，“阿悦你看起来，好好咬。”
　　白鹭的脑子很简单，斯悦看起来无害，干净，善良，他心里喜欢，不知道如何表达，好好吃好好咬是对于一个吃货来说最高形式的赞美了。
　　斯悦被白鹭尖尖的下巴磕得有点疼。
　　他让白鹭将注意力转移到台上。
　　才开始展示第一件拍卖品——一樽彩绘花瓶，主持人夸张地介绍说这是五百年前某位名人所画，底下还有他的题字。
　　斯悦偏头问白简，“这是真的？”
　　白简没作声。
　　斯悦自顾自地就回答了自己的问题，“哦，记劈叉了，你是活了三百年，不是五百年。”
　　“其实，”斯悦脑海中灵光一闪，他靠着白简低声提议道，“你如果永生的话，可以现在就收藏一些宝贝，什么花瓶字画，家里的盘子碟子筷子，等过了几千年，都是古董。”
　　“回头你还能用我的坟当借口，说是从我的坟里刨出来的。”
　　白简笑了一声，“阿悦，没有人能永生，人鱼也不可以，所以再过一些年，我就不会姓白了。”
　　斯悦微微怔了一下，这的确是一个问题。
　　白简不老不死，一开始可能众人还察觉不到，可等再过一些年，和白简同龄的人类和人鱼都相继去世了，甚至青北的人都死了两轮了，白简依旧还保持着原来的模样，肯定是要被抓去做实验的。
　　斯悦的心脏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捶了一下。
　　因为在他死后，白简要永远在人世间流浪，没有故乡，也没有归处。
　　斯悦木木地扭过头去看展台，他自己很清楚自己不怎么会开导与安慰人，所以还是闭上嘴好了。
　　主持人用比一开始更夸张的手势和表情介绍着一枚黄钻的胸针，满分彩钻，说是某女王佩戴过的。
　　比起黄钻，斯悦更加喜欢上次的皇家蓝。
　　白简伸手揽住斯悦的脑袋，让他靠向自己。
　　“这枚胸针是真的，i国乔纳十三曾佩戴过，但这枚胸针听说是受到过诅咒，凡是佩戴过它的人，都会遭遇厄运。”
　　“但他们还是会拍下来，”斯悦看着其他位置不停有人举牌报价，“毕竟是女王佩戴过的。”
　　商场里混的人，一部分信鬼神之说信得要命，恨不得在家里供奉几尊佛天天跪拜求保佑，一部分则什么也不信，只要有钱，什么都干。
　　斯悦在这方面看得很透彻，他清楚自己身边每个人的每个模样，他只是懒得看，也懒得说。
　　“你信吗？”斯悦往白简耳后瞟了一眼，没什么变化，松了口气。
　　“有时候会信，有时候不会。”白简回答道，镜片后的眸光温润无比。
　　“我也是，”斯悦说，“我高考前一个月拜了一个月的学神。”
　　“学神？”
　　“嗯，我们学校上一届的学长，保送A大，还参加了高考，只差一分就是满分，出来考场就被本地的电视台采访，视频还上了热搜。”
　　学神是人类，平时也很低调，对着话筒小声且害羞地说了一句：“不过如此。”
　　白简：“……”
　　斯悦想了想，望着白简的眸子闪闪发亮，“不过你不用信啊，等再过几百年，或者上千年，你就是人鱼的神明了。”
　　白简笑而不语，只是摸了摸斯悦的脸。
　　-
　　斯悦在拍卖会上没见着自己喜欢的，什么也没买，白鹭觉得不划算，也没买，反倒是蒋雨，拍了一条祖母绿宝石的手链，手链有名字，叫难言。
　　他去后台办手续的时候说：“难言之爱，你们不懂，俗人。”
　　白简要去见几个生意场上的老伙计，让斯悦先去和白鹭他们吃饭。
　　长长的走廊，白鹭一步一回头。
　　“你说，那些老头子对着我哥点头哈腰的时候，在想些什么呢？”白鹭好奇道。
　　斯悦回头看了一眼，商场上没那么多霸总，大都是花了十几年甚至几十年才打拼下来的江山，而太过年轻的又不够格登上圣歌号，能出现在船上的年轻人大都是跟着家长来的，也不会来到拍卖会，更加不可能有和白简说话的机会。
　　所以和白简聊天的是几个头发都快谢了顶的老头子和几位四五十岁模样的穿着休闲的女士。
　　他们肯定是在想怎么才能和白家合作或者怎么能在合作中获取到最大的利益，反正不会酸了吧唧地想白简这么年轻竟然比老子我还厉害。
　　要真是这种心理，他们也站不到这个位置。
　　斯悦拍拍白鹭的肩膀，“走了。”
　　白鹭跟上斯悦，“阿悦，你喜欢烤什么吃？我喜欢把章鱼足用炭稍微烫一下吃，外头焦焦的，里头凉凉的，弹弹的，但是它还会动，就不会影响口感。”
　　“……”无情章鱼杀手就是白鹭了，没有第二人，哦，还有水母。
　　“我比较喜欢牛肉，不喜欢生的东西，不管是肉还是海鲜。”
　　白鹭伸手拍了拍斯悦的肚子，“哎呀，我知道，你们人类怕寄生虫，感染之后会变成丧尸。”
　　斯悦：“……”
　　“你平时，少看点世界丧尸大战这种电影。”斯悦说道。
　　走廊吸顶灯的光影散落在他的眉眼间，少年的面容格外柔软温润。
　　“那假设啊，我说个假设，我要是变成丧尸了，”白鹭绕着斯悦转圈圈，“你会杀掉我吗？”
　　斯悦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问题其实经常会见到，特别是在电影的弹幕中。
　　斯悦想了想，摇头，“不会，但是我会把你关起来，你顶多也就吃点章鱼水母，我让人抓给你就是。”
　　白鹭眼睛一亮，狠狠抱住斯悦，“阿悦你真好，你跟我哥他们是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
　　他亲了斯悦几口，斯悦的半边脸上都是他的口水。
　　人鱼的口水凉丝丝，黏糊糊，白鹭喜欢吃糖，斯悦后来坐在烤炉边上用纸巾擦了半天，半边脸都还是冰冰的，跟另外半张脸的温度不一样。
　　这杀伤力……
　　想要来套近乎的人很多。
　　不管是斯悦还是白鹭，都是他们套近乎的对象，并且，他们两个都各有各的优点。
　　比如白鹭是个小智障，比较好骗好接近，没什么心眼儿。
　　比如斯悦和他们是同龄人，会有比较多的共同话题，更加合得来。
　　这两个人设简直就是为他们这群马屁精而生的！！！
　　斯悦胃口不大，吃饭很挑嘴，吃牛肉的方式不同，对牛肉部位的要求也不同，味道的要求也不一样。
　　侍应生盛了一小碟子厨师调制的秘制蘸料，将烤好的牛里脊夹到斯悦的盘子里。
　　斯悦一边小口吃，一边听白鹭和身边这群人鱼还有人类说话。
　　“这么厉害？！”
　　“对啊！”
　　“太厉害了吧！”
　　“是啊，我也觉得。”
　　“……”
　　说话间，一群人不停地瞟向斯悦，却回回都欲言又止。
　　斯悦虽然和他们是同龄人，但看着真的不是那种很好接近和套近乎的性格，他从坐下来到现在快半个小时，只和白鹭说了几句话，而对于其他人，他都是用一些语气词打发，譬如：嗯，额，哦。
　　“斯悦，我们一个高中的，你还记得不？”男生音量低低的，给斯悦杯子里倒了半杯啤酒，他穿着白衬衫，很乖的样子。
　　斯悦嚼着牛筋，打量着对方，点点头，“有点眼熟，你和我一届？”
　　“嗯！”他狠狠点头，“我叫望川。”
　　望川？
　　人眼熟，名字也熟悉。
　　斯悦吃东西的速度慢下来，在脑海中慢慢捋思路，逐渐想起来了望川是谁。
　　他确实对对方和对方做过的事都没什么印象，但上次和周阳阳他们一起去给白简买礼物的时候，在电梯中碰见对方，周阳阳说：这是你的脑残粉。
　　斯悦垂下眼，面对望川非比寻常的热情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用杯子撞了一下对方的杯子，“喝一个。”
　　望川受宠若惊地把自己杯子里的啤酒都喝完了，兴奋得手都在抖，呼吸也乱得没有任何节奏可言。
　　他从未离斯悦这样近过，哪怕是上次在电梯里，他和斯悦之间也间隔了一个人。
　　这是他和斯悦十分难得的一次对话，他看着提前就开始了的录音，他要将这次对话完整的录制下来，以后每天睡前循环播放，就好像斯悦每天都陪伴在他左右一样。
　　可惜，他这样喜欢斯悦，斯悦的眼中却从来不曾看见过他。不过值得庆幸的事情是，斯悦的眼中也没有其他人。
　　望川喜欢斯悦身上的朝气，目中无人的傲气，他恨不得将斯悦制成标本放在最精美的橱柜中。
　　但他什么都不能做，因为白简先生一定会知道，然后剥了他尾巴的皮。
　　但是，稍微碰一碰没什么关系的吧。
　　望川将椅子朝斯悦挪得近了一些，却也不过分，他知道斯悦不喜欢和人太亲密，斯悦的很多小习惯小毛病，他都知道，想到这一点，他就觉得自己拥有了世界上最稀罕的宝藏，他甚至为此感到兴奋不已——只有他才知道的事情，多么令人亢奋啊。
　　他想让斯悦身上，沾染上他的味道，反正白简先生也不可能分辨出是谁在他斯悦身上留下了味道。
　　带着他的味道的斯悦再和白简先生亲近，就好像，他也参与进去了一样。
　　望川用公筷夹了几片笋到斯悦的碟子里，期间不小心碰到了斯悦露出来的一小段手臂，人类的体温是温热的，比任何人鱼的皮肤触感都要美好。
　　“你尝尝这个，味道很好的。”望川满眼期待。
　　斯悦只吃了一点儿，他觉得笋的味道怪怪的，怎么做都是怪怪的。
　　望川忙得不亦乐乎，斯悦挡住了他再想靠过来的身体，“你好好坐着吃饭，别忙活了。”
　　望川满眼星星地狠狠点头。
　　斯悦：“……”这就是周阳阳所说的，脑残粉吗？是脑残吧。
　　见望川搭话成功了，其他人也有了胆子，纷纷举着杯子小心翼翼地过来。
　　都是同龄人，斯悦其实也不是很好意思拒绝。
　　他用手盖住杯口，似笑非笑，“我是来陪你们喝酒的？”
　　少年狭长多情的眸子冷下来像一柄闪着凌厉寒光的刀刃。
　　他只和望川说了几句话。
　　因为是校友，还是同一届的。
　　之后，他就自己一边吃着肉一边喝着酒。
　　侍应生还比较有意思。
　　给他推荐这两天船上客人点的最多的酒，“度数虽然不高，但还是挺容易醉的，不过味道非常好！”
　　是白葡萄酒，度数并不低，斯悦看了一眼单子，“不要，啤酒就行。”他和周阳阳他们一起喝啤酒吃烤肉这样的搭配吃习惯了，再换别的他懒得适应。
　　船上的啤酒是国外酿造的，度数不低，在斯悦可以接纳的度数以上，他喝了几杯，就已经产生了淡淡的醉意。
　　斯悦见好就收，适可而止，将杯子放下，缓了缓，看向对面的白鹭，“白简还没来？”
　　他刚问完，就见白简带着蒋云蒋雨从楼梯那边上来了，蒋雨是一路跑过来的，他一屁股坐在了白鹭的旁边，从桌子底下自己拿了盘子，“饿死我了饿死我了，我的随便烤点儿就行，但是不要烤得太老，随便烧一烧就好。”和白鹭差不多的口味。
　　斯悦旁边的位置留给了白简。
　　白简坐下后，看着斯悦跟前还没喝完的半杯酒，“喝酒了？”
　　斯悦用筷子戳着盘子里的青椒，“吃烤肉不喝酒，不是耍流氓吗？”
　　白简望着斯悦，斯悦的目光不闪不避，大大方方地迎了上去。
　　过了几秒钟，白简移开视线，将杯子拿到手里轻轻嗅了嗅，度数没比白酒低多少的啤酒，就算没喝醉，也是喝上头了。
　　再开口说话时，白简抬眼看着专门为斯悦烤肉的侍应生，“他喝了很多？”
　　对方：“阿悦少爷吃几口肉就会喝一口酒，有时候是一大口，有时候是一小口，我们的杯子是两百三十五毫升的，他一共喝了四杯，这是第五杯，喝了一半。”
　　“……”
　　斯悦没喝醉，但反应确实没清醒的时候快了，他握着筷子，看着侍应生翻烤着烤盘上的肉。
　　“吃了多少东西？”白简又问道。
　　“没吃多少……”侍应生答，在心里暗自感叹白简先生对伴侣也太上心了吧，连吃喝都要一五一十地问清楚，“一共不到两百克的肉，几片笋，几个口蘑，阿悦少爷，有点挑食。”
　　但斯悦比他接触过的大部分富二代都好说话，哪怕是碰见不喜欢的食物，也只是放到一旁，不会冷嘲热讽，更加不会跳起来扇他两下。
　　“我知道他挑食。”白简笑了笑。
　　蒋云从衣服口袋里掏出钱夹，在钱夹里翻出几张票子，朝侍应生推过去，“辛苦了。”
　　斯悦看着他们这一套流程下来，莫名其妙地“啧”了一声。
　　“……”
　　顿时几人都朝他看过来。
　　“……”
　　白简伸手捏了捏斯悦的脸，比之前要用了点儿劲儿，“谁准你喝这么多的？”
　　斯悦脸被扯痛了，他捂住脸，“我还没吃饱。”
　　白简看向侍应生，“让厨房煮一碗面过来，口味清淡一点。”
　　-
　　面条的汤底是用羊骨和鸡骨熬制的，面则是手工拉出来的拉面，淋了香油，放了一点香菜和蒜蓉，汤里还有几只剥了壳的虾和几片叉烧肉。
　　面比较少，汤很多。
　　白简看着，觉得一只还在长身体的幼崽只吃这些，还是少了点儿，容易影响到身体发育。
　　斯悦吃到一半就吃不下了，慢慢把筷子放了下来。
　　白鹭馋得不行，“给我吧给我吧，吃不完就给我吧，我可以我都可以。”
　　在斯悦点头之后，侍应生将半碗面端过去，白鹭吃东西风卷残云似的，将汤都喝得一干二净，末了再狠狠嘬干净筷子上的汤汁。
　　“……”
　　面前的桌子收拾干净以后，斯悦支着下巴，问白简，“你们都聊了些什么？”
　　“一些琐碎的家常。”白简将斯悦的头发揉得乱糟糟的，又慢慢捋顺，他享受照顾伴侣的感觉。
　　人鱼算是人，但也与兽类挂钩，他们体内的兽性没有完全褪去，而始祖就更甚。
　　野兽的占有欲与控制欲比人类更加直白和不可控，白简看着自己眼前只能称作是娇弱的人类伴侣，眸子里闪出克制过后的温柔。
　　斯悦年纪还小，还在长身体，在白简眼中，他的确不堪一击。
　　斯悦半耷着眸子，对面前的白开水兴致缺缺，嫌恶地推到一旁之后，他问白简：“我问过我朋友了，他说人鱼的耳朵和尾巴都是不能随便摸的，你是在仗着年纪大骗我吗？”
　　在拍卖会上，大庭观众之下，竟然做出那种事情。
　　白简垂眸看着斯悦，语气坦然，“没有骗你，就某种意义而言，这的确算是安抚。”
　　“为什么？”
　　“因为如果不算安抚的话，”白简靠近斯悦，他的气息温和包裹，速度不快，却显得极具侵略性，“那我当时应该会亲你。”
　　斯悦呐呐的，眼睛不知道看哪里。
　　余光瞥见那杯白水，为了缓解一下气氛，他抓着杯子试图喝上一口。
　　刚举到肩膀处，却被白简握住手腕按了回去。
　　白简的手指很凉。
　　他瞳仁变成冷冷的银色。
　　白简靠得离斯悦更近，拎着斯悦薄薄的衬衫衣领嗅了嗅，斯悦浑身僵住，他觉得，情况好像不太对。
　　人鱼掀起眼皮，笑意很淡，“阿悦，你身上这是什么味道？”


第52章 
　　一种令人感到恶心的，雄性人鱼在繁殖期才会散发出来的味道。
　　斯悦有些懵，他也低下头，扒拉开领口闻了闻，“烤肉的味道？”
　　“孜然粉还是辣椒粉？”
　　“也有可能是芥末。”
　　不对。
　　斯悦撞上白简银色的瞳仁，呼吸一滞，不确定地低头又闻了一下，“酒精的味道？”
　　他是真不知道。
　　人类在嗅觉上没有人鱼这么敏感，更加难以辨别伴侣身上是否沾染了别的雄性的气味，这是动物界用来识别身份的方式，人鱼虽然觉得这种方式也十分的不文明不现代，但却是出奇的好用。
　　白简捋平斯悦的衣领，捏着他的下巴倾身过去轻轻咬了一口，“等会回去好好洗洗。”
　　斯悦稀里糊涂的。
　　他将手里的杯子捏着转了一圈儿，看着被子里的水晃晃悠悠，看着头顶灯光将杯子里的水照耀得发亮，他回味过来了。
　　“刚刚有几只人鱼过来和我们说过话。”
　　可能就是因为这个，沾上了他们的气味。
　　但是之前斯悦在学校，接触到的人鱼更多，白简不也没说什么。
　　白简捏了捏斯悦的脸，“他们之中有人喜欢你。”
　　斯悦想到了望川，他点点头，“脑残粉，不算喜欢吧。”望川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着实是让他感到无语了。
　　“不管是雌性人鱼还是雄性人鱼，到了可以繁殖的年纪之后，激素会和人类一样发生变化，雄雌性都可以通过触碰在对方身上留下自己的气味，”白简的手指点了点斯悦的嘴唇，顺着唇角向下，“但这是受控的，所以刚刚那只人鱼，是故意在你身上留下味道的。”
　　“明白吗？”
　　斯悦觉得白简虽然是笑着在问自己，但是他眼神是沉静而又严肃的，斯悦立马点头，“明白。”
　　“走吧，该休息了，明天要上课，对吗？”
　　斯悦从手机里翻出课表，“下午有选修课。”
　　“你选的什么？”
　　“人鱼产后护理。”
　　“……”
　　白简笑得毫不掩饰。
　　斯悦把手机装回去，说道：“学院不让我们选其他专业的课，可以选的课都是医学院开设的，我觉得这个还挺有意思的。”
　　白简支着下巴，笑道：“哪里有意思？”
　　“我还不知道人鱼生产是怎样的，但我们大三才会学人鱼妇产科，现在就当是提前预习了。”
　　“和你们人类一样的孕育过程，”白简将手掌按在了斯悦的小腹处，隔着布料，也能感受到对方掌心偏低的温度，“胚胎在子宫内生长发育，分娩的过程也是相同的，唯一不同的是，人鱼不仅能在手术台上分娩，也能在水中。”
　　“现在大部分人鱼都会选择在产房分娩，感染几率低，安全性高，新生人鱼的存活率高。”
　　斯悦好奇道：“那生下来的时候是鱼还是人？”
　　“是小人鱼，有尾巴的。”
　　斯悦想象了一下，感叹了一句，“好像有点可爱。”
　　白简收回手，笑容温和，“有点可爱，所以阿悦要生小人鱼吗？”
　　谁生？
　　生什么？
　　斯悦怔了好几秒钟，才反应过来白简说的是什么，他看着白简正温柔地注视着自己，从高脚凳上跳了下来，“我怎么生？我怎么可能生孩子？”
　　他思维很活，“况且，就算男的能生崽，也没有人类和人鱼生出小人鱼的先例。”
　　白简将斯悦抓到跟前，“我开个玩笑，你怎么羞成这样？”
　　他用手背碰了碰斯悦滚烫的脸，用无可奈何的语气说道：“怎么这么容易害羞？”
　　斯悦挥开白简的手，“这也不是我能自主控制的。”仿佛害羞的不是他斯悦一样。
　　白简失笑，站起来揽着人的肩膀朝门口走去，“走吧。”
　　白鹭还坐在高脚凳上看呢。
　　蒋雨将生鱼片塞进嘴里，“人都走了，你还看什么？”
　　“我哥和阿悦为什么这么早就要回房间？”
　　“已经快十一点了，不早了。”
　　“他们回房间一般都做些什么？”白鹭继续问道。
　　蒋雨被呛了一下，咳嗽咳得满脸通红，蒋云给他递过去一杯水，替蒋雨回答了白鹭年少无知的问题，“做你现在不能做的事情。”
　　答了跟没答是一样的。
　　横竖白鹭都不明白。
　　“但是我觉得我哥自从结婚之后就变得好开心哦，他每天心情好像都很好，”白鹭用勺子刮着刚端上来的嫩豆腐，“如果真的能让人变开心的话，我也想结婚。”
　　蒋雨咳嗽完了，“你也没不开心啊。”
　　“我还想更开心一点儿。”
　　“那你准备和谁结婚？”蒋雨憋着笑。
　　白鹭想了想，“和我二哥，和你，和蒋云特助，都可以啊，反正只要能结婚就行了。”
　　蒋雨再一次呛住。
　　他一边咳嗽，一边看着蒋云，说道：“咳咳，白鹭这脑子咳咳，还是不太行。”
　　-
　　那几杯啤酒的后劲很大。
　　斯悦在回到房间的时候，就已经是在勉强维持清醒了。
　　他自己都能感觉到呼出的气息一次比一次重，一次比一次热。
　　回到房间，他拿了睡衣就往洗手间冲，拧开比温热的热度还要低一些的水，回想起上次喝醉做过的事情，这次还是要竭力克制，洗完就躺倒睡觉，一觉睡到天亮。
　　这是斯悦自己在脑海中对整个流程的安排，看似没有任何的问题，只要能落实执行，那今晚就不会出任何的意外。
　　他洗完澡出来，走出浴室的门的时候，身形歪了一下，但他及时扶住了门框。
　　动静招致坐在沙发看书的白简瞥了过来。
　　斯悦面不改色地躺到了床上，盖好被子，拉灭了床头灯，“我睡了，晚安。”
　　白简：“……”
　　斯悦听见拖鞋踩在地毯上轻微的声音，地毯细软的羊绒毛被压下去，又一根根伸直，明明喝醉了，但五感好像都在此时此刻被放大了。
　　浴室的水流声哗啦啦地响起，斯悦晕头晕脑地想。
　　白简真是一只在现代社会适应得十分良好的人鱼，这两天他见到不少人鱼按捺不住纷纷往海里扑通扑通跳，但白简除了白天为了捞他下水过一次，其他时间都是在船上，看看书，和认识的人聊聊天，他倒真的像是来玩儿的。
　　斯悦想道，如果自己是人鱼的话，他才不会在浴室洗澡，浪费水资源，他直接跳进海里洗，然后再爬上来，方便又快捷，只不过上岸之后需要换下湿掉的衣服比较麻烦。
　　被子是鸭绒的，轻薄，但很暖和，房间里没开暖气也将斯悦捂得很热，斯悦感觉自己的头更晕了，他扒拉开被子，睁着眼睛，呆呆地看着天花板。
　　怎么就喜欢上一只人鱼了呢？
　　白简出来的时候，斯悦的被子已经几乎全部被推到了边上，就他自己手里还抓着一个被子角，睁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想得很认真。
　　宽松的睡裤都滑到了最上面。
　　白简走过去，单膝跪在床上，将他裤管扯下来。
　　斯悦被吓了一跳，他下意识地抬脚去踹。
　　只踹到了一脚空气，脚腕还被捏住了。
　　斯悦茫然地坐起来，“怎么了？”
　　白简坐到床沿，“你喝醉了？”
　　斯悦摇头，“没。”
　　斯悦盘起腿，重新倒下去，“啊，好想亲一口白简。”倒下去的过程中，他呐呐出声。
　　人鱼的听力很好，所以斯悦说出口的每个字，白简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斯悦的手里的被子被扯走，每根手指都被强硬而又温柔地掰开，然后被人鱼用手交叉扣住。
　　白简的发丝上还带着尚未散去的水汽，他的犬齿尖尖的，和他温文尔雅的气质不太相符，但和他恨不得将斯悦吞下去的亲法相配得无比相宜。
　　房间里的光线仿佛活了一样，成了像海浪一样不断起伏的会跳动的线条。
　　看得人眼花。
　　人鱼白色的长发散落下来，柔软，湿润，冰凉。
　　斯悦用手指攥住落在耳边的一缕头发，和人类头发触感是不相同的，硬度要高一些，温度也更低。
　　连耳廓都被完整地咬着亲了一遍，湿漉漉的，凉丝丝的。
　　人鱼露出来的耳鳍贴着斯悦的耳朵温柔地蹭了蹭，他的嗓音低沉沙哑，宛如来自深海的呢喃，“阿悦真厉害。”
　　斯悦的手被放开，被重新盖好被子。
　　空气里的热度早就降下去了。
　　房间里的灯在几分钟后熄灭了，观景窗的窗帘缓缓合拢，房间里顿时一片漆黑，只有斯悦还未平复下来的没有任何规律可言的呼吸声。
　　只是接吻而已，斯悦慢慢蜷缩起来，但真的很爽。
　　难怪，白简说真厉害。
　　和平时的白简相比，与半人鱼化的白简接吻显然更加挑战斯悦的极限，人鱼的舌头比人类长一些，也更加柔软，在口腔中，他灵活得仿佛有了自主意识。
　　斯悦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他掀开被子，坐起来，白简没在房间里。
　　“白简？”
　　确定没在房间里之后，斯悦跳下床奔进洗手间飞快换下内裤，将脏掉的丢进了垃圾桶，为了掩人耳目，斯悦又捏了几团纸巾丢在上面。
　　他换好衣服，洗漱完，从洗手间出来，正好撞见从门口进来的白简。
　　吓了一跳，幸好他醒来的及时。
　　身后跟着推着早餐车的侍应生，侍应生将早餐一碟一碟地在餐桌上摆放好，说了一句“用餐愉快”之后便离开了。
　　“过来吃早餐。”白简对磨磨蹭蹭的斯悦说道。
　　斯悦走到餐桌边上坐下，挑了一块饼干丢进嘴里，“你醒得很早？”
　　他说完以后，没能等到白简的回答。
　　斯悦疑惑地去看白简。
　　正好，白简也在看着他，只不过是用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他。
　　“怎……”么了？斯悦的话还没问出口，就被白简揽着腰拖过了过去。
　　！
　　白简贴在斯悦的衣服上嗅了嗅，“为什么身上又有奇怪的味道？”
　　斯悦昨晚都没现在这么紧张。
　　他嚼着嘴里的饼干，昨天晚上吧，他是根本不知道什么熊雌性人鱼会留下味道，但他知道人鱼嗅觉灵敏，而经过一天一夜，他也洗过澡换过衣服了，所以白简现在在他身上闻到的味道应该不是别的人鱼留下来的气味。
　　应该是……他昨晚偷偷在被子里干坏事儿留下来的味道。
　　哪怕已经又洗过澡，还换掉了睡衣，但人鱼依旧闻出来了。
　　斯悦将口中的饼干咽下去，将白简轻轻推开，“你，别问。”
　　白简顺势放开斯悦，等斯悦坐下之后，他才露出笑意，说道：“是我的错，我忘了，昨天晚上我应该帮你的。”
　　斯悦知道自己这是被发现了。
　　他不好意思抬起头，低声说了句：“不用，我自己可以。”
　　白简笑了一声，“我怕你会弄伤自己。”
　　“怎么可能？”斯悦皱眉，下意识就这样说了。
　　“阿悦……看起来很有经验的样子。”白简给斯悦的碟子里夹了一只虾，笑容浅淡柔和，窗外的阳光落在他的眼中，却瞬间被眸子冲散了温度。
　　“没经验，无师自通。”白简给斯悦夹什么，他就吃什么，因为斯悦现在的注意力主要不在早餐上边，而在和白简的聊天内容上。
　　白简轻轻点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等会我送你回学校。”白简说道，“陈叔会把车开到码头。”
　　斯悦比了个ok的手势，喝了一大口粥，烫得眼睛冒出泪花。
　　-
　　陈叔在码头已经等了一会儿了，一看见白简，便主动迎了上去。
　　白鹭冲过去狠狠抱住陈叔，“我好想你。”
　　陈叔拍拍白鹭的肩膀，对白简说道：“白简先生，车已经停在那边了，您现在就可以使用。”
　　白鹭：“那我们呢？”
　　“有司机。”
　　斯悦打了个哈欠，懒懒得往白简肩膀上一靠，海面的风吹拂过来，将他刘海吹得乱了几分，却显出了少年人一些放荡不羁的劲儿。
　　“我们学校……”斯悦本想说我们学校有家甜品店的芒果千层味道不错，话还没说完，就在从另外一个出口出来的队伍中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一起玩儿这么多年，要是认不出来或者说是认错了，那就是他斯悦眼睛瞎了。
　　“怎么了？”见斯悦话说到一半就停下了，神色怪异，白简轻声问道。
　　斯悦顿了一下，“没，好像看见了一个熟人。”
　　白简循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斯悦拉着他，“走吧，我快上课了。”
　　陈叔无比周到，连书包和书都带来了，放在副驾驶。
　　斯悦上了车之后就显得有些无精打采，将书包往后头一丢，系好安全带了就开始玩手机。
　　他在给江识意发消息。
　　[我看见你了，你刚刚从圣歌号上下来。]
　　[江识意，你为什么要骗我们？]
　　[你到底在做什么？]
　　斯悦知道江识意不会立马回复，发完之后就把手机关了，有些怔愣地看着车前。
　　他和周阳阳认识得比较早，从幼儿园就开始一起玩儿了，江识意和郑须臾是后来认识的，江识意平时话不多，但脑子灵光，在学校里犯了错，只要江识意出马，老师都能高抬贵手。
　　江识意是很有主见的一个人，周阳阳则是好赖都要和斯悦在一起，郑须臾则是认命，命运安排他去哪儿，他就去哪儿，他们每个人的性格都不一样，但关系一直很铁。
　　在前一段时间，周阳阳提过一次，说江识意上了大学之后就变得不爱搭理他们了，开始逐渐疏远了，不过当时想到江识意本来性格就这样，又早早开始进入家里企业参与项目，所以他忙些也正常。
　　不过斯悦没想通的是，他为什么要骗自己不在船上？
　　他明明在。
　　快到学校的时候，斯悦发现江识意回复自己了。
　　[你看错了。]
　　斯悦气得直接坐直了。
　　[放屁，我看见你了，那要不是你，我从海上跳下去。]
　　[……]
　　[我在船上，不在船上，和你有什么关系？]
　　斯悦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一下子冻住了，他没想到这种话有一天能从自己哥们儿口中说出来。
　　他没什么朋友，就这三个，玩了这么多年，一起逃过课，一起打过架，一起受过罚，斯悦青春期里的大部分事情，都和他们有关。
　　[你什么意思？]
　　[斯悦，你现在结婚了，不管是和我，还是和周阳阳，最好都保持距离，你不需要问我在哪里，在做什么，因为都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你也应该和周阳阳他们说一声，都这么大了，别整天吃喝玩乐，干点正事儿，跟几只吸血虫似的。]
　　“……”
　　斯悦不确定这“几只吸血虫”里算没算上自己，但他仍被气得七窍生烟。
　　斯悦看着和江识意的聊天界面，到底没忍心删除，就拉黑了，暂时的。
　　他也不想告诉周阳阳他们，免得吵架。
　　白简能明显感知到身边伴侣的情绪变化。
　　“怎么了？”白简问道。
　　斯悦陷入了巨大的悲伤里，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我和江识意单方面决裂了。”
　　白简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叩了几下，“意料中事。”
　　“为什么？”斯悦扭头看着白简。
　　“他比你们几个要成熟许多，也要有主见许多，心思也比你们深，你们不是一路人。”白简言简意赅。
　　斯悦挪了挪，朝白简那边靠得近了些，“但我们以前关系挺好的。”
　　白简没有继续回应他，这种问题，不用说，斯悦也应该明白。
　　在相同的环境与目的下，他们当然能关系好，一旦环境发生变化，彼此各有了目标，自然就对几个人的感情产生了考验。
　　“跟你说一声，你的朋友江识意，在投资研究七所的实验项目，项目名为M，又名海上月，“白简语气淡淡的，镜片后的眸光毫无波澜，“这正是我们察觉到不对劲的项目。”
　　“周阳阳和我说过，他在投资海上月项目。”但问题是，斯悦从没把这一切真的联系到一起过。
　　原来那么早，就初现端倪了？
　　白简沉吟了一会儿说道：“我让蒋雨去暗示过他，不管只是单纯的人鱼克隆项目还是别有目的，M项目的风险都超出了他的承受能力范围。”
　　“阿悦，你不要有任何的心理负担，除了你自己，其他人都不是你的义务。”白简将车驶入校园，车速慢下来，在过闸门的时候，他空出手，揉了揉斯悦的头发，“他还年轻，有吃亏的资本。”
　　斯悦下车的时候，心情已经明快许多了。
　　虽然是快要上课的时间段，但今天是周末，不是所有人都在今天有选修课，路上的学生并不多，三三两两的，程珏隔着老远就看见斯悦，怕抓不住，他是一路飞奔过来的。
　　“宝宝！宝宝！别走！等我等我！”
　　道路两边是扶疏如巨盖的苍劲梧桐，宽大的树叶早已舒展开身姿，阳光落下来，在地面映出点点光斑。
　　斯悦就是在这个场景中回头看向程珏的。
　　男生身形笔直，拥有着少年人才有的清瘦单薄感，光影投在他的脸上，将他冷峻的表情描绘得柔和了几分。
　　这个场景很适合白衣长裤的少年身于其中，但斯悦不是白衬衫，他穿着一件立领的短风衣，气质凌冽，显得酷酷的，程珏听见了自己心跳跳得格外快，格外清晰。
　　难怪他的人鱼友友里的友友都说，人类很有魅力，他上大学后遇见的好几个令他喜欢不已的都是人类，同物种之间虽然具备天然吸引力，可却远不及视觉上带来的直接又粗暴的冲击。
　　什么基因什么物种，都不及。
　　程珏一路跑到斯悦跟前，大口喘着气，“你明天，就不要这么帅了，不然我还怎么磕cp？”他真担心自己有一天会产生白简先生配不上斯悦的想法，那也太恐怖了。
　　他们明明是绝配来着。
　　斯悦：“？”
　　“你不懂也没关系，反正你懂了又不会营业给我看，”程珏拉着斯悦往前走，表情很兴奋，“我跟你说个事儿，研究所招见习生，就是我们这种的，没课的时候就能去学习，但一共只招五个人。”
　　“你去不？”
　　斯悦本来想把课余时间都用来和白简谈恋爱以及复习功课上，但他突然想到M项目的事情，心里一动，“去啊。”
　　“到时候我们一起报名吧，我感觉这个以后可以写到简历里，不过我还没想好投哪个研究所，七所肯定很难进，六所搞农业的，我对农业不感兴趣，三五研究所这几年都没什么经费，整天就是混日子，最好的还是一二四七。”
　　“宝宝，你想报哪个？”
　　斯悦垂下眼，想了想，“三吧。”
　　“三？”
　　“为什么报三所？”程珏满脸不解，“三所最不受重视，而且还在特别偏僻的郊区。”
　　“比较好进。”斯悦漫不经心地答道。
　　最不受重视就是最不会被关注，关注度越低，越方便行违规操作。
　　程珏：“你怕什么啊？你让白简先生和研究所打个招呼不就可以了，干嘛去三所遭罪？”
　　斯悦随口说道：“我不想靠后台。”
　　白简的身份特殊，斯悦心里总有些不安，他不想这种实验最后又需要白简来收拾残局，白简已经够倒霉了。
　　“宝宝，你是我偶像！”程珏满眼的钦佩，他是真的喜欢斯悦这种人，不靠身份家世压人。
　　斯悦拒绝了程珏的献吻，“选修课的教室在哪儿？”
　　程珏眨了下眼睛，“你不知道教室你还往前走？”
　　“……”
　　从电梯上五楼，第五个门就是上《人鱼产后护理》的阶梯教室。
　　电梯每层都有人下去。
　　斯悦从口袋里把手机拿出来，上边有白鹭发过来的语音。
　　斯悦长按准备转换成文字。
　　“哎……”程珏用手肘撞了斯悦一下，准备找他说话。
　　转换成文字一下子变成了播放语音。
　　白鹭响亮的大嗓门从手机里传出来，响彻电梯。
　　“阿悦阿悦，我哥在开会，他让我问问你，等会下课了，要不要他来学校接你。”
　　播放完第一条，手机自动播放第二条。
　　“收到请回复呀！”
　　点了好几下都没能成功静音的斯悦：“……”


第53章 
　　出了电梯，程珏亦步亦趋地跟着斯悦，嘴里的话一直没停过：“说真的，你和白简先生真般配，我头一回见人类站在白简先生身边不显得灰扑扑的。”
　　“灰扑扑？”斯悦为这个奇怪的形容词感到，奇怪。
　　“就是没气场，感觉旧旧的。”程珏说。
　　“……”
　　“今天的课，这么多人？”阶梯教室几乎都坐满了，他们是踩点来的，教室里的位置零零散散还剩下几个，但都不是挨着的，斯悦和程珏没坐一块儿。
　　程珏和斯悦的中间隔了三个女生，很漂亮的女生，一个短发，两个长发，在斯悦坐下后就一直不停地朝斯悦看。
　　程珏在微信上给斯悦说：医学院开的选修课不是很多，又不让选别的学院的课，所以不管什么选修课，基本上都报满了，虽然报人鱼产后护理的人是最少的，但这门课比较好过，听说是开卷考，只不过卷面是三国语言混搭。
　　“……”
　　[研究所见习接收简历的窗口今天晚上就开了，我把链接发给你。]
　　[你报三所，我也报三所。]
　　[主要是，那几所我也进不去。]
　　链接点进去是七所各官网的官方网址，这几个网址他们点进去之后跳出来的是研究所官网首页，公布的是最近的研究项目以及研究成果。
　　见习生招纳占据了很小的一个版块，因为还不到投递简历的时间，所以点击了也没反应。
　　“大家安静一下。”老师温柔的声音从讲台上传来。
　　斯悦把手机关了，丢进书包里，一抬头，旁边三个女生纷纷把头转了回去。
　　“……”
　　“看什么？”斯悦表情淡淡的。
　　坐得离斯悦最近的那个女生低下头，小声说：“我们还是第一次见你，你比照片里更帅哎，白简先生那么老，你真的没关系吗？”
　　这是斯悦头一回听见有人在暗戳戳和他说，白简太老。
　　之前的人明里暗里都觉得是他捡了大便宜，傍上了大家族的家主，又是受所有人鱼尊敬爱重的先生。
　　其实斯悦自己也这样觉得，客观上来说，他就是捡了便宜。
　　但也丝毫不妨碍斯悦觉得这话，不错。
　　毕竟年龄上的差距也是客观存在的事实，只不过从来没人提起过。
　　斯悦一边翻开书，一边说道：“白简不老。”
　　三个女生闻言，六只手握在一起，“感天动地！”
　　“……”
　　讲台上的老师正调试着课件的字体，阶梯教室太大了，后边几排的同学一直喊着看不见。
　　她头发显然是有点自然卷，妆容偏复古，酒红色的高领针织衫和喇叭牛仔裤，像是在酒窖中珍藏多年，酒味温醇的梅子酒。
　　她叫文意，课件上有她的名字，还有资料，只不过她没有像有些老师先用一节课的时间介绍自己的完美履历，再用一节课时间介绍自己见过的风水人情，她就将麦放到嘴边，说了一句“大家叫我文老师就好，我们开始上课”，便结束了。
　　“胚胎在母体生长发育的过程是十分残酷，也是十分伟大的，母体供给营养物质给胚胎，而胚胎相应的也会汲取母体的营养，不管是产前，还是产后，母体的身体上，心理上，都会因此产生很大的变化和波动。”
　　“我们主要从分娩后开始讲……”
　　斯悦托着腮帮子，记着笔记。
　　文意讲课的语速不快不慢，也会和学生开一些小玩笑，偶尔会点人起来回答问题，所以催眠效果一般，等斯悦回过神来，他已经记了满满两整页的笔记。
　　上专业课都没这么认真过。
　　最后十分钟，文意开始点人起来回答问题，每排都会点一个人起来。
　　轮到斯悦这排的时候，三个女生齐刷刷地看向斯悦，纯粹是看热闹的眼神。
　　文意也很会。
　　她纤长的手指在空气中点了点，“你，那位很帅气的男孩子，你起来。”
　　她话音刚落，斯悦周围陆陆续续站起来七八个男生。
　　“……”
　　教室里发出一阵爆笑。
　　文意挨着问了他们几个很简单的问题。
　　最后才到斯悦，她笑着看着斯悦。
　　斯悦慢腾腾站了起来。
　　“如果你的伴侣不想和你生育，你怎么办呢？”文意含着笑，她肯定是没学生那么闲，她是不知道那些八卦的，或许她知道白简已婚，但绝对想不到，自己看着颇为顺眼的一个学生，竟然就是白简先生的伴侣。
　　斯悦旁边的女生悄悄举起手机，从底下仰拍着斯悦回答问题的样子。
　　镜头里，男生的下颌线清晰流畅，眼睫纤长，碎发遮耳，没什么表情，酷酷的。
　　斯悦想了想，说道：“不生就不生，他开心就好。”反正就算白简想生也生不出来。
　　“她分娩后，脾气变得很大，你此刻不是医生，也不是护理者，你身为伴侣，你应该如何做？”产后的身体护理是一部分，情绪心理上的变化更为细微重要，更加需要关注。
　　斯悦想象不出来白简生孩子的样子，“会对他好，让他开心。”
　　他的答案很淳朴，丝毫不花里胡哨。
　　一些知情的同学在底下笑。
　　老师这才察觉到异常，“怎么了？”
　　有男生大声说道：“文老师，他已经结婚了，他的伴侣是白简先生。”
　　文意也愣了一下，没想到自己竟然点到了白简先生的伴侣。
　　不算刺眼的日光底下，男生的脸笼罩着白润的光，表情始终不咸不淡，实在是很难将他和白简先生那样的人鱼联系到一起啊。
　　下了课之后，拍视频的女生把这段问答传到了校园论坛中。
　　周日闲暇，论坛里的流量也比平时要大。
　　楼很快就盖起来了。
　　[这种角度也能拍得这么帅吗？我以为这是死亡角度来着。]
　　[他好像学霸啊。]
　　[对对对，这种表情的人以后毕业了都特别牛逼。]
　　[他和白简先生竟然不能生孩子，好可惜啊，不管是小人鱼还是人类崽子，长大了肯定都贼拉帅，智商贼拉高。]
　　[这么多研究所，吃白饭的，也不能研究出来让雄性人鱼和人类生孩子的办法，我真的很想让我男朋友给我生十个孩子！！！]
　　[希望白简能看到这段视频，斯悦回答得好认真啊，好像白简真能给他生似的，哈哈哈哈哈哈哈。]
　　[或许能看见呢？]
　　白简看没看见斯悦不清楚，反正程珏是看见了，还在帖子里贡献了几个楼层。
　　他伸手去摸斯悦的肚子，“要是真能生就好了。”他是真的这么觉得，不管是斯悦，还是白简先生，如果没有自己的后代，那真是太浪费基因了。
　　程珏令他想起白简昨天晚上问“阿悦也想给我生一只小人鱼吗”的神情，斯悦表情不自然地拍开程珏的手，“要生也是白简给我生。”
　　程珏眨了眨眼睛，竖起一个大拇指送给斯悦，“想法很不错，我支持你。”
　　-
　　程珏和斯悦道别后就回教职工宿舍了，两个人离开的方向不同，斯悦看着手机上白简说蒋雨会来接他去公司，晚上两人一起出去吃饭，算是约会。
　　蒋雨还没到，斯悦背着书包慢悠悠地往学校外走。
　　隔一段路便有一根电线杆子，上头长年累月地贴着广告，也有人长年累月地去撕，然后继续贴。
　　所以水泥柱子上已经有了厚厚的一层涂不掉的广告纸。
　　不过这也丝毫不影响上边再贴上新的小广告。
　　斯悦走得慢，发现每根柱子上都贴了同样的广告，平时他都不会注意这些，直到不小心看见了廉价的粉色广告纸右下角的单位：研究所后勤办。
　　斯悦停下脚步，将纸上的内容看完。
　　是招工启事，招的残疾人，包吃包住还有工资和福利，工作内容就是做做卫生，倒倒垃圾，看看门儿，算是公益项目。
　　斯悦驻足良久，才把手机拿出来对着招工启事拍了张照片。
　　他低头打开几个研究所的官网，最底下也有同样的招工启事。
　　研究七所是国家所办，和斯悦家里的研究所不是同一个概念，他边走边给斯江原打电话。
　　“爸，”斯悦顿了顿，还是选择直接问，“我在学校看见研究所的招工启事，怎么广告到处贴？”他吊儿郎当的语气和以前一样。
　　“哦，这个啊，”斯江原喝了口茶，“上边新下来的文件，公私研究所都要招残疾人，算是回馈社会，我们家也招了十个，挺好的，做好事嘛，当积德行善了。”
　　斯悦心不在焉，“你的确要多积德。”
　　电话那头，斯江原沉默良久，斯悦以为他又要骂自己，却没想到，斯江原沉默过后，就咳嗽了几声，便轻飘飘揭了过去，“你和白简，相处得怎么样啊？你妈妈说喜欢人家，你怎么也没和我说，我还能帮你走动走动。”
　　斯悦笑了一声，“你想怎么走动？”
　　斯江原被问住了，要是斯悦中意的是个普通的人类或者人鱼，他还能砸钱砸车砸房，但斯悦中意的是白简，白简什么都不缺。
　　“现在怎么样？”斯江原装作自己什么都没说，“还好吧？”
　　“我们在一起了，协议作废。”
　　“你不开心？能搭上白简，你应该开心。”斯悦似笑非笑，斯江原哪能听不出来他话里的嘲讽。
　　“开心，开心，”斯江原用手抵着额头，“就是心里难受得很。”对斯家来说，这是天大的好事，是能砸死人的大馅饼，可对一位父亲来说，却是喜忧参半。
　　幻想出来的和真实发生的，完全是两种不同的感受。
　　斯悦在车流中看见了白家的车，他对电话那头正伤春悲秋的斯江原说：“挂了，我有事。”
　　他说挂，就真的挂了，一点都不犹豫，干净利落。
　　蒋雨开着车缓缓驶到跟前，斯悦直接坐上副驾驶。
　　蒋雨露出很感动的样子，“小白鹭都把我当司机，你竟然没有，你是个好人，我会报答你的。”
　　能出来放放风，也是多亏了斯悦。
　　下午一回到公司，便是处理不完的工作和文件，他工作能力比起蒋云一般，比起白简先生就更一般了，所以被打发出来接斯悦。
　　“白简先生还有两个会，估计得开到晚上九点，你没问题吧？”蒋雨说的都是白简让他代为转达的。
　　出去玩的这两天，积压着等待处理的工作不少。
　　大多数文件只需要白简签字，但金额太大的项目以及重要的待启动的项目就需要白简亲自过目审核了。
　　斯悦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过来划过去，“没问题。”
　　周阳阳在用消息轰炸他。
　　[老江怎么把我和郑须臾拉黑了？还退了群？]
　　[神经病吧他！]
　　[他怎么总发癫？]
　　[他把头像都换成了成功人士的那种，我真的服了，彻底和我们划清界限呗，前段时间还和我们一起来看了你，今天就开始发癫。]
　　斯悦兴致缺缺地回复他。
　　[彼此放过对方吧。]
　　[周阳阳：？？？]
　　[周阳阳：你又怎么了？]
　　斯悦也不确定江识意到底有没有参与什么不可言说的实验项目，所以就简单地说了几句。
　　[他在忙家里的生意，忙是正常的。]
　　[周阳阳：他家里的生意还包括拉黑我们？]
　　[说不定。]
　　这方面，斯悦向来看得开，不管是情侣还是朋友，如果其中一方需要舔着脸去交往，那确实没什么意思。
　　他现在只希望江识意没有走偏。
　　-
　　这是斯悦第一次来到白简的公司，坐落在商业大道的最中心地段，四周几乎都是写字楼，一条笔直的主干道两旁种满了高大苍劲的落叶杉。
　　树干笔直，茂盛的树冠伞呈伞状撑开，只可惜天色已经暗下来，所以不会出现阳光斑驳的美妙场景。
　　白氏集团的办公楼占据了三栋楼，高低不一，他们是老家族，品牌多，旗下也多，涉及的行业也广，楼层最多的有三十层，最矮的只有七层。
　　和青北大学人鱼医学院一模一样的玻璃大楼，只不过设计更加冷硬考究。
　　“你们有加班工资吗？”在电梯里，斯悦突然出声问道。
　　蒋雨系好领带，“没有，但是我哥有奖金。”
　　“你哥有？”斯悦皱眉，有些不解，“你呢？”蒋云蒋雨对外称双胞胎，也是一直跟着白简的，有的人称他们是黑白双煞，工作能力虽然蒋云要更出众，可拿到外边，蒋雨依旧是年薪七位数都请不到的特助，他要是愿意，现在去别的公司当个CEO也是配得上的。
　　“我的被白简先生扣光了。”蒋雨显得很无所谓，反正他又不缺钱，扣就扣了。
　　斯悦：“……”他没看出来，白简原来还会扣人奖金。
　　相处这么久，斯悦都快忘了白简的身份了。
　　“进去吧。”电梯停在二十九，蒋雨按住电梯，“我和蒋云的办公室在楼下，楼上是露天游泳池和花园，白简先生现在在17层会议室开会，二十九整层都是白简先生的个人区域，他说的，你随便玩儿，他开完会就上来，吃的给你准备好了，在茶几上，打游戏的手柄和遥控器在进门的第一个柜子最底下的抽屉里。”
　　斯悦：“……”
　　“我应该没漏掉吧，白简先生让我嘱咐的，”蒋雨一口气说完后，“你要是困了，里边还有休息室，不过沙发上也能睡，反正今天也不冷。”
　　他说完后，电梯慢慢合上。
　　看着数字一层一层变低，斯悦背着书包，缓缓转身。
　　他眼前是走廊，往右则能看见二十九楼整层的全部景观。
　　走廊里挂着一幅人鱼满月图，和家里那幅不一样，家里那幅表达的情感更加包容与温和，人鱼的表情也更加温柔。
　　而白简办公室走廊的这幅图，底色是浓郁的深蓝色，月光暗沉，人鱼的尾鳍泛着浅浅的黑，表情冷肃漠然，看着每一个从电梯里出来的人。
　　青北上空笼罩着灰蒙蒙的雾，像一块密不透风的屏障，罩住青北。
　　连远处的海面都难以看清，不过推开露台的窗户，能听见海浪涌动的声音。
　　斯悦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他关上窗户，把书包丢在沙发上，开始在办公室转悠。
　　办公室很宽阔，比斯江原那个挂着“厚德载物”牌匾的办公室大三倍不止。
　　最深处有一个不大的室内游泳池，水面平静，看着很深，斯悦往后退了几步，保持了距离。
　　室内有高尔夫，品茶区，休息室和家里的客房差不多，装饰简单而又冷淡。书柜也和家里一样多，各种专业的书籍，底下摆放的办公桌上有几份文件，白简是真没把他当外人，抽屉柜子都没上锁，很多公章都在里边。
　　他做完了人鱼产后护理的作业，突然想到那节课那个女生拍的视频，点开论坛里看了一下。
　　帖子已经是热帖了。
　　而越到后面，校友讨论的内容越和主题不相符。
　　[看看，看看，看我画的这个小人鱼好不好看？/图片]
　　斯悦点开图片，发现她们把自己的脸p到了一只人鱼上边。
　　“……”
　　他关了论坛，用手机开始写简历，他没得过什么奖，所以没什么可写的，不过报名三五研究所的学生应该很少，而六所主攻农业，也不在医学院学生的考虑范围之内。估计都会去拼一三四七这四所，
　　写完了简历，他看了眼电视上边的老挂钟，才七点，外头一点动静都没有，楼层太高，不止听不见外面的声音，也听不见地面的声音，风声都要比其他的声音要响亮。
　　他把风衣脱了丢在一边，坐在地毯上，一边吃零食，一边打游戏。
　　连灯都没开。
　　-
　　白简开完了最后一个会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办公室里除了年轻人，剩余的一群老骨头不是咳嗽就是捶腰，等人都走完后，蒋雨才丢了笔没什么形象的趴在桌子上，“累，饿。”
　　蒋云用文件夹拍了一下他的脑袋，“坐好。”
　　蒋雨立马坐了起来。
　　白简盖好笔帽，“你们下班吧。”
　　蒋雨一怔，“不用我送您和阿悦回家吗？”
　　白简淡淡地扫了他一眼，“不用。”
　　蒋云带着蒋雨先回办公室把今天的工作收个尾，白简将钢笔收好，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电梯门打开，白简刚踏进走廊，听见的就是游戏里噼里啪啦的声音，屏幕蓝幽幽的光将那斯悦的脸照得惨白惨白的，但他确实很神采奕奕。
　　T恤的衣领都歪了，头发乱乱的，表情紧张严肃，就差钻到游戏里亲自动手打敌人了。
　　“周阳阳你左边有人你耳朵聋了？”
　　“跟你打游戏简直是在扶贫。”
　　“以后别叫我了，你叫郑须臾。”
　　郑须臾委屈大喊，“也别叫我啊，我已经落地成盒三次了！”
　　斯悦打得认真，丝毫没发现有人走到了自己的身旁。
　　直到头被轻轻拍了一下。
　　斯悦一怔，猛地抬起头，在看见白简的时候，他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你开完会了？”
　　斯悦见他就显得高兴的反应让白简觉得很愉悦，他弯起嘴角，还没来得及说话，斯悦就又低下了头，摆动着手柄，“那你先坐会儿，我这还有三个伏地魔。”
　　“……”
　　“好，你慢慢玩。”
　　也就五分钟，斯悦就结束了，他和周阳阳他们说了一声，就毅然决然毫不留恋非常麻利地登出了游戏，他登出游戏的同时，办公室的灯也“啪”地一声亮起来了。
　　在黑暗中待久了的人，从未意识到过光明原来如此耀眼。以上就是斯悦的真实感受，他下意识闭上眼睛，眼前茫茫的白光，稍微适应了一会儿，他才睁开眼睛。
　　他看见白简又坐在办公桌后边在看书，也有可能是文件。
　　斯悦走过去，拍拍桌子，“去吃饭吧。”
　　白简抬起眼，笑容温和，“打完了？”
　　“……”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相处久了，斯悦现在大概能分辨出来白简的笑分别是什么意思，哪怕看起来都差不多，比如现在，白简明显是不高兴了，“你生气了？”
　　白简翻了一页书，垂下眼睫，“没有，你饿了吗？”
　　人鱼就是这样，白简想到他的人类伴侣正在办公室里乖乖地等着他，就会感到无比满足，一旦被忽略，哪怕是白简，也无法控制内心的负面情绪。
　　阿悦等了他一整个晚上，光是这一点，他就生不起气来。
　　“还好，我吃了很多零食。”斯悦绕到白简的旁边，低头看他在看什么书，外文，还是像蚯蚓的那种外文，看不懂，他一把摘下白简的眼镜，“我的宝，约会去吧。”
　　他说完后，自己先脸红了。
　　白简实在是，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他揽着人的腰，把人按在腿上抱着，从后面贴过去亲他的后颈和耳朵，下颌，人鱼的吻是温柔的，湿润的，带着凉意，可唇经过流连的地方，之后都变得很烫。
　　斯悦缩着脖子躲，一是因为痒，二是因为害羞。
　　他手足无措的样子引得白简笑了一声，之后便止不住了，白简埋在斯悦的肩膀上笑。
　　斯悦感觉得到腰上那只手桎梏得自己有多紧，他捂着滚烫的耳朵，“有什么好笑的？”
　　白简不笑了。
　　他掐住斯悦的腰，让人面对面坐在自己腿上，捧着他的脸，目光落在斯悦的脸上，温润柔和。
　　“阿悦，我只是亲你，你怎么就这样害羞？”
　　“刚刚胆子不是挺大的？”
　　斯悦惊异于白简竟然能两只手轻而易举地把他拎起来，他都没来得及反应，人已经和白简面对面了。
　　斯悦的手不知道往哪儿摆，但还是记着回答白简的问题，“我做不出来，我还说不出来？”他表情拽拽的，语气酷酷的。
　　白简凑过去轻轻吻他的唇角，“张嘴。”这样的时光，将时间浪费在打情骂俏上是一种浪费。
　　斯悦抿了抿唇角，将嘴巴打开一个小口。
　　人鱼的舌尖顺势便钻了进去。
　　斯悦呜咽一声，下意识地想咬紧牙关，下巴却被白简用手指捏住。
　　人鱼每次都能将可怜的人类伴侣吻得快要哭出来，白简慢慢放开斯悦，让人靠在自己的肩上，轻轻拍着他的背，让他顺会儿气。
　　斯悦感觉自己的嘴巴有些合不拢，腮帮子发酸，舌根也发麻。
　　打不过亲不过，白活了。
　　他揉了揉腮帮子，慢慢抬起头，狭长的桃花眼里潋滟着薄艳的水光，“你们人鱼，接吻都这么野蛮？”
　　白简揽着斯悦纤瘦的腰，他不胖，也不过分瘦弱，有腹肌，听见斯悦的问题，白简掀起薄薄的眼皮，挑了挑眉，“都？”
　　白简抵着斯悦的额头，轻声问：“阿悦还和谁接过吻吗？”
　　“没，我就是问问。”
　　白简用略含深意的目光看着斯悦，过了几秒钟，他才答道：“阿悦，我真是，很想吃掉你。”人鱼的眸子闪动着幽暗的银色的光。
　　听起来答非所问，但实际上给了斯悦很完美的答复——太喜欢阿悦了，喜欢到想要吃掉阿悦。
　　太喜欢了，不能吃掉，所以想要不停地亲吻阿悦，不停地以最原始的方式表达喜欢。
　　斯悦觉得喉咙有被扼紧的感觉，他嗓音嘶哑，“这是能随便吃的吗？”
　　白简带着笑，声音低缓，“嗯，不能，但是我想。”


第54章 
　　“需要我帮忙吗？”
　　斯悦拉了拉T恤衣摆，“不用。”他不假思索地回答，“我回家了自己解决。”
　　“真不用？”白简眸子温和地注视着斯悦。
　　斯悦在白简这样的眼神底下，突然就无法发出任何声音了。
　　一株出现在浅海区的漂亮到张扬的珊瑚，不缺阳光，不缺食物，颜色鲜亮，晶莹剔透，在礁石旁在砂砾处肆意生长。
　　自然界总是会出现各种各样的意外。
　　有礁石的地方就会出现暗流和旋涡，珊瑚在暗流涌动之时被拽了进去，嫩生生的芽尖就那么被暗流包裹住，珊瑚才刚刚长大，不比那些已经生长了许多年的群珊瑚，它孤孤单单娇娇弱弱，平时都有被海水温柔地呵护着，此时却被暗流戏弄得连方向都无法辨别了。
　　暗流会将海底的砂砾也搅起来，粗糙的砂砾被暗流携带着撞向脆弱不堪的珊瑚，自然界的力量不可小觑，哪怕只是不起眼的暗流和砂砾。
　　暗流的流速时大时小，有时候轻柔如春风，有时候却凶狠得恨不得将它拦腰折断。
　　珊瑚的根茎被暗流和砂砾挤压搅动撞击，分泌出汁液，立马被暗流尽数卷走吞并。
　　如果暗流再汹涌一些，可怜的小珊瑚可能就会夭折在它手中了。
　　“叮”——
　　电梯门朝两边缓缓打开，斯悦脚步虚浮地被白简牵着手走出来，他眼睛还是红的，头发能看出来整理过，书包则被拎在白简的手中。
　　出了电梯没走上两步，从左边驶过来一辆黑色越野。
　　车窗慢慢滑下来，露出蒋雨的脸。
　　蒋雨手里抱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关东煮，和白简打了招呼之后，看向斯悦，“你脖子上……”
　　斯悦摸了摸脖子，风衣是后穿上的，白简一边给他穿外套，一边吻他，脖子上肯定是留下痕迹了。
　　斯悦木着脸将拉链拉上去，“哦。”
　　蒋雨：“……”这属实是脸皮薄的人开始破罐子破摔了。
　　斯悦不配合，蒋雨自然也不可能去八卦白简，简单道别后，蒋云把车开走了。
　　白简捏了捏斯悦的小拇指，“想吃什么？”
　　斯悦浑身的温度都还没降下来，脑子里想不出要吃什么，“都行。”
　　最后白简带斯悦去的是一家口味偏清淡的私房菜馆。
　　餐厅位置坐落在海边，院子里有几张餐桌，进门后四面都是宽阔明净的落地窗，这时间已经过了晚饭的饭点了，但正好是吃夜宵的时候。
　　客人并不多，点好的菜出得很快。
　　黑椒小羊排放了茴香，旁边摆着几片靠得焦香的土豆，新鲜的小番茄以及厨师秘制的蘸料。
　　斯悦用刀子慢慢切，终于开口说话了。
　　“下次不要你帮忙了。”他垂着眸，因为皮肤白，落在他身上的力度不管是轻了还是重了，最后都会留下痕迹，只不过分深浅而已。
　　他哭过，靠在白简的怀里，不知道是因为疼还是因为羞耻，咬着牙，眼泪却落在了白简的肩上。
　　到现在眼角都还是红的。
　　白简给斯悦盛了一碗汤，“为何？”语气听不出喜怒来。
　　斯悦往嘴里塞了一块牛肉，“我自己可以，为什么要你帮忙？”
　　他跟不上人鱼的节奏，很吃力地承受着人鱼的力度，但他承认，很爽，比他自己搞过的任意一次的感觉都要好。
　　可他还是觉得羞耻。
　　太羞耻了。
　　完全被他人掌控，不管是疼痛还是舒服，都由他人给予。那段时间内，他的神智一直是混沌的，但他知道自己怎样温顺的配合，发出了怎样的声音。
　　白简是以怎样的眼神看着他，白简的眼神令斯悦觉得，对方说的想把他吃了，是真有这个想法并且可以付诸于行动。
　　听见斯悦的回答，白简浅浅地笑了，“阿悦，需要我提醒你我们两人现如今的关系吗？”
　　“……”他就知道，白简根本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样好说话。
　　“我就是说说。”斯悦嘀咕道，他当然知道，这只能算是前菜。
　　“嗯，”白简笑了笑，给斯悦碟子里重新夹上菜，“阿悦今天辛苦了，好好吃饭。”
　　斯悦：“……”
　　以前怎么没有发觉白简这么恶劣？
　　-
　　投递给第三研究所的简历在第二天中午就有了回复，绿色的通过，还附上了一封邮件，大抵是他的工作内容他的老师，以及来研究所时的各项要求。
　　程珏也过了。
　　招录名单公示之后，斯悦才发现，报名第三研究所的人就五个，而报名七所的却有一千多名，还不包括已经毕了业的学长学姐以及已经工作多年的社会人士。
　　而在报名第三研究所的这五个人当中，除了斯悦和程珏，其他三个还同时投递了其他六所，公告中明确告知过，不允许多投，所以这三人直接被筛掉，最后就留下了斯悦和程珏。
　　程珏反复看着邮件，百思不得其解，“这第三研究所得多烂啊，我这样的他们也敢招？”
　　斯悦把邮件关了。
　　“下课之后去看看就行了。”
　　程珏点点头，“也是。”
　　他也关了邮件，然后偏头去看斯悦，小声说：“我有个问题，早上就想问你的，但是我给忘了，现在我又想起来了。”
　　斯悦低头看着书，“什么问题？”
　　程珏看了看左右，看了看前后，音量压得更低，“我想问你，白简先生的活，怎么样？好不好？大不大？”
　　“……”
　　斯悦耳朵慢慢变了颜色，他搓了搓脸，“你问这个做什么？”
　　“有点好奇，”程珏用笔戳了戳斯悦的脖子，“你身上人鱼的味道特别重，要不是我知道你是人类，我都快以为你是人鱼了。”
　　人鱼的味道？
　　人鱼什么味道？斯悦从来没闻到过。
　　他闻了闻衣袖，早上白鹭吃包子把菜汁挤到他袖子上，他来不及换，现在干了也有一股菜叶子的味儿，人鱼应该不是这种味道。
　　“不过白简先生的味道和我们的不一样，他的味道很清冽，也很危险，反正不是我们普通人鱼能有的味道。”
　　斯悦心想道，当然不一样了，白简根本就不是普通的人鱼。
　　想到此，斯悦算了算，再过半个月，又要月圆了。
　　他希望白简能克制并客气点儿。
　　其他的其实也无所谓，能把那俩鱼鳍收好，斯悦觉得就可以了。
　　“下午什么课？”
　　“凡西的课。”
　　凡西……
　　程珏还在滔滔不绝地细数着自己对凡西的崇拜，斯悦用笔有一搭没一搭地在桌面上敲着，凡西慈眉善目，胖胖乎乎，看着和违背伦理道德的实验完全不沾边。
　　当凡西拿着课件和花名册走进教室的时候，斯悦还在发呆，凡西咳嗽了几声，隔壁班的班长上前主动给他泡了杯热茶放在讲台上。
　　程珏用脚蹬着桌子腿，“狗腿子。”
　　大学开学一个多月，不管是自己班，还是其他班，大家多多少少都互相了解了些，像斯悦他们班，就是不怎么会来事儿，从不缺勤，但在课上的表现却很一般，每个人都秉持着沉默是金的原则，能不开口，绝不开口。
　　隔壁两个班在课上与斯悦他们班形成了强烈的对比，三个班级一起上大课，其他两个班积极活跃，越发衬得斯悦他们班表现平平。
　　辅导员还在大群里公开批评他们班，说他们不尊重老师，对老师讲的课没有反应，导致程珏现在看另外两个班格外不顺眼。
　　“每个星期都有人缺勤，还让我们和他们学习，嘁，哪次点我们班人回答问题我们没回答上来的，反倒是他们，还逃课迟到，会怕马屁就是了不起。”程珏的阴阳怪气都是被刺激出来的，他平时不这样。
　　斯悦半耷着眼皮，“气大伤身。”
　　“……”程珏凑过来，“阿悦，你们富二代脾气都和你一样好吗？”
　　斯悦抬眼，“我脾气不好。”
　　“没啊，我觉得你脾气好到炸了，就我知道的那些有钱的，都特别瞧不起人，不管是人类，还是人鱼，都是一样。”
　　斯悦将快要和自己脸贴脸的程珏推开了一点儿，“我也喜欢打架。”
　　“没有啊！”程珏不可置信地看着斯悦，仿佛眼前的人是斯悦的黑粉，他忙着澄清，“你开学后都没有和人发生过矛盾，我都和学委拌过嘴呢。”
　　斯悦懒洋洋的，“又不是什么事情都值得打架。”
　　况且，能用常规手段解决的，就不动粗，这是斯悦的行事原则，打架不仅需要估量自己双方的武力值，还得有强有力的后盾支持。
　　不管是打赢了，还是打输了，都挺亏，本身就不是一门划算的买卖。
　　他以前打架也是因为那些人做得太过，蹬鼻子上脸，到了白家之后，可能是受到了白简的影响，他觉得没什么事情值得生气的，凡事肯定不是只有一种解决方式，在能解决问题的前提下，选择手段最温和胜算最大的方式，这是斯悦在白简身上学到的。
　　凡西的心情看起来不错，在讲台上讲课，讲到激动处，还跑来跑去的，引得底下学生纷纷笑起来。
　　课到尾声，凡西让学委将上次交的作业发下去。
　　所有人的作业凡西都仔细批改过了，斯悦和程珏坐在后排，不断听见前边有人拿到作业的人在对评分。
　　“我是90 ，满足了满足了。”
　　“我怎么只有60？”
　　“40的来了。”
　　斯悦也拿到了自己的作业，底下用红色钢笔写了一个大大的：0。
　　“……”
　　程珏看了自己的，20分，再看斯悦的，他露出“我肯定是看错了让我对着光仔细看看”的表情，程珏很认真地看过了，斯悦得了零分。
　　“怎么会是0？我觉得我20分已经够低了。”程珏仔细地看完斯悦的论点和论述，“写得很好啊，没什么问题啊。”
　　斯悦把作业塞到书包里，“管他的。”有点丢脸是真的，他很久没考过零分了。
　　“都拿到作业了吧？”凡西双手撑在讲桌上，眼神若有似无地往斯悦所在的方向瞥了一眼，之后语重心长地说道，“有些同学啊，如果你对待还未人涉足过的实验项目是持直接否定的态度，那恕我直言，这种学生起码是不适合在研究所等单位工作的。”
　　“任何实验都是冒失败的风险，每一次实验都是一次挑战，我们现在享受的许多便利，不管是医药还是电子，都是前人经过无数次实验之后创造出来的。”
　　斯悦敢肯定，凡西的话是对着他说的。
　　他作业的第一句话就是：我认为人鱼和人类之间以及章鱼和人类之间相互转换是不可能的。
　　持直接否定态度。
　　戳着凡西老头儿的肺管子了。
　　斯悦垂着眼，当没听见凡西在说什么。
　　“所以啊，我给这几位同学，都给了零分，并不是因为作业写得不够好，相反，他们的论述和思路十分清晰，可惜态度太过武断，平时分扣十分，下次注意。”
　　凡西说完后，下课铃也跟着响了。
　　医学院的分不好挣，难守难攻，一下子扣十分，程珏听着都觉得心梗了。
　　他看向斯悦，小声安慰，“没事的，到时候考试的时候多考点儿，不挂科就行了。”
　　斯悦无所谓地笑了笑，“这有什么，走吧，我们去研究所报道。”他今天自己开车来的，还是那辆库里南。
　　程珏一向把分数看得很重，他怕斯悦伤心难过，一路都用担心关怀的眼神注视着斯悦，试图温暖他。
　　“……”
　　-
　　正好是下课时间，斯悦一边走一边看手机，白简和周阳阳都给他发了消息。
　　白简是问他什么时候到家，方便陈叔准备晚饭。
　　斯悦回复：你们先吃吧，我报名了研究所的见习生，今天下午要去报道，估计会晚点回家。
　　周阳阳还在骂江识意，斯悦能从他乱七八糟的骂人词汇中依稀看出来周阳阳也是失望和伤心的。
　　[傻逼江识意，我今儿去找他了，我们差点打起来了，他说我只知道花家里钱只知道混吃等死，他他妈的难道不知道我头上有两个哥哥，我要是太有出息，我哥估计就想整死我了。]
　　[他怎么不他妈一头撞死，这么厉害当初怎么还和咱们玩儿，真是委屈死他了，委屈他和我们这群垃圾玩了这么多年。]
　　[以后老子见他一回揍他一回，没他这样做兄弟的。]
　　[我怀疑他把我眼角膜打掉了，我现在眼睛有点看不见。]
　　周阳阳还发了一个视频过来，他正在医院，一只眼睛正常，另外一只眼睛肿得只能看见一条缝，嘴角也有一大块淤青。
　　斯悦皱着眉打字。
　　[你一直打不过他，别去找气受了，算了，以后就当没认识过。]
　　打出这行字，斯悦自己先难受得不得了，作业得零分都没这么难受。
　　他想到高一的时候他和斯江原吵架要离家出走，他说要去浪迹天涯。
　　周阳阳让他滚滚滚，江识意蹬着一辆自行车到他家院子外头，给他打电话，在路灯下，江识意的衬衫衣角被晚上的风吹得扬起来，他笑时右脸颊有一个小梨涡。
　　“阿悦，走，我带你浪迹天涯去。”
　　斯悦从后门跑了，坐上江识意的自行车后座，实际上，他们也只是绕着海边跑了一圈儿，青北那天晚上的月亮格外明亮，少年的肩膀单薄，斯悦那时候感动得不行，“江识意，我们他妈的要做一辈子的好兄弟。”
　　呼啸的海风中，江识意应了一声：“好！”
　　“阿悦，你的脸色好难看。”程珏戳了戳斯悦的肩膀，他头一回见斯悦露出这种表情，很复杂，他表述不清楚，但他能感知到斯悦在看了手机之后整个人浑身的气息都变了。
　　不像之前那般懒洋洋、无所谓，他好像很难过，好像收到了什么特别不好的消息，好像变了一个人。
　　动物趋利避害是天性，程珏现在只想抱抱自己。
　　从教学楼出去往停车场的方向走，路上全是上下课的学生，但因为道路拥挤，所以大家的步伐都不快。
　　耳边有很多人在说话，说话的内容也都不同。
　　斯悦的听觉从未像现在这样灵敏过，他甚至能听清楚周围人聊天的内容，说话时候的语气，声带的震动，声线的高低变化。
　　“哪个？”
　　“穿白色卫衣那个就是，斯江原的儿子，好像是因为造成了白家的亏损，所以就和白简联姻了。”
　　“我去，和人鱼？”
　　“你小声点儿，”男生声音很低，快成气音了，“你没看网上？早就公开了，你居然还不知道！”
　　“我哪知道？我又不整天泡在网上，也懒得关注谁和谁结婚了，不是，他为什么要和人鱼结婚啊？为了钱？”
　　“不然呢，不过说实话，就算是杀了我，我也不可能和人鱼在一起的，那和人畜恋有什么区别。”
　　“小声点小声点，有人鱼呢。”
　　“他们只是听力比我们好那么一丢丢，又不是成了精，”对方显然十分不屑，不屑的对方很显然就是人鱼了，“不理解，还是不理解。”
　　“听说人鱼的活儿很好，说不定是因为这个原因呢。”
　　两个人凑在一起讨论得越来越激烈。
　　斯悦放慢脚步，脸色越来越难看。
　　程珏不知道原因，只能跟着慢慢走。
　　他们的聊天还在继续。
　　“和畜生肯定比较刺激啦，这样想倒是能理解呢。”
　　“看不出来，真看不出来，感觉他不像这种人。”
　　“人不可貌相，表面看起来越是光风霁月，背地里玩得越无耻越下流，而且你知道吧，这种有钱人，普通的玩法已经让他们没有感觉了，他们就追求刺激，越刺激越好。”
　　程珏还在思考着斯悦到底是怎么了呢的时候，怀里突然被塞上了一个书包。
　　他一愣，看向身旁，斯悦已经转身了。
　　“宝宝！”
　　程珏叫了一声。
　　斯悦面无表情地逆着人群走，两旁的人见他跟要杀人一样的目光，纷纷侧目。
　　他而易举地就找到那两个人，斯悦揪住一个人的衣领拖到了一旁的行道树树干上按着，“谁是畜生？”
　　那人的喉咙被抵住，呼吸不畅，脸涨得通红，路过的学生都慢慢停下脚步看热闹，他又羞又恼，“什么畜生？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斯悦轻嗤一声，他凑近，垂下眸子俯视对方，“你刚刚，说我和人鱼人畜恋，我听见了。”
　　男生忽的抬起头，瞪大眼睛，不可置信，他嘴唇不由自主颤抖起来。
　　“我没说。”
　　“好，你没说，”斯悦手下的力道慢慢减轻，另外一只手的拳头却慢慢攥紧了，“那我打到你道歉。”
　　他声音低低的，话音一落，他的拳头就落在了男生的脸上。
　　他下手凶狠，一拳下去，那男生就倒在了地上，周围人多，但也没人敢上来拉架。
　　除了那男生的朋友——刚刚和他一起议论斯悦和白简的人。
　　那人从背后跑过来，伸手箍住斯悦的脖子往地上狠狠一压，对方比斯悦壮实，稍微矮点儿，小手臂上是绷紧的肌肉，他看着斯悦，“果然长得不错，有卖的资本，就是和不是人的东西结婚，可惜了。”
　　斯悦目光一冷，手肘往后凶狠地捣在了对方的腹部，那人闷哼一声，捂着肚子退后两步，松开了斯悦，斯悦从不给对手喘息的机会，他甚至没来得及呼吸一口，转身一脚踹在了对方肩膀上。
　　这人不是善茬，挨了一脚也没倒下，反倒是朝斯悦扑过来，一拳挥向斯悦，斯悦偏头躲过的速度稍微慢了点儿，被擦到了嘴角。
　　斯悦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没有任何犹豫，又朝对方挥起了拳头。
　　两人实力差不多，缠斗在一起，人群中终于有人反应过来，一群男生扑上去把两人拽开。
　　“别打了别打了。”
　　“我去别打了。”
　　程珏已经呆住了，他从小到大都是乖孩子，虽然成绩烂了点儿，但却从来没打架斗殴过，他抱着斯悦的书包，看见斯悦从十分钟之前的白白净净帅帅气气到现在挂了满脸的彩，斯悦打架的时候和他平时的样子完全不一样，像一头小豹子一样，下手又狠又快，拳头每一次落下，都是十足十的力道。
　　那男生则要比斯悦狼狈多了，两只脚在地上蹬了好几下才爬起来，他啐了一口，吐出一口血沫，对上斯悦阴沉的眼神，想骂的话又不由自主地咽了下去。
　　程珏快要心疼哭了，这是他的第一个朋友。
　　除了和斯悦打架的这人，趴在地上一直没起来的男生也被请到了辅导员的办公室。
　　斯悦是医学院的，那两人是经管的。
　　两边辅导员各自抱着一盅茶，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公共场合，寻衅滋事，打架斗殴，知道影响有多恶劣吗？”
　　“大学生了，脑子呢？”
　　“打成这样，不知道疼？”
　　“斯悦啊，我对你抱了很大期望的，你这是给我惹的什么事儿？”
　　“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得打架？”
　　“要打也要找个没人的地方啊！”
　　“……”
　　“年轻人，有活力有朝气本来是好事，但你们这朝气也太盛了吧。”
　　“请家长，写检讨，处分，选两样。”
　　斯悦用手指摸了一下嘴角，看着指腹上的血丝，他淡淡道：“写检讨和处分。”旁边两人有些不太敢相信地看向斯悦，一是因为斯悦决定得也太快了，二是斯悦竟然会选受处分！
　　他辅导员显然也没想到，表情一梗，“这处分会记到档案里，跟你一辈子。”
　　他拍板，“我给你家长打电话。”
　　斯悦低着头，表情淡定，“您说让我们自己选。”
　　他辅导员把茶杯重重地放在桌子上，“我要是知道你选处分，我就不让你自己选了。”
　　中年男人从手机里翻出了学生家长联系方式的表格，又一行一行找到了斯悦家长的联系方式，他拨了出去，一边等斯悦家长接电话，一边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
　　斯悦听见辅导员要请家长，本来是无所谓的，他只是不想听斯江原念叨，但硬要请他来，斯悦也无话可说，也阻拦不了。
　　他看着辅导员茶杯里袅袅上升的淡淡热气，心跳陡然漏了一拍，他忘了，他开学的时候，在家长联系方式那一栏，填的是白简的联系方式。
　　斯悦顿时慌乱起来，他不安地神情连经管辅导员都注意到了。
　　两个辅导员对视一眼。
　　-看，他害怕了。
　　-我怎么说来着，天底下没有不怕请家长的学生
　　斯悦辅导员开了免提，“你自己也听听看，心疼心疼你的老父亲。”
　　电话通了，辅导员立马开口，“您好，请问您是斯悦同学的父亲吗？”
　　“您好。”这是白简的私人号码，只给了最亲近的几个人，虽然屏幕上显示的来电号码陌生，但白简还是接了，“我是白简，是斯悦的伴侣。”他嗓音低沉，语气温和，淡定地否认了“斯悦父亲”这个身份
　　斯悦忍不住了，他一把夺过辅导员的手机，对着电话那头的人委屈又快速地说道：“白简，我打架了，要请家长，你来一趟吧。”
　　说完，他就把电话挂了，把手机塞回给了辅导员。


第55章 
　　办公室里陷入了一种怪异的沉寂。
　　直到外头有人敲门进来，这种沉寂才被打破，三班的学委抱着一沓表单进来，没想到这时间段儿辅导员的办公室竟然这么一大堆人，在看见斯悦的时候，三班学委的表情就变得更惊讶了。
　　“放桌子上就行。”辅导员摆了摆手，用很是疲惫的语气说道。
　　他怎么也没想到，电话那头的人会是白简先生。
　　但只要是个人也很难料到，斯悦会在父亲联系方式底下写白简先生的电话号码，他又没有白简先生的联系方式，他要是知道，肯定不会打这个电话出去。
　　多尴尬啊。
　　请家长请到自己学院的金主爸爸头上——青北大学有一半的公共设施是由白家资助建设，而人鱼临床医学院有三分之二的教学资料，教学用具等是由白家捐赠。
　　孟行止胆战心惊地喝了口茶，抬头看着站在自己跟前的斯悦。
　　男生显然是不服气的，虽然从表情上看不出来，但他当了这么些年辅导员，凡是打架之后被拎到办公室来的，就没有一个是服气的。
　　斯悦脸上有伤，冷冰冰的样子显得没什么威慑力了，刚进办公室时，那浑身戾气，凶得好像能再来打一场，但自孟行止一个电话打到白简那里，他顿时就蔫了，臊眉耷眼地背着书包站在跟前。
　　怪可怜的。
　　“说说吧，为什么打架？”孟行止敲了敲桌子，看了斯悦，又去看经管的那两个，“你们二打一，也好意思。”
　　对面辅导员把那和斯悦打架的大个子拽到跟前转了一圈儿，“二打一？你班里这个小兔崽子一打五也没什么问题吧，我们不能看人数定对错，你说对吧孟老师？”
　　斯悦挂彩了也依旧是帅气的，但和他打架的那一个，眼睛鼻子都被揉到了一块儿，眼睛不像眼睛，鼻子不像鼻子，一半脸肿了起来，嘴看起来都是歪的。
　　“你俩一人一份检讨，然后请家长来一趟，听见没？”对面辅导员扭过头，和他们说话时完全不像孟行止那样温言细语，他厉声厉色，重重地拍了两下桌子，“三千字检讨，一个字都不能少！”
　　两人瓮声瓮气地说：“知道了。”
　　被斯悦打的叫吴岩，他抬起头，还是不服气，“我们什么都没做，在路上走得好好的，他突然冲出来对着我俩就是一通拳头，凭什么我们还要挨罚？”
　　“……”
　　他神情激动，语气认真，不像撒谎。
　　“那什么，孟老师，你问问你的学生，为什么要打人？”
　　孟行止心里产生轻微的不悦，他的学生明明也受伤了，什么叫他的学生为什么打人，说得好像是斯悦同学单方面殴打似的。
　　但打架的原因的确需要问清楚，所以孟行止点了点头，轻声问斯悦，“你跟我说说理由，为什么要和人打架？”
　　斯悦抿了抿唇角，垂着眼，长长的眼睫在眼下抹了一道浅淡的阴影，眼角的青紫衬得男生一脸苍白，神情呈现出一种漠然的冷色。
　　他不作声，拒绝回答。
　　孟行止也看出来了。
　　看来斯悦是不愿意和他说了。
　　“等……你家长来了再说吧，”孟行止看斯悦这幅死犟的样子，也不指望着能问出什么了，他往后靠在椅子上，看向吴岩，“你们两位同学的家长什么时候来？”
　　两人对视一眼，一个说：“我爸妈在国外。”
　　一个说：“我家是外地的，今天赶不过来。”
　　孟行止活了一百来年如果看不出两个二十来岁学生的小算盘，那他就是白活了，于是他表现得颇为苦恼，也甚是理解，“那只能被处分了，你说对吧，张老师？”
　　“……”
　　青北大学对学生品格这一块儿要求得很严，而顺利毕业拿到毕业证学位证也不是那么简单的，凡是受了处分的，一律延迟毕业，延迟毕业的时间里，学生要学习大学生素质要求、青北大学校规校纪等各项条例，最后是结业考试，结业考试包括卷面成绩与实践成绩两项，实践成绩由老师在任意时间任意地点以非教师身份对考生展开素质考验，十个里边能过一半算不错了。
　　这都是开学时班助千叮万嘱过的，宁愿挂科，不要处分。
　　听见孟行止这样说，吴岩和好友手忙脚乱地开始给家里打电话。
　　斯悦根本就懒得关注他们，他掀起眼帘，“辅导员，我去外边等白简。”
　　孟行止摆摆手，算是同意了。
　　走廊里没多少人，已经六点多，外头天色漆黑。
　　程珏还等在外面。
　　门开了，他看见斯悦走出来，立马跑过去，满脸焦急，“没事儿吧？辅导员怎么说的？”
　　斯悦告诉程珏要请家长，估计一时半会儿走不了，“你先回家吧，别等了。”
　　“那研究所那边……”
　　“明天下午再去吧。”
　　程珏点头，“行！我去给研究所那边发个邮件说一声，免得他们以为我们放他们鸽子。”
　　目送程珏离开，斯悦才烦躁地挠了一把脑袋，结果刚好抓到后脑勺鼓起来的一个包，疼得他龇牙咧嘴。
　　-
　　七点。
　　楼外的风全往走廊里刮，三月底在其他城市已经不算特别寒冷，但在青北，特别是晚上，比晚冬初春也好不到哪儿去。
　　走廊出口正对着一棵老榕树，粗糙结实的树皮上爬满了月季。
　　月季零星开了几朵，其他都还是花苞。
　　斯悦盯着花苞数，数到六十六的时候，一道刺眼的车灯从远处打在了树干上，那一片顿时变成了刺眼的白光，只看见月季的纸条成了几道光影，在风里晃来晃去。
　　引擎声消失在楼下，随着开关车门的声音之后，皮鞋踩在铁架子搭建的楼梯上，一声比一声更接近。
　　斯悦本来靠在走廊冰冷的墙壁上，冰冷的瓷砖快让他背部的血液都快凝固了。
　　在看见出现在走廊那头的白简的时候，斯悦身体离开墙壁，缓缓站直。
　　走廊里是声控灯，斯悦咳嗽了一声，几盏灯便亮了起来。
　　白简是独自一人来的。
　　他穿着剪裁合身的黑色西转，气质优雅卓然，气息却冷肃骇人。白简一步一步朝斯悦走来，看见斯悦的第一眼时，他就看清了男生脸上的伤，无精打采地靠在走廊墙壁上，他连平日里的温和都差点没维持住。
　　“辅导员还在里边。”长时间没说话，斯悦的声音有些嘶哑。
　　白简一言不发地注视着斯悦。
　　男人目光平静，平静得渗人。
　　斯悦看了一眼白简，心里一颤，赶忙移开目光，他心底有些无措，以为白简此时和斯江原一样，会责备他不懂事，尽只知道添麻烦。
　　“是他们先骂人，我听见了，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听见，”斯悦低着头，额头还磕破了，一道口子出现在白简的眼前，他自己不知道，自顾自地向白简解释，“然后我就和他们打起来了，真的是他们先骂人的。”
　　斯悦看着地上划分均匀的浅灰色瓷砖，白简笔直的裤管，擦得铮亮的皮鞋，看向别处，“他们说我们人畜恋，说你是畜生……”
　　比这难听的话，斯悦从小到大听过很多，但骂他的话，他无所谓，也不会将那些人放在眼里，但是白简不同，再给他一次选择的机会，他还是会动手。
　　“是为了给我出头吗？”白简声音轻轻的，他扫了一眼斯悦略显单薄的肩膀，男生独自站在走廊的身影，看起来比外面攀附榕树树干的月季藤蔓还要脆弱。
　　斯悦过了好久，闷声道：“他们骂你，我忍不了。”
　　白简笑了一声，伸手把人揽进怀里。
　　斯悦的额头抵着白简的肩膀，鼻子有些发酸，他悄悄把涌出来的眼泪擦在了白简的西装上，“我身上的定位仪不是开了监听功能吗？你不信可以调出来。”
　　“我信。”白简将斯悦放开，单手捧起对方的脸，冰凉的指腹从斯悦嘴角的淤青上轻轻掠过，“我当然相信阿悦。”
　　孟行止加班已经加习惯了，老张也在忙工作，吴岩和另外那个男生坐在椅子上看书，他们家长今天确实来不了，但答应明天下午之前一定赶到。
　　请家长是需要家长来签保证书的，如果再有下次，家长就要将学生领回去。
　　“叩叩。”
　　“进来。”
　　孟行止在看见来人的时候，“蹭”地一下就从椅子上站起来了，他把笔丢下，有些紧张地开口道：“白简先生，您……您好。”
　　隔壁辅导员老张是人类，他不理解人鱼之间为什么会有这么分明的阶级制度，但是他也紧张，虽然不理解人鱼之间的阶级制度，但是他很理解白简对青北大学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的衣食父母。
　　虽然青北大学是公立大学，公立大学的建设当然也会有zf的拨款，可zf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本地的企业家都有贡献，白家就是其中贡献最大的，横竖，他们都得对白简客客气气，恭恭敬敬。
　　老张倒水。
　　孟行止搬椅子。
　　“您请坐。”
　　两个人局促地坐在白简对面，比斯悦还像学生。
　　斯悦站在白简身后，他觉得辅导员肯定很后悔打这个电话，辅导员在开学典礼上讲话都没这么紧张过。
　　孟行止将来龙去脉和白简简单地叙述了一遍，白简态度亲和，让两个辅导员心理压力减轻了许多，心底便更加钦佩尊重对方了。
　　“我们一定会严厉批评吴岩和刘之恩两位同学，以后断然不会再发生这种恶性事件。”孟行止心里叫苦，虽然白简态度亲和，但却完全看不出他对处理结果到底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白简轻轻一笑，“孟老师的保证我是相信的，但具体的原因还是需要问清楚，两名同学说是阿悦先动手，所以未免冤枉了哪一方，我建议老师调监控。”
　　孟行止脸色一僵，“那……那一条路还没装监控。”
　　“无碍。”白简将斯悦拉到一旁，“白家赞助给医学院的定位仪，就是为了防止这种情况出现，孟老师，辛苦了。”
　　孟行止急忙站起来，“不辛苦不辛苦，我去让安保处带仪器过来。”
　　他去打电话了。
　　吴岩和刘之恩对视一眼，心里也不慌，有监控对他们是有利的，因为的确是斯悦先动手打人。
　　安保处在十五分钟内就推着仪器感到了。
　　很大的彩色电子屏幕，斯悦挽起衣袖，把小手臂递过去，带有磁性的两指宽的白色手环贴着斯悦手腕那道白线绕了一圈儿。
　　屏幕上跳出学生的各项资料，连联系方式和登记照都有。
　　登记照是高中照的，斯悦那时候头发刚剪过，一个寸头，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看着很酷，白简坐在椅子上，抬眼带着笑意看了斯悦一眼，斯悦全部注意力都在屏幕上，所以没注意到。
　　安保处的人在看见定位仪的监听监视功能全部都是开启的时候，心里悄悄咂舌，有钱人就是不一样，这个功能不是谁都能开得起的。
　　监听功能是跟着绑定定位仪主人的接受到的外界消息进行的，也就是说，斯悦听见的，定位仪能一字不落地全部采集下来。
　　要翻出时间段，安保员一段一段地找。
　　点开一个，短暂的缓冲过后，听见的是程珏的声音。
　　“白简先生的活，好不好？大不大？”
　　办公室众人：“……”
　　斯悦被吓得差点就把手从仪器中扯了出来，他没敢看白简，但能感觉到白简的目光若有似无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第二次打开的时间段，是正确的。
　　吵闹喧嚣的下课时间，时长一秒一秒地往前进，两个男生讨论的内容清晰地传进了所有人耳朵里，斯悦发现，这音效比他自己亲耳听见的还要好。
　　定位仪是自带修音功能？
　　屏幕里的画面突然变得乱起来，是斯悦转身去找说话的人了，接着就打了起来，期间吴岩箍住斯悦的脖子往后拖的扭曲表情，被放大在屏幕中。
　　他说的话也清晰地响彻在办公室内。
　　——“果然长得不错，有卖的资本，就是和不是人的东西结婚，可惜了。”
　　这种话……是能随便说的吗？
　　现在人鱼和人类之间的平衡本就维持得相当辛苦，好不容易形成了现在平和的局面，虽然说还是有人类和人鱼之间相互看不惯，但总体上还是过得去。
　　青北大学是国内十大高等学府之一，吴岩的发言但凡被有心人录制下来传播到网上，对青北大学本身，对青北大学的学生老师，都会造成不小的影响。
　　安保员的脸色也不是很好看，这些学生伢子的嘴巴真是不干净，他解开绑在斯悦手腕上的腕带，“差不多就到这里了，需要拷贝下来吗？不需要的话我们就先走了，还得值班。”
　　要不要拷贝的决定权在白简手里，孟行止看向白简。
　　白简将斯悦拉到身边，语气温和，“不用拷贝，你们先走吧。”
　　两个安保员推着仪器离开了，走的时候忘了关门，外头的风疯狂涌进来，其他的人是觉得后背被吹得发凉，吴岩和刘之恩两人则是觉得心底都在发凉。
　　他们是知道人鱼医学院喜欢搞这些鬼玩意儿的，他们历届学长学姐也舍得在他们身上花钱，但他们不知道，这个定位仪竟然有这么多功能。
　　白简看向经管的辅导员，“张老师，我知道，您的处理一定是公平公正的。”他语气缓缓，眼底不见任何笑意。
　　孟行止在心底拜菩萨：老张啊，你可要放聪明点儿，你的职业生涯就在你的一念之间啊。
　　“我知道，我知道，”老张点头点得眼镜都从鼻梁上掉下来了，他把眼镜扶正，摸到了一头的冷汗，“我会上报给院长，一定争取严肃处理，严肃处理。”
　　白简看了看斯悦，沉吟片刻，问道：“严肃处理，有多严肃？”
　　孟行止算是看出来了，白简先生是没打算给这两个学生机会了。
　　老张擦了擦额头的汗，“我马上发邮件给院长和校长，询问是否能做开除记档处理。”
　　直接开除的话，他一个辅导员也没这么大的权利。
　　白简不会过于为难一名普通教师，他站起来，笑得很和善，“时间不早了，我先带阿悦回家，之后我会让助理和校方联系，辛苦两位老师了。”
　　“不辛苦不辛苦！”孟行止连连说道，他将白简和斯悦送出办公室，过了会儿，直到楼下引擎声响起，他才转身回到办公室。
　　孟行止虚脱地把自己丢在椅子里，他看着经管这两个跟鹌鹑一样缩着的学生，想骂，又忍住了。
　　刘之恩先开口恳求，“辅导员，我们就是说说而已，好多人不都说嘛。”
　　老张摆摆手，“别和我说，和我说没用。”
　　刘之恩想到白简从进办公室到离开，从头至尾都没动过怒，儒雅随和，也从头至尾都没和他们说一句话，看似好脾气，可却寸步不让。
　　白简不松口，学校就不会从轻处理，想到此，刘之恩和吴岩脸上浮现出同一种名为“绝望”的神情。
　　-
　　斯悦默不作声地窝在副驾驶，蔫了吧唧地模样看着让人怪心疼。
　　车速不快，在等红灯时，白简开口问道：“疼不疼？”
　　“还好，”斯悦说，“反正我高中的时候经常打架，我有经验，这种伤，几天就好了。”他把副驾驶的镜子扒拉下来，看见自己惨不忍睹的脸，那种自信悄然无声地消失了，“家里有药吧？”
　　白简对他的变脸速度之快感到无奈，“下次遇到这种事情可以告诉我，我会处理好，不要和人动手，如果对方是人鱼……”
　　如果对方是人鱼，斯悦就不止是头上鼓个包，脸上挨几拳这么简单了。
　　“白简，你和斯江原不一样，”斯悦合上镜子，把座椅的角度重新调了一下，他半躺在副驾驶，盯着白简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眼睛一眨不眨，“我记得有一次我请家长，他一进办公室，问都没问，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
　　“他是你父亲，疼你爱你也需要管教你，管教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因为管教本身就会给人带来压迫感和不适。”
　　车道两旁的光影照进车内，影影绰绰地笼罩着白简的眼眸，他继而又道：“但我不是你的父亲，你不需要被我管教，我只需要爱你，维护你，这便足矣。”
　　斯悦觉得白简很牛逼，他总是能很快将自己安抚住。
　　他看着白简发呆，越发感觉到了自己和对方之间的差距，各方面的，不是可以用三言两语总结出来的。
　　“另外，阿悦，我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白简眼底温和散去，食指叩了叩方向盘，“定位仪中的视频，你和那两名同学的距离间隔大概在五米以上，环境又那样吵闹，人鱼都无法在这种环境里听见这么远距离的悄悄话，你有想过是为什么吗？”
　　车内听不见任何外界的声音，斯悦的视线从窗外转移到车内，转移到时速的表盘上，他咽了咽口水，眼底浮现出不可置信的神色，“我被你影响到了？”
　　他自己琢磨着，“难怪我这段时间听力这么好。”
　　白简有些无奈，他将车停到了路边，头顶是一棵梧桐树的巨大树冠，另一侧是海岸，海浪拍打着礁石，他倾身过去，把副驾驶的座椅调正，缓缓道：“阿悦，我想，是我低估了我自己。”
　　他解开安全带，抱了抱斯悦，“阿悦，按现在的进展，你不需要成为滋养体，都有一定概率变成人鱼。”
　　信息量不算大，但很惊人。
　　斯悦怔住，震惊在他体内掀起了海啸。
　　心脏的每一次跳动，都是几百米的巨浪拍打在沙滩上，将礁石击打得稀碎。
　　“抱歉，是我的失误。”白简轻声道，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碎掉。
　　斯悦下意识说道：“你也是受害人，这没什么。”普通人鱼对人类不会有这么大的影响，是因为白简的基因已经和普通人鱼产生了差异和差距，他轻而易举地便能对人类产生巨大的影响。
　　这是白简第一次和人类产生亲密行为，仅仅只是接吻而已，斯悦的听力和感知力就已经在产生变化，但斯悦压根没想过变成人鱼。
　　车内的空气开始变得稀薄起来。
　　斯悦觉得脸上的伤都没什么疼意了。
　　他视线不知道应该落在哪儿。
　　“阿悦，我尊重你的意见。”白简捏了捏斯悦垂在一侧的手指，笑容温和，“我听你的。”
　　能让近三百岁的人鱼说出“我听你的”这种话，斯悦觉得自己应该很有成就感才对。
　　很奇怪的是，他并没有感到有什么成就感，也不觉得这种情况可以用“牛逼”来形容，他低着头，想了很久。
　　“你说听我的，”斯悦抬起眼，语气执拗，“那我要是说，协议到期，明天离婚，也听我的？”
　　白简笑道：“阿悦要是不介意柏拉图式……”
　　“谁要和你柏拉图？”斯悦打断了白简，他扯开安全带，扑过去按住白简，一口咬在白简的嘴唇上，直到齿间弥漫开血腥味，斯悦才后退，他脸上有一种一往无前不后悔的孤勇，“变就变吧，我无所谓。”
　　白简舔掉嘴唇上的血迹，揽住斯悦的腰身，“抛弃你身为人类的基因，阿悦，我说过，这是背叛，也是牺牲。”
　　车外乌云密布，浓雾大兵压境而来，袭向海岸，目之所及，给人一片逼仄窒息之感。
　　白简的手指停留在了斯悦耳后那片光滑的皮肤上面，“变成人鱼之后，你这里会出现鳞片。”
　　他冰凉的指腹滑过斯悦的耳廓，“还会长出耳鳍，但现在还无法预知到你的耳鳍是什么颜色。”
　　斯悦的目光被白简幽暗的眸子勾住，移不开，白简的嗓音低沉优雅。
　　他在做最后的警告，警告他的人类伴侣，变成人鱼不是嘴上说“变变变”那样敷衍轻松，他属于人类的基因会逐渐被人鱼的基因所替代，他生物属性会从人类变成人鱼。
　　斯悦的手指抓在白简肩膀上，眼睫颤抖个不停。
　　白简感知到他的不安，也没停下，他强迫斯悦看着自己，凑过去吻他，与他鼻尖抵着鼻尖，“阿悦，出于私心，我希望你永远陪在我身边。”
　　他的吻在他说完之后突然变得凶狠，他舔咬着斯悦唇角的伤，尝到了血腥味，逼得斯悦仰着头往后躲。
　　“可是，”白简放开斯悦，手指轻轻抚弄着人类伴侣柔软的发顶，“我希望你快乐，自由。”他会将主动权与选择权都交于斯悦手上。
　　斯悦的唇角被人鱼啃咬得发麻，他抓着白简的手指骨节发白，“白简，我害怕。”他一本正经，表情严肃，眼里流露出不安。
　　白简把人从副驾驶拖过来，将驾驶座的座椅朝后移，他把斯悦抱到腿上，语气温柔，“怕什么？”
　　斯悦一言不发。
　　“你如果愿意，其他事情都可以交给我，所以你只需要点头，或者摇头。”白简有一下没一下吻着斯悦的脸。
　　斯悦点头，“那我要是摇头呢？”
　　白简看着斯悦，眼底带着笑意，“我说过，可以柏拉图。”
　　斯悦摇头，“你反正这么几百年已经单习惯了，我不行，我正年轻。”
　　“……”
　　斯悦吻住白简，他不会接吻，哪怕和白简已经接吻过好几次了，只要是斯悦主动，他就跟小豹子一样猛冲过来，胡乱啃咬。
　　白简不介意他这乱七八糟的亲法，过后，斯悦气喘吁吁地拉开距离，“白简，就算我愿意变成人鱼，我也不是背叛了人类的基因，我本身就是人类。”
　　他早就考虑过失败的可能性，但那没什么好害怕的，就算是作为人类好好活着，也有可能被广告牌砸死。
　　白简捧起斯悦的下颌，眸光温润，“所以呢？阿悦你给我的答复是什么？”
　　斯悦知道白简是在正式询问自己了。
　　他说不出话来。
　　白简知道他紧张无措，轻声引导他，“阿悦，我现在亲你，如果你不愿意，就躲开，好不好？”
　　斯悦陷进白简温柔的眸光中，良久，斯悦声音很轻“嗯”了一声。
　　白简捏着斯悦的下巴，缓慢贴近，斯悦呼吸急促，心脏狂跳，在白简将距离拉近为0的那一瞬间。
　　斯悦咬着牙闭上了眼睛。没有躲开。


第56章 
　　人鱼的唾液带着凉意袭进口腔，可能是已经习惯了，斯悦没感觉到有任何的不适。
　　他揽着白简的脖子，后背靠在了方向盘上。
　　没有了基因影响的顾忌，白简咬他的时候，比之前要重了几分力道，人鱼喉管内发出兽类才有的满足的喟叹，之后又十分爱怜地吻着下颌处被咬出牙印来的那块皮肤。
　　动物界有自己的生存法则，人鱼和人类同属于高智慧生灵。
　　但人类可以说是进化得比较完美的一种生物。
　　人鱼则不是，毕竟人字后边加了一个鱼，不管是骨子里尚未褪去的兽性基因，还是身体尚未进化完全的兽类才有的特质，比如尾巴，比如蹼爪，比如会随着人鱼身体变化而逐渐变色、变长的头发。
　　斯悦将头偏过去，看着手里抓着的属于白简的白色长发，冰凉而又潮湿。
　　沙滩的海浪朝后退去，又以更加猛烈的攻势袭来，乌云一层一层积压下来，仿佛死死压在了海面以上，不见一丝光线。
　　沙滩上的一些贝壳被袭来的巨型海浪拍打得晕头转向，混着咸腥的海水，混着细腻的沙子，眼前一片眩晕。
　　被从浅海区卷到沙滩上的贝壳都还没反应过来，就立马被重新反扑回岸上的海浪俯身按住了。
　　漂亮的白色贝壳表面仿佛被釉了一层白色的珠光，在远处一片路灯的照耀下闪烁着细碎的光点。
　　它的两瓣薄壳被海水冲开，还未并拢，又是一股海水袭进去。
　　贝壳本就是一种武力值低得为负数的动物，除了成为食物和装饰品以外，好像没有其他太显著的作用。
　　但它浑然天成的美足以令所有生物为它驻足，凝视，疯狂地占有。
　　冰凉的海水刺激得硬壳内的软肉蜷缩，颤抖，海水不断涌进它的壳内，自然界的任何动植物，在汲取占有时都毫不留情。
　　更何况，它只是一只可怜的漂亮贝壳而已。
　　直至雨水从压顶的乌云中倾泻而下，这一场海水对贝壳单方面的侵袭与占有才算结束。
　　雨水成帘似的落下来，重重地砸在车顶，再重一些，就能压过斯悦的小声抱怨了。
　　“你的手好凉。”斯悦嘀咕道，他被抱起来放到副驾驶，白简倾身为他系好安全带，调整好座椅之后，才坐回去。
　　白简抽了纸巾擦手，慢条斯理的模样看得斯悦将牙齿磨得嘎吱嘎吱响，装什么装什么装什么，但斯悦还在等待着白简的回答。
　　“是你太热了。”白简擦干净手指之后，重新戴上眼镜，车灯照亮前方，引擎声响起，在雨幕中。白简开车很稳当，斯悦很不高兴。
　　斯悦知道白简说的太热了是哪里太热了，他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知道斯悦害羞，但是在这种事情上，白简还是会提前做好警醒。
　　“你现在作为人类，接纳人鱼是比较困难的，受伤的概率很高。”
　　“所以你需要一个慢慢习惯的过程，提高容纳度，”白简瞥了一眼车灯底下，恨不得钻到车底下去的斯悦，无奈道，“只是用了手，阿悦，你不要这样。”
　　“什么手？”斯悦扭头看着白简，“你那爪子，那么长，那么大，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的，”白简笑了笑，“实际上你现在根本无法接纳我。”
　　斯悦：“……”
　　斯悦不懂这些，他又没看见过。
　　他望着车窗外的雨幕，难得安静了下来。人鱼的蹼爪表层包裹了一层冰凉湿滑的黏液，凉意从斯悦脊椎尾端冲到天灵盖，接踵而至的就是滚烫的热度。
　　哪怕已经结束了，斯悦都没忘了那种感觉。
　　他上次用手摸过白简的蹼爪，冰凉，坚硬。
　　但今天它却带了一定的软度，斯悦怀疑这是白简的诡计，柔软的蹼爪，更加灵活，也能去到一些坚硬的物体去不到的地方。
　　约摸快十一点时他们才到家，陈叔提前拿着伞等在院外门口。
　　道路有一定的坡度，春日盛开的花被暴雨浇淋得残缺破碎，混着雨水从最上往下流淌。
　　白简制止住了斯悦想要开门往下冲的行为，自己先开车门接过陈叔递来的雨伞之后，才绕到副驾驶那边接斯悦下车。
　　斯悦迈出一只脚，刚踩到地面，又缩了回去，他额前的碎发被溅上雨水，连眼睛看起来都变得湿漉漉的。
　　白简将伞举过去，挡在他的头顶，“怎么了？”
　　斯悦有些别扭地看了看陈叔，白简意会，侧头对陈叔说：“您先进去吧。”
　　陈叔打着伞先回屋了。
　　斯悦松了口气，他一只手抓着书包，一只手去扯白简西装的下摆，“我后面，有东西。”他咬着牙，很是难以启齿的模样，但还是说出来了。
　　虽然没有到最后一步，但是人鱼蹼爪的黏液留在了里面。
　　“你背我。”斯悦颐气指使。
　　白简垂着眼，他将伞柄塞到了斯悦的手中，在斯悦跟前转身弯下腰，“上来吧。”
　　斯悦把书包背好，一只手拿着伞，爬到了白简的背上——白简背他，不费任何力气，就宛如斯悦在他怀中时，任何的挣扎都显得像在撒娇。
　　皮鞋踩在水面，雨太大了，溅起来的水花打湿了白简的裤脚。
　　主屋还有一段儿距离，斯悦改为双手握着伞，把伞柄杵在白简的头上。
　　“……”
　　“白简，那我要洗澡，里面的东西怎么办？”斯悦凑到白简耳边，温热的呼吸尽数吹拂在人鱼冰凉的耳廓上，“要是没有24小时，那我岂不是不能变成人鱼了？”
　　斯悦晃了晃腿，不是因为好玩儿，他就晃了晃，然后停下来，嘟囔道：“好像还挺多的，我怎么觉得快漏出来了。”
　　不被白简看着，就不觉得害羞，被白简看着，不做什么都觉得脸热。
　　不是人鱼蹼爪上的黏液多，是尚且还是人类的斯悦，可容纳量太少了。
　　白简把人往上抬了抬，好背得更稳一些。
　　哪想到斯悦忽然吱哩哇啦叫起来。
　　伞一时没拿稳，瓢泼的雨浇在了两人的身上。
　　“……”
　　“你别动，你刚刚这么一抬，我感觉得漏一半出来。”斯悦重新打好伞，脸上的雨水全往白简布料昂贵精细的西装上擦。
　　斯悦当真是认真，认真得有些可爱。
　　他哪里知道，就算没有24小时，光是和白简距离为负的亲密行为，都会令他转变成为滋养体，只不过速度会慢一些而已。
　　-
　　陈叔接过斯悦递过来的伞，借着屋内的灯，他看见两人身上的衣服都打湿了，表情变得有些一言难尽。
　　真的有好好打伞吗？
　　白鹭快无聊死了。
　　他今天一共吐了898个泡泡，其中有600个是他用蹼爪扎破的，吃了10包薯片，看了5个小时的粉红色吹风机。
　　在吐第899个泡泡的时候，他终于听见了熟悉的引擎声。
　　接着他就看见他哥给阿悦开门，还背着阿悦进来。
　　酸酸的，但不知道是酸他哥，还是酸阿悦。
　　应该是都酸，如果可以的话，他想当阿悦手里的伞，那样就不用一直呆在家里吐泡泡了。
　　“我快无聊死啦！”白鹭冲着进来的两人大喊，一边喊，一边从鱼缸里爬了出来，他这次变得挺快，上身露出水面时，尾巴就已经收起来了。
　　白鹭踩着凳子跳下来，湿漉漉地跑到斯悦跟前，“我快无聊死了~”他又重复了一遍。
　　白简揉了揉斯悦的脑袋，“我先上楼，你记得洗个热水澡，那些东西洗掉了也没关系，有时间我再给你。”
　　斯悦拎着书包的手指忽的攥紧，他不可置信地盯着白简上楼的背影——这种话，是能这么随意说出口的。
　　他果然错看白简了。
　　衣冠禽兽，这已经不是形容词了，这是名词，因为白简真的是禽兽。
　　白鹭还在等待斯悦的回答，他说自己快无聊死了呢。
　　但在斯悦还没想好怎么回答的时候，就见白鹭鼻子一皱，然后突然凑到他脖子旁边嗅，过了几秒钟，白鹭脸色难看地往后退了几步，“阿悦，你身上，有我哥的味道，还是特别重的那种。”
　　平时仅仅只是沾染上的味道，自己很快就散掉，但是今天的味道很浓，是从内到外的，不是吹点风就能散去的。
　　白鹭委屈地缩到了沙发上，把那片沙发都打湿了，“那我不想和你玩儿了。”
　　斯悦抬起衣袖闻了闻，不是很明白，“平时不也有吗？”
　　白鹭紫色的眸子在灯光底下若隐若现，“平时味道没这么纯，这次阿悦你身上的味道是很纯粹的我哥身为人鱼留下的味道。”
　　所以人鱼之间的等级制度才如此分明，他们不需要看你的财产看你的衣着打扮，也不需要看你考试考了多少，不看你的家庭背景，单单只凭借嗅觉，就能判断对方的身份地位。
　　攻击性越强的人鱼，社会地位一般都不会低到哪儿去。
　　像白鹭这种小人鱼，如果不是出身于白家，那么很大一部分人鱼会认为他是捡破烂为生的。
　　“你和我哥做了什么啊？他带你去海里玩了？”白鹭耷拉着眸子，“我也想去。”
　　他黏人，喜欢谁就黏着谁。
　　和谁在一起越久，就越离不开那人，近几日整天和斯悦呆在一起，现在就导致他一离开斯悦太久的时间，甚至会产生焦躁不安的情绪。
　　因为发育不良，他比其他的人鱼更加接近于兽类，所以喜欢和讨厌都更加纯粹。
　　“没去海里，就在车里聊了会儿天。”斯悦胡乱答道。
　　他把书包放到柜子上，本来想坐下的，想到还在存在于身体内部的黏液，立马打消了坐下的念头，他站在白鹭的对面，低声问道：“变成滋养体最快需要多久？”
　　“一年，”白鹭说道，他回答完之后又补充道，“不过也不一定，因为没有先例，所以我也不太清楚，这个具体还是得看人鱼的各项能力，人鱼越强大，成为滋养体的过程就越短，成功率也越高。”
　　“像我哥这样的，过程可能也就三到五个月不等，虽然那些资料说要每周一次24小时ty浸泡，但也不是绝对的，因为没有人实验过，我觉得，应该没有特定的频次。”
　　白鹭说起自己知道的领域还是很认真的。
　　“不过，人鱼越厉害，对被改变的人类的意识影响就越大，像我哥，他把人类变成傀儡都轻而易举，可能都不需要变成人鱼，还只是滋养体的阶段，就已经无法拒绝我哥的任何要求了。”
　　“阿悦，你为什么突然问这个？”白鹭趴在沙发上，好奇道。
　　斯悦没打算隐瞒白鹭，把自己的决定告诉了对方。
　　白鹭眨了几下眼睛，又眨了几下，反应过来以后，他激动地从沙发上跳起来，想要冲过来抱住斯悦，但又碍于他身上可怕的人鱼味道而停在了原地，“真的？你说真的？”
　　斯悦点了一下头。
　　“你，你等一下，我去找资料给你，”白鹭推开陈叔递过来的干衣服，跑进了会客厅，他爬上梯子，取下了最顶上一排角落里的几本书，抱着跑了出来。
　　白鹭将书铺在茶几上，让斯悦坐在对面。
　　“这是变成滋养体过程的注意事项，”白鹭眼巴巴的，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的认真模样，“其实我哥都知道，但是我担心阿悦你记不住。”
　　斯悦低头翻开面前的书籍，上头还做了笔记，做得很详细。
　　“你为什么会有这些东西？”斯悦看了白鹭一眼。
　　“因为我想知道人鱼能不能和人类调换一下，也能变成滋养体，最后转变为人类。”
　　“为什么想变成人类？”
　　白鹭看着自己的腿，表情变得有些沮丧，“我想拥有健康的腿。”因为发育不良，他不能离开水太长时间，这就意味着，他不属于人类，也不属于人鱼，他是个异类。
　　斯悦看见书上有些地方用红笔画了叉，他轻声道：“白鹭，你现在也很好。”
　　“我知道，我已经接受事实了，”白鹭端坐在地毯上，“人鱼没办法转化成人类，人类的基因太复杂了，如果人鱼想要转化成人类，就不是转化，是进化，是违背了生物进化学说的。”
　　斯悦翻着书，“那为什么人类能转化成人鱼？”
　　“因为不是进化啊，是洗去了作为人类时候的基因，重新在体内构建属于人鱼特有的基因链，”白鹭解释道，“人鱼无法转化成人类的根本原因就在于，人鱼可以构建人鱼的基因链，却没办法构建人类的基因链，而且，人鱼的基因没办法清除，最后可能会变成怪物。”
　　不知道为什么，白鹭说到怪物的时候，脑海中闪现出之前在船上看见的那个玩意儿，那就很像怪物了。
　　“我上次不是还和你说过，变成滋养体不是那么简单的，不是所有人鱼都和我哥一样，他们只是普通的人鱼，人类的基因也没那么脆弱和容易清洗。”
　　“不过阿悦你可以放心，我哥不会让你出现任何意外的，他把你变成人鱼都是洒洒水啦。”
　　斯悦：“……”
　　“所以你身上的味道，就是因为被灌入了ty吗？”白鹭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脸不红心不跳，只为求证。
　　斯悦淡淡地“嗯”了一声，对面坐的不是白简，他也没那么容易就害羞。
　　“好开心，以后阿悦和我就是同类了，”能看出，白鹭是真的高兴，他参加了白一媞的葬礼之后，就很害怕身边人的离去，其他人都还好，都是人鱼，可阿悦是人类，他注定会比他早去世，“不过阿悦，你想好变成什么颜色了吗？”
　　斯悦不敢相信地抬起头，“这还能自己选？”
　　“不能，”白鹭摇摇头，“我就是问问。”
　　“……”斯悦脑海中出现上次月圆时，白简黑色的尾巴，他合上书，说道：“我喜欢黑的。”
　　“那不行！”白鹭立马喊出声，“虽然颜色越浅越稀有，但是黑色是不属于这个属性范围内的，只有莱斯岛上的人鱼是黑色尾巴，不过莱斯岛上的人鱼都死光了，只有我哥了，就算是通过我哥转化成人鱼，阿悦你也不可能变成黑色的。”
　　斯悦只是觉得黑色比较酷而已。
　　不能变成黑色也没关系。
　　“除了黑色呢？”白鹭害羞地眨眨眼睛，“阿悦难道不想变成和我一样的颜色吗？”
　　“紫色？不想。”斯悦想都没想就否定了这个假设，“太闪了。”
　　“绿色？”
　　“绿色不好吧，感觉怪不吉利的。”斯悦说道。
　　“蓝色呢？”
　　“在海里会不会隐形？”
　　“红色，红色好看。”
　　斯悦想象了一下自己有一条红色的尾巴，光是有尾巴已经很奇怪了，还是红色，他跳了起来，“我不要红色。”
　　不站起来还好，这猛然一站起来，斯悦动作一僵，冰凉的黏液顺着腿淌下来，他现在无比庆幸自己穿的是牛仔裤。
　　不顾白鹭疑惑的目光，他转身往楼上跑，“我先上楼去洗澡，明天见。”
　　白鹭：“？”
　　-
　　人鱼蹼爪的黏液是透明的，粘稠度自然高过于水的粘稠度，滑腻潮湿，还能拉丝。
　　斯悦站在花洒底下，食指和拇指之间拉出一道长而粘稠的丝，他仔细观察着，想要找不同，等回过神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他甩了甩脑袋，赶忙把东西都洗掉了。
　　手上的好洗，里边的不是很好洗，他没经验，只能把花洒拿在手里对着冲，人鱼的黏液牢牢黏附在内里，不为所动。
　　斯悦觉得自己之前是在白担心，人鱼的黏液根本不是那么轻易就能漏干净的。
　　它和它的主人一样，有着极强的占有欲。
　　斯悦是用手指硬抠干净的。
　　等忙活完，他关掉花洒，吹干了头发双腿发软地回到卧室。
　　套上睡衣之后，他才后知后觉地看见坐在沙发上的白简。
　　斯悦吓呆住了。
　　他没穿裤子。
　　察觉到白简若有似无扫过来的视线，斯悦从衣柜里翻出一条沙滩裤套上了，红着脸走过去，“你怎么还没睡？”
　　白简招手示意他走近些。
　　斯悦走到距离白简一步远的地方站定。
　　“……”
　　白简伸手把人拖到了跟前，他嗅了嗅斯悦。
　　“没洗干净。”白简抬眼，缓缓道。
　　“！”
　　不说还好，一说斯悦就炸开了花，不知道是单纯害羞还是夹杂了恼怒。
　　“那玩意儿太黏了，”斯悦用手比了个拉丝的动作给白简看，“而且好像是活的一样，我越冲，它滑得越深。”
　　他说完后，终于察觉到了白简揶揄的目光。
　　斯悦磨着后槽牙，“你怎么没和我说那玩意儿那么难洗？”
　　白简揽着斯悦的腰，嗅着对方身上属于他的味道，笑道：“我不知道你一定要洗得那样干净。”
　　斯悦垂着眼，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神微变，“你怎么知道的？”
　　“听见的。”白简将斯悦的手指握在手中，正好是斯悦刚刚用过的手指，白简落在他指尖的目光，意味深长，“下次不要那么用力了，容易受伤，也不要直接用热水冲。”
　　白简在斯悦房间沙发上坐下的时候，听见斯悦在浴室一会儿一句“我靠”，一会儿一句“卧槽”。
　　人鱼的听觉很灵敏，他则更甚。
　　他的人类伴侣，将手指探进去的时候，一定脸红了。
　　斯悦觉得白简开了挂。
　　他压在白简身上，白简只能靠在沙发上，托住斯悦，斯悦掐住白简的脖子，“你买挂了？”
　　“为什么这样问？”
　　“不然你怎么什么都会，什么都知道？”
　　白简眼底漫出笑意，“在遇见阿悦之前，我从未觉得自己很幸运。”
　　斯悦望进白简眼底，他知道白简指的是什么，一种东西如果拥有得太多太多，就会成为累赘，哪怕是物质，更何况白简拥有的是无穷无尽的时间。
　　白简摸着斯悦柔软的头发，缓缓道：“我是有责任的，我有责任维护人鱼族群中的和平，当然，我有无视的权利，但唇亡齿寒这个道理，阿悦也一定明白。”
　　莱斯岛上的岛民，与他有血缘关系的亲人，都死于一百多年以前那一日的狂风暴雨当中，他一人独活，自然不可能无视那场灾难的重现。
　　斯悦表情有些复杂，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良久，他爬起来，坐在白简脚边的地毯上，说道：“我报了第三研究所的见习生，周六周日去学习。”
　　白简看着斯悦，眼神未变。
　　斯悦兀自说道：“我只是想去看看他们到底在做什么实验而已，如果是拿保护动物做实验，我就举报，如果是违法违背伦理的，我也举报。”
　　“但应该不会是什么人体鱼体实验吧……“斯悦抬起眼，望着白简，忽然停下不说了，凡西为什么要布置人鱼人类相互转化和章鱼人鱼相互转化的作业题目，总不可能是脑子一热，凡西也不是这种会脑子热的教授。
　　“如果是更加残忍的实验的话，”斯悦眸光闪了闪，“我怕他们有一天把主意打到人类和你的身上。”
　　白简缓缓笑了，“为什么是我，不是人鱼？”
　　斯悦：“你的基因太特殊了，虽然你们人鱼竟然喊着活够了活够了，但很多人类还是幻想着长生不老，哪怕是长寿也可以，要是知道了你和普通人鱼不一样，就算没办法长生，把你抓起来抽你的血延长他们的寿命也行啊。”
　　“如果普通人鱼也能让人类长寿，估计早就乱了套，”斯悦趴在白简的膝盖上，慢吞吞说道，“这些年虽然也有人鱼捐献遗体做研究，但斯江原说了，供不应求，实验体是一个巨大的缺口。”
　　“但是阿悦，我不赞成你去研究所，”白简揉着斯悦的发顶，“转变为滋养体的过程中，你的免疫力会逐渐降低，平日里不足为惧的病原体都会对你造成伤害。”
　　“我本来在考虑，在这段时间里，请老师上门给你上课，”白简笑了笑，“可你年纪还小，把你关在家里，太残忍了。”
　　斯悦坐直身体，“我就去一个月吧，我看看他们在做什么，我快好奇死了。”
　　白简哪能看不明白斯悦心里在想什么。
　　“我了解过了，三所偏僻，里边接收外界消息的速度也很迟缓，你……你别去帮我说话，我自己心里有数。”斯悦挠了挠后脑勺，眼里的坚定挡都挡不住，“他们知道得越少，我能知道就可以越多。”
　　“决定好了？”白简摸了摸斯悦的脸，眸光温润，“就算实验违规违法，和你有什么关系呢？大家都不关心。”
　　“这很自私。”斯悦皱了皱眉，说道。
　　他打小就爱路见不平，在高中还因为帮被xsr的女生出头请了家长，正是因为有人热爱“多管闲事”，时代才得以不断重塑，不断进步。
　　更何况这还不是闲事。
　　谁知道会不会和人鱼有关，和人鱼有关，白简就要管，和白简有关，就是和他有关，不是闲事。
　　斯悦看了白简一会儿，将视线投向窗外，语气淡淡的，“这种话以后不要再说了。”
　　白简目光深深地看着斯悦，良久，他轻笑一声，将斯悦的脑袋按进怀里，“别生气，我明白你的意思。”
　　斯悦的毛绒绒的脑袋在白简怀里拱了拱。
　　白简手臂稍微放松一点儿，让他仰起脸来。
　　之前说话时的严肃散去，斯悦的表情变得有些不自在，他还主动靠得离白简更近了点儿，低声问道：“那个，我刚刚把那些基本上都弄出来了，你……要不要再灌一些进去？”


第57章 
　　翌日清晨六点五十，闹钟“叮里当啷”地在床头柜上响起来，斯悦用被子把头捂住，想到今天有课，睡意立马就散去了一大半。
　　他跪坐在床上，双眼无神地看着窗外，屋内温度比屋外高，几面玻璃上都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白色水汽。
　　毛毛细雨像一层白色的细纱从云端铺陈下来。
　　斯悦动了一下，昨晚重新被灌入的黏液淌出来了一点儿，他红着脸，有些郁闷地先爬到床头柜把闹钟摁掉了，室内重新安静下来。
　　陈叔在房间外叩响房门。
　　“阿悦少爷，该起床用早餐了。”
　　斯悦应了一声好。
　　浴室的花洒声响起，热腾腾的水雾瞬间包裹了少年的身形。
　　斯悦只把多的弄出来了，想到昨晚白简的叮嘱，他动作稍微轻了点儿，有了第一次的经验，第二次变得要比之前顺利和熟练多了。
　　黏液对人鱼的皮肤起保护作用，自然界也有其他动物身体外层会覆盖一层黏液，很难用清水剥离冲洗干净。
　　走下楼梯的时候，那种不适感仍旧没有完全消退——黏液附着在他体内，薄薄的一层。
　　“你不是九点上班？”斯悦在看见餐桌前坐着的白简的时候，微微愣了一下，对方穿着家居服，头发没有打理，戴着很不显眼的黑框眼镜，传递给人的气息更加内敛客气了。
　　白简将煮好的粥推了一份到斯悦跟前，“天气不好，我准备留在家中办公。”
　　白鹭用手抓着螃蟹，“我也不出门。”
　　还要去学校上课的斯悦突然哽住：“……”
　　青北的天气是国内城市中数一数二的差劲，现在已是三月底，阳光明媚时宛如盛夏时节，一落下雨，仿佛又倒退回了腊月寒冬。
　　斯悦看着壁炉里重新燃起来的柴薪，知道想拉白简一起和他在这个坏天气共沉沦的可能性是不太大了。
　　他用勺子在粥里搅来搅去，粥里不见多少米粒，用肉蓉熬得很是粘稠，搭配着爽口的小菜，味道还是很不错的。
　　“我送你去学校。”在斯悦站起来离开餐桌时，白简也放下勺子跟着站了起来。
　　斯悦接过陈叔递过来的外套，一边穿一边说：“你不觉得很不划算吗？”
　　白简看着他。
　　斯悦总是有很多奇奇怪怪的逻辑用来解释他认为的“不划算”。
　　“斯江原都很少接送我，因为对于你们这样的人来说，将时间花在接送学生上学这种事情上面，很浪费，两三个小时，够你赚一大笔了。”斯悦是真的这么认为，家里有司机，他不用白简时刻跟着自己。
　　怎么白简和他的黏液一样黏人。
　　但斯悦只敢在心里这样悄悄想，不敢说出来。
　　虽然白简看起来脾气温柔好说话，其实规矩很多也很严格，在那方面的事情上也很强势，斯悦不是怕他，他现在还打不过白简，不能自找罪受，等以后他变成人鱼了，他就反攻。
　　白简替斯悦挑出折起来了的衣领，抚平，一颗颗帮他系上扣子，扎上腰带，之后抬眼笑道：“我的钱已经够用了。”
　　斯悦看着他，“一个合格的企业家不能说这种话。”
　　白简笑着揉了揉斯悦软乎的发顶，“谁和你说的这些歪理？”
　　斯悦弯腰拉开鞋柜，在球鞋和帆布鞋之间犹豫了一下，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他身侧伸过来，拿走了帆布鞋旁边那双运动鞋。
　　白简将运动鞋放到斯悦的脚边，“学校很多地方有积水，我不建议穿帆布鞋。”
　　斯悦动了动脚趾头，“那我还能穿人字拖？”
　　“……”
　　白简没说话，目光平静地看着斯悦。
　　斯悦心里一紧，踢了拖鞋就把白简挑好的运动鞋换上了。
　　陈叔将伞递给斯悦一把，又撑开了一把伞，送到了白简手中，末了，缓缓道：“凡西教授说下午两点会到。”
　　白简“嗯”了一声，看向斯悦，“走吧。”
　　斯悦走在白简的伞底下，边走边把陈叔给自己的伞塞到了书包里，他拉上拉链的速度逐渐慢下来，“凡西来做什么？”
　　“谈谈合作。”白简笑意莫名，“有钱一起赚。”
　　“……”斯悦才不信，白简刚刚还说他钱已经够多了。
　　“既然疑心，为什么不直接问？”斯悦问道。
　　院子里的花经过昨晚的暴雨，又得重新休整，那些爬藤被吹得歪斜在墙角，流水从沟渠中哗啦啦淌向排水处。
　　毛毛细雨不是垂直落下来的，它斜着飘。
　　斯悦的肩头不知何时湿了一小片。
　　白简将斯悦揽进怀中，手掌挡在他的肩侧，徐徐回答斯悦的问题，“凡西不是鲁莽的人，七所也是青北科研人才最多的单位，他们所有的项目都是合法的，也是经上同意，拿到了实验资格，各项实验标准也达到了文件下达的及格线。”
　　斯悦手指被风吹得有些僵硬，“你是说，找不到漏洞？”
　　“目前来看，是这样。”哪怕面对的只是一只不到二十岁的人类崽子，白简也不会刻意渲染夸大自己和白家的能力，他坦荡地告诉斯悦，他不是无所不知的。
　　第七所不愧是研究七所中的首位，每年获批的实验项目是最多的，研究的实验项目也十分受重视，而一些普通员工没有获知和参与资格的机密实验项目，也只有七所有资格承应。
　　不像三五研究所，研究的尽是一些没什么用处的玩意儿，比如怎么让扫地机器人跑起来，再比如怎么让煎蛋的平底锅能自己将鸡蛋翻面。
　　“那怎么办？”斯悦眸子微微睁大，“那不就麻烦了吗？”
　　连漏洞都找不到，就算发现了有不对劲的地方，对方的所有手续都一应俱全，所有试验也得到了准许，其他人也是没有资格插手去管的。
　　司机已经将车停在了院门口。
　　白简将斯悦送上了副驾驶，他举着伞，眉目清隽温和，“阿悦，如果最后查出来，于人鱼和人类没有太大的危害性，我就不会再参与了。”
　　世界上的阴暗角落多不胜数，这些都不属于白简的责任范畴，也是无法完全清除干净的。
　　斯悦明白白简的意思，他系好安全带，“知道知道，我去举报就行了。”
　　白简笑了一声，关上了副驾驶的门。
　　快到学校，路上学生都打着伞，挤挤攘攘，水泄不通。
　　斯悦让白简把车就停在校门口，不用开到教学楼，“说不定还没有我走过去来得快。”他一边说，一边解开了安全带。
　　“咔哒”一声。
　　白简锁上了副驾驶的门。
　　斯悦推了一下车门没推开，回过头，“干什么？”
　　人鱼潮湿的吻朝斯悦袭来，斯悦背靠在了车窗上，他紧张地用手指抠住副驾驶的椅背，睫毛也无措地上下扑腾。
　　“外面全是人……”他小声说，雨水砸在伞面的声音，学生路过时的打闹嬉戏声，鞋面踩进水洼，水花四溅的声音。
　　斯悦恨自己现在的听力变得这么好，他只要用心听，感觉想要听清更加微小的声音，也不是太难的事情。
　　白简把他的脸拧正，“他们看不见。”
　　白家怎么可能会有那样的车，能从外面看清车内在做什么的车，只能是敞篷。
　　停在校门口的车不少，加上雾气未散和淅淅沥沥的雨，没人会注意这辆黑色的轿车。
　　斯悦接吻功力不太深厚，他直往座椅底下滑。
　　第一次滑下去的时候，白简温柔地把它扶起来，第二次滑下去的时候，人鱼的耐心用尽，它将座椅调平。
　　人鱼的舌尖触到了斯悦喉间，斯悦不可思议地瞪大眸子，挣扎起来，他手腕被按住，下巴抬起来，更加方便被亲吻。
　　离上课还有二十分钟。
　　车外的喧嚣声不绝于耳。
　　斯悦揪住自己的衣服，靠在已经扶起来的座椅里，眸子一片被逼出来的水汽，他咽了咽口水，满眼戒备地看着白简。
　　白简重新戴上眼镜，看着斯悦红润的脸，伸手过来捏了捏他软乎的颊边肉，说道：“怕了？”
　　斯悦点头，又摇头，“等我变成人鱼，我也这么亲你。”
　　白简一怔，随即笑道：“好。”
　　斯悦低头系好腰带，绑了一个丑陋的蝴蝶结，拎起书包，“那我去上课了，我昨天自己开车来的，车还在学校，所以你下午不用来接我，我和程珏还要去三所报道。”
　　斯悦觉得自己是个大忙人，行程真满。
　　而白简就是在家等他宠幸的男朋友。
　　这么一想，白简那些过分的亲吻行为，也不怎么过分了，他乐意宠着白简。
　　白简看着斯悦撑着伞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
　　-
　　程珏此刻正坐在座位上跺脚，他一边跺脚，一边背书。
　　斯悦收了伞，将伞立到墙边之后走进教室，看见程珏浑身紧绷的样子，“怎么了？”他随口一问，在椅子上坐下，拿出今天上课要用的专业书。
　　“解剖今天要随堂测验，低于八十分的就没有参加期末考试的资格了，直接挂科。”
　　斯悦翻书的动作顿住，“这也能叫随堂测验，这是提前的期末考试吧？”
　　“差不多可以这么说吧，”程珏看着树上密密麻麻的笔记，一个脑袋一百零一个大，他见斯悦不慌不忙，“你不害怕吗？”
　　斯悦一本正经地点头，“怕，我怕写到一半，笔没水了。”
　　程珏：“……”
　　随堂测验不会提前通知，还是学委从隔壁班那里得到了消息，跑来在班群里说的。
　　但是现在距离上课只有十分钟了。
　　十分钟，背完一百页的内容。
　　程珏拍拍脑子，“看来我这智商还是不够高哇！”
　　斯悦见他这么苦恼，顿了下，把书推过去，“你背我书上的重点吧。”
　　“有什么区别吗？”程珏抓着头发，“我们难道不是同一个老师教的？”
　　斯悦慢悠悠说道：“我的重点是白简划的。”
　　“……”
　　程珏呼出一口气，两口气，三口气，最后一把抱住斯悦，“宝宝你知道吗？我快要被你感动到哭了！”
　　白简修过人鱼的临床专业，斯悦觉得白简的想法可能是靠别人不如靠自己，反正活着不死，还不如找点事做，充实自身。
　　而白简所谓的充实自身，就是从本科刷到了博士后。
　　也难怪那么多人对白简恭恭敬敬，跟对待自己祖宗似的，白简的确不是一个俗人。
　　他将斯悦的专业书从头到尾都划上了重点，虽然不管是人类患者还是人鱼患者不会挑着重点生病，但是老师会挑着重点考，有没有重点，都取决于老师愿不愿意告诉学生而已。
　　斯悦在学习上是有天赋的，不然也不可能在高中用一年的时间就从倒数考到了青北大学，但在非必要的事情上，他懒得花一丝时间去思考。
　　有条件能不动脑子，就不动脑子，斯悦是个享福的少爷命。
　　老师踩着高跟鞋走近老师，将手里的试卷重重地放在了讲台上，试卷一边分发，她一边在上面讲话。
　　“所有的书都收起来，手机也收起来，不要交头接耳，考试时间四十五分钟，下节课继续上课。”
　　四十五分钟能做完的试卷，难度应该不会太大。而他们又才大一，连专业的门槛都没完全踏入，刚上了一个月的课而已。
　　斯悦在试卷上写了名字，浏览了一遍题目——其中五十个是选择题，五个填空题，剩下的全是简单题。
　　老师的四十五分钟，应该是以为学生可以不假思索写下答案的四十分钟。
　　但凡在一道题目上磨蹭太久，四十分钟就不够用。
　　有些题目的答案模棱两可，好像是专门为了搞他们出的题目。
　　斯悦是卡着点做完的，他刚放下笔，下课铃声就响了起来。
　　人鱼听力灵敏，斯悦毕竟还在转换中，没那么敏感，而全神贯注写作业的其他人鱼同学，则是被突然响起的铃声吓了一大跳。
　　老师示意每列的第一位同学从头到尾地收起试卷，没做完的就不收了，留着回家垫桌脚。
　　听见老师这么说，很多人不管写没写完都把试卷交上去了。
　　斯悦和程珏在最后一排，没那么着急。
　　程珏还在满头大汗地奋笔疾书，斯悦扭头看了他一眼，发现对方连耳鳍都冒出来了——程珏的耳鳍是淡绿色的，此刻他的耳鳍很紧张地竖着。
　　“……”
　　斯悦被吓了一跳，而后憋着笑趴在了桌子上。
　　程珏现在没时间去问斯悦在笑什么，收试卷的同学慢慢走了过来，程珏最后一道题只写了一半也只能交了上去。
　　女生看着程珏露出来的耳鳍，一时无言，“程珏，你的耳鳍露出来了。”她提醒道。
　　也不止是程珏，班里还有几只人鱼也出现了这样的状况。
　　因为情绪太紧张，心态不算好，二十来岁的人鱼本来就年轻气盛，没那么强的控制能力。
　　程珏捂住耳鳍，看向斯悦，“艹，我都不知道！”
　　他心情平复下来，程珏的耳鳍收了回去，他有些无措地问斯悦，“你都看见了？”
　　斯悦支着下巴，点点头，“看见了。”
　　“很丑吧？”程珏把手放在桌子上，十根手指头绞在了一起，“好多人不喜欢绿色的。”
　　“不丑，”斯悦想到刚刚看到的绿色耳鳍，像淡绿色的海藻的颜色，清爽干净，“挺好看的。”
　　程珏觉得斯悦是在安慰自己。
　　人类是不能明白人鱼族群那分明的等级制度的。
　　“那个，”程珏看了看四周，屁股慢慢挪到了另外一把椅子上，和斯悦保持了一个空位，顶着斯悦疑惑的眼神，他说，“你身上，人鱼味道特别浓，还是那种很凶的人鱼留下的味道。”
　　斯悦保持闲适的姿势不变，他早就料到了这种情况，从昨晚白鹭主动和他保持距离开始，“那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我之前在背书嘛，后来又考试，我太紧张了，现在一空下来，我汗毛都竖起来了。”以为斯悦不相信，他把衣袖撸起来，放到桌子给斯悦看，以证明自己没有撒谎。
　　是真的。
　　汗毛都是竖起来的。
　　斯悦收回视线，问道：“人鱼还有汗毛？”他以前没有注意到过这种细节。
　　以为斯悦会问什么很严肃的问题的程珏：“……”
　　“有啊，我们是人鱼嘛。”程珏加重了“人”字的语气。
　　“不过，宝宝，你能告诉我，你身上的味道是哪里来的吗？”程珏小声问，“是白简先生留下的吗？”
　　“嗯。”斯悦不可能说更多了。
　　“白简先生好凶啊。”程珏感叹道，不过这也正常啦，虽然白简先生温柔儒雅，可他本质上是他们人鱼族群中最厉害，最受敬重的，这和性格无关。只有最软弱没用的人鱼，味道才没有任何攻击性。就像他一样。
　　“下午我们去三所报道吧，”程珏从书包里抓出一把糖果放到斯悦的桌子上，“给你吃。”
　　斯悦不爱吃甜的。
　　“谢谢。”他动手剥了一颗，是梅子味儿的，好吃。
　　甜度不高，所以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以接受。
　　斯悦将彩色的糖纸重新裹起来，缓缓道：“到时候你不要告诉别人我已婚，也不要告诉别人我和白简认识。”投去的简历里没有说明是否单身，第三所是一处被故意遗忘的研究所，那里的实验人员都是被发落过去的，年岁不小，外界很多消息他们都可能不太清楚。
　　虽然说白简和斯悦的事情在网络上人尽皆知，青北许多人也知道，但没人会把别人的家事整天挂在嘴边念叨，网上的热度也早已经沉寂下去。
　　斯悦只需要做一个低调的见习生，不引起他人关注就可以了。
　　程珏不理解，“为什么？”不报第七所就算了，还真不靠后台呀。
　　斯悦揉了揉脸，“我想靠自己，不想靠白简。”说出这话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丢人，因为他从很早开始，就已经各种在靠白简了。
　　不过程珏相信了，他甚至很崇拜，“宝宝真厉害，我也要向你学习。”
　　斯悦又剥了一颗糖，塞进嘴里，耳朵的温度慢慢升高了。
　　下午时，雨停了。
　　斯悦去了辅导员那里一趟。
　　“没想到老张的动作那么快，昨晚连夜写了报告交给了院长办公室，今天一大早，处分就下来了，”辅导员孟行止把盖了青北大学和经管学院公章的公告展开给斯悦看，“经管学院和医学院的公告栏已经贴上了，这份给你看看，你拍个照，跟白简先生说一声，我们可是听他安排做事的啊。”
　　斯悦掏出手机，对着那份文件拍照的时候，嘀咕道：“白简又没说什么。”
　　“嘿你这倒霉孩子，”孟行止把文件抻平，“昨晚白简先生那态度，不开除他能松口？”
　　斯悦假笑了一下，“你们可以争取一下。”
　　孟行止：“每多说一句，白家每年就少给学校投一个亿，这个损失，我和老张可担不起。”
　　听见这个数目，斯悦咂舌，“白简每年给青北大学这么多钱？”
　　“白简先生很重视教育，也很疼爱学弟学妹们，不然你以为青北大学的条件为什么这么优越？我们医学院更甚，那教学楼的地砖都是名品！”孟行止的年纪还没有蒋云蒋雨大，当了好些年的辅导员了，在人鱼里边还是很年轻的。
　　吴岩和刘之恩还是倒霉，其实人鱼和人类的矛盾从一开始便存在，但求同存异是现如今最明智的生存法则，有矛盾是正常的。
　　只不过他们说的人恰好是白简，恰好又被斯悦听见了，恰好斯悦又不是一个好脾气的人，恰好白简又是把斯悦当成眼珠子一样疼。
　　两人自己将铡刀送到白简的手上，白简在有关斯悦的事件里，扮演的从不是一位好说话的上位者。
　　“那两个孩子的家长也来过了，在办公室里各种哭，”孟行止抹了抹眼角，“他们硬是要见你，我没让，这事儿说大可大，要是捅到了外边去，说我们青北大学的教育出了问题，鼓动学生搞物种歧视，那可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斯悦将手机装进口袋里，“我知道，我不会和别人说起这件事情。”
　　孟行止一笑，“真是聪明，难怪白简先生喜欢你。”
　　斯悦眼神怪异地看着孟行止，“辅导员，您一个老师，这么说话不合适吧？”
　　“这有什么不合适的，”孟行止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瓜子，塞到斯悦手里，“说得老师就不是人似的。”
　　孟行止在学校的风评很好，他带的每一届学生，对他都是零差评，毕业的时候都是嗷嗷哭，两眼泪汪汪地离开学校。
　　斯悦揣着满满两大兜的零食走出孟行止的办公室。
　　从铁架子楼梯上一下子，过了转角，一个熟人的身影出现在视线内。
　　斯悦脸上的笑意逐渐消失。
　　江识意把烟灭掉，“谈谈吧。”比之前要瘦了一些，五官的棱角越发分明，哪怕是笑，也带着无法忽视的冷意，看着也比之前要成熟了许多。
　　短短半个月，斯悦就觉得江识意好像彻底丢掉了和他们几个人的过去，变成了一个令他觉得十分陌生的人。
　　按照正常的剧情发展，十分钟后，斯悦应该和江识意一起出现在学校某家咖啡厅内。
　　但斯悦毫不留情面，“没什么好谈的。”
　　江识意跟在他后边，一言不发。
　　斯悦余光瞥见江识意翻飞的衣角，踩在水中的球鞋，那双鞋还是上次江识意过生日，他送给江识意的。
　　斯悦停下脚步，转过身，“你要说什么？就在这里说。”
　　江识意怔了一下，笑容有些苦涩，“就是好久没看见你了，来看看你，你同学说你在辅导员办公室，所以我就过来了。”
　　斯悦两只手都揣在兜里，他把一包锅巴悄无声息地捏碎，“你前几天和周阳阳他们打架了？”
　　江识意脸上还有伤。
　　江识意目光落在斯悦脸上的淤青上，“你不也打架了？”
　　斯悦：“……”
　　斯悦：“我打架跟你们打架不一样。”他的伤不重，昨天晚上白简已经帮他处理过了。
　　斯悦懒得和他绕弯子，他直视江识意，语气冷淡，“你要忙，我们不会挡你的路，你瞧不起我们这种人，我们也高攀不起江少。”
　　“所以你没必要来看我。”斯悦被不少人骂过死富二代，游手好闲，废物，但他没想到，有一天会听见自己兄弟说自己是吸血虫。
　　江识意目光平静地看着斯悦，耐心地听他说完，而后讽刺道：“斯悦，你现在眼里只有白简，其他任何人你都无所谓了，是吗？”
　　“？”
　　斯悦皱眉，“你扯白简干什么？我们的事和白简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江识意冷笑一声，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突然向斯悦走近，两个人的距离近得仿佛快要贴在了一起，他比斯悦高一点儿，他垂眼看着斯悦，“你说我变了，你自己呢？你家里遇到麻烦，为什么都没和我们说一声，三十个亿而已，我可以想办法，你从头到尾有想过找我帮忙吗？”
　　“你从哪里去弄三十个亿？”斯悦不慌不忙，一毫米都没退，“三十个亿只是保守估计，衍生出来的损失远不止这么多，江识意，你别站着说话他妈的腰不疼。”
　　况且，他又不亏，多划算，还赚了一个白简。
　　“我不想和你打口水仗，你随便吧，”斯悦退后一步，他看着江识意半晌，又道，“你投资的M项目，趁早收手吧，项目有问题。”
　　“有什么问题？”江识意眼里的哀痛散去，又变得冷淡漠然，“白简告诉你的？白简说什么你都信？”
　　斯悦忍了又忍，忍不住了。
　　他一脚踹在江识意的腿弯上，“白简白简白简，你有病吧，什么都去扯白简。”
　　江识意一动不动，只是微微皱了皱眉，他早习惯了斯悦的臭脾气，没什么耐心，说几句就炸毛。
　　“是因为白简是人鱼，所以你才选择他的？”江识意看着斯悦，心脏早就碎成了粉末，他要是早知道，要是早知道，就好了。
　　斯悦和白简之间一定是假的，一定不是真的。
　　斯悦已经懒得和江识意说话了，他敷衍道：“因为他有钱，行了吧。”
　　“……”
　　江识意笑得十分勉强，“你不是这种人。”
　　“你管我是哪种人，江识意，我提醒你收手，是因为我们曾经是兄弟，你怎么选择是你自己的事情，我已经仁至义尽了。”斯悦看着江识意油盐不进的模样都头大，他说完后，不愿意再多留一秒，转身便走。
　　江识意的一句“曾经？”散在了冰冷的空气中。
　　-
　　下午四点，浓雾聚集在青北城市上空，经久不散。
　　雨倒是已经停了。
　　蒋雨敲门过后，进来会客厅把一份录音放在桌子上，点开播放。
　　“是因为白简是人鱼，所以你才选择他的？”
　　“因为他有钱，行了吧。”
　　“……”
　　蒋雨有些尴尬，“是匿名发到我的工作账号上的，我测过，是阿悦本人说的，确定之后我就拿过来给您了。”
　　白简在一份文件上签下名字，合上文件夹递给蒋雨。
　　蒋雨接到手中。
　　白简支着下巴，钢笔在黑色的办公桌桌面轻轻点着，温润的眸光隐匿在书架映下来的阴影中，良久，他轻笑出声，“和阿悦说话的人是谁？他好像惹阿悦生气了。”
　　蒋雨觉得这不是重点。
　　白简将录音文件点击了保存，“虽然不可信，但是可以存下来，等阿悦回家后放给他听。”
　　蒋雨：“……”


第58章 
　　江识意想起他第一次见斯悦时，青北天气一直很烂，那一天也没有任何的例外。
　　滂沱大雨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因为在原来学校的期末考试成绩排名下降了一名，父母从家里一直训他训到了校门口。
　　司机将车停在校门外，他怀里被塞入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接着被父亲推下车，车门在眼前毫不留情地合上，绝尘而去，车轮压过水洼，溅起来的泥水沿着他的裤脚流到鞋子里。
　　这时，一辆同样是黑色的商务车停在了他的跟前，速度很慢，一点水花都没有溅起来。
　　车门在他眼前打开，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被五根纤长白皙的手指头握住的银色伞柄，对方一只限量版的球鞋还没踩下来，对方一句“我靠”脱口而出。
　　里头传出一声温柔得不像是呵斥的呵斥，“阿悦，在家里妈妈怎么和你说的？说话不要这么粗鲁。”
　　“我知道。”男生把伞扛在肩膀上，一张精致得不像话的脸被江识意尽收眼底，江识意见过不少长得好看的人，有钱人家不会放任自己孩子在任何一方面落于人后。
　　——但很少能有人将骄矜和纯善结合得像斯悦这样没有任何违和感。
　　他睫毛是江识意见过的最长的，不算浓密，长又软，撩起眼皮也显得有股子懒倦的败家子味儿。
　　“你裤子湿了，”他手指头指着这个伞都打歪了的呆子，“而且，你能让让吗？你站这儿我没法下车。“
　　江识意像一座雕塑僵硬地往旁边移了一步。
　　那温柔的女声又在呵斥他。
　　“对同学礼貌点，”和眼前男生有六七分相像的温婉女人朝江识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阿悦说话直来直去的，你别放在心上。”
　　江识意已经忘了自己当时是如何回答的阿悦母亲，他只是震惊于世界上竟然还有这么温柔的妈妈。
　　白玉一样的男孩子已经跳了下车，他接过女人递到手里的纸巾，转手塞给了江识意，“鞋挺贵的吧，打湿了怪可惜的。”
　　江识意捏着纸巾，转身追上去，细声细气地问：“你要不要和我做朋友？”
　　斯悦见他穿得也不差，怎么还想着抱大腿呢，虽然他是小学里的老大，但他可不是什么人都乐意罩的。
　　“要给我跑腿买零食。”
　　“要帮我写作业。”
　　“不能以小欺大，以大欺小。”
　　那天也是和今天差不太多的恶劣天气，只是今天的雨更加温和一些，但那天的雨带有温暖人心的温度，今天的雨冷得夹肌浸髓。
　　在辅导员办公楼下站了一会儿，江识意感觉自己浑身都冻僵了，口袋里来电铃声突兀又刺耳地响起，将江识意愈加缥缈的思绪拉了回来。
　　他木然地接了电话。
　　“凡西教授？您好，”江识意转身朝另一个方向离开，与斯悦背道而驰，“白简想找您谈，您以为他加入后您在项目中还能多大的自由度？科研人员应该将重心放在实验本身上……”
　　-
　　随堂测练的成绩在下午下课之前发到了群里。
　　斯悦在打瞌睡，下雨天最适合打瞌睡。
　　外面天色仿佛已经入了夜，斯悦托着腮帮子，后脑勺靠在玻璃上，窗外天色笼罩下来，与教室内的白炽灯撞在一起，在他身上拉出一道分明的明暗分界线。
　　他睡觉时面无表情，五官显出不近人情的疏离感。白简在他身上留下的味道已经很淡了。
　　程珏点击表格放大，名字的顺序是人鱼在前，程珏在人鱼中按学号排在最后一个，斯悦是他们班唯一一个人类，正好和程珏上下挨着。
　　程珏屏住呼吸，慢慢滑到了显示分数的那一栏：82。
　　！
　　算是擦着边过了关。
　　紧挨着的就是斯悦的分数。
　　98？
　　98！
　　“宝宝你考了98……”程珏伸手摇了摇还睡着的斯悦，他一边摇，一边往上浏览着班里其他人的分数，除了斯悦，分数最高的是学委，考了96，所以这次随堂测验，斯悦的分数是最高的。
　　老师还在群里@了斯悦：[斯悦同学应该是满分，扣掉的两分是卷面成绩，斯悦同学期末考试也得注意一下哦，要花时间练练字。]
　　程珏忍不住赞同地点点头，测验的时候，他偷偷瞥了几眼斯悦，做题速度飞快，字连成了一片，是真的龙飞凤舞。
　　斯悦被他摇得烦，索性趴在了桌子上，把脸朝向了窗户外。
　　程珏：“……”
　　人鱼与人类在应试上面的能力都是差不多的，难度对等的专业，排在前列的人鱼人类数量一般是对半开。
　　但是在其他人鱼所擅长领域的专业中，几乎没有人类能考得过人鱼。
　　更别提人鱼医学院这种只针对于人鱼族群的特定专业，第一学期的科目简单，很多考题对于人鱼来说是常识性，对于人类则完全是没听过没学习过的。
　　斯悦能在这种专业里考满分，实在是令班里的人鱼们感到惊奇，和不可置信。
　　过分程度相当于有人比人鱼自己还要了解人鱼。
　　群里七嘴八舌地热议起来。
　　[我酸了。]
　　[斯悦是不是我们人鱼遗失在外的明珠啊？]
　　[为什么能考满分？简答题也能考满分？他作弊了？白简先生那么有钱，给他准备一个作弊神器什么的，也不是很难的事情。]
　　[本人鱼倾向于他智商比较高。]
　　[这是随堂测验，又没提前通知，怎么提前准备作弊神器？]
　　[随堂测验……满分是不是会加平时成绩分？加多少？]
　　[5]
　　[可斯悦是98，不是满分。]
　　[你们没看花名册吗？已经加了。]
　　[酸。]
　　斯悦睡醒的时候，刚好下课，程珏一脸崇拜地看着他，“你醒啦？我这辈子最崇拜的就是学霸了。”
　　班里就三个人低于八十分，擦着边过八十及格分数线的占了四分之三，斯悦是唯一一个满分却因为卷面太烂而扣掉两分的人。
　　不过98也是班里最高的分数了。
　　而大家主要是因为他是人类却能在人鱼擅长的专业里当第一，任谁心里不得五味杂陈。
　　虽然只是一次随堂测验，但这种可怕的天赋，期末考试不知道得把他们甩多远，毕竟期末考试能提前复习。
　　斯悦擦了一下嘴角，确定没流口水之后，才茫然道：“什么学霸？”
　　“……”程珏不敢相信斯悦的态度竟然如此轻飘飘的，“随堂测验你是第一名，满分，但是你字太丑了，老师给你扣了两分。”
　　斯悦还在发呆，迟缓无比地“哦”了一声。
　　程珏：“……”
　　良久过去，斯悦终于缓过来了，他掏出手机，狐疑道：“真扣了我卷面分？我觉得我字写得挺好看的，我还以为只有高中语文才会扣卷面分，没想到上了大学还扣。”
　　程珏“唔”了一声，说了一句“谁知道呢”，然后问道：“我们还要去研究所报道，走吧走吧。”
　　这才是斯悦今天最重要的事情。
　　确定自己真被扣了两分卷面成绩之后，斯悦把手机揣到兜里，随便塞了两本今天上课的书到书包里，站了起来，“走走走，天都黑了。”
　　手机上是半个小时之前白简发过来的短信。
　　[阿悦，注意安全。]
　　-
　　青北分为七个区，最为偏僻的便是第三研究所所在的长水区。
　　长水区近几年被zf抛在了脑后，不是重点发展的区域，要什么没什么，没有可发展的基本条件，不像其他几个区，靠着港口，靠着旅游业，靠着当区领导有脑子，老百姓也跟着吃香的喝辣的。
　　长水区也试图挣扎，但最后只得到了开工厂的资格，于是那一片现在全竖着大大小小的烟囱，工厂的机器不分白天昼夜的工作着，里头职员三班倒，每个班次交接时，都能看见一批面无表情面容灰败的流水线员工从大门里出来。
　　如果说青北其他六个区上空笼罩的是雾，那么长水区就是常年不散的浓烟。
　　研究所研究了能稀释浓烟的B79试剂，比前些年要好多了，前些年，长水区的天就没亮起来过。
　　但尽管如此，长水区的人口也在逐年递减，能搬走的居民都搬走了。
　　从青北大学所在的槐花弄大街，以地图机械女声所提示的最高时速，一直开了两个多小时才驶入长水区。
　　雨已经停了。
　　程珏按下车窗，看着路两边排着污水的沟渠，皱了皱眉，“和七所完全没得比啊，难怪说三所是被流放了。”
　　斯悦庆幸那天开到学校的是底盘比较高的库里南，还是黑色，不至于把车磕碰到。
　　长水区的道路狭窄，被大货车一次接着一次地碾过来碾过去，路面从头到尾全裂开了，情况好点儿的是裂纹，情况差点儿的就是高低不一的水沟。
　　程珏趴在车窗上，车身时不时颠簸起来，他抓住安全带，“你慢点，我感觉我要被甩出去了。”
　　驶入长水区的城区，街道两旁不少商铺在营业中，和其他区的区别不大，只是稍微破旧一些。
　　那片工厂距离主城区有一段挺远的距离，但烟囱中排出来的烟还是飘到了城区上空。
　　路两边的行人几乎都戴着口罩，行色匆匆。
　　目之所及，没有像青北其他地方那些高耸入云端的商业大楼，高度最高的一座铁塔上围着一圈海报，上边是姿势表情妆容都很夸张的模特，旁边一行大红色的广告标语：博起男科医院，欢迎您！
　　长水区的城区规划，很烂，可以说是没有任何的规划，放任自流。
　　斯悦能感知到不少视线往他开的车上扫来。
　　库里南不算顶级豪车，但长水区是见不着的。
　　停在路边的公交车掉了大块的铁皮，两扇车门之间有完全掉下来一个小孩儿那样大的空隙，吃力地拉着一车人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行驶。
　　程珏已经看呆了。
　　“我听说过长水区破，但我没想到能破成这样。”程珏把窗户关上，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他就觉得脸上被罩了一层东西。
　　“呸呸。”程珏使劲呸了两口，感觉嘴里也有东西。
　　斯悦的心情有些沉重，他见不得这样的地方。
　　二十分钟后，斯悦将车停在了三所门口。
　　比起宛如博物馆宽宏阔气的第七所，三所只能比肩小茅屋——生锈的大门，举起来就放不下来，需要保安踮起脚用铁钩子去扯下来的闸门，用砖石垒起来的台阶，两边的牌匾一高一低。
　　“所长昨天就和我说会有学生伢子来报道，我还以为他做梦没醒呢，”保安瘸着一条腿，走得竟然也不比斯悦和程珏慢，“我们这鬼地方，就是混日子的，竟然还有人来。”
　　程珏踮起脚，在斯悦耳边说了一句，“我头一回见有人这么说自己的工作单位，也不怕扣他工资。”
　　斜前方的保安制服崭新，斯悦想起前几天在学校门口电线杆上看到的招聘启事，以及斯江原所说的上头下达的文件。
　　这人应该就是新招来的残疾人。
　　大门虽然破旧，但功能齐全，扫描了保安的面容之后才缓缓朝两侧打开，入目是一条昏暗悠长的走廊。
　　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那阵风直接贯穿了整条走廊，吹拂到斯悦和程珏两人的脸上。
　　程珏立马伸手拽住了斯悦的衣袖。
　　保安咳嗽了一声，走廊亮起了绿色的声控照明灯。
　　斯悦：“……”
　　程珏跟在保安身后小声问道：“你们研究所是不是审美有问题啊？为什么要装绿色的灯啊？”怪渗人的。
　　保安摸着脑袋，也不是十分清楚，他毕竟只是新来的，“可能是因为绿色环保吧。”
　　三所在城区后边，虽然远离了闹市区，但不远处的汽笛声，人声喧哗起来的动静，依稀都能听见一点儿。
　　不过这里远离海岸，像第七所那种走几步都能在沙滩晒日光浴的工作环境是想都别想了。
　　走廊看着狭长，实际上长度也的确不短，三所只是如今不受待见，在以往的地位是能和七所一较高下的。
　　只是外表因为长时间没有维护而显得破旧，里头该有的东西基本上都有。
　　电梯分为客体和货梯，不过当斯悦看见有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工作人员推着堆了三四个集装箱的推车从客梯里出来的时候，就知道，只是名义上分了客梯和货梯，实际还是哪边能走就走哪边。
　　保安伸手帮忙拽了一把。
　　斯悦和程珏往后退了几步，他视力比之前更好了，往集装箱的缝隙里看了一眼，里头有泡沫和塑料袋，包裹得相当严实。
　　再想细细查看，一个身材高大的员工挡在了他跟前，不悦地扫了斯悦一眼。
　　斯悦没看他，转身跟着保安进电梯了。
　　保安按下最上面的楼层。
　　“在三所还是能学到不少东西的，因为有活干，我刚来三四天，还进实验室帮忙拿过刀子呢，”保安很骄傲地说，“太缺人了，一个人得干三四个人的活，有时候咱们所长还会到食堂帮忙择菜。”
　　斯悦：“……”
　　顶楼的视野很好，可以俯瞰长水区整个区，也赶紧亮堂许多，照明灯也不是绿色。
　　隔着一段距离便放着一盆绿植，绿植上挂着名字年龄以及上次浇水施肥的时间，能看出它们的主人是一位很是温柔细致的人。
　　保安叩响走廊尽头的一扇黑色木门，等待了差不多好几分钟，门才从里边被打开。
　　斯悦揣在兜里的手指动了动，在程珏说了一声“所长好”之后，他跟着淡淡地说：“所长好。”
　　所长比他们想象得要年轻许多，看着不过三十岁出头的模样。
　　头发往后抓得很整齐，一丝不乱。戴着很有学者味道的细边框眼镜，白大褂一丝褶皱也不见，气质优雅干净。
　　“两位同学，进来吧。”周文宵笑得很温柔。
　　程珏已经被蛊住了，他没想到这么破破烂烂的实验大楼里竟然有这么光风霁月的所长，没白来。
　　保安在外头等，等会还得由他送两位学生伢子离开。
　　所长办公室装修得并不奢华，也没有电灯，用的还是烛火。
　　沙发是木质的，还未到夏天，又在上边铺了薄薄的毯子，四周都是书架，能看见的柜子，桌椅，都放着各种书籍，中央的办公桌上放着一盆长势非常好的兰花，就是没有花。
　　斯悦往落地窗外看了一眼，很奇怪，天光找不到，办公室也没有日光灯，这盆兰花是怎么长得比山野里的还要茂盛葱郁的？
　　周文宵给两人倒了热水，简单地询问了两人的一些个人资料之后，笑容变得更柔和了一些，“阿悦是人类？”
　　他语气亲切。
　　斯悦点点头。
　　“那很优秀啊，”对方夸得情真意切，顿了几秒，他又说，“是这样的，我知道你们学院给你们都配备了定位仪，所以我需要提前和你们说一声，实验楼有切磁设备，在限定区域内，你们的定位仪是没有任何作用的。”
　　“不过等出去之后就好了，另外，上班时间是不允许携带手机的，进入实验室内之前需要过安检。”
　　比想象中要严格，工作环境虽然破，但规矩一点儿都不比七所少。
　　“平时你们没课就能过来，但周六周日这两天必须有一天得过来学习，知道吗？”周文宵语气很温和，像是在和小朋友说话，“下次你们来时，我再带你们去见见你们的老师，他们两位这两天去五所帮忙了。”
　　之后，周文宵又问了一堆有的没的，问得很仔细，斯悦回答得很小心。
　　“课余时间都用来学习的话，会影响你们谈恋爱吧？”周文宵含着笑，给程珏空了的水杯里又加满了。
　　程珏一边说谢谢，一边很自然地说：“谈什么恋爱，我和斯悦都没打算结婚的，我们是不婚主义。”他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任何撒谎的痕迹。
　　斯悦瞥了一眼程珏，发现对方其实也没他自己说的那样笨。
　　周文宵带两人去隔壁的房间采取了指纹，又拿了两张新的门禁卡，录入了面容身份卡，一系列忙完，周文宵长舒一口气，“好了，下次就不用保安带你们进来了。”他拍拍斯悦的肩膀。
　　斯悦不太喜欢和陌生人有身体接触，还是这种看不出年龄的陌生人。
　　看出他的不自在，周文宵也没放在心上，礼貌地送两人出了房间。
　　合上办公室的门之后，周文宵脸上笑意瞬间隐去，他去旁边的洗手池用消毒洗手液洗了手，擦干，再用消毒水仔细地对着手指手掌各处喷洒了一遍。
　　等消毒水干燥之后，他脱下白大褂挂在衣钩上，在办公桌前坐下，将提前倒扣在桌面的相框重新扶起来。
　　照片里是一座岛屿，海浪雪白得像落下的初雪，远处的海面湛蓝，海鸟展翅，海岸的礁石上趴着几只人鱼，太阳照下来，整座岛屿都泛着一层金灿灿的光芒。
　　-
　　回去的路上，程珏一路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他本来就梦想着毕业了能进研究所工作，现在提前得到了见习资格，开心激动得坐都坐不住。
　　“这个所长看起来人挺好的，很博学的样子。”
　　“就是这地方也太破了，”程珏转头看着斯悦，“宝，以后我们能结伴来不，我来你家等你，然后我俩一起来三所。”
　　斯悦“嗯”了一声，又说：“可是我家在山顶上。”
　　程珏：“……”差点忘了，好像的确是这样。
　　白简先生不喜欢太吵闹的市区，庄园开辟在山里，那座山头都是白家的，还有草场用来跑马，也有自己家专用的果蔬大棚，不是寻常富有人家可以相比的。
　　“那我在山下等你。”程珏看着外头坑坑洼洼的路面，被溅起来的炭黑色污水，“我可以给你车费。”多少都行。
　　斯悦没点头，“把你糖给我一把，我不要你车费。”
　　程珏大方地把书包里的糖果分给了斯悦一大半，“我家还有，明天再给你带一整包。”
　　将程珏送回学校的员工宿舍，斯悦又自己开车回家。
　　时间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盘山公路晚上的路灯，在入夜十点时会全部熄灭，省电环保，哪怕是白家也不例外。
　　但当斯悦的车驶入闸门后，路灯经安保办公室值班的人倒上电闸，整条盘山公路的路灯在一瞬间全部亮起，宛如一条发光的飘带缠绕在山林间。
　　将钥匙放到车库管理员手里的时候，斯悦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他背着书包，一边进屋，一边从口袋里拿出一颗糖剥了糖纸丢进嘴里。
　　以前没怎么吃过，现在才发现竟然有糖酸酸甜甜地这么好吃，亏了。
　　陈叔在客厅的茶几上和白鹭一起煮奶茶，看起来像古董一样的水壶里翻腾着芋圆，陈叔用两根长筷缓慢地搅动着，白鹭趴在桌子上，用小勺子一勺接一勺地往嘴里送早就冰好了的奶茶。
　　听见门口的动静，白鹭立即坐起来竖起了耳朵。
　　斯悦把书包丢在柜子上，换了鞋，“我回来了……”他有气无力地说。
　　在路上的时候不觉得，一到家就感到累得不行。
　　估计是在三所的时候神经绷得太紧。
　　三所虽然破破烂烂，还有很多奇奇怪怪的地方，可也顶多是奇怪，算不上异常。
　　这种被流放的研究所，不奇怪才不正常。
　　“阿悦你回来了，我想死你了！”白鹭过来抱了他一下，惊喜道，“你身上没有我哥的味道了哎！”
　　斯悦抬起手臂闻了闻，“我闻不出来。”
　　“以后你就能闻出来啦！”白鹭缠在他身上不肯下来，“等会我哥肯定又要在你身上留下味道，我已经好久没抱你了，你先让我抱抱。”
　　他像一只猫一样，不止要抱，还要蹭。
　　斯悦无奈地推开白鹭埋在自己怀里的脑袋，“你二哥呢？”
　　“他忙啊，忙着唱歌。”白鹭眼睛大大亮亮的，仔细看，瞳仁是紫色的，像宝石一样温润细腻，“我只有你了。”
　　斯悦摸了摸他的脑袋，看向陈叔，陈叔将长筷拿出来搁在了一旁的银色碟子上，徐徐道：“白简先生在会客厅等您，说有事情想问您。”
　　“问我？”斯悦不解，他和白简之间除了卿卿我我还有什么正经事能谈吗？
　　陈叔点了点头。
　　白鹭黏黏糊糊地跟着斯悦走到了会客厅的门口才撒手，他不会去打扰他哥和斯悦的二人世界，于是只能一步一回头地回到了客厅，重新坐在了地毯上。
　　他用手指去碗里抓刚捞出来的芋圆。
　　“烫！”
　　陈叔：“……”
　　-
　　“你找我有事？”斯悦拉了一把椅子，在白简的对面坐下。
　　白简又在煮茶，满室飘着茶香。
　　桌子已经被清理干净，茶壶边摆着几排斯悦分不清楚的各种茶具，连杯子都有四五种形状和材质。
　　白简此时没戴眼镜，加之会客厅仅仅只亮着桌子周围的几盏壁灯，所以显得他眸光温柔又包容。
　　和周文宵的那种温和不一样。
　　斯悦总算知道周文宵为什么给他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了——对方表现出来的温和，和白简给他的感觉有点相似，但周文宵的温和却很虚假，浮于表面。
　　“听听看。”
　　白简关了火，擦干净手指，打开了电脑桌面上的一段几秒钟的音频。
　　斯悦好奇地看着白简。
　　听什么？
　　短暂的电流声过后。
　　“是因为白简是人鱼，所以你才选择他的？”
　　“因为他有钱，行了吧？”
　　斯悦：“！”
　　这是他中午和江识意的对话。
　　为什么会在白简的电脑上。
　　再看白简时，斯悦觉得白简此时的温和，和周文宵一样虚假，白简分明是准备好了找他算账的。
　　斯悦大脑飞速运转着，他不可置信地站起来，“你监视我？”
　　白简支着下巴，指节叩了叩桌面，“不要演戏，坐下。”
　　“……”被看出来了。
　　斯悦认命地坐下，把凳子挪近了些，小声问：“你哪来的这段音频？”
　　白简失笑，“你以为呢？”
　　斯悦张了张嘴，没必要再问了，中午在辅导员办公楼下，除了他和江识意，再没有第三个人。
　　“我不会生气，但是我想请问，阿悦，你真的是如录音中所想，是因为钱才选择我的吗？”白简望着斯悦，目光温柔。
　　斯悦硬着头皮，“当时不就是因为欠你三十个亿才答应联姻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白简：“……”
　　“那现在呢？”
　　“现在当然不是。”斯悦急着否定，“现在是真喜欢你。”
　　白简眼里显出笑意，他伸手揉了揉斯悦的头发，“其实就算现在也是因为钱而选择我，也没关系。”
　　斯悦皱眉，不是很能理解，“为什么？”
　　白简的手掌从斯悦的发顶缓慢滑到脸侧，拇指滑进了斯悦的齿间，恶劣地刮了一下斯悦的舌尖以示惩罚，斯悦想退，被白简单手捏着下巴拖回来。
　　“因为在青北，阿悦也找不到第二个比我有钱的人了。”白简带着笑，笑容从容优雅，又势在必得。


第59章 
　　斯悦捂住嘴，奋力挣脱开白简的桎梏，往后靠在椅子上，椅子脚在木地板上摩擦出闷声的“嘎吱”，他眸子变得湿润，在壁灯昏黄的灯影照耀下，好似被揉皱的糖果的玻璃纸。
　　他本身没这么怕疼，更何况，又不疼。
　　他依赖白简才能开始人类至人鱼的转换，但无法避开的事实还有，白简逐渐在对他产生影响。
　　忍下眼眶里的湿意，斯悦看着白简的眼睛说：“你有钱你了不起。”
　　白简见斯悦已经快要跳起来咬人了，就不逗他了，“没有了不起。”他说。
　　斯悦：“……”
　　“不过，”白简手指叩了叩桌子，示意斯悦回神，坐好，聊聊正经话题，“你不好奇为什么你的好友会将录音发给我吗？”
　　斯悦把手放下来，重新搬着椅子挪了回去，用木夹子夹盘子里的茶叶玩儿，“能为什么，想我们闹掰呗。”
　　他倒直接。
　　但他更应该想想，江识意为什么想要他和白简闹掰。
　　“阿悦觉得，你的朋友为什么想要你和我发生矛盾呢？”录音中假设的各项条件在现实中是完全成立的，话也是从斯悦嘴里说出来的，但凡白简未曾将斯悦看得有多重要，就会借着江识意的手将斯悦推进深渊。
　　所以，江识意并不在乎白简会不会知道和斯悦谈话的另一个人是他。
　　斯悦因为白简的问题陷入沉思。
　　“他有病。”斯悦说道，“他这段时间一直都不正常，能做出这种事情，不奇怪。”虽然知道奇怪，但斯悦仍然不理解。
　　斯悦的眸子是很清澈的琥珀色，因为清澈，所以有时候显得冷冰冰的，不近人情，他看着一点都不单纯，不稚气，更加不像笨蛋和蠢货。
　　所以很少会有人将主意打到斯悦的头上，见他第一眼，便觉得他是那种会撅着尾巴趾高气昂地对你说“滚蛋”的坏东西。
　　所以只有了解他本质的人，才知道他桀骜不驯的外表底下埋藏着无比柔软和明亮的品格。
　　以导致江识意对他心心念念这么多年，从见他第一面开始，江识意一脚踏进风暴中心，陡然发现风暴中心是个比外界要温暖美好许多的世外桃源，他走不出来了。
　　白简用冰凉的指腹点了一下斯悦的鼻尖，“阿悦，他喜欢你。”
　　“准确点说，”白简将手指收回来，重新托着下颌，神情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般的温柔，“他应该是爱你。”
　　斯悦眨了一下眼睛，露出不解的表情。
　　他是真的没听懂，什……什么，谁爱他？江识意？
　　“你是说，江识意那个狗逼，他喜欢我？就和你一样？”
　　“爱分很多种，”白简缓缓道，“我不认为我和他对你的爱是相同的。”
　　爱既狭隘又自私，爱还包容又伟大，爱既疯狂又阴暗，爱却温柔又无比明亮。
　　斯悦从不怀疑白简对自己说的话。任何事情都一样。
　　他维持一个不可置信的表情太久了，脸有些僵硬，他伸手使劲搓了搓脸，闷声道：“但我只把他当兄弟，当哥们儿。”
　　“现在也是？”
　　“……现在也是。”
　　不管是爱情还是友情，两者都不是可以和手起刀落翻脸无情划上等号的事情。如果你真的在乎对方，哪怕他死了，你都会想着他坟头的草有没有人为他除掉。
　　白简失笑，“难怪他喜欢你。”
　　斯悦有些郁闷，“那现在，怎么办？”
　　不知道还好，现在知道了，斯悦觉得心里有些乱糟糟的。
　　“嗯……“白简稍微停顿了几秒钟，“按照目前的情况来看，你们往年的情谊摇摇欲坠，不管是他单方面与你们闹翻，还是他将录音处理后发送给蒋雨，所以我建议你以后将对方当做一个追求者看待。”
　　江识意的行为，让斯悦没法和他再做兄弟了，那就只剩下追求者或者暗恋者这一个身份了。
　　斯悦低下头，眼圈有些泛酸，他揉了揉眼睛，声音有些嘶哑，“我对追求者可是……很无情的。”
　　白简站起来，淡淡的鼠尾草气息笼罩在斯悦身边，他绕过办公桌，将斯悦揽进怀中。
　　“阿悦，这件事情论不到你自责，”白简轻轻地拍着他单薄的脊背，“但你难过是正常的。”
　　白简话音一落，斯悦的眼泪就从眼眶里猛地涌出。
　　他憋狠了。
　　不管是周阳阳带着哭腔在微信里的怒骂，还是陡然变得像陌生人一般的江识意，都令他觉得很难过。
　　他心里不装事情，也没装多少人，江识意的抛弃，让他心里空了一大块地方。
　　半晌过去，斯悦抬起头，“我ok了。”
　　白简抬手抹掉他脸上的泪痕，“这么快？”
　　“因为我觉得这是我和江识意的事情，不应该用来瓜分我们两个人相处的时间，我自己可以处理。”斯悦用衣袖粗鲁地擦干净脸，表情冷淡地说道。
　　白简看他是既可怜又可爱，眼里带着笑俯身吻他。
　　斯悦只刚开始因为过于突然而挣扎了一下，他现在有经验了，张嘴张得飞快，只是技术不佳而已。
　　他学得也飞快。
　　伸手去摸白简的耳后。
　　熟悉的鱼鳞的手感——坚硬，冰冷，数量逐渐增多。
　　听着白简变得沉重的呼吸声，斯悦忽然很有成就感，只不过还未来得及得意太久，他就被打横抱起来按着坐在了办公桌上。
　　桌面上摆放整齐的茶具和叠放的几本商业杂志全部落在了地上，只不过桌边有地毯，所以动静不算响亮。
　　搁浅在沙滩上的小海豚是没有对海浪说“不”的权利的。
　　它睁着眼睛，急促地呼吸着。
　　它想要快点回到海里，再这样呆在沙滩上，它会死的。
　　太无情了。
　　海浪时重时轻，轻的时候温柔无比，好似下一次来就一定会接它回到海洋；重的时候恨不得将它撞碎，让它就此在沙滩殒命。
　　白简从柜子里取出一张柔软的毛毯，轻柔地擦拭着人类腿上的黏液。
　　斯悦从办公桌上跳下来，赤着脚踩在深棕色的地毯上。
　　“阿悦？”
　　“嗯？”
　　白简伸手将他抓到怀里，亲吻怀里人类的肩颈，“快点长出你的小尾巴吧。”早日成为他的小人鱼。
　　斯悦红着脸四处张望，磕磕巴巴地说：“唔，好……好的。”
　　白简轻笑出声。
　　-
　　白鹭很残忍，他用力嚼着芋圆，望向陈叔，“很有弹性！”
　　陈叔在奶茶中加了糖。
　　慢慢搅拌的时候，斯悦从会客厅出来了，看起来没有什么异样，就是走路姿势，有点奇怪。
　　白鹭嚼着芋圆，“阿悦，你又泡上了吗？”
　　“……”
　　斯悦知道白鹭问的是什么，也知道白鹭想得很简单，点点头，“嗯”了一声。
　　路过时，陈叔递过来一碗芋圆奶茶，“阿悦少爷也尝尝。”
　　看起来，味道不错。
　　斯悦想到人鱼的黏液那么霸道，也无所谓了，反正也不会流太多出来，他接过芋圆，盘腿坐在了白鹭对面。
　　白鹭嗅了嗅空气，“阿悦，你现在就像是行走的人鱼炸弹。”
　　“很难闻？”斯悦一直不知道他们人鱼到底是怎么区分各种人鱼的味道的。
　　“不是难不难闻的问题，这是一种气息，你懂吧，”白鹭歪着头，“哎呀，我也解释不清楚，等你变成人鱼你就知道啦。”
　　斯悦表示理解。
　　“白鹭，我问你，”芋圆真的很有弹性，很弹牙，斯悦也嚼得恶狠狠的，“变成人鱼最开始的征象是什么？”
　　“嗯……先长鳞片，”白鹭回答道，“毕竟鳞片和尾巴是人鱼最明显的特征嘛，不过最开始长的是鳞片，具体先从哪儿开始长就不清楚了，可能是脖子，可能是耳朵后面，可能是手臂，也有可能是腿上、脚上，最后才是尾巴。”
　　说到这里，白鹭又断断续续嗯了几声，眼神担忧地看着斯悦，“阿悦，长尾巴的时候会很疼的，会比我做电疗时还要痛。”
　　斯悦用勺子搅着碗里的奶茶，“我不怕。”
　　“我知道阿悦不怕，”白鹭大声说，“但你就算不怕，也还是会痛啊！”
　　斯悦见白鹭都快炸毛了，托着腮帮子，好笑道：“但这也没办法啊。”
　　白鹭丧气地熄火了。
　　“也是，又不能打麻药，会疼疯的。”
　　“那你今天，有没有觉得自己跟以前不一样了？”白鹭眼巴巴地瞅着斯悦。
　　“听力和视力比以前好了。”
　　白鹭有些羡慕，“我哥那么厉害，阿悦变成人鱼后肯定也会很厉害，我也好想变一次，我也要去找个厉害的人鱼让他用ty浸泡我。”
　　斯悦：“……”
　　陈叔虽然不太明白他到底在谈些什么，但大致意思能猜到，在白鹭喊话之后，陈叔低声道：“小少爷，这不是和谁都可以的。”
　　阿悦少爷和白简先生是伴侣，当然可以行任何事，白鹭小少爷你……哪里来的伴侣呢？
　　“阿悦，你长出鳞片了之后一定要和我说哦，我要做第二个知道你是什么颜色的人！”
　　“为什么是第二个？”
　　白鹭：“我哥当然要第一个知道啦！”
　　-
　　斯悦回到房间后，洗了澡，弄出来了一部分，剩下的他懒得弄了，太费劲。
　　反正也弄不干净。
　　这几天一直很累，他沾床就睡。
　　但今天半夜他醒来了。
　　小腿骨仿若被锤子用力敲击，一阵接着一阵，疼痛并未席卷全身，所以斯悦的感受分明。
　　他咬着牙，抱住小腿，痛得冷汗直流，额头上，后背，尽数被汗水浸湿。
　　这他妈比青春期长个子要疼一百倍！
　　还好，这股突然袭来的疼痛只维持了五分钟不到，但斯悦却觉得仿佛过去了一辈子，他重新去洗了个澡，瞌睡全跑了。
　　望着窗外不见星月踪影的漆黑的夜空，斯悦抱着枕头，觉得自己真他妈伟大，要是白简以后背叛他，他就用尾巴绞死白简。
　　斯悦是带着各种对未来的畅想进入后半夜的睡眠的。
　　但因为半夜被疼醒，他早起后的脸色不算好，差了一些血色，显得有些苍白。
　　白简在餐桌前不需要看就能知道。
　　斯悦从手里拿上叉子后就开始叹气。
　　白简给他倒上果汁，“阿悦，你能告诉我你叹气的理由吗？”
　　斯悦看了一眼白简，“昨晚腿疼。”
　　白简动作微顿。
　　抢在白简说话之前，斯悦喝了一大口果汁，混着牛肉咽下去，“我自愿的，你别和我说抱歉对不起之类的话，况且这本来就是没办法避免的事情，你要是想补偿我……”
　　“上次你说给我布加迪的，我可以提前得到它吗？”
　　白简看着斯悦眼下不算明显但很刺眼的暗青色，眸光柔软，“可以。”
　　斯悦给面包里夹上牛肉，大口吃着。
　　餐厅只剩下金属刀叉与筷子调羹碰撞瓷质餐具的声音，良久，白简正欲开口，斯悦站起来给他嘴里塞上了一块面包。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斯悦挑了挑眉，少年人眼里洋溢着不留退路一往直前的勇气，“我不后悔，也不会叫停，你要是想说什么算了吧之类的话，你就给我憋着，反正我是不会半途而废的。”
　　“我吃饱了，走了。”斯悦穿上外套，一边往门外走一边说，“三所的情况我会发到你手机上，我得去学校上课，来不及和你说明情况了。”
　　陈叔将斯悦的餐具收起来，半晌，他听见坐在白简有些无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陈前，你觉得我配得上阿悦吗？”
　　坐在主位的白简，让白家在青北的地位无法撼动，白家的根扎进青北的地底下，朝外生长，无人可以动摇。
　　他受所有人鱼的尊敬与爱重。
　　他是堪称完美无缺的。
　　陈叔怔住，好半天才找到了自己的声音。
　　“当然，您和阿悦少爷无比般配。”他没想到，这样的白简先生竟然会怀疑自己配不上一位人类少年。
　　良久，白简垂下眼帘，放下刀叉，擦手纸的动作缓慢而又优雅，像是一场无声肃穆的表演。
　　他勾起嘴角，缓缓道：“我也如此认为。”
　　陈叔：“……”
　　-
　　[三所的所长叫周文宵，但我不知道他是人类还是人鱼，他没说，我和程珏也没问。]
　　[三所的确破烂，不过就是外边破烂，研究所内部也就是旧了点儿。]
　　[但没发现有特别异常的地方，我个人直觉对所长的印象挺矛盾，说好不好，可能是因为太装逼了吧。]
　　因为见过优雅绅士的白简，所以再看周文宵，会有一种在看赝品的错觉。
　　[其余的得等我正式开始学习之后才能知道。]
　　白简看着斯悦发过来的消息，抬眼问蒋云，“三所的所长，我记得是……”
　　“周文宵，”蒋云的西装穿得一丝不苟，表情淡定，“他是人鱼，年纪还不太清楚，网上没有他的年龄资料，不过他已经在三岁当了三十八年的所长了，加上其余的，他应该不会低于一百岁。”
　　“周所长也是从青北大学毕业，本科毕业后，出国修了人鱼和人类的基因学以及异生物研究学，博士毕业后，他回国直接考入了三所，不过以他在国外的履历，进入七所是没有问题的，”蒋云顿了一下，“所以他竟然会去三所，挺奇怪的。”
　　“青北本地电视台有他的采访，曾问过这个问题，他说，他希望能改善现如今长水区居民的生活，创造更加美好的生活。”
　　蒋雨在一旁打量着白简的神色，小声地说道：“这么看，这个所长似乎还不错，视金钱如粪土。”
　　白简了解清楚后，蒋云和蒋雨就一起退出去了。
　　蒋雨亦步亦趋地跟着蒋云，不小心一脚踩在了蒋云擦得铮亮的皮鞋上。
　　“……”
　　“你要干嘛？”蒋云看着支支吾吾的蒋雨。
　　“我上次给你送的那个胸针，你怎么不戴？”
　　蒋云皱眉，“你是小孩子吗？上班不能佩戴过于夸张和吸睛的饰品还需要我和你重申多少遍？”蒋云是总助，公司大大小小的事务他都有资格过问，他在公司铁血无情一尾鱼的绰号早就传开了。
　　工作时间，哪怕对象是蒋雨，他的态度也不会有太大的例外。
　　蒋雨低着头，“哦”了一声，“那你不戴，你还我。”
　　“送出去的东西也能往回要？”
　　两人在走廊里缠斗起来。
　　直到来做卫生的阿姨咳嗽几声，打断了这两位。
　　人鱼是一种很现实的生物。
　　……人类也是。
　　在斯悦随堂测验考了满分之后，班里同学对他的态度比之前更加热切了，他们甚至主动将教室第一排的位置留给了斯悦。
　　斯悦视而不见地走到了程珏旁边，坐下。
　　程珏感动得热泪盈眶，“他们都说学霸是不会和学渣在一起玩儿的，宝你真好，宝你和他们不一样。”
　　斯悦把书拿出来，慢吞吞地回答程珏，“最后一排比较方便睡觉。”
　　程珏：“？”这真的是正常人类可以拥有的脑回路吗？这种无情的回答，斯悦不觉得残忍吗？
　　显然，斯悦并不觉得，给白简发过去三所以及所长的观后感之后，上课铃一响，课上了不到二十分钟，斯悦便开始趴下睡觉。
　　他一觉睡到了第三节 课下。
　　程珏眼神复杂地看着他，“你不听课，为什么能考那么高的分？”
　　斯悦抓了抓头发，“有些课不用听，看看书自己也能学。”
　　“哪些课不用听？”程珏怎么觉得什么课都要听。
　　“今天所有课。”
　　学校老师讲课不如白简，照着ppt念完就算结束，课后会将课件都发到班群里，而那些衍生出来的知识点，白简会告诉他的。
　　斯悦昨晚没睡好，这种现象虽然是第一次，但一定不会是唯一一次。
　　中午午餐时间结束后，教室里一大片的人都在睡午觉。
　　斯悦发现人鱼不喜欢待在宿舍里，基本上和高中差不多，在教室一来便是一整天，除了一些必要的生理需求，比如吃饭喝水睡午觉上厕所，他们沉迷于学习。
　　斯悦在网上搜索三所所长的资料。
　　[青北第三研究所所长]
　　[周文宵结婚了没？]
　　[周文宵学历。]
　　[周文宵工作经历。]
　　[周文宵多高？]
　　网上自动弹出其他搜索词条。
　　#白简 周文宵
　　“？”
　　白简和周文宵为什么会出现在同一个搜索词条中？
　　斯悦点进去，发现是网友前几年在磕这两人的cp，因为两人气质相近，外表都非常优越，而白简对几个研究所的项目都有所关注与涉及，而七个研究所，也就三所的所长长得好，其他全是秃顶大肚，有的还秃顶加大肚加矮胖。
　　首页图片是白简和几个所长在一个宽敞的会议室开会的场景，周文宵在上面讲解ppt，白简在底下听。
　　拍摄的时候，白简正好和周文宵对视，白简本来对谁都温和有礼，周文宵恰好也是，撞在一起，再传出去，外界的议论内容就从研究项目多有价值逐渐转移到了白简先生和周所长真他大爷的般配。
　　都是七八年前的帖子了。
　　不过最新的帖子是一个多月以前更新的，而最新的回复则是一周前。
　　[呜呜呜呜呜白简先生结婚了，我塌房了。]
　　[什么？！！！]
　　[和斯家那个小儿子啊，一个富二代，我还有照片，我发给你们看。]
　　[……有点帅。]
　　[白简先生眼睛不好了？居然看上了一个人类？还是这种乳臭未干的小屁孩儿，完全磕不动，我还是喜欢两条人鱼在一起。]
　　[不理解，大为不理解。]
　　[……]
　　斯悦越看越窝火，他忘记了自己的初衷是想多了解一些周文宵的资料。他注册了论坛账号，在这个帖子里回复。
　　[白简和斯悦绝配！！！]
　　程珏睡午觉醒来时，看见斯悦咬牙切齿地摁着手机，吓了一跳，“宝宝，你怎么了？”
　　斯悦已经和那几个人撕完了，他盖上手机，“没什么。”
　　程珏还想问什么的时候，文艺委员跑上讲台——宣传委员是个子小小的，圆脸圆眼睛，很可爱的雌性小人鱼，扎着两根粗辫子，天气还没暖和起来，她已经穿上百褶裙和小靴子了，班里不少雄性人鱼都对她表达过好意。
　　斯悦见程珏突然开始全神贯注起来，就知道，他对人家也有那个意思。
　　“我和你们说个事情，”她拍了几下手掌，班里还在睡觉的同学被叫醒，“下周四晚上是我们学院的迎新晚会，新生每个班都要出三个节目参加彩排，我们班里有同学想报名吗？”
　　教室里十分安静。
　　斯悦忍着笑，看来在这种事情上，人鱼也和大多数人类一样，不是很热衷，也不是很主动。
　　书圆在台上很清楚地看见，斯悦在笑，笑得很开心。
　　“斯悦同学，你一定愿意为班级争取荣誉吧！”她声音响亮，“既然你这么开心，那么你一定是愿意的，那现在我们还缺两个节目。”
　　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的斯悦，“……”
　　怎么和他高中时候的文艺委员一模一样，没人愿意就乱点几个上去凑数。
　　这个数也不是任何人都能去凑的，特长和脸如果能两样都有，那当然最好，如果没有特长，那就点长得好的。
　　有个女孩子也被点起来了。
　　她把书拍在桌子上，“啥啊啥啊表演啥啊，我啥也不会啊。”
　　斯悦打了个哈欠，他无所谓，他只会钢琴。
　　实际上，一开始的时候，他不乐意学钢琴，太大众太优雅太含蓄，不适合他。
　　温婉半是认真半是开玩笑着说道：“那学敲锣？”
　　还是钢琴吧，钢琴挺好的。
　　今天周三。
　　程珏用笔头戳了戳斯悦，“我们今天下午去研究所吗？”
　　斯悦看了他一眼，“一来一回四个小时，没必要，周末再去吧。”
　　程珏点点头，“那我和周所长说一声。”
　　下午四点，太阳露了一点儿脸。
　　老师在讲台上讲课，斯悦放在桌子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悄悄拿出来，看了一眼，是白简的回复。
　　[情况已经收到了。]
　　第二条消息跟着来了。
　　[我下午来接你下课，好吗？]
　　[阿悦，我想见你。]
　　斯悦把手机盖住，把脸埋在了书本上，抑制住心底开始往上泛滥的粉色泡泡。
　　程珏好奇地扭头看着斯悦。
　　不过也就几秒钟，斯悦就调整好了面部表情。
　　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面无表情地回复了白简。
　　白简刚开完会。
　　他一边往杯子里倒水，一边看着斯悦的回复。
　　不过入目的第一条消息是一个论坛里帖子的链接。
　　白简没有立即点开链接，他放下水杯，往下看斯悦后边发过来的消息。
　　打了括号的。
　　(呜呜呜呜呜呜呜白简先生结婚了，我塌房了）
　　(简先生眼睛不好了？居然看上了一个人类？还是这种乳臭未干的小屁孩儿，完全磕不动，我还是喜欢两条人鱼在一起。)
　　？
　　白简不太明白斯悦说的话，想到问题可能出在那个链接上，白简往上滑，点开了链接。
　　简单浏览完了链接里的内容，也注意到了在帖子里上跳下窜地说“白简和斯悦绝配”的那个网友。
　　他将这个网友的id截了图，发给了斯悦。
　　[阿悦，这个“白简给斯悦生了999条小人鱼”是你吗？]


第60章 
　　意外是意料之外的意思——就比如现在。
　　斯悦把额头磕在桌面上，低头思考着该怎样回答这个问题，其实否认掉也没关系，白简不会无聊到查这个ID的ip地址。
　　但这不是斯悦的行事作风。
　　[是又怎么样？你应该向我解释为什么会有人磕你和周文宵的cp吧？]
　　也不算倒打一耙，本来就是他先抓到白简的错漏。
　　白简没有抓着这个ID不放。
　　[好几年前的一次合作，和几位所长面谈商议，照片里也不止我和周所长两个人，阿悦，你的怀疑证据不足。]
　　所以能被轻而易举推翻。
　　[斯悦回复：好吧，我只是好奇而已。]
　　在斯悦准备把手机装回书包里时，白简再次询问起来关于ID是不是他的事情。
　　[你承认这个ID是你了？]
　　[对啊。]
　　[如果有这项生理条件的话，我也非常愿意为阿悦孕育999条小人鱼，但是很可惜，不管是你，还是我，我们都没有这项生理功能。]
　　高于人类体表温度的热度沿着脖子一路烧到了脸，蔓延到了耳朵。
　　斯悦抬手推开了窗户，让风刮进来，才觉得脸上的热度散了点儿。
　　[知道了知道了。]
　　隔着手机，白简看着不带表情的六个字，猜想阿悦应该不是不耐烦，说害羞更加准确些。
　　又害羞了。
　　白简指腹摩挲着手机边缘，看着斯悦简单的海浪翻腾的微信头像。
　　实际上，他也不太清楚，无法料到斯悦最后会变成什么颜色的人鱼，总归会是很漂亮的，是独一无二的，作为人类时，斯悦就已经是万里挑一。
　　他很期待，很想亲眼看见薄而清透的鳞片因为主人的害羞，一片一片地从耳后冒出来，像被贴上去的水晶，眼睛会变成璀璨的宝石。
　　斯悦则在那边火速回到论坛里把账号注销了。
　　程珏看他忙个不停，就差满头大汗了，瞅着老师也讲累了，靠着讲台吊着口气在那儿上课，没空注意教室里哪些同学在睡觉，哪些又在玩手机。
　　他凑过去，声音压得很低，“宝宝，你忙什么呢？”
　　看把你着急的。
　　斯悦被突然出现的程珏吓了一大跳，他飞快把手机盖在了大腿上，发现是程珏，松了口气，“和白简聊天。”
　　“聊天？”程珏重复斯悦的回答，“可现在是上班时间哎。”
　　斯悦把手机放好，关上了窗户，说道：“白简应该无所谓上不上班。”
　　站到了那样高的位置，如果还要遵守公司规章制度，朝九晚五，事必躬亲，那也没什么意思了。
　　程珏想了想，的确是，还是他不够有钱，以为白简也会和一般的老板一样，按时上下班。
　　但白简几乎每天都会去公司，将自己和公司员工放在平等的位置上，有时候下班的时间甚至还比员工们要晚许多。
　　斯悦想，斯江原都做不到白简这样。
　　难怪白家总是能在各大市场上抢占先机，哪怕是需要靠天赋吃饭的设计行业，白家也从不落于人后，白简坐镇，白家永远屹立不倒。
　　“所以，到时候的迎新晚会，宝宝你会表演什么节目呢？”程珏很认真也很期待地问道，他从幼儿园起，就特别喜欢看人表演节目。
　　斯悦摁着手机，跳到了和周阳阳的消息框，“钢琴吧，我只会钢琴。”而且还很久没碰过了，练得最熟的那几首曲子早就忘了个七七八八。
　　程珏眼冒星星，就快和斯悦贴在一起了。
　　“好棒哦。”
　　“好喜欢。”
　　斯悦抬起眼，看了看讲课快把自己讲睡着的老师，沉默地将程珏推开了一点，“我是有家室的人。”
　　程珏从书包里奋力扯出两大包糖果，“昨天答应带给你的糖。”
　　看在糖的面子上，让程珏再贴两分钟。
　　斯悦平时在家也被白鹭贴习惯了，白鹭比程珏贴得要亲密多了，又抱又蹭，如果不是碍着白简，斯悦感觉白鹭都恨不得舔自己两口。
　　他专心致志地回复周阳阳的消息。
　　[江识意昨天来找我了，我俩吵了一架。]他没把江识意偷偷将两人的谈话录音后发给白简的事情告诉周阳阳，按照周阳阳的性格，估计又要去找江识意，然后打起来。
　　[周阳阳：我对他挺失望的阿悦，不过也没有很意外，他本来就是这样一个人，以前在高中的时候，他就是个狠角色，翻脸不认人，和我们关系好我们自然觉得没什么，只不过现在被他一脚踹开的人变成了我们自己而已。]
　　周阳阳仿佛在那天被江识意几拳头把脑子都给打通了。
　　斯悦说我知道。
　　周阳阳安慰斯悦：[我知道你俩关系好，你心里肯定不好受，但天涯何处无芳草呢，你连白简这样的大馅饼都能啃上，这种小事儿就别放在心上了。]
　　斯悦就知道，周阳阳的正经一般不会维持超过三分钟。
　　斯悦：江识意怎么没把你头捶烂？
　　[你别说，江识意那小子练了国外那几套拳法的，以前我们一块儿打架的时候他就厉害，那天捶在我头上的时候，我他妈才知道，那不是厉害，那是牛逼！我他妈被捶得差点当场上西天。]
　　[有了我这个前车之鉴，你以后可别去和他打架，你打不过的，虽然他不一定舍得捶你。]
　　[说起这个，你前几天是不是和人打架了，论坛里还有你打人的视频，你打架好像又变厉害了，他们说和你打架的那个吴岩，一米九啊，拳击社的，你竟然打赢了，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你那两下子，你和我说，你是不是背着我偷偷去学了什么神功？]
　　斯悦一怔，他这几天没顾得上去看论坛，和经管那两个人打完架之后的事情都是蒋雨在处理，他没问，除了孟行止和他说那两人已经被开除了，其余的，斯悦一概不知。
　　而吴岩会拳击的事情，他就更无从得知了。
　　周阳阳说得对，他那两下子，打着玩儿还行，想打赢练家子的可能性就不太大了。
　　难怪，那个刘之恩在挨了他一下之后倒在地上一直没能爬起来，他还以为是对方故意趴在地上怕挨打。
　　是因为白简的影响吗？
　　听力，视力，力量，可能还有其他的没有显露出来的，变化速度比较缓慢的，都受到了白简的影响。
　　而时间也就一周不到而已。
　　他还没有长出鳞片，两只手也是正常的，瞳孔没有变颜色，他看起来还是一个正常的人类，但很多方面早就在这一周内悄然发生了变化。
　　真恐怖，真，牛逼。
　　斯悦回复好奇得抓耳挠腮的周阳阳：可能是我在梦里得到了什么高人的指点。
　　这个高人叫白简。
　　也不是在梦中得到的指点。
　　[周阳阳：你就扯吧，不说这个，我跟你说，你之后记得和江识意保持距离，他既然和我们分道扬彪了，以后我们也是属于他可以利用可以榨取价值的对象，所以你懂的吧，你在意是你的事情，他那人，对咱们可不会手软的。]
　　[周阳阳：你回老子！！]
　　[阿悦：是分道扬镳，不是彪。]
　　[周阳阳：哦，退网了。]
　　退出微信后，斯悦呆了好一会儿。
　　周阳阳说的这些其实他都知道，周阳阳和郑须臾也知道，他们都知道，但周阳阳和郑须臾不是会意气用事的人，斯悦却是很容易冲动很容易感情用事的性子。
　　斯悦想到昨晚和白简说的，白简说江识意喜欢他，爱他，回想起往日和江识意相处的那些点点滴滴，斯悦心里憋得慌。
　　有些事情，对朋友可以做，对伴侣也可以做，但对各自的意义是不相同的。
　　如果江识意只把他当兄弟，那斯悦的一切行为都是单纯的，不带任何暗示性的，不含有任何杂质的。
　　可江识意不是这样想，所以斯悦对他产生的一切亲密行为都变了味道，他引着江识意一步步陷进去，如果早知道，斯悦不会和他交什么狗屁朋友，更不会做什么狗屁兄弟。
　　还有就是，这种事情，居然还要白简告诉他！
　　时隔十几个小时之后，斯悦后知后觉的感到无地自容起来。
　　他想了一会儿，打开手机相册，将相册里有江识意的合照，还有一些比较有个性的照片，全部拉到了一个单独的相簿中上了锁，还设了密码，相簿名为：滚吧我的少年时代。
　　斯悦重感情，讲义气，他可以做到无视江识意以后的所有行为，但没办法彻底抛弃江识意。
　　-
　　快下课的时候，青北大半的天幕被橙红色的晚霞笼罩，教学楼的玻璃反射出一片艳红的云彩，头顶的云层呈阶梯状规则分布，倒映进校园的湖泊里，成了一幅还未完全晾干的美妙绝伦的油画。
　　斯悦趴在桌子上，打着哈欠，老师也打了一个哈欠。
　　他前头的男生扭过头来，敲了敲斯悦的桌子，“去打篮球不？”
　　斯悦一怔，他和班里谁都不熟，除了程珏。
　　怎么突然叫他一起打篮球？
　　“和隔壁理学院打，我们还缺人，你来不，我们一看你就觉得，你肯定会，还是特别牛逼的那种。”男生叫郭水，班里的体育委员，人高马大的，坐在斯悦的前头像一座小山包。
　　斯悦有时候上课能肆无忌惮的睡觉也是托了这座“山头”的福。
　　而且，他经不住夸。
　　“来吗来吗？就在隔壁中苑的篮球场，你来我就和他们说一声你答应了，就不找别人了。”
　　斯悦转了几圈笔，“你等一下。”
　　“没问题。”
　　斯悦低头拿出手机给白简发了微信。
　　[你大概什么时候来？]
　　过了大概两分钟，斯悦就收到了白简的回复。
　　[会议大概还有一个小时结束，怎么了？]
　　[我去和班里同学打球，你来了到中苑篮球场找我。]
　　斯悦觉得自己有点无情和公事公办。
　　他在系统自带的表情包里一直翻，翻了一个熊猫头抛飞吻的表情给白简发了过去，但是没想到，这个表情包是动图，还有后续，抛了飞吻之后，又咬着一朵玫瑰花扭了扭屁股。
　　“……”
　　斯悦手忙脚乱地点撤回，点到了删除。
　　“……”
　　服了！
　　算了，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丢脸了。
　　斯悦等着白简回复。
　　过了会儿，白简的消息从聊天窗口里跳出来。
　　[好的，注意安全，还有，玫瑰我收下了，这个动作，阿悦什么时候做给我看？]
　　斯悦这次放聪明了，他回了一个微笑黄豆。
　　郭水一直在等着，见斯悦抬起头，急道：“可以了吗可以了吗？”
　　斯悦点了点头。
　　他是会打篮球的，只不过和周阳阳他们几个一起打得比较多，上了大学之后，他几乎都没有参加过什么课外活动，如果整天和白简在一起也算课外活动的话，那还是参加了挺多次，几乎是每天都参加了。
　　郭水达到目的，“你等着，我把你拉到我们篮球小队的群里。”
　　斯悦加到群里的时候，刚好下课。
　　郭水书都懒得合上，从桌子底下抱起篮球站起来，“走走走，隔壁竟然敢对我们竖中指，看我今天大杀四方，让他们下跪喊我亲爱的爹地！”
　　其实人鱼只要自己不说自己是人鱼，不拿出身份证，还真看不出来他们是人鱼。
　　斯悦把书装进书包里，站起来一扭头，对上程珏亮晶晶的眼神——某种意义上，程珏和白鹭真的很像。
　　“程珏，你要一起吗？”斯悦问。
　　程珏看看斯悦，又去看郭水。
　　他年纪大，比较笨，班里男生都不带他一块玩儿。
　　斯悦看他迟迟不点头，顿时什么都明白了，他抓着程珏的帽子把人一把拎了起来，“走吧，我带着你。”斯悦瞥了郭水一眼，就差再补上一句：这是我的人，你欺负一个试试。
　　郭水当然不会说什么，也不敢说什么。
　　斯悦成绩好，家世好，背靠斯家和白家两大家，不管是人类还是人鱼，都恨不得能凑上去讨好他，郭水倒不像那些人想得那么多，他对程珏没什么意见，笨就笨，管他什么事情，他现在只想在篮球场上杀杀杀。
　　程珏眼冒热泪地跟在斯悦旁边，感动和崇拜之情在他胸内交织，难怪白简先生这么喜欢斯悦，难怪论坛里的人都那么喜欢他，人气甚至快要超过白简先生了。
　　上次斯悦和经管那两人打架的原因被简略公布，但有脑子的人都能猜到大概是怎样一回事。
　　虽然有些人类骂斯悦胳膊肘往外拐，骂斯悦有异心，但了解了事件全部过程的人鱼，几乎全站在了斯悦这边，即使斯悦不一定需要。
　　在支持斯悦的人的眼里，哪怕猜到有一部分白简先生的原因，却也还是帮着斯悦说话——她们就喜欢这种满身正义感的少年。
　　因为是临时决定开打，所以没有替补，一边五个人，裁判是一男一女，女生是斯悦他们班上节课被点到表演节目的那一位，男生是理学院的。
　　操场被迅速清场，斯悦坐在长椅上，拿着瓶矿泉水慢慢喝着。
　　程珏凑过来，小声说：“对面好像都是人类。”
　　“宝，要不你别打了吧，你这是打自己人。”
　　斯悦拧上瓶盖，歪了下头，表情似笑非笑，“我答应来打球，是因为我想打，我是医学院的，和对面是不是人类有什么关系？”
　　如果任何活动都与物种挂钩，那应该有人跳到外太空，将地球一分为二，一个物种占据一个半球，那才是最公平的做法。
　　斯悦只是答应来打个球。
　　没想别的。
　　人鱼也只有在打架和在水里的时候比起人类来略显优势，其他的活动，不一定。
　　郭水朝斯悦挥手，“斯悦，来！”
　　斯悦把书包和手机都放到椅子上。
　　对面几个男生看见斯悦的时候也是一愣，在斯悦以为他们会说什么“你背叛了人类”之类的言论的时候，站在最前头的队长像猴子一样哟哟哟起来。
　　“郭水子你们几个人鱼都打不过我们，还带来了斯悦，那就更打不过我们了，等会我就让你叫我妈咪。”
　　“……”
　　郭水气死了，他最恨人叫他郭水子！！！
　　在郭水正欲张嘴骂街的时候，斯悦拉住他朝他往旁边拽了几步，他惊异于斯悦轻而易举就把自己拉到了一边，他可是有一百八十斤。
　　斯悦和对面猴队长面对面。
　　他目光淡淡地落在猴队长脸上，平时看起来就不是脾气很好的样子，现在看起来就更是不好惹。
　　猴队长和郭水子对骂骂惯了，第一次碰见这种使用气场压制的，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来，脸扭过去“哼”了一声。
　　“……”斯悦收回视线，落在猴队长后面几个队友身上，淡淡道，“你们这样的，再来一打，也赢不了我。”
　　郭水一噎，在旁边悄悄拽斯悦的衣角。
　　虽然放狠话很帅很酷，可是他们真不一定能打得过理学院，还一打。
　　裁判举着球，咬着哨子。
　　程珏屏住呼吸，斯悦刚刚对面那黑脸男孩不知道说了什么，对面本来吊儿郎当的样子瞬间变成了雄赳赳气昂昂。
　　想也不会是什么好听的话。
　　篮球被裁判高高抛到半空中，哨声响彻篮球场，与此同时，两队人同时跃起。
　　斯悦身高踩线180，但弹跳力一直很好，一巴掌就将篮球拍走了。
　　对面一开始就失利了。
　　斯悦和班里这几个人没打过球，谈默契和配合是没得谈了，但他们脑子很活是真的，拿到了球就传给斯悦，想尽一切办法地把球传给斯悦，但因为配合得太差，心态又不够好，十次有六次都被对面半路截胡。
　　靠着斯悦，他们的比分堪堪拉平。
　　斯悦冷冷地看着猴队长，对方喘得宛如一只狗，但是很嘚瑟，猴队长用衣服粗鲁地擦了一把脸，“郭水子拖你后腿了，嘿嘿嘿。”
　　说实话，如果斯悦是一个人打，这场球他早就赢了。
　　倒不是自己班技术烂，主要是没默契，心态又不好，被对手一挡，就慌得球都不知道怎么运了。
　　在猴队长还要继续损的时候，斯悦一个虚晃，抢走了他手底下的球，快得像一阵风，猴队长反应过后去追，斯悦的球已经进了篮筐。
　　后半场，郭水子和其他三个男生就没摸到过球了，斯悦一个人在打，他们就负责拦一拦对面的，减少斯悦投球阻力。
　　斯悦打球很猛，又没有什么章法，速度又快，投球又准，找不到短板，猴队长气得跳脚，“郭水子你们吃软饭是吧？”
　　郭水无所谓，“你就等着叫我爹地吧。”
　　他们班那个当裁判的女生，翘着二郎腿，摇了摇头，“脸皮忒厚。”
　　最后十秒钟，斯悦无视猴队长小声的“爹地让我进个球呗”，夺走了他手里的球，毫不停顿地一个三分，没挨着篮筐，直接命中。
　　猴队长：“……”
　　比分被斯悦一个人拉到了50:37。
　　医学院50，理学院37。
　　郭水子举起双手欢呼，冲过来揽住斯悦，朝猴队长扬起下巴，“叫爹地！快点！”
　　-
　　白简从停车场那边徒步走到中苑篮球场时，最边上的篮球场一大堆男生闹成一团。
　　他在青北大学学习过，对学校的一切都无比熟悉。
　　天色不算太晚，操场上还有落日泛着橙光的余晖，落在明显是众人中心的斯悦脸上。
　　斯悦动手抓住企图跑的那个人的帽子往后拖，“往哪儿跑？”
　　又凶又狠。
　　但白简见过他往自己怀里拱的样子，所以一点儿也不觉得现在的斯悦很凶，只是觉得很有意思。
　　程珏在看见白简先生的时候已经愣住了。
　　白简先生怎么会来？
　　白简俨然是从公司里刚过来，剪裁合身的黑色定制西装，气质文雅随和，眉宇间是常年居于上位者的温和的疏离，像是能包容万物，其实恰好相反。
　　程珏呆呆地看着白简先生离自己越来越近。
　　白简在他旁边——之前斯悦坐过的位置，坐下了。
　　白简很自然地将斯悦的书包和手机拿起来放在了腿上，书包是纯黑色，皮的，还有一个张扬无比的白色老虎头，手机壳倒不夸张，就是透明壳子。
　　手机屏幕受到抚触，亮了起来，白简低头看了一眼，上头是一个小时以前的系统提示——您的三千九百九十张照片转存至“滚吧我的少年时代”相簿失败，是否重新转存。
　　三千九百九十九张照片？
　　白简若有所思。
　　篮球场上已经闹得差不多了，郭水瞥见坐在程珏旁边那个穿西装的英俊男人身上，斯悦的视线也跟着看过去。
　　！
　　斯悦急忙推开郭水，“我走了，之后有时间再打吧。”
　　郭水依依不舍，胜利的滋味回味无穷，“一定哦。”
　　见斯悦是跑过去的，猴队长蹲在地上，顶着鸡窝头，“那谁？看起来好像电视剧里那种一挥手一个亿的总裁。”
　　和他一起蹲在地上被薅头发的队友无语了，“这是白简先生啊，和斯悦结婚的那个人，一挥手哪止一个亿。”
　　斯悦跑到白简面前停下，气喘吁吁，“你到了多久了？怎么也不叫我？”
　　“宝，我先走了嗷，你刚刚很棒，很厉害，明天见！”程珏很有眼力见地抱着书包跑了。
　　白简仰脸看着斯悦，伸手用指腹抹掉了淌到斯悦下巴的汗水，他指腹很凉，斯悦整个人一颤。
　　“刚到，看你玩得开心，所以没打断你。”
　　“那行，那我们走吧。”斯悦弯腰去拿白简腿上的书包，扯了一下，没扯动，他不解地看着白简，对上对方幽暗深沉的目光。
　　白简将手机递给到他面前，温柔地弯起嘴角。
　　斯悦低头看着亮起来的手机屏幕。
　　他在看那条系统提示的内容，白简则在耳畔慢悠悠说道：“我能看看阿悦这三千九百九十九张照片吗？”
　　那怎么能行？
　　虽然有一部分照片有周阳阳，还有郑须臾，还有其他杂七杂八的人，但是江识意也在，而且出镜率很高，里头还有斯悦十几岁时候拍的一些乱七八糟的照片。
　　就，有时候心血来潮，拍拍腿，拍拍腹肌，自恋一下，一些自认为特别酷炫的摆拍，删除肯定是舍不得删除的，所以就锁起来，只让自己看，当做青春美好的回忆。
　　斯悦飞速想着应对的理由，他和白简在一起不久，还是应该注意一下形象，不能从一开始就垮掉。
　　“发错了吧，我哪有三千多张照片，我最不爱拍照了，我不上镜。”斯悦接过手机，一边说一边把手机揣到了兜里想跑路。
　　白简及时把人拽了回来，他捏着斯悦的手腕，嘴角泛起意味不明的笑，“阿悦，把手机打开，我现在要看，不然我就在这里亲你了。”


第61章 
　　斯悦把手机解锁了，递给白简看。
　　白简拿着手机站起来的时候，斯悦吓了一跳，还往后退了一步。
　　白简笑起来，带着几分打量，“这么心虚？”
　　斯悦：“……没。”
　　走在白简身旁，他和白简保持了半米的距离。
　　平时他自己走在路上的时候没这么容易吸引学校里其他人的注意力，年纪差不多，打扮也都差不多。
　　但是和白简走在一块儿，就格外那么引人注意。白简穿着西装，气质冷淡沉静，他近三百岁，和一百来岁的人鱼给人的感觉压根不同，蒋云蒋雨也是一百出头，但在白简跟前，看起来就觉得是晚辈。
　　白简手指滑到斯悦和江识意在海边，各自只穿了一条沙滩裤，靠在一起的照片，江识意的手臂揽着斯悦的肩膀，比了一个剪刀手，斯悦在太阳底下白得发光，洋溢的青春气息从照片里迎面扑来。
　　斯悦瞄到了，头发都快要竖起来，他踢开路上的一颗小石头，“没什么好看的。”
　　白简语气淡淡的，“我觉得挺好看的。”
　　斯悦：“……”
　　白简并没有在他和江识意的照片上多做停留，相反，斯悦的单人照，他看得更加认真。
　　斯悦虽然记不清楚自己具体到底拍了哪些照片，但大概走的是什么路子，他十分清楚。
　　白简手指朝右缓缓滑动。
　　斯悦一张对着镜子拍的单人照片出现在手机屏幕上。
　　那是刚洗完澡在浴室拍的，手机上方有照片拍摄的时间，去年的十月十九日所拍摄。
　　斯悦看着那上面搔首弄姿秀着腿的人，默默地把脸看向了道路另一边。
　　时间缓慢地过去了几秒钟，斯悦把头转回来，发现白简在放大那张照片。
　　！
　　“这有什么好看的？”斯悦伸手去抢手机，被白简眼疾手快地躲开了。
　　白简垂下眼睫，看着已经面红耳赤的斯悦，缓缓道：“挺好看的。”
　　斯悦慢慢将手收回来，不敢和白简对视。
　　照片太多了，直到到了停车场，也没看完。斯悦已经放弃将手机拿回来了，认命吧。
　　白简却在这个时候将手机还给了斯悦。
　　他打开副驾驶的车门，等斯悦上了车之后，他才说道：“有些照片的确需要锁起来，露得太多了。”
　　斯悦仰起头，白简背后的教学楼每层楼都亮起了灯，而白简的面容则浸在阴影中，斯悦把手机塞回书包，反驳道：“游泳难道还要穿羽绒服？”
　　青北毕竟是沿海城市，入了夏，只要没下雨，沙滩边上几乎天天都有人在，而因此衍生出来的各种产业也特别多，斯悦家里还有各种用来玩乐的船艇。
　　没听见白简的回应，斯悦朝他露出一个标准的八颗牙式微笑，“谁让你喜欢我呢，认命吧。”
　　“……”
　　白简抬手捏着他的脸，斯悦皮肤好，脸上肉不多，手感却好，白简把斯悦捏得龇牙咧嘴，快要骂人的时候，俯身亲下去。
　　虽然是人鱼，但斯悦总觉得白简的气息烫得惊人。
　　白简的吻从额头一路往下，沿着鼻尖，最后才是嘴唇，斯悦的口腔被人鱼的舌头整个描绘扫荡了一遍，虽然动作温柔，但也强势得令斯悦呼吸不过来。
　　人鱼憋气比人类要厉害，毕竟他们在水里时也是和在陆地上一样的生活，而人类却没有这项技能。
　　白简时刻关注着斯悦的动态，能在斯悦觉得难受的时候放开他，但有些人鱼和人类闹起来，上了头，忘记了物种与物种之间的生物差异性，就会造成人类的窒息。
　　幸好天黑了，幸好车停的位置不是人来人往的地方，幸好是在角落里。
　　斯悦咬了白简一口。
　　他咬完，白简只是略微皱了一下眉，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斯悦忽然笑了起来。
　　笑对长得好看的人十分具有挑战，五官在面无表情或者微笑时达到美的最高点，而笑的时候，眼睛嘴巴鼻子都会和面无表情时不一样，以至于很容易打破原本的平衡。
　　斯悦则不会，他本就是特别具有少年气的长相，哪怕眼型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浪子眼型，他捂着肚子，靠在副驾驶，看见白简目光透露出些许茫然，笑得更大声了。
　　“白简，你……你们人鱼的肉也是和鱼肉一样的味道吗？哈哈哈哈哈哈哈！”斯悦是刚刚咬白简的时候突然想到的，将白简和餐桌上的生鱼片联系到一起，斯悦莫名就觉得很好笑。
　　看见白简不解，他就觉得更好笑了。
　　白简倾身进来，给他系好了安全带，同时与斯悦脸贴脸，缓缓道：“要是好奇，你可以尝尝我的。”
　　对面一辆车启动了，车灯骤然直直打过来。
　　落在白简侧脸上，他半边脸显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白，斯悦干巴巴地“哈”了几声，望进白简的眼底仿若望进不见底的漆黑海沟，白简不像是开玩笑，斯悦凑上去，亲了亲白简的嘴巴——之前被他咬破了皮的地方，说：“我怎么舍得吃你？”
　　斯悦行事作风一直都是直来直去，说话也是，虽然他谈恋爱没什么经验，但他也是知道，自己应该时不时哄哄白简，夸夸白简。
　　白简果然被他哄笑了，摸了摸斯悦的脸，凑过去在他脖子边上嗅了嗅，“味道很淡了，晚上回去要重新灌入吗？”
　　斯悦点头，“要啊。”
　　白简绕过去上了主驾，车从停车位缓缓驶出去之后，他才问：“今天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斯悦记得白鹭说过，在这个过程中，他的免疫力和抵抗力都会越来越差，越来越低，但目前，他还没感觉有什么和从前不一样的，“要是有什么不对劲，我会和你说的。”
　　“今晚去我房间？”
　　斯悦心眼子数量为零，一口答应，“没问题！”
　　-
　　[宝宝，这是周所长的联系方式，你加一下。]
　　程珏把周文宵的微信名片推给了斯悦，斯悦点开，对方的微信名就是他的名字，头像是第三研究所的俯瞰照片，朋友圈估计是好友可见。
　　他没犹豫，点了添加对方为好友。
　　周文宵大忙人，斯悦也没指着对方立马就同意，同意了他和对方也没什么可聊的，所以他加了之后就直接把手机丢开了，没再看。
　　找衣服去浴室洗了澡，他还得再去找白简。
　　斯悦在家里没什么特别好看的衣服，带来的衣服也好看不到哪儿去，以前没觉得它们丑，在今天被白简翻了相册之后，斯悦突然觉得丢人起来。
　　白简连袖口领结都是专人精心打理搭配的，而他在这种季节，衣柜里全是花里胡哨的沙滩裤，也有不花的，但还是沙滩裤。
　　今天下午的太阳一出现，青北的，四月初，也该是青北入夏的时节了。
　　斯悦在背心底下穿了一条没那么花的纯色沙滩裤。
　　他拉开门，准备去旁边的楼找白简。
　　泡在一楼水缸的白鹭看见他，趴在缸沿喊起来，“阿悦，你下来和我玩啊！”
　　到夏天，人鱼上身的鱼鳞会褪去一些，雄性人鱼上边是没什么布料的，而雌性人鱼有专属于她们露出尾巴后的贴身衣物，通常和她们的尾巴是一个色系，但可以自由设计款式。
　　白鹭肩膀上有几片浅紫色的鱼鳞，头发的颜色也比冬天的时候要浅一些了，他的尾巴在水里有一下没一下的摇着，“你现在去找我哥，我们又不能一起玩儿了，你已经很久没陪我玩儿了。”
　　斯悦趴在栏杆上，“放屁，前两天我还和你一起喝了半天的奶茶。”
　　白鹭一点都没觉得斯悦凶，阿悦就是假凶。
　　他伸着脖子，一尾巴把正试图爬出水缸的章鱼拍得头晕目眩，“阿悦，你的裤子，有多的吗？我也想要。”
　　陈叔在客厅看东西，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都由他安排，他抬起眼，对白鹭说：“小少爷喜欢，我可以让人买合适的尺寸后送来，您不要去抢阿悦少爷的。”
　　“没事，白鹭你要就来我房间拿，”多一个和他一起穿丑衣服，不错，斯悦要去找白简了，不过在这之前，他略微停顿了下，对陈叔说道，“陈叔，您帮我订几套现在穿的衣服，o不ok？”
　　“我给您钱。”要是有时间，斯悦就自己去买了。
　　陈叔笑道：“不用，家里每个人每个月都是有这笔支出的，我明天就去安排。”
　　斯悦道了谢，转身从走廊离开。
　　白鹭在水里游了一圈儿后爬上来，看着陈叔，“为什么我觉得很孤独呢？”
　　陈叔推了一下他老式的眼镜框，说道：“因为现在没有人陪您玩？”
　　白鹭想了想，“可能是吧。”
　　很奇怪，他是突然这样觉得的，一种冰冷的，渗人的感觉，在这之前，他都不知道什么叫孤独。
　　-
　　斯悦依旧在走廊那幅满月图前略微慢了下来。
　　虽然每幅图的人鱼都不一样，油画风格大胆张扬，也能感觉到，画师的重点是在鱼上，而不是人。
　　是白简在提醒自己吧，他和所有人鱼都不一样。
　　斯悦伸手戳了一下那颜色黯淡的银色满月，是异类又怎样，诅咒又怎样。
　　房间的门朝内敞开，斯悦进去之后，下意识低头看着脚下，这是三楼，底下也不是完全悬空，有一根很粗的水泥柱支撑着这个偌大的水池，水泥柱外层做了装饰，深色的砖块绕着柱身蜿蜒向上。
　　水面不是完全平静的，波纹由远及近传递到最边缘，荡起薄薄的浪。
　　白简趴在岸边，这是斯悦第……三次？看见白简变成人鱼后的样子。
　　比起维持人形的白简，斯悦觉得现在的白简更加真实，即使白简的面容自带老妖怪才有的蛊惑感。
　　正常人鱼不是这样的，斯悦也见过，不管是尹芽，还是白鹭，变成人鱼后，给斯悦的感觉也和是人类时别无二样。
　　可白简和他们不一样。
　　或许是因为白简已经快三百岁了，他不是人。也不是人鱼。他是老妖精。
　　斯悦这样想着，慢吞吞挪到岸边。
　　他垂眼看着白简，干巴巴地说道：“你头发，挺好看。”
　　白简的头发一眼看过去是白色，但仔细看，能发现表面有很淡的冷银色，哪怕是长发，也并不能令人鱼显得温柔多情，相反，他们的头发能成为捕猎的武器。
　　在水里，发丝宛如海藻，斯悦能隐约看见水中的银蓝色尾巴，尾鳍是淡蓝色，几乎与水融为了一体，所以看不真切，但泛着银色的鱼鳞，像落在水里的水晶。
　　白简的脸上有水渍，水珠沿着他的额角、下颌，最后低落在透明的钢化玻璃上。
　　他银色的瞳仁与他精致苍白如艺术雕像般的五官互相映衬，使他的气息有超出正常生物，异生物才会拥有的诡谲与昳丽。
　　是没有人类，或者人鱼可以拒绝的。
　　“好看吗？那来水里好好看。”白简并未露出属于人鱼才有的蹼爪，他有力的手指握住斯悦的脚踝，在斯悦来不及反应的时候，直接将他拖入了水中。
　　不仅是拖，担心斯悦的后脑勺磕到坚硬的玻璃，人鱼跃出水面，尾巴卷住斯悦，包裹住他，将他带入水池中。
　　斯悦屏住呼吸，冰凉的海水瞬间从四面八方朝他涌来。
　　他用手攀住白简的肩膀，在水里，人类不像人鱼，人鱼倚靠尾巴游动自如，人类得靠双腿扑腾，会累，还会抽筋，但有白简在，斯悦不用自己扑腾。
　　白简在水中含住斯悦的嘴唇，人鱼的舌尖携带着淡淡咸味儿的海水入侵口腔。
　　在水里，斯悦完全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一切掌控权。
　　薄而柔软的尾鳍紧紧包裹斯悦小腿以下的部位，让他不至于往深水区滑落。
　　斯悦摸到了人鱼的肩胛骨，上边有几片坚硬的鳞片，他用指甲抠了抠。
　　人鱼的耳鳍往后警惕地竖起。
　　下一秒，斯悦被直接抱住按往深水区，那股属于兽类才拥有的蛮力让斯悦猛然睁大眼睛，他看见房间里的灯光离自己越来越远，最后成了一大片白色的光晕。
　　人鱼的尾鳍放开了对斯悦的束缚。
　　它的蹼爪缓缓伸展开，它将斯悦整个抱起来。
　　白简的目光锁住斯悦，为他送入氧气，使他可以正常呼吸，不至于在水中觉得十分难受。
　　尾巴有一处的鱼鳞在荡漾的水中，一片一片，一层一层地绽开。
　　他听见白简在自己耳边说了一句他听不懂的话。
　　估计是人鱼的语言，说不定还是方言，他用手揪住白简的头发，扯了扯，想要上去，没办法，他在水里没法说话，张嘴就是一连串的泡泡。
　　白简贴在他耳边，缓缓道：“阿悦。”
　　斯悦还没来得及用揪头发作为回应。
　　人鱼冰冷的蹼爪将斯悦的手从自己头发上拿了下来。
　　“帮我。”
　　也不知道谁才是求助者，身份完全颠倒了，斯悦觉得自己应该趁这个时候提一堆要求才行，但他完全控制不了自己。
　　白鹭的话在他脑海中响起。
　　“到时候我哥想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而现在的情况是，就算没有白简的影响，斯悦也自愿帮这个忙，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吧，明明意识清醒，却还是十分糊涂。
　　斯悦的手被磨破了皮。
　　他被抱出水池，趴在岸边不停咳嗽，眼睛被水冲得发红，掌心因为不断被摩擦破了一大块皮，此时正滚烫，刺痛引得他手指止不住地颤抖。
　　郑须臾到底是怎么敢和尹芽在一起的？人类的完全无法放在一起与之比较，不管是size还是别的。
　　白简从一旁的台阶走上了地面。
　　他浑身滴着水，走到桌子边，拉开抽屉，垂眼挑挑拣拣了一番，拿出一个塞子，走到还泡在水里的斯悦跟前，将塞子递过去，“你自己塞，还是我帮你。”
　　斯悦抹掉脸上的水，虽然将塞子接到了手里，“这是什么？”
　　白简：“……”他见斯悦接得这么自然，以为他什么都懂。
　　白简俯身在斯悦耳边说了一句话。
　　斯悦怔了一下。
　　一秒钟后，斯悦把塞子扬手扔了出去。
　　白简笑出声，“怎么了？”
　　斯悦恨不得把自己埋进水里，他不可置信，不可思议，“为什么？”
　　白简用指腹擦掉斯悦下巴上的水珠，从对方眸子中看见了自己，无比清晰。
　　“今天的和前两次的不一样。”
　　斯悦快炸了。
　　他支支吾吾地“哦”了一声，挥开白简的手，憋了一口气，潜进了水中。
　　他游泳水平不错，没过一会儿，他从塞子掉落的地方浮起来，伸手把塞子抓到手里，朝白简这边游了过来。
　　“我自己回房间弄。”
　　白简笑着，“好。”
　　“你先上来，你的手需要处理。”
　　斯悦觉得没必要，没那么疼了，只是破了一块皮，过两天就好了，比上次被白简的鱼鳞割破的程度要好多了。
　　他没走台阶，自己从水里硬生生爬上来，带了一地的水。
　　白简的房间有医药箱，斯悦头发还在滴水，他坐在白简腿边，将手掌递给白简。
　　白简用棉签沾了碘伏，动作轻柔地给斯悦手掌破了皮的伤口消毒，“我很抱歉。”
　　斯悦摇摇头，是不计较也不介意的意思，他问道：“所有人鱼都这样吗？”
　　“不是，”白简换了一支棉签，“只有我如此。”
　　不柔软，甚至还覆盖了鳞片，所以会伤到斯悦。
　　斯悦低着头，“等我变成人鱼之后就好了。”
　　白简盖上医药箱，手掌包裹住斯悦的手，他眸光温润，“阿悦，你有任何要求，都可以向我提，我都会满足你。”
　　“不对，”斯悦很正经地开始教育白简，“这又不是做生意……”
　　他湿淋淋的样子，故作老成，一本正经。
　　人鱼没有人类那样丰富的情感和情绪，这是人鱼天性上的缺失，这并不算是一种好事。
　　但认识斯悦至今，白简已经不是第一次被斯悦触动了。
　　怎么会有人，纯善成这样？
　　看见白简陷入沉默，斯悦以为他是在为自己的诅咒而低落，或者因为伤到了自己而愧疚，他抬手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拍了拍白简的头，跪坐起来艰难地仰头去吻白简，他咽了不少冷水，嗓音微嘶，“白简，张嘴。”
　　白简眼里露出笑意，很配合地张嘴让人类小朋友耍威风。
　　-
　　斯悦回到房间，看见了周文宵发过来的微信，又是推的个人名片。
　　斯悦暂时没回，重新洗了澡，吹了头发后才去回复周文宵的消息。
　　是带他见习的老师——叶旗。
　　[好的，谢谢周老师。]
　　他加了叶旗，对方几乎是瞬间通过，斯悦很上道地先问好。
　　[叶老师好，我是斯悦，跟着您的学生。]
　　对方回了一个简单的：嗯。
　　斯悦：叶老师晚安。
　　叶旗看着斯悦发过来的微信，嘿了一声，这一看就是一个不好带的。隔壁老许带的那个，叫什么程珏的，可乖可甜了。
　　斯悦拿着塞子上床睡觉了。
　　他忙得满头大汗，才好不容易塞好。
　　关了灯，他都不敢随便动，直直地平躺着。
　　过了半天，他才缓缓抬手，捂住小腹。
　　凉的，微微鼓起来的。
　　“!”
　　斯悦用被子蒙住头，睡觉。
　　“叩叩叩”
　　陈叔站在门外，已经七点半了，但是斯悦房间的门还一直紧闭着。
　　今天可不是周末。
　　白简从走廊那边走过来，看见陈叔有些焦急的模样，“怎么了？阿悦还没起？”
　　“白简先生早上好，”陈叔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间门，“可能是没听见。”
　　家里任何人都是不能随意进出其他人的房间的。
　　白简例外。
　　他让陈叔下楼去忙，握住门把手，往下一拧。
　　床上的被子还是隆起的，窗帘紧闭，外头的光没能透进来多少，所以房间里显得很昏暗。
　　“阿悦？”
　　白简叫了他一声。
　　斯悦的手指慢慢吞吞地从被子里伸出来，在空气中抓了几下，白简走过去，让他抓住自己的手，斯悦被冰了一下，猛然从被子里钻出来，看着白简，“你怎么在我房间里？”
　　白简伸手推了一下他的脑门儿，“上课了。”
　　“几点了？”
　　“七点半。”
　　斯悦松开白简的手，连滚带爬地滚下床，洗手间里打仗一样响起来，平时需要二十分钟的洗漱过程，今天只用了五分钟，其中有三分钟用来洗澡和抠那玩意儿出来。
　　之前是手上的黏液比较好弄，这次不一样，有时间他一定要找郑须臾取经。
　　斯悦随便套了T恤和牛仔裤，取了一件外套带上，拽着白简一边往楼下走，一边小声说：“我在学校里不能留那东西，不然没人敢和一起玩儿。”
　　白简想到昨天被一群男生包围的斯悦，眸子暗下，“挺好的。”
　　斯悦忙着去学校，也没去理解白简话中的深意，下了楼，他把白简丢到一边，穿了鞋就要跑，陈叔给他书包里塞了牛奶和面包。
　　客厅在经过了短暂的鸡飞狗跳之后，安静下来。
　　白鹭咬着一块面包嚼吧嚼吧，“阿悦要迟到了。”
　　斯悦在学校里有一辆车，昨天是白简来学校接的，所以没能派上用场，今天走得急，他又把车库里的车开走了一辆。
　　他是踩点到的，上课铃快要敲完的最后几秒，斯悦冲进了教室。
　　医学院考勤查得很严，有考勤组会每天查教学楼的监控，抽查跑来点到，一旦被抓到，那就是直接挂科。
　　不过管理得这样严，也还是会有人顶风作案。
　　不过斯悦不是这一类人。他一般都活动在规则类。
　　程珏用手帮斯悦拍着背，顺着气，“幸好，上边考勤组点到呢。”
　　斯悦趴在桌子上，一时间缓不过来，以前高中也踩过点，还爬楼梯，都没这么累，他近乎虚脱地喘着气，眼前一片眩晕，两边耳朵都嗡嗡作响，心脏跳到了嗓子眼。
　　昨天他还回答白简说没什么影响，今天就打脸了，只是影响不那么明显而已。
　　或者说，是经过昨天，才开始体现出来。
　　程珏觉得不对，斯悦的脸色苍白得可怕，像是被抽干了血液，他伸手碰了一下斯悦的脸，人鱼本就怕热，他被斯悦烫得差点弹飞出去。
　　“宝宝，你是在发烧吗？怎么这么烫？”他也不是没有摸过人类的额头，人类的额头是暖乎，根本不会这么烫爪子。
　　斯悦感觉还好。
　　他自己摸了摸，“……”
　　“是有点烫。”斯悦喝了口水，没有很放在心上，“我多喝热水就行了。”
　　程珏觉得也行，发烧不一定要吃药，他一边点头，一边想告诉斯悦一些发烧时候的注意事项，话还没出口，他就在斯悦耳后凸起来的那一小块儿骨头上看见了一片白色——还不足半片指甲盖的大小，半透明的白色，通透澄澈。
　　？
　　什么东西？
　　程珏伸手去摸了一下，凉的，硬的，就……和他的鱼鳞一样。


第62章 
　　像是白色樱花的那样细腻白皙的花瓣，刚刚绽开的样子，孤零零地出现耳骨上，就那么一片。
　　不过也足以令程珏大惊失色了。
　　程珏不仅大惊失色，他直接吓得从椅子上栽了下去。
　　站在最前边点到的老师被这突然出现的动静吓了一跳，皱着眉看过来，“干什么呢？”
　　程珏从椅子底下爬起来，小声说道：“不小心摔倒了。”
　　考勤组的老师没说什么，戳了戳眼镜框子，低着头继续照着花名册点到了。
　　斯悦也被程珏吓了一跳，他对对方表现出来的魂飞魄散感到一头雾水，“你怎么了？”
　　程珏这次不是直接上手摸了，他用笔戳了戳斯悦耳朵后边那一片，低声问道：“你耳朵后面，是鱼鳞吗？”
　　斯悦心里猛地一跳。
　　他伸手照着程珏的指引探过去，他看不见，只能靠指腹感受——和他摸白简耳后鳞片的感觉几乎是一样的。冰凉，坚硬，带着一股潮湿感。
　　而不一样的，就是他耳后的鱼鳞是新生，很少，也很小，沿着鳞片边缘往中心，从皮肤里生长出来的那一点儿甚至还是软的。
　　程珏呐呐道：“宝宝，为什么……为什么你会长出鱼鳞啊？”他虽然不够聪明，却也知道这不是可以大声嚷嚷的事情。他凑近斯悦肩膀，嗅了嗅，除了白简先生那股要人命的寒意还残留在斯悦的身上，没有其他人鱼的味道。
　　斯悦大概明白了，转换速度不会这么快，估计身体在昨天晚上被刺激到了。
　　他把手机塞到程珏手里，“你拍张照片我看看。”
　　“哦哦。”程珏慢半拍地将手机接到手里，打开了相机，对着那片鱼鳞很认真地拍了几张照片，他将手机还给斯悦，还是很不理解，“宝宝，你不会是人鱼吧？”
　　“不是。”斯悦在心里发出一声叹息，他现在不是人类，也算不上人鱼。
　　他和白鹭应该可以有共同语言了，他如今是比白鹭还像异类的异类。
　　“但这也不像是纹上去的啊。”分明是从皮肤里长出来的，人鱼的年纪越大，鱼鳞会变的越坚硬，颜色也会越稳定，有的初生人鱼在一开始的时候鱼鳞颜色很浅，但等再长上几年，颜色可能慢慢加深。
　　一般都是等到了七八岁的时候，颜色才会稳定下来。
　　但即使如此，这也是程珏第一次看见白色的鱼鳞，并不是像墙漆那样厚重的白色，斯悦耳后这片白色的鱼鳞，通透昳丽，像落下来的第一片初雪。
　　他只在历史书上看见过白色的人鱼，他们的始祖是白色的，自此之后，人鱼族群再没有出现拥有白色鱼鳞的人鱼。
　　米白色也没有。
　　它恰好在凸起来的耳骨最中间，显得稚嫩又娇小。
　　新生人鱼的鱼鳞才会是这个样子的。
　　斯悦把照片发给了白简，看向程珏，“你有创口贴吗？”
　　程珏点点头，他常带着创口贴和消毒用的酒精。
　　“帮我贴上创口贴，谢了。”
　　程珏一边抖，一边用创口贴遮挡了那一小片白色的鱼鳞。
　　“你至于吗？”斯悦看出程珏的紧张，好笑道。
　　“当然至于，你还没告诉我你为什么会长出鱼鳞。”
　　“长出鱼鳞的是什么？”
　　“人鱼啊。”
　　“那不就行了。”
　　程珏眨着眼睛，消化着斯悦话里的信息量，他咽了咽口水，“是是是……可可可可你不是人类吗？”
　　斯悦将快要贴上来的满脸紧张的程珏慢慢推开，“人类也可以变成人鱼。”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我知道，但是没人成功过，”程珏语无伦次地说，“风险也特别高的，没人愿意尝试，宝宝，你……你怎么能，是白简先生强迫你的吗？”
　　“如果你不是自愿，这是可以举报的，人鱼有单位专门处理这种事情。”
　　“你别怕。”
　　程珏一本正经地说。
　　斯悦靠在椅子上，笑了笑，“我是自愿的。”
　　他看着程珏，“你能帮我保密吗？”
　　程珏怔了怔，“肯定能。”
　　斯悦的秘密就是他的秘密，他当然会保密，跟谁他都不会说的。
　　之后，老师在讲台上说了什么，程珏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满脑子都是斯悦要变成人鱼了，他一会儿觉得自己肯定是在做梦，看一眼斯悦耳后的创口贴，确定的确是真的之后，又开始发呆，接着又开始觉得自己在做梦。
　　还有，他也从未没被人这样信任过。
　　这样的事情，如果被外界知道了，那些媒体估计能把青北大学的闸门都闯烂。
　　毕竟谁不想多活一两百年，可一直苦于没有风险低成功率高的途径，这项实验一直没有得到进展——如果被有心人知道了……程珏脑海中出现一些血腥的电影画面，他捏紧了拳头，他！一定会守护好这个秘密！！！
　　斯悦热血不起来，他一直伸手去摸创口贴，如果不是程珏告诉他，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耳朵后面长出了东西。
　　白简估计在忙，一直没有回消息。
　　到了中午，白简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斯悦抢在白简开口之前说道：“是程珏发现的，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已经用创口贴盖住了，好像只有这一片。”
　　白简上午的确没看手机，和几个客户打了高尔夫，手机在蒋雨那里。
　　等忙完，他看见斯悦发过来的图片的时候，也愣了一下。
　　不仅是觉得斯悦产生变化的速度太快，也是惊异于斯悦长出来的鳞片，是白色的，为什么会是白色的。
　　斯悦依赖于他，最终的颜色要么是黑色，要么是银蓝色，为什么会是白色？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白简轻声问道。
　　“没，”斯悦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稍微有点发烧，我多喝热水就行了，估计下午就能退烧。”
　　白简：“……”
　　他本以为斯悦会惊慌失措六神无主的，但对方语气轻松惬意得仿佛压根没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
　　“你下午别来接我了，我自己开车回家。”斯悦望着外边始终不太明亮的天，“我在学校已经停了两辆车了。”
　　白简“嗯”了一声，“今天早点回家，我让医生给你做检查。”
　　“哦，好的。”斯悦一口答应。
　　和白简说完之后，斯悦翻着通讯录，他目光停留在温荷的名字上，还是应该和她说一声的。
　　斯悦只在思考要不要告诉温荷这件事情上花费了三秒钟，就拨出去了。
　　响了几声后，温荷轻柔的语气出现在听筒里。
　　教室里的人出去吃午饭了，大多数都还没回来。斯悦没什么胃口，也不想动弹，程珏说给他带饭，此时，他四周一个人影都见不着。
　　但斯悦还是很小声地在说话。
　　他说完之后，温荷沉默了很久，温荷沉默得越久，斯悦心里越忐忑，他用笔在树上画着圈，等着温荷发表意见。
　　良久，温荷带着哭腔问：“你要气死我吗？这种事情，为什么提前不和我商量？”
　　斯悦头脑烧了起来，他说了句对不起。
　　“现在我感觉挺好的，我感觉……没有那些资料上说得那么可怕。”斯悦说道。
　　温荷气得浑身发抖，“阿悦，你做这个决定之前，有没有想到妈妈会担心？妈妈小时候怎么教你的，做人不能这么自私，你成年了，我不会过问你太多，但这种事情，不管你多大年纪多有成就，都需要和我说一声。”
　　斯悦垂着眼，笔尖把书都戳了一个洞。
　　“不开心就不作声是不是？”
　　“不是。”
　　“阿悦，你总这么冲动，以后会出大问题的，”温荷捂住额头，让自己冷静下来，“有些牺牲，是不需要做的，你不变成人鱼，白简难道就不喜欢你了？”
　　斯悦将指甲咬掉了，皱着眉，“不变成人鱼，我就得和白简保持距离。”
　　“为什么？”
　　“我不能说。”
　　“阿悦，你知道这个过程的风险有多高吗？你会因为原有基因受到冲击而全身器官衰竭，你会因为重构基因失败在几秒钟内就猝死。”
　　斯悦张了张嘴，他低着头，“我都知道，我都知道。”
　　温荷不再说话了。
　　“你想好了？”温荷不再厉声厉色，她放缓语气，“你想好了，我下午去白家，我亲自照顾你。”
　　斯悦一怔，“啊？”
　　“啊什么？”温荷勉强笑出来，“如果出了什么意外的话，你总不想让妈妈，连你的最后一面都见不到吧。”
　　斯悦笑不出来，也知道温荷不是在开玩笑。
　　“妈，对不起。”他声音有些嘶哑。
　　温荷反倒是轻松地笑了起来，“不要别人一说什么，你就被影响，怀疑甚至后悔之前做过的决定，你既然想好了，那就继续吧，只是以后如果再有这样的事情，一定一定要提前和妈妈说，好吗？”
　　斯悦哽咽了一声。
　　“好。”
　　“好了，我下午约了和你周阿姨一块儿打牌，现在这个时间……是午休吧，睡会儿午觉，下午好好上课，不许开小差。”
　　在斯悦保证好好上课之后，温荷挂了电话。
　　斯家偌大的客厅里，只温荷坐在沙发上。
　　她脊背笔直，面色苍白，时间仿佛过去了许久，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电话出去。
　　“白简，下午好，有件事情我想和你谈谈。”
　　-
　　程珏拎着两个打包盒回来，虽然规定不让在教学楼吃东西，但大家还是一样的吃。
　　斯悦情绪有些低落，“怎么买了两份？”
　　程珏将两份饭的盖子依次打开，拆开筷子，同斯悦说道：“这一份是你们人类喜欢吃的，辣子鸡和土豆牛腩，还有一个小青菜，呐，这个呢，是我们人鱼的几个热门菜，一个贝壳肉蒸蛋，一个凉拌海鲜小拼盘，还有一只活的八爪鱼。”
　　“你不是正在转换嘛，我想到，说不定你的口味也和以前也不一样了呢，”程珏两眼发光，俨然是把斯悦当成小人鱼一样照顾了，“宝宝，你看看你比较喜欢哪一个？”
　　斯悦没忍住，笑了一声。
　　斯悦选了人类的餐食，程珏不理解，“咦，你口味还没变哎！”
　　“那这多出来的一份我吃好了，”程珏拆了一双新的筷子，“话说，辣子鸡真的很好吃吗？我觉得很辣啊，还不如海草好吃呢。”
　　斯悦没什么胃口，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程珏夹了一块鸡肉尝了一下，眉头顿时皱成了一堆死结，他忙不迭地吐出来，喝了几大口水，“这个，真能吃？”
　　斯悦支着下巴玩手机，瞥了一眼被辣得脸通红的程珏，“圈子不同，不要硬融。”
　　他把中午的饭菜转给了程珏。
　　程珏突然好奇，“宝，你每个月生活费多少啊？”
　　“高中的时候每个星期是五千，现在不知道。”上大学以前，斯悦自己可以支配的并没有多少，上次给白简买袖扣的钱是他近期最大的一笔支出，银行卡显示的余额他也懒得去数，再加上温荷给他每个月打的钱，估计已经攒了很大一笔了。
　　程珏呆住，“每个星期五千，怎么花啊？”
　　“不一定会花完，我没什么买的。”斯悦物欲很低，就喜欢车，但温荷和斯江原不给他买，他自己也买不起，除此之外，就没别的特别烧钱的爱好了。
　　不像周阳阳他们，在游戏里都能砸上百万进去，而郑须臾主要是谈恋爱，从高一开始谈，换了好几个，每次都给人买买买，也就之后和尹芽在一块儿才安分下来，而那几年给对象花的钱，买下一个小公司估计不成问题。
　　程珏觉得斯悦和他认识的那些富二代不一样，因为斯悦，他现在对人类都产生了很厚很厚很厚的滤镜。
　　下午的课，斯悦一直在睡觉，拒绝了郭水叫他一起去打篮球的邀请，一下课，就准备回家了。
　　他一边往停车场走，一边忍不住用手去摸耳后。
　　创口贴的表面有规律的纹路，凹凸不平。
　　“斯悦同学？”
　　听见有人叫自己，他维持着摸耳朵的姿势缓缓转身，是一个女生，穿白衬衫和深灰色的百褶裙，气质娴静温柔。
　　“我是一班的，是这样的，下周的迎新晚会，你可以和我一起出一个节目吗？”
　　斯悦不解，“我们又不是一个班，我为什么要和你一起？”
　　女生的笑容没有丝毫的尴尬，依旧从容不迫，“我们都是人类啊，我们应该站在一起，不是吗？”
　　斯悦慢慢放下手，揣进了外套兜里，眸子淡淡的，“你是一班的，我跟你不同班，你去找你们班的人类。”
　　“可是医学院只有我和你两个人类啊，我是后面转专业进来的，之前那个男生已经被淘汰了。”她笑时露出尖尖的小虎牙，文静里有一些讨人喜欢的小俏皮。
　　“那也不行，”斯悦毫不留情地拒绝道，“那要是拿奖了，荣誉算你们班的，还是算我们班的？”
　　“……”
　　“斯悦同学，你……可是人类啊。”
　　“那我也是我们班的人类。”
　　“可是你只有一个人啊。”
　　“弹钢琴难道还要一堆人？”斯悦皱眉，怼得飞快。
　　他理解对方想要寻得同类一起参加晚会的初衷，但是斯悦的确不需要和其他人组队，他一个人也能行。
　　况且，白简是个行走的醋精，他还是宠着点儿对方比较好。
　　不惹他不开心。
　　斯悦上了车，把书包丢到副驾驶，打燃了火，一脚踩下油门，黑色的劳斯莱斯沿着车道驶出去。
　　女生往后退了几步，衣摆被那阵风吹得扬起来，她撇了撇嘴，实在是不理解斯悦同学为什么要喜欢一只人鱼，哪怕对方是白简。
　　-
　　到家的时候，天刚擦黑。
　　斯悦把钥匙丢给管理员，从后门推门进了客厅，他还没见到人，就已经听见了温荷说话的声音。
　　陈叔拿着几本书从楼梯上下来，正好看见鬼鬼祟祟躲在盆栽后边的斯悦。
　　“阿悦少爷您回来了？”
　　斯悦被吓得往后一退，撞在了柜子上，手肘被实木的门栓磕了一下，他疼得差点原地升天。
　　温荷放下手中的瓷杯，看向楼梯的方向。
　　斯悦磨磨蹭蹭地从后边走出来了，他对上温荷视线的那一刹那，立马扬起了灿烂的笑容，跑过去，盘腿坐在温荷腿边的地毯上，讨好道：“亲爱的温荷女士，我真想念您。”
　　温荷目光平静地看着斯悦，一言不发。
　　白简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看报纸，斯悦过来的时候，他合上报纸，在看见斯悦变脸快得跟变戏法似的，他眼里露出笑意。
　　“这么久不见，您的美依旧一如往昔，震撼了我。”
　　“啊，我的妈，我的爱！”
　　温荷抬手捏住斯悦的脸，估计是用了点劲儿的，斯悦立马就痛得叫出来。
　　“哎，哎，别拧我的脸，疼……”
　　温荷见斯悦状态比之前在家的时候还要好，才放了心，她眼睛有些红，“你也是知道疼的？”
　　斯悦知道自己不应该先斩后奏，他捂住被捏得通红的脸，“我错了，我不敢了。”
　　温荷捋顺斯悦额前乱掉的几缕头发。
　　看向白简，“阿悦是不是让你很操心？”
　　她既然问，心中就已经有了答案，白简笑道：“也还好，偶尔。”
　　斯悦很佩服白简的一点就是，他明明已经三百岁，可是在温荷跟前，他的气息就收敛得跟个晚辈一样，他身边那些人，随便拎一个出来，不管是蒋云还是蒋雨，都要比温荷年纪要大。
　　“客房已经为您安排好了，是套房，房间内洗手间和书房以及健身房都有配备，您如果还要什么需要，都可以和陈叔，或者和我说。”白简倾身，为温荷面前的杯子里添上热水，期间，他不露痕迹地扫了一眼斯悦的耳后——那里贴着一张很平平无奇的创口贴，什么也看不出来。
　　斯悦抬手按住白简的手腕，“你叫我妈什么？”
　　白简看着斯悦的眼睛，“温女士？”
　　斯悦手指用了几分力。
　　白简笑得有些纵容，他看向温荷，“母亲。”
　　温荷愣了一下，随即一巴掌拍在斯悦捉着白简的那只手的手背上，看见斯悦缩回手，她低声呵斥，“不懂事。”
　　斯悦看着桌子上的两杯茶，犹豫了一下，捧起了白简的，一边喝一边说：“本来就要这么叫啊。”
　　白简也没说什么。
　　斯悦把他杯子里的茶喝光了，递出杯子，他又给添上。
　　温荷看着两人的相处模式，算是明白了为什么才两个月不到，她儿子就鬼迷心窍地要变成人鱼。白简对他太好了，太惯着他了。
　　“我先上楼。”温荷不再打扰两人，她的行李早就有人拿了上去。
　　看见温荷离开，想到中午她和自己说的那些，斯悦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她肯定很难过，我等会去看看她。”
　　“她是很讨厌在别人家过夜的，她有洁癖，规矩又多，觉得在别人家里不自在，放不开，”斯悦仰起头，把眼泪憋了回去，“我觉得如果我因为我妈哭的话，别人不能笑话我。”
　　白简抬手捂住他的眼睛，掌心沾到了几滴滚烫的泪珠，“没人要笑话你。”
　　斯悦没去拿走盖住自己眼睛上的那只手，慢吞吞说道：“白简，要是转换失败，你记得，给我妈养老送终，还有我爸，主要是给我妈，我妈比较重要，我爸也还行，看他之后的表现吧，要是他还傻逼，你就把他骨灰扬了。”
　　他几乎语无伦次了。
　　白简揽住他的后颈，把人直接拖到了自己跟前，“不会失败。”
　　“可是风险很高。”
　　“活着的每一天，都会面临风险。”
　　白简细细密密的吻像网一样笼下来，“还要继续去学校和研究所吗？”
　　斯悦咬了白简的舌尖一口，点头，“去啊，不过学校可以少去，但是研究所我要去。”
　　“搞清楚他们在做什么之后我就不去了。”斯悦想得很明白，只要确定和白简无关，那就与他无关。
　　白简漆黑的眸子一片幽暗，实际上现在的每一天，他都无比确信自己要比斯悦煎熬，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斯悦去到了他的视野范围之外，他都会很担心。
　　“那你现在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斯悦抬头瞥了一眼白简，“你怎么总重复问这个问题，我要是不舒服我会说的。”他一边说，一边把爪子伸到茶几的果盘里拿草莓。
　　好大，好红，看起来好甜。
　　他的手还没碰到草莓。
　　头发就被人鱼伸手抓住往后一拽，头皮一紧，斯悦眼睛睁大，还没来得及说话，嘴唇就被近乎凶狠地吻住了。
　　人鱼的舌尖探进咽喉，将他口腔里的唾液汲取得一干二净。
　　白简缓缓退开，拉开距离，眸子漆黑不见底，他低声问：“阿悦猜猜，我为什么总重复一个问题？猜猜我为什么关心你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白简的嗓音分明是温柔的，但斯悦却品出了点儿似笑非笑的感觉。
　　斯悦知道自己肯定是触到了白简哪一点儿，他认错飞快。
　　“因为你爱我嘛。”他抱住白简的手臂，昂起头，十分主动，“来，再亲。”
　　白简笑了笑，给他嘴里塞了一个草莓，俯身咬掉了草莓不太甜的部位，剩余的部分被他用手指推进斯悦的口中。
　　“吃吧。”
　　斯悦嚼了几下，“甜。”
　　白简目光在斯悦脸上停了会儿，他制止住了斯悦还想伸手去拿草莓的动作，“给我看看你长出来的鱼鳞。”
　　“哦对，我给忘了，我早就想给你看的。”斯悦恍然，他擦干净手，撕掉了耳朵后边的创口贴，主动将脑袋凑到白简跟前，“能看见吧，我只看了照片，感觉还挺明显的。”
　　鱼鳞没消失，但也快了。
　　只留下了一道月牙似的白，其余都成了透明，像一小块儿水晶缀在凸起的耳骨上。
　　只有刚出生的小人鱼才会拥有这样娇嫩的鳞片。
　　白色的。
　　和斯悦跳脱的思维和性格一点都不相符。
　　但出现在斯悦耳后，没有任何的违和感。
　　白简冰凉的指腹触上去，斯悦眼前白光一闪，差点直接趴在了地上，他飞快远离，捂住耳朵，防备地看着白简，“你摸什么摸？”
　　白简见他这么大反应，“你也摸过我的耳鳍。”
　　“这是我的第一片鱼鳞，意义不同。”可能是因为白简是他的伴侣，早上程珏伸手摸的时候，他没这么大反应。
　　“过来。”白简朝他招手。
　　斯悦又慢慢挪了回去。
　　还差一点距离才能靠近的时候，白简拽住他的手臂直接把人拖到了腿上，下一秒，他俯身吻在了斯悦耳后那片鱼鳞上，斯悦手腕被按在背后。
　　斯悦现在知道，为什么人鱼耳后的鳞片不能随便碰了。
　　斯悦被放开的时候，脸比茶几上的草莓还要红，他捂着那片鱼鳞，宝贝一样，“我就这么一片，掉了怎么办？”
　　白简笑着把人揽进怀里，安抚般地亲吻斯悦柔软的发顶，嗓音低缓，“以后会有更多的。”我的小人鱼。


第63章 
　　斯悦去找了温荷。
　　进了房间，斯悦环视一周，能看出来，不是平常家里的客房，也不是从酒店批发来的风格。
　　墙壁是暖色调的漆，柜子做旧，几樽花瓶外是出自同一个大师手里的彩绘，窗边的柜子上放着一台老式的收音机，收音机旁边放置着一束白色的玫瑰。
　　书柜里的书是满的，各种题材的都有。
　　温荷已经换上了舒适的居家服。
　　她从书房里出来，头发全部编在了一侧肩膀收拢，用墨绿色的短丝巾绑住，气质古典婉约。
　　她瞥了斯悦一眼，在床边坐下。
　　斯悦一个滑铲过去，跪在她身前，“别生气了。”
　　温荷指尖推了推他额头，“每天都在道歉，忙得过来吗？”
　　“你怎么知道我每天都在道歉？”
　　“你在家就是这样，知错不改，犯了还敢犯，”温荷抱着手臂，秀丽的眉微微蹙起，“白简惯着你，你只会比在家里愈发得意，愈发得寸进尺。”
　　斯悦悻悻地低下头，“你别和白简说不就成了，他哪里知道我在家是什么样子？”
　　温荷笑道：“你以为他不知道？”
　　“他只会比我和你爸更加了解你。”身为母亲，温荷并不敢断言自己是世界上最了解斯悦的人，有很多小秘密，斯悦不一定乐意和她说。
　　但如果是无伤大雅的小秘密，她理解。
　　斯悦不知道这该如何对比，谁了解他更多，他身为当事人，怎么知道呢？
　　“真的决定好了？”
　　斯悦知道温荷指的是什么。
　　他点点头，抬起头，“现在也没办法后悔了。”
　　温荷看似用力的拍了斯悦肩膀一下子，“反正不管你是人类，还是人鱼，你都是我儿子。”
　　“温女士，您接受能力挺不错的，我爸呢，你跟他说了没有？”斯悦装作吃痛，他知道温荷舍不得打自己。
　　“我暂时没告诉他，等有机会，你亲自和他说。”
　　斯悦撇嘴，“他估计巴不得。”
　　温荷翘起嘴角，“你爸现在名下什么都没有，让他在家里干活，以后都是你的。”
　　斯悦点头，“可以。”
　　“你到时候自己不会打理，就请人，请什么人，都可以请教白简，这方面，他做你的老师绰绰有余。”温荷从白简和自己儿子身上看出来的是完全两个不同的人格，尽管她是斯悦亲妈，但也不得承认，斯悦和白简的差距实在是太大了。
　　也难怪就一个多月的时间，斯悦就陷进去了。
　　斯悦不可置信，“不是吧，您现在就开始交待遗言……”
　　温荷掐了他一把。
　　斯悦捂着手臂嗷嗷躲开。
　　见斯悦心大如此，她本来以为和白家这种大家族联姻，想必肯定能学到点儿什么，不指望他学会多了不得商业知识，为人处世上，肯定要远超从前了。
　　结果今天一见，心眼好像还比从前少了几个。
　　陪温荷聊完，斯悦才有机会回自己房间好好看耳朵后边那片鱼鳞，他是怀着激动的心情撕下创口贴的，他自己也没想到，明明是自己的鳞片，但他居然是第三个看见的。
　　镜子擦得很干净，斯悦扭过头，呆了一下——耳后没有什么鳞片，只要白简亲吻太用力留下了一小片红色的印迹。
　　没了？
　　这就自己收回去了？
　　他自己都还没看。
　　虽然现在没有了，但保不齐什么时候又会冒出来，斯悦重新将创口贴贴上去，有些郁闷地下楼。
　　他站在白鹭的鱼缸外边，敲了敲。
　　白鹭心情不好，飘上来，语气很不好，“干嘛！”
　　“我长了一片鱼鳞。”斯悦说。
　　长鱼鳞了？
　　白鹭从缸里爬出来，趴在缸边，满眼发光，“给我看看给我看看！长在哪儿的长在哪儿的？”
　　斯悦仰着头，慢悠悠说道：“已经看不见了，长在耳朵后面。”
　　白鹭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原来是从耳朵后面开始长啊，那下次它出现的时候能先给我看看吗？”
　　斯悦找白鹭的目的就是为了解答这个疑问。
　　他问白鹭，“它什么时候会出来？”
　　“这个啊……”白鹭尾巴拍了拍水面，思考得很认真，“如果像我们啊，像我们成熟的人鱼，哼……”
　　斯悦跳起来给了他脑袋一下，“得意什么？”
　　“哎呀，我是说，像我们已经成熟稳定了的人鱼，只会在一些特定的情绪状态下出现耳后鳞片，比如害羞啊，心动啊，生气啊，只要是情绪不受控，就很容易出现，当然啦，自控能力越强的人，越不容易出现，有的甚至能做到怎么样都不会出现鳞片，完全和你们人类一样。”
　　“我哥，就他这个等级的，他能自主控制鳞片的出现，我们肯定不行，”白鹭上身完全探出了缸沿，脸上写满了好奇，“阿悦，你是什么颜色的呀？”
　　“白色。”
　　“白色？”白鹭的好奇变成了不解，“为什么是白色呢？是因为我哥是银色？”
　　“我还没见过白色的人鱼呢。”白鹭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太久，他的重点依旧是想看看阿悦变成人鱼后的样子，“到时候阿悦有了尾巴，我要是第一个看见的人！”
　　“的人鱼！”白鹭又大声嚷嚷着补充道。
　　斯悦歪头，“我才是第一个看见的。”屁，他自己都没见着自己的鳞片。
　　“那就你自己先看，我哥第二个，我第三个……”白鹭掰着手指头数，忽然顿住，看向楼上，“刚刚那一位漂亮的女士，是阿悦你的妈妈吗？”
　　在客厅，白鹭一直没有获得出缸的允许，陈叔和他哥都担心女士暂时无法接受人鱼，让他先呆在缸里，所以他只能远远地看着。
　　“对，”斯悦点头，“以后我妈就住下了，她可以在家陪你玩儿，我妈会很多玩的。”
　　白鹭狂点头，“好，好，好，好呀！”
　　看着贴在玻璃缸壁的浅紫色鱼尾，斯悦蹙了蹙眉，“你的尾巴最近还好吗？”
　　“还好，好几天没疼过了。”白鹭拍了几下尾巴，拍出几声清脆的响。
　　他尾巴上的鳞片泛着健康水润的光泽，看不出任何患有先天性疾病的样子，懒洋洋地拍打着水面，看着是一条非常健康有力的人鱼尾巴。
　　-
　　晚餐是温荷亲自下厨做的，和家里请的专业厨师不同，温荷做饭有家里的味道。
　　斯悦胃口很好地添了一次饭。
　　白鹭没添饭，温荷给他凉拌了一盆海蜇和贝壳肉。
　　他抱着盆子，吃得热泪盈眶，“我爱妈妈，我爱妈妈。”只需要一顿饭，白鹭能成为任何人的儿子，哪怕这个人不太需要。
　　温荷来了，主位让给了长辈，之后依次顺下去，斯悦就坐在了白鹭的对面。
　　和白鹭埋头苦吃的进食方式相比，斯悦大口往嘴里塞饭的样子也显得斯文优雅起来了。
　　温荷则是和白简相视一笑，继而低头各自用餐。
　　白简怕斯悦夹不到，将芝士焗虾端到了斯悦面前。
　　“谢了。”斯悦用勺子去舀虾肉，还是烫的，他吃得很小心，“我现在得多吃点，我怕等我变成人鱼了，也要像白鹭一样，天天吃生海鲜。”
　　白鹭抬起头，“生海鲜怎么了？你歧视生海鲜？”
　　斯悦微笑，“我只是不喜欢海鲜，生的熟的都不喜欢。”
　　“你这个，能吃？”白鹭不爱熟食，小时候尝试过，吃不出什么特别的味道，食物软烂，口感和生海鲜完全没得比。
　　没等斯悦作答，白鹭动手捏了一只虾带壳喂进嘴里，白鹭被烫得直哈气，又不肯吐出来，陈叔给他递过去一杯水，他接到手里后没喝，一直等到把虾咽下去之后才喝水。
　　“这个，”白鹭用叉子指着那盘虾，“甜甜咸咸qq弹弹的，好吃，妈妈，明天也给我做吧！”
　　温荷笑着点头，“好。”
　　斯悦提醒白鹭，“那是我妈。”
　　白鹭的脑子在这个时候忽然变得很灵光，可能是事关他以后的口粮，“阿悦你的妈妈就是我哥的妈妈啊，我哥的妈妈就是我的妈妈啊。”
　　斯悦用勺子舀着虾肉，慢腾腾喂进嘴里，边吃边吹，芝士牵出柔软的丝，他专心致志地拉，越拉越长，温荷清了清嗓子，提醒他，斯悦瞄了温女士一眼，舌尖卷着芝士飞快卷到了嘴里，咽下去的时候不是很明显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白简从斯悦唇上收回视线，继续慢条斯理地吃着饭。
　　晚餐后，斯悦从书包里拿出书，上楼之前，拐弯到会客厅，“白简，我拜托你一件事情。”
　　“说？”白简支着下巴，看着站在门口的男生。
　　“你等会能送一瓶可乐到我房间吗？”斯悦小声说道。
　　白简挑了挑眉。
　　斯悦明白对方是在问为什么的意思，他看了一眼客厅，“我妈在客厅和陈叔还有几个阿姨聊天呢，一时半会儿估计聊不完，她还说要买一张麻将桌，我要是去厨房拿汽水，她肯定要说我，你喝他肯定不会管你的，你就拿了给我送上来。”
　　“冰的？”
　　“冰的。”
　　“可是你现在……”白简嗓音低缓，“可能不能喝冰汽水。”
　　斯悦现在的身体状况肯定不如之前了，哪怕是昨天和今日相比，今日都是要差一点的。
　　哪怕他自己现在没什么特别明显的感受。
　　斯悦舔了舔嘴唇，他没试过和白简得寸进尺，蹬鼻子上脸，他不敢。
　　白简只是看着脾气好而已，其实原则性贼强，贼不好说话，他可太了解白简了，心眼又多又坏，马蜂窝的眼都没有白简的心眼多，否则白家在青北的地位也不可能如此稳固而不可撼动半分了。
　　“不喝冰的，我忙完了给你送来。”白简拾起钢笔，在桌面敲了敲，“去做作业吧。”
　　“……”斯悦顿住，“我还有一件事儿。”
　　“你家钢琴在哪儿？”平时上课可能可以缺勤，反正白简肯定会帮他向学校打招呼，但迎新晚会不能缺席，班里的节目就那么三两个，虽然不一定能得一等奖，但也不能拖班级里的后腿。
　　“我家？”白简的钢笔又放了下来。
　　斯悦一怔，改口改得飞快，“咱们家，咱们家的钢琴在哪儿？”
　　白简变脸如翻书，他语气温柔地问道：“可以让陈叔带你去音乐房，为什么突然想起来问钢琴？”
　　“下周我们学院迎新晚会，安排我表演节目，我只会钢琴。”
　　“迎新晚会？”
　　“嗯。”
　　白简沉吟了会儿，“是有这么回事。”
　　“什么？”斯悦有些摸不着头脑，什么这么回事？有哪回事？
　　“医学院的院长昨天给我打来电话，邀请我去观赏你们学院的迎新晚会。”白简徐徐答道。
　　斯悦理解过来。
　　第一时间不是尴尬和手足无措，而是感慨，作为白简的男朋友，他和白简的待遇差距未免也太大了点儿，他是负责表演的工具人，而他男朋友，是被院长亲自打电话邀请的重要客人。
　　“你准备表演什么节目？”白简靠在座椅里，神情闲散，镜片后的眸光温润，尽数笼在门口的少年身上，“需要我帮你准备衣服吗？”
　　斯悦情绪有些低落，“需要吧，我在这边没有正装。”
　　“怎么了？”白简察觉到他的低落。
　　斯悦叹了口气，懒洋洋地靠在了门框上，“我在想，幸好你有钱，不然我肯定养不起你。”
　　“你，养我？”白简弯起嘴角，“你是这么想的？”
　　斯悦掀起眼帘，“不然呢？”
　　“可以。”白简点头，“那你好好学习，工作后将工资卡上交给我。”
　　斯悦：“……”
　　“你还是自食其力吧，家财万贯的白简先生还惦记我这三瓜两枣……”斯悦一边说，一边带上门溜了，连让白简回答的机会都没留。
　　-
　　陈叔带斯悦去了音乐房一趟，也在主屋楼上，只不过是顶层，显然是很久没人使用过了，“定期都会打扫，房间里的乐器也会定期清理和调音检查，所有设备都可以在连接电源之后直接使用，如果阿悦少爷需要的乐器这里没有，我可以让人明天送来。”
　　音乐房的角落放置着一架三角钢琴，搭着深黑色的布，柔软的盖布逶迤到地面。
　　“不用了，我只需要钢琴，谢谢陈叔。”斯悦说。
　　钢琴房很大，也很通透，采光特别好，房间有两面大镜子，乐器在墙边挨着立了一整排。
　　大提琴，小提琴，吉他……
　　院外朦胧的灯光落在浅色的实木地板上，描绘出一层别样的古典的优雅温柔感。
　　他试了钢琴，没问题，之后才下楼回房间写作业。
　　研究所的叶旗联系了他。
　　发给他的是周末两天的学习安排，第一天是参观加跟着老师晃悠，打下手，第二天也是如此。
　　实验轮不上见习生来做，见习生上边有实习生，实习生上边有规培生，规培生上边有试用期实验员，上边还有实验员助手，一长串儿人都压在见习生头上。
　　研究所收容见习生，估计也是碍着学校的面子。
　　[斯悦：老师，人鱼在出生时就尾巴发育不良，能治好吗？]
　　斯悦是没做指望的，毕竟这是连白简都没办法解决的。
　　就像他们人类一样，许多人也是钱多得没地方使，可是在面临生老病死时，也仍旧束手无策。
　　白简亦是如此。
　　哪怕白简可以完成他许许多多的愿望，斯悦也还是很始终都记得，白简虽然厉害，却还是不可能违背自然规律。
　　先天性的疾病，不管是对于人类，还是对于人鱼，都是一样的残忍、甚至不留任何机会。
　　[叶旗：具体是哪方面的发育不良？尾巴发育不良也分为许多种，分别有不同的症状和特征，病程的进展对治疗也很重要，具体的话，我们所长有在研究如何攻克这项疾病，上个月听说有了新进展，明天我可以帮你问问。]
　　斯悦本来没抱什么希望的，没想到叶旗给了他意外之喜。
　　研究所和外边的医院不同，青北的研究所再垃圾，那也只是研究所之间形成的对比。拿任意一所研究室与医院相比，都要强过百倍不止。
　　青北很重视研究所的发展，三五研究所是前几年的事情把自己作死了，才导致了流放。
　　可哪怕是被流放的三所，也是不会输给外边医院的研究项目的。
　　斯悦从不认为外界所说的三五研究所研究的尽是一些无聊的东西是真的。
　　如果真那么无聊，三五研究所早就没有了存在的必要。
　　[叶旗：你不是人类吗？为什么会对这种先天性疾病感兴趣？]
　　斯悦摁着手机：我有个朋友因为这个病休学了，所以我很好奇。
　　[叶旗：这不太好治啊，目前为止也没有治愈的例子，患有先天性尾巴发育不良的人鱼一般都活不过五十岁，你的这个同学……]
　　斯悦一怔：不是七八十岁吗？
　　[叶旗：就我知道的，只有一只人鱼在尾巴发育不良之后活到了七十九岁，其余的患者没有活过超过五十岁的，你那个朋友今年多大了？]
　　斯悦：38。
　　[叶旗：年纪很小啊，还是小人鱼，可惜了。]
　　[叶旗：不过也不用丧气，说不定咱们所长的研究能成功，要是药能研究出来，到时候肯定要招揽志愿者，你可以让你同学来试试，免费还有钱，如果上市，估计不会低于七位数。]
　　斯悦没继续和叶旗聊下去了，他回了个表情包，放下了手机，在桌子上趴了一会儿。
　　三十八距离五十，还有十二年。
　　听起来是一个很漫长的数字，但想要成功研究一种特效药出来，这点时间完全不够用。
　　“叩叩叩。”门被敲响。
　　斯悦抬起头，“进来。”
　　白简拿着两听可乐。
　　斯悦看见可乐，情绪并不高。
　　“不开心？”
　　斯悦接过可乐，声音闷闷的，“你没和我说白鹭的病只能活到五十。”
　　“他和我说的是能活到七八十岁，他自己知道吗？”斯悦喝了一口可乐，气泡扎嘴。
　　白简在斯悦对面坐下，很自然将他的书拿到自己面前，略作浏览后在上面划上重点，“他知道。”
　　“研究所的一个老师说，周文宵在研究这方面的特效药。”斯悦手指摩挲着冰凉的易拉罐，他垂着眼，“你联系过他吗？”
　　两人之间只剩下笔尖在书本上划线的轻微响动。
　　白简翻到第二页，“他目前进行的特效药研究，是由白家旗下一家子公司提供的资金支持，我知道得并不清楚，这方面是蒋雨在负责。”
　　斯悦明白。
　　白简站得太高了，他的高度使他已经看不见半山腰以下的事物。
　　斯悦也明白，如果有进展，蒋雨肯定会报告给白简，白简不清楚，那就是没有进展。
　　“我自己去看。”斯悦捏瘪了易拉罐，里头的可乐瞬间溢了出来，他吓了一跳，将作业扒拉开，抽乐一沓纸巾按在上面，“白鹭还这么小，总不能真让他只活到五十岁吧。”
　　和人类的五十岁不一样，人鱼的五十岁，和人类十七八岁是一样的，毕竟人鱼比较长的寿命都有两百多了。
　　白简接替了斯悦手中的纸巾，擦拭着桌面的可乐，“有些事情，我们做不了主。”
　　斯悦看着白简，“虽然我认为你说得对，但是，我不认。”
　　就像他在了解到人类转换成人鱼的过程中的超高风险，他们也不能预测过程中的风险会在何时发生，但他还是义无反顾地选择去转换；就像他在不知道自己可以转换成人鱼的，却知道白简是永生的时候，点头和对方在一起。
　　有些事情，本就不一定要求得一个圆满完美的结果。
　　“既然都知道了结果会很坏，那为什么不能去赌那万分之一的成功？再坏还能坏到哪儿去？”
　　斯悦胆大包天地将腿从桌子底下伸过去，脚掌抵在白简的腹部，“你们年纪大的人，都这样，瞻前顾后。”
　　白简用没拿笔的那只手握住斯悦的脚腕，“你也可以说是深谋远虑。”
　　“个屁。”斯悦接话道。一点儿都没犹豫。
　　人鱼的指腹按了按斯悦的内踝骨，用了点儿力，疼，让斯悦整条腿顿时都麻掉了，“不要说脏话。”
　　斯悦觉得自己如果是鳄鱼，他就给白简来一个极限三百六十度一百八十圈旋转，但他不是，他咬牙切齿，“我等会告诉我妈。”
　　白简笑了一声，手下也松了，只不过没有放开斯悦的脚踝，他让斯悦的脚踝磕在了自己的膝盖上，说道：“你不是幼儿园的小朋友了。”
　　斯悦“啧”了一声，“那你之前说我是人类幼崽？”
　　白简手里的笔转了一圈儿，他倾身，用笔头戳了一下斯悦的额头，“你十八岁，我三百岁，年龄上来看，你的确是幼崽，但从生理的角度看，你足够成熟。”
　　是生理的角度，不是心理的角度，心理的角度，斯悦依旧可以被评价为幼崽。只有幼崽才会莽撞而又天真，热烈而又赤诚。
　　斯悦脸开始发烫，他能理解白简话里的意思。
　　不仅是脸开始发疼，他的耳后也滚烫。
　　斯悦伸手摸了摸，还是那片创口贴，没多出什么东西。
　　白简正欲问他摸到什么了，斯悦突然脸色一白，手从耳后缩了回来，身体猛然抖了一下。
　　白简脸上的闲适神色消失。
　　斯悦闷哼了一声，慢慢趴在了桌子上，他手掌在桌面捏成拳头，浑身都在抖，桌子下面的腿也收了回来。
　　“阿悦？”
　　白简话音刚落，斯悦就栽倒在地，他抱住脑袋，蜷缩成一团，仿佛猛然被人从后头击倒，头骨都仿佛被击碎了，他痛得眼前一片白光，耳畔全是嗡嗡鸣叫。
　　他听不见白简在叫自己。
　　“白简，痛，头好痛！”他感到自己被抱了起来，头枕在身后人的怀抱中，他说完后，咬紧了牙关，抖成了筛子一般，脸色变成了墙漆一样的死白。
　　他没办法被抱住，从白简怀里滚到了地毯上，眼泪和冷汗一起顺着额角淌下来。
　　“好痛。”他的低吟也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说话令他呼吸困难，用尽了全身的气力。
　　火与冰两个极端的温度在身体交织，将他骨骼烧成灰，将他血管里的血液全部冻住。
　　身体像是被巨型卡车的车轮缓缓碾过，肺里的氧气也在慢慢被耗尽。
　　非人类能承受的疼痛席卷了全身，斯悦觉得自己快死掉了，或者说，在这一瞬间，他希望有人给他一个痛快的。
　　“妈妈。”斯悦抽噎着，叫了一声。
　　白简面若冰霜，眸子里显出少有的无措。
　　哪怕他知道这是转换必经的过程，可是他连接吻都舍不得让斯悦感到疼。
　　白简从后面抱住斯悦，斯悦转过身来，不知道何时长出来的尖利犬齿一口咬在了白简的肩膀上，牙齿划破衬衫，深陷进人鱼的肉里。
　　白简连眉都没有皱一下，他亲吻着斯悦的耳朵和脸颊，吻去上边的汗水。
　　斯悦在抖，浑身都在抖，哪怕咬住了白简。
　　他浑身都是冷汗，像刚从水中被捞出来。
　　整个过程也不过两分钟不到，可对于斯悦来说，却好像过去了漫长的一个世纪。
　　他尝到了口腔里的血腥味，非常重的血腥味。
　　他记得刚刚经历了什么，那种仿佛将他对半撕开的疼痛来得非常突然，难怪白简让他不要再去学校了。
　　斯悦天不怕地不怕，现在却因为刚刚猛然出现的疼痛感到恐惧。
　　濒临死亡，却生不如死。
　　斯悦抱住白简的腰，使劲往白简怀里钻，一定程度上，他在这个时候离白简越近，越能被安抚。
　　他在白简怀中赖了好久，白简也很识相，不说什么“算了吧”之类的话，要是现在说，他就给白简一拳头。
　　房间里寂静无声。
　　斯悦把头从白简怀里抬起来，脸上的血色恢复了大半，他眸子还有没有褪去的泪意，看起来惨兮兮的，惹人疼。
　　现在是个接吻的好时候。但这是白简觉得。
　　“还好，”斯悦的意识还没完全清醒，可他看得见白简眼里的疼惜，这种氛围要不得，下一秒就得有人哭，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嘶哑，“我的布加迪呢？你不会诓我吧？”
　　果然，下一秒，白简眼里露出笑意。


第64章 
　　斯悦记得自己初中和人在校外打架，被人从背后偷袭，对方一板砖砸在了他头骨上，头骨的硬度的确强过搬砖，他当时只是鲜血淌了满脸，头还没碎。
　　但那比不上刚刚万分之一的痛楚。
　　像骨头被一寸一寸敲碎，被抽筋拔骨。
　　医生赶来的时候，斯悦靠在沙发上和白鹭打游戏，医生带着两名助手，面露焦急，“患者在哪里？”
　　陈叔咳嗽了一声，指着沙发上那两位，“左边那一个。”
　　“……”
　　看、看不太出来是病人。
　　白镜是白家名下私立医院的全科医生，在院内有自己的工作室，现在一般都不怎么接诊病人，给钱也不接诊，他诊疗的百分之九十都是其他医生感到棘手的疑难杂症。
　　白简亲自给院方打的电话，白简是什么人，有什么吩咐都是蒋云蒋雨的助手转告的，除了白镜可以在重要节日的家宴上见到白简一面以外，院里其他领导甚至都没见过白简，也没直接通过话。
　　从白镜带着助手整理东西，到检查车内仪器，到最后出发前，院长一直打电话催个不停，好像迟了一分钟，他这个院长明天就要被换掉一样。
　　知道人来了，斯悦没让人等自己打完这一把，他把手柄塞给白鹭，理了理站起来。
　　白镜年过一百五，白大褂里头搭一件深蓝色格子衬衫，话不多，就问了一些基本情况，便说要先做全身检查，因为不是在医院，仪器不够，只带了几台基本的，但也够用了。
　　助手负责做，他在旁边看，比对数据。
　　“我从别的医院调来了你以往的检查单，”白镜坐在客厅的桌子前，鼠标上下翻着表格，“你心率、血压，血氧……所有本来在人类正常数值范围以内的各项，都比以往要高一点儿，不过对你正常生活不会造成影响。”
　　笔记本连接了检查的仪器，屏幕中被各种颜色的波浪线占据，波峰高低不一，波段长短不一，快慢也不一。
　　白镜是自己人。
　　他把脑袋探出来，看着斯悦，“你感觉自己现在和以前有没有不同？”
　　斯悦将袖子摘下来，“耳朵后面有鳞片。”
　　“这个不要紧，这是正常的，人类和人鱼的激素水平不同，前期碰到一起，会造成你表面的一些变化，实际上，只要你现在停止和白简先生有过分亲密的接触，你就会发现，你身体上不会再继续生长鱼鳞。”
　　“鱼鳞是表面的、短时间的，那代表不了什么，只能说明，你和白简先生有过很亲密的行为。”
　　斯悦：“！”
　　白镜继续看着慢慢跳出来的数据，“不过你现在激素水平虽然比之前要高，但也算稳定上升，每拔高一截，你就要经历一次之前的疼痛，当所有数值升到顶峰，你身体极限时，再重新降下来，降下来的过程，就是你变成人鱼的过程。”
　　“你的免疫力会伴随着数值下降的过程而下降，下降到人鱼各项生命数值和其他数据的极限低点时，可能喝一口凉水，你都会心脏骤停。”
　　“我不是恐吓你，只是身为医生，我应该清楚告知患者或者你的家属事实。”
　　白简倒了一杯茶递给白镜。
　　白镜登时受宠若惊地站了起来，将茶接到手里。
　　斯悦回答之前白镜说的话，“这些我差不多都知道。”
　　白简和他说过，白鹭也说过。
　　大部分所言，在书籍和医学官网的一些文献上也有记载和记录，有自愿参与转换实验的人类和人鱼，研究员将每日的变化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到了后期，哪怕几个研究员轮流值班，眼睛都不敢眨地守着被转换的人类，也仍旧无法预测对方会在哪一瞬间，突然死亡。
　　他们只能将死亡……实验失败的原因一一记录下来。
　　-一个咳嗽导致的肺破裂
　　-进食过程中突然呼吸停止
　　-输注营养液导致的全身血管内血液反流进心脏
　　每一次失败的原因都令研究员防不胜防，遍体生寒，物种之间的鸿沟不是任何人可以轻易跨越的，哪怕你付出了本人能够付出的全部作为代价，失败的可能性依旧无比之高。
　　白鹭趴在沙发上，扯了扯白镜的白大褂，“小叔，你别危言耸听。”
　　白镜把白鹭的爪子从衣角上拍了下去。
　　“作为医生，我需要告知患者最坏的结果。”白镜看向斯悦，“疼痛的频次不会太高，只是会每一次的程度都要超过上一次，等数值往下降低，进入你基因清理待重构的过程时，就不会再疼了。”
　　“因为没有人成功过，所以很难保证成功之后会不会有后遗症，我个人认为的话，肯定是会有的，就算是现在一些可治愈的疾病，在病愈后也会有或大或小的后遗症，这种基因转换，后遗症只会更加严重。”
　　“不过……”白镜犹豫了一会儿，视线慢慢转移到了白简脸上，“如果有始祖的基因协助，这个过程的风险肯定会降低许多。”
　　“甚至可以降低后遗症发生的概率。”
　　白简揉了揉斯悦的发顶，眼神柔软，“需要多少？”
　　白镜缓缓道：“越多，越好。”
　　谈话已经进行到白鹭听不懂的阶段了。
　　白简将斯悦从椅子上带离，“我带你去看个东西。”
　　斯悦跟着白简走了，白鹭盯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二楼走廊，才扭头看向白镜，“小叔，人鱼开始褪鳞，是不是快死了？”
　　“嗯？怎么突然问这个？”白镜将刚刚检查的结果都打印了出来，“是在担心老爷子？”
　　“不是，是我。”
　　-
　　斯悦见到了那管从始祖血液中提纯出来的基因，是水蓝色的，试管内的液体已经被冰冻得十分坚硬，均匀薄淡像水晶，卷着阵阵白色的冷气从冰库中拿出来，斯悦被冷气冲得愣了一下，随即往后退了几步。
　　白简站在他面前，用背挡住汹涌而出的冷气。
　　试管内的液体目测没有超过10毫升。
　　斯悦怔怔地看着试管内的液体，好像隔着这支玻璃试管和里头被提纯出来的基因，看见了历史书上那只拥有白色鱼尾的人鱼始祖，白色瞳仁里视万物如死物，像一潭死水一般平静，毫无声息。
　　“白简，你是怎么杀死他的？”
　　斯悦突然问道。
　　“他需要死。”白简语气柔和。
　　“……”
　　白家废话文学，不同凡响。
　　“这个要打到我的身体里？”斯悦摸了一下试管，温度太低，碰到的时候像是被针狠狠扎进手指。
　　“现在不行，”白简将试管重新放回冰库，关上厚重的冰库门板，“数值下降到最低的时候再从你的心尖注入进去。”
　　斯悦撞了撞白简的肩膀，“谢了。”
　　白简失笑出声，“什么？”这是他应该做的，斯悦已经付出得足够多了。
　　下了楼，白镜主动迎上来，他看看斯悦，又看向白简，“白鹭在褪鳞。”
　　白鹭坐在地毯上，眨眨眼睛，“是的，我在褪鳞。”
　　负责清理鱼缸的两个工作人员戴上氧气管，拿着工具跳入鱼缸中，这个鱼缸对于人鱼来说活动空间很大，刚刚好，对于人类来说就过于巨大了，长时间在水底呆着肯定是不行的。
　　他们在水底捞着什么东西。
　　斯悦看见其中一人戴着的黑色手套中拿着几片浅紫色的鱼鳞，尾端浅白，是自然脱落，不是从中间断裂。
　　白鹭自己无所谓，他趴在缸壁上，“没什么的呀。”
　　斯悦没推开黏在自己身上的白鹭，看向白简，“周文宵不是有办法吗？”
　　白简看了一眼陈叔。
　　陈叔意会，“我去联系。”
　　总共掉了十几片鱼鳞，水底应该还有，但白镜说这些就足够了。
　　一个处于生长期的人鱼，哪怕是褪一片鱼鳞都是不正常的，更何况这么一大把。
　　“周所长这几年一直在攻克尾巴发育不良，可以请他来试试。”白镜语重心长地建议。
　　实际上，白鹭在他眼里，还没斯悦重要。
　　人鱼没那么浓烈的感情，不管是对亲人，还是对朋友，他们七情六欲天生没有人类丰富，所以对于亲人的病痛和死亡，他们也不会感到如海啸般袭来的悲痛。
　　那太做作，也太没有必要。
　　实际上，除了斯悦和陈叔，哪怕是白简，都不会对此抱有太担忧和悲痛的情绪。
　　哦，还有白原野。
　　白鹭黏着斯悦，却看向白简，“你别和二哥说。”
　　斯悦皱眉，“为什么？”
　　白鹭想了想，“我觉得他肯定会很担心的。”
　　斯悦掐他的脸，“那你为什么会和我说？”
　　白鹭眸子泛着澄澈的紫色，“我想活久一点，我想你们帮帮我。”
　　就像白简，就像蒋云和蒋雨，哪怕他是他们看着长大的，但人鱼族群就是这样，亲情、友情，完全都是例行公事般的处理。
　　他哥会帮他找医生，会尽到做兄长的责任。
　　就像……他哥不关心药品研发的进度，但会为他安排好定期诊疗的医生，而诊疗是否有效，药品研发是否成功，于他哥而言，都不是需要赋予太多精力的事情。
　　人鱼最丰富的和最浓烈的情感，都给了自己的伴侣，其他的人，不管任何，都不重要，如果有血缘关系，那也只是多了一层名为“义务”的东西而已。
　　斯悦心里五味杂陈，白鹭也是人鱼，他接受良好，但他知道谁在乎自己，就黏着斯悦不肯撒手，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动物的求生本能。
　　“我也是病号。”
　　“我也是。”
　　鱼缸被重新整理干净了，白镜来得匆忙，没想到白鹭也出了问题，他临时调配了药液，按比例倒进鱼缸里，看向白鹭，“泡四个小时，要除菌消炎，也要止痛。”
　　白鹭乖乖爬进去。
　　他尾巴露出来，尾鳍像一段紫色的纱。
　　压根看不出来他已经在褪鳞了。
　　斯悦看了会儿，白镜在一旁说道：“你应该多担心担心你自己。”
　　白鹭在鱼缸里呆了会儿就睡着了，肚子翻过来，尾巴还在慢悠悠地摇，见白鹭没有出现像上次那样的情况，斯悦松了口气。
　　底下闹成一团，温荷也被吵到了。
　　斯悦转身预备去找白简的时候，正好看见温荷从楼上下来。
　　他被吓呆了。
　　“怎么了？”温荷看见斯悦身后穿白大褂的医生，下意识地就联想到了斯悦的转换问题。
　　斯悦反应飞快，“白鹭尾巴疼，请医生来看看。”
　　温荷看向鱼缸里——已经翻起了肚皮的白鹭。
　　印象里，只有死鱼，才会翻着肚皮。温荷脸色一变，“他这是……”
　　“睡着了睡着了。”斯悦走到温荷面前，“吵到您了？”
　　“你脸色不太好。”走近了，温荷才注意到斯悦脸上的血色很淡，跟下午的时候相差很大，“不舒服？”
　　“有一点儿。”斯悦佯装很困的样子打了个哈欠，硬是说没事反而令温荷不放心，还不如说自己的确是不舒服，省得温荷继续追问。
　　温荷嘱咐了一大堆，又去问了白镜一大堆问题。
　　白镜是白家的人，当然知道怎么回答温荷那些问题，既然斯悦没告诉对方下午的事情，他自然也不会全部告知温荷，一切以病人的意愿为主。
　　斯悦将温荷愣是送到了房间门口，直到房间门关上，斯悦脸上的笑才慢慢消失。
　　烦。
　　但没有让他发泄的人。
　　除了白简。
　　陈叔刚和白简转达了周文宵这次的研究进度。
　　周文宵一贯是斯斯斯文的人，在电话里激动得几乎能想象得出他是如何手舞足蹈的。
　　“周所长说最多一个星期，就能招揽志愿者试药，但这种药见效到痊愈的过程会很漫长，不知道白鹭小少爷能不能等得起，如果白鹭小少爷想试药的话，还是得问小少爷的意见，周所长说如果白鹭小少爷愿意试药，他下周会亲自登门，之后每周的检查，他都可以亲自负责。”
　　“去问白鹭。”
　　陈叔从会客厅出去的时候，正好撞上面无表情的斯悦。
　　斯悦往旁边让了一步，等陈叔先走，他才进会客厅。
　　这两天天气好，雨水干透，院子里的花草都趁着这个时候疯长。
　　挨着会客厅窗户的一排百合就这几天的功夫，又往上拔高了一大截，落地窗一拉开，便能看见它们在台阶旁边被风吹得摇头晃脑，花苞也在繁茂的绿叶间冒出了头。
　　因为落地窗开着，斯悦一眼就看见了那簇拥着的百合。
　　白简正站在书架旁拿书，直到斯悦走到了他身旁，他都没转过身来。
　　白简是人鱼，从斯悦站在会客厅门口那一秒他就知道斯悦来了。
　　斯悦叹了口气。
　　“怎么了？”白简拿着两本书，没戴眼镜，所以斯悦可以将对方温润的眸光尽收眼底，白简真的很容易令人联想到春日。
　　至少对待斯悦他就会是春日。
　　对其他人而言。
　　不是。
　　“烦。”斯悦用手抓着头发。
　　白简用手指将被斯悦自己抓得乱糟糟的发丝一缕一缕顺平，他垂眼看着斯悦，对方脸上确实写满了焦躁和不安，具体是因为什么，他想也不用问。
　　斯悦的性格他一开始就清楚，不在意的事情就敷衍了事随便糊弄，在意的事情就一定要做到最好，一旦在达成目标的过程中，出现了失去他控制的事情，他就自乱阵脚，分寸大失。
　　“我不去学校了。”他说。
　　白简点头，“好，我让陈叔去联系学院。”
　　“我也不去研究所了。”
　　“好。”蒋雨可以去处理。
　　白简什么都一口答应，全都是斯悦意料之中的答案。他抬头看着白简，发现对方始终波澜不惊，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
　　“白简，你怎么做到的？”斯悦歪了下头，一点都不可爱，他语气淡淡的，“你怎么做到，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都这么淡定的？”
　　“不寄予期望，所以在得知任何结果的时候，都不会超出所料。”白简拿了一本《童话故事》在手里，塞到斯悦手里，“看看这个。”
　　斯悦：“……”
　　“况且……”白简将斯悦头发重新揉得乱糟糟的，“下午你疼的时候，我也没有特别淡定。”
　　“我知道。”斯悦说。
　　“但我就是烦，我还得哄我妈，我不想让她担心，但如果不告诉她，我又觉得对她很内疚，其实转换这件事情本身，我就对不起她，现在怎么做，我都觉得很烦躁。”
　　“你希望得到我怎样的答复？”白简捏了捏斯悦的脸，倾身，两个人的鼻尖撞在一起，听起来，白简的语气轻松，像是神情惬意地在说玩笑话。
　　但实际上，他眸子里一点儿笑意都没有。
　　斯悦双脚仿佛就此钉在了地板上，一寸也无法挪动。
　　“我说我后悔了，因为我不想看见你哭，听见你说疼。”白简语气温柔，将斯悦微凉的耳垂捏在指尖把玩，“你怎么说的，‘不许说算了吧’，我说了你会怎么办？骂我负心郎，骂我想一出是一出。”
　　“你十八岁，天不怕地不怕，我乐意当你靠山，我不让你去研究所，你要去，好，那我就让白家的人给你当老师，你想做任何的事情，我都会提前告诉你风险，哪怕我不是很赞同，但你开心比较重要，我的任务就是给你创造可以让你放肆的条件。”
　　“但是阿悦，转换成人鱼的风险我帮你承担不了，我只能尽力降低风险，你自己也知道，这不亚于一场豪赌。我是受益者，所以我没资格要求你同意或者暂停。”
　　“阿悦，你太单纯了，所以任何人和事情都有可能成为你的绊脚石，”白简收回手，直起身，往后退了几步，将书重新放回书架，“但是你想喊停，我可以……”
　　“没想喊停。”斯悦打断他，一头撞进白简的怀里，揽住白简的腰，“我只是刚刚有点烦躁而已。”
　　他没瞎，他能看见白简说这些话时候眼底流露出的落寞与寂寥。
　　“我就是，”斯悦仰起脸，响亮地亲了白简一口，“发发牢骚，我没地方发牢骚了。”
　　以前在家，他都是找斯江原的茬。
　　他还在想怎么哄哄白简。
　　正思考着，他被揽着腰一把按在了书架上，后腰被白简用手掌挡住，所以没撞上实木的书架，但冲击力依旧是有的，身侧书架上方噼里啪啦掉下来几本厚重的书。
　　斯悦被人鱼银色的瞳仁注视着，后背发凉。
　　白简却在此时突然笑了一声。
　　“你抖什么？”白简问道。
　　斯悦：“有吗？”
　　“我没跟你生气，刚刚和你说的话也是我一直想要跟你说的，”白简瞥了一眼斯悦通红的耳朵，声音低了些，“放心，今天不动你。”
　　斯悦一怔，急着追问，“为什么？”
　　他的着急，莫名其妙。
　　但又好像，可以理解，年轻嘛，年轻气盛。
　　白简轻声告诉斯悦，“转换需要循序渐进，宜慢不宜快，太过频繁的灌入浸泡会超出你身体的承受范围，可能会导致你的基因出现紊乱，说不定……会变成傻子。”
　　斯悦：“！”他眼睛失去控制地瞪大了。
　　“真的？”
　　“嗯。”
　　斯悦认真地思考着白简的话，他皱着眉，脸颊猝不及防被白简捏了捏。
　　“想让我动你？”
　　“！”
　　斯悦哪能不知道白简所指是什么，他四处张望，试图缓解紧张，“啊，还好吧，我就是问问，好学嘛……优良品德。”
　　白简这回真的笑出了声。
　　他眸子里的银色重新变成了漆黑，映出斯悦清晰的面容，他很少笑得开怀，疏离散去，越发显得温柔。
　　斯悦呆了呆，“你笑什么？”
　　“你撒谎，很容易被看出来，”白简把他围在自己与书架之间，俯身吻了吻他的眼睛，语气的笑意都还未散去，“不会撒谎以后就别撒了。”
　　斯悦哑然。
　　他是不会撒谎来着。
　　“那……亲呢？亲行不行？”斯悦揪住白简的衣服，“总不能一个星期我才能亲你一次吧？”
　　那还不如不变成人鱼呢。
　　“医生想让我守活寡。”
　　“没说不能亲。”
　　白简见他着急，单手捧着斯悦的脸，吻在他的鼻尖，循序往下，才是嘴唇。
　　他贴着斯悦的嘴唇，“张嘴。”
　　斯悦的口腔被人鱼的舌头品尝了个遍。
　　人鱼接吻愈发地不再掩饰，凶狠，掠夺性很强，与白简温和的外表完全不相符，
　　斯悦感觉肺里的空气被挤压殆尽，他试图推开白简，可对方纹丝不动。
　　人鱼的唾液冰凉，可在斯悦的口腔里，慢慢就变成了与人类唾液同等的温度。
　　所有的感官都在慢慢放大，越来越模糊。
　　斯悦感觉自己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完全是无意识的。
　　白简放开他的时候，他已经无法说话了，任由白简在耳畔说话。
　　“哭什么？阿悦自己想接吻的。”
　　“生气了？”
　　“等变成人鱼，我也让阿悦这样亲，好不好？”
　　“真的？”听见这句话，斯悦才感觉自己重新活过来了，他声音嘶哑，红着眼睛，“我的舌头也能变长？”
　　“应该可以。”
　　白简亲手帮斯悦整理弄乱的衣服，斯悦自己插不上手，他想到了一件事情，“不去学校，我上课怎么办？”
　　“我请老师给你补课。”
　　“或者你自学，我有时间也可以给你补课。”
　　斯悦想了一下，点头，“行吧。”
　　他其实比较喜欢呆在学校，比较有上学的氛围。
　　但想到刚刚白简说的，还有温荷，为了让他们放心，他只能含泪旷课。
　　“那我今晚打通宵的游戏。”斯悦自己安排着旷课后的生活，“还可以睡到自然醒……”
　　“不能熬夜。”白简打断他，瞥了快要起飞的斯悦一眼，“你现在身体熬不了夜。”熬夜也会使免疫力下降，更何况还是通宵。
　　斯悦看着白简，一声不吭。
　　白简叹了口气。
　　就在斯悦以为白简会退一步，比如说让他可以晚睡一两个小时的时候，白简捏了捏他的脸，“等会你收拾东西，以后在我房间和我一起睡。”
　　不仅是为了防止斯悦偷偷熬夜，也是为了防止斯悦在没有人在身边的时候出现意外。
　　斯悦迟迟未作答。
　　白简弯腰拾起地上的书，“想什么呢？”
　　“只是睡觉？”斯悦不确定地问道。
　　白简直起身，眸子意味深长地看了斯悦一会儿，“为什么这么问？”他反问斯悦。
　　斯悦没明白，“什么意思？”
　　白简朝斯悦走近了一步，又是快吻到一起的距离了，他与斯悦平视着，笑得莫名，语气里不乏逗弄，“阿悦猜猜看，伴侣躺在一张床上，除了睡觉，还能做什么？”


第65章 
　　斯悦收拾了一大堆东西往白简房间里搬，陈叔上来问需不需要帮忙，他拒绝了，“就一些洗漱用品和睡衣，我自己来。”
　　但陈叔还是帮忙拿了一些东西。
　　比如笔记本，比如游戏机，这是斯悦不管去哪儿都要带上的东西。
　　走在走廊里，斯悦看着灯罩里的灯，突然问道：“白鹭答应试药？”
　　陈叔点了点头，“小少爷说可以尝试。”
　　但斯悦总觉得周文宵不太靠得住。
　　不管是出于人类的直觉还是受白简影响的后来的可能属于人鱼的直觉，他都不太信任周文宵。
　　陈叔自然也看出来了斯悦的担心，他已年老，岁月在他脸上印下深刻的纹路，他看着白鹭长大，从白鹭被白一善从海里带回来交到他手上的那一天。
　　小人鱼尾巴泛着不健康的白，鳞片大部分都是残缺，尾巴在水里摆动得十分吃力，好像尾巴不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一样。
　　“他说，反正也不一定能活很久，所以如果有机会，他都愿意尝试。”从陈叔的语气中，斯悦听出几分平时没有的沧桑衰败感。
　　陈叔走上前，替斯悦推开白简卧室的门，他深吸一口气，说道：“阿悦少爷，如果可以的话，请您帮帮小少爷。”他知道求助于白简先生没有用，人鱼族群不会被情感所束缚。
　　门在眼前被慢慢带上。
　　陈叔双目一闪而过的泪光让斯悦有些呆住。
　　他能做什么？
　　他什么都做不了。
　　在死亡面前，不管你是首富还是街头潦倒的乞丐，都只有被摆弄的份儿。
　　其实能做的，白简都做了，陈叔也十分清楚，所以陈叔的请求，无非只是希望他可以经常陪伴白鹭，希望白鹭在最后的一段时间里，能够是充满希望的快乐。
　　斯悦看着查出来的关于人鱼先天性疾病的一大堆资料，属于人鱼特有的疾病本来就不多，而人鱼尾巴的重要性几乎等同于人类的心脏，所以为什么尾巴发育不良对人鱼来说是致命的，也能理解。
　　右下角的聊天框闪了起来。
　　周阳阳。
　　[淦，江识意退学了。]
　　[我才知道，还是郑须臾告诉我的，郑须臾说是他初中同学和他说的，就昨天刚退的，说是家里生意太忙了，他可是重本啊，说退就退，我本来想打电话过去骂他一顿的，但想到我前段时间挨的打，还是算了，随他吧。]
　　斯悦看着周阳阳发过来的一大段话，本来想一起骂的，但打出去的字又一个一个删掉了。
　　他手指在键盘上慢悠悠按了几下。
　　[关我们屁事。]
　　[周阳阳：对啊对啊，我只是跟你说一声嘛，哎，你周末有时间没，出来玩儿啊，都多久没见了，你现在是典型的有了媳妇儿忘了爹。]
　　[滚。]
　　[周阳阳：你不知道我有多无聊，郑须臾这个憨批现在整个被他对象吃得死死的死死的，我跟那些人玩不到一块儿，上回试了一下，他们竟然玩群p，艹，这这这，我这水灵灵的祖国花朵，我夺门而逃。]
　　[我现在没法出门，具体原因不能告诉你，等过几个月吧，暑假我们再一块儿出去玩儿，我请客。]
　　[周阳阳：我缺那点钱？有什么是爸爸不能知道的？你们怎么现在都藏着掖着的？你是不是怀孩子了？不然几个月都不能出来玩儿，除了怀了孩子，我想不到其他的原因了。]
　　[斯悦：怀你大爷。]
　　[周阳阳：这可不是随便能怀得上的。]
　　[周阳阳：不过，你真不打算告诉我？]
　　[周阳阳：算了，不说就不说吧，谁还没点儿秘密呢，你说对吧，行了，我睡了，不然再聊下去我要生气了。]
　　斯悦以为周阳阳真生气了，因为这段时间的确冷落了对方。
　　他给对方转了两万过去。
　　秒收。
　　“……”
　　[斯悦：还我钱。]
　　[周阳阳：睡了，掰掰。]
　　[……]
　　白简在走廊里时，斯悦就听见了对方的脚步声，他立马将游戏关了，零食塞到了茶几的抽屉里，把弄乱的被子叠了叠。
　　实际上，他能听见白简的脚步声，白简也能知道他在房间里在忙活些什么。
　　门被从外推开。
　　斯悦对白简露出一个异常灿烂的笑容，“晚上好。”
　　白简走过去，弯腰吻了斯悦的额头一下，他的手臂越过斯悦的身侧，在斯悦没注意的时候，一把拉开了茶几的抽屉。
　　里头满满当当的零食。
　　斯悦面无表情地把抽屉推了回去，看着白简，“我觉得这是我的自由。”
　　白简捏着他的脸，“我觉得你现在应该尽量少吃垃圾食品。”
　　“没吃，就是以防万一的。”万一饿了，万一打游戏或者看书太无聊的时候，就用来打发时间。
　　“十一点。”
　　“睡觉吧。”白简将斯悦从地毯上拽了起来。
　　白简对他客客气气的时候，斯悦觉得白简没什么攻击性，很温和，他努努力，说不定就能把对方一拳掀翻；但当白简认真时，斯悦会觉得，其实对方轻易拧断他脖子……好像就是动动手指头的事情。
　　斯悦很识相，他乖乖躺在床上，躺好，盖好被子，房间的主灯被关掉之后，便只剩下了床头的两盏壁灯，他翻了个身，没有任何睡意。
　　一是因为时间太早了。
　　二则是因为自他记事起，他就没怎么和别人一起睡过。除了周阳阳他们几个。
　　况且，和白简同床共枕的感觉与周阳阳他们相比，完全不同。
　　“白简，你怎么不睡你的池子里？”斯悦侧躺着，伸手戳了戳白简的脸。
　　白简阖着眼皮，表情安宁，“我是人鱼，不是鱼。”
　　“区别在哪儿？”
　　“等阿悦以后变成人鱼就知道了。”
　　斯悦又企图动手动脚，他不安分。
　　白简一把握住他企图作乱的手，用被子盖住，半晌，白简翻身将人揽入怀里，冰凉的嘴唇贴着斯悦的耳廓，缓缓道：“阿悦，我不一定在任何时候都能优先考虑你的感受。”
　　“什么？”斯悦纯情又大胆，仰起脖子咬了白简下巴一口，“这种时候吗？”
　　白简笑了，是被气笑的。
　　下一秒，斯悦身体猛地紧绷起来，他喉间闷哼一声，不敢再挑衅。
　　白简含着笑，“阿悦，你别忘了，一般时候，我的手指是没有黏液的，和你们一样，随时可以。”
　　或许是白简外形条件就是无比优越，大到整体气质，小到手指的骨节和长度，没有任何可以挑剔出不足的地方。
　　可能也是因为白简在人鱼族群中万里挑一，所以当他为人形的时候，同样万里挑一。
　　但无论是因为什么，斯悦现在都无比清晰地感受着对方手指的长度有多优越与灵活。
　　他呼吸很乱，手指紧紧抓住白简小手臂，上边的肌理走向与肌肉的分布和人类是相通的，只是体温偏低。
　　白简继续往里。
　　斯悦把头埋进白简的颈窝，“停停停，我睡，我现在就睡，你看你看，我眼睛都闭上了。”
　　眼睛的确是闭上了。
　　眼珠还在眼皮底下不安地左右滚，睫毛颤个不停。
　　白简将手指拿出来，给斯悦捻紧被子，语气漫不经心，“不要每次等被教训了才求饶，睡吧。”
　　这句话漏洞很多，对每个字都可以进行长篇大论的反驳。
　　斯悦还在心里组织着反驳的措辞的时候，睡意来袭，他都快睡着了，还没想好具体怎么反驳白简，无意识地将心里想的说了出来。
　　“那能一样吗？至少别人不会动不动这样那样我。”
　　白简：“……”
　　-
　　斯悦一觉睡到了中午，醒来的时候，仍旧觉得脑子沉甸甸的，可能是转换过程中伴随的一些症状，他起床后就好多了。
　　白简早就走了，走之前，将他的拖鞋贴心地放在了床边。
　　斯悦趿拉着拖鞋，边刷牙边心情很好地想，白简这个人，大概是活得太久了，循规蹈矩重原则，在意细节，不上心则很难注意到，这可能也是自己为什么觉得和白简待在一起会很舒服的原因。
　　他下楼，看见温荷和白鹭坐在沙发上，低头弄什么弄得很认真。
　　母慈子孝的场景让斯悦一怔。
　　白鹭看见斯悦，眼睛一弯，“阿悦你醒啦？”
　　“这是……”斯悦低头看着茶几上的一大堆毛球还有木棍，“做什么？”
　　“妈妈在教我打毛衣。”白鹭盘腿坐着，两根木棍上已经串满了紫色的毛线，“不过妈妈说我是新手，可以先学习织围巾。”
　　斯悦接过阿姨递来的果汁喝了一口，只拿了一片面包便不要了，“但是这都入夏了。”
　　温荷抬起眼，柔声道：“反正白鹭在家里也没有事情做，用这个打发时间，你管这么多做什么。”
　　斯悦：“……”
　　他看向门外，再看看鱼缸里头淡粉色的水，顿了顿，“周文宵来过了？”
　　“来过了，”白鹭乖乖回答，“本来说是下周来，但其实药物已经研究出来了，只不过一直没确定下来，所以一直对外说还在赶进度。”
　　“他今天没让我用药，只是在我鱼缸里加了试剂，促进人鱼骨骼发育的，我问他有没有促进脑子发育的，他说没有。”
　　“阿悦，你呢，你今天感觉怎么样？”白鹭觉得比起自己的尾巴，斯悦的问题才是需要重点关注的，他这是慢性的，这么多年下来也习惯了，比起他的慢性病，斯悦的转换风险要高百倍不止。
　　“还行，”斯悦看着白鹭手里那个用毛线勾出来的歪歪扭扭凹凸不平的四边形，“好丑。”
　　白鹭眨眨眼睛。
　　温荷拍了斯悦膝盖一下，“白鹭刚学，你多鼓励鼓励他。”
　　“害，就这个，我闭着眼睛都会。”斯悦口出狂言。
　　温荷笑得婉约，“是吗？”
　　陈叔之前送了几箱子新的书到老爷子房间，听老爷子谈了会儿人生，下来的时候，正好看见斯悦盘腿坐在地毯上，眉心紧皱，拿着几支织毛衣的棍子，仿佛面临了和转换成人鱼一样的巨大难题。
　　“阿悦少爷，老爷子想见见您。”陈叔走到斯悦身旁，低声道。
　　斯悦闻言，一怔，“见我？”他从来没见过白家的老爷子，白简也没提出过让两人见面，如果不是陈叔说起，他都快忘了白家还有这个人了。
　　“好，我就去。”斯悦正好找借口把几团毛线丢下，这个太难了，以前初中和高中那会儿，每隔一阵子，就会掀起织围巾的风潮，给朋友织，给对象织，给暗恋对象织。
　　-
　　白一善不愿意见太刺眼的白日光，窗帘用了半遮光的纱，透进来的光朦胧黯淡。
　　在房间中心的那个水池，人鱼靠在岸边，水里有一张很大的椅子，他的尾巴靠在上边，不用长时间靠尾巴才得以在水中支撑，老爷子的身体状况已经不支持他在水里游动了。
　　岸边放置着茶具，茶香在偌大的房间荡漾开。贴着房间墙壁一周的书架摆满了书籍，斯悦进来的时候，差点没看见靠在岸边的老爷子。
　　老爷子的头发是灰白色，不同于正常的白与灰，斯悦不是人鱼也能一眼看出差别。
　　已经失去了光泽，不再水润光滑，看着像被抽干了汁液的枯草。
　　“来了？”
　　对方的声音嘶哑，浑浊，年迈。
　　斯悦“嗯”了一声，“陈叔说您想见我。”
　　斯悦在岸边的椅子上坐下，白一善慢慢扭过头，很慈善的一张脸，因为长时间没有活动，他脸部没有任何血色，苍白，皮肉松弛，皱纹深得宛如鸿沟。
　　“白简的眼光很好。”经过长时间的打量之后，老人点点头，赞许道。
　　斯悦忍不住笑，“我是长得挺帅。”
　　白一善被他这语气逗笑了，不过他却否定了斯悦的话，“不，我是说，你与其他人类孩子不一样。”
　　“白简虽然已经几百岁，但他在现代社会不过呆了一百来年，他对人类的了解远不如我，”白一善将煮好的茶递给斯悦，“我带他来白家的时候，对外称他二十岁，实际上，他那时候已经一百多岁了。”
　　斯悦不喜欢茶，他捏着杯子，就捏着，没喝。
　　白一善笑道：“你可以尝尝。”
　　扛不住老人家的邀请，斯悦抿了一口，他眼睛一亮，“您煮的茶好喝。”
　　“那谁的不好喝？”白一善已经很久没有和晚辈在一起聊过天了。
　　白简冷淡，比他年纪还大；白原野沉默寡言；白鹭不会说话，开口便是“爷爷您快死了吗？”，现在总算是有一个顺眼的了。
　　“我很少喝茶，之前喝过白简煮的，一般，太苦了，但我没告诉他。”免得打击了白简的热情。
　　白一善笑了几声，估计是气不顺，跟着又重重地咳嗽起来，他缓过来之后，眼神复杂，“可能是因为，吃的东西苦，就不会觉得人生苦了。”
　　大部分都在疯狂追求的长生，于白简而言就是等同于万丈深渊的沉重枷锁。
　　“他没告诉你，他父母亲人是如何去世的吧？”
　　斯悦摇摇头，白简从不提起他以前到底经历了什么。
　　“莱斯岛是人鱼的神明岛，岛上的人鱼以良善与长寿而在我们的族群中获得异常高的地位，白简是始祖最喜爱的学生，”白一善语速缓慢，“不过始祖的爱人是人类，所以他每隔一段时间会离岛去陪伴自己的伴侣，人类寿命不长，且会日渐出现老态，始祖便动了让自己的伴侣变成人鱼的心思，由于无人尝试过，那时候也不像现在，已经进行过很多次实验，始祖直接改造了伴侣，之后，他的伴侣在变成人鱼三天后就死亡了。”
　　斯悦垂着眼，看着杯子里沉下去的茶叶，忽然想起，他问道：“那个资料上，说曾有人变成人鱼，虽然成功了，但是只维持了三天，就死亡了，说的就是他们？”
　　白一善没有否认，也没有肯定，他继续说：“之后我们的始祖就走火入魔了，他先是寻求让人类可以长寿的办法，将莱斯岛的人鱼当成试验品，几乎全部屠杀殆尽，只留下了白简。”
　　“因为莱斯岛没有可以让他继续做实验的人鱼了，他将目标放到了青北以及周边几个城市，这次，他将自己的基因尽数直接注入给了普通人鱼和人类，不管是对于人鱼而言，还是对于人类，这都是灭顶之灾，原本的基因没有清除，他们无法承受起始祖基因的掠夺式改造。”
　　“如果不是白简，借着始祖的信任，了结了他，可能还会有更多的人鱼和人类要遭殃，”白一善咳嗽了几声，他将咳出来的血紧紧捏在手掌心，然后自然地放进了水中，任由散开，“他的家族是人鱼中的上等，算是贵族，自然成为了始祖实验的首选。”
　　“白简目睹了自己父母兄弟姐妹被关在容器里，成为实验的供体……”
　　白一善闭了闭眼睛，他记得自己和人类的单位一起去清理残局时，白简就跪在莱斯岛的人鱼雕像前，脊背是弯的，额头贴地。
　　斯悦无法想象那个场景，换位思考，如果是自己，亲眼看着自己父母被改造成试验品，会是怎样的感受。
　　他也很难将现在温和儒雅的白简和白一善口中的人联系到一起。
　　“幸好遇见了你，不然我都以为他是想永远活在忏悔中。”白一善语气欣慰，沉溺于过去，过于偏执的人往往容易走错路。
　　斯悦张了张嘴，以前他觉得是因为始祖基因，所以白简才这么牛逼，而实际上，白简本身就是人鱼中的贵族，没有始祖，他依旧是天之骄子。
　　难怪始祖说这是诅咒。
　　“其实始祖最后说的那些话，不重要，他没有给白简注入足够量的基因，所以才导致了他每到月圆会返祖，实际上，在平时，始祖的基因对白简没有任何的影响。”
　　“白简的人格，能力，都是属于他的，”白一善看着斯悦仿佛被重建了世界观的样子，“怎么，你以为白简是因为始祖才这么厉害？”
　　斯悦呐呐道：“有点这么认为。”
　　“基因的量注入不足，就会导致月圆返祖的现象，永生只是附带的惩罚而已。”如果不是白简自控力足够强，一次返祖，就能够让他失去理智，造成无法挽回的严重后果。
　　斯悦看着茶杯里的茶叶浮浮沉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所以啊，白简返祖的时候，你记得离他远一点。”白一善友好提醒，“更何况你现在身体情况肯定不比以前，就更要注意。”
　　谁知道白简会不会在海里捡些什么自认为是好东西的脏玩意儿硬要喂给斯悦吃。
　　斯悦点点头，“我知道。”
　　“您叫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些？”斯悦老老实实地问道。
　　白一善笑了笑，“我好像时日不多了，还没见过你，但也不知道应该同你聊些什么，我想白简一定不会主动将这些告诉你，所以便由我来说了。”
　　白一善的面容已经出现灰败之态，饶是斯悦刚入学一年，但人之将死，传递过来的气息是与其他人有很大差别的。
　　他不知该如何安慰老人，只能一口接着一口喝茶。
　　“好了，你出去吧，见过你，我很欣慰，也很满意。”白一善说道。
　　斯悦放下茶杯，站了起来，走了几步，又掉头回来，“您打游戏吗？我明天来带您打游戏。”
　　白一善头一次被人问这种问题，他没拒绝晚辈的好意，一口答应，“好啊。”
　　能够坦然面对死亡，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斯悦有些佩服白一善了。
　　-
　　下午，外头落下了雨，伴随着响亮的雷声，半片天被闪电劈开，一瞬间亮如白昼，又瞬间合拢，重新变得漆黑。
　　斯悦在落地窗边的桌子上对着网上的教学视频看书，一边还得回复程珏的消息。
　　[你请假啦？]
　　[太好了吧！！我也想要在家里学习！！]
　　[没有你我可无聊死了！]
　　斯悦飞快打字：你周末可以来我家。
　　[可以吗？那好哎！！！我给你带吃的！！！]
　　可能是因为不用跟着老师的进度学，斯悦自己自学，进度居然还比老师快，以前他没这么秀，不过可能也是因为白简提前在他专业书上都划了重点，做了知识拓展。
　　而不太重要的部分，他也写了哪些需要浏览和注意的方面。
　　还有可能，是受了白简基因的影响，毕竟白一善说，白简在人鱼里边都是特别牛逼的。
　　斯悦看着自己整理出来的知识脉络，啧啧几声，自言自语道：“真想天天都搞浸泡。”
　　“泡什么？”
　　白简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斯悦立马回头。
　　人鱼带着一身微凉的水汽，衣服上溅了一些水珠，面容清隽，笑起来时眸光柔和，抵消了他从雨夜中出现带来的寒意。
　　斯悦手里还拿着笔，他有些没回过神，仰头看着对方，从清晰的下颌骨，到冰白的颈侧，漆黑如鸦羽般的眼睫。
　　他自己更好看，在家里呆得软软呼呼的，没那么劲儿了，像一只被顺好了毛的猫。
　　白简其实听见了斯悦在感慨些什么，也能猜到原因。
　　就是逗逗他。
　　斯悦想了很久，他觉得白简应该是听见了，从对方揶揄的眼神中就能看出来。
　　所以斯悦挑了挑眉，慢悠悠说道：“泡你啊。”


第66章 
　　斯悦的头被狠狠按了一下，发丝撩到眼睫，他眨了几下眼睛，望见白简眸子里似笑非笑的幽暗，他往旁边闪了一下，在看见温荷坐在沙发上的背影之后，大概知道了为什么白简只是按了自己的头。
　　换做平时，早就亲下来了。
　　有长辈在场，连白简也得收敛一些。
　　外边在下雨，白简穿了一件黑色的风衣，防水面料，水珠沿着肩膀顺着衣袖落下来，他一边将脱下来的外套递给陈叔，一边问斯悦，“学习得怎么样？”
　　“还行，就那样吧。”斯悦靠在椅子上，指间夹着笔不停转圈，“就是无聊。”他抬起头，又说。
　　白简垂眼，目光垂直而下，他想了想，说道：“后天晚上，有一个商务酒会，我可以带你去。”
　　白家与青北本地大部分企业都有合作，合作方每次举办酒会时，不管是休闲性质还是商务性质，都会给白家发邀请函，白家会不会来人是一回事，他们是否有邀请又是一回事。
　　哪怕邀请不到白简，能让蒋云蒋雨露个面也是可以的，同样是他们的贵宾。
　　“你朋友家里应该也收到了邀请函，你可以问问，叫上他们。”
　　呆在家里的确比在外要安全，但白简早就同斯悦说过，他舍不得将斯悦关在家里。
　　斯悦也不是能在家里闷上几个月的性格。
　　“周阳阳他们？”
　　“或许，”白简见斯悦眼睛立马就亮了起来，抬手捏了一下斯悦微凉的耳垂，“蒋雨比较清楚。”
　　“我自己问问就行了。”比起问蒋雨，问周阳阳可要方便不少。
　　可惜周阳阳没在线，他从昨晚收了斯悦两万块钱转账之后就一直在装死，虽然对两人来说，可能还比不上平时的零花钱，但蚊子腿再小也是肉，斯悦是连五块钱柠檬水都要讨的人，周阳阳是连五块钱柠檬水都不乐意给的人。
　　两万块足够两人掰头一阵子了。
　　陈叔将白简要看的书悉数搬到了落地窗旁的桌子上，和斯悦一起，但白简能静下心工作，斯悦完全不行，他能将注意力集中时间持续到两小时就已经算是非常罕见了。
　　两人桌旁那盏琉璃灯罩的照明灯并不算十分明亮，照明的主要还是头顶的几盏喇叭花状水晶灯。
　　年月将白简熬煮久了，收敛气息的功夫修炼得十分到家，不管何时，他都显得毫无锋芒，但却不容忽视。
　　斯悦杵着下巴看了会儿，然后低声说道：“老爷子把你的事情都告诉我了。”
　　白简的钢笔笔尖停在了雪白的纸页上，将纸面上的字迹晕染成了一大团水墨，。他抬起头来，看着斯悦，反问，“都？”
　　“应该是吧，”斯悦又开始转笔，不论是顺时针还是逆时针，他都能转，这是除钢琴以外唯一的特长了，“什么叫都？还有别的？”
　　“他告诉你了哪些，说说看。”
　　这种语气，像与他无关似的，让斯悦想起考官和面试官。
　　“说了你和始祖的关系，你家里人的事情……好像也没多少。”斯悦后知后觉，他上身往前倾了些许，“他还说，你本来就很牛逼，和始祖无关。”
　　白简突然笑了一声，他好整以暇，“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虽然不算久，但都是一些需要被遗忘的经历。
　　“怎么这样看着我？”白简笑道，他知道斯悦在想什么，就和当初白一善一样，他们想：这孩子，真是可怜。
　　“我是在想，如果是我，我肯定早就被击垮了。”斯悦说。
　　“不一定，”白简摇摇头，他双手交握在桌面，眸光淡然，“每个人在这个世界都有来有回，有去有留，除了你自己，你要做好随时告别任何人的准备。”
　　他嗓音低缓，像变奏曲开始了催人入眠的慢调篇章，混着院落里的朦胧雨声……斯悦也学他的样子，双手交握，“白简先生，您出家吧。”
　　白简：“……”
　　趁温荷没注意这边，白简伸手捏住斯悦的下巴，凑过去咬了他唇角一下，斯悦“嘶”了一声，往后躲的时候将椅子在地面拖出刺耳的声音。
　　温荷听见了，朝落地窗的方向看过来。
　　白简已经坐好了，垂眸认真地看着报告。
　　斯悦把椅子一寸寸挪回去，对温荷说：“这木地板不行，回潮，打滑。”
　　温荷：“……”
　　白鹭已经打好了围巾的二十分之一，他举着成果来让斯悦评价。
　　斯悦头一回见这么丑的围巾。
　　他举着那一小块坑坑洼洼的毛线团子在灯下仔细观摩，然后赞叹道：“太有艺术感了。”
　　白鹭惊喜道：“真的吗？妈妈还说我的进步空间非常大！”
　　斯悦心想道：丑成这样，进步空间能不大吗？
　　因为被斯悦夸奖了，白鹭的斗志熊熊燃烧，他搬了一把小凳子到斯悦脚边，继续开始织围巾，陈叔弯着腰在地上将满地的毛线团子捡起来。
　　院门口两盏车灯灯直直照进来。
　　陈叔抱着一堆毛线团子，看向白简，“应该是二少，他昨天给家里来过电话，说工作一结束就回来。
　　白原野从车上急急忙忙下来，一身雨水地跑进主屋，陈叔帮他拿着外套，他估计也没想到家里这么热闹，白鹭和斯悦在就算了，他哥居然也在，还有一个他不认识的漂亮女人。
　　白原野将提前给每个人买好的礼物交给陈叔，白鹭向他介绍，“那是妈妈。”
　　斯悦：“……”
　　白原野有些懵。
　　斯悦把白鹭拽到一边，“是我妈。”
　　白原野点点头，说了句“阿姨晚上好”。
　　白原野走到桌边，站在白简身旁，低声问道：“白鹭的病是怎么安排治疗的？”
　　斯悦参与不了这个话题，这是白家自己的家事。
　　他看着白简，说实话，白简能对任何人，包括家里人，都能做到这么淡定，他挺佩服的。
　　白简浏览着报告，重复回答同一个问题是浪费他的时间。
　　陈叔上前来将目前的安排都同白原野说了。
　　白原野皱眉，“周文宵靠谱吗？”
　　白简淡淡地看了白原野一眼，眸光淡漠无比，白原野立即浑身冻住。
　　白鹭扯了扯白原野的衣角，“他靠不靠谱有什么关系？他靠谱，我就有救了，他不靠谱，我也本来就活不了多久。”
　　“你闭嘴。”白原野低声呵斥了白鹭。
　　白鹭呆了一下，手指慢慢缩了回来，眼圈忽的就红了。
　　白原野在家就待了十分钟不到，匆匆来，又匆匆走了。
　　斯悦想起来，白原野在娱乐圈也是这个德行，直来直去，眼睛里揉不得沙子，之前有人在不知道他身份的情况下提出想要b养他，被白原野直接给封杀了。
　　白原野虽然话少，但行事利落干净，有几分白简的风格，但可能是因为年纪不大，不懂收敛锋芒，更加不懂屈伸。
　　不知道为什么，斯悦看白原野，竟然生出了一种看小辈的错觉。
　　他差点就开口和白简说：孩子还小，你和他计较什么。
　　幸好憋住了。
　　白鹭在斯悦腿边叹了口气，“唉，二哥就是不肯接受现实。”
　　“……”斯悦趴在桌子上，扯了扯白鹭的脸，“生病的是你自己，你怎么一点也不上心？”
　　“因为上心也没用啊。”白鹭任斯悦揉自己的脸，“我哥说了，自己做不了主的事情，就交给命运，命运会帮我安排好的。”
　　斯悦看了一眼丝毫没有被白原野影响到的白简，没说话。
　　白老爷子没有自己的血脉，他们几个都是他收养的，白简的身份更是谈不上收养了，他与白老爷子的关系，更像是朋友或者合作伙伴。
　　但其他人并不清楚这里头的关系，到底发生了些什么，哪怕是白鹭，也未能知晓全部。
　　白简对他们可能有一定的义务，但绝对谈不上有多深厚的感情。
　　人类的几十年日夜相处，哪怕是没有血缘关系，也会胜似亲人。但几十年于白简而言，不过是他永生中的一部分而已。
　　斯悦看着白简，觉得这可能是……白简自我保护的一种方式，永生……会目睹多少亲朋好友的死亡呢？要参加多少场葬礼？放多少次白菊花和白玫瑰？
　　“看什么？”白简感知到斯悦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自己脸上，并且目光给人的感觉还一直在变化。
　　佩服，感慨，无奈，怜悯，理解……
　　“看你好看，”斯悦回答得飞快，“我想养只狗。”
　　“狗？”白鹭抬起头，抢在白简前面说，“养狗有什么好的呀，还不如养我，狗能做的我都能。”
　　“可以，”白简答应了，“对狗有什么要求，都可以告诉陈叔。”
　　斯悦提的要求，白简无有不应。
　　不管是真的喜欢，还是只为了打发时间，白家养条狗还是养得起的。
　　-
　　十点准时上床睡觉。
　　斯悦盖好被子，一动不动，感觉自己好想躺在棺材里。
　　他翻了一圈，从左侧躺到趴着到右侧躺再到平躺着，最后又变成了右侧躺，虽然卧室灯光黯淡，但这样的光线正好使斯悦能看见白简的面部轮廓。
　　他动了动，小声说：“痒。”
　　斯悦把手伸到睡衣里，挠了挠后腰，真的有点痒。
　　他摸到了冰冰凉凉的一片，头皮立马开始发麻。
　　白简声音比白日里要低沉，“哪里？”
　　“腰那里，”斯悦抓着白简的手，引着他去，“会不会是过敏？”
　　因为白镜之前说频繁与人鱼的亲密行为才会导致时不时出现鳞片，保持距离后这些体征就会消失，所以斯悦也没往长鳞上边想，而且手感也不想，虽然是凉的，但没那么硬，带着一定的软度和柔韧度。
　　全屋的灯都亮了。
　　斯悦在床上打着滚，“痒死了痒死了。”
　　不是抓心挠肝的痒，像是在被人挠痒痒，时不时来一下，再就是，纯粹想折腾白简一下。
　　白简要是看不出他的小心思就是白活了这三百年。
　　他伸手把人按住，他手指颇具暗示意味地按了按斯悦肩胛骨，斯悦立马就不动弹了，趴着任白简检查。
　　他睡衣被撩起来，露出后腰的一截。
　　斯悦偏瘦，平时又爱跑来跳去，不怎么长肉，单手掌就能覆住后腰，背部肌肉线条流畅，有着很明显的一条背沟。
　　而在那截后腰的皮肤上，许多的鳞片悄然生长了出来，半透明的白色，从皮肤生长出来的根部是透明的，初生的人鱼一开始都是如此，鳞片颜颜色浅淡脆弱。
　　之所以斯悦感觉它不像普通鱼鳞那样坚硬，是因为他年纪太小，不同部位的鱼鳞，坚硬度也有所不同。
　　淡白色的鱼鳞在灯下泛着冰霜一样的光。
　　“在长鳞。”白简将斯悦的睡衣放下来，“别挠。”
　　长鳞？
　　怎么又长了？
　　斯悦摸摸耳朵后面，耳朵后面没出现。
　　他伸长手臂将床头柜上的手机捞过来，塞到白简手中，“拍个照片，我想看，我还要记录。”
　　白简给他拍了两张照片。
　　鱼鳞并不多，一看就是新生人鱼才会拥有的鳞片，成年人鱼的鳞片排列规律，质坚硬。
　　斯悦的脾气一点就炸，鳞片却还是循规蹈矩地生长，想到这一点，白简笑了一声。
　　“笑什么？”斯悦将照片放大，他自己看不见实物是怎样的，但是在手机真的很好看，很有质感，“能发个朋友圈吗？”
　　白简垂眼，“人鱼不会随便将自己的鱼鳞公开到社交平台。”
　　斯悦“哦”了一声，白简有些无奈，他叹了口气，强势地将人捞到腿上，拿走了斯悦手中的手机，“阿悦，人鱼和人类有些地方不太一样，你要慢慢转变你的观念。”
　　斯悦眨眨眼睛，“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不能发朋友圈。”
　　“……”
　　“以前，你还没有出生以前，发生过几起恶劣的人鱼被剥皮事件，”白简指腹按在斯悦后腰的鳞片上，每一片，挨着摩挲，“鱼尾独一无二，比动物毛漂亮珍贵，于是就有人花高价请人搜寻拥有漂亮鱼尾的人鱼，确定目标后，会制定抓捕计划。”
　　白简语速缓慢，一阵寒意从斯悦的尾椎冲到头顶。
　　“鱼尾要是整条剥下来才有价值，订购者可以提出对鱼尾的要求，比如颜色，比如年龄，当然，颜色越浅的越受欢迎，”白简眸子漆黑，他弯起嘴角，眼里却没有笑意，“阿悦，你知道吗？有人花十几个亿想求得拥有白色鱼尾的人鱼，哪怕是接近白色也可以。”
　　“所以，你以后最好把自己的小尾巴藏好。”白简并未打算为斯悦打造一座象牙塔，“虽然那个俱乐部已经被捣毁，但我希望你知道自己有多稀有，有一定的安全防范意识。”
　　斯悦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腿，他好奇道：“人鱼的尾巴剥下来能做什么？”
　　“服饰，珠宝，或者将鱼鳞一片一片拔下来粘在自己的皮肤上，”白简和人类一些单位有往来，这件事情的调查他全程参与，“他们定期会举办鱼鳞秀，相信吃人鱼肉能获得更长的寿命，所以也会有餐食会。”
　　人鱼和人类生活在同一社会中，享受一切和人类一样的待遇，遵守一切人类也要遵守的社会和法律制度。
　　吃人鱼肉，和吃人肉有什么区别？
　　斯悦慢慢将被子抓到手里，盖住自己，“我明白了，我会保护好自己的，也会保护你。”
　　白简关了灯，“放心，没人敢把主意打到白家人的头上。”
　　斯悦此刻很清醒，“这种人不正常，他们可能会经过艰难的心理挣扎过后，安慰自己人生不能白活，早死晚死都是死什么的。”
　　因为也有差不多类型的犯罪。
　　“那我拍照，锁在相册里没问题吧？”斯悦问道。
　　“当然。”
　　斯悦新建了一个相簿，将照片都拖了进去，设定好了密码，“我告诉你相簿的密码，04220719。”
　　他说完后，感觉白简离自己好像近些了，一抬头，便触上了对方微凉的嘴唇。
　　斯悦怔住，不敢动。
　　白简捧住他的脸，黑暗中气息平稳，“为什么告诉我密码？”
　　斯悦捧着手机，“什么为什么？除了你能看，还有别的人能看？”
　　白简笑了一声，拉近距离，彻底侵占斯悦口腔。
　　唾液也是ty的一种，大概是体内某些因子察觉到了同类的靠近，活跃沸腾起来，斯悦无法拒绝白简，不想拒绝是一方面，受到了白简的影响，则又是一方面。
　　-
　　毛毛细雨持续了一整夜，斯悦唇角被咬破了，哪怕白简已经十分收敛，但过程中的磕磕碰碰，在所难免。
　　斯悦在刷牙的时候就已经定好了未来的远大目标：咬死白简，然后上位。
　　他腰后的鱼鳞已经消失了，对着镜子看的时候，一点痕迹都没有了。
　　斯悦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这是鱼鳞出现的第二次，第二次……身为当事人，他每次都只能从照片中看自己的鳞片是什么样子。
　　白简已经去公司了，兢兢业业的青北首富，少见。
　　斯悦下了楼。
　　白鹭坐在一把椅子上，椅子下边是一个充气的大水池，白鹭的尾巴则搁在水池中。
　　他的身边，是周文宵。
　　周文宵穿着白大褂，正低声在与白鹭说着什么，手里拿着一管乳白色的针剂。
　　陈叔看见斯悦，“阿悦少爷早。”
　　上午十点，不早了。
　　林姨开始准备斯悦的早餐。
　　斯悦则一言不发地走到了白鹭对面，拖了把凳子坐下，然后问道：“这就是研究出来的药物？”
　　周文宵没有立即回答关于药物的问题，而是在看见斯悦的时候面露惊讶，“之前蒋特助给我打电话，说你请了病假，我还寻思着怎么是蒋特助给我打电话请假，后来才知道，原来你是白简先生的伴侣啊。”
　　斯悦抿了抿唇，想起来他和程珏装作单身主义的事情。
　　笑了笑，“不想让别人以为我是靠白简才通过考核的。”
　　周文宵点点头，“有志气。”
　　见斯悦一直看着那管药剂，周文宵才接着说道：“这是特效药，含有大量再生因子，后期使用实验动物进行过一百多次对比实验，不过只对鱼类有效，而且，如果是完全失去活性的肢体，使用ADBN再生因子也是没有作用的。”
　　斯悦不放心地问：“副作用是什么？”
　　“前期可能会有些贪睡，厌食，坚持两周应该就会好许多。”
　　“三天注入一管，一共八管，之后再使用一些药浴，就算治疗结束，”周文宵戴上手套，指腹按压着白鹭的尾巴，“他的尾巴问题不算特别严重，只不过因为是慢性的，所以治疗起来比较麻烦。”
　　“注入药物之后，尽量减少尾巴的活动，因为可能会使你新生的肌腱骨骼等受到二次伤害。”
　　白鹭点头，“好。”
　　药剂使用银色的注射器注入，针管很粗，从尾巴的三分之一中点处垂直进入，注射速度很慢，斯悦见白鹭脸色一片苍白，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一管药大概用了十多分钟才注射完，周文宵没带助手，全程都是自己亲力亲为。
　　斯悦想着，或许自己的直觉出现了错误。
　　他一直在旁看着，也没有看出对方有什么可疑的行为。
　　“周所长年纪轻轻，”斯悦亲自送周文宵离开，并排走着的时候，他徐徐说道，“真是了不起。”
　　周文宵笑了几声，谦虚道：“哪里哪里，我只是热爱这份职业罢了，能让老百姓生活得好一点，是我毕生所求。”
　　“斯悦同学，要是你有时间，也可以来研究所学习的，不以学校名义，你随时都能来，”周文宵的司机将车开了过来，下车将周文宵手里的铝制箱子接到手里，抱上了车，“研究所这几年一直没有好的人才。”他看起来，有几分失落。
　　三所被流放，有抱负的人都乐意去那鬼地方。
　　斯悦笑了笑，“有时间，一定。”没说去也没说不去，彼此客套。
　　目送周文宵的车离开，斯悦站在原地看了会儿，撑着伞转身回了主屋，白鹭已经不在客厅的椅子上，他翻进了自己的鱼缸，睡着了。
　　几个阿姨正在打扫客厅的水渍。
　　陈叔见斯悦站在原地一直没动，端着早餐过来，“阿悦少爷，怎么了？”
　　斯悦拿了一片面包，垂眼细嚼慢咽，“药剂检查过？”
　　“检查过，”陈叔说，“一大早二少就带着一堆人来检查过了，还搜了周所长的身，是可以使用的。”
　　斯悦把剩下的面包整个塞进嘴里，喝了口水，“行吧，那麻烦您多注意一下白鹭，我出去一趟。”
　　陈叔一愣，“温女士在楼上，您出门得和她说一声。”
　　差点忘了，家里现在有个妈。
　　斯悦抓起柜子上的雨伞，换了鞋，“您帮我说一声吧，我懒得上楼，不是去不正经的地方，其实去找白简。”
　　今天周五，课表上的课他都提前学习完了，在家两天他就已经觉得憋得慌了。
　　雨没有往大了下的趋势，一直淅淅沥沥，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连带着乌云，一起罩在青北城市上空。
　　斯悦开车开得小心，不过他已经很久没再见过深海过来的那只大章鱼了。
　　好像，上回月圆的时候，桌子上那只，就是。
　　现在是上班时间。
　　斯悦在停车场门口刷了脸，蒋雨早就将他的资料信息照片都录入了。
　　保安亭的保安看着电脑里跳出来的来人资料：
　　姓名：斯悦
　　车牌号：青B00000
　　公司职位：白简先生的合法伴侣
　　停车位：随便停
　　保安：“！！！”


第67章 
　　身为白家总部的职员，上到秘书办，下到保洁保卫科，无一不知道自家大老板是结了婚有伴侣的人。
　　白简先生待人温和，不管是商场上的合作伙伴，还是在公司出入口值班的保卫科职员，他都一视同仁，有礼谦和，所以当得知他神不知鬼不觉就结了婚的消息的时候，大家还是挺惊讶的。
　　主要是惊讶于对方的伴侣是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小男生，以前不少人猜测白简先生可能会钟爱的类型，或温柔漂亮，或大方得体，或与他一样儒雅随和。
　　斯悦……在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闸门向上缓缓抬起。
　　斯悦没提前和白简说，他给白简发了消息，然后去了一楼大厅的咖啡厅。
　　公司内部的咖啡厅，一般来消费的都是自家职员，而且自家职员还有各种抵用券和消费卡，每天进进出出的人也都是熟面孔，所以点单的小姐姐在看见斯悦的时候就知道不是公司里的职员。
　　斯悦不爱甜的，点了美式不加奶，也不加糖，就找了一个安静的角落坐着，玩连连看。
　　现在是上班时间，没多少客人。
　　点单的小姐姐也是老板娘，用托盘端着咖啡，轻轻放到小客人面前的桌子上，听见对方头也没抬地说了句谢谢，她站了会儿，低声问道：“您是来找人吗？”
　　她这里有公司各个部门的电话，如果是找人，她可以帮忙问问。
　　斯悦这才抬起头。
　　老板娘始终含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实际上心里在斯悦抬起头的时候立马浮现出三个字：好标致！！！
　　“不用。”斯悦语气淡淡地拒绝道，“我在这儿坐着等。”
　　老板娘这才离去。
　　斯悦知道白简一直都挺忙的，他提前问过白简，对方说办公室里有几个老伙计，斯悦就不是很想去办公室等白简了，那些人还是白简应付比较好。
　　可能是因为昨晚后腰长了鱼鳞的缘故，他今天起床后总觉得不对劲，他总忍不住动手去隔着衣服摸摸腰，摸完会神情恍惚一下。
　　这会儿没生意。
　　老板娘托着下巴，时不时打量坐在角落里的小客人一眼。
　　打开相机，将镜头越过吧台，拍到了对方的一小片侧脸，然后发给了在秘书办工作的闺蜜。
　　[S：看，光是露出这么一点点，是不是都会被帅到？]
　　对方显然是在摸鱼，消息刚发过去，屏幕上就显示正在输入中。
　　[你认真的？但很有钱确实能看出来，手上的那个戒指和白简先生的好像是同款。]
　　这次轮到老板娘愣住了。
　　[S：你认真的？戒指还能撞款？]
　　[诶呀，白简先生的戒指是私人订制的婚戒，所以，额，就是说，嗯，你店里这位，是白简先生的伴侣。]
　　老板娘结束了和闺蜜的聊天之后，再抬头去看角落的男生的时候，眼神顿时就变得恭敬，诚服，崇拜，对方在她眼里也变成了一座小金人。
　　斯悦是上午十点出头出的门，到白氏时就已经十一点多了，所以坐了没一会儿，就到了午休的时间。
　　店里的客人逐渐多起来，热衷于八卦的老板娘也不得不放下手机开始和店员一起忙碌。
　　白简的午休时间一直都是在办公室度过的。
　　今天破天荒在处理完了事情后直接就下楼了。
　　蒋雨以为还有事，急忙跟上去，“白简先生，还有工作？”
　　“你们可以休息，”白简摁下电梯，睨了蒋雨一眼，“阿悦在楼下。”
　　点到为止，懂的都懂。
　　蒋雨往后退了几步，目送白简先生下楼之后，才转身回到秘书办。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包薯片，靠在桌子上，撕开后一边往嘴里塞一边感叹道：“改天我一定得去和斯悦取取经，他才多大，二十岁！就把白简先生吃得死死的，我多大？117！！啥也不是。”
　　蒋云推开他，翻阅着桌子上的文件，“一个人爱你的事情，其实不需要你去耗尽心机。”
　　“是吗？”蒋雨耸肩，“我不耗尽心机，他怎么会知道我喜欢他？”
　　蒋云指尖微顿，“有喜欢的人了？”
　　蒋雨往嘴里塞了一大把薯片，“没有。”
　　“我就是羡慕白简先生而已，”蒋雨感慨道，“有几个人愿意为了另一半变成人鱼啊？反正我是没见着，别说打着灯笼找了，就是开矿灯找，也别想找到。”
　　蒋云合上文件，眉心皱起来，“你今天是怎么了？”
　　“你别管。”
　　-
　　“白简先生？”
　　营销部的几个职员勾肩搭背从咖啡厅里出来，迎面与身穿黑色衬衫的白简撞上，他们几个吓了一跳，赶忙各自松开各自，拘谨恭敬地向男人问好。
　　白简并不常出现在公众视野内，哪怕是自家公司，他一般也只是在自己办公室，而有他在的会议，一般职员也没资格参加，但即使是这样，他们还是能够一眼认出自家大老板。
　　白简轻轻点头。
　　见他是要进咖啡厅，有人立马几步跑上前，提前推开了门。
　　“谢谢，辛苦了。”白简拍了拍对方的肩膀，那人立刻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连连摇头说不辛苦，应该的应该的。
　　白简一进咖啡厅就看见了坐在角落里玩手机的斯悦。
　　其他人当然也看见了白简。
　　本来吵闹喧嚣的室内立刻安静了下来，大家不由自主地将说话的音量降低。
　　直面大老板，想留个好印象。
　　斯悦看见了出现在视野内的笔直的西装裤管，不用白简提醒他，他就抬起了头，翘起嘴角，“你可以给我发消息，让我上去。”
　　白简示意他站起来，“反正也是要带你出去吃饭的。”
　　斯悦走在白简身边，“去食堂？”
　　白氏的食堂在全国几家大企业食堂中的排名也是非常靠前的，常有网红博主前来打卡。
　　作为工作餐确实还不错，但如果是带斯悦去吃……
　　白简捏了捏斯悦的脸，“去食堂好像有些委屈你。”
　　“我高中一直都是在食堂吃。”
　　虽然斯悦这样说了，但白简最后还是没带斯悦去食堂，一是因为食堂人多眼杂，他虽然不会经常去检查每个部门平时的工作情况，可每人一张嘴，除了工作，一定还是会说些其他什么事情，白简并不想让斯悦成为他们的饭后谈资。
　　二则是因为斯悦现在身上的味道，说是人类好像也不对，说是人鱼也不对，白氏职员人鱼人类对半开，不想被重点关注，就尽量避免出现在人群集中的地方。
　　斯悦不爱西餐。
　　也不爱甜食。
　　本地菜大多是以海鲜味材料，斯悦也不喜欢海鲜。
　　出生在海滨城市的人，竟然不喜欢海鲜。
　　所以白简带斯悦去了一家私房菜馆，菜式都是内地一些比较出名的，重油重辣重麻重香。
　　餐厅的装修风格也比较热烈，用的都是很艳丽热情的颜色，墙上挂着一串串风干的辣椒和苞米。
　　现在正是饭点，但白简已经让蒋雨以前约了位置，老板不是大众印象里热情似火的中年男人或者女人，是一个看起来比斯悦大不了多少的青年。
　　对方举着一本书，在看见进来的客人时，缓缓站起来，迎了上去，“白简先生？这位是……阿悦？”
　　“真帅气。”他呐呐道。
　　“两位的位置在窗边。”他走在前面带路。
　　白简捏了捏斯悦的小拇指，“他是无性恋，单纯喜欢好看的事物，不管是人，还是人鱼，或者这两人都不是，好看的花，好看的餐具，他都喜欢，丑陋的事物会令他暴走。”
　　斯悦打量着青年的背影，衣服和裤子上一点褶皱都没有，白色的球鞋一尘不染，鞋帮上连一丝灰尘都见不着，对方手腕上缠着一圈青色的丝巾，大拇指戴着一枚青玉扳指。
　　菜单被青年绕了一个圈儿，交到了斯悦手里，“我想了一下，不用递给白简先生，反正最后他肯定会让你点，所以我就直接将菜单给你了。”
　　“谢谢。”斯悦说道。
　　菜式并不多，图片拍得很清晰好看。
　　青年笑的时候露出白白的小兔牙，“我们这里的图片和实物是一样的。”
　　斯悦点了第一二页的招牌菜，然后抬起头问白简，“你呢？”
　　白简靠在椅子上，老板说道：“他不吃川菜，年纪大了，不能吃辛辣刺激的。”
　　斯悦：“……”他脸上的笑没藏好，被白简看见后，对方的眸子似笑非笑地眯了起来。
　　老板确定下单无误后，抱着菜单去收银台下单了。
　　桌面上有一束铃兰花，插在盛了大半瓶水的大肚玻璃小花瓶里，白色铃兰像一个个小铃铛似的紧紧相依在一起。
　　斯悦伏在桌面，往前倾了点儿，低声问道：“你和他好像很熟的样子？”
　　不然对方怎么说白简年纪大。
　　外界其他人对白简恭敬，多是因为他的成就，他无人可比的人格魅力，但鲜少有人知晓白简的真实年龄。
　　白简摘下眼镜，将眼镜放到了窗边的银色托盘上，轻声反问：“你吃醋了？”
　　斯悦一怔，下意识否认，“没有吃醋。”
　　“怎么说？”
　　“我觉得，没人会比我好。”
　　“……”
　　斯悦说完后觉得刚刚说的好像有些不对，重新又说：“不对，我应该是信任你。”
　　“你一开始说得对，”白简笑容温和，“的确是没有比你更好。”
　　“嗯？然后呢？”斯悦说道，“你为什么会和他这么熟？”比起一开始的问答，现在的火药味要重多了。
　　白简笑起来，“他是捡来的，只不过是我捡的。”
　　斯悦呆了呆，“海里这么容易捡人鱼？”
　　“一次意外，”始祖的基因一直没有清除干净，白简体内有始祖基因，互相能有感应，所以蒋云和蒋雨除了处理公司里的工作以外，还要负责找到没有清除的始祖基因，这家店的老板就是多年前出海时偶遇暴风雨捡到的，“人类中会有母亲丢弃孩子在医院洗手间，公园洗手间，人鱼也不例外，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母亲会在海里分娩出新生人鱼，任其自生自灭。”
　　“对于白家来说，多养一个孩子，举手之劳而已。”白简摘下眼镜，放到了窗边的银色托盘上，他不戴眼镜的时候，儒雅感就没之前那样明显了，轮廓深邃，棱角分明，单看脸，会觉得他很冷漠。
　　白简对家里的人没有感情，哪怕是他捡回来的小人鱼，斯悦明白他，对方只是站在人鱼的角度思考，人鱼数量常年不增，能活下来一只人鱼，对这个群体也是好事。
　　而是否应该为对方提供情绪价值，这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也不在他的义务范围之内。
　　“他也姓白？”
　　“他二十来岁的时候就离开了白家，自己重新改了名字，”白简突然顿住，压低了声音，“他现在叫郝美美。”
　　斯悦：“……”
　　白简：“大学毕业后，他开了这家餐厅，因为他觉得，自己好像是内地的人鱼，没有小米辣，连海鲜也觉得索然无味。”
　　斯悦：“……”
　　内地的人鱼实际上更加少，因为内地多江河多湖泊，却没有海，大多数人鱼都分布在沿海那一串儿的城市。
　　“其实，”白简为斯悦递上餐巾擦手，“他如果叫我一声父亲，也应该叫你父亲。”
　　斯悦捏住餐巾，按在桌面上，“滚蛋，联姻之前你可没和我说你有一个这么大的儿子。”
　　白简笑起来，“美美的户口一开始就不在我的名下，在白家旁支一位夫人名下，不过美美成年后就迁出了户口，他和我没有关系。”
　　斯悦“哦”了一声，“你们白家的人真奇怪，都爱捡孩子。”
　　白鹭，白原野，还有在学校读研的白樱，还有这个老板，斯悦觉得要是白简现在继续捡流浪小人鱼，说不定以后能成为人鱼整个族群的老祖宗。
　　“多双筷子的事情，不值一提。”白简漫不经心地说道。
　　“那白简，如果我变成了人鱼，我能永生吗？”斯悦突然问道。
　　斯悦：“如果可以永生的话，我想和你一起去上大学。”
　　他说这句话时，满眼都是希冀。
　　白简理解他，斯悦年纪小，哪怕自己在最大程度上迁就对方，迎合对方，但毕竟他的年龄大了对方许多许多，每日所专注的事情也不同，共同话题只能苦苦寻找，如果能成为同龄人，身在同一个环境中……
　　“可能性不大。”白简擦拭着筷子，动作突然顿住，他掀起眼帘，想到冰库里那管基因，又道：“说不定可以。”
　　两个侍应生开始上菜。
　　斯悦往后靠了靠，并帮忙移开了桌子上那束铃兰花。
　　一共六个菜，实物和图片相符，椒香麻辣的味道令人食指大开。
　　斯悦几乎是立刻就有了食欲，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片水煮牛肉，一边吹一边说道：“昨天老爷子和我说，如果始祖基因的量注入不够，可能会出事，你那儿的，够吗？”
　　虽然注入比例是按照体重身高来计算，但这玩意儿，不嫌多。
　　所以白镜之前说：越多，越好。
　　注入的基因越多，转变得就越纯粹，成功率就越高。
　　而白简的月圆返祖，也是因为注入的量不够，蒋云蒋雨一直在寻找遗失的基因，也是为了重新注入进白简的身体，解除困扰了白简一百多年的返祖现象。
　　对于斯悦来说，那管基因肯定是够的，但蒋雨得知基因又有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希望留给白简自己用。
　　“您说我自私也好，怎样都好，反正您只要不说，斯悦也不会知道，而基因只是提高他转变的成功率而已，他不用，之后您再保护好他，也是一样的。”
　　“您怎么办呢？您以后还要继续受这种折磨吗？说不定到时候用您的基因，又能够提高斯悦转换的成功率。”
　　白简没有责备蒋雨。
　　蒋雨与斯悦认识不过两个月不到，想法比较简单，他当然斯悦好，可他更加希望白简先生好。
　　“白简？你在想什么？”斯悦给白简盘子里夹了一块排骨。
　　白简拿起筷子，“你刚刚的问题，我是想说，不用担心，是够的。”
　　斯悦松了口气，“那就好。”
　　见对面的男生大口吃着饭，他吃相好，不是优雅地小口进食，而是吃得香，但却不会发出各种奇怪的声音，或者一些没有家教的吃饭习惯。
　　白简希望斯悦能永远这样快乐，无忧无虑。
　　而一直困扰着他的那些事情，已经困扰了他一百多年，白简已经接纳了它，说不定再过几百年，他们能成为相亲友爱的老伙计。
　　无论再过五百年还是一千年，他都不会拿斯悦去冒险。
　　-
　　斯悦送白简回了公司。
　　至于为什么说是送，是因为白简下午还有一个比较重要的会议需要他在场，而斯悦，现在已经闲赋在家，无业游民一身轻。
　　他把白简送到公司门口，微抬下巴，“上去吧。”
　　白简好笑，陪着他演，“不把我送上楼？”
　　“忙着呢，”斯悦一只手撑着伞，一只手揣在外套兜里，“我去外边逛逛，等会来接你下班。”
　　“好。”
　　“再见。”
　　白简站在公司门口，目送斯悦走进浓白的雨雾中。
　　过了这条大道，是各大商场的聚集地，吃喝玩乐一应俱全。
　　斯悦只是想走走，他很久没有出来透透气了，要么在家，要么在学校，日子久了，他内心很虚浮。
　　没走多远，兜里的手机就震动了几下。
　　斯悦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细雨顺着风飘在了手机屏幕上，斯悦皱了皱眉，把手机屏幕在裤子上擦了擦，重新摁亮开锁——是银行的短信，被转入了两百万。
　　两百万？
　　除了白简会这么舍得，斯悦再想不到第二个人了，斯江原给他零花钱都是几万几万的转，很少会一次性给超过十万的零花钱。
　　斯悦给白简发语音，他慢悠悠走在雨里，语调漫不经心，“白简先生，你为什么给我钱？”
　　他没指望白简立马回，正欲关了手机，白简就回复了。
　　只不过不是语音，估计是不方便。
　　[听别人说，如果无法为伴侣提供优渥的物质生活，他容易被其他人用一颗糖就骗走。]
　　斯悦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下去，他想了想，回复道：“这不是对当爹妈的人说的话吗？说如果给子女的零花钱太少，他们就容易被花花世界迷了眼。”
　　[我认为这条对伴侣来说也是成立的。]
　　[两百万够吗？想买什么可以去商场看看，店铺名右下角有白色的“B”字母图样，你喜欢什么可以直接拿，蒋雨已经提前在白氏企业旗下的品牌打过招呼，对你免单。]
　　斯悦想，他肯定是会和白简白头到老的，用棍子赶他，他都不会走。
　　虽然白简气质儒雅斯文，看起来似乎视金钱如粪土，甚至还会说“钱够花就可以，我已经赚得足够多了”这种禽兽不如的话，但实际上，他比任何人都要清醒地知道金钱对一个人到底含有多巨大的诱惑力。
　　物质不一定能创造爱，但物质一定能消磨爱。
　　“我是不是在吃软饭啊？”斯悦突然觉得有点羞愧，他给白简买过的最贵的礼物，也只是一枚六位数的袖扣而已，而白简给他的，好像，直追斯家欠白家的三十个亿。
　　[不是，你是我的伴侣，我的资产，理应有你的一份。]
　　“但那不是婚前财产？”
　　[是的，但婚后的流水都有你的一份，你可以提看白氏的财务报表。]
　　每分每秒，白氏都在产生交易，总部，分公司，在青北树大根深的老家族，在其他省市也有相应的企业与品牌工作室，养活了一大堆职员。
　　钱于白家的人而言，的确已经成为了一个个冷冰冰的数字。
　　斯悦走了几步，低头看见雨水溅上鞋面，“那不是吃软饭，我怎么觉得……”
　　白简没听清，斯悦身边一辆卡车飞驰而过。
　　[阿悦说什么，我没听见。]
　　斯悦：“我说，我好像在啃老。”
　　这次等待回复的时间比刚刚任意一次的时间都要长。
　　过了会儿，斯悦等到白简的回复。
　　[我去开会，阿悦自便，下雨天路滑，注意安全。]


第68章 
　　斯悦感觉自己又说错话了。
　　他看着手机又聚集上了细碎的雨珠，等屏幕的光自然熄下去之后，他才抬头看着被雨水浸润得乌黑透亮的柏油马路，对面清洁工穿着橙色的工作服，戴着斗笠，在清扫着人行道上的落叶。
　　看了一会儿，斯悦重新开始往前走，并给白简发去消息。
　　[宝，别生气，来，亲一个。]
　　斯悦温声细语，如果别人不知道电话那头的人是白简，那么一定会以为斯悦在和自己爱使小性子爱闹脾气的作精小情人聊天。
　　白简和秘书办有自己的专用电梯。
　　蒋云拎着几杯咖啡走进去，电梯门快要合上的时候，他看见了迎面过来的白简，伸手挡在了两扇快要合拢的门之间。
　　电梯里十分静谧安宁。
　　所以白简就算没开免提，只是普通的听筒音量，也会在密闭的厢内空间被放大很多。
　　“宝，别生气，来，亲一个。”
　　白简：“……”
　　蒋云：“……”
　　作为白简的特助，如果听不出斯悦的声音，那么就是他的失职。
　　但如果学不会察言观色，在适当的时候装成聋子瞎子，那么也是他的失职。
　　于是蒋云面不改色地看着不断变换的红色数字，装成了聋子。
　　-
　　斯悦决定又去给白简买个礼物，白简用的都是老式钢笔，他可以去逛逛。
　　雨势缓慢温柔，像白色的轻纱荡漾在伞与伞之间。
　　今天不是周末，现在也不是下班后的休息时间，路上出来逛的人并不算多，斯悦撑着伞，手指无聊地摩挲着金属材质的的冰凉伞柄。
　　毛毛细雨给所有楼房都笼上了一层纱，伫立在雨幕中高低不一的大型商场此刻全亮着灯，像方形的巨型灯泡。
　　空无一人的广场中央，音乐喷泉早已经停止了运作，斯悦好像听见有人叫自己。
　　他扭过头去看一些死角，一些通往别处的黑漆漆通道。
　　没人。
　　连个鬼都没见着。
　　广场通往的是商场负一楼，斯悦抬脚踏上旋转的玻璃门一侧的楼梯。
　　伞面会适当地遮挡一部分事业。
　　所以当差点撞上了人他才停下来。
　　“阿悦？”对方声音耳熟。
　　斯悦慢慢把伞朝后仰，雨顺势便飘在了脸上，“江识意？”
　　“你又要做什么？”斯悦的态度不算好，不仅不算好，他根本没打算和江识意说什么，因为不想像上次一样，又被对方录了音，然后交到别人手上，成了被他人拿捏的把柄。
　　江识意转身跟了上去。
　　他穿一件白色的衬衫，外边套了一件酒红色的毛衣马甲，撑的伞还是斯悦以前送他的，见斯悦绕过他就走，他急忙转身追上去。
　　楼梯上积攒的雨水被高高溅起。
　　“好几天没见你了，听说你在这里……”
　　“谁说我在这里？除了白简谁知道我在这儿？”斯悦面无表情，脚步微顿，“江识意，你为什么知道我的行踪？”
　　“……”江识意垂着眼，毛衣细小的绒毛上扎上了很微小的雨珠，摇摇欲坠，“我在山下等你，我跟着你来这边的。”
　　“得，您别和我装可怜，”斯悦虽然在往前走，但是江识意的表情他都看在眼里，“上次你不是挺酷的？还录音？比手段，比城府，谁赢得了你？”
　　斯悦讽刺人起来可以连续一个小时不带重样的，“说实话，你要积极向上，我和周阳阳也不算拖后腿吧，我高考的分数也就比你少了五分，我们也没拦着你不让你拼不是？但是你和我爸一样骂我是怎么回事？你确实了不起，蠢货。”
　　“而且，你现在和我说想见我是什么意思？我们也不是需要经常见面的关系，如果你是想像上次一样将我们的对话录下来，”斯悦脚步慢下来，眸子里冷光乍现，“别怪我真跟你翻脸。”
　　斯家在青北企业中排不上前三，可斯悦的脾气却可以被排上。
　　他脾气不是坏，而是犟，突破底线的事情不会做，不会因为要融进谁的圈子而跟着一起去做不道德的事情。
　　那些人是雨天水坑里的烂泥，斯悦只是花茎上长满了小刺的一枝玫瑰花而已。
　　江识意与他翻脸，他可以不计较，一意孤行投资实验，同样是他自己的事情，但悄悄录音交给白简，却是触碰到了他的底线。
　　“还有，”斯悦想到上次白简说的江识意可能喜欢自己的事情，他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一声不吭的江识意，“我已经结婚了，我很喜欢白简，他爱吃醋。”
　　斯悦对江识意冷嘲热讽了一路，江识意都只是静静地听着，他没有丝毫破绽的完美表情在听见斯悦说“我很喜欢白简”的时候，慢慢龟裂。
　　“我明白你的意思，所以我觉得你也应该明白我的意思。”斯悦还是不忍心将所有事情都摊开，他和江识意曾经真的很要好，是快要追赶上周阳阳的那种要好。
　　但日久见人心，他不得不承认有些朋友的确只能是阶段性的。
　　江识意慢慢弯起嘴角，眸子的颜色在雨天显得格外阴沉黯淡，“因为你之前被人鱼救过，所以就一直对人鱼抱有好感，就算不是白简，只要是人鱼，你也会轻易喜欢上，对不对？”
　　斯悦面无表情地看着江识意，心里毫无波澜，“我喜欢他，他是个屁我也喜欢。”
　　比喻略显粗野，逻辑无比正确。
　　“行了，送到这儿吧，”斯悦看着不远处的一楼大厅，里头光影明亮华丽，从江识意的背后投射而来，他正脸沉寂在雨色带来的阴影中，显得眸子越发漆黑暗沉，漆黑得有些不正常，但斯悦没注意到，斯悦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江识意，好自为之。”
　　他举着伞，从江识意身边懒洋洋掠过。
　　雨珠聚集后顺着伞骨滚下，落在江识意的手背上，凉得他手指蜷缩了一下，手背上几片灰色的鳞片若隐若现。
　　-
　　斯悦买东西很快，第一眼看过去最喜欢哪一个就买哪一个。
　　哪怕收礼物的人不是他自己，是白简。
　　白简有很多袖扣胸针之类的小玩意儿，斯悦想，他肯定是有专门的房间用来放置这些东西的，一枚一枚地放在透明的玻璃展柜中，底下垫着纯黑色的厚丝绒布。
　　奢侈。
　　不过说来，斯悦看着店员仔细认真地打着蝴蝶结，他有些好奇，等自己也活到了白简这个年龄，他也会像白简那样无欲无求吗？
　　从外边进来一个小孩儿，四五岁的小姑娘，身边跟着的人估计是她妈妈，年轻漂亮。
　　两人一进来，其他的店员就迎了上去。
　　年轻妈妈显然是这里的常客，和店员亲切地寒暄起来，她身边跟着的小姑娘倒是一进来就看见了斯悦，一双大眼睛盯着斯悦看，目不转睛。
　　直到她跟着妈妈慢慢晃到了斯悦身边。
　　她仰着头，“你好帅哦。”
　　奶声奶气的，她说完后，拽了拽妈妈的包包，“妈妈，这个哥哥好帅哦，你给我生一个这样的哥哥吧。”
　　年轻女士低下头，先是对“给我生一个哥哥”这句话产生了短暂的茫然，再才去看斯悦。
　　眼前坐在凳子上的男生年纪显然不大，眼里带着笑意，眉宇间神情骄矜又漫不经心。
　　年轻女士皱皱眉，握紧女儿的手猛然往后退了两步，低下头恭恭敬敬道：“抱歉，冒犯先生了。”
　　斯悦本来打算逗逗这小女孩儿的，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她妈妈突然的动作和话语给搞懵了。
　　他一怔，随即反应过来，笑了笑，“没事。”
　　女士松了口气，牵着女儿去了别的柜台。
　　期间一直很紧张的样子。
　　对方是人鱼，没有意外，小女孩儿肯定也是。
　　人鱼之间的等级制度严明，她可能是闻到了斯悦身上白简的味道，或者一些属于斯悦自身的味道。
　　斯悦觉得挺没意思的。
　　难怪白燃那会儿在学校没什么朋友，一直都是独来独往，因为哪怕有人鱼主动和他交朋友，也是别有目的，要么就是干脆和白燃保持距离。
　　-
　　白简开完了会就开车从公司来商场了，他大概能感觉到斯悦在哪个位置。
　　换成只是单纯的伴侣关系，他一定需要打电话询问。
　　但如今不同，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共生。
　　斯悦在给白鹭买吃的，留了电话，让送到家里，一转身，就看见了白简。
　　斯悦本来还挺高兴，转而想到自己前两个小时曾说过白简老，登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说白简老是一回事，白简好像因此生气了，又是另外一回事。
　　白简大步朝他走过来。
　　斯悦立即将手中的袋子递过去，“买给你的。”
　　白简没有立马接过去，扫了一眼，“为什么给我买？”
　　这……
　　“我刚刚不是说花你的钱是啃老嘛，”斯悦拉住白简的胳膊往店外走，白简的确不适合出现在这种场合，他太引人注目了，“我怕你自卑。”
　　“……”
　　白简笑了一声，“自卑谈不上，但确实会有一些感慨，你还这样年轻，而我已经年迈。”
　　斯悦表情微微凝固，正欲开口安慰白简。
　　他从未介意过白简的年龄。
　　他担心白简嫌弃他幼稚又没什么本事呢。
　　白简牵着斯悦的手，继而又说：“但是在你说完后，我想了一下，现在我的三百岁比起你的十八岁，的确是我比较老，但当我一千岁时，阿悦也已经七百岁。”
　　这样好像就差不多了，都是一大把年纪的人了，谁也别嫌弃谁。
　　斯悦没被白简绕进去，他说：“你四位数，我三位数，那还是不一样的。”
　　“……”
　　下一秒，白简勾住斯悦的脖子，在商场大厅的中央，巨型的水晶吊灯底下，狠狠咬了斯悦的唇角一口。
　　白简眼中全是无可奈何的笑意，“阿悦这张嘴不太适合用来说话。”
　　幸好现在商场没什么人，冷冷清清的。
　　不然肯定要被人拍下来传到网上。
　　“还有，”白简镜片后的眸子微冷，他指尖紧勾着斯悦的衣领，低头嗅了嗅，“你身上为什么会有这么重的腥味？”
　　“腥味？”
　　“我不知道啊。”
　　斯悦想起来刚刚在品牌店里，那对母女其中的妈妈在靠近自己后露出的大惊失色的表情，难道不是因为白简在他身上留下的味道，而是因为这股腥味？
　　斯悦自己闻不到，“什么样的腥味？”
　　白简带着斯悦朝地下停车场走，“鱼肉开始腐烂的腥臭味道。”
　　“那我回去洗洗。”斯悦没怎么放在心上，电梯缓缓往下，他突然又出声问道，“白简，不会是我要烂了吧？”
　　“……”
　　“你还不是人鱼，就算烂了，也不会产生这种味道。”白简被斯悦逗笑，又随口问了一句，“这几个小时，见过什么人吗？”
　　斯悦想了一下，想到自己之前见过的人，心跳疯狂加速，“江识意算吗？”
　　说完后，斯悦迟迟没有等到白简的回答。
　　白简垂下眼，缓缓道：“算，但不一定算人。”
　　“我随口一说，”白简抬手揉了揉斯悦的发顶，“你以后记得与他保持距离。”
　　下雨天空气中会携带一些泥腥味，但斯悦身上的味道太少见，也太刺鼻，只是擦肩而过，留不下这样的味道。
　　或许，留下味道的人对自己的身体也不知情。
　　斯悦“嗯”了一声。
　　站在白简的车前，斯悦决定还是问清楚，他看着站在主驾旁正要开门的白简，表情严肃地问：“有证据吗？”
　　“没有。”白简答道，“这只是猜测，江识意从一个月以前就投资了M项目，既然是合法的，我们没有制止和调查的权利。”
　　“这个项目，到底是什么意思？”
　　“人鱼克隆项目，”白简手指在车门上敲了几下，而后看了眼四周，继而低声道，“不过假设你身上的腥臭味道真是来自于江识意，那么M计划就不是人鱼克隆计划，而是将人类改造成人鱼的计划。”
　　这远超斯悦的认知范围，听老爷子说一百多年前时，斯悦只觉得那是故事，他会感慨，会惊讶，会叹息，但当自己身处其中时，斯悦大脑一片空白。
　　“这……这样吗？”斯悦不知道自己应该以怎样的表情才能表现出自己对这种事情的茫然，“违法吗？”
　　“不是违法，是犯罪。”白简示意斯悦上车。
　　斯悦很佩服白简，对方在任何时候都显得不慌忙，游刃有余，但转念一想，这也是一种等价交换，用逝去的莱斯岛同族，用每月的返祖，变成如今的白简先生。
　　白简打了半圈方向盘，他表情平静，“除非本人自愿，签字，录下视频，请律师公证。”
　　“那我呢？和他们那种也是一样的？”
　　“你这种情况不一样，”白简忽然停下不说了，他瞥了斯悦一眼，笑了笑，才继续说，“不过阿悦，你变成人鱼的事情，知情的人越少越好，你知道的，上面也希望能延长人类人口平均寿命，如果你在没有受到任何伤害，也没有产生任何的副反应的情况下转换成人鱼，你会被带走。”
　　“为什么？”
　　“当全世界的人站在你面前，希望你能奉献自己，指责你自私，你不会是正义的那一方，哪怕你本是。”
　　“江识意是跟七所在合作……”斯悦呐呐道，难道他直觉的方向错了，有问题的实际上是第七所？
　　“再看看吧，”窗外的雨陡然大了起来，宛如冰雹一般重重砸下来，噼里啪啦的雨声连隔音良好的车内都能清晰听见，“说不定，江识意没有恶意，他只是为了自己。”
　　斯悦不解：“你为什么会帮江识意说话？”
　　白简笑了，“我不是帮他说话，而是我相信阿悦你交朋友的眼光。”
　　斯悦藏不住事，憋不住话，和白简聊完，就想将江识意从黑名单里拖出来谈谈，白简预判了他的打算，出声制止，“我不建议你继续和他联系，直觉告诉我，你是刺激他的源头。”
　　“这是他的选择，阿悦，你再插手，我会吃醋。”白简缓缓说道，眼底没有笑意。
　　斯悦赶紧检查了一遍江识意还有没有在黑名单里。
　　-
　　“白鹭呢？我给他带了蛋糕。”斯悦将手里的几个打包袋放在了茶几的桌子上，他随口一问，接着扭头看向白鹭的大鱼缸——白鹭还在睡觉，一点反应都没有。
　　陈叔也很苦恼，“就中午吃了几条小鱼，吃完以后就又睡着了，叫醒又睡了。”
　　斯悦拍了拍鱼缸，没反应。
　　“问了周文宵没有，这么贪睡也正常？”
　　陈叔说道：“打电话过去问了，周所长说是正常的，特别前三针的反应会特别大，等过渡期过去，副反应才会慢慢变少。”
　　斯悦再次敲了敲鱼缸，这次比刚刚那次发出的声音要大。
　　白鹭尾巴摆了几下，有了点儿反应，他慢慢睁开眼睛，明亮的瞳孔现在像散开的一片紫色的雾，他望着斯悦，慢慢贴到了缸壁上，隔着玻璃蹭了蹭，“阿悦，你回来啦？”
　　“我给你买了蛋糕。”
　　白鹭用尽全力似的看了一眼茶几上的蛋糕，又慢慢收回视线，“我好困，帮我放到厨房，我明天再吃。”
　　“你围巾织得怎么样了？”
　　“不怎么样，还有好多。”
　　“不过我尾巴感觉比前些天要好多了。”白鹭说道。
　　那就好。
　　斯悦不打扰白鹭了，身体修复期可能的确会这样，其他功能单位会进入休眠期，集中所有的精力去修复患有伤病的尾巴。
　　斯悦上楼洗了澡，换掉了白天的衣服。
　　出去之前，他又掉头抱起衣服闻了闻，没有腥臭味啊，还有洗衣液的味道呢，斯悦不清楚人鱼的嗅觉到底是怎么长那么奇特和灵敏的。
　　斯悦出现在了厨房，正在准备晚餐的阿姨们吓了一跳。
　　“我来拿个东西。”
　　斯悦在料理台那里翻出几种冰糖，一个是白糖，一个是红糖，都是一粒一粒的。斯悦每只手捏了几颗，心满意足地去找白简做测试了。
　　白简喜欢看书。
　　估计是活得太久，见得太多，再看见什么都不觉得稀奇了，反倒是书里一些奇人异事更加有意思。
　　眼前两个拳头突然出现在视线里，“猜猜看，哪边是红糖？”
　　“……”
　　“猜的目的是什么？”白简放下书，不急不忙地给斯悦倒上刚煮好的果茶，用橙子西柚草莓又加上乌龙茶与蜂蜜，煮出来不会很甜，有点酸涩的味道，刚好是斯悦喜欢的，他不爱甜的。
　　“试试你能不能闻出来区别。”斯悦老老实实地解释自己的目的。
　　白简失笑，“你把我当做什么？”
　　狗？
　　不过这次斯悦不像下午时那样嘴快，他深呼吸一口，将差点脱口而出的比喻给咽了回去。
　　跟白简看不出来似的。
　　“你把我当狗？”白简挑眉，笑意在眼底加深。
　　“没……”没说出口的话，斯悦肯定是不会认的，白简又没有证据。
　　白简没有继续追究，他垂下眼，看了会儿，说道：“左手是红糖，右手是白糖。”
　　斯悦翻转拳头，摊开掌心，“答对了。”
　　白简：“有奖励？”
　　有个鬼的奖励，斯悦就是一时兴起。
　　白简见斯悦答不上来就知道他又是兴趣上来了，完全没想好之后怎么应对。
　　壁灯全部都亮着的会客厅，没有第三个人。
　　白简握住斯悦的手腕，把人拖到腿上，“没有提前准备奖励，你预计怎么敷衍我？”
　　斯悦：“……”
　　白简低头，微凉的嘴唇贴近斯悦的掌心，舌尖卷走了他掌心的几粒糖，在斯悦怔愣的时候，他抬起头，潮湿并且带着凉意的吻落在斯悦的唇上。
　　斯悦张开嘴，人鱼的舌尖顺势就滑了进去。
　　它已经无比熟悉怎样的接吻能让人类流下眼泪来，然后会听见人类的低泣，人类的求饶。
　　很好听。
　　糖是甜的，甜得发腻，斯悦皱了皱眉头，想要将白简的舌尖推出去。
　　但这无异于一种回应。
　　白简的手掌扶住斯悦的脊背，另外一只手掐住斯悦的下巴，他的吻比今天外边的毛毛细雨更加密如网织，人鱼冰凉的气息扑在斯悦的脸上。
　　不算明亮的光线中，斯悦看见了白简银色的眸子。
　　“今天要不要浸泡一次？”斯悦往前坐了坐，离白简更近了。
　　壁灯柔软的光线铺陈在斯悦的脖颈间，领口下两侧凸起延伸的锁骨像两片小山峰，覆盖其上的皮肤像刮上去的一层白色奶油，细腻，微甜。
　　之前冬天的时候，沙发上是柔软的毯子，现在入了夏，毯子早就撤走了，黑色的皮质沙发半天都捂不热，凉得人瞬间起一身的鸡皮疙瘩。
　　斯悦的指甲修剪得很干净，他没有留长指甲的爱好。
　　所以脚趾找不到着力点，手指也是，虽然还没有变成人鱼，但他现在的确像极了被浪拍打到岸上的一尾鱼。
　　氧气被压榨殆尽，水分逐渐流失。
　　.
　　白简塞给斯悦一本书，让他看书，自己则开门出去了。
　　斯悦小心翼翼地不敢动，慢慢翻开书的封面，还没看到第三行，白简就回来了，对方坐在他旁边，轻声问道：“我帮你？”
　　除了黏附在壁面的，其余的，只要斯悦一动作，就会顺着淌下来。
　　“我自己……”斯悦还没说完，白简就已经用动作打断他的意图拒绝。
　　斯悦蜷缩在沙发上，面红耳赤。
　　他衣服都搭在沙发上的扶手上，所以他只能裹着毯子，抱着书，像快要就地燃烧起来一样。
　　白简弄好之后，将手收回，一抬眼，就看见了斯悦的耳后出现了一大片白色的鱼鳞。
　　比前两天那可怜兮兮的一片要多许多，白色的鱼鳞罕见，闪着淡白的光点，这些光点像是银色，它们贴合在斯悦耳后的皮肤上，没有丝毫违和感。
　　仅仅只是一小片鱼鳞而已，就已经美到令人咂舌。
　　斯悦自己估计也有察觉，他抬手放到耳后，指腹准确地按在鱼鳞上，凉的，硬的，他抬头看着白简，“又长出来了？”
　　“比上次多？为什么？”
　　白简笑意很深，“你太害羞了，你不要总是这样害羞。”
　　没有什么自控力的小人鱼，如果有耳鳍的话，估计早就紧张得竖起来了。


第69章 
　　斯悦站在会客厅的一面雕花边铜镜前，在第三次露出鱼鳞时，终于看清了自己身上的鳞片是什么样子。
　　和腰后的那一片也不相同。
　　今天耳后出现的鳞片更加密集，颜色更加白亮，像沙滩上珍珠白的贝壳，和腰后的不同，腰后的鳞片其中还有一些透着新生的粉。
　　“难怪会有人抓人鱼做衣服……”斯悦弯腰穿上裤子，一边穿一边说，“这也太他妈好看了。”
　　黑色牛仔裤的裤管沿着腿部线条一路向上，最后在腰部拉上拉链，扣上扣子。
　　斯悦偏瘦，但身材并不羸弱，就是皮肤太白，跟被抹了一层奶油似的，哪怕有腹肌，他自己也觉得不够爷们儿。
　　听他一直在嘀咕，白简双膝交叠，手里拿一本书，靠在了沙发里，“爷们儿是怎样的？”
　　斯悦弯腰拾起沙发上的衬衫，慢条斯理地扣着扣，“又不是看外表。”
　　他幼儿园就已经被老师夸过爷们儿了。
　　白简笑了笑，他伸手将已经穿好衣服的斯悦拉到跟前，捏着他的手腕，“我给你请了补课老师，下周来给你上课，提前将书本上的学完，我送你进我们家的研究所。”
　　斯悦愣了愣，“不是说自学吗？”
　　“自学只局限于你专业书上的知识，你是学生，思维得扩展开。”
　　“哦，”斯悦没什么意见，他抬手把白简鼻梁上的眼镜取了下来，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你们家的研究所？”
　　“是我们家。”白简纠正他。
　　白家有自己的研究所，在外风评很好，研究出来的成果，一半儿收费，一半儿免费，除了特别罕见以及投入成本特别大的项目，其余都算是在为老百姓谋福利。
　　白氏对职员大方，制度宽松，但进入白氏的门槛却非常非常非常之高，而进入研究所工作的要求，要比其他部门和公司的难度翻上十倍不止。
　　研究所部分研究员甚至还是七所某些高级岗研究员的老师。
　　但七所虽然是zf单位，但却远没有白氏财大气粗，主要是牵连太广，不如白氏自家企业自己做主，自由得多。
　　“那我去研究所能干什么？”
　　“实习，我让老师带你，先从实验员实习助理做起。”白简把人揽在身前，“我会偏袒你，但研究所是看个人能力的地方。”
　　如果斯悦愿意，白简将他摆在所长的位置上都没什么，但依照斯悦的性格，估计靠他进去当个实习生都会坐如针毡，想要证明自己不靠他也行。
　　“给我上课的是青北大学的教授？”斯悦把眼镜戴在了自己的脸上，度数不是很高嘛。
　　“研究所的实验员，”白简语气漫不经心，青北那些个个都是博士留过学发表过无数篇论文参与过无数项目头上顶了一大堆头衔的教授在他眼里算不得什么，“学校里的老师最多能教授你两三科，研究所实验员能教你全科。”
　　斯悦把眼镜重新戴在了白简的鼻梁上，白简鼻梁高挺，眼镜戴得很稳，金色的细边镜架令白简的肤色显得华丽与庄重。
　　“明天和我去酒会，”白简继续说道，“你朋友那边我让蒋雨联系过，他们答应一定会去。”
　　整天将斯悦关在家里已经很委屈他了，他希望转换的过程，斯悦的心情至少是愉快的，不然心理反应会连带着产生一系列的生理反应。
　　“好。”斯悦点头，“那我把还没学的章节预习几章，免得老师觉得我蠢。”
　　实验室的确有几个实验员眼高于顶，远离人群，沉迷于实验和各种奇思怪想，普通人类和普通人鱼在他们眼里的确是蠢货。
　　但白简不会请他们来。
　　否则，阿悦的自信心都会被打碎得一片不剩。
　　白简对斯悦耳后的鳞片显得爱不释手，斯悦在他旁边看书，耳朵时不时就会被人鱼碰一下，摸一下，甚至会用指甲刮一下。
　　斯悦：“不是不能随便碰？”
　　“外人不能随便碰。”
　　“我之前碰你的你也是这么说的。”
　　“你那时候不喜欢我。”白简垂下眼，笑容莫名，光落在眼睫上，眼睫下一片浅色阴影，“我现在是因为喜欢你才碰你，你是因为好奇。”
　　斯悦哑口无言。
　　白简无比了解他，了解他爆棚的好奇心。
　　“话说……”斯悦用笔头戳着下巴，思考了一会儿，侧脸看着白简，“你为什么会喜欢我？”
　　“你很棒，”白简将果茶缓缓推至到斯悦手边，“你很厉害。”
　　说实话，被白简这样的人夸很棒很厉害，斯悦有点飘。
　　飘得耳后鳞片又多出了几片。
　　-
　　早上六点。
　　雨在半夜停下了，于是从这么久以来，太阳头一次在早上六点出头就露了脸，屋旁的香樟树林中的水都还没干透，在金色的光束底下闪着细碎的光。
　　屋内是昏暗的，只有几缕淡金色的光线从没拉紧的窗帘缝隙中照进来，地面的玻璃同时被釉上了一层金色。
　　白简轻手轻脚下了床，刚踩到地面，斯悦就睁开了眼睛。
　　他脸色惨白，声音嘶哑，“疼……”
　　他早就被浑身针扎一样密密麻麻的痛给疼醒了，但这种疼比起上次的还比较容易忍受，可却也只是能忍住不崩溃而已，疼痛伴随着全身，一阵一阵时重时轻地袭来，像是故意在折磨本体。
　　白简眉心一皱，伸手碰了一下斯悦的额头，冰得像冬天室外的石块一样。
　　这种情况没法打麻药，生理会拒绝启用麻药的作用。
　　斯悦迷迷糊糊的，感觉自己进入了一个人的怀抱，他迷蒙地睁开眼睛，看见的是喉结，白简的喉结。
　　“你不是要去公司？”他开口，嗓子像破了一个洞一般，沙哑难听。
　　他自己都被难听到了。
　　“身为老板，我应该有不去公司的权利。”白简将斯悦按进怀里，虽然语调轻松，可眼底不见丝毫笑意。
　　大概是斯悦依赖于才进入转换的过程，又或许是因为人鱼与伴侣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他好像能体会到斯悦身体上的痛苦与挣扎，求生的本能令斯悦攥紧了白简的手臂，同样，也攥紧了白简的心脏。
　　白简另外一只手轻拍着斯悦的背，手掌在触到斯悦脊背凸起的蝴蝶骨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斯悦的确偏瘦，但之前背部的骨骼没有凸出太过。
　　斯悦再醒来时已经是中午，他舒服多了，白简估计在他睡着以后就走了，枕边放着一张纸条。
　　“本来想留短信告诉你，但我猜你起床第一件事情应该不会是看手机，所以留字条说一声，起床了就去餐厅用早饭，阿悦，你瘦了很多。”
　　没啊，还好啊，腹肌还在。
　　斯悦掀开被子，往里看去，都还在，什么都在，该在的都在。
　　-
　　林姨和其他几个阿姨估计也是得到白简的嘱托，准备了一大堆食物。
　　牛肉，鲜虾，蔬菜粥……
　　“白简先生说了，至少得用掉一半。”林姨将筷子扫到斯悦手里，“他说你学习辛苦，得补充营养。”
　　林姨是不知道斯悦的转换的，白简说什么她们都信。
　　斯悦胃口不算大，吃饭又挑剔，想到白简说的他瘦了，说不定是嫌弃他抱起来没什么肉了，他面无表情地往嘴里塞着牛肉，抬头便见白鹭黏着温荷从楼上黏黏糊糊地下来。
　　“……”
　　白鹭看见斯悦的时候一脸惊喜，“阿悦，你醒啦，给你看我的围巾！”他从背后拿出一个比那天大两倍的丑针织长方形，献宝一样捧给斯悦看。
　　斯悦的筷子杵在盘子里，一本正经地夸赞，“不错，有进步。”
　　“你今天不困了？”
　　白鹭馋桌子上的吃的，林姨便也给他拿了碟子和勺子，他坐下来与斯悦一起吃，边吃边说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打了药之后就好困好困，不睡不行，连身体都不由我做主了，阿悦你是不知道，我昨天只吃一顿饭，陈叔说我拒绝了你带回来的蛋糕，我今天听见的时候我都不信。”
　　“我今天吃了好多东西才把昨天流失的营养给补回来，我真的太饿了，我感觉从早上醒来到现在，都好像没吃过饭一样。”白鹭说着，将斯悦跟前一大海碗的蔬菜粥捞到手里，风卷残云般的往肚子里倒。
　　斯悦不喜欢蔬菜，巴不得白鹭把碗都给嚼了吞了。
　　他的美滋滋还没维持到十秒钟，就见林姨又从厨房里端出来一大碗，林姨笑眯眯地说：“吃完了还有。”
　　“……”
　　用完了早餐，白鹭便寸步不离地跟着斯悦，偶尔会在跟着斯悦还是黏着温荷妈妈之间犹豫一下，不过选择跟着斯悦是大多数。
　　陈叔拿着熨烫好的礼服从一楼衣帽间里出来，是一套春季休闲款的黑色西装，他看见斯悦，立马道：“白简先生已经让人将晚上阿悦少爷您要穿的礼服送来了。”
　　现在跟着白简，还能偶尔出去，等到了最后一段时间，就想都别想了。
　　斯悦磕着瓜子，“好的，放那儿吧。”
　　白鹭学着斯悦吊儿郎当的姿势，磕着瓜子，“放那儿吧。”
　　陈叔：“……”
　　陈叔拎着衣服走后，白鹭好奇地问斯悦：“阿悦，你最近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啊？”
　　“还好，”斯悦觉得那些不舒服没必要说出来让白鹭担心，“挺好的。”
　　“那你鳞片后来出现了吗？”
　　“出现了两三次。”
　　白鹭眨眨眼睛，耷拉下眼皮，“我都没见过……”
　　“以后有的是机会，”斯悦打了个哈欠，“换个动画吧，我不想看粉红色吹风机。”
　　“哦……”白鹭换了一部，是玛卡巴卡。
　　斯悦：“……”
　　-
　　酒会地址在市中心的国宾大酒店，举办酒会包括上下两层，下面那层谈商务的居多，上边那层是露天的，中间一个很大的圆形游泳池，两边则是各种桌椅，从阳台眺望出去，能看见青北一半的面貌。
　　青北算不了什么不夜城，到了晚上十二点，就见不着什么热闹喧嚣了。
　　不过此时时间尚早，从顶楼俯视，看见的则是一片耀眼的灯海。
　　对面广场最大的led屏放的是最近很火的女演员，斯悦上次在白一媞的葬礼上见过对方，叫万瑶。
　　与那天的庄重中透露着风情相比，在镜头中的万瑶才是真正的风情万种。
　　一群二代趴在阳台观赏。
　　“万瑶姐姐是真的好看啊，我以后结婚就要和这样的人鱼结婚。”
　　“做梦呢你，追万瑶的人至少从青北排到了亚里斯海沟。”
　　“哎哎哎，不过我听说，她好像喜欢白简。”
　　“这有什么奇怪的，她们不都想嫁给白简，别说她们了，要是白简不介意，我也喜欢白简，白简那么有钱，谁不喜欢？”
　　“不过白简喜欢斯悦，这些人没啥机会了。”
　　“是的，斯悦长得比他们好看，上初中那会儿就有小女生追着他跑，人仗义又不像青春期那些男生那么猥琐，别人都在讨论谁谁谁辫子长谁谁谁腿长的时候，他从来不参与……”
　　“……那什么，你知道得这么仔细，你是不是暗恋人家啊？”
　　众人顿时都狐疑地扭头看着对方。
　　“白简今天也会来，你们要是想让我活，就闭嘴。”
　　白简会来得比较迟，蒋雨告诉过斯悦，让斯悦和周阳阳他们几个在一起，不要单独一个人呆着。
　　周阳阳大概也收到过警醒，他已经目不转睛地盯了斯悦五分钟。
　　斯悦把桌子上的牌翻过来翻过去，不耐烦了，“你有病？”
　　周阳阳托着腮帮子，“我就说白简的人怎么会突然给我爸公司打电话，这完全是跨越了等级嘛，你不知道我爸，知道是白简的人打来电话的时候，那腰直接弯成了九十度。”
　　“他昨天还在骂我不如我哥，今天就说我真人不露相海水不可量是可造之材，”周阳阳切了一声，“就差把‘你快和斯悦说说，让他帮我们和白家牵牵线’写脸上了。”
　　周阳阳他爸是个看中利益的人，周阳阳一直吊儿郎当，不讨他喜欢，也不讨他大哥喜欢，周阳阳是懒得搭理，不想好好的一家人因为谁来继承公司而撕破脸。
　　反正以后他大哥继承了公司，每年的分红也够他花了，就算不够，他可以蹭斯悦和郑须臾的，何必自己去劳心劳力。
　　“白简怎么不把我和郑须臾抓起来陪你玩？”周阳阳将一沓牌从斯悦手中夺过来，“不过这么这没见，你是不是背着我们去整容了？打了玻尿酸还是削了骨？光子嫩肤？”
　　“我怎么觉得你皮肤好像变好了，反正比之前要更帅了，”周阳阳指了指自己的鼻梁，“要死，我这两天吃辣的吃多了，鼻子上长了一个惊天动地的大痘，我妈说用粉底给我盖盖，结果它把粉底都撑裂了。”
　　郑须臾听烦了，他把周阳阳往后拽，自己伏在桌子上，“懒得听周阳阳说了，他好久没看见你了，一箩筐的废话等着和你说呢。”
　　尹芽还是老样子，会主动和斯悦保持距离，因为他身上有白简先生的味道，就算没有，也得保持距离，因为他是白简先生的人。
　　不过说说话还是可以的。
　　“阿悦，你睫毛好像变长了哎。”尹芽双手托着脸，“比我的还长。”
　　郑须臾：“你用睫毛膏刷过，就别和我哥们儿比了吧。”
　　尹芽的脸顿时就垮下来了。
　　“白简怎么还没来？”周阳阳往身后看了看，有几个人在游泳池边跃跃欲试，一看就是人鱼。
　　“估计还要一会儿，”斯悦想了想，问道，“你们最近见过江识意没？”
　　“老江？没见过。”
　　“啥啊啥啊，江识意现在已经是花朵和栋梁了，未来之星，我们是啥啊，啥也不是。”
　　周阳阳显然是被伤到了，又被骂又被打得鼻青脸肿，什么话难听就捡什么说，“他最好别让我再逮到他，不然我见他一次，打他一次。”
　　桌子周围的几个人都沉默了。
　　斯悦咬着鸡尾酒里的吸管，似笑非笑，“你认真的？”
　　周阳阳：“……”
　　周阳阳咬牙切齿，“我觉得，至少，在这种时候，你们要为我喝彩，才是真朋友。”
　　郑须臾哈哈笑了两声，“喝倒彩吧，你看你上次被他打的，好几天才能睁开眼睛。”
　　周阳阳伸手就要捶郑须臾，被尹芽揽住，“阳阳，打我吧，别打他。”
　　尹芽不止刷了睫毛膏，还涂了唇彩，卧蚕有高光，看着就是一个小娇娇，周阳阳对着不管是弱小还是看起来弱小的人下不去手。
　　但下不下手是一回事，嘴两句还是没问题的。
　　“就你这样的，还能搞得郑须臾三天下不了床，郑须臾得虚成啥样啊。”
　　尹芽：“嘤。”
　　斯悦看他们闹来闹去，心情好多了，虽然在白家呆得也舒适，但白家太没有市井烟火气，没有什么鲜活的人气儿，白简也是，从上到下，都仿佛是从上个世纪走出来的人。
　　“阿悦，你为什么发呆？”周阳阳出声叫醒他，“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结婚了，郑须臾脱单了，你为什么还是单身。”斯悦慢悠悠地回答。
　　“ok！ok！ok！”周阳阳比着ok的手势，“您继续发呆，我错了。”
　　郑须臾却来了劲儿，“阿悦说得对啊，你初恋还在呢吧，多纯情的小处男啊，这么洁身自好，是有暗恋的人？”
　　周阳阳满脸黑线，“放屁，我就是没遇见喜欢的人，你以为我是你，见一个爱一个。”
　　斯悦眨了眨眼睛，看见郑须臾和尹芽的脸色骤变，笑出了声。
　　尹芽扯了扯郑须臾的衣袖，委屈巴巴地说道：“晚上回去了我会收拾你的。”
　　周阳阳见惹了事，丢下扑克牌站起来，“我去尿尿，掰掰。”
　　-
　　周阳阳喝了不少起泡酒，全放出来后好多了。
　　他一边想斯悦还和以前一样，真好，一边感叹物是人非江识意那个狗日的居然是个白眼狼，一边洗手。
　　关了水龙头，他把手举在烘干机底下烘，一边抬眼就看见了江识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自己后边。
　　“我擦！”周阳阳以为自己眼花了，吓了一大跳，只不过他身后是洗手台，没跳起来。
　　江识意穿着一身考究的黑色手工定制西装，眉宇间神情和以前无二，冷静淡漠。
　　“你他妈转行当鬼了？吓死人了知不知道？”周阳阳在心里大骂傻逼，“你干嘛呢？”江识意会出现在今天的酒会上也很正常，江家的地位和实力比斯悦家还要稍微高点儿。
　　江识意张了张嘴，“来看看你。”
　　“咋了，看我能多长两块肉？”周阳阳反唇相讥，“斯悦在外边，要不你顺道一起看看？”
　　江识意没说话。
　　周阳阳心里有气憋不住，手指用力去戳江识意的肩膀，将江识意戳得连连后退。
　　“赶紧滚，别在我们跟前碍眼，斯悦也不想见你。”
　　“反正以前也是你缠着阿悦，现在你走了，皆大欢喜，跟谁非要和你耍似的。”
　　“也不看看自己以前在学校有没有人搭理你，要不是我们，还能有人和你玩儿，我们那会儿帮了你多少，你都忘得一干二净了吧，你那天揍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起来，你小学也被一群男生堵在厕所里打？”
　　“阿悦狠不下心骂你，我跟他可不一样，有本事你再对我动手，嘿嘿，反正阿悦在外边，你再对我动手，阿悦肯定会和你翻脸，就不单纯是不理你了。”
　　周阳阳从来就不是善茬，江识意也知道，他们里边勉强能算得上是善茬的人，只有斯悦一个。
　　周阳阳咽了咽口水，说得口干舌燥没得咽了，
　　见江识意一副你骂任你骂我独美的死样，周阳阳懒得理他，推开他便要走。
　　下一秒，周阳阳被掐住后颈拖进了洗手间的隔间里。
　　-
　　斯悦赢了郑须臾和尹芽五十块钱了，郑须臾抠门儿，不玩大的，玩五毛钱一把，斯悦看着他满脸心疼地给自己转一块钱的模样，一时无言。
　　“阳阳怎么还没出来？”尹芽靠在郑须臾的肩膀上，小声问道，叫得亲切极了。
　　斯悦往洗手间的方向看了一眼，“他便秘？”
　　郑须臾：“没有吧，他惊天动地的大痘也长屁股上了？”
　　斯悦：“……”
　　“去看看。”
　　郑须臾一直都听斯悦的，立马丢下牌去往洗手间跑去了。
　　他去了不到一分钟，就惊慌失措地跑了出来，他站在桌子边，脸上一点血色都见不着，连旁桌的人都注意到了。
　　尹芽敛起娇滴滴的表情，“须臾，怎么了？”
　　郑须臾看着斯悦，“阿悦，你去看看吧，周阳阳说你不去他今天就不出来。”
　　“……”
　　洗手间的血腥味浓得刺鼻，斯悦觉得有些不适。
　　尹芽一进来就立刻将门反锁了，从洗手台底下拿出空气清新剂和一些除味剂，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这种味道如果流出去，会引起恐慌的。
　　郑须臾拉开周阳阳所在的那个隔间的门之后，站在斯悦身后，哪怕已经见过了，他仍然觉得触目惊心。
　　周阳阳坐在马桶上，他穿着白色的西装，肩膀那里不知道被什么咬开，布料撕出了一个很大的口子，鲜血还在顺着那个口子往外流，白色的西装上染满了红色，顺着流到了马桶盖和地面，然后往排水口缓缓流动着。
　　斯悦脸色很难看，他目光冰寒，“谁干的？”
　　周阳阳肩膀那块儿部位已经失去了知觉，他惨白着一张脸，“江识意，他咬了我。”
　　被拖进隔间的时候，周阳阳以为自己又要挨揍了，害，都习惯了，周阳阳准备和他来一场你死我活的对决。
　　结果没想到江识意的力气出奇的大，轻而易举将他按在了马桶上，周阳阳已经预备好了是用左脸接拳头还是右脸接拳头，没想到下一秒，江识意弯下腰来，在周阳阳一头雾水的时候，肩膀传来撕心裂肺的痛。
　　连带着西装的布料，与肩头那一小块肉，被江识意一口全撕咬了下来。
　　身体的疼痛远远赶不上心底的震惊。
　　江识意抱着周阳阳，“阳阳，抱歉，我真的太饿了，你闻起来真的好香。”
　　周阳阳看着江识意灰白色的眼睛，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门外有人不停在敲门，“干嘛呢？打野p啊？我也要加入！”
　　郑须臾阴着脸，一脚踹在门上，“我和你爹在打。”
　　尹芽拉住郑须臾，对着门外的人说：“抱歉，有点事在处理，麻烦去另外一个洗手间，好吗？”
　　听着外面的人脚步声混着骂骂咧咧远去，尹芽从洗手台的柜子里找出一个告知洗手间暂停使用的立牌，立在了门口。
　　“要报警吗？”郑须臾问。
　　“这里没有监控，你报警，说什么？说他被怪物咬了一口，谁会信？”尹芽皱眉，“而且你还说的是被江家的独子咬的，换做是你，你信不信？”
　　尽管没有证据，但现在侦破手段还是有很多的。
　　“先不要报警，”斯悦缓缓道，“我会请人找到他的。”
　　江识意现在估计已经是异生物了，警察拿他不一定有办法，江家人脉广，没有铁证，你指认对方继承人是罪犯，很有可能还会被倒打一耙。
　　斯悦给蒋雨打了电话，请蒋雨派车来接周阳阳去白家的私人医院。
　　周阳阳疼得毫无感觉，他眼泪哗啦啦流，“我就骂了他两句，至于咬我这么大一口吗？”
　　斯悦沉默着，垂着头，良久，他才低声道：“阳阳，以后你和须臾，还有尹芽，再见到江识意时，不要正面和他产生冲突，我等会会联系他，江识意拿自己做了实验。”
　　他没说是什么实验，但大家都是聪明人，咬人这种事情不是正常人能做出来的事情。
　　斯悦替周阳阳擦掉脸上的眼泪，周阳阳啐了斯悦一口，“离我远点，你居然没有毛孔。”
　　蒋雨动作很快，车在楼下，郑须臾脱了外套盖在周阳阳身上，扶着他，从露台另一边的货梯走了。
　　“你不一起？”郑须臾看着站在出口处的斯悦。
　　斯悦笑了笑，“我去找白简，和他说一声。”
　　“好。”
　　郑须臾和尹芽陪着周阳阳离开了，斯悦站了良久，顶楼的风将他表情都吹僵硬了，他心底仿佛被什么掏了一个大洞。
　　就算是拿自己做实验，要是真的变成了人鱼，他也不会说什么。
　　关键是，江识意现在好像是变异，而不是转换。
　　蒋雨也顺道告知了白简。
　　白简从楼下上来时，斯悦正好准备上去，电梯缓缓打开，白简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斯悦面无表情地走进去。
　　“去医院？”
　　“嗯……”斯悦靠在厢内，有气无力，“我身上有很重的血腥味是不是？”
　　白简不提刚刚的事，虽然他已经知道了。
　　“怎么不和郑须臾他们一起去医院，还特意来找我？”
　　斯悦脸色变得微微不自在，他站直身体，看了看监控，往旁边移了一步，脸埋在了白简的颈窝里，他瓮声瓮气地说道：“我爪子长出来了，收不回去。”所以他刚刚一直都将左手揣在裤子兜里装酷。


第70章 
　　电梯里有监控，斯悦不方便将自己的爪子拿出来。
　　刚刚在周阳阳说起江识意的时候他便感觉到了左手臂的体温骤然变低，五指因为缓缓变得僵硬而无法蜷缩伸直，他把垂在身侧的手缓慢地塞到裤子口袋里。
　　怕引起周阳阳他们的注意，斯悦也没低头去看自己现在的手是什么样子。
　　从电梯直达停车场，蒋云的车就停在门口。
　　一上车，斯悦就把手从兜里拿了出来，他把变得白花花的爪子递给白简看，“这什么玩意儿啊这，这这这……”这可比长几片鱼鳞给斯悦的震撼要大多了。
　　跟成年人鱼的蹼爪不完全相同，要小了两倍，也就只比人类手掌要大一点儿，五指雪白，指间的蹼还没完全发育好，手背上是排列紧密的雪白鳞片。
　　蒋云从后视镜看见了斯悦的蹼爪，眼底闪过一抹诧色，斯悦他是白色的人鱼？
　　白简将斯悦的爪子放在了自己膝盖上，斯悦爪子挠了挠，指尖很轻易地就将西装裤抓了一个洞。
　　“……”
　　“我去，牛逼！”斯悦把爪子举起来，“让我拍个照。”
　　白简：“……”
　　蒋云：“……”
　　他的手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白色，能看见里头透明的骨骼，覆盖在掌心的那一层如玻璃般剔透毫无杂质。
　　“初生人鱼都是这样，在情绪不稳定的时候会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所以人鱼的启蒙年龄要比人类的晚，”白简缓缓道，“刚刚发生了什么？”
　　别提了。
　　一提起这个斯悦感觉自己的头都要变成了鱼头。
　　“江识意也来了酒会，咬了周阳阳一口，”斯悦看着爪子慢慢变了回去，无名指上的戒指居然还在，“正经来说，是吃了周阳阳一口。”
　　听到这里，白简的表情只是变得意味深长，而蒋云开车始终四平八稳，不为任何令人震惊的消息表现出慌乱，这是身为白简特助最基本的要求。
　　“你看见他了？”白简轻声问，伸手帮斯悦理了理衣领。
　　“没有，”斯悦摇头，“但是周阳阳肩膀被咬掉了一块肉。”
　　“白简，江识意他这种情况，算是人鱼？”斯悦心里有不太好的猜测，他自己也处于转换的过程当中，但从来没想过要咬人。
　　蒋云代白简回答，“算异生物。”
　　“什么是异生物？”
　　“不是人鱼，也不是人类，”蒋云冷静地回答斯悦，“使用实验手段制造出的具有自己思想的生物，统称为异生物。”
　　斯悦虽然现在看江识意哪哪儿都不顺眼，但听见蒋云用“异生物”形容对方，他心里还是产生了一点儿微妙的感觉。
　　“江识意和我一起长大……”
　　“之前他的确是人类，但现在不一定，具体的需要抓到他做血清和基因检测才知道。”
　　斯悦露出茫然的表情，“抓到？”
　　这个用词，好像江识意是一只畜生，一个怪物，而不是和他从小一起长大的那个人，那个在他家院子外边踩着自行车的白衬衣少年。
　　白简将斯悦的脸拧向自己，“说不定从他身上可以规避一些可能发生在你身上的问题。”
　　斯悦张了张嘴，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看着白简。
　　白简薄而锋利的镜片后的眸光始终温润，他摩挲着斯悦无名指上的戒指，“也是为了他好，如果放任他继续如此，惊动了zf，他可能没法活命。”
　　“阿悦少爷，您放心，白家的研究所是正规单位，手续齐全，从不做泯灭人性的实验，如果您愿意和江识意谈合，让他自愿来检测，并交代清楚他们到底在进行什么实验和实验的负责人主要是谁，我们会对他进行治疗，但如果他不同意合作，我们会采取强制手段。”
　　当一个人类变成一只异生物，他所拥有的属于人类可以享有的保护与特权，都将消失，法律会保护人类和人鱼，会保护登记入册的珍稀动物，但绝对不会保护阴沟里的老鼠。
　　“我们能肯定实验是研究七所中的某一所为为主要负责单位，但却不确定到底是哪一所，迄今为止，我们没有任何证据，哪怕说服科院局的人去研究所中访问检查，也没发现任何的异端，江识意很有可能可以成为一个突破口。”蒋云理智地分析着，将江识意的变异道出了好处来。
　　“而既然是实验，试验品就不可能只有江识意一个人，肯定还有其他的实验体。”
　　斯悦眼眶有些发酸，他呐呐道：“要是能找到江识意，我会说服他。”
　　不管江识意变成人鱼还是像他自己所期望的那样，走上人生的巅峰，把他们这群吸血虫都丢在身后，斯悦都从未希望过他会变成异生物。
　　他们和江识意之间的矛盾还远没有大到需要以生命相抵。
　　-
　　白氏的私人医院急诊科，两个抢救室腾出来了一个空的。
　　已经被脱下的白色西装丢在地上，医生护士来来回回地跑，药房拉起了卷帘门，一会儿又要拿药一会又要拿药，值班的药房医生探出头，“咋了这是？”
　　“好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咬了一口？”
　　“咬了一口？”药方医生面露不屑又不解，“至于连麻药都上？”
　　“不是，血止不住，而且伤口恶臭，患者呼吸困难，已经上了氧气，所有抢救物品都准备好了。”
　　“？？被哥斯拉咬了一口吧这是？”
　　麻药上了没有作用。
　　周阳阳整只手臂都变成了紫红色，血染红了抢救床的床单，不是血流如注般的恐怖，是一直缓缓地往外淌。周阳阳咬着牙，疼得脸色发白，他拉住一个护士，“斯悦来了没？斯悦来了没？我有遗言要说给他听。”他声音疼得发抖，在看见越来越多的仪器推到床边来的时候，他大概就猜到了自己的情况可能不太乐观。
　　郑须臾红着眼睛扑过来，“说给我也是一样的，我转告他。”
　　“你滚，你不靠谱，我要斯悦。”
　　郑须臾现在不和他计较，他拉住医生，“为什么止不住血啊，这么流下去，他会不会流干啊？”
　　本来抢救室里是不能留家属在场的，但他们是蒋特助带来的人，蒋特助的人就是白简先生的人，他们是不可能赶人出去的。
　　几个科室的医生拿着病历本，个个眉头都皱成了一团，“血止不住，这边流，那边输，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今晚值夜班的外科医生还比较年轻，“用止血带先扎住呢？”
　　“伤口在肩膀，没法用止血带扎。”
　　“必须先止血，然后才能推到手术室把患处切下来，那一块儿已经有了腐烂的迹象，再这么下去如果牵扯到了心脏，就不是切掉患处可以解决的，还有，止不住血的话，患者的右手臂可能就要废了，最多再有二十分钟，必须想办法止住血。”
　　右手臂一直没有血流供应，早就失去了正常肢体该有的颜色。
　　跟在主任旁边的学生小声说道：“我们起码也得知道病因才能对症下药啊，他们说是被咬了，可我们根本不知道是被什么咬了。”
　　蒋特助一来就让他们不要问原因，先想办法治疗，根本没人敢去问。
　　抢救室的自动门向两边滑开，白镜是从家中赶来的，在睡衣外边随便套了一件急诊科的白大褂，他一出现，主任就迎了上去，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会惊动白镜老师，但还是立即将情况上报了。
　　麻药失去作用，止不住血，伤口恶化速度快得难以想象，这绝对不是被普通生物咬了一口能形成的创面。
　　白镜戴上口罩和无菌手套，简单查看了一下患者的创面，血液呈乌黑色，不用靠近，隔着口罩都能闻见一股腐烂的腥臭味。
　　在电话里，蒋雨已经将情况和他说明了。
　　事情有些棘手。
　　“止血药物加到五倍的用量，”白镜淡淡道，“麻药加十倍。”
　　主任骇然，“这怎么使得？已经是成人身体能承受的最大剂量了，再加大，会出事的啊。”
　　白镜扭过去，“我全权负责。”
　　郑须臾见几个医生好像都不赞同，他不懂，却也知道肯定存在风险，并且风险难以想象地大，他要冲上去，被周阳阳拉住，“不许医闹，听医生的，斯悦来了没，我的遗言……遗言……”
　　郑须臾沉默不语，他们都没想到情况会这么严重，下楼时一切都好好的，估计止住血然后伤口愈合了自然就好了，但是没想到上车后不到五分钟，周阳阳就开始呕吐，开始喊疼，在车里用头撞玻璃，医院的一切药物在他身上都起不了任何作用。
　　“妈的如果再见到江识意，我一定弄死他！”郑须臾抓着头发。
　　白镜出去找蒋雨谈话。
　　“正常的剂量对患者已经起不了作用，必须加大剂量，才能压住异生物对他身体的影响，只是就算治愈了，患者以后可能也无法正常生活，身体会很虚弱。”白镜从口袋里掏出眼镜戴上，“幸好我在工作室做过这类研究，虽然只是小白鼠，但也算符合现在的情况，这孩子命大，碰上了我，不然这命肯定是保不住了。”
　　蒋雨倒不是很关心周阳阳保不保得住，人鱼没什么感情的，更何况是陌生人。
　　“您怎么看异生物的存在？”
　　白镜嗤笑一声，“异生物？说得好听罢了，不过是实验的失败品而已。”
　　蒋雨沉默着，“所以，他们又要重来了吗？但这次，到底是谁在背后操控全局呢？他们的目标……会是什么？会不会是白简先生，毕竟当年是白简先生杀了始祖，破坏了始祖的计划。”
　　白镜敛眉，“先不要想这么多，具体的，等白简先生来了再说，我先去看看患者。”
　　周阳阳被推进了急诊科的手术室，麻药起了作用，但作用不大，他能感觉到纱布在伤口上沾来沾去，镊子挑开坏掉的肉，手术刀冰冷的刀锋割开自己的皮肉。
　　撕心裂肺的惨叫从手术室里传出来。
　　“江识意，我杀了你！！！”
　　斯悦下车后一口气跑进来，他站在手术室门口大喘气，周阳阳将江识意的祖宗八十辈都骂光了，最后只能哭。
　　斯悦红了眼睛，因为心疼，因为气愤。
　　郑须臾靠在墙上，歪了下头，“江识意咬别人不行吗？”要说坏，郑须臾才是坏的那一个，哪怕尹芽，都驾驭不住他。
　　“他进去多久了？”
　　“没多久，十分钟不到你就来了，”郑须臾答道，“就止了血，伤口恶化的速度太快，已经在腐烂了，必须马上切掉，麻药起不了什么作用，基本上算是生切。”可能是觉得生切这个词很搞笑，郑须臾忍不住笑出声来，但眼里一点儿笑意都见不着。
　　“他说有遗言说给你，你来晚了一点儿，幸好没让他说，惦记着还有话没说，他估计不会疼得跳楼。”
　　白简来了。
　　陪斯悦在外等了两个多小时。
　　白简是白氏私人医院的大老板，平时别想见着人，蒋特助来的时候他们已经足够惊讶了，之后又风风火火跑来了几个富家小少爷，再之后蒋云特助也来了，接着，白简先生也到了。
　　他们平时接待的多是有钱人，平时也会出门义诊，而且又是急诊科，算是大小场面都见过了。
　　但像一次性见这么多上流社会的人，还是头一回。
　　院长领着办公室里的几个人迈着矮胖的两条腿从办公楼那边急匆匆跑来，亲自给每个人倒了茶。
　　院长弯腰给白简倒茶的时候，不小心瞄到了对方裤子膝盖那里有个洞，愣了一下，有些懵。
　　白简先生真节约，裤子破了还在穿。
　　蒋雨在斯悦和白简的身边报告情况。
　　“我看见他的时候他还好，还和我打招呼，上了车人就不行了，呕吐，说胡话，我们几个人差点没压住他。”
　　“医生一直止不住血，白镜来了之后加大了剂量才好了很多。”
　　“白镜说这很正常，因为不是正常生物造成的伤口，异生物的唾液是有毒的，会加速伤口的恶化腐烂，加速感染，幸好来了这边，如果送去的是普通医院，命可能就保不住了，最好的情况也是断掉一条胳膊。”
　　白简听见坐在自己身旁的斯悦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
　　他伸手捏了捏斯悦的手腕，“别着急，小心你的爪子。”
　　蒋雨露出不解的表情，“什么爪子？”
　　斯悦和白简对视一眼，他举起手，“我的手刚刚变成了你们人鱼那样的。”
　　“我去，真的？”蒋雨蹲下来，一脸惊异，“这么快？白简你太牛逼了！”
　　“……”
　　白简体内有始祖基因，转换人鱼可能都没问题，更别提体内本没有人鱼基因的人类，换做其他的人鱼，转换的困难度翻上十倍都可能不止，接受转换的人类所面临的风险是斯悦的百倍不止。
　　白镜从手术室里出来，下意识就是一句，“家属呢？”
　　斯悦把茶杯塞到白简手里，站起来走了过去。
　　白镜：“……”老熟人了。
　　“是这样的，虽然伤口那里已经清理干净了，但之后还是有被感染的可能性，这几天最好呆在无菌环境里，阿悦少爷明白什么是无菌环境吧？不是家里的房间，也不是什么没人的地方，白简先生应该能给患者提供无菌室，与患者接触的人越少越好，如果要接触，需要穿无菌服戴口罩帽子，患者这几天的进食最好选择静脉输注营养剂，与外界的一切都要隔离。”白镜戴着口罩，言语清晰。
　　斯悦点头，“要多久？”
　　白镜：“伤口愈合后半个月就能恢复正常生活。”
　　“你呢，你最近还好吗？”白镜还记得上次去白家给斯悦做检查，对方身体各项指标已经和人类的正常值不一样了。
　　斯悦：“还行。”
　　“你记得也要和患者保持距离，不仅是为了他免得再次感染复发，也是为了避免你自己被他影响到，他是正常人类，各项指标都是正常的，又年轻，自愈能力强，扛得住这次病痛，但换做你可就不一定了。”白镜拍了拍斯悦的肩膀，“好好照顾自己。”
　　之后，白简和白镜他们几个去会议室了，在车上他们就商量过，大概就是，一定得逮到江识意，斯悦没意见，但也不想参与这种抓自己以前朋友的会议。
　　周阳阳被推出来的时候意识清醒，他的脸白得和床单一样，他用健康的手指着推他出来的男助手，“我记住你了，我记住你了，你用勺子挖我肉。”
　　助手有些尴尬，“因为那里烂掉了，必须得挖掉。”
　　医院没有无菌室，白家的研究所才有那种房间，那边接到安排需要准备的时间，派车过来也需要时间，周阳阳暂时被安置在消毒过的病室中。
　　他的伤口用无菌敷料盖住，隔壁床边靠着穿着无菌服的斯悦和郑须臾，还有尹芽。
　　那股疼的劲儿过去了，周阳阳吸了吸鼻子，“江识意到底变成了一个什么东西？为什么他咬了我，我就发烂发臭了？”
　　斯悦靠在床栏上，看着周阳阳，“他想变成人鱼，但可能失败了。”
　　“他为什么突然想变成人鱼？”尹芽不解。
　　斯悦眼神闪了闪，“他觉得我喜欢上人鱼的可能性比较大。”
　　郑须臾：“江识意喜欢你？难怪我说他对你比对我们要好，打小就爱跟在你屁股后边跑。”
　　“他估计是见你结婚，走火入魔了，”郑须臾抱着手臂，感慨道，“那这不就是高中那会儿，有个女的和我告白，我说我喜欢短发，结果她第二天就去剪了个学生头，我当时就被她的脑回路震惊到了。”
　　很多人都会产生这种错觉，以为喜欢的人喜欢的是某种特质，实际上，是他们喜欢的人恰好拥有这个特质。
　　周阳阳睁着眼睛，过了好久才转过弯来，“你是说，江识意喜欢斯悦？”
　　尹芽趴在床上，点点头，“对啊，我早就看出来了。”
　　三人一起转过头看着尹芽。
　　尹芽眨眨眼睛，“你们没发现吗？”
　　斯悦无言了一会儿，“我刚知道不久。”
　　郑须臾和周阳阳异口同声，“我们刚知道。”
　　病房里沉默了一会儿，周阳阳叹了口气，“唉，其实我也不会恨他，别人因爱生恨，老江因爱变怪物，阿悦，他这能好吗？他瞧不起咱们就继续瞧不起吧，我还是不想他死的。”
　　郑须臾嘁了一声，“他差点害死你，你还搁这儿装圣母？”
　　“阿悦你也知道我，”周阳阳眼睛睁得大大的，“如果谁和我玩得好，我就很好说话，他做什么我都能包容，今天咬我的人，就算换成你或者是须臾，哪怕是尹芽，我都不会计较，更何况，我觉得老江他可能是脑子也变成了怪物的脑子，我能理解。”
　　“阿悦，你救救老江，你救不了，拜托白简救一下，他好好的去变什么人鱼啊，要是非要变，他也太莽了，谁一上来就拿自己做实验的？”
　　周阳阳的意识变得有些混乱，一直在碎碎念，斯悦回答了他他也听不见，自顾自地说一些有的没的。
　　周阳阳：“我房间有保险箱，密码是我的生日加099，里边有几个房本和商铺，我还有一千万的信托基金，我要是死了，你多给我烧点钱，我死了也要当富二代。”
　　“我还没谈过恋爱，你找人扎几个帅哥烧给我。”
　　“再给我烧一个手艺好的按摩师傅。”
　　“……”
　　斯悦听得心累，扭头对郑须臾说：“记下来，他死了烧给他，我去找白简他们。”
　　-
　　白简也有些累。
　　会议室总共四个人，三个人谈着谈着吵起来了。
　　白镜和蒋云，一个是医院的招牌，一个是白氏秘书办的头儿，都属于比较淡定冷静的那一挂，吵得热闹的还是当属蒋雨。
　　蒋雨拍着桌子，“把他抓起来抓起来，抽血，提血清基因，查清楚他到底参与了什么实验。”
　　白镜皱着眉，“这有难度，毕竟法律没有规定人不能自己用自己做实验，而且他没有造成什么恶劣的影响，仅仅只是咬人，江家不是吃素的，没有切实的证据……”
　　“我们私底下把人抓到就好了。”
　　蒋云看向蒋雨，“怎么一百多岁了还是这么冲动？”
　　“那不然怎么办？放任实验室为所欲为，到时候再找到我们头上，我可告诉你，白简先生现在还要照顾斯悦，出了事儿谁负责？”
　　“斯悦不是和他关系好吗？让斯悦把他骗过来。”
　　白简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掀起眼帘，“我不同意。”
　　“为什么？”蒋雨不明白。
　　蒋云看着白简，大概能理解，他向蒋雨说道：“江识意这个人，城府太深，他虽然和斯悦关系好，但斯悦在今天之后主动联系他，他势必会起疑心，斯悦的心机远远比不过对方，要是对上，斯悦很容易吃对方的亏，说不定还会被反将一军。”
　　“我们派人跟着就可以了，只要发现有不对的情况，我们马上就冲出来，”蒋雨急死了，“只要抓住了江识意，就什么都好说了，这他妈简直是上帝送来的一把钥匙！！！”
　　蒋云：“……”
　　白镜眼神复杂，“斯悦的免疫力在逐渐下降，和江识意这种异生物接触，对他来说绝对算不上好事。”
　　蒋雨：“所以你有更好的办法骗江识意出现，或者让实验露出马脚？”
　　会议室陷入难言的沉默。
　　事情本可以与他们无关，一群小孩子的爱情情仇导致的意外，但实验却不是小孩子可以弄出来的。
　　蒋云记得，当年事件的开端也是因为出现了异生物，与这次的手法如出一辙。但始祖已经死了，他所谓的想让世界变得更美好的言论也跟着他一起沉入了最深的海底。
　　所以令人不解的是背后到底是谁，目的是什么，不过按事件发展来看，估计都与当年目的一样，没有始祖，对方可能会想出其他的替代品。
　　比如，白简。
　　他是目前唯一一只和始祖有基因联系的人鱼。
　　“我没问题。”会议室的门从外面推开，穿着黑色西装的少年眉目沉静如海，脸上带着不难探查出的桀骜和无畏，“我不一定非要出现，你们可以打着我的旗号，引他出现。”
　　“如果非要我出现，我也ok，”斯悦耸耸肩，“趁我免疫力还没降为负值，趁早吧。”


第71章 
　　白氏研究所那边的几个实验员听了蒋特助传过来的消息，派了人手和车过来接周阳阳。
　　无菌室正在准备，周阳阳过去了就能直接使用。
　　前来接人的实验员和几个助手全副武装，就差戴防毒面罩了，白色的防护服内是特级的防污染服，密不透风，他们走动时摩擦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将周阳阳抬上车后，他们在外用巨型的消毒喷雾将四周都喷洒了一遍，瞬间，白色的云雾腾空而起。
　　郑须臾和斯悦并排站在一起，“说实话，要不是知道这是白简家的人，我真以为阳阳会有去无回。”
　　实验员组长摘下面罩抱在手里，呼出一口气，快速走到白简跟前，“白简先生，除了患者，之前的病变组织我们也会带走，我们会尽快在24小时以内交给您结果。”
　　白简点头。
　　组长的视线在一片白茫茫中锁定了斯悦，打量了斯悦一会儿，他才迟疑道：“人……人鱼还是，人类？”
　　斯悦看了白简一眼，答道：“人类。”
　　对方缓慢地“哦”了一声，向白简道别后，戴上面罩，带着组员上车离开了。
　　周阳阳被带走了，斯悦一直看着研究所专用车离开的方向，白简见他一脸严肃，忍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怎么？怕他们切了你朋友？”
　　斯悦心头一跳，“有这个可能？”
　　白简淡淡一笑，“如果你的朋友今晚没有活下来，那么研究所肯定会向他家里申请解剖遗体，请求将遗体捐献给研究所研究用。”
　　而那群热衷于实验的狂热分子，可能会因为请求被拒绝而深觉可惜，深夜在床上辗转反侧，去捻一把人家坟包上的泥巴以求发现点儿什么也说不定。
　　郑须臾和尹芽先行离开，郑须臾觉得自己身心都受到了巨大的刺激。
　　被朋友背叛实际上是圈子里的常事，不管是在校园还是在职场中，朋友随时都可能成为在背后插上你一刀的人，但被朋友反过来咬掉一口肉的，确实罕见。
　　“阿悦，你之后要是去看周阳阳，叫上我啊。”郑须臾走的时候还不忘说道。
　　尹芽跟上去，拽住郑须臾的手腕，“你刚刚说高中有人为你剪短发，谁啊？”
　　郑须臾白了尹芽一眼，“怎么？你要去给她接上？”
　　斯悦解开西装的扣子，在口袋里摸了摸，又拿了出来，白简看着他这一连串动作，觉得有些眼熟，“怎么了？”
　　“烦，想抽烟。”
　　白简食指弓起来，弹了一下斯悦的脑门儿，“你觉得你的免疫力还不够低？”
　　“还好，”斯悦揉了一下额头，“也没怎么生病，我不怎么抽烟，因为我有亲戚就是因为肺癌死的，但有时候需要一些东西转移注意力，斯江原喜欢和稀泥，我上高中了还在和斯相臣打架，但斯相臣太会演戏了，他在青北的风评你也知道，相当好，斯江原甚至用鞭子抽过我，我第一回 被抽的时候我怎么都想不明白，凭什么是我挨打？”
　　“我就抽了整整一包烟，那烟劲儿特别大，不适合新手抽，我抽完之后趴在床上把隔夜饭都吐了出来，喉咙里鼻子里都是呛人的烟草味儿。”
　　白简的手指沿着斯悦的西装衣袖往下，握住他的手，冰凉笔直的指骨顺着斯悦的指缝与他五指交握。
　　“然后呢，有用吗？”
　　“这只是一种转移注意力的办法，我抽的时候会思考哪个姿势比较酷，表情比较深沉，注意力自然就被转移走了。”斯悦笑嘻嘻地说道，“江识意制造的伤口为什么恶化的速度会这么快？”他话锋一转，话题陡然变得严肃起来。
　　“实验的失败品，一种异生物，他的一切ty都是含有病毒的，”白简缓缓道，“虽然没有亲眼看见病变组织，但根据白镜的描述也能大概想象出来。”
　　“他需要食物，人类的食物大概率是无法满足他的，人鱼是兽类，而他的转换从一开始就是失败的，他不是人鱼，他是实验失败的一种兽类，自然嗜生肉与鲜血。”
　　“不过，阿悦，我不认为你能说服他，”白简眼底暗色沉沉，他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斯悦的头，“你朋友的脑部组织，可能已经病变了，他不一定能认出你。”
　　斯悦不知道说什么。
　　因为他不是周阳阳那样嘴硬心软的人，周阳阳可能念着以前那点儿情分，只会放狠话，但斯悦对江识意的那点儿情分，在听见周阳阳在手术室破口大骂的时候被消耗得一丝不剩。
　　“哦……”斯悦扯了领带绕在手腕上。
　　急诊科现在正在进行全科室清洁消毒，所有人都在普通的外科口罩外边又加了一个n95口罩。白镜和蒋云蒋雨站在急诊科的出口，还在争论个没完。
　　见白简和斯悦走过来，蒋云撇下蒋雨，大步而来，“白简先生，我送您。”
　　蒋云拉着蒋雨上了车。
　　白镜站在旁边目送黑色的商务车驶离医院。
　　他的助手从急诊科里走出来，还有些摸不着头脑，“到底怎么了呀？”
　　“不该问的别问。”白镜冷冷说道。
　　助手一愣，随即立马低下头：“是……”
　　-
　　斯悦一到家，就觉得累得不行，温荷端着一杯咖啡，正在指导着白鹭织他的丑围巾。
　　听见动静，温荷转过头去，看见斯悦脸色白得跟纸片似的，心下一惊，放下咖啡忙站起来走过去，“怎么了这是？脸色怎么这么差？下午出门的时候还活蹦乱跳的？”
　　“……”斯悦无奈地抬起眼，“我总不能活蹦乱跳一整天吧，玩累了而已。”
　　“你……你脖子上怎么回事？”温荷目光钉在了斯悦的脖子上，她张了张，看向一旁的白简，她是第一次看见斯悦身上出现了人鱼的特征。
　　斯悦伸手摸了摸左边的颈侧，从左下颌到左边锁骨上的位置，鱼鳞一片接着一片地排列，像是有了自己的生命一样，仔细看，它们还在一开一合。
　　温荷的脸色瞬间变得比斯悦的脸还要苍白。
　　她是被吓到了。
　　哪怕早就是知情人，哪怕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亲眼看见的时候还是不免觉得震惊。
　　沿着左边颈侧这一大片银白色的鱼鳞，往上，继续往上，靠着耳朵后面出现了不足巴掌大的白色耳鳍，可能是因为刚长出来，它有些不知道自己的任务是什么，仅仅贴着斯悦的耳廓。
　　冰凉湿润，质地柔软，斯悦伸手摸了摸，吓了一跳，“我去。”
　　温荷拍了他一下，“去什么去？”
　　斯悦刚想宽慰一下温荷，就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来，他看着不远处已经完全呆住了的白鹭，眼前的一切事物都好像描上了一层白色的边，全部都连接在了一起。
　　他张了张嘴，发出了一声低哑的“啊”，他脸色越来越白，肺部仿佛被什么重物从前往后用力挤压着。
　　白简见状不对劲，从后一把将斯悦打横抱起，来不及与温荷解释，温荷不顾形象地跟在后面。
　　斯悦一只手揪着白简的衣领，一只手掐住自己的喉咙，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将肺里的氧气一口气全部用尽，脖颈间的血管经络在皮下清晰可见，脖颈上的白色鱼鳞正在缓慢地开合。
　　不到二十秒的路程，斯悦却觉得漫长得仿若过去了一百个世纪。
　　他呼吸声很重，没有任何规律可言，喉咙中硬挤出来的声音像是濒临死亡的小兽般痛苦低喊。
　　白简一脚踹开房间的门，抱着斯悦跳进地板下的水池中，几乎是瞬间，白简的银蓝色鱼尾同时卷住斯悦的双腿，斯悦极深地呼吸了一口，一连串的泡泡从水中腾起。
　　水花四溅，水浪翻腾，温荷看不清水下的情况，满脸焦急地在岸边走来走去。
　　斯悦双眼无神地看着水面，张着嘴，每一次呼吸，都用光了全身的力气。
　　他能感觉冰凉的水疯狂从颈部鳞片的开合间隙涌进。
　　他冷得蜷缩住手指，但浑身却传来一种难以言喻的舒适。
　　白简在水中吻住斯悦，舌尖勾住斯悦的舌头轻轻压在下面，免得发生堵住呼吸的情况。
　　斯悦大概用了七八分钟才缓过来劲儿，他被白简从水中带出来，趴在岸边，将呛进去的水咳出来，脖子上的鳞片和左边的耳鳍已经消失。
　　温荷红着眼睛蹲在他旁边，帮他顺着气，“幸好没事，担心死妈妈了。”
　　白简从旁边的爬梯上来，蹲在斯悦身前，抹掉他脸上的水，对温荷说道：“初生人鱼不能离开水太久，阿悦同样也会出现这种情况，颈部鳞片开合是缺水缺氧的表现。”
　　斯悦自己粗鲁地把额前的头发推到后边去，狠狠摸脸上的水，手背上还有几片白色的鱼鳞，“那以后我和白鹭一样，也不能出门太久了。”
　　“他是先天性的，你转换结束以后就好了。”白简安慰道。
　　温荷远做不到像白简和斯悦这样淡定平静，白简活了近三百年，再好的再坏的都见过了一遍，哪怕直面生死，他也能有条不紊，刚才温荷都慌了神，他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就将斯悦从楼下抱入到了水中。
　　看着白简轻声安抚着斯悦的模样，温荷有些欣慰有些感慨，当初的确没看错人，如果是一个和斯悦脾气差不多的，遇到事儿了两个人一起跳脚手忙脚乱，那才真的是要命。
　　但温荷不是人鱼，她只了解这个族群的表面，关于转换，她一概不清楚，再理智，也不免担心地落下眼泪来。
　　她的眼泪和地上的水混在了一起。
　　斯悦看见了，慌了神，手足无措地解释说：“温女士，我没事，你别哭啊。”
　　“你别哭啊。”
　　“你，别哭。”斯悦不会安慰人，一句话正着说反着说，没完没了地说。
　　白简见状到洗手间去换衣服，给母子俩空出谈话的空间。
　　“你就会说，”温荷狠狠打了斯悦肩膀几下子，“你刚刚差点死了你知不知道？”她以前养过金鱼，斯悦刚刚的样子，就像不小心从鱼缸里跳出来的小金鱼，躺在地板上，鱼鳃为了汲取氧气和水分不停开合着，但还是能看出来它很痛苦。
　　“冒这么大的风险，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值得吗？”
　　斯悦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眼里水光还未散干净，“我没后悔过，我很开心，我觉得我做这些，不是为了获取什么与之等价的东西，那我大可不必用命来冒险。”
　　“我想做，就做了，没考虑那么多，如果是我自己想做的，那我觉得很值得。”
　　斯悦不愿意做的事情，没人可以强迫他；他想做的事情，自然也没有人能阻止他。
　　“我饿了，您去给我煮碗面吧，加辣加牛肉。”斯悦拽着温荷的衣袖，小声说道。
　　温荷破涕为笑，“好，白鹭正好也饿了，你问问白简要不要吃，我一块儿做了。”
　　“好。”斯悦一口答应。
　　目送温荷离开，斯悦又把自己泡进了水里，喟叹一声，真舒服。
　　白简换完衣服出来，看见温荷已经不在房间，斯悦也没在，水面平静无比，连一丝波纹都见不着。
　　“阿悦？”他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没有人回应。
　　白简正要再开口时，斯悦从水下猛地钻出来，带出哗啦啦的水生，他甩了几下头，抹掉脸上的水，“有事？”
　　“母亲呢？”
　　斯悦好笑道：“你现在怎么叫人叫得这么自然？”
　　白简蹲下来，轻佻地勾了勾斯悦的下巴，“叫得不对？”
　　“没说不对，”斯悦说，“只是你也叫她妈，白鹭也叫妈，感觉我妈一下多了好多儿子。”
　　“哦，我妈煮牛肉面特别好吃，你吃不吃？”斯悦想起温荷的嘱咐。
　　“可以。”白简点头，随即站起来，“上来吧，换个衣服下楼吃饭。”
　　斯悦不情不愿地从水里爬上来。
　　-
　　温荷煮了几大碗面，给陈叔都煮了。
　　陈叔可不好意思，端着碗在厨房和阿姨们一起吃。
　　餐桌中间放着炸好的花生和辣椒油，食醋和香油自己加，担心白鹭和白简吃不惯，考虑到斯悦的口味可能也有变化，所以除了牛肉，她还做了一大盆海鲜。
　　除了腥味后焯水，调好几碟子味碟蘸着吃，斯悦喜欢醋和小米辣，或者芥末加酱油。
　　白鹭用手在盆子里抓，觉得好像有些野蛮，立马改成了用筷子斯斯文文地夹。
　　“哇，阿悦你真的是白色的哎，也太好看了吧！！！”白鹭拎着一个虾尾丢进嘴里，吃掉了虾肉，把尾巴吐出来，“我还以为就只有始祖是白色的呢。”
　　斯悦捧着一只螃蟹，他碗里的面早就风卷残云般地干光了，现在举着一只蟹钳，沾了醋咬一口，换做别人做的海鲜，他都不怎么爱吃，但温荷做的不一样，而且今天的海鲜，莫名地美味。
　　“白色而已，有什么稀奇的？”他撇撇嘴，踩在凳子上的脚趾得意地翘了起来。
　　正在对面客厅和温荷谈着话的白简瞧见了，笑了笑，转而继续将注意力投入到和温荷的谈话中。
　　“不对，就是稀奇，”白鹭一本正经地摇摇头，“尾巴颜色越浅越稀有啊，而且也越厉害，黑色除外，因为我们几乎没有黑色的人鱼，所以就把这个颜色从人鱼尾巴的色卡中剔除了。”
　　“阿悦，你以后可不要和人说你尾巴的颜色，”白鹭伏在桌子上，烤饼里夹着剁碎的章鱼足，咯嘣弹牙，“有些变态就喜欢玩尾巴好看的人鱼，贼变态的。”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那这是很正常的事情嘛，你们人类不也喜欢漂亮姑娘漂亮男生，然后有些人，他喜欢，但又没人喜欢他，所以就变态了啊。”
　　是这么个理。
　　“不过阿悦你也不用担心，没人敢动你的，你一爪子都能呼死那些不咋样的人鱼。”白鹭咬着烤饼，上头有锅巴，脆脆的，妈妈真的好会做饭，他爱妈妈。
　　“什么算是不咋样的人鱼？”斯悦不了解这些。
　　“不能说是尾巴颜色深吧，因为好歹还算是纯色，跟你们人类一样啦，比如你们很多工作就不招残疾人对不对，那人鱼尾巴如果有杂色，受过伤，也是残疾人鱼啊，这种人鱼的体质一般都特别差，很难的。”白鹭大概是联想到自己了，叹了口气。
　　“你这两天感觉尾巴怎么样？”斯悦问道。
　　白鹭晃了晃腿，“比之前好，之前在外面只能看两集电视剧，现在能看两集半。”
　　“……”
　　“那阿悦你呢，你现在觉得自己有什么和以前不一样的吗？”白鹭好奇地问道。
　　斯悦摇摇头，“没什么不一样的。”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又从盆子里拿了一只蟹腿。
　　白鹭指了指他手边的一堆壳，“你以前不怎么吃海鲜的。”
　　斯悦低头看了看，半晌，他说：“我妈做的，我当然喜欢。”
　　不过可能也有转换的一部分原因在，他以前的确是没觉得海鲜这么好吃，好吃到停不下来。
　　温荷见斯悦恢复到之前的样子，放心了些。
　　转而对白简说：“之前你说联姻的时候，我怎么都没想到，你们两人能真正走在一起。”若说之前的谈话都带着试探，今天就真的是在交心了。
　　斯悦冲动，温荷一直担心他身边出现和他一样冲动的人，那两个人凑在一块儿，就是双倍的冲动，简称炸药包。
　　“阿悦脾气不好，平时肯定是多包容了。”温荷轻声道。
　　“还好，偶尔会有点小脾气，大部分时候都很好说话，也很好养活。”白简玩笑道。
　　温荷笑起来，“养活就是在骗我了，阿悦最挑食，但不会说不喜欢就不吃，顶多是少吃和多吃的区别，但不好吃的东西吃过后他还会发牢骚。”
　　白简想起平时斯悦吃东西的时候，的确是这样，不会对厨房阿姨的工作指指点点，但不喜欢顶多夹一筷子，再不会夹第二下了。
　　“人鱼活得那样长，到时候我不在了，我真是担心……”温荷捏着茶杯，眉眼间尽是担忧。
　　斯悦脾气差，性子急，要是等成了人鱼又和人发生冲突，那一拳头下去，不得要了人的命。
　　温荷想到这种可能性都眼前一黑。
　　白简宽慰她，“您别担心，一切都有我在。”
　　“我会慢慢教阿悦的。”人鱼的很多习性，阿悦要亲身体会过才能知道，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记住，能学会的。
　　斯悦趿拉着拖鞋从餐厅那边过来，本来是想好好说话的，走到白简和温荷跟前，没料到，打了个嗝。
　　“……”
　　温荷赶紧把他推到一边，“这是吃了多少？”
　　斯悦站在沙发后边，“没多少啊，但吃了很多螃蟹和虾。”
　　温荷转过头不解地看着斯悦，“你不是不爱吃海鲜的？”
　　“可能是你做得好吃。”
　　“我以前也做过，没见你爱吃啊。”
　　白简倒了杯茶递给斯悦，斯悦接到手里，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坐着，感慨道：“啊，那就是我现在是人鱼的口味啦，但我觉得辣椒也还是很好吃。”
　　“白鹭呢？”温荷问道，“他没和你一起过来？”
　　“他在收尾。”斯悦笑道。
　　“……”
　　-
　　周阳阳趴在无菌室的小窗上，脸被钢化玻璃压成了饼，他对门外的人吼：“快点，给斯悦打电话！打电话！我要！和他唠嗑！”
　　他的手机没在身上，他要斯悦给他送手机，送游戏机，不然在这个破屋子关上一个月，活人都得被憋死。
　　房间其实很大，配备的有洗手间，没有卧室，但生活物品一应俱全，换洗的衣服全都是研究所消杀过后的病号服，除了洗手间，屋子正中间就是一张病床。
　　三面密不透风的墙，一面是由指纹锁面容锁密码锁，三层锁构成的自动开合钢板门。
　　房间内亮如白昼，顶上的灯嵌入天花板内，成六边形，看得人头晕。
　　周阳阳在里边声音都喊嘶了，外边的人听起来就跟蚊子嗡鸣一样。
　　这还只是隔着一层门。
　　接他来研究所，也是负责他的实验组组长叫萧暗。
　　他打开那扇巴掌大的小窗户。
　　周阳阳趴在上面，“给我手机和充电器。”
　　萧暗戴着口罩，眼神冷漠，“脏。”
　　“求你了。”
　　“你每天有一个小时和外界通话的时间，”萧暗说道，“我们已经通知你的家属，他们表示非常感谢，希望我们好好照顾你，所以希望周先生你能配合治疗与隔离，否则我们将采取强制手段。”
　　斯悦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接到周阳阳的视频电话的。
　　萧暗的助手举着手机，站在离周阳阳半米远的地方。
　　斯悦看着那个小窗户里的周阳阳的脸，“你没事吧？”
　　周阳阳虽然吼得凶，但是不敢跳也不敢打，会扯到肩膀，他趴在门上，瘪瘪嘴，“他们把我手机收了。”
　　“消毒过后会给你的。”斯悦说道。
　　周阳阳一愣，“他们组长说不给我。”
　　“估计是没和你说清楚，”斯悦在会客厅里的沙发上躺着看书，看的人鱼世界里的童话书，“他们不会没收你的手机，但你之前所有的物品都需要消毒。”
　　斯悦自己没发觉，他现在和别人正经说话的时候，都带了一点儿神似白简的语气。
　　周阳阳果然被安抚住了。
　　斯悦能感觉到周阳阳心底的恐惧，任谁亲眼看着自己身上的肉一点一点腐烂，都会感到恐惧。
　　但他不会直接说出来。
　　“你有时间要来看我啊，带着郑须臾一起。”周阳阳依依不舍。
　　“好。”斯悦答应道。
　　整整一个小时，斯悦都在听着周阳阳抓到江识意之后要怎样残忍地剁烂他。
　　时间到了。
　　视频被毫不留情的挂断，周阳阳的絮絮叨叨戛然而止。
　　周阳阳呆住了，他对站得笔直的萧暗破口大骂，“你好歹提前知会我一声啊，你们研究所的人都是机器啊！”
　　斯悦看着黑下来的屏幕，有些懵。
　　白简过来倒茶，慢悠悠说道：“研究所规矩严明，估计是不能聊太久，休息不足对你朋友的身体也有影响。”
　　斯悦表示理解。
　　“在看什么？”
　　斯悦把封面给给白简看，“人鱼公主和人鱼王子。”
　　“……”
　　“学到了什么？”白简把斯悦从沙发上拽起来，坐在他对面，这是斯悦自己在书架底下翻了半天，翻出来的童话书。
　　斯悦合上书，一只脚蹬在白简的膝盖上，漫不经心说道：“人鱼王子劈腿了，人鱼公主把他的尾巴撕成了两半，我学到了，以后要是你也和他一样，我也把你撕成两半。”
　　听起来就很疼。
　　“那如果是你呢？”白简手掌圈住斯悦的脚腕，笑着问道。
　　斯悦从不认为自己会做这样没品的事情，他笃定道：“我不会。”
　　白简点点头，“不会就好。”他说完后，极为温和地笑了笑，“如果阿悦也做了这样的事，我就把阿悦关在楼上的水池里，让你再也见不了任何人。”
　　他温和的语气，认真的表情，让斯悦愣了一下，斯悦试着收回脚，却被按住了。
　　“你认真的？”斯悦挑眉。
　　“开玩笑的，”白简继而又笑道，“不过我是不是开玩笑的，取决于阿悦你会不会背叛我。”


第72章 
　　次日，斯悦下楼看见白鹭又翻着肚皮飘在水中，他脚步微顿，问正在客厅更换茶具的林姨，“周文宵来过了？”
　　林姨往身后一看，看见是斯悦，答道：“是的，周所长中午要去隔壁市开会，所以他一大早来过了。”
　　斯悦缓慢地点了点头。
　　“白简呢？”
　　林姨继续答道：“白简先生已经去公司了。”
　　“哦……”斯悦刚醒，反应有点迟缓。
　　林姨停下手中的活，洗了手去厨房端出早餐，“阿悦少爷，先吃早餐？”
　　白色大肚砂锅里烹制的是海鲜粥，以前斯悦最讨厌这个。
　　里边放再高档的食材他都不喜欢，海鲜本来就腥味重，清汤寡水的海鲜就更甚了。
　　但，现在可能是口味发生了变化，他觉得海鲜挺好吃的。
　　温荷在院子里和园艺师正在对一株爬墙月季进行研究，大多数时候是园艺师在说，温荷主要是作为倾听的角色。
　　爬墙月季是黄金庆典，盛开到极致的花有一个巴掌那样大。
　　从根茎就能看出这已经是一把年纪的月季了，粗壮的根盘根错节，汲取地下营养时毫不手软，所以才能枝繁叶茂，花期长盛。
　　斯悦一口一口往嘴里喂着粥，手机上是郑须臾发过来的消息。
　　[你什么时候去看周阳阳？]
　　[江识意你联系了吗？]
　　[我请假了，没去学校上课，我怕江识意从哪儿冒出来也咬我一口。]
　　[你自己也小心。]
　　斯悦回了句知道，放下了手机。
　　他刚好吃完早餐，温荷捧着一大束月季进来，她气色竟然比在家里的时候要好了一些，看见斯悦，她笑起来，“起了？”
　　斯悦点头，指了指她手里的花，“容易长虫子。”
　　“……”
　　温荷沉默了几秒钟，选择不与斯悦计较，她接过林姨递过来的花瓶，将手中的花放在了餐桌上，用剪刀修剪着多余的叶片，剪好一枝就插进花瓶里。
　　“穿规矩点儿，白简给你请的补课老师马上到了。”
　　她话音刚落，院外的门铃就响了起来。
　　林姨去开了门，带进来一名穿着黑白格子衬衫的年轻男生，他背着黑色的帆布电脑包，书包被他塞得很满。对方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很厚，皮肤略显苍白，身形偏瘦，唇色很浅，越发显得他清苦味儿浓烈。
　　“你们好，我叫杨乔。”
　　温荷朝他笑了笑，而后看向斯悦。
　　斯悦擦了下嘴，站起来，叫了声老师好。
　　杨乔立刻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我们差不多大，你叫我名字就好。”
　　斯悦有些疑惑，“差不多大？”
　　杨乔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我十三岁就大学毕业了，十五岁读完异生物研究学博士，去年考进了白简先生的研究所，上个月刚刚进入实验员考核期。”
　　斯悦：“……”
　　十三岁，大学，毕业，么？
　　一贯喜怒不形于色的温荷，表情也凝固了短暂的一瞬间，她朝斯悦看过去，“上楼去换衣服，老师好上课。”
　　斯悦拔腿就跑上了楼。
　　他如果没看出来温荷眼中的深意，那他就是眼瞎了。
　　温荷不是攀比心强的母亲，但面对这样巨大的差距，心里难免会有点落差，她给花瓶插上了花，看起来就和油画中的一样，脑海里的场景却是斯悦十多岁还在嚷着床底下有女鬼的样子。
　　人比人，气死人。
　　杨乔在楼下等待的时间里，陈叔给他泡上了茶，将窗边的桌子也整理了出来。
　　“您请坐。”
　　杨乔看着白鹭所在的鱼缸，他抬起手指，“我能看看吗？”
　　陈叔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犹豫了一下，想到对方的身份，没什么可担心的，便点了头，“可以。”
　　杨乔慢慢靠近了鱼缸。
　　他站在鱼缸前，白鹭的身体恰好与他的视线处于同一水平线上。
　　人鱼轻缓地呼吸着，耳后的两片耳鳍无意识地扇动，尾鳍看不出任何的活力，尾巴上的鱼鳞是十分华丽的紫色。
　　如果不是能看见胸廓的轻微起伏，杨乔差点以为这只人鱼不是活的，但除了胸廓的起伏，他从对方身上看不出任何生命的迹象。
　　“老师？”
　　斯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可能是大家族不可言说的秘密吧，杨乔不再关注这只人鱼，转身说道：“你准备好了那我们就上课吧。”
　　-
　　与杨乔内向害羞的外表相比，他在讲课时胸有成竹，谈吐自然，没有他答不上来的问题。
　　斯悦本来就预习过，书上又有重点。
　　得知斯悦没有下临床的打算，而是想要进研究所时，杨乔索性给他踢掉了几本派不上用场的专业书。
　　“加个微信吧，”杨乔将手机二维码调出来，推到斯悦面前，“我给你发几个文件，这几个文件就是你这个月的学习任务。”
　　斯悦加了微信，下载了对方发过来的几个大文件。
　　时间已经是下午了。
　　今天的课基本上算是结束，上课的内容比斯悦在学校待两周学到的还要多，等杨乔走后，斯悦还需要一定的时间用来消化。
　　杨乔是天才，他不是。
　　“那个，”杨乔脸上的自信消失不见，他挠了挠后脑勺，“我有一个请求，不知道会不会有些冒犯，如果不可以的话，那我先为我的冒犯道歉。”
　　斯悦一怔，“你说。”
　　“鱼缸里那只紫色的人鱼，我觉得有些奇怪，能让我抽两管血吗？”杨乔道出请求时，语气和表情都非常紧张。紧张的原因也显而易见，人鱼注重隐私，大家族看重地位，怎么可能让人随便抽血。
　　斯悦手里的笔杵在桌面，歪了下头，“哪里奇怪？”
　　杨乔抿了抿苍白的唇，神情从紧张变得苦恼，“我只是肉眼看了会儿，没有仪器检测，所以我也不能得出肯定的结论，我专业是异生物研究，所以我常年与各种奇怪的生物打交道，以至于我每次面对它们时，总会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不过我学的异生物研究不是人为制造出来的生物，而是一些奇怪的，稀有的，隐藏在各个角落的生物，人为制造的异生物我还没有接触到过，所以不太清楚。”
　　斯悦皱了皱眉，“你是说，他是异生物？”
　　“我观察到，他的肌肉形状，走向，分布，鳞片出现的部位，耳鳍扇动的频率，呼吸的频率，皮肤对水流的反应，好像都有些奇怪。”杨乔说道。
　　“但之前我们请医生检查过，他的各项指标是没有问题的。”
　　杨乔腼腆地笑了笑，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装了很多人鱼的数据在里面，尽管我说的这些没有准确的标准，但我见过的所有人鱼几乎都在我知道的数据范围以内，大部分有这个功能的仪器，它们的数据库都比较粗糙，我并不是说仪器无用，只是比起有时候，我更加相信自己的头脑。”
　　斯悦默然了片刻，他要是有杨乔这个脑子，他也相信自己的头脑。
　　良久过去，在杨乔希冀的眼神底下，斯悦点头，“你抽吧。”
　　陈叔就站在一旁，他没有出声打断，实际上比起家里其他人，陈叔是最希望白鹭能够健健康康的人。
　　白氏研究所与底下职员签的是终生合同，两方共同约束，职员一旦违反了合同规定，连底下三代都要跟着受连累，但如果职员在研究所内表现优秀，白氏的福利能够覆盖到对方之后的五代人。所以想要进入白氏研究所的人才无比的多，不过也有相当一部分人会选择研究七所，zf给的饭碗嘛，端着比较稳妥。
　　杨乔带了整套的采血工具，他站在小休息室的长桌旁，戴着口罩与手套，手里的止血钳夹着酒精棉球。
　　跟着陈叔的几个工作人员合力将白鹭从鱼缸里捞了出来，抬着放在了长桌上。
　　白鹭是睡着了，不是死了。
　　这么一个流程下来，他终于被吵醒了。
　　他眸子在灯下泛着奇异的紫色，“阿悦，你们干嘛呀？”
　　斯悦手指轻轻按在白鹭还沾着水的肩膀上，“抽个血，做个检查，你别动。”
　　“好。”白鹭重新又闭上眼睛。
　　杨乔很专业，动作也很麻利，他一共抽了两管血，一次是手臂的桡静脉血，一次是从尾巴鱼鳞下扎进去的静脉血，采第一次血时白鹭一声不吭，扎他尾巴时他才喊了疼。
　　“检查结果什么时候出来？”斯悦问道。
　　杨乔将两管血放进器皿内，没打算塞回书包，被用力摇晃的血也无法再进行检查的，他只能小心翼翼将箱子抱在怀里。
　　“如果查的项目复杂，需要一个星期，”杨乔说，“如果只是简单的项目，几个小时就出来了。”
　　“不过他肯定是不用查那些简单的项目了，估计没什么问题，复杂的项目短则一个星期，长则两三个星期，到时候出结果了我会把结果单带过来的。”
　　杨乔看向陈叔，“估计没什么大问题。”
　　陈叔十分感激地送杨乔出去，白鹭被重新送回鱼缸。
　　-
　　下午和温荷一起随便吃了点儿东西，斯悦便埋头于学习了。
　　白简回来时，斯悦趴在桌子上睡觉。
　　院子里的灯光从窗户外照进来，恰好笼在斯悦的脊背上，他看起来比刚来的时候瘦了一些。
　　白简将外套脱下，陈叔接到手中，低声道：“白简先生，一周后的满月，好像是血月。”
　　“蒋云已经提前告知我了。”
　　陈叔眉心紧皱，“那怎么办？”
　　“后院之前重新修葺的仓库，不是还没派上用场？”白简语气轻松，没将血月放在心上。
　　血月实际上只是一种自然现象，月亮在运行中转到了地球的阴影里，挡住了本应该照射在月球上的阳光，当月亮完全进入了地球的背面阴影中，就是月全食，月亮会呈现出血月的颜色。
　　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可这对白简来说却代表了截然不同的意义。
　　以前的人在不懂时，总将血月与血光之灾联系在一起，朦胧甚至带着血腥气的颜色，会令人联想到灾厄，噩梦，血液……它容易与诅咒等事物绑定。
　　尽管它无法改变什么，但它的出现，会令始祖的基因沸腾，翻涌，暴戾，无法控制。
　　上一次的月偏食，白鹭不明情况地冲到了白简的面前，白简差点撕了他，从那以后，白鹭就长记性了，别说血月了，就算不是满月，普通日子里的月亮要是太大太明亮，他都要离白简远远的。
　　而这一次，许多天文学家和天文爱好者初步预测是月全食，月亮会整个变成红色。
　　“到时候让斯悦别到处乱跑。”白简见斯悦趴在桌子上睡得很熟，没吵醒他，挽起衣袖拾起沙发上的零食。
　　陈叔闻言，苦着脸，“一开始就不是和阿悦少爷说过，不管是谁在外面敲门都不能开门出去，但上次您伪作我的声音，阿悦少爷立马就开了门。”
　　谁知道白简这次又要耍什么花招，好骗斯悦开门。
　　“还有，”陈叔想到下午的事情，说与白简，“杨乔老师今天来给阿悦少爷授课，顺便带走了白鹭小少爷的两管血，说是觉得奇怪，要去研究所做检测。”
　　白简动作微顿，“杨乔是研究所重点培养的人才，前途无限，很有想法的年轻人。”
　　陈叔微微放了心，主要是看对方那样年轻，格子衬衫吧白帆布鞋，怎么看怎么像一个学生，哪怕是知道了对方的履历，他心里也仍然怀有疑虑。
　　但既然白简先生肯定了杨乔，想必对方真的是极为优秀的。
　　耳边一直有人在说话，斯悦睁开眼睛，又闭上，循环了几次之后，他双眼呆滞地醒来，上身坐直，靠在椅子上。
　　白简倒了杯热水，走过去塞到他手中，“今天学得怎么样？”
　　斯悦低头喝了一口水，“学到了人与人之间的差距真是大到恐怖。”
　　“怎么说？”白简虽然白天没时间参与斯悦的生活，但晚上听斯悦倾诉也是可以的。
　　“杨乔和学院里的老师不一样，他的思考方式是简化了的，可能因为是天才的，所以有些在我们看来很重要的过程，他几个数字就带过去了，甚至可以直接省略，”斯悦把书翻开，指着目录，“十个章节，他剔掉了六个章节，选出了一个重点章节，我怀疑那六个章节他不是觉得不重要，而是觉得太简单，不用学。”
　　白简失笑，“是这样没错。”
　　“你也是这样？”斯悦不想看见白简点头，如果白简点头，那今晚就分房睡。
　　“我不是，我觉得学习很有意思，我与他的学习目的不同。”白简永生，所以不管内容多少，他有的是时间，于是他就可以了解到各种重要或者不重要的知识。
　　而其他的人，生命有限，学习要划重点，工作要拼命，活着的每一天，都要经过精心的计划，先急后缓，挑出重点。
　　“不过他课讲得比学院里教授讲得更加好懂，可能是我和他差不多大吧。”斯悦想都没想便总结道。
　　白简嘴角的笑淡了点儿。
　　白简摘下眼镜，“和你说一声，我今天见到你朋友了。”
　　斯悦一怔，“我哪个朋友？”
　　“江识意。”
　　“他在哪儿？”斯悦昨晚就将江识意从黑名单里拉了出来，他给对方发消息，发现自己已经进了对方的黑名单。
　　“项目部的经理与他开了会，下楼的时候刚好碰见，”白简不疾不徐道，“他看起来很正常。”
　　不知道江识意是无所畏惧还是浑然不记得昨晚的事情了，他甚至还主动和蒋云蒋雨打了招呼，蒋雨的脸都憋成了红色，他用眼神询问蒋云：要不要现在把人逮住？
　　蒋云拉住了蒋雨，上前与江识意聊天，对方身上的味道正常，语气正常，神情正常，没有任何的端倪，如果江识意只是一个普通人他们还有办法，但江识意是江家的独子，况且，他们家也不是人鱼族群，对白简的敬畏不是出自于血脉压制，而是出于商场上的地位悬殊，没有任何用处。
　　斯悦听完白简说的，挑了挑眉，“还是得靠我。”
　　斯悦没把江识意太放在心上，只要单独和江识意在一起，直接一锤子打晕带回来，干净利落，江识意顶多与他翻脸，与斯家翻脸。
　　除了斯悦，江识意不会与蒋云蒋雨中……准确来说，江识意现在能感知到别人的敌意，这是兽类察觉危机的直觉，他绝对不会与对他有敌意的人单独相处。
　　更何况还是蒋云蒋雨这种实力强悍的人鱼，哪怕只是面对面谈话，都能令江识意满心戒备。
　　而一旦被他咬到，哪怕是蒋云蒋雨，估计也不会好过，不会比周阳阳好到哪儿去。
　　也只有斯悦，能令他稍微收敛点儿。
　　看着院子里花圃开得热闹喧哗的花，斯悦伸手戳了戳白简的手臂，“是不是快满月了？你没问题吧？”
　　白简握住斯悦的手掌，捏着他的骨节，“这次是血月，你记得听话，任何人叫你，都不要出来，锁好门和窗户。”
　　“上次那是意外。”斯悦那时候根本就没想那么多，谁能想到白简会伪装成陈叔的声音，再给他一个脑子他也想不到啊。
　　“所以这次要长记性。”白简笑着说道。
　　白家的庄园在山顶，离天际云端很接近的距离，今晚的月亮好像就已经变得比平时要亮了，直射进白简的眼底，涂抹上一层淡淡的银色。
　　斯悦支着下巴，“你在教我防着你？”
　　“那个时候的我，不一定全都是我。”白简用了许多年，才接受了一个被基因控制行为的自己，行为不受控制的生物等于最下等的牲畜。
　　人鱼都是自私的，哪怕是面对着伴侣，他们最先想到的也会是自己。
　　斯悦是转换着，他没有人鱼的自私自利，相反，他保留了人类时候的热烈赤诚，美好得令白简觉得应该放在最具价值的博物馆，成为他个人的私有藏品。
　　斯悦点头，“收到，明白。”
　　“今晚要浸泡吗？”斯悦问道。
　　白简眸子温润，语气里带着笑意，“速度太快了，你身体承受不住，我们慢一点。”
　　斯悦凑上前，“那咱们亲一下。”
　　“……”
　　白简迟迟未动，目光落在楼梯的方向，“母亲晚上好。”
　　温荷拎着一个复古色的茶壶站在那儿，眼神复杂，她实在是没想到，斯悦能主动成这样，她一直以为斯悦是被动的那一个。
　　斯悦僵硬地扭过头，不过也就尴尬了几秒钟，他破罐子破摔地说道：“您下来怎么也没有声音？”
　　温荷瞥他一眼，“那我提前给你打个电话？”
　　斯悦：“……”
　　白简揉了一下斯悦的头发，“好了，去洗漱，然后准备睡觉。”
　　-
　　江识意垂眼听着面前男人的怒骂。
　　“你让我说你什么好？你这段时间到底在做什么？几个股东都在跟我说你每天缺勤，你别忘了当初你是怎么和我保证的？”江进恨铁不成钢的看着江识意，江识意表情冷漠，完全不为所动，就跟小时候拒绝交流时一模一样。
　　“你看了这个月公司的财务报表没有，流水比上个月少了三分之一！”
　　“和白氏的合作是我好不容易争取来的，你最好给我争点气，要是谈不拢，看我怎么收拾你！”
　　江识意嗤笑一声，“白简？他也配？”
　　江进本来已经骂够了，消了气，听见江识意这话，顿时又火冒三丈起来，他转身一巴掌甩在了江识意脸上，江识意被打得偏过头去。
　　“他不配，你配什么？你配和白简比？”江进叉着腰，简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我是应该说你自负，还是说你初生牛犊，所有人都想着和白氏合作，你倒好，在这儿说不配？”
　　“江识意，我知道你喜欢斯家那孩子，你对白简有恨，你不甘心，但他们已经结婚了，你身为斯悦的朋友，放宽心，继续做朋友不行？你难道还要去和白简作对？抢人？”
　　江识意慢慢转过头来，眸子里闪过一抹异色，他眼角长出几片灰白色的鱼鳞，像是从皮肤里拔地而起，突兀怪异。
　　“难道不行？”
　　江进往后退了几步，满眼惊恐地瞪大眼睛。
　　他不是对自己儿子的狂妄感到不可置信，而是看见了自己儿子脸上不应该出现的那些玩意儿。
　　“你，你这是怎么回事？”江进压着声音，江识意迟迟不答，他急道，“你脸上这是什么东西？”
　　江识意举起手，缓慢地放在了脸上，顺着脸庞，手指摸到了眼睛旁的几片坚硬的鱼鳞，他咧开嘴角，两侧臼齿变成了长而尖利的犬齿，微微朝内弯曲。
　　“父亲，这样不好吗？这样我能活得越久，等白简死了，我就能和阿悦在一起了。”
　　“江识意！！！”江进好像不认识自己儿子了，他又惊恐又担心，转身对着屋后喊，“来人来人，快来人，给我把小少爷关起来，关起……”
　　江进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眼睛慢慢瞪大，手掌放到脑后，摸到了一手黏腻温热的液体。
　　“砰！”他倒在地上，满手鲜血地抓住茶几上昂贵的垫布，台灯砸在他的身上，灯泡沿着他的手臂滚上了地毯。
　　江识意缓慢地站起来，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江进，瞳孔是阴气沉沉的灰色，还没长出来的鱼鳞在他脸部的皮下蠕动，将他俊秀的脸撑挤得几欲变形。
　　“我好饿……”江识意蹲下来，盯视了江进半天，他才咽了咽口水，“但是看在你是我父亲的份上，算了，不吃你了。”
　　江识意站起来，取了玄关的外套和车钥匙，跌跌撞撞地跑出去了。
　　江进喉咙里发出咕咚咕咚的声音，鲜血不断从他脑后的窟窿里涌出来，他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看花了眼，一圈又一圈儿的光晕组成了江识意小时候的场景。
　　“爸爸，等我长大了，我就继承公司，您和妈妈就能好好休息了。”
　　“爸爸……”
　　“爸爸……”
　　“识……识意呐……”江进缓缓闭上眼睛。
　　-
　　斯悦看着自己和江识意的对话框，对方在昨天给他发了很多对不起，一路往上滑，都滑不到尽头，估计是因为不敢面对他，江识意发完之后就把他拉黑了。
　　所以斯悦现在也发不过去消息了。
　　白简从楼下上来，他手里捧了一把月季，见斯悦看过来，主动说道：“母亲剪的，让我带上来。”
　　斯悦靠在床头，“长虫子。”
　　“她说就知道你会这样说，让我不用询问你的意见。”在“斯悦没有浪漫因子”这个认知上，白简和温荷达成了高度共识。
　　斯悦撇撇嘴。
　　“对了，她还让我和你说，江识意的父亲不小心从楼梯上摔下来，半个小时前刚过世。”白简语气轻描淡写。
　　“他才四十多岁？还能踢足球，”斯悦心脏狂跳，因为和江识意关系好，他和江进的关系也不错，江识意他妈和温荷还是闺蜜，“怎么可能摔一跤就没了？”
　　白简镜片后的眸子抬起来，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你觉得是摔的？”
　　斯悦还想说什么，但在触上白简的目光后尽数咽了回去。
　　白简走到床边，将斯悦拖到身前，斯悦挣扎了一下，挣不脱，认命地栽在白简怀里。
　　“阿悦，我会找到江识意，不用你出面。”白简轻声道，“这段时间，你就呆在家里，周阳阳那边我会让人好好照顾，你不要到处乱跑。”
　　斯悦已经蔫了，江进去世对他而言算是一个特别坏的消息。
　　“我答应你，但是你能不能说话就说话，你总是拖我。”斯悦从白简怀里挣扎出来，盘着腿，顶着乱糟糟的头发，“你……”
　　斯悦的声音戛然而止。
　　白简的眸子变成了黑色，他耳后出现的鳞片也不是银色了，是零星散开的几片黑色。
　　估计是受到了月光的影响，离满月那天越近，白简越容易受到影响，出现特征的次数也会越频繁。
　　这情况，斯悦决定不招惹白简了。
　　但白简明显不满了，眸色漆黑，深不见底，他捏着斯悦的下巴，迫使他抬头，“继续说，我怎么？”


第73章 
　　白简吻下来。
　　他一直以来都是温柔而又强势的，不仅表现在生活里的相处点滴，在他与斯悦的亲密行为中也能得到淋漓尽致的展现。
　　白简冰凉的气息笼在斯悦的面庞上，一开始的时候，斯悦会觉得周身毛孔都因对方的气息非人类而紧缩起来，甚至打上一个寒颤，那样的话，白简会按住他，有时候会笑场。
　　现在可能是因为习惯了，也有可能是因为他的体质已经悄然发生了改变，他只是稍稍觉得有些不自在。
　　斯悦用手指摸了摸白简耳后的黑色鳞片。
　　比银色的要坚硬许多，有些冰手。
　　白简感觉到了手底下人类的分心，不轻不重咬了斯悦舌尖一下，斯悦眼底泛出泪花，作乱的手被按在身体一侧。
　　人鱼的吻既直接又粗暴，他们做一件事情便全神贯注，贡献一万分的专注力。
　　斯悦的颈朝后仰去，颈线绷紧，像极了一根绷到极致了的弓弦。
　　人鱼的吻从嘴唇转移到耳后，斯悦自己不知道，他耳后早已经出现了几片白色的鳞，出现在秀气精致的耳骨上，像缀上去的白色水晶。
　　沿着鱼鳞的边缘，缓慢描绘。
　　如弯钩一样的明月高悬于漆黑的天幕，月光冰冷薄白，注视着底下的一切事物。
　　时间还不算太晚。
　　斯悦缓了会儿，才下楼去找温荷。
　　沿着走廊，到温荷的房间。
　　“叩叩。”他敲响了温荷房间的门。
　　过了几秒钟，门从里边被打开。
　　温荷肩上搭着披肩，她开了门，转身进入房间。
　　斯悦跟进去，掩好门。
　　“温女士，江叔怎么突然从楼梯上摔下来，就，没了？”斯悦自己问出口的时候，都觉得不可思议，他们几个人的父母都还挺年轻的，平时也很注意锻炼身体，死因是从楼梯摔下来，像是发生在上了年纪腿脚不便的人身上的事情。
　　温荷敷上面膜，转过头来，语气无奈，“你相信了？”
　　斯悦迟疑地摇了摇头，“不是很相信，但人生就是处处充满惊喜和意外嘛。”
　　“……”
　　温荷要不是现在敷着面膜，肯定就又要打斯悦一下了。
　　“你许阿姨打电话来和我哭了很久，说不是从楼上摔下来的，她被人从房间里叫出来，看见你江叔时，你江叔躺在客厅的沙发与茶几的空隙处，而不是楼梯，你江叔后脑勺有很大一个洞，是用他们桌子上一樽木雕砸出来的。”
　　温荷不疾不徐说道：“之后许阿姨让其他人整理收拾现场，她则去调了监控，你猜她看见了什么。”
　　斯悦手指抓了抓膝盖，好半天才找到了自己的声音，“与江识意有关。”
　　温荷露出有些意外的表情，因为斯悦脑回路有多奇怪，她是从小领教到大的，所以他现在能一针见血直接点到江识意身上，她颇为意外。
　　“你怎么会知道我要说他？”
　　“不奇怪，许阿姨没有选择立刻报警，而是去调了监控，你让我猜，肯定你知道的时候也不敢相信，让许阿姨不报警让你都觉得意外，肯定就是江识意了。”而且，温荷有不知道的地方，斯悦却知道，斯悦知道现在的江识意已经算不上是正常人类，他做出什么事情来，斯悦都不会感到意外。
　　温荷将手搭在化妆柜的台面上，过了一会儿，她才缓缓道：“你许阿姨从监控里看见，江识意用木雕砸向了你江叔叔的后脑，她还看见了江识意脸上长出了灰白色的鱼鳞。”
　　斯悦垂着眼，安静地听着，一点不可置信的表情都没表露出来。
　　温荷顿了顿，“你许阿姨联系不上他，想让你们几个帮帮忙，让他回家。”
　　“我们帮不了，”斯悦低声说道，“昨天，他咬了周阳阳，周阳阳现在还在研究所隔离治疗。”
　　他抬起头，笑了笑，笑容复杂，“你让许阿姨保护好自己，别单独出门，江识意现在是异生物。”
　　温荷愣住。
　　江识意和斯悦关系好，两家来往甚密，她也算看着江识意那孩子一路长到现在的，江识意是典型的别人家孩子，和酷爱调皮捣蛋的斯悦他们相比，江识意在他们大人眼里简直就是天使。
　　所以温荷无比震惊，这远在她的正常认知范围以外。
　　斯悦转换成人鱼就已经让她用了很长时间才消化，现在怎么又，异生物？
　　“什么是异生物？”
　　“稀少的，未被发现的，不是通过自然手段而是利用实验手段改造的，就是异生物。”斯悦怕温荷理解不到，所以语速很慢，但这还是丝毫影响不了温荷对此的接受不良。
　　“那你呢？”
　　“我不一样，”斯悦说，“我是自然转换，实验手段是用药剂强制抹除重构基因，基本上不可能成功，所以江识意现在也是失败的试验品。”
　　温荷又震惊又心痛，“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斯悦不打算将江识意这么做的原因告知温荷，他呐呐道：“谁知道呢。”
　　温荷长舒一口气，“那这样，这几天你就好好在家里，我明天要去你许阿姨家里陪她，接着还要举行葬礼，她现在身边不能没有人，你就不用跟着我去了。”
　　“那你注意安全。”斯悦实际上不是很想温荷去，“江识意攻击了江叔，会不会对你和许阿姨……”
　　“说什么呢，我和你许阿姨这么多年的闺蜜，我不去说不过去的，她一个人多需要人陪啊，这种事情怎么会让她遇上呢？”温荷心内被心疼的感觉贯穿。
　　斯悦知道温荷肯定要去江叔的葬礼的。
　　温荷和许阿姨学生时代就是闺蜜，因为他和江识意后来认识了，她们才知道彼此都在青北，之后来便来往频繁，许阿姨没什么主见，胆子小，看着风风火火咋咋呼呼实际上是个空心菜。温荷就不一样了，看起来温柔，实际上却比大把的人都要果决狠心，她和许阿姨是互补的。
　　直到斯悦离开温荷的房间，温荷都还在消化着“闺蜜的儿子变成了异生物”这个消息。
　　斯悦轻轻带上门。
　　白鹭醒了，他趴在鱼缸上，听见走廊关门的动静，大声嚷着，“阿悦，是你不？”
　　斯悦走到栏杆边趴着，见白鹭又是满脸的神采奕奕，“你怎么不继续睡了？”
　　“睡够了嘛……”白鹭尾巴在水里甩来甩去，“你怎么还没睡？”
　　“找我妈说了会儿话。”
　　“那你怎么不找我说会儿话？”
　　“这不是正在说？”
　　“不算。”
　　陈叔从厨房端着托盘，托盘里是烤土豆和烤鱼，表皮焦脆，他看见斯悦，主动说道：“阿悦少爷要一起吃点吗？”这是给白鹭准备的晚餐，他一醒来就喊饿了。
　　斯悦：“不了，我去睡觉，明天下午还要补课。”
　　白鹭依依不舍地对斯悦说了拜拜。
　　-
　　翌日，斯悦趴在桌子上看书，他看着手背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白色鳞片，用指甲去抠，立马疼得他嗷嗷叫。
　　白鹭趴在他对面，“这是能随便抠的吗？”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斯悦想到昨天杨乔说白鹭很奇怪，白鹭现在脸色很好，胃口也不错，他凑近闻了闻，身上也没有腥臭味。
　　“很好啊，尾巴比之前的感觉要好。”
　　斯悦坐起来，靠在椅子上，忽然问道：“你还记得你是怎么被白老爷子捡回来的吗？”
　　“没有印象，我只记得在这里的事情。”白鹭很努力地想，也没有想到。
　　“那时候你多大？”
　　“我被爷爷捡回来的时候就已经五岁了。”
　　“那你为什么会对之前的事情没有印象？”
　　“可能是因为我，脑子发育不好。”白鹭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所以就不记得了。”
　　斯悦缓慢地点了点头，这也能解释得通，白鹭尾巴发育不良，间接导致他的脑子比其他人鱼要笨，他自己也说过，他是智障，所以不记得很多事情，好像也很正常。
　　白鹭还是趴在桌子上，太阳照在他的眼睛里，显得亮晶晶的，“阿悦，你的鳞片真的太好看了，在太阳底下好像都在发光耶。”
　　斯悦转着笔，“一般般吧。”
　　杨乔下午来补课。
　　同时也带来了好消息-白鹭血液的初步检测，没有任何问题，甚至尾巴的构造还在缓慢愈合，有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但更深层的检测需要更多的时间。
　　-
　　“白简先生，江进过世，葬礼的时间已经出来了。”蒋云站在白简的办公桌前，桌子上的茶具多得令他感到眼花缭乱，可能是因为他功力还不到家，活得还不够长，实在是理解不了白简先生每天花两个小时煮茶的爱好。
　　不过看着的确赏心悦目，味道也好闻，但他和蒋雨也确实学不会。
　　蒋雨在一旁接过白简递过来的茶，捧着杯子小口喝着。
　　白简用棉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夹取茶叶的木质镊子，漫不经心说道：“对外界，他们是怎么说的？”
　　蒋雨抢着作答，“就是说摔死的，正好脑袋着地。”
　　“他们信了？”
　　蒋雨：“不信也得信啊，江家自己都这么说，别人还能说什么。”
　　他说完后，仰头看向蒋云，“哎，你说，江识意是不是疯了？我觉得他咬斯悦朋友都还挺正常，杀了自己亲爹，这得下十八层地狱用滚油炸吧。”
　　蒋云嗯了一声，“是不正常。”
　　白简继续摆弄自己的茶具，顺便解疑答惑，“江识意脑部组织早已经发生了病变，但作为人类的意识想必没有全部丧失，他母亲碍于关系不可能大张旗鼓大肆宣扬，江识意杀了父亲，也不可能再回家，回到公司。”
　　蒋雨被还没咽下去的茶给呛了一口，他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也就是说，现在有一个随时可能会咬人的异生物在外游荡？”
　　白简睨了他一眼，“差不多。”
　　蒋雨立刻靠在了蒋云的手臂上，“那我们今天晚上说出去吃饭的，还是取消了吧。”
　　“动物有自己的防卫机制，他不会袭击没有把握能赢的人，或者人鱼，但他体内的病变组织会随着唾液进入被伤害的人的伤口，就像周阳阳那样，哪怕你打得过他，一旦被他的ty感染到，也很难活命。”蒋云公式化的语气令蒋雨听了觉得头大。
　　“周阳阳运气还是不错，”蒋雨感叹道，“当时就被斯悦他们几个发现了，还遇上了恰好做过此类试验的白镜，不然估计也得完蛋。”蒋雨感叹道。
　　蒋雨感叹完毕，看向白简，“不管管吗？要是他在外伤人，闹大了，我感觉那时候就很难收场了。”
　　白简擦拭差距的动作慢慢缓下来，他掀起薄白的眼皮，看向蒋云，“蒋雨多高？”
　　“181。”蒋雨又抢答，这个问题必须他自己回答。
　　蒋云毫不留情地纠正，“180.45。”
　　“阿悦也是一米八的身高。”白简看似漫不经心地感慨道，顺便看着蒋雨，“辛苦你一件事情。”
　　蒋雨：“……”
　　三分钟过后，蒋雨一脸严肃，一本正经，“不可，我觉得十分不可，首先，其次，再之，都不行。”
　　——让斯悦联系江识意，骗江识意出现，再由蒋雨扮成斯悦，只需要江识意出现，他们就能立刻逮住江识意。
　　蒋雨以为蒋云会帮自己说话。
　　蒋云低下头，犹疑道：“好像，可行。”
　　“！”要死啊你。
　　白简不需要说太多，思想工作一般都是蒋云来做。
　　蒋云：“斯悦是人类，不管是体能还是身体素质都比不过你，更别提他现在处于转换期间，说不定都不需要江识意咬他，仅仅只是面对面说话，看上一眼，都能令斯悦受到影响。”
　　蒋雨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看上一眼就感染这种鬼话你都能说得出来？江识意是美杜莎吗？”
　　蒋云笑出了声。
　　过了几秒钟，他继续道：“你跑得比较快，身体素质也比较强，不管怎样，都比斯悦本人当诱饵的安全性更高，更何况，抓到了江识意，也能检测一下他体内的数据，或许能让斯悦规避一些转换过程中的危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不仅帮助了斯悦，也帮助了白简先生。”
　　蒋雨将手中的茶一口饮光，“行了我知道了，再让你说下去，我就是拯救宇宙的超级英雄了，我答应，但年底我的奖金得翻一倍，不对，是三倍。”
　　白简同意了。
　　蒋雨顿时干劲满满。
　　“晚上我让斯悦挑选两套衣服，明天会带来给你，你注意收一下自己身上的味道。”白简拎着玻璃茶壶又给蒋雨手中的瓷杯给满上了，“多喝点儿，倒了可惜了。”
　　蒋雨：“……”
　　白简放在桌面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
　　[阿悦：江识意把我从黑名单里放出来了。]
　　斯悦是吃完午饭后拿起手机一看，才发现江识意给自己发了消息。
　　江识意先发送的是一张照片，公园靠海，岸边白色的围栏上爬满了喇叭花藤蔓，底下深蓝色的海水平静安宁。
　　[江识意：阿悦，我想见你。]
　　[我在这里。]
　　是当时斯悦离家出走，江识意蹬着自行车，最后停下来，两人坐在岸边一起吹海风喝冰汽水的地方。
　　[江识意：我要见你，你一个人来。]
　　如果不是知道前因后果，江识意的语气，很像走到穷途末路的绑匪。
　　但他手里没有任何可以用来威胁到斯悦的人，或者事。
　　他也不会威胁斯悦，也不会用斯悦所爱之人来威胁斯悦。
　　[江识意：你肯定也很想见我。]
　　[江识意：新闻里说我父亲从楼梯上滚下来，摔死了，我不相信，阿悦，你能告诉我，我父亲是怎么去世的吗？]
　　斯悦惊讶于江识意竟然不知道是他自己杀了自己父亲。
　　但江识意这段时间太诡异，所以斯悦也不敢断定他是真的不知情，还是将自己伪装成无辜的模样。
　　斯悦坐在落地窗前，看着白天没起到任何作用的太阳将外面整片香樟树林晕染成了橙红色，像是燃起了一丛丛的山火。
　　[斯悦：你见我，想说什么？]
　　反正他不可能真的与江识意面对面，他不想冒险，江识意活在所有人的记忆里，现在的江识意，恐怕连他自己都不敢照镜子了。
　　[江识意：你不想见我？]
　　斯悦：……
　　现在与江识意完全无法沟通。
　　[江识意：我不知道我见你，我想说什么，我只是想见你，仅此而已。]
　　[我想见你。]
　　[我想见你。]
　　[我想见你。]
　　[我想见你。]
　　[让我见你，阿悦。]
　　他疯狂地给斯悦发送同样的消息，不厌其烦。
　　斯悦点开与白简的对话框。
　　[白简：答应他，明晚十点，老地方，不见不散。]
　　斯悦重新继续与江识意的对话，不到一分钟的时间，他已经又发了四十几条同样的消息。
　　[斯悦：明天晚上十点，在你说的地方，我会过来。]
　　江识意的自说自话在看见斯悦答应之后，终于停下了。
　　他发了一个以前他和斯悦聊天时常用的表情包。
　　斯悦盯着表情包看了良久。
　　“草。”斯悦低骂了一声。
　　-
　　白简回来的时候，给斯悦带了蛋糕，经司机提醒，给白鹭也买了一个，斯悦的是小蛋糕，白鹭的是需要司机两条手臂环抱住的大慕斯蛋糕。
　　吃的东西够多，吃得够久，白鹭就能安静待会儿。
　　斯悦作业早就写完了，在窗边嗑瓜子。
　　白简的车停在院子门口时，他就已经看见了。
　　这两天天热，但人鱼本身体温就低，所以他们里边的一部分人即使是到了最热的那两个月，也穿长袖长裤。
　　不过人鱼大部分都不喜晒，在夏天会穿短裙短裤更是少之又少。
　　暴晒他们的腿和暴晒他们的尾巴是一样的，他们不会感到舒服。
　　白简从车上下来，一身黑的装束，长而薄的风衣用宽腰带扎紧，黑色凌厉漠然，但他气质温和，眼镜使他看起来多了几分斯文儒雅，冲淡了周身的淡漠。
　　他拎着一个小蛋糕，司机紧跟着下来，从副驾驶抱了一个比司机腰围还要宽大圆的蛋糕。
　　斯悦将手里的瓜子壳丢到脚边的垃圾桶。
　　白简一进屋，就看见了坐在了落地窗边看夜景，嗑瓜子的斯悦。
　　给他用来上课写作业的长桌，配套的椅子是实木的，他把自己常坐的那把换成了会客厅的贵妃椅，手边估计是陈叔给他找来的只有膝盖高度的小桌几，上头放着一盘干果，两瓶汽水，一瓶已经喝光了。
　　斯悦手背上的鳞还在，他回头看乐一眼白简，白简才注意到，他眼周也出现了亮晶晶的鳞片，像是一些女孩子撒在眼睛上的亮片，只不过斯悦眼周的更加规律，距离眼睛更远，延伸至太阳穴，生生地把他的英气给压下去了，斜着眼睛看白简的时候，愣是多了几分媚感。
　　不像之前刚出现鱼鳞，斯悦会觉得很稀奇，现在经常看见，他已经习以为常了。
　　白简走过去，将蛋糕放到了他手边，伸手过去触摸了斯悦的眼周鳞片，“怎么眼睛周围也有？”
　　斯悦掀起眼帘，“你不也有？”
　　斯悦自己是这么联想的，白简返祖的时候，半边脸都会被黑色的鱼鳞占据，那他是通过白简才转换成人鱼，所以他的眼周会出现鳞片，也就显得再正常不过了。
　　眼周鳞片极大地修饰了斯悦的面容，整体气质，说话的语气。
　　不耐烦起来都像是在撒娇。
　　白简眼里漫出笑意，收回手，“今天在家过得怎么样？”
　　“一般，”实际上比一般还要不如，他快憋死了，“对了，下周四我们学校那个迎新晚会，你不是也受邀要去吗？我也去吧，我那节目还在呢。”
　　文艺委员联系了他，就差喊爸爸了，他们班交不出来节目，就会扣掉他们的集体分，之后再在学年优秀班集体的评比上可能就比不过其他的班级-本来他们班也就不出色。
　　“满月是周几？”白简拉开斯悦旁边的椅子坐下。
　　斯悦算了一下，答道：“周六。”
　　“那你到时候跟着我，不要去后台，如果需要化妆，我请人到家里来。”白简见斯悦这段时间关在家里，精神都不比以往好了，虽然转换对他的身体或多或少会有一部分影响，但一直关在家中，他肯定也会觉得无聊。
　　“另外，之前一直闲置的草场，我让蒋云从国外买了几匹马，到时候让陈叔安排人养着，你无聊可以去骑马，打高尔夫，”白简抓了一小把瓜子，剥了瓜子壳，将瓜子仁放到斯悦掌心，“还有，你不是喜欢冲浪？现在天气热起来了，让陈叔给你找冲浪板，但身边不能离人，不能单独行动，明白？”
　　斯悦的眼睛在白简说这些时越来越明亮，他将瓜子仁喂进嘴里，连连点头，“明白明白。”
　　有白简剥瓜子，斯悦都懒得自己磕了，“到时候你当评委吗？如果你有评分的权利，给我打满分。”
　　斯悦靠靠山靠得光明正大，理直气壮，断然没有“你不要偏袒我，我会不好意思的”的想法。
　　白简笑着点头，“好。”
　　“蒋雨之间联系你，和你说了计划，你有什么想法吗？”
　　斯悦一怔，摇头，“没什么想法，就是觉得哪怕是蒋雨，我也觉得挺危险的，而且江识意不一定会信。”
　　白简将剥好的瓜子仁放到斯悦的掌心，“他信不信不重要，我们只需要看见他就可以。”
　　江识意现在不管是在白简的眼中，还是在蒋云蒋雨或者是负责抓捕他的白家研究所的那群人的眼中，都已经不算是人类，而是异生物，一种动物，人权已经与他无关。
　　而且他们各方都以为，被他们抓到，总比最后闹大由zf出面要好得多。
　　至少，斯悦以前和他是朋友，看在以前的情分上，斯悦不会伤害他，换做别的人，那可就说不准了，不把他切块切末算是客气。
　　“他今天问我，他父亲怎么死的，”斯悦转头看着白简，有些不解，“他的意识到底还存不存在？”
　　不然他怎么还会打字？
　　还会发表情包？
　　也知道他是斯悦？
　　白简想了一会儿，不疾不徐说道：“或许现在残留在他体内的意识，大部分是他作为人时候的本能。”
　　斯悦需要时间理解这个回答。
　　差不多能明白。
　　求生的本能，自卫的本能，寻找食物的本能，在看见父亲去世的消息的时候，震惊与难过，也是他的本能。
　　“他什么时候把你从黑名单里放出来的？”白简见斯悦表情严肃的思考，突然问道。
　　斯悦嚼着瓜子仁，“中午吃完饭之后。”
　　末了之后他又忙补充，“快进接近一点的时候。”
　　白简点了点头，挑了下眉尾，似笑非笑，“记这么清楚？”
　　“……”


第74章 
　　斯悦视线望入白简眼底，对视持续了几秒钟，他笑了一声，“你这两天不正常，我不和你计较。”他语气漫不经心，被放过的好像成了白简。
　　白简将剥好的瓜子仁放到他手里。
　　“你们去找江识意的时候，我也去。”斯悦回到之前的话题，无关想不想，他应该去。
　　白简想了一会儿，“行。”
　　去没问题，与江识意保持距离就可以，现在所有人都不清楚江识意到底是怎样的一个身体状况和精神状态。
　　而斯悦到时候最好是呆在车里。
　　-
　　蒋雨拿到斯悦那套衣服的时候，拎在手里，作出各种夸张做作的表情，“这种小孩子的衣服，我八百年没穿过了，哈哈，好幼稚啊。”
　　斯悦坐在白简的办公桌后边，托着腮帮子，“这是和国外科幻电影的联名，你有没有眼光？”
　　“年轻人才追联名，我们这个年纪谁还搞这些花里胡哨的，”蒋雨指着卫衣胸前那老大一个的机甲头，机甲头上两个拳头大的眼睛，看起来十分凶恶，“哈哈哈哈，你看你这，好幼稚！”
　　斯悦面无表情地看着蒋雨。
　　蒋雨又从袋子里拿出一条牛仔裤。
　　“哟，还是破洞呢。”
　　“……”
　　斯悦继续面无表情，不过这次开口解释了。
　　“这是我当时和他们一起在国外玩儿的时候步行街买的，江识意有同款，我觉得用这个的话，他更加容易相信。”
　　办公室里此刻只有蒋雨和斯悦，白简带着蒋云去楼下开会了。
　　“我还是上高中那会儿喜欢穿破洞牛仔裤，”蒋雨莫名地觉得斯悦亲切起来，比上次在游轮上还讨人喜欢，“不过那时候我们得穿校服，你们现在也得穿吧？”
　　“要穿，不过没你们那时候好看。”
　　“好看什么啊，立领白衬衫，哪有你们蓝白松紧裤好看。”
　　如果蒋雨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矫揉造作，斯悦说不定就信了。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斯悦翻了一遍白简桌子上的文件，蒋雨看得胆战心惊，“这，是能随便翻的吗？”
　　“不能？”
　　“倒也不是不能。”蒋雨犹犹豫豫。
　　斯悦找到机会阴阳怪气回去了，“是你不能吧。”
　　“……”
　　蒋雨懒得和小孩子计较，他抱着衣服去洗手间换上了。
　　出来后又是一顿嘻嘻哈哈。
　　他穿刚刚好，就是年纪比斯悦大了点儿，但单看背影的话，还真看不出来有什么分别，斯悦稍稍比他瘦一些，一百多岁的人鱼到底比不上二十岁不到的年轻人类。
　　哪怕鱼肉富含高蛋白，也胜不过年轻人鼎盛期的胶原蛋白。
　　“我得穿个防弹衣在里边。”蒋雨摸着腹部，“你朋友要是咬上我一口，我这辈子就算是完了。”
　　斯悦也知道，从看见周阳阳的惨状他就知道了。
　　这两天周阳阳给他发了不少消息，诉说了自己在研究所的悲惨生活，他说他再也不觉得研究所神圣了，研究所就是一个没有人情味儿的鬼地方——周阳阳每隔两个小时要注射一剂防感染提高免疫力的药剂，那药是黑色的，每次推进手臂里去的时候，他都觉得自己下一秒就得嗝屁；每间隔12小时要抽一次血，口服药一吃一大把，隔一天一次药浴，还会把他扒光了关进消毒房，四面开启消毒喷雾，喷得仿佛身在云雾中，周阳阳自嘲洗澡都省了，他现在干净能直接下锅。
　　“不管是zf的研究七所，还是咱们白家的研究所，”蒋雨挽起衣袖，拉了把椅子在斯悦对面坐下，“那些搞实验的，脑子多半得有点问题。”
　　“我说他们脑子有问题不是贬义词，算中性吧，他们脑子要是和普通人一样，也搞不出那么多花样来。”
　　“不过你那朋友，是自愿的还是怎么，怎么会想到把自己搞成这个鬼样子？我可得提前和你说，到时候他要是被送进了研究所，检查出来的确已经是异生物了，研究员会写报告传到上边，这种试验品最后肯定会剥夺所有人权，到时候他就和小白鼠没什么区别，不被切片算是实验员做了回人。”
　　“不过江家有钱，但他爸倒了，他家又只有他一个，光靠他妈估计是不行的，这么一座金山在眼前，他那些堂表兄弟估计会蜂拥上来，他妈挺惨。”
　　江家归属问题，斯悦倒不是很担心，有温荷在，许阿姨吃不了什么亏，那些趁火打劫的，温荷不把他们送进去算是留了面子。
　　“你注意安全。”斯悦看着蒋雨，淡淡道。
　　蒋雨一怔，随即往椅子上一倒，“哟，你还知道关心我呢，别光说，你去让白简，把我年终奖再翻五倍，别说扮成你了，我去把身份证上的名字都改成和你一样的。”
　　这么拼？
　　斯悦突然有些好奇了。
　　“你们年终奖多少？”
　　蒋雨算了算，“看公司利润吧，不过我哥这几年每年的年终奖都有将近八位数，我去年年终奖被扣得还剩两千，你不知道白简有多无情……”
　　蒋雨正欲和斯悦分享白简的无情冷漠之处，白简带着蒋云从走廊那边过来了。
　　听见脚步声，蒋雨立刻消声，转为了哼歌，转换流畅，衔接自然。
　　白简瞥了蒋雨一眼，蒋云顺势把蒋雨从椅子上拽了起来，“站好。”
　　“江识意给你发过消息没有？”
　　“约的晚上十点。”斯悦总觉得，江识意是知道这一切的，他本来就聪明，在自己和他的这种紧张关系下，他不可能真以为两人今晚的见面是叙旧。
　　斯悦产生了一种可能不是错觉的错觉，江识意好像是主动送自己到他手中。
　　-
　　距离十点还有几个小时。
　　他们在办公室用完了晚餐，是蒋云点的餐。
　　斯悦将不喜欢的葱姜都挑到了一边，接着把大蒜也拨了出来，白简记得他不讨厌大蒜。
　　“我不喜欢横着切的大蒜。”斯悦见白简看过来，解释道。
　　“……”
　　蒋雨吃完了自己的肉，开始从蒋云碗里扒，蒋云索性把一碗全倒在了蒋雨碗里，一边说道：“萧组长他们听见有试验品，昨晚就已经准备好了仪器，今天就整组到齐，连休产假的都回来了。”
　　蒋雨目瞪口呆，“至于？”
　　“你以为他们一辈子能碰见几个这样的异生物？”蒋云不咸不淡地看了蒋雨一眼，“人类转化人鱼失败的案例并不多，成功的几乎为0，每次转化失败都能引起热议，而之前的转换都是将死的人类自愿献身科学研究，将死的人，各脏器都已经快要停止工作，转换就更加不可能成功，像江识意这种情况，还是第一例，他们当然兴奋。”
　　白简帮斯悦挑着碗里的花椒，慢条斯理问道：“萧暗的看法是什么？”
　　“萧组长说这可能是研究七所发起的实验，但按照对方对江识意就这么撒手不管的态度，只有两种可能性，一种是江识意身上有定位仪和其他的观测体征变化的仪器，让江识意出来就是为了检测实验的可能性，但无疑，江识意是失败品；第二种则是，他们不缺这么一个试验品，”蒋云顿了顿，缓缓道，“萧组长说，他们可能有不止这一个试验品。”
　　蒋雨突然插嘴，“斯悦转换的事情，一定得捂严实了，他们搞这些，还不是为了转换，这要是被知道斯悦转换能成，那他们不得和见到了骨头的狗一样扑上来。”
　　“或许是。”蒋云没有断然肯定，因为研究所那群人的脑回路不能用正常人的思维去理解，说不定他们还有别的目的也说不定。
　　“没办法，谁不想寿命变长，这项工作，就连zf都是含有期待的。”蒋雨含糊不清地说道，“不理解为什么有人想长生不老，你看白简，一点儿意思都没有……”
　　他大概是吃的饭全塞到了脑子里，不然不至于当着白简的面也敢胡咧咧。
　　蒋云看向蒋雨。
　　斯悦也停下了夹菜的动作。
　　只有当事人白简波澜不惊，不为所动，给斯悦碗里夹了一只虾，“吃。”
　　-
　　入夜三个多小时之后。
　　白氏研究所里的车库驶出来一辆银色的箱式货车，车头有两排座位。
　　因为工作地点不在研究所内，也是为了保护个人信息，他们没有佩戴员工个人胸牌，分辨身份的标识是他们的护目镜，组长的是黑色，副组长是黄色，剩余的全是透明。
　　“组长，”02憋得慌，把脸上的面罩取下来，才觉得舒服了点儿，“我他妈好怕。”
　　“怕什么？”萧暗靠在椅背上，抱着手臂，岿然不动。
　　萧暗全副武装，护目镜与实验室特别制造的半面罩，他捂得很严实，
　　“其实那个异生物我都还好，我怕白简先生，他要是觉得咱们表现不好，”02搓搓脸，“回去就把咱们给开了，咋办？”
　　“你被开，”萧暗一字一句，“有一定的可能性。”
　　“……”
　　“不过，那个异生物到底是从哪儿来的？以前也不是没抓过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但好歹有个来源地，也了解得足够清楚，防护措施不会缺，这次我感觉就是啥也不知道闷头冲。”副驾驶的03缓缓道，“我上有老母……”
　　“闭嘴。”萧暗不耐烦了。
　　没坚持两分钟，02又开始说话。
　　车在路上开得飞快，有两个同事有些晕车，但这也丝毫不影响02的分享欲。
　　“七所现在就是仗着zf为所欲为，而且他们上边各种关系网，查也查不出来什么，但我觉得他们的人都讨厌。”
　　“上次我去第七所学习，他们居然给我安排实验员助理的工作，我每天就在实验室里摇试管，洗容器。”
　　“这次这个异生物，肯定是他们搞出来的，不长寿会死是吧？”
　　有个人小声回答：“不长寿就是会死啊。”
　　“不过，蒋云说这次这个异生物还挺危险的，会咬人，咬了之后死亡率会很高。”09抱着消毒剂，说道，“之前那些自愿参加实验的，好像没出过咬人的特征。”
　　坐在末尾的青年猜测道：“既然之前的实验失败了，肯定就不会再采取一样的实验方法，换了方式，副反应也不相同，很正常，等会注意不要被咬了，我们无菌室那个周阳阳就是因为被咬了，才被送过来的。”
　　“反正你们自己小心吧，虽然工伤会报销，也有补偿，但得不偿失，保护自己要放在第一位。”
　　-
　　斯悦在车里看着手机，快到十点了，但江识意还是没有出现。
　　白简的车正好停在一丛茂密的灌木后面，透过枝叶间隙，能看见空荡荡的公园海岸，围栏上光秃秃的，海风将公园里的植物刮得左右摇晃。
　　路灯灯光影绰，夏天还没彻底到，晚上的气温降低，四周静谧，但斯悦知道各个暗处都有人蹲守着，在他们眼里，江识意只是一个实验失败的异生物。
　　不算是人类。
　　说不难受是在撒谎，斯悦摩挲着手机，昏暗的车内，他叹了口气。
　　“怎么了？”白简听见他叹气，低声问道。
　　斯悦抬起眼，“有点感慨。”
　　白简知道斯悦在感慨些什么。
　　人类的情绪比人鱼要丰富许多，白简虽然没有这些情绪，但是他理解。
　　陪伴了十来年的，算得上是发小的人，可能携手度过许多当时认为天塌地陷的人生难关与坎坷，也一起分享过数不清的喜悦时刻，现在却走了两个完全不同的方向。
　　斯悦年纪还小，人生的每一段时期，都有认为最了不得最重要的事情，等再过一些年，他就会发现，当时认为的不得了，其实没什么了不得。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
　　[你在哪儿？]
　　是江识意发来的消息。
　　斯悦佩戴了实验室给他的耳机，可以和在场所有佩戴相同耳机的人进行对话。
　　他点开对话框，回复了对方。
　　[马上，你在哪儿？]
　　白简看着岸边，空无一人。
　　斯悦当然也看见了，江识意根本没出现，他有些焦躁。
　　白简察觉到了，抬手拍了拍斯悦的发顶，“冷静。”
　　看来，没看见斯悦，江识意是不会出现的。
　　蒋雨迫于无奈，只能走了出去，他双手插在卫衣的兜里，海面被晚风吹拂得泛起凌乱的波浪，浪花由远及近撞击在底下的礁石上，带来时重时轻的海水的咸腥味。
　　身旁路灯明亮，蒋雨抬头看了一眼顶上形成的几圈光晕，已经在琢磨着那么多奖金用来买什么了。
　　他还缺一套大house，像白简住的地方，买一个山头，全是他的house。
　　但耳机里一直只有轻微的电流声，没有人说话，证明江识意还没有出现。
　　斯悦坐直身体，低头询问江识意，不远处的蒋雨和斯悦同时拿起手机，但他只是低头看着，不然江识意如果在暗处收到了斯悦的消息，却看见“斯悦”根本没有拿手机，那这戏码就得崩。
　　车窗外出现一道细长的黑影，白简慢慢眯起眼睛。
　　[你没来？]
　　斯悦发完消息的后一秒，白简看清了窗外黑影的脸，他冷声道：“阿悦，低头！”
　　他的手臂被白简猛然一拽，整个人直接被拽离了副驾驶，额头撞在白简的肩膀上。
　　与此同时，黑影一拳击打在车窗上，特制的玻璃没扛住重击，玻璃四溅开，有碎片飞溅到斯悦露在外面的皮肤上，割出几道口子。
　　斯悦的脸颊挨着白简柔软的西装面料，急促呼吸着
　　他听见了白简的心跳，和他呼吸一样快。
　　如果白简没有及时看见来者，玻璃会直接全部往里溅在他的头上。
　　斯悦闻见了不同寻常的味道。
　　腥臭的，腐烂的。
　　布满灰白色鱼鳞的脸庞完全出现在了被它一拳锤烂的车窗外，它几乎快要钻进来。
　　江识意盯着白简怀里男生的背影，“阿悦，我只是想见你，你为什么骗我？”
　　它露出哭泣的表情，眼周鳞片开合得异常兴奋，它的双眼是死鱼一样的灰白色，耳朵两旁的东西也完全看不出是人鱼的耳鳍，它们看起来很柔软，从耳后垂到颈侧，从上往下滴着黏哒哒的液体。
　　萧暗听见耳机里的动静，带着人扛着抓捕网朝这边奔过来。
　　没人会想到异生物直接找到了斯悦。
　　它将手伸进车窗，企图将斯悦抓到手里。
　　“阿悦，你陪我说说话，好吗？”
　　“我好害怕。”
　　“我真的好害怕。”
　　斯悦整个人都在抖，直面已经不能称为人类的好友狠狠刺激到了他，是江识意的声音，可连说话的语气和声线都变了。
　　黏。
　　很黏的语气。
　　白简将斯悦拖到了主驾，左手伸到背后，打开了主驾的门，“别下车。”
　　如果再不阻止，江识意估计会从破掉的副驾驶车窗爬到车里。
　　白简下了车，挽起衣袖，弯腰从地上拾起一根木棒，随手折断，留下很短的一截。
　　江识意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
　　他身体里被注入的也是含有普通人鱼基因的药剂，面对比自己强大的人鱼，面对始祖基因，它会产生恐惧。
　　不过这种恐惧并不能消除他的饥饿。
　　“白简？”江识意从副驾驶的车窗里收回脑袋，歪了下头，“你在这里做什么？”
　　“你又想和我抢阿悦？”
　　它露出烦躁的表情，喉咙间发出咕噜声更加响亮。
　　它的脑部组织出现了一定的病变，虽然不清楚程度，但显然已经影响了江识意的逻辑思维。
　　受本能驱使，他直接朝白简扑过来。
　　白简皱眉，人鱼的蹼爪要坚硬许多，他反手握住木棍，在江识意扑过来时，毫不犹豫地将木棍扎进了对方的肩膀，散发着腥臭的血液从窟窿里顺着木棍流到白简的手上。
　　白简眉心微皱，在江识意嘶吼时，一脚踹在对方的膝弯上。
　　人鱼的力道可想而知，更何况他是白简。
　　江识意小腿直接断裂，小腿与大腿分离。
　　它张大嘴被白简按在地上，满嘴都是疯狂啃咬的泥土，脸部灰白色鱼鳞被他在地上挣扎时蹭掉，露出血红的肉。
　　萧暗带着人跑过来，看见这一幕时微微一怔，随即立马叫人去用网网住这只异生物，丢到车里带回研究所。
　　蒋云穿着防护服跑过来，一把夺过萧暗手中的消毒喷雾，帮白简的手臂消毒。
　　“没有伤口接触，应该不要紧。”蒋云有些紧张地说道。
　　白简从消毒纱布将沾到了异生物血液的部位擦了一遍，“怎么回事？”
　　白简的语气有些冷，令蒋云头皮一麻。
　　“不知道，我们放了监控器……”
　　02从灌木丛里钻出来，气喘吁吁，他对上白简先生视线，紧张得气都不知道该怎么喘了。
　　萧暗见他有话要说，皱眉道：“说。”
　　“守在监控器的07，被打晕了，我们调出监控记录，发现异生物打晕07后，又打晕了守在白简先生车周围的04和05，我检查过，他们没被咬，面罩和护目镜都没被扒，应该没大事儿。”02疯狂咽口水，“白简先生没事儿吧？”
　　白简看了一眼靠在车窗上的斯悦，收回视线，淡淡道：“意料之内。”
　　江识意被丢到了研究所的车上，车厢内配有高压消毒水枪，03扛着水枪对着车里的异生物就是一顿冲。
　　它抱着头缩在车厢角落，伤口流出鲜红异常的液体，断掉的小腿以一种扭曲的角度藏在身下。
　　03看见它瞪着自己，嘁了一声，“狂什么狂？找死吧你。”
　　空气里的腥臭味令人作呕。
　　02和06背着消毒水大面积开始对这里进行消杀，他们这次从研究所内带出来的都是高强度高浓度消毒剂，尽管不清楚异生物可能会有哪些令人感染到疾病的途径，但为了保险，他们直接开启了最高防护。
　　萧暗用镊子将地上属于异生物的鱼鳞一片一片夹到手中的试管当中。
　　蒋云端着一盆消毒剂，白简将手浸泡在里面，蒋雨从自己的片场跑过来，这边不怎么亮堂，他一脚踩在萧暗跟前的泥地上。
　　萧暗：“……”
　　蒋雨也被萧暗吓了一跳，他大惊，“萧组长，你怎么蹲在这儿？”
　　接着，蒋雨看见了白简，看见了蒋云，看见了其他显然在进行收尾的防护服们，他愣了愣，“捉到了？”
　　蒋云：“不然？”
　　“那你们怎么不告诉我一声，我还在那边等着呢。”
　　“忘了。”
　　“它还挺聪明，”蒋雨让02对着自己全身喷了一遍消毒剂，有些不解，“它怎么知道我不是斯悦？”
　　“一些小动作。”蒋云缓缓道，“本来就没指望你能派上用场，但能派上用场就最好。”
　　蒋雨眨了眨眼睛。
　　合着就他是个傻逼呗，他们本来就没指望他引诱成功。
　　“阿悦呢？”
　　“车里。”
　　蒋雨挽起衣袖，一脸愤愤，“他怎么还躲在车里？他也不下车看看白简。”
　　蒋雨直接拉开了主驾的门。
　　斯悦抬眼，冷冷地看着蒋雨。
　　小人鱼眼周鳞异常明亮漂亮，耳后的耳鳍警惕地竖起来，半透明的水晶似的，能隐隐看见底下细密的血管纹路。
　　斯悦的眸子之所以让蒋雨觉得很冷漠，是因为他的瞳孔也覆盖了一层淡淡的白，与雪白的眼周鳞相互衬托，高贵矜傲得让蒋雨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斯悦抬起手，哦不，是他白色的蹼爪，将蒋雨一掌推出了几米远，关上了车门。
　　蒋雨一屁股坐在地上。
　　“？”


第75章 
　　斯悦大口喘息着，从大概五分钟，或者七八分钟之前。
　　他看见江识意满脸灰白色鳞片，耳边拖着两条软滑的不像耳鳍的耳鳍，白简手里的半截木棒扎了三分之二的长度进入江识意的肩膀。
　　五感放大，他不仅看见了。
　　也听见了。
　　听见了江识意唾液分泌的声音，木棍携带着碎掉的木屑一同被插入肩膀，血管从中斩断，散发着腐烂鱼肉腥臭味的血液包裹住木棒，继续深入。
　　一种爽利而又令人痛苦的声音。
　　江识意的喉间发出不属于人类才有的低哑嘶吼，动物被捕杀时都会发出类似的声音。
　　他挣扎的时候也像极了被网按住的城市流浪狗，龇牙咧嘴，满眼恨意，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上来咬人。
　　斯悦从车里找到了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拧开瓶盖，从头上浇了下去。
　　他此刻终于理解了白鹭所说的“没有水我会很痛苦的”是什么意思了。
　　颈侧的鳞片暂时被安抚住，他趴在方向盘上，努力让自己的情绪稳定下来。
　　车外。
　　蒋雨从地上爬起来，对上了蒋云和萧暗疑惑的视线，顿了顿，他尴尬地拍了拍手上的泥，“阿悦力气还挺大，哈哈。”
　　他没说看见了什么。
　　有外人在场，他当然什么也不能说。
　　白简泡了会儿手，接过蒋云递来的纸巾擦干，对还蹲在地上收集污染物的萧暗说：“别伤害他。”
　　毕竟是江家的独子，江家那边估计除了江识意他妈，没人知道这件事。
　　如果能挽回是最好的结果，斯悦也不会想看见自己曾经的朋友因为实验而死去。
　　萧暗手里的几支试管都差不多装到了三分之二，他拧好盖子站起来，“要救吗？”
　　白简朝车的方向看了一眼，“能救？”
　　“白简先生现在是以研究所最大股东问我实验进程还是只是想与我闲聊？”萧暗站得笔直，一板一眼，看起来也不是闲聊的姿态。
　　“后者。”白简不与他计较。
　　如果是前者，萧暗估计会拒绝回答这个问题，没有进行检测评估，凭空预测结果，是研究员的自大与不称职，但如果只是闲聊，那就不一样了。
　　“很难，他的状态，瞳孔，呼吸，都完全已经不是人类所有的，更何况，他的唾液和血液都有感染性，收集到的鳞片也有很重的腐臭味，不止是病变，他的某些脏器应该已经面临腐烂。”萧暗面无表情地像是在评价分析一件物品，而不是本和他是同类的人类。
　　“你们看着办吧。”白简只是有些不放心斯悦。
　　江识意是死是活，其实没多少人关心，他自作自受，可能会有一丝怜悯，但也仅仅只是怜悯。
　　蒋雨走过来，很小声地说：“白简，你去看看阿悦吧。”
　　白简睨了蒋雨一眼，没有任何停顿，转身朝车的方向走去。
　　不像蒋雨那般鲁莽，白简抬手屈起手指敲了敲车窗。
　　斯悦将车窗滑下来一截，露出一双承载着淡白色瞳孔的眼睛，他眼神有些不安，“白简，你看，我睫毛尖尖是不是也变白了？”
　　“我不会转换成一只得了白化病的人鱼吧？”
　　毕竟他只在生了病的人身上才能白色的睫毛，更何况，他也不是全部睫毛都变成白色，就一点儿尖尖，不仔细看可能还看不出来。
　　白简弯下腰，隔着车窗打量了斯悦一会儿，失笑道：“人鱼没有白化病，不过，你现在挺好看的。”
　　“我刚刚有点呼吸困难，不过我自己想办法解决了。”斯悦扭头看向不远处的研究所白色货车，“江识意在那上面？”
　　“嗯。”
　　人鱼族群里容易出美人，他们也比较在意外表，现在网上传播容貌焦虑的，真要考究起来，有三分之二是人鱼。
　　他们倒也不是非要在外表上纠结，而是受骨子里的人鱼基因所影响。
　　斯悦的容貌就受到一点儿影响，谈不上有特别明显的改变，因为他本身就已经很帅气了，只是让他优越的外表，更加优越了而已。
　　白简想到了刚刚蒋雨大惊失色的表情。
　　也能理解。
　　人类不管多帅，蒋雨身为人鱼，都不会感到有多强烈的视觉冲击力，不是同一个物种，基因链上注定比不了同物种之间的吸引力。
　　但斯悦如果是人鱼就不一样了。
　　蒋雨几乎是立即就被震住了，同物种下的外貌和气势碾压，让他感到惊艳的同时，还有一种窒息感。
　　这受人鱼族群本来就存在的等级制度所影响。
　　蒋雨以后可能都不敢再在斯悦面前吊儿郎当了。
　　-
　　白简有很多事情要和萧暗说。
　　斯悦等着爪子变回去，等着鳞片逐渐消失以后，看着镜子里那俩依旧神采奕奕没有任何要收回去的意思的耳鳍，叹了口气。
　　为什么耳鳍收不回去？
　　从破掉的车窗里，斯悦一直看着研究所货车的方向，他想了想，戴上卫衣的帽子遮住耳鳍，推开了主驾的门。
　　这片很暗。
　　白简和萧暗他们是背对着斯悦在谈事情，所以没看见他跑下了车。
　　货车的两侧有透明的小窗，就是为了随时能探查车厢内的情况。
　　斯悦抬手，推开了右侧的小窗。
　　车厢内漆黑一片，腐烂鱼类的恶臭味从这唯一打开的出口疯狂涌出，斯悦皱皱眉，往旁边偏了下头。
　　他看不清江识意在哪里。
　　“江识意？”他叫了一声对方。
　　希望他还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
　　“阿悦。”
　　对方的嗓音淡淡的，语调也不再奇奇怪怪，更没有听了之后令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的黏腻感。
　　“让研究所给我安乐死吧。”
　　斯悦愣了一下。
　　面对是怪物的江识意和江识意，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感觉。
　　前者已经不属于人类的范畴，是实验的失败品，斯悦尚且能狠下心来，可面对江识意，和记忆里那个淡定冷静的朋友完全重合，斯悦不可抑制地感到心痛与惋惜。
　　“你为什么要拿自己做这样的事情？”斯悦趴在小窗户上，冷声质问，“从来没人成功过，你凭什么觉得你就不一样？”
　　斯悦听见了沉重的呼吸声，在货车厢内的角落里。
　　江识意受伤了，斯悦几乎能想象他是以怎样的姿势蜷缩在角落。
　　“我杀了我父亲。”
　　空气突然凝结，像是被极寒的温度迅速冻住。
　　“阿悦，我杀了我父亲。”
　　“让研究所，”江识意的声音有些含糊不清，“也杀了我。”
　　斯悦忍着眼泪，用卫衣的衣袖狠狠擦了一把眼睛，“你不是故意的，你是因为脑子坏掉了……”
　　江识意笑了一声，很像以前那样轻松惬意的调子，轻轻往上勾，“阿悦，你怎么还是这么单纯，我脑子坏没坏掉，都不会改变是我杀了我父亲的事实。”
　　他牙齿变得很长，咬破了口腔内的表皮，唾液混合着血液从嘴角渗出来。
　　“研究所的一切研究，我都可以配合，但我只有这一个要求，结束后，杀了我。”
　　以江识意的骄傲，他不可能以这样的姿态与面容继续活下去。
　　更何况，他知道是自己杀了自己的父亲。
　　“江识意……”
　　“阿悦，”江识意打断了斯悦，缓缓道，“你的耳鳍，很漂亮。”
　　他在暗处。
　　斯悦在明处。
　　虽然不是特别明亮，可旁边有公园的路灯，也够用了。
　　药剂注入他的体内，让他变成了怪物，但某种程度上，他的视力和听力都远胜从前，所以他清楚看见了斯悦耳后那对像白色水晶雕刻的艺术品一样的耳鳍。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斯悦冲他嚷，“看研究所能不能治好你，江叔不在了，你就想死，想想你妈吧，你妈可还活着，到时候你也死了，你那群堂哥堂姐表哥表姐七大姑八大姨都来欺负你妈，你应该用一辈子去向你妈忏悔。”
　　“温女士不会让别人欺负她的。”这点，江识意和斯悦一样清楚，所以他不会上当。
　　“阿悦，是我的错，帮我和阳阳说声对不起，麻烦温女士照顾一下我妈，还有，”江识意咽下嘴里黏腻的唾液，“我有没有对你说过，我爱你。”
　　他蜷缩在货车的最角落，十分清楚自己的归处就是实验室，这可能是他见斯悦的最后一面，有些话再不说，以后可能都没机会说了。
　　今天他本来，也就只是想告诉斯悦这些。
　　斯悦会同意见他，但白简肯定不会放心他单独来，白简肯定会带上人，他都知道，但他还是要来。
　　“从初中开始，我和你读同一所高中，但大学因为专业不一样，我去了别的大学，我们关系还是很好，我和你喜欢的食物一样，颜色一样，我以为，等我表白的时候，你可能也会喜欢我。”
　　“但你结婚了，我什么都没准备的情况下，你突然结婚了，还是和人鱼，”江识意咳嗽了一声，咳出了一团灰色的鳞片，他的体内，应该也有鳞片，“我知道你对人鱼有好感，我想，如果我也是人鱼，那你会不会也喜欢我。”
　　斯悦垂着眼，他一对耳鳍也无精打采地耷拉在耳朵边上。
　　“虽然我投资了M项目，但药剂是通过快递寄到我手上，”江识意十分清楚白简他们想要知道什么，“所以具体是谁在研究药剂，谁在安排实验，我不清楚。”
　　“M项目研究七所都有参与，分工不同，没有可疑的地方。”
　　斯悦缓缓道：“我会转告白简。”
　　“阿悦，你是什么颜色的人鱼？”江识意语气轻松起来。
　　斯悦犹豫了一下，答道：“白色。”
　　江识意笑起来，“那阿悦一定可以长命百岁了。”
　　斯悦还没来得及说话。
　　04从车头那边扛着消毒水枪过来，怒斥道：“你是谁？你在这里做什么？谁让你打开窗户的？”
　　斯悦扭头朝04看过去，对方不认识他很正常，但斯悦眸子泛着淡淡的白色，04看见了。
　　04触上这双淡白色的眸子，心头一跳，语气不由自主地变了。
　　“您好，这辆车不能随便靠近。”
　　斯悦关好窗户，往后退了几步，与货车保持了距离。
　　-
　　白简和萧暗谈完，回去找斯悦时，发现斯悦不在车里，他心里一紧，四下一看，才看见斯悦双手揣在唯一兜里，像个小叫花子一样蹲在马路边上。
　　“怎么跑出来了？”
　　白简说话时，伸手把斯悦盖在头上的帽子揪了下来。
　　下一秒，白简看见帽子底下的一对儿耳鳍竖了起来。
　　“……”
　　白简又把帽子给斯悦盖上了。
　　斯悦叹了口气，“我和江识意说了会儿话，他现在能正常说话。”
　　“说了什么？”对江识意会偶尔意识清醒这件事情，白简并不感到意外，实验本来的目的就是为了改造基因，如今改造失败，江识意成为异生物，可还是会有清醒的时刻。
　　“他说M项目没有问题，研究七所都参与了，药剂是快递邮寄到他手中，所以不知道是谁在做这项研究，也不清楚还有没有其他和他一样自愿但实验失败的人。”斯悦慢慢说道，
　　“很正常，如果他什么都知道，那反而不太正常。”白简不疾不徐说道。
　　斯悦看着柏油马路路面的树叶被疾驰而过的车辆带得飞起来，在半空中打着转儿，又打着转儿飘下来，“哦，他还说，我一定能长命百岁。”
　　白简眼神深深地看了斯悦一会儿，然后笑了，“你本来就能长命百岁。”
　　那边的萧暗和蒋云在聊天。
　　蒋云是人鱼，萧暗是人类，算是人类当中的天才，今年刚到三十岁，就成了白氏研究所的特级研究员，还是组长。
　　萧暗擦了擦全是白雾的护目镜，往后边瞥了一眼，“那异生物，和白简先生伴侣，是好朋友？”
　　蒋云点头，“是。”
　　“那需要关照？”萧暗皱了皱眉，因为就在不久前，研究所就已经接回来一个需要关照的周阳阳，又来一个，还是异生物，所有人都摩拳擦掌想从它身上刮下点儿什么，以求发现点儿什么，如果需要关照，就不是很方便了。
　　“看情况吧，不一定，”蒋云往身后看了一眼，“也没什么可关照的，你们按流程来，又不是杀人放火，如果能救回来，就救，不能就算了。”
　　“几率很低，但可以试试换血，”萧暗眉头紧锁，目光投进灌木丛，显然是在深思，“不过不清楚他所用的药剂是什么，看他表现出来的症状，后来的基因估计没那么容易清除，可能会附着在身体内部的各个角落，一遍换不干净，就需要第二遍第三遍，如果完全无法清除，或者说，会迅速繁殖增生侵占干净血液，那他就需要定期换血。”
　　“定期换血，很伤身体，寿命也会缩短，抵抗力免疫力更是低得可怕，所以……”
　　蒋雨皱眉，“你是想说，生不如死？”
　　萧暗点头，“差不多。”
　　“行了，今天差不多了，都先回去，萧组长你先不要把异生物的事情告诉其他组。”
　　“怎么可能告诉其他组？”02奔过来，“可不能告诉其他组，他们肯定会想方设法把异生物骗到他们手里去，然后以后什么实验成果都是他们研究出来的，绝对不行。”
　　“……”
　　-
　　斯悦心情大起大落，在车上时就睡着了，呈昏睡状态，如果仅仅只是睡着，车停在家门口时他就应该会醒来，但直到白简将他抱上楼，他都没醒来。
　　第二天醒来时。
　　斯悦愣了好久，他以为自己在做梦，随即又躺下，他不是刚上车吗？
　　迷迷糊糊又睡了一会儿，窗外的香樟树被吹响，与不远处的海浪翻滚声形成了响亮的二重奏。
　　斯悦缓慢睁开眼睛，露台的阳光照进来，在地面洒上了一层金箔一样的东西。
　　他这才确定，是他在车上睡着了，应该是白简把他弄上来的。
　　但现在……
　　闹钟指向十二点，白简肯定不在家了。
　　斯悦有些佩服白简，活得久就是好，不管遇到任何事情都不会放在心上。
　　他希望自己度过这个时期后，也能成长一些。
　　“阿悦……”
　　“阿悦，起床了。”
　　白鹭的声音突然出现在床尾。
　　“！”
　　斯悦一开始没听出来，吓了一跳，猛地从床上窜起来，一头撞在了床头，他捂着额头，看着坐在床边的白鹭，“你怎么上来了？”
　　“我好无聊啊，”白鹭往前挪了挪，趴在床上，“反正我哥不在家，我就偷偷上来了，看你还在睡着，我就在这里等你，不过你都醒了，为什么不起床？”
　　斯悦缓过来了，掀开被子下床，白鹭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
　　“你们昨天去干嘛了啊，你们走的时候我都还没醒……”白鹭看着斯悦刷牙，他脸色比之前要好了很多，估计周文宵的药是真的有作用，“等我醒来，家里一个人都没有，不对，陈叔和阿姨他们还在，妈妈也不见了。”
　　白鹭很没有安全感，以前家里只有他一个人，他也习惯了，但现在有了斯悦有了妈妈，再留下他一个人在家里他就会觉得很焦躁不安。
　　“去办了点儿事，我妈去她闺蜜家里了。”斯悦洗漱完，闻见了白鹭身上很浓的奶油味儿，皱了皱眉，“你吃蛋糕了？”
　　“那天我哥买了那么大一个蛋糕，我没吃完，扔了可惜了，我今天一口气都吃完了，就是味道怪怪的。”白鹭吧嗒吧嗒嘴，觉得那股酸酸的味道好像还留在嘴里没有散去。
　　“味道怪怪的，”斯悦愣了一下，随即说道，“那是坏了，陈叔怎么也让你吃？”
　　白鹭理直气壮，“陈叔不知道啊，我早上饿了自己去冰箱里翻出来的，我感觉还好，只是有点酸。”
　　“……”
　　“你别拉肚子了。”
　　“直接拉鱼缸里。”
　　斯悦：“……离我远点。”
　　斯悦下了楼，几个阿姨正在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
　　见斯悦进来，林姨擦着手过来说：“白鹭小少爷说要吃碳烤肉，我们正在串肉，您不是喜欢牛羊肉吗？我们也都腌制好了，今天天气好，就在院子里，好不好？”
　　“都好，”斯悦点头，“我先吃点面包垫垫肚子吧。”
　　他打开冰箱，从里头拿出面包，凉的硬的，林姨主动提出帮他烤一下，太凉的吃了容易拉肚子。
　　白鹭跟在林姨后边，“那有什么，拉鱼缸……”
　　斯悦拉着白鹭把他推出了厨房。
　　等着烤面包的空档，林姨又去给斯悦热了杯牛奶，递给斯悦时，林姨夸张地一拍脑门儿，“哎呀，我忘了你不爱喝牛奶，那这热都热了……”
　　斯悦假装没看出来林姨在演戏，将牛奶接到手中，皱着眉一饮而尽。
　　然后在林姨期待的眼神下。
　　斯悦面无表情的说：“yue。”
　　林姨这才知道斯悦看出来了，她将杯子洗了，一边洗一边说道：“是白简先生嘱咐的，说您挑食不好，要想办法让您均衡饮食，我也不知道怎么让您不挑食，就想到了这个办法。”
　　“……”
　　其他几个阿姨，一边忙活着手里的工作，一边感叹，“白简先生对阿悦少爷可真好啊。”
　　“要是能有个人鱼宝宝就更好了。”
　　“老爷子也能带孙子了。”
　　“别说，那有了孙子，真能年轻十来岁，我现在哦，每天回去都能看见我那人鱼小孙子，哎哟，那小肥尾巴，别提多招人爱了。”
　　原来除了白简他们，还有其他人，斯悦本来以为其他人都是人类，陈叔和林姨都是人类，其他的，好像有些是人鱼。
　　斯悦听她们聊了会儿天，啃完了面包，洗了手回到客厅。
　　白鹭在客厅的沙发上正襟危坐，脸色不是很好看。
　　听见动静，他知道是斯悦从厨房回来了。
　　他扭头，皱着眉，脸瘪着，“我拉肚子了。”
　　斯悦下意识地去看他的鱼缸。
　　看见斯悦的眼神，白鹭猜到了他在想什么，“我去洗手间，没有在鱼缸的，我有洁癖。”
　　“……”
　　斯悦估计白鹭自己都不信自己有洁癖。
　　“你打了几针了？”斯悦忽然问道。
　　“昨天上午打了一针，一共四针，”白鹭掰着手指头数，“周所长说之后可以叠加注入，给我拍了片子，情况好多了，估计再有两次就结束了。”
　　斯悦没说话，这个治疗过程简单得有些过分了，比人类一部分号称一针见效的特效药还要效果惊人。
　　但斯悦没资格让白鹭不去打这个针，白简也没有。
　　虽然白鹭不说，但他们都知道白鹭很痛苦，不然他也不会在明知道这是新药，风险巨大的情况下还是想要试药，他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他想好好活着。
　　以前他也总念叨，想要拥有健康的尾巴，那样才能像白原野像他哥像其他所有人鱼一样，天南地北地玩儿。
　　他还没有完整地看过一场二哥的演唱会。
　　“陈叔呢？”
　　白鹭：“他去帮你带狗回家啦。”
　　是有这回事，斯悦和白简说想要养狗，家里太无聊了。
　　但他没说要什么狗。
　　太阳从客厅的偌大落地窗照进来，白家的车缓缓停在院外，车门拉开，从上边跳下来一只，边牧？还是陨石边？
　　斯悦其实觉得什么狗都好，但边牧太聪明了，会不会不太适合他。
　　他不一定能驾驭得住。
　　白鹭抢在斯悦前边跑了出去，他把小边牧吓了一跳，缩在陈叔皮鞋旁边，白鹭把小狗一把薅起来，用脸使劲蹭了蹭，“太可爱了！和我一样可爱！”
　　陈叔把小边牧从白鹭手中解救下来，白鹭还想抱，只得跟在陈叔后边馋，“我之前想要狗，我哥说我照顾不好，不让我养，阿悦说喜欢什么，他就立马同意，那我以后想要什么，是不是可以和阿悦说，然后阿悦再去和我哥说是他想要。”
　　陈叔不知道怎么回答白鹭，因为就算回答了，白鹭也会牛头不对马嘴说上一大堆有的没的，所以也不用回答。
　　陈叔将小边牧放到斯悦脚边，“本来还想问问您的，但正好白简先生朋友养的狗在两个月前生了几个小狗崽子，在朋友圈发了照片，被白简先生看见了，问了一句，白简先生朋友直接就挑了一只最好看的送到了山下。”
　　小边牧挨着斯悦的脚边，毛绒绒圆滚滚的，能看出来之前的主人养得很精细。
　　经典的黑白搭配的边牧比较常见，陨石边牧是灰色配白色，养得好就好看，养不好就好像发了霉。
　　斯悦蹲下来，摸了摸小狗，问陈叔，“有名字吗？”
　　“还没取。”
　　斯悦抱着小狗，左右看看，一本正经地决定道：“那就叫，入夏吧，正好现在快到夏天了。”
　　陈叔点头，本来他以为阿悦少爷会取小花翠翠大柱之类的名字，入夏还挺好听的。
　　但没到十分钟，陈叔就觉得自己想得太美了。
　　斯悦和白鹭已经将入夏简略成了“夏啊，夏啊。”
　　白鹭发音有时候会有些不标准，喊出来就是，“瞎啊，瞎啊。”
　　入夏迈着小短腿在两人之间跑来跑去，兴奋得不得了。
　　陈叔：“……”
　　阿姨们招呼着去院子里吃烤肉时，白简打来了电话。
　　“吃午饭了吗？”白简正好开完一个会，想与斯悦说说话。
　　“马上，”斯悦让入夏跟自己一起到院子里，入夏摇着尾巴紧紧跟随着斯悦，斯悦不禁问白简，“边牧太聪明了，我不一定能养得了。”
　　“看见狗了？”
　　“看见了。”斯悦说，“名字我都取好了，叫入夏，好听吧。”
　　“很开心？”
　　“开心啊。”斯悦一直想要狗，但斯江原不让，加上要读书上课，也没时间。
　　“那你会奖励我什么？”
　　“什么？”
　　白简不爱重复问题，斯悦算是发现了。
　　等斯悦理解过来后，他有些不可置信，“白简，你不愧是做生意的，你怎么做什么都想着你能得到什么？”
　　不等白简开口澄清自己，斯悦继续说，只不过语气变得轻佻又暧昧，“你都得到我了，难道还不够？”


第76章 
　　“阿悦，你不适合这种风格。”白简微微停顿了一会儿，毫不留情地戳破。
　　斯悦表情僵了一下，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我在网上看见的，为什么不适合？不够邪魅吗？”他勾了下嘴角，陈叔看过来，斯悦立马把飞起来的嘴角收了回去。
　　“你不适合邪魅。”
　　“ok。”
　　阿姨们抬着长桌出来，上边摆满了各种作料、肉和蔬菜，还有一些海鲜。入夏估计是饿了，围着斯悦转悠半天没有得到回应，又去围着白鹭和陈叔转悠。
　　陈叔蹲下来，掰开入夏的嘴，发现牙齿还没长全。
　　不能吃。
　　“和你说一声，”白简温润的嗓音在斯悦耳边缓缓响起，“江识意在实验室自杀，被萧暗他们及时发现，救回来了。”
　　斯悦愣了愣，有些没反应过来。
　　“什么？”
　　白简无意再重复一遍，但也并没有打算瞒着斯悦。
　　“昨晚被带回研究所之后，实验员给他做了全身检查，打了镇静剂，本来打算今天再来开会制定研究计划报告和救治方法的，因为部分结果暂时没办法立刻出来。”
　　“但在凌晨三点钟的时候，保安从监控里发现江识意在咬自己的手腕，等值班的实验员赶到的时候，手腕已经被咬了半断。”
　　没有听见斯悦说话，白简声音放轻了些。
　　“不要觉得难以接受，这是符合他性格的行为，江识意在你们这一辈中一直都很拔尖，在生意上算是有天赋，现在清醒过来，他必定接受不了现如今的自己。”
　　斯悦有些迟缓地“哦”了一声，然后问道：“现在怎么样了？”
　　“没办法，只能绑起来。”
　　“救治成功的可能性很低，阿悦，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斯悦点了点头，想起来现在是在和白简打电话，又“嗯”了一声。
　　“挂了。”斯悦看着燃起来的炭火，“我先吃饭。”他声音有点嘶哑。
　　白鹭在烤架上摆了一溜的牛羊肉，还烤了两片洋葱。
　　斯悦坐过去，很顺手地就拿了一把海鲜放在烤架上，被炙烤得火红的烤架立马发出滋滋的响，白烟升起来。
　　“你不是不喜欢洋葱？”斯悦有些奇怪地看了一眼白鹭，毕竟之前，白鹭每天都抱着海鲜生啃，让他吃洋葱辣椒之类太刺激的，估计和要他的命没什么区别。
　　白鹭想了想，答道：“早上阿姨做了洋葱肥牛，我觉得好好吃啊，所以我现在把洋葱和牛肉也加入了我的菜单。”
　　斯悦有些打不起精神来，大部分时间都是他在烤，白鹭在吃，只有白鹭把串儿递到他的嘴边，他才会给面子吃一口。
　　烦得很。
　　入夏在草地上滚了一圈儿，背着一身的草叶朝斯悦跑过来，滚在他的脚下。
　　斯悦在烤架上挑了一串儿没有加作料的牛肉，用剪刀剪成小块儿，吹凉之后喂给入夏，入夏虽然牙还没长齐，但并不影响它吃肉，它囫囵咽下去之后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斯悦的手指。
　　白鹭挑着肉吃，海鲜都留给了斯悦。
　　斯悦虽然现在能接受海鲜了，但也吃不了太多。
　　白鹭吃完以后，抱着入夏就一起滚到院子里的草坪上去了。
　　“阿悦，你吃不完就放着，等会我饿了我来吃。”
　　在白鹭眼里，没有一日三餐这个概念，饿了他就能吃一顿。
　　斯悦低头看手机，看见了周阳阳发来的消息，辛苦他了，被隔离在研究所还要观察外头。
　　[江识意被抓到了？？？]
　　[我就说昨天晚上怎么不是萧暗来给我送饭，我今天和来给我送饭的人唠了一会儿，他说情况很严重，脑子有一半已经病变了，要么直接切，你明白吧，就是切脑袋啊卧槽，那怎么能切，切了会失忆和变蠢吧？]
　　[而且，江识意的内脏表面都有鱼鳞，需要的食物很多，还不能是人类吃的什么馒头包子，得是血淋淋的生肉。而且，他的隔离室和我一层楼，今天我就看见一个穿着白大褂的，拎着一桶生肉走过去，我大概能听见，就是直接倒进去的。]
　　[这他妈不是和畜生一样吗？]
　　[江识意他怎么受得了？]
　　斯悦的手指在键盘上停留很久，才回复了几个过去。
　　[没办法，看实验室能不能治好吧。]
　　除此之外，他的确不知道应该再说些什么，是和周阳阳一起感慨惋惜还是骂江识意自作自受，他都觉得特别消耗情绪，特别疲惫。
　　发完消息，斯悦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白色的鳞片几乎覆盖了整面手背。
　　得，他就知道它们又会跑出来。
　　斯悦已经习惯了，他往下滑，看见程珏在早上也给自己发了消息。
　　[程珏：明天晚上要彩排，你来不？]
　　斯悦想了想。
　　[来。]
　　节目单已经报上去，他们班两个节目都被留下来了，斯悦的节目没有经过筛选直接过的，郭水还为此发了一个朋友圈嘲笑隔壁院的篮球队。
　　大意就是我们班的人不仅会打篮球，还成绩好，还会弹钢琴，有些人呐，光是打个篮球都打不好。
　　他们的胜负欲真的很强，从QQ空间吵到朋友圈再到学校表白墙。
　　程珏给他截了图，发现他们吵架的方式是斗图。
　　“……”
　　-
　　白简下午没在公司，去了一趟研究所。
　　研究所地理位置和白家差不多，在比较僻静的郊区，四周是白家掏钱修剪的植物园，栽种着从四处搜寻移栽过来的稀有植物，专门打造适宜栽植的土壤和温湿度。
　　研究所用的也是全玻璃制造，只不过从外面看不见里边。
　　一棵巨型的棕榈树倚靠着研究所大门，宽阔的树叶像一把巨大的伞遮盖在上边。
　　02带路，路过时还不忘说一句，“它再这么放肆，明天我就让人把它砍了。”
　　白简可以从员工通道进入大厅，蒋云和蒋雨得通过三层全身扫描。
　　萧暗穿着全套的防护服，和昨天一样的装备，他将手中的防护服递给白简，帮助白简穿上，拉好背后的拉链。
　　白简一边戴护目镜一边听萧暗说。
　　“从0410的病变组织中提取出来的东西，繁殖速度惊人，我们试着在它旁边放一块儿生牛肉，不到一个小时，牛肉表层就出现了细小的灰白色鳞片，”萧暗用公式化的语气继续道，“切开后，我们发现牛肉内部已经发生了轻度病变。”
　　白简微微皱眉，他戴上护目镜后，望向萧暗的眼神越发显得冷淡沉静，萧暗有些不太敢直视白简，哪怕他不是人鱼，不受血脉影响。
　　“本来我们打算先用白鼠实验，02提议先用生肉，但生肉毕竟失去了活力，可能没有本身菌群作为抵抗力，所以我们又使用了白鼠，结果现在就能看。”
　　蒋云和蒋雨也穿上了防护服，他们仍旧跟在白简身后，但气势差了白简一大截。
　　隔离室都在同一层楼，不过也分区域，周阳阳的隔离室就在入口处，没有分级，因为没有任何危险性。
　　江识意的隔离室则在走廊的最末端，旁边有配套的实验室，每隔两个小时就要全屋消杀一次。
　　周阳阳听见了走廊里的动静，他站起来，趴在门上。
　　都穿着防护服，根本不知道谁是谁。
　　但他认识萧暗，萧暗那死样子，化成灰他都认识。
　　“萧暗！晚饭我想吃烧烤！给我烧烤！！！”
　　蒋雨往后看了一眼，又收回视线，“他知道江识意也被关进来了吗？”
　　“知道。”萧暗答道，“昨晚就知道了，闹着要出来看，闹了半个多小时。”
　　“……”
　　他们没有立即去查看江识意，因为实验室的门开启之后，实验室与江识意的隔离室相邻，中间的墙打通，是一整面厚重的玻璃墙，所以不需要特意去查看。
　　在实验室便能看见江识意的状态。
　　墙角的方形容器里还盛放着鲜肉，不像是动过的状态。
　　白简看了一眼，问萧暗，“他不吃东西？”
　　“从昨天晚上到这里开始，他就不吃不喝，凌晨咬手腕过后，我们打了营养针给他。”萧暗拿出遥控器，嵌入墙壁的试验台缓缓移动出来。
　　玻璃箱里的小白鼠还活蹦乱跳的，听见有动静，立马在箱子里跑来跑去。
　　精神得过了头。
　　白简站在一旁，垂眼看萧暗和他的助手操作。
　　小白鼠被用镊子夹出来，立刻卷起来想要咬人，助手用另外一只镊子夹住它的头，按在试验台上，抽了一根钢针，对准颈椎插下去，小白鼠挣扎了一下，就不动弹了。
　　拔出来的钢针上沾上了小白鼠的血液，一股淡淡的腥臭味伴随着空气飘上来。
　　助手眉心都没皱一下，换了器械，缓缓剖开小白鼠的腹部，腹腔展现在几人视线内——所有脏器已经被变成了灰白色，仔细看，不是灰白色，而是脏器表面长满了灰白色的鳞片，血液散发的腥臭味有些刺鼻，粘度比正常的血液要高很多，颜色却是鲜红的，红得扎眼。
　　萧暗让助手收集标本，送入仪器内检测，清理台面。
　　良久，白简问道：“和江识意的情况一样？”
　　“一模一样，”萧暗答道，“但江识意还有一点儿意识在，有时候是清醒的，我们已经决定下周换第一遍血，切掉病变的脑组织。”
　　“但我们会征得他的同意，如果他不同意，我们不会强制采取治疗。”
　　“03提出了比较温和的药物治疗手段，我们通过在10只白鼠身上试验，药物刚注射进去不到十分钟，就被病变组织消融吞并，治疗速度赶不上污染物的繁殖速度，所以只能采取比较野蛮的方式。”
　　“虽然在外边的医院这个手术的风险很大，但研究所人人都能做这个手术，只不过后遗症很多，也很正常。”
　　蒋雨叹了口气，“切脑子，能没有后遗症么？”
　　“你去忙，我再看看。”白简让萧暗一起去帮助手检测，仪器使用的流程有些复杂繁琐。
　　实验室很宽敞，蒋云看着走远的萧暗，眉头紧皱，“白简先生，脏器长鳞片……有些眼熟。”
　　有好几个装着小白鼠的玻璃箱子，蒋雨弯腰看着剩下的实验鼠，“和之前始祖一样的手段，简直是一模一样，本来我还以为只是普通的实验失败，昨晚我就觉得不对劲了，这么强的攻击性，一般的人鱼基因根本做不到这一点。”
　　蒋雨心脏砰砰直跳，他感觉比自己说话的声音都要大，“哥，怎么办？”
　　这是他头一次叫蒋云，哥。
　　蒋云看向白简。
　　白简看着被绑在特制椅子上的江识意，想了想，“去把海里之前放的探测始祖基因的探测仪收回来，想办法……安插到研究七所周边。”
　　怎么安插，如何安插，那是蒋云蒋雨的事情。
　　蒋雨摸了摸后脑勺，“其实，只要没危害到人鱼，他这次实验目标显然是换成了全部人类，我感觉，我们不用管。”
　　蒋雨一说完，蒋云就朝他看过去，眼里写满了对他话的不赞同。
　　“蒋雨，始祖一直的口号就是希望能为人类和人鱼创造更加美好和谐的生活，他目标是人鱼还是人类，只是先后顺序变了，之前是从人鱼开始，这次是从人类开始，他只是希望让所有人都成为他的傀儡。”
　　“你觉得，他会容忍世界上有和他拥有同样基因的白简先生存在吗？更何况你别忘了，斯悦是白色的，始祖从来都以自己独一无二为傲，他要是知道，估计会剥了斯悦的皮。”
　　“你是不是这么多年过安稳生活过蠢了？”蒋云低斥道，“唇亡齿寒的道理还要我教你？”
　　蒋雨低着头没做声。
　　蒋云见他没顶嘴，才看向白简，缓缓道：“白简先生，蒋雨他只是……”
　　“我知道，”白简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不过他意味不明地瞥了蒋雨一眼，“好日子过久了，需要紧紧皮。”
　　蒋雨顿时汗毛都竖了起来。
　　-
　　从实验室里出来，始祖显然给蒋云和蒋雨留下了很重的阴影，两人明显有些神游天外，心不在焉，一脸凝重。
　　白简却在江识意隔离室的门口停下来。
　　萧暗站在一旁，立刻意会，“门上有装置可以和里边的人说话。”输入密码后，萧暗打开了麦克风。
　　隔离室上方的音响传来细小的电流声，江识意动了动脑袋，缓缓抬起眼，漆黑的眸子注视着音响的方向。
　　“江识意，”白简语气温和，像是在和他看好的小辈对话，“好好吃饭，阿悦希望你活下来。”
　　实际上，如果江识意活不下来，对斯悦的打击也不会小。
　　阿悦交心的朋友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家庭关系也不算完美，陪他一起长大就这么三两个，越是看重的人，对他造成的影响就越大。
　　在转换的关口上，白简不希望有任何人或者任何事出来影响斯悦，就算无法避免，也要尽量降低影响。
　　关了通话的麦克风，音响里的电流声瞬间消失。
　　回程的路上，蒋雨在副驾驶不停地说话。
　　“始祖不是已经死了吗？他死得透透的啊，我亲眼看见的，都被海里的那些鱼啃烂了。”
　　“怎么可能呢？这不可能啊。”
　　“他如果还活着，那为什么这么多年都没有动静？养精蓄锐？也不对啊，它要是还活着，绝对也不可能是个普通人，我们总不能去扒各个行业精英的过去吧？不过肯定也扒不出来。”
　　白简看着平板上公司里发过来的报告，漫不经心地回答了蒋雨一句，“已经过了多少年了？”
　　“117年。”蒋雨没反应过来，蒋云立即就回答出来了。
　　“先整理今年117岁的人鱼名单。”
　　蒋雨一怔，反应过来了立马点头，但之后，他露出不确定的表情，“您的意思是，重生？”
　　白简抬起头，目光平静，“不是，先去整理名单吧。”
　　蒋云瞥了蒋雨一点，“平时少看小说，怎么可能会有重生？”
　　“那始祖那么变态，也说不定呢？”蒋雨小声说道，不然根本没法解释。
　　“……”
　　平板上弹出来研究所群的消息。
　　[萧暗：0410进食了。]
　　-
　　白简到家时，走进院子，迎头就是一个皮球砸到自己肩膀上。
　　“……”
　　白鹭站在喷泉旁边，呆住了。
　　入夏屁颠屁颠跑过来，艰难地咬住那个比它脑袋还要大一点儿的皮球往回推，做到了完全无视白简的出现。
　　白简拍掉肩上的灰，往主屋走去。
　　路过白鹭身边时，丢下一句：注意安全。
　　入夏这时候也推着球过来了，蹲在白鹭脚边求表扬。
　　白鹭蹲下来，小声说道：“让你注意安全，听见没？”
　　斯悦看完了白简被砸的全过程，他托着下巴，视线一直追随着白简，直到白简站在了他的面前。
　　入夏也跟着跑了进来。
　　它蹲在了白简的脚边。
　　抬头用一对儿圆溜溜的黑色眼珠看着白简。
　　白简垂下眼，对上了入夏好奇的眼神，下一秒，入夏“呜”了一声，趴在了地上。
　　动物界遵循弱肉强食的自然法则，哪怕是猫狗群之间也是。
　　他们有属于自己筛选老大的方式。
　　斯悦伸出手指，指着白简，对入夏说：“入夏，认识一下，这是白简，你妈。”
　　“那它爸是谁？”白简笑道。
　　斯悦的手指拐了个弯，指向自己，嗓音掷地有声，“我。”
　　“……”
　　时间尚早，但斯悦其实已经累了。
　　他现在容易疲惫，要不是为了等白简回来，他早就上床睡觉了。
　　“你忙吧，我上楼睡觉了。”
　　斯悦很冷漠，好像他和白简之间已经爱情消失，转为亲情的老夫老妻了。
　　他是说真的，说完之后合上书，把笔丢进笔筒里，就准备要离开。
　　白简看着他流畅的动作，显然是模拟过无数遍。
　　白鹭把入夏又唤了出去，陈叔在其他屋子忙活着，客厅里四下无人。
　　白简上前一步，捏着斯悦的手腕，把人拖向了会客厅。
　　“我不想学习了。”
　　“我好困。”
　　“我跟你说，我是不会陪你办公的，开会也不行，我太脆弱了，我就是小说里的陶瓷娃娃，麻烦把我捧在手心里。”
　　斯悦虽然嘴上这样说着，但是一被拽进会客厅，不用白简把他甩向墙壁或者沙发，他主动攀上白简的肩膀，凑上去亲白简的嘴巴。
　　白简张开嘴，任斯悦将舌尖探进来。
　　斯悦口腔的温度在下降，没有之前那样炙热。
　　他不太会接吻，动作有些横冲直撞，亲一会儿，自己满足了就打算撤，白简捏着他的下巴抬起来，“礼尚往来，该我了吧？”
　　斯悦被一把抱起来放在了门边刚好及腰高的柜子台面上，他刚好保持与白简可以平视的高度。
　　白简亲得要比斯悦要有力道和深入许多，牙关被撬开，完全没办法合拢。
　　斯悦的耳后出现鳞片，耳鳍悄然竖起来，像警惕的兔子耳朵，只不过没那样长，更加精致，有点像片状的白珊瑚。
　　从耳鳍的抖动能看出主人的情绪。
　　白简失笑，将斯悦推开，指腹抹掉他嘴角的唾液，“耳鳍冒出来了。”
　　斯悦抬手摸了摸冰冰凉凉的耳鳍，“你的怎么没出来？”
　　“只有不成熟的小人鱼才会这样不受控。”白简看着斯悦脖子上零散的几片白色鱼鳞，移开视线，“你觉得不公平？”
　　“我想知道你不成熟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斯悦伸手去摸白简的耳后，虽然没有耳鳍，但是有很明显的鳞片，冰冰的，手感很好，斯悦摸了一遍又一遍，上了瘾似的。
　　白简含笑看着斯悦，任他为所欲为。
　　“白简，你上大学的时候是不是很受欢迎？就和我一样受欢迎？”
　　“还行，没关注过。”
　　斯悦有些怅然若失，“要是我见过二十几岁的你就好了，但想想也不可能，几百年前……”
　　“你要是想，以后我们可以更换身份，一起去上学。”白简凑过去，轻轻咬了一口斯悦的鼻尖。
　　有点疼。
　　斯悦有些好奇，“可是你看着就很老啊。”
　　“……”
　　斯悦见白简眼底笑意变淡，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他急忙纠正，“不是老，你看着太沉稳了，太有内涵了，太优雅了，太他妈完美了……”就是，完全不可能是一个学生，不过斯悦也没见过白简穿学生那些花里胡哨的款式，所以也不太敢确定，他只是直觉这样觉得。
　　白简见斯悦语无伦次，哑然失笑，“我明白你的意思。”
　　“你明白就好。”斯悦手指底下的鳞片变得多了一些，他歪头，想要看看白简耳后的鳞片。
　　会客厅没开灯，黑色的鱼鳞出现在斯悦的视线内。
　　斯悦手指一颤，心里直喊：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怎么又黑了，不是银色的吗？
　　斯悦的指尖与白简的皮肤拉开一条间隙，不知道是要不要收回来。
　　他慢慢移开目光，和白简漆黑得看不见瞳孔的眸子对上。
　　白简勾起嘴角，抬手将斯悦的手指重新按在耳后，“继续。”


第77章 
　　“感觉如何？”白简看着斯悦的眼睛问，笑得缱绻温柔，令人想到柔美月光底下以优美的歌喉引诱渔民成为食物的海妖，笑容带着带着同样若有似无的勾引。
　　斯悦特别害怕这段时期的白简，也不是害怕，他眼睫颤得像被人拿捏住了的蜻蜓翅膀，咽了咽已经没得咽的唾沫，“你还知道我是谁吗？”
　　“……”
　　白简抬手，有些凉意的手掌贴在斯悦的脸颊，感受着斯悦已经逐渐低于人类正常值的体温。
　　“这种问题……我应该怎么回答你？”
　　“回答不了？”
　　“不是，是因为这个问题，”白简敛眉，凑近斯悦，沿着他的下颌朝上嗅闻，“不需要回答。”
　　斯悦被这种近似于野兽的嗅闻行为刺激得头皮发麻，他手指紧抓着橱柜的边缘，掌心出了汗，导致抓不牢。
　　“毋庸置疑，你是我的伴侣。”
　　斯悦张开嘴唇，“名字？”
　　“阿悦。”白简垂眼，纤长的眼睫在眼下扫落一片深色的阴影，“一条小白鱼。”
　　“……”
　　“人鱼。”
　　“好的，我亲爱的小白人鱼。”
　　白简话音落下的同时，朝斯悦扑去，手掌垫在斯悦的脑后，撞上坚硬冰凉的墙壁，唇舌纠缠在一起，斯悦被亲得发抖，他对和白简产生亲密行为这件事情，感到既期待又害怕。
　　特别是接近月圆的这几天，白简不会太过于顾忌他的感受，准确来说，白简有在顾忌，但认知会比平时产生一点偏差，他给阿悦的，是他以为可以给阿悦的。
　　白鹭抱着入夏站在主屋门口，明亮无边的清冷月光洒在他身后的院落。
　　他看见斯悦裹着他哥的外套，被他哥抱在怀中从会客厅里出来。
　　白鹭只能看见斯悦的头歪在他哥的胸膛前，大半张脸都被盖住了。
　　“哥，哥，”白鹭追上去，“你和阿悦做……”
　　了什么……
　　后边三个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白鹭迎上白简漆黑无光的瞳孔，同时看见白简下颌的几片黑鳞，白鹭立刻噤声，脖子一缩，抱着入夏拔腿就跑。
　　白简从他的背影上缓缓收回视线，抱着斯悦上了楼。
　　-
　　斯悦睡到了第二天下午才起床，他稍微动了一下，某些东西立刻从身后缓缓淌出。
　　意识到又浸泡了一次，斯悦有些僵硬地起床，迈着僵硬地步伐走进了洗手间。
　　也不是第一次清理，他比之前要有经验多了。
　　但这次的黏液，比之前的要多，粘附性更强，大有死也不肯出来和斯悦犟到底的架势，斯悦没什么耐心，搞了一会儿之后丢开莲蓬头，开始刷牙洗脸。
　　楼下白鹭和入夏一起睡在主屋的地毯上晒太阳。
　　这两天天热，但没到需要开空调的地步，斯悦穿了件以前高中买的黑色T恤，站在二楼走廊一看，白鹭盖着毛毯在晒太阳，毛毯上趴着入夏，一人一狗显然都已经是熟睡状态。
　　不热？
　　斯悦没想太多，下了楼，先去厨房翻了一根体温表出来含了会儿。
　　38.5。
　　他就知道。
　　每次浸泡过后，他都会短暂的不舒服一段时间，可能是痛，可能是发烧，也有可能是别的。
　　林姨昨天成功让斯悦喝下了一杯热牛奶，今天都不演戏了，直接热好了递过来。
　　热的，再加上牛奶的腥味，斯悦皱了皱，还没来得及开口拒绝，胃里一股恶心感翻涌上来，顶上口腔，斯悦弯腰，干呕了两下。
　　林姨和旁边两个在捣鼓甜品的阿姨，有些震惊地朝斯悦看过来。
　　斯悦呕得有点头晕。
　　一开始没明白为什么几个阿姨看着自己的眼神是震惊，而不是担心。
　　林姨握着牛奶的手都在颤抖，她把声音压低，“阿悦少爷，你是不是，怀上了？”
　　“！”
　　斯悦立刻连脖子根儿都跟着红了，“怎么可能？我是男的，这不符合科学。”
　　林姨眼里流露出慈爱，“说不定人类的科学和人鱼的科学不是同一种科学呢？”
　　其他两个阿姨也连连点头符合，“对对对，我跟你说啊，我年轻那会儿，我们那个村子，也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是啊，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这都是万分之一的概率，说不定就轮到阿悦少爷头上了呢。”
　　“对啊对啊。”
　　斯悦只是闻着牛奶味儿觉得有些恶心而已，他面无表情地听着阿姨们已经从科学生育谈论到了有个男的一口气生了六胞胎，他从冰箱里倒了一杯早上刚榨的橙汁，有点苦，但正好让脑子清醒清醒。
　　因为几个阿姨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时候，他真的有那么一秒钟，也怀疑自己是不是怀上了孩子。
　　也只是一秒钟而已。
　　“我们做了双皮奶，你光喝果汁怎么行？”林姨时刻谨记白简的嘱咐，“马上就好了，再加上烤面包抹果酱，好不好？”
　　斯悦见林姨一脸希冀，也不好拒绝，点了点头。
　　阿姨在厨房忙着准备，让斯悦去客厅等。
　　-
　　用过早餐后，斯悦倒在客厅的沙发上玩手机，他以前住在市里，很少见这样的太阳，青北多雨多雾，很难碰上这样的艳阳天。
　　[温女士，我干呕，会不会是怀上了？]
　　温荷这两天去江家陪许阿姨了，斯悦只能从手机上求助，也没指望温荷立即就回。
　　他划到周阳阳的对话框。
　　周阳阳每天只能玩一个小时的手机，给他发了99+的消息。
　　[你让白简和萧暗说一声，能不能让我在研究所内活动活动，我要被关发霉了。]
　　[给我件防护服不就行了，我想去看看老江，他那边一直没动静，从别人嘴里问到的我总是不放心，我想看看老江那边怎么样了。]
　　[我问过负责我的那个人，他说萧暗很重视老江，要了老命，谁愿意被研究所这群疯批重视啊，被他们重视就是有研究的价值呗，不过我从他嘴里问不到其他的，他说是因为他等级太低了，接触不到那么高等级的研究项目。]
　　[怎么老江还成实验项目了？]
　　斯悦将手机亮度调高，回复了周阳阳。
　　[他情况不太好，我问问白简。]
　　他问了蒋雨，没去找白简，让蒋雨把萧暗的联系方式给他。
　　蒋雨倒是回复得飞快，推了一张名片过来。
　　萧暗好友设置的直接通过，估计是懒得点同意。
　　[我是斯悦，我想问问江识意现在的情况。]
　　这是萧暗的工作账号，手机在助手那里，02看见上边跳出来的新消息，举起手机，指了指屏幕，给还在实验室忙活着的萧暗看。
　　萧暗让02帮忙回复，照实回答。
　　02也知道斯悦不是外人。
　　[萧暗：0410的情况跟之前一样，也肯进食了，今天早上八点变异了一次，我们现在初步拟定的脑组织病损切除治疗，被410拒绝了，当然，我们在向他解释治疗计划时，也说明了术后后遗症以及术中术后可能存在的风险。]
　　[萧暗：0410的求生意志不是很强，他不同意手术，我们不会采取强制手段，实际上，在您联系我们之前，我们就已经准备联系白简先生，希望请您来劝告0410同意手术，虽然我们是研究所的职员，但我们同样希望0410能够活下来。]
　　[萧暗：您现在可以通话吗？我们能让您和410进行对话。]
　　斯悦坐起来，回复；能。
　　02坐在一个小房间里，里头是实验员的工作间，连通江识意所在的隔离室与实验室，他按下手边一排按钮中的其中一个键。
　　将手机麦克风对准了旁边的话筒。
　　江识意对声音很敏感，但这几天他已经懒得听研究所里那些人念经了。
　　什么“明天会更好”“还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很多人希望他活下来，他们的目的都不一样。白简希望他活下来是因为怕影响到阿悦的心情，研究所的人希望他活下来是因为他还有研究价值，阿悦……
　　“江识意。”
　　音响里传来熟悉的声音，有点不清晰。
　　江识意动了动手指，眼皮底下的眼珠滚了滚。
　　检查江识意身体状况的仪器发出警报，心跳升到了八十几。
　　人鱼的心跳比人类慢很多，人类心率的标准值是六十到一百，人鱼要低一半，江识意这几天的心率一直只有不到三十。
　　“阿悦。”江识意喉咙布满了鳞片，他咳嗽时，会将鳞片吐出来几片，带着血丝。
　　斯悦听不到江识意说话，他只能听见工作间里仪器工作的声音，02紧张的呼吸声。
　　斯悦猜着江识意会说什么，想说什么。
　　“他现在说话有些痛苦，”02小声向斯悦解释，“他身体内部也长了鱼鳞，喉咙里也是，被他自己用手指伸进去扯掉了很多。”
　　江识意听见了02在说话，知道了他只是通过手机和02在和斯悦对话。
　　斯悦大概能想象出那个画面。
　　他扭头看着正午灿烂的阳光落在深棕色地板上，刺眼的明亮，光是看着，都好像有被烫到。
　　斯悦闭了闭眼睛，缓缓道：“你，还有没有想做的事情？”
　　江识意身体各项指标都在往上升，波峰平均高度也往上拔了一截。
　　02咂舌，合着0410喜欢白简先生这小伴侣呢。
　　江识意抬眼，目光落在玻璃墙后穿着白大褂的几个人，他灰白色的瞳孔透过他们仿佛看见了与他说话的人。
　　我想见你。
　　“没有。”江识意说道。
　　02转达给斯悦：“0410说他没有想做的事情了。”
　　“哦……”斯悦下意识地就哦了一声，和以前一样，他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就懒得动脑子想，先哦一下，再慢吞吞地思考接下来应该说什么。
　　以前江识意催促他写作业的时候，他也喜欢这样。
　　01看见了0410露出从进研究所以后的第一个笑容，他心里有些复杂，因为在这一瞬间，他才反应过来，0410是一个人类。
　　因为02还要去忙别的，他切断了对话。
　　对电话那头的斯悦说：“你刚刚问他的话，是什么意思？”
　　斯悦看着地板上发光的纹路，“字面意思，他不愿意，就算了。”
　　“什么意思？”02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救了。”
　　斯悦不是江识意的家属，他没资格替他做生与死的决定，但他尊重江识意给自己做的决定。
　　02沉默了一会儿，“本来还指望你能帮忙劝劝的，不过我得和你说一声，我们实验才刚开始，虽然他拒绝治疗，但实验肯定是要继续的，他自己也同意了，不过我们会给他用药，减缓他身体病变和基因异化的速度，我们在这方面还是挺有经验的，如果不是因为他身体内那种基因太具有攻击性，繁殖速度也快得惊人，他坚持用药，起码还能再活个半年，不过按照他现在的情况，我们最多只能让他再坚持三个月。”
　　“这药贼贵，五百万一支，给他这么打，那就是钱流水的出，但也值，他身上有研究所觉得很有价值的东西。”
　　斯悦不关心江识意身上有多少价值，“会降低痛苦吗？”
　　“会，只要他控制住情绪，不让自己饿着，”02肯定道，“他几乎能完全像一个正常人类。”
　　动物饥饿时进食是本能，江识意体内残存的作为人类的本能让他拒绝像一头野兽一样进食。
　　“那什么，你们能给江识意准备吃饭的碗和筷子吗？”斯悦想起来昨天周阳阳说实验室的人送饭就是一桶肉直接倒进去的，他很难想象江识意跪在地上进食的样子，他不能接受，江识意更加不能接受。
　　“筷子行，碗肯定不行，他需要的热量超过人类一百倍，盆儿行不？”
　　“……”
　　一番拉扯过后，02答应再加上一张实木餐桌，还得有水杯和水壶，不能用水槽。
　　挂了电话。
　　02靠在椅子上啧啧两声，良久，他打开麦克风，对隔离室的异生物说道：“0410，你朋友让我们每天给你提供水果，你今天要吃什么水果呀？”
　　斯悦完全做不到像02这样轻松。
　　02是人鱼，他一是根本不在乎人类，二是根本没把江识意当同类，比起江识意的身份，他身上的研究价值才是02和研究所其他人最看重的。
　　人鱼友情亲情观淡漠，斯悦从人类转换成人鱼，他还未受到人鱼基因在这方面的影响。
　　在这一天，四月十一日，周二，晴，即将成为人鱼的斯悦收到了第一个好友的准死亡通知书。
　　-
　　温荷过了两个小时回复斯悦的时候，斯悦还在边学习边难过。
　　他拿起手机一看。
　　[温女士：？？？？你书白读了？？？]
　　“……”
　　这样好的天气，从温女士口中说出的话却如此冷漠无情。
　　斯悦低头戳着手机。
　　[那种干呕，不是那种正常的干呕，就……算了，说了你也不懂。]
　　斯悦的确很难形容那种感觉。
　　从胃底翻涌上来，带着腥气，像是胃从内里翻了个面，再翻回来一样。
　　白鹭抱着入夏坐在斯悦脚边，见斯悦脸色不好，把下巴磕在斯悦的腿上，小声问道：“阿悦，你看起来快死了。”
　　斯悦放下笔，抱着手臂靠在椅子上，“我总算知道了为什么老爷子不待见你了。”
　　“爷爷一直不待见我呀。”
　　“而且，阿悦你的脸色真的很难看哦。”
　　白鹭刚说完，就见斯悦脸色一变，更加难看了。
　　那一瞬间，白鹭以为斯悦会揍自己。
　　斯悦手掌按在腹部，脸色骤然血色全褪去，变成了一片惨白。
　　他慢慢将头靠在了桌沿上，呼吸一次比一次快，一次比一次沉重。
　　“陈叔！”白鹭见状不对，丢下入夏从地上爬起来去小书房叫陈叔，“陈叔，你快！看看阿悦！他好像肚子痛！”
　　白鹭拽着陈叔从小书房出来，斯悦弯着腰，呕得十分大声，不像是人类发出的声音，生理性的泪水涌出眼眶直接落在地毯上，腹部的绞痛令斯悦没办法直起腰来，拉扯得他脊柱都发疼。
　　陈叔忙去接通了白简先生的电话。
　　电话隔几秒响一声，陈叔让自己镇静下来。
　　接通了。
　　“白简先生，阿悦少爷好像不舒服，他……”
　　陈叔还没说完，白鹭尖叫一声，“陈叔，阿悦吐血了！”
　　这下不用陈叔转告，白简在电话那头都听见了。
　　“我马上回来。”
　　陈叔还没挂电话，就听见那头椅子被拉开，之后便是一连串的嘈杂动静。
　　白家有专门的医生，因为斯悦身体状况不稳定，研究所也专门抽调了两个人过来，不过因为这段时间一直风平浪静无事发生，陈叔去找这两个人的时候，这两人还在后院里挖坑打简易版高尔夫。
　　“……”
　　见一贯冷静的陈前神色慌张，两人忙扔下铲子，从工作间推了医疗车和仪器大客厅。
　　他们连工作服都没来得及换。
　　脚边的地毯是米色，因此上边的鲜血异常明显刺眼。
　　血液本身就带有腥气，斯悦之前在自己嘴里闻到的应该也就是这口血的血腥气。
　　斯悦本来就在发烧，他趴在桌子上，昏昏沉沉地睁不开眼睛，嘴角沾上的血都在衣袖上擦干净了，裤脚上也被溅上了几滴。
　　他将手伸给研究所的两个人，有些艰难地直起身，“只是一口血而已，又不是吐个不停。”
　　他看向站在后头一脸焦急的陈叔和白鹭，“您给白简打电话了？”
　　白鹭抢着开口，“这种事情当然要叫我哥回来啊！”
　　赵丰满跪在地上将地毯上没弄脏的血液用玻片刮进试管内，然后让陈叔叫人把这块收拾了，不知道为什么，他闻了这些血的味道，特别不舒服，不是恶心，而是有些，后背发凉。
　　陈叔让人过来把这块收拾干净了。
　　斯悦被做了比较全面的检查，一部分的结果要等到晚上才能知道，一部分现在就能知道。
　　“免疫力又下降了……”李韧看着电脑上推算出来的数据，“你的免疫力不是平稳下降的，而是一段式下降，之前一直维持在一个数值，今天直接就降了百分之二十，感觉是受到了一个比较猛烈的刺激。”
　　李韧从口袋掏出小手电，对着斯悦的瞳孔照了几下，“瞳孔直径也比之前散了点儿。”他收起手电，拉了把椅子坐在电脑跟前，今天的数据跟上一次的数据可以做一个十分明显的对比，所有应该正常的数值都有了猛然的下降，估计是斯悦身体没有承受住这波下降，导致的吐血。
　　斯悦接过陈叔递过来的水漱口，嘴里的血腥味令他忍不住皱紧了眉头。
　　“我们会配一些口服药给你，让你的副反应能够减轻，提高抵抗力的这些就算了，因为这不是药物可以控制的。”
　　“再就是，要加强营养，我等会和赵丰满会制定一张你个人的饮食计划。”
　　“另外，我个人建议，你现在可以搬去研究所住了，这里仪器不够，人手不够，你之后还会出现什么意外我们也不敢保证，因为这无法预料，但这还是要询问白简先生的意见，他考虑得比我们要全面。”
　　“对了，你现在也不能吃退烧药，别喝凉水，喝温的，冰的冷的会刺激你的胃肠道。”
　　客厅里的血腥味经久不散。
　　白鹭不敢靠近，因为有他哥的味道。
　　白简回来，他下了车，从偏门小道跑进来，花艺师这两天一直在搞花圃，小道湿淋淋的，一些新运过来的花苗夹带的泥土被流水冲到小道上，尽数溅在了白简的鞋面和裤脚上。
　　陈叔打开主屋的门，白简连鞋都没换，直接朝斯悦走过去。
　　如李韧所说，今天的斯悦看起来比前些天，哪怕是和昨天的他比起来，都要虚弱了很多
　　——斯悦靠在椅子上，眼睫乌黑，越发显得他的脸色苍白，在太阳底下，苍白得有些透明，像被抓揉过后的花瓣折痕处，这样明媚的阳光底下，他换上了长袖的白衬衫，颈部的白色鳞片若隐若现。
　　“你回来得还挺快？”斯悦挑了挑眉，声音有些嘶哑。
　　白简站在他跟前，慢慢蹲下，捏着斯悦搭在膝盖上的冰凉手指，“怎么吐血了？”
　　斯悦看了看四周，弯腰俯身在白简耳边说道：“我觉得可能是因为昨晚浸泡和之前不一样，这不是快月圆了嘛。”
　　浸泡的ty，不仅有属于白简个人的，还有属于始祖的-强侵略性强攻击性的基因。
　　“是我的失误。”白简缓缓道，他看着斯悦毫无血色的脸庞，活着的近三百年时光里，身为感情淡漠的人鱼，他头一回切身体会到心痛到无以复加的感觉。
　　斯悦舔了舔嘴唇，“给我倒杯水。”
　　白简站起来，倒了杯水给斯悦，斯悦很渴，他比之前更加喜欢喝水，一口气喝完之后，他将杯子推到一边，伸手抱住白简，把脸埋进白简的腰际。
　　“你刚刚蹲着我不方便抱。”他柔软的后颈上也出现了白鳞。
　　“白简，我刚刚有点害怕，但看见你之后我就不怕了。”斯悦仰起脸，眸子闪着细碎的光，他笑嘻嘻的，表情粲然，“吐血哎，我还觉得有点刺激。”
　　白简垂眼，表情平静地看着斯悦。
　　“你装作无所谓，我也会很担心。”
　　斯悦的脸立马垮了下来，“情侣不都这样？”
　　白简失笑，弯腰温柔地亲吻斯悦，“我们是伴侣，共担风险与痛苦，是我的义务。”
　　斯悦说不过白简，他摸了摸耳朵，“那我还缺什么没出现过的？”
　　鳞片，耳鳍，眼睛，连睫毛都变成白色过……
　　白简往前走了一步，鞋尖轻轻踩在了斯悦的拖鞋上，“尾巴。”
　　“阿悦，你还缺人鱼的尾巴。”白简又重述了一遍。


第78章 
　　尾巴？
　　斯悦想起来白鹭说过，长出尾巴会比他平日里发病要疼很多很多倍。
　　倒不是特别害怕，更多的是忐忑。
　　比如尾巴长残了……
　　斯悦：“白简，我他妈会不会长个破尾巴出来啊？”
　　“你他妈……”
　　“破尾巴是指什么？”白简好笑道。
　　斯悦想了想，答道：“比如颜色不均匀，比如和我其他地方是两个颜色，比如特别大，比如特别小，反正就是不正常。”
　　“既然有风险，那就是说还是有这些可能性的吧。”
　　白简摘下眼镜，笑意温柔，“不会，你相信我。”
　　斯悦下意识地相信白简，白简有使人无条件信任他的魔力。
　　在自然界中，许多动物之间的交流靠的也不仅仅只是语言，朝夕相处后的一个眼神，一个触碰，都描绘着它们之间无形的默契。
　　“十六号，你好好呆在房间里，不要出来，把门反锁。”白简捏着斯悦的耳垂，低声嘱咐他，“不管是陈叔还是白鹭敲门，都不要开门。”
　　斯悦现在太脆弱了，甚至身体各项指标还没降到最低，就已经可以用上“太”字形容。
　　“算了，我送你去另外的一处住所，也在海边，你在那边呆一晚，我会让林姨跟着你，第二天我就接你回来，好不好？”
　　斯悦摸了摸自己的脸，“没这么脆弱吧？”
　　尽管已经吐了一口血出来，他都还是觉得，没什么啊，不就是一口血吗？那才几毫升，这不是必经的转换过程吗？
　　“我不放心我自己。”白简手指用了点力道，嗓音也是，“听话。”
　　斯悦比了个“ok”的手势。
　　“……”
　　白简被斯悦这副完全没有把自己安危当回事的样子气到。
　　“哦，对了，那学校的晚会我就不去了，我等会和文艺委员说一声。”斯悦还惦记着自己的表演，他耷拉下脸，“挺可惜的，入学快两个月，他们都还没见过我帅气的风姿。”
　　可能一直都是被众星捧月的人，陡然一下子天天呆在家里，让他心理上产生了一点儿落差。
　　“上次打架，大家应该都见识到了。”
　　斯悦：“……”
　　“平手，没打赢。”斯悦说，不是碾压那就不算帅气。
　　果真是小孩子。
　　白简嗅到了斯悦口中的血腥气，实际上，斯悦已经用清水漱过好几遍。
　　但人鱼对味道比较敏感，斯悦还算不上是人鱼，很多比较细微的特质还未出现在他身上，他闻不见。
　　“把嘴张开。”白简轻拍了一下斯悦的脸。
　　斯悦以为白简要看什么，“啊……”
　　白简笑了一声，弯腰凑过去，舌尖探进斯悦的口腔，从上排牙齿到下排，从外到里，包括舌下，都被人鱼整个舔舐清扫了一遍。
　　斯悦眼睫颤个不停，哪怕只是清理的动作，也太太太那个了吧。
　　“早餐没吃多少？”白简松开斯悦，垂眼看着他。
　　“这也能知道？”斯悦用看雷达的眼神看着白简。
　　“……”
　　“猜的，你嘴里还有橙汁的味道。”白简朝厨房走去，“不过，橙汁的味道我是尝出来的。”
　　斯悦一整个愣在椅子上。
　　他看着白简走到玄关把鞋换了，拐弯去了厨房。
　　斯悦现在想的是，以后撒谎是肯定不能了，哪怕问不出来，白简也能闻出来，尝出来，以前他在外边玩儿，回家的时候，撒个谎，温荷也没有证据。
　　但现在……
　　林姨打算给斯悦熬一锅海鲜粥，正在清理海鲜，一扭头看见白简的身影，吓了一跳，“白简先生，您要什么？”
　　白简挽起衬衫的衣袖，“来给阿悦煮碗面。”
　　林姨见状急忙道：“我们来就行了，我们来就行了。”在白家工作这么些年，别说是做饭了，林姨都没见白简先生进过几次厨房，完全就是端着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
　　“不用，我来吧，您去忙您的。”
　　林姨见白简坚持自己来，也不好再继续阻拦，端着海鲜去一边弄了。
　　斯悦还在客厅坐着。
　　白鹭在落地窗外伸出头来，发现他哥已经走了，他才从门口跑进来，入夏跟在他脚边。
　　“阿悦，你没事吧？”白鹭皱着眉，他之前整理的一大堆资料里没有会吐血这一项，人类的身体真奇妙。
　　斯悦摇摇头，“应该只是受到刺激了。”
　　“我快担心死啦。”白鹭表情夸张地说道，“不过幸好没事，我看见的时候真的吓死了，我从来没见过别人吐血，都只在电视剧里看见过。”
　　“而且，一般吐血不都是会死么？”
　　斯悦伸手抱起入夏放在桌子上，揉它的头，一边对白鹭说：“我建议你去报一个学说话的辅导班。”
　　白鹭绕了一圈儿，趴在桌子上，斯悦的对面，斯悦的瞳孔细看有几片白色的碎片，白鹭看得出神，“阿悦，你最近是不是不开心啊？”
　　“怎么这么问？”
　　“我感觉到的。”
　　“不过你放心，”白鹭越过桌面伸长手臂，拍了拍斯悦的头，老气横秋地说道，“老爷子说了，人要是觉得不开心，那就是在正在长大哦。”
　　“那你经常为了没吃饱不开心也是在长大？”
　　“差不多吧，”白鹭点头，“那样我就知道了下顿多吃点。”
　　“……”
　　白鹭说得差不多是对的。
　　他以前的确没遇到太让人难受的事情，比起最近的经历，斯江原的一碗水端不平已经完全不够看了，和斯相臣在家里吵架动手的场景已经变得十分模糊。
　　他跟着白简进入到了一个他从未想过，也从不了解的世界，实际上这个世界一直都在他身边，与他形影不离。
　　斯悦叹了口气。
　　“你为什么要叹气？”白鹭惊讶。
　　“你为什么管得这么宽？”
　　“我喜欢你我才管你嘛。”
　　“你哥知道吗？”
　　“你不要让他知道啊。”
　　和白鹭你一句我一句可以让斯悦心情变好，白鹭脑子太简单了，很多让人觉得很难过的事情他都放下得很快，给出的理由也很简单。
　　斯悦戳了一下白鹭的脸，“你的尾巴还好吗？”
　　“比之前要好了，周所长说把后边的针打完后就进入自我修复期，就会慢慢变好了。”白鹭最近活泼得快要起飞，估计也是因为知道自己的尾巴快好了，解决了这项人生大事，他就没烦恼啦。
　　斯悦对周文宵的印象又开始变得混乱了。
　　或者说，周文宵给人的感觉本身就非常混乱复杂。
　　-
　　斯悦没想到白简会给自己做饭，白鹭看着斯悦面前那一大碗海鲜汤面，口水吸溜了好几次。
　　“我没有吗？”白鹭眼巴巴地看着白简。
　　白简看了白鹭一眼，“厨房里还有，自己去盛。”
　　白鹭跳下椅子朝厨房狂奔。
　　斯悦用筷子挑着热气腾腾的面，上边放了两只大虾和炝炒的贝壳肉，汤底很浓，葱花切得很碎，不是令人讨厌的大段大段。
　　“你会做饭？”
　　“会一点。”白简很谦虚，但斯悦知道白简的“会一点”和别人的“会一点”是不一样的。
　　面刚从锅里捞出来，滚烫浓香，斯悦架着面条使劲吹着，他吃面不喜欢咬断，一定要一口气把一筷子的面条都吃进去，于是他从上往下，从下往上吹了几遍，埋头都慢慢塞进了嘴里。
　　“好吃！”
　　白简将斯悦手边的书本推开，免得溅上汤汁，又一堆书里从里边挑了一本内科学，翻开，用笔在上边划着重点。
　　“那在家怎么不吃饭？”
　　“不知道为什么，没什么胃口，”斯悦看着这一大碗面，感觉自己能吃完，他思考了一下，“说不定，是你比较下饭。”
　　“那我不去公司了？”
　　斯悦一愣，“你不去公司，谁赚钱给我花？”
　　“……”
　　“有些工作可以在家里完成，必须我去公司的我再去，其他时间，我在家里陪你吃饭。”白简垂着眼一字一句，吐字清晰，他看书写字的样子，脊背笔直，像大学里的那种，受学生尊重又敬畏的年轻教授。
　　“至于阿悦担心没钱花……”白简声音慢慢变轻，而后往上轻轻一挑，“你就是从白天花到黑夜，也足够花到下辈子。”
　　“你好像已经没有了世俗的欲\望。”
　　“有的。”
　　“什么？”
　　白简手里的笔转了一圈儿，指向了斯悦的方向。
　　“你。”
　　斯悦举着汤勺，注意力完全被白简刚才流畅潇洒的转笔动作吸引走了，他惊喜道：“你居然会转笔！来，我们比比，看谁转的花样多。”
　　“……”
　　“不必了，你的花样多，吃饭吧。”
　　-
　　斯悦饭后将自己去不了晚会的消息告知了程珏。
　　程珏失望得直接发了几段六十秒的语音过来。
　　“啊，真的来不了吗？我好久没见你了哦，我好想你哦，而且这次院里不是邀请了白简先生吗？他们买了好多好吃的，大礼堂布置超级漂亮奢华，就跟那种大剧院的演出厅似的，你不来真是太可惜了。”
　　“我和你说，学院还专门排练了给白氏的节目，笑死我了，是一群领导表演的，因为他们选的歌曲太难听了，又土，没有人乐意跳，只能他们自己上场了。”
　　“不过我还得告诉你，有些人知道白简先生会来，可能会搞一些表白送花的幺蛾子，不知道你介不介意，我就和你说一声。”
　　斯悦躺在沙发上回复，“不去，不介意，反正白简又不会收。”
　　对这点，斯悦很放心，不然白简不至于这三百年连个伴儿都没有，他担心白简做什么，还不如白简来担心担心他。
　　斯悦才十八，花花世界都还没见识到就被白简跟薅小白菜一样一把给薅走了。
　　没面临过诱惑的小人鱼，最容易被人拐跑。
　　“到时候我给你打视频，我们一起看节目。”程珏觉得斯悦说得对，他们学院里的人那么多，也没有比斯悦长得帅的。
　　[还有，你现在转换进行到哪儿了？真的是白色的吗？！！！！和始祖一样的颜色？！！]
　　程珏从语音换成了打字，加了一堆感叹号表达自己的兴奋。
　　[早着呢。]
　　[那你要注意安全哦，不要让别人知道你的尾巴颜色哦，对了对了，我还要和你说件事儿。]
　　“你肯定不知道，上个周六晚上，大二临床的辅导员晚上查寝，有一个宿舍少了两个人没瞒过去，打电话也没人接，最后闹到家长那里去，以为是回家了，结果也没回家，已经报警了，到现在还没找到。”
　　“还有还有，理学院的一个男生脚踏六条船被发现了，几个女的直接把他腿都打折了，我去，那场面，你是没看见。”
　　斯悦对着手机问，“你看见了？程珏肯定没看见，他要是看见了，肯定迫不及待地给他发视频。
　　“没有，我听别人说的，那个视频传到了校网，立马就被删了，因为场面好像很残暴，肯定是真的，不然前两天辅导员还专门开了大班会，说让不管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都要洁身自好，专门开班会说的哦。”
　　斯悦听程珏一件一件说着学校里近期发生的事情，程珏在学校也没什么朋友，和斯悦在微信上说的话，比在学校里和班里同学一周说的话还要多。
　　白简从楼上换了家居服下来，斯悦还在埋头和程珏嘻嘻哈哈。
　　“我没谈，她们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她们，她们说我笨，我还嫌她们太聪明呢。”
　　“你自学学到哪儿了？期末考试你来不？”
　　“大一的课程我已经学完了，”斯悦想了想，期末考试还是不能缺席的，“来。”
　　白简从楼梯那边过来，顺手将林姨切好的水果接到手里，放在了斯悦手边的桌面上，“不要躺着玩手机。”
　　白简的声音从手机传到程珏的耳朵里。
　　程珏立马就说：“我听见白简先生在说话，原来你俩在一起呢，那不聊了，拜拜哦。”
　　程珏溜得飞快。
　　斯悦把手机摁灭，坐起来，“我在睡午觉。”
　　白简挑眉，看着窗外太阳已经差不多快落尽，“确定？”
　　斯悦朝白简身边挪过去，给他手中塞了一个橙子，“剥。”
　　“程珏和我说，我们学院领导给你准备了节目，他们亲自上场给你表演。”斯悦歪头看着白简，“你好厉害啊。”
　　平时那群领导挺着个肚子，眼睛都长在头顶，开口一堆官腔能把人的头都砸昏。
　　白简把橙子放在了桌子上，拿了盘子里已经切好的，塞到了斯悦的嘴中，“没什么好看的。”
　　“程珏说会有学生给你送花。”
　　“要是我能去就好了。”
　　虽然说着不去，但斯悦还是挺喜欢凑热闹的。
　　“我不会收。”
　　“我知道。”
　　“你知道？”白简见斯悦接得无比自然，玩笑道，“那我要是收了呢？”
　　斯悦盘腿，小口咬着橙子，有点酸，“离。”
　　白简笑意愈发深，愈发假，“你再说一遍。”
　　“酸。”斯悦装作没看见白简表情的变化，把橙子皮放在桌子上，拽着白简的手臂，凑过去亲了白简一下，“你尝尝。”
　　“是挺酸。”白简唇上被蹭上来果汁，一点点酸味，不值一提，更多的是橙子的甜味儿。
　　“对了，为什么这次月圆我不能呆在家里？”斯悦心思活，话题跳跃得飞快，他从桌面上将遥控器扒拉到手中，一打开，就是动画片。
　　白简重新将橙子拿在手里，慢条斯理地剥着，“因为这次是月全食，对我来说，是血月。”
　　“对你的影响比之前要大吗？”斯悦明白过来了。
　　“差不多，不过准确来说，是对你的影响比较大。”
　　斯悦按着遥控器的手指一僵，脑子卡住了，“为什么？”
　　“因为你依赖于我的基因转换，在没有转换完成之前，你会非常依赖我，也不可能拒绝我的任何需求，”白简望向斯悦，捏了捏他的脸，“明白吗？我的激素受影响，你的激素也会不稳定。”
　　“以后都会这样？”斯悦捏着遥控器，偏头躲开白简的动手动脚。
　　“转换期度过就好了。”
　　“哦……”斯悦不停换着台，最后还是停在了白鹭喜欢看的动画片上。
　　白简往后靠了靠，瞥见斯悦耳后出现的几片白鳞，“阿悦，你在想什么？”
　　“在想这个吹风机为什么是粉色的。”斯悦心不在焉，说完之后一直没等到白简出声，他才侧头看向旁边你的人。
　　白简挑了挑眉，漫不经心地抬手指了指斯悦的耳后。
　　斯悦怔住，伸手到自己耳朵后面，手指放上去，他就触到了冰凉坚硬的鳞片。
　　“!”


第79章 
　　活得久一些，看待一件事情时，想得会更加全面一些。刨除受智商影响的因素，常年居于上位者位置的人，的确能够注意到一部分容易被忽略的细节。
　　更何况，是相差了两百多年，两百多岁。
　　斯悦反应过来一件事情需要十秒钟，白简不需要反应的时间，他可以即刻做出应对，因为斯悦几乎所有的经历，他要么经历过，要么见过无数次。
　　斯悦用手掌捂住耳后的鳞片，“它这算不算背叛主人意志？”
　　“它代表你的意志。”
　　“那你的意志呢？”
　　白简靠在沙发里，和斯悦闲聊显然令他感到很舒适，他姿态散漫，语速缓慢温和，“我的意志藏起来了，而如你这样的初生人鱼还不太擅长隐藏情绪。”
　　“所以……你刚刚在想什么？”
　　斯悦用一只手捂着耳后，一只手捏着遥控器，索性坦荡起来，“你明知故问？”
　　“嗯，主要是，我想听你说。”白简把越挪越远的斯悦重新拽到身旁按住，“阿悦，你是害羞鬼。”
　　斯悦抬起眼，目光淡淡的，他抿了抿唇，想不到什么话回击，思考了几秒钟，他才说：“哦，你是老色鬼。”
　　“……”
　　遥控器到了白简手里，他将音量调高，吹风机的声音大了起来，白简将遥控器重新塞回到斯悦手里，站了起来，拍拍斯悦的头，“我去工作，看动画片吧。”
　　小孩子，脸皮薄，打情骂俏，还需学习。
　　-
　　青北大学的大礼堂。
　　学生会给每个评委席和嘉宾席的位置都放上了矿泉水以及一些进口零食和水果。
　　脖子上挂着工作牌的学生会干事摇摇头，拿着一支巧克力满脸无语，“净搞一些□□，这不都是白简给咱们院里的钱，他什么没吃过啊。”
　　抱着箱子的男生催他快点，别哔哔了，“他们就想多让白简多赞助，反正白简的钱花不完。”
　　“放屁，他现在结婚了，多的是花钱的地方。”
　　“啥啊，他伴侣又不是没钱。”
　　“对了，说起这个，他伴侣今天来不？”
　　“不知道，应该不会来吧，请病假好久了，你说是不是怀孕了？”
　　“你有病吧，男的，男的怎么生？你生一个我看看。”
　　医学院的迎新晚会是在周四，晚上七点整正式开始，白简作为赞助人出席，实际上，不仅是医学院，大学里其他的大型活动，他们也爱邀请白简，白简一般都是交给蒋雨去拒绝。
　　这次是因为想到是斯悦在学校上课，迎新迎的也是斯悦他们这一届，斯悦很大概率会到场，所以便同意了，临到此时，就算没有斯悦，白简也不可能出尔反尔。
　　斯悦戴了一个黑色的鸭舌帽，还戴了口罩，他抬眼，眼睛在昏暗的车内显得很明亮，“如果我现在站在别处，你认得出来我吗？”
　　白简捏住他的帽檐，把帽子摘了下来，“你站在哪里我都认得出来。”
　　“不过，你要想别人认不出来，就不能和我站在一起。”
　　因为白简身边，除了斯悦，没有出现过第二个人，蒋云蒋雨不算。
　　“可以。”斯悦一口答应。
　　今天白简出门之前，斯悦还在客厅埋头苦学，见白简俨然一副出门的打扮从楼上下来，斯悦十分委婉地表达了自己也要跟着去的想法。
　　他主要是想去凑热闹，大学的迎新晚会缺席感觉会很可惜，一辈子好像也只能做一次大学新生。
　　况且，跟着白简，也挺安全的。
　　因为不是什么正式的会议，白简穿得偏休闲，人鱼体温低，斯悦从来没见白简穿过短袖之类的衣衫，衬衫和风衣居多，显得身姿挺拔，疏离冷淡。
　　斯悦戴上鸭舌帽，再把卫衣的帽子也戴上，那样就算耳鳍和耳后的鱼鳞露出来，也没人会看见。
　　白简对他只有一个要求，别乱跑。
　　将斯悦一直关在家里，的确不是一件正确的事情，对斯悦的身体和情绪也没什么好处。
　　更何况，那些随时都有可能暴露的人鱼特征，也不是任何人都能刺激到斯悦让他显露，只有白简能做到，面对除了白简以外的人，没人能撩得动他。
　　对于这点，白简实际上还挺放心，因为斯悦好像的确在某些事情上缺了根筋。
　　大礼堂门口有院领导站着等待白简，不过四周来往的学生很多，显得他们不是特别显眼。
　　白简也不喜欢太过高调，他早就过了热爱高调的年纪了。
　　让司机将车停在停车场后，白简自己动手拉开车门，斯悦抢在他前边下了车，他看了看停车场周围，快上晚自习的时间，四处都是背着书包去上课的学生。
　　斯悦把帽檐往下压，绕了一圈儿凑到白简旁边，“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情。”
　　“嗯，你说。”白简伸手将斯悦的卫衣帽子盖在鸭舌帽上边，捂得越发严实了。
　　人鱼对伴侣的独占欲强到无法想象，而越是守旧传统，对伴侣就越看重。
　　而近三百岁的白简，独占欲更是强烈到恐怖。
　　“我转换成功后，需要更换身份证吗？”斯悦是刚刚突然想起来这件事情的，如果需要的话，那信息系统的所有信息都需要做修改更新。
　　“重点不是在需不需要，而是你转换的事情不适合公开，不适合公开的事情，你认为呢？”白简带着斯悦朝大礼堂的方向走去，他垂眼和斯悦说话的样子，像学院里的年轻教授在和学生对话，两人气质出众，引起了不少路上学生的关注。
　　“是不能。”口罩后面，男生的嗓音闷闷的。
　　“因为没有人成功转换过，所以也就没有将信息从人类更换成人鱼的先例。”白简揽着斯悦的肩膀，免得与路人擦到碰到。
　　斯悦点头，“明白了，我还需要死遁。”
　　白简笑了一声，“差不多，我也需要。”
　　白简永生，斯悦转换，他们都需要在不久的将来，换一个新的身份，重新开始生活。
　　院里那几个领导先看见了从树荫底下走出来的斯悦，不是因为认出来他是谁了，而是捂得太严实，帽子口罩一个不落，接着才看见了他身旁的白简。
　　两人跟散步一样惬意地走过来，跟他们之前想象出来的场面有一点点出入。
　　他们本来还在思考要不要搞几个花篮，铺个红地毯，然后白简先生的黑色商务车会从远处慢慢驶来，白简先生下车时，会自带令人振奋激动的背景音乐，国外手工定制的皮鞋擦得铮亮，连鞋底都一尘不染，踩在地毯上时，白简先生同时探出上身，优雅挺拔的身姿出现在众人视野中。
　　而实际上……
　　白简先生好像真的只是很随意地来看个节目。
　　而他身边的人，暂时看不出来是谁，只不过两人看起来很亲密就是了。
　　“口罩戴好。”白简提醒了一句。
　　斯悦他们院长已经扬起了一个十分灿烂的笑容迎上来，先与白简握手，“白简先生，欢迎欢迎，您能来，真是我们青北大学医学院的荣幸啊。”
　　斯悦眼瞅着院长的唾沫星子飞起来，落下来，而白简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面色如常，表情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您好。”
　　斯悦一直以来都不是特别擅长应付和喜爱这种场合，他双手揣在兜里，站在白简身边，虽然看不见他的脸，但他站得笔直，硬邦邦的，不容忽视。
　　院长虽然心里疑惑这人是谁，但想着对方能跟着白简一起来，地位横竖肯定是不会低到哪里去的。
　　院长结束与白简的握手之后，也想要与斯悦进行一次友好的握手。
　　斯悦看着院长伸到自己面前的那只手，顿了顿，把手从兜里拿出来与对方虚虚一握。
　　“这位是……”
　　“周院长，是我。”斯悦把帽檐往上抬了抬，说道，“斯悦。”
　　“……”
　　“斯悦？”周院长愣了好一会儿，医学院学生不少，他不可能每个人都记得住，但优秀的学生他还是知道几个的，而学院里就那么几个人类，他当然也能一一都记下来，更何况，斯悦还是白简先生伴侣。
　　“你不是请假了？”周院长惊讶道，同时也好奇为什么斯悦把自己捂这么严实，虽然是晚上，但现在天也不冷啊。
　　看来是真生病了。
　　斯悦不慌不忙回答道：“来看看晚会嘛。”
　　周院长听见回答，瞬间感动非常，“斯悦同学，还是很有集体荣誉感的嘛！”
　　几个领导引着两人从一旁的通道直接到观众席。
　　院长一边走，一边不停地与白简说着话，同时也会关系斯悦在家学习得如何，需不需要老师上门补课之类的。
　　大都是白简在回答，斯悦不擅长应付。
　　因为没料到白简会带斯悦来，他们又连忙在白简位置的旁边又加上了一张椅子。
　　嘉宾席在第二三四排，除了白简，院里还邀请了其他的优秀毕业生，白简作为被邀请来观看晚会的嘉宾之一，位置是里边视野最好的。
　　在中间那排。
　　斯悦来得突然，已经快开始了，他们没找到特别满意的椅子，只能从后台随便揪了一把，椅背上还挂了一只不知道是哪个学生的挂件——一只粉色的布娃娃。
　　斯悦在位置上坐下以后，掏出手机，发现程珏给自己发了很多消息。
　　全是大礼堂的视频，连门口的气球他都要拍一张给斯悦看。
　　斯悦附和着程珏的兴奋。
　　来向白简问好的人都会顺便向斯悦问好，斯悦应付得有些烦，直接趴在了桌子上。
　　米牧歌从旁边走道里一路找过来，在白简旁边坐下，“听说你来了，我就让助理把邀请函翻了出来，我也来看看，好几年没回学校看看了。”
　　白简看见米牧歌也有些意外，他朝对方笑笑，“我记得你不是医学院的。”
　　“无所谓嘛，反正都是同一所大学。”米牧歌摆摆手，他当时和白简一块儿上大学的时候，就读的是隔壁经管，只不过米牧歌没白简那么爱深造，白简无聊了便会又跑去修一个专业，米牧歌本科毕业后便继承了家里的企业开始给自家打工。
　　“阿悦呢？他搁哪儿呢？他晚上有节目吗？”米牧歌四处张望着，大礼堂没开灯，只开了舞台上的，而斯悦戴着帽子，趴在桌子上，米牧歌压根儿就没注意到白简身边还有个人。
　　没见着斯悦，米牧歌表现出一副失望的样子，“你家那位还挺有意思的，居然没来。”
　　白简没有告诉米牧歌斯悦就在旁边，挑了挑眉，“你想说什么？”
　　“逗他玩儿呗，”米牧歌看热闹不嫌事大，不过斯悦不在场，也就没什么热闹可看了，“他这个年纪的，逗起来最好玩儿。”
　　斯悦低头玩着手机，根本没注意白简旁边来了人。
　　周阳阳和他说了江识意今天的情况，拍的视频，视频是江识意，江识意看起来脸色还行，周阳阳的语气则是不可置信，“他居然还来探视我？阿悦，你看见没，他站在走廊里探视我？！他和我道歉了，答应送我一辆车，我哪里是那么小气和计较的人，其实车不车的，我根本就不在意，朋友这么多年……”
　　“其实我还想要一辆，老江能再咬我一口么？”
　　斯悦低头回复着消息，手机光照在他的鼻梁上，描绘出一层冰冷薄白的光边。
　　米牧歌这才注意到，原来白简旁边还有个人。
　　“这谁？”斯悦捂得太严实，加上周遭环境太昏暗，米牧歌对上斯悦视线，一时间也没认出来。
　　斯悦条件反射地伸手要与米牧歌握手，半路又缩了回来，“我，斯悦。”
　　米牧歌：“……”
　　“你当贼呢。”
　　斯悦瓮声瓮气，“我生病了。”
　　白简见斯悦撒谎撒得眼睛都不眨一下，抬手想揉他的头发，后知后觉斯悦现在戴着帽子，没有头发可以给他揉，改成亲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末了之后又拧开了一瓶矿泉水递给斯悦。
　　整个过程，不远处的程珏看得一清二楚。
　　太过分了！
　　程珏举起手机，打开相机，放大，从后方拍了一个极为清晰的白简和他旁边那个黑衣人的背影的视频。
　　并且附上了义愤填膺的几句话。
　　斯悦喝完手一打开手机就是程珏的微信轰炸。
　　[你今天没来？]
　　[那白简先生旁边那个是谁？他们俩看起来好亲密！！！]
　　[你看看，是不是你认识的人。]
　　[肯定是该死的第三者！]
　　斯悦慢慢往上滑，看见了视频中该死的第三者，正是他本人。


第80章 
　　[你说的第三者是我。]
　　程珏看着手机上弹出来的消息，瞪大眼睛，完全不敢相信的样子。
　　他从拥挤的走道里一路挤过来，评委席的老师还没到，位置大部分都是空着的，他很快就穿梭到了斯悦跟前。
　　“你来怎么也没和我说啊？”程珏小声说道，本来他想大声说的，但白简先生也在，他就显得含蓄了点儿。
　　他说完后，不满地伸手拽了拽斯悦的衣袖。
　　紧接着，就收到了白简先生若有似无的一瞥。
　　“……”
　　斯悦撕开一颗糖，从口罩底下塞进嘴里，“突然想来看看，在家呆得太无聊了。”
　　“你戴着口罩做什么？装酷吗？”
　　斯悦看了眼四周，“人太多了，不干净。”
　　程珏点点头表示理解，他在家里也查过相关的资料，尽管全都是一些失败的实验案例总结，但毕竟都是经过科学实验过总结得到的，那些资料上面着重提过，转换期间人类对周遭环境的变化很敏感，免疫力和抵抗力是同时下降的。
　　“你进行到什么阶段了？会容易感冒吗？”程珏上下左右各种打量斯悦，“你现在是不是挺怕冷？我们学校好多女生都已经在穿裙子了。”
　　而斯悦还是卫衣长裤。
　　虽然很帅气，可看着也很闷很热。
　　“还好，”斯悦舌尖顶着水果味儿的糖，眼睛看着舞台上酒红色幕布上用白纸剪出来的一行白鸽，“没什么感觉。”
　　除了几次因为外界陡然的刺激而产生的影响，斯悦好像没感觉到特别明显的变化，包括医生说的可能产生的一系列的副反应，感冒是家常便饭之类的……可能是还没到时候吧。
　　“那你怎么不肯上台表演了，我告诉你哦，学校论坛里都已经提前给你建了一个投票楼，因为晚会不是还有一个最受欢迎节目奖嘛，这个奖是在场学生用微信扫码投票，一人一票，实名制，结果你居然撂挑子了。”程珏挠着头，“不过我无所谓，反正不投给你，我就投给我们班的。”
　　斯悦：“一开始没打算来，白简出门我硬跟来的。”
　　程珏很难将斯悦与“死缠烂打”联系到一起，更加难将白简先生与“吃死缠烂打这一套”联系到一块儿。
　　“快开始了，”斯悦朝舞台的方向微抬下巴，“快回自己位置去。”
　　程珏这才依依不舍地回去。
　　主持人是学生会主持人队的，平日里有什么活动需要主持都是他们负责主持，这次也不例外。
　　两个男生，两个女生，风格各不一样。
　　斯悦支着下巴，惊异于自己居然能隔着这么远辨认出四人的物种，只有一个女生是人类，其他三个都是人鱼。
　　不过也不奇怪，本来就是人鱼医学院，人类学生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开场节目的下一个，就是领导们给白简准备的个人节目。
　　不像学生能穿各种风格来显得自己青春活泼，领导兼老师们穿着深色的职业装，动作虽然不整齐但很热情，走位虽然不熟练但也算有朝气。
　　一方面，逗学生开心，和学生打成一片，另外一方面，感谢一下白简先生这么多年对医学院的各类赞助。
　　最后，他们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金灿灿的碎片撒上天空——老师们的表情俨然是练习过后的，笑容异常灿烂，常年坐在办公室，虽然舞蹈动作简单，但对他们而言也是一种挑战，他们无一例外都满头大汗。
　　斯悦捂着眼睛笑出声来。
　　他侧过头去看白简，发现后者表情淡定，面含微笑，鼓掌的动作缓慢而又优雅。
　　斯悦是真的佩服白简，对方是真没白活。
　　“笑什么？”白简放下手，搭在膝盖上，眉眼温和。
　　“没。”斯悦伸手挠了挠帽子里边的耳后，手一放上去就碰到了几片冰凉。
　　“……”
　　他有些僵硬地把手缩回来。
　　见他动作不自然，白简以为他有哪里不舒服，倾身过来低声问道：“怎么了？”
　　“没。”这次不是敷衍，这次是真心实意在回答白简，没什么。
　　因为斯悦感觉自己有点摸清楚了白简的脾性，与对方表现出来的温和包容完全相反，白简实际上是一个因为活得太久，以至于脸皮也随之增厚，所以不管多令人脸热的话，白简都能面不改色地说出口的人鱼。
　　哪怕是在这种场合。
　　斯悦眼神和动作都显露出躲闪的意思。
　　白简皱了皱眉，把人拉到了跟前，手探进帽子里，冰凉的手指准确无误地触到了出现在耳后的鳞片。
　　“行了吧？”
　　白简失笑，收回手，“怎么了？你情绪怎么这么不稳定？”
　　听着没有责怪，全是惊讶与宠溺。
　　“我哪知道？”斯悦揉了揉耳朵，他刚刚也就只是看了白简一眼，他哪儿能想到白简对自己影响这么大。
　　“帽子戴好一点。”白简将斯悦的帽子往前压了压。
　　斯悦靠在椅子上，任白简摆弄自己的帽子和衣服，反正白简似乎也很享受帮他搞这搞那。
　　他浑然不知，他和白简刚才的互动已经被后面两排的学生拍了下来。
　　尽管一开始没有认出斯悦，但白简的桌面上是放了立牌的，而且学院里还发了通知，说白简先生会到场，让他们好好表现，不要说脏话不要乱丢垃圾不要大声喧哗，要给人家留个好印象。
　　所以知道白简的位置，大概也能知道和他一起的人是谁，白简这样的人是不可能出轨的，还有，他们又不是不认识斯悦，他们学弟，长成那样，白简要是出轨简直是脑子有问题。
　　他们把两人靠在一起说话的背影照片发到了论坛里——照片里，白简的侧影显得更加清楚，优越的面部轮廓线，斯悦则只能看见懒散的坐姿，他戴着口罩帽子，什么都看不见，但能看见白简的手探进了斯悦的帽子里。
　　[我只是看个晚会而已，没想到还能吃到糖！！！]
　　[不过，你们把照片发出来，白简先生会介意吧？]
　　[没有全脸，应该不要紧，而且除了咱们，谁能认出来？看这黑的，看这糊的，呜呜呜呜呜，我一眼就认出了斯悦。]
　　[确定这是斯悦，我看不像啊，他不是请病假了吗？会不会是那种，他发现了白家的什么秘密，然后白简就把他囚禁了，我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儿！]
　　[那这是谁？]
　　[你们别瞎猜好吗？好好吃糖不行？这就是斯悦小学弟啊，你看他这姿势，看他这气质，看他那桀骜的眼神……不是斯悦难道还是你们？]
　　[举手，请问，这么黑，你们怎么看出来他眼神很桀骜的？]
　　[感觉，感觉你明白吗？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意会不到的不配磕这对cp。]
　　[看这个位置，是在前排啊，我挪过来了，我好喜欢看这种高颜值情侣亲亲抱抱！]
　　……
　　-
　　白简将给节目打分的工作给了斯悦，自己和米牧歌在一旁低声聊天。
　　人鱼感情观淡漠，虽然米牧歌是白简为数不多的好友之一，但与人类总与好友保持紧密的联系不同，人鱼在友情上显得十分随意。
　　斯悦将打分卡递给前边的老师，老师接到手里，看见一个写得十分漂亮的“10分”，他从斯悦手里接到的打分卡就没有低于9.8的，斯悦给的分都很高，很舍得给分。
　　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是程珏打的语音电话。
　　斯悦接了，把头低下来，“说。”他言简意赅。
　　程珏大喊救命，“就是咱们班那个节目，那个女生，本来她的节目是跳舞，但她刚刚去上厕所，那地上阿姨刚用洗衣粉拖了一遍，还没拖第二遍，门口也没放牌子，她走进去直接摔了个四仰八叉，现在送医务室去了。”
　　斯悦没理解过来，跟着程珏的话题说下去，“人没事儿吧？”
　　“就，她的节目上不了了，我们班就没节目了，”程珏很小声地说，“得比别的班少好多分儿，宝啊，你能帮个忙不？”
　　斯悦看了一眼白简，“能帮，不过我会的不多。”也不会炫技，就比较朴素的弹法。
　　程珏当然说没问题。
　　他们班其他人也不是拿不出节目，但学生会提供不了需要的乐器和东西，钢琴还是因为有其他班表演大合唱所以才提前有准备，不然就算有斯悦帮忙，没乐器也是白搭。
　　挂了电话，斯悦扯了扯白简的手臂，跟他说清楚了原委。
　　白简垂眼，看了他几秒钟，“去吧。”
　　斯悦拔腿就跑了。
　　米牧歌看得咂舌，“你管他这么严做什么？让他去和同学玩会儿呗，生病，又不是见不得人。”
　　还真是见不得人。
　　只不过不方便告诉米牧歌原因，开了头，米牧歌势必刨根问底，不得到答案誓不罢休。
　　“他同学太多人鱼了。”白简随意捡了一个理由应付米牧歌。
　　米牧歌没有产生一点儿怀疑，一是因为对方是白简，二是他也知道白简的占有欲有多强。
　　“物极必反啊物极必反，”米牧歌好心提醒白简，“他还小，十八岁，别管太严。”
　　白简笑了笑，没附和。
　　斯悦从旁边走道，和程珏迎面撞上，程珏身后跟着红着眼圈的文艺委员。
　　女生抹着眼泪，“宣传部的部长骂死我了，说我们班一个人撂挑子还不够，又撂挑子，我们又不是故意的。”
　　第一个撂挑子的斯悦有些不太好意思，不过幸好他们文艺委员也只是抱怨宣传部的不讲道理，没有要扩大范围撒火，她看见斯悦，高兴多了，拉着斯悦的手臂往后台走，“万幸你来了，不然我们班肯定拿不到年底的优秀班集体了。”
　　“你不要紧张嗷，随便弹弹就好了。”文艺委员吸吸鼻子，瓮声瓮气的。
　　程珏跟在后边，提醒兴高采烈的文艺委员，“斯悦不能摘下口罩和帽子的，他生病了，过敏，接触空气会让他过敏变得很严重。”
　　文艺委员一愣，立刻面露可惜。
　　“好可惜，斯悦你长这么帅，要是能露脸，说不定评委打分会打高点儿。”
　　“……”斯悦从对方的神情中能看出，对方是真的这么想的，卖艺的同时，最好还能卖卖脸。
　　下一个节目就是他们班了。
　　主持人要临时更换主持词，斯悦随便从自己会的曲子里边挑了一首夜莺，主持人飞快写好了主持词踩着高跟鞋小跑出去，在走上舞台的一瞬间，笑容和步伐顿时变得自信优雅起来，业务能力相当过关。
　　斯悦摸了摸耳朵后面，鳞片已经消失了，不过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不能摘下帽子。
　　当斯悦的名字从主持人嘴里念出来的时候，白简笑了一声，他本来带斯悦出来是为了透透气，但斯悦这真的，如果他是人鱼，他是不会帮这个忙的。
　　米牧歌也愣了很明显的一下，“他不是没节目？”
　　“班里同学受伤了，他去帮忙。”白简答道。
　　米牧歌的脸色瞬间复杂起来，他不能理解，反正斯悦根本不用在乎班级那几张证书能不能拿到，他以后毕业了又不用担心工作，不像班里其他人，每个学分都很重要。
　　“好多人类都这样。”米牧歌拧开矿泉水，“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有那么多莫名其妙的热心肠。”
　　乐于助人的人群中，如果细细了解其中的物种分布，人类起码占了四分之三，不仅是因为人类的数量本身就超过人鱼，在感情上面，人类要比人鱼充沛丰富得多。
　　就像两个物种都会有比较自私的，但这种性格，在人鱼中占比肯定是要高过于在人类中占比，物种天性罢了。
　　斯悦在舞台中央的钢琴前坐下，倒不是很紧张，不过想到白简在下边看着，他抬起头，往白简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白简没看别处，目光一直在他身上，所以斯悦一看过去，就对上了白简的视线，温和而又专注，深邃动人……斯悦忽然就产生了一点儿名为紧张的情绪。
　　上一次弹钢琴还是在十八岁的成人礼上，斯江原也借机与青北一些企业联络感情，邀请了不少商界人士，好像白家也在受邀的行列中，只不过当时他不关注这些，更加不关注白家，所以也不清楚白简有没有来。
　　斯悦垂眼，视线落在琴键上。
　　他钢琴学得早，平日里不常弹，本以为早就忘得七七八八，但是手指按下第一个琴键时，之后完全都是手指的肌肉记忆在自由发挥了。
　　夜莺的创作来源是安徒生的童话，讲述了一只夜莺与皇帝的感人肺腑的故事，也是斯悦会弹的第一首完整的钢琴曲。
　　舞台中央的钢琴是白色的，也是用白简先生赞助费购买，钢琴一贯以来与优雅高贵绑定结合在一起，似乎只有红酒与西装，贵族与高雅才能与之搭配到一起。
　　斯悦穿着卫衣，休闲的黑色长裤，纯黑色的帆布鸭舌帽让它的主人看起来有些不驯，戴着口罩，面容不清，手指按在琴键上变换着力度，他神情专注，与钢琴搭配得没有丝毫违和感。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弟弟好帅！！！！！我一直觉得弹钢琴得穿燕尾服来着，那些演奏厅的，还要甩头，原来就这样弹也好帅！！！]
　　[弟弟人帅罢了，有本事换我上去，那就是小品。]
　　[加我，二人转。]
　　[怎么投票？]
　　[我之前以为斯悦会的是吉他或者架子鼓，他总是酷酷的，没想到居然是钢琴，还弹这么好，虽然我听不懂，但弹得我想流泪是怎么回事？]
　　[夜莺本来就挺感人的啊，就是说的一只鸟为了自由的歌唱离开了一个皇帝，然后皇帝病得快死了，它又回来为皇帝唱歌。]
　　[谢谢，楼上说得我一点都不感动了。]
　　米牧歌往白简旁边靠，“人类小朋友，还挺优秀的。”
　　白简瞥了米牧歌一眼，眼神意味不明。
　　米牧歌立刻把头缩回去，支着下巴，加上了一句，“和你很配。”
　　米牧歌的确很喜欢这样的小男生，但不是指斯悦，他喜欢的是斯悦身上这股朝气蓬勃、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没想到被白简看出来了，老天爷，他怎么敢打斯悦的主意，白简不活撕了他才怪——活撕是指字面意义上的活撕。
　　曲子有将近八分钟，斯悦很久没弹了，弹到后半段的时候，手指有些酸，但还是坚持到结束了，结束之后，底下响起震破耳膜的掌声，一半是因为真的弹得好，一半则是因为弹钢琴的人是斯悦。
　　斯悦站起来，直接就退场了，也没给观众敬个礼什么的。
　　白简的打分卡从后边递过来。
　　满分。
　　白简打了满分，其他评委也不敢不打满分，只有他们院长，为了显示公平，打了个9.99。
　　-
　　周阳阳看的是晚会直播，青北大学有官方的直播号。
　　在线的人数本来只有一两百，在斯悦上台这段时间，一下子飙到了五六千，还有人刷礼物。
　　江识意是没有手机的，他站在周阳阳的隔离室门口，和周阳阳共用一个小窗看直播。
　　“你脑袋不要往里挤，你感染了我怎么办？”周阳阳把江识意往外边推，见江识意一声不吭，又觉得他可怜，把手机往外边移了点儿，“看吧看吧。”
　　“后悔了吧，你要不搞那些歪门邪道，现在能沦落到和我一起在研究所看直播？”
　　江识意不为所动，一点都没有被挤兑到。
　　看着江识意，周阳阳觉得入侵江识意大脑的不是基因病毒，是恋爱脑病毒。
　　斯悦当然不知道周阳阳和江识意在研究所又开始称兄道弟了，他从后台出来，捧了一大把学生会给他的糖果零食，文艺委员还给他口袋里塞了两瓶乳酸菌。
　　“等会领奖不？”女生问道。
　　斯悦想了想，拒绝道：“不用了，你帮我领吧。”
　　两人非常默契地认为节目一定能拿奖。
　　斯悦回到座位上，把零食都放在了桌子上，顺便问了白简一句，“我是不是很厉害？”
　　白简点头，说道：“我之前见过你弹钢琴，在你的成人礼上。”
　　“……”
　　斯悦表情露出些许不自在，因为成人礼那次的表演，其实不怎么样，因为在开始前，他刚和斯江原吵了一架，哪怕温荷请了专人给他搭配了衣服，打理了发型。
　　他坐在家里的钢琴前边，怒气冲冲，恨不得把琴键都拍出来，弹到一半，就被温荷拎走教训了一顿。
　　“这次弹得比上次好。”白简继而又说道。
　　“我也觉得。”
　　斯悦的节目获得了一等奖，是文艺委员上去领的奖项，文艺委员站在最中间，最亮的灯光底下，双手捧着证书和水晶小奖杯，笑得见牙不见眼。
　　一下舞台，她就把证书和奖杯都送到了斯悦的手上，一副功成身退的样子——她的任务就是拿到这次集体分。
　　晚会过后，院长想要邀请白简一起吃个饭，满眼期待。
　　白简语气温和地拒绝，“您去和老师们吃饭吧，斯悦身体不舒服，我得陪他先回去。”
　　语气虽然温和，但态度是不容商量的，见状，院长也就不再强求了。
　　斯悦捧着奖杯一脸美滋滋地走在白简旁边，他没参加过学校的集体活动，班里的班干部也不敢强迫他参加，哪怕他有时候对有些活动还挺感兴趣的，但不合群的人设让大家一开始就不会提议他。
　　“回去供起来？”白简玩笑道。
　　“行。”斯悦认真地赞同了白简的提议。
　　“同学！！”身后走廊一声粗犷的呼唤让斯悦停下了脚步，他疑惑地回头，看见一个男生捧着一大束向日葵奔过来，他在斯悦跟前刹住车，气还没接上就急忙说道，“我给你买了花，幸好花店送得及时。”
　　斯悦满脸不解，“为什么给我送花？”
　　“我，那个，就是……就是，觉得这个花，好看，送你。”男生满脸通红，不知道应该作何解释。
　　斯悦抬眼看了一眼白简，收回视线后，婉拒了对方的好意，“不用了，我……”
　　“那个，你是担心白简先生吃醋吧？”男生跟随着斯悦的眼神恍然大悟，他忙从这束花里抽出来两支向日葵，递给了白简先生，“这样就行了吧？”
　　“……”
　　白简顿了顿，接过对方递过来的向日葵，笑得很斯文有礼，“谢谢，破费了。”
　　白简都收了，斯悦也没有理由不收。
　　“下次别送了。”斯悦说道。
　　男生满眼亮晶晶的点头，显然根本没听进去。
　　比起斯悦手里那一大捧，白简手中那光秃秃的两支向日葵显得有些寒酸。
　　斯悦想了想，把一束花全都塞给了白简，“都给你。”
　　白简抱住花，笑了笑，“给我做什么？”
　　“你吃醋呗。”斯悦摸了摸鼻子，“我从来没收过别人送的花。”
　　“你怎么知道我吃醋？”白简把那孤零零的两支向日葵重新插\入回花束中，目光温柔地注视着斯悦。
　　斯悦伸手点了点自己的耳后，说道：“我看见你耳后出现鳞片了，黑色的。”
　　白简在接近月圆的这几天，不是很好惹，也招惹不起，斯悦机灵得很。
　　他们旁边就是垃圾桶，白简垂眼看着手中颜色鲜活明亮的向日葵，轻叹一声，道：“可惜了。”
　　在斯悦还没明白他说什么可惜了的时候，白简手一扬，那束向日葵就被准确无误地丢进了垃圾桶。


第81章 
　　斯悦觉得白简这个人多变得很，他好像有很多张面具，每换上一张新的面具，都无比适合他，令人产生不出任何的违和感。
　　可能是因为活得久见过各种各样的人吧，他知道da
　　“走吧。”白简神色平和，仿佛扔进垃圾桶的动作不是他做出来的一样。
　　斯悦这时候情商无敌，没说出一些什么“花那么好看扔了多可惜”“有钱了不起”“嘻嘻嘻你又吃醋”之类百分之八十能引得白简借题发挥的话，他走在白简旁边，甩着手臂，“你年轻时候是不是和我一样？”
　　夜色朦胧，白简眸光温润，“多少岁算年轻？”
　　“你们人鱼觉得多少岁算年轻？”
　　“不超过四十，”白简回答道，“和你不一样。”
　　斯悦生长的环境于白简而言宛如一座与世隔绝的象牙塔，莱斯岛虽然符合字面意思上的与世隔绝，但却并不是真的与世隔绝。
　　不管是人类，还是人鱼，长久地窥视垂涎着他们长寿的秘密，他们每个月都能在海岸见到各种船只的残骸，有时候还会捡到已经浮肿发白像一只巨型白萝卜的人类或者人鱼的尸体。
　　莱斯岛周围许多隐藏在水面以下的暗礁险滩，哪怕是经验丰富的老船长也畏惧那样诡谲多变的海域。
　　偶尔也会有运气好的船只成功来到莱斯岛，一开始，岛民也会热情接待客人，但每次客人来后，都会有岛民失踪或死亡。
　　莱斯岛的人鱼之所以长寿，是因为他们体内的血脉与基因，没有神秘的泉水，更加没有传说中的果子一类的东西，那种东西，在影视剧里出现得比较多。
　　再说，莱斯岛人鱼的长寿也并不是永生，只是比普通人鱼稍长几百年，但也足够他们眼红心热。
　　因为莱斯岛的避世，来往的船只把他们当成山中的珍贵兽类，谈不拢便撕破脸，为了莱斯岛，白简漠视过许多生命被拖进岛屿不远处的暗流旋涡中。
　　想起莱斯岛，便不可避免地想起始祖。
　　他是白简的老师，为他启蒙，授予白简丰富的学识，教他为人的底线与原则。莱斯岛岛屿上的人鱼神像也是仿照始祖的容貌而雕刻。
　　他受莱斯岛所有岛民的尊重与爱戴，他自己也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不止一次，他与白简坐在海岸，看着不断撞击着礁石的船只甲板残骸，他面带微笑：“看，又死了一船的人。”
　　后来，他使用莱斯岛的岛民做实验，也会露出这样的微笑，也说与以往同样的话，“看，又死了这么多人鱼。”
　　晚风习习，树影婆娑。
　　斯悦抬眼看着白简，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走到停车场，斯悦朝白简伸出手，“车钥匙给我，我来开车。”
　　白简头一回坐斯悦开的车。
　　和斯悦的性格一样，他开车也堪称横冲直撞，而且一切都是在遵守交通规则的情况下。
　　这时候路上的车辆已经不算多，下班高峰期已经过去了。
　　可大晚上的，飙车党有些多。
　　风声呼啸，斯悦放下车窗，对着别自己的车的一辆荧光小跑车就是一顿疯狂输出，“女娲怎么没给你捏一对儿翅膀呢，不然你至于坐在车里，你该在天上。”
　　斜前方的小跑车轰隆轰隆，压根听不见后边有人骂翻了天。
　　斯悦按了几下喇叭，恨不得把方向盘拧下来砸过去。
　　白简拍拍他的肩膀，“好好开车。”
　　斯悦看了一眼白简，车窗缓缓升上来，他一把掀掉鸭舌帽，扯了口罩，头发被帽子带得乱糟糟的，有几撮直接翘了起来，翘成了小弯钩。
　　他耳后出现一大片的白色鱼鳞，扎眼的很，瞳孔不再是半透明的白，而是全白，像被嵌进去的一颗莹润珍珠，盯着别人看的时候，毛骨悚然。
　　白简笑出声来，“开个车，怎么气成这样？”
　　比起学习话术，斯悦可能还需要再加上一个情绪培训班。
　　不过白简能理解，斯悦现在激素水平不稳定，容易受影响，起起伏伏，也是正常的，但开个车能被气得眼睛都变白，白简还是感到有些意外。
　　斯悦将方向盘捏得嘎嘎作响，绿灯亮时，他踩下油门，开口问道：“在学校里，我问你年轻的时候是不是和我一样，你好像有点不开心。”
　　换做别人，他是不可能这么敏感地察觉到对方的情绪的，管他屁事，可白简不一样，白简眼神稍微一变，他都能觉察到，不用刻意去关注。
　　白简双手交握在腿上，看着车前，目光落进夜色中，“在想莱斯岛，在想老师。”
　　莱斯岛是白简的家。
　　斯悦顿了顿，“那座岛，是怎样的？”
　　白简最后关于莱斯岛的印象，是了无生气的，所有被藏起来的小人鱼都被始祖找了出来，每一只，几岁的，十几岁的，他们无一例外，死在了实验中。
　　岛上随处可见和江识意一样的怪物，他们走着走着，会突然呕出一大团鳞片，会互相攻击，会成群结队在夜晚啃咬捕食同类，所以后来一入了夜，鳞次栉比的商店全都关门拉灯，路上腐肉的味道弥久不散，连拍打到沙滩的海浪都带着一股腥臭味。
　　最后，商店也不关门了，因为岛上已经没有人鱼了。
　　始祖的实验宣布失败。
　　“和那时候的青北差不多，”白简语气平静地回答斯悦的问题，“有商店，汽车，学校，医院，不同的是，莱斯岛上没有人类。”
　　白简说完，语气忽然一顿。
　　斯悦觉得奇怪，“怎么了？”
　　“我忘了，岛上是有一个人类的，只不过我从来没见过，是始祖的爱人。”白家摩挲着骨节，试图去想多年以前的人和事。
　　“我知道，资料里有这个人，白鹭也和我说过，你们始祖也用他做试验了，不对，”斯悦话音一转，“我记不太清楚白鹭当时怎么说的了，但我觉得始祖的实验应该就是为了能让人鱼和人类之间可以相互转换吧，所以他用人鱼做实验，也用人类做实验，最终目的应该是为了让他的爱人和他一样获得永生，或者和岛上的人鱼一样，活个七八百年。”
　　不过资料上有记载，实验是失败了的，那个人类转换成人鱼三天后就死了。
　　这是毋庸置疑的，始祖的方法粗暴直接，那时候的实验条件也无比落后，光是几十年的医疗水平都与现在没得比，更慌乱百多年前。
　　可能始祖也是，病急乱投医？
　　斯悦语气感慨，“那时候医疗哪有现在厉害，要是放在现在，多半能转换成功。”
　　后来的人经过无数次的实验，才整理出了转换的方法，虽然没人成功过，但并不是说方式不可行，而是很少人能达到可行的转换条件。
　　“生不逢时啊。”斯悦十分老成地叹了口气。
　　“哎，白简，那能查到始祖爱人的照片吗？我想看看。”
　　“应该没办法查到，老师将他放在家中，说他身体不好，没人见过，我也没见过。”白简按了按眉心，“你好奇他做什么？”
　　斯悦的好奇心一向旺盛，但好奇到这么十万八千里远的人身上，少见。
　　“直觉，”斯悦张口回答，“直觉想知道。”
　　“我到时候自己去查吧。”斯悦不打算继续提白简伤心往事了，哪怕不是伤心往事，也是伤身伤神的往事。
　　直到到家，斯悦的眸子颜色才稍微淡了些，但已经不见平日里的琥珀色眼眸了，一种冰冷的淡白萦绕在眼中，迟迟未散。
　　一进门，入夏便兴奋地扑上来。
　　斯悦把它抱起来，“白鹭呢？”
　　白鹭在他的鱼缸里睡觉。
　　陈叔给两人倒了水，斯悦一边喝着，陈叔一边在一旁说道：“周所长今天来过，将剩下的针注射完毕了，小少爷已经睡了好几个小时，估计得明天才会醒。”
　　斯悦看了鱼缸里的白鹭一会儿，心跳突然快了几分，这几下心跳跳的力道极重，似乎就要凿开胸腔跳出来一样，连呼吸都在这一瞬间被抑制住了。
　　白简见斯悦脸色陡然变了，垂眼问道：“怎么了？”
　　斯悦回过神来，实话实说。
　　白简想了想，看向陈叔，“白鹭最近有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
　　“没有啊，”陈叔不知道白简先生为什么突然这么问，他回想这段时间的白鹭，着实想不出有什么和以前不一样的，“没什么异常的，精神还比之前要好了。”
　　鱼缸里无意识拨动着水面的紫色尾鳍，比之以往色泽更加明亮，也更加鲜活柔软，拨动水面时也显得更加有力道。
　　白简收回视线，“有异常记得告诉我。”
　　“好的。”陈叔应道。
　　-
　　第二天是周五。
　　白简在会客厅办公，阳光照进窗帘，斯悦盘腿坐在窗边，他腿上放着笔记本电脑，查阅的全是之前人类人鱼转换的资料和实验记录，有些需要验证身份才能进，就是隐晦地不让进，因为斯悦根本不是实验相关的人员，哪来的身份给网站验证？
　　顺便回复了周阳阳的消息。
　　[周阳阳：江识意没救了，他又在发癫。]
　　[周阳阳：我在他面前都装得和以前一样，你看我眼睛，是不是肿的，/图片/图片。]
　　[我一想到他快死了我这眼泪就止不住，他自己还跟没事儿人一样，他应该是后悔的吧，后悔不该在已经病变之后还呆在家里，不然也不会杀了江叔，我都没敢问他当时怎么想的，因为我后来一想，这问题没有意义，因为那时候他自己已经做不了自己的主了。]
　　[你昨晚回学校参加迎新晚会的直播我看了，我还给你直播间刷了礼物，江识意这个狗日的也刷了，用我的号刷的！]
　　[算了，看在他快死了的份上，我不和他计较。]
　　[你找个时间来看看我们呗（你不来没关系，你让人给我买点吃的，什么汽水辣条薯片，我嘴里都淡出鸟了。)]
　　斯悦回想起抓到江识意的那天晚上，监控里的江识意在那个时候已经异变了，但也只是打晕了几个实验小组的成员，没有动嘴咬。
　　他没伤实验小组的人，但却杀了自己的父亲。
　　斯悦看着电脑屏幕上显示的网页加载中，回复了周阳阳几句话之后看见了程珏发过来的消息。
　　[我上个星期在三所去见习了。]
　　[我觉得三所的人都奇奇怪怪的，都不咋搭理我，是因为我是学生？嫌弃我耽误事儿？]
　　[我昨天就想和你说的，我给忘了，你还记得上次我们一起去三所，那个瘸子保安么，他上周从楼上摔下来，脑袋正好磕在了墙上一截凸出来的钢筋上，人当时就咽气了，我吓死了。]
　　[不过三所还挺好的，不嫌弃残疾人，上次是瘸子保安，这次是哑巴保安。]
　　[还有，我给你发几张照片，是昨晚晚会时他们拍的。]
　　程珏说是几张，实际上发过来的翻几页都翻不完，大部分都是斯悦在舞台上弹钢琴的照片，由于他戴着口罩和鸭舌帽，压根看不见脸，饶是这样，拍照的人也是噼里啪啦一顿狂拍。
　　换着角度拍，放大了拍，拍腿，拍脖子，拍手指，拍露出来的脚踝。
　　还有他们趁斯悦和白简说话时拍的照片，从背影看，模糊不清，但甚为亲密，光是照片的氛围都好像在往外冒着粉红色的泡泡。
　　斯悦点了保存，挑了合适的几张分别换成了电脑屏幕和手机屏幕。
　　之后，他回复程珏。
　　[真是摔死的？]
　　程珏估计没专心听课，他几乎是秒回。
　　[真是啊，我骗你干嘛，那截钢筋直接从后脑勺插\\进去，又从额头正中穿出来，钢筋穿出来的时候，那顶上还带着白色的脑花，还是消防队来用切割机把钢筋切断，人才抬走。]
　　[斯悦：你亲眼看见的？]
　　[我听老师说的，我只看见他们人被用担架从电梯里出来。]
　　[是不是好血腥？]
　　[斯悦：嗯，很血腥。]
　　[好了不和你说了，老师点人回答问题，他朝我看过来了，八成得点我起来回答问题。]
　　程珏下线了，斯悦发了会儿呆，重新低下头看已经缓冲出来的网页。
　　关于莱斯岛的资料不多，不用很长时间就能将能找出来的资料全部看完。
　　莱斯岛更像是一座立于茫茫大海上的海滨小城，其他地方有的，他们也都有，其他地方没有的，他们或许也有。
　　危险陡峭的海岸，被海风腐蚀出奇形怪状，长得要比其他地方的高大粗壮的棕榈树与椰子树，似乎能耸立入云端。
　　那已经是百年多以前，照片也都是很久以前的老照片的，颜色带着一种老电影式的复古鲜亮感，女性着各种碎花长短裙，戴优雅知性的帽子，头发卷成当时最流行的样子。
　　和现在拍摄的一些年代电影一样，只不过照片更加具有真实感。
　　这是后来的人根据照片写的一则散文，隔着几段文字便放上几张照片，文字排版拥挤，不分行，不分段，有些字还特别奇怪，完全无法辨认，斯悦看得十分吃力。
　　文中也提到了始祖的实验。
　　作者说，这无疑是一场残忍自私的屠杀，如果是为了爱情，那么这次屠杀应该被冠以浪漫的名义。
　　“……”
　　作者说，始祖的爱人陪伴了始祖二十多年，在一天早上，始祖看见了爱人眼角出现了几条皱纹，始祖才知道，人类是那样脆弱，他们的寿命又是那样短暂，所以他们的每一天都显得弥足珍贵。
　　始祖希望爱人能永远陪伴在自己身边，如果能永生，那便是最好的了。
　　于是他瞒着爱人，进行了那场自私残忍的实验。
　　“写得跟真的一样……”斯悦嘀咕了一句，继续往下看。
　　另一方面，始祖认为，如果转换能自由，能成功，那么人们的生活可以变得更加美好，世界也将变得更加美好，人类与人鱼将迎来一个崭新的时代。
　　——让人们的生活变得更美好，让世界变得更美好。
　　斯悦发现，这句话在这篇散文里出现了不下三次。
　　散文的篇幅并不长，作者好像也不了解实验到底是怎样的，他只用几笔带过，便进入了收尾的阶段。
　　如果始祖能活到现在，那他其实能看见，世界已经很美好了。
　　可惜，他看不见了。
　　右侧就是作者的信息，一个头像，只露出一只手，手腕凸起的腕骨上有一颗痣，笔名是xx，年龄性别皆是不详。
　　从作者信息还能点进作者的个人专栏，除了刚刚看的，还有另外一篇日记样式的文章，写的是作者和他对象的恋爱日记。
　　斯悦虽然对这种类型的文章不感兴趣，但既然点开了，他就一滑到底。
　　最后落款的时间是一百多年以前，这作者要么是人鱼，要么是人类，如果是后者，肯定已经不在人世了。
　　而且后边也没有更新，估计多半是不在了。
　　意识到这一点，斯悦给这篇文章点了个赞，还送了一朵花作为礼物。
　　差不多了，斯悦点了网页右上角的叉，看看得有些累。
　　他伸了个懒腰，靠在窗户上，呆呆地看着对面墙上的一幅油画，油画被用画框裱起来，画布上是粉白色的大朵牡丹，枝叶翠绿，他看了会儿，突然回过神来，看向正在处理文件的白简，“我记得之前那里挂的不是向日葵吗？”
　　白简扫了一眼那幅画，视线落在了一脸疑惑的斯悦脸上，“你喜欢向日葵？”
　　他语气，似笑非笑，眼神也是。
　　斯悦眨眨眼睛，想起来昨天晚上那个男生送给自己那束向日葵，大概，应该，能明白为什么墙上的向日葵油画被撤换了，他连连摇头，“我喜欢牡丹，就是这种颜色的，这画风，这画框，刚好八朵花，我喜欢8这个数字。”
　　白简不戳破斯悦，显然很吃他这一套，虽然假得不能再假。
　　“你看了这么半天，都找到了些什么？”白简垂眼看着文件，手里的笔没停，他一边还能分出注意力给斯悦。
　　“没找到什么，”斯悦有些失望，“那你呢，找到了是哪所研究所研究的那些转换药剂吗？”
　　白简顿了顿，“目标锁定在了三五七这三所，但没有确切的证据。”
　　“没有证据你怎么锁定的？”
　　“直觉。”
　　“错了呢？”
　　“直觉不会错。”
　　“那我也告诉你一个我的直觉。”斯悦合上电脑，表情淡淡的，“我觉得周文宵给白鹭的药有问题。“
　　准确来说，他就是觉得周文宵有问题，从第一天走进对方办公室开始，直到现在，斯悦对对方的感觉从未变过。
　　白简掀起眼帘，“我们无权干涉白鹭的选择。”
　　斯悦明白，白鹭想活下去，所以抓到谁的手都是救命稻草，药有问题无问题，于他而言，区别也不大，就是多活几天少活几天的区别。
　　太阳西下，窗外洒下一片耀眼的金色，爬墙月季在风中摇曳疯长。
　　白简放下钢笔，“该吃晚饭了，走吧。”
　　人鱼的冷漠是骨子里的，令人类感到费解的，因为他们对朋友亲人的漠然没有任何原因，是天性。他们只会产生极为短暂的悲伤，可能是几个小时，可能是几天，短暂的时间过去之后，他们就像抹掉黑板上的粉笔字一样抹掉了那个逝去的人在他们心头的痕迹，仿佛那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一般。
　　而他们将几乎所有情感都给了将来的伴侣，几乎所有的喜怒哀乐，也大都只与伴侣分享。
　　就像白鹭于白简，斯悦于白简。
　　斯悦一冲动，脱口而出，“我以后，也会变成你这样？”
　　白简走向斯悦的脚步顿住，他目光里有些疑惑，“哪样？”
　　“我变成人鱼之后，也会变得和你一样，对朋友亲人的生老病死无动于衷么？”如果这是基因自带的，那斯悦觉得自己肯定无法避免这种改变。
　　但斯悦恐惧这种改变，温荷爱他，周阳阳爱他，他应该同样爱他们。
　　薄薄的镜片后面，白简眸光被夕阳描绘了一层柔软庄重的金色，他走向斯悦，将斯悦从地毯上拽了起来，“不会。”
　　“阿悦，我无动于衷，是因为我活得太久，未来还会活得更久，如果每个人的逝去都令我痛不欲生，那活着就会变成一件痛不欲生的事情。”白简点了点斯悦的额头，“你想永生？”
　　斯悦下意识摇头，“不想，我想早点死。”
　　“……”
　　“倒也不用太早，”白简笑了，他手掌干燥微凉，抚摸斯悦脸颊的时候，温柔至极，和他的眼神语气一样，“多陪伴我些年吧。”
　　看着白简温柔幽深的眼神，一道白光在斯悦脑海中闪过，他张了张嘴，声音在半晌过后才发出来，“白简，你这样看着我，会让我觉得，你会不会和始祖一样，也去搞那种能让我永生的实验。”
　　白简手掌从斯悦脸颊滑到了他的下颌，人鱼用手指将斯悦的下巴抬起来，笑意渐深，“也说不定哦。”


第82章 
　　斯悦从白简平和沉静的眼底看见了一场摧枯拉朽般的海啸。
　　某种意义上，永生可以是惩罚，也可以是奖励。
　　老师太明白永生对白简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超越所有非人刑罚的惩治。他的学生，善良，温柔，怀抱天下，眼纳时间所有美好的事物，力所能及善待一切生灵。让他看着自己的伴侣一天天逝去年华，他与伴侣的容貌一开始会是天作之合的佳偶，过不了多少年，另一方就会开始老去，他善良的学生，将要亲手为自己的伴侣操办一场或奢靡或简单的葬礼。
　　让白简也体会一次他的人生，虽然不能亲自看见，但是他保证，他亲爱的学生白简，那颗赤子之心也将慢慢被海风腐蚀，爬满年久潮湿的苔藓，将不敢再为世间所有情感而动容。
　　斯悦像是被水下一双冰凉疯狂的兽类的视线擭住。
　　“我尽量。”斯悦给出了一个很诚实也很现实的答案。
　　的确是尽量，他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有些承诺，没必要做，因为一说出口，双方都知道它是假的，是不可能实现的。
　　白鹭还在睡觉，睡得比任何一次都要沉。
　　斯悦脚步在鱼缸旁边暂缓几秒钟，他跟上白简，“要不要送白鹭去研究所检查检查？”
　　“检查什么？”白简先替斯悦拉开餐桌旁边的椅子，然后才拉开自己的坐下，他对斯悦的提议表现出短暂的疑惑不解。
　　“体检呗，”斯悦从餐具容器里边挑了一把好看点儿的瓷勺，林姨今天给他做的是一大碗海鲜汤，食材说好听点儿是丰富，说难听的是杂，什么都有，但味道很好，他永远相信林姨的厨艺，“现在治疗结束，不应该体检吗？”
　　“我明天陪他去，顺便去看看周阳阳他们。”
　　“他们？”
　　“还有江识意。”
　　白简挑了一只个头大点儿的虾慢慢放到斯悦面前的碟子里，笑容很浅，“好，注意安全。”
　　斯悦觉得白简这人不仅面具多，而且特会阴阳怪气。
　　比如现在。
　　相处了这么久，他虽然不算特别了解白简，可白简要是故意想让他瞧出来，那他就一定能轻而易举发现白简的异常。
　　比如现在。
　　“我知道，保持距离嘛，我有数。”斯悦主动说道。
　　用完晚餐，白简继续去会客厅处理公司事务，他还有两个会要开，看架势估计得到晚上九十点，斯悦在客厅看了会儿书之后，打了会儿瞌睡，再醒来时，人已经在床上。
　　在白简的卧室里，月光透过薄薄的窗帘照进来，将房间里的偌大水池照耀得波光粼粼，宛如无数的银色碎片跳跃在水面。
　　斯悦睡懵了，头有点晕，他摸摸脖子，完全是下意识的动作，猝不及防，摸到了满手的冰凉。
　　下一秒，他深呼吸一口，鳞片顺势开合，干燥湿润的空气奋力袭进，只出不进的呼吸令他感到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已经是最后一次。
　　斯悦手指抓紧了被单，艰难地从床上爬下来，他在床边站了半晌，鳞片的开合催促他赶紧提供水源，不然它就造作给斯悦看。
　　斯悦眨了一下干涩的眼睛，吞咽唾沫的声音传入他的耳朵里，他能感应到自己身体对水正在疯狂的渴望，光是看着脚下的水面，都恨不得直接钻下去。
　　他咳嗽了一声，空气剐蹭着早已经干涸的喉管，引起一阵刺痛。
　　他踽踽移步到水池边，几乎是没有犹豫，直接一头扎了进去。
　　因为缺水而一排排张开的鳞片碰见水之后慢慢合拢贴合在斯悦的皮肤上。
　　斯悦在水下，看着距离自己不远的水面以及被波浪摇曳成各种形状的明月，水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扎眼，他在水里也不用憋气。
　　只差尾巴了。
　　他沉在水中，就快要睡着的时候，岸边出现了人影。
　　“你怎么上来了？”斯悦从水底游上来，浑身湿透，趴在岸边，他仰头看着来人。
　　白简皱眉，“怎么在水里？”
　　斯悦指了指脖子上的鱼鳞，“睡到一半醒了，有点缺氧。”
　　“不过现在好了。”斯悦显得很随意，完全没把缺氧当回事儿。
　　白简递过去干的毛巾。
　　斯悦直接去浴室冲了个澡，出来时换了新的睡衣，这不是他从家里带来的，是陈叔找人定制的一批，老管家的审美讲究大气、贵气。
　　柔软舒适的面料，设计虽然没什么出色，很普通的款式，颜色还是斯悦鲜少会买的珍珠白。
　　看着好娇气的一颜色。
　　他踢掉拖鞋，爬到床上，月光落在他脖颈上更显得纤长柔软，像一截温润的玉。
　　斯悦掀开被子，钻进去，一把抱住还在看书的白简的腰，把脸靠在上边蹭了蹭。
　　“我睡了。”
　　他很困，和以前不一样，斯悦现在比以前要贪睡许多，不是睡不够，而是到了时间，他就立马能睡着，再也不能像以往那样熬夜打游戏看电影。
　　白简听见被子底下逐渐规律平稳下来的呼吸声，将书放到了床头柜上，跟着躺下。
　　睡衣下摆上滑。。
　　人鱼的手指冰凉，缓慢按压着斯悦后背形状漂亮的椎骨与肩胛骨，触手温热，仍然是属于人类的体温，只不过比起人类来稍微偏低，比起人鱼又偏高。
　　斯悦比之前瘦了很多，手指底下肩胛骨凸出很明显，也能摸清楚骨骼清晰的形状与走向。
　　白简垂下眼，眼中没有睡意，不知道在想想什么。
　　他将手慢慢收回来，捋平斯悦的睡衣，将人揽入怀中。
　　斯悦动了动，“烦，别摸。”小声嘟囔了一句。
　　和别人不一样，转换在别人眼里是生与死的大事，是过鬼门关，斯悦压根就不放在心上，比起自己能不能长久健康地活下去，他可能更加关心温荷和白简的个人感受，如果没有温荷，他估计做事会更加不考虑后果，随心所欲。
　　-
　　白鹭第二天醒了，估计是睡太久了，和药的后劲儿太大了，他早饭吃得倒多，就是精神有些萎靡。
　　“昨天的针打在屁股上，痛死了！”白鹭吃饭的时候，一只手拿着筷子，一只手捂着屁股。
　　斯悦给他碗里放了一只蟹腿，“我们等会去研究所体检，估计过几天杨乔上次带过去检查的结果也快出来了。”
　　“好，没问题。”白鹭一口答应。
　　用完早餐，斯悦立马撇下还在用餐的白简按了电梯往车库跑，白简看着他兴奋激动的背影，抖了抖报纸，垂下眼，一言不发地继续看。
　　陈叔在一旁给白简的杯中倒上热茶，无奈道：“阿悦少爷这是想出去玩儿呢。”
　　“从安保处找个人和他们一起。”白简确实做不到时时刻刻看着斯悦，也看不住。
　　“好，我去打电话，让人在山下等他们。”
　　清晨大雾散去，阳光将院落照耀得浮光漫开。
　　陈叔眯着眼睛，看着已经爬到围墙上边的月季花，已经步入老年的他头发花白，笑容温厚慈祥，“这两天天气好，多出去走走，对身体好。”
　　白简将注意力从报纸上移开，看向陈前，“你今年……我记得是五十七岁了？”
　　“先生记性很好，再过几年我就该退休了。”
　　陈前二十多岁接近三十岁时便受聘在白家工作，白家宅邸宽阔，管理的不仅仅是一栋别墅而已，加上白简身上的秘密，陈前在这里一工作便是快三十年，期间没有结婚生子，直到现在，还是独身一人。
　　他似乎也并未觉得有什么不满足的地方，相反，他的全身心都交付于他的工作，白家被他管理得井井有条，大到每个月月圆时的人员安排，小到门廊上盆栽的摆放位置。
　　“退休之前，能看见白鹭小少爷病愈，我就满足了。”陈叔感叹一声，想起白鹭刚刚跟小鸟一样跑出去的欢快样子，眼神充满慈爱。
　　-
　　斯悦挑了一辆超酷的跑车，布加迪还没运回来，其他的也不是不能将就，斯悦觉得自己是一个很好说话也很能将就的人。
　　跑车是铅灰色，敞篷，去年的款式。
　　他记得他和斯江原提过，想要这辆车，但斯江原没买给他，不过过了没几天，他就看见斯相臣开着这辆车，张扬地停在了家门口。
　　那时候他以为是斯江原给斯相臣买的，又气又嫉妒又委屈，和斯江原大吵了一架，后来才知道是斯相臣故意气他，自己掏钱买的。
　　他和斯江原在很多时候，被斯相臣耍得团团转。
　　斯悦倒不是认为斯江原蠢，只不过当父亲的，多多少少会对子女自带乖宝宝滤镜，在这种滤镜下，被耍着玩儿简直是家常便饭。
　　“这也是别人送的？”斯悦上了车，车内一切都是崭新的，根本没人动过。
　　也正常，白简出门有司机，白鹭根本不会独自出门，而白原野工作室配有保姆车，于是车库就成了摆着好看的东西。
　　“这是我哥去年买的，”白鹭摸摸方向盘，满脸刺激地缩回手，快要跳起来，“我哥买了好些车，也是从去年才开始喜欢买的，这个就是他去年买的，不过他买了从来没开过，也不适合他呀，你看我哥，适合这样子……的跑车么？”
　　斯悦想象了一下，摇头，“不适合。”
　　是真的不适合，白简就适合坐在后座运筹帷幄，指点江山，而不是头发被吹得竖起来，油门踩到底。
　　“对呀对呀，搞不懂他为什么要买这几辆车，他又不开……可能是钱赚得太多没地方花了吧，有钱人的思想，我不懂。”白鹭感叹道。
　　斯悦趴在方向盘上，扫视了车库一周，“哪些是你哥买的？”
　　白鹭指了几辆车给斯悦看。
　　“那个那个那个，这这，左边第三个，对面第二排的最后一个……”白鹭脑子不太好，但记忆力还不错，都能记住，也是因为，白简买的车的气质与车库里其他车的气质完全不同，招摇又张扬。
　　斯悦顺着白鹭指的方向看去，逐渐想了起来，这几辆车，都是他以前很想要的车。
　　在和白简联姻前最想要的一辆车是，布加迪。
　　白简的布加迪本来就是为他准备的，虽然刚开始说有条件，要考试考好了才给他，但其实一早，白简买的车就是给他买的。
　　白简之前说过，他从在海中救起斯悦的那一天，开始注意斯悦。
　　因为白简的口吻过于轻描淡写，所以斯悦也没觉得有什么需要特别关注的地方，没什么特别的啊，因为白简救了他，所以会多关注他一些，好像也不奇怪，也说得通。
　　但当知道白简从那时起便开始收集他喜欢的车，斯悦突然品出来了点儿酸涩的味道，里头夹杂着一丝很不明显的甜，更多的是苦。
　　斯悦没有谈过恋爱，别说恋爱了，连觉得谁比较特别都没有过。
　　不过当时溺水，他真的有被白简黑色的耳鳍给特别到，他从来没见到过黑色的耳鳍。
　　他不知道暗恋是什么滋味，现在坐在车里，看着停在暗角里款式张扬的几辆车，想来，应该是苦大于甜的。
　　“阿悦，走不？”白鹭戳了戳斯悦的脸蛋，惊呼一声收回手，“跟我们人鱼一样Q耶！”
　　斯悦回过神，打燃火，一脚踩下油门，在冲破天花板的引擎声中，他嘁了一声，“本来就很Q。”
　　到研究所一个多小时的车程，下山还需要半个小时。
　　白鹭从来没这么爽过，他抓紧了安全带，平时服服帖帖呆在额前的头发都竖了起来，他拳头抵在胸口，“我好快乐！！”
　　考虑到带了人，而且路上限速，斯悦开得并不快，也不猛，白鹭那么激动……是因为没怎么出过门，哪怕出门，随行有司机，稳稳当当，可能连外边天都见不着。
　　陈叔捏着电话，挂断半晌后，他走到会客厅，同白简说道：“白简先生，安排随行的安保人员说，阿悦少爷和白鹭少爷跑得太快了，他们没来得及叫住，现在已经开车跟上去了。”
　　“……”
　　斯悦有注意到有一辆黑色的奔驰一直不远不近跟在他们后边。
　　在等红绿灯的时候便注意到了，本来一开始他想到了什么马路追击之类的电影情节，不过在看见车牌号的时候，他就知道对方是什么人了，是白家的人。
　　估计是白简让人跟来的。
　　白鹭也看见了，他把脑袋都快伸出去了，对后边的车挥了挥手，然后，竖了个中指。
　　“……”
　　斯悦瞧见了，“你跟谁学的？”
　　“电影里边都这样啊。”白鹭义正辞严。
　　“你整天不是在看粉红色吹风机？你应该去踩泥巴坑。”
　　“偶尔我也会看看别的，比如飙车大电影什么的。”
　　“你知道竖中指是什么意思？”
　　白鹭摇头，“不知道，还没来得及查阅，但是他们都这样，我觉得，应该还是有一定道理和依据的。”
　　狗屁的道理和依据。
　　斯悦觉得白鹭还是适合去看他的粉红色吹风机，他是真的会跟着电视里学。好的坏的都学。
　　斯悦不再说话，专心开车，白鹭主动说道，两颗黑眼珠格外明亮灼热，“阿悦，等我体检过后，是不是就能和你，和二哥一样，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没问题就行。”
　　“不是还有观察期吗？”
　　车在研究所门口停好，引擎声还没熄，斯悦就看见了白原野的保姆车停在研究所的大门旁边，这里都是自家人，安保措施了得。
　　浓密树荫底下，白原野没戴墨镜和口罩，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被他嚼烂，但却没抽，他是歌手，这点和人类一样，烟草坏嗓子，能不抽就不抽。
　　白鹭看一眼斯悦，然后推开车门，飞一样朝白原野跑去。
　　斯悦看见白鹭扑进白原野的怀里，白原野稳稳接住对方，脸色不虞，接着，不知道白鹭说了什么，白原野脸色好了点儿。
　　还是03接待的他们。
　　这段时间03在微信上和斯悦也有接触，所以他一上来就直接朝斯悦走去。
　　“你那朋友，可把我组长给烦死了，话怎么能那么多的？我们整组的人整天加起来说的话还没有他一个小时说的多。”03苦着脸，他看着年纪也不大的样子，萧暗的组员都比较年轻。
　　斯悦不知道作何回应，他拢了拢外套，面色冷淡，没有03那样熟络，不过03也习惯了，他在所里整天面对的组长可冷漠多了，所以他现在见着斯悦，心里还觉得暖暖的呢。
　　刷了门禁，在入口穿防护服时，03一边戴手套一边对白原野说道：“二少，这是07，他带你和三少去做体检，我先带阿悦去看看那烦人精。”
　　白原野嗯了声，转身提白鹭整理着衣领。
　　白鹭身高不够，衣服有点大，有点肥，他穿着松松垮垮的，不是那里太长，就是那里太粗。
　　“裤脚太长。”
　　白原野蹲下来给他挽裤脚。
　　“帽子，帽子。”
　　白原野直接给他盖上，遮住了半张脸。
　　白鹭甩了甩过长的衣袖，“哎呀，看不见啦。”
　　斯悦将魔术贴挨着贴好贴实，接过对方递过来的护目镜和半面罩，他一戴上，便只能看见一双眉骨凸出，眼窝深邃的瞳，03看得一愣，有些不太自然地移开视线。
　　这是斯悦第一次来白家的研究所。
　　大厅做的造型宛如科幻展览厅，各种巨大的圆形玻璃球悬挂于空中，大小不一，颜色不一，高矮不一，形成了一个各个星球组合而成的宇宙。
　　而底下则是研究所建筑分布图的沙盘，造型逼真，连路标上的小图案都没漏掉。
　　03带斯悦来到了周阳阳和江识意所在的那层楼。
　　周阳阳正躺在隔离室的地上晒太阳，门外的脚步声在经过三层钢板门之后，隔离室内依旧静悄悄的，直至周阳阳听见“滴”地一声。
　　他一下就从地上爬起来，跑到门口，整个像只壁虎一样贴在门上。
　　看见来人的眼睛，周阳阳立马脱口而出，“阿悦！！！”
　　斯悦声音在面罩后边变得很有磁性，少年音淡去了很多。
　　“这样你也认得出？”
　　“别说穿这样，你就是化成灰我也认识，”周阳阳一张脸都快从小窗里挤了出来，“快快快，跟他们说说，我要出来，这都多久了，我的伤都愈合了，让我出来走走，我快憋死了，你看我瘦得！”
　　周阳阳退后几步，转了一圈儿，还掀起衣服给斯悦看。
　　斯悦走近一步，“你腹肌没了。”
　　“……”
　　03在旁边笑出声，“他每天吃五顿，还要各种加餐，变着法折腾我们组长，还能有腹肌都有鬼了。”
　　03也巴不得这烦人精快滚，话多又吵，吃得多事儿也多。
　　“能出来吗？”周阳阳才不管他们有没有笑话自己，他只想出来放放风，哪怕一分钟都行。
　　斯悦看向03。
　　03梗了一下，掏出对讲机，“我得请示一下组长。”
　　03走到旁边，对那边说了几句什么，他回来后，调出门边的密码锁，输入密码后，对斯悦和冲出来的烦人精周阳阳说道：“组长说，出来的时间不能超过半个小时。”
　　周阳阳一把抱住斯悦，眼睛是真的红了，“带我走，带我离开这里。”很夸张，很苦情剧。
　　03露出不忍直视的表情，顺便说道：“组长说你要是跑，他会带人抓你回来，并且会写一份申请多关你两个月的报告。”
　　“……”
　　03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对讲机，塞到斯悦手里，“我还有事，你们聊，有事就call我们，这研究所反正是白简先生的，你家的，你随便逛。”
　　他说完后，疾步从走廊离开，看来是真的忙。
　　周阳阳还穿着病号服，斯悦看了看四周，墙壁内嵌有各种放置消毒物品的柜子，没上锁，斯悦从里边拿了一件防护服给周阳阳套上，带了护目镜和半面罩，周阳阳有些憋，“我们去看看老江吧。”
　　江识意所在的地方上了一道扫描全身的安检闸门，大概是关于江识意实验的等级太高了。
　　过闸门并不需要输入密码刷卡之类的操作，但只要你过去，操控室那边就能立刻受到闸门处传来的消息。
　　周阳阳毫不在意地，昂首阔步地走了过去。
　　大屏幕上，把周阳阳的骨骼扫描得像一只展翅的鸭子。
　　他站在对面，招招手，“阿悦，走啊。”
　　斯悦看着液晶显示屏上的扫描图，他走过去了。
　　展翅的鸭子人形骨骼图变成了一樽漂亮流畅的人形骨架，深蓝色的底，莹润的白色骨架，比例完美得令人忍不住发出惊叹。
　　周阳阳视线往下，看见了斯悦的髂骨处，不是和人类一样凸起的两块髂脊，而是纷纷往内，像流畅的美术线条，数量并不多，也就两三排。
　　是人鱼尾骨的骨骼形状。


第83章 
　　影像通过连接的网络传输到了操控室，墙壁上亮起绿灯，操控室现在所有工作人员都在，由于闸门影像只占据了一面墙上的所有竖屏影像中的其中一幅，所以没有人注意到影像中不同于正常人的骨骼图。
　　在没人注意到的时候，这张影像被人从后台彻底清除，同时江识意所在楼层的闸门扫描仪关闭。
　　周阳阳低头，撩起衣摆，用手指按了按自己腰和腿连接的那两块骨头，按完后不确定地看向斯悦，“阿悦，你骨头怎么长得和我不一样？”
　　正常人类脊柱以下连接骨盆，骨盆由髋骨和骶骨尾骨组成，很一目了然的人体构造。
　　从外部来看，人鱼在保持人形时和人类是一样的，没有任何不同，但扫出来的片子会在盆骨产生些微差异。人类构造如上，人鱼则比人类要多几根类似于肋骨但要比肋骨纤细一些的鱼尾骨，盆骨以下则又是和人类同样的腿骨趾骨。
　　而一旦变回人鱼再扫描，腿骨将全部不见，扫描出来的将会是完整的鱼尾尾骨。
　　周阳阳连人鱼尾巴都只见过照片，更别提认识扫出来的片子是什么样。
　　但斯悦无意瞒着周阳阳。
　　悠长，灼亮，弥漫着实验室消毒水和一些实验溶液味道的走廊中。
　　周阳阳在听见斯悦的话之后，脚步猛然顿住。
　　他脸色发生剧变，不可思议地喘了一大口气。
　　他将防护服和病号服的袖子一起挽起来，在斯悦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把揪住斯悦胸前的衣领，极重地将斯悦推在了走廊冰冷的墙砖上。
　　他喘息得很快，护目镜内面迅速集结了一层白色的雾气。
　　隔着半面罩，斯悦能听见周阳阳粗重的呼吸声。
　　但看不清对方的眼神。
　　“斯悦，你他妈疯了？”周阳阳罕见的正经严肃。
　　隔着两副护目镜，周阳阳也猜不到斯悦眼神是什么样子，或者想说什么，他收回手，甩了甩手臂。
　　“算了，懒得和你打架，我自己还受着伤呢，”周阳阳语气一顿，然后伸手指着斯悦，又指向自己，再指向前方，“我们四个，三个病秧子，就郑须臾一个没病的，你最有病，你脑子有病。”
　　“我还说江识意被恋爱脑病毒入侵呢，没想到你也算一个，你好样的，你这是什么脑，结婚脑病毒，怕是比恋爱脑病毒等级更高。”
　　“变成人鱼有什么好的，就那大尾巴，丑死了。”
　　斯悦伸手拽着骂骂咧咧的周阳阳往前走，“人都要死的。”
　　“那你现在去死。”
　　斯悦笑了声，隔着面罩，他嗓音变得极富质感，“我只是在谈论起死亡这个话题时比较坦然，因为比起死亡，我觉得很多事情都比它更有意义。”
　　周阳阳吸了吸鼻子，“你给我灌什么鸡汤？白简教你这么说的？”
　　“屁，”斯悦的深沉一秒破功，他双手插进防护服的衣兜里，走得散漫，“周阳阳，我跟你说，我要是成了就成了，没成你可以从现在开始哭丧，我不介意。”
　　“我不哭丧，我为什么要哭丧，你肯定能成。”不管是人类还是人鱼，周阳阳认的是斯悦，不是他斯家小少爷的身份，也不是他身为人类这个物种。
　　“我就是觉得，这太冒险了，你看老江……”周阳阳欲言又止。
　　他问过萧暗，萧暗嘴比蚌壳还严，死活撬不开，他是03嘴里套出来的话。他知道，江识意活不过这个夏天，好不容易接受这个现实，结果又来一个晴天霹雳——他想，说不定斯悦也活不过这个夏天呢。
　　“你们玩死我跟郑须臾算了。”周阳阳瓮声瓮气地说道。
　　斯悦不想瞒着他们，也瞒不住。
　　“那你要是成了，是不是……”周阳阳的语气很是一言难尽，“是不是我老了只能喝稀饭了，你还能飙车冲浪吃火锅？”
　　斯悦不想伤周阳阳的心。
　　他不回答，就是一种回答。
　　周阳阳看了看四周的监控，蹭到斯悦肩膀旁边，小声说：“那什么，你这个方法，风险大不大？你要是成了，我能不能也转一个，我把我大哥熬死，还能熬死我侄子，那我家的公司就是我的了。”
　　斯悦俯身，贴在他耳边，用同样低的音量回答了他。
　　周阳阳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我不行。”
　　斯悦挑眉，“你不是说人鱼那什么很大你很喜欢？”
　　“我说说，说说而已，”周阳阳挠挠头，“那郑须臾是不是也会被影响啊？”
　　白简和白鹭都提过转换的前提条件，对人鱼的基因要求十分高，虽然白鹭没有明确说过到底怎么样才算符合条件，但想来不会低到哪里去。
　　这么多年，从未有人成功过，可想而知，转换的条件是怎样可怕的苛刻。
　　或许，能达到这个条件的，只有基因先天优于普通人鱼的莱斯岛岛民们，而莱斯岛的人鱼，到如今，只剩下白简了。
　　“估计不会。”斯悦也不敢肯定。
　　事到如今，周阳阳也阻止不了斯悦了。
　　他心中五味杂陈，一方面是担心这事儿风险太大，斯悦不一定经得住，另一方面他又认为斯悦转换成人鱼不管是对他本人还是对自己都是有好处的，以后还能给自己养老送终，好兄弟给自己养老送终，想想都很刺激。
　　他们来到了江识意的隔离室门口。
　　03离开了，没有人给他们开门，斯悦只能隔着门从小窗外看见江识意。
　　江识意在那张实木餐桌上看书，他瘦得像一片纸，薄薄的，立在椅子上，四面墙没有窗户，但四面墙上都有灼亮的白炽灯，地面瓷砖上哪怕是有一根头发丝都能照得一清二楚。
　　天花板上面有两排排风口，一个进，一个出，进的是消毒喷雾，出的是室内已经被污染的空气。
　　门上挂着醒目的标识，三角形，黄色底，黑色的粗体字——A级污染物0410
　　周阳阳敲了敲小窗，沉闷的响，传进江识意的耳朵里。
　　江识意抬起头，看见的周阳阳那张被玻璃挤到变形的脸，他眼珠转了转，接着才看见站在周阳阳旁边的人。
　　露出的部分连侧脸都谈不上，因为包裹得太严实，半面罩加护目镜，不过哪怕仅仅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江识意也能认出对方。
　　隔着护目镜，斯悦觉得江识意的眼神模糊不清。
　　短暂的对视过后，江识意又重新低下头，注意力回到自己手里的书籍上。
　　“哎嘿，”周阳阳试图再拍几下门，被斯悦制止了，周阳阳放下手，“我就说他脑子现在坏得不行。”
　　“我陪你去别处走走，你不是觉得憋得慌？”斯悦语气轻松。
　　“行。”周阳阳一口答应。
　　他们绝口不提江识意的逃避，因为他们都清楚江识意为什么逃避。
　　-
　　白镜叫助手过来收好仪器，将打印出来的结果单整理好后放在了白简面前的桌面上。
　　“白简先生，您的各项身体指标略高于正常范围，估计是快月圆了。”白镜看着白简先生戴的眼镜，他也戴眼镜，但戴出来的感觉，和白简先生给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奇了怪了，怎么会有人做到完美得挑不出一丝毛病出来的。
　　的确是人鱼没错，不是神仙，检查出来的指标都说明了白简先生和他们是同样的物种，但同样的物种与同样的物种之间，差距居然也能大成这样。
　　白简翻着手里的结果单，听白镜继续说话。
　　“其实，您可以和阿悦少爷保持一点距离，我查阅以前前辈们的实验记录，发现有记载，被转换者依赖于转患者，不仅仅是情绪上，还有身体上……”
　　“自愿参与转换实验的人鱼，在实验结束后，经走访追踪发现，他们的寿命普遍缩减了三分之一。”
　　白镜看起来很忧心。
　　白简抬起眼，眸光淡然，“你觉得我寿命的三分之一是多少？”
　　“……”
　　白镜沉默了，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白简先生是莱斯岛的人鱼，虽然受过始祖的诅咒，却对他没有别的太大的影响，莱斯岛人鱼的寿命普遍在七八百岁左右，也就是说，就算缩减三分之一，也还剩下三四百岁。
　　横竖，都比他们普通人鱼要长寿。
　　“可是，您是靠您自己的身体在滋养他，多少还会别的影响，”白镜紧皱眉心，他看起来比白简要年长，严肃的神情让不远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助手感到心惊肉跳，“我建议将他安置在研究所。”
　　白简手中的报告缓缓放下，轻轻落在桌面。
　　他手指敲了敲桌面，“不管是出于医生还是晚辈的角度，我理解你的担心，但应该遵守的规矩，还是不能忘记。”
　　白镜被白简语气中的冷漠与诡厉扎得浑身冰凉。
　　见白镜沉默不语，白简语气重新变得温和起来，他亲手给白镜倒上茶，用与好友闲聊般的口吻说道：“不仅是阿悦在依赖我，人鱼与伴侣之间，本身就是相互依存。”
　　报告被白简翻到后边两页，被推到白镜跟前，他手指轻点最后两项数据，“看这一列。”
　　这一列是人鱼激素中含有的某项特定的，到死都不会发生改变的数据，但白简不同，每到月圆，这项数据会平地拔\\起，超过正常数据的十倍不止。
　　而数字越大，说明白简当天情绪越不可控。
　　以往每临近月圆那两天，这项数据就会慢慢往上升，上升的速度大概是每天翻一到三倍，或者直接翻五倍六倍，极不稳定，但今天的检查，这项指标却只超过正常指标的些微。
　　白镜惊愕地看着白简。
　　白简淡定地煮茶，眉眼温润如玉石，“他带给我的，远超过于我给他的。”
　　他看来起来对寿命缩减表现得那样无所谓，让白镜愕然的同时也怀疑，白简先生是不是已经活腻了。
　　-
　　斯悦在看一个实验室里做实验，和周阳阳一起。
　　“嚯！”
　　“噫…”
　　“我去。”
　　两人低声一起一落，站在偌大的玻璃门外，因为不能进去，只能在外边看。
　　他们做的实验，斯悦也看不懂，门口贴的标识也是三角符号加黑色粗体字，不过不是认识的字，是跟蚯蚓一样弯弯曲曲的到处爬的字体。
　　实验室最中间的长桌上摆放着很多试管，容量大小不一，密密麻麻的，可能有几百支，每支试管里都有溶液，颜色不一样，估计品类也不一样。
　　实验员手里拿着一支透明试剂，往桌子上其中一支试管里滴了一滴，“砰”地一声，试管炸了。
　　斯悦和周阳阳的反应比实验室里的人的反应还要大，里头的人已经见怪不怪。
　　“你给我带了吃的没有？”周阳阳忽然想起。
　　斯悦沉默了几秒钟。
　　“好呀，你居然没带！”周阳阳捏着嗓子就要闹，“我要闹咯！”
　　“车里应该有，我去看看，”斯悦是和白鹭一起来的，白鹭不可能空着手出门，肯定带了不少吃的，“你大厅等我。”
　　研究所的大厅有休息区，供应咖啡和蛋糕。
　　虽然免费，但需要刷员工磁卡，而且那些咖啡和蛋糕是研究所里的人自己捣鼓出来的，所有口味都奇奇怪怪的，周阳阳让萧暗给自己买过一次，味道有点像已经开过封没喝完放了一周的牛奶，又酸又臭。
　　狗都不吃。
　　斯悦脱下防护服丢进垃圾桶里，他车停在研究所门口的停车场内，穿过绿植茂密的植物园，也得要十几分钟，研究所将自己藏匿在深处。
　　白鹭的确带了吃的，还不少，辣的甜的酸的，零食甜品卤味。
　　有三分之二都是周阳阳也喜欢的。
　　斯悦挑了几种，拿在手里，关上车门，还没来得及往回走，从不远处就驶来一辆银色的小轿车。
　　头顶树叶巨大锋利的棕榈树在柏油路面上印出一个接一个的伞状树荫，小轿车从树荫中穿梭而来。
　　斯悦视力好，车还没驶到眼前，他就看见了车上的人。
　　是认识的人，只不过出现在这里，会让人感到有些意外。
　　小轿车在斯悦身旁的车位稳稳当当地挺好，而后，周文宵从副驾驶上下来。
　　看见斯悦，周文宵也露出有些意外的表情，“斯悦？你怎么在这里？”哪怕是惊讶，他都不疾不徐，显得格外从容温和。
　　“您不是开会去了？”他记得陈叔是这样说的，说周文宵有事。
　　“会议临时取消，三言两语说不清楚，不过今天来这里也是办事。”周文宵没说自己来做什么，他也没义务把什么都要和斯悦说得清清楚楚。
　　研究所之间，不管是企业家自己投资建立的，还是zf支持创办，身在同一个行业，平时难免需要打交道，以及实验上的交流与学习，所以斯悦对周文宵会出现在这里，也飞快理解了。
　　“一起进去？”周文宵主动邀请。
　　植物园里的很多植物斯悦都叫不出名字来，斯悦的视线掠过一株接一株的枝繁叶茂的灌木，听着周文宵稳健的步伐，皮鞋踩在石板路上是有声音的，虽然不响，但莫名地令斯悦心烦气躁。
　　“你这段时间一直在家里？”周文宵开口，嗓音低沉。
　　“嗯，生病。”斯悦脸不红心不跳。
　　树荫将周文宵斯文柔和的脸部轮廓切割成黑白分明的几块，他眼里流露出担忧，“之前听陈管家说过了，生这么久的病，学业可别落下啊。”
　　“谢谢老师，我知道的。”斯悦还是下意识叫周文宵老师，当时第一次见，也是叫的老师。
　　风从植物园上边吹拂而来。
　　从植物园植株枝叶的缝隙中钻进来。
　　掠过斯悦露在空气中的脖颈，带来一阵凉意。
　　“别动，”周文宵忽然沉声说，他手指伸到斯悦的衣领上，拿走了一个什么，给斯悦看了看，是一只小青虫，“估计是从树上掉下来的，差点掉进你衣服里了。”
　　周文宵晶亮的眸子像水一样温润而又包容。
　　斯悦企图寻找出一丝破绽，作为自己的直觉的证据，但很可惜，他失败了。
　　可能是周文宵真的没有任何问题，也有可能，是因为他隐藏得太深。
　　周阳阳早就等急了，他时不时往后边电梯的方向看一眼，就怕萧暗突然出现来抓他回去，说好的半个小时，现在时间早就过了。
　　看见斯悦的身影，周阳阳急不可耐地站了起来。
　　斯悦过了安检，把手里的零食和阿姨做的卤味甜点丢到周阳阳怀里，周阳阳把护目镜掀到头顶，扒下半面罩，打开一盒蛋挞往嘴里丢了一个。
　　“我真的要哭了。”周阳阳声音变得沙哑，“你是不知道，我这段时间吃的东西真的不是人吃的，能生吃的东西他们绝对不给我吃熟的，能不放盐就不放盐，偶尔萧暗给我带的蛋糕，味道还像shi。”
　　蛋挞皮还是脆的，中间放了草莓果酱，草莓酸甜，蛋液奶香味十足，周阳阳直接一屁股坐在沙发上，风卷残云般地吃起来。
　　周文宵穿好防护服，接过递过来的半面罩和护目镜后走进来，“叮”地一声，电梯门打开了，白鹭和白原野从里边走出来，身后跟着萧暗。
　　周阳阳往斯悦后边躲了躲，嘴里也没停下。
　　白鹭一看见周文宵，眼睛立马亮了，他撇下白原野，朝周文宵跑过去，热情地扑进周文宵怀里，“周所长，你怎么会来这里？”
　　周文宵接住白鹭，让他站好，笑得开怀，“刚好过来办事，你怎么在这里呢？”
　　“阿悦带我来体检。”
　　周文宵笑意越发富含深意，“检查结果怎么样？”
　　白鹭挥了挥手里的检查单，“一切正常！谢谢你！”
　　“不用谢，之后也要注意好好做康复，暂时不要过量运动，等康复期过了，你就会和正常的小人鱼一样了。”周文宵很贴心。
　　周阳阳用叉子叉着蛋糕，听得云里雾里，“这人还会治病呢？还包售后，不错，不错。”
　　他没得到斯悦的回答。
　　疑惑地抬起头，却看见斯悦皱着眉，一脸严肃地看着那还在说话的两人。
　　白鹭看着周文宵的眼神分外热切，抱着人家的手臂，跟用胶水粘了上去似的，周阳阳吧唧两下，仰头说道：“小白鹭越来越智障了，他确定自己的病治好了？”
　　周阳阳说话不着天也不着地，但却让斯悦心里莫名慌了一下，看着相隔几米的白鹭，他握了握拳头，有些茫然。
　　白鹭看起来比以前好多了，可他却始终觉得不对劲，但又查不出来任何问题。
　　不管是白鹭本人的感受，还是仪器检查出来的各项报告，都没有不正常的地方，一切征象都在告诉斯悦，他那不是直觉，他那是错觉。
　　“拜拜哦。”斯悦愣神间，白鹭已经和周文宵做了告别，依依不舍的眼神令白原野感到不悦。
　　“二哥，”白鹭戳了戳白原野，“你不喜欢周所长吗？”
　　白原野表情冷淡，“我和他不熟。”
　　“我和他熟，我觉得他人好好哦，如果我有妈妈，那我妈妈就是阿悦妈妈那样的，如果我有爸爸，那我爸爸就是周所长这样的。”
　　白原野打破了白鹭的幻想，“你什么都没有。”
　　白鹭无言片刻，扭头看着白原野，“难怪你黑粉那么多，活该。”
　　白鹭和白原野说完，跑到斯悦面前，“二哥带我去吃饭，阿悦你去吗？”
　　斯悦视线落在白鹭琥珀色的眼珠上，一如既往的清澈见底，就跟能看清最底下砂砾的浅海区一样，“白简还在家，我得回去，你和白原野吃完饭，早点回来。”
　　“好！”白鹭重重点头。
　　目送白鹭和白原野两人离开，周阳阳顺手撕开一包卤鸭掌，“别说，白鹭长得还挺可爱，跟我妈养的萨摩耶似的。”
　　他啃到一半，萧暗过来了。
　　“我还要隔离多久？”
　　斯悦垂下眼，“半个月。”
　　“再见。”
　　萧暗跟索命的阎罗一样站在了周阳阳跟前。
　　周阳阳把零食全薅到了口袋里，对斯悦挥挥手，“掰掰。”
　　斯悦是一个人离开的。
　　03从楼上下来，“我送你！”
　　斯悦头也没回，“不用，我认识路。”
　　从研究所大楼出来，经过几步用巨石垒起来的台阶，站在植物园里，手边是一丛从热带移栽过来的芭蕉，在青北这种潮湿又多变的气候中，居然也能活得这么好。
　　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一般，斯悦脚步顿住，缓缓转身，他抬起头，隔着数不清的各种形状的树叶，准确无误的捕捉到了站在三楼最边上一扇落地窗后面的人。
　　周文宵手里拿着文件夹，也看见了站在下边的斯悦，他温柔地弯起嘴角，仿佛能包容世间所有美好与罪恶。
　　-
　　斯悦慢悠悠地开车回家，太阳已经快落下了，香樟树林的树叶被晒了一整天，此刻蔫了吧唧地都把叶片软着垂着。
　　他自己把车开进车库，从电梯直接到主屋大厅。
　　入夏老早就已经在电梯门口蹲坐好了，门一打开，他就冲进去，围着斯悦转悠。
　　白鹭不在，白简是不可能陪入夏玩的。
　　斯悦把入夏抱起来，抬头看见坐在沙发正中间的白简。
　　他背面是橙红色的夕阳，将主屋晕染得如同醉了酒一般。
　　正面则浸在暗处，镜片反出零星的光。
　　斯悦下意识屏住呼吸。
　　大概是因为他现在已经不完全算是人类了，较之以前的迟钝，他现在的危机察觉意识大幅度提升，所以他在与白简眼神的瞬间，就觉察到了不对劲之处。
　　他看向白简身后，看向四周，今天是……周五——月圆的前一天。
　　比起明天晚上，今天的白简，将也不会太正常。
　　入夏压根不愿意靠近白简的周围，更别提靠近白简了。
　　还没走几步，入夏就在斯悦怀中挣扎起来，跳到地上，一溜烟地跑了。
　　留下斯悦一个人面对白简。
　　斯悦认命地朝白简走过去。
　　绕过沙发与茶几，斯悦站在白简跟前，还没来得及开口向白简说自己见到了周文宵，没有说自己的感受，就被白简抓入怀中抱住。
　　人鱼潮湿黏腻的气息早就将空气都影响到，斯悦的嗅觉令他忽视不了黑尾人鱼的诡厉与凶悍。
　　白简的手臂横过斯悦的后腰，斯悦腰细，直接就被圈死。
　　“阿悦，你不乖，你怎么总乱跑。”人鱼的声线温和平稳，但说出来的话让斯悦头皮隐隐发麻。


第84章 
　　斯悦抬起手，将手指悄悄探至白简耳后，指腹触摸到的鳞片潮湿冰凉，像是摸到了冰冷的刀刃，鱼鳞表面的冰凉湿意顺着指腹瞬间传达到全身。
　　白简这时候和平时是不一样的，需要小心对待。
　　最好是分房睡，才能暂时保证人身安全。
　　但斯悦没那个胆子提。
　　他总觉得，现在的白简和平时的白简不是一个人，准确来说，是，但并不完全是，返祖后的白简，展现出来的更多是他性格的反面，或者说，是他不想让人看见，一直掩饰压抑的那一面。
　　白简抱了斯悦一会儿，斯悦任由他抱着，盯着夕阳缓缓落下，只剩下一道缥缈的光线还停留在地平线上。
　　而已经无限接近于完满的月亮早在下午的时候就在天际的另一边悄然升起。
　　陈叔抱着几枝芍药从后门走来。
　　看见这一幕，他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时，一直安静着没有任何动作的人鱼就被惊扰到了，他抬起头，乌黑幽暗的视线不悦地投向陈叔。
　　陈叔瞬间便觉得自己被一头猛兽擭住。
　　他喉头发紧。
　　视线及时被一道白色隔断。
　　斯悦将白简的脑袋按进怀里，扭头对陈叔低声说道：“您先回房间吧。”
　　陈叔微微皱着眉心，眼中有隐隐的担忧，“您注意安全。”
　　等白简再次抬头的时候，陈叔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餐厅通往客厅的那道门廊，旁边的柜子上是陈叔放下的那束粉白色芍药。
　　白简耳后鳞片缓慢消失不再时，已经是半个小时之后，从他将斯悦轻轻拽到身边坐下的时候，斯悦就知道，白简恢复正常了。
　　斯悦松了口气，他往沙发上一靠，“你还知道我是谁吗？”
　　白简温润的眼神在月光底下更显柔和，主屋的灯在之前没亮，现在也没有人去开灯，此刻的时间段正处于当天白日与夜晚交接的昏暗时刻。
　　他倾身，打开了沙发旁边的一盏落地灯。
　　灯管瞬时将四周照亮，也让斯悦现在的脸色看起来一片惨白。
　　“吓到你了？”白简微蹙眉心。
　　“我还好，你吓到陈叔了。”斯悦实话实说，因为除了一开始那几分钟他心跳加速跳动了以外，之后很快平复，白简不会伤害他，意识到这一点，那无论白简变成什么样子，斯悦都能坦然应对。
　　返祖后，保持人那一部分的理性很是艰难，不然返祖没有任何意义。
　　白简也不能违背自然原理，返祖时，他理智摇摇欲坠，所剩无几，属于兽类的凶悍残忍埋在基因最深处随时都能喷涌而出，而他对伴侣的独占欲外露也是显而易见的，他甚至不允许陈叔靠近。
　　“明天下午，我让司机陪你去别的地方，等过了明晚，我去接你回来。”白简抚平斯悦衣角褶皱，温和道，“你留在家里，我总是想找到你。”
　　循着斯悦的气味，只要斯悦身处白家宅邸，它总能轻而易举地找出斯悦——不管斯悦藏在哪里，哪怕是最不惹人注意的小阁楼。
　　“平日里都还好，现在你身体比较虚弱，容易受到我的影响，靠近我，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白简为斯悦考虑得处处周到。
　　“那你呢？”斯悦怔然了几秒钟，“没我你能行吗？”
　　他狐疑的样子像只傲娇的猫咪。
　　“能，”白简笑着回答道，“以前都是这样过来的。”
　　“以前一百多年，都是这样的？”到底是怎么样的，其实斯悦也不清楚，上次白简在月圆时摆了满桌子的章鱼触手，就已经非常具有视觉冲击力了，不仅是触觉，各种觉，都在那一晚被冲击到，
　　白简挑了挑眉，“阿悦这是什么表情？”
　　斯悦摸了摸脸。
　　“你在同情我？”
　　斯悦否认道：“不是同情，我就是觉得你挺惨的。”
　　“……”
　　主屋的灯猛然被拍亮，斯悦被突然亮起来的灯扎了下眼睛，他回过头去看，发现门口站了一道黑色的身影。
　　黑影走进来，走进光亮里，斯悦也适应了现在的亮度，看见进来的人是白鹭。
　　“你们怎么不开灯呀？”白鹭手里拎着几个牛皮纸袋，“二哥临时被经纪人叫走了，不能陪我吃饭了，他给我买了好吃的，让我自己回来了。”
　　白鹭丝毫没有打扰了斯悦和白简的意识，他走过来就紧紧挨着斯悦坐，“好累哦。”
　　白简站起来，“我还有工作，阿悦，你早点休息。”
　　斯悦点点头。
　　白鹭看着白简离开的背影，捂住胸口，“我哥刚刚是不是不对劲？”人鱼对气味很敏感，不是人类嗅觉可以嗅到的，更加不是传统意义上可以用文字描述形容的味道。只有同类之间才能分辨出。
　　“压得我有点闷闷的，我先去对面坐。”白鹭拔腿就跳到了斯悦对面的沙发上，脸色转换过来，“阿悦，真佩服你，你居然不怕我哥。”
　　“喏，给你，小蛋糕。”白鹭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切角千层。
　　斯悦不是很喜欢甜的，如今就更加不喜欢了。
　　哪怕是加了水果和面粉，也压不下牛奶的那股腥味，更何况，面粉那么干，但斯悦不好直接拒绝白鹭，白鹭太热情了，他接到手里，用叉子切了一小块喂进嘴里，听白鹭说了几分钟的话后都没能成功咽下去。
　　“二哥好忙啊，他说好陪我吃饭的，结果一个电话就把他叫走了，阿悦，你说，这是不是事业心太强了啊？”
　　“阿悦，我发现你比刚到这里来的时候要变帅了，是怎么回事？”
　　“阿悦，你尾巴长出来了吗？是不是很痛呀？”
　　“真的是白色的吗？和你上次脖子上的鳞片是一个颜色？”
　　白鹭问得停不下来，他有一百万个为什么。
　　斯悦弯腰将嘴里已经融化的奶油吐到垃圾桶里，抽出纸巾擦嘴，“你怎么这么多问题？”
　　“好奇嘛。”白鹭吃蛋糕不用叉子，直接用双手捧着啃，啃得半张脸都是奶油和面包屑，“阿悦，你这段时间转换的时候，有没有很难受？”
　　斯悦喝了几口水，漱掉嘴里那股冲到天灵盖的奶腥味儿，才慢悠悠回答，“我觉得还好。”反正疼过后他就忘了。
　　“那你长鳞片的时候会疼吗？”
　　“不会。”
　　“最开始长的是哪个部位的鳞片啊？”
　　“耳后。”
　　“除了我哥的基因，还有其他的方式辅助吗？比如药物什么的……”
　　斯悦想起白简曾给他看的那一管始祖基因，但估计不能告诉别人，他眼睛垂下，落在茶几上那盘水果上，“没有了，都是靠的白简。”
　　“哦……”白鹭舔着嘴角的奶油，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轮到斯悦询问白鹭了。
　　“你和周文宵的关系怎么变得那么好？”
　　“什么叫变得那么好？我和他一直都很好啊，他给我治病，他当然好了。”白鹭窝在沙发里，往嘴里大口塞着蛋糕，“唔，好甜，好好吃。”
　　斯悦看他疯狂进食，蹙起眉头，“甜食吃多了对身体不好，你适可而止。”
　　“那我总是很饿嘛，周爸爸说不能控制我的饮食，要吃好，身体才能好得快。”他理直气壮，还搬出了周文宵。
　　不过白鹭话说得含糊不清，斯悦疑惑道：“皱巴巴是谁？”
　　“是周爸爸，周文宵周所长。”
　　“你还认人家当爸爸？”
　　“他给我治病啊。”
　　“你逻辑不对。”
　　“挺对的啊。”
　　斯悦喝了口水，为自己居然和白鹭理论逻辑感到羞愧。
　　“算了，你要是有什么不舒服的记得及时和我，或者和陈叔说。”斯悦踢掉拖鞋，往沙发里一靠，本来他想说也可以和白简说，不过看他那样子，估计是不会管白鹭，人鱼都这样。
　　“好呀。”白鹭专心地啃着蛋糕。
　　-
　　天色逐渐暗下去，月亮高悬于空。
　　江家别墅里。
　　温荷陪伴闺蜜孟兰芝送走所有前来吊唁的宾客之后在客厅休息，家里的阿姨和管家在整理物品和到场的宾客名单。
　　孟兰芝摘下胸前的白色菊花，拉着温荷到了二楼主卧。
　　她双手发抖，打开主卧的电视，翻出一段视频给温荷看。
　　温荷本来被孟兰芝突然的行为搞得一头雾水，直到看见电视上播放出来的这段视频。
　　这是江家别墅大厅的监控。
　　连人脸上的毛孔都能看得清楚的高清画质，所以对孟兰芝的伤害也是成倍增加。
　　自己的儿子杀了自己的丈夫，而现在自己的儿子不知所踪，更令人感到毛骨悚然的是，缓慢爬满男生整张脸的灰白色鳞片。
　　“那是，小意？”温荷找到了自己的声音，语气有些迟疑。
　　“我想了好几天，决定还是告诉你，不和你说，我真的不知道应该和谁说了，阿荷，你说我该怎么办？我该找小意回来吗？他还会回来吗？”孟兰芝没有问要不要报警，因为这是不可能的，她和温荷都清楚，她不会报警抓自己的儿子。
　　“阿荷，我怎么办呢？那是小意啊，我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他没有联系我，也没有去公司，我打不通阳阳的电话，须臾也回答得含糊其辞，你帮我问问阿悦，问问他知不知道小意在哪里？”
　　仅仅一周不到的时间，这名在青北出了名的名流贵妇的双眼就凹陷了下去，零星雪白爬上她的双鬓，憔悴的脸令她比之实际年龄看起来年老十岁不止。
　　斯悦接到温荷电话的时候，他已经准备睡觉了。
　　温荷见过斯悦脖子上长出鳞片的样子，虽然要比小意脸上的要美观许多，可它们都本应该是出现在人鱼身上的东西——那是鱼鳞。
　　温荷站在走廊里，将手机压在耳边，低声问道：“阿悦，你有事瞒着妈妈吗？”
　　斯悦感叹他妈的聪明，温荷要是直接问江识意在哪儿，他肯定回答不清楚不知道，温荷也无比清楚这一点，所以她直接了当问斯悦是否有事情瞒着她。
　　斯悦是个表面叛逆实则心软善良的孩子，她相信斯悦不会欺骗她。
　　“我以为孟阿姨不会和你说什么。”这通电话，来得有些迟，斯悦本以为在温荷离开白家当天就能接到的，比预估的时间要迟了好几天，估计是葬礼办完了孟兰芝才告诉温荷。
　　“我没法跟您说，”斯悦把头发抓得乱七八糟的，“您就当江识意死了就成，不用问得那么清楚，和孟阿姨也这么说。”
　　错虽然不在斯悦，但却是因斯悦而起。
　　孟兰芝身为江识意的母亲，不可能完全一点都不怪斯悦。
　　更何况，是否要让孟兰芝知情，也得问过江识意本人的意见。
　　温荷不再追问，问了一些斯悦的近况，得到令人安心的回答之后便挂了电话，斯悦大大地松了口气，他不擅长撒谎，还是对着温荷撒谎，所以还不如直接了当地告诉温荷，他不能告诉她真实原因，至于该如何与孟兰芝解释，那就是温荷的事情了。
　　孟兰芝大学毕业后每两年就与江进步入婚姻的殿堂，她与江进一个慈母一个严父，但对江识意的要求都是同样的苛刻，只不过扮演的角色不同，小时候江识意还会亲近慈母孟兰芝，后来发现这是和严父搭建的戏台子之后，就逐渐封闭了内心，与她和江进之间的交流越发地少。
　　挂了电话之后，斯悦盯着天花板看了良久，困意准时袭来。
　　他抱着被子，在床上翻了几圈儿，也没挨着边。
　　睡衣惺忪间，他做了一个梦。
　　梦见自己被巨大的黑色的鱼尾圈住腰和双腿，强有力的鱼尾完全不是人类的力量可以撼动的，鱼尾上覆盖的鳞片如刀刃一样刮得双腿生疼，而一寸寸收紧的鱼尾，似乎要将他的双腿整个绞断，不像是被鱼尾圈住，倒像是被森林里的绿蚺攀附缠绕。
　　感觉在梦里都快要窒息了，斯悦猛然睁开眼睛。
　　入眼一片昏暗，窗外月光冰凉如霜。
　　站在床边的黑影将斯悦吓了一跳，所有的睡意在这一瞬间全部跑光了。
　　待逐渐看清黑影的面容轮廓之后，斯悦咚咚跳的心跳才缓和下来，他摊开双臂，“你忙完了？”
　　白简膝盖跪上来，气息极具压迫性。
　　他躺在斯悦身边，很自然地就将斯悦揽入怀中，“我以为你已经睡着了。”
　　“怎么醒了？”
　　斯悦还没从噩梦中缓过神，“我梦见你要缠死我，吓醒了。”
　　白简失笑，“那是梦。”现实里的白简不会这样做。
　　斯悦的手伸到被子底下，放在了白简的髋骨上，手指比了比，“话说，人鱼的鱼尾真的可以绞死一个人吗？”
　　“绞死？”
　　“对，就和蛇缠一样。”
　　“有点难度，”白简语气温柔耐心，指腹无意识按压着斯悦凸起的漂亮肩胛骨，“人鱼和人类本质上是差不多的物种，在水里才会有碾压性的优势，而鱼尾长度不足以形成缠绕的条件，长度不够，力道就不够。”
　　“那拍死呢？”
　　白简手指冰凉，让斯悦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既然是在水里，何须那么麻烦，直接拖入水下，氧气总有用尽的时候。”白简语速缓缓，带着一丝丝莫名笑意，让斯悦想起来，之前那几个富二代就是这样，人类没有人鱼可以在水中呼吸的能力，只要把人类拖入水中，不需要用什么招式，人类就百分百会死亡。
　　斯悦把脸往白简脖子埋，“困了。”这个话题没意思，让斯悦产生一种我为鱼肉的不适感。
　　人鱼的手指捏上了斯悦的下巴，熟悉的冰凉潮湿的感觉迎面扑来。
　　斯悦身体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好了，这下真是白简为刀俎了。
　　“啊……”斯悦主动张开嘴。
　　“……”
　　半天没有等到回应，斯悦好奇地睁开眼睛，漫天的霜白月光下，他首先看见的不是白简优越柔和的面部轮廓，而是竖起来的黑色耳鳍，月光绕着耳鳍边缘描绘了一层冷冷的白光。
　　！
　　斯悦下意识地推开白简。
　　手一伸出去，斯悦就后悔了，这种推拒的动作对于现在的白简来说……可能会让对方发疯。
　　果不其然。
　　白简规律的呼吸停顿了两秒钟。
　　他喉间发出一种不满的像极了丛林野兽的嘶鸣，低沉沙哑。
　　斯悦顿时汗毛都竖了起来。
　　“白简？”
　　他不安地唤了对方一声。
　　希望白简还有属于他本来的理智。
　　半晌过去，在斯悦一声比一声重的心跳声中，白简轻轻“嗯”了一声。
　　斯悦的手缓缓地放在了白简的脸上，这是他第一次在这种时候主动触碰白简，上次，上次不算，上次没有。
　　身边的人鱼像是有被安抚到，不善的气息逐渐收敛，它将柔弱的人类揽入怀中，嗅了嗅对方身上熟悉的味道，亲了亲人类的耳廓。
　　它的吻逐渐变得热切。
　　从耳廓到脸侧到鼻尖，到脸颊上每一处，最后才落在嘴唇。
　　斯悦完全不知道自己何时睡着的，但能确信是在白简怀中闭上眼睛的。
　　他早上醒来时，天已经大亮，白简早已经起床了。
　　斯悦睡衣被换了，换成了一件宽松的衬衫，不是他的，是白简的，斯悦不穿这样商务型的衬衫，一板一眼的严肃，一点设计感都没有。
　　大概是这段时间瘦了很多，所以衬衫显得非常宽大，也长，长主要是因为身高，他比白简矮了半个头。
　　没裤子。
　　衬衫衣摆盖住应该盖住的地方。
　　白简房间也没有斯悦可以穿的衣服，他去看了衣柜，打消了从白简衣柜里找出自己能穿的裤子，睡衣丑，运动裤丑，一水儿的西装裤看不出任何区别。
　　他就这样站在洗手间刷牙洗脸，慢腾腾挽起衣袖，弯腰接水洗脸的时候，他才看见腿上的浅青色——从膝盖内侧一直往上，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掐过一样。
　　看了会儿，斯悦放弃再深入地想，反正白简在月圆这两天做出什么缺德事出来他都不会觉得意外，总不能是他自己抱着腿啃的。
　　他从洗手间出来，白简正好拿着他的一条牛仔裤进来，在看见斯悦就穿着一件衬衫站在洗手间门口的时候，眼神微微一凝。
　　“你怎么知道我起了？”斯悦面色如常地走到白简面前，从他手里捞了裤子就开始穿，动作流畅，表情自然，语气也很自然。
　　白简看他摇摇欲坠，伸手扶了一下，“在楼下听见了。”
　　斯悦抬眼，“你整天偷听我在做什么？”
　　“……”
　　“时刻关注你的状态是我的义务。”白简不疾不徐。
　　斯悦穿好裤子，将扣子扣好，顿了顿，“大了。”
　　“你之前腰围多少？”春夏的衬衫很薄，又是白色，斯悦洗脸时滴了水在衣服上，那块儿布料变得透明，刚好贴在锁骨上，他锁骨凸起来，形成两个深深的凹陷阴影。
　　“忘了。”斯悦掐了一把，“腹肌要没了。”
　　瘦出来的腹肌没有意义，那都是虚的。
　　白简揉了揉斯悦的发顶，“等转换结束了，我陪你吃饭。”
　　“下楼吃饭吧，吃完饭我让人送你走。”白简从衣柜里取出一条皮带，走到斯悦跟前，给他扎上后，见斯悦露出嫌弃的表情，“怎么了？”
　　斯悦：“有点丑。”
　　几百年的代沟叠加起来估计比世界上最深的海沟都还要难以跨越，更何况是相差几百年的审美。
　　不到二十岁人类男孩子的审美，和白简完全是两个极端。
　　-
　　起床已经是中午，斯悦直接用了午餐。
　　从下楼开始，白鹭就眼睛也不眨地盯着他。
　　“看什么？”斯悦问道。
　　白鹭抱着入夏，从斯悦的盘子里拿了一块儿海鲜饼，咬了一口之后皱皱眉，看向从厨房出来的林姨，“有点腥。”
　　林姨有点茫然，“我去过腥味了啊，怎么会腥呢？阿悦少爷都说没有腥味啊。”
　　斯悦喝着粥，“你居然还知道腥？”
　　白鹭挠挠头，说起了别的，“我哥说你今晚不在家里。”
　　“嗯，不在家里，明天回来。”
　　白鹭当然知道是因为什么，他继续挠头，“那你不在，我哥会不会把我撕了吃啊？”
　　“……”
　　白鹭显然是想跟着斯悦一起出去玩儿，但他还在恢复期，呆在家里对他而言是最合适的，而斯悦随行的两个医生，都只是为了照顾斯悦，哪怕斯悦没有任何问题，他们也需要跟着。
　　如果带上白鹭，如果途中发生了什么意外，一是照应不过来，二是他们并不十分了解白鹭的病程，治疗可能也不会太周到和符合白鹭的疾病需求，所以白鹭还是呆在家里比较好。
　　于是白鹭就一直黏着斯悦，他一直黏糊糊的，斯悦也习惯了。
　　窗外天色暗下来。
　　阳光从早上起就一直不够亮，用过午饭后，光线索性整个消失了，天色变得阴沉，乌云压顶，但也不像要下雨的样子，就是很昏暗。
　　“怕是要下雨。”陈叔看着不算好的天气，取了一件风衣递给斯悦。
　　斯悦穿上陈叔递过来的外套，一边胡乱扎腰带，一边朝白简告别。
　　“回去吧回去吧。”他显得很是豁达。
　　白简笑着，眼里温润无比，耳后黑色的鱼鳞一片一片的出现，他牵起斯悦的手，亲昵地捏了捏斯悦的小拇指，“注意安全。”
　　“会的会的。”斯悦试图将手抽回来。没成功。
　　“是不是有点冷？”白简又笑着问道。
　　斯悦对白简的态度感到有些摸不着头脑，他呐呐道：“还好吧……”
　　两个医生已经收拾好了装备，两人走过来，“可以走……”话还没完全说出口，他们后边没说完的字眼就在白简漆黑的视线下戛然而止。
　　斯悦瞥见两个医生僵住的步伐和僵硬的表情。
　　缓缓将视线移到白简的脸上。
　　连瞳仁都见不着的漆黑眼瞳，一瞬不瞬地盯着斯悦。
　　斯悦咽了咽口水，知道自己今天是走不了了。


第85章 
　　陈叔站在白简身后，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微微垂首，“白简先生……”
　　人鱼紧握着伴侣的五指慢慢松开。
　　他眼底的墨色逐渐淡去，恢复成了平日正常的瞳色。
　　李韧和赵丰满是从自家研究所调过来的A级研究员，已经在白家宅邸待了近半个月，两人都是人鱼。
　　研究所与白简的关系大概能用父子关系形容，祖孙也行，他们对待白简甚至比下级对待上级更加具有服从性，如果职员是人类便还好，人类最讲究表里如一的平等，人鱼则不是，人鱼表里不一，隐藏在血脉里的动物基因让他们下意识地敬畏甚至无条件服从比自身强大的人鱼。
　　李韧与赵丰满对视一眼，赵丰满硬着头皮走上前，“阿悦，走了。”
　　白简不方便亲自去送，现在是下午，等到了地点，要么是斯悦被他再次抓回来，要么是他待在斯悦那里不肯走。
　　白简穿着宽松的黑色针织衫，闲散的神情中显得有些落寞。
　　天还没黑，司机手误打开了车尾灯，猩红的尾灯将白简的面容笼成一片血色，看着有些渗人。
　　笔直的沥青路两侧香樟树汇成一片翠绿的海，载着斯悦的车逐渐消失在道路尽头，拐过弯道，下山。
　　陈叔良久没有出声，等院落亮起灯时，他清了清嗓子，“白简先生，现在进屋吗？”
　　白简长睫覆下，“你先进去吧。”
　　陈叔没继续站在这冷风口，哪怕已经将要入夏，可青北天气变脸如变戏法，早晚温差相差最大的季节，现在这时候还是能感觉有些冷的，他年纪大了，这风能直接扎进骨头缝。
　　陈叔转身，踏上石板路，看见白鹭抱着入夏呆呆地站在门口。
　　他加快脚步，“都变天了，小少爷怎么站在门口？”
　　白鹭有些迟钝，反应了好半天，才“哦”了一声，转身进去。
　　白鹭走在陈叔的前头，却没有往鱼缸的方向去，径直伸手去抓沙发旁边的电话，陈叔站在他的身后，“厨房烤了面包，加了红豆和菠萝。”
　　白鹭的手僵在半空中，缩了回来，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我要吃！”白鹭立刻转身跟在了陈叔后边，往厨房去。
　　直到斯悦的车到了山下，过了闸门，白简才从院外进来。
　　一进来，就见陈叔苦大仇深地站在玄关。
　　“怎么？”
　　“小少爷有点奇怪。”
　　虽然陈叔疼爱白鹭，但也是有原则的，这两天白鹭的不对劲所有人都看在眼里，不仅斯悦一直有察觉，连林姨都觉得奇怪。这么多年头一回，白鹭小少爷说她做的饭有腥味！——职业生涯在晚年遭遇了莫名其妙的滑铁卢。
　　玄关深色的实木柜上的放着早上刚从后院剪的一大束月季，各种颜色的都有，碗口大的花。白简随手拿起几枝到手中，插在了手边的彩绘长颈花瓶当中。
　　“这不是很正常？”
　　陈叔露出疑惑的表情。
　　白简继续侍弄他的花瓶，眼也未抬，“人鱼的先天性疾病无法治愈，周所长治疗得如此轻而易举，事出反常。”
　　“那您怎么……”
　　“问我为什么不阻止？”
　　白简打开柜门，从里头取出一把剪刀，斜着剪断过长的花茎与叶片，用宛如在与陈叔闲话家常般的语气说道：“白鹭长大了，他有选择权，他想活下去，想争取，有何不可？”
　　陈叔沉默不语。
　　“那如果出事了……”
　　剪断的花茎掉落在地毯上，陈叔赶紧弯腰拾起来，丢进了一旁的垃圾桶。
　　白简风轻云淡，“先天性疾病本就寿命不长，能成功，是他运气好，就算无法治愈，对他而言，也没什么太大的影响。”
　　这点，白鹭自己当时也知道。
　　他已经在褪鳞，就算医生不告诉他，他也知道这是快死了的症状，爷爷就是这样，不过爷爷和他不一样，爷爷褪鳞褪了好几年了都还没死。健康的人鱼应该就是像爷爷白一善那样的。
　　两人站在玄关处低声交谈着。
　　陈叔听白简说着，心内五味杂陈，“我以为您并不关心他。”
　　“的确不算关心，”白简笑了笑，眼神温和，语气也如眼神一样，别无二致的温和，“但我对他有义务。”
　　不仅是对白鹭，莱斯岛的人鱼本就是人鱼族群的头领，白简作为莱斯岛最后的岛民，苟活永生俨然最适合他，但他还是没有选择那样做。
　　白鹭抱着入夏站在餐厅与客厅的连接处。
　　陈叔走过去把他揪到了白简跟前，“小少爷，你刚刚拿起电话，是想做什么？”
　　白简手中剪刀“咔嚓”一声，锋利的刀刃干净利落地剪断花茎。
　　白鹭抖了一下。
　　面对白简让他不可抑制地开始恐惧。
　　“抖什么？”白简瞥了一眼白鹭。
　　白鹭抱着入夏一起抖，“害怕啊。”
　　陈叔：“……”
　　“怕什么？”白简问道，“你做错了什么事情吗？”
　　白鹭眼睛瞪大。
　　陈叔在旁边轻轻推了推他，小少爷这样子肯定是有小秘密了，白简先生既然问，肯定也是早就已经得知，只要坦白，估计没什么事儿。
　　白鹭看看陈叔，看看白简，本来就不聪明的脑子跟生了锈一样无法运作。
　　“周爸爸说他们正在做M项目，就是克隆人鱼的项目，”开了头之后，白鹭的回答就流利许多了，“不过现在遇到了难题，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就想着回来问问阿悦，然后告诉他。”
　　陈叔脸色顿时就变了。
　　他也是见过周所长的，年纪轻轻便做了三所的所长，以前和白家也有过合作，但不论好坏与否，阿悦转换的事情都不能让其他单位知道。
　　白鹭见陈叔脸色不好，白简也不说话，心里越发害怕，“我还没有和他说，还没有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有些语无伦次。
　　白简忽的笑了。
　　他放下剪刀，俯身拍了拍白鹭的头，“为什么叫周所长周爸爸？”
　　白鹭望着白简漆黑的眼底，呐呐道：“我不知道。”
　　“小野和我说，你不爱吃海鲜了，怎么回事？”
　　“腥，有腥味。”
　　白简嘴角弧度扩大，“白鹭，你是人鱼，人鱼怎么会这样觉得，你怎么了？”
　　白鹭完全被白简的眼神引导着。
　　他慢吞吞回答着，陈叔为他捏了把汗，生怕白鹭真干了些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今晚又恰好是血月，白简先生真有可能活撕了他。
　　白鹭回答不上来这个问题，他没这个脑子，就算有，他也是真不知道。
　　白简看了他一会儿，直起身，垂眼道：“正好，你和周所长现在走得近，有件事情需要你正好能做。”
　　周遭不再压抑的空气让白鹭松了口气，他下意识地去看陈叔，又把头转回来，“可是，我脑子有问题，我不行的。”
　　“你行的，”白简重新拿起剪刀，缓缓道，“不然我就把你丢进海里喂鱼。”
　　！
　　“我行，我行，我行，我没问题！”白鹭赶紧道。
　　白简这才看向陈叔，“去给蒋雨打电话，让他明天带一套新型的监控设备过来。”
　　陈叔虽然不知道白简要让白鹭去做什么，但也是知道这套设备肯定是用在白鹭身上的，赶紧转身去打电话了。
　　白鹭站在白简旁边，盯着白简插花的动作，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想说什么？”白简感觉得到白鹭现在心神不定。
　　“我，是不是没治好啊？”白鹭低下头，“你的样子，好像是在告诉我，我没治好。”
　　白简动作慢下来，他调整花瓶里月季的高低，“你身上人鱼的味道淡了很多，从今天早上开始，所以小野临时决定将你送回家。”
　　白鹭虽然脑子有问题，但他也知道白简的话意味着什么，他呆在原地，浑身凉透了。
　　“可是，我有尾巴的啊……”
　　白鹭抬起手臂，闻了闻自己的胳肢窝，“我不是人鱼了吗？”
　　“……”
　　白简：“过一段时间再看看，身体上不出什么大问题，基因淡去些许对你不会产生太大的影响。”
　　白简鲜少这样耐心温和地同他说话，白鹭红了眼睛。
　　“我差点就把阿悦转换的事情告诉周爸爸了。”
　　“周爸爸的项目是不是也是要把人类变成人鱼，所以想从哥你这里获取点什么，因为你身上有始祖的基因。”
　　“要是知道阿悦在转换期，那他是不是就要抓走阿悦？”
　　“可我觉得，周爸爸像一个好人。”
　　他在白简耳边叽里咕噜地念叨。
　　白简由着他发散思维，等他停下了，白简才开口道：“周所长给你使用的药剂里应该加了东西，我也是前两天才知道，不过对你没多大坏处，也的确能治好你的病，副作用是你可能会开始依赖他。”
　　白鹭消化不了白简传递给他的信息，在心里一句一句拆解了理解分析，十分吃力。
　　“监控设备是一个铂金手环，主要作用是防止你受到蛊惑。”
　　“嗯？怎么防止？”
　　白简侧头，笑了笑，“远程电击。”
　　白鹭眨了眨眼睛，摸了摸手腕，有亿点点害怕。
　　-
　　入夜，月球在一个小时之后会陷入地球与太阳制造出来的阴影内，形成月全食，也就是血月。
　　斯悦与李韧赵丰满坐在地板上打游戏。
　　这套房子也在海边，面积比白简那边的那套要小一半，但花园更大，也有专人负责侍弄花园，打扫卫生，做好平时的维护。
　　海岸离他们非常近，哪怕关上门窗，都能听见海岸处翻起的浪潮声。
　　李韧和赵丰满是研究所的A级研究员。按照研究所职位表来看，除了所长与副所长几个比较高的管理岗，往下最具话语权和实力的就是研究员，研究员分级从高到低为别为SABC，研究员的下一档则是实验员，实验员助理等。
　　白家善于发掘人才，李韧和赵丰满都还年轻，比蒋云蒋雨年纪还小二十，而很多人鱼就算到死，可能也就混上个B级研究员，甚至有可能上不了研究所这一档。
　　“到时候你也来研究所，美滋滋。”李韧抓了一把薯片塞进嘴里，“你们人类搞吃的还是有几把刷子的，人鱼不行，人鱼在创造美食方面简直一点天赋都没有。”
　　斯悦指挥着赵丰满去堵人，“你们喜欢海鲜。”
　　“放心，过不了多久你也会喜欢的。”李韧说道。
　　“不过其实大部分时候，人类人鱼口味差不多，那我们也不能在海里就张着嘴游来游去的吃啊，那好野蛮哦。”赵丰满感叹道。
　　“还是白简先生厉害，他真的做到了和人类一模一样，完全看不出来是人鱼。”
　　斯悦没作声，因为他不赞同，他觉得白简还是挺像人鱼的，特别是月圆的时候。
　　想到月圆，斯悦抬头看向窗外，现在看起来还是一切正常，冷月高悬，洒下一片白霜。
　　“等会我们要把你好好保护起来，万一白简先生来和我们抢人怎么办？那也太可怕了！”李韧露出惊恐万分的神色。
　　“不过我们都没见过白简先生返祖时候的样子，很难将他和返祖联系到一起。”
　　“其实……白简先生当时要是配合始祖继续试验，现在也不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斯悦没听过这些，他不作声，就能得知更多。
　　赵丰满点头，“不过，要是白简先生配合的话，说不定现在咱们俩都不会坐在这儿打游戏了，始祖是个疯子，他估计能把所有人鱼拿来做实验。”
　　“那最后他伴侣不还是被他弄死了，何必呢？”
　　“他伴侣本来就有绝症啊，本来就要死的，早死晚死不都是死。”
　　斯悦心不在焉地点着手机屏幕，看着自己手底下的游戏人物被砍了好几刀都无动于衷，“白简的返祖没办法治愈吗？”
　　“有啊，”李韧头也没抬就说道，“你不知道也是正常的，白简先生这些年一直让人在探测始祖基因，你知道为什么吗？就是因为始祖故意只往白简先生体内打入了一丢丢他自己的基因，基因量不够，就变成了这样，只要再补入足够的始祖基因，就不会再出现返祖的情况。”
　　赵丰满补充，“就不会不死了。”
　　“你们怎么知道得这么多？”
　　“我们是人鱼啊，还是白简先生的研究员肯定知道得多啊，不然白简先生遇到了什么问题，谁给治？”赵丰满看起来还有点骄傲。
　　斯悦想到了白镜，“那白镜呢？”
　　“白镜？”李韧嘁了一声，“白镜是白家的人，可不是白简先生个人的人，他还有一大家子呢，他只知道白简先生受了诅咒，许多人都知道，但其他的肯定没我们知道得多。”
　　斯悦彻底地心不在焉起来。
　　他想到了那管基因，白简打算给他用的。也想到了白镜说的，越多越好。
　　不管是减轻痛楚，降低风险，斯悦都并不认为这些能超过白简永生受诅咒折磨的痛苦，但白简从未告诉过他。
　　见斯悦神情突然萎靡了起来，李韧以为他是因为白简受诅咒的事情而感到难过，连忙安慰，“白简先生都习惯了，没事儿，前不久把探测的仪器全部都撤了，白简先生这么有钱，永生对他来说是好事。”
　　斯悦靠在沙发上，拿起手边的水喝了一口，永生对别的人来说是好事，但对白简来说肯定不是，更何况还有诅咒，没人会想变成一只失去理智的动物。不然白简不会用这么多年来寻找始祖基因。
　　“对啊对啊，到时候等你成功了，你俩一起花。”
　　见斯悦还是脸色不好，赵丰满和李韧对视了一眼，“是不是累了？要不要休息？”
　　斯悦把手机丢到一边，捂住眼睛，“有点。”
　　地上是新铺的羊绒地毯，斯悦想直接在这儿睡也没关系。
　　李韧从柜子里抱来一床被子，“睡这儿么？”
　　斯悦往地上直接一倒。
　　“……”得，这位是真不挑。
　　这是一栋小洋房，客厅挑高，吊灯从房顶旋转垂直吊在头顶。
　　窗帘被李韧拉上，两人走到旁边的休息室……继续打游戏，他们的角度正好能看见外边的情况。
　　说实话，他们还真担心白简先生找过来，毕竟，月圆时候的白简先生不一定是平日里的白简先生。
　　斯悦握着手机，给白简发了一条微信。
　　他盯着手机屏幕。
　　对面一直没有回复，想也正常，这个时候的白简，怎么可能回复他。
　　估计忙着变身。
　　斯悦在地毯上翻了一圈，撞到对面的沙发，又翻回来，他没什么不舒服的，但眼前全是白一善所说的——衣衫破败的白简跪在莱斯岛人鱼神像前，前额贴地，仿佛打倒了一切，又仿佛被一切所打倒。
　　如果没遇上自己，说不定那管基因，白简自己就能用了。
　　斯悦看着吊灯，当时他非要转换成人鱼，白简也由着他，白简好像从来没考虑过他自己，他说什么，白简就去做，去尽量满足他。
　　大概是活得够久，白简好像很少和他倾诉什么，说起任何事情都云淡风轻，情绪也不受任何事情所影响。
　　斯悦第一次看见白简手忙脚乱就是自己第一次因为转换期的痛得失去理智的时候，朦胧间，他看见白简脸上出现不符合他年龄与沉稳的性格的慌乱。
　　他想得满心烦躁。
　　突然坐起来。
　　里边的赵丰满被突然坐起来的斯悦吓了一跳，“怎么了？”他急忙问。
　　斯悦捏着手机站起来，低声道：“我去趟洗手间。”
　　赵丰满这才松了口气。
　　洗手间灯亮，没过多久，水声也随之响起。
　　一直响。
　　一直响。
　　哗啦啦哗啦啦的。
　　赵丰满抬头往洗手间的方向看了一眼，门大开着，他一愣，紧接着就被院子里的车灯刺了下眼睛。
　　“靠！”赵丰满拉了一把李韧，丢下手机，冲到大门外。
　　斯悦就在他们眼前，开着车一个漂移甩了他们满脸的灰，车轮绞起来的砂砾打在他们两人的裤脚上，不觉得疼，只觉得咯噔。
　　“我去给白简先生打个电话。”李韧表情凝重地回了屋子。
　　电话没人接，这个时间段，网上许多网友正在直播给大家看外面月光已经隐隐出现的淡红色，白家的电话，在这个时候，一定不会有人接的。
　　李韧表情更加凝重地走出来了，他手里拿着外套和车钥匙，“走吧。”
　　-
　　斯悦只用一个多小时就回了白家。
　　站在院落外，他仰头，看见了红色的月光将香樟树林都照耀得透着淡淡的红光，海水拍打起来的浪花像红色的水晶一样撞击着岩石。
　　白家大门紧闭，四周静谧无声，院落里的绿植都被笼上了一层红纱。
　　斯悦咽了咽口水，在翻墙进去和按门铃之间，选择了前者。
　　翻墙失败了，这墙不是他能翻进去的。
　　斯悦站在门铃前，抬手按响门铃。
　　主屋的隔音平日里非常好，但在此时，斯悦好像听见了门铃声在里头尖锐地响起。
　　站了几分钟，斯悦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他还记得上一次的白简是什么样子，也清楚地记得当时自己的感受，那这一次的白简一定会比上一次可怕十倍吧。
　　主屋的门开了。
　　黑影从屋内走出来，显现在月光底下。
　　是白简。
　　他踏上石板路，红色的月光底下，斯悦看清了黑鳞已经爬满了白简的半张脸，另外半张脸苍白漠然，略失血色。
　　白简走得很慢，他在看见斯悦的时候，有些疑惑地歪了下头。
　　距离越近，斯悦的心跳越快，嘴里的苦涩意味越重。
　　白简不能容忍自己变成一只失去理智与情感的动物，永生在人鱼的自尊与骄傲面前一文不值。他以前惊叹这种诅咒的刺激，是不是等同于在白简的伤口上撒盐。
　　白简站在高大的门后，隔着黑色粗铁雕花的栅栏，轻声道：“阿悦，你又不乖。”
　　人鱼颈项上黑鳞缓缓开合，黑色的眼珠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的伴侣。
　　斯悦顿了顿，哑声道：“我不放心你。”
　　“开门。”斯悦催促道。
　　白简没有动作，始终与斯悦保持着距离。
　　人鱼后腰两条长长的鱼鳍早已经扎破衣服，逶迤在地面，企图爬向斯悦，将它可口的小伴侣抓到怀里。
　　斯悦皱了皱眉。
　　白简显然没有开门让他进去的意思。
　　斯悦往前走了一步，手臂直接从铁杆之间的空隙伸进去，一把攥住了白简的衣领，将白简用力地拽到了眼前。
　　两人的脸贴在了冰冷的铁门上，斯悦吻上白简冰凉的唇，停留片刻，他微微后撤，缓缓道：“开门。”
　　与此同时，白简其中一条潮湿柔软的鱼鳍穿过铁门，小心翼翼，温柔无比地圈住了斯悦纤细的脚踝。


第86章 
　　一侧低矮的用巨石修葺而成的半圆形偏房，它的正顶上正好悬挂着今晚的月光。
　　只不过今晚月全食，月光稀薄黯淡，没有平时明亮，沿着月球边缘的一圈，是猩红的血色。
　　它出现在白简的侧面，恰好投射在白简覆满黑鳞的半边脸上，鳞片漆黑，排列紧密，每一片，在血色的月光底下，都显出了有生命的样子。
　　斯悦好像听见了它们呼吸与叫嚣的声音，此起彼伏，连绵不绝，像地狱的来使在吟唱。
　　是害怕的。
　　此刻的白简和平时的白简不一样，他并不十分确定，白简在今晚会不会理智尽失，会不会做出伤害自己的事情。
　　李韧和赵丰满根本就不敢靠近，他们倒不是怕死……两人对视一眼，互相都从对方眼中看见了怕死两个字。
　　白简对斯悦的不一样，其实从一开始就能察觉出来。
　　斯悦现在不算人鱼，人鱼之间的第六感他还未觉醒，但其他人鱼可以，也就是李韧和赵丰满，换做他们俩其中的任何一个去按这个门铃，今晚都得交出半条命去。
　　朦胧血色下，李韧趴在车子的方向盘上，静静地看着不远处，当看见斯悦伸手把白简直接拽在手里的时候，他倒吸一口凉气，耳后的鳞片也被惊得冒出了零星几片。
　　这胆……太肥了点儿吧！！！
　　一侧的小门缓缓往后打开了。
　　赵丰满神情复杂，“你说，明天我们会不会给斯悦收尸？”
　　他说完，就发现不远处，白简的眼神若有似无地朝他们看了过来。
　　也就一瞬间，仿若错觉。
　　但眼睛可能出错，人鱼的直觉不会。
　　赵丰满和李韧两人立时连耳鳍都差点冒出来了，李韧压低嗓音，“你他妈不会说话可以闭着嘴！”
　　-
　　屋内角落多，有窗棂，有壁炉与储物柜，有花瓶与瓷器，所以就有很多月光无法照射到的地方，而因为阴影与暗角，血色显得愈发浓重深厚，不似在院落时，还能从中窥见一丝柔美婉约。
　　此时，就只剩下猩红与阴冷了。
　　白简给斯悦倒了水，斯悦站在他的身旁，看见他骨节泛白，手背已经不见人类模样时的皮肤，尽是黑色人鱼的鳞片。
　　桌子上放着棋盘，白子被围攻，黑子气震山河的攻势让白子退居一隅。
　　斯悦捧着杯子，没敢喝，他怕白简在水里放东西上次让他生啃章鱼，这次呢？
　　想归想，如果没被白简猜到就好了。
　　“怎么不喝？”白简轻缓的嗓音在耳畔响起。
　　斯悦手抖了一下，抬眼对上白简专注的视线，仓皇避开，抱着杯子喝了一大口。
　　水还没咽下去，白简的吻铺天盖地压了下来，人鱼尖利的牙齿咬得斯悦有些痛。
　　“谁让你回来的？”白简语气凉凉的，感觉不到任何温度，他将斯悦抵在沙发上的靠背上，斯悦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看着居于上方的白简。
　　之前圈着斯悦脚踝的鱼鳍一直没有松开，从踏上石板路到进屋，到此刻，没有松开哪怕一秒钟，而另一条鱼鳍沿着沙发往上，在衣角下蜿蜒而上。
　　鱼鳍的冰凉与潮意让斯悦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我不是说了，我不放心你。”
　　白简呼吸微顿，他垂眼，正对院外月光，好像连虹膜都变成了红色，“你应该不放心你自己，阿悦，我会不认识你。”
　　他眼底的神色变换着，对上斯悦错愕的表情，“太冲动了。”人鱼低喃。
　　返祖时，白简甚至有可能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不记得自己往前几百年是如何度过，遵循兽类的本能，捕猎、撕咬、啃食，交尾……并不能说完全失去理智，只能说，他遵循的是野兽的理智与法则，而不是人类的。
　　但它同时拥有白简的智商。
　　如果不是属于白简的理智在竭力的情况下还能对此稍作压制，那会发生什么，白简差不多能预料到。
　　斯悦以为白简是在怪自己，他摸了摸鼻子，“李韧和我说，为了解掉诅咒，你找了很多年的始祖基因，就是你上次给我看的那支试管里的东西……”
　　“你为什么不自己用？”
　　现在其实不是一个谈话的好时机。
　　但对斯悦而言，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又是一个最适宜谈话的时机——如果放在平时，面对的是精明似鬼的白简，他不一定能得到真实的答案，他只会被白简牵着鼻子走。
　　现在加把力，指不定能反过来，他牵着白简走。
　　鱼鳍此刻已经顺着脊椎攀爬上了斯悦的肩膀，它从领口里钻出来，贴着斯悦的脸颊轻轻蹭。
　　“没这个必要。”
　　“怎么没有必要？”斯悦皱眉，如果只是为了降低转换的风险，那才是真的没必要。
　　斯悦说话时，鱼鳍趁机蹭了他的舌尖一下，又飞快缩走了。
　　“……”
　　白简沉吟了会儿，眼神始终落在斯悦脸上，分寸不离，“意外发生在分秒间，风险属于不可控的范围，降低风险，就是降低意外发生的概率，你的意外，说通俗易懂，等于死亡，明白吗？”
　　斯悦怔愣地看着白简。
　　“你不想让我挣扎于诅咒中，我明白，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我很感动，”白简俯身，将斯悦近乎爱怜地搂入怀中，“但阿悦，你也要明白，如果你没有健康快乐，我只会比现在更加痛苦。”
　　这是头一次，斯悦听见白简说自己是痛苦的。
　　白简喜怒不形于色，他完美无缺，情绪不显，像个程序化的假人，哪怕谈起这几百年的孤寂，面对诅咒下理智尽失的自己，他也显得云淡风轻，不过如此。
　　于是所有人就真的这样以为，以为白简对此感到无所谓，甚至，他们会觉得这是人生大幸：有钱与永生兼得，怎能不算幸事？
　　“没有其他的办法了？”
　　“周文宵与老师有关，探测仪探查到三所有老师的基因痕迹，周文宵利用白鹭，应当也是信任白鹭的，他这种人格总是对自己有一种近乎盲目的自信，所以白鹭应该能派上用场。”白简克制住自己想要咬斯悦的冲动，手掌从斯悦的后背缓缓移到了沙发靠背上，黑鳞爬上指节，人鱼蹼爪划破柔软的沙发皮面，斯悦还未察觉到。
　　斯悦还不知道这些事情，他是觉得周文宵奇怪，但却从未去关注过白鹭哪里不对劲。
　　“确定吗？”
　　斯悦问完之后，想到不管确不确定，对白简来说实际上也不算亏，如果真的还有存在于别处的基因，那就再好不过，如果没有，好像对白简也造不成什么影响。
　　但斯悦希望有。
　　没等到白简回答之前，斯悦顿了下，又问：“你确定白鹭能行？他那脑子……”不是斯悦歧视，实事求是地说，白鹭发育不良，露出破绽的几率要比其他人大得多得多。
　　“傻子撒谎要比聪明人说真话的可信度要高。”
　　斯悦：“……”
　　幸好白鹭没在，要是白鹭在，头一次听见白简直接叫他傻子，估计是要哭两声的。
　　那斯悦没什么问题了。
　　只有一些不太重要的小问题，但他已经明显感觉到，白简的耐心快要耗尽，对方身上的气息，鱼鳍蹭他脸的力道，都在发生着改变。
　　鱼鳍显然出自于人鱼的本能，它知道现在不是可以冒犯伴侣的时刻，便贴在斯悦的脖颈上，尾端靠在喉结处，斯悦说话时，喉结滚动一下，都能感觉到它的激动。
　　月亮升至天幕最高处。
　　白简的眼神越发深不可测。
　　斯悦觉得今晚，可能，或许，要比上次要惨烈？
　　他还在思考白简会怎样对待自己的时候，白简将他放倒在沙发上，斯悦被吓了一跳，耳后的鳞片立即浮现了出现，人鱼的尾巴紧紧缠缚着斯悦的双腿，隔着牛仔裤的布料，斯悦也能感觉到鱼尾表面鳞片可怕的硬度与潮湿冰凉的感觉。
　　凉得他仿若身处深海，身处冬日。
　　鱼鳍触到了斯悦耳后的鳞片，立即转移了阵地，它贴着斯悦的耳骨上，温度要比斯悦鱼鳞的温度低多了。
　　斯悦在黑色人鱼的怀中，只足它体型的一半，斯悦被整个包裹在人鱼的怀中，人鱼黑色的长发逶迤到地面，鱼鳍始终不离不弃地圈着斯悦的脖颈，汲取他温暖的体温。
　　“阿悦，陪我睡会儿。”
　　斯悦能听见白简的心跳，没有任何规律，隔很久才跳动一下，他甚至能感觉到白简血液的流速，从快到慢，从暴戾到温和。
　　是转换，才让斯悦能感知到白简，同时，白简也能感知到斯悦。
　　他们之间不会有任何秘密，默契来源于他们本身，他们共同分享与分担对方的喜悦与哀痛。
　　人鱼长过于人类的寿命，他们漂亮昳丽的尾巴与长发，聪明的头脑，都不会比他们共享彼此的喜怒哀乐来得重要。
　　斯悦闭眼想，他大概理解了为什么白简之前说的，有些人鱼会因为伴侣的死亡跟着失去求生的意志，在一段时间过后，也跟着迎来死亡。
　　当一方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另外一方将不再能继续感知到伴侣的呼吸与心跳，欢愉与悲伤，从偶变奇，被留在这个世界上的人鱼，将会迎来真正的孤独，自然无法再继续活下去，哪怕他想。
　　-
　　天亮，院落里清扫落叶的声音将斯悦惊醒，他还睡在沙发上，身上盖着毛毯。
　　刚睁眼时，斯悦以为自己在做梦，他盯着不远处茶几上精致的茶具发呆，茶叶的芬芳围绕在四周，茶壶中的热水咕噜噜地冒着泡，让斯悦想起了两个成语。
　　万物复苏，欣欣向荣。
　　身旁传来走路的声音，斯悦茫然地去看，发现是白简。
　　对方换了衣服，目光柔和。
　　没做梦。
　　斯悦从沙发弹起来，头发胡乱翘起来，他歪着上身去看白简的背后，“哎？你好了？”
　　白简坐在了他的对面，“阿悦，辛苦了。”
　　斯悦会跑回来，的确是在白简的意料之外，不管是打电话还是发短信，白简都设想过，唯独没有想到，斯悦会独自跑回来。
　　不管是他，还是斯悦本人，实际上都非常清楚他回来意味着什么。
　　斯悦没说话，去刷了牙洗了脸换了衣服，又噔噔噔跑下来，一屁股坐在白简对面，将白简递过来的热茶接到手中，“你昨晚和上一次不太一样，昨晚很好哄。”
　　本来以为要像上次一样的，没想到出乎意料的，什么也没发生，甚至比平时都要收敛，斯悦想到了一个准确的形容词用来形容昨晚的白简：温顺。
　　“所以我说辛苦你了。”桌子上放着简单的早餐，白鹭还在睡觉，白简昨晚看来休息得很好，斯悦很欣慰。
　　伴侣起到的安抚作用无法想象，哪怕是白简自己也没想到。
　　斯悦依赖于白简转换，他们比任何一对人鱼伴侣都要亲密无间，即使只是一句话，一个眼神，斯悦都能安抚到白简。
　　“你该给我奖励。”斯悦捧着茶喝了一口。
　　“想要什么？”白简问道。
　　其实……白简的所有东西都能悉数交给斯悦，不管是他的财富，还是他的生命，但有些话不必说，他们彼此心里都有数。
　　斯悦想了想，没想到自己缺什么，他什么都不缺。
　　“我再想想吧，先攒着。”斯悦说道。
　　“对了，你昨晚和我说的，周文宵手里有始祖的基因液，他为什么会有？”斯悦不仅是好奇，更觉得震惊，那是一百多年前的东西，况且，当时在场的人鱼现在都没剩多少了，周文宵怎么会掺进去？
　　白简挽起衣袖，姿态闲散地泡着茶，与昨晚的阴鸷判若两人，“上次我让蒋雨去查过青北年满或者将要满117岁的人鱼，周文宵就是其中之一。”
　　“我并不清楚他与老师是什么关系，也不关心。”
　　“那你昨晚说，他利用白鹭，又是怎么回事？”斯悦是觉得周文宵奇怪，就是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奇怪，就算白简现在和他说了，他也不知道周文宵哪里奇怪，反正就是整个都很奇怪，不正常。
　　“你朋友投资的M项目，不出意外，他应该是主要负责人，人鱼克隆是假，将人类转换成人鱼是真，周文宵与老师有所关联，他知道我身上有老师的基因，于是利用了白鹭。”
　　所有细节串联在一起，基本上都不需要查，就能将整件事情还原到八\九分。
　　“我之前与你说过，人鱼之间的基因交换，弱的那一方会对强势的那一方形成依赖，一方如果太弱，甚至会被蛊惑，成为傀儡，周文宵用来治疗白鹭的药剂，应该含有从他自己血液中提取的基因。”
　　白简动作微顿，眼中含着淡淡的不解，“我只是好奇，为什么他的药剂会淡化了白鹭本来就有的人鱼基因？”
　　“现在还只是初期，白鹭还没受到他太大的影响，两个小时后，蒋雨会来给白鹭上监控手环，这段时间，太过隐私的话题就不要告诉白鹭了。”
　　斯悦扭头，看了一眼还翻着肚皮在鱼缸里睡觉的白鹭，眼底神情五味杂陈，“他答应给你做……卧底？”
　　“什么卧底？”白简失笑，“帮我询问一些事情而已，周文宵是聪明人，加上人鱼疑心病重，比起他人，他或许会更相信一只发育不良的人鱼，更何况，还是他自以为的傀儡。”
　　“再者，白鹭差点犯错，也应该自己弥补。”
　　身后响起水花溅起来的声音，白鹭醒了，他趴在鱼缸边沿上，头发散湿漉漉地散在脑后，不敢看斯悦的眼睛。
　　斯悦皱眉，“我没生你气。”
　　“我什么也没告诉周文宵，”过了一晚，白鹭把称呼都变回去了，不过他说完，又自己改口，“是没来得及告诉他。”
　　斯悦：“……”白鹭还是闭嘴吧。
　　见斯悦和白简都没与他计较，白鹭从鱼缸里摸出来，小心翼翼地去换了衣服，洗了脸刷了牙，自己端着一碗面条坐在餐厅里吃，一点儿动静都没发出来。
　　他虽然傻，但还是知道自己差点犯了大错的，也知道心虚。
　　斯悦一直朝餐厅张望，心里有些不忍。
　　白简抬眼看了斯悦几秒钟，“不用担心，他自己会调整过来。”
　　“李韧下午会给你做体检，不要乱跑。”白简见斯悦脸色比前两天要好了，隐隐松气。
　　斯悦点头。
　　可能是经过昨晚，斯悦对白简有安抚作用，反过来，白简对斯悦也有，并且作用更大，这是这段时间以来，斯悦觉得最舒服的一天，不管是心情上，还是身体上。
　　斯悦坐不住，白简煮茶没完没了的，老人鱼一坐能坐一天，他在沙发上坐了会儿，跑到厨房去开冰箱，在里边找了一罐果汁。
　　林姨忙着切菜，“你别急，面马上就好了，今天的蟹黄特别好。”
　　“好。”斯悦一口答应，拿着果汁去餐厅了。
　　白鹭一个人坐在长桌的末尾，背影有点惨兮兮的。
　　斯悦脚步微顿，走过去，坐在了他对面，伸手叩了叩他面前的桌子，发出清脆的两声响。
　　白鹭被吓了一跳。
　　“阿悦，你和我保持距离吧，也不要和我说话。”白鹭又低下头，用勺子喝着汤。
　　“你会告诉周文宵我的事情吗？”
　　白鹭一愣，“现在当然不会！”现在已经有了戒备，他哥还会监控他，如果他说出什么不对的话，手环的电流会顺着手腕传遍全身，让他立刻清醒过来，他没有机会再犯错的。
　　“但是以防万一嘛，我知道得越少，对你越好。”白鹭此刻突然聪明得不得了。
　　“我哥让我听周文宵的，让我套一些话，我会努力的，我给你看个东西。”白鹭放下筷子和勺子，跑到客厅一个柜子前蹲下翻出一个本子，站起来时被白简看了一眼，立马就缩着脖子跑了。
　　白鹭把本子放到了斯悦的面前。
　　上面几个大字——卧底计划之白鹭。
　　“……”
　　斯悦翻开本子，上边每一条都列得很清楚，关于要问的问题，还有不能说的事情，要时刻谨记。
　　第一条就是不能将阿悦转换的事情告诉周文宵。
　　第二条是问出始祖基因的事情。
　　好几页都写满了，最后写了个，好想吃火锅。
　　斯悦想起来白简说的白鹭人鱼基因淡化的事情，再看白鹭面前那飘着一层辣椒油的面条，白鹭连口味都发生了改变。
　　“晚上让林姨给你做火锅。”斯悦合上本子，推回给白鹭，同时说道。
　　白鹭眼睛立马亮了起来，他重重点头，“好！”
　　恢复之前的相处之后，白鹭看着林姨端过来的一大碗蟹黄面，皱着眉头，“不喜欢螃蟹。”
　　林姨已经在这几天被白鹭的挑食伤透了心，都不带理他的，把蟹黄面放到了斯悦面前，又放上了几碟子凉拌的小菜，都是海鲜。
　　斯悦用筷子拌着面，瞥了一眼白鹭，“你吃你的，我吃我的。”
　　“哦……”
　　两人吃完饭，又开始亲亲蜜蜜窝在沙发里打游戏，白简让林姨给两人准备一些水果，自己去了会客厅。
　　蒋雨在中午快两点的时候开着车来了。
　　他拎着一个铝制箱子，换了鞋走进来，径直走到白鹭跟前，白鹭还在哈哈哈哈，耳朵就被揪住了。
　　“哎哎哎哎哎，”游戏手柄从手里掉下来，白鹭脸疼得变形，“好疼。”
　　蒋雨是真的用了劲儿，看见白鹭眼里冒了泪花，他才放手，没好气地将箱子放在了茶几上，“白简和我说的时候我还不信，你居然还能被策反？真不知道是周文宵蠢还是你蠢？你能有什么用？”
　　白鹭理亏，不敢做声，听着蒋雨不停数落自己。
　　斯悦停下了打游戏，支着下巴，看白鹭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白鹭的无措他大概能理解，估计现在都没想过，其实他要是想，可以顶嘴，说因为自己是受到药物影响，是自己智障，白鹭的脑子装不了太多东西，他只知道自己做错了事情。
　　“要不是陈前制止了你，你要是真告诉了周文宵，现在还能坐在这儿打游戏？”蒋雨的心情不算恨铁不成钢，因为白鹭连铁都不算，顶多就是一个破易拉罐，锤烂都成不了钢。
　　“不过也还行，你现在能帮上点忙，手给我……”蒋雨打开箱子，里头的仪器设备都是崭新的。
　　斯悦突然站起来，“我去趟洗手间。”
　　没有任何停顿的，他放下手柄，走得很快的去了一楼的洗手间。
　　洗手间里点着香薰，薰衣草味儿的。
　　斯悦关上门，其实不是解决私人需求，是脚背莫名泛起一阵疼意。
　　他坐在马桶上，把脚从拖鞋里拿出来。
　　疼意只维持了几秒钟，现在已经不疼了。
　　但脚背上的东西让斯悦一整个愣住。
　　从脚腕骨到趾骨，整个脚背，出现了一整片雪白色的，排列着整齐的白色鱼骨的……斯悦觉得这应该是尾鳍，人鱼尾巴的最末端，会扇动水面，在水中像纱一样的东西。
　　只不过他们的比自己现在这个，要大许多，斯悦弯下腰，用手指戳了一下，柔软，带着凉意。
　　挺好看的，就是小了点儿，而且也没有代替脚的存在，它直接生长在了脚背，明显还只是鱼尾幼年期，只是在告诉斯悦，尾巴要长出来了。
　　斯悦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这片尾鳍拍了照片，直接发送给了白简。
　　白简在看文件，手机响起时，他看了一眼，屏幕显示阿悦发了一张图片过来。
　　他以为又是表情包之类，点开，在看清那不足巴掌的一片白纱似的尾鳍的时候，白简微微一怔，随即立马站了起来。
　　斯悦以为会等到白简回复个什么，结果什么都没有，直接没回。
　　他打算出去了。
　　还未站起来，洗手间的门就被人从外推开了，斯悦坐在马桶上，吓了一跳，“我锁了门。”
　　白简将手里的钥匙放在了盥洗台台面上，掩上门走在斯悦跟前蹲下来。
　　斯悦还没穿上拖鞋。
　　那片尾鳍也还没消失，就是还没长大，太幼小了，显得有点可怜。
　　良久后，白简拾起地上的拖鞋给斯悦穿上，抬眼，声音莫名的低哑，“阿悦，我不是和你说过，人鱼的尾巴不能随便给人看。”


第87章 
　　斯悦想，又说：“这没关系吧，我这是告诉你一声。”
　　它还不够大，处于幼年期，贴在脚背上，再长大的话，就没法穿鞋了。
　　斯悦和白简说了自己的猜测。
　　白简仰头看他，回答道：“人鱼最具有象征性的部位便是尾巴，不会太轻易长出来，这个阶段可能比你之前所有经历的阶段都要长。”
　　所以这还只是一个开头，它不一定会一直存在，也不一定会一直不停长大，它也会像鱼鳞一样，在某个时刻突然出现，然后在未来的某个时刻，可能是白天，可能是夜晚，彻底改变人类的身体构造。
　　蒋雨一直在数落白鹭，从进门到上好设备，一直没停下来过。
　　斯悦和白简从洗手间里出来，也是在这个时候，蒋雨闻见了不属于白鹭，也不属于白简的人鱼的味道，像最北端那片海域，冷冽的冰原海域气息。
　　他猜这是斯悦的，这十分符合斯悦，上次他曾见过斯悦即将变成人鱼的样子，虽然还只是转换期，但那已经是蒋雨这一百来年所见过的，最好看的人鱼。
　　颜色越浅的越稀有，在始祖之后，蒋雨第一次见到白色的人鱼。
　　“装好了。”蒋雨对白简说道。
　　不怎么容易引起他人注意的普通的手环，二指宽，不仔细看，像是一个电子手表，估计周文宵也想不到白鹭会被发现。
　　他很谨慎，但太过于自信，这其实是许多人鱼的通病。
　　蒋雨随白简去了会客厅。
　　白鹭把袖子放下来，乖巧地往沙发一边缩去，“阿悦，你现在身上的味道和我哥一样凶巴巴的。”
　　斯悦弯腰拾起地毯上的游戏手柄，“打游戏吗？”难怪刚刚蒋雨看他也是满脸的不自在，动作僵硬。
　　“打。”白鹭眼睛一亮。
　　-
　　蒋雨从口袋里摸出一个U盘，“这是周文宵的个人资料，从小到大，包括求学经历，工作经历，都已经整理出来，我和蒋云核对过，没有任何异常。”
　　白简将U盘拿在手机，神情漫不经心，“他父母还在？”
　　蒋雨一怔，随即答：“不，他没有父母，他也是孤儿，在青北一所福利院长大，因为怕引起周文宵疑心，所以我们没有亲自去福利院考察，不过蒋云让米总去捐了一笔款项，套了点话出来。”
　　“周文宵是院长在海边捡到的，捡来之后大病小病不断，为了他差点掏空福利院的家底，不过周文宵还算有良心，后来有出息了，直到现在，每个月都会给福利院打一笔钱。”
　　“周文宵是灰色人鱼，也是比较少见的颜色，少见又多病，所以他也很少参加人鱼之间的聚会，日常生活就是上下班，比较无趣的一个人。”蒋雨当然不可能找到周文宵尾巴的照片，连颜色还是从福利院院长口中得知。
　　“他知道您身体内始祖的基因，所以从白鹭入手，希望可以得到什么对他的海底月实验有所助益，”蒋雨皱着眉，“他是知道始祖基因可以改变普通人鱼以及人类的体质的。”
　　“他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蒋雨眼中和脸上挂满了问号，“他只是一个孤儿，和白鹭是一样的，如果不是有人告诉他，他怎么可能会知道这么多？”
　　下意识地，蒋雨觉得有人背叛了白简。
　　但又不至于，因为只要有脑子的人鱼就都知道，跟着谁比较有前途，所以这么多年，知情人中从未有人背叛过白简先生。
　　除了白鹭，他是个例外。
　　“确定要让白鹭去套周文宵吗？”白鹭的脸出现在蒋雨的脑海中，怎么看怎么不靠谱。
　　白简将U盘放下，“比起正常人，他更加愿意相信一个脑子有障碍的人。”
　　蒋雨迟疑了一会儿，想想也是，谁会怀疑和防备一个傻子。
　　蒋雨想到白简这么多年被诅咒所困扰，神情略显激动，“如果是真的还存在着始祖的基因液，您就可以摆脱诅咒了。”
　　变回莱斯岛的人鱼，只是长寿，不是永生。
　　白简不如那般激动，探测仪虽然探测到基因活体迹象，但不确定是否在周文宵手中，有可能在三所其他人手里，周文宵或许只是M项目表面上的主要负责人。
　　不确定因素太大，希望较为渺茫。
　　白鹭约好了第二天去三所做康复理疗，周文宵上次建议他去的。
　　走之前，他把卧底的注意事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把要问周文宵的问题也背了好几遍。
　　司机载着他往山下去，白鹭把车窗打开，把头探出来，满脸小动物般的惊惶与无措。
　　斯悦打了个哈欠，皱了皱眉，“我有点担心是怎么回事？”白鹭年纪小，脑子笨，出现意外的几率是其他的好几倍，可除了他，周文宵显然不会信任任何人，可能对于白鹭，周文宵也算不上信任，只不过因为白鹭体内有他的基因，所以他对白鹭的戒心会略低。
　　这两天天气转凉，等这一波冷空气离开，夏天就将要来临。
　　白简关上主屋的门，将斯悦带进屋，“担心是正常的。”
　　斯悦学习的桌子上放了一台笔记本电脑，底下的一台设备主机正在工作，白简把斯悦按在电脑前坐下，打开了一个窗口，正好看见的是白鹭的动向，“要是担心，可以看看。”
　　斯悦：“……”
　　白鹭当真是连有自己隐私的资格都没有，不过他好像也不注重隐私不隐私。
　　白家的车开了快三个小时，才停在了三所的门口，
　　白鹭下了车，随着手臂的摆动，镜头晃起来，和上次去时斯悦看见的场景一样，三所还是那样破破烂烂，像年久失修的一幢危房。
　　保安也和上次一样热情。
　　“一早所长就打了电话，说白小少爷会来，我等好久了。”
　　斯悦支着下巴，一边看书，一边时不时看一眼监控。
　　但没过几秒钟，他猛然想起，上次程珏说过，三所的保安换成了一个哑巴，现在这个大嗓门怎么也不可能是个哑巴，所以这是，又换人了？
　　这才多久，已经第三个保安了？
　　身体的反应快过于脑部思考的速度，耳后的鱼鳞受到不安直觉的刺激，一片一片的显现。
　　斯悦抬手摸了摸耳后，想了想，给程珏发送了一条消息。
　　[三所保安换人了？]
　　程珏过了快十分钟才回复。
　　[对啊，前两天换的，上一个哑巴说是辞职了，他说干不了保安这活，所以就换人了，走的时候我老师还说结算了一整个月的工资，直喊坑人。]
　　[……]
　　过了这一会儿，白鹭已经走进了周文宵的办公室。
　　一路上，不少人和白鹭打招呼，白鹭因为紧张，都表现得很冷淡。
　　不过当面对的人是周文宵的时候，他的状态登时就改变了，斯悦不知道是白鹭演技卓越还是受到基因影响，令他下意识地觉得周文宵有亲切感，下意识地信任与依赖。
　　周文宵给白鹭倒了杯热牛奶，让他坐在沙发上，“这两天感觉如何？”
　　他的办公室连接着隔壁一整个屋子的仪器与设备，他从里边推出来一台，穿好白大褂，开始给仪器做开机等准备工作。
　　“很好呀，都不疼了，而且也没褪鳞了。”白鹭捧着牛奶，一口气喝了半杯，咂咂嘴，好喝。
　　手环镜头正好对着周文宵的办公桌桌面，上边的相框……
　　斯悦本来不应该注意到这个细节，但前不久他曾在会客厅搜索了关于莱斯岛一下午的资料，其中有一个网页，那个作者写的关于始祖与他爱人的文章，其中有一篇的配图，就与周文宵办公桌桌面上相框里的照片，是一模一样的。
　　一座岛屿，翻涌的白色浪花，翱翔的白色海鸟，海岸上巨大的棕榈树，天际湛蓝得仿若一块玻璃。
　　斯悦以前没这么高的警惕性，也不会注意到这么细节的问题，哪怕是一样的将全部注意力都分给了周文宵与白鹭的对话上，他现在也能够分神去关注其他的地方。
　　斯悦掏出手机，给那张相框，拍了张照片。
　　白鹭喝完了牛奶，伸手将周文宵把很多电极片贴在自己的手臂上，腿上，脚踝上，仪器的电子屏幕上出现许多他分辨不清的波段。
　　“你心跳很快哦。”周文宵推了推镜片，笑道。
　　“我才坐下呀。”白鹭眼睛也不眨地说道。
　　周文宵看着白鹭，在他对面坐下，从茶几底下拿出几包零食，“吃薯片吗？”
　　“吃！”
　　周文宵撕开薯片的包装袋，递给白鹭。
　　白鹭闷头吃着，他吃了一会儿，周文宵才问道：“白简先生他……还好吗？我听说每次月圆的时候他都会有些不舒服。”
　　“月圆？什么月圆？”白鹭头也不抬，“我晚上都在睡觉的，没注意过。”
　　办公室里的灯光明亮，周文宵耐心十足。
　　与白鹭是没办法绕弯子说话的，周文宵一开始就清楚。
　　“我是听说，白家先生在多年前受到了人鱼始祖的诅咒，所以他永生，是吗？”
　　白鹭抓着薯片的手指抖了抖，他不知道该不该回答。
　　见他不回答，周文宵就知道答案了。
　　或者说，他本身就知道答案。
　　“白鹭，我可以帮助白简先生解除诅咒，白简先生受人敬重，我同情他，但是我有条件，你能帮我提取到白简先生的血液吗？”实验进行到现在，屡次失败，志愿者所剩不多，保安换得太勤也会引起外界注意，而白简作为唯一一个被直接注入阿南基因的莱斯岛人鱼，他没有死，他好好活着，并且获得了永生。
　　他必须弄清楚其中的运作原理，弄清楚自己的实验到底为什么屡次失败。
　　“诅咒？怎么解除啊？”白鹭睁着茫然的两只大眼睛。
　　斯悦趴在桌子上，手环上的镜头正对着周文宵，周文宵的脸斯文白净，没有丝毫的攻击性与压迫性，他在白鹭面前，像是显露出了真正的温柔。
　　好奇怪。
　　为什么……
　　白鹭就算是个傻子，也不至于令他把防备全部卸下吧。
　　周文宵将膝盖叠起，神情轻松自然，“白简先生一直在寻找的基因，我这里还保存着一份，我需要白简先生的一部分血液作为交换，助力我完成这个实验。”
　　白鹭嚼着薯片，完全听不懂，但他知道周文宵的意思是要与他哥做交易。
　　这个交易的性质是好是坏，白鹭也无法判断，但与他哥和斯悦作对的人，想必好不到哪儿去。
　　但哪怕白鹭心中无比清楚，可他脑子仍然开始慢慢变得迷糊，周文宵的嗓音听起来温柔无比。
　　手腕上一阵刺痛令白鹭差点嗷了一声。
　　他骤然清醒过来。
　　斯悦被身后出现的白简吓了一跳。
　　白简手指从按键上抬起，敲了敲桌子，“你把这当看电影？”
　　斯悦：“……”
　　手环上的镜头改变了角度，周文宵的脸突然出现在镜头当中。
　　他弯起嘴角。
　　“白简，帮我完成这个实验，我给予你想要的，这个交易你觉得如何？”
　　“一个小时的考虑时间，够吗？我等你，或者斯悦，电话回复我。”
　　周文宵显然不是在和白鹭说话，他在和白简说话。
　　斯悦怔住。
　　下一秒，镜头里的画面突然被掐断，一切归入万籁俱寂中。
　　被发现了。
　　或者说，从周文宵看见白鹭的那一刻起，他就察觉到了异常，白鹭依赖于他的基因，他能察觉到白鹭的情绪情感波动。
　　斯悦盖上电脑，扭头抬眼看着白简，心脏狂跳，“他疯了？他拿人类做实验？我报警。”
　　作为新时代社会主义下的有志青年，他相信法律。
　　白简垂眼，一言不发地看着斯悦。
　　斯悦只是说，他说完后，陷入沉思，周文宵显然也不在乎，因为他知道不管是白简，还是斯悦，还是跟随着白简的其他人，他们都会受到始祖基因的挟制，他们都想让白简摆脱诅咒。
　　斯悦想起画面被掐断的前一秒，周文宵露出的怡然自得的笑容，他们彼此都很清楚，这个交易十分具有价值，也非常划算，只要不在乎伦理道德。
　　况且，周文宵并未想让白简参与其中，他只要白简的血液作为转换样本，其他的，他什么都不要。
　　“白鹭怎么办？”
　　这是斯悦担心的另外一件事情。
　　那个傻子……他什么都不知道。
　　早上离开时，他从车窗探出头紧张地回头看着斯悦，他没想过，自己可能回不来了，他担心的是自己可能做得不够好，无法完成他哥交待的任务。
　　白简拍了拍斯悦的肩膀，在他对面坐下，“周文宵不会伤害他。”
　　这点，他笃定。
　　周文宵这种人，不屑于去伤害一个傻子同类来达到目的，他的不择手段是针对于实验，而伤害一个智力有问题的同类，是无能的行为。
　　他的目的简单纯粹，只是反人类人鱼，反伦理道德，反法律。
　　斯悦听见了自己的呼吸声，镜头的空白处，他看见了白鹭手足无措的眼神，他一个人在三所，他知道什么？
　　还有周文宵，他在用所谓的志愿者做实验，这些志愿者，大部分都是人类，是他的同类。
　　但周文宵既然敢说，就不怕上面的人去查，他一定留了后手，哪怕现在，此刻，去掘地三尺，也挖不出任何他违规进行试验的证据，他们空口无凭，但也不能坐以待毙。
　　斯悦把刚刚拍下来的照片调出来，递给白简看，“这是莱斯岛吗？”
　　白简将手机接到手里，低下头。
　　半晌，白简回答：“是，是莱斯岛。”
　　白简未曾留下过莱斯岛的照片，现在网上残存的许多照片都已经不再具有参考性，在好些年前，莱斯岛就已经因为水位上涨而被海水淹没，莱斯岛已经成为了历史上的存在。
　　而像这样保存完好的照片，几乎很难找到。
　　斯悦也是在各种网站上瞎点，才翻到那篇文章的。
　　但和周文宵办公桌上的这张照片比起来，还是差了点儿意思。
　　周文宵与莱斯岛有关。
　　斯悦托着腮，慢吞吞地说道：“周文宵今年117岁，刚好是始祖死亡的那一年诞生，我没记错的话，始祖走火入魔是因为他人类伴侣的转换失败，是同一年。”
　　“那有没有可能，周文宵就是你们始祖的人类伴侣，所以他一直保存着莱斯岛的照片，甚至保存得这样好，”斯悦越想越觉得有这个可能，白简抬起头，用眼神示意他继续，斯悦放下手，认真道，“所以他才在转换实验上不择手段，如果没有其他理由，他的坚持其实站不住脚，因为没有正常的驱动力。”
　　“如果是因为你们始祖，就很好理解了。”
　　“他不择手段想要让转换实验成功，是为了完成你们始祖的志愿。”否则无法解释，周文宵不像始祖那样可以永生，将人类转换成人鱼，对他而言，没有太大的好处。
　　而如果是为了追求名利，他也不会一直呆在三所那个鬼地方，寸步不离。
　　“但始祖的人类伴侣，不是转换三天后就死了吗？”斯悦百思不得其解，“居然没死！”
　　白简眼神平静，“老师是我亲手杀死，但没人见到过老师伴侣的尸体。”
　　转换后死亡，只是一个猜测。
　　而这么多年过去，猜测已经变成了结论。
　　斯悦后背有些发凉，“他不恨你吗？”
　　周文宵如果不是还惦记着始祖，就不会继续这个实验，而作为杀了他伴侣的白简，周文宵真的能这么好心，帮助白简？
　　白简摇了摇头。
　　“我没见过老师的人类伴侣，他向来体弱，一直呆在家中，吹了风，受了凉，也能令他进医院进行抢救，所以老师从不曾让他与其他人来往。”
　　“不过，老师曾经和我形容过对方，”白简笑意很淡，令斯悦看了同样决定觉得有些后背发冷，“没有功利心，富有正义感，善良温柔，救济过许多小动物和需要帮助的人……”
　　斯悦呐呐，“所以，他是真的为了完成你们始祖没有完成的事情？”
　　可越是目的简单，斯悦越觉得毛骨悚然，倒不如是为了称霸青北称霸世界什么的，像这样带有私人感情的偏执，隐匿上百年，独自一人靠着对另外一个人的承诺坚守着，才是最可怕的，因为他没有什么在乎的东西了，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甚至有可能，他活着就只有完成伴侣志愿这一个目的。
　　白简将手机还给斯悦，“之后我会联系周文宵，我拒绝交易。”
　　他语气温和，且轻松，显得很随意。
　　斯悦有些怔愣，“为什么？那你怎么办？”
　　“诅咒只占据了我生命中一小部分，它不是主要的，我也不为它活着，”白简支着下巴，镜片后的目光温润如院落的光束，“我让人去接白鹭回来。”
　　斯悦见白简已经站起来准备去打电话，可能是打给蒋云，可能是打给蒋雨，反正是不可能去做这个交易的。
　　斯悦能接受，也能理解，并且尊重白简的选择，但他现在的难过也是真实存在的。
　　他忽然笑了一声。
　　这声轻笑在客厅里显得尤为清晰。
　　白简回头看他，“笑什么？”
　　“没，”斯悦伪作轻松，“我就是觉得，换做其他的人，可能已经要打起来了，或者闹得不可开交，你和周文宵居然还能这样心平气和。”
　　像是做生意时，一场不能继续的合作，有些令人失望，但不至于令人疯狂。
　　白简不仅打电话给了蒋雨，让他去接白鹭。
　　同时，他打电话给了人类和人鱼在青北的一所调查组，专门管理一些背离伦理道德的事情的单位。
　　这个电话打出去，那边的人显然也没料到，接到白简的举报电话本身就已经很令人意外了，还是举报三所违规进行试验。
　　“是啊，他绑架我的弟弟，”白简语气显得很担心，“白三已经神志不清了，估计还有很多人被困在三所，麻烦你们了。”
　　斯悦恍然明白，这才是白鹭去三所的主要任务，什么打听基因液什么卧底都是扯淡，白简就是把人塞进去，正好白鹭又被周文宵基因影响了，白简顺手举报周文宵绑架，哪怕从三所里挖不出其他东西，光是绑架白鹭，利用白鹭疾病做“实验”，就够周文宵喝一壶了。
　　白简一开始的目的，就不是什么基因液，他就是想直接解决了周文宵，而解除诅咒之类的事情，俨然不在白简的考虑范围以内。
　　电话那边的人十分受宠若惊，立刻重视起来，保证马上去掘了三所地皮。
　　挂断电话后，白简脸上的担心瞬间消失。
　　他将电话放好，侧脸看着斯悦温柔地笑，“林姨做了海鲜汤，你要不要吃一点？”
　　斯悦在旁边看完了整个过程，简直是目瞪口呆，他不可思议，“白简，你是不是还辅修了表演专业啊？”


第88章 
　　林姨将海鲜汤做得格外清淡，是换成现在的白鹭绝对不会碰的那种程度的清淡。
　　斯悦倒是接受良好，他觉得自己不是转换了，他是味觉失灵了，不然他怎么一点儿海鲜的腥味都闻不见。
　　“他真不会碰白鹭？”
　　白简挑了挑眉，“不会。”
　　“为什么？”
　　这仿佛在洽谈一场高风险商业性质的合作，斯悦只在刚开始的时候慌乱了一会儿，在白简云淡风轻地解释之后，斯悦冷静下来。
　　从某种层面上来看，白简和周文宵实际上是差不多的同一类人，他们可以从头至尾保持惊人的理智。
　　周文宵不会殃及无辜，他眼里的无辜……应该指的是对实验没有帮助的人群，而不是指与此事无关的人。
　　如果白鹭对他的实验没有任何助力，他就不会花费任何的精力到白鹭身上。
　　白简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斯悦桌面上的教材，他垂眼，思考了会儿，“有个猜测，白鹭或许是人类。”
　　“还有个猜想，白鹭与周文宵有着某种血脉上关联。”
　　他说完后，抬起眼来，笑容温和，“所以我才告诉你，周文宵不会伤害白鹭。”
　　斯悦已经尝不出嘴里蟹肉的味道，他木然地维持着咀嚼的动作，“依据呢？”
　　白简倒了杯水推到斯悦跟前，“白鹭的治疗时间只用了不到两周，不管是方式还是治疗时长，都可以归于简单而又直接，能够使用这种途径且对白鹭没有造成负面影响的，不是普通的基因注入可以达到的。”
　　具体可以参考始祖对其他人鱼也使用过相同的方式，但最后无一活下来。
　　“周文宵是始祖的伴侣，他是人类，与他拥有某种关联的白鹭，也很有可能是人类。”
　　斯悦在恍然大悟的同时，也有些恍惚。
　　白鹭是白老爷子从海里捡回来的，没人见过他的父母。
　　如果说他与周文宵有关联，那么白鹭就是周文宵在三十多年前用自己的基因制造实验出来的一个由人类转换成人鱼的——失败品。
　　他被丢弃到了海中。
　　又正好被白老爷子捡到，被白家给予精心的养护和治疗，养到如今，周文宵主动提出自己有办法治愈白鹭。
　　——他故意将白鹭丢弃到海中的，扎到白简身边，成为了一个天然的，不会引人怀疑的监控。
　　如果白简没有发现，那么周文宵可以知道任何他想要知道的事情，白简的秘密并未刻意对白鹭作过隐瞒。
　　斯悦自小在青北长大，青北潮湿多雾，阳光总是悬浮在灰白的雾气上，时常令人产生压抑和难以透过气的心理生理，这是一座很适合酝酿阴谋的城市。
　　只是他不知道而已。
　　“你可能也不清楚，”白简示意斯悦好好吃东西，不要走神，“周文宵如若是老师的伴侣，那么他寻找试验品时，使用的就是与老师同样的方法。”
　　“老师并不精通于实验，周文宵不同，他一百年来都在研究这件事，对试验品，他有自己的一套挑选标准，蒋云在调查他的过程中顺带帮我整理了一些其他的资料。”
　　斯悦乖乖地听着白简分析，“什么？”他问道。
　　“在你当年溺水被我救起的一个小时之后，在对面的海湾，溺水了一名与你同年出生的人类少年。”
　　“溺水逝世时间在夏季时有发生，蒋云在整理资料时，按照溺水者的年龄与性别分类，分别有17名十六周岁的男性和17名十六周岁的女性。”
　　“老师当年与我说过，十六周岁的人类和人鱼，是最适宜进行转换实验的年龄。”
　　所以斯悦两年前溺水不是意外，他成为了被周文宵选中作为试验品的其中之一。
　　斯悦咬着筷子，眉头紧皱，“这是周文宵挑选的试验品？”
　　“那那些保安怎么解释？”
　　白简往后靠在椅背上，“只有经过不断的实验才能挑选出成功率最高的方法。”
　　不过都是周文宵的小白鼠而已。
　　周文宵弯起的嘴角出现在斯悦的脑海里，嘴角上扬，弧度柔和，隐匿在研究所植物园棕榈树树叶后，显得莫名的诡厉。
　　斯悦慢慢放下了筷子，他吃不下了。
　　电话在寂静的客厅突兀响起，白简站起来去接电话。
　　通话时间可能还不到两分钟，白简扭过头来，“你呆在家里，不要到处乱跑，知道吗？”
　　斯悦一怔，“你要出门？”
　　“调查组去到三所，发现三所空无一人，也不见白鹭的身影，我需要亲自过去一趟。”多年前的衍生事件，一直隐藏在白简和青北人类的四周，从未离去。
　　“我要一起”四个字梗在斯悦的喉间，院外天际乌黑，黑云压顶，海浪翻涌成了三重奏，风声尖锐如哨音。
　　他一言不发地将白简送到大门外边，风将斯悦头发吹得乱糟糟的，像个小鸟窝。
　　白简走到车旁，停下，又大步回到斯悦跟前，万分珍视地亲吻了斯悦的脸颊。
　　“周文宵手里的基因液，你记得拿。”斯悦双手揣在兜里，低声道。
　　他还记着解除诅咒的事情。
　　-
　　白鹭小心翼翼地将周文宵递过来的蛋糕捧在手心，小口地吃着。
　　周文宵蹲在他的身前，“莱斯岛你去过吗？”
　　白鹭摇摇头，那是他哥的家乡。
　　白鹭脸色惨白，他害怕周文宵。
　　“那是你父亲的家乡。”周文宵神色透露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温和，“只不过现在已经沉没了，我带你去看那片海，好不好？”
　　“真是谢谢白简将你养得这样好，可惜那时候我没什么钱，没办法将你带在身边，虽然你这次没有帮到我什么忙，但没关系。”周文宵手掌摩挲着白鹭的脸。
　　白鹭看着外边翻搅的海浪，他是被周文宵拖到船上来的，与他们同行的还有三十四个矩形水缸，里头装着尾巴颜色不一的小人鱼，一半雄性，一半雌性，他们神色萎靡不振，看着不是很健康的样子。
　　甲板上，矩形水缸并列，人鱼的长发在水中漂浮，他们的眼神呆呆地落在白鹭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活人的意味。
　　白鹭咬了一口蛋糕，想自己今天是没办法活着回去了。
　　“什么父亲？”
　　周文宵看着与天际连成一片的海面，笑了笑，“阿南啊，阿南是你的父亲。”
　　是阿南还在时世，他就想拥有一个和阿南的，他们共同的孩子，没有雌性的双雄性繁殖，经历过无数次失败。
　　阿南的转换实验也失败了，他们走投无路。
　　幸好，最后他长出了一条漂亮的尾巴，可惜不到三天，他就死了，准确来说，是假性死亡，再醒来的时候，他在孤儿院，有了一张他幼年时期的脸，他的尾巴也还在。
　　阿南的实验终于成功了一次，可惜阿南看不见了。
　　莱斯岛没有了，阿南也没有了。
　　不过没关系，他可以继续阿南的实验，将成功的试验品们，带去给阿南看，把白鹭也带去给他看。
　　白鹭听着周文宵在耳边来不停念叨，一点都没有感觉到感动，他只觉得害怕。
　　白鹭再次回头看着身后的水箱，眼里写满了惊恐。
　　这些……原本都是人类。
　　“白简想要解除诅咒，我不是很希望，他应该就这样活着，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死去，他背叛了他的老师，这是阿南对他的惩罚。”
　　终于有白鹭接得上的话了。
　　白鹭：“呸。”
　　周文宵看着白鹭的眼神复杂，“看来你真的不太聪明。”
　　“你知道斯悦吗？”
　　“其实他本来是我最看好的试验品，他身体各项指标都非常符合转换的标准，成功率是最高的，”周文宵不停和白鹭说着话，白鹭的眼睛有些像阿南，只不过阿南的眼神没有这么蠢，“他现在，应该也快要变成人鱼了吧。”
　　“真想亲眼见见他，他应该要比船上这些实验品完美许多。”
　　白鹭瞪大眼睛，“阿悦不是试验品。”
　　“今天是阿南1117岁的生日，我将这三十四个成功的试验品献祭于他，他便能知道，我完成了他尚未完成的事情。”
　　船往前行进的速度飞快。
　　海面在压下来的乌云层地下显得无比平静，黝黑的深海令人看不清底下具体隐藏了什么。
　　莱斯岛已经沉没，它周围的那些暗礁险滩也尽数不在，所以这一路无比顺利。
　　研究所里的人穿着白大褂和口罩，将一只只人鱼从水箱中粗暴地拖出来，用麻绳捆住手腕，吊上了桅杆。
　　在风里，这些人鱼的肋骨形状清晰可见，他们低着头，长发湿漉漉的往下滴着水，皮肤泛着不健康的死白，尾巴上的鱼鳞也不健康的翘起，不像人鱼，像海边有些人家晒在阳台上的鱼干。
　　周文宵不知道什么时候准备了一把弓，他将箭矢绷在弦上，拉紧弓弦，朝白鹭微微一笑，拇指骤然松开，箭矢发出一声脆响，被弹射出去，锋利的箭头准确无误地扎进了中间一条雄性人鱼的心脏处。
　　一直没有挣扎的人鱼发出凄厉的嘶吼，剧烈挣扎起来。
　　白鹭蠢，但也是长了心的，他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明白了周文宵的献祭是什么意思，他伸手推了周文宵一把，冲到那条人鱼底下，蹲下来企图去解绳索。
　　周文宵冷冷地看着他。
　　两旁穿着白大褂的人员走上来两名，拽住白鹭的臂膀往后拖去，他被按在甲板上，分毫动弹不得。
　　剩余的三十三只人鱼被吊在桅杆上，他们都是周文宵献给始祖的祭品。
　　“傻逼，傻逼，傻逼！”这都是白鹭从电影里学来的。
　　第二支箭矢划破长空，击中绑着人鱼的绳索，还在挣扎的人鱼落入海中，溅起几米高的水花。
　　这不是电影，也不会有英雄从天而降。
　　周文宵慢条斯理，箭矢射穿三十四条人鱼的心脏，他们一条一条落入海中，尚未死去的人鱼在水中挣扎，兽类的哀鸣，他们从成为试验品开始起，没有用过尾巴，不知道怎样使用尾巴。
　　白鹭看着海里面容痛苦的同类，眼泪顺着脸颊悄无声息地滑下。
　　周文宵擦干净手指，说道：“好了，别哭了，带我去见见斯悦吧。”
　　白简晚他们一步。
　　搜寻踪迹便浪费了不少时间，白简到时，被四周海域的腥臭气熏得忍不住皱眉，他下到海水中，银蓝色的尾鳍轻易划开水面，他已经很多年没来过这里了。
　　下潜到越深，水压越大，这对普通的人鱼可能会造成影响，但是对白简来说不会。
　　白简停在原来莱斯岛的海岸前。
　　他的尾鳍与深海的颜色融为了一体。
　　往年繁荣喧嚣的莱斯岛已经被变成了普通的一大座海底岛屿，它沉睡着，也将不会再醒来，被海水冲刷洗涤的石山已经看不出原本的形状。
　　但白简在莱斯岛生活了上百年，他可以凭借记忆，认出岛屿上的每个区域。
　　超市，学校，街道……
　　人鱼来到海岸的背面。
　　看见漂浮在水中的数十条已经死亡的人鱼。
　　他们被包裹在海水中，尾鳍无意识地被海水带动，他们的长发像海藻，他们的表情还维持着生前的痛苦。
　　海中的能见度很低。
　　别说今天天色本就昏暗无比，哪怕万里无云，朗朗晴空，光线也无法照耀进海中太深的地方。
　　白简银色的瞳仁俯视着数十条人鱼的下方，最明显的是一块已经冲刷地全是洞孔的石像，人鱼垂着眼，面庞早就斑驳残缺，不知名的小鱼在大小不一的孔内钻来游去，
　　——这是老师的石像，也是莱斯岛的人鱼神像。
　　周文宵，他在祭奠老师。
　　蒋雨和蒋云来不到这么深的地方，他俩在上方，只能依稀窥见白简先生白色的长发。
　　蒋雨扇动着耳鳍，“周文宵居然这么好查？”
　　“不是好查，他好像没怎么掩饰，只不过所有人都没往这个方向想，”蒋云说道，“他可能活着就是为了这件事，眼里也没有对错，没有其他生灵，只是为了完成始祖未能完成的事情。”
　　“之后呢？他这肯定得死刑吧？”
　　蒋云没说话。
　　白简来到了他俩跟前。
　　恢复人鱼形态的白简让两人根本不敢直视，比起平日里，此时的白简才是白简先生。
　　银色的瞳仁比海水还要冰凉。
　　“去船上拿仪器，拍照，保护现场，等调查组的人来。”
　　蒋云一怔，“您呢？”
　　“周文宵去找斯悦了。”
　　留下蒋云蒋雨收拾残局，看着相机里的照片，有一个雌性人鱼的肩膀上还有一个小爱心纹身，还是个小姑娘呢，蒋雨忽然就鼻子一酸，心里难受得不得了。
　　-
　　斯悦在看书，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脑子一团浆糊，因为不知道周文宵到底是个怎样的人，不知道会不会又像很多年前，死伤无数人类和人鱼。
　　宅邸静谧无声，连外边风吹树叶的声音都能依稀听见。
　　斯悦有点无聊，打开电视，粉红色吹风机。
　　他顿了一下，重新关上了电视。
　　刚放下遥控器，后门处就传来一声巨响，斯悦猛然站起来，以为是风将后门吹开了，他慢慢走到后门，打开了走廊的灯。
　　惨白的灯光底下，陈叔捂着胸口艰难地坐靠在走廊的墙壁上。
　　周文宵出现在视野中。
　　他戴着眼镜，目光柔和，“我来看看你。”
　　斯悦避开对方的视线，面无表情地走过去将陈叔扶了起来，老人家年纪大了，根本承受不住周文宵的这一下。
　　“白鹭呢？”
　　“在船上，”周文宵答道，“不请我进去坐坐？”
　　斯悦捏紧拳头，片刻，他看向周文宵，“行。”
　　他在转换期，不可能打得过周文宵，周文宵热衷于做实验，谁知道他会不会在身上揣一包奇奇怪怪的药剂，林姨她们是女性，也不可能去周文宵斗，她们挤在厨房门口，收到斯悦的眼神，其中一个阿姨赶忙转身出去打电话了。
　　周文宵没有阻止，“我只是来找你说说话，你不用紧张，白简马上就要到了。”
　　斯悦没出声。
　　他自顾自坐在了沙发上，也懒得让周文宵坐。
　　“你要说什么？”
　　“你现在正在转换期是吗？转换得怎么样了？”周文宵语气担心，像是真的在关怀斯悦一样。
　　斯悦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不是觉得周文宵恶心，而是觉得这个人变态，他说话时候的语气和眼神，像小虫子一样，扎得斯悦浑身不适。
　　情绪影响生理，斯悦感觉自己耳后的鳞片好像出来了。
　　角度问题，周文宵看不见。
　　斯悦没有回答周文宵的问题，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漆黑的电视屏幕，让周文宵一个人唱独角戏。
　　“我认识白简的时候，他还跟在阿南身后叫老师，一转眼，他已经是这么多人眼里的白简先生了，”周文宵神情散漫，他靠在沙发上，完全看不出刚刚杀过三十四条人鱼的样子，“你说，他现在，会不会因为自己当年杀了阿南而感到后悔？”
　　斯悦不喜欢周文宵说起白简时这轻蔑的口吻。
　　“杀了该杀的人，为什么要后悔？”斯悦没忍住怼了周文宵。
　　周文宵一点都不为斯悦的话感到生气，还是小孩子嘛。
　　“白简年轻的时候，和你一样，正义感太强，不杀阿南，也不会影响他什么，为了心里那点儿可怜的正义，被阿南惩罚，得到了永生的诅咒。”周文宵无奈地摇摇头，“我不是很理解。”
　　周文宵不理解白简，同样，斯悦也不理解他。
　　估计没人会理解周文宵。
　　“谁需要你的理解？”谁愿意被一个神经病理解？
　　斯悦垂下眼。
　　半晌过去，他没听见周文宵的回应，抬起眼看向对方，发现对方歪着头，认真地盯视着自己。
　　“斯悦，你是白色的人鱼吗？”
　　周文宵抬手指了指斯悦，“你的眼睛，是白色的。”
　　“睫毛是白色的。”
　　“耳鳍是白色的。”
　　“你的头发也是白色哦。”
　　“你……”周文宵的语气有些恍惚，“居然是白色的吗？”
　　斯悦抬起手，触到了自己冰凉的耳鳍。
　　因为太过于警惕，因为年轻，他没有控制自己的能力，它们想出来现眼就出来了。
　　电视漆黑的屏幕里，表情冷冰冰的少年，正顶着一头雪亮的白发，白得晃眼。
　　斯悦防备地看着周文宵。
　　周文宵眼底的温和真实了一些，“阿南小时候，一定也是这样的。”他透过斯悦，看见了已经消亡近百年的伴侣。
　　“白简想必很爱你，”周文宵换了一个姿势，十指交握在膝上，“我研究了转换这么多年，转换不仅要看人类的体质，也要看人鱼的体质，更要看双方的情感，人鱼基因很聪明，它可以分辨主人的情感，从而选择要不要努力转换人类。”
　　周文宵忍不住笑了两声，斯悦从他的笑中看出了点儿幸灾乐祸的意味，“他越爱你，他体内越纯净的基因就会对你交付得越多，对他自己的伤害就越大。”
　　“同样，他对你交付的基因越纯粹高级，你转换的风险越低。”
　　“如果不是阿南对他的诅咒，他现在最多能活个六百来岁吧。”周文宵痴痴笑个不停。
　　“我本来还想利用阿南的基因液与他做个交易，现在看来不必了，我直接送给你吧，”周文宵温柔一笑，“看在你和阿南是同一个色系人鱼的份上。”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支试管，蓝色的基因液被保存完好。
　　斯悦没去拿，“你试验成功了？”
　　“嗯，前几个月就成功了，所以我才来给白鹭治病，刚好今天是阿南的生日，带他去见了阿南。”骗了一下白简而已，只是骗，没有别的意思，白简一定会像百年前一样来制止他，可惜，他不会给白简挽救任何人的机会。
　　斯悦明白周文宵在幸灾乐祸什么，他之所以会这么轻易给他始祖的基因液，也只是因为他知道白简的寿命在缩短，用了基因液，诅咒可以解除，但白简的寿命可能就不太可观了，而不用，白简会继续被诅咒所折磨。
　　周文宵乐于看白简挣扎在痛苦当中。
　　阿南死去的时候，一定也很痛苦。
　　看着斯悦故作镇定的表情，周文宵靠在沙发里笑了，“很难受吧？”
　　斯悦的鳞片出现得越来越多，眸中的白色也愈发深浓，他听见自己越发粗重的呼吸声，周文宵的表情在眼里越来云扭曲变形。
　　“阿悦。”
　　熟悉的嗓音出现在耳畔。
　　斯悦翻涌的情绪被打断，他错愕地抬头，看见白简从后门的方向缓缓走过来，他浑身湿漉漉的，眸色很冷。
　　周文宵回过头，对白简的来到丝毫都不感到惊讶，“白简，你现在也应该叫我一声老师才对。”
　　白简挽起衣袖，目光从斯悦已经全白了的头发掠过，落在周文宵的脸上，“老师被我掏了心脏，血管经络一起被拉出来，他被蒋雨丢进海底，被鱼类啃食的时候，好像……还没咽气？”
　　“其实老师当时也不是很想活下去，因为你不在了，要是知道你还在的话，他应该也会挣扎一下吧。”
　　“周所长，老师是因为你，才去做了那样多的实验，不是吗？”白简的手猛然捏上周文宵的喉颈，周文宵是人类转换的，不可能与白简抗争，他被整个拎了起来，几欲断气。
　　白简笑得要比他和煦多了，“如果不是你频繁向老师表达你想要变成人鱼的意愿，不停催促老师，给他出各种主意，事情，也不会变成那样，可是你又后悔了，你良心发现了，你有些对不起老师。”
　　白简松开手，周文宵被重重丢在沙发上，“休息一下，调查组的人在半个小时以后到。”
　　白简走到斯悦身边坐下，看都没看茶几上的基因液一眼。
　　斯悦脸色有些苍白，苍白中透露出一层不太自然的粉。
　　白简一到他身边，他就很自然地往白简身上贴，他额头和脸颊滚烫，不是人鱼正常的体温。
　　白色小人鱼的喉间发出急切的低鸣。
　　周文宵缓过气来，看着白简，冷笑一声，“斯悦已经成年，转换成人鱼后刚好是人鱼的成年年龄。”处于转换期的斯悦，很多地方都还处于成长期，他体内存在属于人鱼的基因，却未有自控的能力。
　　他只需要提示，白简自然明白。
　　斯悦不悦地扫了一眼周文宵，属于人鱼的强烈占有欲令他不喜欢周文宵不停和白简说话。
　　“我要长尾巴了？”斯悦用很小的声音问道。
　　白简任由斯悦往自己身上赖，贴着斯悦耳廓低声道：“不是长尾巴，是人鱼的交尾期。”


第89章 
　　“我不会跑的。”周文宵一身剪裁合身的西装，深陷进黑色绒面的沙发内，神态轻松惬意，带着一抹完成了人生最重要任务后的释然。
　　白简手掌按在斯悦脑后，斯悦现在不安分，他的半边脸在白简湿漉漉的衣服上蹭得全是水。
　　“你可以先送他上楼。”周文宵笑道。
　　白简安抚般将斯悦的脸按进自己的肩窝，他眸光冷淡，“你现在是在赎罪？”
　　这是人鱼族群特别古老的传统，犯了错的人鱼在神像前以生命思过。
　　“我何来的罪？”周文宵感到不解，“比起我，你杀了阿南，你的罪过要比大吧？”
　　“阿南本就立志让人类和人鱼互相转换啊，我只是在继续做他尚未完成的事情，为什么会是赎罪呢？”
　　“况且，他们的献祭是伟大的，”周文宵倾身，双手交握在身前，“我已经将详细的实验过程总结成了一份文件，发送给了青北各地大小的研究所，估计再过不久，阿南的夙愿便能了了。”
　　白简知道，老师和他的伴侣拥有一模一样的人格，他们的世界里没有对错，正确与错误不应该交由别人制定的规则来判定，他们只做想要做的事情。
　　周文宵见白简的心思压根就不在自己说的话上面，也正常，人鱼嘛，都这样冷漠，不奇怪，他现在全部心思都系在了他那个小人鱼身上。
　　“白色小人鱼……”周文宵呐呐出声，“他可没有阿南那么厉害，保护他哦。”
　　屋内昏暗。
　　白简听见了一声清脆而又短暂的声音，他看着坐在对面的周文宵，对方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了一把弩，对准太阳穴，弩\箭从右边太阳穴穿入头颅，直接穿透至左边太阳穴。
　　连一丝鲜血都没有，弩\箭箭矢不长，两边的太阳穴只能看见箭头与箭羽，看着莫名有些诡异和滑稽。
　　周文宵的头歪在沙发上，眼睛还没来得及闭上，他紧盯着白简怀里的斯悦。
　　伴侣的存在令斯悦得到了很大的安抚。
　　白简看着周文宵，想到了老师。
　　很奇怪的是，两个坚定的利己主义者，都为彼此豁了一条命出去。
　　人鱼是不能失去自己伴侣的，老师虽然也将自己的伟大志愿放在第一，可他是一只活了上千年的人鱼，他骨子里对伴侣的依赖超越所有人鱼，所以周文宵必须活着，哪怕是为了老师自己。
　　如果周文宵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哪怕是始祖的永生也无法扭转改变他即将因为伴侣死亡而死亡的结局。
　　周文宵也是如此，自以为获得长寿从此致力于人类与人鱼的实验，可他依赖始祖的基因转换，他根本不可能有继续活下去的无限动力。
　　身为人鱼的伴侣，他无法独活，他这一百多年，全部都挣扎于伴侣的死亡之间。
　　白简伸手盖住斯悦的眼睛，揽着斯悦的腰将人单手抱了起来，斯悦的双腿立刻温顺地环住了白简的腰。
　　斯悦趴在白简的肩膀上，“他死了？”
　　“这么轻易就死了？”
　　白简垂眼，语气淡淡的，“他早就死了。”
　　在确认老师已经消失在这个世界时，周文宵就死了。
　　对周文宵来说，死亡意味着新生，他彻底摆脱了老师对他生命的控制，他的喜怒哀乐，从此也由他自己做主。
　　斯悦有些难受地嘟囔了一句什么，不是属于人类能发出的声音。
　　小人鱼在感觉到不舒服时都会这样哼哼唧唧。
　　白简摸了一下斯悦的额头，烫得惊人。
　　头发白得雪亮，深浓。
　　与斯悦纯净的白色比起来，白简像个赝品。
　　斯悦被放到了他自己房间浴室的浴缸内，浴缸是黑色大理石打造的，与斯悦的白色形成了异常强烈而又昳丽的对比，水龙头内的凉水慢慢淹没他，颈部的鳞片缓缓显现，像落入水中的白色宝石。
　　此刻，斯悦的脖颈显得异常脆弱，鱼鳞还在成长期，半透明，比起宝石，用水晶形容可能更加准确，在灯下，甚至能依稀窥见鱼鳞下淡红色的纤细血管。
　　白简银色的蹼爪贴在了斯悦的侧脸上。
　　斯悦蹭了蹭白简的掌心。
　　浴室的灯光无比明亮，还有些刺眼，斯悦眼前是整片茫茫的白色，所有事物只有一道虚影，他靠温度和呼吸辨别现在自己身边的人。
　　水中，他因为伴侣的触碰将自己蜷缩起来，发出小动物般的哀鸣。
　　耳鳍因为主人的无法反抗警惕地竖起来，它是新生，四周任何事物都能引起它的警惕心。
　　但除了警惕，也没有什么别的用处了。
　　它喜欢现在的感觉。
　　斯悦两只脚的脚背上都出现了尾鳍，被水淹没后，尾鳍因为紧张将斯悦的脚包裹起来，贴在浴缸表面，偶尔会小幅度地痉挛。
　　白简从衣柜里拿出干净的浴袍，将斯悦从水中捞了起来，小人鱼已经虚脱了。
　　-
　　白简从楼梯上下来的时候，蒋雨和蒋云已经赶过来了，蒋雨一进来就嚷嚷头晕，“周文宵给这里搞了什么东西？”
　　蒋云皱了皱眉，难怪白家什么动静都没有，活动的全是人类，人鱼的气息消失得无影无踪，周文宵来之前，应该“清场”过了。
　　“白简先生，调查组的人已经赶到了现场，他们将那些人鱼从水中打捞了起来，目前我可以肯定的是，那些人鱼全部都是由人类转换而来的，调查组的人会去一一核对身份。”
　　蒋云走到楼梯下，余光看见了倒在沙发上的周文宵，愣了一下，对方手中还握着一把弩，被射穿的部位，鲜血顺着箭头缓缓滴在沙发上。
　　“沙发估计需要换掉了。”蒋云漠然道。
　　白简手指在楼梯的扶手上敲了敲，“是啊。”
　　蒋云负责动脑，蒋雨一直都是负责出力的，他去把李韧和赵丰满两巴掌扇醒，让他俩先看看陈前，再就是白老爷子，还有宅邸其他人鱼。
　　斯悦的话……那是白简先生的事情，轮不上蒋云和蒋雨来安排。
　　蒋雨特别忙，四处跑来跑去，还要去找白鹭。
　　蒋云看见了茶几上的那管基因液，顿了顿，“真的在他手里？他自己怎么不用？”
　　也不是都能随便用的。
　　况且，没有始祖，周文宵根本没办法活太久，与伴侣切断情感联系起，他就开始走向死亡。
　　白简垂眼，情绪不显，“给阿悦用吧。”
　　蒋云一怔，看向白简，“为什么？”
　　“我查过资料，同时也和研究所的专业人士咨询过，斯悦面临的风险比起以前那些转换实验，会小很多，实验没有情感，所以风险异常高，也几乎不可能成功，可您和他不一样。”
　　“我明白，人鱼与伴侣之间，一方死亡，另外一方也将在不久后自然死亡，您不会永生了，可是阿悦肯定是能活几百年的，难道以后的几百年，您都仍将被诅咒所折磨吗？”
　　蒋云是站在中立的角度建议，他并不偏心某一方。
　　白简挑眉，语气随意，“你很少有这么激动的时刻。”
　　蒋云：“……”
　　“我只是觉得，没有必要。”蒋云不知道该如何劝白简先生，总归，这是白简先生自己的私事，他插嘴就已经非常冒犯。
　　白简走下台阶，走到客厅的储物柜旁，拿出一张薄毯摊开，盖在了周文宵的身上，之后，他抬眼看着蒋云，“蒋云，你以后或许也会体会到和我一样的心情，按照你的性格，你将和我一样，你不会忍心自己的伴侣受任何苦楚。”
　　蒋云站在沙发扶手边，其实白简先生向来不爱和人长篇大论的说，看似脾气温和的白简，实际上耐心非常一般，表面的儒雅与风度是为了掩饰真正的恶劣。
　　这些换做蒋雨说，白简可能根本懒得搭理。
　　但蒋云不一样，蒋云没有情感经历，他之所以说这些，是真正在为白简和斯悦两人考虑，他现在仍旧保持着单身人鱼的冷漠与无情。
　　蒋云眼神显出些微复杂，“白简先生，您……是在嘲笑我单身吗？”
　　白简笑了声，“算是。”
　　人鱼在没有伴侣的时候，是完全不可能理解并体会有伴侣的人鱼的行为与感受的，更何况是蒋云这种工作狂。
　　蒋云只得将始祖的基因液储存到冰库中。
　　他合上重而厚的门板，神色冰冷地输入密码上锁，可能真的是他看待事情太片面了。
　　-
　　斯悦睡得很沉，本来不应该这么早迎来人鱼的交尾期，是周文宵刺激了他，让他体内人鱼基因翻涌，他年纪小，不管是身为人类，还是将来完全成为人鱼的年纪，他都尚且无比稚嫩。
　　更何况，他体内的人类基因也还未完全清除，人鱼基因构造不够完整，比起人鱼和人类，他现在的生理更加像一只刚出世的小动物。
　　醒来时，是深夜，空气中弥漫着很清淡的栀子花味道。
　　由周文宵带来的腥臭味已经消失了。
　　他猛然坐起来，看向露台，院落里十分明亮，显然是开了主屋楼顶的照明灯，底下像是有很多人在说话，只不过声音不大，亮度不一的光影照进露台，但没有进入房间内。
　　斯悦下了床，朝两边推开落地窗，走到露台上外下看。
　　很多他不认识的人，无一不西装革履，男士和女士都穿着干净利落的黑西装。
　　院落的草坪摆了几张长桌作为餐桌，从头至尾都摆满了食物与酒水，他们其实没怎么说话，吃饭的速度很快，像是在完成任务一样。
　　白简依旧坐在属于他个人的位置上，他没有吃东西，也没有喝酒，靠在座椅内，手肘支在扶手上，撑着太阳穴，姿态闲散，神情有些疲意。
　　斯悦以为自己没有发出声音，白简就不会注意到他。
　　结果估计没到一分钟，白简的眼皮猝不及防地抬起，无比精准地捕捉到了斯悦的视线。
　　白简眸子里的散漫散去，他朝斯悦笑了笑。
　　斯悦能读懂白简表达的意思：让他下去吃东西。
　　斯悦转身回卧室换了套休闲点儿的衣服，飞快跑下了楼，楼梯的最后几步，他是直接跳下去的。
　　重重地落在地毯上，他眉飞色舞。
　　白鹭被吓了一跳。
　　他面前一个巨大的蛋糕，是白简为了奖励他买的，白鹭手里的叉子叉的那块蛋糕比他的脸还大，白鹭半张脸都是奶油，他呆呆地看着斯悦，“你醒啦？”
　　“你没事吧？”斯悦先问白鹭。
　　白鹭摇摇头，又点头，他点点胸口，“这里很闷，蒋雨说是因为周文宵的死对我产生了影响。”
　　人鱼对亲属不该产生这样的情绪，可白鹭一直都有，不管是对白老爷子，还是白一媞女士，他原本是人类，人类的感情本就比人鱼要丰富充沛许多，所以他对所爱人的去世会感到难过，哪怕是周文宵。
　　“而且……李韧说，”白鹭说话断断续续的，“我以后，可能会，痴呆。”
　　“不过蒋雨说，我哥有钱，痴呆也不要紧。”白鹭并不知道痴呆意味着什么，他只要每天都有好吃的就行了。
　　周文宵本来就没将白鹭放在心上，不然当时也不会那么轻而易举地丢了他，人鱼尾巴的发育不全间接性导致脑子也会产生一系列的问题。
　　先天性的疾病，加上白鹭体内混合着三种基因，他能活着就已经很难得。
　　斯悦不知道该如何安慰白鹭，而白鹭也根本不需要任何人安慰他，因为他不觉得痴呆是多可怕的事情啊，他的世界怎么样都会很美好的，他要那么聪明做什么。
　　斯悦走出主屋，本来没人注意到，但当他很自然地拉开白简手边那把空着的椅子坐下时，不少人立马朝他看过来。
　　白简倾身，贴着斯悦冰凉的耳廓，“调查组的。”
　　忙了一整天，白简只是提供一顿饭，甚少交流。
　　调查组是维护人类和人鱼之间平衡的一个组织，两个不同的物种同时生活在同一种社会制度下，总会产生这样或者那样的矛盾，如果没有人监督管理，一点小事都能引发不可收拾的局面。
　　斯悦也有些饿了，他伸手准备抓生螃蟹，快碰到的时候，他目标一换，拿了片面包，从碟子里抓了几个草莓。
　　白简看完整个过程，笑了声。
　　斯悦很聪明，不需要别人来提醒。
　　人类吃螃蟹，但甚少会吃生的螃蟹，人鱼吃海鲜却热衷于生的、活的，斯悦不想引起他们的注意的话，得隐藏一些饮食习惯和爱好。
　　白简支着下巴，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斯悦揪着面包边边，把边边堆在桌子上，小声问白简，“你在想什么？”
　　白简靠过去，低声回答，“在想……让你以怎样的方式假死。”
　　斯悦一怔。
　　别看现在全部人都对转换持批判否定态度，那是因为无人成功过，一旦斯悦被人注意到异常，被得知他低风险高成功率的转换，任何人都难以控制那样的局面。
　　绝症患者，幻想长寿的上流社会的人们，怀抱其他目的的人群，他们都会对斯悦产生渴求，他们会拧成一股绳，表现出前所未有的团结，他们的目的是，让斯悦奉献与牺牲。
　　白简总不能将他藏在家里几百年，哪怕他挺想的。
　　但小人鱼应该生活在广阔的天际与海里。
　　他以为斯悦会有很大的反应，但没想到斯悦只是很淡定地点头，“不错，可以，那你呢？”
　　“我本来就是人鱼……”
　　“你不死，你比我还奇怪。”
　　“……”
　　斯悦在生牛肉上偷偷浇了一层不知名海鲜榨成的汁，拌匀，大口往嘴里塞，本来就在长身体，现在胃口更大了。
　　“那我们一起去死？”白简好笑道。
　　斯悦很认真地思考过后，“我觉得可以。”
　　白简看着斯悦，没忍住，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斯悦黑发时有一种很俊朗正直的少年感，他在不久前见过斯悦白发时候的样子，像极了他们人鱼的神明，剔透无瑕，纯净的白，眼神中没有任何欲\\望，那是连老师都无法给他的感觉，老师的眼中和心中一直都存在各种各样的欲\\望。
　　“白简先生，这是斯悦吧？”坐在斯悦对面的一名女士放下刀叉，看着三四十岁左右的模样，妆容很淡，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银质的大圆圈耳环。
　　斯悦咽下嘴里的东西，“您好。”
　　斯悦应该自己出来说话，他是斯悦，不是白简的附属品。
　　“很优秀，在网上看见过介绍你的文章，成绩好，会弹钢琴，和白简先生的感情也很好。”对方脊背挺直，夸奖斯悦的话是无比真心的。
　　斯悦看了白简一眼，他有些顶不住这样的夸奖。
　　可能是因为他受过的夸奖不多，打击倒挺多的，白简也总爱夸他，不过和这名女士不同，白简喜欢说“很棒”“乖孩子”，眼前这名女士夸奖人的感觉特别具有长辈感。
　　斯悦的潇洒消失，表情变得有些不太自然，“谢谢，我也这样觉得。”
　　他是真的这样觉得，他一直都挺棒的。
　　白简笑了起来，给他倒了一杯鲜榨的橙汁。
　　“听说你生病休学了，现在好了吗？”女士语气担心，“休学这么久，可能会影响成绩哦。”
　　“我有在家补课。”
　　对方的语速不快，语气虽然称不上温荷那样温柔，但听着也很舒服，问的问题也没有令人感到冒犯，反而会有一种很家常的感觉。
　　斯悦和她慢慢聊着，吃完了一大碗生牛肉。
　　喝完了两大杯果汁。
　　打了一个小小声的饱嗝。
　　饭后，白简送调查组的人离开，入夏被白鹭从笼子里放出来，一顿疯跑，撞上斯悦的腿，斯悦把他抱起来，入夏盯着斯悦看了会儿，突然伸出舌头热情地舔了斯悦一口。
　　是两口。
　　“陈叔，您怎么没休息？”抱着入夏，斯悦看见陈叔扶着腰从屋内走出来了，老人被周文宵那样大力推倒在地，现在走路都非常缓慢了。
　　陈叔摆摆手，“一直躺着腰痛，我起来走走。”
　　白鹭盯着陈叔看了好大一会儿，看着陈叔扶着楼梯扶手慢慢走到院子里，突然问道：“陈叔，你是和爷爷一样快死了吗？！”
　　斯悦：“？”
　　陈叔：“？”
　　陈叔终于体会到了白老爷子的感受了，难怪白老爷子虽然无聊得很，但也很少让白鹭上去陪他打发时间。
　　这就是原因所在。
　　白鹭跑到陈叔旁边，“你扶着我吧，不要太快死啊。”
　　他不知道什么是不好听的话，什么是好听的话，他的话都是真心话，比起周文宵，陈叔显然要比周文宵对白鹭要重要得多。
　　白鹭低头看着扶着自己手臂那只皮包骨的手，想到电影里的画面，他眼睛红红的，“你要是死了，我还怎么活啊。”
　　斯悦：“……”
　　白简回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白鹭和陈叔的背影，问了一句，“这是……”
　　斯悦答道：“陈叔说躺久了不舒服，出来转转，白鹭扶着他呢。”
　　“嗯……”白简并不关心这些琐事，他看着阿姨们收拾着餐桌，问斯悦，“吃饱了？”
　　斯悦摸着入夏的头，入夏怕白简，不是因为白简对他凶，而是它能感受人鱼的凶悍，哪怕白简已经隐藏了，可是动物察觉危机的意识很灵敏，它们又不是看表面判断一个人凶不凶。
　　入夏已经在在抖了，斯悦将入夏放到地上，入夏立即撒着腿去追白鹭。
　　“吃饱了。”斯悦回答白简的问题。
　　他话音刚落，白简的手掌就贴在了斯悦的肚子上，掌心下微微鼓起，白简抬眼，“不撑？”
　　“……”斯悦将白简的手打开，“不撑。”
　　“是应该多吃点，”白简将手收回，脸上的笑轻松愉悦，声音低低的，“人鱼交尾期消耗的热量是平时的两倍。”
　　斯悦没听懂，他疑惑地看着白简，“什么交尾期？”
　　他当时的意识不清，记不住也无法分辨发生了什么。
　　白简俯身在他耳边告诉了斯悦。
　　斯悦顿时僵住，他记得自己很久之前问过白简的繁殖期是什么季节，结果白简没有繁殖期，他反倒有了？
　　“脸红了。”白简提醒斯悦，手指戳了戳斯悦红得快要滴血的耳垂。
　　斯悦还没来得及说话。
　　白简的手捏上了他的下巴。
　　白简皱着好看的眉毛，贴着斯悦的脸嗅了嗅，“什么味道？谁舔过你？”
　　斯悦顿住，慢慢回答，“狗。”
　　他以为白简会嫌弃，或者说些别的揶揄他的话。
　　但他没想到，白简捏着他的下巴，将他的脸抬了起来，伸出舌尖将入夏舔过的地方挨着舔舐了一遍。


第90章 
　　斯悦在此刻没有在白简的气息中抓寻到属于人类的气息，白简在他面前越发地不掩饰，他鼻息间捕捉到的全是兽类对自己伴侣宣示主权的原始行径。
　　“去洗把脸。”白简直起身，稍微与斯悦拉开一点距离，手指微微用力，令斯悦偏过头去，耳骨上的鳞片在院落照明灯下熠熠生辉。
　　斯悦还有些不太习惯动物之间的圈地行为。
　　他应该是不会这样去舔白简的。
　　倒不是嫌弃白简。
　　就是……算了，他觉得自己的脸皮还是挺薄的，做不出来这样的事情。
　　果然，人绝对不可能只单纯增长年龄，在年龄增长的同时，一定还会有些别的东西随之成正比增加。
　　随着白简年龄增长的大概就是他口袋里的财富与脸皮的厚度。
　　斯悦洗了脸出来，白简从会客厅打完电话出来。
　　入夏一直蹲在主屋正门，在看见斯悦的时候正准备冲过来，刚站起来，就看见了白简的身影，他呜了一声，转身滚下了台阶，去别处玩儿了。
　　“周文宵留了一堆事儿，够青北上下忙一个月不止。”白简听蒋云报告的，没有感到惊讶，对于周文宵这种来说，躯体的死亡只是代表了表面的运行终止，但其他事情还在缓缓推进。
　　那些被转换的人类的死亡，要从失踪人员的名单挨着核对身份，而他们的基因早已经被篡改，身体表面如果存在着尚且没有被抹去的印记的人，那么被辨认出身份的概率就要高过于其他人。
　　周文宵挑选试验品的条件苛刻，标准很高，挑的都是年轻体健貌美俊秀的少年少女，且在家中没有受到特别高的重视与关注，那样就算失踪，家人也不会在其上耗费太多的精力。
　　所以寻到了斯悦头上。
　　当时拽着斯悦往水下深处拖拽的也不是什么水草，而是周文宵。
　　周文宵最后来到了白家，所以白简需要去一趟调查组配合调查问询，调查组的人说要派车亲自来接白简先生，白简没那么大架子，任何时候都端得平易近人，亲和无比，他说自己开车过去。
　　斯悦没陪白简出门，他现在不方便四处跑。
　　已经晚上十一点多，斯悦坐在沙发上往院外看了一眼，阿姨们已经收拾整理好了院子，入夏抱着自己的小皮球在草坪上推过来推过去，香樟树树叶翻飞，海浪溅起。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但其实又好像什么都发生了。
　　如果不是白简当时听见了他的呼救，准确来说，是他骂人全家的呼救引起了正处于返祖时期的白简的注意，他之后的两年也会身处在周文宵的三所，被用来当做周文宵献给始祖的祭品。
　　背后有点发凉。
　　斯悦卷起了一张薄毯，打开了电视。
　　是一部刚开播没几天的都市狗血爱情剧。
　　简单描述，就是一对情侣谈恋爱谈到谈婚论嫁见家长的时候，竟然发现两人是失散多年的兄妹。
　　白鹭的“没有你我可怎么活啊”多半就是从这部电视剧里学来的，他总是跟着电视里学，但也没见他学猪叫。
　　手机在沙发上响起来。
　　周阳阳的视频电话。
　　斯悦接了，发现周阳阳比最开始抬进研究所时要圆润了一些。
　　“你怎么看起来神思恍惚？你转人鱼失败变成呆子了？”周阳阳嗓门儿大。
　　虽然镜头被他的脸遮了个七七八八，但斯悦还是不小心看见了站在他后边的江识意。
　　与日渐圆润的周阳阳相比，江识意正在往一个完全相反的方向发展，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脸颊上已经没什么肉了，一张属于人类的皮松松垮垮挂在一副人类骨架上。
　　斯悦移开视线，“没，有点累。”
　　“你那边没事儿吧？我偷听萧暗和他03说话，他说三所的什么所长用人类做违规实验，什么违规实验啊？惊动了不少人，萧暗都被zf借调过去帮忙了。”在研究所的这些天，周阳阳已经摸清楚了萧暗在这里边的地位，虽然不知道具体如何，但看不少人对他恭恭敬敬的样子，就知道地位不低。
　　萧暗都被调走，那事情绝对不算小。
　　他有些好奇，潜意识地认为斯悦是知情的额，不过要是不能说，他也不会继续问。
　　斯悦：“你非要知道？”
　　“我脑子被关出问题了，最近神志不清，总幻想把自己吊在树杈子上晃来晃去，你觉得怎么样？”
　　“……”
　　“你威胁我？”
　　“说说呗。”
　　斯悦挑了一些没有涉及白简隐私的事情告诉了周阳阳，满足了对方的好奇心。
　　周阳阳的镜头突然剧烈摇晃起来，他激动地把脸怼到镜头上，“你还记得不，我们高中有个同学，也是在那一年失踪的，不过他是小三的儿子，他爸找了两个月就没管了，后来他妈疯了，天天在我们校门口守着，逮着一个人就叫她儿子的名字，你还被她逮到过一次。”
　　斯悦一点儿印象都没有了。
　　周阳阳起了一手臂的鸡皮疙瘩，“我早就觉得能做这些实验的，很容易走歪路。”
　　他们太聪明了，精神需求大过于物质需求，比起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金山银山，实验上的成功更加容易令他们产生成就感，哪怕食不果腹衣不蔽体。
　　“把老江供出去，他可以当证人，还能当证据，”周阳阳一把把江识意抓到镜头前，“你说，当时参与这些项目的还有谁？”
　　江识意不悦地拍开周阳阳的手，看向镜头，看着斯悦。
　　他眼珠黑漆漆的，眼神有些空洞。
　　斯悦移开视线，“没事儿我就先挂了。”
　　结束了与周阳阳的视频后，斯悦顿了几秒钟，发消息问白简：凡西之前不是找你投资M项目？
　　等了十几分钟，才等到白简的回复。
　　[他自尽了。]
　　[不愧是忠仆。]
　　斯悦看着这两行字，想起来，白鹭同他说过，凡西的父母当年是跟着始祖的人，最后当然都死了，白鹭说凡西但年没有参与那场恶性转换事件，猜测他可能与他父母不同，他是善良的，他说不定变好了。
　　他不是变好了，斯悦想，他的作用应该也是完成这场对始祖的献祭。
　　不似始祖当年掀起惊涛骇浪，死伤无数，完成这次祭奠仪式，凡西就会自我了结，周文宵也是，他们眼里没有其余任何人类和人鱼，他们在履行自己的使命与职责。
　　始祖哪怕是死了上百年了，也要给留一摊子麻烦给他亲爱的最欣赏的学生白简去处理。
　　斯悦终于明白了人鱼的数量为什么不多了，他们的脑回路和人类真的不一样。
　　“阿悦？”
　　白鹭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斯悦的身后，他扶着陈叔散完了步，见斯悦看过来，他指着电视屏幕，“你也爱看这个？”
　　“这是什么？”
　　“重生之我爱的人竟然是我哥哥。”
　　“……”
　　白鹭开始主动为斯悦科普剧情，实际上，哥哥也不是亲哥哥，哥哥是领养的，后续发展要多狗血有多狗血，斯悦见白鹭精神这么不错，也不好扫他的兴，偶尔会接上一句话，好让白鹭继续说下去。
　　“是吗？”
　　“什么？居然是这样？”
　　“原来如此。”
　　“唉。”
　　他窝在沙发里，白鹭跪在沙发上，手舞足蹈，满脸兴奋。
　　白鹭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最后彻底消失在耳畔。
　　林姨端着两杯鲜榨的猕猴桃汁过来，一杯递给了白鹭，一杯正要给斯悦，发现后者已经睡着了，“睡着了？”
　　白鹭喝了一大口果汁，冰冰的甜甜的，他从沙发上轻手轻脚下到地上，“转换期……阿悦好累的。”
　　林姨点点头，“这么睡怕感冒，你去那柜子里再拿一张毯子给他盖上。”林姨手上有水，又系着围裙，不太方便。
　　“好。”
　　白鹭跑到橱柜的下层，从里边奋力拉出来一大床厚棉絮。
　　“哎呀，不是这样的，这个太厚了，会捂死人的。”
　　李韧和赵丰满从后院过来，给斯悦做了一套检查，用了半个小时，整个过程，斯悦都没醒，期间赵丰满还以为斯悦晕过去了，李韧看着打印机打印出来的数据。
　　“正常的，幼崽都这样，每天有三分之二的时间都在睡觉，甚至更久。”
　　“别吵醒他，估计会发脾气的。”
　　赵丰满忍不住戳了戳斯悦的脸，“他这样也不会醒吧。”
　　虽然斯悦作为人类已经成年，但他体内人鱼基因还不稳定，有些可能无限趋近于成年期，某部分可能又还处于幼崽阶段。
　　几条线成长到同一阶段时，估计就能长出漂亮的人鱼尾巴了。
　　李韧握着赵丰满的手腕将他扯了回来，低斥，“你做什么？”
　　赵丰满不明所以地看着李韧，这么凶做什么。
　　李韧示意他去看门口。
　　赵丰满朝主屋正门看去。
　　-白简回来了，他站在门口，一袭黑衣，镜片后的眼神微凉，看似轻飘飘地落在赵丰满戳了斯悦脸蛋的那只手上。
　　“！”


第91章 
　　赵丰满恨自己手欠。
　　他在后院狠狠抽了一支烟，李韧洗了手出来，直接开始笑话他，“你还郁闷上了？回研究所不好？”
　　赵丰满叹了口气，“不是研究所好不好的问题。”
　　白简先生向来温和，职员与下属偶有错处，他也能宽容大度抬手揭过去。
　　但今天同往常不一样。白简先生进来便说研究所那边人手紧缺，需要赵丰满回去帮忙。
　　是不是真的人手紧缺他们不知道，但既然白简先生说缺，那肯定就是缺的。
　　赵丰满不告诉具体是什么问题，李韧也不问，他们心知肚明，只是李韧很好奇，赵丰满是哪来的狗胆去戳斯悦的脸，这就算是换做其他的人，也不能随便伸手去戳啊。
　　看出李韧的疑惑，赵丰满又点燃了一支烟，咬着烟嘴，仰头看着浓浓夜色，“搞邪了，奇怪得很，当时好像有点意识不清，等我回过神来，白简先生已经走到我面前了。”
　　赵丰满满脸都写着“无辜”两个字。
　　人鱼之间有时候会因为动物天性产生吸引，比如对于幼崽天然的亲近感，但理智终会大过于情感，赵丰满突然伸手去戳，连李韧都感到意外。
　　斯悦抱着枕头在沙发睡得昏天暗地，他醒来时，四周一片漆黑，是乍然的漆黑，等适应过后，他看见主屋的壁灯亮着，像温婉的月光照了进来。
　　白鹭也同时被惊醒。
　　他在水中翻了个身，趴到缸沿上，看着已经坐起来的斯悦，“你醒啦？”
　　“白简呢？”
　　“他回来了一趟，又出门去了，这段时间他肯定好忙的，怎么啦？你想他啦？”
　　斯悦抿了抿唇，“不想。”
　　“你嘴硬。”白鹭尾巴在水中甩了甩，“我看电视剧，里头说不想就是想，说想也是想，你个死鬼。”
　　斯悦瞌睡虫都被白鹭给恶心跑了。
　　他掀开毛毯坐起来，“少看那些电视剧，不适合你。”
　　虽然很多小孩依赖的主要是学校的教育与身边环境潜移默化的影响，但白鹭没去过学校，身边也没什么人，他只能跟着电视里学，最近从粉红色吹风机换到狗血爱情剧，他说话风格都变了一个样儿。
　　白鹭“嗷”了一声，在鱼缸里游了一圈儿，又窜上来，“阿悦，你饿不饿？”
　　斯悦正要说有点，白鹭提议道：“吃火锅吗？”
　　火锅……
　　斯悦现在不是很想吃。
　　“你烫海鲜，我烫牛肉，我们分两个锅。”白鹭想到了解决办法。
　　“可以。”斯悦一口答应。
　　实际上，斯悦在几个小时前就跟着调查组的人吃了很多，但不知道为什么，睡了几个小时，斯悦现在饿得嘴里冒酸水，肚子也不停地叫。
　　可能是因为转换期太需要热量了，所以他才饿这样快。
　　阿姨她们已经睡下了，斯悦和白鹭就没把阿姨们叫醒，自己翻箱倒柜做火锅吃。
　　家里什么都有，成品半成品都不少，嵌入式冰箱并排放了一整面墙，不像是冷藏保鲜用的冰箱，内里食材应有尽有，还有一个放着氧气的水箱，内里养的都是各种海鱼。
　　白鹭现在已经对那些不感兴趣了，他拿出来的都是牛羊肉，还有兔肉之类的。
　　斯悦和他的口味完全调换过来了。
　　斯悦从旁边的工具箱取下一杆渔网，在水箱里大捞特捞，里头的海鲜被这粗鲁的打捞方式吓疯了，纷纷弹跳起来。
　　水花四溅，白鹭抹着脸上被溅的水，“阿悦，你会不会呀？”
　　斯悦从来没想过自己居然也有被白鹭嫌弃的一天。
　　他瞳仁泛白。
　　渔网被丢到一边，斯悦把手伸进鱼缸，手指在碰到水时就缓缓长出鱼鳞，鱼类的表面都包裹着一层滑溜溜的黏液，斯悦以前从来没抓住过，往往刚碰到就滑走了。
　　但人鱼的爪子捞鱼就异常便捷稳固，抓到了就是抓到了，不管它如何挣扎，都无法撼动蹼爪半分。
　　白鹭被斯悦手背上的白鳞闪了下眼睛。
　　“好漂亮啊。”
　　在无数气泡和翻滚的水箱里，借着厨房灯光的映衬，斯悦手背上的白鳞像是落在水中的白珍珠。
　　比深海的白珊瑚还要好看。
　　太不可思议了。
　　白鹭从来没亲眼见过白色的人鱼，他知道始祖是白色的人鱼，但知道是一回事，看照片和录像是一回事，亲眼看见又是一回事。
　　上次他见过，见过斯悦在白简怀里缺氧的样子，那时候，斯悦看起来还没有和白鳞融为一体，他们各自分开，所以出现鳞片时，斯悦会缺氧，反应会那样剧烈和痛苦。
　　可现在，他们好像合二为一了。
　　斯悦伸出爪子在水里捞的时候，就像是一条馋疯了的小白人鱼。
　　白鹭的头发已经被斯悦弄湿了。
　　水顺着白鹭的脸往下滴，他盘腿坐在地上，仰头看着斯悦一脸凶狠的样子，知道今天这火锅八成是泡汤了。
　　小人鱼都这样。
　　幼崽期的时候，脾气大得要死，又不会控制自己，容易被激怒，更加不会隐藏克制情绪。
　　客观来说，斯悦的手还没彻底变成人鱼的蹼爪模样，还和人类一样纤细修长，只是上面被白鳞全部覆盖满，他本身的人类基因就优越，变成人鱼后只会更加优越，万里挑一。
　　白鹭从冰箱里面无表情地拿了一个蛋糕塞进嘴里。
　　斯悦的耳鳍竖在耳后，后颈的鳞片若隐若现。
　　“你不吃了？”斯悦语气淡淡地在白鹭头顶响起。
　　冰冰凉凉的。
　　白鹭手一抖，刚拿到手中的一个蛋糕掉在了地上，奶油瞬间被水晕开，融化后像泼在地上的奶油。
　　不管人类有多厉害，人鱼能够接受到的气息都只有五分之一，两个物种之间天然地存在着一道说厚不厚，说薄不薄的壁垒。
　　当斯悦的基因处于一个中间值，起伏不定，白鹭已经能够感受到斯悦语气中的气势迫人了。
　　和他哥差不多。
　　会让他不由自主地感到害怕，不由自主地对斯悦言听计从。
　　“吃……吃啊。”白鹭小声说，手掌撑在地上爬起来。
　　他刚站起来，一道车灯从大门外照进来。
　　白简回来了。
　　白鹭大松了一口气，从冰箱里拿了一盒鸡爪拔腿就跑，他再也不要和变成人鱼的阿悦呆在一起！！！
　　-
　　白简看着白鹭从餐厅的方向湿漉漉地跑过来，再看了一眼已经空无一人的沙发，毯子垂在地上。
　　“阿悦呢？”他眼里露出疲意，他很久没休息了。
　　月圆的休息对他来说不算是休息，每到月圆，他的精力会被返祖压榨消耗到几近枯竭，接着是处理周文宵的事情，直到此刻。
　　求助的神情充斥着白鹭可怜巴巴的眸子，“他饿了，在厨房捞鱼。”
　　“……”
　　“我去看看，你早些休息。”
　　白鹭点点头，抱着鸡爪坐到了沙发上，摁开了电视。
　　“没有你我可怎么活啊！”
　　电视里女主角喊得声嘶力竭。
　　白简在进厨房之间，从柜子中取了一条干毛巾。
　　厨房里的灯光明亮，水花四溅，被搅动的声音响彻整个空间。
　　白简眼神扫过去，只看得见斯悦瘦削的脊背——他趴在水箱边上，拖鞋已经掉了一只，手边的渔网完全被忽视，已经派不上用场，耳鳍像猫耳一样警惕地竖着，爪子将水花拍得飞到天花板上，水晶灯上的吊坠被溅起来的水花砸得摇摇欲坠。
　　这在白简的意料之中。
　　从外表容貌的改变，到行为举止的改变。
　　“啊，烦死了！”斯悦抓的都是不爱吃的，它们胆子小，吓得到处逃窜。
　　干毛巾盖在了斯悦的头上。
　　小人鱼的耳鳍抖了一下。
　　下一刻，抬手就朝白简挥了过来，带着凌厉的风，未干的水渍，白简含笑接住斯悦的手，将他手腕捏在手中，压到身侧，“嗯？想对我动手？”
　　这是人鱼的反射性攻击行为。
　　斯悦还未具备人鱼的所有特质，他没办法做到在捞鱼的同时还能察觉身后他人的靠近，更加不可能做到在察觉的同时还分辨出来人的身份。
　　但是当这股气息靠得太近，令他察觉到时，来不及分辨，条件反射般地扬手朝来人扇过去。
　　“白简？”斯悦摇了摇头，甩掉头上的毛巾，惊愕地看着不知道何时出现的男人，“你回来了？”
　　斯悦开始安静下来。
　　白简用手指安抚般地摩挲着斯悦耳后的鳞片，“你这是在做什么？”
　　别提了。
　　提到都烦。
　　斯悦抓着毛巾单手搓着已经完全湿掉的头发，抱怨道：“饿了，但林姨已经睡了，我准备和白鹭一起吃火锅，但是他跑了。”
　　他似乎还不明白白鹭为什么会跑？
　　实际上在斯悦露出爪子抓鱼的时候，白鹭就开始产生了恐惧的情绪。
　　斯悦吓坏白鹭了。
　　但这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人鱼族群的等级制度凌驾于情感之上。
　　这不是斯悦的初衷，但无可避免。
　　一开始出现这样的情况是正常的，等白鹭习惯了，或许会好转。
　　不管怎样，总比斯悦对白鹭产生惧意要好，白鹭的气息没什么攻击性，如果不是因为姓白，如他自己当初所说，丢出去，路上捡破烂的都能欺负他两下。
　　白简垂首亲吻斯悦的耳鳍，露出尖牙轻轻咬了咬，小人鱼的耳鳍还是软的，斯悦握着毛巾，脸也红，鱼鳞也出现得更多，他声音闷闷的，“人鱼幼崽也能随便搞吗？”
　　“……”
　　他基因融合期间，一会儿表现出成年人鱼的征象，一会却做一些幼崽才会做出来的事情。
　　白简咬斯悦咬得重了些。
　　斯悦吃痛地皱眉。
　　白简趁他张嘴时俯身吻过去，贴着斯悦冰凉的嘴唇说道：“我在搞成年了的阿悦。”
　　他语气温和，语速缓慢优雅，说出口的字眼却与他的口吻完全不符合。
　　斯悦抬起眼，望向白简幽暗带着揶揄的目光。
　　粗鲁又下流，与白简此刻的眼神是相符的。
　　斯悦顶不住这样的白简，他不自在地移开目光，“我饿了，你给我做饭。”
　　白简眼里的侵占欲慢慢散去，他松开斯悦，一边挽衣袖一边说道：“你去把湿衣服换下来，我给你做吃的。”
　　斯悦擦着头发走出厨房。
　　白简走到水箱旁，饶是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看见这可以称之为“灾难现场”的满地狼藉时，还是有些无可奈何。
　　水箱里基本上已经没有活着的鱼类了。
　　估计只有那些扇贝还是活的，奄奄一息的鱼类翻着肚子，吐着泡泡，伤痕累累，似是还惊魂未定。
　　白鹭来时是白一媞带得比较多，要么是林姨和陈叔照顾，总之轮不上白简来照料操心。
　　所以白简没有什么伺候幼崽的经验，虽然对这方面有一定的了解，但了解不算透彻，都是一些理论知识，能不能派上用场还是一说。
　　-
　　斯悦换了衣服从楼上下来，正好撞上白鹭在偷偷看他。
　　见被斯悦抓到了，白鹭吓得跳了起来。
　　“你怕我？”
　　白鹭摇摇头，“是敬畏。”
　　“阿悦你不要想多了哦，我们人鱼就是这样子的，但不代表我不爱你呀。”白鹭说着，竖了一根中指。
　　“……”
　　斯悦沉吟了几秒钟，“说了让你不要跟着电视里学。”
　　白鹭把手压在了屁股底下。
　　“……”
　　见白鹭这样小心翼翼，斯悦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他走过去，在白鹭旁边坐下，“我们是平等的，你没必要怕我。”
　　白鹭表情苦哈哈的，“我也想的，但是阿悦你自己不知道，你身上的味道快赶上我哥变成人鱼时候的可怕程度了，你自己一点儿感觉都没有吗？”
　　斯悦摇摇头。
　　并不是白鹭不愿意克服，但人鱼天性让他在面对斯悦的时候满怀戒备，像老虎爪子底下的猫咪。
　　虽然一开始，白鹭就能猜到，斯悦变成人鱼后肯定很厉害，但他当时完全没想到斯悦变厉害之后，他和斯悦之间肯定会拉开异常明显的距离。
　　斯悦表示理解。
　　“白简做了吃的，你要不要吃？”
　　白鹭沉默几秒钟，点头，“要。”
　　于是，吃的煮好后，白鹭抱着一个盆坐在餐桌的末尾，斯悦现在的味道对他来说陌生而又恐怖，可能等以后熟悉斯悦的存在之后，他就能适应这种压倒性的强者气息，但现在短时间肯定是做不到的。
　　白简早就过了长身体的年龄，斯悦风卷残云般地进食，他则在一旁看文件。
　　“细嚼慢咽。”白简听着耳边的动静，低声道。
　　斯悦用叉子叉着一截章鱼足塞进嘴里，一只手护食一样揽着海碗。
　　进食被打断，斯悦不虞地扫了一眼白简，眸中一道白色闪过。
　　白简感应到斯悦情绪又上来了，放下手中的笔，往椅背上靠去，促狭道：“阿悦，研究所有专门照顾幼崽的阿姨，我给你请一个？”
　　照顾幼崽这件事情，她们肯定比白简要专业许多。
　　而斯悦现在也不算真正的幼崽，他在转换，途中会出现一些幼崽行为，过了这段时期就好了。
　　斯悦会因为进食被打断而凶自己，让白简感到有些意外，又觉得有些可爱。
　　斯悦摇摇头，语气一本正经：“不要。”
　　说是阿姨，其实就是月嫂，谁快二十岁了还请一个月嫂？
　　“我的尾巴还要多久长出来？”斯悦漫不经心地问道。
　　“等你不再因为护食凶我。”
　　斯悦无辜，“我什么时候凶你了？”
　　“没有？”白简弯起嘴角。
　　斯悦看着白简。
　　过来几秒钟，斯悦软下语气，“好吧，我凶你了。”
　　白鹭在餐桌末尾看得目瞪口呆。
　　这就是强者的世界吧。
　　他小时候，就算白简把他饭碗砸了餐桌掀了，他也不可能去凶白简，这不是找死吗这。
　　但是斯悦居然敢凶白简。
　　幼崽凶几百岁的老人鱼，白鹭咬着筷子，皱着眉，怎么想怎么玄幻。
　　-
　　周阳阳在研究所，从实验员们口中得到的信息，东拼西凑得知了周文宵时间大概的全貌，问研究员是得不到答案的，研究员不愧是研究员，嘴巴是铁大的，怎么撬都撬不开。
　　他缠着萧暗。
　　“小白鹭都能救，老江为什么就救不了了？”周阳阳把手从小窗里伸出来，拽着萧暗的衣服不撒手，“他还能活两个多月，你们再想想办法，不行的话你们就用周文宵给小白鹭用的那个，死马当活马医呗。”
　　和斯悦视频时，斯悦虽然没说，但这么多年兄弟了，周阳阳还能读不懂斯悦在想什么，那就是他傻逼了。
　　斯悦提了好几次周文宵将人类转换成人鱼，肯定不是简单提几次那么简单，斯悦不爱说废话。
　　萧暗将周阳阳的手指拉下来，塞回去，表情漠然，“死马当活马医是不负责任的行为。”
　　“什么负责不负责啊，老江就是死鱼啊！随便治，我说的。”
　　“你有什么资格替他做决定？”
　　“那你们有办法凭什么不救他？”
　　萧暗看着气急败坏的周阳阳，顿了顿，说道：“我们没有办法，周所长的方法也是失败的，其中一名试验品被家属捐赠给我们研究所，解剖后，我们发现，他内里的五脏六腑已经腐烂长蛆。”
　　“而白鹭之所以可以治愈，是因为周文宵与他有血缘关系，所以周文宵有这个条件治疗白鹭，而这种治愈，也不算真正意义上的治愈，他只是让白鹭不至于产生腿部的不适，白鹭脑组织的缺损无法使用任何手段治愈，他以后的意识会越来越差。”
　　周阳阳呆呆地看着头一次说这么多话的萧暗，他颤着嘴唇，脸色一片惨白。
　　“我以为你和斯悦早就做好了这个心理准备，”萧暗表情冷淡，“不要继续做无用功，生死有命，你现在应该好好休息，而斯悦更加应该专注于自己的转换。”
　　萧暗说完后，抬手，关上了小窗，转身离开。
　　周阳阳眼眶通红，希望再一次被击碎。
　　-
　　斯悦在第二天睡醒后见到了温荷。
　　他以为自己在做梦，还没睡醒了，直到温荷叫了他的名字，朝他招招手，他才反应过来。
　　“你回来了？”斯悦几步跳下楼梯，跑到温荷跟前，站定，然后弯腰用脸去蹭温荷的脸。
　　“？”
　　温荷有些不解地推开斯悦，“你这是做什么？”
　　斯悦蹭满足了，大喇喇地坐在沙发上，“控制不住啊。”
　　“说来听听。”温荷知道这肯定和转换有关，但能让斯悦行为都发生这么大的改变，温荷还是感到挺意外的。
　　斯悦又饿了。
　　他伸手抓了一个洗干净的苹果拿在手中啃，一口咬掉了一大块果肉下来，“就是你想的那样，转换，白简说，可能会出现一些人鱼行为，可能是幼崽行为，也有可能是成年人鱼行为。”
　　转换期，出现什么行为都不会令人感到惊讶，白简已经提前和斯悦打过招呼，解释过，科普过，所以斯悦现在对自己奇奇怪怪的行为接受得十分良好。
　　“所以你来蹭我？”温荷失笑。
　　斯悦几口将一个大苹果咬得只剩下一个果核，又开始吃第二个。
　　“你是我妈，我想蹭你。”
　　温荷怔了一下，眼里有泪光闪过。
　　逐渐长大的斯悦，其实已经很久没和她这样亲近过了，偶尔的亲近都是极为短暂又敷衍的，不像今天，他朝自己跑过来时，温荷都感觉到了他的那股开心劲儿。
　　就和小时候举着小汽车玩具，嘴里喊着妈妈朝她跑过来时是一样的。
　　斯悦开始吃第四个苹果。
　　温荷的欣慰与喜悦逐渐消失，他按住斯悦准备去拿第五个苹果的手，按住手背，“不可以再吃了，适可而止。”
　　温荷并不清楚斯悦现在胃口比以前大了很多倍，就这么几个苹果，也就够斯悦塞牙缝，他还没开始吃正餐。
　　斯悦慢慢扭头看着温荷。
　　瞳仁一片雪白。
　　温荷看着斯悦雪白的眸子，呼吸一滞。
　　在以为斯悦会咬过来的时候，斯悦喉咙间发出一声低鸣，往温荷怀里一钻，哼了几声。
　　“……”
　　白简此时正好从会客厅出来，也正好看见温荷一脸无所适从的表情，温荷让斯悦坐好，斯悦就靠在沙发里，舔了舔嘴唇，俨然是没吃饱的样儿。
　　“他也这么黏你吗？”温荷有些惊讶。
　　白简将书放到柜子上，走过来，抬手揉了揉斯悦的发顶，“还好。”
　　斯悦仰起头，“我饿了。”
　　白简轻轻拍了拍他的脸，“去厨房，林姨在那里。”
　　斯悦站起来去了厨房。
　　温荷和白简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白简耐心地和温荷解释了幼崽行为，这只是基因里附带的，需要度过这个时期，并不代表斯悦现在是幼崽，他自己也知道自己不是。
　　但温荷没有立刻明白过来，不是同一个物种，这段时间又刚好没在家，出现疑惑和理解偏差也属正常。
　　她皱着眉，双手握在一起，声音压得很低，表情有些复杂，“那他如果是幼崽，你和他，你们这……不太合适了吧。”


第92章 
　　斯悦在厨房取了一盘凉拌海蜇，一大碗南瓜熬梭鱼。
　　林姨担心他撑着，榨了一杯山楂汁放在了斯悦手边。
　　白鹭从客厅慢慢挪过来，坐在斯悦对面，伸手从花瓶里抽了一枝百合掰开花苞，小声问：“阿悦，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呀？”
　　斯悦吃饭大口，但大概是长得好，礼仪刻在骨子里，总体上看起来仍旧是赏心悦目的。
　　白鹭一开始还担心斯悦会和自己，或者其他的一部分同类一样。
　　人鱼的成长期不会阶段混乱，严格按照大自然规律生长发育，而且人鱼兽类基因占比较多，所以幼崽的许多行为都是跟人一点都沾不上边的动物行为。
　　比如抱着一个物体啃，比如脾气大而狂躁易怒，比如黏人，比如不爱自己的东西被别人碰，比如护食，比如进食时根本没有仪态可言，直接把脸埋进碗里也是常见的，这点，人类幼崽不遑多让。
　　斯悦没变。
　　依白鹭的智商，他只能发现很少很少，一点一点斯悦与平时的不同。
　　“看什么？”斯悦将勺子沿着盘子边缘转了半圈，抹去底下一层汤汁，慢悠悠喂进嘴里，“我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反倒是你挺不对劲。”
　　“我哪里不对劲啦？”白鹭现在每天都很开心，他一点都不为周文宵的死亡感到难过，还没有斯悦对他的影响大呢。
　　虽然可能在不久后，他就会变成真正的傻子，但现在总算能当一只真正的人鱼了，想出门就出门，还能去看二哥的演唱会。
　　斯悦笑了一声，没理白鹭，白鹭自己觉得没趣，也不喜欢和现在的斯悦长久地待在同一个空间内，站起来跑出去找入夏了。
　　他吃完东西，回到客厅，见到了李韧。
　　李韧摇了摇手中的手柄，“检查。”
　　“……”
　　斯悦认命地走过去，挽起衣袖。
　　李韧今天是一个人来的，斯悦左右看了看，“赵丰满呢？”
　　“哦，”李韧面不改色，弯腰在斯悦手臂上绑上绑带，动作都没停顿一下，“研究所内缺人，他回去帮忙了。”
　　斯悦点点头，没有怀疑。
　　拿到了一些比较容易测出的数据之后，李韧给斯悦抽血。
　　采血针有些粗，扎进血管里时斯悦“嘶”了一声，耳后白色鱼鳞冒出来几片，他鳞片没出来时，气息是收敛着的，和平日人类时给人鱼的感觉差不多。
　　鳞片一冒出来，气息冲得李韧一皱眉，他手一抖，针从血管里滑了出来，采血管里头的压力将采了一半儿的静脉血挤了回来，溅了斯悦一裤腿。
　　“……”
　　斯悦从来没觉得鲜血的味道这么明显过。
　　他和李韧眼对眼地沉默了几秒钟，李韧干巴巴地说：“别告诉白简先生。”
　　斯悦理解这种失误，比了个“ok”，然后换只手让李韧继续。
　　血腥味在客厅里散开，其实总共就两毫升，飘在空气中没多久就散开了，连在隔壁没多远，闷头看书的温荷都没察觉到这边发生了什么。
　　可是人鱼不同，人鱼对气味异常敏感。
　　白简在会客厅的偏门侍弄他的一大片百合，手上拿着一把剪刀，走进来，“谁受伤了？”
　　李韧眼皮抖了一下。
　　斯悦回过头去回答白简，“抽血，我动了一下，把针别出来了。”
　　斯悦给白简看自己裤子上的血，斯悦穿着一条白色的针织长裤，上边落的几点红，已经晕开。
　　白简扫了一眼李韧，李韧虽然没抬头，但是能察觉出来，他感觉自己后脑勺的头皮都被白简这一眼给扫掉了，天灵盖也给掀开了。
　　李韧抿着唇，还好斯悦性格和白简先生不一样，虽然能料想到，斯悦以后肯定也是招惹不起的人鱼，但至少，斯悦年轻，勉强算是同个年龄段。
　　和白简先生不同，他们这些不到一百岁的人鱼，与白简先生……完全不是一个世界里的，面对白简先生时，总会产生一种面对老祖宗的错觉。
　　“检查结果下午就能出来。”李韧说完，将采血管和其他的仪器全部取走，堆在推车上，推着车麻溜地回自己工作间了。
　　温荷这才过来，扒拉了斯悦一下，“赶紧去把脏衣服换下来。”
　　斯悦应了声，站起来的时候扶着腰。
　　温荷没好气地说：“才多大，又是哎哟又是扶着腰。”
　　要是变成了人鱼，斯悦这年纪，还真算得上是小，未来还有好几百年要过。
　　-
　　斯悦换完衣服，从林姨那里讨了一块带皮蜜瓜拿在手里，径直去了会客厅，在偏门的台阶上蹲下。
　　百合长势旺盛，枝叶繁茂，长到了成人腰高，每一枝花杆上都有三个圆鼓鼓即将盛开的花苞。
　　白简听见门口方向一声接一声清脆的“咔嚓”声。
　　他站起来，看见斯悦蹲在门口啃蜜瓜。
　　皱了下眉，“能消化吗？”
　　从起床到现在，不到三个小时，斯悦已经往肚子里塞了三个成年人吃完都费劲的大量的食物，且冷热不忌，荤素不忌。
　　“不知道，反正一直都能吃得下。”斯悦咽下去满口清脆甜爽的蜜瓜后，顿了顿，伸出舌尖顶了顶牙齿，秀气的眉毛皱成了一团。
　　白简放下手中的竹竿和细绳，“怎么了？”
　　斯悦仰起头，“我牙，你看看，是不是歪了？”
　　白简还没走过去，他就把嘴长开了。
　　白简去洗了手，擦干水之后走到斯悦面前弯下腰，斯悦眯着眼睛，看见光落在白简身后，白简成了一道模糊不清的虚影，身旁百合花丛被风吹得摇来晃去，部分花苞深埋枝叶中，悄然盛开，香气幽微。
　　人鱼的体温很低，斯悦以前有些适应不了，现在当然也没适应，现在是他的体温在下降，所以人鱼的低体温不会再对他造成太大的刺激。
　　白简的拇指探进斯悦的口腔，不小心刮到了斯悦的舌尖。
　　！
　　斯悦瞪了一眼白简。
　　白简忍着笑，“抱歉，你嘴再长大一点。”
　　斯悦现在没法回答白简，啊了一下，努力让白简可以探查到自己的牙齿是不是歪了。
　　白简弯着腰，歪头，“不是歪了。”他说。
　　他拇指按在斯悦的牙齿上，从中切牙往左右数，第三颗，人类把它叫做尖牙，但齿面是平整的，人鱼也叫它为尖牙，平日里和人类一样齿面平整，但变成人鱼后，尖牙的齿面不再是平整，而是类似于犬齿一般的尖利。
　　斯悦的这两颗尖牙现在尖尖的，不算长，也没有白简返祖后那样夸张，有些像小猫的牙齿，一点小尖，有些扎手，估计刚长出来没一会儿。
　　白简抽出手，“长牙了。”
　　斯悦怔了一下，埋头啃了一口蜜瓜，咽下去，反应过来，“我本来就有牙啊。”
　　“是人鱼的牙。”白简纠正。
　　“哦……”斯悦换做单手拿着蜜瓜，从裤子兜里掏出手机，打开好久没有进去的班级群，里边有各类专业课的课件，他低头翻着，白简又去侍弄他的百合了。
　　斯悦翻出了解剖课的课件，这个章节的课件对人鱼的牙齿有着详细的讲解，配合着图片和视频能够理解得更加透彻。
　　之前斯悦只把这当一个知识点，直到自己现在也长了这样的牙齿，他心情变得有些微妙。
　　斯悦弯腰，偷偷把手指伸进嘴里，摸了一下左上那颗尖牙，很尖，硬度也很高，长度和其他的牙齿差不多，略超过一点。
　　太神奇了。
　　难怪他啃苹果能那么大口。
　　斯悦一边惊叹，一边咬了一大口手中的蜜瓜。
　　“会换牙吗？”斯悦问白简。
　　“不会，”白简戴上手套，“不用紧张，你身体是成年人的身体，换牙期早就过了，牙齿不可再生，哪怕是转换成人鱼，也不会动你的牙。”
　　斯悦见过白简的尖牙，还会有点弯曲，撕咬一头野兽的脖颈至断开完全不成问题。
　　而他现在这两颗小尖牙，也就能啃啃苹果和蜜瓜了。
　　“疼？”白简看他不作声，皱了下眉，应该是不疼的。
　　“不疼。”斯悦摇头。
　　“李韧说检查结果下午出来，要是没问题，就能注射始祖基因了。”斯悦说道。
　　注射时，白镜也会带着助手前来。
　　萧暗可能也会来，但萧暗完全是为了记录过程，他不参与转换实验。
　　李韧说的检查结果，应该是确认他的各项身体指标降到了最低点，下降到一个不能再下降的数值时，注射始祖基因，使指标回升，升到最高点，再往下降时，就是长尾巴的阶段，等长出尾巴，数值就会稳定在人鱼各项指标数值的正常范围以内。
　　这是他们根据以往的实验记录和论文得到的经验总结，研究所自己这些年也进行了类似的实验，都是人类和人鱼自愿参与实验，但结果无一都是失败的。
　　并不是实验有多难，研究所不缺乏变态类人才，也不缺各种变态实验方式，唯独实验本身对试验品的各项要求实在是太高，而这又不是可以受研究员所控制的项目。
　　斯悦身体素质过关；白简身体素质过关以及基因强过于所有人鱼，这几乎就让他们成功了大半。
　　而转换还要靠两人之间的情感联系，自愿参与实验的实验人鱼和人类是没有情感联系的，在实验之前，他们甚至都不认识，所以他们就不可能使用浸泡法，免疫力低下时，人鱼对人类也起不到任何作用，但实验人鱼对实验人类的负面影响却一个都没少。
　　没有药物能替代伴侣的存在。
　　白简给百合浇着水，“怕不怕？”
　　斯悦坚定缓慢地摇头，“不怕。”他确实不怕，过程中虽然疼过几回，但现在几乎没再经历过，可能是因为白简无时不在的缘故。
　　白简手里喷壶的水以流畅的弧度喷洒出来，在阳光光束的照耀下，出现一道小彩虹。
　　“白简，那你月圆怎么办？”斯悦手里的蜜瓜只剩下一张皮，他拎在手里晃悠，“以后都这样了？”
　　“嗯，就这样了。”白简轻声答。
　　“其实，不是有两支吗？我们一人一支不是很好？”斯悦说完，就有些后悔了，他刚刚忘记了，忘记了周文宵说过的话，他扬手将蜜瓜皮丢到了门旁的垃圾桶，抽了纸巾擦手指，“那天，周文宵和我说，你的寿命在缩减，是真的？”
　　“用了基因的话，虽然不会再在月圆的时候返祖，但你的寿命可能就只剩下两三百年。”甚至更短，斯悦摸不准周文宵的话中的真假。
　　“转换是双向的。”白简拎着喷壶，走到石板路旁边的两丛绣球花旁边，他眉目沉静，显得温和，“对我身体和寿命的确有不小的影响，但没什么大碍。”
　　转换对被转换的人有没有益处另说，生物学说有就有，所以势必就要让参与转换的人鱼付出一些东西去补给给被转换的人鱼。
　　人鱼不容易生病，身体素质强，寿命长，他们的很多方面，在人类眼中都是优点，所以才会有人类前赴后继地想要转换成人鱼。
　　白简既然愿意做这个补给者，那从生物学的角度来看，他必须付出一些东西，补给斯悦，从而拉近两人之间各方面的差距。
　　比如他的寿命。
　　斯悦臊眉耷眼的，叹了三次气。
　　白简的手按在了斯悦的发顶，揉了揉，“阿悦，没关系，我会陪你走到生命尽头。”
　　斯悦抬起眼，“我当然知道，你又不会死。”
　　白简拿开手，笑了笑，“谁说的？”
　　“？”
　　斯悦用不解的表情看着白简。
　　“你是我的伴侣，等未来某一天，你不在了，”白简温和地注视着斯悦，“不管我能否永生，我都将迎来死亡。”
　　哪怕他还是永生，哪怕他求生欲望强烈。
　　可只要他深爱斯悦，他体内脏器，细胞，各项，都会产生不良反应。
　　“那这么说，其实我不转换，你要是真喜欢我，你也只能活几十年咯？”斯悦撇撇嘴，不过片刻后，他又否定了自己的假设，他拉住白简垂在一侧的手，“我之前不是和你说，我觉得人鱼活几百年不划算，同样的时间，人类可以经历几次缤纷多彩的人生。”
　　“嗯。”白简等着斯悦说下去。
　　斯悦接着说道：“但我现在觉得，如果是和你一起的话，我愿意多活几百年，是赚的，因为下辈子我不一定能再遇见你了，所以就趁这次，爱个够。”
　　白简罕见地微怔，他看着还只能被称作少年的斯悦，俯身下去吻他，斯悦仰着头，张开嘴。
　　人鱼对伴侣的感情浓烈，可一部分是基因自带的负面的，阴暗的，占有欲，那些不能称做爱的。
　　斯悦这样的才是爱。
　　斯悦被亲得接不上来气，白简的手指抚上斯悦的脖颈，充分感受着脖颈下血管内血液的涌动，他露出犬齿，歪头轻轻啃咬着斯悦的鼻尖。
　　“白简，你是不是觉得配不上我？”很奇妙，现在白简不说话，斯悦好像也能感知到对方的情绪，虽然不一定准确，可能需要求证。
　　“你都为了我少活……”斯悦本来想说几百年，想到白简是永生，要和自己差不多时间死，那好像，很亏。
　　“你也挺亏的。”斯悦又被亲了一下。
　　白简捏了斯悦的脸颊一下，“对别人而言可能是亏，对我来说，不是。”
　　这不是一场交易，所以没有谁赚谁亏的说法。
　　“阿悦，”白简将喷壶放到一旁的铁架上，在斯悦面前蹲下，斯悦在台阶上，白简的样子俨然是要长谈，“你不要一味地只看见我做了什么，我做的，比起你付出的，不值一提。”
　　斯悦摸了摸鼻子，“不能这样说的，我自愿的。”
　　“我也是自愿。”白简笑，但没有与斯悦开玩笑，也没打算轻轻略过这个问题。
　　“我当然愿你永远不遇到自私的人和事，但有付出，就必须得到回报。”
　　白简的手掌贴到斯悦的脸侧，“你自己想，是不是，如果你一直在为我牺牲，我不陪着你，我照常工作、生活，我说过最多的话是我爱你、我喜欢你，但我一件事情都没为你做过。”
　　“这是不值得的交往关系。”
　　“你可以不要求回报，但在任何一段关系中，不管是恋爱关系还是朋友之间，有来就一定有往，一段关系需要不断的审视，审视对方，审视自己，做出客观的结论，再决定有无继续的必要，主观意愿不是最重要的。”
　　斯悦眨着眼睛，“开心最重要。”
　　对白简这种活了几百年的来说，客观理智地看待一段关系，决定要不要继续，摒弃个人意愿，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斯悦与他不一样。
　　斯悦要先开心，先自足，或许对方是谁在他眼里都没多重要。
　　白简眸子里带着零星笑意，淡淡的。
　　斯悦立刻改口，“ok，理智是吧，没问题，我晚上就把我俩做过的事情拉一张表格，你要是比我少你得补起来。”
　　白简失笑，“好。”
　　他知道一时半会改变不了斯悦对事情的看法与态度，他以前没吃过什么苦，最大的苦就是斯江原总和稀泥，现在没有这份苦了，以后也不会再有。
　　总之，未来的一切都有白简，斯悦只需要开心就好。
　　-
　　温荷在厨房亲自下厨，林姨和其他几个阿姨打下手。
　　温荷看着烤箱里的面包，定好了时间，准备再做一份海鲜浓汤，要挑最好的海鲜。
　　虽然白简同她解释了幼崽期和幼崽行为的区别，但温荷还是觉得两者都差不多，不都是幼崽？
　　幼崽应该被小心对待。
　　斯悦小时候那会儿，温荷是带着他回了娘家住，斯江原拎不清，又不可能将娘俩丢在一旁不管，斯相臣也总是找事，温荷父母虽然疼她，可当时是她自己非斯江原不嫁，她偏要争一口气。
　　虽然最后将斯家都捏在了手里，可到底错过了斯悦小时候那几年的时光。
　　等她反应过来时，斯悦已经养成了油盐不进，好坏话不听，谁也不爱的性子。
　　李韧拿着结果单从工作间里出来，闻到了又甜又浓的奶油味儿，“好香啊。”
　　温荷摘了手套，“刚好晚饭，一起吃吧。”
　　李韧：“好，不过我得先给斯悦看他的结果单，他人呢？”
　　“汪！”
　　屋外入夏又奶又凶地叫了一声。
　　它是在对……李韧的视线移动着，看见了斯悦。
　　入夏居然在凶斯悦。
　　不过这也正常，动物之间嘛，虽然之前入夏很喜欢斯悦，尤其喜欢斯悦，因为斯悦是人类，而白鹭和白简都是人鱼。
　　而如今，斯悦的味道对入夏来说是既陌生又凶悍。
　　斯悦从后门进来，手里抱着一大束百合花苞，白简让他抱进来的，他打了个喷嚏，把花放在餐桌末尾，看向李韧，“结果出来了？”
　　“嗯，看看？”李韧拿着那一沓厚厚的结果单。
　　斯悦坐下，动手倒了一大杯鲜榨果汁在杯子里，仰头就是半杯。
　　李韧站在他旁边，拿一份报告，解释一遍。
　　“这是24小时体温检测，平均值是29，目标值是27。”
　　“这个需要降低到10的6次方。”
　　“再降一倍。”
　　“……”
　　李韧在每份报告单上都做了标记，免得弄混，也方便斯悦自己浏览。
　　斯悦听他说完，想了想，问道：“白简说我在长牙，长多久？”
　　因为偶尔会有点痒，想咬东西，他今天吃苹果和蜜瓜有一大半的原因是牙痒，想磨一磨。
　　李韧沉思了几秒钟，弯腰在桌子上那一沓报告里翻起来，“你等一下，有这一份结果单，那台仪器贼牛，是研究所从国外一家高级医疗器械公司订购的，连你基因正处于的年龄都能计算出来。”
　　“幸好你问了一句，因为这个没在转换要求中，我就给忽略了，你等我找找。”
　　温荷也听见了。
　　她端着一碗汤过来，放到斯悦跟前，又给他手中塞了一把瓷勺，柔声问道：“怎么还换牙了？”
　　“是长牙。”斯悦觉得温女士从早上开始就怪怪的，现在更怪了。
　　担心温荷出现理解错误，斯悦张开嘴，用手指指给温荷看，“你看，这两颗牙是尖的。”
　　比小虎牙要尖许多，看着就是动物的尖齿。
　　温荷看完了，斯悦闭上嘴，温荷转而看向李韧，“需要注意什么吗？人类换牙的话，上排牙要丢屋顶，下排牙要丢床底，人鱼有什么讲究？”
　　斯悦：“白简说不会换，但是会多出人类没有的东西。”
　　李韧飞速翻着桌子上的报告单，“您稍等。”
　　白简从会客厅的方向过来，看见三个人的脑袋凑在一起，都是一脸严肃。
　　“怎么了？”白简问道。
　　李韧抬起头，对上白简平静的目光，心立马提了起来，忙回答说：“是这样的，斯悦说他现在在长牙，我想起来我还给他测量计算过基因年龄，正在翻报告。”
　　“你继续。”白简说。
　　李韧弯腰继续翻。
　　斯悦伸手从桌子中间抓了一根法棍，他不爱吃这种干巴巴的东西，不管蘸什么他都喜欢不起来，嚼起来费劲，也没什么味道。
　　但今天咬得尤为轻松，尖牙啃下去，轻而易举断裂，在嘴里粉碎。
　　主要是，能磨牙。
　　此时，李韧也翻到了那张报告单。
　　“不过他这个是不稳定的，我中午时检测出来的数据，他体内人鱼基因发展不稳，还处于一个自我调节匹配的过程，有时候可能是成年期人鱼，有时候表现为幼年期人鱼，”他直起身，顺着一排排数据看下去，看到了结果，松了口气，“刚刚检查时，斯悦的人鱼基因计算得出他正处于……”
　　“多少？”斯悦问道。
　　“幼年期，八岁。”
　　“……”


第93章 
　　斯悦面无表情地咬下了一截法棍，白简在他对面拿着两枝百合不停地笑。
　　温荷则是没太听懂，李韧耐心地解答了一遍。
　　“不影响斯悦日常生活，它只是在斯悦体内自行适应成长。”
　　温荷已经快要忘记斯悦八岁时候的样子了，斯悦从很小的时候就不太亲近大人，倒不是说他对家里的人有多大意见，他性格是这样，打小就拽拽的。
　　别人可能从十几岁才开始进入叛逆期。
　　他提前到七八岁开始搞一些叛逆行为，比如和大人顶嘴，比如很有自己的想法，比如不喜欢别人给自己做主。
　　但那个年纪，也做不了什么太了不起太严肃以至于影响一生的主。
　　所以斯悦小时候的叛逆，就是不需要阿姨陪自己睡觉，闹着要独立，七八岁躲在衣柜里听儿歌，他没有小时候，他的小时候也要比同龄人成熟许多。
　　斯悦见温女士神色显然飘远了，就知道她根本没把李韧的话听进去。
　　“吃饭吧。”白简洗了手，做到斯悦对面，将自己碗中的虾剥了壳，伸长手臂放到了斯悦面前的碟子中。
　　虾用了咖喱炒制，遮盖了很大一部分的海鲜腥味，虾肉嫩滑，口感很好。
　　白鹭也喜欢，他和斯悦隔了一个位置，剥虾是陈叔帮忙剥的。
　　他握着筷子，试了好几次，没夹起来，扭头看着斯悦的手，“筷子怎么拿的来着？”
　　斯悦动作一顿，看向白鹭。
　　白鹭垂下眼，过长的睫毛抖了几下，他缩回手，将筷子换成勺子，用了好几次才将虾挖到勺子里，“我可以不用筷子。”
　　斯悦收回视线，本来就没什么味道的法棍越发的味同嚼蜡。
　　白鹭正常不了多久了。
　　他只是想拥有一条和同类一样健康并且正常的尾巴而已。
　　但不管怎样，有没有周文宵出现，他的生命都将在未来不久，彻底终止，不过比之前要好的是，他拥有自己想要的尾巴。
　　斯悦一边慢吞吞往嘴里塞东西，一边抬眼看着对面还在给自己剥虾的白简。
　　白简身后的窗棂被落日照耀着。
　　如此的映衬下，显得白简的面容越发平静温和，他手上的动作丝毫不乱，白鹭出现的异常并不足以可能还比不上斯悦说一句“这个菜不好吃”令他动容。
　　-
　　斯悦注入基因的时间定在周六，就是后天。
　　斯悦这段时间没怎么学习，拿起来书来就是两眼一黑，李韧从工作间里搬出来，不仅要记录斯悦的状态，写出合理方案，还得处理研究所那边的一些事情。
　　李韧是研究员，是研究所中的高等职位了，自然不可能只挑着一件事情的担子。
　　斯悦看着他手边堆成小山的文件，支着下巴，“你们平时的工作都是什么？”
　　李韧想了想，“做项目，被否，做项目，被否，提出实验，被否，提出实验，被否。”
　　“为什么会被否？”按理来说，研究员参与的项目应该被否的几率肯定会小许多。
　　“资金有限，有些实验是没有价值的，不管是什么价值，”李韧说道，“一个项目从提出到实验组成员的组成，资金到位，最后设计出可行性方案，需要投入大量的时间人员和精力……”
　　“工资高不高？”斯悦比较关心这个。
　　并不是斯悦缺钱花，但这可能就属于人类和人鱼的正常思路，哪有只问工作做什么，不问工资的。
　　李韧看了一眼会客厅的方向，压低声音回答，“高。”
　　斯悦露出一副“难怪工作内容这么难你还是这么勤勤恳恳”的表情。
　　李韧品得出来他那眼神。
　　“白简先生的研究所是青北，不对，是全国待遇最好的研究所，不过工资按职位分级，职位越高，工资越高。”
　　“你是多少？”
　　李韧比了个剪刀手。
　　斯悦猜测：“二十万？”
　　“二百万，”斯悦是白简先生的伴侣，是二老板，李韧不会对他有所隐瞒，“这只是底薪，加上提成，奖金，节假日红包礼品……”
　　李韧又比了一个五，“加起来能有这个数。”
　　斯悦有些惊讶，“白简太有钱了。”他感叹道。
　　李韧摇摇头，“钱对于白家的人来说，已经变成了一排数值不断增大的数字，可以说，白氏所有员工的薪水，白家可能不用半天，就能挣回来。”
　　斯悦托着腮帮子想道，所以当初自己家里欠的那三十个亿，对于白简来说，可能就是吃顿饭的功夫便能回本。
　　不过也怪不得别人，斯江原自己糊涂。
　　不然也不能让白简找到借口，提出联姻的要求。
　　“我像吃软饭的。”斯悦说道。
　　李韧耸肩，“无所谓啊，反正白简先生自己一个人又吃不完。”
　　“这倒是。”斯悦赞同地点头。
　　两人相谈甚欢。
　　“对了，我听你朋友说，你以后也想当研究员。”李韧突然问道。
　　斯悦一怔，“哪个朋友？”
　　“关在研究所里整天大喊大叫的那一个，我前两天回了研究所一趟，正好撞见他趴在门上骂人，好像是因为萧暗扣了他的饭，说到时候等你工作了，就给萧暗穿小鞋。”
　　斯悦：“……”那必定是周阳阳无疑了。
　　他怎么可能给萧暗穿小鞋，萧暗是人类，年纪轻轻爬到研究员的位置上，又是组长，斯悦若是进去工作，估计还得低头叫老师，包括李韧也是他的老师，但如果是利用自家老板这个身份去穿小鞋，那还有这个可能。
　　只不过斯悦不屑于做这种事情，还是为了一口饭。
　　“在家不好吗？”李韧捶了几下发酸的肩膀，“我要是你，我就环游世界，才不会上班。”
　　斯悦靠在椅子上，转了几圈笔，“环游世界，我游过了，都差不多。”
　　“……”李韧忘了，斯悦本来就是个有钱人家的少爷，又不是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小麻雀。
　　“我想做更有意义的事情。”斯悦看向窗外，因为江识意，因为白鹭，未来也有可能会有其他的理由。
　　李韧目光落在斯悦精致的侧脸上，发出一声感慨，“有钱就是好。”
　　人总是要先填饱肚子才能再谈理想与抱负的。
　　如果饿着肚子，那么理想与抱负只有可能是肘子。
　　“江识意的实验……”斯悦伏在桌面上，小声问，“还是萧暗在负责？”
　　“是的，而且其他人没有知情权。”
　　“一点儿都不知道？”
　　“是的，”李韧点头，“我们实验组之间是有竞争的，我和萧暗不是同组，他是A组，我是B组。”
　　“那你是组长吗？”
　　“……不是，我是副组长。”
　　斯悦露出恍然的表情，“江识意真的没救了？”
　　李韧只能根据自己以前参与过的类似的实验告诉斯悦，“百分之九十九没救，剩下的百分之一是女娲出现重新把他捏一下。”
　　斯悦：“……”
　　-
　　半夜，下了暴雨。
　　哪怕宅邸隔音做得很好，也扛不住暴雨狂风闪电海浪的四重奏。
　　斯悦醒了睡，睡了醒，突然坐起来，“风会不会把百合吹断掉？”
　　白简将他拽下来，“阿悦，你很热。”
　　李韧在斯悦睡前给他查了一遍体温，升到了38，但斯悦本人浑然不觉，他红着张脸和白鹭一起打完了几盘游戏，又顶着一张红通通的脸洗漱，滚到白简怀里睡觉。
　　“李韧说没什么问题，其他都是正常的。”
　　斯悦躺下来，磨了磨牙，嘎吱嘎吱响。
　　门被敲响。
　　白简松开斯悦，下床去开门。
　　因为雨声雷鸣太大，陈叔提高了说话的分贝，“白简先生，后院的湖涨了水，水涨起来淹掉了后院的花圃，要紧吗？”
　　“无事，你去休息吧。”时间太晚了，陈叔年纪大了，经不住这样熬夜。
　　斯悦坐在床上，眼前一片白花花的，不是头晕，就是看不清楚，他看着白简朝自己走过来，白简变成了白色的虚影，像用电脑投射出来的白色影像人物。
　　白简站在床边。
　　斯悦的眼珠整个都变成了白色，睫毛，头发，耳鳍，无比自然地出现在他身上。
　　觉得有些不舒服，斯悦抬手揉了揉耳鳍。
　　耳鳍先他一步自己抖了几下。
　　斯悦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五指间长了柔软的白色的蹼，不似白简那般的给人阴沉锋利之感的蹼爪，他的人鱼爪子，像用白色颜料描绘出来的，上边的鱼鳞排列紧密，不仔细看，只能看见鳞片反射出来的光点。
　　斯悦倒在床上，翻了几圈儿，“烦死了。”
　　“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总是突然出现的人鱼征象，如果斯悦自己无法控制，他就永远无法出门。
　　白简把人捞到怀里，安抚对方，“注射基因后就好了。”
　　斯悦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嘶鸣，凶恶极了。
　　下一秒，他趁白简不注意，低下头一口咬在了白简的手背上，他没控制力道，下了死口，白简只是微微蹙眉，有些不适。
　　小人鱼的尖牙对他造成不了多大的伤害。
　　不过斯悦现在就这样凶，也不怕他，等体内基因成长起来，估计是一只很厉害的人鱼。
　　但也不意外，斯悦是白色的，注定他要比几乎所有人鱼都要强大。
　　如果是其他颜色的人鱼，或者是斯悦不那么厉害，那么在显出人鱼征象的一开始，斯悦就会不太敢靠近白简，更别提张嘴咬白简。
　　虽然只是还没成熟的人鱼尖牙，但斯悦下了狠，还是给白简咬出了几个血窟窿。
　　李韧在第二天，胆战心惊地给白简手背上这两个血窟窿消毒，上药，包扎，“斯悦现在体内的人鱼基因肯定不止八岁了，他会咬人，可能已经十四五六岁了。”
　　“这是人鱼脾气最大最古怪的时候，白简先生您还是要注意保护自己。”
　　“您现在本来就是在用自己的身体滋养着他，他又是白色的人鱼，越罕见，越厉害，也越凶狠，”李韧眼神复杂，实际上就算斯悦还是人类的时候，也不是特别好惹，“他要伤害您，实在是太简单了。”主要是，白简先生不还手。
　　白简从李韧手中将纱布接过来，自己一圈一圈，漫不经心地缠绕在伤口上，“你明白，我制止他，他只会更暴躁。”
　　李韧不说话了。
　　因为白简先生没说错，小人鱼脾气大，你越不让他做他越要做，越要和你对着干，进入青春期的小人鱼更甚，简直都是一点就燃的炮仗。
　　所以人鱼的启蒙时间晚，在学校里还经常与同类打架，初中阶段，寻衅滋事的百分之七十都是人鱼。
　　李韧差点说出了“要不您给自己上副盔甲吧”这样的话。
　　但还是忍住了。
　　如果没有白简在，就没有人能安抚斯悦了。
　　他们几乎算是共生。
　　他更加不可能对斯悦使用镇静剂，那是对待病人和野兽的东西，不管是李韧还是白简，都没有往这条途径上想。
　　白简这样想情有可原，他是斯悦的伴侣。
　　但李韧是因为……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可能是因为斯悦现在算是他半个同类，可能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他觉得斯悦人挺不错的，比很多张口闭口人鱼是畜生的人类要好多了。
　　他收拾着桌子上的医疗箱，动作猛然僵了一下，他想到，赵丰满离开白家宅邸的前一天晚上说的话。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意识不清一样，等我反应过来，我已经戳了斯悦的脸。”
　　李韧慢慢直起腰来，不知道要不要和白简说。
　　白简见他神态异常，主动问：“怎么？还有话要说？”
　　李韧看着白简温和的眼神，在脑子中组织好了措辞，小心翼翼地说出了这处异常。
　　“你是说，赵丰满是无辜的？”白简笑了笑，靠近沙发里。
　　“不是。”李韧低下头。
　　“我明白你的意思，”白简拇指抚摸过受伤的那只手手背，“你知道为什么莱斯岛的人鱼神像是白色鱼尾吗？”
　　李韧张了张嘴，憋出一句，“我不到一百岁。”
　　而莱斯岛事件已经过了一百多年，那会儿李韧都还没出生呢。
　　“人鱼神像之所以是白色的鱼尾，是因为白色人鱼拥有其他人鱼没有的神性，早在老师之前，莱斯岛的人鱼神像就是白色人鱼。”白简笑意浅淡，“阿悦会是白色人鱼，我同样感到意外，但其实，也在意料之中。”
　　还是人类的斯悦，就拥有着人鱼和人类都没有的天真热烈的情感，他富有情感，正义良善，人鱼基因会挑选自己的主人，如果斯悦是一名自私自利，贪得无厌，冷漠无情的小人，这次转换很有可能根本不会成功，就算成功，他可能会长出一条并不那么完美的鱼尾。
　　越优秀，越万里挑一的人类，越会得到人鱼基因的认可，这样的斯悦，在人类群体中万里挑一，成为人鱼后，在人鱼族群中，依旧万里挑一。
　　“白色的人鱼，会让普通人鱼产生憧憬向往，甚至崇敬，不过也看你们的自控能力，赵丰满的自控力太差。“白简无奈道，他让赵丰满离开，为他好也是占了一部分原因，这会影响他的工作。
　　李韧呐呐道：“我只知道白色人鱼罕见，不过这些，我并不清楚。”回去一定要写一篇详细的实验记录，并要在斯悦转换成功后争取多留几天，观察观察白色人鱼的特别之处。
　　“阿悦是现如今仅存的一条白色人鱼，你不知道是正常的。”白简说道。
　　就算斯悦现在不在，李韧也莫名对他产生了一种敬意。
　　他昨天还觉得斯悦说出“我想做更有意义的事情”是因为他不知人间疾苦，不食人间烟火，为此，他感到羞愧不已。
　　不是人鱼基因成就了现在的斯悦，而是斯悦成就了人鱼基因，正因为他对这个世界有足够的爱意，他对身边人的爱纯粹炽烈，所以他万里挑一。
　　-
　　斯悦站在会客厅外，不好意思进去。
　　他昨晚咬完白简后就睡着了，等第二天早上醒来，白简掀开被子时，他醒来，瞥见了对方手背上那两个大小一样的血窟窿，他还以为是白简在哪儿磕到了。
　　“你咬的。”白简说。
　　啊……原来是他咬的。
　　李韧拎着箱子出来，斯悦立马冲过来，“白简没事儿吧？”
　　李韧此刻对斯悦充满敬意，说话的语气没那么自然，“伤口有些深，但面积不大，人鱼伤口愈合速度很快，你不用担心。”
　　斯悦点点头，推开会客厅的门。
　　白简正好打开一份文件。
　　“饭吃好了？”白简抬起头。
　　“吃好了，”斯悦走到办公桌跟前，站在白简对面，双手撑着桌沿，“要不你给我戴一个止咬器吧？”
　　“……”
　　“阿悦，你又不是小狗。”
　　“而且，你会自己解开，你也不是病人，所以没有戴止咬器的必要，”白简含着笑意，对斯悦说道，“况且，你也不止是咬人。”
　　斯悦看着白简手背上缠绕着的白纱布，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你昨天说要做的表格，做完了吗？”白简问道。
　　“我手写了一份，”斯悦的注意力被引走，“客观来说，我付出得比你多一点，主观来说，我觉得差不多。”
　　白简抬起手，“那现在就当是我在补缺？”
　　知道白简是在开解自己，斯悦有些感动。
　　他垂头丧气地走出会客厅，撞见抱着一个蛋糕从餐厅出来的白鹭，白鹭看见斯悦，开始同手同脚。
　　“……”
　　两人坐在客厅一块儿吃蛋糕。
　　白鹭已经比一开始适应了许多。
　　白鹭大口往嘴里塞着奶油，安慰斯悦，“你不要愧疚啦，我们人鱼都这样，我也咬过二哥，他不也没说什么。”
　　斯悦觉得奶油有些腥味，他倒了一杯苹果汁，喝了一大口。
　　“咬得严重吗？”
　　“不严重，”白鹭摇头，“就是掉了块皮。”
　　斯悦想到早上在白简手上看见那两个深深的血窟窿，叹了口气，“我给白简咬了两个洞。”
　　“我卡！”白鹭不可思议，“我哥居然没揍你。”
　　人鱼在自卫这方面是天生的厉害。
　　挨打了就一定要打回去，不管雌雄。
　　这点，就算是傻子白鹭，也是谨遵的，当时他咬了白原野，白原野一脚就给他踹飞了。
　　斯悦摇摇头，“我卡是什么意思？”
　　白鹭指着斯悦背后的电视，“一个语气词，我卡，我靠，卧槽，我忘了怎么说的了。”
　　斯悦顿了顿，从茶几上把遥控器拿到手里，将热血□□少年电视剧换成了粉红色吹风机踩泥坑。
　　白鹭咬着叉子，“幼稚死了。”
　　温荷此时端着一盘水果从餐厅出来，都是切好了的，该剥皮的剥皮，该切块的切块，还贴了识别标签。
　　“怎么坐在地上？快起来快起来。”温荷将两人从地上拽起来，按在沙发上，“地上凉，不要坐地上哈。”
　　温荷这种哄小孩儿的语气，让斯悦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温女士，你怎么了？”
　　白鹭倒是很受用，回了一声响亮的“好~”。
　　温荷给他手中塞了一把叉子，“这样拿。”
　　“……”
　　斯悦明白了，温女士真以为他七八岁呢。
　　还这样拿，这样拿，温女士从来没这样和自己说过话。
　　斯悦叉子一块蜜瓜塞进嘴里，“我去找白简。”
　　他将自己书桌上的课本挑了几本抱在怀里，去会客厅一起找白简学习。
　　不会打扰白简。
　　白简见他出去了没半个小时又跑了进来，“有事？”
　　斯悦脚步一顿，莫名觉得白简是在嫌弃自己碍事，烦人，他将书往沙发上一丢，“你觉得我很烦？”
　　白简看着斯悦的眼睛，从某种窥见了一抹白色，笑道：“没有，我爱你。”
　　十五六岁的人鱼，虽然脾气差，但没什么人际交往经验，不要太好哄，根本无法招架快三百岁的老人鱼。
　　斯悦体内的人鱼基因立马被安抚下来了。
　　他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自己慢慢冷静下来，意识过来自己刚刚是在对白简发脾气，磨了磨牙，“差点咬你了。”
　　白简在看完的文件下签上名字，合上，放到了一边，而后站起来走到斯悦身旁俯身，伸手碰上了斯悦耳后凸起的耳骨，“你现在脾气很大。”
　　斯悦舔了舔左边的尖牙，舌尖被扎了一下，“我控制不住。”
　　“我先给你道个歉，sorry呀~”斯悦说话的同时，抬起头看着站在身侧的白简。
　　白简捏住他的脸，脸颊肉挤了起来，“阴阳怪气？”
　　斯悦被捏得说不出完整的话：“tui！”
　　白简被气得笑了声，另外一只手摘了眼镜丢到一边，他吻下去，吻得格外重，人鱼冰凉潮湿的气息涌入鼻息。
　　斯悦被对方的气息压得喘不过气来。
　　伸手去掐白简的脖子，白简预料到他的动作，提前捏住他的手腕按在沙发上。
　　又被压制了。
　　又输了。
　　斯悦耳后鳞片瞬时显现，瞳仁一片霜白。
　　他挣脱白简的桎梏，将脸埋进白简的颈窝，露出尖牙想要咬下去。
　　白简的手掌停留在斯悦的后脑勺，柔软的发丝从他的指缝中钻出几缕出来。
　　小人鱼的坏情绪需要发泄出来，咬一口和两口的区别也不大。
　　换做其他人，白简可能拎着对方的就把人丢出老远。
　　斯悦的牙齿扎破了白简的皮肤，快要真正咬下去时，他眼中划过挣扎，突然往后退，将脸扭过去，喉间发出低鸣。
　　“我舍不得咬你，白简。”斯悦声音嘶哑。


第94章 
　　对斯悦来说，转换给情绪上带来的影响与不适远远大过于前期给他身体上带来的疼痛与变化。
　　他知道做什么是对的，做什么是错的，什么不能做，但他控制不住。
　　李韧说小人鱼都这样。
　　白鹭也说他小时候也这样。
　　斯悦青春期也有过这样一段看什么都不顺眼的叛逆期，但那时候叛不叛逆由自己说了算，现在则不然，他想要磨牙，咬活的东西，不管是白简，还是白鹭，入夏还是陈叔，随便谁，来一个给他咬上两口。
　　人鱼小时候就是动物，他们的成长期比人类要漫长许多许多，人类在这方面比人鱼聪明得多。
　　他现在的暴戾情绪，大过人类青春期时十倍。
　　白简陪着他在落地窗旁边看书。
　　时不时和他说话。
　　斯悦没心思应付白简哄小孩儿一样的话题，他手指抠在书本上，直接抠出来一个洞。
　　白简买的书都是原版，有一部分是绝版。
　　斯悦撕了一地的纸屑，陈叔又抱来一摞书给他撕。
　　“……”
　　斯悦低头看了眼，呐呐道：“这可都是财富。”
　　陈叔默然片刻后，点头，“是的。”
　　陈叔不是人鱼，他感应不到斯悦体内人鱼基因在人鱼族群中压倒性的强势，在陈叔眼中，他和以前一样，就是这两天脾气差了点儿。
　　“我想吃东西。”斯悦说道。
　　陈叔去厨房拿了一盘南瓜，没切，只是削了皮，老得啃不动的老南瓜，“这是林姨前不久让人从市场买来的老南瓜，专门熬粥，做甜品的，我想，这个硬度，阿悦少爷磨牙一定是没问题的。”
　　斯悦屈起手指，敲了敲。
　　砰砰。
　　“……”
　　斯悦接过盘子，老南瓜挺大的，硬度也确实够，斯悦抱了一个在手里，把尖牙扎进南瓜里，拔\出来，扎进去。
　　手指都能被敲得生疼，需要用菜刀狠狠剁开的老南瓜，斯悦却觉得咬得无比轻松。
　　味道确实一般。
　　陈叔看出斯悦心中所想，笑着说道：“没事，剩下的可以喂马。”
　　斯悦在这两天时间里，将厨房所有能啃的硬度高的食物啃了个遍，入夏逐渐适应了斯悦的气味，总是蹲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守着斯悦。
　　它也能感觉到斯悦的变化。
　　萧暗在当天早晨六点准时到。
　　青北从昨天开始下雨，直到转换当天的早上，雨依旧淅淅沥沥地在下，像一张细密如织的蛛网，罩在青北城市上空。
　　早晨六点。
　　天还未大亮，研究所的车从满是雾气的山中沿着公路行驶上来，停在白家宅邸门口，后边的车门先打开。
　　跳下来的不是萧暗，也不是研究所其他的员工，是周阳阳。
　　第二个下车的才是萧暗。
　　周阳阳的伤已经结疤，做了检查后，萧暗才允许他跟来，周阳阳穿着和研究所职员一模一样的白色实验服，戴着口罩和帽子，如若他不说话，还真分辨不出来他和研究所其他人。
　　但斯悦一眼就认出了他。
　　许久不见，周阳阳居然产生了点儿一眼万年的感觉，他站在主屋的门口，斯悦正好从楼上下来，陈叔拿着拖鞋还未来得及放下，就感觉一阵风从自己旁边掠过。
　　周阳阳几步上楼，抱住斯悦，“我可想死你了。”
　　斯悦被他抱得差点断气，拍了拍周阳阳的背，“轻点，我现在很脆弱。”
　　“我差点忘了。”周阳阳放开斯悦，抓着斯悦上下左右地看，“我知道萧暗他们今天要过来，所以我一早就打算跟着一起来的，萧暗这狗东西一开始死活不同意，他还要写报告，一级一级地递上去，要上面的人同意，才能放我出去。”
　　斯悦见周阳阳激动得大喘气，“你为什么戴着口罩？”
　　“害，”周阳阳将口罩一把扯了下来，“萧暗说要戴上，不然不让出来。”
　　“你怎么这么看着我？”周阳阳不解地看着斯悦的表情。
　　斯悦眼神复杂，“你在研究所称过体重吗？你，脸圆了一圈儿。”
　　周阳阳本来挺瘦的，还是瓜子脸，现在是个圆脸，也不是特别圆，但胖了十斤肯定是有的。
　　“这没办法，在研究所整天什么也不干，就一日三餐，我最大的活动量就是骂萧暗，骂完萧暗骂老江，不过他们都不理我，嘻嘻。”
　　周阳阳说完后，仔仔细细地打量斯悦，嘀咕道：“和以前也没什么不一样啊，萧暗说你马上就能变成人鱼了，我怎么觉得还是和以前一样？”
　　周阳阳的眼神往下，小声问：“你尾巴，什么样儿的，到时候给我看看。”
　　人类没有尾巴，周阳阳也没有和人鱼交往过，别的人鱼的尾巴不能随便看，自己发小的尾巴还不能看？
　　但斯悦却莫名感觉到有些不自在。
　　他瞥了一眼周阳阳，“人鱼尾巴不能随便看。”
　　“看看嘛，咱俩谁跟谁？”
　　周阳阳缠着斯悦，李韧和萧暗跟他的组员整理仪器，实际上转换的过程需要的仪器并不是很多，也不繁琐，因为成功的转换仰仗的不是实验器材，也不是经验丰富的研究员，更加不是什么神秘化学药品。
　　转换要靠斯悦自己，而研究所的人只能在一旁辅助，时刻检测记录他的生命体征，并随时做好抢救治疗的准备。
　　如果始祖基因与斯悦本来的产生强烈的排斥反应，那么就可能需要立即将斯悦麻醉，换掉他身体的血液，将始祖基因提纯出来，再将血换回去。
　　这对斯悦本就虚弱的身体可以造成致命的打击与不可逆损伤。
　　“阿悦！你！你耳朵后面！有鱼鳞！”周阳阳是第一次见，他不可置信地趴在斯悦的肩膀上，扒着他的耳朵又摸又看，“太神奇了，居然真的可以转换！”
　　他看看周围，很小声地同斯悦说道：“阿悦，你看看我，我能行不？”
　　斯悦抱着抱枕，对于周阳阳用他暖呼呼的爪子在他鳞片上摸个没完的行径，他已经在极力的忍耐，所以他一时无法分心去思考周阳阳的问题。
　　“什么？”
　　“我能变成人鱼吗？”周阳阳冲斯悦狂眨眼睛，“变成什么颜色能不能自己选？我想要红的，那种大红色，在水里辨识度多高啊，你这白的……我不太喜欢。”
　　斯悦捧了一杯热茶在手里喝着，白鹭也被吵醒了，他对斯悦的气息又适应了许多，加上斯悦性格没变，还是原来的斯悦，他坐在斯悦脚边，察觉到斯悦的无奈，他抬头，向周阳阳科普。
　　“颜色不能自己选的。”
　　“那怎么弄？我就想要红色。”
　　“我也不知道这个颜色到底是根据什么决定的，像你们人类，妈妈眼睛大，那生的小人类眼睛肯定也很大，反正小人类总是会跟父母有地方相像的，但人鱼不是这样，人鱼是什么样子，又他体内的人鱼基因决定。”
　　“各方面越厉害的人鱼，颜色会越浅，这是双向选择，双向肯定。”尾巴颜色深的人鱼，经过普查，他们在各方面的能力都是逊色于浅色人鱼的。
　　甚至是在人品、上进心、善恶……都能体现在尾巴颜色上。
　　这也是为什么人鱼会有等级制度，一开始并没有严格的等级制度，直到大家逐渐发现，连人类也有所感悟，犯事的总是深色人鱼，不管是在工作还是学习中，深色人鱼的思想总是偏向极端和善的反面。
　　但这是少数，大部分的人鱼与大部分的人类一样，是能力与家境都再普通不过的人群。
　　周阳阳听白鹭说完后，摸着下巴思考了一会儿，“那我能透明吗？”
　　白鹭摇头，“没有透明的人鱼哦。”
　　“那最浅的是什么颜色？”
　　白鹭视线移向了斯悦。
　　周阳阳看着自己发小脸上出现他初中那会儿时常出现的一种，等着别人夸又不主动说的表情，无言片刻，“多吗？”
　　“据我所知的，就阿悦一个啊。”白鹭抓了一把干果丢进嘴里，嚼得咯嘣咯嘣响，“你就别想啦。”
　　周阳阳：“？”
　　李韧在这时走过来，他手里举着一根针管，“过来吧。”
　　-
　　窗外的雨从毛毛细雨瞬时变成了暴雨，雷鸣隐匿在乌云层后面由远及近而来。
　　主屋亮着灯，白简站在斯悦身边。
　　斯悦脱了上衣，躺在休息室的长桌上，他身边摆了三台仪器，左手边是一台比白简只稍矮一点的输液架。
　　因为感觉到不适，斯悦脖子上显出一张张白色的鱼鳞，他皮肤本来就白，出现鱼鳞也没有丝毫的违和感。他像神明手下创造出来的艺术品。
　　03拿着实验记录本和搭档坐在距离斯悦两米远的沙发旁边，手边有茶几。
　　03是最先被斯悦浑身气息刺激到的人鱼。
　　今天初见斯悦时，他觉得对方没什么变化，和不久前一样，还是那冷冷淡淡拽拽的公子哥，直到在这算得上是密闭的空间内，被白色人鱼极具压迫感的气息迎面一个重击。
　　03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斯悦体内的人鱼基因刚刚成年，最张牙舞爪不懂收敛的年纪，不会对他们这群陌生人太过客气。
　　李韧还好，他和斯悦一起呆了这么多天，被冲影响也不大。
　　基因要从中心静脉推注进去，所以需要先置管，置管要使用局麻，麻醉起作用过后，李韧从箱子内取出一根无菌软管，软管长15厘米，从右锁骨下静脉内穿刺，送入中心静脉。
　　手背静脉当然也可以使用，但按照斯悦现在的状态，他可能会咬掉。
　　软管轻而易举刺穿了斯悦的皮肤，李韧戴着手套，缓慢地继续深入，鼻尖上已经分泌出了一层薄汗。
　　白简看着李韧的动作，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异常。
　　斯悦的眼神从白简的脸上慢慢往下，移至白简紧握成拳的手上，他有些艰难地抬起左手臂，抓住白简的手腕。
　　他知道白简紧张，他能感应到对方心跳的速度，毫无规律，时快时慢，这种心跳的频率可以使人窒息。
　　白简如一道绷紧的弓弦，他反握住斯悦的手。
　　萧暗将已经解冻，温度已经和人鱼体温一般高的始祖基因抽吸到注射器中，递给李韧。
　　李韧蹲下来，连接上软管，以极慢极慢极慢的速度往斯悦体内注射。
　　其他人眼睛都不敢眨一下，他们需要时刻观察斯悦的面色变化，一旦发现任何异常，注射就要立即停止。
　　一旁的生命体征监护仪大屏幕上浮动着几行波线，右边则是数值。
　　斯悦的心率下降到了40。
　　血压，中心静脉压，呼吸……都在下降。
　　斯悦眼前一片雪白，他的瞳仁肯定又变成了白色，他没什么感觉，基因被注入时，他能感应到基因一进入便主动开始了自己的工作，体内其他成员，血管、脏器等好像以前提前做好了准备，他们接纳得无比自然，配合得天衣无缝，没有让主人产生任何的、丝毫的不适。
　　二十毫升的基因液，注射的时长长达两个小时，中间李韧体力不支，换成萧暗，要一直保持极慢的匀速注入。
　　斯悦的心率下降至10。
　　他缓缓闭上眼睛。
　　白简握着斯悦的手，他听不见斯悦的心跳了。
　　显示屏上的各项波线都慢下来，隔很长一段才有一个上升波。
　　注射器里的基因液推完，萧暗缓缓断开注射器与软管的连接，塞上软管连接口，站起来，看向显示屏上斯悦的各项生命体征。
　　心率每分钟只有6。
　　呼吸只有……3？
　　斯悦抓着白简的手指早就没了力度，是白简一直没放手，不然早就已经垂下去。
　　李韧舔了舔嘴唇，小心翼翼道：“现在只需要等待，因为这种情况有被很多前辈记载在册，当各项体征下降到一个无法再降的数值时，会开始回弹，接着就会恢复正常，这时候我们别动他。”
　　但没人知道需要多久才能回弹，直至恢复正常。
　　在以往的实验记录中，有的只需要十分钟，有的需要一个小时，有的却要一天、三天，而在这期间，参与转换的人类随时都可能心脏骤停，呼吸骤停。
　　周阳阳眼睛都没敢眨，他踱步到斯悦旁边，小声地叫了一声，“斯悦，斯大少爷……”
　　周阳阳的视线与斯悦的胸膛处于同一水平线，斯悦的胸膛简直没有任何起伏。
　　陈叔推开休息室的门，声音很轻，“大家先用早餐吧，这里我来守着。”
　　白简回过神，抬起眸子，看向李韧，“去吃饭，我守着，有事会叫你和萧暗。”他嗓音没有任何温度，凉得李韧心里一惊，白简先生从来都是温和的，不与人大小声，这样不隐藏，想必全身心都挂在斯悦身上了，让他没心情去应付他们。
　　周阳阳被萧暗拖走，“白简先生与斯悦是伴侣，他在这里，对斯悦的转换有好处，你在这里，添乱，滚出去。”
　　周阳阳极不情愿，但一出去，他对上满脸担忧的温荷。
　　温荷红着眼睛，想要责备斯悦又舍不得样子，“你们怎么都不和我说，阿悦也不和我说，我早上起床，早餐好了，我才发现大家都没在，阿悦呢？”
　　李韧向温荷解释。
　　温荷一怔，随即就要冲进去。
　　周阳阳拦住温荷，“干妈，阿悦有白简，我们呆在他旁边，对他没什么好处的。”
　　一桌子的人，都没什么胃口。
　　心思各异。
　　除了萧暗和0301，其他人都是担心斯悦本身大过于担心实验不成功。
　　而萧暗和0301对斯悦的感情并不多，只能是认识，在他们的眼里，实验成功的价值很高，不过这也并不代表他们不希望看见斯悦健康。
　　-
　　白简拖了一把椅子在斯悦身旁坐下。
　　他耳后的鳞片显现几次，银色的。
　　人鱼半张脸都布满了银色的鳞片，他垂首，亲吻斯悦冰凉僵硬的手指，它能听见斯悦极为微弱的呼吸与心跳，斯悦几乎已经没有了体温，他皮肤冰凉得可怕。
　　显示屏上的数据一直保持着很低很低的数值，完全没有回升的迹象。
　　休息室的门是透明的钢化玻璃，白鹭和周阳阳盘腿坐在门口，两张脸贴在门上，挤得变形。
　　白鹭呐呐道：“要是阿悦转换失败，我哥肯定会死掉的。”
　　周阳阳一点都不懂人鱼世界的那些东西，他从来不知道，外表儒雅俊秀的白简，变成人鱼后，竟然是，这副模样。
　　绝对不是大众认为的极为漂亮俊美的人鱼。
　　他半张脸都是银色的鳞片，瞳仁也是如剑刃一般的银色，他端坐在那里，低垂着颈项与头颅，表情中显露出虔诚与恳求。
　　“你说，为什么呢？这个原理可以用科学解释吗？”白鹭抬起头，看向研究员李韧。
　　李韧回答他，“不能，这是老祖宗赋予人鱼的东西。”
　　对博爱者的惩罚，对忠诚者的奖励。
　　白鹭双手贴在玻璃上，“那为什么没人喜欢我呢，如果有人喜欢我的话，那我能不能跟着他长命百岁？”
　　李韧低下头，顿了顿，“他会跟着你一起死。”
　　“……”
　　入夜。
　　大雨已经将院落里的花砸了个七零八碎，白简和斯悦一起侍弄过的百合七歪八倒，花苞被暴力撕开，歪倒在泥泞中，看不出原本的艳丽色彩。
　　周阳阳盖着毯子在沙发上睡着了，他本来就还没好全。
　　李韧和萧暗还有0301则还在写实验报告和总结，主屋点着灯，没全点亮，白鹭一会儿一个哈欠，一会儿一个哈欠，先是困极了，他靠在周阳阳躺着的那张沙发上，低着头，昏昏欲睡。
　　他睡了不到一分钟，忽然抬起头，“我哥今天还没进食，也没喝水！”
　　李韧按了下眉心，“白简先生不肯吃东西，你别去烦他了。”
　　“哦……”白鹭重新靠在沙发上，继续开始打瞌睡。
　　休息室没有亮起主灯，四面昏黄壁灯点亮。
　　显示屏上的波段进行得异常缓慢，慢得令人不敢多看。
　　白简还是早上的姿势，他睁着眼睛，眼睛一眨不眨。
　　斯悦的手比早上还要凉，期间任何动静都没有。
　　白简在回想这段时间以来，斯悦少见的烂漫热烈，他从来不计较自己的付出，他根本不觉得自己是在付出，不管对于谁，亲人、朋友，爱人，他不乐于掰着手指头数自己为对方做过什么。
　　他想做就做，不想做就不做。
　　他很随意，让自己开心放在第一位。
　　白简在想，如果当年，他没有去救下斯悦，他漠然听着耳边的呼救越来越弱，越来越远，那对他也不会产生任何影响，斯悦会被绑到周文宵的地盘，成为被献祭给老师的变异人鱼之一。
　　但冥冥注定，他觉得很有趣，所以去拉了这个人类少年一把，他没有得到感谢的话语，反而被抓了一把耳鳍，得到了一句：“我去，好黑的人鱼”。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类？
　　他应该说谢谢的。
　　无人愿意靠近白简，哪怕他的财富可以让后三代用之不尽，哪怕他表面的追求者如过江之鲫。
　　他们看表面，看片面，看部分，看自己想看的。
　　这是大部分人寻找配偶时的习惯。
　　于是他们在看见不想看见的部分时，尖叫着逃跑，满脸惊恐的，脸上写满了恐惧。
　　他们对他又爱又怕，他们爱他的容貌与家世，爱他的社会地位，他们怕他的月圆返祖，怕他体内无人比拟的人鱼基因。
　　是怪物啊，谁会去爱一只怪物啊。
　　只有斯悦，以前只有他，以后也只有他。
　　在他的世界里横冲直撞，实在是胆大，或许是年轻因此无法无天，或许是他真的不害怕自己。
　　多罕见。
　　所以白简想要抓住他。
　　不管是让斯悦留在自己身边，还是自己留在斯悦身边，他想要与斯悦成为伴侣，各种意义上的伴侣。
　　斯悦和世界上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万里挑一，他独一无二。
　　白简握着斯悦的手，动作僵硬的将额头贴在了斯悦的手臂冰凉的皮肤上，就像一百多年前，他将额头贴在莱斯岛人鱼神像的地面上。
　　无比虔诚地祷告。
　　他希望这样的惨烈的事情，不要再发生，为此，他愿意献出余下的全部生命。
　　只不过那次他失去了家乡，他从一百多年前开始流浪，流浪至斯悦身边。
　　斯悦是他的归处，属于他白简一个人的归处。
　　他恳请莱斯岛的人鱼神明，恳请人类寺庙中的神像，或许是女娲，或许是观世音，保佑他的伴侣，安然无恙。
　　-
　　午夜，凌晨两点，窗外雨已经停下，斯悦在一片潮湿的空气中深呼吸，他猛然睁开眼睛。
　　“滴！”
　　仪器尖锐地在身后响起，所有数值以惊人的速度往上回弹。


第95章 
　　斯悦动了动已经僵硬的手指，骨节处发出清脆的嘎吱声，他扭过头，想要看清四周。
　　围着他的几个人都成了一道人形的白色虚影，他们的呼吸声，心跳声在耳边清晰分明。
　　斯悦能听清他们说话的内容，但分不清谁是谁。
　　他甚至能听见他们的心跳，轻重不一，快慢不一。
　　斯悦扭动脖子，抬起手臂，抓住了身边一道冰凉的虚影。
　　他没做什么。
　　但是耳畔的脚步声瞬间凌乱了起来。
　　“艹，阿悦在掐白简脖子！”这是周阳阳的声音，他在尖叫，因为他刚说完，他就被斯悦的爪子一把拖到长桌上按住，“救命，救大命！
　　周阳阳手里还拿着准备递给萧暗的吸氧管，他被掐得脸色通红，眼珠子都快被斯悦这一掐给掐出来了。
　　白简抬手按住暴躁的小人鱼的手腕，轻轻一拧，小人鱼嘶吼一声，松开了周阳阳。
　　周阳阳摔倒在地，把吸氧管朝萧暗手中一塞，连滚带爬跑出去了，跑到一半，他又跑了回来，掐他的人不是别人，是斯悦，不用跑。
　　李韧查看着斯悦的状态，数据经过短暂回弹，重新降下来，都停在了人鱼生命体征的正常范围以内，但斯悦很狂躁，他扇了企图靠近他的李韧一耳光，李韧在进研究所前当过几年主治医师，挨过的巴掌不少，但挨这么重的巴掌，这是头一回。
　　斯悦揪住白简的衣领，上身蜷缩在白简的怀里，喉咙的哀鸣让白简慢慢蹙起眉。
　　白简垂首，将斯悦直接打横抱起来，“他需要水，我带他上楼，有事我叫你们。”
　　李韧顶着已经肿起来的半边脸，点头，“没问题。”
　　白简抱着斯悦走出休息室，斯悦将站在休息室里的人鱼挨个吼了一遍。
　　“阿悦。”白简叫了他一声。
　　两人走后，休息室内重新归于寂静，李韧从医药箱里掏出一瓶碘伏，自己对着镜子就开始消毒，斯悦那爪子，应该把他脸挠破了。
　　不过斯悦对人类没什么攻击性，他对萧暗的接近并没有表现出特别反感和不适，反而是周阳阳，突然靠近，吓到了他。
　　这算是小人鱼的应激反应。
　　周阳阳担心地看着白简和斯悦离开，“好了吗？”
　　萧暗开始清理物品，给休息室消毒，一边说：“还要观察几天，后边几天没事，以后都不会有事了。”
　　周阳阳点点头，他摸了摸自己还在发麻发疼的脖子，“他为什么会掐我脖子？”
　　“就算是人类患者，在意识不清时，伤人也是非常常见的现象，都没靠近，你靠近去看，当然会被他注意到。”萧暗语气冷漠地回答。
　　“也是。”
　　李韧看了眼03，举起棉签，“你来，帮我消毒。”
　　03低头忙活自己的，“我们不熟。”
　　“我是副组长。”
　　“又不是我的副组长。”
　　0301是萧暗的组员，实验组在研究所内各自有自己的实验室，自己的宿舍与食堂，除非是有什么重要的集体会议或者活动，组与组之间很少会面。
　　周阳阳热心助人，况且，是斯悦扇的李韧，斯悦扇的，就是他扇的，他从地上爬起来，接过李韧手里的棉签，“我帮你。”
　　李韧看着忽然凑到眼前的脸，吓了一跳。
　　萧暗的视线被护目镜遮挡，他努力看清了周阳阳快要趴到李韧身上去，冷冷看了03，03还在和01激烈讨论着斯悦的转换，只觉得浑身突然一凉，他扭头四处去看，什么都没见着。
　　-
　　楼上的水早就被整个换过一遍。
　　白简单膝跪在水池边，将斯悦缓缓往下放。
　　脚掌碰到水的时候，斯悦眼睛忽然瞪大，剧烈挣扎，揽着白简的脖子不肯下去。
　　“……”
　　“阿悦，你是人鱼。”白简不会陪着他下去，斯悦现在有极强的领地意识，这里的水池，斯悦一旦触碰，他的天性会让他立刻对这里展开巡视，发现没有外来者，那这里就将成为他一个人的地盘。
　　虽然他有可能会现在就接纳白简，但白简不想惹他生气，一开始，斯悦肯定会因此生气。
　　斯悦霜白的瞳孔一瞬不瞬地看着白简。
　　白简被他看得呼吸微滞。
　　斯悦慢慢松开了揽着白简脖子的手，他歪着身体，主动伸手，触碰水面，然后受惊了一样，把手飞快收回来，缩在怀里，紧张地看着白简。
　　“没关系，再试试？”白简低声哄着他。
　　斯悦现在意识不清，他需要水，却抗拒其他人鱼进入他的领地，愤怒会让他失去理智，会让他本就还未稳定的激素水平被打乱。
　　斯悦像是被鼓励到了，深呼吸一口气，再次将手探入水中，他蹼爪雪白，上面同样雪白的鱼鳞在水底下被灯光一照耀，泛出盈盈珠光。
　　久违的舒适感顺着指尖传达至心脏。
　　斯悦放开白简，直接钻入水下。
　　溅起来的水花弄湿白简的裤脚，荡起的涟漪在短暂的十几秒钟过后逐渐归于平静，水面只剩下一盏灯的倒映，似灼日般刺眼，又似明月般温柔。
　　白简感觉自己的心跳应该是停止了的，包括呼吸，时间，外头的风雨海浪，都在这并不漫长的等待中悄然停止，等待重启。
　　一道白色的影子从水底窜上来，雪白的鱼尾像月光洒下来的一束光，像来自深海无与伦比的美丽而又神秘的生物，白色的尾鳍像价值万金的柔软绸纱卷着水一起带出水面，又很快跌入水下。
　　沿着水池最边缘，斯悦像小火箭一样游了两圈。
　　白简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还有斯悦的。
　　他松了口气。
　　“白简！”
　　斯悦的嗓音出现在耳边，他从白简脚边的水面跑出来了，鱼尾能很好的维持住他在水中的稳定。
　　白简维持着直接单膝跪在地面的姿势，看着斯悦不言语。
　　斯悦一直都是短发，白色，或者前不久曾经出现过两次的白色。
　　但现在不是。
　　他长发顺着脊背往下，在水面散开，多余沉入水中，像白色海藻或者珊瑚，白色衬得他的面容格外俊朗清隽，丝毫不弱气，耳后的两面白色耳鳍时不时抖落下一滴水珠。
　　斯悦试图钻入水里把自己的尾巴抱起来，但失败了，因为尾巴会随着他的动作一起转，他只能动作不太熟练地将尾鳍从身后伸出水面，学白鹭的样子那样轻轻拍打水面。
　　“好看吧？太牛逼了。”斯悦说道。
　　他企图得到白简的赞美，虽然不管白简如何说，按照斯悦的眼光来看，那都是好看得不得了的。
　　但白简却忽然哭了。
　　斯悦耳鳍立马紧张地竖了起来，他看着白简，“你怎么了？”
　　白简的哭与斯悦见过的哭都不一样。
　　眼泪在眼眶中汇聚，就那么一滴，直接从眼眶中落下来，砸在斯悦身前的水面上。
　　斯悦低头，看着身前那被白简的眼泪溅开的一圈小小涟漪，顿了顿，伸出爪子去刨了刨，“没有珍珠。”
　　“……”
　　白简笑了声，他极少这样笑，笑得让斯悦觉得他年轻了百来岁，甚至觉得他明眸皓齿。
　　白简跪在地上，弯下腰，亲吻了斯悦的额头。
　　“阿悦，我们是不是还没举行婚礼？”
　　对于人鱼来说，准确点，是对白简这样守旧老成的老人鱼来说，不管是婚礼，还是葬礼，或者别的其他的，都是一场极具意义的，重要的仪式。
　　在斯悦对他没有任何感情的情况下举行婚礼，对斯悦本身也是一种不尊重，对这场仪式来说，同样也是。
　　斯悦爱上了用尾巴拍打水面，终于体验到了白鹭的快乐，他心不在焉，尾巴打击得一下比一下重，最后直接让溅起来的水花拍打在了吊灯上，发出清脆的“啪”一声。
　　“是没有，你之前说不用。”斯悦答道。
　　白简捏了捏斯悦的耳鳍，还没收回手，就被斯悦咬了一口，不疼，斯悦怔住，“下意识的动作，谁让你忽然碰我的？”
　　“那就暑假的时候，我们举行婚礼，好吗？”白简收回手，看着手背上两个浅浅的牙印，笑了笑。
　　斯悦没有意见，他知道白简是个仪式感很重的人。
　　“没问题。”他一口答应。
　　白简：“你现在有没有什么地方不舒服？”
　　斯悦：“没有，就是好饿。”
　　“我让人去给你准备吃的，顺便让母亲上来看看你，她很担心，你有不舒服的立马叫我，我能听见。”白简不是多话的人，但是面对现在这个时期的斯悦，他好像有了嘱咐不完的事情。
　　“好。”
　　斯悦的好字，有半个音节消失，还没答完，他就钻到了水里。
　　白简看着水面下的小白人鱼，站起来，膝盖跪久了有些僵硬，他站了几秒钟，才转身离开。
　　-
　　斯悦看着逐渐变得平静的水面，慢慢将手伸到眼前，白简的蹼爪和他的不一样，白简的看起来特别具有杀伤力和破坏力，人类之间其实也是如此，有人的手看起来像是杀猪的，有的人一看就是握笔写字的。
　　当然，斯悦不是说白简的蹼爪看起来像杀猪的。
　　斯悦的蹼爪雪白，要柔软，也要纤细一些，比人类时多了一个指节，显得更加修长。
　　他躺在水里，尾巴无意识地拨动池水，尾鳍像一面薄纱，越薄的地方，显得快要半透明了。
　　他很健康，从他的尾巴颜色，鳞片光泽就能看出来，上面覆盖的白色鱼鳞像刚被海水冲刷洗净的白色贝壳，池水波光粼粼，在他的尾巴上也洒下了一层光点。
　　“阿悦？”
　　斯悦听见了温荷的声音。
　　他一顿，立马游了上去，毫不费力。
　　温荷被突然冒出来的斯悦吓了一跳。
　　斯悦趴在岸边，“温女士。”
　　温荷看着斯悦半天，才反应过来这是自己儿子，是斯悦。
　　他比之前要更加好看了，五官没有变化，表情也没有，还是拽拽的，酷酷的，但就是精致了许多，无可挑剔的绝色。
　　温荷在斯悦跟前慢慢蹲下，摸了摸斯悦的脸，神色有些复杂，“终于得偿所愿了？”
　　斯悦不说话，耳鳍反而抖了几下。
　　温荷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是看斯悦的表情，她能感觉到，斯悦不知道如何回答她的问题。
　　“唉，我早就想明白了，横竖，妈妈会死在你前面，变成人鱼多活几百年，你也还是要给我养老送终，”温荷眼神爱怜，“不管你变成什么，你都是妈妈的阿悦。”
　　斯悦最不会煽情了，他看着温荷，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水面。
　　温荷红着眼睛，看向他的尾巴，“给妈妈看看，什么样的。”
　　斯悦耳后鳞片立马冒出来一片，他把尾巴藏起来，藏到水下，“不行。”
　　“你这孩子，我是你妈妈，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快，给我看看。”温荷看出了斯悦在不好意思，她也有在恶补人鱼族群的功课，虽然还有很多缺了课，但人鱼尾巴不能随便看，是在一开始就会提到的。
　　可，斯悦和她是母子，这没关系的吧。
　　斯悦仿佛回到了小时候。
　　没有秘密。
　　他把爪子递给温荷，“你看这个就行了。”
　　伸出手掌，接住斯悦白色的蹼爪，上边的鳞片还湿淋淋的，往下滴着水。
　　温荷露出犹疑的表情，“阿悦，你们人鱼要不要剪指甲？我感觉你的指甲有点长哦。”
　　斯悦：“……”
　　-
　　斯悦在水里吃饱喝足，把装水果的盘子丢出去，自己立马箭一样冲出去接。
　　来回十几次，他玩得满头大汗，仰躺在水里，跟死了一样。
　　周阳阳的脚步声出现在走廊。
　　他立马翻过身，沉入水下。
　　这样狗狗祟祟的脚步声，除了周阳阳，不会再有第二个人。
　　周阳阳觉得这里好冷清啊。
　　他敲了敲门，“阿悦？斯悦！我进来咯！”
　　他握着手机，一进屋，就踩上地毯，因为上次斯悦因为全玻璃的地板受惊，白简后来就在全屋都铺上了地毯。
　　周阳阳看向最边上的水池，猜想斯悦应该是在那里边。
　　他小心翼翼走过去，在水池边上，伸长脖子，“你在哪儿？”
　　斯悦在他脚边，悄悄把爪子伸出来，摸了周阳阳脚踝一下。
　　周阳阳立马吓得往外跑。
　　他被斯悦之前在楼下的那一掐，掐出了心理阴影。
　　“周阳阳。”
　　斯悦懒洋洋的嗓音出现在耳后。
　　周阳阳脚步顿住，转过身来。
　　他还是未能回过神，因为斯悦现在一头雪白的长发披在脑后，印着他身后波光粼粼的水面，令他看起来像童话电影里的美人鱼，而不是现在与他们生活在同一个世界的人鱼。
　　周阳阳趴在岸边的地毯上，满眼惊叹，“我靠，这也太帅了！”
　　斯悦耳鳍扇了两下，“还行吧。”
　　注意到周阳阳脖子上那一圈乌紫色的痕迹，斯悦皱眉，“你脖子上怎么回事？”
　　“哦，你之前发疯想掐死我。”
　　斯悦：“……对不起。”
　　“这有什么的，”周阳阳把手伸进水里，去抓斯悦的头发玩儿，“我们是兄弟，兄弟不讲这些，你又不是故意的。”
　　周阳阳也深觉自己体质倒霉。
　　之前是被江识意咬，现在是被斯悦掐脖子，不知道郑须臾会给他什么惊喜呢？
　　“人鱼不脱发。”斯悦忽然说道。
　　周阳阳一愣，“你再说一遍？”
　　“人鱼不脱发。”斯悦重复重击周阳阳。
　　周阳阳嗓门拔高，“不脱发？！”
　　“我也要变人鱼，阿悦，你让我变人鱼~”现代青年总是爱脱发的，不管有钱没钱，美与丑，当然，有些天选之子他们是不脱发的，可惜周阳阳不是天选之子，从他被江识意咬被斯悦掐就知道，他不是。
　　斯悦被他把头发扯痛了，皱了下眉，但没说什么，“这太难了。”
　　斯悦想起来自己经历的，虽然只有短短不到三个月，可仍然觉得像一场坎坷跌宕的梦境，明明没多长时间，他却经历了一箩筐的事情。
　　再回想起几个月前自己莽撞地站在家中楼梯上，对斯江原和温荷说：“不就是联姻吗？我同意。”，斯悦都觉得那是很久远的事情了。
　　而且，转换难度大，成功率低是一回事，周阳阳上哪儿去找个跟白简一样爱他爱得能献出生命的人鱼。
　　转换不仅是在挑战被转换人类的身体素质，更加考验人鱼本身，可能会有人类愿意冒险，可能也会有人鱼不介意与伴侣分享自己的寿命，可按照生活剧情来看，这两种人遇上的概率百万分之一都达不到。
　　这是常态，爱情亦是如此，傻子遇到和自己一样的傻子的概率很低，但是遇上精明似鬼的对象概率，比脱发概率还大。
　　如果不联姻，没有遇上白简，斯悦不认为自己是那种爱情傻子，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圈子，几乎全是利益至上的人。
　　但他遇上白简，白简也是个傻子。
　　所以他们才能成功。
　　听斯悦念叨完，周阳阳叹了口气，斯悦以为他是因为转换成人鱼的希望破灭而叹气，结果周阳阳说：“也是，人鱼唧唧太大，我没那个命。”
　　他说完，不等斯悦回答，眼睛突然一亮，“阿悦，你给我看看，你尾巴，还有，你的鸟。”
　　“真的很大吗？”
　　“别啊，我们还一起在澡堂子搓过澡，你搁这儿和我分你我？”
　　一番拉拉扯扯下来，周阳阳浑身湿透，也没能得偿所愿。
　　他盘腿坐在岸边，看着水里的斯悦，脸上被斯悦挠了几道红痕，以前他就打不过斯悦，现在更加打不过了。
　　周阳阳说起了别的，用着有些羡慕的口吻，“你今天失去意识，从早上八点多开始吧，到今晚凌晨，白简眼睛都没眨一下，动作也没变，一直坐在你旁边，比雕塑还像雕塑。”
　　“他今天也没吃饭，也没喝水，寸步不离，”周阳阳从地上捡散落的干果，剥了壳，像喂金鱼一样喂给斯悦吃，被斯悦瞪了一眼，他立马转弯送到了自己嘴里，继续说道，“我以前和我大哥一起参加酒会时，见过他，众星捧月，特别牛逼，跟在家里不一样，他在外头就是那种，谁都想贴上去套近乎，但他就给人特别有距离感，我爸还让我别和你吵架，争取从白简手里拿几个单子。”
　　这些斯悦早就知道，周阳阳的父母势利，他大哥大嫂也不遑多让。
　　“所以我看见白简守着你的那副样子，我觉得有些意外，好意外，真的，”周阳阳剥干果，“主要是我在我们圈子里，没见过白简这样的人。”
　　哪怕是号称对自己伴侣深情不渝的人鱼，这么多年下来，许多人鱼早就不搞那一套了，但还是会以此会噱头，吸引公众注意，其实背地里玩得可花。
　　斯悦趴在岸边，不言语。
　　他失去意识的最后，醒来之前，他听见了白简的祈祷。
　　来自很远的地方，但能感应到白简的心跳与呼吸，那样慢，和他的一样慢，几乎同样快要冻结。
　　他们血液流速一样，体温一样，他们互相依存，他们共生共死。
　　所以他能听见白简的祷告，听见来自深海野兽的哀鸣。
　　“小白鹭说，如果你在今天没了，那白简也会跟着一起死，阿悦，你和白简可要好好活着。”周阳阳知道一部分关于人鱼与伴侣共生的事情，但那都是只会发生在真正在遵守人鱼自然生存规则的老一辈人鱼身上的事情，没想到白简居然也这么守旧。
　　那不管是斯悦，还是白简，都好，周阳阳都希望他们长寿，平安，不管是其中的谁，只要一方健康活着，那么另外一方也会如此。
　　两人在房间里聊了大半个小时，也不困。
　　周阳阳是提前睡过了，斯悦则是失去意识太久，也算休息，人鱼精力格外充沛，更何况斯悦也是刚刚成年不久的年轻人鱼，精力更是旺盛。
　　走廊里传来很快很急的脚步声。
　　斯悦和周阳阳同时抬头往门口的方向看去。
　　是陈叔。
　　陈叔眉眼中透露出焦急的神色，“阿悦少爷，白简先生发烧了。”
　　“怎么回事？”斯悦从水里爬上来，尾巴很自然地就自己收了，要是它自己不收回去，斯悦也不清楚方法，那么他就将在周阳阳和陈叔面前扮演人鱼打挺。
　　他浑身湿漉漉的，还是早上穿的那套睡衣，在衣柜里随便拿了套干的衣服换上，他跟着陈叔去往楼下，周阳阳正好也跟着一起。
　　陈叔一边走，一边和斯悦说：“估计是这段时间事情太多，白简先生绷得太紧，今天又因为您转换，白简先生一日水米未进，您转换顺利，事情都过去了，白简先生突然就发起了烧。”
　　斯悦记得，人鱼一般不生病，如果生病，能要了人鱼半条命去。
　　大概是真的伴侣共生，斯悦踉跄了一步，扶住楼梯扶手，被周阳阳扶住，“没事儿吧？”
　　斯悦指了指胸口，“我心疼。”
　　心脏在某一秒，产生了瞬间的疼痛。


第96章 
　　对人类来说，病来如山倒，对人鱼亦是如此。
　　只不过白简的表现不太明显，斯悦下楼去看他时，他正抖开了一份报纸，手边放着茶和水果，听见身后脚步声，他回头一看，是斯悦，眉心收拢，“你需要休息。”白简说道。
　　斯悦刚度过转换期，身体肯定很虚弱，哪怕表面上看不出来，但白简能察觉到，从对方的呼吸心跳与体温，甚至说话的气息，他们是伴侣。
　　斯悦走到他旁边坐下，“我现在感觉挺好的。”
　　斯悦伸手摸了摸白简的额头，“书上说，人鱼体温达到三十二度以上就是发热，你多高？”他当初学人鱼专业，算是一时意气，也算是因为被白简救了，所以想要了解这个群体，没想到如今还真能派上用场。
　　李韧在旁边答道：“34.5。”
　　不是高烧，但对人鱼来说，依旧是很严重的。
　　他们课程不多，就是因为人鱼疾病不多，人鱼一般不生病，要是生病，高低得在医院住上几天，不可能像人类一样，不严重的话，吃点药自己也能好。
　　李韧给白简吊上液体，斯悦站在旁边，看着一滴一滴往下落的液体，忽然说道：“你们研究员都会很多技能？”
　　李韧如今不是很敢直视斯悦，就像他不敢直视白简一样，“当然，不然怎么当得上研究员？”
　　白简捏了捏斯悦的手腕，抬眼问道：“休息两天，准备回学校上课？”
　　斯悦低下头，“我身上的味道，你们人鱼那么敏感……”
　　白简眉眼间有明显的疲意，李韧代替斯悦解释，“您依赖于白简先生转换，所以您身上的味道和白简先生的味道是差不多的，关于您担心显露人鱼特征这件事情，所有和人鱼在一起时间太长太亲密的人类，都会被受到轻微影响，只不过是短期的。”
　　李韧说得很含蓄，斯悦能理解，就拿郑须臾和尹芽举例，他们无从得知浸泡法，不过因为长久的身体接触，郑须臾可能会受到尹芽的轻微影响，偶尔在某个部位露出一两片鱼鳞，或者瞳色短暂变得和伴侣一样，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没有人会将斯悦已被转换成人鱼这件事情上想。
　　人鱼越强大，伴侣所受到的影响就会越大，之前还出现过一个人类因为沉迷于和人鱼doi，牙齿莫名变尖了，那时候大家欣喜若狂，以为这就是变成人鱼，获得长寿的途径。
　　后来抽血化验，发现人类基因没有受到任何的影响与改变，而出现过特征的人类，在研究所呆了几天之后，尖牙也逐渐消失，恢复成原来的模样。
　　斯悦不能一直呆在家里，天高海阔，他应该去外面。
　　斯悦从桌子上抓了一个苹果，很大一只，他三口咬掉，果核都没剩下，擦手时，摸到桌子上的一个硬物。
　　冰凉，潮湿。
　　斯悦拿到手里，是一片鱼鳞，银色的。
　　在场除了白简，没有人是银色的鱼鳞。
　　斯悦举着鱼鳞，看看白简，看看李韧。
　　李韧摘下口罩，“是从白简先生手臂上褪下来的，不过你不用担心，等烧退下就会好。”
　　斯悦只见过白鹭褪鳞，那是将死的人鱼才会出现的情况。
　　白简捏了捏斯悦的脸，“我没事，你是不是又饿了？”
　　白简褪鳞不仅是因为发热，更是因为这段时间以来他供给斯悦转换所需要的一切，斯悦成长了，他会进入一段短暂的虚弱期，这无可避免。
　　斯悦被白简哄着跑去厨房又吃了一大碗面。
　　白鹭在他对面眨着眼睛。
　　“干嘛？”斯悦放下筷子，问白鹭。
　　白鹭，“看你好看。”
　　“……”
　　“玛丽苏电视剧也要少看。”
　　“嗷。”
　　-
　　斯悦到底年轻，在第二天复测时，他体内发出的反馈就全部稳定为正，但为了保险，他仍戴了一枚24小时监测生命体征的手环，还要上电池的那种。
　　看李韧抠电池抠得一脑门汗，斯悦托着脸笑，“你们研究所没有更高级一点的设备？”
　　“你懂什么？”李韧下意识地说。
　　说完发觉自己态度好像不行，看了一眼斯悦，看见斯悦神色没有任何异常才松了口气，换做有些了不得的人鱼，这种话会让他们觉得自己被冒犯，脾气不好的抬手可能就是一耳光，再狠点的就是私底下给他穿小鞋。
　　“这是从国外进口的，我们研究所自己就没浪费时间再去研究另外的，上电池也挺好的，还能下。”
　　这不废话……谁不知道电池上了还能下？
　　李韧将手环给斯悦戴上，手腕上几片白色的鱼鳞若隐若现，李韧呼吸一窒，移开视线，白色的人鱼除了斯悦，再没有别人了，李韧能在斯悦身上感觉到白简之前所说的那种无法抗拒的吸引力。
　　不是x吸引力，是不管雌雄都无法抗拒的美好气息。
　　这很正常，李韧对此有自己的理解，人类不也有男女通杀的脸，人鱼不用面容分美丑，他们以尾巴论颜值，白色是最浅的颜色，于是斯悦就是不可多得的绝色。
　　而白简所说的什么人鱼神明，李韧没经历过，所以不是很懂。
　　白简这次算是大病一场，发烧一个多星期，斯悦在白简病好之后才去学校。
　　白简亲自送他去的学校。
　　斯悦抱着许久没碰过的书包，有些不太自在，“我不想上课。”
　　“为什么？”
　　“课程太简单，我已经自学到大三，跟着他们上课只是浪费时间。”跟着白简学习的效率是在学校上课效率的十倍，倒不是老师教得不好，而是老师有自己的课程安排，要照顾到所有学生，人鱼的医学课程也并不多。
　　白简车速不快，他瞥了一眼旁边平静地叙述自己不想上学的原因的斯悦，“我不能让学校直接给你发学位证书。”
　　斯悦没想使用什么特权，他点头，“我明白，我早点把学分都修满，直接保研吧。”
　　白简笑了声，“你说保研就保研？”
　　“嗯。”
　　白简手指在方向盘上漫不经心敲了几下，缓缓道：“这样，我去和学校商量，让你在家学习，但是会参加学校各项比赛和考试，合格标准不变，所有要求和在校学生相同。”
　　斯悦一口答应，“好。”
　　程珏知道斯悦以后都不来学校上课了的时候，激动得一个视频就打了过来。
　　[太好了吧！]
　　斯悦看着陈叔从书房拖出来的一摞摞专业书，回过头来回答程珏，“也不是很好，我申请了研究所的实习，我问过辅导员，他说研究所的盖章也算平时成绩分，实习证明也算数，相当于我要一边实习一边自学。”
　　程珏的表情立马垮了下来，“啊，那有钱也不能为所欲为嘛。”
　　“……”斯悦戳着屏幕，“当然不能。”
　　“说起研究所，我和你讲嗷，我们之前见习的那个三所，它没了！！！”程珏表情惊恐，“就前段时间，我睡个觉醒来，看见学校发的公告，还把我抓去抽了血，做了体检，不让我去学校，我现在还在家休息呢，辅导员说要在家观察一个月，不能出门。”程珏把手腕抬起来，他手上有一个监控仪，不是人鱼学院的，是zf的，只要他走出家门，就会被动报警。
　　“艹，”斯悦大概能猜到原因，所有与三所有来往的人，应该都被抓起来做过检查，因为程珏之前在三所见习过，所以他也不能例外，“可能是违反了什么规定吧。”斯悦清楚根本原因不能告知任何人。
　　“不仅是三所，凡西教授你还记得吗？他辞职了，不再在医学院授课，他家人说他身体不好，送到了国外的疗养院休养。”程珏很崇拜凡西，他为凡西的身体状况感到担忧。
　　凡西……斯悦知道的是，对方是始祖的忠仆，以死明志。
　　但为了不引起混乱，也是因为凡西这些年的确为人类，为人鱼做过不小的贡献，所以还是会有人愿意给他最后的体面与尊严。
　　“嗯，好担心他。”斯悦附和着程珏。
　　“对啊对啊，”程珏疯狂点头，终于有人可以倾诉了，不过他的话题跳跃，立马又问，“宝，你说你要去研究所实习，你要去哪个研究所啊？”
　　“七所？还是五六所？”
　　“六所最近在研究苞米，研究出了一种粉色的可以做景观植物的苞米，不能吃，笑死了。”
　　斯悦回答：“白简的研究所。”
　　程珏的笑声猛然止住，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哪个？”
　　“白简的研究所。”斯悦重复。
　　片刻后，程珏把脸凑到镜头上给了一个响亮的啵，“你和他说说，我以后实习，也能去白简先生的研究所不，听说他们研究所实习生是有工资的，其他研究所没有，还要每年倒给研究所交三万学费。”
　　斯悦刚准备点头，又停住了，“我回头问问他。”
　　程珏为了表达感谢，许诺明天让同城给他送他妈做的泡海鲜，酸辣味儿的，斯悦伪作淡定点头，实际上耳后的鳞片都馋出来了。
　　医学生不能少了实习这一环，不然无法顺利毕业。
　　反正斯悦最后也要进研究所工作的，早晚都是一样，虽然说是实习，但如果实习期能过，他以后可以一边读研一边工作。
　　白简没问他为什么不像其他人一样，进公司，做生意，或者游山玩水，吃喝玩乐，奢侈挥霍，白简可以给他提供这样的生活，只要是斯悦想要的生活，白简都可以提供。
　　斯悦也没有提过这种假设和猜想，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呆在家里当谁的雀，当谁的鸟，软饭可以吃，但人是有尊严的，适当吃点就好，不要吃太多，伤胃。
　　他喜欢丰富多彩的生活。
　　-
　　斯悦去研究所报道的前一天晚上，周阳阳提前在他的隔离室中表达了对他的热烈欢迎。
　　“你可赶紧点吧，我快无聊死了。”
　　斯悦翻着自己收到的邮件，慢悠悠说道：“你在B栋实验楼，我实习的单位在C栋，跟着李韧，不是一个实验组。”
　　“……”
　　“你走个后门不行？”
　　“萧暗是人类，李韧是人鱼，而且李韧参与了转换的过程，我跟着他比较安全。”斯悦咬着叉子，“行了，我有空会去看你的，快死的那个都没你事多。”
　　快死的是江识意。
　　他生命早就进入了倒计时。
　　白鹭觉得斯悦现在变脸比以前厉害多了，一会笑一会不笑，怪吓人的。
　　他把自己碗里的虾撇到斯悦盘子里，“喏，给你吃，别生气了。”
　　斯悦不是生气，他只是惋惜江识意而已。
　　斯悦耳后显出几片白色的鱼鳞，虽然体内基因稳定，不会出现危及生命的大问题，但鳞片这些，几乎完全不受斯悦控制，这倒不是因为转换，而是因为年纪小的人鱼都这般，自己也控制不住自己，完全受情绪和人鱼的天性所控。
　　斯悦也习惯了，他把虾丢到嘴里，白鹭又给他撇一只，斯悦吃了，白鹭又撇，莫名在投喂斯悦的过程中找到了快乐的感觉。
　　白简放下刀叉，看了两人一眼，视线最后落在斯悦身上，“阿悦，你是小狗吗？”
　　“……”
　　斯悦朝白鹭看过去，白鹭吓得打了一个饱嗝。
　　林姨给斯悦和白鹭各自倒了果汁，低声道：“下午小野少爷来了电话，他说晚上他会回家，接白鹭小少爷去他那里住。”
　　白简还没说话，白鹭就高喊，“我不去！”
　　斯悦看向林姨，“为什么？”
　　林姨张嘴正要回答，黑色商务车驶进院落，车灯随之照进餐厅，有些刺眼。
　　白原野和经纪人一起来的，他经纪人在车内，他下了车，不算热的天，又是晚上，他只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戴着一顶鸭舌帽，在门口换了鞋，穿过长廊走到餐厅，摘下帽子，“哥。”他叫的是白简。
　　又看向下一个应该打招呼的人，对上斯悦的眼睛，他脖子仿佛被扼住，这种感觉无法言喻，与他初次见白简时的感觉是一样的，如果外面的人也见过还不懂收敛气息的白简，他们就一定能知道，现在的斯悦，不是简单的被影响了那么简单。
　　他是白简，白简亦是他。
　　他叫不出来那声嫂子了。
　　噎了几秒钟，他才看向白鹭，“对不起。”
　　白鹭不明白白原野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白简膝盖上摊开一本书，他未抬眼，语气温和，“白鹭去你那边的确比较好，他现在可以离开水，你们感情好，你下半年没有什么行程，可以多陪伴他。”
　　白原野红着眼睛，点了头，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白鹭时日不多，可能是几个月，可能是一年、两年，他要将以后有限的、不确定的短暂时间过成一辈子才好。
　　白鹭不明所以。
　　直到被白原野拽着胳膊拖走，他抱住斯悦，“我不走。”
　　白原野对上斯悦平静的视线，差点就松开了白鹭，下一秒，斯悦拍拍白鹭的头，“夏天的时候，我来接你，我们一起去冲浪，怎么样？”
　　白鹭立刻就点头，“好！”
　　但他又眼巴巴地去看白简，哪怕平时他和白简并不亲近，白简太聪明，智商高，他是家里的智商盆地，身体素质盆地，食量高地，没人会喜欢一个只知道吃的饭桶，所以他从来没有怨过他哥。
　　白简放下书，倾身过去，摸了摸白鹭的发顶，“你之前不是想环游世界？小野正好有时间，我和他说好，让他带你出去玩。”
　　斯悦喝了口果汁，看着白简，其实……虽然人鱼对除了伴侣以外的人没什么感情，但他们还是知道谁重要，谁不重要，住在一起这么多年，白简对白鹭不可能一点儿感情都没有。
　　但在遇见斯悦之前，他拥有着那样漫长的永生，他的情感的确需要控制，在乎的人太多，当他们一个又一个分别离开这个世界时，哪怕是白简，可能也无法承受。
　　一次两次，一个两个，还能不受刺激，可是一百次，一千次，一百个，一千个，普通人失去一次父母就能觉得天塌地陷，而白简要失去千万次好友与在乎的人。
　　上天在给予的同时，一定会有所缺憾。
　　人鱼的长寿，对无情无义者可能是幸运，但对心思敏感的人鱼来说，就是莫大的折磨，因为在两个物种共同生活的世界中，人鱼不可能只与人鱼交往，他们会有人类挚友，而人类的寿命与他们相比，那样短，身体又那样脆弱。
　　每年人鱼的zs率是超过人类三倍的。
　　白鹭跟在白原野身后离开了，他不知道，陈叔早就收拾好了他的行李，包括他爱吃的零食，还把注意事项都写了许多纸条塞在行李箱内。
　　几个助理下来拖白鹭的行李，白鹭自己也跟着帮忙，还顺便对陈叔说：“我放假就回来。”他以为是和斯悦一样，早九晚五，周末双休。
　　陈叔西装革履站在主屋门口，看着白鹭在车上对他挥手说拜拜，他像往常一样露出慈祥的笑，只是有些僵硬，眼镜镜片挡住了他的泪光。
　　直到商务车匆匆来，又匆匆去，斯悦久久未能回神，心底有些怅然。
　　白简咳嗽了一声，示意他继续用饭，一边缓缓道：“这是我和小野，还有陈前商量过后做出的决定，小鹭应该有自己的生活。”
　　他在这座宅邸呆了三十多年，从小在这里长大，鲜少踏出这片，他想要的人生，不是这样的，所以最后的时间，他离开了这里，去做海鸟，做白鸽。
　　斯悦点头，“我理解。”
　　斯悦大口往嘴里塞着虾，他见陈叔红着眼睛走进来，对陈叔说道：“您去休息吧。”
　　陈叔像没听见一样。
　　斯悦看向白简。
　　白简坐在斯悦对面，语速轻缓，“我本来问陈前要不要和白鹭一起离开，但陈前拒绝了，他的家就是这里，他哪里也不去。”
　　斯悦也能理解。
　　他的外婆就是这样，家在哪里，根就在哪里，大部分老人都会有一种落叶归根的思想。
　　白简看着斯悦沉思，想了想，伸手从旁边的柜子上拿过一份报告，推到斯悦面前，“这是昨天你的检查单，李韧今天下午传送过来的，上面的数据显示，你会在明天，或者后天进入交尾期，是假性的。”
　　斯悦听见交尾期三个字，差点把嘴里的果汁喷出来，他咳嗽得耳后鳞片都冒出来了。
　　“什么是假性\\交尾期？”斯悦问道。
　　白简视线从斯悦红润的唇上一扫而过，语气温和地为斯悦解答疑问，“是这样的，小人鱼在你这个年纪，激素不稳定，时高时低，也更加容易受到外界环境的影响，如果有伴侣，那么也有一定的几率被伴侣所影响。”
　　“如果不是自发的交尾期，而是受外界各种因素所影响，就被称为假性\\交尾期。”
　　斯悦有点懵，“我为什么是假性的？我难道不是因为年轻？”
　　白简挑眉，“你是年轻，正是因为你年轻，所以受到了我的影响，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大了，”斯悦翻阅着看不懂报告单，上边全是密密麻麻的数据，他学习之路还很漫长，“如果进入假性的交尾期，会怎样？”
　　前段时间的周文宵，刺激到他，让他进入了自发性的交尾期，那种被架在火上炙烤的感觉，那种急需伴侣安抚的感觉，失去理智，斯悦不想再体会了，太难受了。
　　而且，白简又不是什么好人，他一把年纪，早就没有什么交尾期不交尾期了，如果自己到了那个时期，指不定要被怎么欺负。
　　斯悦打量审视着白简的表情，虽然温和，虽然一如既往的包容，一如既往的风雅淡然与平静，可大概是因为两人现在相互依存，他们体内的基因出自一脉。
　　他能从中窥见人鱼的恶劣，阴暗，对伴侣的占有，把玩，坐等猎物自投罗网的惬意。


第97章 
　　李韧只给出了大概的数据，估测出一个可能进入交尾期的时间范围，可能是明天晚上，可能是后天晚上。
　　斯悦往嘴里塞着生牛肉，他以前不爱吃生食，现在吃这种经过处理的生拌肉却觉得美味无比。
　　“有什么区别吗？”
　　白简靠在椅背上，半阖着眼皮，“没什么区别。”
　　“那还分真假？”
　　“引发因素不同，一个是自发性，一个是被外界环境所导致。”白简同斯悦解释时，耐心好像用之不尽。
　　斯悦点点头，“明白了。”
　　“那会怎样？”斯悦觉得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他以前还是人类的时候，也爱追着白简问关于人鱼的问题，现在自己已经是人鱼，他还是在追着白简问同一个类型的问题。
　　“这个问题，我个人认为不用仔细解释给你听，就是字面意思，但我可能不会参与，与你交尾，”白简说到交尾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发生了明显的停顿，他低下声音，“交尾期只是你的一个状态，我可以帮助你，这个过程很短暂，几分钟，长一点的或许有十几分钟，它被称作交尾，并不代表它真的需要另一方参与，从你目前的身体情况来看，我能将你的尾骨绞碎。”
　　还交尾吗？
　　斯悦从白简眼神中看见了这四个字。
　　不管从哪一个方面来看，小人鱼和老人鱼都没法比，但小人鱼更加年轻热烈与赤诚，老人鱼，要是未能遇见斯悦，他估计就像春日里的那些花，到了春天就盛开，到了秋天就衰败，来年继续盛开，衰败，周而复始。
　　白简见斯悦还是和以前一样，只吃肉，甚至比以前变本加厉，以前蔬菜要是加工后味道不错，他能勉为其难吃进去几口，现在是尝试都不愿意，从盘子里直接撇出去。
　　“今天的芦笋很新鲜，”白简将那盘清炒芦笋推到了斯悦手边，“阿姨去农场亲手挑选拔起来的。”
　　斯悦不是很愉快地抬眼看着白简。
　　白简眼神很平静。
　　哪怕人鱼只是生活在眼里，拥有着一半人类基因的他们，也不可能只食荤不食素。
　　斯悦吃了一半儿的芦笋，靠在椅子上，面无表情，生无可恋。
　　温荷一边挽头发一边从客厅的方向过来，她晚餐只吃沙拉，不吃碳水与脂肪，她拉开椅子，在斯悦旁边坐下，“白鹭走了？”
　　她这样问，显然是早就知道的。
　　“刚走。”
　　林姨将温荷的沙拉放到她面前，温荷擦拭着刀叉，点了点头，“他在家里太可惜。”
　　也不知道温荷是可惜了白鹭这个人还是可惜了他这几十年一直只能呆在家里，他的大半辈子。
　　-
　　窗外微光从山峦顶上浮现，斯悦半睁开眸子，他伸手摸到了白简的手，“白简。”
　　他声音嘶哑。
　　人鱼上了年纪和人类上了年纪是一样的，睡眠浅，时长短。
　　白简睁开眼睛，打开了床头灯，倾身捻了捻斯悦的被子，“怎么了？”
　　斯悦一脚把被子踢开，“热。”
　　白简微怔，随即笑，“抱歉，刚睡醒，有些不清醒，我还以为你是人类。”人类怕冷，睡觉容易受凉，这是白简下意识的动作。
　　斯悦睁开眼睛，雪白的眼睫泛着冷意，眼睫底下的眼神透露着急切。
　　“我难受。”
　　小人鱼一边不满嘀咕，一边伸手四处摸，手指上的鳞片，耳后的鳞片和耳鳍，一个不差地全露了出来。
　　他刚转换不久，对人鱼不了解，对自己也不太了解，小人鱼有父母引导，而斯悦只有白简。
　　白简把斯悦从床上打横抱了起来，斯悦抬起爪子就给了白简一巴掌。
　　在略显空旷的卧室里显得异常响亮。
　　白简脚步未停，走到水池边将斯悦缓缓放了下去。
　　斯悦的头发像白色海藻一样瞬间散开。
　　白简跃入水中。
　　银色的鱼尾一碰见水面就显现出来，显现后的瞬间，它仿佛拥有自己的意识，直接就将白色的小人鱼卷到了怀里。
　　斯悦攀着白简的肩膀，唇舌被白简含住吮吻，它的尾巴将斯悦缠紧，力道只让斯悦稍感不适。
　　他以前摸过白简的鱼鳞，触感冰凉坚硬，除此之外，便没有其他的感觉了。
　　可现在不一样，他的尾巴会回应白简，尾鳍会去贴着银色人鱼的尾鳍轻轻蹭。
　　都说人鱼的尾巴不能随便碰，斯悦只知道不能随便碰，理论知识一条不差，实践经验为0。
　　为什么不能碰？
　　碰了会怎样？
　　斯悦牙齿咬进白简的肩头，犬齿磕上了几片坚硬的鱼鳞，牙一酸，白简的吻辗转于他的下颌与耳垂，蹼爪掐着斯悦的下巴抬起来，银色瞳孔浸过水以后更显冰冷。
　　与白简平时判若两人，判若两鱼。
　　斯悦鱼尾上的鳞片被白简的鱼鳞缓缓剐蹭过去，显得温柔至极，斯悦爪子挠破了白简背后的皮肤，很深的几道血痕，渗出来的血丝消散在池水中。
　　雪白的小人鱼鱼尾胯骨底下的一部分鱼鳞悄然掀起。
　　很奇怪。
　　作为人类的时候，斯悦游泳必须要戴上游泳镜，不然眼睛就会被水流刺激得生疼，不管是游泳池的水还是海里的水，感受都相同。
　　可现在身为人鱼，身处水中时的感觉与在陆地上没有任何区别，他在水中的五感比在陆地上更加敏感，他甚至能听见水面荡起涟漪的声音。
　　细微的，缓慢的，温柔缱绻的。
　　隐藏在礁石之间的罕见白色水草被热心肠的暗流温柔抚触，从它的漂亮茎叶，到它柔软的枝条，它被包裹起来，却还在反抗，反抗的是暗流，反抗的是大自然。
　　暗流会形成漩涡，大小不一，漩涡会将水草连枝带叶的绞进去，将它茎叶里的甜腥汁水都绞出来。
　　斯悦的尾鳍比老人鱼的尾鳍要柔软许多，老人鱼的尾鳍还有一抹很淡的海蓝色，可斯悦的就是纯白，最末端甚至有些半透明，像深海一些半透明的漂亮瑰丽水母。
　　白简将斯悦安置好后，才看见了自己的一身伤，脸上和肩上是斯悦咬的，背上是斯悦抓的，也就是尾巴，斯悦没办法伤害到尾巴，他自己的尾巴比白简的小了一号。
　　反正天也亮了，白简不打算再继续睡觉。
　　对着镜子，对伤口做了简单的处理，脸上深深的牙印抹掉了白简平时不下凡尘不食烟火的冷淡，他凑近了一些，浴室灯光亮如白昼，借着明亮的灯光，白简指腹抚上眼尾。
　　永生的人鱼逐渐会拥有一张完美面具，不会变老，它的脸上不会出现任何老化，会久到它自己看着都无比厌弃。
　　但在现在，它的眼尾出现了一道很浅的皱纹。
　　它停摆的人生又开始往前走。
　　-
　　斯悦七点醒来时，白简已经准备去公司。
　　他还是人类时，视力就无比好，现在更甚，白简在门口同他说话时，他很轻易就捕捉到了白简眼尾的皱纹，如果不笑还看不出来。
　　斯悦有些怔愣。
　　虽然皱纹显得白简气质更加沉着温和。
　　斯悦一边咬着面包，一边走到白简旁边站住脚，“白简，我又咬你了，你要顶着这张脸去公司吗？”
　　他下颌往上两公分贴了一块方形白色纱布，掩盖的恰好是斯悦的咬痕。
　　白简打着领带，垂眸看着斯悦，“嗯，我想努力再赚些钱，给你花。”
　　斯悦没接这话，他知道，白简如果跟自己在一起，就是放弃了永生，他要为以后的人留下更多的财富与资源，这才是白简，哪怕他对旁人并无情感。
　　“我看见你眼角的皱纹了，以前没有的。”斯悦说道。
　　“嗯，我早上已经看见了。”
　　斯悦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你怎么老得这样快？”
　　这才多久，白简就长皱纹了。
　　对斯悦的不满和惊讶，白简哑然失笑，“我已经三百岁了，莱斯岛长寿人鱼八九百岁的寿命，换算成你们人类的年龄，我也已经算是三十出头，阿悦，这很正常，所有人都会年老。”
　　斯悦将白简送到门口，自己也收拾了东西，拿上车钥匙去研究所报道。
　　李韧和03在门口等他，斯悦来过这里好几次，已经比较熟悉，一进大门，斯悦就看见了李韧和03。
　　最近没什么工作，也不用时刻戒备着，03终于没有继续裹得那样严实，他就穿着简单的白大褂，没戴口罩也没戴帽子，看着年纪和斯悦差不多大。
　　03直接递给了斯悦一件白大褂还有胸牌，“看，赶时间给你做的实习生牌子，你今天时间赶得正好，三所要搞肃清消杀，七所那边人手不够，我们要去帮忙，你可以跟着一起，可以学到不少东西。”
　　03说话时，走在前边，完全不敢看斯悦的眼睛。
　　斯悦套上白大褂，别上胸牌，03继续说道：“你以后就跟着李组长，我还是跟着萧暗。”
　　03是代替萧暗前来的，其实萧暗还挺想让斯悦跟着自己，斯悦不矫情，胆子大，聪明好学，只不过现在物种不同，等斯悦年纪再大点儿，他就和白简先生申请，把斯悦要到自己身边来。
　　斯悦问03，“萧暗也会去三所？”
　　“嗯嗯，就李组长和我们组长这两组去，其实现在咱们都是自己人，我跟你明说吧，我们就是想去薅点儿东西回来，三所干出这样的事情，所里肯定不干净。”
　　“而且，0410使用的转换药剂估计就是从三所手里流出来的，我们组长想去看看，能不能找到原药剂，延长一下0410的存活时间，如果有这个可能性，我们组长想让他活下来。”
　　03口吻有些感慨。
　　0410与他们所见过的所有异生物都不一样，他大多数时候都很安静，吃饭要用碟子和刀叉，喝水要用杯子，文化水平很高，还曾指出过01写错过的一行报告。
　　0410也很配合他们的实验，他们从0410体内抽取过无数管血液，提取血清，他们剥取他身上的灰白色鳞片，会用很长的钢管扎进他的体内抽取更加难取得的样本，他还需要治疗，所以0410现在浑身都是大大小小的针孔，有些针孔周围会形成一圈乌青色，但0410从来没有说过一个“不”字，他在每份获取他意见的同意书上都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03不得不承认，0410是他见过的最配合的异生物。
　　斯悦知道，0410是江识意，研究所里的人都是叫编号，0410是江识意被关进研究所那天的日期。
　　现在已经五月了，夏天都来了。
　　植物园的植物茂盛，斯悦的视线从那棵越发繁茂的棕榈树树叶上掠过，问道：“我也能去三所？”
　　“当然，你是实习生嘛，实习生是来学习的，这种工作最适合学习了。”
　　到了分叉路口，03说了再见，“一个小时后见，我去和我组长说一声你已经到了，还有你那个朋友，他可烦了，不过幸好，他明天就隔离结束，我组长会亲自送他滚。”03在说起“亲自”两个字的时候，加重了语气，可以想见，周阳阳在研究所这一个月，不仅自己憋疯了，还把萧暗他们组的人挨个整了一遍。
　　李韧他们组在C栋，实验楼和A栋的玻璃大楼不同，他们是砖房，外层没有做多余的修饰，墙角有着一株很是粗壮的爬山虎，沿着砖红色的墙壁，往上攀爬，攀爬上了屋顶，继续枝繁叶茂。
　　实验楼一共只有三层，但长度是A栋的两倍不止，内里的装饰也是偏复古做旧，不像萧暗他们组，处处写着“我们是新时代，我们是高科技！”。
　　“电梯在走廊尽头，我们平时都是走楼梯，”李韧带着斯悦往上走，“每个组的组成人数还是挺多的，你认识几个主要的就行，级别是实验员以下的我就不花时间介绍给你了。”
　　转角放着一樽水泥台，上边有一只巨型的机器青蛙。
　　斯悦路过它是，它忽然原地跳了两下，用机械的语气对斯悦打着招呼，“实习生，你好呀，来给我擦擦脸。”
　　李韧脸上浮现出一丝尴尬，“这是赵丰满设定的，因为阿姨有时候顾不上，所以它的身上会积灰，于是就加了这样的设定，让人多注意注意它。”
　　斯悦点点头，“挺可爱的。”他真心这样认为。
　　“它能辨认身份？”斯悦继续好奇。
　　李韧指了指斯悦的胸牌，“你胸牌有身份磁卡，这青蛙两只眼珠子是红外线，能辨别你磁卡的类型，所以能知道你是实习生。”
　　砖房只是看着土，它里边不缺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走廊漫长，李韧带着斯悦走到一个办公室前推门进去。
　　里边正好有几个穿白大褂的。
　　斯悦扫了一眼他们的胸牌，全是实验员。
　　“哟，来啦？”坐在电脑后边的一个光头探出头来，露出一口大白牙，他让人去给斯悦倒水，招呼斯悦坐下，“其实我们研究所对实习生的学历要求也很高的，你本科都没毕业……不过也没关系啦，在哪儿上课都是上，但一开始，我们肯定不会将危险性太大和难度太高的工作交给你。”
　　“我叫陆十八，是他们组长，你叫我陆老师就行，下午你跟着李韧他们去三所那边，学点儿东西，回来了写份报告，具体什么类型的报告，李韧会教你的。”
　　陆十八语速飞快，但斯悦能听清他说了些什么，陆十八显然没有要优待他的意思，斯悦松了口气，关系户已经很引人注意，再优待他，很容易引起其他人的不满，也会让工作很难进行。
　　再者说，他又不是来混日子的，未来的几百年，他都没打算混日子。
　　其他的实验员一点都不羡慕斯悦，他们纷纷对白简先生的小人鱼露出怜悯与同情的目光。
　　陆十八是个很严厉的组长，与萧暗比起来也不遑多让，而比起萧暗，陆十八还多了一层保守和循规蹈矩。
　　在斯悦来之前，他就收到了蒋云蒋雨传送过来的资料。
　　白简先生的伴侣。
　　富二代。
　　公子哥。
　　本科在读。
　　所有的字加起来可以用三个字总结概括，那就是：关系户！！！
　　在李韧带斯悦来之前，陆十八就和组员说，要严厉，啊，那个，这种小人鱼，正是形成良好学习习惯的年级，啊，哪怕他是白简先生的伴侣，咱们的小老板，我们也不能，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们要更加严格！！！
　　陆十八今年一百五十岁，还没有伴侣，是研究所内出了名的工作狂，老光棍，情商低，他对斯悦来实习的事情发表了将近三十分钟的小型演讲，组员都以为他是在嘴，结果人一来，他还真就噼里啪啦地丢下了学习任务。
　　一个本科都没读完的学生，让他写报告，一份报告最短也是三万字，这小人鱼估计连格式都不知道。
　　“这些都是你的老师，你能记住名字就记，记不住就算了，就叫老师，”陆十八把水递到斯悦手里，“我们组啊，平时比较闲，工作不多，不如啊，那萧暗，去年提成是老子的三倍……”
　　李韧见拳头抵在嘴边咳嗽两声，提醒陆十八话题别跑偏。
　　“那就说到这里吧，让李韧带着你参观一下咱们实验楼，参观完就跟着他们去出任务。”陆十八摆摆手，目送斯悦出去。
　　斯悦走后，其中有个年纪比较小的实验员助理立马瘫在了椅子上，“艹，他真的是刚成年的人鱼吗？怎么味道这么凶？”
　　“而且长得也太好了！”
　　“看起来就很聪明的样子。”
　　“优点很多啊。”
　　“那他是不是因为靠白简先生转换，所以才变成这样的？”
　　陆十八把茶叶子吐回到杯子里继续泡着，瞥了一眼提出问题的人，“你知道个屁，这孩子条件能优越至此，是因为他本身条件就好，我看蒋云发的资料，他高中复习一年就考上了青北大学。”
　　“白简先生基因优异，但你知不知道，被转换的人类如果本身条件差劲，转换可能根本就不能成功。”
　　“组长，你咋知道这么清楚？”
　　“老子以前想让我老婆转，翻过很多文献资料实验记录。”
　　陆十八这话一说，立马就没人再做声了，陆十八三十多岁的时候和一个人类结了婚，那人类活到了八十几，自然老死，陆十八给她送了终之后，就一直打光棍打到现在，前几年流行玩企鹅空间的时候，陆十八一天一条悲情动态，过了些年，陆十八就不发了，头发也剃了。
　　-
　　在楼里遇上了不少研究所职员，斯悦这下相信了每个组人数很多的话了，的确很多，光是实验员助理，他就看见了三十几个。
　　他们都很忙碌，但遇见李韧和斯悦的时候都会停下来问好打招呼，他们问好的对象是李韧，而不是斯悦。
　　他们对斯悦只有好奇和来自血脉的敬意。
　　李韧扭头说道：“你不用担心，研究所里的人都是自己人，知道你是人鱼，但绝对不会有人朝外说，我们身体内有芯片。”
　　斯悦点点头，“他们在忙什么？”
　　李韧露出点儿不怎么好意思的表情，“我们组一直不受所长重视，平时也抢不到什么好项目，我们这次抢到的项目不是实验，是给全城流浪猫做绝育。”
　　“……”
　　“你别小瞧这个任务，”李韧急着为自己组争辩，“这可是有利于大自然，有利于食物链不被破坏，有利于人民群众的事情。”
　　“白简先生每年都会做一些慈善，不管是他在外的企业，还是我们研究所，虽然知道是好事，但其实大家都不是很愿意接这种项目，但我们组实力不如萧暗他们的，萧暗太强了，一个人类怎么能这么强的？”李韧想破头也想不通。
　　斯悦愿意去做这样的事情，但还是要反驳李韧，“人类就不能强了？”
　　李韧：“……”嘴瓢了，差点忘记了斯悦以前是人类。
　　-
　　白简抽空给陆十八办公室打来电话，询问斯悦的情况。
　　陆十八举着电话，站着回答，“很好，我让他下午跟着李韧出任务去了。”
　　白简将签好字的文件递给陆十八，“你见过斯悦，觉得他怎么样？”
　　“……”
　　陆十八不会夸人。
　　他梗着脖子。
　　绞尽脑汁。
　　想到组员刚刚讨论的内容。
　　眼睛顿时亮了。
　　“怎么那么好看！”
　　“看起来就很聪明！”
　　“不愧是白简先生的伴侣。”


第98章 
　　陆十八头一次获得了老板的夸奖，挂了电话之后，他从墙角落地衣架上取了自己的白大褂披上，一边扣扣子，一边对后边几个实验员说道：“我跟着去一趟三所，听说萧暗也会去，说不定有什么好东西能捞着。”
　　在他们眼里的好东西，可能是一撮异生物的头发，也有可能是什么不知名的奇怪药剂，或者什么可以搬回来用的进口昂贵仪器。
　　下达的肃清文件里明确标注，研究所内的仪器药品试剂等，在不涉及该案件的情况下，工作人员可以酌情挑选运离。
　　“你们下班记得把窗户关好，上回下雨弄湿了老子的办公桌，天气预报说过两天又要下雨，要是再弄湿，我抽死你们几个小兔崽子。”
　　其实……一百五十多在人鱼里边，也不算特别年长。
　　斯悦已经戴上了护目镜和半面罩。
　　这时，他组长陆十八从大门口跑出来，随便挑了辆车跳了上去，斯悦收回视线，李韧和他解释，“组长是这样，喜欢占便宜。”
　　况且还是零成本的便宜，不占是傻子。
　　斯悦点点头，歪头研究着手里的消毒枪。
　　很大一杆，和游戏里那些狙击枪外形很像，墨绿色的外壳，某段一管已经勾兑好的消毒液，中间是一组将液体转换成喷雾的设置。
　　“这个有毒，但闻了也就是晕两天，不会真伤到身体，但你还是要注意。”
　　斯悦点点头。
　　“你现在身体还好吧？”李韧又问道。
　　距离斯悦转换成功那天已经过去了快两个星期，斯悦看起来与以前无异，周身气息和白简先生是相同的，但比之以前，气息稍浓重一些。
　　斯悦一边研究着消毒液管上的刻度，一边回答李韧，“没什么不舒服的。”
　　他本来对外话就不多，现在更加少了。
　　-
　　三所地理位置偏僻，长水区与斯悦第一次来时相比，无产生任何变化。
　　斯悦手按在开窗的按钮上，还没按下去，就见路边一个小孩儿将手里的冰淇淋丢在了他们前边那辆研究所同行的车窗上。
　　那小孩儿七八岁大的模样，扎两根辫子，又黑又瘦，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她被回过神来的母亲捂住嘴，捉住双手。
　　她母亲看着研究所车辆，眼神略带讨好，满眼战战兢兢，弓着腰，看得见过瘦而拱起的脊梁。
　　李韧坐在中间，皱眉，“这是怎么回事？”
　　斯悦看着窗外，和那小孩儿对视了，缓缓错开，斯悦答道：“周文宵的事情能瞒得住青北所有人，但肯定瞒不住长水区居民。”
　　小孩儿不认识研究所之间的区别，看见同样颜色款式的车，眼里露出恨意。
　　三所大门上贴了封条，原来的职员已经全部被带走，留下残局给他们收拾。
　　乌云压顶，闷雷藏匿在厚厚的云层中，在头顶缓缓翻滚，远处海浪滔天。
　　斯悦将领口的魔术贴贴好，抱着消毒枪跳下车。
　　03带着钥匙去开门。
　　陆十八从后边的车上下来，重重甩上车门，他手里拎了一把红绳，一边晃悠一边朝斯悦走过来，“你跟着李韧，别瞎跑。”
　　他给斯悦手里也塞了几根红绳，小声说：“看见好东西就系绳子，萧暗他们组是绿色的，你系，他们不敢和你抢。”
　　陆十八很现实。
　　现实到老板的伴侣也利用。
　　斯悦将红绳揣到了口袋里，跟着李韧往研究所内走。
　　研究所内部一如往日，干净整洁，虽然稍显陈旧，但东西都是规整的。
　　走廊仍然是当初奇怪的绿色，显得人一点气色也没有，只不过现在他们都穿着防护服，也看不出来气色不气色了。
　　萧暗带着03走过来，站定，“李韧，地下室和顶楼，选一个。”
　　李韧想了想，“地下室吧，你们从顶楼往下扫。”
　　李韧答完以后扭头对斯悦说道：“你跟着萧组长去顶楼，我和陆十八他们去地下室。”
　　谁都知道地下室危险性更高，通常没人会将见不得人的东西放在最显眼的光亮处。
　　不给斯悦点头摇头的机会，李韧就跟着陆十八去按电梯。
　　03走上前，“斯悦，走吧，我俩去周文宵办公室。”
　　周文宵办公室是顶楼最末端的房间，理应从他的办公室开始。
　　萧暗不一样，他直接单枪匹马杀去了周文宵隔壁的实验室。
　　斯悦话不多，护目镜上全是雾气，热得他烦闷无比。
　　但他忍耐力还算不错。
　　一方面，这是他的工作，比起当富二代，这可有意义多了；另一方面，他想看看，江识意还有没有救，白鹭还有没有救。
　　周文宵的办公室一如往昔，桌子上的水杯与饰品，很久没有人浇水而初见枯萎之势的盆栽，从走廊一路过来，那些由周文宵打理的绿植也几乎都因为缺水而快要干涸而死。
　　03熟门熟路，在检查休息室没有问题之后，站在门口拎着消毒枪就是一顿喷，白色雾气瞬间充斥了休息室。
　　斯悦呼出一口气，走到办公桌前，低头看着桌子上的相框。周文宵没有带走。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斯悦把相框揣进了自己白大褂口袋。
　　03：“干嘛？你暗恋他？”
　　雾气遮住斯悦的视线，斯悦语气平静，“白简没有莱斯岛的照片，我带给他。”
　　03：“……”
　　桌子上有还没有处理的文件，03负责翻阅浏览，斯悦转身，看着眼前这一整面的衣柜。
　　好像，有声音？
　　“没问题，这些东西没啥问题。”03将文件丢到一边，转身，越过斯悦，手指握在了柜门上。
　　“等……”
　　03一把拉开了柜门。
　　里头一道黑影窜出来，猛地将03扑到在地，它嘴里发出的声音含糊不清，脸上鳞片遍布，大部分已经脱落，露出浮肿乌黑的肉。
　　03双手举着消毒枪，这玩意儿拼命往下压，眼见着就要一口咬在03的脸上。
　　斯悦从桌子上抓了一只钢笔，冲过去直接将半支钢笔都插到了异生物的眼里。
　　对方痛呼一声，转而扑向攻击他的人。
　　而且，后者味道闻起来更不错。
　　斯悦心脏狂跳，他一脚踹在那东西胸膛上，“砰”地一声，那东西身上的黏液太多，滑到在地。
　　斯悦丢下消毒枪，几大步过去，一脚踩在对方肩膀上往下用力一摁，从兜里掏出陆十八给他的红绳拴这东西的手腕。
　　异生物挣扎着，眼周的肉已经腐烂脱落，他咧着嘴，一边说话，唾液顺着牙齿和嘴角往下滴。
　　“惊……惊喜。”
　　“惊……惊喜。”
　　斯悦眼神微变，但动作没因此停下，他加快速度，打好结，拖着异生物的双手，丢到了柜子里，重新关上了门。
　　一系列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停顿。
　　他回过头，一双白色的瞳孔，03隔着护目镜都看见了。
　　“还能起来吗？”斯悦问03。
　　03摇头，“我腿折了。”
　　斯悦本来想说让03在这儿等，他去找人，但想到还留在办公室的异生物，他不是特别放心。
　　没多想，斯悦将地上的消毒枪捡起来，同时拉着03，丢到了自己背上，他作为人鱼，年纪尚小，骨骼发育，气力耐力都比不过成年人鱼，被03压得往下一颤。
　　03头发都竖了起来，让斯悦这种高等级人鱼背自己，又是白简先生的伴侣，他何德何能，挣扎着要下来，“我自己走，我没问题，我从楼上跳下去。”
　　斯悦已经在往外走了，他将办公室的门锁上，“别废话了。”
　　斯悦背着03，周文宵死了，又没死，他留了“惊喜”给往日的友人，同事。
　　他要告诉其他人。
　　小人鱼太矫健了，03在他背上差点被颠吐，几步楼梯并做一步，03觉得自己还不如使用跳楼的方式，但他不敢说。
　　下了楼，撞上冷着脸的萧暗。
　　“组长！”
　　03眼尖的看见萧暗肩上的牙印。
　　牙印周围的皮肤已经在发黑。
　　斯悦看懂萧暗的眼神，“你也碰上了？周文宵在楼上藏了东西，和江识意差不多，只不过是进化版的。”
　　萧暗：“先下楼。”
　　一楼还没混乱起来，但已经开始消毒了，白色的雾气将整条走廊喷得完全见不着人的身影。
　　萧暗在对讲机里喊李韧他们的编号。
　　对讲机里只传来沙沙的电流声。
　　消毒水的气味并不好闻，斯悦看向萧暗，“你带着03先回研究所，我留在这里，你被咬了，不能耽误。”
　　斯悦头脑此刻无比清醒。
　　“不行，”萧暗还在呼叫着李韧他们的编号，一边否定了斯悦的提议，“你还是实习生，早知道会碰上这些东西，我根本不会允许你来。”
　　他们都不挑明，与他是不是实习生无关，因为他是白简的人。
　　此时，李韧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我在，遇到了点儿麻烦，已经被我一刀子解决了。”
　　“嗯，我们也一样，03受伤了，我先送他回去。”
　　萧暗看向斯悦，“跟着李韧，不要单独行动。”
　　说完，萧暗从斯悦背上接过03，一把扛在了没受伤的那边肩膀上，朝外走去。
　　他年纪小，不经吓，耳鳍鳞片在萧暗转身后冒了出来。
　　站在刺鼻的雾里，斯悦艰难地从里边的衣服兜掏出了手机，给白简打了个电话。
　　“阿悦？”
　　斯悦耳鳍抖了抖，“你带点人……”
　　他往安静的身后看了一眼，缓缓道：“周文宵在研究所里藏了几只异生物，萧暗被咬了，已经在回研究所的路上，我还在这边，我没事。”
　　过了几秒钟，白简轻声道：“你，现在离开三所。”
　　异生物进食生肉，根据嗅觉判断猎物，斯悦就是现在最可口的食物。
　　斯悦听见了风声，呼吸声，唾液滴在地上的声音。
　　藏在雾里，但斯悦听得见。
　　他手机掉在了地上，堪堪躲过扑过来的一只异生物，他的鳞片沿着耳后一直显现到了颈项，头发与眸子一样雪白，白色的人鱼膝盖抵住异生物的肩膀，锋利的爪子掐住不断挣扎嘶吼的异生物的脖子，手腕用力，往右侧一拧，椎骨发出一声脆响，断开，异生物躺在地面，停止挣扎。
　　脾气暴躁的小人鱼在解决掉了威胁之后，白得冰冷的瞳孔慢慢回了一抹暖色。
　　他从地上捡起手机，他能听见白简的呼吸，他低声道：“你听见了？已经可以保护自己了。”


第99章 
　　周文宵似乎总以这样的方式出场，他异于正常人的思维逻辑，他对这个世界的看法与描绘，是扭曲的，是黑暗的。
　　他甚至提前藏了异生物在研究所中，他熟知肃清消杀的流程。
　　那些被藏在研究所的异生物每个小时都在发生变化，周文宵算准了时间，在他们到来的时候，异生物转变完成，进行到无可转圜的异变阶段。
　　不管能不能咬到发现者，总之，他准备了惊喜给大家。
　　斯悦看着自己手上的黏液，灰黑色，黏性很高，在五指间拉出绵长的丝，顺着指尖滴到地上。
　　他听见自己心跳和呼吸的声音逐渐大过耳边所有声音。
　　“阿悦。”
　　白简那边有动静，他一边站起来，外头的蒋云立即推门进来，白简往外走，对斯悦低声道：“我明白，这是你的自由，但超出能力范围以外的事情，三思后行。”
　　他没说不让斯悦做，而是希望他考虑清楚，斯悦有时候太冲动，没人在他身边照看，白简步伐加快，直接将蒋云和蒋雨忘在了身后。
　　他不放心。
　　不管斯悦有多厉害，白简都不放心。
　　斯悦答：“好的。”
　　挂了电话之后，他在那只异生物旁边慢慢蹲下来，瞥了一眼地下室的方向，斯悦伸出手指去掰异生物的嘴，歪着头观察它的牙。
　　犬齿的尖端朝内弯曲，散发着难以忍受的臭味，斯悦皱眉，这玩意儿有口臭。
　　隔着面罩都能闻见。
　　斯悦扯下来手上那副已经破了的手套，从兜里套了一双新的戴上，他看着躺在地上的异生物，江识意最后也会这样？
　　如果没办法扭转，斯悦希望老江能死得体面点儿。
　　斯悦弯腰从地上拾起消毒枪，抬脚朝地下室走去。
　　地下室有人说话，但根据声音大小和清晰度可以听出他们距离自己还隔了好几个房间。
　　李韧他们也是一个房间一个房间的消毒，所以消毒雾气没有飘到走廊里来。
　　两侧全是玻璃房间，和斯悦第一次去参观时七所养殖用来试验的海底生物的房间有异曲同工之妙。
　　玻璃房分别安装着大小不一的水箱，水箱内的水浑浊无比，看不清里边还有什么活的动物。
　　斯悦鞋面踩在铮亮的地板上。
　　与跑过来的李韧脚步声重合。
　　李韧满头大汗，护目镜早就掉了，他眼珠子是黄色。
　　斯悦看着他发黄的眼珠子，没忍住，笑出声。
　　“你笑什么？”李韧摸不着头脑。
　　“你尾巴是黄色？”斯悦问道。
　　李韧顿时就明白斯悦在说什么了，他表情显得稍稍不自在，“天生的，年纪越大越黄。”
　　“我刚刚在对讲里听见你跟萧暗说，你们也碰上了？”斯悦看着李韧，问道。
　　李韧神情严肃，“是异生物，体征状态和0410是一样的，但他们的情况显然要严重许多，已经进入了无法挽救的阶段，不过陆十八说可以带回去一只，他说这也算好东西。”
　　“……”
　　“你去哪儿？”
　　斯悦推开一间玻璃房的门，“我看看。”
　　水里有东西。
　　人鱼对水流的方向与速度十分敏感，斯悦听见里头有东西在拨动池水。
　　他打开灯，天花板的照明灯将人高的水池照亮，但因为池水太过于浑浊，所以只能看清外面一层，无法见底。
　　但这也够了。
　　一只触手从水中伸出来，触手底下都是吸盘，刚刚好吸附在玻璃水箱的壁面。
　　越来越多的触手从浑浊的水中探出来，吸附在壁面，或者交缠在一起。
　　深紫色的触手，是章鱼，但触手数量过于多了，一般章鱼没这么多触手，它们密密麻麻缠绕在一起，粗细不一，看着令人头皮发麻。
　　最后显现的，才是它的脑部。
　　斯悦呼吸一滞。
　　那不是章鱼的脑部，那是一颗男人的头。
　　很正常的人类脑部，眼睛鼻子嘴巴，没有任何的异常。
　　他看着水箱外站着的两个人，眼珠无神呆滞地转了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斯悦回过神来，面色一片惨白，这比衣柜里跳出来的异生物给他的冲击力要大多了。
　　这是他的同类。
　　斯悦攥着消毒枪的手指发抖，他能感觉到，对方有话要说，从触手的挥动，男人的呼吸和眼神，他都能看得出来，但显然，他没办法说话，这种嫁接实验，会剔除人类原来的大部分内脏与功能，这颗头，只是为了维持触手的活力，只是为了证明试验算是表面成功。
　　斯悦久久未动，引起外边李韧的疑惑。
　　他走进来，朝水箱内看去。
　　“艹！”
　　李韧猛地后退，一个踉跄摔倒在地，比斯悦的反应要大许多。
　　“周文宵这变态到底干了多少缺德事啊！！！”李韧坐在地上，不可置信的破口大骂，实验室使用动物做实验是家常便饭，但他们不会做这种违背伦理法纪的实验。
　　斯悦有些木然地低头，看着李韧，“这个要带回去吧？”
　　他喉咙发苦。
　　他站在水箱外，是身为消杀者的存在，他有权利清理掉这种残留下来的异生物，但看着水中和自己一样是人类的面孔，斯悦觉得，可以带回去。
　　李韧已经有些混乱，“可以可以，当然要带回去。”
　　但是斯悦知道，水里的异生物估计也活不了多久了，提供不了生命支持，他迟早会死。
　　斯悦从兜里掏出一根红绳，系在水箱上边的挂钩上。
　　转身出去。
　　一道白影从走廊另一边跑过来，捂着脖子，看见李韧，他一头撞上来，“那异生物没死，组长给他系绳子的时候他爬起来咬了我们。”
　　李韧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本来站在自己旁边的斯悦像一阵风一样从自己旁边跑走。
　　“斯悦！”
　　李韧站在原地，对组员说道：“你先去外边，我找人送你回研究所。”
　　陆十八年纪大了，带的人常年在研究所做实验，不风吹不雨淋，哪怕是人鱼，那一身高蛋白也变成脂肪了。
　　消毒而已，谁能想到这么多事儿。
　　斯悦是这群人里边最年轻的。
　　也是最不怕死的。
　　他在穿过走廊时，就听见极混乱的撕打动静，在一个实验室内，里头铁架倒了一地，地上各种颜色的药剂混在一起，靠着墙壁摆放的仪器上倒着各种各样的小型设备。
　　“哎哟哎哟我的天老爷~”陆十八手里拿着一把扳手，和自己的助理蹲在墙角对着那只正在伸爪子企图扒拉他的异生物挥打，他满脸的黏液，像是整个被舔了一遍。
　　“别说话了，”斯悦突然跳了出来，他蹲在靠墙的一张桌子的桌面上，对底下的陆十八说，“你别说话了，要是他那些黏液流进了嘴里，你会死的。”
　　斯悦从陆十八手里夺过扳手，对着异生物的脑壳就是猛地一下，黑色浆液迸溅，斯悦眼睛都没眨一下，横着又是一扳手挥在了异生物的太阳穴，坚硬的头骨在他的手下像是一碰就碎的蛋壳。
　　他年轻，胆儿又肥，没见过大的风浪，所以不知道什么是风浪，也不怕风浪。
　　陆十八看着斯悦从桌子上跳下来，抬手就去拧那恶心玩意儿的脖子，他爪子雪白，划破了橡胶手套，黏液很快就糊在了他的手上，他没犹豫，干净利落地将对方的脖子折断。
　　陆十八颤了一下。
　　有些实习生刚来实验室的时候，杀只兔子都要吱哩哇啦叫。
　　不仅折断脖子做得干净利落，陆十八低头，看见斯悦蹲在异生物旁边，熟练地给它手腕系上了红色绳子，不仅眼眶一热，后继有人，后继有人了啊！
　　斯悦系好了绳子，扭头问陆十八，“你还想带走哪些东西？”
　　陆十八对上斯悦白色的瞳仁，挨着把四周的设备都指了一下。
　　“……”
　　斯悦没说什么，站起来挨着去搬设备，陆十八的助理见状也来帮忙，他吓得腿都软了，走一步跌一步，“你胆子好大啊。”他小声对斯悦说道，“你今年多大啊？”
　　斯悦本来想说十八的，但十八好像在人鱼堆里还没成年，他也不知道自己多大，就随口一答，“刚成年。”
　　“你好厉害啊。”助理满眼夸赞。
　　斯悦有些不太好意思，他本来就不经夸。
　　陆十八在水龙头那里洗了把脸，漱了口，还抽了擦手纸把脸擦干，手擦干，然后就很自然地指挥起助理和斯悦。
　　虽然斯悦是白简先生的伴侣，但是啊，这个年轻人，要多吃苦，啊，他看斯悦是个好苗子，可以栽培，啊，他会好好栽培斯悦的。
　　“他们这个核磁共振的仪器是真不错，真不错……”陆十八绕着一台巨型的仪器转圈，一直感叹不错，助理不敢做声。
　　只见斯悦又换了双新的手套，一边戴一边说道：“你要你自己搬，不然让白简给你买一台。”
　　陆十八：“……”
　　孺子不可教，朽木不可雕，白简怎么会给他买？
　　“你缺什么，我去让白简拨款。”斯悦低头在研究一台白色水壶一样的小仪器，不知道是干嘛的。
　　B组的确有些不受所里重视，好东西都先紧着萧暗他们用，白家家大业大，白简不可能什么都能照顾到，一份文件层层传递实施下去，早就变了味儿。
　　在听见斯悦的话之后，陆十八的光头都比平时要亮了，幸好这个宝贝来了他们B组，这要是去了萧暗他们组，那他们和A组的差距就更大了。
　　“对了，组长，”斯悦抬起头，“人和动物能嫁接？我和李韧在那边看见一个人头章鱼……”
　　“当然不行！”陆十八大惊失色，“肯定不行，没有器官提供生命支持，参与循环，动物和人类也完全不是一个构造，就算是人类和人鱼，都是有分别的，更别提人类和动物了！”
　　“你带我去看看。”
　　斯悦站起来，和陆十八一起去了那个放置章鱼的房间里。
　　陆十八看着那张脸，脸色逐渐变得凝重，他望向其他的房间，“不止这一个，其他房间看了吗？”
　　两人分开去查看其他的玻璃房。
　　斯悦每从一间玻璃房内走出来，眸色就冷一分，从最后一个房间内出来，他无法描述自己的心情。
　　长着人手人脚的深海鱼类。
　　被装上人类眼珠的水母。
　　长着人嘴的漂亮贝壳。
　　……
　　很多早已经失去了生命迹象，有的甚至看不出原来的物种。
　　周文宵可能并没有想让它们都活着，他只是在改造中寻找乐趣而已。
　　所以之前在七所参观，他觉得奇怪的那些生物，都是凡西为周文宵准备的，它们也的确是在发出求救信号。
　　斯悦心底又酸又涩。
　　他抬手用衣袖去擦眼睛，被陆十八伸手按住，“衣服脏，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就行了。”
　　“……”
　　“这些都带回去？”
　　“都带，”陆十八说道，见斯悦转身准备去工作了，陆十八冲他背影喊，“都是我们的，都系红的！”
　　他喊完，嘴里有些发苦，呸了两声，低头在记录本上写了一句：实习生，不错，打九十九分，扣一分，年纪小，太凶。
　　-
　　李韧将受伤的组员送回去，白简在几个小时之后才到，调查组的人也来了，由陆十八和他们交涉。
　　“白简先生，您和我们一起么？”调查组负责这次工作的组长叫住白简，按理来说，白简先生应该和他们一起处理这种事情。
　　白简还穿着在公司的白衬衫，西装外套搭在他身后蒋云的臂弯上。
　　他扭头看向对方，眼神平静，“抱歉，我来不是工作的，我有些私事。”
　　他身形在乌云压顶的恶劣天气下挺直孤拔，并不想继续在这里浪费时间。
　　“我帮你们帮得已经够多了，你们这么大的人，总要学会自己解决事情。”白简语气漠然，口吻带着淡淡训诫意味，像长辈在训斥始终无法独立行走的晚辈。
　　他说完后，不再看身后人惊愕的表情，抬步朝研究所内走去。
　　调查组的组长头一次被白简先生呵斥，摸了摸鼻尖，“我也没说什么啊。”
　　“你还以为是以前那个白简呢。”
　　以前的白简，不为生死而动容，生死有命，可以结束，也可以是新的开始，而伤心并不能改变结果，所以是没有意义的。
　　可现在，他有了极为，极为在乎的人。
　　他的伴侣在这样危险的地方，磕着碰着了，可怎么是好，还是呆在家里好，呆在他的身边。
　　蒋云抬了下眼，就看见白简耳后出现和天际融为同一个色的几片鱼鳞。
　　他微微一愣，随即想了一下今天的日子，好像，快十六了。
　　斯悦从走廊里出来，陆十八在他旁边给他传授过来人经验。
　　白简从门外进来，斯悦一眼就看见他了，他本来就没专心听陆十八说话，现在更没心思听，他将消毒枪往陆十八怀里一塞，就朝白简跑去。
　　小人鱼朝白简冲过去，却在白简跟前刹住车，他指了指自己防护服，“太脏了。”
　　“我不介意。”白简说道，伸手把人捞入怀里。
　　身后蒋云垂下眼帘，非礼勿视。
　　斯悦手套很脏，他举在半空中，仰着头，好奇道：“白简，你好像很害怕？”因为共生，所以他能感觉到白简的情绪。
　　“你别怕，我不仅可以保护自己，我以后还能保护你。”


第100章 
　　“你们这边工作谁负责？”调查组组长叫平远，雌性人鱼，不到九十岁，她本来叫平媛，十几岁的时候和一群雄性人鱼打架，住进ICU一个月，醒来却被父母训斥没有女孩子样，于是刚下地，她就一剪刀咔嚓了头发，后来把名字也改了，从某大学侦查专业保送至行业内最高学府硕博连读。
　　陆十八闪了腰，扶着腰去回答平远的问题。
　　斯悦松开白简，很严肃地拍拍白简的肩膀，“我还有事要忙，你先在外面等。”
　　说完，斯悦转身回到陆十八旁边。
　　蒋云打量着白简的脸色，职业素养优良，只是很不明显地扯了下嘴角而已。
　　但还是被白简瞥到了。
　　“……”
　　白简没有与他计较，他从蒋云臂弯里将外套拿了穿上，扣好，侧眼看着蒋云，“蒋云，你说说看，我应该怎样在放手让阿悦自己闯和我想要将他与外界所有危险事物隔离开这两种心理之间寻找到平衡呢？”
　　他语气温和，比在公司会议室探讨企划案时还要温和随意。
　　蒋云思考片刻，低声道：“您都不知道的事情，我更加不知道了。”
　　“也是。”白简回应得异常迅速，“毕竟你没有伴侣。”
　　蒋云：“……”
　　消毒水与异生物的味道在研究所内混合，从大门处涌出来，熏得人睁不开眼睛，走廊里全是消毒雾气，层层叠叠，各个单位的人在走廊穿梭。
　　“我要进去？”
　　蒋云低着头，“不建议，您没有与平组长一起，也不属于研究所的职员，您只是斯悦少爷的家属。”
　　蒋云刚说完，大雨从云层深处倾盆而下，不像是飘下来的，而是重重砸在地面，松软的泥土被砸出一个接一个的泥坑，暴雨如注，泥水四溅。
　　斯悦替陆十八回答着平远的问题。
　　“你们目前一共发现了多少只？”
　　“三只，地下室一只，一楼走廊一只，还有周文宵办公室一只。”
　　平远戴着手套，去翻看异生物的口腔，“牙呢？”
　　斯悦摸了把护目镜上的雾气，“不小心被我捶掉了一颗。”
　　平远抬起头来，看着斯悦，“我见过你，你是白简先生的伴侣。”
　　斯悦并不担心平远怀疑他什么，和人鱼在一起的人类，本身就会沾染上人鱼的气息，只不过人类自身闻不到罢了，斯悦可以闻见自己身上的味道，是白简的，也有属于他自己的。
　　看着斯悦邋里邋遢浑身脏兮兮地站在这里，哪里还有那天在白家院子里的富家少爷模样，平远意味不明地笑了声，站了起来，闲聊般地说道：“好日子不过，来这种鬼地方吃苦？明天就要得道升仙呐？”
　　平远吊着眼梢，满眼看后辈的欣慰。
　　虽然身为人鱼，但平远一直更加欣赏人类，人类有丰富的情感，他们的世界有酸甜苦辣，因为有了苦，所以甜才显得特别有意义。
　　而人鱼，感觉不到什么苦，所以自然也不觉得甜有多甜。
　　斯悦才不会被平远刺激到。
　　“你家不也有钱，你也来修仙呐？”
　　“……”
　　平远不和小孩子计较，她挥挥手，踩着高跟鞋，“走了，去地下室。”
　　调查组的工作范围主要是探查周文宵具体做了些什么，从而写记录，存档，检讨，通报，以及写出预防相似案件的方案与措施。
　　余下的异生物采样，解剖等，才是研究所的工作。
　　本来这种性质的实验，已经涉及到了违法，白家的研究所没有插手的权利，他们是私企，但如今关键是，涉事的不是私企，是青北响当当的七所，所以交给其他研究所查，还不如交给白家的研究所查，至少白简不会利用此事牟利。
　　而白简的人又对他忠心得恨不得掏心挖肺，所以上面的人才信得过。
　　研究所那边在调查组离开后来了一批新的人，斯悦一个都不认识，但陆十八很信任他，让斯悦给他们说明一下情况。
　　斯悦长时间没进食没饮水，嗓子干冒了烟，按着陆十八带平远走的路线，交待的内容，他带着研究所里的人重新走了一遍。
　　陆十八在一楼找了张桌子坐下，摘下口罩面罩，去洗了手，着手写记录。
　　同时，抬眼对站在自己旁边的助理说道：“我发现了，斯悦这孩子，经不住夸，一夸，他就更勤快了，干活更积极，以后咱们要多夸他。”
　　助理瞅了瞅不远处的白简，低声提醒，“组长，你小点声，白简先生还在呢。”
　　-
　　斯悦忙到了入夜，晚上十点，白简便在外边等到了十点。
　　摘下面罩口罩，脱了防护服，斯悦在三所的消毒室完成了消毒全身，才走出去。
　　白简睡着了。
　　斯悦在他身前，伸手戳了戳他的脸。
　　“结束了？”白简在还没睁开眼睛时便问，他说完之后，缓缓睁开眼睛，入目第一眼看见的是斯悦干裂出血的嘴唇。
　　白简伸手碰了一下斯悦的唇。
　　“嘶。”
　　斯悦吃痛，直起腰往后退去，蒋云坐在旁边看电影，递过来一瓶矿泉水，“人鱼不能缺水的。”
　　“没办法，太脏了。”斯悦不是很在意，他拧开瓶盖，仰头就将整瓶水全倒进了肚子里。
　　“还有吗？”他看着蒋云问道。
　　蒋云垂眸，他脚边有一箱。
　　-
　　回程的路上，斯悦本来还想和白简分享自己第一天精彩丰富的实习生活，但太累了，上车不到十分钟，他就靠在白简肩膀上睡过去了，最后慢慢滑到了白简的腿上，连经过长水区市区坑坑洼洼饿大道时，他都没醒。
　　到家已是凌晨时分，明月高悬。
　　白简先下车，弯腰将斯悦从车里打横抱出来。
　　人鱼年纪小，休息时间本来就长过于上了年纪的人鱼，从早上八点忙活到现在，小人鱼早就累得醒不来了。
　　陈叔在门口逗着入夏玩儿。
　　一看见两人，就立马站起来，“我让厨房马上做饭。”
　　“阿悦现在估计不会吃，”白简抱着斯悦，说话时气都不喘一下，他把人往上抱了点儿，便于他靠得舒服些，“菜放在那里吧，等阿悦睡醒了我来做就是。”
　　陈叔歪着头，瞧见了斯悦的模样，小脸雪白，脸上深深倦意藏都藏不住。
　　小叫花子似的。
　　这……这才上班第一天啊。
　　白简上楼把斯悦塞到了被子里，他解开衣领，正要去浴室，斯悦抬起沉重的眼皮，“我想吃芝士焗虾，海鲜面，凉拌海蜇，生拌牛肉……”
　　他念着念着，不等白简回应，又睡过去了。
　　白简解扣子的速度变慢，他垂着眸，让斯悦一辈子待在家里，哪里也不准去的想法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人鱼有劣根性，人类也有。
　　而越是上了年纪的人鱼，越是守旧的人鱼，劣根性就越重。
　　普通的占有欲和保护欲到了他们那里，会逐渐改变形态和本质。
　　白简看了一眼熟睡的斯悦，抬步往主屋的楼上去了。
　　白老爷子现在每日要睡上近二十个小时，他尾巴上的鱼鳞已经完全脱落，水池哪怕日日换水，也会在夜晚慢慢变得浑浊，有一些鳞片，有一些黏液，有一些尘埃。
　　他头发灰白，大半张脸都泡在水中，脸上的皱纹横向纵向牵拉出深深的几道沟壑。
　　他老了，如白鹭所说，他真的老得快要死掉了。
　　“晚上好。”白简在水池旁边的蒲团上盘腿坐下，抬手开始为白老爷子开始烹茶。
　　“我遇到了一点困惑，想要请教您。”白简缓缓说道。
　　他脊背笔直，轮廓浸在昏暗的屋子里，温和的神情，眼神却锋利，像一把柔软的刀刃。
　　白老爷子慢慢睁开眼睛，“你比我年纪大，如何想到来请教我？”
　　白简：“但我在感情上的经验是不足的。”
　　白老爷子清楚得很，白简这人，看着温和好相处，实际上不爱与人进行太亲密的往来，也不会将自己的私事摆出来给谁看，哪怕是自家的人。
　　他能低头来问询自己，说明是真被问题给困扰住了。
　　“你想问什么？”这些年，白简练就了一手好的烹茶手艺，白老爷子就好这个。
　　白简看着茶壶里的水慢慢出现气泡，语气平静，“我不知道该如何对待阿悦，他很鲜活，很冲动，很年轻，我不能将他关在家里，可外面太危险。”
　　“理智上我明白，情感上我却总是有些，失控。”
　　“我希望他快乐，不希望他吃苦。”
　　“可阿悦所认可的人生，是要吃些苦的，也是许多人不理解的。”
　　白老爷子头一回听白简说这么多话，他知道，白简的心是真的乱透了。
　　被这么只小人鱼，搅和得翻天覆地。
　　以至于苦恼得半夜来找他谈心。
　　“他很倔，脾气不好，过于善良心软，变成人鱼也没有改变他身为人类时的一些小习惯于品格，我欣赏他的品格，可身为他的伴侣，我宁愿他自私一些。”
　　白老爷子的尾鳍在水下无力的拨动着池水，“你要尊重他的选择，他的人生，不然你的喜欢，就是他的累赘。”
　　老人鱼的嗓音嘶哑，老态尽显。可他是对的。
　　白简有些累，他抬手按了按眉心，语气不变，“我尊重他，但是……”
　　白老爷子头一次打断白简的话，“白简，关心则乱。”
　　明月透过窗纱照进来，白老爷子眼睛睁得大了些，微微偏头，看清了白简耳后黑色的几片鳞，叹了口气，“你看看你，至于吗？”


第101章 
　　茶壶里的水滚开。
　　白简挽起衣袖，抬手为白老爷子冲茶，白老爷子在水里慢慢换了一个姿势，他从一旁的台阶笨拙地走上来，浑身是水，但屋子里开着暖气，所以并不受凉。
　　在门口的阿姨立即捧着一张毯子过来为白老爷子披上。
　　白一善坐在白简对面，他头发花白，摸到茶几上的老花镜戴上，手背上的皮肤皱巴巴宛如老树树皮，颤颤巍巍将白简递过来的杯子接入手中。
　　“白简，你也有皱纹了，”白老爷子意有所指，“你也在变老啦。”
　　白简笑了，“是啊。”
　　白老爷子笑起来，满眼欣慰。
　　他见过白简失去一切，永生对他来说是变样的惩罚，他一直担心，担心很多，担心白简一直孤独落寞下去。
　　“哪怕是始祖，也拿这种……咳咳，这种结局，毫无办法。”白老爷子饮着茶，咳嗽两声，“你这样的人，会跟着伴侣变老，我没有感到意外过。”
　　“但你会那样钟爱那个……那个叫……叫…”
　　“阿悦。”白简提醒道。
　　“对，那个叫阿悦的孩子，我见过，很耿直的一个人类，再耿直一点，就和白鹭一样讨厌了。”老爷子鼻息里轻哼一声，“但他会变成人鱼，我有些意外。”
　　“他为我做出了很大的牺牲。”白简垂着眼。
　　“白简啊，”老爷子止不住的咳嗽，“我们做生意的人，最讲究公平，有失就有得，但最没办法去衡量公平的事情，就是感情了。”
　　“我一生，没有伴侣，没有子女，”白老爷子徐徐说道，“我遇见过很喜欢的人，为她……她站在船上，让我去捞海里的月亮，后来她结婚又离婚，又结婚，我是她最好的知己。”
　　“感情的付出，是满足自己，让自己开心的，如果索要回报，就显得自私了。”
　　“我给她买过一樽水晶雕像，我要求她，摆在书房高架上，要每日擦拭灰尘，要定期保养检修……她和我冷战了很久，并把雕像还给了我。”
　　“不过这一切都是建立在对值得的人和事付出的基础上，如果是不值得，那另当别论。”
　　“你不会让他失望的，我知道。”
　　白简为白老爷子的杯中重新加上水，“当然，我永远爱他。”
　　“为何呢？”
　　“比他优秀的大有人在。”
　　白简手指扣在桌面，敲了敲，“不清楚，但您应该有所体会，那是一种很奇妙，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感觉。”
　　就像世界上有很多种光，烛火的，太阳的，明月的……有的光普照大地，有的光照亮一室，飞蛾也会往最明亮最滚烫的地方扑去。
　　但阿悦他可能只是不起眼的萤火，或者是深海里的一条漂亮小鱼，像他那样的漂亮小鱼，客观来讲，绝对不是最漂亮，也不是唯一漂亮。
　　可他刚刚好，不管是鱼鳞的排列，尾鳍拨动的频率，他的颜色，他吐出来的泡泡一串有几个，所有特质组合在一起，深海里不会再有第二条这样的漂亮小鱼。
　　一刹那，一瞬间。
　　漂亮小鱼的尾鳍就扇在了海神的心上。
　　“我会尊重他的选择。”白简脊背笔直，孤拔，在明月下，“总归，是我深爱于他。”
　　白老爷子缓缓点着头。
　　他雪白的头发在月光底下呈现出一种冰冷的银制品质感，变成了了无生气的灰白。
　　“最后，还能喝上一杯茶，真是好啊，”白一善慢慢阖上眼皮，“多谢你啊，白简，这些年，辛苦你了。”
　　白简扣在桌面的手指慢慢攥入手心。
　　月色朦胧，白一善的上身倒向了一边的蒲团，沉闷地一声响，他也开始长眠。
　　-
　　斯悦被吵醒，夹杂着饿醒睡醒等多方面因素，太累了，他翻了个身，望见坐在床边的黑影，吓得差点滚下床。
　　“白简？”
　　斯悦回过神来，爬起来，跪在床上看着白简，过了几秒钟，他敏感察觉到楼下有人，数量还不少，“楼下来客人了？”
　　“这大半夜的，什么玩意儿？”
　　白简站起来，将斯悦拖到自己眼前，撩开他额前有些长的碎发，“老爷子两个小时前过世了，楼下是一些亲属。”
　　斯悦眨了眨眼睛，有些没反应过来。
　　“饿了？”白简又说。
　　“我让阿姨给你煮面？”
　　“想吃虾还是螃蟹？”
　　“白简……”换做以前，斯悦肯定无法察觉到白简的情绪，可现在不一样了，他是白简，白简亦是他，白简现在，是难过的。
　　是一种很复杂的情绪，连带着让斯悦都情绪低落起来。
　　斯悦伸手抱住白简的腰，“你要哭一下吗？”
　　白简微怔，随即失笑，拍了拍斯悦的头，“没那么夸张，有些意外，有些遗憾，有点失落。”
　　“离别是必经之事，”白简手指搭在斯悦的肩上，“我已经送离过许多人。”
　　“你今晚去找过他了？”斯悦闻了闻，“有味道。”
　　“嗯，和他聊聊天，顺便，与他商议我们举行婚礼的事情，我想邀请他出席，但现在看来应该是没有机会了。”白简的笑意很浅，几乎可以说是没有。
　　斯悦松开了白简，跳下床，顺便看了一眼窗外的月亮，“好了，规划一下老爷子葬礼时间和你的返祖时间，不要撞在一起了，不然场面肯定会失控。”
　　“已经给亲属都递去了报丧邮件，估计最迟明天下午，所有人都能赶回来，”白简从衣柜里取了一件很薄的外套递给斯悦，“后天举行悼唁仪式。”
　　“有点赶。”
　　“是的，但他的遗言中让我们一切从简，希望我们能每年带一束樱花去祭奠他。”
　　“他喜欢樱花？”
　　“没听他说起过，”白简低头给斯悦束紧腰带，“但看见过他与一名人类女性的合照，对方手中捧了一束樱花，我想，应该是这部分原因。”
　　白一善独身了两百多年，孩子都是领养来的，也从未有过人鱼或者人类成为他的伴侣，哪怕是短暂的。斯悦想象了一大堆生离死别的故事。
　　白简看出他所想，牵着他的手往楼下走。
　　“生活中没有那么多爱情童话，看起来圆满的，大多有人在将就，白一善不是会将就的人鱼，所以他一直都是独身。”
　　白简平静淡漠的语气在耳边缓慢低沉地为斯悦解释。
　　-
　　斯悦见到白鹭了。
　　一双通红的眼睛，像被辣椒狠狠熏了一整天，他本来是跪着的，一看见斯悦，就站起来朝他冲过来，抱住斯悦，“阿悦，我好难过，爷爷真的死了。”
　　“我不想你和我哥他们也死掉，幸好，我肯定会死在你们前面！”
　　斯悦：“……”这可不能随便说。
　　林姨知道斯悦一整天没吃什么东西，一见他下楼，立马就要去煮东西给他吃，被白简拦住，“我去吧。”
　　温荷在接待亲属，她比白简要亲和许多，白简的亲和是假的，只会让人更加放不开，温荷的亲和是真的。
　　从几个妇人围着她，不停说话就能看出来。
　　斯悦已经习惯，温荷不管在哪里，都是特别受欢迎的。
　　白一善静静躺在棺中，那是他早就为自己准备好了的，他知道自己已经时日无多。
　　今天来的多半是亲属，明天也是，等到正式悼唁那天，估计全青北的各界名流人士都会到场。
　　白一善如同他的名字一样，行了一辈子的善，支撑着白家，后来白简来了，他才卸下重担，开始养老，直至过世。光晚辈，都不计其数。
　　白鹭是人类转换的，他的情绪都还在，所以他觉得，自己和斯悦是同类，白原野是异类。
　　“我感觉我心痛得快要死掉了。”白鹭一边掉着眼泪，一边吸溜着鼻涕。
　　斯悦坐在餐桌上，白简端过来一大碗海鲜面，抽了几张卫生纸递给白鹭，白鹭一开始不敢接，满脸的受宠若惊，等白简递近一点之后，他才小心翼翼接到手里，重重地擤了一通，红着鼻头看向白简，“哥，你要发癫了么？你为什么突然这么温柔？”
　　换做以前，白简才不会搭理他，哭断气都不搭理。
　　白简在斯悦旁边坐下，不会为白鹭的话感到冒犯，“厨房有吃的，自己去拿。”
　　白鹭知道这话是对他说的，应了一声，跑去厨房了。
　　白简耳后黑色的鳞片显现了两三片，斯悦将筷子换到右手，头也未抬，“你现在怎么突然对白鹭好了？”
　　“想对他好。”白简没怎么睡觉，支着额头，要不是温荷，他根本无法抽身休息。
　　小人鱼大口进食，风卷残云般的，唇红齿白，格外赏心悦目。
　　斯悦吃了一大半，才想起来去看一眼旁边的白简，就看了一眼，他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他警惕地朝客厅的方向看了一眼，而后回过头，用手去捂白简的眼睛。
　　“今天多少号？十号，还有好几天呢，”斯悦记得很清楚，没有错，“你快点，调整一下。”
　　白简瞳孔漆黑，眼白都已经消失殆尽，一双眸子，像十万米深的海底，窥不见一丝光亮，除斯悦以外的人看见了，都会毛骨悚然。
　　斯悦把手放下来，握住筷子，白简顺势眼睫覆下。
　　“你现在很随意。”白简很温和地陈述。也是控诉。
　　斯悦想了想，才明白白简的意思，“那，我肯定要习惯的啊，这不是随意，这是有经验了。”
　　“不是。”白简抬起眼，凑到斯悦眼前，漆黑的目光勾住斯悦的视线，一瞬不瞬。
　　斯悦不敢动，“那我要怎样？”
　　白简微微偏头，冰凉潮湿的人鱼气息扫在斯悦的面庞上，“我要你爱我。”


第102章 
　　斯悦咽了咽口水，处于这种状态的白简所说的话，他根本无法摸准怎样的回答才能让白简感到满意。
　　或者不满意也行，好歹收敛一些。
　　这太明目张胆了。
　　斯悦凑近白简，小声说：“爱爱爱，爱死你了。”
　　这样行了吧，他看网上情侣都是这样的。
　　白简一把年纪，是在追随潮流了吗？
　　斯悦搞不懂他……具体点来说，是搞不懂返祖时的白简，返祖时的白简总有很多奇奇怪怪的想法和行为。
　　客厅那边有人大声在说话，大声在笑，也有人在哭，大声在哭。
　　白简往斯悦眼前靠近了点儿，准确无误咬住斯悦的唇吻下去，他咬得很重，让斯悦瞬间就尝到了口中的血腥味，吻得也极重，让斯悦有些无法招架。
　　“我去招待他们。”白简退开，拍了拍斯悦的发顶，起身离开餐厅。
　　-
　　时间很快到了悼唁当天。
　　青北的雾完全消散，阳光无所顾忌，无遮无挡洒落在青北。
　　海浪阵阵翻腾，层叠浪花交织成了耀眼的金色。
　　山峦的香樟树青翠葱茏，树干笔直，树林茂密。
　　花圈从山上一直摆放到了山下，前来悼唁的人从早晨八点到下午三点都未曾断过。
　　天气晴朗，但空气闷热潮湿无比，斯悦着黑色正装，闷出了一脑门儿的汗，人鱼本来就怕热，年轻的人鱼要再怕热一点，斯悦感觉自己离变成一盆水煮鱼不远了。
　　但他还好。
　　白简需要应付许多人，哪怕有殡仪馆的工作人员负责悼唁的主要工作，但大部分人，凡是能够得上白家的，都要来与白简寒暄几句，几个小时下来，白简不累，斯悦都替他觉得累。
　　斯悦先打了个哈欠，他趴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一枝白菊。
　　周阳阳“刑满释放”，一大早就过来了，但他脸色不太好，白白的，青青的，还有两个大黑眼圈。
　　斯悦头也没抬，就说：“萧暗出事了？”
　　“也，不算出事吧，”周阳阳挠挠头，“他那天不是被咬了吗？和我一样，不过我被咬得比较严重，他在到研究所之前就自己动刀直接把肉切了，回了研究所之后直接开始走后边的治疗流程，现在已经开始隔离了。”
　　斯悦缓缓点头，点了好几下，才猛然回头问，“我总觉得，江识意还有救，你觉得呢？”
　　“你出现幻觉了。”周阳阳说。
　　“总觉得还是以前。”斯悦看着不远处正厅白一善的遗照，周围摆满了各种花样的花圈，“人都会死的，但江识意，好像死得太早了点儿。”
　　无能为力的感觉加重了斯悦的疲惫感。
　　他耷着眉眼，昏昏欲睡，脑海里全是近几个月经历过的事情的片段，像复古老电影，被切割成零散的段落，最后回归至一片寂静无声的海面。
　　-
　　白一善葬礼过后，斯悦重新开始回研究所实习。
　　李韧一直在咳嗽，咳了好几天了，说是那天的消毒雾呛进了气管，陆十八也跟着咳嗽，咳嗽得鼻涕眼泪一起往外喷。
　　“我觉得我也是被呛到了。”陆十八说道。
　　斯悦给他们两人各自倒了一杯水，李韧没说什么，陆十八一边擦着眼角的老泪一边说道：“你跟那些富二代一点都不一样。”
　　旁边的助理忍不住嘁了一声，组长又想哄斯悦多干活。
　　AB组现在共同进行一个实验，写出异生物主要经历的几个病程；每个病程的临床表现；药剂主要成分；主要成分对身体各系统的影响，在体内的作用机制是什么，最后就是如何消除药剂在人类或者人鱼体内的作用。
　　B组抽中了临床表现和药剂主要成分的研究任务。
　　一组人，包括斯悦，对着已经做过防腐处理的异生物尸体吵了三天，斯悦不参与争执，他坐在一旁听老师们吵，吵着吵着就动起手来。
　　“我想知道，我们接到0509的时候，它就已经是最后一个病程，谁知道之前的几个病程是什么？”
　　“难不成再拿一个活人做实验？我可不干。”
　　“而且，我们也没在三所翻到违规药剂啊，东西都没有，怎么查成分？”
　　斯悦看着外边的海鸟飞到了棕榈树上，晚霞分外耀眼漂亮。
　　“那什么，A组的0410不是还活着，去问问他，问检也是一方面。”
　　“谁去？”
　　李韧举起手，“我和斯悦去吧，斯悦和他是朋友。”
　　众人看向一直没说话的实习生斯悦，斯悦回过头，“哦，好，我没问题。”
　　实验室中央的水箱中，异生物尸体散发出难闻的气味，加之防腐的化学药水，混在一起更是令人作呕。
　　斯悦和李韧并排走着，他很久没见过江识意了。
　　之前还能来，现在跟了B组，拿不到权限，反而没有了探视的资格。
　　李韧和萧暗03的关系都不错，03是副组长，只有萧暗没在的时候，他才像个副组长。
　　“萧暗没事儿吧？”李韧表示了对同事的关心。
　　03摆摆手，“没多大事儿，处理得快，没上次周阳阳一半儿严重，不过还是得隔离，昨天有个实验员助理炸了一楼的小实验室，组长跑出来，结果就发烧了，现在还在吊水呢。”
　　“正好，萧暗可以趁这段时间休息一下，他好几年没休息过了吧？”
　　“谁说不是呢。”
　　“难怪爬那么快。”
　　“谁说不是呢。”
　　03带两人行至江识意的隔离室门前，03打开了门，站在门口摸了摸鼻尖，“只能进去一个，他毛病多得很，嫌吵，回头又要阴阳怪气说我们不把他当人。”
　　李韧没有多想，，将手里的记录本塞到了斯悦怀里，“你和他熟，你进去吧，我就不去了，看他那样就不是一个好说话的。”
　　斯悦对此没有异议。
　　江识意在看书，他脚边也是书，桌子上也是书，墙角还有一摞书，无事可做，只有看书了。
　　看见斯悦，他愣了好半天，然后露出喜出望外的表情，“你怎么来了？”
　　斯悦晃了晃手里的记录本，在他面前坐下，“来工作的。”
　　江识意这才注意到斯悦穿的是研究所的白大褂，不是防护服。
　　他脸上的表情变得不那么开心了。
　　两人面对面坐着，半晌无话。
　　最后还是斯悦先开口，“我们想不到办法。”
　　萧暗他们想通过这次的异生物找到治疗江识意的办法，但这是一场死局，进程已经开始，就无法再倒退回去。
　　李韧用比较通俗的说法给斯悦举例，方便他理解。
　　人类可以变成人鱼，但无法再转换回去，更何况周文宵采取的方法野蛮又粗暴，几乎是完全破坏了人类本身的基因构造，当然，也没有构造人鱼基因链，周文宵只是让他们变成与人鱼相像的异生物而已。
　　“我知道。”江识意垂着眼，他瘦了很多，脸颊凹陷，苍白单薄，像一樽骨架被折叠在椅子上，因为过于消瘦，眼窝深深陷进去，像两个黝黑的洞孔。
　　“我时日不多了，”江识意掀起眼帘，不想错过能看见斯悦的每一秒，“我很累。”
　　他露出来的小手臂上大大小小的针眼，淤青。
　　如03所说，0410很配合研究。
　　“你一定能明白，我为什么拒绝治疗，一是因为治疗无望，二是因为我的人生已经被我自己毁去了大半，我没办法再站到我原来的位置上。”江识意笑得无比释然，“阿悦，人都会迎来死亡，接着开始新的人生。”
　　“我不想再继续现在的人生了。”
　　“所以，可以快进到直接结束。”
　　斯悦眼皮缓缓覆盖下来，喉咙里的苦涩泛滥至口腔。
　　“好了，有什么问题就问吧。”江识意敲敲桌子，说道。
　　李韧和03站在门外聊天，时不时朝里边看一眼，怕0410异变跳起来和斯悦产生冲突。
　　03拍拍李韧，“放心，我跟你说，完全没这个可能性，0410有时候突然控制不住开始打砸东西，伤人，我们就给他放斯悦的语音，他立马就安静下来了，没事儿，放宽心。”
　　李韧讶然，小白人鱼的声音还有这个奇效？
　　可以考虑列入待研究项目之一。
　　记录本上都写满了。
　　斯悦从隔离室出来，将本子丢进李韧怀里，兀自朝走廊另一端走去。
　　李韧低头翻着记录本，上边的每个病程，江识意都描述清楚了，关于他自己感受到的身体变化，他自己的主观感受，很配合嘛。
　　“可以下班了。”李韧在后头喊。
　　斯悦回了句“知道了”。
　　从研究所离开时，天已经擦黑，最后一抹晚霞还浮在山峦之间。
　　研究所到白家也就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到家也不过八点出头的样子，斯悦在市中心耽搁了会儿，路过一家花店，店长正在外边桌子上包一束半人高的花束——白色绣球是主角，搭配了一些斯悦叫不出名字来的小花，几支尤加利也格外修长翠绿。店长包得很认真，连有人靠近都没察觉到。
　　“这个，我能买走吗？”
　　很礼貌又明朗的少年音。
　　店长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看见的是一个穿白T恤淡蓝色牛仔裤的男生，年纪一瞧就不大，超过二十算他白活了。
　　“这个要一千五，你确定要？”
　　站在眼前的人穿着很普通，不太起眼，虽然气质很出众，但一千多买束花……
　　斯悦抬手，扫了付款码，付了钱后，他指了指花，“我能带走它了吗？”
　　斯悦是不太喜欢这个东西的。
　　他对花啊草啊蓝天白云啊这些玩意儿，他觉不出什么特别之处，但白简喜欢，白家的院子各种各样的花都有，绣球也有，只不过斯悦很少见着这样雪白的，是有点好看，白简应该也喜欢。
　　斯悦抱着花，小心翼翼塞进了副驾驶，关上车门后，他沉思两秒钟，又重新打开车门，给花绑上了安全带，才满意地回到主驾。
　　圆月悬挂于夜空。
　　黑色宾利驶进车流，很快不见了踪影，店主看着车尾砸吧嘴，这么有钱的吗？难怪买这么贵的花眼睛都不眨，他本来还担心价格定得太高了。
　　-
　　今天是16。
　　斯悦也不知道这算一个什么日子，但至少不算坏，白简不用再独自面对月圆时的返祖，他会变成谁，他会变成什么，斯悦都会陪着他。
　　和过去和解后，诅咒也将不再是诅咒。
　　院落繁华盛开，斯悦抱着花，看不见路，笨拙地挤进小门，入夏在院子里有它的豪华狗别墅，它此刻已经被迫进入梦乡，如果它不进入梦乡，它就要进入返祖后人鱼的口腔。
　　陈叔从后门来，又从后门回。
　　“白简看起来怎么样？”
　　陈叔也不好说，但还是得说：“挺正常的，已经睡了。”
　　“睡了？！”斯悦不可思议，这就睡了？这才几点？
　　斯悦不信。
　　进了主屋，斯悦直接往楼上跑去，他气喘吁吁冲到了三楼主卧。
　　主卧的灯是亮着的，但床上没有人，斯悦踩在地毯上，听见水面被拨动的声音，他敏感地察觉到了声源来自于哪里，来自于谁。
　　白简趴在岸边，他黑色的长发散在脑后，沉在水下，漂浮在水面，不像温顺的海藻，像魔鬼的爪牙。
　　池水泛着蓝，水纹层层推开，能看见底下巨大黑色鱼尾的虚影。
　　斯悦抱着花，站在距离白简约莫三米远的地方，不敢再往前挪动。
　　他在路上时那股轻松的心情全都被此刻的白简给冲散了，亏他还觉得现在的白简一定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是疯狂白简，现在肯定是温柔白简。
　　实际不然，返祖后的白简，仍旧与以前别无二样，他用不见任何的杂质的黑色瞳仁紧紧盯着斯悦，斯悦每呼吸一次，他的尾巴就在水下拨动一次。
　　哪怕只是伴侣的呼吸，也令他感到兴奋。
　　“这个花，我在下班路上买的，感觉很好看，送给你。”斯悦咽了咽口水，没得咽，他嘴里因为紧张而发干。
　　白简懒懒地打了个哈欠，“谢谢。”
　　“来。”
　　“阿悦，来我这里。”
　　人鱼现在对花不感兴趣，不管是绣球还是百合，哪怕是天上的月亮，都不配与它的伴侣相比较。
　　甚至，它们很碍眼。
　　斯悦将花放在了靠墙的柜台上，慢慢朝白简走去，还好，白简并未显得像第一次返祖时那样穷凶极恶，令人毛骨悚然，还好，还好。
　　斯悦在白简跟前缓缓蹲下，还好，还好。
　　“你……”
　　一个字只说出了半个音节，斯悦的脖颈便被人鱼的蹼爪一把掐住，拖入水中，人鱼自身的反应速度快过于斯悦的意识，纯白色的鱼尾像一轮月牙一样滑入水下。
　　斯悦喝了很大一口水，再浮出水面时，小人鱼雪白色的头发又几缕黏在了脸颊上，顺着往下，缠绕着他的脖子。
　　白简用手帮助斯悦将头发撩到耳后。
　　斯悦的面容被池水浸透，显露出一种神像雕塑般的精致与圣洁。
　　雪白色的鱼鳞出现在斯悦的手臂上，耳后，脖颈上的零星几片，肩头，腰侧，沿着腰线往下，颜色越来越深，由透明到半透明，由半透明到浓重的白。
　　黑色人鱼的蹼爪沿着那线上的鱼鳞一片一片抚过。
　　斯悦感觉自己鱼尾上的鳞片也在被抚触。
　　是黑色人鱼的鱼尾，和它的鱼鳍。
　　斯悦还是小人鱼，比不得白简这般年长的人鱼，他尾巴小一些，精致一些，而黑色的鱼尾，阴暗，乌黑，强壮，尾鳍可以将白色小人鱼鱼尾的三分之一尽数包裹。
　　包裹，任他所为。
　　白简的表情格外温情脉脉，他单只手就能将斯悦的脸捧住，它垂首，细细密密的吻落在斯悦脸上，潮湿，冰凉。
　　“阿悦，你觉得如何？”
　　鱼鳍的其中一条来到了隐秘的地方。
　　它拥有主人的意志，它会自主探索，它会帮助主人获取主人想要的东西，它是主人表达想法的工具。
　　斯悦对人鱼还不足够熟悉。
　　白简咬着斯悦的下颌，留了一排牙印，他摸着那牙印，兀自笑起来，“阿悦真好看。”
　　斯悦眼眶被池水浸洗得湿润，他觉得白简又疯了，比第一次返祖时还要疯。
　　“你觉得我很可怕？”白简单手掐住斯悦的腰，将他托起来，让斯悦与自己平视。
　　斯悦眼前，是半边脸都是黑鳞的黑色人鱼。
　　像一张面具。
　　它们从白简的皮肤底下生长出来，沿着耳后，沿着脖颈，在白简胸膛处停止生长。
　　斯悦摇头，他抬起自己比黑色人鱼要显得精致许多的手，白色鱼鳞与黑鳞形成了强烈的对比，动物界最原始的美迸发在此刻。
　　“我觉得，很酷。”斯悦凑过去吻了一下白简眼角的黑鳞。
　　话音一落，斯悦就听见了来自于白简喉间一声低而短促的兽鸣。
　　缠着斯悦鱼尾的黑尾也紧了几分，而那鱼鳍，越发放肆，它获得继续探索的准许。


第103章 
　　贝壳被撬开壳一定很痛苦。
　　珊瑚被剥开的话，也会在水中成为一堆美丽的彩色碎片。
　　白色鱼鳞在水下轻轻绽开。
　　就像漂亮的贝壳不会让任何人撬开自己的壳，拿走壳内的珍珠。
　　鱼鳞一开始也会像贝壳一样，顽强抗争着来自外界的力量与侵扰。
　　但自然界几乎没有动物可以拒绝伴侣的邀请。
　　骤然的疼痛引起人鱼鱼尾的痉挛，无法控制的，超出斯悦想象力的，宛如被人用一把刀，从尾鳍往上整个劈开，比贝壳被撬开坚硬外壳时要疼上十倍不止。
　　斯悦用犬齿狠狠咬了白简耳鳍一口，黑色人鱼的耳鳍上也有一层坚硬细小的鳞片，像白简的盔甲一样保护着白简。
　　斯悦又疼又气，他额头上气出了几片白色的鱼鳞。
　　水下。
　　黑尾缠着显得脆弱漂亮的白尾。
　　白色鱼尾的尾鳍在水下显得有几分透明，像白色的纱，像被揉碎的云，在水中融化。
　　窗外的香樟林被风吹得发出尖锐的呼号声。
　　海浪不停撞击在岩壁上，溅起数米高的白色浪花。
　　月光照耀在并不平静的海面上，朦胧月色下，海浪将暗流也搅乱，卷着一起撞击到岩壁，将岩壁上的石块都撞碎裂。
　　海岸的岩壁上多有深浅不一的洞穴，海浪撞击进去，又翻涌出来，接着叠加的几层浪更加用力地撞过去。
　　哗啦的海浪翻涌声在月下像一场极富韵律的变奏曲。
　　斯悦的尾鳍无力地拨动着池水，他仰头看着灯上的坠饰，亮晶晶的，和他被白简尾巴绞掉的那几片白鳞一样，沉在水底，亮晶晶的。
　　他鱼尾有一小块部位的鳞片没有完全贴合下去。
　　“明天就好了。”白简从楼下上来，将吃的都摆在了池边，斯悦直接用爪子抓了一只剥好的虾塞进嘴里，白简盘腿坐在岸边给他擦手。
　　“那我那些鱼鳞呢？”
　　人鱼的确不脱发，但他们会褪鳞，就算不自然褪，也会因为各种意外掉落，比如，交尾。
　　“也会长回来的，你还年轻。”白简拌好蟹黄面，事后，一脸餍足。
　　斯悦：“……”
　　小白人鱼的尾鳍费劲地掀起来，重重地拍了一记水面，水花四溅。
　　白简抬手抹去斯悦脸上的水珠，“抱歉，你太可口了。”
　　月亮已经倾斜，不再正当空，斯悦扫了一眼挂在墙壁上的钟表，凌晨三点，他到家时是八点半，四舍五入算九点，那他和白简就相当于在水中纠缠了六个小时。
　　难怪他现在泡在水里，扇一下尾巴都费劲。
　　白简将热过的牛奶递至斯悦嘴边，“放心，下次会是在你好了之后。”
　　斯悦有些错愕地抬眼看着白简，白简还没完全渡过返祖期，他看着斯悦，眼角还没有褪去的几片黑鳞，衬着不见眼白的一双黑瞳，目不转睛。
　　所以是这顿还没消化就已经在琢磨着下一顿怎么吃了？
　　斯悦咬着白简塞到嘴里的青笋，难吃。
　　斯悦的尾巴被整个绞了一遍，人鱼的身体构造很奇妙，斯悦是转换的，严格来说，斯悦算不上原住民，所以白简比他更了解他现在的身体。
　　斯悦感觉成为了一个旁观者。
　　如果他还是人类的话，他肯定知道，这里那里再那里，但他是人鱼，他只能受制于人鱼，被任意探究占有。
　　当然，到后来还是很爽的。
　　感到愉悦与兴奋的时候，白色尾鳍会轻轻去蹭黑尾外层的鳞片，作为回应。
　　而白简和人类时一样，它钟爱亲吻自己的伴侣，就像斯悦还是人类的时候，汲取着斯悦身上传递过来的情绪与绵长爱意。
　　斯悦用完了晚餐，就在池子里睡着了。
　　浓浓睡意涌向他时，他脑海中产生的第一个想法仍然是：牛逼，居然真的可以在水里睡着。
　　-
　　第二天周六，天放晴，雾气散去。
　　夏天的天气情况要比春日里好上许多。
　　斯悦正好也不用上班，他从水里惊醒，是一个梦将他惊醒，他梦见白简绞着自己的尾巴，脸上带着捉摸不透的笑意，语气也是令人捉摸不透的语气。
　　“将你直接穿透，好不好？”
　　斯悦一个激灵。
　　瞬间醒来。
　　它尾巴跟着主人一起，惊慌失措拍在水面上，水花四溅。
　　醒来后，斯悦才后知后觉这只是一个梦。
　　梦中场景其实可以不论是否给人以真实感，但白简这个人，白简的语气，他话中的内容，却让斯悦没有感到任何，一丝一毫的违和感。
　　也就是说，白简！他真的做得出来！
　　不过……平日里的白简肯定比月圆时要温柔许多。
　　斯悦手指抓着水池边缘，一跃而起，他去换下湿淋淋的衣服，刚开始的几步路走得颇为怪异，调整过后就好了许多。
　　换衣服时，斯悦才看见自己的肩膀上的牙印，腰上青紫色的掐痕，腿上也有。
　　被穿透感直达胃底。
　　不适感令斯悦耳后出现大片的白鳞。
　　他穿着简单的短袖和运动裤下楼，入夏蹲在楼梯口摇着尾巴疯狂示意，想要斯悦带它去玩球。
　　入夏刚来时是两个多月，还是个狗崽子。
　　现在大了点儿。
　　是个大狗崽子。
　　斯悦蹲下狠狠rua了一把入夏的头，“我先去吃点儿东西。”
　　斯悦从自己放在客厅里的包中翻出实验报告，全是空白，这是李韧给他的，研究所人手一本，基本每个人一个月就能写完这么一本册子。
　　林姨端过来一碗海鲜大杂烩，“很鲜的。”
　　斯悦一边吃，一边动手写报告，“好，谢谢林姨，我妈呢？”
　　“夫人昨天出门去了，说是要去看朋友。”
　　斯悦动作微顿，应该是去看江识意他妈去了。
　　报告纯手写，但他们其他职员可以在手写和电子报告之间自由选择，等当上了研究员之后，是有不写实验报告的自由的，只不过等到了那个时候，就算不强求写，研究员自己也会写，还会比其他时期写得更加完整专业。
　　他们对斯悦的要求很简单，能把话说清楚就行了。
　　不许用大白话。
　　斯悦一边写，一边就想到了那天三所的那些试验品。
　　他们其中的一部分还有生命迹象，有些知道自己死期将至，有的则只是靠着求生本能在呼吸，反正，都离死已经不远。
　　哪怕这样，研究所依旧在竭力延长他们的生命，至少，人的生死应该是把握在他们手上，即使他们可能已经失去了作为人的那部分意识。
　　这是研究所对他们的态度，如果被送到其他地方，处理方式可能会是另外一种。每个地方对这类生物的处理条例是不同的，在这方面，所有单位在看法上并未达成一致。
　　斯悦接下来的工作就是和李韧他们一起核对出还活着的实验生物本来的身份，这样的事情，不管如何，理应通知家属。
　　斯悦咬着笔，他想，可能，他们，也不一定想要自己家人看见自己如今这幅模样。
　　但人在人生的最后时刻，又或许再见爱的人一面。
　　这很矛盾。
　　“在写什么？”白简从后门进来，他穿着园艺师的黑色围裙，抱着几枝天堂鸟，手里拿着一把园艺专用的剪刀，看见斯悦不专心吃饭，微微蹙了下眉。
　　斯悦不理他。
　　在白简将几枝天堂鸟插到了客厅的长颈玻璃花瓶后，斯悦还咬着他的笔头在沉思。
　　听见脚步声，斯悦瞥了一眼白简。
　　继续沉思。
　　白简拉开斯悦旁边的椅子，“我现在想吻你，但我的手有些脏，你介意吗？”
　　斯悦扭过头，“你不哄我？”
　　比如昨晚弄得太痛？
　　太久？
　　太无下限？
　　太过分！
　　白简轻轻一笑，“我昨晚已经哄过了啊。”
　　斯悦一怔。
　　什么时候哄的？
　　白简的笑意慢慢延至眼底。
　　斯悦想起来了。
　　是哄了。
　　“想起来了？”白简打量斯悦的神情，注意到对方眼神的变化，问道。
　　的确是哄了。
　　哄斯悦说我爱你。
　　哄斯悦叫白简先生。
　　哄斯悦叫，再叫大声一些。
　　斯悦抢在白简往自己耳后看之前捂住耳骨，猛然站起来，冲到后门的柜子旁边，一把捞起来柜台上的剪刀，“你等着。”
　　白简：“……”
　　院子里的花基本上都开了，前提是应季的花种。
　　放眼望去，各色的花将院落装饰得像一幅别致万分的油画。
　　正爬在梯子上给一棵万年青做造型的园艺师听见后门的动静，看过来，“您也来帮忙啦？”
　　斯悦“咔嚓”了两下空气，“是啊。”他皮笑肉不笑。
　　白简跟在斯悦后边出来，“想拿什么撒气，随意。”
　　斯悦站在明媚的阳光底下，望着白简，“下回，我在上面。”
　　“昨晚你是在上面。”
　　“那我在里面。”
　　“阿悦的尾巴的确被我包在里面。”
　　白简的面具戴不久了。
　　他也无需在伴侣面前伪装。
　　斯文优雅的外表底下，藏着的是一条性格行为都极为恶劣卑鄙的人鱼内心。
　　斯悦被阳光照射得睁不开眼睛，他适应了一会儿，指着墙角那一丛比膝盖高一些的花，“那是什么？”
　　“姜荷花。”
　　纤长的根茎，白色的花瓣，像一只只小白鸟停在枝头。
　　“可以剪掉？”
　　“可以。”
　　斯悦拎着剪刀，蹲到那簇花丛前，思量着以怎样的角度剪下去。
　　“咔嚓”
　　几枝开得正好的姜荷花歪倒在地。
　　园艺师看得太阳穴一跳。
　　“白简先生，那可是培育了好久的进口花种……”园艺师这份工作，需要工作者知识储备量异常丰富，而像白家这样面积堪称辽阔的花圃，更是需要人力心血培养，石板间的苔藓草都是他们精挑细选养育出来的。
　　白简将倒在地上的百合扶起来，“花开得要有价值，它开在枝头上还是开在花瓶中，要看目的是什么，斯悦的目的是有趣，我的目的是斯悦开心，这就是它的价值。”
　　园艺师觉得白简先生说得对。
　　于是晚餐时，客厅、餐厅、会客厅、休息室……的花瓶，都插\\满了。
　　斯悦自己亲手搭配，亲手插的花，他成就感十足，拍了照片，发了九宫格朋友圈。
　　花圃被他薅秃了好几块。
　　白简看着园艺师的苦瓜脸，笑道：“反正也都是要修剪的。”
　　“那您为什么一直不进屋？”
　　“您不也是在心痛吗？”
　　白简的笑慢慢敛起，恢复成平时云淡风轻的模样，“别乱猜他人心里所想。”
　　白鹭评论了斯悦的朋友圈。
　　[阿悦你没上班呀？]
　　[没，休息。]
　　[你把我哥的花都剪了吗？]
　　[没有都剪，我只剪好看的。]
　　[哇，你好厉害！]
　　斯悦和评论区里的朋友们聊了会儿，白简进来了。
　　“早些睡。”白简敲敲桌子，提醒他。
　　斯悦直起身，仰脸望着白简，“我今晚睡自己房间。”
　　白简本来打算去会客厅，听见斯悦的话，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斯悦，“自己的房间？”
　　斯悦被白简的眼神看得心里一紧，硬着头皮点了点头，“距离，产生美。”他胡扯道，其实是因为周阳阳说开了荤的人要连续搞好几天，他怕。
　　距离产生美？
　　白简眼里聚集了浅淡而又浮于表面的笑意，他抬手，捏了捏小人鱼的脸，俯身轻轻吻在了小人鱼的耳廓上。
　　“阿悦，抱歉，你的房间已经被挪做共用，家里需要一件房间来存放闲置的书籍。”
　　白简慢条斯理，“你的房间，刚刚好。”
　　“……”


第104章 
　　斯悦以为白简骗人的，因为白简回答问题的时候总是不会给提问者一个确切的答案，而是胡乱绕几圈，说得人云里雾里，直到无比赞同他，接着就忘记了自己提问的初衷。
　　所以斯悦跑去自己的房间看了一眼。
　　没骗人。
　　之前的床已经被搬走了，被重新设计成了一间斯悦都认不出它原本样子的超大书房。
　　白简陪着斯悦。
　　拍了拍斯悦的肩膀，笑容温和，“这间书房，以后就属于你个人，如何？”
　　！
　　斯悦以前觉得自己就挺厚脸皮，但远够不上无耻这个形容词，甚至很多被骂作无耻的人也够不上。
　　但白简够得上。
　　“你行。”斯悦咬牙切齿。
　　“还行。”
　　“……”
　　度过幼崽期，进入少年青年期，人鱼和人类一样，能熬夜，也能赖床。
　　斯悦不敢相信前段时间自己竟然那样作息规律过，太违背他的本性了。
　　他一边看手机，一边写报告，时间不知不觉就到了深夜。
　　报告几万字，他写了大半，期间还要不停查阅资料。
　　他们小组群里的消息也没停过，最近讨论的话题都是与三所异生物有关。
　　[那只人脸章鱼的身份核对出来了。]
　　[出来了？]
　　[嗯，是美院的一名教授，人鱼，年龄65，还很年轻，有一名人类伴侣，没有子女，已经通知家属了。]
　　[人类伴侣？]
　　[对，他伴侣才二十多岁，是美院一个系的辅导员。]
　　[其他的呢？]
　　[还在核对，调查组的人也在配合，但估计大多数已经核对不出来了，指纹都被泡烂了。]
　　就像周文宵所说，这是给他们的惊喜，哪怕是死了，他制造的阴霾与伤痛也会永远存在某一部分人或者人鱼的心目中。
　　[还有，03那边通过0410的实验有进展，就是说，浅色人鱼的血清注入到异生物体内，可以让它们保持短时间的清醒和短时间的言语表达，03抽了自己的，失败了，但他们组05的血清可以，只不过维持的时间太短了。]
　　[原理是什么？]
　　[这些生物的体内都被注入了人鱼基因，颜色越浅的人鱼，越接近于……陆十八说是神的后代，其实就是基因更纯粹的意思，所以对异生物的重构帮助就越大，不过完全修复是不可能的。]
　　[那些和海洋生物结合的异生物也行？]
　　[可以，人脸章鱼的身份就是通过05基因叫醒它后，它给了提示，他们才提取到了他的身份资料。]
　　[05是什么颜色？]
　　[你这，有点冒犯吧？]
　　[浅青色。]
　　[所里还有更浅的吗？我记得人鱼都登记过。]
　　[有，看门大爷是浅蓝。]
　　[……]
　　斯悦摁灭手机，白简也刚好从会客厅出来，他看见斯悦还在写，“适当努力。”
　　斯悦转着笔，“我月薪五千八呢，还有五险一金，餐补车费两千，水果五百，我当然要对得起研究所给我发的工资。”
　　白简按了按斯悦的发顶，“研究所给你发的工资，是白氏拨的款。”
　　“所以呢？”斯悦发现白简现在真是越来越坏了，以前还装一下，现在装都不装了。
　　斯悦放下笔，摊开手掌，“我靠我自己的双手吃饭，我光荣。”
　　“光荣的小人鱼，你该去睡觉了。”白简提醒斯悦。
　　“我写完再睡。”
　　白简视线慢慢移到了斯悦的腿上，看得斯悦心里发毛。
　　“看什么？”斯悦把腿塞进了茶几底下，太长了，硬塞。
　　“没什么，只是想告诉你，你现在还处在发育期，如果晚睡的话，有可能，”白简蹲下来，与斯悦平视，伸手按了按斯悦的胯骨，“尾巴畸形，变成波浪形状的也说不定。”
　　“……”
　　人类也有这个说法，熬夜长不高什么的。
　　斯悦打开手机，“我问一下。”
　　[熬夜会把尾巴熬成畸形吗？]
　　李韧立刻就回了。
　　[是的，我隔壁邻居家儿子总熬夜，后来尾巴都比别的人鱼小两个号！！！/惊恐表情/惊恐表情]
　　斯悦看着李韧回复的内容。
　　白简还真没骗他。
　　“那走吧，睡觉！”斯悦合上报告，为自己的漂亮尾巴妥协了。
　　白简伸手，将斯悦从地上拽起来，两人体温相差无几，斯悦的稍高一些，白简牵住了斯悦的手，顺便说道：“下次找个时间，我们举行婚礼，如何？会场你想要在哪里？”
　　斯悦差点忘了还有婚礼这回事。
　　“仪式对我而言，是比证书还重要的东西，对人鱼而言，海神是婚礼的见证人，如果有人成为背叛者，是要被海神惩罚的。”
　　“始祖是海神？”
　　“他还不配。”
　　白简语气带着点轻傲的轻蔑，斯悦觉得现在的白简有点陌生，但又很熟悉，斯悦知道，这是真实的白简。
　　恶劣的，傲慢的，但白简很善良，无论他表现出什么样子，他一直很善良。
　　“那我是海神？”斯悦盲目自信起来，他摸摸自己耳后，“我是白的，最厉害的。”
　　比白简还厉害。
　　白简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海神是海洋所有生物的神明，你是谁的神明？”
　　斯悦看着白简弥漫着笑意的眼神，想了想，说道：“你的，我是你的。”
　　“对。”
　　“是我的。”
　　-
　　没有周末双休，研究所时刻都要有职员值班，都是轮休。
　　斯悦把车停到停车场，发现03正在保安亭和看门大爷聊天，顺手还给人家递了根烟。
　　斯悦想起来昨天晚上聊天群的内容，不得不怀疑03别有所图。
　　实验楼B栋的大厅里正坐着一名漂亮女人，是人类，她戴着墨镜，着白色的连衣裙，长发披在脑后，发间别着一枚紫色水晶发卡，腿上放着手包。
　　是人类。
　　斯悦注意到，对方双手十指仅仅抠进了手包的皮面，掐出了深深的痕迹。
　　李韧正好从楼梯上迎面下来，看见斯悦，加速步伐，递给他几张纸，“你来得正好，看见没？人脸章鱼的家属，姓张，是个老师，交给你了。”
　　“我？”
　　“工作很简单，她要见自己伴侣，你带她去见就行了，她的问题，不涉及机密的，都可以回答。”李韧本来想拍拍斯悦的肩膀以资鼓励，手伸到半路上又缩回来，“以你的脑子，这种基础的接待工作，没问题吧？”
　　“没问题。”斯悦将那几张报告单拿到手里，肩上的书包都还没放下，就要开始工作。
　　张媗以为自己看错了，一个学生模样的人自称是工作人员，出现在她眼前。
　　斯悦从书包里翻出工作牌，挂到脖子上，“这样，是不是像了一些？”
　　张媗被逗笑，但笑得很勉强。
　　“带我去看看他吧。”她声音嘶哑。
　　斯悦走在前面，张媗走在他后面几步。
　　异生物对人类和人鱼都有感染的可能，所以它们被放置在负一楼的实验室，张媗在工作人员的帮助下穿上了防护服，戴上了口罩。
　　除了她的伴侣，她不会有机会见到任何其他的异生物。
　　研究所针对家属是否有将消息对外扩大化传播的可能性开展过讨论会，最后得到的决定是，尊重人权，在一切结束之后，他们会写工作报告，通过调查组，将此次事件公之于众，也好给大家做一个警醒——危险一直无所不在。
　　斯悦打开走廊尽头一件小实验室的门，推开门，入目是一个矩形的玻璃水箱，内里有水草，有砂石，有贝壳与珊瑚，张媗的伴侣像一只海洋生物一样，被养在里头。
　　斯悦站在她的身边，看见对方眼泪从墨镜底下流淌下来。
　　“谢谢。”张媗突然说道，“谢谢你们。”
　　数条触手在池水中挥动，交缠在一起，看着令人头皮发麻。
　　张媗脸色惨白地看着池子里，看着水中，那张慢慢露出来的她丈夫的脸。
　　“为什么会这样？”丢掉仪容，张媗摘下墨镜，捂嘴痛哭出声，不算大的实验里，回荡着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声。
　　“我情愿他死了。”
　　斯悦想说，他还活着，但他明白这会令对方感到更痛苦。
　　就像他看见江识意变成异生物的那一刻，他也感到了无法用语言描述的痛楚。
　　人是有丰富的情感的，对朋友，对伴侣，对亲人，在斯悦心里，没有孰轻孰重，斯悦以为等自己转换成功后，他也会和其他人鱼一样，不重视朋友与家人，对朋友与家人的生老病死感到无动于衷。
　　但幸好，他作为人类的七情六欲一直伴随着他，他还是拥有很多喜怒哀乐。
　　甚至能被张媗的悲痛所感染。
　　属于雄性人鱼的脸慢慢贴在了玻璃水箱的壁面上，它的触手在水里缓缓蠕动，其中一只缓缓探出水面，伸向站在水箱外的张媗。
　　斯悦眉头一皱，正想将张媗拉开，手伸至半空中又停下了，异生物没有恶意，斯悦能感受到。
　　那只湿漉漉的触手，十分虚弱地伸到了张媗的脸颊边，沾走了上边的泪珠，又缓缓退回水池中。
　　张媗的哭声只在触手伸向自己的时候停了几秒钟，在触手收回后，她哭得更加悲痛。
　　她慢慢蹲下来，那张脸上的眼珠也跟随着她，慢慢看向了下方。
　　斯悦握着报告。
　　不能说这些异生物已经失去了作为人的意志。
　　起码在呼吸还在的最后时间内，它们仍旧保存着作为人时候的意志与认知。
　　-
　　03让看门大爷捐血清，被骂缺德，他垂头丧气走回他们自己楼栋。
　　李韧在让陆十八捐。
　　陆十八：“去去去去，我是绿色，不行。”他昨天就已经试过了，还差点被咬了一口。
　　浅色的人鱼并不多，越浅越稀有，越浅越少有。
　　斯悦从楼下上来，推开陆十八办公室的门，看着一屋子愁眉不展的人，漫不经心道：“我来吧。”
　　陆十八看着他这毛都没长齐的样子，“你来？你来？你用什么来？”
　　李韧提醒陆十八，“你忘了？斯悦是白色的。”
　　“……”
　　陆十八眉眼露出喜色，正要答应，助理赶忙出声，“不行吧，白简先生那边……”
　　斯悦刚想说可以不告诉白简，但按照白简的敏锐度，瞒着他就是找死。
　　“我去和他说，没事。”
　　李韧看着斯悦转身去打电话了，看向陆十八，陆十八咳嗽两声，满脸通红，“这孩子不错，前途不可限量……”
　　斯悦站在二楼的大厅。
　　电话响了几声，由白简接通。
　　“阿悦。”
　　斯悦顿了顿，和他说了自己的想法。
　　电话里迎来了长久的沉默。
　　良久，白简声音很低地说道：“在你自己的能力范围以内，我没有意见。”
　　“我以为你会不赞同。”
　　“我不赞同，你会听？”
　　“不会。”斯悦低声说道。
　　白简笑了一声，“所以我尊重你的想法，但阿悦，你也要适可而止，就当心疼我，好不好？”
　　斯悦紧握着手机，低低地应了一句“好”。


第105章 
　　适当的距离，保持尊重，才能为以后的几百年打好坚实的基础，做好铺垫，徐徐图之。
　　结束与斯悦的通话之后，白简看向窗外。
　　白氏企业是青北最高的写字楼之一，偌大落地窗外是青北的清晨，目之所及最远处的海面上方还飘着一层薄淡的雾。
　　蒋云将一份需要签字的文件放到了白简的办公桌桌面上。
　　“斯先生想要见阿悦一面。”
　　“谁？”
　　“斯先生，斯江原，斯悦少爷的父亲。”
　　白简将手中的茶杯轻轻放到了桌面上，回过头来看着蒋云，“我不曾说过不让他见阿悦。”
　　客观来说，斯江原算是一位勉强及格的父亲，但只是及格，比下有余，比上不足，至少，比起那些从幼时起便将子女一头摁进豪门商界这个大染缸的父母们，他又算过得去。
　　但距离白简心里的合格父亲，他还差得远，可合不合格，也不是白简说了算，而是斯悦，白简和斯江原没什么血缘上的关系。
　　“他说，阿悦把他拉黑了，他去找夫人，夫人不理他，他想到白家，但没有经过您的同意，他又去不了。”
　　“白简先生，您看……”
　　白简打开文件，徐徐道：“白家不止我一个主人，这件事情，你询问阿悦的意见显然比询问我更加合适。”
　　蒋云一怔，想过来，发现还真是。
　　拿到签过字的文件过，蒋云转身出去，蒋雨正在外面走廊和最近要合作的一家公司的总监聊天，约着去打高尔夫。
　　这些事情，都是由秘书办处理，还轮不上让白简亲自陪吃陪玩。
　　-
　　“别这副表情，还活着的异生物总共不到二十只，顶多抽你三百毫升血，我去年献血还四百呢。”03准备好抽血的装备，他戴着口罩，还真没想到斯悦居然愿意献血。
　　很多浅色人鱼把自己的基因看得比什么都重，或许也受人鱼本身的等级制度所影响，浅色人鱼属于高等级的人鱼，是被服务的群体，他们高高在上惯了，怎么也不可能让自己去服务别人的。
　　而白色的人鱼，研究所里的人连见都没见过，只知道他们始祖是白色，联想到始祖，他们以为如果世界上真的存在着白色鱼尾的人鱼，那他肯定也和始祖一样——丧失人性，认为世界上的万物都是低贱的。
　　斯悦挽起衣袖，捏紧拳头，又松开，“我又不是没献过血，但跟这种情况不一样。”
　　采血的针很粗，斯悦移开视线，他从窗户往下看，正好看见人脸章鱼的伴侣站在那棵棕榈树底下出神。
　　03笑了声，“是不一样。”
　　斯悦跟所有人鱼都不一样，他保留了所有他本来就拥有的所有美好品质，而这些，在人鱼身上，是不可能出现的。
　　早上抽血。
　　上午的几个小时用来分离血清，这种情况不需要考量血型，所以流程会简单许多。
　　中午，斯悦用自己的员工卡给张媗在食堂刷了一顿饭。
　　张媗没什么胃口，但在斯悦的陪伴下，还是草草吃了一些，她的心全都挂在了自己的伴侣身上。
　　张媗是第一个到研究所的家属，所以第一支血清也理应给人脸章鱼使用，旁边的监测仪监测到，它的存活天数，不超过五天。
　　斯悦和03站在张媗旁边，除了他俩，还有李韧和陆十八以及其他的实验员，这次实验是有意义的，不管是出于哪方面。
　　水下的情况一直和之前一样，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足足等待了二十多分钟，才见一只触手慢慢攀上了水箱边沿，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它们支撑着男人的头从水底下浮出来。
　　画面怎么看怎么诡异，斯悦屏住呼吸，喉咙仿佛被一块石头堵住，脚步也被死死冻住。
　　“别哭，媗媗。”
　　与诡异画面不同的是，男人的声音异常温柔清亮，咬字清晰，只是语气有些无力，应该是长时间没有进食以及没有任何生命支持的缘故。他活不了多久了。
　　“谢谢。”他眼珠转向斯悦所在的方向，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体里这股外界来的支持不是属于自己的，是属于眼前这位人鱼少年的。
　　张媗哭得停不下来。
　　“早知道……早知道，我不让你半夜去……去买水果……水果捞了。”
　　他爱怜的看着自己哭泣不止的人类伴侣，触手缓缓探过去，拭去她脸上的泪珠。
　　“抱歉。”
　　良久，他看向斯悦，“麻烦，安乐死。”
　　哪怕是斯悦的血清，也支撑不了他保持这样的活力太久，只是会比其他人鱼给予他的时间要长一些，让他能多与这个世界告别一会儿。
　　他很艰难，表情也很痛苦地说了我爱你。
　　张媗满脸是泪，不敢相信地摇着头，直到眼前的伴侣慢慢沉入水底，用早晨那样平静的目光注视着自己。
　　03扭过头去，低骂了一句“他妈的”。
　　03是人鱼，本不应该有这样的情绪的。
　　还有十九只类似的异生物，而其他只剩脚或者其他部分肢体的，就算使用血清，也没用，他们研究所的任何人，都没有让一只脚说话的本事。
　　斯悦亲自将张媗送离研究所，张媗重新戴上墨镜，朝斯悦道了谢，“明天，我会来取他的遗体。”
　　她笑得无比苦涩，“正好，可以去公安那边说不用继续找了，对了，你们这里可以办死亡证明吗？我顺便一起办了。”
　　斯悦看向03。
　　03点头，“可以。”
　　目送张媗离开，03正要转身回去，就见斯悦看着停车场里的一辆车，眼睛都不眨。
　　“怎么了？”
　　斯悦抿了抿唇角，“我爸来了，你先回去吧。”
　　斯悦好奇斯江原怎么找到这儿的。
　　告诉他的人，不是白简就是温荷。
　　斯江原在等斯悦下班呢，他没想到斯悦居然能真的去朝九晚五的上班，以前上学都总迟到早退，现在还跑来当实习生，怎么想怎么魔幻。
　　斯悦快过来时，斯江原才看见他。
　　看见斯悦的后几秒钟，斯江原没出来这人是谁，不是外表变化太大，走近时，斯江原认出来，这是他儿子，可气质与以前天差地别。
　　以前就是一个横冲直撞的小炮仗，现在闲庭信步的散漫样子，不像他儿子了。
　　斯悦敲了敲车窗。
　　斯江原下车来，抬手就给了斯悦肩膀一巴掌，“你还把老子拉黑？”
　　斯悦双手往白大褂兜里一插，靠在后车门上，“斯相臣撺掇我和白简离婚，然后让白简和他结婚，这事儿，你知不知道？”
　　“有这事儿？”斯江原震惊。
　　斯悦看他样子，就看出来他不知道，他知道斯江原也不可能和斯相臣联合做这种事情，斯江原只是爱和两把稀泥，但他没有祸害自己儿子的爱好。
　　“我知道你没有，我就拉黑你，出出气。”斯悦咧开嘴角，露出和以前一样吊儿郎当的笑。
　　斯江原：“……”
　　斯江原摸摸脑袋，“你哥也不知道在国外忙什么，一个月下来难得给我一个电话，你妈也是，还有，你干爸死了，他的葬礼你居然没去。”
　　“江家这是咋回事儿啊，江识意呢？”
　　斯悦听着斯江原一个接一个往外抛出问题，没忍住，笑出声，笑过后，他低下头，小声说：“我变人鱼了。”
　　斯江原：“我还变鬼呢。”
　　斯悦没和斯江原继续呛，他眼神平静淡定地看着斯江原。
　　良久，斯江原又是一巴掌拍在斯悦手臂上，“你在放什么狗屁？”斯江原是个斯文人，一般不骂人，不说脏话。
　　“我妈也知道。”斯悦说道。
　　斯江原真惊住了，他左右上下打量着斯悦，“你这，也不像人鱼啊，人鱼有尾巴，你尾巴呢？”
　　斯悦：“你忘了？人鱼在陆地上和人类是一样的。”
　　“对，和人类是一样的。”斯江原松了口气，他看着斯悦，心里有点难过，哪怕斯悦现在和他像以前那样说话聊天，他还是觉得和斯悦有了很深的隔阂。
　　当爹的和孩子有了隔阂，是一件相当悲哀的事情。
　　“那你现在，和白简怎么样？”
　　“挺好的。”斯悦说完，莫名觉得这三个字很……有点时过境迁岁月沉淀后老夫老妻左手牵右手的意思，又补充道：“他很爱我。”
　　斯江原点点头，“那时候你妈和我说，你要追白简，我还以为你在吹牛呢。”
　　“他先喜欢的我。”斯悦给自己挣了口气。
　　“如果你的研究员不跑，他可能就没有这个机会，”斯悦看着远处与海面接洽融合的天际，“不过他应该还会用别的办法。”
　　斯江原清了清嗓子，“有时间，让我去家里吃个饭。”
　　斯悦：“你要去就去，我又不拦着你。”
　　“你们那儿有门禁。”斯江原有点委屈的是，妻儿都不管自己了，但的确是他以前做事糊涂，让他们受了委屈。
　　“要找白简……”斯悦差点忘了门禁这回事，但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斯江原打断了。
　　斯江原：“白简说找你跟找他是一样的，你俩把老子当皮球是吧。”
　　“……”
　　斯悦说等他下班了就去和门卫说，让他以后可以自由出入，哄走了斯江原之后，斯悦才掏出手机给白简打了个电话过去。
　　“你告诉我爸我在这儿的？”
　　“嗯，怎么了？”
　　斯悦忽然忘记了自己想要说什么，他质问的语气消失了，“没什么，就是忽然觉得以前那些事情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那时候，天和地就是斯江原和温荷，他们的爱多一分少一分，都对斯悦有很大影响。
　　但现在不一样了，斯悦长大了，父母不再是他的全部，他自己的人生，白简……他的世界还有更多更有意义的事情。
　　“你不用告诉我也行，反正你肯定也不会拦着他。”斯悦一边朝研究所内走，一边和白简聊天。
　　天际被抹上了一层艳红的晚霞，照着一层雾，像红色的纱飘在半空中。
　　白简语气温和，略带笑意地同斯悦说道：“可你也是白家的小主人啊。”
　　斯悦的耳后，在白简说出这句话后，陡然就冒出了几片雪白的鱼鳞，漂亮得像白色的宝石。


第106章 
　　斯悦告诉了白简一个残酷的现实。
　　——他的小主人，迎来了职业生涯的第二次加班。
　　时间流逝得飞快，健康的人不觉得，但对已经处于生命尽头的异生物们，每一分钟，每一秒钟，都化成了实质性，不断在消融，最后直至消失的东西。
　　AB组今晚要加班，还有调查组的组长平远和她助理，连夜将剩下十九个人的身份核对出来。
　　陆十八说自己年纪大了，就不干熬人的活儿，他在自己的办公室给大家煮咖啡。
　　白简听见斯悦那边吵吵嚷嚷的，低声问斯悦，“晚饭吃了吗？”
　　斯悦摸了摸肚子，陡然想起来自己还没吃晚饭，“没，我本来准备下班了回家和你一起吃饭的。”
　　“这样，我在这边买了给你送过去，你问问你的同事们，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斯悦觉得白简真黏人。
　　03撞了撞他的胳膊，“脸上的笑收一收，嘴角快撕烂了，我们这里是没有缝合嘴角这个项目的啊。”
　　“白简说要给我送吃的，问你们有没有什么想吃的，他买了一起送过来。”斯悦把手机放到一边，接过平远递过来的一沓资料，他们要将异生物的个人信息整理出来，包括已经死亡的，哪怕没办法知悉原本的身份，也应给给予一个体面的结束。
　　另外就是他们这些天研究的那几个内容，关于病变速度，病变征象，每个阶段的临床表现，其中大部分是从江识意身上获得的，江识意帮助了研究所很多，他说过，帮助他们完成研究，希望可以给他安乐死。
　　余下的血清还在分装，等这边结束，就要去注射血清，提取剩下异生物的身份信息，明天将要通知家属。
　　听见斯悦说白简要来送吃的，他们也能顺道沾光，谁敢挑三拣四啊，李韧连连甩头，“我不挑，我什么都吃。”
　　03也表示：“我都ok。”
　　陆十八就更不会挑了，大boss给什么他吃什么。
　　接着就是组内其他人，几个头儿都没意见，他们也不敢有，都点头说什么都行。
　　斯悦低下头，对电话那头的白简说道：“你看着买吧，反正我不要蔬菜。”
　　虽然知道说了也是白说，但斯悦还是要说。
　　白简在斯悦进食这方面的态度像极了一位严苛的老父亲，斯江原都没这么管束过斯悦。但还好，斯悦并不反感这种管束，白简并不会强迫他去吃他不喜欢的东西，只会在斯悦拒绝吃他递过来的东西之后，露出微微受伤和无奈的神情，让斯悦心里有愧，不得不去吃那一口难吃到死的蔬菜，有时候还是生的。
　　白简应了声好。
　　虽然知道就算说了，斯悦也不会信，但白简还是要说。
　　两人无比默契，心有灵犀。
　　挂了电话之后，满桌子的人顿时没那么紧张了，开始唠嗑。
　　斯悦也是头一次参与这种类似一群人一边工作一边讲别人八卦的“活动”。
　　平时研究所的人都穿一白大褂，戴着口罩，认不出谁是谁，端得不能再端，斯悦还以为AB两组真矛盾深种隔阂不可消融呢。
　　“哎你们知道不，C组的那个小丫头，给B组的徐央送了一个礼拜的爱心午餐呢，就这，他还没答应呢。”
　　“真的？”
　　“不信你们问徐央呗。”
　　坐在角落里拉表格的一个男生抬起头，“放屁，我前天就答应她了。”
　　于是众人立马开始起哄，要他请吃饭。
　　徐央脑子一转，就知道，他们故意的。
　　故意说他没同意，好蹭他一顿饭。
　　“那什么，不止徐央，就上次那个，在A组隔离的那个周什么，他还给萧暗送了爱心午餐的！然后萧暗直接丢垃圾桶里，说他有病毒，哈哈哈哈。”
　　“是萧暗能做出来的事情，我居然一点都不意外。”
　　“我也不意外。”
　　“不是，那个周什么被关在隔离室，他用什么做的爱心午餐？”
　　03憋着笑，“用他没吃完的两根儿韭菜。”
　　那天03也吓了一跳，周阳阳在隔离室巧夫难为无米之炊，居然从自己的饭菜里头扒拉了两根韭菜，摆成了一个爱心放在盘子中间，从小窗递出来。03看见自己组长脸都黑了，不对，是又红又黑。
　　斯悦：“……”
　　本来前边他们说周阳阳给萧暗做\爱心午餐，斯悦是不信的，他更倾向于是一传十十传百所以真实情况被扭曲了。
　　但听到03说对方用两根韭菜做\爱心午餐，斯悦顿时觉得他们说的有一定的真实性。
　　这还真是周阳阳能做出来的事情。
　　斯悦在文件上打勾，表示已经二审过了，递给三审，顺便低声问03，“周阳阳为什么要给萧暗做\爱心午餐？”
　　03抬起头，“你猜？”
　　“……”
　　“周阳阳他不会是喜欢上了萧暗吧？”斯悦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了，实在是不太敢相信，周阳阳居然看上了萧暗？
　　“不过你放心，萧暗拒绝了他。”
　　“我们组长你别看他是个人类，但他和人鱼一样无情冷漠，他眼里只有工作，工作就是他的伴侣。”03感叹着，眼中写满了钦佩，“没答应更好，就我们组长这样的，谁受得了，反正我是受不了，你受得了？”
　　斯悦一本正经的摇摇头，他也受不了，幸好白简不是这样的，他只是震惊，吊儿郎当没个正型的周阳阳喜欢的居然是萧暗这种闷葫芦类型。
　　“而且我们组长说过了，他要将一生奉献给科学事业，燃烧自己，发光发亮，燃烧到生命的最后一刻！！！”03声音越说越大，激动非常，唾沫都喷出来了。
　　发现所有人都在看他，他很自然地放下双手，“看什么看，我们组长的觉悟，你们这种普通人鱼和人类这辈子都是不可能有的。”
　　李韧无语道：“萧暗自己知道你在外边这么吹他牛逼吗？”
　　“不知道。”03回答得干净利落。
　　他们笑完03，03是这群人里边年纪偏小的，他面无表情承受住了，然后看向斯悦，“采访你一下，你平时和白简先生在一起的时候，会觉得无聊吗？我觉得和年纪大的人呆在一起，一般都挺无聊的。”
　　斯悦摇摇头，“不会。”
　　“为什么？”
　　斯悦：“为什么会无聊？”
　　“好吧，”03放弃了，“可能白简先生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
　　他只安静了两分钟，又来问斯悦，“没有冒犯你隐私的意思，但我真的很想知道，白色鳞片是什么样子的？”
　　在斯悦之前，世界上除了始祖，没有白色的人鱼。
　　而在始祖还活着的那些年代，网络通讯不发达，除了始祖自己人，谁能知道白色人鱼是什么样子，而其他颜色，大家或多或少能在自己的亲朋好友之间见到，所以并不觉得有什么稀奇。
　　有时候有拍电影的需要，妆造会使用道具化出一条假的白色人鱼出来，不仅人鱼觉得很假，连人类也觉得很假。
　　斯悦摸了摸耳朵，“就，白色的，没什么特别的。”
　　“你真的这样觉得？”03露出复杂的表情，“你不知道自己身上的味道吗？”
　　“特别吸引人。”李韧补充道。
　　平远抬眼，瞥了斯悦一眼，“没错。”
　　斯悦低头，看文件上的内容看得很认真，“但是，你们人鱼不是等级制度很严格吗？我这样的，你们应该觉得有距离感才对。”
　　03竖起手指，指了指自己，“纠正你一下，是我们人鱼，不是你们人鱼。”
　　李韧哈哈哈笑了几声，斯悦显然是还没完全调整过来自己的身份认知。
　　“不是，等级制度在社会地位之后，人类不也是这样，社会地位越高，越受尊重，这点，人鱼也是一样的，只不过大多数情况下，人鱼里边社会地位高的，尾巴都是浅色。”
　　“基因决定，这个。”03敲了敲自己的脑子。
　　03继续说道：“目前，我们也无法解释为什么白色和其他颜色的区别会这样大，始祖当初，我听说也是，没人能拒绝他的请求，所有人都会为他提供热情的帮助，我觉得在这点上，你和始祖很有可能是一样的。”
　　“不过你没有永生，应该是因为你原来是人类，不能获得白色特权的全部。”
　　斯悦差不多听懂了，但他现在比较关注另外一个点。
　　“颜色越浅越聪明的话，那黑色岂不是笨死？”斯悦想到白简，白简精明似鬼，和笨是怎么也沾不上边的。
　　03顿时否定了，“不是，黑色是不受这个基因规则限制的，具体为什么不受限制，我们也无从得知，这都是从前辈们的实验记录中得知的。”
　　“好吧。”斯悦将注意力重新转移回报告上。
　　03歪着头打量斯悦，“不对，你怎么一副这么遗憾的表情，你是希望黑色人鱼是笨蛋吗？”
　　斯悦正想说没有，身后敞着的门被敲响，“晚上好，打扰大家了吗？”
　　白简到了。
　　斯悦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他扭头一脸心虚地看着白简，对方勾起嘴角，笑得温和优雅，“大家把这些拿去分了吧，阿悦，你跟我出来。”
　　“……”
　　斯悦听着身后办公室跟过年似的喜悦欢欣，而他跟在白简身后，多半是要被收拾一顿，心凉到了北极。
　　二楼有休息大厅。
　　“我给你分开准备了一份，”白简牵着斯悦在桌子边坐下，将纸袋内的打包盒一盒一盒拿出来，揭开盖子，“吃吧。”他语气轻和，斯悦瞥了对方一眼，感觉对方好像说的是“我要吃了你”。
　　一共八个打包盒，加一份海鲜捞饭，一半是冷餐，一半是热的，只有一份是蔬菜，其他都是海鲜，还有一份是斯悦近来最爱的芥末生拌牛肉。
　　斯悦慢吞吞将筷子拿起来，“你怎么不问问我们刚刚聊了些什么？”
　　白简在斯悦对面坐下，拧开一瓶水递给他，“听见了最后几句，但我对你们的聊天内容不感兴趣。”
　　“最后几句？”
　　“嗯，就是从你问黑色为什么不笨开始。”
　　斯悦咬着筷子，“我没有这样问。”
　　白简支着下巴，示意斯悦先吃饭，“也差不多吧？”
　　“你这样我吃不下去。”斯悦把筷子放下，“我总觉得你在憋什么坏主意。”
　　“没有的事，”白简将筷子重新塞回到斯悦手中，笑了笑，“你都看出来了，还算憋坏主意吗？”
　　斯悦：“……”
　　见斯悦说不出话来，白简伸手捏了捏他的脸，语气怜爱，“一切都等你吃完饭再说。”


第107章 
　　斯悦一口接着一口往嘴里送着牛肉，尖尖的犬齿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他咽下口中的东西，不满地看着白简，“白简，我感觉你是那种闷坏的人。”
　　“为什么这么说？”白简眼皮都未抬起来，他正专心致志地在给斯悦剥橙子，斯悦转换成人鱼后，挑食越发厉害，对蔬菜水果一类的食物一概不吃，就算混在一起，他都能拨出来不吃。
　　连带着入夏都跟着斯悦学坏了，这也不吃那也不吃，整日里把陈叔和林姨气得骂他小狗崽子身在福中不知福，并高谈论阔他们那时候。
　　“我看出来的。”
　　“你是对的。”白简并没有多加解释，直截了当地承认，反而让斯悦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斯悦被白简的直接弄得愣了一下，接着略微不自在地避开白简明明温和却如同擭住了自己一般的视线，低头戳着碗里的饭，“我今晚要通宵加班，睡在研究所，明天可能也要加班。”
　　他说完后，怕白简不相信，抬头看着白简说道：“真的。”
　　白简摘下眼镜，将眼镜放到了一边，语气略显遗憾，“我本来想接你一起回家的。”
　　斯悦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晚上回家注意安全。”
　　虽然这句话对于白简来说十分多余，因为目前还没有人能伤害到白简。
　　白简含着笑，“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同意你加班？”
　　斯悦一边吃着饭，一边回答道：“不需要你同意，这是我自己的事情，不仅我是这么想的，我知道，你也是这么想的。”
　　所以斯悦能坦然呆在白简的身边。
　　是因为他十分清楚，白简不会利用自身的权利和财势去控制他的自由，不管是精神上的还是身体上的，不管是学习还是工作，白简都会尊重他。
　　他不是白简的附属品。
　　哪怕之前白鹭说，被转换的人类会无意识听从人鱼的话，可在白简这里，斯悦并没有产生那种受制于人的感觉。
　　斯悦胃口要比已经成年多年多年多年的白简要大许多，他一个人就能解决这一桌子的东西，换做以前也是不行的。
　　“你在这儿等我，我去个洗手间，马上回来。”斯悦几口将最后一点饭扒拉进肚子里，跑去了洗手间。
　　白简看着他的背影，回过头来，将桌子上残留的垃圾全部都收拾干净，丢进了一旁的垃圾桶。
　　斯悦解决完，在洗手的时候，从镜子里看见白简走了进来。
　　“哎，你怎么来了？”
　　白简顺手带上门，他按了按太阳穴，神色略显疲意，“阿悦，你没有自己的办公室？”
　　斯悦摇头，一边擦手一边说道：“我是实习生，怎么可能有自己的办公室。”
　　斯悦适应能力强，又不娇，除了挑食，其他方面几乎没什么特别的讲究。
　　“白简，你再给研究所拨点款，让他们换换擦手纸，这擦手纸好次。”斯悦嫌弃道。
　　白简在心底收回刚刚认为斯悦能吃苦的赞赏。
　　白简走过去，动手扯了几张，将斯悦的手拉到自己跟前，慢条斯理地擦着上边的水，“是有些太薄，我会和秘书办说这件事情。”
　　斯悦对白简的听安排感到很满意。
　　还没来得及大加赞赏这名“员工”，白简握着斯悦的手腕，微微用力，斯悦往前一个踉跄，就摔进了白简的怀里，他没有任何戒备，懵了几秒钟。
　　他用来发懵的这几秒钟，已经足够白简吻下来了。
　　“阿悦，算算看，算算看你多久没让我亲了，”白简语气略带不满，仍是温柔克制，他轻轻咬着斯悦的耳垂，“你有身为一名已婚人士的自觉吗？”
　　“以后要是转正，阿悦会变成工作狂吗？”
　　盥洗台的灯明亮得扎眼，斯悦攀着白简的肩膀，“当然不会。”
　　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斯悦都没有想过当工作狂。
　　他就是在做，他自己认为有价值和有意义的事情。
　　白简的眸色漆黑，他望着斯悦，“张嘴。”
　　斯悦知道自己今晚说白简坏话被本人抓包，乖巧地把嘴张开，白简俯身吻下去，舌尖畅通无阻探到喉管入口，斯悦眸子里的泪水几乎是瞬时就被激出来了。
　　他抓着白简肩膀的手指慢慢用力，但白简是不怎么怕痛的，或者说，小人鱼还伤不了他。
　　不回家，整日呆在研究所，先收点利息吧。
　　斯悦是红着眼睛从洗手间里出来的。
　　他送白简出去。
　　植物园的植物繁茂翠绿，被养护得极好，白简忽然停下，抬手指着藏匿在深处的一棵木绣球，“不错。”
　　斯悦：“……”
　　估计明天所长就会亲自把这花掘了亲自开车送到白家去。
　　送白简到门口，海风扫走了白日滚烫的热气，路灯连成一串，像会发光的水晶链子。
　　白简转身，捏了捏斯悦的脸，“行了，回去吧。”
　　白简年纪大了，不怎么怕热，还穿着长袖白衬衫，他走到车边，转身，冲斯悦闲散地摆了摆手，示意他回去。
　　斯悦忽然眼眶一湿。
　　他看着站在车旁的白简，无比清晰地认识到，白简是唯一的白简，世界上再不可能会出现另外一个像白简这样爱自己的人。
　　如果斯悦是海鸟，那白简一定是辽阔无边的海，不论斯悦飞多远，飞多高，他都在原地，都会永远接纳包容这只海鸟。
　　-
　　斯悦回到研究所，一踩上楼梯，他就敏感地察觉到了不对劲，斯悦抬头，果然看见几个人趴在扶手那里在往底下看。
　　“嗨。”03朝他挥挥手。
　　还有李韧。
　　还有平远。
　　平远说：“我个人不是很喜欢八卦，但我更加不喜欢脱离群众，群众是基础，群众是力量！”
　　“……”
　　03跟着斯悦，“其实我们就是挺好奇，白简先生对你和对别人有什么不同……哎，你眼睛怎么这么红？哭了？白简先生骂你了？”
　　斯悦不知道自己眼睛是红的，他以前想哭的时候不怎么红眼睛。
　　可能是变成人鱼后，体质也发生了变化。
　　“没，他没骂我。”
　　“那你眼睛红成这样。”03，李韧，平远，三个人都是单身，他们露出相同的疑惑神情。
　　“别不是感染了吧？”李韧摸着下巴，“要不抽个血化验一下？”
　　平远点头，“可以。”
　　斯悦捂住眼睛，按了按，“真没事，我就是觉得白简这么大半夜来给我送饭，又一个人回去，太可怜了。”
　　“……”
　　楼道里顿时鸦雀无声，寂静万分。
　　白简？
　　可怜？
　　那么多个亿的身家，他们也很想像白简先生这样可怜……
　　03不懂这个，他看向李韧，李韧也不懂，平远就更加不懂了。
　　“爱情就是这样的，”陆十八端着他的茶壶，吹开上头那一层浮沫，感慨道，“哪怕他在所有人眼里是可以拯救世界的蜘蛛侠，但在伴侣眼中，他都仍是一只一鞋底就能被拍死的小蜘蛛。”
　　“那么脆弱，那么可怜，那么无辜。”
　　李韧伸手去捂斯悦的耳朵，“别听。”
　　其实，只是比方不太恰当，但事实，的确如此。
　　别人都觉得白简很厉害，甚至是无所不能。
　　可在研究所门口，在深浓的夜色中，单调又乏味的海浪声中，白简的背影显得那样渺小。
　　导致斯悦在后面两个小时里的情绪都很低落。
　　不得不寻找白简的求助。
　　白简也刚好到家。接着便收到了斯悦的问题。
　　白简将车钥匙递给管理车库的员工，看了一眼不远处叼着球的入夏，低头开始回复斯悦的消息。
　　[阿悦，我只是个普通人，生老病死七情六欲，你有的我都会有，一直以来，外界给你营造的我的形象，都过于理想化。]
　　[你只是暂时无法将接受，我也会老去，死去。]
　　[但那还是很远的属于未来的事情，我们之间，还有的是时间。]
　　白简总能迅速感知到斯悦在为什么难过，在为什么焦虑，并迅速化解斯悦这种情绪。
　　03在旁边看着斯悦又开始斗志昂扬，不禁感叹，这对象的话啊，他就是不一样，比打鸡血还好使，他们搁这儿说半天，都没起到作用。
　　后半夜，大家开始休息，一共可以休息四个小时，所有名单已经整理出来了，也已经分别给家属发去了消息，明天肯定会是一场苦战。
　　像张媗这种可以理解工作的家属便很好，但遇上胡搅蛮缠，企图将三所的行为甩在他们所头上的家属，这种概率也是十分大的。
　　不是所有人都会爱自己的家人，这种情况，研究所背靠白家，如果能狠狠敲上一笔，好像也还算不错。
　　斯悦睡在值班室，值班室是单人间，一共十个房间，每个实验楼都有值班室，但太晚了，大家就一起挤挤。
　　斯悦和03在一起。
　　03抱着被子主动睡在了地上，反正柜子里一大堆被子，铺着也不冷。
　　两人都没什么睡衣。
　　斯悦睁着眼睛，“03你本名叫什么？”
　　“幸宝宝。”
　　“……”
　　斯悦在黑暗里憋不住了，“哈哈哈哈哈哈。”
　　03显然也对这个名字颇有怨念，“我妈取的，我妈是高龄产妇，我又是早产，她找人算命，说这名好养活，不过，你还是叫我03吧。”
　　斯悦：“好的。”
　　过了会儿，轮到03提问了，“哎，你和白简怎么认识的啊？网上说你们自由恋爱，你俩着年龄差距，到底怎么恋到一块儿去的？”
　　斯悦慢悠悠说道：“我冲浪，他救了我，所以我们就认识了。”
　　“哇，这样子啊，那好浪漫！”
　　“有什么浪漫的，我差点淹死了。”
　　03说：“不过我能看出来，白简先生是真的好喜欢你，虽然他平时被采访的时候，也特别温和，好说话，我们所长说他就是天底下最好的老板，但我总觉得像白简先生这种人，不可能真正的是大好人，他如果是大好人，白家早就垮了。”
　　“就算不倒闭，也做不到这么大。”
　　“但是他在你面前不一样，根据我这么多年追剧的经验，他是真的，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你。”
　　“毕竟对于这种做大生意的董事长来说，时间就是金钱，他居然亲自开车来给你送吃的，就这几个小时，都足够他赚个几百上千万了。”
　　03说的这些，斯悦都知道，白简从不掩饰对他的喜欢。
　　两人年纪相仿，斯悦也很久没有遇到同龄人了，叽里呱啦聊到了快天亮，快天亮的时候，两人才反应过来自己一夜没睡，立马就要争取再睡最后半个小时。
　　斯悦刚准备闭上眼睛，白简的电话过来了，斯悦昨晚和白简说过，他今天早上五点半就要起床，白简打电话过来估计是叫他起床的。
　　斯悦清了清嗓子，装作没睡醒的样子，接了电话。
　　“喂~”斯悦有气无力，伪作睡意朦胧的口吻。
　　白简那边语气稍作停顿，估计也是刚醒，声音微微低哑。
　　“还没睡？”
　　斯悦：“！”
　　还没来得及给出回答，白简又不解地问道：“阿悦，你和谁睡在一起？”
　　！


第108章 
　　斯悦和03互相对视着，03用嘴型表示：我没出声啊！
　　斯悦只能老实交代，“这边房间不够用，所以我和同事用一个房间。”
　　“嗯，注意安全。”白简轻声道。
　　挂了电话之后，03掀开被子坐起来，不可置信道：“注意安全？！为什么跟我在一起需要注意安全！”
　　03叽里咕噜地边说边睡着了。
　　斯悦也困得不行，没精力再去和他聊天。
　　再醒来，他俩是被楼下的动静吵醒的。
　　窗户没关严实，不仅风能钻进去，连楼底下跟菜市场似的喧哗也能清晰入耳。
　　斯悦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在此刻深刻感受到了打工人的痛苦。
　　估计是没睡好，斯悦趴在窗台上，看了好一会儿，才知道是一群家属来认领异生物的。
　　陆十八他们也没叫醒他俩。
　　斯悦看了眼时间，不到八点，平时上班是九点。
　　斯悦重新倒下，用被子蒙住头，过了两分钟，他挣扎着从床上爬下来，不小心踩到了03。
　　“哎呀。”
　　03不知道何时翻身一路翻到了床边，还蒙着被子，斯悦一脚就踩了上去。
　　斯悦被吓了一跳。
　　03蓬头垢面地坐起来，“我梦见我被一头野猪偷袭了。”
　　“走了，楼下来人了。”斯悦说道。
　　03忙不迭地从地上爬起来，跟了上去。
　　楼下比斯悦想象得要混乱，头发花白的老人几乎要哭晕过去，一群小孩儿见大人哭也跟着哭，即使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还算理智的几个家属抹着眼泪在向陆十八询问情况，还有一部分则坐在休息厅对上前来提供茶水的职员挑三拣四。
　　03还没睡醒，打了个哈欠，站在斯悦旁边，感慨道：“多稀罕呐，研究所一年难得像今天这么热闹一次。”
　　斯悦听出来，他是在讽刺。
　　“多半是要来找我们麻烦的，真烦。”03皱着眉，“这种事情，就该丢给医院，随便哪家都行，或者zf，关我们几把事。”
　　斯悦看着03，“因为对象是异生物，不归医疗范围。”
　　03叹了口气，“我知道。”
　　平远拿着一沓名单过来，站在人群跟前，“安小森的家属。”
　　“来了没？”
　　没有人做声。
　　平远再问了一遍。
　　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儿从一群大人里挤了出来，满头大汗，“在呢在呢，我是安小森家属。”
　　“……”
　　“安小森是我哥，我们爸妈早死了，他在哪儿呢？”
　　平远把报告单甩给斯悦，“你带他去，血清在冷柜里，可以直接用，不用等回温。”
　　回温对现在的异生物没有任何意义。
　　低温的血清不会给他们身体造成负面影响，回温后的血清也无法给他们提供任何可以延长生命的帮助。
　　“走吧。”斯悦低声对那小孩儿说道。
　　“我叫安小木。”
　　“你长得真帅！”
　　安小木穿着帆布鞋，鞋帮发黄，但很干净，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长得很可爱，圆圆的一张脸，眼睛也很大，和报告单上登记照里的安小森有五六分相像。
　　“你是人鱼。”安小木昂着脸，突然说道。
　　“嗯。”
　　“你的味道真好闻。”安小木小跑着跟在斯悦身后。
　　他们来到了地下室。
　　安小木天真地问：“我哥在哪里？”
　　斯悦脚步微顿，面对张媗和人脸章鱼时他没有此时的心情复杂。
　　张媗好歹已经是一个成年人。
　　而安小木不足八岁，他以为安小森只是意外失踪了，现在被研究所的哥哥们找回来，他要带安小森回家了。
　　隔离室的感应门识别出斯悦身份，缓缓朝两边打开，斯悦按住安小木肩膀，在他跟前蹲下，将手里的口罩慢慢给他戴上。
　　“安小森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你不要害怕。”
　　“他？”安小木眼睛写满了不屑，“就他？我怕他？”
　　隔离室内的巨型水缸里是一只人鱼？
　　是人鱼，它所有部位都快接近于透明，能看见鱼尾深层排列有序的骨骼。血管。
　　很漂亮，客观来说，就是很漂亮，像水晶雕刻而成的艺术品。
　　安小木趴在水箱上，满眼惊艳地“哇塞”了一声。
　　斯悦取出冷柜里的血清，人鱼摆了摆尾巴，将手臂探出来，斯悦将血清推进去。
　　安小木不是很明白这是在做什么，他好奇地看着斯悦的动作。
　　直到人鱼转过身来。
　　安小木愣住。
　　“安小森！！！”安小木大叫出声，他快要钻进水箱里去了，眼睛瞪得更远了，“你怎么变成了这副鬼样子！你怎么变成人鱼了？”
　　斯悦看了一眼手上的资料。
　　安小森和安小木不是亲兄弟，安小木是安小森捡来的，安小森是人类，而安小木是人鱼。
　　七八岁的小人鱼，还没启蒙，安小森家里也不富裕，无父无母，这小孩儿估计天没亮就自己一个人往这边赶。
　　“安小森，呜呜呜呜，你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安小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了，他知道为什么安小森不是出现在家里，而是在这个充满消毒水气味的房间里了。
　　血清还没开始发挥作用，安小森无法说出话来。
　　上半身，他是安小森，今年二十五周岁，开了一家小超市，人生最大的梦想是安小木这小兔崽子人鱼快点启蒙，整天在家打砸东西烦死了。
　　下半身，是人鱼的尾巴，但这条人鱼的尾巴被周文宵重新建造过，所以已经无法再从它上面获取到任何主人的信息了。
　　“安小森，你说话啊……”
　　安小木哭着去拉斯悦的衣服，“你让他说话。”
　　约莫过了五分钟，安小森浮出水面，他看着哭得直打嗝的安小木，“别几把哭了，老子告诉你，那超市，起码能卖五百万，你去找小区那收破烂的大爷。”
　　安小森脸色惨白，他擦掉嘴角的血沫，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我银行卡的密码你都知道，你把钱都存好，自己做不了的，找那大爷，除了他，哪个亲戚找你要，都不能给，听见没？”
　　安小木抱着水壶，扯着嗓子嚎。
　　“哭鸡毛哭，我跟你说，我活不了几天了，和你说完这些，我应该就差不多了，你呢，你还要活几百年，那些钱，你要用来读书，打架给人赔钱，砸东西给人赔钱……”
　　斯悦撇开眼，不管经历多少次，他都无法良好适应这种场景。
　　安小木伸手去抓安小森，他不够高，跳了几次，都够不到，“安小森，没有你，我怎么活嘛，我才八岁，你不要死呜呜呜呜呜。”
　　斯悦蹲下来，把安小木抱起来，安小木张开双臂抱住安小森，他把脸埋进安小森湿漉漉散发着腐臭味的颈窝里，“安小森……”
　　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到五分钟。
　　安小森嘱咐安小木，“不要和同学打架。”
　　“好好学习。”
　　“不要那么自私。”
　　“就这些吧，我他妈累。”
　　安小木一边点头一边哭，泪水将视线变得朦胧，他再看清时，安小森已经回到了水底，胸廓停止了起伏。
　　“哥！哥……”安小木趴在水箱上，哭得撕心裂肺，米黄色的鳞片从耳后遍布脖颈，犬齿划烂了舌尖。
　　斯悦在一旁看着，许久，他才道：“走了。”
　　和成年人交流会简单许多，而和这种几岁孩子沟通，同样的事情，要说上好几遍，对方还不一定能记住。
　　斯悦带人回到休息厅。
　　坐了会儿，员工专用的咖啡厅送来了一杯咖啡，一杯热牛奶，还送了一盘曲奇饼干。
　　斯悦喝了一口咖啡，头皮都拧到了一起，“什么玩意儿？”
　　“陆组长说的，说你熬夜，让我给你煮一杯美式，不放糖的那种。”
　　“……”
　　斯悦看着坐在跟前还在掉金豆子的安小木，将饼干推过去，“吃吧。”
　　安小木低着头，“不吃。”
　　“你哥刚刚说的什么，你忘了？”
　　安小木僵了一下，才伸手从盘子里拿了一块儿饼干，边哭边吃，饼干碎末全掉在了裤子上。
　　斯悦心里也不得劲，他将手里的报告捋了捋，缓缓道：“你哥的死亡证明我们这边可以办，你不方便的话，我们也可以帮你联系殡仪馆和遗体火化，你到时候直接去那边取就可以。”
　　“你现在还没成年，你签字也没有任何法律效力，你哥说的那些，估计很难实现。”斯悦眼神复杂。
　　安小木抬起头，“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未成年，会有其他人来当你的监护人，你哥的那些东西，也会由他人代为监管。”
　　“不行，那些亲戚只想要我哥的钱！他们到时候会把我送到福利院！”
　　“我把超市炸了，然后和我哥一起死。”
　　斯悦：“……”
　　不愧是没启蒙的小人鱼啊。
　　斯悦沉吟了会儿，抬手敲了一下安小木脑门儿，“这样吧，你要不先跟着我，我帮你想办法，我不图你钱。”
　　说他心软也好，他的确对这只小人鱼动了恻隐之心。
　　“你为什么不图我钱？”
　　斯悦小声说：“因为我的钱可以买下十个你哥开的那样的超市。”
　　安小木脸上还挂着泪珠，他被震惊到了。
　　“哇！”
　　比起斯悦被派到的任务，其他组员接到的报告单就要复杂许多。
　　那些家属并不好应付。
　　03的脸都被一个气急败坏的家属给抓花了，他从地下室跑上来，从咖啡厅要了瓶矿泉水，跑到斯悦对面坐下，“艹，这家人说责任在我们，让我们赔他家两百万，还有他们的精神损失费，误工费……”
　　“这支血清算白费了，他们根本不听那异生物说了些什么，我都替那异生物感到心酸。”
　　“不过算了，关我们啥事儿，他自己要见的。”
　　斯悦听03说完，刚想说话，李韧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
　　“斯悦，来组长办公室。”
　　斯悦让03帮忙看好安小木，转身上楼了。
　　03看着安小木，“嘿，小屁孩儿。”
　　陆十八从三所回来那天开始，便一直咳嗽，到今天咳得越来越严重，直到咳出几片灰白色的鱼鳞。
　　李韧递给进门来的斯悦一个口罩，眼神凝重，“坏了。”
　　陆十八一直在咳嗽，从斯悦进门开始，之前也是这样咳嗽，但以为只是感冒了，或者是年纪大了，陆十八说自己年轻时候爱抽烟，所以现在咳嗽。
　　他精神显得萎靡，陷进靠椅里，看见斯悦，抬起眼来，“你来了？”
　　斯悦点头，“嗯。”
　　陆十八摸着自己的头，“我怎么觉得我的头都不亮了。”
　　斯悦说：“那天在三所，异生物的黏液，是不是从你的嘴里渗进去了?”虽然事后清理过，可眼睛，鼻子，都有可能。
　　“可能吧。”陆十八虚弱地靠在椅子上，他指了指座机，“给萧暗那组打电话，找人来把我带走，正好可以把我们那些项目研究出来个结果，给我个本儿带着。”
　　“那个，我不在，B组由李韧全权负责。”
　　他说完好半天之后，又抬起手，指着斯悦，“你，以后实习转正，就留在我们组，让白简多扶持扶持咱们。”
　　斯悦感觉自己呼吸有些不畅，他憋闷得很。
　　从喉咙里咳出鱼鳞，这不是前几个病程，这是进展的中后期，和江识意当初一样。
　　谁都没想到，陆十八会中招。
　　当时明明只是被舔了几口，事后也及时冲洗干净。
　　“人生啊，就是这样，处处是意外，处处是惊喜。”陆十八脱下白大褂，穿上防护服，“你们还是年轻。”
　　“我刚进研究所时，你是我老师……”
　　“打住，”陆十八眼睛有些花，他走到李韧面前，拍了拍李韧肩膀，又摸着自己的光头，说道，“还要老子教你一辈子不成？”
　　“我一百五十多啦，活够啦。”
　　斯悦和陆十八没那么深的感情，他深感生命的脆弱，不管是人类，还是人鱼，在生老病死前皆平等。
　　斯悦和李韧陪陆十八走下楼。
　　陆十八被感染的消息还没公开，09和16穿着特级防护服出现在实验楼门口，就已经代表出事了。
　　03猛地站起来。
　　陆十八走到09和16中间，脸色不是很好，“萧暗带出来的，和他一样讨厌。”
　　09和16一声不吭，“您现在走吗？”
　　“走吧。”陆十八洒脱转身，走出大门，下了台阶，陆十八扭头看了一眼自己工作了一辈子的实验楼，看着斯悦和李韧，眼里浮现出欣慰的笑意，他嘴里哼着歌，心满意足地离去。
　　斯悦和李韧站在门口。
　　过了许久，斯悦说道：“陆十八回不来了。”
　　李韧惊异于斯悦的淡定，他“嗯”了声，“他直接从内里感染的。”
　　“他说他第二天就发现自己的不对劲了，那时候如果开始治疗隔离，应该不会继续恶化，”李韧深吸一口气，“陆十八说他活够了，他说这是上帝的安排，他伴侣去世这么多年，让他求几乎没有求生的意志。”
　　斯悦朝远处的天际看去。
　　天色渐暗。
　　斯悦现在突然很想念白简。


第109章 
　　陆十八的结果会在十个小时后发到群里。
　　李韧让斯悦回家休息，后边的事情由前来接班的同事接手，再说，后边也没什么事情了，就是写报告，做报告。
　　“再熬，白简先生非得剥了我的皮不可。”虽然白简不说，但李韧心里还是有数的，不能真把斯悦当牛使。
　　斯悦去消毒室消了毒，换了衣服，下楼时，顺便把安小木也带走了。
　　-
　　白简今天在家。
　　他在院子里和陈叔下棋，入夏趴在他的脚边咬着一个小皮球用来磨牙。
　　看见斯悦走进来，入夏立马机敏地抬起头，耳朵抖了抖，认出来是斯悦之后，它撒腿朝斯悦跑去。
　　跑到一半儿，它才发现斯悦后边还站了一个人。
　　安小木从斯悦身后探出头来。
　　入夏对着安小木不停地“汪汪汪”。
　　入夏又大了一圈儿，毛发蓬松柔软，斯悦走过去，一把把入夏拎起来，抱着入夏，他径直走到白简旁边，“我带回来一个小孩儿。”
　　“安小木，过来。”斯悦回头看向还站在门口一步未动的安小木。
　　安小木完全没有了在研究所咋咋呼呼的气势。
　　他看着这像城堡的大房子，这像童话一样的美丽花园，还有和电影里一样穿西装的管家，以及那只，在下棋的可怕老人鱼。
　　他鼓足勇气，走进来，他只认识斯悦，便靠着斯悦。
　　白简看了安小木一眼，神态算不上亲切，充其量不冷漠，“你好。”
　　“你好。”安小木没忘记安小森以前教自己要讲礼貌。
　　斯悦把安小木的事情跟白简说了。
　　白简笑道：“你想领养他？”
　　斯悦犹豫片刻，摇了摇头，“看情况吧。”
　　白简知道斯悦只是动了恻隐之心，白家也不差这口饭，他抬眼看着陈叔，“找个人，去安排一下。”
　　陈叔叫了另外一个大叔过来去安排安小木的事情，包括他的衣食住行，他的身份，他哥留给他的遗产，等一系列事宜。
　　安小木不安地看着斯悦。
　　斯悦蹲下来，理了理他的衣领，“放心，这只人鱼比我还有钱，能买二十个你哥开的那样的超市。”
　　安小木这才放了心，一步一回头，跟着大叔走了。
　　斯悦松了口气，在白简旁边的椅子一屁股坐下，“好累。”
　　白简落下一枚黑子，“辞职？”
　　阿姨从厨房后门出来，端着零食和果汁过来。
　　“不辞，”斯悦站起来，“我去洗个澡，马上过来。”
　　过了那阵子困劲儿，斯悦反倒精神十足。
　　他说的累，是心理上的疲惫。
　　白简的身边和其他地方完全是两个不同的世界，呆在白简身边，斯悦觉得愉悦，安心，平和，而在其他地方，他觉得危机四伏，喘不过气来。
　　陈叔微微皱眉，“阿悦少爷看起来的确很累。”
　　白简看着棋盘，“你知道，我并不想让他吃苦。”
　　如果呆在他身边，那斯悦就会呆在一座人为制造出来的象牙塔中。
　　可不管是人类，或者是人鱼，还是自然界其他生灵，都要拥有独自狩猎捕食的能力。
　　白简越爱他，就越要将斯悦的爪子磨得锋利，况且，斯悦不是可以安分呆在他身边当笼中鸟的性格。
　　“研究所那种地方，出了这样的事情，阿悦少爷年轻，没经过什么事，想必很难受。”陈叔继续说道。
　　白简眸光浅淡平静，“该您了。”
　　人鱼不爱和他人探讨有关自己伴侣的事情。
　　斯悦半个小时就弄完回来了。
　　他冲了个澡，精神好多了，也清醒多了。
　　往椅子上一瘫，看着头顶飘过的云，“烦。”
　　白简从果盘里拿了块蜜瓜塞到他嘴里，“说说看，为什么烦。”
　　斯悦呐呐道：“也没什么。”
　　斯悦咬了一口蜜瓜，慢吞吞地咀嚼着，过了良久，他声音沙哑，缓缓道：“白简，我们俩一定要白头到老，健康，平安。”
　　白简落子的动作一顿，他勾起嘴角。
　　“当然。”
　　-
　　斯悦吃完早餐后便回楼上睡觉了。
　　白简给研究所去了一通电话。
　　得知了陆十八被感染的事情。
　　还有那些已经被家属认领走的异生物。
　　斯悦心软，毋庸置疑，一定受到了影响。
　　斯悦睡醒时，天已经擦黑。
　　海浪声由远及近传入耳中。
　　斯悦从床头柜上将手机摸到手里，点开，一个小时以前，陆十八的结果已经发到了群里。
　　经江识意口述的病程所确定，陆十八已经在异化高峰期，无法再逆转。
　　李韧说，陆十八愿意将自身全部捐献于研究所，他无儿无女，李韧会一手办妥他的葬礼，将他安葬于他伴侣的身边。
　　斯悦丢开手机，用被子捂住头。
　　头疼。
　　好疼。
　　斯悦本来以为是心理作用，结果越来越疼，他捂着头，从床上下来，同时还听见了白简上楼的动静。
　　白简应该是知道他醒了。
　　烦死了，跟监控器一样。
　　斯悦一跃，跳进池中。
　　池子里的水冰凉，但对斯悦来说，十分适宜。
　　他吐出一串泡泡，又用手指去戳破。
　　难怪白鹭以前也这么玩儿。
　　头还是微微有些疼。
　　斯悦伸手摸了摸头。
　　他表情一僵。
　　继续摸。
　　斯悦慢慢摸到头上的凸起，他吓得从水里钻出来，爬到岸上，不停咳嗽。
　　白简已经到了眼前，在他跟前蹲下。
　　斯悦头发还是白色的，他雪白如霜的眼睫撩起，看着白简，“白简，我头上，有两个包？”
　　白简眼神也有些怔然，又有些忍俊不禁。
　　他抬手，摸了摸斯悦的头。
　　“是犄角。”
　　“鸡脚？”斯悦猛地站起来，“我怎么会长鸡脚？”
　　白简跟着站起来，拉着斯悦走到洗手间，将他推到镜子跟前，“是犄角。”
　　犄角？
　　斯悦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白色短发，白得晃眼，而那纯白色，毫无瑕疵的一对犄角，长在他头上，也没有丝毫的违和感，犄角长度现在目测只有半指长，分了一个小岔，像幼鹿的角。
　　“对，我想起来了，”斯悦抓了一根毛巾，盖在自己头上，转身看着白简，“我在学校那会儿，看过你们始祖的图，他也有犄角，只不过是在额头上，而且比我的要大。”
　　“白色人鱼都会长？”
　　白简揭开斯悦头顶的毛巾，细细打量着这对犄角，斯悦莫名觉得很羞耻。
　　“这在我的意料之外，老师的确有角，也的确只有他有。”
　　因为白简是人鱼，所以始祖基因没有办法完全改变他，但斯悦本就不是人鱼，他可以完完整整地继承人鱼最优良最高等的基因与血统。
　　“挺可爱的。”
　　斯悦瞪了白简一眼。
　　他去衣柜里翻出一件连帽卫衣换上，用帽子盖住，“你不觉得这拉低了我整体的酷哥气质吗？”
　　“……”
　　“不觉得。”白简说。
　　犄角刚长出来，一时半会儿自己也不会退，斯悦头发颜色退了回去，但犄角还在，他总忍不住伸手去摸。
　　在客厅，斯悦一边看着研究所传过来的学习资料，一边摸着头，“为什么现在才长？”
　　这都转换多久了？
　　白简坐在他对面办公，“受到了你最近情绪的刺激，你献了多少血？”
　　“三百。”
　　“那不多。”
　　白简很轻的说了一声“那不多”，之后就不再做声。
　　斯悦察觉到白简情绪不对，他往前倾身，低声问道：“白简先生，你好，我想向你咨询一个问题。”
　　白简掀起眼帘，看着斯悦一本正经的表情，忍不住笑了声。
　　“你说。”
　　斯悦转着笔，看着外头追着入夏跑的安小木，收回视线，“你打算什么时候办婚礼？到时候会给我发请柬吗？你觉得，我随多少份子钱比较合适呢？五十？五百？多了，两百就够了。”
　　白简伸手过去捏了下斯悦的脸，“随你自己。”
　　斯悦从卫衣兜里掏出之前的戒指，“那这个，还算数吗？”
　　戒指简单雅致，其实很适合斯悦。
　　白简从桌子上将戒指拿起来，朝斯悦勾勾手指。
　　斯悦把手伸过去。
　　“当然算数，我给的，我说的，一切都算数。”白简语气温柔，一边说，一边将戒指重新戴回到了斯悦左手的无名指上，“只不过，我亲手戴的，才算数。”
　　“那我也给你戴。”斯悦趴在桌子上，朝白简讨要他的戒指。
　　白简一直戴着那枚戒指。
　　白简将戒指从手上取下来，放到了斯悦手心。
　　“把手给我。”斯悦说。
　　白简的手和他的蹼爪不一样，骨节分明，线条流畅利落，皮下血管明显。
　　斯悦神情真挚，将戒指小心翼翼地戴回到了白简的无名指上，戴好后，他松了口气，刚想说“好了”，后颈就被白简一把掐住，他整个人被拖往白简的方向，连桌子都被迫挪动了位置，在客厅发出刺耳的响动。
　　白简俯首吻住斯悦，他气息潮湿冰凉，带着深海特有的低温，他吻得很用力，斯悦哪怕想回应，也有心无力。
　　小人鱼在这方面，好像也比不过老人鱼。
　　斯悦放弃抵抗。
　　白简左手慢慢扣住斯悦的左手，两枚戒指撞在一起。
　　白简单手捧着斯悦的脸，从深吻变为轻轻地啄吻，他气息洗漱喷洒在斯悦耳畔。
　　斯悦耳后出现雪白的人鱼鳞片。
　　白简知道斯悦又在害羞，或许也是情动。
　　但有些话，他还是想说。
　　“很抱歉，我之前用合同和你谈联姻，”白简缓缓道，“但我现在想问询你……”
　　他手指微微用力，将斯悦的脸抬起，人鱼神色诚恳虔诚，爱怜无比。
　　“阿悦，你是否愿意与我结婚，是否愿意，让我成为你的伴侣？”


第110章 
　　斯悦伸手拽住白简的衣领，仰头主动亲吻了对方。
　　这也代表了他的答案。
　　安小木在外头，他年纪小，气息没什么攻击性，入夏与他就认识了半天，便相熟得如老友一般。
　　从安小木的视角，刚好可以看见斯悦抬头吻了那条老人鱼。
　　他不懂这是一种什么感情。
　　入夏倒是经常看见，它早已经习以为常，要是能将想法表达出来，它一定会嗤笑这个新来的少见多怪。
　　-
　　斯悦第二天醒来，头顶上的犄角还在，他没办法，依旧戴着帽子在家里窜来窜去。
　　满脸不痛快，像个杀手。
　　院子里的花又开了满院子，园艺师带来了自己的两个徒弟，一个是人类，一个是人鱼。
　　斯悦从后门闯出来，三人正头顶头不知道在讨论什么东西。
　　“白简呢？”斯悦在屋子转了一整圈，都没找到白简。
　　园艺师姓林，叫林双木，他自己给自己取的名字。
　　林双木扶了扶头顶的遮阳帽，指了一个方向，“白简先生说递请柬的时候想要配点小礼物，在后边剪花呢。”
　　斯悦又转到后边院子。
　　后院是前院的两倍大，月季争相斗艳，沿着灌木，沿着树干，沿着栅栏疯长，挨着墙角的大丽花品种娇气难养，一朵比斯悦脸还大，向日葵独独被栽种在一口大缸中，熙熙攘攘，盛开得十分热闹。
　　蓝星草，天鹅绒，雏菊……斯悦只认识被自己糟蹋过的，而且，他评价花嘛，只能道出个好看或者不好看，喜欢或者不喜欢，而白简则恨不得给每朵花都取个名儿。
　　种花，烹茶，下棋……斯悦不知道等白简上了年纪后，还会搞出什么新花样来。
　　他在一丛茂盛得过了分的月季墙底下找到了白简。
　　“白大爷？”斯悦弯着腰，叫了他一声。
　　蹲着的人身形一顿，随即站了起来。
　　斯悦跟着直起身。
　　白简慢条斯理扯下手套，脸上有薄汗，“再叫一遍？”
　　斯悦不叫了。
　　他看向他脚边那堆成小山的花，“你在做什么？”
　　白简不和小孩儿计较。
　　“宴请的客人不会太多，只一份请柬感觉有些敷衍，”白简拉着斯悦蹲下来，“正好，院子里大量的品种都要修剪了，扎成花束一起送过去。”
　　斯悦直接坐在了草坪上，他随手拾起两支火红的月季，“不对啊，你昨晚睡觉之前说，每份请柬会随一枚水晶雕刻的三叶草胸针，还敷衍？”
　　“工业制品而已。”白简没把那些放在眼里。
　　“万恶的有钱人。”斯悦扯了一根绸带，随便绑了一捧花，“好看吧？”
　　“一般。”白简实话实说，他不是每次都会哄小孩儿开心。
　　比如在这种原则性的事情上，他就不会哄。
　　斯悦去看过，一共两百多份请柬，全是白简手写的。
　　-适此阳和方起，万物盎然之际…
　　一切都是白简提前半个月便在准备，请柬是全白色，以金箔裹边，凡是出现的文字，都是白简自己书写，一张请柬有五六种字体，其中有一种斯悦压根没见过。
　　“就在家里举行婚礼吧，”白简抬起头，眉眼温柔，“你把你的朋友都叫来。”
　　“当然要叫。”斯悦语气微顿。
　　“怎么了？”白简察觉到斯悦神色的异样。
　　“没怎么。”斯悦换了个话题，他伸手去扒向日葵的花蕊，“为什么里边没有瓜子？”
　　白简：“……这是观赏性花卉。”
　　“婚礼的事情，我已经和母亲说过，日期是她选的，她明天会回来。”白简不疾不徐地说道。
　　斯悦知道白简会安排好一切，他听安排就行了。
　　斯悦玩了会儿向日葵，又蹲下来，揭开帽子，把头低下，瓮声瓮气说道：“白简，你看看，我犄角怎么还在？”
　　白简放下手里的东西，伸手把斯悦拉近了些。
　　犄角是纯白色，在太阳底下几乎接近于发光，其实不太明显，比人鱼形态时要收敛许多，现在的犄角甚至都没穿过头发，而昨晚从白发里穿出的犄角，显露出一种近乎于神性的东西。
　　不奇怪，人鱼的神是大海，大海以前是由海神主宰的，虽然那只是传说。但没人敢百分百否认，人鱼基因与海神没有丝毫的任何的关系。
　　老师也是后来才长出犄角，在他为莱斯岛的小人鱼授课，为莱斯岛的人鱼提供各种他力所能及的帮助之后，他才有了犄角这个东西。
　　斯悦也是，在他献血过后，在他心理和精神距离崩溃只有一线距离时，他也长出犄角了。
　　“你为什么没有犄角？”斯悦盖上帽子，疑惑地问白简。
　　白简不紧不慢剪着花枝，“你以为这是想长就能长出来的东西？”
　　斯悦沉默。
　　“我这种人鱼，”白简停顿很久，他抬起头，冲斯悦笑了笑，并不似平日温和包容，显得有些冷，有些诡谲，有些病态的偏执，“是不可能拥有犄角这种东西的。”
　　斯悦盘腿坐着，有些不自然地避开白简的目光，“研究所之前给我来了电话，我去回一下。”
　　他朝屋内跑去。
　　在斯悦走后，安小木和入夏从一个草丛里钻出来，一人一狗都是一身草屑。
　　白简不为所动，眼也未抬。
　　安小木很害怕白简，不对，他还不知道白简的名字，但他能感知到对方气息危险，连眼神仿佛都能掐住他的脖子让他无法呼吸。
　　安小木小心翼翼地想要从白简跟前挪走。
　　白简抬起眼，眼神温和，“问你一个问题。”
　　安小木吓得一动不敢动，“您说。”
　　“你想留在这里吗？留在这里长大。”
　　-
　　斯悦的确有一个电话需要他回复，也的确是研究所那边打来的，只不过如果再准确到个人身上，那就是江识意打来的。
　　他们很久没见了。
　　江识意已经差不多做完了自己最后能为研究所做的事情，再没有什么，是他可以提供到帮助的了。
　　他形容枯槁，不复年少时的意气风发，上次见面过后，他一直拒绝与斯悦会面。
　　“喂。”
　　断断续续的电流声。
　　斯悦主动开口之后，那边很久才有回应。
　　“婚礼，能给我一份请柬吗？”
　　斯悦垂眼，“你要来？”
　　“不用担心我的身体状况，”江识意身形笔直，他端坐，手里握着研究所的座机，“因为已经没有担心的必要，我不想缺席好兄弟的婚礼。”
　　江识意眼珠浑浊，“萧暗过两天会解除隔离，他答应全程照看。”
　　斯悦喉间苦涩，“好。”
　　江识意笑了声，“新婚快乐，阿悦。”
　　结束通话之后五分钟，斯悦收到了03的微信。
　　[今天早上，0410全身检查的结果出来了，他最多还有五天时间，这是最多了，你婚礼，是三天后吧？]
　　[要是他情况没这么严重，我感觉组长一定有办法，就我组长那个脑子，顶人鱼三个，天才，但0410情况太太太太严重了，他这几个月一直是靠针剂维系，这针打多了，现在作用也没一开始那么好，体检的那些片子，他的心脏都萎缩得只剩一小团了，跳动得很微弱。]
　　……
　　03给斯悦说明了江识意目前的情况，简单来说，就是没救了。
　　如果谁能救，那么这个人一定是上帝。
　　就算不是上帝，那这个人，就相当于创造了医学界的奇迹，起死回生术啊。
　　斯悦明白。
　　他打完电话，林姨做好了一大份冰淇淋，她知道斯悦现在胃口大，吃完一定没问题。
　　冰淇淋上边撒了干果。
　　林姨还担心斯悦不喜欢，看见斯悦大口大口往嘴里喂后，才稍稍松口气。
　　这孩子现在太挑食了！
　　冰淇淋往上升着冷气，斯悦嘴巴被冰得没有知觉，他把勺子插进冰淇淋里，把头埋在手臂里，眼泪唰一下就掉了下来。
　　不去看他身为人鱼的年龄，作为人类，他刚成年。
　　江识意和周阳阳他们是他最好的朋友。
　　“新婚快乐，阿悦。”江识意虚弱的声音又在脑海中响起。
　　白简进来的时候，那碗冰淇淋都已经全化了。
　　而斯悦趴在桌子上，已经睡着了。
　　听见有人靠近，斯悦立马睁开了眼睛。
　　看见是白简，他眼底防备悉数褪去。
　　斯悦眼睛还是红的。
　　白简不问他，他将冰淇淋拿起来，“我让阿姨给你做别的零食。”
　　再从厨房出来，本来在餐厅的斯悦跑去了客厅，偌大的电视被他用来打游戏，窝在沙发里的男生面无表情地掰着操纵杆，动作凶狠。
　　游戏中的人物没有任何章法的攻击，最终都失败了，斯悦不断点击重来，失败，重来。
　　“咔嚓”
　　操纵杆被斯悦掰断了。
　　斯悦慢慢抬起头，看着站在身旁的白简，声音有些哽咽，“只有游戏才能重来。”
　　白简叹口气，从桌子上抽了纸巾，按在斯悦眼睛上。
　　“我的角还在？”
　　斯悦一把把帽子拉下来，摸了一下头，角的确还在，他仿佛一下找到了发泄口，狠狠捶了几拳沙发，“连角也和我作对。”
　　小人鱼控制不住脾气。
　　斯悦刚转换没多久，俨然要开始暴走了。
　　白简弯腰将斯悦揽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阿悦，冷静。”
　　斯悦在转换期间，没有破坏整个房子，已经算是十分十分十分罕见的乖巧的小人鱼。
　　现在发发脾气，也只是因为受到了刺激。
　　白简觉得心疼，但又莫名的，觉得可爱。
　　年长一些的人鱼在斯悦旁边坐下，安抚他。
　　斯悦能从伴侣身上获得情绪支持。
　　他平静了许多。
　　斯悦看着自己身边被自己捶凹进去的沙发，沉默片刻，他说：“从我工资里扣吧。”
　　白简点了下头，“沙发没有办法修补，只能把一整套换掉，以你研究所的那点工资……你要给我免费打工十年，才能还得起。”
　　斯悦抬手试图抚平那个凹陷，但没有用。
　　他放弃了，扭头看着白简，“我有钱。”
　　白简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什么？”
　　斯悦很少见白简这样笑过，笑得这么不加掩饰和没有意味，以前白简的笑都是意有所指，都是另外一种表达，但斯悦现在能感觉到，白简现在是很单纯的开心。
　　有什么开心的？
　　因为他捶烂了沙发？
　　“你在笑什么？”斯悦越来越疑惑。
　　白简眼里还有没有完全消失的笑意，他看着斯悦头上那对雪白的犄角。
　　“宝贝，你头上的犄角像两颗小灯泡。”白简抬手，动作十分爱怜地摸了摸斯悦头上还没收回去的犄角。
　　“……”


第111章 
　　斯悦很在乎自己的个人形象。
　　他第一时间不是气愤白简居然嘲笑自己，而是用手掌企图捂住犄角，“难道还会发光？”
　　白简摇头，“没有发光。”
　　只不过客厅的窗帘半掩，斯悦坐的地方正好是一处暗角，犄角雪白，细看上边还有很微小的白鳞，所以很显眼。
　　“我打个比方而已。”白简说道。
　　斯悦松口气，他把手拿了下来，开始计较白简嘲笑自己这件事情。
　　斯悦随手抓了一个抱枕朝白简挥去。
　　白简的眼镜直接被打飞了。
　　“啪嗒”
　　落在茶几上，一声脆响。
　　时间仿若静止一般。
　　墙壁上挂钟滴答，滴答。
　　斯悦和周阳阳他们打打闹闹，习惯了，因为白简和他们不一样，不是身份不同，而是白简性格温和儒雅，打不起来，也闹不起来。
　　白简之前因为躲避偏过了头去。
　　在斯悦以为对方生气的时候，他又听见白简在笑。
　　白简回过头，眼里的笑意索性半点儿遮掩都没有了。
　　“真的很像，抱歉。”
　　“……”
　　斯悦明白了，他扑过去，将白简直接扑倒在沙发上，试图咬他一口。
　　他犬齿很秀气，和白简的不一样，露出来的那点，尖尖的，像影视剧中的小吸血鬼。
　　白简被他压在身下，抬手捏了捏斯悦的耳朵，言语温柔，“好点了吗？”
　　斯悦后知后觉，白简是希望他能开心起来。
　　斯悦怔了很久，他慢慢抱紧白简，把脸埋进白简的颈窝，人鱼的气息是带着潮湿的冰凉感的，可因为他是白简，所以斯悦可以从他身上汲取到自己需要的温暖。
　　“我很遗憾，”斯悦声音沙哑，“我很遗憾，没有早一点知道，他喜欢我。”
　　少年期，斯悦的眼里只有怎么让斯相臣不痛快，打游戏怎么上分，周末去哪儿玩，什么时候才能成年……他不知道，他身后不远处，一直有人在默默守候他。
　　白简轻轻拍着斯悦的背，他温和的气息包裹着斯悦。
　　他不介意听斯悦说这些，不管是否与江识意有关。
　　江识意也是斯悦过去的一部分，不管缺失了哪一部分，斯悦都不是完整的。
　　白简深爱斯悦，当然深爱斯悦的全部，不管是他的过去，现在，还是未来。
　　-
　　青北这段时间的天气见了鬼一样的晴朗，人鱼不爱这样的天气，但人类喜欢。
　　白简处于中等水平的喜欢，他反正呆在室内，他花园里的花啊草的喜欢。
　　青北本地几个气象专家说，青北今年的雾霾天与阴雨天，会比往年降低三分之一，大家可以趁此机会，郊游，游泳，冲浪，恋爱。
　　不过青北作为著名的沿海城市，有最出名和唯美的伊禾海湾，这段时间天气好，外地游客暴涨。
　　温荷在给斯悦挑礼服。
　　不对，是斯悦在给温荷挑礼服。
　　斯悦的婚服是白简早就决定好的，两人都是纯手工定制的纯黑色西装，只不过斯悦拒绝了穿皮鞋，白简放在他脚边让他试，他充耳不闻。
　　“你要穿球鞋？”
　　“皮鞋显老。”
　　“……”
　　斯悦靠在沙发上不停打哈欠，他已经看温荷换了不下十套礼服了，鱼尾裙，旗袍，单肩，双肩，包肩，白的黑的红的……旁边几个上门\服务的设计师和助理却一点倦色都没有。
　　“夫人穿黑色显白！”
　　“夫人气质真好，穿什么都好看！”
　　“红色喜庆！”
　　斯悦撑着脑袋，看着温荷，温荷不到四十岁，除了被斯江原气过，一直以来都是养尊处优的，斯悦以前总觉得她像姐姐，不像母亲，她会给自己最大的自由度，和周阳阳他们的母亲都不一样。
　　但在此刻，他看着温荷脸上溢出来的笑，几个设计师夸她有福气，又说了一堆祝福词，姿态向来优雅又疏离的温荷这次完全招架不住。
　　温荷在最开始签协议便为没有婚礼替斯悦感到委屈。
　　“发什么呆？帮妈妈看看，哪个好？”温荷戳了戳斯悦脑门儿。
　　斯悦想了想，“那个黑红色的旗袍吧。”
　　到小腿处的裙摆，黑色面料，外层是手绣的一只绕着整面裙摆的凤凰，羽翅是红色的丝线，滚边和盘扣也是红色，看着不沉闷，但也不过于夸张。
　　“钻戒选好了吗？”温荷问道。
　　斯悦举起手，“就用这个。”
　　“摘下来又戴上？”温荷有些疑惑，“重新买一对比较好。”
　　斯悦趴在椅背上，懒洋洋的，“买那么多我又戴不了，没必要。”
　　斯悦对这一类东西不太热衷，不管它们代表的意义是什么。
　　况且，这戒指上面已经有了他和白简的名字。
　　没有必要再去定制第二枚。
　　温荷只是问问，不会插手去管。
　　-
　　婚礼举行的时间是温荷和白简一起定下的，上午11:11，斯悦以为这时间暗藏了什么玄机或者重要意义，结果，白简解释说：“代表一生一世。”
　　很好。
　　非常好。
　　宴请的宾客大部分斯悦都眼熟，两百多名，都是自己人，斯悦不太看重这些，但白简是个仪式感很强的人，他还问要不要把斯悦送回家，他再去接。
　　斯悦害羞得差点耳鳍都冒出来了。
　　白简所珍爱的花园，前院，后院被调整修剪推平成宴会场地，白色的桌椅穿插在花海中，一楼所有的房间都允许所有宾客自由出入。
　　拱形大门被斯悦绑了几个气球上去，直接破坏了白简的整体唯美设计，气球是斯悦从他一件外套里不小心翻出来的，深紫色，吹开了很大一只，三个绑一块儿，吊在铁门上，风一吹，便飘来摇去。
　　但白简随着斯悦开心。
　　斯悦注意到，楼梯转角处的那巨幅人鱼满月图被换下来了，换成了一幅单纯的海面，晨曦将海平线描绘成了金色，太阳快出来了。
　　他知道，这是他的婚礼，也是白简的新生。
　　斯悦的礼服挂在休息室，他穿着白色衬衫和马甲，哪怕他不说，所有人也知道他是斯悦。
　　只不过知道他是人鱼的，只有极少数一部分。
　　他身上的味道，他们也以为是来自于白简。
　　斯悦接受了一路的贺喜和寒暄，穿过人群，来到正门口，研究所的车停在正门口。
　　03探出头来，打量了斯悦全身，“哟，好帅。”
　　萧暗跟着下车，他穿了便服，白色短袖黑色牛仔裤，虽然还是板着脸，但比平时看着居然年轻了好几岁。
　　“我就不进去了，我社恐。”03说道。
　　萧暗看了一眼斯悦，斯悦跟着他，来到车的后座。
　　萧暗输入密码之后门才得以打开，一只完全只剩下一层皱巴巴的皮的手从内里伸出来，扣住车门，紧接着，江识意苍白的脸出现在斯悦眼前。
　　斯悦越过萧暗，伸手去接住江识意。
　　萧暗在一旁，语气不慌不忙，“给他注射了气息封闭剂，只有四个小时的作用。”
　　江识意可以做四个小时的正常人。
　　不会发疯咬人，没有腐烂的腥臭味，只是身体虚弱了一些。
　　“谢谢。”斯悦说道。
　　江识意从车上下来，他也穿了西装，他的要求，研究所都是会满足的。
　　太瘦了，西装长度合适，但肩部，裤腿，都显得过于肥大，空荡荡的，像是直接套在了一副骨架上。
　　斯悦抬手没什么力道的捶了江识意肩膀一拳，“活该。”
　　他红了眼睛。
　　江识意却在笑。
　　萧暗看着两人，“进去吧，站久了会有人怀疑。”
　　白简在二楼看着，蒋云和蒋雨站在他的身后。
　　蒋雨啧了声，“感情真好。”
　　“……”
　　白简笑了笑，“我不和将死的人计较，何况，他是阿悦最好的朋友，之一。”
　　蒋雨还是觉得白简太大度。
　　蒋云看着底下江识意扶着门框，慢慢往院子里走的样子，眼里闪过一抹不忍，“可惜了。”
　　白简看了会儿，直到斯悦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中，他才去问时间。
　　“正好十一点。”蒋雨回答道。
　　白简转身，从桌面拿起眼镜戴上，又去橱柜中挑选了两枚一模一样的蓝宝石胸针，他将胸针揣进西装外套的口袋里，向门口走去，“婚礼快开始了。”
　　-
　　周阳阳和郑须臾还有尹芽在一桌，三人看见江识意皆是一愣，周阳阳还要好点儿，他之前陪江识意在研究所共患难过，但郑须臾和尹芽是整整快两个月没见到江识意了。
　　尹芽没什么感觉，他点点头，又坐下。
　　反倒是郑须臾，红着眼睛就冲过来要抱江识意，椅子都带倒了，“老江~~~”
　　“别碰他。”萧暗突然走上前，将郑须臾拦下，郑须臾不悦的看着萧暗，萧暗继续说，“他现在很脆弱，你这一撞，他可能会直接死在这里。”
　　郑须臾怔住，他呆呆地看着江识意，“老江……”
　　江识意露出像以前那样不耐烦的表情，“烦不烦？”
　　“……”
　　斯悦正要说话，蒋雨从身后出现，拍了拍他肩膀，“时间到了。”
　　江识意扭头看着斯悦。
　　斯悦接过蒋雨递来的外套，一边穿一边说：“我走了，等会过来陪你们。”
　　婚礼的背景乐是一首极为小众的钢琴曲，温柔，绵长，悠远。
　　地毯是纯白色，与两侧粉白相间的花束搭配得宜。
　　头顶的天透亮湛蓝得像一整片玻璃，远处的海浪声也成为了钢琴曲的一部分。
　　没有司仪，温荷身为长辈，负责主持全部，斯江原在台下负责应付那些老家伙，他脸都笑成了一朵花，斯悦远远地看见，都替他腮帮子酸。
　　温荷贺辞结束，她站在一旁，招手让发呆的斯悦上来，白简在上边等他。
　　斯悦看着站在台上的白简，身形笔挺如青松，气质儒雅，依旧是青北人人奉承尊重的白简先生，斯悦的视线一路往下……他，后悔了。
　　后悔穿帆布鞋了！
　　不认识斯悦的人，发现白简先生这位伴侣，比照片中要好看多了。
　　在没见过斯悦之前，他们都在想，到底是怎样一只人类，可以让白简先生又特意为此举办一场婚礼，见到之后，他们觉得，值得，很值得。
　　斯悦站在白简眼前，只矮了半头，虽然都穿着西装，可气质却截然不同。
　　白简是温和的，内敛的，优雅的，宛如春风徐来。
　　而斯悦则是外放的，热烈的，眉眼皆是精致得具有攻击性。
　　他们一个像海，一个像晨曦。
　　白简选用的油画是经过考量的。
　　“阿悦，与我结为伴侣，我们共生，共死，你是否，愿意？”
　　大部分人鱼都很震惊，这不是一般的誓言。
　　富贵，贫穷，生老，病死，陪伴，都不足为奇。
　　但对白简这种老派人鱼来说，共生的意思是你生我则生，共死的意思是你亡我则亡。
　　白家的不远处就是海洋，海神在聆听，所有誓言都逃不过他的耳朵，所有誓言都会灵验。
　　不知道为什么，斯悦感觉到，白简好像有些紧张。
　　斯悦赶紧把手伸了出去，不小心怼到了白简的肚子，把白简推得往后退了一步，有人在笑，但是充满善意。
　　“抱歉，我没有经验。”斯悦小声说道。
　　“我愿意。”斯悦说道，他耳后鳞片若隐若现，又很快藏匿下去。
　　他不是幼崽了，他能够控制自己，也为自己的言行负责。
　　不管海神是否有聆听他们的誓言，斯悦都会践行自己今天所说的话，所答应的事。
　　白简是个内敛的人，斯悦知道。
　　但斯悦不是。
　　戴好了戒指，蒋雨带头欢呼。
　　这时候本该进入到下一个流程，白简也没有任何防备。
　　斯悦就在这样已经足够热烈的氛围下，抬手扯住白简的领带就往下一拽，同时仰脸狠狠吻在白简的唇上。
　　于是，底下的人起哄得更加真情实感了。
　　小白人鱼的瞳色闪过一抹雪白，斯悦贴着白简的唇，少年意气毫不收敛，他缓缓道：“如果你背叛我，我就撕碎你。”
　　白简没有多加思考，揉了揉斯悦的头发，眉眼温柔，“好。”


第112章 
　　白鹭小心翼翼地往嘴里喂着鱼子酱，一勺一勺地喂，他看着旁边桌的江识意，几个月前见过，现在不太认得出来了。
　　见有人一直在偷看自己，江识意缓缓扭头。
　　白鹭冲他傻傻一笑。
　　“……”
　　斯悦去见过了两边的几位长辈，就绕到周阳阳他们这边来了。
　　江识意要拿什么，手还没碰上，周阳阳就捧着递过去了。
　　场面看着心酸又滑稽。
　　周阳阳伺候他爹都没这么伺候过。
　　桌脚上缠绕着牵牛，一张桌子顶多容纳六个人，这是一场只属于自己人的宴会，所以表面上一切从简。
　　只有陈叔知道，白简先生早已经着手在准备，赠予每位宾客的伴手礼一份便价值六位数，而宴会所需要的食材，花材，酒水，都是按顶级标准采办。
　　表面上从简，而已。
　　斯悦脱了外套，随手抽了张纸巾按在脑门上，坐到了江识意对面。
　　半晌无话。
　　还是尹芽用刀子切了块鹅肝喂进嘴里，“这个好吃。”
　　“吃东西吧。”斯悦拿起桌子上的刀叉，考虑到宾客中有人鱼也有人类，厨师在食物上做了一定的调整中和，斯悦吃着，不难吃，但也算不上好吃。
　　他吃了两口，听见坐在旁边周阳阳的一声哽咽。
　　特别大声。
　　像一头水牛打出来的饱嗝。
　　“……”
　　周阳阳红着眼睛抬起头，嘴里的东西还没来得及咽下去。
　　“呜呜呜卧槽边吃东西边哭居然会打出这种嗝！”周阳阳不可置信道。
　　被他这么一闹，本来低迷消沉的气氛有回升的迹象。
　　江识意动作缓慢，他微微抬眼，看着对面的斯悦，清了清嗓子，“我妈来了吗？”
　　斯悦摇了摇头，“昨天出国旅游去了。”
　　江识意一笑，“也好，散散心。”
　　灼亮的阳光将末路的江识意的皮肤照成了青白色，毫无生机，像已经逐渐变质的肉类，他穿着手工定制的西装，表现得与往日一般高不可攀。
　　他切着盘子里的鹅肝，在一些果酱里选择了……苹果汁，微微沾了一点儿，有些微酸，但江识意眉头都没皱一下，他已经失去了味觉，只有对鲜血淋漓的生肉，才会产生猛烈的食欲。
　　“阿悦，我死后，麻烦你照顾一下我母亲，她没什么主见，耳根子软……”
　　斯悦低着头，吃东西的东西丝毫未停，回答得干脆利落，“好。”
　　“我也可以帮你照顾啊。”周阳阳拍拍胸膛，自告奋勇。
　　江识意睨了他一眼，“去年你带我母亲去开游艇，把她摔进海里，我不放心。”
　　“……”
　　“都说了那是意外。”
　　斯悦努力让自己能够情绪稳定，但能面无表情就已经是拼尽全力。
　　他放下刀叉，正要开口。
　　几个小孩儿抱着那串紫色的气球一路打打闹闹地跑过来。
　　其中一个被一把椅子的椅子腿绊了一下，直接朝斯悦他们这桌扑来。
　　气球飞到了他们的餐桌上。
　　江识意站起来接住了那个差点撞上桌角的小孩儿。
　　小孩儿吓了一大跳，立马站好，“谢谢叔叔！”
　　江识意说不出话来。
　　他眼前变成了一片灰白色，视野里青绿柔软的草坪，金色烂漫的阳光，就连眼前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可爱小孩儿的脸，也成了黑白色。
　　小孩儿指着江识意，“叔叔，你流血啦！”
　　乌黑的血顺着江识意的嘴角渗出来。
　　在他倒下之前，斯悦冲过去，垫在他身下。
　　他太瘦了，摔在斯悦背上，接连的咔嚓脆响，轻得像已经干枯的人形骨架。
　　斯悦轻而易举把人背起来，萧暗走过来按住斯悦，“我来吧。”
　　“不用。”
　　连拥抱都经受不住的江识意，被那小孩儿用力一扑，内里摇摇欲坠的五脏六腑，估计已经稀碎，摔在斯悦背上，那几声脆响，应该是他断掉的骨骼。
　　周阳阳丢下刀叉，就要去动那小孩儿，郑须臾一把把人拉住，“疯了？他才多大？”
　　尹芽拖着下巴，“反正活不了几天了，不都一样么。”
　　佯装镇定打圆场的郑须臾，回过头，恶狠狠地看着尹芽，尹芽咧嘴一笑，“你想和我动手？”
　　还好，没有引起大的骚动，只几分钟，场面就恢复如常，只不过这一桌的客人都离开了。
　　不止客人。
　　连斯悦都走了。
　　白简在与斯江原等人聊天，都是一些不涉及生意的家长里短。
　　蒋云走过来在白简耳边低声告知他江识意的事情。
　　白简往大门的方向扫了一眼，慢慢收回视线，笑了声，“让研究所的人尽全力，我稍后会过去。”
　　蒋云不解，“您和江识意并不熟……”甚至还算得上是情敌关系，过去干嘛？庆祝？
　　“去陪陪阿悦。”白简说。
　　小人鱼那么重情义，不知道得多伤心。
　　-
　　斯悦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江识意，车速很快，偶尔颠簸，斯悦抬手扶住江识意的脸，从江识意嘴里渗出来的乌黑的血液顺着斯悦肩头渗透，左肩、胸前，晕出一大朵乌黑色的花。
　　腐臭的腥味慢慢弥漫了整个后车厢，周阳阳和郑须臾坐在对面，浑然不觉。
　　江识意在融化。
　　斯悦伸手想要扶住他，发现已经摸不到对方的肩胛骨，手下的触感，柔软，冰凉，像被搅碎加了水后的碎肉。
　　“阿悦……”
　　江识意闭着眼睛，“这于我而言，是一个新的开始。”
　　“我杀了我的父亲，”他呼出长长的一口气，“我很，自责。”
　　斯悦听着对方在耳边微弱缓慢的呼吸，他垂着眼。
　　江识意的手艰难地从自己的膝盖上挪到斯悦的手背上，无力地搭着，“别哭。”
　　斯悦哽咽了声，说不出话来。
　　一个多小时的路程，03花了不到四十分钟就开回了研究所，斯悦把人从车上背下来，江识意已经昏过去，周阳阳和郑须臾想要过去帮忙。
　　03几步冲过来拦住两人，“针剂已经失效了，你们是人类，可能会受伤，你们在大厅去等吧。”
　　0410被送进了A级抢救室。
　　斯悦只有在一旁看的资格。
　　斯悦穿着防护服，戴着面罩与护目罩，他听见自己愈发粗重的呼吸声。
　　江识意躺在抢救床上。
　　强心剂，插管，呼吸机，麻醉剂，抗融合……能使上的全部使上了，电子屏上的心跳越来越慢，血氧规律下降。
　　一切都很顺利，是往下走得很顺利，没有任何手段可以成为江识意离开路上的绊脚石，没有。
　　萧暗摘下了护目罩，满头大汗，他看向斯悦，“最多五分钟。”
　　斯悦张了张嘴。
　　“好。”
　　他没能成功发出声音。
　　江识意大半张脸都是灰白色的鳞片，他躺在明亮的灯盘底下，眼神平和安宁。
　　斯悦走到他旁边，缓缓蹲下。
　　“老江？”
　　江识意动不了，或者说，他没有力气移动自己的脖颈，头颅，手臂。
　　斯悦看出他有话要说，靠过去，“你说，我在听。”
　　江识意咽下最后一口唾沫，喉腔中的鱼鳞还在疯狂往外生长，涌出，如刀割一般。
　　“阿悦，”
　　“新婚快乐。”
　　往前十八年的时光如同走马灯，如同剪辑的电影片段集合，在江识意眼前飞速掠过。
　　他听见有人在哭，大声哭嚎的一定是周阳阳，小声低泣的是郑须臾，只有呼吸声，偶尔才会哽咽一下的，是阿悦。
　　他好像又回到了高中那会儿。
　　傍晚灿烂的晚霞，在海边的公园里，他骑自行车载着说要离家出走的斯悦。
　　他们要一起去浪迹天涯。
　　他将要独自去天涯。
　　-
　　白简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晚霞烂漫温情，像一幅还未干的暖色油画。
　　周阳阳和郑须臾还在抢救室里。
　　斯悦坐在实验楼外的长椅上，手里握着一杯冰咖啡，身边陪他的人换了一个又一个。
　　他还穿着上午那件白衬衫，此刻已经脏得不成样子。
　　白简从另外一个方向而来，他缓缓在斯悦旁边坐下。
　　伴侣之间有心灵感应，特别是斯悦和白简这种共生共死的关系。
　　斯悦扭头看着白简，他眼睛血红，“你怎么来了？”
　　“家里有母亲，”白简伸手拿走了斯悦手中的冰咖啡，皱了皱眉，“手怎么凉成这样？”体温比白简的还要低。
　　斯悦憋了一整天的眼泪在此刻夺眶而出。
　　他哭也没声音，弯下腰，捂住脸。
　　白简等他哭了一会儿，才抬手拍了拍他的背。
　　斯悦不依赖任何人，除了白简。
　　白简不在，江识意没有家属，没有给他难过的时间，他要签字，要处理江识意死之后的事情，还有江识意之后的葬礼。
　　斯悦必须要有条不紊，保持冷静。
　　安慰的话有些苍白，斯悦也不需要安慰，因为安慰起不了任何实质性的作用。
　　他发泄够了，直起身，靠在椅背上，眼睛仍旧通红。
　　“白简，我走的时候没和你说，对不起。”斯悦扭头看向白简。
　　白简看着斯悦，镜片后的眸子温润如晴空下的海，他抬手，抹掉斯悦脸上的泪痕。
　　“没关系，我也为我没有及时来到你身边，感到抱歉。”白简徐徐说道。
　　斯悦嘴一撇，又要哭了。
　　白简笑了声，赶紧把人按到怀里。


第113章 
　　江识意在三天后火化，按江识意的遗言，他的骨灰撒入大海。
　　他说他去天涯。
　　这算是海角。
　　就都去过了。
　　斯悦萎靡了一阵子，瘦了几斤，但他自愈能力一向很强，加上白简一直在身边。
　　温荷也知道。
　　她对此感到十分十分震惊和难过，还有遗憾。
　　最后反而轮到斯悦来安慰温荷。
　　人最后都会死的，江识意只是在这个世界上呆的时间稍微短了一些。
　　他应该已经开始了一段新的旅程，但其他人的生活仍要继续。
　　斯悦已经坦然接受这个现实。
　　就像白简说的那样。
　　江识意只是他送别的第一个朋友。
　　今后，他所爱的人都会陆陆续续离开他，他所喜爱的，他所讨厌的，都会结束属于他们的这一段旅行，去开始下一段。
　　“你送走过很多人？”斯悦有研究所给的婚假和蜜月假，三个月，但他根本没什么地方想去玩儿，想玩儿的他早就玩过了。
　　“送走过很多人？”白简掀起眼帘，“这么问不太礼貌。”
　　“对不起啦。”斯悦手里抱了一个大大的蜜柚，他用来划开柚子皮的工具是前几月白简给他的鱼鳞。
　　那片银色的鱼鳞，现在一般都被放在茶几上。
　　用来当小刀使，只是不如小刀锋利，但也差不了太多。
　　白简手里拿的是一本原版英文小说，女主出轨最后再卧轨自杀，斯悦和白简一起看过这部电影，电影放映到最后一幕时，斯悦从睡梦中惊醒，正好对上女主倒在火车轨道上，直勾勾的眼神，在那一刹那，斯悦以为自己看的是一部鬼片。
　　“想不想出去玩？”白简问斯悦，“出去散散心。”
　　斯悦剥柚子皮剥得很认真。
　　这种认真，不是大人对某个事物的专注，而是，小孩儿在自己喜欢的事物上的全身心投入。
　　年纪不大的小人鱼都这样。
　　“没什么好散心的。”斯悦说道。
　　他朝院子外边唤了一声入夏。
　　没过几秒钟，小边牧连滚带爬地从院子外跑了进来，还跟着安小木。
　　安小木小脸红扑扑的，太阳底下晒了半天，嘴皮子都干了，斯悦给他递过去一杯水。
　　白简那天问安小木要不要留下来。
　　他说要。
　　问他为什么。
　　他说因为斯悦和白简不会图他哥的钱。
　　安小木横竖也会被领养，要么会被福利机构带走。
　　这种还没启蒙的小人鱼，当小流浪汉都是潜在威胁。
　　但安小木入不了族谱，他的户口记在温荷名下，斯悦不想多个儿子。
　　他叫斯悦哥，叫白简哥夫。
　　白简不让他这么叫。
　　于是他叫白简大哥哥，叫斯悦小哥哥。
　　因为白简比较老。
　　白简坐在窗户边上，青北的天气最近都还不错，晴朗，湿度适宜，院子里的花圃又耗费了巨大的人力物力重新修葺了一遍，从国外引进了一些新品种，将比较娇贵难养的品种换成了皮糙肉厚经造的。
　　的确需要经造的。
　　之前家里只有斯悦。
　　现在入夏大了许多，皮了许多，为了一个皮球能满院子钻，安小木也正是闹腾的年纪，白简看着书，听着院子外边噼里啪啦的动静，按了按眉心。
　　斯悦撇下了柚子，在院子里和入夏玩儿。
　　入夏精神再好，也比不上两只精力充沛的小人鱼。
　　它累得趴在草坪上。
　　斯悦把球丢出去，它只是看着球飞，但不肯动弹。
　　“……”
　　斯悦也蔫了。
　　他和安小木一起躺在草坪上。
　　天上悬挂的太阳明亮得刺眼。
　　安小木突然说道：“好想安小森。”
　　斯悦被晒得懒洋洋的，他抬手，挡住眼睛，避免被日光直射。
　　过了会儿，安小木又说：“我想快点长大，像安小森说的那样，做个对社会有用的人鱼。”
　　斯悦扭头看着满脸稚气的安小木。
　　“你是不是动了我的积木？”
　　那是一座巨大的城堡，在娱乐室里，是白简为了让他转移注意力特地让蒋云送来的，他搭了一天一夜，勉强完成，但是今天早上去看，斯悦发现城堡的背后，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塌了。
　　安小木闭着嘴，一言不发。
　　肯定是他。
　　“在做个对社会有用的人鱼之前，你先控制住自己不乱砸东西。”斯悦漫不经心地说道。
　　安小木涨红着脸。
　　“你昨天也用爪子掐断了好多大哥哥的花啊！”
　　这是可以随便说的吗？
　　！
　　斯悦坐起来，偶尔，他会牙齿痒，偶尔会爪子痒。
　　白简养了一种长花茎的花，一大片，已经盛开，一掐就断，很脆，很好掐，斯悦把掐断的都抱回屋里插瓶了，但白简以为是他用剪刀剪的。
　　“放心，我不会告诉大哥哥的。”安小木蹭过来，与斯悦小声说道。
　　安小木和斯悦比较亲近，白简年纪太大啦，没有共同语言。
　　他说完后，斜后方传来一声轻咳。
　　两人一起回头。
　　白简端着一杯咖啡，倚靠在门边，他呷了一口咖啡，笑得很浅，“你们继续，我什么都没听见。”
　　斯悦：“……”
　　-
　　青北今年迎来了近十年来的夏日最高温，从各地来游玩的游客数量也越来越多。
　　烈日将整个青北晒得发白。
　　街道两旁的棕榈树叶蔫了吧唧，柏油路路面烫得惊人。
　　白简又开始早九晚五的上班。
　　斯悦……他与蒋雨的共同语言越来越多，实习生在研究所地位不高，斯悦又不爱提自己的身份，更加不愿意拿自己的身份去打压别人，陆十八被关在隔离室治疗，配合实验，组长换成了李韧，李韧忙得脚不沾地，暂时顾不上斯悦。
　　斯悦三天两头加班，蒋雨也三天两头加班，两人可算是找到知音了。
　　周六，斯悦约好了和蒋雨还有周阳阳他们一起去冲浪。
　　白简拒绝了斯悦的邀请，他今天有一个很重要的会议。
　　“晚上我让蒋云接你过来吃饭。”
　　斯悦把冲浪板丢到车上，“好嘞。”
　　“别晒黑了。”
　　斯悦不以为意，“变成人鱼不就白了。”
　　“……”
　　斯悦开着他的新车跑了，陈叔给白简递上外套，“年轻真好。”他感叹的明显是斯悦，不是白简。
　　白简接过外套披上，目光一直落在斯悦离开的方向，他笑了声，“是啊。”
　　年长的人鱼早就丧失了这种鲜活。
　　斯悦却一直这样明亮耀眼，精神奕奕。
　　换算成人鱼的年纪，斯悦也比白简要小上两百多岁，正是年轻气盛的年纪。
　　“陈前。”白简叫住正欲离开的陈叔。
　　陈叔转过身来。
　　白简风度不减，只是眉眼间有些淡淡的懊恼神色。
　　“他这样年轻，会觉得我太老吗？”白简缓缓问道。
　　陈叔一怔，立即道：“当然不会。”
　　陈叔觉得白简先生是昏了头了。
　　斯悦少爷怎么可能会嫌弃白简先生老呢。
　　斯悦少爷只是偶尔会笑话一下白简先生老掉牙罢了。
　　说说而已，说说而已……
　　斯悦开车一路到了一个人烟比较稀少的海湾。
　　只有青北一部分本地人知道，这边还没开发，游客少得很，几乎算是没有，那些人多的沙滩，斯悦实在是不想去，跟下饺子似的。
　　周阳阳和郑须臾已经在那边等着了，还有蒋雨。
　　三人穿着同一款花衬衫，只是颜色不一样，站在那里，像三只大花蝴蝶。
　　“尹芽呢？”斯悦从车里把冲浪板一路拖过来，他就穿一件背心和短裤，清爽干净。
　　郑须臾举着一根儿冰棒，“分了。”
　　斯悦一怔，“咋分了？”
　　“腻了。”郑须臾用左脚丫去抠了抠右脚丫。
　　“……”
　　周阳阳大喇喇说道：“屁，就是老江那天不是被那小孩儿撞了吗？尹芽说了一句早死晚死都是死，郑须臾回去就把人蹬了。”
　　郑须臾埋头啃着冰棒。
　　“我妈说得对，人鱼太冷漠了，有些人接受得了，但我接受不了。”郑须臾说完，看向斯悦和蒋雨，“没说你俩，不要对号入座。”
　　斯悦不知道说什么，他自己都是感情白痴，也只喜欢过白简，等于是还没开窍就和白简在一起了，他拍拍郑须臾的肩膀，“天涯何处无对象。”
　　“走，冲浪去。”
　　“我给你们看我的尾巴！！！”斯悦拖着冲浪板，一边跑，一边大喊。
　　夹杂着海浪声和风声，蒋雨追得拖鞋都掉了。
　　“斯悦，这可不兴随便给人看啊，白简会玩死你的。”
　　不知道斯悦有没有听见。
　　但周阳阳和郑须臾两人立马鬼哭狼嚎地跟上去了。
　　真……真真是好兄弟啊。
　　从高二那年溺水过后，斯悦就不常去冲浪了，浪太大，浪管上不去，他只能跟在游艇后边跑一跑。
　　但现在他是人鱼，他不用怕了。
　　在浪最大的时候，斯悦从冲浪板上摔进海里，他呛了好几口水。
　　趴在冲浪板上，斯悦白色的长发垂在水中。
　　他白色的尾巴看不见，在水下，轻轻拨动。
　　明亮的日光下，他白得简直像在发光一般。
　　周阳阳开着摩托艇过来，刚想问没事儿吧，就被惊住了。
　　“啊！”周阳阳大叫，“你他妈长角了！”
　　斯悦抬手摸了摸头顶，那对白色犄角比之前要长一点儿了。
　　变成人鱼的斯悦和平时不太一样。
　　平时是鲜活的，热烈的，俊秀的。
　　但变成人鱼之后，哪怕是在这样炙热的阳光底下，他给人的感觉也是冷冷的，像平静的深海水，白色的瞳仁如冰冷的雪霜，看得人从头冷到脚。
　　“帮我把板拿回去。”斯悦说完，一个翻身，钻入水下。
　　白色的鱼尾在水面以上划过一道流畅的弧度，迅速跟着消失在视野中。
　　周阳阳又大喊起来，“好酷！！！”
　　-
　　斯悦以前时常潜水，但需要携带各种装备，也不能久呆。
　　但人鱼不同。
　　他们与大海是一体。
　　斯悦立在一大株火红的珊瑚跟前，看着在里边穿梭的银色的小鱼，突然伸手，又收回手，鱼群吓得四处逃窜。
　　白得耀眼的鱼尾在水里格外吸引某部分鱼类的注意力，或许也是因为他体内异于普通人鱼的基因，他对海洋生物有着巨大的吸引力。
　　斯悦朝一只贝壳伸手，还没碰到，它就缓缓打开了壳。
　　！
　　太主动了吧亲。
　　斯悦捡了一大捧自己认为很好看的贝壳与海螺，他小时候也会捡这些，但在捡的过程中没有这么自由，收获也没有这么大，有些形状与颜色还是斯悦没见过的。
　　他从礁石后边爬上岸，周阳阳和郑须臾还没回来，只有蒋雨，躺在遮阳伞底下，听着歌，喝着冰汽水。
　　“白简的办公室，我记得好像有鱼缸？”
　　蒋雨睁开眼睛，看着浑身湿漉漉的斯悦，点点头，“有。”
　　“那我去找白简一趟，很快回来。”
　　斯悦抱着自己的贝壳和海螺风风火火地跑了。
　　蒋雨有注意到斯悦怀里那堆玩意儿。
　　咋，准备把那些东西都放进白简的鱼缸里养吗？白简的鱼缸可是观赏性的，是请设计师专门设计的，放那么一堆东西……
　　从这边海岸到白氏企业不过半个小时的路程，停车场的大叔识别了斯悦的身份以后，放他进去。
　　斯悦下了车，抱着自己的宝贝，坐电梯上了顶楼。
　　他进出自由，白氏有他的身份资料。
　　等级是等同于白简先生的，没有地方可以拦住他。
　　白简在和几个合作伙伴在办公室谈笑，会议已经结束。
　　还在聊着。
　　电梯“叮”一声响了。
　　“快快快！”一个英俊的男生从走廊里跑过来，浑身还是湿的，头发上还有几根绿油油的海草，他进来，都没见着屋子里的人，跑到记忆中的鱼缸的方向，踮起脚，把怀里的东西都倒了进去。
　　地上残留了一些水渍。
　　斯悦趴在鱼缸上，看着自己的宝贝们都还活着，松了口气。
　　“阿悦……”
　　白简的声音在身后不远处响起。
　　斯悦这才转身，看向自己不曾注意到的地方。
　　那里坐着几个和白简年纪表面相仿的人，都是人鱼，也有女性，都满脸笑意地看着他。
　　白简侧头与他们说，语气温和又包容，“抱歉，我的伴侣年纪比较小，太调皮了。”


第114章 
　　斯悦见过成野和米牧歌——白简在青北大学念书时的朋友，算是关系最好的两个朋友了，他们也在。
　　其他的人，斯悦没见过。
　　白简一一向他介绍，都是生意上的伙伴，青北本地的。
　　和斯江原也合作过，只不过斯悦跟他们没有任何接触。
　　斯悦一一和他们握过手，白简无奈地摘去他头发上的水草，“去哪儿玩了？”
　　他和斯悦说话的语气，与同其他人说话的语气，全然不同。
　　斯悦以前好像没有在这方面感受得特别明显。
　　“和周阳阳郑须臾还有蒋雨去海边玩儿了，我还要回去的。”斯悦说。
　　他说完，蒋云端着咖啡从茶水间的方向过来。
　　白简看了眼蒋云。
　　蒋云将咖啡轻轻放到茶几上，说道：“蒋雨今天休息。”
　　他只能这样说，实际上现在蒋雨一有空就找斯悦玩儿，他以前天天和蒋云在一起，没交什么朋友，也没有想过交什么朋友，他的世界里除了蒋云，就是蒋云。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的世界充实又丰富，蒋云得稍稍往后排。
　　斯悦扭过头去看白简，“我先走了，晚上来找你吃饭。”
　　他说完，和米牧歌他们相视一笑，快步离开。
　　站在电梯口，斯悦狂按电梯，电梯门往两边开的时候，他就迫不及待钻了进去。
　　丢人现眼。
　　斯悦现在心内只有这个想法。
　　——
　　斯悦下午和周阳阳一起去找了白鹭一趟，给白鹭带了一大桶漂亮水母。
　　白原野住在青北市中心一套四百多平的江景平层内，装修得豪华无比。
　　他和白鹭经常四处旅游，这次是白鹭给斯悦发了消息，说回来了，斯悦才去看看，不然一准扑空。
　　门在眼前被打开。
　　白原野难得形容不整，他打了个哈欠，看见斯悦时，他朝一侧让开，“白鹭在里边。”
　　白鹭在客厅。
　　地上放着很多他和白原野出去玩时拍的照片。
　　听见脚步声，白鹭抬起头，粲然一笑，“阿悦，你来啦？！”
　　斯悦点点头，指了指脚边的桶，“喏，水母。”
　　虽然白鹭现在的口味趋近于人类，但水母仍然可以排在他最喜爱的食物名单前列。
　　白鹭慢慢挪到水桶边上，把手里的相册递给斯悦看，自己动手在桶里大捞特捞。
　　斯悦被溅了满裤腿的水，“慢点儿。”
　　白原野在一旁，“前几天带去研究所做检查，萧暗说白鹭身体没什么大问题，就是偶尔会出现记忆混乱和认知混乱，忘记自己是谁，忘记自己应该做什么，会做什么，甚至可能出现溺水这种情况，但都是暂时性的，对寿命不会出现特别大的影响。”
　　“他以前只有七八十年的寿命，前几天去查，可以到一百二三十岁。”
　　斯悦低下头。
　　白鹭正抱着一只水母，歪着头又啃又咬，模样很是凶狠。
　　“……”
　　看完白鹭，周阳阳和斯悦下楼，在市中心的便利店买了两根冰棍儿，一人一支。
　　周阳阳那根冰棍儿35。
　　斯悦那支50。
　　两人拿到手里的时候都沉默了。
　　周阳阳捏着冰棍，“富二代，35块钱一根冰棍儿，那还不是敞开了吃。”
　　斯悦撕开包装，“我是富二代，不是傻逼。”
　　“不，现在我们是傻逼富二代。”周阳阳一本正经说道。
　　太阳直射，宽阔大路及两旁的大厦被照耀得仿若是白纸折成的高楼，规整锋利，泛着刺眼的白光。
　　“都多少年没出过这种天气了，”周阳阳眯着眼睛，看着马路上撑着遮阳伞的行人，“难怪那些人鱼整天在网上喊今年要晒成鱼干了。”
　　斯悦咬着冰棍，靠在车上，“我都觉得我要化了。”
　　周阳阳看着斯悦，想到了刚刚对方在水里的样子。
　　“别说，你变成人鱼更帅了。”
　　不是好看，是帅。
　　摄人心魄的帅。
　　“像电影里的海妖，会唱歌诱骗渔民，把他们吃掉的那种海妖。”
　　斯悦嗤笑一声，“我会唱啊。”
　　周阳阳来劲了，“那你来一个。”斯悦以前是五音不全的，变成人鱼难道连对这方面也有影响？
　　斯悦清了清嗓子，缓缓开口了。
　　“这里的山路十八弯呐-这里的……”
　　周阳阳跳起来便去捂斯悦的嘴，“难听死了！”
　　斯悦在这一刻，幸福感达到了顶峰。
　　正因为生命中出现了缺憾，留下来的人，才显得尤为重要。
　　——
　　斯悦在晚上七点多时去找白简，他去买了套，新衣服！这次一定不丢脸！
　　但米牧歌他们已经走了。
　　而白简居然还在开会。
　　斯悦在顶楼办公室自己玩了一会儿，实在是无聊，跑去楼下转悠。
　　白氏企业的上下班时间非常人性化，加上待遇是行业内最好的，可以说，每年想要进入白氏工作的人都挤破了头。
　　待遇已经好到员工愿意自愿加班。
　　加班不仅有加班费，还有夜宵，甜点，以及公司报销晚上回家的车费。
　　楼下有几个大的会议室，除此之外，行政办也在这里。
　　行政办还有三四个人在里边加班，听见外头走廊的脚步声，有一人走出来，“谁？”
　　斯悦把头探进去，“我逛逛，你们在下五子棋？”
　　！
　　被小老板发现了！
　　白简开完会是半个小时之后，他怕小孩儿等急了，被饿到，加快步伐回到办公室。
　　结果办公室里黑漆漆的，空无一人。
　　“阿悦？”白简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
　　白简掏出手机，看见屏幕上的短信。
　　【我在行政办，监督他们工作。】
　　“我博士一毕业就来这儿了，都工作三十多年了，”一只人鱼趴在桌子上，“人鱼虽然活得长，但是退休年龄也是人类的两倍多，他妈的，我那会的同学都退休抱孙子了，我还在打工。”
　　他们以为斯悦是人类，就只说人类的好。
　　“哎，小老板，你和白简先生在一起，他好相处不？”他们满脸认真地等待着回答。
　　斯悦想了想，“挺好相处的。”简直不要太好相处了。
　　“这有什么好问的，白简先生脾气那么好，肯定好相处啊！”
　　“对啊对啊，那天蒋特助把婚礼的照片发到了群里，我草，真几把好看，小老板你和白简先生真般配！”那人说。
　　彩虹屁对白简是没有任何作用的，全公司的人都知道。
　　但全公司的人同样知道，只要和小老板有关的彩虹屁，白简先生都爱听。
　　小老板也是。
　　白简来的时候，斯悦正在和他们掰手腕，两边都是满头大汗，玩得起劲得不得了。
　　“……”
　　白简敲了敲门，语气带着笑意，“抱歉，打扰了。”
　　白简的到来让一屋子的人愣住，然后鸡飞狗跳，除了斯悦。
　　“白简先生，晚上好。”
　　白简笑了笑，“我可以带我的伴侣去吃饭吗？以后有时间再一起玩。”
　　他们当然一口答应。
　　不对，他们有什么资格不答应！
　　斯悦跟着白简离开了。
　　白简的手紧紧扣住斯悦的手。
　　斯悦比以前更加讨人喜欢，和谁都处得来，特别是人鱼。
　　除了他自己性格原因，剩余的就是他是白色的人鱼，白色的人鱼对其他人鱼自带空前的吸引力，他们会不由自主地喜欢斯悦，当然，不是对配偶的那种喜欢。
　　坐在车里，斯悦刚系好安全带，正要问去吃什么，眼前一道阴影覆下来，他的唇被白简含住。
　　斯悦还未来得及反应，座椅被放下去，过于突然的举动，斯悦右手下意识去抓挠，只不过只抓到了一把空气。
　　白简扣住他的五指，温柔又强势地按了下去。
　　白简的舌尖冰凉，而且他的亲吻和他表现出来的优雅风度是完全相反的。
　　表面上，白简优雅谦和，温柔稳重，没有任何事情可以让他慌乱。
　　但他每次亲吻斯悦时，发了狠的，恨不得将斯悦拆吃入腹。
　　斯悦自己也能感知到。
　　他一开始会头皮发麻，完全跟不上白简的节奏。
　　但最后斯悦跟不跟得上也一点都不重要了，他被搞到神志不清，白简说什么是什么。
　　是他们对面有车驶过来，车灯一闪而过，打断了白简接下来的动作。
　　斯悦的新衣服皱了。
　　这不是很重要，白简可以再给他买一套一模一样的。
　　白简拥着斯悦，手指搭在斯悦的耳后，那里冒出了鳞片，小片的白色，像沙滩上的白色贝壳，也像掉落在草坪上的白色花瓣。
　　斯悦没有深海人鱼的潮湿，冰凉，阴郁，他的一切都是美好得无与伦比的。
　　“白简，你是不是吃醋了？”斯悦休息了一会儿，找回了自己的神识与声音，他后知后觉，恍然大悟。
　　抱着斯悦的人默然了两秒钟，然后言简意赅地答道：“没有。”
　　斯悦越想越觉得是，在白简回答之后，他觉得肯定是。
　　白简占有欲那么强，看他和别人在一起玩儿，肯定是吃醋了。
　　“那我哄哄你吧。”斯悦仰起头，亲了白简一下。
　　白简失笑，“真的没有。”
　　“那为什么……”斯悦觉得白简情绪怪怪的，他能感受到白简的情绪。
　　白简将座椅跳起来，理好斯悦的衣服，给他重新系好安全带，语气温和道：“我只是感叹你的年轻。”
　　“会不会有一天，我老得没办法满足你各种要求，你会嫌弃身边有一个累赘。”白简以前不老不死，所以没有这个烦恼，可现在不一样，他大了斯悦两百多岁，他每天都在老去。
　　而斯悦，还是最最年轻，最最朝气蓬勃的年纪。
　　斯悦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
　　“不会。”
　　“你想啊，你现在会陪我一起和入夏玩儿，陪我堆城堡，陪我玩这个，玩那个，是你在将就这么幼稚的我，”斯悦说道，“那以后你老了，你喜欢什么，我也会陪你去做的。”
　　“而且，你都老了，那我肯定也不年轻了。”斯悦大喇喇说道。
　　白简眼神幽深地注视着自己真诚热烈的小人鱼。
　　“放心，我会一直爱你的。”斯悦坚定道。


第115章 
　　白简带斯悦来到一个地方。
　　斯悦下车后才发现是当初白简和他告白时，也是在这游轮上。
　　海浪声不绝于耳，海鸟在海上展翅滑翔。
　　白简牵着斯悦的手。
　　斯悦低头看着手机，“安小木在家说入夏撕烂了他的裤子。”
　　“他让我早点回家，问我们是不是过二人世界去了。”
　　白简「嗯」了一声，“你怎么回复他的？”
　　“我说是啊，他在那边尖叫，说我们不带他。”
　　斯悦答应给安小木带好吃的，他收了手机，专心和白简沿着海岸走。
　　底下的浪花雪白，路灯将层层叠叠的浪花照耀得仿若冬日白色的霜花。
　　不远处的广场有乐队在唱情歌，缓慢低沉的音调，主唱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着装整洁，一首平平无奇的情歌，被他唱得百转千回，像他亲手在给伴侣写一首情诗。
　　沿着岸边，有一些小摊贩。
　　斯悦眼尖，看见一个卖风车的摊贩，很显眼，整面墙的彩色风车，风一吹，整面墙都哗啦啦作响，风车也都一起开始转。
　　“最大的那一个！”斯悦指着最上方那个火红色的风车说道。
　　他付了钱，拿了风车朝白简跑去。
　　“……”
　　风车真的很大，一点都不唯美，有小汽车车轮那样大。
　　“我早就想买了。”
　　“早就？”
　　斯悦点头，“对，但我那时候青春期，我觉得太幼稚，但这么大的风车，相逢即是有缘，多酷啊。”
　　“呐，你拿着。”斯悦把风车塞进白简手里。
　　白简垂眼看着那还在慢悠悠转的风车，抬手接过。
　　“我给你拍张照片。”斯悦拿着手机跑离几步，给白简拍了张照片。
　　如果不看手里的风车，白简身形笔挺，气质儒雅斯文，戴着眼镜的模样像极了一位内敛的温柔绅士，但他手里有一个风车。
　　“白简，你好上镜啊！”斯悦放大照片，发现，“你居然比我还上镜！”太匪夷所思了，怎么会有比他还酷的人！
　　“白简，你还有其他照片吗？”
　　白简语气稍顿，“没有。”
　　除了那些记者或者工作需要拍下来的照片，他没有什么生活照，也不需要什么生活照。
　　“那太可惜了，你等等。”斯悦抬起头，环顾着四周，最后找上了卖棉花糖的那个小摊贩老板，他买了一支苹果味儿的棉花糖，再把手机递给对方，让老板帮自己和白简拍张照片。
　　于是，一张斯悦拿着棉花糖和白简拿着风车的第一张合照就此诞生。
　　白简穿着西装，拿着风车的样子，没有什么违和感，拍照时，他侧头看向了斯悦。
　　目光缱绻，神情温柔。
　　斯悦把棉花糖又塞给了白简。
　　边走边看着照片，“还不错。”
　　他把自己的那部分放大了看。
　　白简就随意啦，反正白简怎么拍都好看，大不了把头截掉。
　　晚饭是在游轮上用的。
　　斯悦的口味已经变了很多，但吃的还是比普通人鱼要辣许多。
　　但吃完后，他又不停的喝水。
　　“我去上个洗手间。”这就是喝多了水的下场。
　　留白简独自在餐厅用餐。
　　前边忙活的厨师也歇下了，模样还年轻得很，他杵着锅铲，笑着问道：“这是您伴侣？人鱼？”
　　“人类。”白简放下筷子，喝了口水。
　　“这样啊。”厨师露出恍然的表情。
　　斯悦从洗手间出来，洗手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被辣得耳后鳞片都冒出来了。
　　他抬手捂住，便往餐厅的方向走。
　　迎头撞上一个人。
　　“白色人鱼，我看见了，”那人嬉皮笑脸，“居然有白色的人鱼？”
　　斯悦微怔，随即皱眉，“你看见了？”
　　“对啊，你刚刚洗手的时候，我看见了，你的鳞片是白色的，如果你是人类的话，那么你的伴侣肯定是白色，如果你是人鱼，那么你就是白色。”
　　“你这种颜色，要上报的哦。”
　　斯悦索性将手拿了下来，那几片珍珠一样雪白的鳞片出现在男生眼前。
　　“你真看见了？”
　　“真的啊，就……”男生指着斯悦的颈后，还没来得及将后边的话说出口，就对上了小人鱼同样雪白的瞳仁，那一瞬间，他忘了自己本来要说的是什么。
　　“什么？”斯悦慢慢倾身，笑了笑，“看见了什么？说啊。”
　　男生的瞳孔慢慢散大，失焦。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刚刚不小心撞了你，真烦，对吗？”斯悦拍了拍对方的肩，绕开他。
　　男生在斯悦离开后好一会儿，才慢慢回过神，他满脸都是不耐烦，“走路不看路，瞎啊？”
　　斯悦出现在白简身后，戳了白简一下，“吃完了吗？吃完了我们走吧。”
　　白简已经将账单结了，当然是斯悦说什么他都是好。
　　牵着白简从大厅离开时，刚刚在洗手间门口碰见的男生正在和好友抱怨有个四十多岁男的走路不看路。
　　斯悦仰脸笑了一下，“没什么。”
　　白简不戳破他。
　　反正斯悦不说他也知道。
　　八成是他的小技巧又派上了用场。
　　这是前几天斯悦自己发现的。
　　首先中招的是家里一位人鱼阿姨。
　　人鱼阿姨谨记白简先生的嘱托，要让斯悦多吃蔬菜，斯悦被叨叨烦了，盯着阿姨眼睛说：“我！不！要！吃！芦！笋！”
　　“您去和白简说，说我吃了。”
　　斯悦只是不耐烦了，所以这样说，但没想到阿姨真的去给白简打电话说他吃过了。
　　当然，斯悦后来给阿姨道歉了。
　　但阿姨已经什么都不记得，并坚持斯悦已经把芦笋吃光，还发誓。
　　斯悦茫然地对白简说：“我真没吃。”
　　人鱼这么久以来，和人类和平共处，是因为他们除了拥有一条没什么特殊能力的尾巴以外，毫无其他特别之处。
　　而白色人鱼，寿命长，智商高，老师说过，白色人鱼是海神的转世。
　　如果不是转世，那白色人鱼是海神钦定的人鱼始祖。简单来说，白色人鱼会拥有一些普通人鱼没有的能力。
　　不至于毁天灭地，只能说，白色的确是特殊基因下产生的人鱼。
　　他本身对普通人鱼就具有空前的吸引力，再深入一些，让人神志不清，也不难。
　　斯悦还在成长期。
　　“我以后比你还厉害。”斯悦说。
　　“那又怎样？”白简笑着看他。
　　盛夏的晚上，船舱外海浪汹涌。
　　斯悦的下巴被捏住，被按在走廊的墙壁上，被狠狠咬了一口唇角。
　　“为什么要和我比？你厉害，就证明你有保护自己的能力，和我比，你的目的是什么？换掉我？还是，试图做上面那个？”
　　斯悦立马澄清，“我可没说我要换掉你。”
　　“后者？”
　　“可以考虑。”
　　“你试试？”
　　“今晚？”
　　“你试试？”
　　白简的似笑非笑成功让斯悦打消了这个危险的想法，“算了吧……”他的这个小能力，对于他打倒白简一点用都没有！！
　　难道他能对白简说：“今天我搞你”
　　他试过，白简不受影响，并且，他成功挨了一顿狠艹。
　　——
　　翌日是周末。
　　斯悦睡到了中午，他是在水里睡的。
　　白色鱼尾之前被白简绞掉的地方已经重新长回了新的，他去查过资料，翻过教科书，人鱼的交尾的确比较粗暴野蛮，会一边绞缠一边让受者纳入。
　　但斯悦还是很心痛，他潜下水，把脱落的几片白鳞捡起来，上了岸，他把鳞片放到了一个盒子里，那里边已经有了半盒子鱼鳞，都是他的。
　　很好。
　　不脱发，褪鳞！
　　斯悦换了衣服下楼，发现白简又在院子里捣鼓，和安小木一起，还有入夏。
　　入夏嘴里叼着一捆绳子，满院子跑。
　　白简追了几步，摘下眼镜，语气不是很好，“我数到3，给我送回来。”
　　他还没开始数，入夏就叼着绳子跑出了院子，到外边马路上去了。
　　“……”
　　安小木举着小锄头几下就把园艺师最近特别宝贝的进口大丽花给掘了根。
　　“……”
　　斯悦抱着一大瓶果汁，看见白简的脸色实在是算不上好，哈哈笑出声。
　　白简注意到斯悦。
　　老人鱼的眼神慢慢落在了斯悦的脸上。
　　斯悦的笑容立马凝固。
　　“阿悦，过来。”白简的语气始终温柔。
　　斯悦摇摇头，“不来。”
　　“过来。”
　　“不来。”
　　白简把头上的遮阳帽摘了丢到草地上，一边挽袖子一边朝斯悦走去。
　　斯悦抱着果汁拔腿就跑。
　　“真没必要，白简！”斯悦跑到厨房，躲到阿姨身后，“你看你小气的，年纪越大越小气。”
　　阿姨站在中间，看着面前的白简先生，恨不得把斯悦直接抓了送给白简先生。
　　斯悦从阿姨身后探出头，“他们惹你，你为什么要算到我的头上？”
　　白简笑得柔和，“我不和小孩计较，也不和狗计较。”
　　意思就是：我只和你计较。
　　阿姨让到了一边，斯悦没有地方继续给他躲，白简把人拽到了院子里，按在那一大片色彩斑斓的大丽花旁边，给他戴上遮阳帽，“开始吧。”
　　斯悦茫然四顾，“开始什么？”
　　“这些花茎需要扶起来，用绳子捆住。”
　　斯悦立马大喊，“园艺师园艺师，干活啦！”
　　白简忍着笑，“吵什么？”
　　“可我尾巴好痛。”斯悦耷拉着眸子，像无精打采的小猫。
　　安小木虽然不懂为什么小哥哥尾巴好痛，但他站在小哥哥这边，“大哥哥，小哥哥尾巴痛，你不要欺负他啦。”
　　“……”
　　白简自己蹲下来，开始将倒在地面的花扶起来。
　　斯悦看了会儿，盘腿坐在他旁边，“白简，等冬天的时候，我要在院子里堆一个大雪人！”
　　“嗯。”
　　“白简，为什么我说什么你都嗯？”
　　白简掀起眼帘，“因为你说什么我都会答应。”
　　斯悦摩挲着无名指上的戒指，“那我要挖了你的花园呢？”
　　“不会。”
　　斯悦直接把白简扑到在地，阳光刺眼，白简扶着斯悦，怕他摔倒，磕到，“地上脏。”
　　“你不是尾巴痛吗？”
　　“不痛就起来干活。”
　　斯悦懒洋洋腻在白简身上不肯下来，“我要这样晒日光浴。”
　　“会晒黑。”
　　“变成人鱼就白了。”
　　“白简。”斯悦忽然瓮声瓮气地唤了白简一声。
　　“嗯？”
　　“我有没有说过，我爱你？”
　　“没有。”
　　斯悦立马抬起头，“我说过！”
　　“那你为什么还要问？”
　　“因为我想再说一遍，你也再说一遍。”
　　白简这次抢在了斯悦的前面缓缓道：“我爱你。”
　　在斯悦还是人类时，白简就爱他，他的意思是，他以前爱他，此刻爱他，未来也会爱他。
　　斯悦把脸埋在白简颈窝里，对方身上的气息与周遭炙热的空气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冰凉，潮湿，阴冷。
　　但始终对待斯悦温柔无比。
　　“我比较爱你。”这也要争个高下。
　　白简纵容着斯悦用尖尖的犬齿咬自己的耳朵和脸，小人鱼会有一些讨人厌的小动作，但白简觉得这一切到了斯悦身上，都是可爱万分的。
　　比起人鱼，斯悦更像一只海鸟，自由，洒脱……
　　而白简则是寂静汹涌的海洋，无论如何，他们永不分离。
　　“阿悦，我爱你。”白简忽而又重复了一遍。
　　我爱你，并愿意将我全部的灵魂与未来所有的生命交由你。
　　我爱你，我终生都爱你。
　　我爱你，我深爱你。
　　——正文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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