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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傀》作者：蓝风山
　　文案：
　　一只看起来很凶其实很纯良的傀儡小妖X一只看起来很冷其实很温柔的捉妖傲娇
　　世人皆说，傀儡无心无情，偏爱逢场作戏。
　　然而傀儡本人说，我不薄世人，亦从未想过薄你。
　　这是一个有关报恩，同时也是复仇的漫长故事，主角1v1，虐，互相养成，结局he,过程略曲折拖沓，非爽文。
　　你给了我新的生命，而我教会你如何去爱。
　　内容标签：情有独钟 欢喜冤家 相爱相杀 异闻传说
　　搜索关键字：主角：谢恒颜，印斟 ┃ 配角：康问，成道逢，方焉，谢淙 ┃ 其它：养成，甜宠
　　一句话简介：小妖精傀儡受&醋坛子傲娇攻


第1章 吧唧一口！
　　又是一年芒种时节，日头正盛，暑热绵延之际。
　　暖风像是着了把火，烧过拂则山外两排挤满青苔的低矮石阶，沿途七扭八歪，拐在祠堂狭窄幽僻的小暗巷间，刮得一路噼啪作响。
　　印斟双手合十，长身跪立在神像面前。
　　待得片晌静默过后，方是闭上眼睛，虔诚而又庄重地道：“弟子印斟，近日琐事缠身，迟迟未有前来参拜……望神君宽宏大量，勿要因此怪罪。”
　　祠堂是间青石堆砌而成的破烂窄屋，彼时荒废已久，内外皆是数层遍布尘埃的蛛网。拜垫后方，零星竖着几根高矮不一的细香，这会子青烟散尽，留在香炉内的，仅剩一堆稀稀拉拉的散状白灰。
　　供奉在祠堂中央那尊神像，足有一人之高，然其五官面相已然模糊不清，尽数为红褐色的锈渍染至斑驳。
　　印斟在拜垫上跪了有小半片刻，随后直起腰身，提过早已备好的一桶清水，紧捏抹布，沿着神像破裂不堪的底座下方，开始一寸一寸进行清理工作。
　　这时祠堂外围一片昼光交绕，一前一后走来两位大妈，手头各拎一只鼓囊的菜篮，一见暗巷尽头隐有人影闪烁，便不由得纷纷吃惊地瞪大双眼。
　　其中一人道：“那块地方，我记得好像是成家人的祠堂吧，里头供奉的是那个……游什么什么神？”
　　另一人道：“喔，似乎废弃有很长一段时间了。他们恐怕自己都记不起来，山里还有这么一座祠堂罢？”
　　“是啊，成老爷子如今年事已高，哪里还管得了这些？”
　　“他老人家年轻的时候，还是镇里鼎鼎有名的驱邪宗师呢！据说以前常有人见他在外除除鬼祟，做做法事之类的……”
　　“哎，传说而已，世上哪来这么多神魔鬼怪的？说到底，都只是人心在作祟罢了。”
　　人心作祟啊……
　　貌似是有这么个道理，但仔细想想，好像又不是。
　　印斟抬起抹布，沾水的手掌绕着神像底部粗砺生锈的数条金边，实实稳稳擦过了一整道圈。
　　然当他再度探出手臂，无意伸向神像背面那一瞬间——意外，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发生了。
　　神像本身厚重宽大，因而在擦拭正面灰尘的同一时间里，视线与底座后端之间的范围，便形成了完完全全的一处死角。
　　印斟看不见角落里究竟有着一些怎样的猫腻，他只侧身过去，手里的抹布还未能贴上神像结满蛛网的后背，眼前已是猝然一黑，紧接着侧脸猛地贴上某一冰凉柔软的物什。
　　再回神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发丝凌乱的人脸。
　　这人身形扭曲，整个儿倒挂在神像粉尘漫天的后背上方，此时此刻，正肆无忌惮地闭目打着瞌睡——只因印斟施力对底座进行拖动，方才被迫逆转姿势，不慎以嘴唇拂上他削尖的侧颊。
　　印斟先是微微一怔，但又很快反应过来，木然抬手，将那张过于凑近的人脸推至一边。
　　多年在外游历闯荡的经验使然，他对任何这一类突发而来的事件，早已变得麻木不仁，见怪不怪。
　　何况山林深处一向阴气最重，偶有一些能力低下的人形妖物出来蹦跶，也并不是什么值得吃惊的事情。
　　然而同在成老爷子门下修习多年，师弟说他木讷冷情，师妹笑他迟钝面瘫，也不是没有一定的缘由。
　　印斟这人就是这样，超乎寻常的镇定与理智，早将他心头那点少时的好奇与惊惶撕为碎片，同时吞噬殆尽，一分不留。
　　“……外来鬼祟，还是山里土生土长的精怪？”
　　他表情麻木，很快从袖中抽出一张龙飞凤舞的驱邪符纸，啪的一声，不偏不倚贴上眼前那妖物熟睡过后，微微撅起的一张小嘴。
　　“寄生在神祠里是不会有用的。恩师祖上代代皆为威名远扬的驱邪术士，包括这间祠堂供奉百年的游清神君，也曾视世间所有妖魔为必除之物。”
　　“所以你就老实一些，不要反抗，乖乖下到地狱，也好投胎做个完整的人。”
　　印斟如是说着，又从怀里掏出一张更大些的符纸，不由分说，抬起一手，用尽全力拍上妖物一起一伏的胸膛。
　　一时之间，尘埃翩飞，满室震得一声清脆巨响。
　　——然而，在这之后，无事发生。
　　反倒无意对上一团发丝错乱下，朦胧惺忪一双杏眼。
　　那是谢恒颜平生第一次，遇到像印斟这样迟钝死板，只会乱拍符纸的榆木疙瘩。
　　也是印斟平生第一次，遇到在神像周边毫无忌惮，还能倒挂打瞌睡的诡异“妖物”。
　　就在印斟犹豫着是否要祭出第三张驱邪符纸的时候，谢恒颜终于开了金口，将嘴上那张随风飘浮的破烂玩意儿一把撕下——
　　他哼唧两声，如是说道：“喂……兄弟，我饿了，给点什么吃的呗？”
　　于是印斟手里第三张符纸，径直向前塞进谢恒颜的嘴里。
　　谢恒颜：“呸呸呸，你给我喂的什么东西？”
　　印斟冷漠望着谢恒颜，一字字道：“迷途妖物，还妄想向人类索求吃食？”
　　谢恒颜一个纵身，自神像顶端一跃而下。直到这时，因倒立而细密遮盖的一头长发四散飘飞，适才显出在那阴影藏匿之下，意外柔和，同时又内敛清俊一张面容。
　　谢恒颜站在天然高挑的印斟面前，足比他矮下整整一颗人头。
　　“就算施用通天的伏妖术法，对我也没有任何用处。”他将符纸自胸口轻轻撕下，反粘在一旁破破烂烂的拜垫之间，“小爷我是神仙……是这座神像化形过后的真身。”
　　他将纤长的指节恣意曲起，叩击神像锈迹斑驳的手臂，当当当，三声沉厚绵长的颤音。
　　“天神下凡，你总该有点什么表示吧——小伙子，供品的呢？供品在哪里？”
　　印斟缄默不言，无声在原地盯他看了片晌有余。
　　最后，忍无可忍，生生往人嘴里塞下一整沓新鲜出炉的符纸，转身一拂衣袖，提着水桶抹布扬长而去。
　　后来入夜下山回到家中，正巧遇见师弟康问一人站在院门里处理杂草。
　　印斟走过去，问他：“师父呢？”
　　“老人家年纪大了易乏，早歇下了。”康问道，“你今天去山里打扫祠堂了？”
　　“嗯，去了。”
　　印斟拎着水桶刚要进门，忽又想起什么似的，淡声问道：“最近拂则山上，有新搬进什么……没见过的住户吗？”
　　康问一愣，要说他和印斟这位天生麻木又不近人情的印大师兄，总共一起生活了快有二十来年，倒头一次听他对旁人家的事情提起兴趣。
　　“你不知道吗？近半年以来，山下连带镇口码头一带，都是限制外人出入的。”康问漫不经心道，“已经化形的妖祟魔物，习惯入夜在外行凶伤人，尤其是在夏热正乱的时节……唔，你该不会，走路撞见鬼了吧？”
　　“没有。”印斟摆了摆手，似是无奈道，“白天清理神像的时候，在山里遇见一个疯子。”
　　康问嘲道：“哦……那就是撞鬼了吧？师兄，当心引火上身呐！”
　　印斟面色冷淡，不以为意道：“引什么火？上什么身？”
　　康问龇牙咧嘴，直顾一个劲地恐吓他道：“鬼上身啊师兄，夜里务必小心门窗——”
　　“康问！”
　　正说话间，忽而自屋内响起一道苍老而悠远的声音：“你再胡说八道，当心罚你出去抄经！”
　　康问闻言，赶忙安安分分闭了嘴巴，待得片晌过后，方听屋中老人又徐徐道：“……斟儿，你过来。”
　　印斟淡淡应了一声，弯腰将水桶搁在石阶旁边，认真理过衣着，继而将眼前古旧的门扉轻轻推开一道细缝。
　　但见屋中森然四面围墙，每面墙壁内围，都不出意料刻画着数排触目狰狞，骇得鬼神也不禁敬退三分的粗厚字符。
　　而在那成群堆积的字符之间，赫然躺坐着一位须发花白，枯树一般满面皱纹的老人。
　　——看他这般沧桑相貌，至少也该是百岁有余。
　　实则不然，此人姓成名道逢，曾乃是拂则山至其山外来枫镇内，声势最为浩大的门派宗主之一。
　　只可惜岁月不肯饶人，昔日一度因着驱逐妖祟有功而名扬四海的成老爷子，如今已是年逾花甲，再不复当年那般雄盛光景。
　　成道逢这一生，做的大多是些为人称颂的善事。
　　年轻的时候骁勇善战，走遍天涯海角，只为斩尽世间一切妖魔。
　　年老的时候落得一身伤病，力不从心，人们愈发对他真正的实力产生各式各样的质疑。于是他选择归隐山林，不问世事，专心在家中养起了徒弟。
　　其中印斟，自然是他所有徒弟当中，最懂事也最听话的那个。
　　“今日去过祠堂了？”
　　老人厚重的声音，像是晚暮撞响的铜钟。
　　印斟单膝跪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毕恭毕敬：“神像以及香炉，包括祠堂内外，都已经打扫干净了。师父若想前往参拜，随时可以动身。”


第2章 一起睡觉吗～
　　拂则山下来枫镇，作为一座历尽沧桑的百年古镇，每隔十来年的短暂光景，便会因着内外局势的动荡不平，而爆发一场或大或小的激烈纷争。
　　大多数的小镇平民为求自保，开始追求极端，修炼一众逆于常规的强劲术法。然而各人之间体质不同，有人天生孱弱，无法承载术法带来的巨大反作用，只能调用内息法刻画符咒，强行将之打入体内，以此达到融会贯通的目的。
　　但此法实属铤而走险，反害得一批无辜之人，惨遭符咒反噬，失去意识理智，自此堕入妖魔一道，再无返还余地。
　　于是——生者为妖，死者为祟。在来枫镇多年外乱造成的不太平中，又多出一项无可避免的内乱因素。
　　——直到后来，人与凶祟之间的战争彻底爆发，矛盾自始至终无以得到调解。众人每日盼星星盼月亮，烧高香拜菩萨，终于盼得游清神君从天而降，亲自施展术法灭除一众鬼祟妖物，给这一向纷争四起的来枫镇，带来近数十余年的短暂太平。
　　其中，与游清神君来往最为密切的璧御府成家，也因此机会成为众人眼中除魔斩妖的英雄世家。
　　当年成道逢这厮风光一时，还特地给拂则山上供奉游清神君的祠堂大肆修整一番，神像贴金，廊柱雕花，就连祠堂外边一方芝麻大小的池塘也不肯放过，硬往周围一圈换上密密麻麻的崭新石砖。
　　“说起来啊……我也有大半年没去光顾那间神祠了。”
　　成道逢轻咳一声，对着眼前低眉顺目的年轻徒弟，突然有些感慨，“人都是会慢慢变老的，前段时间这一病下来，身体愈发变得大不如前，连上山都变得有些困难……倒难为你天天在旁侍候了。”
　　印斟拱手道：“弟子由您一手带大，要说这些，本就是弟子应当做的。”
　　成道逢笑了笑，终是无奈叹道：“这些个孩子里头，数你最明事理，康问那小子最爱调皮……而觅伶那丫头，最不让人省心。”
　　印斟道：“师妹年纪还小，难免活泼任性。”
　　成道逢摆了摆手，似有些疲乏道：“……罢了罢了，先不谈这些闲话。”
　　“是。”
　　“祠堂既是已经清扫干净，择日天晴，你再去镇上采购一些杂物——香火和供品不能再断，神像上的贴金，也需换成新的。”成道逢道，“否则神君怪罪下来，倒平白毁了成家与他将近百年的交情。”
　　印斟点头称是。原本这样的对话也持续不了多久，但他如今神色有异，跪在门后，似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字半句。
　　成道逢忍不住先行开口，主动向他问道：“你怎么了？”
　　印斟顿了一顿，还是忍不住出声问道：“师父您说……游清神君，有没有可能变成活人？”
　　老头子骤然听闻此处，愣是骇得眼珠一瞪，火急火燎从椅上一咕噜坐起：“你说什么？”
　　“没……没什么。”印斟唯恐将他吓着，忙是否认道，“问问而已，师父不必较真。”
　　成道逢一改方才态度，赫然而怒道：“小兔崽子，这种事情岂能张口就来的？”
　　印斟一连退后数步：“师父累了，还是早些歇下吧。”
　　吱呀一声，破旧的屋门拉开一道细缝，成道逢一双眼睛睁至滚圆，连连高声喝道：“你……你小子给我过来，把话说清楚……不准走，不准走！”
　　“……喂，印斟！”
　　又是一声清脆低响，木门被人轻轻合上，所有杂音随之一并消散，四面后墙所围绕而成的窄小屋内，便只剩得气势汹汹的成道逢一人。
　　——要说起这老爷子，其实一直就是这样。
　　成道逢将游清神君看得很重，任谁也不能说他一句不是。只可惜前段日子大病一场，去往很远的外城疗养身体，供奉游清的祠堂也因此蒙遍灰尘，几乎无人主动前去参拜。
　　老爷子回来以后，一人对着拂则山难过了很久。但病后的身体尤为虚弱，他上不了山，拿不动剑，再无法像几十年前那样，昂首挺胸，与神君并肩作战，齐斩妖魔。
　　所以他现在唯一能够做的，就是费尽心思，将神祠上下打理至焕然一新。
　　而神祠周围一些别的什么东西……莫说天生凶煞的鬼灵精怪，就算是很普通的小猫小狗，只要让成老爷子一眼见了，都得当场暴跳如雷。
　　夜里的小镇没有灯火，因而室内室外大多会归于一片平静的黑暗。印斟平躺在房间木制的小床板上，一人对着头顶的房梁发呆。
　　他想到白天时候，遇到那个自称神君的疯子。
　　如果那疯子是只妖的话……很少有用符纸都赶不跑的顽固妖祟，何况他脚下踩的那片土地，是游清神君的专属祠堂。
　　如果是人的话，那就更加不可理喻。来枫镇对于外来人口的出入管制极严，要说普通人能从镇口一路扒拉着跑进深山老林里，那基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印斟这样想着，微一侧目，就刚好望见桌前一沓新画好的符纸。
　　——他打算明天不下雨的话，再回山里一趟，将那倒挂在神像背后的妖物赶走。
　　如果符纸实在没有用处……就扔几个剩馒头给他，只要事先填饱肚子，别的应该都还好说。
　　不过……妖物是会吃馒头的吗？
　　印斟睁开眼睛，下意识里想要翻一翻身。然而不知为何，身上很沉，像是无端压着一块巨石，从腰到腿都在无形传来钝厚的重量。
　　印斟忍无可忍，抬手将被褥一掀——夜时黯淡熹微的月光映照下，刚好点亮身上一张布满稠密发丝，惨白无血色的人脸。
　　人脸失去被褥遮挡，似乎觉得还觉得很冷，便又无端朝印斟胸前缩了一缩，削尖的下巴正抵在他柔软的襟口。
　　饶是印斟再怎般淡定，此时也不禁想起康问适才说过的一句话——鬼上身，小心门窗。
　　他一时有些僵硬，却还是微欠起身，装作若无其事地问道：“你干嘛……？”
　　鬼说：“你不要掀被子，小爷我冷。”
　　印斟瞥了一眼床前的纸窗，果然是开着的，正呼哧呼哧朝屋内灌着热风。
　　鬼又说：“师兄，你中午给我吃的什么，完全不管饱啊？”
　　印斟愣了一愣，在反复确认这鬼不是师弟康问，也不是师妹成觅伶之后，方才反手点燃床头一根蜡烛，晃悠悠去照亮面前一张鬼脸。
　　也就是这么囫囵一照，给照出一双乌黑圆溜的大杏眼。
　　这鬼长得还有点好看，两只眼睛一个鼻子，皆是生得秀气斯文，内敛温润。
　　然而印斟还是伸出五指，一个巴掌，不轻不重朝他拍了过去，正巧罩上那厮完全不知所谓的五官。
　　扑通一声，鬼卷着被褥从床上摔了下去，打滚撞向窗后坚硬如铁的桌脚。
　　又是嘭的一道脆响——从此世界安宁，万籁俱寂。
　　屋中很长一段时间，无人出声说话。于是印斟跨步上前，探出脚尖，小心翼翼点了点桌下卷成一团的某鬼，问：“死了吗？”
　　谢恒颜蜷在地上，已是磕得七荤八素，人鬼不分。
　　他用最后一丝力气，颤颤巍巍地说：“快死了，就是……还有一点点饿。”
　　印斟递给他一沓符纸，道：“吃这个。”
　　谢恒颜冷哼：“少骗我，这玩意儿不管饱。”
　　“你吃了？”
　　“吃了。”
　　“……吞了？”
　　“吞了，你白天给的那些，都咽下去了。”
　　谢恒颜扶着桌腿坐直起身，揉揉肚子，仰着脑袋，那眼神好像一只重度缺奶的狗崽。
　　印斟退后一步，有些难以置信地盯着他瞧。
　　“师兄，我饿了。”谢恒颜双手托腮，回视他道，“赏点吃的给我呗。”
　　印斟想起床头还放着一个馒头，便走过去，一抛手朝人丢了过去，不偏不倚正落进谢恒颜怀里。
　　这人好像是当真饿得久了，荤素不忌，连纸也吃。趁着他狼吞虎咽吞馒头的空档，印斟拿蜡烛一寸寸照过他的脸，随后往下到衣服，再到手脚……
　　总体来说，很像是个活人。
　　皮肤很细，但触手很冷，即便在夏天也冷得像冰。衣服破烂，衣角领口处挂满泥土灰尘，似乎是走过很久的山路。
　　只可惜没用多久，馒头就吃完了。谢恒颜再次抬眼，一动不动地望向他道：“师兄，还有吗？”
　　“没有了，你可以走了。”印斟摊手道，“以后未经允许，不要闯进别人家里。”
　　谢恒颜又问：“为啥，师兄？”
　　印斟面无表情：“还有，别叫师兄，我不是你师兄。”
　　谢恒颜：“为啥啊，师兄……？”
　　印斟：“……”
　　谢恒颜凑上去，一本正经道：“你隔壁的小子是这么喊的，我不能喊吗？”
　　印斟冷道：“你跟踪我？”
　　“没有。”谢恒颜立马否认，“我只是饿了，想问你要些吃的。”
　　“……那就是跟踪。”
　　“好吧，那就是咯。”
　　谢恒颜探出两手，复又笑盈盈地向着他道：“所以，还有吃的没有？”


第3章 师兄偷吃
　　入夜的来枫镇，总比白天时候要安静许多。镇民们没有走路点灯的习惯，所以窗外看不到任何刺目的火点。
　　印斟站在后院炊烟袅袅的小厨房里，麻木地翻搅着手边滚滚一锅白粥。
　　成家的璧御府早在很久之前的时候，是一座非常充实富裕的府邸。只是流传到成道逢这一代，便愈渐贫穷破旧下来，变成一处篱笆碎石绕成的宅院。
　　成道逢一人拖着两个徒弟，外带一个娇滴滴的小女儿，四人的生活过得异常拮据，加上府中长期供养一批辛勤劳作的家仆，每月须得支付的银两也并不算少。
　　所以成老爷子主张节俭，三餐饱腹之后，坚决不可往厨房增添夜宵。
　　然而此时此刻的印斟，就一个劲忙着挥动锅铲，不断翻搅着锅中一团大概能被称为“白粥”的糊状物体。
　　这人其实不怎么会做饭，也许是脑子太直缺根筋的缘故，他做出来的那些玩意……简直堪比一锅狗食。
　　但他做饭的样子却是很经看的，总归显得有些耐心，更多的，还是一种挥抹不去的温柔。
　　男人的五官极其锋利，眉眼生得冷冽逼人，像时刻敛着一刃带刺的寒刀。可好就好在，他身形异常高挑，站在任何人旁边的时候，都会使人率先感受到他大山一般稳重平和的气息，从而忽略那一星半点骨子里透出来的凉意。
　　谢恒颜趴在灶台上盯着看了好长一段时间。直到印斟主动开口，问他：“……你从什么地方来的？来枫镇不可能由着外人直接上山。”
　　谢恒颜想也不想，说：“不知道。”
　　印斟冷冷扬了一记锅铲：“不知道，那就别吃了。”
　　“好吧，我说我说。”谢恒颜立马改口，随便应道，“……山那边来的。”
　　“哪边？”
　　“……那边。”
　　印斟一个手抖，罐子里的盐往锅里倒去了一半。他为了不让谢恒颜发现，佯作淡定，一面继续搅着白粥，一面扬声说道：“说清楚，别打马虎眼。”
　　“就是……那边啊。”谢恒颜急了，差点一个翻身跳上灶台，“你这叫我怎么说清楚？”
　　印斟淡淡瞥他一眼，大概明白过来——这人对地理位置没什么概念。
　　“你是翻山过来的？”他问。
　　谢恒颜如实道：“是啊……有祠堂的那座山，我从另一头过来的。”
　　印斟还是有些不信：“那么高的山，你用脚爬？”
　　谢恒颜反问：“难不成还能用手爬？”
　　“可山那头都是海。”
　　“海上有座岛啊——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谢恒颜无比自豪道，“不然我还能住水底吗？”
　　……这当然知道。印斟想，离拂则山最近的一座小岛，应该就是传说中断水绝粮的铜京岛。
　　那岛上的居民一个比一个穷，总体人数也一年比一年少，可能再用不了多久，人就各自迁到别处去住了。
　　不过看谢恒颜这副饿熊了的狼狈模样，确实像是从铜京岛上来避难的。
　　印斟微微弯腰，略有些同情地将白粥递与他道：“……吃吧。”
　　那团粥糊糊的味道非常不好，印斟自己尝过一勺，咸到家了，还不如一开始就不放盐。但谢恒颜双手将那粥碗接过，压根顾不上烫，匆匆低头便开始一通狂吃，跟他吃馒头的模样简直如出一辙。
　　他一边吃，印斟一边继续在旁盘问：“你家人呢？”
　　“没有。”谢恒颜想了想，又补充一句，“……死了。”
　　印斟还想问点什么，面前这厮偏是手快脚也快，极其麻利地灌完一锅粥，便又伸了伸懒腰，习惯性地往印斟房间处走：“——好困，睡觉去了。”
　　他还真把这里当自己家了？
　　印斟刻不容缓，一把上去拽住他的衣袖：“站住。”
　　“怎么了，师兄？”谢恒颜疑惑回头，“这么晚了，人总得要休息吧？”
　　印斟冷道：“回你自己家休息。”
　　谢恒颜懒洋洋打了个呵欠：“这里就是我家。”
　　“你要在这呆着，被我师父发现……赶人的就不止一张符纸了。”印斟道，“不要给别人家添麻烦！”
　　谢恒颜理所当然道：“可我又不是妖……你跟你师父说，我是神祠里的活神仙，他会通融的。”
　　“做梦！”
　　印斟二话不说，取来灶台旁边一杆三寸余长的粗木棍子，直向着他道：“你走不走？不走我动手赶了。”
　　“别别别，有话好好说，别拿棍子。”
　　厨房内微微一星火点萦绕之下，男人一双黝黑的杏目睁得溜圆，一面恐慌地撤向门边，一面急着摆手劝道：“师兄，凡事以和为贵，以和为贵啊……”
　　印斟陡一扬手，面前忽明忽暗一阵烛光跃动，登时刺得他用力闭上了双眼。却只匆匆一瞬，当他再度朝适才的方向投去目光之时，眼前手足无措的男人，已经没了半点踪影。
　　黑漆漆一间厨房，此时只剩下热气未散的一口空锅，以及灶台下方噼里啪啦燃烧正旺的几根木柴。
　　印斟攥着木棍在原地站了小半片刻，直到确认那人不会再回来骚扰之后，方全身舒心似的长长舒出一口气，放下木棍，打水将厨具清理一番，转而精疲力竭地回房休息。
　　——成老爷子如今上了年纪，脾气易躁，本就生性多疑，最是忌讳无端之事。加之眼下小镇内外并不太平，凶祟伤人事件层出不穷，大多镇民对待外客的态度，往往是防备大于热情。
　　何况谢恒颜这厮，也不知究竟是活人还是野鬼，来去无影，踪影难寻，总是突然一下出现，又突然一下消失——且先不谈印斟有无收留他的义务，就算当真放他进门在府中长住，也必然会给师父一家带来麻烦。
　　印斟长长叹了一声，侧身将脸埋进被褥里端。这一个夜晚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不知怎的，总觉得被子里隐隐约约藏了个什么人，可伸手将它一把掀开，又什么都没见着。
　　等到第二天稀里糊涂起了早床，眼睛下面乌青的一圈，让康问一眼瞥见了，又捂着嘴巴嗤嗤地笑：“师兄你怎么啦？真让鬼上身了吗？”
　　印斟淡淡看他一眼，说：“当心让师父听见，罚你跪去抄经。”
　　康问识相闭嘴，终于不再提起撞鬼一事。但他这人别的毛病没有，平日就爱嘴碎，逮着什么就说什么，如今脸色一转，忽又神秘兮兮凑近前去，直拉着印斟衣角道：“哎，我说师兄啊……”
　　“……什么？”
　　康问眼睛一眯，笑得像只狐狸：“老实交代，你昨天夜里……是不是去过厨房了？”
　　印斟冷冷答道：“没有。”
　　“我们师兄弟之间，有什么好遮掩的？”康问一拍胸脯，大言不惭道，“实不相瞒，我在房间里偷偷藏了一坛咸菜，每天晚上只要饿了，都能摸进厨房里煮碗面条，凑合着填饱肚子。”
　　印斟微微侧目，用看白痴的眼神看着他道：“……这话你对师父说去。”
　　“我跟你说这些，明摆着是想问问……”康问贴在他耳边，小声说道，“昨晚厨房的柴火被人动过了，是不是师兄你偷吃什么好东西，不愿拿出来分享啊？”
　　印斟抬手将他推到一边：“你想多了，没有。”
　　康问将信将疑，围着印斟硬转了两圈，忽然两手一拍，恍然大悟道：“哎……我知道了！”
　　印斟脊背一僵。
　　“你说你自己没吃，那……”康问狐疑道，“你该不会是在房间里……养了什么小猫小狗之类的，喂给它们吃的吧？”
　　印斟松了口气，无所谓道：“你说是，那就是吧。”
　　“哦。”康问转了转眼珠，很是好奇道，“你养什么了？”
　　印斟剜他一眼：“这你也要问？”
　　康问见好就收，当即摊手道：“好吧，我不问了……你自己小心，这事儿让师父撞见，非得用口水把你淹了。”
　　“嗯，知道。”
　　“还有师妹也是，最近她在镇里学女红呢，没空出来闹腾。”
　　印斟点了点头，表面看着平板无波，实际心里早已掀起一股巨浪。
　　成道逢那一手养大的小女儿，如今年有二十，足比印斟小了近四岁。别看老爷子素日一副寡淡模样，其实疼女儿疼得厉害，基本要什么就肯给什么——也许正是因为这样，才养成她一副刁蛮又娇纵的性子。
　　印斟原没想到这一点上，经得康问方才那样一提，便愈发认为昨晚赶谢恒颜出屋，简直是项非常正确的选择。
　　然而当天正午，印斟去镇上购置一批翻修神祠用的杂物，在路过一家香喷喷的包子店时，还是没能忍住，硬生生将脚步停了下来。
　　印斟这厮虽说性子凉薄麻木，却也不定是一板一眼的冷酷无情。
　　他想着，反正迟早都要上山，如果那“妖物”还在神祠周围游来荡去骚扰行人的话，倒不如顺手捎他一些吃食，也算勉强行得一件善事。
　　如是一来，印斟也没再怎么犹豫，当即买下满满一竹篮肉包，提在手里拿布一裹，就这么稳稳当当走上了山路。


第4章 白眼狼
　　夏日炎炎的拂则山，群木成林，碧草连天，却无论如何也遮挡不住山外烈火一般灼人的阳光。
　　印斟一步一步往祠堂里走时，迎面正巧碰见一对年迈的夫妻，看那样子，应该是长住山上养老的居民。
　　老头子佝偻着腰，叽叽歪歪在旁小声埋怨道：“近来这些天也不知怎的回事，家里总在丢东西。”
　　老大妈也在旁撇嘴道：“是啊，厨房被掀人得乱七八糟，跟狗啃了似的，也不知是谁做的缺德事儿。”
　　老头子道：“看样子也不像老鼠糟蹋的，应该是山里一些流浪的野兽。”
　　老大妈叹了一声，似是无奈道：“要当真是山里的野兽，我们这俩不中用的老东西，怕是用不了多长时间……就得命丧黄泉咯！”
　　两个老人一边说着，一边悠悠朝山下走远，印斟却在这时微微停下了脚步，抬眼望着那座杂草堆围成的小破神祠，不由自主将目光凝住。
　　成道逢吩咐他给神像贴金，他自然不敢有多怠慢，香火和供品也都准备好了，就等到往祠堂里一应打理齐全。
　　可当印斟轻手轻脚，一把将门推开的时候，却意外发现拜垫前的香炉一片狼藉，细碎的香灰撒得满地都是，几乎将昨日才清理干净的神像染至斑白。
　　而且最让人可气又可笑的是，盘里堆好的一些水果全部没了，遍观整间狭窄的房屋，竟连一颗完整的果核都不见踪影。
　　——印斟当时的第一反应，就认为是那妖物留宿不成，反回到神祠里大发脾气。瞧那神像前搁的一小块拜垫，本就足够破旧不堪，如今棉花都给挤了出来，正可怜兮兮朝外露着白馅。
　　印斟庆幸自己多在镇上买了一块新的，不然哪天成道逢突发兴致想来山上看看，恐怕要被眼前这般光景给气得当场休克。
　　也幸好，那该死的妖物眼下不在。
　　印斟围着祠堂内外找了整整一圈，心说这忘恩负义的东西倘若现在回来，自己准能一扫帚过去送他上天。
　　后来仔细想了一想，印斟决定这新带来的包子也不给他吃了，反手搁在门外放着，自个儿再握着抹布水桶，无奈将祠堂内外又给打扫清理了一遍。
　　然而打扫到一半的时候，祠堂石阶上忽而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响。
　　印斟陡然转身，便见是那家住山腰的赵凭疏，从小和他一块儿长大的，如今正大汗淋漓，连跑带跳冲进祠堂里头，一个劲地冲他喊道：“斟……斟哥，你去看看我娘，快去看看我娘，她好像快不行了！”
　　印斟手里抹布一扔，一时再顾不得其他杂务，不由分说便随赵凭疏一路往他家的方向跑。
　　赵凭疏和他母亲所住的地方，离祠堂并不算远，前后也不过一两里的短暂路程。两人推门进去的时候，已然出了一身热汗，赵凭疏连口水也没喝，一进屋就把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老母亲扶了起来，边哭边喊：“娘，娘……您醒醒！儿子把斟哥喊来了，您快给他说说，是咋回事吧！”
　　印斟匆匆朝赵母扫过一眼，但见老人面色铁青，额顶发黑，全身僵直，嘴里断断续续念着几段呓语——显然正是邪物缠身之兆。
　　赵凭疏跪在母亲身边哭天喊地，印斟更是不敢多加拖沓，飞速从袖中抽出一张符纸，啪的一声正贴在老人额际。
　　随后，运功施术，念动咒语，单以食指凝聚全身内息，堪堪拂上符纸最中央处，竭力出手一点——
　　不过片刻之余，只听赵母猝然发出闷咳，双目圆睁，自其耳鼻口三处幽幽冒出缕缕黑烟，水汽蒸发一般，瞬间于人眼前消失不见。
　　待得再看老人之时，适才一脸乌青色泽已然烟消云散，独那双目再次紧闭，仍是骇得意识昏沉，久未能醒。
　　印斟捏过她的手腕，粗略为她把了把脉，半晌过后，转头对赵凭疏道：“……没事了，只是近来暑热难挡，须给你娘开上几副药方，消消火气。”
　　“可……可她还没有醒啊！”赵凭疏不由仓皇道。
　　印斟收回手臂，声线低淡道：“睡过一阵，自然就会醒了，不必烦忧过头。”
　　赵凭疏连连点头，眼里还夹带着一颗两颗泪珠：“多谢斟哥，多谢斟哥！还好你今日上山来了，不然遇到这般状况，我都不知应该找谁帮忙！”
　　印斟抬手试了把汗，赵凭疏便赶忙上去给他递了张手帕，一边急着上下忙活，一边又忍不住悲声叹道：“今年夏天，真不晓得是着了什么魔了……我娘好生生在厨房里生火做饭，说倒也就突然倒下了，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印斟目光一凝：“你说清楚些，具体是怎么一回事？”
　　“我也不知道啊！本来我正忙着在后院里劈柴火呢，叫了我娘半天，没人应声——跑去厨房里一看，人倒下了，锅里煮好的白米撒得到处都是，连半生不熟的肉汤都给泼了一地，硬是糟蹋得一点不剩。”
　　赵凭疏苦着张脸，险些又要说出泪来：“早听说隔壁李婆婆家里也闹了这么一场，但他们家两个老人都还没事，山上的人都以为是闹老鼠……怎轮到咱家一对孤儿寡母的，就差点丢了性命呢？”
　　印斟眉心一跳，面上却仍是波澜不惊：“闹老鼠怎可能弄得天翻地覆？最多啃你一些饭菜，还是晚上偷偷摸摸的。”
　　赵凭疏道：“所以听说你在神祠，我就赶紧过去了。咱们山上山下太平这么多年，真要出什么事情，谁也不会往那方面想……毕竟怪力乱神什么的，也没人真的会信。”
　　印斟懒得与他争辩，只淡淡问道：“那‘东西’除了弄乱厨房，搜刮吃食，还会做些什么？”
　　“别的不做，就光偷吃的，要说起来，也没人见过它长什么模样。”赵凭疏拧眉道，“山上总共只有这么几家住户，它几乎把所有街坊邻居惹了个遍——但若要说伤人，我娘这还是第一次。”
　　印斟想了一想，又问：“它偷钱吗？”
　　赵凭疏摇头，说：“不偷，银子就搁在旁边，也没见它动过。”
　　印斟脑袋里情不自禁，浮现出一张清秀斯文的人脸——那厮饿极的时候，连纸都吃，不管味道如何，反正只要是吃的，都能被他几口吃得一干二净。
　　于是片晌过后，印斟起身走向房门，并说：“……我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了。”
　　赵凭疏跟在他身后，满面欣喜地道：“太好了，斟哥，我就知道你能给咱们除这一害！”
　　“具体如何，我得下山同师父商量。”印斟神情严肃，反手递他一沓符纸，“夜里将门窗关好，不要放不干净的东西进屋。”
　　赵凭疏微微一愣，很快又追了上去，连声问道：“等等，斟哥，听你这意思……要抓的东西，恐怕还不小啊？”
　　印斟回以一个复杂难言的眼神，赵凭疏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明白事情有多严重，于是一把伸手紧扶着门框，接下来的很长时间，都没能憋出一句话来。
　　其实真要追究以前那些时候，不管是来枫镇还是拂则山，这一带的居民都还是非常信仰天神的。只是当年游清神君带来的太平日子实在太久，加之璧御府成家一代更比一代没落，人们年年过着舒适安逸的生活，便很少再去思考如何防患于未然。
　　但如今不该出现的东西，是实实在在出现在人眼前，伤人是真，而且目的未知，谁也无法预料它的降临，将会给当地一众居民带来怎样的一系列灾难。
　　印斟一路脚步不停，淌着汗水径直向神祠里跑。
　　期间他一直在回想一件事情。昨日夜里谢恒颜来到璧御府的时候，那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叫他心生怜悯，忍不住施舍一些用以果腹的食物。
　　熟料这妖物恩将仇报，反手将神祠掀得七零八落不说，还跑去山民家中袭击老人。
　　一直到现在，印斟才觉得自己这一腔好心喂了狗吃，全然讨不到好。他当初就该在谢恒颜前脚踏进府邸的同一时间里，大声叫喊，把师弟吵醒，把师父吵醒，让他们所有人都知道，家里进了这样一个厚颜无耻的人形妖物。
　　然而后悔归是后悔，当印斟沿途狂奔跑回神祠的那个时候，却又被眼前凌乱不堪的场景给彻底震惊到了。
　　门前那一只用白布裹好的竹篮，里面原本应是放着十几个香喷喷的大肉包，热腾腾朝外不断冒着白气——现今竹篮拆得连框都不剩，石阶上下尽是竹草与布匹交相混杂的碎片，而且最重要的是，里头新鲜出笼的大肉包一个没留下，唯独残余一地脏兮兮的小片面屑，足以证明这位毫不留情的偷吃恶贼，曾经蹲在一旁恣睢无忌地享用了一餐美食。
　　印斟飞速奔走的脚步忽然停下，他独自一人站在石阶上方，面无表情地眯了眯眼，一时之间，竟不知该用怎样的心情来面对眼前一场闹剧。


第5章 狗咬狗！
　　夏至时节的夕阳西下，山外一层边缘红得像火，天色也尚未黯却，剩得一丝半缕薄光，将前行的山路照至透亮。
　　酉时刚过，印斟一路奔回府邸，正巧碰见康问在厨房里上下忙活，便顺口一问：“师父在哪儿？”
　　康问头也不回，一手握着菜刀疯狂剁肉：“师父往镇上接师妹去了，得过会儿才回。咱们今晚吃猪肉饺子，师兄你去买点……”
　　话没说完，门口阵阵风声哗然而起，康问再抬头时，身后早已没了自家师兄半点踪影。
　　印斟做事一向麻利，从来不肯拖泥带水，如今成道逢又刚好不在，他自然不能因此耽误山民的安全。
　　左不过就是施法斩妖一类小事，师父就算在场，也只会向他提点一些意见——老人家如今一把年纪，体弱又多病，必然不能逞强往山上赶。
　　如是一想，印斟干脆回了房间，大笔一挥，十张半人高的长条符纸捏在手里，随后快步走向床角，将那已然落灰的石剑捧了出来，搁在桌前，拎着一张抹布在刃口小心揩试。
　　石剑是柄好剑，三尺余长，其剑身凶利粗犷，通体褐黑，隐有鹤纹交相并绕，而在剑柄末端嵌有一枚猫眼儿大小的殷红玉石，局部泛染寒光，其间一笔一划，苍劲有力，上下分别刻有“印斟”二字。
　　此剑年岁极长，乃是成道逢曾亲手赠予。若要细细算来，至少伴他近有二十来载。
　　印斟理完剑身，又拿来绒布将其从头至尾缠稳裹紧，系在背后，以防中途不慎脱落。
　　待得一应事务处理完全，他终是长吁一声，捏过符纸与短刀，一把推开房门，即刻准备出发上山——
　　偏在此时此刻，自背后伸来一双冰冷纤细的大手，几乎是毫无征兆地，缓缓交绕环至他胸前，无声将他紧紧扣住。
　　而与此同时，一道声音紧贴耳际，幽幽在旁响起：“……师兄别走，我一人害怕。”
　　印斟寒毛倒竖，硬生生被磨起一身鸡皮疙瘩。好在他反应极快，当即伸手一把抓了上去，一扭一攥，瞬时将人从背后用力折至身前。
　　紧接着，迅速自桌边抽开一条腕口粗细的麻绳，看也不看来者为谁，便直截了当给他缠绕成结，一连套了七八个圈。
　　不到半柱香后，谢恒颜被人五花大绑，两脚倒吊着挂在床头，嘴里还稳稳实实塞了一团皱巴巴的符纸。
　　印斟手握石剑，冷冷望着他道：“我就知道是你。”
　　谢恒颜胡乱挣动，然而未能挣脱，便只好眼泪汪汪地瞅着他：“呜呜呜呜呜呜……”
　　印斟将石剑一抬，刻意送上他的脖颈：“呜也没用，说，为什么偷东西吃？”
　　谢恒颜杏目一拧，继续：“呜呜呜呜呜……”
　　印斟抬手拈出他嘴里一团符纸，追问道：“为什么偷东西？为什么出手伤人？”
　　“没……没偷。”谢恒颜委屈道，“放我下来！”
　　印斟拿剑抵着他道：“给你一次机会，说实话。”
　　谢恒颜一扭脑袋，头发甩他一脸：“没偷！”
　　印斟眼神一凉，扬声喝道：“说实话。”
　　谢恒颜“呜”了一声，张口咬上他的手腕。这厮当真像是一条小狗，整齐一排白牙陷入印斟薄薄一层皮肉之间，虽未使上全力，却也足够叫人难缠。
　　印斟拧眉向外拔了两下，没能拔动，只得一巴掌拍上谢恒颜的大脑袋瓜子，令道：“松口！”
　　谢恒颜瞪他一眼，宁死不屈：“梨阉胸(你先松)！”
　　印斟又狠狠拔了一下，最终无奈，只得先行替他松绑。哪知这厮刚扮完狗，又立马像条活鱼似的，麻绳一解，便同手同脚飞奔下地，面朝大门撒腿就跑。
　　印斟早就料到会是如此，扬手一挥，房门应声闭合，片刻只听翻天覆地一声巨响，谢恒颜一头撞上门缝，当场磕得眼前一黑，歪歪扭扭朝后仰倒下去。
　　印斟走过去，拎着他的后颈将他提了起来：“还咬人吗？”
　　谢恒颜眼神失焦，对着隔壁一团空气用力摇头。
　　印斟眼睛一眯，将人拉得稍近一些，继而探出一手，拨开他头顶一层细密温软的发丝，从里至外瞧了个清楚透彻。
　　——按理来说，凶祟妖邪一类不祥之物，如若幻化为以假乱真的完整人形，额顶必然会带有一样承载周身力量的隐秘印迹。
　　此物等同心脏，于所有妖物而言，印迹一旦遭受损毁，本体便会即刻灰飞烟灭。
　　老一辈的驱邪宗师，管这玩意儿叫业生印。印斟更是自幼时起，便熟知降妖得先从它脑壳儿下手。
　　然而谢恒颜一头乌黑发丝之下，仅是一张干净细白的头皮，再往下翻，头发都要给他扯得没了。
　　印斟来来回回在人头顶折腾半天，最后有些挫败地停下动作，直瞪着眼前那妖物说道：“再给你一次机会，老实交代。”
　　谢恒颜盯他看了半天，待得神识渐渐清明，方才一扬下颌，恨恨翻他一个白眼。
　　“你不说也行。”印斟勾手抓过麻绳，又将他连手带脚紧紧拴在一起系劳，“一会儿等我师父回来，他有的是方法让你现形。”
　　谢恒颜动了动眼皮：“……哦。”
　　印斟补充道：“我师父是成道逢。”
　　“慢……慢着。”谢恒颜脸色一白，突然喊道，“我……我说，我说就是了，你不要找你师父！”
　　印斟冷冷瞥他一眼，示意他赶紧开口。
　　谢恒颜眼睛一闭，心一横，干脆脱口说道：“今早趁你不在，我摸进厨房里吃了两个馒头。”
　　“还有呢？”
　　谢恒颜无比痛苦道：“半柱香以后，我饿了……又去拿了三个。”
　　“还有？”
　　“中午你师弟煲了一锅鸡汤，说留着等你师父回来再喝，我……”
　　“嗯，然后？”
　　谢恒颜两手抱臂，缩往门板上靠：“没了。”
　　“嗯。”
　　印斟后知后觉，半天才想起什么似的，反过来问他：“……没了？”
　　谢恒颜道：“不然呢？”
　　“别骗人。”印斟一手抽开石剑，声线愈发强硬，“去山民家里捣乱，施法袭击老人，祠堂神像弄得乱七八糟！这不都是你干的好事？”
　　“我没有！”谢恒颜两颗眼珠不住乱窜，一时骇得浑身发抖，“我从昨晚开始，就一直在你房间呆着，怎么可能跑到祠堂里去？”
　　此话一出，两人俱是一愣，互相对着看了半晌，印斟率先问道：“你昨天没走？”
　　“没。”谢恒颜悻悻道。
　　印斟又问：“你在哪里睡的？”
　　谢恒颜一头埋向膝盖，闷声道：“……你家屋顶。”
　　印斟还想问点什么，忽而头顶微微一震，无端传来一阵又快又急的叩门声响：“师兄师兄！你快出来，快……快出来！”
　　印斟下意识将谢恒颜往门后一推，借以身形将他掩住：“……怎么了？”
　　“就拂则山那边的小赵家里，出事情啦！”康问在外一通疯狂敲门，“师兄你快陪我去看看，我一人不怎么敢！”
　　印斟神色一凝，回头匆匆看了谢恒颜一眼，后者将脑袋往后一缩，赫然做出一副无辜模样。
　　“知道了，你去门外等着，我马上来。”印斟手忙脚乱，将石剑再次系在后背，符纸收好，短刀也一并带上。
　　临开门之前，他低下脑袋，一板一眼地对谢恒颜道：“你就在这里呆着，等我回来，还有事情要问。”
　　然而谢恒颜全身上下被他捆得像团麻花，纵是动根手指也异常困难。如今这般形势之下，也只能眼里噙着泪花，略带祈求地道：“那我饿了怎么办啊……？”
　　“嘭”的一声，屋门用力合上，留给他的，便只剩印斟黑漆漆一道背影。
　　*
　　太阳落山不久，眼前的山路已是幽深一片，布满杂草与碎石。
　　印斟和康问刚到赵凭疏家中的时候，赵母正躬身蜷缩在草席上方，面部仍旧乌青一片，仿佛白天那些术法压根就毫无用处。
　　赵凭疏本人坐在旁边泣不成声，康问忙过去将他扶了起来，直问：“小赵，这到底怎么回事啊？你别哭，总得说个来龙去脉吧！”
　　赵凭疏还是在哭，而且越哭越发带劲：“今日午时那会儿她就倒了一次，斟哥来了以后，说不会有事。结果他前脚刚走，后脚咱屋里就钻进一个奇奇怪怪的东西，跑得飞快，二话不说就来伤了我娘，还把斟哥给的符纸都撕碎了……都撕碎了，啊呜呜呜……”
　　“什么东西？”康问急道，“把话说清楚！”
　　赵凭疏用力吸了吸鼻子，说：“没……没看清……”
　　“哎，窝囊废啊你！”康问将他脑门儿轻轻一戳，“从小你就这样，长大了一点儿长进也没有！”
　　赵凭疏一听到这里，眼睛更是红了：“我……我……”
　　“好了，都不要闹。”
　　印斟用力揉了揉眉心，压低声音喝止他二人道：“……我大概知道，那‘东西’为什么会两次造访你们家了。”
　　面前两人微微一怔，复又同时向他投去疑惑不解的目光。


第6章 你好污啊
　　“你娘之前在厨房做饭，身上带有汤和菜的香味……也许是因为这种味道，催使某些不干净的东西执意前来抢夺。”
　　印斟弯腰调用内息，一面替赵母驱除周身环绕正盛的乌黑气劲，一面转头对赵凭疏道：“而那妖物喜好糟蹋吃食——他不光要将所有食物吃抹干净，还会将堆放食物的现场搅和得一团乱麻。”
　　赵凭疏哭着道：“那为啥偏偏盯着我家作乱？还一来就是两次！”
　　康问撇嘴道：“那还用问？当然是我师兄技术太差，没把东西赶跑呗……”
　　印斟冷冷瞥他一眼，这小子顿时安静不说话了，一时之间，满屋便只剩赵凭疏哭哭啼啼的抽泣声响。
　　印斟只觉头疼无比，面前一个昏迷不醒的老人，加上一个不学无术的师弟，旁边还跪着个号啕大哭的发小。
　　眼下这般状况，就算是天神老子下凡，也能被这般非凡气势给吓得当场就跑，何况他一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呢？
　　“你娘不会有事。”印斟淡淡说道，“只是事情本身，比我想象中要严重许多。”
　　赵凭疏道：“那怎么办啊？总……总不能就这样完了吧？”
　　印斟回眼看向自家师弟，说：“康问，你现在下山，找师父说明情况。”
　　康问一怔，连忙问道：“那你呢？你怎么办？”
　　“你快点去。”印斟道，“我一人先在这守着，你不要拖沓。”
　　康问又看了他一眼，心知如今事态紧急，由不得自己在原地撒泼打滚。然而刚巧转身，往前迈出不到一尺的距离，屋外倏而传来一声野兽咆哮，伴随阵阵挑衅般的急喘，像是呼着一口一口热气，反复拍打在纸糊一层门窗之间，顷刻便能将之撕穿咬碎。
　　康问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紧接着便被印斟一把朝后拉了过去，两人扭在一团齐齐滚向床尾，但闻轰然一声巨响过后，屋中黑沙般的烟雾迅速凝聚自一处，蓦地形成一张獠牙遍布的血盆大口，仰天一声呼啸，便是一阵震耳欲聋的浑厚长鸣。
　　赵凭疏那小子一见此景，当场骇得两腿一蹬，直愣愣便倒地昏了过去，而康问虽在成道逢门下修习多年，到底未曾经历实战，手握符纸之时，亦难免被那绵长嘶吼震慑得全身战栗，不住向后退缩躲闪。
　　印斟陡一咬牙，背后三尺石剑夺鞘而出，即刻挥上半空当中那张深渊般的野兽巨口。
　　与此同时，康问两手立掌，齿缝之间念念有词，恰以最快的速度催动掌中符纸——片晌之余，方双目圆睁，啪的一声，扬指点上黑雾最中央处，道：“——师兄，砍它！”
　　耳畔一阵破空风声，印斟手腕一旋，其间锋利石剑猝然往前，径直穿透巨口蠢蠢欲动的尖锐獠牙，不多时便将它从上至下一路搅得粉碎——
　　一声愤怒长嘶远远划过天际，几近要将头顶一层房梁震得裂开，漫天黑雾应声散尽，很快在石剑之下化为一片无形无状的虚影。
　　康问大喜过望，一把揪着印斟衣角兴高采烈道：“师兄，成功了吗？”
　　印斟犹疑不定，将欲开口说些什么，忽而背后一阵撕心裂肺的咆哮声响，康问下意识要从袖中掏出符咒用以镇压，不料那方才被一剑斩碎的乌黑巨口自他身后再次现形，森森獠牙倏而拉至最开，凶兽一般堪堪袭上康问毫无防备的脖颈致命一处。
　　印斟大惊失色，慌忙出声喝道：“康问！”
　　康问幡然回头，还未及做出任何反应，忽听耳畔“嗖”的一声清脆鸣响，一支穿云竹箭自窗口入，沿途势不可挡，径直朝前，不偏不倚钉入那团化为巨口的黑色浓雾正后心处，生生将它接下来的所有动作缚至滴水不漏。
　　“射得好！”
　　康问死里逃生，勉勉强强捡回一条狗命，一时连气也顾不上喘，当即拈出一张符纸对印斟道：“师兄施法！”
　　印斟蓦地抬头，抬起一指灌注全身气力，最后一扬手中石剑，连剑带符一并刺入巨口不断颤抖挣扎的黑雾体内，恰与适才那支突如其来的凶利竹箭形成对穿。
　　霎时之间，黑雾咆哮声响宛若雷鸣震天，似有似无的一排獠牙再度形成一道极其凶煞的弧度，几乎就要撞向印斟神色紧绷的侧脸。
　　康问情急之下，只得大声喝道：“那什么……快、快再射一箭！”
　　如他所言，又是“嗖”的一声，竹箭破开纸窗，牢牢实实钉在黑雾胡乱摆动的末尾。印斟闻身侧目，透过窗口微小细密一道缝隙，刚好瞥见一抹清瘦单薄的身影站在院外半人高的大草垛上，一双圆溜黝黑的杏目睁得极是专注肃穆。
　　晚风拂过，恣意扬起谢恒颜周身青白相间的素纱长袍，以及被他紧紧攥捏在手中的……那一把异常精巧的竹制弯弓。
　　印斟想起来了，这把竹弓是他房间压箱底的一样摆件，搁着落灰也不知有多久了，竟然这种时候被掏出来使用……
　　这人是活生生在他房间掀走了一层地皮吧！
　　然而不等印斟做出更多匪夷所思的表情，面前这团屡屡遭创的无形黑雾，已在极端痛楚之中失去理智，绝望挣扎，不住发出刺耳尖锐的哀鸣——但很奇怪的是，谢恒颜一连发出那两箭，似乎具有某种异常强悍的束缚力量，硬将那黑雾锁在原地翻腾跃动，自始至终都无法挣脱出笼。
　　眼下形势实在严峻，印斟没工夫琢磨谢恒颜是如何蹦跶着挣出麻绳的，更没闲心探讨他那两支竹箭带有如何怎样的蹊跷。
　　刚巧如今黑雾遭得竹箭压制，印斟心头一动，忽又想起什么似的，立马回头向身后之人大声喊道：“康问，你先在这里守着，我去一趟厨房！”
　　康问脑袋“嗡”的一声，一听师兄要走，当场骇得脚都软了：“别别别，师兄，你上哪儿去？师……”
　　话没说完，印斟已飞速赶往厨房，见那灶台上一锅肉汤还半热着，一时顾不得其他，干脆连锅带把儿一起提了起来，一路走出大门，又赶在院外一圈篱笆跟前施展术法，快速布下一整张结界密网。
　　而这会儿的谢恒颜，正拿着一把破竹弓站在草垛上探头探脑，一眼望见印斟提着一锅肉汤朝他迎面走来，当时小脸就红了大半，就差给馋出一汪眼泪来。
　　可印斟面无表情走到他旁边，仅是提着那锅肉汤在他面前晃了一晃，最后自箭筒中抽出一支竹箭，将那小锅仔仔细细勾在箭身上，用麻绳狠狠拧下三道死结。
　　谢恒颜在旁看得不明所以：“你干嘛？”
　　“不是给你吃的。”印斟瞥他一眼，抬手一指篱笆院前那张结界网，“看清楚了吗？把箭朝那里射。”
　　谢恒颜神色一变，明显不悦道：“你这是糟蹋粮食。”
　　印斟催道：“快射！”
　　谢恒颜犟上了：“不射！”
　　印斟有些黑脸：“……你射啊！”
　　谢恒颜：“弓给你，你自己来。”
　　印斟并不擅长使用弓箭，但他想了一会儿，还是变着法儿对谢恒颜道：“回头给你吃饺子，快点。”
　　谢恒颜眼睛一亮，这下可算来了劲了，立马拉弓满弦，手中半锅肉汤“嗖”的一声，随着竹箭飞驰猝然朝前，稀里哗啦洒了整整一网。
　　随后夏时晚风兜头往上一吹，四散飘溢的食物香气扑面而来，登时诱得屋内那只妖物冲天嘶吼，愣是像匹脱缰野马一般，身形骤散，化作缕缕烟状强行将束缚挣开，紧接着便一头扎进密网中央，大肆舔舐其间美味油腻的汤汁肉渣。
　　谢恒颜心都要碎了，握着竹弓站在原地狂吸鼻子：“多好的汤啊，扔掉可惜了……”
　　印斟不予理会，伸出中食二指抵往唇畔，迅速念动一串复杂难懂的繁杂咒语，随后结界密网应声收紧，几乎在黑雾预备抽身离开的同一时间内，立马将它从头至尾裹了个措手不及。
　　没用多久，康问也紧跟着从屋内小跑出来：“师兄，你没事吧！”
　　印斟摇了摇头，示意他侧目看向旁边。
　　康问稍一偏头，就见篱笆院前一张不断蠕动的黑色巨网，而方才那只烟雾状的凶煞妖物，彼时正束在里端愈渐缩小现形，最终化为一道干瘪瘦削的老人模样，头发斑白，佝偻着腰，可怜巴巴地缩在网中一动不动。
　　“业生印。”
　　印斟指了指那老妖头顶一块发光的皮肤，对康问说道：“带印的这一类人形凶祟，已经十来年不曾来镇上叨扰了。”
　　康问也跟着蹲了下去，戳戳老妖发光的脑袋：“喂，你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老妖满身都是结界缠成的网，这会子压根动弹不得，一见生人靠近，登时吓得喉咙一紧，咕噜咕噜喷了康问一脸口水。
　　“哎呀我靠！你这老不死的狗东西……”
　　康问两眼一闭，被它喷得连连退撤数步，最后一个跟头用力栽回草地里，愣生生摔成个狗啃泥。
　　这下毛头小子可瞬间恼了，不顾印斟在旁阻拦，顺手抽开石剑，二话不说便要往那老妖后颈上砍。
　　不料千钧一发之际，谢恒颜忽然在旁大喊：“不要！”
　　作者有话要说：四舍五入就是开车了，真开心鸭！
　　谢恒颜：其实我的真实身份是……
　　豌豆射手！！！
　　——
　　明天大概会修改文名，虽然我也很喜欢现在这个，但是和基友讨论了一下，发现恋爱剧情其实和“神仙”真的扯不上多大关系……
　　神仙是一条隐藏线，虽然贯穿全文，但也相对是一段比较隐秘的故事～
　　文名当然还是以感情线为主要方向啦～这样一想，我就决定改了！
　　具体是啥样子，等封面出来再一起修改吧！！


第7章 师兄兄？
　　康问让他这突然一声高喝给震得全身一抖，手里石剑“当”的砸在地上，一时正琢磨着这人到底是谁来的——谢恒颜却已顾自一人走上前去，伸出一手，轻轻点上老妖隐隐发光的头顶。
　　“这是个人。”谢恒颜说，“不是妖，也不是鬼。”
　　此话一出，另外两人均是一愣，康问率先抢了上来，一把攥住谢恒颜的衣襟：“你小子说什么呢！他刚刚那样施术伤人，怎可能不是妖物？还有，你又是从哪儿冒出……”
　　“康问。”
　　印斟淡声将他打断，随即弯腰蹲回那老妖身边，细细打量它额顶一道显而易见的刺目光印。
　　——是业生印不会有错。
　　但凡是只妖物，头顶上都必然会存在类似这般的印迹。
　　可要说有什么不对，问题也刚好就出在这里——因为这玩意儿实在太明显了，大部分妖魔鬼怪行走世间，会选择将头顶脆弱又致命的这块部位给小心藏匿起来，以防叫敌人抓住把柄，一击损毁它们的性命。
　　而眼前这只消又矮又瘦的干瘪老妖，除去适才包围在侧的一团浓黑烟雾，头顶剩的光圈就好像在夜里点燃一只火把，无不嚣张地向身边所有路过的敌人说明：来打我呀，戳头就死。
　　印斟愈是一想，便愈发觉得不可思议。
　　这时谢恒颜在他耳边说道：“业生印这种玩意儿，是可以后天加上去的。”
　　印斟眸色一冷，霎时回头追问他道：“你都知道些什么？”
　　谢恒颜朝后一退，故作无谓道：“……不知道。”
　　印斟没耐心与他过多周旋，反手拧住结界网向回一收，转而对一旁坐在泥地里的康问说道：“此事优先禀报师父，如今一只妖物出手伤人，说明山外镇口防守必然不够严谨，往后山民会愈发陷入危险境地。”
　　康问点头道：“嗯，你先走吧……一会儿我进屋子看看小赵和赵婆婆，给他们照料好了再回去。”
　　印斟淡淡应了一声，说：“你自己走山路，注意安全。”
　　言罢，待要扛着一网一药往山下走，殊不知身后阵阵脚步轻响，还神不知鬼不觉跟着一个谢恒颜。
　　“喂，你……你给我站住——”
　　康问眼神狐疑，当即用力攥住谢恒颜的衣角：“我从开始就一直在怀疑了。你小子会术法，对妖物有关的事情也略懂一二……”
　　他一拧剑眉，转头向印斟道：“师兄，这人你认识吗？”
　　印斟冷冷看了谢恒颜一眼，说：“不认识。”
　　“可是我认识师兄啊。”谢恒颜眼睛一弯，凑上去极其亲昵地揽上印斟的胳膊，“是吧，师兄？”
　　康问眉头拧成一个“川”字：“师兄？”
　　谢恒颜也笑眯眯道：“师兄？”
　　康问幡然变脸：“师兄，这是怎么回事？”
　　谢恒颜也跟着撇嘴：“师兄兄？”
　　“好了！”印斟一揉眉心，有些不耐道，“总之，都一起带回去，先见师父再说……”
　　话没说完，眼前一阵风声哗然而起，印斟与康问二人同时抬头，便见那刚才还腆着张脸喊“师兄兄”的无名人士，已经从他俩眼皮子底下直接没了踪影。
　　若大一片山林瑟瑟之间，顷刻便只剩得两人一妖，还有第四个非人非妖的怪物，竟连半边衣角也抓握不着。
　　*
　　当晚情形实属诡异，印斟忧心康问安危，干脆与他一起安顿好赵家母子二人，一直忙到天色彻底幽黑下来，师兄弟这才结伴走下山路，同时回到成道逢所在的璧御府中。
　　刚巧成道逢回来不久，正陪着小女儿成觅伶坐在桌边吃茶聊天。
　　成觅伶伸手夹着两块甜点，坐在成道逢对面吃得甚是开心：“最近镇里的女红师傅……夸我绣的花儿漂亮，隔日拿来给爹爹瞧瞧，看我是不是进步不少。”
　　成道逢淡淡喝着热茶，嘴上不说，心里却已产生几分欣慰：“你难得培养一样爱好，偶尔用来打发时间，也不算差。”
　　成觅伶撒娇道：“这哪是打发时间？女儿明明是想学些东西，也好将来孝敬爹爹啊。”
　　成道逢难得想要笑上一笑，忽而院门吱呀作响，转头一看，竟是印斟和康问回来了。
　　成觅伶一见师兄进门，就忍不住伸手托腮，趴在桌边一个劲地出声调侃：“……哎呀木头师兄，你和康问又到外边玩儿什么去啦，这么晚才回家落脚？”
　　印斟无意看她一眼，但很快又将目光收了回去。
　　这姑娘是个好姑娘，天生随她母亲的长相，生得唇红齿白，笑靥如花，直叫人说不出缺点何在。只可惜师母一人离世太早，成道逢将她捧在手心里宠着豁着，很容易就养就一副娇蛮任性，不知收敛的大小姐脾气。
　　印斟天生不擅长应付女人，又怕说多说少容易惹人家生气，最终只冲她略一点头，便将身后那只束缚老妖的大结界网给拖了出来，毕恭毕敬递至师父面前。
　　成道逢只匆匆瞥过一阵，顿时茶也不喝了，天也不聊了，垮下一张细纹密布的老脸，直追过去问：“这从哪儿来的？”
　　成觅伶面带疑惑，仍在一旁不知所以：“爹爹？”
　　“拂则山。”印斟单膝下跪，一五一十地道，“这老妖起先只是偷人吃食，在山民家中来回作乱，后来干脆出手伤人，连续两次袭击赵凭疏的母亲。”
　　成道逢瞬间变色，连忙探手拉过结界网：“拿过来些，让我看清楚。”
　　印斟与康问二人同时跪地，将那干瘪老妖生生托举在空中，以便师父查探完全。
　　殊不料成道逢低头仔细打量片刻之后，只冷冷自齿缝间挤出二字：“……死了。”
　　“啥？！”
　　康问眼珠一瞪，仿佛还不肯相信似的，抓着老妖的手腕反复确认：“怎么可能就这么死了？怎么可能！”
　　印斟亦是觉得难以置信，直到亲手探上那妖物毫无起伏波动的脉搏，又细细在它头皮下方观察一周——果然，光印不再亮了，一点多余的痕迹都没能剩下。
　　是真的死了，完全不存在任何争议。
　　可是……为什么？
　　成道逢神色变得极其复杂，好似眼前此情此景多少有些熟悉，倒无端叫他回忆起一些不怎么愉快的过往经历。
　　“如果我没认错的话……”成道逢闭了闭眼睛，继而低淡出声道：“这应该是一个有血有肉的活人。”
　　印斟与康问相互对视一眼，前者轻轻摇头，后者仍在不知所措。
　　印斟说：“师父，我不明白。”
　　“嗯？”
　　“业生印所有妖物的专属特征，怎会轻而易举出现在活人身上？”
　　成道逢长叹一声，方缓缓开口：“你以为……业生印为什么会叫业生印？”
　　印斟想也不想：“因为罪孽。”
　　“是啊，罪孽。承载非常人能够忍受的深重罪孽，吸收非常人能修炼的邪流术法，所以称为‘业’。”成道逢木然抬起一手，堪堪指向那已然死透的干瘪老妖，“凶煞妖祟的产生，是因本身的力量不断向外溢出……最终使自己陷入走火入魔的绝境。而普通人也是一样——一味追求过激的术法，强行将之载入体内，便会像他一样，失去意识与理智，最后走向灭亡。”
　　“人与妖物无异。彼此之间，更无先来后到一说。”成道逢说，“要想堕入妖魔一道，也就是随便刻张符咒这般简单的事情……但若时候有心反悔，也绝无再返还成人的任何余地。”
　　康问听得心中一怵，不由指着那干瘪老妖轻声问道：“那他……”
　　“业生印浅，还没能与身体彻底融合，就已直接暴死身亡。”成道逢无奈道，“明日给他找个好去处，安生下葬了也罢……否则由他一人横尸街头，总不像个样子。”
　　印斟点了点头，弯腰开始处理老妖渐渐趋向僵硬的身体。而那杵在一旁的成觅伶始终瞧着害怕，一面皱眉，一面拉着父亲的衣角连声怨道：“爹爹，近来天气正热，把这人尸体放咱家里，可不是等它自个儿发臭吗？扔了吧，扔了吧爹爹……”
　　康问一听她撒娇，忍不住跟着回了一句：“那你拿去扔家门口放着，第二天早上叫外人见了，看人家怎么议论咱们家的闲话。”
　　成觅伶心头一堵，还想追着说些什么，成道逢却将她肩膀轻轻一拍，摇了摇头，轻声对他三人说道：“这事情没完，你们谁也不要松懈。”
　　“拂则山来枫镇近十年来一直太平如旧，从来不曾出现凶祟伤人之事。”成道逢沉声道，“如今灾祸频发，很大一部分缘由，是因众多山民镇民疏于防备，毫无警惕之心。但另一部分缘由，我想……你们自己心里也该清楚。”
　　康问有些呆住：“什……什么？”
　　“当年实力最强的一批驱邪宗师，早已远走他乡，尽数分离四散。”成道逢道，“倘若当真遇得劫难来临，我成道逢门下，如今只剩你三人陪伴在侧，又谈何生存之利，谈何抵御之法？”


第8章 爬床！
　　生存和抵御，劫难与灾祸……
　　这一类看似遥远实则相近的问题，于大多来枫镇和拂则山一带的居民而言，都早已被抛诸脑后，达卑微到了忽略不计的地步。
　　人们在温水里活得太过安逸，就容易忘记过往战火纷飞的经历有多痛楚——所谓好了伤疤忘了疼，大概就是这样一个道理。
　　当夜临睡之前，众人将干瘪老妖的尸体堆放在后院，期间成觅伶哭着闹了好几十回，被成道逢劝进自个儿房间里关着，后来一整晚都没敢跨出门槛之外。
　　康问听得师父这般言论，却是无论如何也睡不着觉了，刚好印斟也没打算进屋，师兄弟二人便并肩坐在璧御府后院内最高一处房顶上，有一句没一句地开始聊天。
　　康问说：“师兄，以后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凶祟合力袭击来枫镇，你说我们打不打得赢？”
　　印斟神色淡淡，说：“打不赢。”
　　康问瞬间丧气，一时说不出话了。
　　印斟停了一会儿，方继续对他说道：“璧御府的人数实在太少。”
　　康问耷拉着头，长声叹道：“师父不收徒弟，我们也是半吊子水……以后人家听到璧御府成家，谁还记得咱们是和游清神君拜过把子的至交好友？”
　　印斟道：“这些都是虚的。”
　　康问闷头埋在膝盖里，半晌，忽又想起什么似的，悚然道：“……对了师兄！”
　　“什么？”
　　康问眼底带着犹疑，没忍住继续问道：“今天在山上碰见的那个人，你真的……不认识吗？”
　　印斟脑子一溜圈，很快转过弯来：“不认识。”
　　康问说：“可他喊你师兄！”
　　“那人是我在神祠里遇见的……看着可怜，就给了一些吃的。”印斟想了一想，还是如实答道，“他说自己是铜京岛上来的，可能是那边无家可归的难民吧。”
　　康问拧眉：“难民都有力气翻过一整座山了，那还能叫难民吗？”
　　印斟淡道：“……谁知道。”
　　“而且，我看他好像会点东西。”康问说，“箭射得那么稳，以前肯定在哪儿练过。”
　　印斟道：“问题不在他身上。重要的是，现在拂则山外围一带区域，管束过于松懈，不论是人是妖，都有漏洞可钻。”
　　“也是……”康问苦恼道，“反正大家都过惯了太平日子，从没想过哪天要遭灾。”
　　印斟沉默了一会儿，只道：“你别多想，师父教你修习多年的术法，总有一天要派上用场。”
　　康问咬了咬唇，还想反驳些什么，印斟却说：“好了……明早还有事情要忙，我也有些累了，都回去歇着吧。”
　　“师兄……”
　　康问稍一回头，转眼印斟已纵身一跃下了房顶，连片多余的背影也没能留下。
　　其实一直到现在为止，康问觉得不安烦扰，而印斟是人不是木头，自然也会与他抱有同样的一份心态。
　　——毕竟大难临头，谁都想要追求安逸的现状。
　　印斟在外忙活一天，这会儿是真的有些累了，脑壳疼手脚也酸，一进屋打水洗了把脸，便掀开薄被直接上榻睡觉。
　　今夜的月色甚是刺眼，打从入夏以来，就一直是这样，往往照得人无法安眠。
　　但印斟没能入睡的原因并不是这个。他钻进薄被里安静躺了大概有小半片刻，忽又不知为何，一个猛子坐直起身——
　　随后翻身，下床，猝然伸手，将那满床薄被朝上一掀！
　　果然，从里边一咕噜滚出一个白花花活生生的人。
　　谢恒颜躬身蜷在床榻最里一端，睡眼惺忪，望着室外溢满窗台的点点月光，懒洋洋地说：“师兄，熄灯。”
　　下一刻，就被印斟连人带被一起拽往床边：“你给我下来！”
　　“不……等等……不要！”
　　谢恒颜适才从睡梦中惊醒，一裹薄被，连忙伸手扒拉着床板惨叫道：“不行，不要，不可以，啊——”
　　话没说完，嘴巴让印斟一把捂住：“你叫那么大声，是想让所有人听见？”
　　谢恒颜用力摇了摇头，黝黑的杏眼瞬时睁得滚圆。
　　印斟又问：“你不是跑了吗？还回来干什么？”
　　谢恒颜翻身将薄被一卷，说：“我没有地方睡觉。”
　　“行。”印斟弯腰下去穿鞋，“我去叫师父过来。”
　　谢恒颜一听，脸色就变了，连忙上前将他拽住：“不不不，你不要去找成道逢，这糟老头子太凶了，我顶不住啊……”
　　印斟抱着手臂，站在床边冷眼瞥他：“你我之间非亲非故，我没有理由帮你遮掩。”
　　“有的有的。”谢恒颜说，“都睡过两次了，师兄不能不承认吧？”
　　印斟二话不说，转身就走。谢恒颜一见大事不妙，便连滚带爬上去抱着他道：“别去！我说我说，你问什么我都说！”
　　哪知印斟突然一个反手，将人两只臂膀同时扣住，谢恒颜转身要躲，却已被他带着薄被一起绕了三个大圈，最后施力一压，硬生生被困在床面与墙壁形成的死角之间，一时动弹不能。
　　印斟居高临下凝视着他，语气里多带了一分刻不容缓的意味：“你到底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铜京岛啊。”谢恒颜被他压得喘不过气，“你……你温柔一些！”
　　印斟手劲丝毫不松：“你会用术法？”
　　“会一点点。”
　　印斟一手抵上他的脖颈：“说实话！”
　　“没说谎！”谢恒颜闷声道，“我打不过你，不信你试试……”
　　印斟眼睛一眯，又道：“师从何人？”
　　“我爹。”
　　“你爹叫什么？”
　　谢恒颜脖子一扭，瞬间不乐意了：“有必要刨根问底吗？你又不是要上门提亲！”
　　印斟：“好，你不说也行，我……”
　　“说！我说，我都说……我爹姓谢，铜京岛上就那么一家姓谢的，全家上下一老一小总共两口人，如今只剩我一个。”谢恒颜闭着眼睛，一口气道，“不信你可以去查——岛上实在太穷了，活人没有，死人一堆，我只想出来混混日子，找条活路！”
　　印斟沉默片刻，复又半信半疑道：“那你到拂则山来做什么？上山岂不更是死路一条？”
　　谢恒颜瞳孔一颤，望着他眼泪汪汪道：“我不认识路啊……胡乱走的。”
　　——看这样子，确实很像那种刚出家门，对外一窍不通的白痴二愣子。
　　但是眼前这厮……看起来很傻很天真，也难保他不是藏着一肚子坏水。
　　印斟抬手揉了揉眉心，明显有些疲惫：“……行了，我知道了。”
　　谢恒颜眼睛泛光，满脸期待道：“那我是不是可以……”
　　“你走吧。”印斟两只眼皮都在上下打架，“我很累，没心情关心别人的事情。”说罢，一掀薄被，就近往床上一躺：“走前把门关上，不送。”
　　谢恒颜神色一黯，勉强应道：“……好吧。”
　　——然而，隔了半柱香之后。
　　印斟猛地一个翻身，小声喝问：“你怎么又上来了？”
　　谢恒颜委实像条奶狗似的，一个劲往他胸前乱拱：“你家屋顶太冷了，我睡不着啊！”
　　“谁许你睡屋顶了？”印斟大手罩在他脑门儿上，嫌弃般的朝后一推，“走开。”
　　谢恒颜雷打不动：“不走！”
　　“……走开。”
　　“我不！”
　　两人死命僵持半晌，最终印斟再次起身，走到桌前点燃一根蜡烛。
　　“说吧，你到底想怎样？”印斟精疲力竭，扶额叹道。
　　谢恒颜占着印斟的床铺，卷着印斟的薄被，抱着印斟的枕头，却仍然做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求你让我睡吧，我没地方可以去了。”
　　印斟额顶青筋渐浮，但仔细思忖片刻，还是选择暂时妥协。
　　“行，你睡。”他咬了咬牙，如是说道。
　　谢恒颜眼睛一亮，顿时喜上眉梢。
　　“但，仅此一晚。”印斟说，“璧御府不是菜市场，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谢恒颜撇了撇嘴，眼神又瞬间黯了下去。
　　“师父年事已高，不喜见外人在家中闹腾。尤其像你这样的，必然不受他待见。他年轻时候的脾气有多差，你们铜京岛上的居民，至少也该有所耳闻。”印斟揉着眉心，继续说道，“何况我们没有义务，也没有必要，收留一个完全陌生的外乡客人——没有人能担得起这份责任，你懂吗？”
　　谢恒颜挠了挠头，坐在原地一脸迷糊：“……不懂。”
　　算了……对牛弹琴。
　　印斟不打算再跟他过多纠缠，转身自柜中抱来一床崭新的被褥，随手抛在地面上。
　　谢恒颜问：“你干嘛？”
　　印斟没理他，只顾自将地上那层被褥铺开碾平，然后脱下鞋袜，将手边蜡烛一并吹熄，浑身没劲地躺了下去。
　　黑暗里，谢恒颜呆坐着等了很长一段时间，印斟忽然淡淡开口：“明早我去镇上，你跟着一起。”
　　“啊？为……为什么？”
　　“找活儿干，自己赚钱。”印斟冷冷道，“会有地方愿意包吃包住，你不用一直睡我家屋顶。”
　　谢恒颜微微一怔，很快又不高兴道：“我不想……”
　　“没有你想不想的，只有要不要做。不做就等着饿死，道理就这么简单。”
　　印斟一个翻身，背对着他道：“……睡觉，不说了。”


第9章 傀儡发飙！
　　印斟这人很讲原则，凡事都是说到做到。
　　次日清晨，天还未大亮，他就将睡如死猪的谢恒颜从床上拖了起来。
　　那时谢恒颜身上，还穿着前些天在神祠里那件脏兮兮的青白衣衫。印斟非常头疼地朝他望过一阵，最后从柜中选过一件自己素日穿的常服，暂且让他用来遮丑。
　　结果谢恒颜穿着那件衣裳太大，衣摆袖子两处拖得老长，乌鸦般的沉黑色泽，在他身上简直丧得愈发淋漓尽致。
　　不过印斟才懒得管谢恒颜漂不漂亮。他一心想把人往外了推，加上又怕家中其他人醒了徒生事端，于是一等谢恒颜洗漱完毕，就把这小野狗连拉带拽一路拖出了大门，完全不给他半点反抗的余地。
　　芒种往夏至期间的来枫小镇，街上你来我往的行人商贩，往往在天蒙蒙亮的时候最为集中。
　　因为在这段时间里，日头不算毒辣，赶集方便，生意也好做，忙上忙下也不至于累得满头大汗。
　　印斟拽着谢恒颜七弯八拐，沿途步伐如飞，穿过无数个胡同巷口，最终停在一块刻着“玉壶居”的巨大招牌面前，印斟说：“……这家酒馆的老板，是我师父年轻时候的熟人，近来应该是缺跑堂伙计的，你进去问他找样活做。”
　　谢恒颜眉眼一抽，盯着门前一只乱飞的绿头苍蝇有些出神。就这片刻空档，印斟已跨过门槛走了进去，老远便见酒馆木椅里陷着一个肥头大耳的油腻男人，彼时天色尚早，几乎没什么生意，他就坐在店门口懒洋洋地打着瞌睡，一副要醒不醒的模样。
　　印斟过去便喊：“甘老板早。”
　　人家甘老板还没清醒，被他这声给喊得浑身一弹，硬是打了一个大呵欠，睁开眼睛，这才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咋了，这不是成老爷子家的大徒弟吗？大清早的想不开，来喝酒啊？”
　　“不是喝酒，是来给您介绍一个新伙计。”印斟一面说着，一面将准备逃跑的谢恒颜给揪了过来，“这孩子急缺钱用，您若不介意的话，大可将他收去使唤——毕竟年轻力壮，什么重活都能一试。”
　　甘老板眯了眯眼，直瞅着谢恒颜上下打量一番。半晌过后，似有些嫌弃地摆了摆手，说：“这细皮嫩/肉的，哪能做什么重活？”
　　谢恒颜眼珠一转，连忙缩到印斟身后攥住他的胳膊。
　　“不过端菜洗碗这些……总该能凑合着干吧？”
　　甘老板一勾手指，印斟就顺手将谢恒颜给推了出去。
　　“我不干这个！”谢恒颜咬牙道，“这活又脏又累的，我才不干！”
　　甘老板嗤的一声，冷笑道：“这大夏天的，干什么活不脏不累？你要想自个儿不累，到青楼当小倌去！”
　　“反正我不干！”
　　谢恒颜陡一回头，见印斟已一人独自走了出去，连忙赶上前揪住他的衣摆：“师兄，我不想洗碗！”
　　印斟神色平淡，轻轻将他推回门边：“昨晚我说的什么，你没听进去吗？”
　　谢恒颜道：“我可以做别的！为什么一定要在这里？”
　　印斟问：“你会做什么？”
　　谢恒颜喉头一哽，一下子说不出话来了。
　　印斟冷冷看他一眼，也没再多说什么，转身便走。
　　“师兄！”
　　谢恒颜杏眼一睁，那副可怜巴巴的表情，好像一条即将被遗弃的狗。
　　印斟想了想，还是对他说道：“你好好干活，晚上给你送吃的。”
　　谢恒颜一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望着印斟渐渐走远的背影，最终在美食与偷懒两者之间，无奈又痛苦地选择了前者。
　　——结果一直挨到当天晚上，谢恒颜眼巴巴站在门前风干了好几个时辰，也没能见到印斟的人影。
　　那时傍晚已过，天色彻底化为一片昏黑。甘老板忙着在店里收拾桌椅，一眼见谢恒颜那厮还在门口杵着像尊雕像，顿时不由得怒从心起，破口大骂道：“看什么看呐，望夫石吗你？人家不会来了，你以为谁都把你当块宝贝搁着啊——赶紧过来，干活！”
　　谢恒颜神情木讷地走回去，甘老板道：“擦桌椅！”
　　于是谢恒颜就用抹布在桌面上扫。
　　甘老板道：“扫楼梯！”
　　随后谢恒颜勉强拿扫帚在楼梯间蹭了两下，算是工作完成。
　　甘老板道：“收碗筷！”
　　随后噼里啪啦一阵清脆声响，瓷碗七零八落地碎了一地，其间几滴油腻滚烫的汤汁瞬间溅了满桌满椅。
　　甘老板顿时气得跳脚，噔噔噔两三步便追着跨了过去，一把拧住谢恒颜的耳朵：“你说你到底会做点什么啊？大男人娘们儿唧唧的，端个茶得把你一双腿折了！”
　　谢恒颜被他拧得整个人都弯了下去，一面推拒挣扎，一面急着出声解释道：“我……我不会！”
　　“你这废物东西！废物！”
　　甘老板恶狠狠朝他啐了一口：“今天摔碎的所有碗筷，按三倍价格，从你工钱里扣！”
　　谢恒颜说：“哦。”
　　甘老板又吼道：“你哦什么哦？去把地面收拾干净！都是瓷碗碎片，别影响我明早做生意。”
　　谢恒颜默默从他身边擦过去，转而微弯下腰，小心翼翼去拾地上一粒一粒的细小残渣。
　　但这人要说不会做事，是真的一点事也不会做。那清理碎片的模样，就跟只小鸡啄米似的，在地上一点一点地拈，反正拈两粒掉两粒，最后收在手里的，也就那么稀稀拉拉几片，地上先前是一副什么样的光景，现在还是一副什么样的光景。
　　甘老板刚打完一盆水出来，一瞅见那满地仍是脏兮兮的残渣碎片，霎时连话都说不出一句，三两步冲上去就是狠狠一脚，正踹在谢恒颜微微曲起的腰背之上。
　　人家经营酒馆的地头蛇老板，十个有九个多是一副暴脾气，而甘老板就是那九个里面，最凶神恶煞的一个——典型的欺软怕硬，白天对着店里的酒客百依百顺，笑脸相迎，夜里就对干活儿的小厮又打又骂，无端施罚。
　　这也是为啥这间酒馆一向生意不错，伙计小厮却走了一批又一批，几乎忙不过来。
　　甘老板这实打实的一脚踹出去，他自个儿倒是没多大要紧，面前那杆细竹杆儿似的谢恒颜身上，却猝然发出“喀啦”一声刺耳尖锐的巨响。
　　随后身形略微一晃，直接脱力朝地面栽了下去，再无半分其余的动静。
　　甘老板肥脸一青，急忙伸手往他鼻下探了过去——也就是这随手一摸，还当真摸出问题来了，那人眼睛虽还无意识地睁着，却已彻底完全地没了呼吸！
　　甘老板心头一跳，又跟着上去摸了好几下，最终崩溃似的朝地上一摊，发出野猪般的凄惨嚎叫：“这下完了完了，一脚踹死人了！这……这他妈可是成老爷子那边带来的……”
　　楼上正准备睡觉的女儿甘小竹听见动静，立马从房间里探出一颗同样肥硕的脑袋：“咋了阿爹，大晚上的哭啥啊？”
　　这对黑心的父女俩生得一样五大三粗，做事儿自然也是一样的没心没肺。两人蹲在地上对着谢恒颜咕哝片刻，最终一致决定将他抛尸野外，等野狗野狼围上来收拾，反正也没人会眼尖发现。
　　甘小竹说：“我去找个菜刀，把他剁了拿破草席一卷。”
　　甘老板表面应和着点了点头，实际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就跟天塌了一样惊恐又绝望。
　　一直等到女儿快步朝后院走远，这老东西还在一个劲儿地纳闷疑惑——明明只是踢了一脚，怎么说死也就直接死了呢？
　　甘老板正这么疑惑地想着，还是嫌自己命短，偏又不甘寂寞地把手伸了过去，试图摸一摸谢恒颜的脖子。
　　然而指节还未能与那光滑细腻的肌肤形成触碰，眼前脸色苍白，毫无脉息的男人尸体，忽又“喀”的一声转过面相，黝黑发亮的一双眼珠，正巧对上那张做贼心虚的肥脸。
　　甘老板愣是骇得呼吸一停，方要张开嘴巴发出一声惨喝，可那干涩乏力的喉咙却像被无数条锁链生生缚住似的，无论如何也挤不出半点求救的声音。
　　他瞪大眼睛，脸色涨得几近发白发紫。
　　而正在此时，身旁原本不省人事的谢恒颜却已起身站了起来，全身上下，仿若骨骼关节尽数错位一般，不断发出清晰可闻的锐响。
　　甘老板呼吸骤停，望着面前“死而复生”的恐怖男人，想要叫喊，想要挣扎，想要后退，可他完全使不上任何力气。
　　周身所有能够动用的器官，都像被无形套上了一圈沉重的枷锁。
　　谢恒颜杏目睁开，其间乌黑圆润的瞳孔隐隐泛出狰狞可怖的红光。
　　随后他伸出一手，径直指向甘老板微有颤抖的眉心。
　　半晌，谢恒颜轻声说道：“……跪下。”
　　甘老板尚在一片混沌中不明所以，可那一双老腿已经不听使唤，竟是应着谢恒颜一声指令陡然曲折，硬生生在他面前蜷成肥壮的一团，毫无尊严地跪伏下去——
　　嘭的一声，重重磕出一记响头。


第10章 天上掉饼
　　晚来的夜风，透着无边的冷寂。但在来枫镇灯火昏暗的街头，仍旧残余着白日里烈火般的温度。
　　遍地残渣碎片的玉壶居内，谢恒颜吊着一双长腿，像白天甘老板那样陷在木椅之间，神情慵懒，却隐隐透着一丝不耐。
　　而此时此刻的甘老板，带着他的女儿甘小竹一并跪伏在谢恒颜面前，面上说不出的惊恐仓皇，偏又是无力出手反抗。
　　谢恒颜先说：“饿了，给我做饭。”
　　甘老板身体猛地弯曲，随即手脚不受控制，一瘸一拐地走向厨房，而他女儿紧随在后，迈出的步伐忽左忽右，那姿势简直诡异至极。
　　半柱香后，两人端出一碗稀粥，一碟小菜，以及几个吃剩发馊的白面馒头。
　　谢恒颜兴致冲冲地吃了一口，忽而神色一变，伸手将那满桌大碗小盘一并掀飞出去，稀里哗啦碎得满地都是。
　　那对父女立马缩得像两只鹌鹑，一前一后蹲在角落里，眼神涣散里带着悚然。
　　谢恒颜指指地面，说：“收干净。”
　　甘老板极尽艰难地弯下腰身，试图去捡地上摔碎的无数粒瓷片。
　　谢恒颜微微一笑，又说：“跪着，舔干净。”
　　甘老板肥硕的身躯微微一颤，紧绷的神经已然抵达极限，几乎要将大脑扎碎扎穿。
　　就当他躬身趴伏在地面边缘，即将伸长舌头与之相触的同一时间里，谢恒颜却忽然道：“……算了。”
　　他走过去，探出一手，轻轻拽住甘老板的衣角：“玩累了，你送我回家吧。”
　　身材肥硕的甘老板微仰起头，就见满室一片烛光缭绕之间，那男人一双温软明亮的眼睛，透着无辜，透着委屈，像是一只不慎迷途的家犬。
　　甘老板喉咙骇得发紧，几乎是一字一句地出声问道：“你……你家在哪儿？”
　　谢恒颜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说：“……我不认路。”
　　甘老板瑟瑟发抖道：“那我怎么送你回家啊？”
　　谢恒颜牵着他的衣角，拉了又拉，扯了又扯：“我不管，快送我回家。”
　　“这哪能啊……大爷您放过我，放过我吧！”甘老板瞬间崩溃，只恨不能挖个地坑把自己给埋了。
　　谢恒颜幡然变脸，厉声喝道：“快点啊！”
　　话音方落，甘老板喉头一腥，登时呕出一口乌血，洋洋洒洒溅了满地。甘小竹在旁惨叫一声，连滚带爬上前扶住他的胳膊：“爹——”
　　然而此时的谢恒颜木头一般站在原地，只觉眼前一切场景都渐渐变得索然无味，毫无意义可言。
　　“罢了，你们都是骗子。”
　　他闭了闭眼睛，长睫掀动，其间尽数掩盖着失望与茫然。
　　他说：“都是骗子。你也是，师兄也是，阿爹也是。”
　　“一群大骗子。”
　　言毕，瞳中红光流转，仿佛在刻意向人施与蛊惑一般，堪堪对上甘老板堆满横肉的一张老脸。
　　没用多久，店中父女两人白眼一翻，筛糠似的抖了一抖，随即相继脱力躺倒在地，彻底失去了意识。
　　*
　　来枫镇的夜晚算不上有多热，但谢恒颜天生畏寒，迎风走路的时候多少会觉得有一些冷。
　　临近三更天了。
　　如今这般时辰，大街上连条野狗都难得见到——而谢恒颜，就是其中最特立独行的一只，他不认路，也不知道该往什么地方走。
　　他在街上实打实地溜了一圈，最终还是转回原地，蹲下腰身，把脸迈进膝盖里呜呜地嚎：“我好饿啊……”
　　这时面前突然多出一块香喷喷的肉饼，呼哧升腾一大团热气，登时没了命地往鼻尖里钻。
　　谢恒颜顺着肉饼一路视线上移，先是一只纤细雪白的胳膊，再是柔软丰满的双肩，最后是柳叶眉，桃花眼，朱红唇，如花似玉一张女人的脸。
　　女人捏着那块肉饼，问他：“吃不吃？不吃拉倒。”
　　谢恒颜猛一点头，一双黝黑的杏眼馋得滚圆：“吃！”
　　说罢双手接过肉饼，毫不介意地埋头开始狼吞虎咽。
　　谢恒颜在旁啃得津津有味，女人就拿眼睛细细打量着他——从上至下，由内到外，一寸接着一寸，仿佛要将人给彻底盯穿。
　　半晌，她说：“……有没有兴趣，到我店里来干活？”
　　谢恒颜身形一顿，登时警惕望她：“什么？”
　　“一日三餐，包吃包住，还有漂亮衣服供你打扮。”女人柳眉一挑，声线轻柔，“而你每天需要做的事情，就只有简简单单一件。”
　　——于是半个时辰之后，两人一前一后站在一座灯火通明的喧嚣酒楼面前，女人红唇微勾，一手挽着谢恒颜的胳膊，一手指着偌大一块“空盏楼”的招牌，细声细气地道：“怎么样？这处地方……你喜欢不喜欢？”
　　谢恒颜呆呆站定在门前，一时说不出话。他想到白天时候苍蝇乱飞的玉壶居，和现在朝歌夜舞的空盏楼比起来，那简直一个在地底，一个在天上。
　　正思虑间，已从楼内纷纷攘攘挤出一堆花枝招展的漂亮姑娘，一人牵着谢恒颜的左手，一人牵着谢恒颜的右手，再来一人将他两边肩膀齐齐托住。
　　“公子进来听曲儿啊！”
　　“公子快过来，小桃给你跳支舞。”
　　“小绿也给你跳支舞！小绿还会……还会吹箫！”
　　谢恒颜陷在花丛中央，一张俊脸霎时骇得晕红。然还未及他做出任何反应，最开始带他来的红唇女人，已伸手将他下巴一捏，媚眼如丝地继续引诱道：“如何？只要到我空盏楼来，这里的姑娘……“
　　“就都是你的。”
　　*
　　次日晨，天气一如既往的晴好。
　　太阳兜头晒，暖风迎面刮，印斟难得睡了个懒觉，只因昨日夜里出门挖坑刨土，将那后院里堆了一天的老妖尸体匆匆下葬，末了还它立了一块无名的墓碑，且算是对死者报以最后的一份尊重。
　　也许是近来几天过于劳累，刚好那姓谢的奶狗又没在一旁使劲汪汪，印斟一觉睡醒，忽然想起自己……似乎忘了某件小事。
　　但小事毕竟是小事，印斟也没太在意。下床一番穿衣洗漱，刚好就碰上院门口慌慌张张跑进来的成觅伶。
　　这姑娘白天一般都在镇上跟着人家学习女红，鲜少会有中途跑回家里的状况。
　　印斟一见着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成觅伶就已先伸手掩住嘴唇，做出一脸要吐不吐的恶心表情。
　　印斟问：“你怎么了？”
　　“哎别提了，可把我吓得魂都飞了。”成觅伶拧着眉头直埋怨道，“今早刚出门不久，就见镇口大桥底下围一圈人，我好奇凑上去瞧了两眼……就见河滩上边躺着一个女人，皮肤都给泡烂了，全身还带着一堆泥沙，要多恶心有多恶心……”
　　印斟瞳孔一缩，立马又问：“死了？”
　　成觅伶点头：“当然死了——不死还能诈尸不成？”
　　“是谁家的姑娘？”
　　“不知道。”成觅伶道，“听街坊邻居说，好像是甘老板家的女儿……挺胖的那个。”
　　结果话刚说到一半，印斟就跟一阵飓风似的，推开院门直朝桥头上跑。
　　果然没走多远，街头已熙熙攘攘围满一大群看热闹不嫌多的镇民。印斟还没挤进人群中央，身边议论人声早就一阵盖过一阵，就差要将两耳给直接震聋。
　　有人说：“这姑娘年纪轻轻，还没出嫁，眨眼的功夫就没了，真是可惜啊……”
　　还有人不明所以，频频出声追问：“哎哎哎，怎么死的，怎么死的？好好一个活人，怎会就这么没了？”
　　很快有人答道：“还能怎么死的？落河里淹死的呗，泡成这副模样，八成掉下去快一个晚上了吧？”
　　“也说不定——这姑娘不是甘老板家的女儿吗？那死胖子天天脾气大得很，专揍自家手下没钱没势的伙计。这一连赶跑好几个人了，没准是人家回头报复呢？”
　　此话一出，印斟微微抬眼，正巧望见河滩上方一卷湿哒哒的破草席，里边胡乱裹着一个人，头手两处都严严实实遮着，独那一双惨白的大脚塞不进去，搁在外头皱巴巴一团，便愈发显得丑陋又突兀。
　　印斟盯着那双女人的脚看了很长时间，似总觉得有什么不太对的地方，一时又说不上来——直到他转移视线，在草席后方人来人往的最喧嚣处，无意望见甘老板瘫坐在地，浑浑噩噩的脆弱身影。
　　印斟神色一凝，心头已蹦出某些不好的预感。
　　事已至此，他只能不管不顾地挤过去，伸出一手，用力拍上男人肥硕笨重的肩膀：“……甘老板，甘老板？”
　　这一连叫了两声，甘老板适才回过心神。他一面将草席包裹的女儿抱在怀里，一失魂落魄地回头问道：“什么？”
　　印斟有些于心不忍，但理智足够战胜同情，他还是选择微弯下腰，在甘老板耳边低声说道：“虽然眼下这般情形，不该问您一些太过冒昧的问题。不过事关紧要，我还是想知道……昨日在您店里干活的年轻伙计，现在人在哪里？他……有没有事？”
　　“伙计？什么伙计？”
　　甘老板蓦地回头，眼底尽是一片涣散与茫然：“我昨天没招过年轻伙计，店里就只有我，和我这可怜的女儿……”
　　说罢，喉头一哽，颊边已匆匆滑下两行生不如死的热泪。


第11章 小嘴抹了蜜
　　玉壶居的甘老板家里死了个女儿——此事刚过没多久，就以一种异常飞快的速度，传遍了来枫镇的大街小巷。
　　毕竟镇口桥下那条小河，已经好几年没出过落水溺亡这一类堪称稀奇的事件。
　　但人们对此持有的态度，大多都是见怪不怪。
　　要说甘老板这样一个人，虽然他与邻里之间的关系还算不错，但背地里将伙计又打又骂不当人看，那也都是大家心照不宣的常态。
　　就连后来成道逢知道这事儿，也如是评价道：“老甘私底下脾气暴躁，不排除有仇家伺机报复的可能。”
　　只是印斟对此一无所知，他一直以为成道逢与甘老板之间交情不错，所以觉得让谢恒颜在他店里做些小活，也必然不会是什么坏事。
　　——哪知谢恒颜这么一来，第二天甘小竹就在桥底下淹死了。短短一晚上，甘家便落得一个家破人亡，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凄惨下场。
　　而在甘小竹死后不久，印斟特地回玉壶居查探过一趟——谢恒颜不在，再问甘老板本人的时候，他也始终对之前的事情含含糊糊，完全记不起来一星半点。
　　印斟并不想一直逮着谢恒颜怀疑什么，但归根结底，事实就摆在眼前，这厮身上疑点重重，加之自他踏入拂则山那一刻起，周边也确实在发生一些显而易见的变化。
　　“如果不是我判断失误的话，镇上多半混进了一些不干净的东西。”成道逢说，“近来这几天，还需你多加留意一番——镇内镇外，但凡有足够可疑的地方，务必事先斩草除根，直接断绝它们的后路。”
　　印斟犹疑半晌，最终还是向他问道：“师父，有没有可能存在这样一种妖物……他的业生印不在头顶，而在身体某处隐藏更深的地方。”
　　成道逢一愣，旋即立马反问：“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
　　印斟神色平淡，没有太大情绪起伏：“想到了，就觉得有些好奇。”
　　“不太可能。”成道逢摆了摆手，看起来并未多疑，“至少，我和你师祖当年尚还年轻的时候，从未见过哪怕半只业生印错位的畸形妖物。”
　　印斟缓缓道：“那就是说，这类妖物……根本不会存在？”
　　“也不是说完全不存在，但存在的可能微乎其微——恐怕在你我有生之年内，都很难有机会见到。”
　　“那……”
　　“不说这些有的没的。”成道逢肃声将他打断，“现在你需要做的事情，是写符纸，布结界，仔细打探来枫镇内外的一切动向……而不是在这里探究一些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是……弟子知错。”
　　印斟埋头抱拳，刻意敛去眼底过于繁杂难言的锋芒：“弟子定会竭尽所能，率先查清真凶所在。”
　　*
　　正午，一轮烈日炙烤着小镇无数层叠堆绕的房顶。
　　谢恒颜身着一袭水红色的薄衫，半躺不躺地瘫在一把平坦宽阔的矮木椅里，头顶两块巴掌大的柚子皮，嘴里嘬着一口冰镇梅子汤，像是过得无比舒适惬意。
　　“小绿姐，你说为什么……白天的空盏楼，几乎都看不到客人？”
　　谢恒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尤其慵懒地道：“柳姨喊我在门前拉客，这都拉了一早晨了……怎一个活人都没见着？”
　　而在他旁边不远处的另一把椅子里，赫然瘫坐着一个浓眉大眼，杏脸桃腮的漂亮姑娘。
　　“这还不好想吗？因为男人啊……本身都是不爱归家的夜猫儿。”小绿如是说道，“咱这些身在青楼里的花姑娘，为的就是俘获男人们一颗不甘寂寞的心。”
　　小绿那一身水绿色的轻纱长裙，映照在正午火烧般的大片阳光之下，绿得近乎有些刺人眼睛。
　　两人一红一绿，并肩瘫坐在空盏楼偌大一块招牌的阴影之间，一个像是枝头晒蔫的喇叭花，一个像是地里拱烂的大白菜，彼此之间相互衬托照应，便愈发显得情思倦怠，萎靡不振。
　　——其实一直到现在为止，谢恒颜都认为这份被称为“拉客”的绝活儿，简直太适合像他这样游手好闲的懒鬼角色。
　　经营空盏楼的老板娘柳周儿，也就是昨晚赏他一块肉饼的红唇美人儿，说是近来楼里生意不够景气，便想挑些更新鲜有趣的“玩物”，来引诱一众客人们夜不归宿，长久流连在此地花钱买醉。
　　柳周儿一眼相中谢恒颜的样貌，当晚就领他回到空盏楼，好吃好喝的供着，香料衣裳一样没少给，那待遇甚至比楼里一些姑娘还要好。
　　而要求也只有一样——叫他整日守在门前拉客。
　　甭管人妖牲畜男女老少，但凡是看对眼了的，便给他死命朝店里拉，一个都不能放过。
　　反正谢恒颜认为，这项活儿比之前在玉壶居当苦工要好得太多，就是大多时候没头没脑，还略微有些费解——
　　“小绿姐，要如何才能俘获男人一颗不甘寂寞的心啊？”谢恒颜拿开头顶两块柚子皮，转而不明所以地望向一旁闭目养神的绿衣姑娘。
　　“主动出击。”小绿懒洋洋道，“让他对你好，听你的话。”
　　谢恒颜心念一动，立马又起身追问：“怎么让他听我的话？”
　　小绿：“勾引他，挑逗他，取悦他。”
　　谢恒颜又问：“怎么勾引？”
　　小绿深吸一口老气，刚准备给他好生教育一番，忽不知怎的头顶猛然一黑，冒出一张眉目上挑的倩丽人影。
　　柳周儿抱臂站在门前，伸手啪啪两下赏他一人一记爆栗，随即冷冷嘲讽道：“还想着怎么勾引男人？大白天的，连条野狗都没上门光顾，像你们这样偷懒耍滑，咱空盏楼迟早一日得关门大吉！”
　　小绿哭丧着脸，委屈巴巴道：“柳姨，这天气太热没有客人，当真不能怨我们偷懒啊！”
　　“还狡辩！”柳周儿瞪眼道，“自个儿不够卖力，拿天热当借口？”
　　小绿软声软气，娇滴滴地蹭在柳周儿手边，一个劲拉长尾音道：“哎呀柳姨，人家一会儿努把力就是了，您不要生气，生气伤肝——”
　　柳周儿面无表情，抬手一指小绿，对着旁边一头雾水的谢恒颜道：“学会没有？这就叫勾引，叫挑逗，也叫取悦。”
　　谢恒颜：“……哦。”
　　柳周儿又道：“会使了吗？”
　　谢恒颜：“可我……是个男人。”
　　“管你是男是女是畜生，有的人天生就好这口——喜爱本身又没有对错之分。”柳周儿朝他勾了勾手指，“……过来，我另外给你找样活儿干。”
　　“什么？”
　　“有东西吃，有钱拿。”柳周儿说，“不来白不来。”
　　*
　　小半柱香后，空盏楼门前不疾不徐停下一辆马车，红木雕窗，织锦长帘，局部镶金，其间隐隐泛有流云卷边。
　　半晌自车内缓缓走出一人，衣衫齐整，腰系白玉，手边还握着一把水墨折扇，彼时正随夏风起伏一上一下，摇摇晃晃甚是悠闲惬意。
　　看那样子，似是一位风度翩翩的富家公子。只可惜天生长得一副簸箕脸，上边窄下边宽，那回眸笑时脸颊一瘪，瞬间露得满口龅牙白里嵌黄，瞧来甚是惊心动魄。
　　柳周儿附在谢恒颜耳边说：“这位是京城里来的容公子，大户人家有钱有势，你陪他在镇里逛上一天，能捞多少银子，看你自己的本事。”
　　谢恒颜愣在原地，一脸懵懂：“啊？”
　　柳周儿懒得理他，又满脸谄媚地跑向容公子身边，一把搀上他的胳膊，尤为亲昵道：“公子，您瞧这孩子，就是您上次托我寻的‘新鲜玩物’，不知合不合您的胃口呀？”
　　容公子盯着谢恒颜上下打量片刻，忽而咧嘴一笑，点头赞道：“甚好，甚好。”
　　柳周儿赶忙推了谢恒颜一把：“快去，哄他开心两把，也好伸手讨要打赏。”
　　谢恒颜：“……”
　　容公子又道：“这孩子生得这样好看，可是货真价实的男儿身？”
　　谢恒颜有点纳闷了，怎现在京城里的公子爷不爱花姑娘，改来青楼里找男人寻欢作乐？
　　“当然是男的，你要看看吗？”他道，“掏出来，比你的还大……嘶，啊！”
　　柳周儿伸出一手，适时在他胳膊上狠狠拧了一把。
　　好在容公子这人脾气不差，反而稍事凑去些许，以折扇轻轻挑起谢恒颜的下巴：“这小嘴真甜，抹了蜜似的——给我说说，你叫什么名字？”
　　谢恒颜：“问人名字之前，不是应该先自报家……嘶！！”
　　柳周儿又在他胳膊上用力拧了一把。
　　“有意思，有意思。”
　　容公子抚掌大笑三声，半晌又以双手抱拳，吊儿郎当地对谢恒颜道：“在下容不羁，你可以喊我羁哥，或者羁哥哥。”
　　谢恒颜：“鸡哥哥？”
　　“真乖。”容不羁笑盈盈道，“现在可以说了吧，你叫什么名字？”
　　谢恒颜回头去看柳周儿。柳周儿冷冷甩他一句口型：“简单，通俗。”
　　“我叫狗蛋。”谢恒颜想也不想，同样拱手道，“你可以叫我蛋蛋。”


第12章 约会失败！
　　一轮烈日当空照耀，来枫镇的街头光影斑驳，四下皆是一片灼然刺目的景象。
　　谢恒颜心怀忐忑与不安，跟着那位鸡哥哥在小镇内围实实稳稳转了一圈。
　　然而大半个时辰下来，两人分明什么都没干成，容不羁却已累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一个劲儿地在旁抱怨：“这天气，我受不了了，你快带我……随便找间茶楼坐坐，歇一歇。”
　　谢恒颜心说，谁让你大热天跑来镇上逛街的，这跟傻子有什么区别？
　　但他表面还算实诚，只对容不羁道：“我不认识路，你自己找吧。”
　　容不羁猛一抬头，像是见鬼一样瞅着他，从上到下，从里至外，死命瞅了半晌有余——最终无奈妥协，又拖着谢恒颜一起转了半圈，寻得一间小饭馆进去坐下。
　　两人适才落座，容不羁一面摇着扇子，一面忍不住对谢恒颜说：“狗蛋，我觉得你跟别人很不一样。”
　　谢恒颜专心盯着手里的菜谱，顺口问：“什么不一样？”
　　容不羁说：“你不知道黏我。”
　　谢恒颜微微抬眼：“什么叫黏你？”
　　容不羁自觉喉头一哽，赶忙低头嘬了一口凉茶，继续摇扇子道：“方才我们逛街，寻常姑娘，都知道要挽着我的胳膊。”
　　谢恒颜皱眉：“……我又不是女人。”
　　“柳姨难道没教过你，怎么去讨好客人吗？”容不羁问，“还是说，你是初来乍到，对此事一无所知？”
　　谢恒颜呆呆看他：“啊？”
　　“算了，当我没说。”容不羁摇着扇子，心道这小鬼怕是柳周儿给他随便揪回来的一个——连最基本的待客之道都不懂，也就为图一时的新鲜好玩儿。
　　“所谓黏我，不一定是要你上街挽着我的胳膊。”容不羁轻咳一声，决定亲自上阵，现场教学，“你可以适当对我撒娇，借此机会，向我讨要一些你想得到的东西。”
　　“哦。”谢恒颜直勾勾瞧着他手里那把水墨折扇，一摇一晃的，好像一只翩翩起舞的花蝶。
　　“你的扇子很漂亮。”半晌，他忽然道。
　　容不羁看了看折扇，又看了看他：“你喜欢吗？”
　　谢恒颜点头。
　　“那送给你。”容不羁大手一挥，直接将那把折扇收起，轻轻搁在谢恒颜掌心。
　　后者杏目圆睁，明显有些愣住。然而很快，又从他格外清秀动人的脸上，流露/出一种惊讶交杂着欣喜，如获珍宝一般的兴奋表情。
　　那模样，好像饥饿已久的孩子吃到一颗糖，甜里带着一股难言的酸楚。
　　容不羁也跟着愣了，好半天才微回过神，干笑三声，很是阔绰大方地道：“你要喜欢什么就说，哥哥都给你买。”
　　谢恒颜捧着那把折扇，摸了又摸，蹭了又蹭：“真的？”
　　容不羁点头：“真的。”
　　谢恒颜咽着口水，一指桌边那张菜谱，馋兮兮道：“……这上面的，我全都要。”
　　*
　　日落黄昏，天外数道红霞漫天。
　　容不羁单手支撑在桌旁，望着眼前堆积如山的美食佳肴，以及身边一个丝毫不知疲倦的谢恒颜……他突然觉得很累，非常累，简直累到了极致。
　　于是片刻过后，容不羁选择主动开口：“狗蛋，好吃吗？”
　　答曰：“好吃。”
　　容不羁又问：“吃饱了吗？”
　　谢恒颜头也不抬，专注啃着鸡腿：“没有。”
　　容不羁陡然抬头：“你已经……吃了整整一下午了！”
　　谢恒颜：“哦。”
　　“狗蛋，要不咱们打个商量。”
　　“什么？”
　　“我不想呆在这了，实在有些无趣。”
　　容不羁这样一个花心大萝卜，人傻钱多，酷爱追求新鲜刺激。如今浪完了京城浪城外，玩遍了女人玩男人，倒是头一次，在谢恒颜面前栽了个大马趴。
　　旁的姑娘小倌，就算是初次陪客，也知道要在他身边委曲求全，竭力讨好，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从他身边捞得更多的赏钱。
　　但谢恒颜不一样——容不羁觉得跟这人出来，就像老母亲拖带着一个孩子，他得用尽自身所有的慈母光环，来陪伴孩子，善待孩子，给他礼物，甚至买好吃好喝的逗他开心……
　　这对专程找小倌来寻欢作乐的容大公子而言，无疑是一种异常严酷的折磨。
　　容不羁终于感到吃不消了。好在这男人还算有风度，也比较有责任心，他从很快袖中掏出一枚钱袋递往桌边，并对谢恒颜说：“狗蛋，哥哥累了，先走一步。你自己一个人……慢慢吃。”
　　此话刚出，谢恒颜手里的筷子便微微顿住。他仰起脑袋，望着已经起身的容不羁，道：“你不陪我一起吃完吗？”
　　容不羁恹恹道：“不了，陪不起。”
　　谢恒颜沉默半晌，忽而又问：“为什么？是因为我不够黏你吗？”
　　容不羁道：“就当是吧。”
　　“……可我明明黏了。”谢恒颜黯然道，“你说让我找你要东西，我这不是在要吗？”
　　“你……”容不羁难以置信道，“你是真的不懂，还是假的不懂？”
　　“什么？”
　　“我说……你该不会是个傻子吧？”容不羁幡然变脸，一口气差点提不上来，“你搞清楚一点，是你在陪我，不是我在陪你！我花了钱，是让你来逗我开心的，明白吗傻孩子？”
　　“哦。”谢恒颜叩了叩饭桌，若无其事地道，“你坐下，陪我把饭吃完，我来逗你开心。”
　　容不羁简直要蒙了……这人怎么就听不进道理呢？
　　然而仔细思虑半晌，他最终选择不再纠缠，只凉声说道：“不用，你自个儿吃吧……今天算我倒霉，出门撞了傻子。”
　　谢恒颜冷下声音，眼底一丝诡谲红光骤然流转：“你给我回……”
　　——话未说完，饭馆大门倏而吱呀一阵轻响，随即自外一前一后走进两道高挑颀长的身影。
　　后面那人说：“师兄师兄，今天天气真是热啊，一会儿叫小二来碗冰镇绿豆汤。”
　　前面那人说：“先点菜吧，晚点还有事情要忙。”
　　“说得我都饿了……我想吃凉拌黄瓜。”
　　“少吃凉拌，当心闹肚子。”
　　谢恒颜方一抬头，便恰是对上印斟一张淡薄如一的正脸。
　　彼此双方的目光，在半空当中有过极其短暂的一次交汇——印斟微有错愕，还未及反应，谢恒颜忽然拔腿就跑，一阵风似的，转眼就溜得没了踪影。
　　印斟后知后觉，饭都不吃了，跨过门槛上去就追，独留康问一人站在原地流着口水，还在幻想黄瓜和绿豆汤的绝美搭配。
　　*
　　彼时天色刚暗不久，街头巷尾的一排排灯笼还成串挂着，以此指引行人归家的漫漫长路。
　　谢恒颜沿途跑得像是在飞，就跟活见了鬼似的，弯弯绕绕一路围着小镇转了大半个圈，最终停在一条黑灯瞎火的小窄巷里，没了命地开始上下喘气。
　　他自以为施了术法，就没人能够追上他的脚步……直到他在一片混乱当中捋了捋头，无意在后颈处摸出一张新鲜热乎的符纸。
　　谢恒颜心里“咯噔”一下，还待要逃，这时印斟已经翻过墙头一跃而下，顺势施展结界，迅速堵住左右两道唯二的出口。
　　“你跑什么？”
　　印斟抽开手中石剑，一步一步走进前去，冷声问道：“是做了什么亏心事，现在知道害怕了？”
　　“我做什么亏心事了？”谢恒颜被他逼到墙头缩着，像是一只走投无路的老鼠，“是欠你钱还是抄你家了？犯得着往死里追吗？”
　　印斟赫然将石剑一扬：“废话少说。还有什么要辩解的，到我师父面前再提。”
　　谢恒颜瞬间变色：“我不去！”
　　“由不得你。”
　　印斟目光骤凝，借以两指飞速拖开一道结界光锁，一挥一绕，顷刻将谢恒颜从头到脚缠成一捆新鲜出炉的麻花。
　　“你……你放开我！我不去见成道逢！不去！”谢恒颜疯狂挣扎，像是一只火急火燎的蚂蚱，“你师父那副脾气，有多不讨人喜欢，你自己还不清楚吗！”
　　印斟将他两腿抓起，倒吊着往肩上随手一扛：“你若不行亏心之举，他也不会有兴趣见你。”
　　“亏心亏心亏心，你满脑子就知道亏心。”
　　谢恒颜拼命借着他肩膀扶稳身形，瞳中血染一般的光晕暗涌如潮：“小爷我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做真正的亏心——”
　　“甘老板的女儿今早死在了桥底。”印斟冷不丁地出声说道，“然而当我找到甘老板本人问明情况的时候，他把你昨晚在店里干活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
　　谢恒颜猝然一怔，眼底红光亦随之消散大半，后时替代而来的，是一种更难以遏制的惊诧与愤怒。
　　“你这里……装的都是猪油吧？”谢恒颜一根手指粗暴用力地戳在印斟头顶，“这事跟我有什么关系？那个死胖子对我又打又骂，我略施小计反抗一下，这有什么错吗？”
　　“你……”
　　这一大段子叭叭叭给吼叫出来，硬将印斟整颗脑门儿都给震麻了半边，正想着该是如何出招应对——耳根忽然传来一股撕裂般的尖锐疼痛，谢恒颜猛地一个低头，张口又狠又准正咬在印斟右耳边缘，一边磨着利齿，一边恨声说道：“我真是讨厌死你了，你这专说谎的骗人精，呸！”


第13章 我真没亲他
　　一顿狠咬，过后加上一通猛呸，印斟顿时骇得脑壳乱嗡，手中结界光锁没能撑住，哧溜一声，便不慎将那撒泼打滚的谢恒颜给放了出来。
　　恰在此时，巷尾幽幽燃起一星灯火，两人一并抬头，便见不远处隐隐约约立着一道女子清瘦出挑的身影。
　　朱红娇唇，柳叶弯眉，正是空盏楼的柳周儿。
　　谢恒颜当即犹如绝处逢生，扯开嗓子，大声喊道：“柳姨救我！”
　　“咋回事啊，这么晚了，你缩在这犄角旮旯里干什么？”柳周儿提起灯笼，将他一张眼泪汪汪的俊脸照得惨白发亮，“容公子呢……他没跟你一块回来？”
　　“对啊小谢，大伙儿见你一直没回来，担心你是不是受欺负了呢。”身后挤出小绿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毕竟头次接客，难免会有不适应的地方。”
　　印斟捂紧双耳杵在原地，一脸莫名其妙：“接客？”
　　话音未落，谢恒颜跌跌撞撞，一头扎进小绿怀里，连哭带嚎地出声控诉道：“小绿姐，这人把我堵巷子里，偷偷吃我豆腐……”
　　“谁？哪个臭男人敢吃你豆腐！”小绿握紧拳头，义愤填膺地道，“姐姐帮你揍他！”
　　柳周儿将手里灯笼转了个向，正巧照亮一旁印斟那张冷冽如刀的侧脸。
　　随后，她一捂朱唇，站在后方嗤嗤地笑：“哟，这不是……成老爷子家的大徒弟吗？”
　　印斟一愣，只觉适才被啃过的右耳火烧一般疼。他反应不及时，甚至有些没会过意：“……你是谁？”
　　“印公子，碰咱们空盏楼里的小倌——可是要给钱的。”柳周儿不予回答，只带有微许审判意味地道，“这规矩，您在来枫镇待这么多年，不会不知道吧？”
　　印斟漠然：“什么意思？”
　　柳周儿戳了戳谢恒颜的胳膊，问：“他怎么吃你豆腐的？”
　　谢恒颜缩在小绿身后，颤巍巍道：“他拉我手！”
　　柳周儿掐指一算，说：“一两银子。”
　　谢恒颜小声呜咽：“他把我按墙角里，强吻我！”
　　印斟：“……？”
　　柳周儿：“伸舌头没有？”
　　谢恒颜有些蒙了，小绿赶忙在他耳边提醒：“伸了二两，没伸一两。”
　　谢恒颜想也不想，一通瞎喊：“伸了！伸进去乱搅！”
　　印斟浑身僵滞地定在墙边，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柳周儿瞥他一眼，拉长尾音：“三两银子——还有吗？”
　　小绿又悄悄道：“多说点，说严重点，亏死这个臭男人！”
　　谢恒颜问：“还能说啥？”
　　小绿：“说他揉你（和谐），揉了好多好多下！”
　　“哦。”谢恒颜扯开嗓子，继续喊道，“他还揉我（和谐），揉了九百九十九下！”
　　柳周儿专心在旁算钱，竟险些信以为真：“那不得揉肿了，一边大一边小？”
　　谢恒颜听得心头一悚，也跟着鬼使神差地拍了拍胸脯——还好，一马平川，毫无起伏。
　　账刚算完，柳周儿手掌一摊，毫不客气地向印斟道：“印公子，咱街坊邻居的，算你便宜，总共五两银子，可不要赊账哦！”
　　谢恒颜像只刚刚打过胜仗的野犬，彼时得意洋洋地缩在小绿和柳周儿旁边，就等着看印斟拉下那张臭脸，一本正经和她俩互相抬杠。
　　谁料印斟今天不想抬杠。他沉默半晌，最终只从袖中缓缓拎出一只钱袋，对柳周儿说：“都给你，不用找了。”
　　谢恒颜眼珠提溜一转，正想继续嘲讽些什么，印斟却伸手朝他一指，抢先说道：“这个人，得跟我回去一趟。”
　　谢恒颜脸色骤变：“你……”
　　“不可能的，印公子。”柳周儿大手挥出，母鸡护崽似的，将谢恒颜牢牢实实护在身后，语态强硬道，“你带小谢回去，须得先行给他赎身。”
　　印斟亦是面色不善，声线泛凉：“……我又不打算对他做什么。”
　　“谁管你对他做什么？这孩子是我捡的，你说要带他回去，那他当初在街上喊冷喊饿的时候，你人又在哪里？”柳周儿冷笑道，“既没有那个责任心，就不要随随便便张口就来。”
　　小绿也说：“是啊是啊，你们男人都是大骗子，大猪头，大臭蛋！”
　　谢鸡崽便紧跟在她俩身后，边听边点头：“柳姨说得对！小绿姐威武！”
　　印斟：“……”
　　这时，巷口沙沙传来一阵脚步轻响。原本站在饭馆里不知所措的傻师弟康问，也一并追了上来，这会儿他手里还提着个半亮的灯笼，一见周围多站着两个姑娘，便没由来地有些发怵。
　　“师兄怎么啦，跑那么急，害我找你找了好久！”
　　康问适才一个回头，正好瞥见角落里缩着一动不动的谢恒颜，立马又惊道：“哎，这人不是那天在山上……”
　　“这是我们空盏楼新来的小倌。”柳周儿打断他道，“你师兄没给钱，就想直接带他回去。”
　　康问嘴巴一下就歪了，像是觉得稀奇，又像是实在难以置信。半晌他走过去，用力搂住印斟的肩膀，小声调侃道：“师兄，看不出来啊，你居然……好这口？”
　　印斟面色僵冷，眼底更是嵌了无数把冰刀：“我是带他回璧御府，见师父，你能明白吗？”
　　康问听到这里，脸都红了大半：“这、这就要见师父了？你考虑清楚啊，他老人家……不会同意这门亲事的。”
　　印斟深深剜了他一眼，片刻过后，终只是低叹一声，无奈道：“算了。”
　　康问：“嗯？”
　　“明日再说。”印斟冷冷道，“走吧，先回去。”
　　说罢，抬手扯上康问的胳膊，不由分说朝巷子外拽。
　　谢恒颜就这么站在柳周儿身后，两只杏眼弯弯，正无所畏惧地瞅着他瞧：“明日也别来了，再来给你涨价！”
　　小绿也说：“涨价，翻十倍！”
　　柳周儿握着小钱袋放掌心里，掂了一掂：“姐妹们，今晚喝排骨炖汤，加餐！”
　　*
　　日头方落，余晖散尽，街头一众行人商贩，正忙着收拾小摊准备归家。
　　康问快步追在印斟身后，那点没头脑的话匣一旦彻底拧开，便成了锅里一滩滚烫的沸水。
　　“师兄你这是怎么了啊？虽说你这把年纪……是该娶媳妇生娃娃了，可你找个小倌回来，他又不能给你生儿育女！”
　　“而且这事儿一旦让师父知道，他老人家怕是要气出病来……”
　　“我就说你最近怎么奇奇怪怪的，原来一人躲着和那青楼小倌私会呢……哎，在他身上花了多少银子？”
　　印斟脚步骤停，康问一个前倾没能刹住，鼻梁嘭的撞上他的后背，登时满世界都在围着转圈。
　　印斟声线冷淡，一字一句：“我说了，带他回去，不是给他赎身。”
　　康问捂着鼻子闷声道：“那也不行，玩弄人家不肯给钱，小倌也很可怜啊……”
　　“……甘老板的女儿死于非命，师父叫我查清此事缘由。”印斟倒吸一口凉气，勉强与他解释道，“我怀疑他是幕后凶手，所以才追他大半条街。”
　　康问陡然凝神：“啊……对！你不说我都忘记了，那个青楼小倌，底子很不简单。”
　　印斟淡道：“他会用术法控人。”
　　“可你之前不说……他是铜京岛来的难民吗？”康问嘴唇一勾，颇为狐疑地道，“怎现在摇身一变，就成了空盏楼的小倌？难道说……”
　　“你别瞎想。”印斟五指盖上他乱八卦的臭嘴，“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变成小倌，多半与我没有关系。”
　　康问神经兮兮的，忽然眼睛一瞪，直盯着他道：“哎呀，师兄！”
　　“怎么了？”
　　“你耳朵这边……流血了。”康问惊讶道，“咋回事啊，走路撞墙了？”
　　印斟伸手朝耳后一摸，果真是的……右耳坠处火辣辣一阵疼，像有无数根银针在拼命地扎。
　　“没什么。”印斟面无表情，“被狗咬了一口，不碍事。”
　　*
　　同一时间，三条长巷之外的空盏楼内，轻歌曼舞，正是一夜灯火最盛之际。
　　白天还蔫了吧唧的一众客人，到了晚上便打起精神，开始一窝蜂拼命地朝软香温玉里钻。
　　忙着招待客人的姑娘们，一个个穿戴得花枝招展，铆足劲在酒楼里又唱又跳，只为讨得男人们一时欢心。
　　至于那些没被点名的其他姑娘，便坐在一旁酒桌上各玩各的，偶尔才上去捧一捧场。
　　谢恒颜今日赢得一大笔赏钱，却不是从容公子身上捞的，而是稳打稳算地坑了印斟一把，直接拿走他身上带有的全部闲钱。
　　“那成老爷子手下的大徒弟啊，我当是什么不近人情的厉害人物，结果一见到咱们家小谢，连路都走不动了，可没将我大牙给笑掉……”
　　小绿一面给大家分着现熬好的排骨汤，一面强忍笑意不断嘲讽道：“怎么现在的男人都这样？一点骨气也没有，给人家赎个身还结结巴巴的，要多没品，就有多没品……真真难看得打紧。”
　　“男人不一直就是这样？咱青楼里的姑娘对他们而言，只不过是恩宠一时的小猫小狗。”柳周儿望着身旁沉默喝汤的谢恒颜，继而又道，“高兴的时候，逗你一下，再赏两根骨头。玩腻了再一脚踹开，头也不回一个……你说是不是啊，小谢？”


第14章 河水吃人
　　谢恒颜轻轻将汤碗放下，凝向柳周儿一双魅人的桃花眼：“恩宠一时？”
　　柳周儿重复叹道：“是啊，恩宠一时。”
　　谢恒颜问：“为什么会是一时？”
　　柳周儿说：“没有什么感情是永远存在的。就算我承诺将来会爱你一辈子，排除以后所有变心的可能，我还会死，你也会死……人死了，就是一堆没用的骨灰，不也就什么都没了？”
　　谢恒颜：“……哦。”
　　小绿仰头托腮，凑上去一脸八卦地道：“小谢如今什么年纪啦？”
　　谢恒颜：“二十有四。”
　　小绿又问：“家里有媳妇没有？”
　　谢恒颜愣了：“媳妇？”
　　柳周儿在旁凉凉嘲道：“人家若是有媳妇，还来我空盏楼干什么活儿？”
　　小绿不管不顾，一把过去抓住谢恒颜的手：“小谢，姐姐给你看看手相吧？拿不准能瞧出你啥时候成亲呢！”
　　谢恒颜：“什么手相？”
　　“就是算命。”小绿眼珠提溜提溜转，低头直盯向谢恒颜细腻白皙的手心：“唔，小谢你的掌纹好浅，就像没有似的……”
　　谢恒颜脸色微变，忙将爪子迅速拢进袖里，转而笑嘻嘻道：“没什么好算的，我不信命。”
　　柳周儿也在一旁幽幽说道：“是啊，命都掌握在自己手里，是长是短，全由自个儿做主。”
　　小绿也跟着点头攒道：“柳姨好像很懂这些道理。”
　　“少拍马屁，多干点活。”
　　柳周儿并不接她话茬，只低头匆匆抿了口汤，又转向谢恒颜道：“说起来……今日小谢头次接客，可还觉得习惯？”
　　谢恒颜随口道：“习惯习惯，都还习惯。”
　　小绿躲在边上偷笑道：“容公子都没在咱楼里留宿，想必也觉得不怎么满意。”
　　谢恒颜默然低头，一想到容不羁那张不耐烦的簸箕脸，突然就不想开口说话了。
　　“算了，你先别急着出来接客。”柳周儿大概明白他的难处，也不怎么硬性强求，“明日让那边跳舞的小桃，带你去镇上裁几件像样的衣裳。”
　　谢恒颜眼前一亮，忽然兴致勃勃道：“柳姨要给我买新衣裳穿？”
　　“这是自然的。”柳周儿拍拍谢恒颜的脑袋，温柔笑道，“既然来了我这空盏楼，咱以后就是一家子人，柳姨为你们准备衣裳首饰，也都是应该给的。”
　　谢恒颜亦禁不住弯起唇角，笑出满脸甜腻却森然的味道：“……能有柳姨这般好看又大方的家人，我也感觉高兴得要命。”
　　*
　　次日午时，难得歇了漫天火灼的太阳，半空却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
　　整座来枫镇内阴云密布，正由大片升腾的水汽恣意笼罩，似争先恐后要蒙蔽行人的双眼。
　　“听说了吗，镇口那座大桥底下，又淹死人啦……好像还是位年轻的姑娘。”
　　“唔，昨晚刚好变天，下了好大一场雨。”
　　“可能是河水湍急，不小心被浪卷走的吧？”
　　“前些天甘老板家的女儿……那个小胖姑娘，不也是在这儿活生生淹死的？难道还是巧合不成？”
　　“最近镇里真奇怪啊，是不是被什么鬼祟给上身附体了？”
　　仍旧是镇口那条水流翻滚的小河，如今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很快引来一众不怕引火上身的镇民上前议论。
　　人群熙熙攘攘围得满街都是，即刻将镇内弯弯绕绕一条窄道堵至水泄不通。
　　谢恒颜拨开手边黑压压接连成串的人头，正准备迈开大步往回了走。这时身后同行的小桃姑娘却抓住他的衣袖，轻声说道：“喂，小谢，左右现在无事，不如留下看看热闹？”
　　谢恒颜微侧过头，颇为意外地道：“……什么？”
　　小桃指着人群，紧张兮兮道：“你看那边啊那边，死人了。”
　　“哦，那有什么好看的。”谢恒颜黯然敛过目光，无声攥紧掌心细长的伞柄，“是人便难逃一死，早死晚死都一样。”
　　“哎呀，你这人怎么这样？”小桃皱眉道，“就算没有一点同情心，也该觉得害怕吧？”
　　谢恒颜木声道：“害怕什么？”
　　“当然是死人啦……你不觉得近来咱镇子里，像进了一些不好的东西？”小桃掩唇道，“这条河都淹死两个人了，原来很少有这样的事情啊！”
　　谢恒颜静默半晌，突然问：“小桃姐，见过海水涨潮吗？”
　　小桃：“……海？”
　　谢恒颜笑眯眯道：“就是那种蓝色的，很漂亮的海。白天的时候有大太阳照着，没人觉得害怕，一到晚上它就开始吃人，嗷呜嗷呜——这样，每天都能吐出好几具尸体，新鲜的。”
　　小桃额冒冷汗，颤巍巍道：“诶？还有这种东西？”
　　“对啊，没准河水也会吃人。”谢恒颜伸开两只爪子，挤眉弄眼直吓唬她道，“小桃姐再不走，晚上它就来找你玩儿了！”
　　小桃脸色一白，立马扯上他的衣袖：“那不看了，我们走吧！”
　　谢恒颜无比满意地看着姑娘仓皇远去的背影，会心一笑，正准备缓缓朝外迈开脚步，倏而目光微偏，望见人群后方一抹高挑清瘦的男子身影。
　　眉眼如刀，冰冷异常。
　　说好听点，那叫清高，叫淡薄出尘……说难听点，那就是一张臭蛋脸，看谁都没有表情，不礼貌。
　　他就一人形单影只地站在河岸不远处，没有撑伞，衣衫湿透，发丝滴水，活像是一只狼狈不堪的落水野狗。
　　——那时的印斟，远远望着河滩方向那具冷透苍白的尸体，凝神屏息，正沉默站在原地发呆。
　　忽然头顶光线一黯，多出一把水红色的纸伞，其间飘着零零星星几多小花。
　　方一抬头，正好对上男人一双尾线勾起的杏目，圆润里隐约带着一丝难以捕捉的尖锐。
　　谢恒颜：“咦！这不是小白吗，一人在这儿淋雨呀？”
　　印斟愣道：“小白？”
　　“哦，这是昨晚大伙儿给你起的新外号。”谢恒颜瞅他右耳处还缠着一卷绷带，不由弯了唇角，得意洋洋道，“不给钱想白嫖……所以叫小白。”
　　印斟漠然看着他：“……”
　　谢恒颜故作惊讶：“瞪我做什么？难道你想叫小嫖？”
　　印斟还是面无表情：“……”
　　“对了，这个还你。”
　　谢恒颜伸手在怀里七掏八摸，最后捞出昨日那只意外坑来的小钱袋，晃了一晃，递往印斟手边：“数量可能不对，柳姨昨天分走了一些。”
　　印斟彻底僵住：“你……”
　　“别问，问就是爷赏你的。”谢恒颜眼睛一眯，声线却是愈渐趋向于清晰，“人不是我杀的，昨天不是，今天也不是。”
　　印斟淡道：“我没说今天的是。”
　　谢恒颜略微一怔，但是很快，又露/出满脸柔软无辜的笑容：“甘小竹是罪有应得，她爹也迟早遭到报应。”
　　印斟叹了一声，原想顺势接下这段对话。后时静默半晌，还是暂敛话头，转将钱袋再次放进谢恒颜的手心：“你拿着吧，我不缺钱。”
　　“……我不要。”谢恒颜冷哼一声，又给他原封不动抛了回去，“咱们两不相欠，你以后别来找我了。”
　　印斟皱眉：“事情还没……”
　　“听小爷我一句劝，男人太死缠烂打的话，是不会招人喜欢的。”谢恒颜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道，“小白，你还年轻，将来的路也很长，凡事要注意分寸。”
　　印斟：“……”
　　这人是在青楼里待太久了，说话都和老鸨成了一个调调？
　　“反正小白，以后别来找我了。”谢恒颜一本正经道，“你捉你的妖怪，我不给你添麻烦——同样的道理，我过我的日子，你不准出来烦我，知道了吗？”
　　印斟有时候，看不懂眼前这人在想些什么。说他很傻，又不是真的傻，但要说聪明，他脑子里又像是进了一堆浆糊。
　　归根结底，跟他讲道理，是不会有任何用处的。
　　“知道了，是我的错。我事先不清楚甘老板的人品如何，害你受了委屈，是我不对，我道歉。”印斟如是说道，“但，我现在很忙，师父交代的事情还没有顺利完成。能不能麻烦您高抬贵脚，随我回璧御府一趟？”
　　谢恒颜：“……？”他是听不懂人话吗？
　　印斟不耐问道：“所以，现在可以去了吗？”
　　谢恒颜气笑了：“……你忙关我屁事？”
　　印斟淡声道：“如你所言，若事故与你之间没有任何瓜葛——我可以请求师父腾出空房，留你暂住一段时间。”
　　“谁……谁稀罕你家空房！”
　　谢恒颜杏目圆睁，然而左思右想，找不到任何言语用以辩驳，最终只把头顶飘花的红伞往他手里一塞，咬牙切齿道：“滚滚滚，别搁小爷面前煞风景，空盏楼里住得可舒服了……小桃呢？小桃姐，咱们回家去！”
　　雨势猝然转大，兜头便能稀稀拉拉地盖人一脸。
　　谢恒颜刚刚转身没过多久，待得再回头时，望着面前拥挤如潮的大片人群，倏而变了脸色：“小、小桃呢？”
　　他挣扎向前，挥开周边一众汹涌人流，几近有些不知所措地道：“小桃姐，你上哪儿去了？”
　　“……小桃姐？”


第15章 精神控制
　　雨水铺天盖地，凶猛而又急促，不断吞噬着眼前这座毫无抵挡的古镇。
　　“小桃——”
　　“小桃你在哪里？”
　　“小桃姐，你听得到吗？”
　　子时刚过，天外数层阴云密布，即刻遮蔽了头顶一束惨淡微末的光线。
　　空盏楼的姑娘们一手提灯，一手撑伞，并肩游离大雨滂沱的灰幕当中，来回蹚水，不断扯开嗓子，试图呼唤小桃的名字。
　　其间一并同行在侧的，有璧御府的印斟和康问二人，还有一小部分邻里热心的镇民。
　　姑娘是在大白天里丢的。
　　由当时谢恒颜的回忆来看，在他转头去寻印斟的最后一刻，小桃还站在距他数步之遥的地方，并没有立即走得太远。
　　然而等他再次回头呼唤小桃的名字之时，人已经凭空消失了踪影。
　　空盏楼里没有，适才经过的所有地方，也都没有。柳周儿带着姑娘们，几乎在小镇内外挨个儿找了个遍……幸而镇内居民的意识并没有太过涣散，在接连经历两次看似偶然的溺尸事件之后，他们没有选择过度的漠视，而是选择提起灯盏，鼓起勇气去探寻前方未知的真相。
　　最终发现小桃的那处地点，乃是与镇口河滩相距十万八千里，隔过三五条冗长弯绕的窄巷，由四面破旧院墙遮盖而成的枯井旁边——据附近一家住户所言，是在半夜入睡之前听到一阵突然急促的异样响动，点灯出来朝外一看，差点没把家里上年纪的老头子给吓出毛病。
　　小桃已经死了。
　　全身泡腐且先不说，皮肤的颜色与之前不幸身亡的两位姑娘相差无几——苍白，而且乏力。这点足以初步判断，死前没有任何挣扎的迹象。
　　也就是说，要么她是当场毙命，行凶之人并未与她半点反应的机会。
　　要么她根本没有力气挣扎，行凶之人施用术法，强行压制了她的所有行动。
　　“但最可怕的是……院子里这口枯井，废了快两三年了，平日下雨涨的水线，甚至压根淹不过脚踝。”附近的住户惊恐万分地道，“那这小丫头，是怎么能淹死在井里的？难道还有鬼神作祟不成？”
　　此话刚出，在旁一夜未眠的小绿姑娘终于情绪失控，扑通一声跪坐在湿石地上，扯开嗓子开始号啕大哭。
　　“小桃是我平日最要好的舞伴了……她这一死，以后还有谁能陪我唱曲儿跳舞呢？”
　　小绿一哭，柳周儿赶忙上去将她搂住，整个空盏楼的姑娘纷纷围去挤在一团，咿咿呀呀唱戏般地齐声啜泣起来。
　　谢恒颜一人木讷地杵在旁边，一时哭也不是，不哭也不是，最后只是抖了抖伞尖上的几粒水珠，默然听着它们落地后的滴答作响。
　　而原本帮着寻人的一众热心镇民，倏然见得眼前这般凄惨光景，也不禁一个个地呆怔在原地，满面具是惊恐仓皇。
　　*
　　次日清晨，天还未亮。昨夜一场大雨如浪潮奔涌，仍旧笼罩在整座古镇上方，仿佛不知疲倦为何物。
　　璧御府的木门年久失修，早已生得破旧不堪。彼时被人用力推耸，拍打，摇晃，紧接着即是门后一声声接近力竭的呼唤：
　　“成老爷子，璧御府的成老爷子，成老爷子！”
　　“您醒醒，莫再睡了，发大灾了——发大灾了！”
　　“成老爷子醒一醒，来枫镇要完了！”
　　最后一道尾音方落不久，大门吱呀一声被人用力推开，府内管家的老头儿霍石堂撑着一杆扫帚，凶神恶煞拦在门口大喝：“这大清早的一个个，都吵什么吵？”
　　为首几个大爷大妈，皆是骇得一脸青白之色，显然是被过度的恐慌冲昏了头脑，吵吵嚷嚷不由分说，便要进门来找成道逢说事。
　　“近来镇里发生这么多事，人都接连死了三个——怎你成老爷子还一动不动蹲在家里，连套最基本的交代也没有？”
　　“是啊，老爷子当年还年轻的时候，可是镇里数一数二的驱邪宗师！”
　　“老爷子出来帮帮忙吧，天都要塌了，您老人家别歇着了！”
　　霍石堂一横手中扫帚，拦在门前语气不善地道：“什么事儿这么着急嚷嚷，就算天真塌了，也得等成老爷休息好了再上门叨扰……这天还没亮呢，堵在门口都像什么话？”
　　“来都来了，自然是有急事相求！”很快有人出声反驳，“百年成家延续至今，都乃是镇民一致公认的术法世家……大家以往处于敬畏，给祠堂供奉的香火钱从没少过，怎如今到了关键时刻，老爷子便越是不管作用呢？”
　　霍石堂额顶青筋一浮，当即怒不可遏道：“祠堂？你们竟还有脸提祠堂？山上那座神祠多久没人前去打理了，你们自个儿心里不清楚吗？”
　　正争执间，耳畔忽而传来一阵脚步声响。人们还以为成道逢终于肯出来露了趟面，纷纷上赶着往前仰起了脑袋，争先恐后试图发表心中怨愤。
　　不想挤在一旁磨蹭了半天，最后出现在一众视线最中央的，却是大徒弟印斟高挑颀长的身影。
　　“……诸位且先冷静。”
　　印斟神色淡薄，声线亦是毫无起伏：“眼下镇中妖祟作乱，人心惶惶难以安定，又何故要在此自乱手脚？”
　　众人愤愤不平道：“镇上总共也就百来口人，这两天一死就是三个，还都是年轻姑娘……怎能叫人不生慌乱？”
　　印斟道：“再如何慌乱，事情也没法就地解决。师父曾多次叮嘱镇口及山外一带过于疏漏的守备问题，你们自认为生活足够安逸，便可随意松懈对外来事物的一切管制，现有妖物恣意入侵，也是必然而然的后果。”
　　“那又该如何是好？来枫镇早有二十来年不曾起过祸乱，谁能料到会有今天这般突发状况？”
　　“具体的应对之策当是如何，师父自然会有一定决断。”印斟目光冷凝，几近不带任何特殊的意味，“在场诸位，与其在璧御府外大肆喧嚣，倒不如往自家门前窗后贴上符纸，以防入夜妖物上门叨扰。”
　　说罢，又是吱呀一声绵长尾音，雨水浸湿的木门在喧哗声中彻底扣死闭合，连带最后一丝缝隙也一并消失殆尽。
　　众人各自站定在雨幕当中沉寂半晌，最终仍是吵吵嚷嚷，诸多叹息责问之声不绝于耳。
　　*
　　大门后方，四面矮墙绕成的屋内正是静谧一片。
　　许久过后，老人低淡无奈的声音适才幽幽自旁响起：“都散了？”
　　印斟答道：“没散，还在门前杵着。”
　　“这群人啊，真是。”成道逢苦笑道，“现在倒是知道怕了，早前一个个都干什么去了？”
　　“不然我再……”
　　“不必了，出去多少次都没有用……等他们冷静下来，会想方设法保住自己的性命。”成道逢道，“要说起来，昨日让你办的事情，都处理妥当了吗？”
　　印斟双手抱拳，恭敬应道：“小桃姑娘的尸体，已经仔细检查过了。”
　　“如何？”
　　“凶手在她身上施用的术法，应当属于控制一类。”印斟凝神思考半晌，方才淡声推测道，“也许与我们操控符纸，是同一种道理？通过某种物质媒介，迫使她无法展开肢体行动，从而自行投水，溺毙身亡？”
　　“不一定。”
　　成道逢微微抬颌，光影下方一张皱纹密布的老人面颊，时而黯淡失色，时而刺目尖锐，如同一块四分五裂的瓷片，正恣意彰显着它那支离破碎的危险烙印。
　　“斟儿，你行事太过死板，大多数时候，不懂将事情往更开阔的地方想。”
　　成道逢单手叩击着桌面，继而意味深长地道：“控制分有很多类型，媒介控制……只是其中最简单易修炼的一种。”
　　印斟怔然与他对视半晌，最后仍是虚心低头，诚恳说道：“……请恕弟子愚钝，无法理解师父话中含义。”
　　成道逢目光凌然，笑容却如往常一般温厚：“斟儿可有听过一类更深层次的控制之术？”
　　“什么……？”
　　成道逢一字一句，极为清晰地道：“无需任何第三媒介，纯粹两者之间相互作用的极端术法。”
　　“简而言之，就是我们口中常说的——精神控制。”
　　*
　　同一时间，阴雨连绵的狭窄巷口。
　　在一大块刻有“玉壶居”的深褐木牌之下，嗡嗡乱飞着数十只避雨的苍蝇。而其内间酒馆的桌椅数日无人打理，如今已浮上极其肥腻一层油渍。
　　门槛前方，赫然屹立着一胖一瘦，两道模糊不清的人影。
　　“那日小竹回过房间，就再也没从里面出来……以往酒馆打烊，她都是直接进去休息，夜里也从来不会到处乱跑。”
　　“还有呢？她真的哪里都没去，也没见过什么人？”
　　烟雨缭绕之下，谢恒颜身着一袭浅青色衣衫，抱臂倚靠在酒馆门前，瞳中狰狞的红光，彼时恰如潮水一般猝然上涌。
　　而在他面前半跪着的，正是店内痛失爱女的甘老板。
　　肥胖臃肿的男人眼神空洞，仿若全然失去意识的一头羔羊，在谢恒颜漫长凶悍的目光压制之下，他无力反抗，甚至无力发出任何求救的信号。
　　遂只能麻木而又机械摇一摇头，继续出声回答道：“没有，她哪里也没去过。”


第16章 鸳鸯浴？
　　“算了。”
　　谢恒颜颓然摆手，似是无可奈何地向甘老板道：“问你也是白问，连自己女儿怎么死的都不知道，白痴。”
　　甘老板神志涣散地摇了摇头，半晌，又不知所谓地点了点头。
　　“不说了，把我今日来找过你的事情，都忘干净。”谢恒颜专注凝视着他的双眼，继而一字一句地下达指令，“……知道了吗？听懂了吗？”
　　甘老板又是一阵茫然点头。
　　谢恒颜笑眯眯道：“乖孩子。”
　　半柱香后，他一人从酒馆里缓缓走了出来，望着漫天灰蔼疏淡一层雨幕，复又无奈叹了一声气。
　　他原没想着，能找这死胖子问出个三七二十一，但也没料到这姓甘的一问三不知，连自家女儿的去向都弄不清楚。
　　谁若是摊上他这样的狗屁阿爹，那可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狗屁，都是狗屁。”谢恒颜冷冷嘲道，“就没一个好东西。”
　　他一路气呼呼地奔回空盏楼里，那会儿柳周儿正四下忙着招待客人，小绿则无精打采倚在楼梯旁边发呆，一见是谢恒颜噔噔噔直冲进来，便勉力抬头向他打了个招呼：“小谢啊，最近外面很危险的，下雨天就不要一人跑出去啦。”
　　“哦，小绿姐……”
　　谢恒颜一愣，随即缓缓蹲了过去，小声问道：“你脸色好差，是生病了吗？”
　　小绿无力抬头，眼底尽是一圈红褐的血丝。
　　她看起来异常疲惫，显是昨天彻夜未眠，今早也没顾得上休息，浑浑噩噩便开始下床干活。
　　“我没有事。”小绿勉强笑道，“瞧你这样子，出门忘拿伞了吧？头发都在滴水了。”
　　谢恒颜捋了捋脑袋，小绿顺势掏来一张巾帕递在他手上，并说：“楼上有烧热水，你把衣裳换了洗趟澡罢，以免着凉。”
　　“……知道了，多谢小绿姐。”
　　谢恒颜连连出声应着，心里却有种说不出来的古怪。
　　自打小桃意外身亡之后，整座空盏楼便愈渐笼上一层沉重难言的氛围。姑娘们白天不再嬉笑打闹了，大多时候，选择缩在房间里一言不发，偶尔见到客人进门，才强打精神冒出一颗脑袋，以此避免弄丢了饭碗。
　　但在这非常时段，镇中是人是妖难以分辨，也就只有那些色胆包天不知死活的客人，才敢在此时上门光顾。
　　所以依照如今这般光景，空盏楼的生意也正遭受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惨淡侵袭。
　　当然，害怕的不只是空盏楼一个。人人心中碰不到底，便也自然会对未知的死亡感到恐慌，畏惧，以及适时发出极端强烈的抵触情绪。
　　整座小镇，都在这夏潮包裹当中，日复一日地不断迷失着。
　　*
　　窗外仍在飘着密密麻麻的一层细雨。
　　谢恒颜脱去外袍，一人站定在房间中央的浴桶旁边，若无其事地舀了半天水玩。
　　片刻过后，约莫是觉得温度刚好，他又将内里一层中衣给剥除下来，搁在桶边，摊平放齐。
　　空盏楼里的什么都好，有吃有喝有地方住，周围的姐姐们还一个比一个漂亮。
　　如果可以的话，他宁愿一辈子呆在这块地方不挪窝——至少温饱问题能够解决，也不会像之前在神祠暂住的那段日子里，天天只能靠供品养活。
　　谢恒颜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弯腰坐在浴桶旁边，扯开亵裤准备直接下水。
　　偏在此时，身后传来沙沙一阵异样响动，隔过墙角一扇屏风径直传向耳边，霎时激起他长久以来的警觉与防备。
　　“……谁？”谢恒颜冷下脸色，“谁在那儿？”
　　话没说完，屏风哗啦一声被人单手掀至半开。谢恒颜几乎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偏在此时此刻，正巧对上角落里一张寡淡凉薄，却又异常熟悉的人脸。
　　印斟整个人曲成团状，这会儿正卡在屏风与墙面形成的视觉死角之间纹丝不动——也许是因着一袭黑衣裹遍全身的缘故，这姿势滑稽而又愚蠢，使他看起来更像一只石缝底端的西瓜虫。
　　谢恒颜：“……”
　　印斟：“……”
　　两人相互对视，就这么僵持了大概一个眨眼的短暂空档。
　　谢恒颜杏眼瞪得滚圆，倏而张开两片唇瓣：“啊啊啊啊啊——”
　　刚巧门外的小绿耳朵一尖，赶上来咚咚咚敲响了房门：“小谢，小谢，你怎么了小谢？”
　　然而无人应答，回应她的，只有一串微不可闻的水花低响。
　　小绿心生忧虑，便忙又将房门吱呀一声，轻轻推开一条细缝——
　　屋内空无一人，唯有一大桶半温不热的清水，正慢悠悠地朝外飘荡着热气。
　　“奇怪，刚刚明明听到有声音的……”小绿小心翼翼道，“小谢，你不在这里吗？”
　　浴桶：“咕咚咕咚咕咚……”
　　“好吧，不在。”
　　小绿有些失落地摇了摇头，只在门前匆匆站定半晌，便带着疑惑转身走远了。
　　“这孩子，不是让他先洗澡的吗，这会儿又上哪儿蹦跶去了……”
　　伴随着女人的声音愈渐趋向于微渺，浴桶当中哗啦一声，倏而冒出印斟一颗大口喘气的脑袋，眼下狼狈不堪，正湿哒哒地朝下淌着水珠。
　　同一时间里，谢恒颜却被强行按在浴桶底端，抽筋般的挣扎扭动——而印斟往他背上施加的手劲实在太大，他脱不开桎梏，便只能紧闭双眼，竭力发出一连串惊恐的颤音：“放、放开！我最……最讨厌淹……水……”
　　——一边说着，一边咕咚咕咚灌下好大几口水。
　　直到小绿彻底自门后走远，印斟适才松开手中力道。谢恒颜便像只濒死的泥鳅，胡乱在桶底划动两下，最终一阵摸瞎浮出水面，兜头撞进印斟怀里瑟瑟发抖。
　　两人无言对着倚靠片刻，谢恒颜衣服没穿，光着那两条胳膊仿若凝脂般滑，彼时还挂有数粒莹润透明的水珠，正一点一滴地朝水面上淌。
　　印斟只匆匆瞥过一眼，便伸手将他一把推开了。
　　又是一阵无比诡异尴尬的对视。
　　谢恒颜两眼通红，喉咙微颤，半晌噗的一声——滋了印斟满脸新鲜热乎的洗澡水。
　　印斟：“……”
　　谢恒颜彻底瘫了，一咕噜往下滑进桶里，从活生生的泥鳅变成了淹死的蚂蚱。
　　“我……我记住你了。”他奄奄一息地道，“我爹都不敢这么对我，你小子……是头一个。”
　　印斟面无表情，翻身跨过桶壁，洒出一地水渍加上零星几片泡烂的花瓣。
　　谢恒颜伸手指着他的鼻子，似想继续说点什么，然而强耐片刻，终只换来一通撕心裂肺的猛咳。
　　他向来最是怕水，每每就连洗澡之前，也会先行试探好水的深浅，温度，以及脱衣下水的最佳时机。
　　而印斟这样一次忽然闯入，就直截了当破坏了他三条不可容忍的底线。
　　“……三条，三条。”谢恒颜恨声说道，“你给我等着，我会让你……咳咳咳咳咳呕……”
　　印斟一脸木然：“什么三条？”
　　谢恒颜指指门口：“你滚吧，小爷再也不想看到你这张丑恶的嘴脸。”
　　然而话刚说到一半，旋即又像反应过来什么似的，倏而提高音量，回头与他对峙道：“不对，你跑来这里做什……唔！”
　　印斟两手将他一叭叭不停的小嘴一把盖住：“你小点声！”
　　谢恒颜一歪脑袋：“……？”凭什么？
　　印斟道：“你想不想知道为什么？”
　　谢恒颜从鼻腔里冷冷哼出一声。
　　印斟毫不介怀，反是继续说道：“方才我检查过一遍甘小竹的房间。”
　　谢恒颜心头猛地一紧——那他不会看到自己和甘老板……
　　“发现在她屋中，似乎带有一样非常特殊的香料味道。”印斟平淡道，“那种味道，我于事发当晚，在那条小黑巷里曾有闻到过。”
　　谢恒颜仔细揣摩他的神色，待得确认这厮对自己早前的所有举动一无所知之时，方悄无声息在心底舒出一口老气。
　　然而很快，他又为印斟突如其来的言论感到头皮发麻：“你想说什么？又要借此证明，人是我杀的？”
　　“我说过很多次，不可能是我杀的。”谢恒颜无谓摊手道，“我身上也没有业生印这种东西，你要想看，大可现在剥了我的裤子。”
　　说罢他光溜溜地从浴桶里站直起身，如雪一般苍白温软的肌肤，在水光浸润下隐隐约约透出一星半点柔和的绯红。
　　谢恒颜径直走向印斟面前，提着手里半截摇摇欲坠的裤腰带，仰头睨视他道：“……要看要摸随你的便，记得给钱就行。”
　　印斟扬起一只胳膊，在他二人之间隔开近一尺的陌生距离：“不看。”
　　谢恒颜毫不客气地道：“那请您出去右拐，从后门滚。”
　　“杀人的妖物就在空盏楼里蹲着。”印斟凝声道，“你若还想多活几天，最好不要妨碍我做事。”
　　谢恒颜微微一怔，随即朝他投去几分难以置信的目光。
　　印斟淡淡瞥他一眼，只道：“那天一同出现在巷子里的，不仅是你一个人。”


第17章 光溜溜溜溜
　　“姑娘们素日里用到的香料，大多是由干花晾晒，不同种类混合而成。”
　　“有些堆进香囊，贴身保存……有些制成香薰，只适应于房中点燃。细数起来，至少得有几十来种，除非你是狗鼻子，不然根本没法细认。”
　　夜幕方落不久，窗外小雨渐有停歇之势。
　　谢恒颜在桌前大大小小摆有十来堆干花香料，从左至右，逐一向印斟指认道：“这是梅花，这是桂花，这是海棠，这是梅花混桂花，这是桂花混海棠，这是……”
　　“够了。”印斟连忙出声喊停。
　　谢恒颜哼了一声，极其不屑道：“我就知道，你不行的。”
　　印斟不予理会，只道：“别的房间呢？”
　　谢恒颜猝然瞪眼：“你还想闯人家姑娘的闺房？”
　　印斟一言不发，就着一身湿哒哒的衣裳便往门口处走。
　　谢恒颜当时就慌了，连滚带爬冲上去揪着他道：“喂，你别瞎跑！一会儿叫柳姨发现了，绑你浸猪笼信不信？”
　　印斟看也不看他：“你先把衣服穿上。”
　　谢恒颜咬牙切齿道：“你这狗……”
　　话没说完，又是咚咚咚一阵快而急促的敲门声响。
　　小绿扯开嗓子，一人在屋外大声嚎道：“小谢，小谢你到底在不在里面？最近事儿太多了，你不要吓唬我啊！”
　　谢恒颜骇得眉心一跳，下意识里出声应道：“在，我在我在，你不用担心……”
　　吱呀一声，姑娘没头没脑，扶着门框就要硬往里闯。谢恒颜脸都绿了，一手忙按上门板，支支吾吾与她推辞道：“先别进，好姐姐，我在洗澡……没穿衣裳！”
　　小绿伏在门前，仍不肯走：“那你快穿衣服，我等着你。”
　　谢恒颜瞬间蒙在原地：“……你等我做什么？”
　　小绿声线微涩，显然有些不安地道：“天快黑了，我有点害怕。”
　　谢恒颜：“怕啥？”
　　小绿轻声啜泣：“原来小桃和我住一间房的，现在我一个人，一晚上没睡着了……委实不敢在屋子里待着。”
　　谢恒颜杏目睁圆，倏而回头与印斟对视半晌，后者亦是一脸茫然无措，似是不知该如何是好。
　　——印斟这王八犊子，既是挖空心思往空盏楼里钻，他便必然不愿被人瞧去了行踪。
　　谢恒颜当然知晓这一要点，但在此时此刻，人家姑娘也在一门之隔的地方流着眼泪，要说不放她进来坐坐，似乎又太过不近人情。
　　“小谢，我……我真的很害怕。”小绿以手抹泪，闷声乞求道，“我今晚能不能……能不能来你房间一起住？”
　　谢恒颜：“？”
　　印斟：“……？”
　　小绿：“你不说话，我就当是同意了？”
　　谢恒颜以背抵门，直冲印斟做口型道：“愣着干什么？还不走吗？”
　　印斟转头朝周围扫了两眼——如今房门被堵，雕窗紧闭，就连那一桶冒着白气的洗澡水，也渐渐生得冷却，不再带有一丝一毫的余温。
　　谢恒颜也跟着瞅了片刻，似乎真没什么地方可供人躲的，于是无可奈何，只好伸手朝后一指：“……滚去屏风后面，屏风后面！”
　　直到半晌过后，小绿终于如愿迈进了房门。姑娘眼睛还是红红的一圈，肿得像是两粒核桃，而手里倒不忘另攥着半截软枕加薄毯，看样子是真准备投奔谢小倌的怀抱。
　　这会儿谢恒颜的房间正乱糟糟的挤成一团，满地乱洒的水渍不说，正中央那只半人高的浴桶也还没能处理干净。
　　而谢恒颜本人，则随意套着一件薄衫，畏手畏脚站在墙角一扇屏风跟前，活像一只刚出壳儿没多久的鹌鹑。
　　“你……你真要在这儿过夜啊？”谢恒颜讷讷道，“咱俩孤男寡女的……不太合适吧？”
　　谁知他随口这么一问，小绿“哇”的一声，蹲在地上便开始号啕大哭：“整座空盏楼里，就你一个活生生的大男人。姐姐平日待你不薄，关键时刻，你总该起点作用吧……”
　　谢恒颜最怕姑娘掉泪，登时吓乱了手脚，忙上前小心搀着她道：“别别别，别哭别哭，让你住就是了！床给你，我睡地，这样成吗？”
　　话音未落，门外噔噔噔又是一阵脚步声响，隔壁房的阿春姑娘悄悄探进一颗脑袋，扶在门框旁边嘟嘴问道：“小谢，我也害怕……我能不能和小绿挤一张床？”
　　隔了一会儿，楼下的阿秋也在门前小声道：“小谢，你那张床挺大的……睡三个姑娘，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谢恒颜：“……”
　　于是乎，短短半柱香的时间内，谢恒颜的房间里外瞬间围满了十来位花枝招展的漂亮姑娘，彼此之间飘香馥郁，具是贴身干花带来的浓厚体香。
　　最后竟连柳周儿也觉此处甚好，偏要抱着枕头被褥上来一起凑趟热闹。
　　谢恒颜一人独缩在屏风旁边，作为整座空盏楼里唯一根带把儿的独苗，他责任重大——大就大在他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与身边所有身娇体软的小姑娘们都不一样。
　　“喂，姓印的，你咋还不从里头滚出来？”谢恒颜远望着满满当当一屋子女人，不由得曲肘悄悄往屏风上一顶，“你莫不想就地睡上一觉，和整座空盏楼的花姑娘一起共度良宵吧？”
　　屏风猛地朝前一耸，差点害他倒地下去摔个狗啃泥巴。好在谢恒颜这厮重心较稳，稍稍一个趔趄，便一扶桌角站稳了手脚，末了不忘扭头，狠狠瞪那屏风一眼：“你给小爷等着，王八蛋，要不是看在你之前……”
　　“小谢！”
　　忽然有人扬声唤了他道：“过来铺被子呀……你的房间好生凉快，比我住的地方舒服多啦。”
　　“诶？哪有的事……”
　　谢恒颜终于不再和屏风较劲了，转而笑着朝姑娘们走了过去，一撩那满地绵软的被褥，反向她们一并打趣调笑道：“别人家的东西，永远比自己家的好——说的就是这歪道理。”
　　小绿也坐在人群中央，没再揉鼻子哭了，正打起精神试着与人说笑。
　　不过转眼片刻的功夫，谢恒颜房间的床头地面，已然摆满了姑娘们的绣花枕头。
　　镇上怪事层出不穷，人人皆是满心仓皇，但只要齐聚一堂互相打闹一番，恐惧倒能平白减轻不少。
　　空盏楼里别的东西不多，这入夜后的纸灯烛台倒是不少。姑娘们睡前习惯在屋里点满香薰，再加一排整齐堆放的红烛，燃在窗台随风幽幽摇晃，也好催人身心愉悦，尽快沉入安眠。
　　可怜了谢恒颜一只孤零零的公鹌鹑，此时被迫缩在墙角一处屏风旁边，前进不是，倒退也不是，便只能抱膝坐在原地打着小盹儿。
　　——他着实低估了人在危难当头之际，对待未知结果的那份恐惧心态。
　　但其实是死也好，是活也好，于他而言，这些经历早以成为过往生活里的一类常态。
　　在这世间，总会遇见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
　　唯独有一点，与以前大不相同。
　　谢恒颜从未像现在这样，坐在十来余人围聚成堆的拥挤房间里——纵然夏夜热潮迎头铺面，此刻能感受到的，也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温暖与甘甜。
　　柳周儿说：“小时候家里很穷，爹娘两人加上三个兄弟，常常像这样挤在一张榻上睡觉。”
　　小绿也接过话头，坐在一众姐妹中央，裹着被子轻声说道：“我家还多个妹妹来着，原来老喜欢往我怀里钻。”
　　住隔壁的阿春也插话道：“我家妹妹也是，有事没事就来和我抢被子盖，现在人家长大了，都已经嫁人生娃娃去了。”
　　小绿眼睛又是一红，偷偷撇过头道：“哦……我老家前年发涝灾，妹妹给大水淹死了……”
　　柳周儿一见情形不妙，赶忙拽着谢恒颜的胳膊喊救场：“小谢，小谢快说说你家妹妹，几岁了？成亲没有？生娃娃没有？”
　　谢恒颜浑身一僵，随即手足无措道：“我……没有妹妹。”
　　“兄弟呢？”
　　“……没有。”
　　“阿娘呢？”
　　“没有娘。”
　　柳周儿有些无语：“那你有什么？”
　　“只有一个阿爹。”谢恒颜悄悄朝后挪了几分，总觉和这周遭的氛围有些格格不入，“他前段时间……呃，不见了。”
　　小绿咋舌道：“不见了？这大活人还能不见么？”
　　谢恒颜：“为啥不能？”
　　小绿：“他上哪儿去了？”
　　柳周儿回头嗤道：“都说人不见了，你这不是问的废话？”
　　小绿又关切问道：“那……你有他的消息没有？说出来，咱们也许能帮你找找。”
　　“……没用的。”谢恒颜尴尬道，“他不要我了。”
　　众人闻言，纷纷难以置信：“啥？不要？！”
　　谢恒颜直起腰杆，一股脑地朝屏风处缩：“是啊，不要了。而且……”
　　“而且？”
　　“而且，我也不认识路啊。”谢恒颜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道，“可能是我胡乱折腾，离他越来越远也说不定。”
　　小绿却道：“这不好说——你原来家住什么地方？”
　　谢恒颜愣了一愣，还是如实答道：“铜京岛。”
　　“……拂则山另一边，临海那座铜京岛。”


第18章 着火！
　　据说在很久之前，铜京岛尚还算是一座相对富饶的活人岛屿。
　　大多岛民依靠捕鱼为生，日常供求完全能达到自给自足的需要。所以人们过遍了平凡安逸的普通生活，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这座四面临海的封闭岛屿，会沦落至山穷水尽的困苦地步。
　　过往的记忆，谢恒颜并不想与人透露得太多。尤其这屏风后还另有一双耳朵听着，似时时刻刻，都在打探他的底细如何。
　　好在姑娘们都累了，打打闹闹折腾一阵，也就卷上被褥各自睡得憨甜。适才还一片欢声笑语的温暖氛围，顷刻又只剩得谢恒颜一个。
　　可他累是归累，却是无论如何也没法安心入睡。
　　“怎么可能睡得着？”
　　此时夜已渐深，满室具是此起彼伏的呼吸轻响。姑娘们偶尔睡得香了，还得咧嘴发出一阵雷鸣般的鼾声。
　　谢恒颜瞪眼望着窗前一排齐的红烛：“……她们是不是不拿我当男人看？”
　　屏风后的印斟：“……”
　　“喂，姓印的。”谢恒颜自己睡不了觉，便上赶着跑去祸害别人，“你怎么还不走……准备呆到天亮不成？”
　　印斟不想理他，更不想开口说上半句话。
　　“印斟？”谢恒颜小声道，“我没喊错吧，你是叫这名字？”
　　印斟心道，这厮的眼睛耳朵也是灵得很，走哪儿都能把旁人的名字关系听得一清二楚。
　　谢恒颜：“……算了，不理就不理，谅你也不敢开口说话。”
　　说罢恣意朝后一靠，枕着背面那扇屏风打算睡上一宿。
　　他自己也累，连带意识都略微有些混沌。说来无非就是睡熟与半醒的区别，倚上屏风没过多久，人就跟着一并恍惚起来，伴着一室梦呓之声进入浅眠。
　　偏在此时，一阵风来，掠过窗前一排整齐堆放的幽幽红烛。
　　其间两三点火星迎风而灭，顷刻骇得室内余光黯然大片。
　　一道纤细清瘦的身影轻轻拂开床铺，翻身踏过一地陷入熟睡毫无知觉的女子身躯，继又推开房门，若无其事地朝外缓缓踱了出去。
　　谢恒颜猝然睁眼，几乎是下意识里低声唤道：“小绿？”
　　小绿没有理他，仅着一身雪白单薄的中衣，光脚便往走廊上迈。
　　“小绿姐？”
　　谢恒颜不敢扯开嗓子，生怕大半夜里扰人清静。他甚至没顾上去喊印斟，当即一人起身踮高了脚尖，连蹦带跳直向门外追了出去。
　　然而方走到门前一道漆黑无光的长廊尽头，谢恒颜左顾右盼，一度以为自己瞅瞎了眼睛，竟再没见着小绿半片熟悉的衣角。
　　“人呢？”
　　正如是琢磨着，倏而抬头朝上一望，就见那姑娘已经一人踏上了楼层顶端，站在最高一点的木栏边缘，双脚离地，似想脱离桎梏翻身朝下飞跃。
　　谢恒颜：“小绿姐？！”
　　这大晚上的，又闹的一出什么鬼名堂？
　　然而话音刚落，内室忽然风声大作，红烛左摇右晃，火星四散飞溅，终是染上纸窗吱嘎作响的木框，沿途蔓延向上，哗然一声，一路点燃满地凹凸不平的薄褥！
　　谢恒颜还未能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听耳后一阵狂风呼啸的巨响，大火喧嚣冲天，几近将整座长廊吞并殆尽。
　　屋内一众入梦安眠的女子猝然惊醒，纷纷发出惊惶凄厉的尖叫——
　　“怎么回事？”
　　“为什么会突然着火？”
　　“天呐，烧到脚了！烧到脚了！来水，快点来水！”
　　“啊——快跑！快跑啊！”
　　霎时之间，人影纷乱，惊慌失措的脚步声声连绵不绝，纵观整座空盏楼中，大抹黑烟自窗口入，瞬间蔓及楼梯拐角等多处逃生要道。
　　谢恒颜乍一抬头，却见适才还在楼层顶端将欲一跃而下的小绿，此时此刻，竟又一次在视线范围内消失了踪影！
　　“小绿姐，小绿姐跑哪里去了？”谢恒颜急得满地乱窜，半晌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忽而扯开嗓子大喊，“印斟？印斟你给我出来！”
　　“你不是专程跑来找人的吗！怎一到关键时刻，就缩得跟个乌龟王八蛋似的？”
　　刚巧骂完最后一段，隔壁房的阿春已经同手同脚从房间里冲了出来，鞋也没穿，只顾着一股脑地朝楼底下奔。
　　谢恒颜急病乱投医，一把抓着姑娘问：“阿春，你看见小绿没有？”
　　阿春早被那满屋充斥的浓烟熏得灰头土脸，这会儿魂都快要飞到天边，便只哆哆嗦嗦向谢恒颜道：“都这时候了，还找什么找啊？赶紧逃命去吧！”
　　言毕兜头朝前一撞，就着长廊铺天盖地的大火径自冲下了楼梯，路也不看，跌跌撞撞直往大门口处奔。
　　火苗很快窜得老高，几乎要将楼内所有的长梯栏杆一并毁成焦炭。先前还能勉强看清四下周围的状况究竟如何，现今放眼朝外匆匆望去，除了黑烟还是黑烟，浑然不怕般的熏人耳鼻口目，直骇得一众窜逃跑路的姑娘们失声大喊，喉咙嘶哑刺痛之间，眼底还不由自主地沁出泪来。
　　谢恒颜独自站定在黑压压的人群中央，方要迈开步伐朝木梯拐角处走，不想身后一片七零八乱的烈火灼烧之中，忽然伸出一双毫无温度的手掌，无声朝前攀过后颈肩臂，最后竟是用力捂上了他的嘴唇！
　　谢恒颜赫然睁目，却是无论如何也发不出声：“唔……！！！”
　　背后那道手劲竟是大到出奇，谢恒颜费尽心思也挣脱不开，后只能由人拉扯着一路横冲直撞，避开周遭纷乱不断的大片人群，闯进长廊最末一端的空房间内，便空手带他朝后用力扔了出去。
　　这人一身空前绝后的蛮力，简直堪比一头发疯状态的野牛。谢恒颜给她扔得朝地打了趟滚，险些梗着脑袋磕上屋顶烧塌的房梁——待他好不容易支稳手脚回转过身，便刚巧对上那漫天黑烟密布中，小绿一张空洞无神的正脸。
　　“小绿姐？！”谢恒颜悚然道，“你到底怎么回事？”
　　小绿只将目光微微上移，愣是杵在原地呆滞半晌，忽又紧抱一双瘦削薄弱的臂膀，颤抖着出声说道：“我……我好害怕。”
　　谢恒颜一头雾水，愕然问道：“你到底在干什么？”
　　小绿眼底夹着泪水，仍是重复说道：“……我好害怕，真的好害怕啊。”
　　谢恒颜：“……”
　　“她们都死了……”小绿睁大双眼，倏而走近前来问道，“为什么会死？她们死了，是不是用不了多久……我也会死？是不是？”
　　谢恒颜听她这一连串没了命般的胡乱质问，顿只觉得满脑子一圈的莫名其妙。
　　事实上，眼前灼烫纷飞的大火，已渐呈参天席卷之势，空盏楼的姑娘们衣裳都没顾得上穿，光脚便急着飞扑出去逃生。
　　唯独这小绿姐姐不知是搭错了哪一根筋，一会儿上赶着跑去坠楼，一会儿又抓着人问她会不会死……
　　——他谢恒颜要能提前预知人的死亡，那也不必来这空盏楼里当小倌了，直接往桥头摆摊算命去。
　　他起先是这么想的。及至再回头时，无意瞥见姑娘眼底，仿佛一闪而过的狰狞红痕。
　　直到现在这般情形，在他那无动于衷的寡淡面孔中，终于染上了一丝堪称惊愕的神情。
　　因为这一触即发的危险信号对于谢恒颜来说，实在太熟悉了，没人能比他更清楚这意味这什么。
　　谢恒颜当时做出的第一反应，就是上前一步，试图攥紧她的手腕。
　　可小绿却摇头朝后退开了，一路站进门前门后扑面而来的大火中央，轻声对他说道：“……人为什么会死呢？”
　　“难道在这世上，真的没有永恒存在的事物吗？”
　　谢恒颜愣了，渐渐露/出茫然不解的复杂表情。
　　小绿流着眼泪，丝毫不惧那蔓至脚边的刺目火光。
　　她说：“你有失去过什么最重要的东西吗？”
　　谢恒颜微微抬头。这一次，在那光影映照下的赤色双眼之间，已隐约有些难以言说的动容。
　　他往前一步，踏过大火燃毁的一排焦木上方，睁开双眼，一字一句地回应她道：“我失去过很多重要的东西。”
　　小绿眼中红光未减：“想过要抢回来吗？”
　　谢恒颜目光渐散，在女人声声低柔的诱导之下，愈发显得混沌迷惑：“……想过。”
　　小绿张开双臂，眸底是猩红，同时也是弥天大火：“那你到我这里来。”
　　谢恒颜彻底失了神志，浑浑噩噩，径自朝着火势最深一处迈开了脚步。
　　而小绿就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唇角上扬，始终微笑着，像在引他走向一场身心愉悦的死亡。
　　恰在此时，破损的屋门吱嘎一声被人用力推开，随即一桶冰凉的清水由下至上，兜头盖过谢恒颜一颗七零八乱的脑袋，稀里哗啦便胡乱向外洒了一地。
　　紧接着一道男声在耳畔猝然炸响，谢恒颜前脚还不顾死活地朝大火里钻，后脚便被印斟从塌陷的木栏门框当中狠命拽了出来，不由分说，伸手朝他湿淋淋的俊脸上狠狠掐了一记：
　　“你给我……清醒一点！”


第19章 火场躲猫猫
　　谢恒颜这厮天生惧水的心态，远要胜过惧怕周遭铺天盖地的火势蔓延。所以印斟那一大桶凉水洋洋洒洒盖他一个满面，瞬间将人从迷失神志的边缘给彻底拖拽了回来。
　　谢恒颜连蹦带跳，笼统向后退有数步之余，待得再度回神朝适才的方向投去目光之时，那定身站在火场中央的小绿，已又一次在他面前消失了踪影。
　　“小、小绿呢？”谢恒颜呆呆望着印斟道，“刚刚还站在这里的！”
　　印斟一把扔开手里的空桶，说：“没有什么小绿，从头到尾，就你一人在闷头往火里冲。”
　　“不可能！”谢恒颜失声道，“你在空盏楼蹲了这么久，难道还没看出来，这里有……”
　　简简单单两个字，说到一半的时候，却硬生生地哽在喉头，难以脱口而出。
　　“有什么？”印斟问。
　　“有……问题。”谢恒颜无比艰难地岔开了话题，“而且，问题很大。”
　　印斟冷冷说道：“我当然知道这里有问题，包括这场火灾在内，都是有人刻意为之。”
　　谢恒颜惊道：“火也是人放的？”
　　话方说完，正逢头顶半截破木吱嘎乱响，摇摇晃晃片刻之余，即带着星点灼热的火苗一并坠落地，眼看就要砸中印斟毫无提防的后脑！
　　谢恒颜登时骇得方寸大乱：“喂，小心头顶……”
　　他没急着继续发声，干脆一股脑朝着印斟身上狠狠撞了过去。
　　说来也是时机正巧，谢恒颜这连抱带冲一头闷向印斟的胸口，身后那整面燃毁的房梁便紧跟着一齐坍塌下落，伴随满室密布的碎石黑烟哗然而起，当即将那最后的出路给堵至水泄不通。
　　而谢恒颜和印斟本人则顺势扭滚在一团，嘭的一声用力磕上墙头的死角，等到再抬头时，原本空落一片的无人小屋，已被漫天盖来的烈火浓烟彻底吞并，竟连一扇纸窗的空隙也没剩下。
　　印斟原还想借助门口的长梯顺利奔往楼下，亏得谢恒颜这没头没脑的一撞，直接将两人推到了贴近死亡的绝路。
　　他抿了抿唇，将欲催动手中术法撑开一道结界，那头的谢恒颜显然更是不满，干脆横在原地出声怨道：“你方才做什么不躲？呆子么，反应也太慢了吧！”
　　印斟正聚精会神调用内息，一时也懒得与他争出高下——这人反应确是很快，奈何方向感实在太差，关键时刻一旦出了差错，那简直就是白给敌人送口粮。
　　好在印斟不像某人那样愚笨，两手随意一支，一道水光结界便应声在眼前撑得半开。
　　他稍事侧目，下意识想要拉扯正上蹿下跳的谢恒颜：“……先到结界里来，能暂时挡一挡火。”
　　然而待得旁边那人转过头来，印斟不知是眼花还是幻觉，竟无端对上小绿一双梨花带雨的泪眼！
　　姑娘仅着一身中衣，面色绯红，几乎是不管不顾地倚进了他的怀里：“公子，我好害怕啊！”
　　印斟撞鬼一般，登时将她一把推开，周边好不容易撑开的薄弱结界应声碎裂，很快被那翻天覆地的大火蚕食干净。
　　“谢……”
　　谢什么？那家伙叫什么来的？
　　情急之下，印斟竟无法叫出那人的全名！
　　然早在他开口出声之前，怀中抽泣不断的大眼姑娘已是猝然变脸，自那熊熊烈火燃烧之间，倏忽张开朱唇下的血盆大口，仰天一阵咆哮，即刻冲向印斟脖颈最为致命一处——
　　铮的一声，剑鸣出鞘！
　　印斟手握石剑，指间气劲流走不断，蓦地在那窄小坍塌范围内支开一道巨网。
　　随后默念口诀，扬手发声，赫然对向半空当中猛扑前来的小绿喝道：“是你么？杀人妖物，现在还想在火场作怪！”
　　此话方出，掌中术法立起的密网应声而落，当即缠上小绿胡乱挣动的四肢，无声于她从头至尾束缚成结。
　　却在此时，谢恒颜一面呛咳，一面单手挥开室内弥漫的浓烟，高声向他喊道：“印斟！印斟！”
　　印斟正处慌乱之际，随意伸手朝四下一挥，攥上黑暗里一只突如其来的纤细手腕。
　　他自以为是摸着了谢恒颜的爪子——不料真正的谢恒颜还在浓烟里头跳来跳去，拼命唤道：“姓印的你在哪里？烟太大了，我什么都看不到啊！”
　　“……？”
　　看不到？等等，那他手里抓的是谁？
　　印斟稍侧过目，但见掌心半截僵冷的腕子倏而转向，同时发出“咔嗒”数声类似于关节扭动的锐响。然未及他做出任何反应，周遭浓烟四起，长腕一并接连的正后方处，居然隐约浮现出另外一张陌生又熟悉的女人面孔。
　　这房间是怎么回事？里头到底遮遮掩掩藏了多少个人，现在他都眼花缭乱得数不清楚！
　　——反正随手朝外一抓，回头来的永远不是谢恒颜，而是另外一张全新的面孔。
　　方才突然冒出一个哭哭啼啼的小绿，被他召出密网扔地上捆成一团，这会子不知又摸着了谁的纤纤玉手，在这烈火灼烧之下，竟似死人尸体一般冰凉僵硬！
　　印斟没时间细想，身边那截长腕径自上滑挣出掌心，瞬时宛若蛇行般的缠绕扭曲，伴随一连多道震耳长鸣，不偏不倚绞上了他那攥握石剑的五指边缘。
　　印斟愕然偏头，女人诡异上扬的朱唇自他面前无限放大，紧接着即是柳叶眉，桃花眼，以及赤红色的瞳孔底端，恣意燃烧着一切的灼烈火光。
　　谢恒颜的声音犹在耳畔继续：“印斟，我好像……我好像明白了！小绿不是你要抓的那个人！屋子里还藏着另一个，那才是……”
　　——柳周儿！
　　印斟蓦地醒过心神，想到今晨成道逢与他单独谈话之时，着重提起的一道致命术法。
　　*
　　“斟儿可有听过一类更深层次的控制之术？”
　　“什么……？”
　　“无需任何第三媒介，纯粹两者之间相互作用的极端术法。简而言之，就是我们口中常说的——精神控制。”成道逢眸色渐凝，声线尤其沉重地道，“施术者通常擅长读心，很容易找到被蛊惑者最为不堪一击的内心漏洞，随后通过自身同等的处境或是遭遇，轻易与被蛊惑者之间产生共鸣。”
　　“两者无需媒介接连？”
　　“是，并不需要任何媒介的作用。大多施术者不会在人眼前现主动身，而是选择去支配被蛊惑者的所有思维以及行动——比如强行迫使对方做出自戕，诱导他人，同时攻击伤害他人……等一类极尽残忍之举，以此达到兵不血刃的最终目的。”
　　“所以，师父的意思是……近日镇中三名女子接连死亡这一事件本身，乃是背后有人动用术法，刻意逼迫她们结束自己的生命？”
　　*
　　印斟骤然施力抽开石剑，抢在对方张口咬断他脖颈的一瞬之间，猛地一扬手臂，将那三尺剑刃狠狠朝外挥击而出——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滚滚浓烟在室内游离不断，柳周儿仍旧保持着素日那副红唇柳眉的诱人打扮，只是一袭单薄透明的纱裙被大火烧穿，转露/出肩下大片毫无遮掩的原始肌肤——那不再是寻常女子应当具有的红润姿色，而是一种接近泥土般的丑陋褐黑。
　　粗糙而又不平，仿若风干到极致的苍老树皮。
　　印斟只匆匆朝她望过一眼，女人周身上下便持续发出“咔嗒咔嗒”如同朽木断开的凄厉颤音，她就这样站在离他并不算远的地方，微微开启薄唇，抖动着那老树皲裂般的纤细脖颈，一字一顿地出声说道：“……怎么，觉得我很丑吗？”
　　印斟：“……”
　　她又问：“是不是很丑？”
　　柳周儿的眼睛里，似乎永远夹带着一种异常诱人的特殊魄力。这种魄力迫使她在开口发声的转眼刹那，被她望入眼底的那人便会像是着迷入魔一般，紧随着荡漾不定的恍惚心神，一点一点地接受她所发出的任何一声指令。
　　印斟喉间陡然僵滞，方欲伴随着她的质问给出相应的回答，不料黑烟当中忽又伸来一只冰凉的手掌，啪的一声惊天动地，谢恒颜反手给他一记响亮的耳光，同时大声吼道：“你才给我清醒一点，不要听她说话，不要给出回答！”
　　话音未落，柳周儿终是仰头咆哮一声，原形毕露，瞬间现出胭脂眉黛之下，一张早已破碎干裂的褐色怪脸——随后双手撑地，周身关节“咔嗒咔嗒”不断发出凶煞诡谲的嘶鸣，几乎是以一种非人快的极端速度，匍匐在地，扭曲爬行着向前猛扑而来！
　　周遭浓烟更甚，谢恒颜看不清印斟的具体方位何在，便只好拽着他的胳膊迫使他弯下腰身，并再一次强调说道：“别听！别看！别回……”
　　嘭的一声轰然巨响，柳周儿迎头撞在二人臂间，霎时亮出一双红中带褐的圆润眼珠，死死盯上谢恒颜强自镇定的面庞，仿佛不知疲累地继续发声质问道：“你告诉我……快告诉我，我是不是很难看啊！”
　　危急关头，谢恒颜紧捂印斟双耳，同时在他无法仔细看清的黑烟密布之下，睁大双眼，恰将其间蛊惑人心的红光全然展开，堪堪对上柳周儿接近歇斯底里的疯狂视线——
　　那一瞬间，她终于不可遏制地愣在原地，眼底狰狞的光芒仿若害怕退却一般暂且收敛，紧接着由下至上逐渐取而代之的，是另外一种堪称迷茫的异样情绪。
　　满室冲天蔓延的火光与黑烟之中，柳周儿勉力以一种两人能够看清的口型，张开薄唇，哑声对谢恒颜道：
　　“你……你也是……”


第20章 傀儡舞姬
　　约莫数十年前，她也曾在她赖以生存的平凡小镇里，努力充当一个与寻常人类无异的普通姑娘。
　　人们唤她一声“傀儡舞姬”。
　　姑娘人脸木身，拥有等同活人一般吹弹可破的诱人肌肤，也拥有比任何一个人类女子还要妩媚动人的笑容。
　　但有一点不同，她天生关节灵活，唯一存在于世的意义，就仅仅只是跳舞。
　　一颦一笑，都是在卖力博取来往客人的欢心。
　　金主是个温柔细心的男人。自她睁眼第一刻起，便教会她如何说话，教会她如何做出表情，甚至花重金请来镇上最好的裁缝，为她订制一身独一无二的新衣。
　　而她要做的，就只有没日没夜地为金主跳舞。
　　——但她心甘情愿。
　　女人往往是最易陷入爱恨缠绵的傻瓜，傀儡也是。
　　金主回头对她报以微微的一笑，足够让她一连开心好几十天。
　　金主说：“周儿跳的这支舞，甚是好看。”
　　她便因此沾沾自喜，独自高兴到不能自已。
　　金主说：“周儿这面新妆不错，隔日叫人给你裁件衣裳。”
　　她转身走进房间的铜镜面前，心里像是抹了蜜一样甜。
　　金主说：“这战乱后的小镇实在不太平，等到来年大雪停了，我便带你一起走。”
　　她真的信了，之后每每踏上舞台扭动身姿的时候，心里想的都是——再努力一点，便能为他再攒一些远行的盘缠。
　　但金主并没有带她离开，而是将她独自一人，留在了他们曾经同住数年的小镇。
　　她一个未曾外出见过世面的舞女，跋山涉水，在这颠沛流离的战乱年代，试图想方设法寻回金主远离的身影。
　　然而等同傀儡心脏的业生印，在战火波及下受到了严重的损毁。
　　她最终找到金主的那个时候，已经无法维持以前那样娇媚动人的女子容貌了。
　　她只是个傀儡，万千枯木连结而成的苍老身躯，就连稍稍向前迈出一步的距离，也会频频发出“咔嗒咔嗒”，像是玩具毁坏的滑稽声响。
　　那时金主就站在她的面前，怀里拥着他那娇柔美貌的新夫人，两人一起捂嘴咯咯地笑。
　　“官人，这是什么东西？怎能生得……如此丑陋？”
　　“一样旧物罢了，自打京城那头禁妖令下来，我便再没花心思养过。”
　　傀儡怔然站定在原地，仿佛僵滞了很长一段时间。
　　在那段时间里，她一直在心中频繁地质问自己……
　　何为美丑？
　　何为爱恨？
　　在这世间，当真会有永恒不变的事物么？
　　再后来，金主和他的新夫人都死了，无人知晓他们的真正死因。
　　傀儡发现了一样很有趣的事情。她的存在意义，并不只是一味在人前跳舞，而是更进一步，反复去蛊惑人类的心智，控制他们，玩弄他们，逼迫他们，做出一些意想不到的举动。
　　比如妻杀夫。子弑母。
　　同族血亲之间自相残杀，等最后杀到没人了，再去找根绳子垂头上吊。
　　而傀儡往往只需站在他们背后，通过吸食死尸周身最后一丝残留的精气，来修复当初战时过多受损的业生印。
　　在那之后的傀儡，走遍了大小许多座不同的城镇。她曾遇到一些生性良善的过客，也曾撞见一些人面兽心的蝼蚁。
　　但傀儡不会区分，凡是有缘与她相识相遇的活人，最后都会成为她掌心翩翩起舞的一具玩物。
　　先开始只是单纯地拿人取乐，到后来逐一抽干年轻女子身上的精气，已成为傀儡维持容貌所需的日常。
　　从一座城，到另一座镇，甚至再到与世隔绝的偏远小村。
　　她习惯问人一些各不相同的问题，但大多没有任何实际的意义。
　　因为对方只要给出相应的回答，那事后基本就是一个无故惨死的下场。
　　是美或者是丑，是永恒还是短暂——归根结底，都不存在真正的对错之分。
　　*
　　柳周儿猝然张口，试图强行唤回自身飘忽远去的神志。
　　她望着谢恒颜的双眼，仿佛难以置信，又仿佛在预料之中，同时不管不顾地嘶哑出声：
　　“你……你也是……”
　　话没说完，一柄锋刃短刀划破黑暗，径自朝前，毫不犹豫穿透女人细如枯枝的咽喉！
　　谢恒颜瞳孔骤缩，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身边印斟已是跨步上前，一面铺开符纸，一面催念口诀，掌中四道结界应声降落，堪堪缠上柳周儿胡乱扭动的脖颈。
　　随后，三尺石剑再次祭出，剑中锋芒大盛，恰是贯穿结界最中心一点，由上至下，垂直劈向女子干裂破损的天灵盖处。
　　“印、印斟？！”
　　谢恒颜愕然发出惊呼，伴随身后柳周儿痛苦到极致的绝望哀嚎，声声刺耳难言，仿若恨已深入骨髓，偏又无处得以纾解。
　　女人双目赤红，血口之中獠牙大开，待得一声怒啸吹得满室大火纷涌而起，印斟手腕陡然一颤，其间将欲下坠的沉重石剑竟是应声开裂，在与柳周儿头顶相隔不过短短一寸的地方，咔的一声，硬生生自剑柄末端碎为两半！
　　剑身既毁，周围四道结界亦随之坍塌碎裂，纷纷自火焰灼烧之下燃灭成灰。
　　印斟接连朝后倒退数步，最终以背抵上墙面，再想挣扎着抽出符纸，面前因狂怒而失去理智的柳周儿却已失去理智，沿途咆哮嘶吼着，眼看将要将人咬碎生吞——
　　关键时刻，谢恒颜连扑带滚飞奔上前，忽然扬起唇角，无比肯定自信地对着女人喊道：“柳姨！”
　　“您……您长得真好看！真漂亮！美极了！”
　　此话一出，不光是印斟在旁愣得头脑发昏，就连那原本接近于狂暴状态的木身怪物，也跟着情不自禁地僵在原地，好半天过去，才缓慢而又艰难地吐出一句：“我……真的不丑吗？”
　　“不丑，真的。”谢恒颜小心翼翼地走过去，竭力安抚她一颗躁动不断的心，“您最好看了，任谁见了都会喜欢。”
　　印斟：“……”
　　柳周儿以手抚面，倏而低低陈述道：“可是，你知道吗？”
　　谢恒颜勉强应道：“知道什么？”
　　“我在这座镇子里，已经连续害死三个人了。”柳周儿眼底不再是恨，而是一类堪称滑稽的哀伤情绪，“从开头不认识的两个姑娘，到后来惨死在枯井旁边的小桃。”
　　最后，她瞥了一眼地上被密网束成一团的小绿。
　　谢恒颜说：“第四个是小绿姐……可为什么，还要挑身边的熟人下手？”
　　柳周儿笑了一声，那老如树皮的侧脸亦随之微微发出抖动，以至于震落一大片枯木的碎屑。
　　“因为我说过了啊。没有什么东西会是永远存在的，包括感情。”她说，“人都会死，死到头来，就是一捧没心没肺的黄土——你难道还指望，土会对你抱有一丝长情？”
　　谢恒颜摇了摇头，只道：“土没有感情，但人活在世，漫漫数十余载，又何必追究其中情长情短。”
　　“那你呢？”
　　“……嗯？”
　　“所以，你是一条狗吗？”柳周儿那双稍事平息下来的猩红瞳孔，终于在这无意发出的追问之下，再次燃起愤怒狂暴的星火，“任谁对你抛出一根骨头，你就甘愿为他鞍前马后，鞠躬尽瘁效劳一生吗？”
　　“你就这么肯定地相信，你心中死守到底的那一个人，最后还会若无其事回到你的身边吗？”
　　谢恒颜猝然退后一步，说不出话，连带眼睫都在隐约发出战栗。
　　“太天真了，蠢货！”柳周儿扬声斥道，“生来做人手底的玩物，还不够让你意识清醒吗！”
　　此话说完，她便张开巨口，四肢关节尽数发出“咔嗒咔嗒”一连串的摩擦声响，继而俯身下地，毫不留情地发动下一波攻势！
　　偏在此时，印斟手中一连五张符纸均已套上禁咒，正挑在柳周儿猛袭前来的刹那空档，啪的一声点在她前额最薄弱一处，伴随数道灼烫光芒四散飞溅，坚不可摧的结界枷锁瞬时布满女人胡乱颤动的头顶。
　　不得不说，谢恒颜在要紧关头说出那一大通废话，最后确是派上了极大的用场。
　　柳周儿因执着与他争辩，周身防御基本处于一种全无威胁的松懈状态。印斟手里五张符纸劈头盖上她的脑门儿，结界禁锢的强悍作用几乎是立刻生效，同时在她头皮下方更深一层的地方，若有若无浮现出一片微有破损的细小光印。
　　“是业生印，不会有错。”
　　印斟伸手拨开贴近那处的一撮乱发，柳周儿当即骇得勃然大怒，咆哮一声，抬起双脚便往半空当中疯狂发出挣动。
　　“放开我……放开我……啊！！！”
　　然而符纸造成的结界枷锁极其牢固，虽一时半会儿要不了她的性命，却足以保证她无论如何也无法自其中挣脱。
　　谢恒颜眼睁睁看着昔日对他颇加照顾的柳姨，如今现出本体原形最丑陋可怖的一副模样，拼命在结界之中蠕动反抗，一时只觉心里发怵，便忍不住对印斟道：“喂，你别乱碰人家业生印，她会不舒服的。”
　　“你怎知道她会不舒服？”印斟倏而回头，冷冷反问他道，“你从刚才起，就是一副什么都清楚了然的样子。难道以前你爹，还手把手教你如何捉妖不成？”


第21章 救救我
　　印斟这么突如其来的一问，倒实打实把谢恒颜给问愣过去了——如今这般节骨眼上，他若回答说自己跟眼前这半截树皮似的人形妖祟……乃是同一物种，那印斟怕是得立马掏出一沓符纸，将他给就地解决个彻底。
　　谢恒颜干咳一声，想也不想，便直接开始打起了幌子。
　　“我爹没教过怎么捉妖，但他多少和我说过……”他转着溜圆一颗杏眼，小心翼翼地道，“业生印这东西嘛，对妖怪来说，是身上非常私密的一种部位。”
　　印斟：“……”
　　谢恒颜：“你摸她的业生印，就相当于是在摸她的……”
　　“你别说了。”印斟微弯下腰，将一旁地上早已昏迷不醒的小绿轻轻扶起，“先从这里出去，别的话之后再说。”
　　两人一左一右，合力把结界禁锢下的柳周儿给架在了中间，拨开空盏楼内坍塌损毁的一众木栏，沿着木梯一步一步朝大门处走。
　　半途谢恒颜大概是想起了什么，突然又向印斟问道：“你打算……把柳姨带到哪里去？”
　　印斟头也不回，说：“当然是去找我师父。”
　　“成道逢？”谢恒颜停下脚步，“你这意思，是想抓她去送死？”
　　“不然你以为呢？”
　　此话方出，柳周儿又开始在他二人手中奋力挣扎。大概出于最后求生的本能，她几乎是拼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想要脱开头顶结界带来的束缚。
　　但是显然，最后并没有成功。
　　印斟仅伸出一手，便将她轻松按了下去：“这妖物一天不死，镇上又有多少无辜百姓会因此受到迫害？”
　　谢恒颜紧紧攥着柳周儿的胳膊，许久没有出声说话。
　　她一路都在挣扎扭动着，后已缓缓流下两行痛苦不堪的泪水：“放开我……放开我！求求你，放开我！”
　　“小谢，救救我啊，救救我！你……你怎能和他站在一伙？小谢，你难道忘了吗？是谁花钱供你养你，给你吃好穿好？小谢！你不能忘恩负义，你要救我啊！”
　　谢恒颜眉心一跳：“我……”
　　“她能忍心对小桃小绿下手，对你自然也不会例外。”
　　印斟反手往柳周儿嘴上贴过一张符纸，于是接下来的所有说辞，便尽数变成了女子“呜呜呜呜”的含糊颤音。
　　谢恒颜无话可说，继又对上印斟那张寡淡凉薄的面孔。
　　“妖都是极其自私自利的生物，不会一无所求地对一个人好。”印斟道，“别被假象蒙蔽了眼睛……快走罢。”
　　谢恒颜低头跟在他身后，那副表情，好像一个不识对错之分的孩子：“可她给我很多好吃的。”
　　印斟冷声问：“我没给你好吃的？”
　　谢恒颜：“……她给的比较多。”
　　印斟深吸一口气，说：“你放心，我师父顶多只是看她两眼，不会让她死得痛苦。但杀人偿命，罪有应得，没人会容许她继续在世上生存……这一点，你自己理应清楚。”
　　谢恒颜垂下脑袋，望入柳周儿一双狰狞猩红的瞳孔。
　　他们有着太多相同相似的地方。唯一不同的是，谢恒颜鲜少会有情绪波动，大多时候过得唯唯诺诺，倍加谨慎，不愿叫人知晓自己的身份。
　　而柳周儿则是恣意妄为，一生活得逍遥自在，丝毫不知何谓恐慌，何谓避讳。到最后落得一个这样的下场，大概也只能说是咎由自取。
　　谢恒颜默然敛回目光，转对印斟说道：“你说过的，她不会痛苦……对吧？”
　　印斟淡声道：“…… 嗯。”
　　然没等两人一并走下长梯，空盏楼的大门轰然一声巨响，朱红的门板被人自外强行破开，室内房梁廊柱顿时七零八落碎了一地。一片浓烟滚滚冲天之中，猝然探出康问一颗小脑袋瓜子，张口便喊：“师兄，师兄，你没事吧！”
　　印斟脚步一顿，似明显被他骇到：“你怎么来了？”
　　“空盏楼着这么大的火，都快烧到隔壁街的商铺了！我听说你人在这里，就想着赶紧过来帮忙……”康问上前一步，继续道，“怎么样，凶手抓着没有？那妖物当真在空盏楼里？”
　　然而好巧不巧，放眼朝室内粗略一扫，恰是望见印斟身旁站着一个尤其眼熟的谢恒颜——康问当场就蒙了，活见鬼般地大声嚷嚷道：“我去……怎又是这个家伙！第几次了？”
　　谢恒颜二话不说，赶忙往印斟身后一缩。康问还待追过去问些什么，忽觉怀中猛地一沉，印斟将手边昏死过去的小绿搁往他的臂弯，并说：“这姑娘受了点伤，赶紧带她找个大夫。”
　　“哎哎哎！”
　　康问错愕转身，瞅了瞅印斟，同时又瞅了瞅他身后畏畏缩缩的谢恒颜：“那师兄你呢？你身上有伤没有？”
　　“我没有事。”印斟扶起一旁动弹不得的柳周儿，以此示意康问道，“凶手在这里，我得带她向师父汇报情况。”
　　康问忙将视线一转，这才注意到印斟与谢恒颜两人中间，似还隐隐夹带着一个枯木似的诡异人形。
　　“这……这就是镇里那个连杀三人的残忍凶手？”康问瞪眼道，“这到底是妖还是木头？”
　　印斟道：“不知道，所以要去问师父。”
　　说罢一手扣上墙面的边缘，将那被康问生生凿出一个窟窿的朱红门板掀至最开。
　　“慢着……师兄！”
　　康问适才想到出声提醒，结果印斟前脚还没跨出门槛，就只见空盏楼外围一周所有相邻相近的街道空地，已围满了一众神情诡谲莫名的镇民。
　　他们人人手举火把，尽管整座空盏楼的火势已呈铺天盖地之势，却仍然无法燃毁人类心中最底一层的恐惧以及愤怒。
　　康问怀里抱着小绿，紧跟在后方颤声解释道：“这火实在太大了，一烧起来，连在隔壁镇子都能瞧得一清二楚。我也很想低调行事，但大家一问起来……”
　　话刚说到一半，人群当中最前一方的年轻男子却将眉目一横，大力扬起手中火把，赫然而怒道：“妖呢！那害人的妖物在哪里？”
　　这人大伙都认识，家在街角开面馆的宋扬。前些天在镇口桥头落水身亡的第二个姑娘，就是他家年仅十六的小妹宋枂。
　　印斟刚想说点什么——宋扬眼睛一尖，立马就发现他身边那截头顶泛光的枯木人形：“是她，是她杀害了我家小妹，就是她对不对！”
　　此话一出，周围一众镇民的目光瞬间转移，纷纷落向了正处原形状态的柳周儿。
　　“天呐，这是个什么怪物！”
　　“我从未见过如此丑陋的妖怪！呸！”
　　“来枫镇多年来太平的日子，就被这丑妖给彻底打破了！”
　　“都是因为她！都是因为她！”
　　柳周儿在众人愈演愈烈的责骂声中反复挣扎，到后来无可奈何，便只好将满含泪光的眼睛投往了谢恒颜的身上。
　　那凄楚可怜的神情，好似在反复对他央求：“拜托你，救救我！救救我吧，我们难道不是同类吗？”
　　谢恒颜喉间微涩，看着她这般人人喊打的惨淡下场，就仿佛看到了不久之后原形毕露的自己。
　　“印、印斟，你……”
　　谢恒颜没将想说的话一次说完，印斟甚至也还未能反应过来。随着镇民堆叠起来的愤懑与惶恐情绪愈发高涨，以宋扬为首的一众壮汉猛然上前，不由分说扯住了柳周儿的枯木身形，将她强行自印斟身旁拖拽而出，一路硬生生抛往人群包围而成的空地中央。
　　随后阵阵惊呼层出不穷，仿佛都在为着柳周儿的丑陋容貌感到诧异，同时感到恐慌。
　　“这丑八怪，是开青楼的老板娘吧？”
　　“咱大伙过日子过得好好的，怎就突然冒出你这妖怪！”
　　“害人不浅的东西，真真该死！”
　　“该死！该死啊！”
　　眼看着谩骂之声丝毫不呈停歇之势，印斟大步上前，试图出手阻拦：“你们骂够了，别再……”
　　“咔”的一声，宋扬狠狠一脚踩上柳周儿战栗不断的头顶，其间泛有微光的业生印应声碎裂，女人所有挣扎以及惨嚎，亦在瞬间戛然而止。
　　谢恒颜瞳孔骤缩，在同时发出极端恐惧的低喝：“等等，你们……”
　　康问也跟着慌了心神，三两步凑去高声喊道：“你们都冷静一点！这妖先不能杀，不能杀……至少得让我师父看看情况再动手啊！喂！！！”
　　然而人群疯狂暴动，不论是上了年纪的大爷大妈，还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几近都是不管不顾地围堵上前，转眼在街头巷尾形成数道跨越不过的人墙。
　　阻拦根本没有任何效用，大多镇民已经失去了理智，但他们心头，又同是一种出人意料的清醒。
　　在数十年来无风无浪的来枫镇，突然出现一众形迹可疑的鬼祟妖物——这一点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异常地清楚明白。
　　因此他们将不可控的怒火以及没由来的仓皇，疯狂转加到如今无法反抗的柳周儿身上。
　　好似柳周儿就是导致一切纷争战乱的罪魁祸首。
　　只是他们……好像忘记了非常重要的一点。
　　人影交错之间，印斟竭力想要前去阻止，但从始至终都无能为力。
　　——如果柳周儿就这么直截了当地死了，那关于她的身世，背景，来历，以及突然为祸来枫镇的目的，也就尽数无从得知了。


第22章 傀儡生病！
　　来枫镇内闯进一只妖怪，两天夜里连杀三人，其中还都是颇有活力的年轻姑娘。
　　此事一度闹得沸沸扬扬，就连原本不信鬼神一说的多数镇民家里，也都自觉贴满了镇妖驱邪的符纸——从墙里到墙外，从门后到篱笆跟前。
　　至于那只开青楼的丑陋女妖呢？
　　说来也是好笑，事发当晚，群众暴怒不止，竟直接给人按在地上……乱棍打死了。
　　等到璧御府的印康两位公子挤进人群的时候，场面简直惨不忍睹。那原本完完整整一个女妖怪，已被众人联手揍得四肢分离，脑袋不像脑袋，胳膊不像胳膊，就连业生印也给惨兮兮地碾碎在地，彻底失去了维持生命的效用。
　　印斟与康问无奈之下，便只得捧着那妖怪一身残肢回去给成老爷子复命。
　　谁知次日一大早，众位镇民丝毫不知消停，气势汹汹，竟又一个个跑去拍响了璧御府成家的大门。
　　“成老爷子快出来啊！出大事了，来枫镇里进妖怪了，您老人家怎还有闲心睡着啊！”
　　“醒一醒，出来看看吧！”
　　“成老爷子，成老爷子——”
　　然而一直守到日上三竿，也没能见着成道逢的身影。
　　最后还是成家的二徒弟康问出来打了圆场，但他也是无话可说，就往一人手里搁了一沓符纸，并道：“……夜里关好门窗，白天上山烧香。”
　　众人怒问：“烧香有用吗？那游清神君的祠堂烧了多少根香了，结果还不是让妖怪闯进镇里来了？”
　　康问说：“……总比你们乱棍打人有用。”
　　众人一阵吵吵嚷嚷，纷纷对此表示极度的不满。
　　但不满也并没有任何用处——妖是他们合力杀的，愤怒到头来，什么也没能办成。对于柳周儿的真正来历，事后也无人有能力调查清楚。
　　镇民们眼下唯一能够做的，也就只有成群结队地奔往拂则山上，对着昔日荒废已久的神祠磕头烧香，祈求游清神君再度降世保佑。
　　那事情真就这么完了吗？
　　——当然没完。
　　与此同时，璧御府成家布满结界以及法阵的小后院里，成道逢由两个徒弟一左一右搀扶起身，瞅着那副铁青未减的面色，便知不久前必然发过一场脾气。
　　“这群不嫌命短的人呐，该怕的时候不知道怕，不该怕的时候……偏是一个比一个厉害！”成道逢怒不可遏道，“如今坏了要事，倒还知道往我这儿来闹腾！”
　　“师父息怒……这事儿是我做的不好。”康问心惊胆战地道，“昨夜那场大火实在骇人，我怕师兄出事，也就只好带着大伙一起帮忙。”
　　他这话本意，原也只想为老爷子消消火气，顺便再给自己开一开脱。
　　哪想成道逢一听到这里，便愈发劈头盖脸地出声骂道：“你小子也不是个东西！印斟这么大一个人了，还要你给他白白操心？简直就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康问猝不及防被溅了一脸口水，赶忙偏头，将求救的眼神甩向一旁沉默不语的印斟。
　　这师兄到底是他家师兄，多年相处下来，早将成道逢的老虎脾气摸得一清二楚。因此师父一旦发威，印斟就有办法顺着他的毛捋。
　　“师弟性子冲动，固然有错在先……但经由这次一闹，也多少给镇民们提了趟醒。”印斟缓声道，“否则大多数人，恐怕还活在数十年前的安逸当中，浑然不知危险何在。”
　　康问小鸡啄米，猛点头道：“师兄说得对！”
　　成道逢冷冷瞥他一眼，半晌，约莫也觉得这话确是有几分道理，干脆拂袖一挥，也不再执着于对错如何。
　　但道理说明白了，也仅仅只是一个道理——真正要算起来，敌在暗，他们在明，妖物入侵小镇，镇中百姓防不胜防，届时难免还会遭受迫害。
　　成道逢摇了摇头，最终仍是叹道：“早些时候妖祟来袭，靠的乃是游清神君一手庇佑。眼下又哪来的福气和运气，还能唤得真神下凡？”
　　印斟先时默然，片刻又道：“那……依师父判断，昨夜那只乱棍打死的女妖，最有可能从何处来？”
　　康问也道：“是啊是啊，我还从未见过像她那样的妖怪。那副身体又干又裂，生得就跟死树皮似的，走起路来还会嘎吱嘎吱响……难不成，她是一只千年老树妖？”
　　成道逢手里捻着花白的胡须，仰头望天，眼神自始至终都带有一丝飘忽迷离。
　　俩徒弟一见师父这样子，心知结果大概也不必多说了，多半是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果然待得静默一阵，成道逢仍在捻动他的胡子，到最后方才不徐不疾，意味不明地出声说道：“……那女妖头顶的业生印都碎彻底了，还如何追究她的具体来历？”
　　康问挠头道：“照师父这么一说，咱就当真下了一步死棋，没有半点抵御的方法了？”
　　“方法不是没有。不过在事前，还须得多过一趟脑子。”成道逢不轻不重敲他一记，“……明日你和你师兄分头上山，将所有的漏洞通口都布上结界，封上符咒，先确保不会有过多的妖物持续入侵。”
　　康问应声点头，印斟却在旁主动问道：“那镇口外围一圈呢？是否还需多加一层防御？”
　　成道逢摆了摆手，只道：“这个不用你操心。来枫镇最要紧的几处关口，我都会带觅伶一起前去布阵。”
　　康问闻言，不由惊声骇道：“师父，您这是打算……亲自出手？”
　　“不然你以为呢？”成道逢反问道，“如今满镇闹得人心惶惶，我若还藏在府中不肯露面，怕是隔日镇民们蜂拥上门来，咱家要给掀开一层地皮。”
　　“可是您的身体……”
　　“无妨，此行有你师妹陪伴在侧，最多不过家门到镇外的距离，不会有什么大碍。”
　　成道逢声线平淡，转身继续吩咐印斟道：“你去厨房把霍管家叫来，我这里有封书信，需要他即刻送往平朝城容府。”
　　“容府？”印斟皱眉道，“我记得那是……”
　　成道逢轻声将他打断：“问候一位老朋友罢了，没什么好顾虑的。做好你分内的事情，其它自有师父分忧。”
　　印斟点头称是，事后亦再未有半分多言。
　　然而当晚忙完一切回到屋中，还是难免为白天成道逢的一言一行，感到无比的困惑与烦忧。
　　——平朝城容府。那曾是与璧御府成家并驾齐驱的两大世家之一。
　　两家斩妖除魔的实力不分上下，但凡是成道逢能够做到的，容家人也必然不会有半分逊色。
　　当年来枫镇一带频频遭受凶祟作乱那段时间里，容家也没少在关键时刻向成家施以援手。只是事后两家各自过上了互不相干的太平日子，也就渐渐的没有什么过多的交集。
　　而事到如今，成道逢倒突然想起要给容府送上一封书信。
　　别的不说，若单单只是为了叙旧，印斟根本不会相信——像成道逢这般难招惹的古怪脾气，又哪儿来这份闲心？
　　至于剩下别的理由，想都不用想，多半是因着事态严重，成道逢自个儿对此心知肚明，便只有主动去向容府寻求帮助。
　　但光从师父今日作出的反应来看，又不像是有什么大事发生……因为他实在太平静了，完全一副十拿九稳的表情，好似并未对日后即将到来的祸乱感到不安。
　　那他是不是隐瞒了什么？
　　有什么事情是定要瞒着徒弟，迟迟不肯开口的？
　　印斟深吸一口气，一时只觉得脑袋太乱，完全装不下东西。
　　他转身推开房门，打算暂且歇息一阵，不再揪着那些问题胡思乱想。
　　但入夜的府邸实在太安静，印斟跨过门槛走回房间的时候，又情不自禁联想到另外一个人。
　　空盏楼那个叫谢什么的二愣子小倌，自打昨晚柳周儿出事之后，就再没见过他的踪影。
　　而今日晨时的空盏楼，已被镇民们联手拆了个彻底。按理来说，那小倌不认识路，又没有什么别的去处，应该还在镇里四下晃荡。
　　印斟冷笑着想，那厮缠人缠得打紧，又是个不折不扣的厚脸皮。这会儿青楼烧得一干二净，他没地方可以钻了，该不会又转头赖回了……
　　哗啦一声，墙角半人高的衣柜被印斟单手向外掀开。
　　一个极为诡异的想法尚在脑海之中抽丝剥茧，恰在此时，柜子里咕噜滚出一人软趴趴的身形——不偏不倚，嘭的一头撞进他怀里。
　　印斟：“……”
　　谢恒颜双目紧闭，正一起一伏睡得甚是憨甜。他身上还穿着昨晚那件随意换上的薄衫，眼下烧得破烂不堪，像是半颗腌坏了的咸菜。
　　“起来。”印斟一把伸手拎上他的衣领，“谁准你睡衣柜的？”
　　谢恒颜勉强跟着哼哼两声，拧紧眉头，死活不肯从衣柜里出来。半晌让印斟逼得急了，扬起蹄子狠狠踢了他一脚，末了又跟个没事儿人似的，拉上柜门继续钻进去睡。
　　印斟杵在旁边呆了足有小半片刻，方像是想起什么的，用力拍打着衣柜：“……你出来。别睡了，出来！”
　　这回谢恒颜哼都懒得哼他，直接在里头睡得不省人事。
　　印斟拍柜半天无果，最终只好使用强硬手段，连抠带扯，将那吱嘎乱响的柜门挪开一条半指宽的细缝。
　　随后他又探手进去，试图把鸠占鹊巢的某人给狠狠拖拽出门。直到指节无意向前，触上谢恒颜光溜溜的一颗额头——那一处的温度非同寻常，竟似火烧一般灼得滚烫。
　　印斟先是一愣，但很快又反应过来……
　　衣柜里面这个人，多半是在发烧。


第23章 师兄臭流氓！
　　夏时来枫镇的夜晚，蝉鸣不断，汹涌的热流笼罩在空气当中，久久未曾散尽。
　　但眼前瘫着的这个人，异常畏寒，大热天还缩在柜里冻得瑟瑟发抖。
　　印斟没有办法，只好掏出压箱底的棉被，围着谢恒颜实打实地裹了三道，这才勉勉强强将人从柜子底端拖拽出来，连抱带扯地扔回床上，再从头到脚摊平放好。
　　期间谢恒颜就没见过清醒，抱他还会下意识里蹬那么两下，等到刚刚挨上了床边，就一头闷进棉被里，彻底没了半分动静。
　　不过印斟也没怎么打算管他——这厮没头没脑往他家里闯，也不是一回两回的事情。
　　如今成老爷子脾气正大着，但凡遇到小事都能一点就着，他这徒弟千不该万不该，总归不能违背老人家的意愿。
　　“这是最后一晚上。”印斟如是说道，“我师父不可能让生人住进家里，就算病了也不行。”
　　谢恒颜蜷在他那暖融融的大棉被里，闭目睡得又香又甜，连哼都没再哼出一下。
　　而印斟则照例在地上铺了张褥子，连着一晚在床底下翻来覆去，硬是没能顺利睡着。
　　——直到次日清晨醒来，他睁开两眼朝边上一扫，见那床头床尾空荡荡的一片，竟是连棉被带人一起没了踪影。
　　印斟先时以为那小倌很有自知之明，大抵是卷着棉被自个儿走了，不愿再给别人家里添麻烦。
　　为此印斟特地跑去瞄了一眼院里院外的房梁和屋顶，最后还将厨房周边仔细检查了一圈，直到确认那厮彻底销声匿迹的时候，他才缓步走回自己房间，不轻不重地舒出一口老气。
　　然而好巧不巧，他那一口老气还没能舒完，墙角的衣柜忽又嘭的一响，闹鬼似的崩开一条细缝——随后从里滑出光溜溜白花花一只小脚，连着昨晚又厚又沉的一卷大棉被褥，几乎要将整个儿半旧的衣柜撑爆塞满。
　　印斟：“……”
　　他站在原地大概僵滞了小半片刻，忽然扬长手去，勾着那卷庞大无比的棉被便是朝外一通猛扯。
　　也就这么用力一扯，里面缩着睡觉的谢恒颜不满意了，哼哼唧唧又开始胡乱挣动。
　　两人之间你拉我扯你蹬我踹的，像是不要命地对着打了一架。谢恒颜的衣服连着被子都给他揪烂了大半，最后还是印斟厉害，硬生生提着人家脚踝手腕，一股脑将人从柜子里头刨了出来。
　　但那此时的谢恒颜，已烧成了一颗烫手的山芋。手软脚也软，全身上下没有一丝力气，就剩一双圆溜的杏眼抖了又抖，带着两扇乌黑的长睫在微微打着颤儿。
　　印斟说：“我不是让你别睡柜子吗？”
　　谢恒颜哼不出声，一张漂亮的俊脸烧得通红，却仍然不忘闷头朝柜子里躲。
　　印斟这会又有点心软了，探指过去碰了碰他滚烫的额头，问：“你很冷吗？还是很热？”
　　谢恒颜裹在被子里翻了个身，像是含含糊糊地说了点什么，印斟没能听清。
　　“你刚说什么了？”他又道，“再说一次。”
　　谢恒颜舌头有些打结，声音是直接从喉咙里哼出来的。但这回印斟听清楚了，谢恒颜是哑着嗓子，低低朝他喊了两声“阿爹”。
　　“……认爹也没用。”
　　印斟面无表情地犹疑了片刻，最终良知战胜了理智，他还是放宽了限度，冷冷对着谢恒颜道：“这是真的最后一次，等到烧退了，你就老老实实到别处去，别来我家了。”
　　*
　　当天印斟备好了另一套干净的褥子和枕头，七弯八折在衣柜里头搭起了一个“狗窝”。末了再把熟睡的谢恒颜抱着塞进去，那大小尺寸刚好合适，简直就像给他量身定做的一样。
　　印斟不是没考虑给他睡床，但这人骨头实在贱得发慌——大概平常睡惯了房梁屋顶一类地方，这会儿见到衣柜就像进了自家门槛一样，说什么也不肯从里头出来。
　　要说这样也没什么不好，毕竟印斟大多时候有其他事情要忙，房间里平白无故多出一个活人，迟早要被成道逢抓个现形。
　　而眼下的谢恒颜钻进衣柜里边蜷着，只要他没事儿别出来闹腾，平日也不会有人主动进去查探。
　　这样一来，彼此之间相安无事，印斟白天出门那会儿，便将柜门透出一点缝隙，由着谢恒颜安安分分在里头睡觉。
　　等到晚上忙完了回来，那人还是一动不动地躺在柜子里，从头到尾就没挪过窝，看起来可怜兮兮的，像是路边饿瘫的死狗。
　　印斟怕他真的饿死过去，于是趁着院里没人的空档，跑去厨房偷了一小碗热乎乎的米汤。
　　回房间那会儿，谢恒颜仍在柜里缩着，嘴张不开，全身烧得也没什么力气。印斟试着喊了两下，没能喊醒，最后只好拿勺子沾进碗里，小心翼翼地搁往谢恒颜嘴边，再把米汤朝他牙缝里头一点一点地浇。
　　果然，此法对死狗甚有几分效用。
　　谢恒颜头次尝到了甜头，吧嗒吧嗒嘴，闭着眼睛，又等人家凑近来喂第二口。
　　印斟依法炮制，硬端着勺子在手里，给他灌完了整整一碗米汤。
　　隔了一会儿，人终于没再哆嗦了，体温似乎也有所缓和。
　　再隔大概小半个时辰，死狗如获新生，窝在被子里吧嗒吧嗒嘴，一脸吃饱了穷欠揍的样子，又伸长脖子往印斟手边蹭。
　　“干什么？”印斟冷漠道，“没有了。”
　　死狗眯着眼睛，含含糊糊地说：“……饿了。”
　　印斟伸出一指，戳在他滚烫烧着的大脑门儿上：“没有了，要就出去吃。”
　　谢恒颜哑着嗓子问：“去哪里吃？”
　　印斟：“自己出门找。”
　　谢恒颜“哦”了一声，就着一身脏污破损的衣裳，偏又倒头往床榻上拱。
　　印斟将手里碗勺往旁边一搁，说：“别睡了，你太脏了……起来，换身衣裳！”
　　谢恒颜吃饱得了点劲，便又从路边的死狗直接变成了水里泥鳅，印斟伸手过去一抓，他就没了命地在被子里乱滚乱扭。
　　反正说什么都好，就是不肯从床上起来。
　　印斟无可奈何，只能放出条件勾他：“你去换身干净衣裳，我再给你找两个馒头。”
　　谢恒颜立马不扭了，转而偏头望他：“……衣裳呢？”
　　印斟深吸一口气，半晌，走去柜前翻了件崭新的中衣给他，并说：“自己保管好……若是再弄脏弄坏了，你以后就裸着吧。”
　　谢恒颜连连点头，一副乖巧听话的样子。
　　印斟又道：“我去厨房蒸馒头。给你半柱香的时间，把衣服穿好，听明白没有？”
　　谢恒颜又是一阵点头，表面答应得很是到位。
　　——然而半柱香之后，当印斟端着一盘香喷喷的馒头走回房间的时候，谢恒颜仍旧穿着那身又破又烂的衣裳，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睡得十分的平稳而又安详。
　　印斟终于忍不下去了，伸手一掀棉被，二话不说，就要将这脏兮兮的家伙给扫地出门。
　　偏在此时，谢恒颜无比缱绻地翻了个身，将那一张熟睡之时甜美幸福的笑颜，毫无征兆地映入印斟眼底。
　　好似正做着一场期许已久的美梦，连带一双眼睛睫毛都是微微弯曲着的，像是天上挂着两轮柔和的月牙。
　　印斟瞬间不敢再动了，只僵在一旁干杵了半晌，最终将手里一大盘馒头轻轻放下，转头拿起床头那件干净整洁的中衣，想了一想，决定亲自上手替谢恒颜更衣。
　　谢恒颜这厮醒着的时候，就像是一只乱蹦乱跳的蚂蚱，时刻不曾消停。现在他让这场高烧骇得稀里糊涂，在大多数时间里，便还是安静得像是一条死狗。
　　印斟根本没费多少力气，便将他那身青楼穿来的破衣裳给扒了下来，随后去院里打来一盆热水，就着屋里的抹布给他擦起了身体。
　　这人天生一副好皮囊，面里三分风流，另外七分却是凄楚的阴柔。也难怪柳周儿一眼盯准了他的皮相——楚楚可怜的男人确是适合做小倌，何况谢恒颜本身算不上高挺威风，与寻常人等站在一处的时候，多少会减去几分多余的戾气。
　　印斟低头边拿抹布招呼着他的俏脸蛋，心里却完全想的是另外一件事情。
　　他对谢恒颜的身体不感任何兴趣，也没有产生半点觊觎的想法。
　　此时此刻，印斟紧紧攥握着手里的抹布，而另一只手，早已伸展向前，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拂上谢恒颜的头顶。
　　没有……
　　没有业生印。
　　印斟松一口气，继又将目光移向他身体的其他几处部位。
　　成道逢曾经说过，业生印错位的妖怪不是没有，而是非常稀少，基本就没人见过。
　　印斟顺着谢恒颜的头皮，沿路视线下移，一丝不苟地看向他的小腹——在这期间，都并未发现有业生印存在的迹象。
　　再接着小腹往下，就是……
　　印斟眼神僵滞，无意瞥向了谢恒颜白花花嫩生生的裤/裆/中央。
　　妖怪的业生印，总该不会……生在那种地方吧？
　　就当印斟犹豫着是否要扒开他的亵裤一探究竟的那个时候，耳畔却窸窸窣窣传来一阵轻响。
　　印斟惊愕抬头，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竟正巧对上了谢恒颜微微烧红的俊脸……以及烛光映照之下，瞪得溜圆溜圆一双杏眼。


第24章 傀儡的第一次？
　　印斟：“……”
　　谢恒颜：“……”
　　两人无声对视半晌。
　　谢恒颜尴尬地偏过头，语气不稳道：“……你干嘛？”
　　印斟也将脑袋歪向一边，许久没有给出应答。
　　谢恒颜喉结攒动，伸出一手轻轻拉扯着裤头，问他：“要……要看吗？”
　　“不看。”印斟冷冷道，“自己把衣服穿好。”
　　谢恒颜微欠起身，却忽而皱紧眉头，不轻不重地“嘶”了一声。
　　印斟不耐烦问：“又怎么了？”
　　谢恒颜躬身缩回床边，虚脱一样地喊：“……有点难受。”
　　印斟勉强道：“什么地方难受？”
　　谢恒颜伸手出去，颤巍巍地朝下一指：“这里怎么回事？刚才被你盯过之后，就一直……好热。”
　　印斟：“……？”
　　谢恒颜痛苦不堪地惨叫道：“哇……都硬了！你眼睛会放毒吗？”
　　印斟见了鬼一样地猛站起身：“你烧糊涂了？”
　　谢恒颜：“……啊？”
　　印斟：“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不舒服啊！”谢恒颜气若游丝地道，“这也不能说吗？”
　　印斟：“……”
　　这话是正常人会说的吗？
　　谢恒颜眼尾下垂，声线愈发泛起几分委屈：“好难受……为什么会这样？感觉它好像烧起来了，嘶……”
　　“……”
　　印斟愣了，露/出一脸完全难以置信的表情：“你在装傻玩吗？”
　　谢恒颜面色晕红，脱力般的陷在被窝里端，仿佛正遭受着某种疾病的惨痛折磨。
　　印斟就看着他在面前扭来滚去，滚来扭去……大概呆了有很长一段时间，忽然才像想起什么似的，硬着头皮缓缓出声道：“你从小到大，你家爹娘难道没有告诉过你……那个……”
　　谢恒颜眼泪汪汪：“哪个？”
　　“不可能的，别装了。”印斟立马打消了心中想法，“就算没人与你说过这事，你自己活这么多年，难道就没有过一次经历吗？”
　　“没有啊，我是……第一次这样。”谢恒颜呼吸困难，竭力将身体缩成小小的一团，“真的好难受，我是不是快死了？”
　　——等等，什么叫第一次……这样？
　　有那么短短一瞬间，印斟只觉晴天霹雳，天上掉下一道天雷滚滚，愣是将他从头到脚都砸得青烟直冒。
　　一个在青楼里头当过小倌，和花姑娘们姐妹相称，还能联手出来讹钱的奇男子……
　　居然是个一问三不知的雏儿。
　　这有可能吗？
　　印斟在诧异震惊之余，适才慢慢想起……怪不得之前总觉得谢恒颜的脑袋里边缺一根筋，但又指不出具体是哪里比较奇怪。
　　现在看来，他缺的怕不只是那单单一根筋……而是完整一颗正常人的脑袋。
　　“你过来。”
　　印斟满面沧桑地思忖良久，忽然郑重开口与谢恒颜道：“我有事必须和你谈谈。”
　　这会儿的谢恒颜上面在烧着，下面也在烧着，一时有如失足深陷在水深火热之中，久久无法得以解脱。
　　印斟无比严肃地竖起一根手指，问：“这是几？”
　　谢恒颜火烧火燎地道：：“……我在难受，你还有心情问这个？”
　　印斟不竖指头了，直接挑明了问他：“你确定不是在开玩笑？”
　　谢恒颜抓心挠肺，简直就是痛不欲生：“我……我……”他不说了，反是一巴掌狠命拽上印斟的手腕，低声央求道：“……帮帮我，快帮帮我！求你，求你了！”
　　印斟触电一般，猛地将手抽了回去：“自己弄！”
　　谢恒颜哑然道：“咋……咋弄？”
　　印斟是真的不信了，作为一个四肢健全的年轻男人，自己处理这种事情……不应该信手拈来的吗？
　　但见谢恒颜那厮一头埋进大棉被里，脸色殷红如血，手软脚也软，还在断断续续的不停发抖……是真的不会也不懂，还是故意装疯卖傻？
　　印斟对着眼前降临的突发状况，生平头一回，感觉到了什么叫做不知所措。
　　他哽咽了，走过去，攥着谢恒颜的棉被，一字字道：“用手，会不会？”
　　谢恒颜呼吸紊乱：“你……你来。”
　　印斟咬牙：“……自己搓。”
　　谢恒颜红着眼道：“搓坏了咋办？”
　　“不会坏的。”印斟强忍羞耻，耐心教道，“……弄完记得洗手。”
　　谢恒颜翻身侧躺着，正准备动手开始实施。然而手还没伸进被子里，印斟忽然道：“你别在这弄，去外面。”
　　谢恒颜“哦”了一声，光脚跳下床榻，趔趔趄趄就朝院子里走。印斟一看到这里，脸都绿了，忙又一把将他拉住：“别去了，回来！”
　　谢恒颜讷讷回头看他，脸还在烧着，意识也不太清醒，那样子看起来有点可怜。
　　印斟背过身去，一手指向边上的床榻：“就在这弄，被子掀开，手别乱揩。”
　　谢恒颜乖乖上床，窸窸窣窣将棉被卷向一边。
　　半晌，见印斟仍在面壁，迟迟不肯回头，谢恒颜又不放心道：“真的不会弄坏？”
　　“不会的，你快点。”
　　“那……你别偷看。”
　　“我不看！”
　　*
　　小半片刻过后，印斟眼神飘忽，表情麻木，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推门出去，一步一步走向了院后不远处的柴房。
　　期间好巧不巧，迎面撞见了摸进厨房偷吃的师弟康问。
　　康问不知死活，还挥手朝他打了趟招呼：“嘿呀师兄，这么巧，你也饿了吗？”
　　印斟机械道：“嗯。”
　　康问又道：“那咱可说好了，这事儿不许跟师父讲。”
　　印斟：“嗯。”
　　康问：“师兄吃什么好吃的呀？咱去你房间一起吃呗？”
　　“嗯……？”印斟声音变调，赶忙拒绝道，“不行！”
　　康问疑道：“怎么了？为啥不一起啊？”
　　印斟沉默半晌，才艰难应道：“吃就吃了，还想找人陪你聊天……生怕师父不知道吗？”
　　“好吧好吧，你说的在理。”康问撇了撇嘴，转身朝自个儿房间里拐，“那我先回去了，你自己小心一点啊……”
　　印斟淡淡应了一声，一直等到康问彻底走远没了踪影，方才轻手轻脚地踱向柴房，默不作声地将木门拉上。
　　片刻过后，印斟提着满满当当三大桶热水，左手一桶，右手两桶，再次将自己房间的木门用脚顶开。
　　而此时此刻，谢恒颜则一人坐在半人高的大浴桶里，尤其安分，原本烧糊的一颗脑袋也似恢复不少，愈渐生出几分清明。
　　印斟已不敢拿他当正常人看待，三桶热水浇灌下去，又紧跟着在旁边道：“……你会洗澡吗？”
　　“……”谢恒颜无语看他，“怎么可能不会？你当我是傻子吗？”
　　……难道你不是吗？
　　印斟很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硬生生给咽了下去。半晌，他背过身，随手往浴桶里丢了一张毛巾：“快点洗，别让我师父瞧见。”
　　谢恒颜“嗯”了声，慢吞吞地钻进水里，也不开口说话了。
　　夜时的房间很是安静。印斟就听见身后稀里哗啦一阵轻响，却是怎么听都不大顺耳。
　　明明那人在一本正经地洗澡擦身，印斟偏觉桶里正坐一个没脑子的三岁痴儿。说啥都不会，教啥也听不大懂，反正就跟那刚出壳儿的小鸡崽一样，什么都吃，哪里都睡，见人就追……
　　如是仔细一想，印斟还莫名感到有些毛骨悚然。自打神祠那次初遇开始，谢恒颜确实就像这样——走哪儿跟哪儿，喊他出去干活，他就真的出去干活，就连老鸨喊他去当小倌，他也能屁颠屁颠地跑去青楼里呆着。
　　就这种人……是怎么活到现在这把年纪的？
　　印斟觉得匪夷所思，一时没能忍住，又回头不动声色地瞥了谢恒颜一眼。
　　刚好谢恒颜抬起脑袋，也干巴巴地朝他瞅了过去。
　　两人又是一阵尴尬对视。
　　谢恒颜说：“……你到底想看啥？”
　　印斟摆了摆手：“没什么，你继续。”
　　谢恒颜伸手将毛巾拧干：“不洗了，我想睡觉。”
　　说罢翻身从浴桶边缘爬了出来，又拣起床边干净的中衣，干脆利索地往头顶上套。
　　印斟一边忙着收拾屋子，一边头也不回地对他说道：“先说清楚……你烧差不多退了，明天就别来我这了。”
　　谢恒颜轻车熟路地钻进衣柜里，又开始没头没脸耍起了赖皮：“没退，还热乎着呢，要不你来摸摸？”
　　“不摸。”印斟冷冷道：“没退你也别来了。”
　　“为什么？”
　　印斟不耐道：“哪有这么多为什么？璧御府又不是难民集聚地。”
　　谢恒颜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却是嘭的一声，直接把柜门关上了。
　　印斟：“……”
　　又隔了一会儿。谢恒颜低哑郁闷的声音，透过柜门的缝隙幽幽传出来一点：“……空盏楼都拆没了，你让我上哪里去？”
　　印斟顿了一顿，说：“镇民要求要拆，我也没办法。”
　　谢恒颜又道：“你还和我说，柳姨不会死的痛苦。”
　　印斟道：“现形的妖怪出现在来枫镇里，原本就该是天理不容——她杀了人，引起众怒，我阻止不了。”
　　谢恒颜无话可说，窸窸窣窣将棉被裹上，听那动静，约莫是准备睡觉了。
　　“明早带你去镇里问问。”印斟深吸一口气，说，“看之前你在空盏楼认识那些人，有没有愿意收留你的，说不定能有更好的去处。”
　　谢恒颜闭上眼睛，闷头钻进被子里：“……随你。”
　　印斟叹了一声，小心翼翼将柜门敞开一条细缝，随后杵在旁边站了有一会儿，好像还想再说些什么，最终沉默许久，到底没能真正开口。


第25章 道德绑架
　　次日一早，天蒙蒙亮，印斟便去准备了一只不大不小的粗布包裹，摊平放在床头，开始清点谢恒颜的全部家当。
　　——一袋碎银，一条刺绣手帕，半吊铜钱，外加一把格格不入的水墨折扇。
　　印斟拿过折扇瞅了半晌，还没将它彻底打开来瞧，就被谢恒颜劈手夺了回去，一把捂进怀里，极其宝贝地说道：“不准碰这个！”
　　“我不碰。”印斟啧了一声，无可奈何道，“给你收起来，不然一会儿弄掉了。”
　　“不会掉的。”
　　谢恒颜冷哼一声，将那折扇轻轻别在腰带上，再拿短绳仔细拧了又拧，生怕它会叫人偷走似的，只恨不能端在手上走路。
　　两人磨磨蹭蹭准备半天，后来等到出门那会儿，天外已密密麻麻下了一层小雨。
　　印斟撑着纸伞走在前面，谢恒颜就蹭着他的衣摆在后面走。沿途几乎没见着什么人，街头巷尾具是冷清一片，家户门前飘飞的符纸倒能见到不少，有些甚至贴满了整整一道围墙。
　　自打前夜空盏楼内突现一只女妖，镇中百姓便像是一个个的丢了魂，成日坐在家里摆法阵贴符纸，有些心慌意乱的，甚至真的跑去拂则山里拜起了神像。
　　因此近来几日印斟忙得不可开交，多半就是为着神祠内外一众冒出来的琐事。
　　如今好不容易得来一天空闲，印斟侧眼瞧着身后探头探脑的谢恒颜，总觉得这厮很像一条半途闯进家门的流浪狗。一会儿给他脖子挂上一块木牌，再明明白白写几个大字——“跪求好心人收养”，那也当真是应了眼前这幅场景，毫无违和可言。
　　两人首先去了一趟空盏楼。那会儿的青楼已被人拆得没了原样，之前朱红雕花的围栏在烧塌过后，便陆续搭上一些破布撑起的矮棚，有人在里头摆摊卖起了米面，也有乞丐钻进棚底安家。
　　谢恒颜绕着矮棚转过一圈，很快便在一众扎堆的乞丐群里，发现了当天从空盏楼逃出来的姑娘阿春。
　　可她显然有好些天没洗过澡了，全身上下脏兮兮地粘在一团，看样子像也没吃过东西，脸色苍白里犹带了几分难言的乌青。
　　阿春回头一眼瞅见谢恒颜的面庞，先是愣了两下，随即连滚带爬地扑了上来，呜呜呜就开始号啕大哭。
　　谢恒颜差点被她吓着，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忙弯腰给她顺起了抽搐的背。
　　阿春一边哭一边说：“小、小谢……我可算见着一个能说话的人了！镇里的人都说柳姨是妖，还说咱空盏楼的姑娘也全是妖怪。我自打那日从楼里出来，就没遇上一个以前的姐妹……呜……大家都去哪里了，为何就剩你一人回来了？”
　　“我也不知道她们去哪儿了。”谢恒颜说，“倒是你自己，怎弄成现在这副模样？”
　　阿春一听到这里，愈发哭得厉害：“我几年的积蓄都在空盏楼里存着，这一把火来全烧没了，连根束发的簪子都没能留下……这叫我以后怎么活呀！怎么活呀！”
　　姑娘在面前哭得声嘶力竭，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趋势。
　　谢恒颜蹲在旁边干瞪眼，半晌将求救的目光瞟向了身后撑伞的印斟。
　　印斟也极少遇见这般状况，话在嘴边挤了半天，才勉勉强强问出一句：“……你家人呢。”
　　此话一出，阿春就完全彻底的崩溃了。她一面哭出满脸乱蹦的泪水，一面生不如死地道：“我家就剩一个嫁出去的妹妹，人家娃都有了，哪又有心顾及我的死活？”
　　“别……别哭了。”谢恒颜掏出帕子给她揩泪，“你不去怎知道她不管你呢？早些收拾收拾，趁着冬天还没来，赶去投奔她罢。”
　　阿春摇头说：“没用的，妹妹家住平朝城，距离咱这儿十万八千里远。我连饭都吃不起了，根本没多余的银钱往镇外跑。”
　　谢恒颜沉默了一会儿，转头问印斟：“从我们这里到平朝城，大概得花多少银子？”
　　印斟道：“三五天的路程，吃饭住店都要不少。”
　　谢恒颜从他的小破包裹里掏出那只钱袋，掂量两下，问：“这些够不够？”
　　“大概够了。”印斟皱眉，“你想干嘛？”
　　谢恒颜想也不想，提着钱袋轻轻搁进阿春怀里，说：“这个给你，填饱肚子优先，可别到处乱花啊！”
　　阿春哆哆嗦嗦将那钱袋收下，待要颤抖着出声言谢，谢恒颜却伸手将印斟一拍，道：“……走了。”
　　两人给钱之后，别过阿春，便转身离开了矮棚，没再回头。
　　印斟还是撑伞走在前面，隔了一会儿，忍不住对谢恒颜道：“何必如此。”
　　谢恒颜问：“什么什么何必？”
　　印斟凉声道：“你自己有钱吃饭吗？”
　　谢恒颜理所当然地道：“这不是还有你吗？”
　　印斟：“……？”
　　随后没过多久，他们又顺利在街后三条窄巷的最里一端，寻到了昔日与谢恒颜关系还算不错的阿秋姑娘。
　　那时阿秋的怀里，正抱了两个襁褓包裹的娃娃，旁边还挂着另俩光脚跑的，叽叽又喳喳，喳喳又叽叽，一时闹得满院欢腾。
　　唯独他们的母亲在孩子堆里佝偻着腰，动不了手脚，走不动路，甚至往前迈出一步都显得有些困难。
　　——阿秋是同时四个孩子的亲娘。自从十六岁那年一脚跨进了青楼，之后所有的钱财积蓄，都被用来养活手里两个小的，外加旁边两个大的。
　　而且更让人匪夷所思的是，这四个孩子的阿爹……都不是同一个。
　　阿秋说：“当时想着生了就生了呗，反正我不缺钱。谁知柳姨开的青楼不争气……这才多久，就给直接关门了。”
　　谢恒颜站在她对面不远的地方，两个光脚的孩子就绕着他跑，一圈一圈地围着打转儿。
　　一个喊：“哥哥，要糖。”
　　另一个喊：“哥哥，要鞋。”
　　于是谢恒颜身上的最后半吊铜钱，用来给阿秋的四个孩子一人买了一双新鞋，外加四袋香喷喷的小糖酥。
　　片刻过后，印斟和谢恒颜便自觉从阿秋家里退了出去。
　　一路无话，待得沉寂许久，谢恒颜扭头问印斟：“……还找吗？”
　　印斟面无表情，反问他：“你还有认识的人吗？”
　　谢恒颜拍着脑袋想了半天，最后拉印斟去找了那天在火场里受过伤的小绿。
　　小绿原名辜绿意，是到柳周儿手下干活才让改的艺名。
　　早前在空盏楼里能唱会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而自身的条件也不算太差，家里祖辈代代经商，虽到她这一代平白没落了不少，但留下来的钱财倒还勉强能供她养活自己一人。
　　——可缺就缺在，之前好好一个姑娘，如今生生瘸了一条细腿，走到哪儿都得拄根拐杖。
　　谢恒颜再见到辜绿意的时候，姑娘已经瘦成了一杆竹竿儿，两腿旁边再加上一根木拐，不细看几乎都分不出哪儿是哪儿。
　　而辜绿意一见着谢恒颜，那反应简直与阿春如出一辙，两颗眼珠子一瞪，便立马没完没了地开始掉起了眼泪。
　　“小谢啊……我以为你也一起出事了！”她边哭边说，“好在你还活着，不然姐姐心里真难受啊……”
　　谢恒颜也干笑两声，安慰她说：“早没事了，大家都还活得好好的，你不用一直担心。”
　　辜绿意揩着眼泪道：“那就好，那就好……最近镇里实在不太平，空盏楼一拆，以后大家也没地方去了，日子怕是不大好过。”
　　谢恒颜回头与印斟对视一眼——他俩身上已经没多余的钱了，这会子前来探望姑娘，更没带什么合适的礼物。
　　正尴尬无措间，辜绿意忽然眼睛一亮，直指向印斟大声喊道：“啊……这不是小白吗！”
　　谢恒颜点头说：“是啊是啊，这个就是小白。”
　　印斟张了张嘴，刚想解释点什么，辜绿意立马又破涕为笑，蹭着两人的衣角乐呵呵道：“原来是小白赎你回家了啊，害我之前那样担心……唉，人人都说患难见真情，小白在这时候还肯带你一起，可见他也不是什么坏男人嘛！”
　　谢恒颜凉飕飕道：“……没错，小白对我最好了。”
　　印斟面无表情：“……”
　　“那真是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
　　辜绿意在一连说出三个“太好了”之后，毅然决然，同时握住了面前两个男人的手掌。随后郑重而又严肃地，将它们紧紧交叠在一处，并用力朝上拍了两拍，道：“这是我近段时间以来，听过最好的一条消息了。”
　　印斟：“不是，我……”
　　“不，你就是。小白，你是个有责任心的男子汉。”辜绿意眼闪泪光，无比真诚恳切地出声说道，“以后小谢跟着你过，我就真的放心了。”
　　——小半个时辰之后，谢恒颜与印斟别过辜绿意，又一次踏上了街头弯弯绕绕的老路。
　　阵雨方停不久，天外已隐约漫上一层水色的红霞。
　　谢恒颜蹲下腰身，在路边随意捡起一根树枝，沿着地面的边缘一点点地戳，戳，戳。
　　然而“啪叽”一声，树枝断了。
　　“我累了。”目前身无分文的谢恒颜懒洋洋道，“你自个儿找去吧，不陪你了。”
　　印斟深吸一口气，许久都未再出声说话。
　　“对了。”
　　谢恒颜伸手揉着肚子，边眨眼边对印斟说道：“我还有点小饿。要不咱们……先吃饭去呗？”


第26章 同居开始！
　　天已渐暗，夜时风来，拂过墙外微许栀子清香。
　　窗前一站一坐，正无声立有两道颀长人影。
　　印斟双手抱臂，面色冷淡，几乎是一字一句地出声说道：“第一，没有我的准许，不可轻易离开房间，更不可擅自走进后院。”
　　而此时此刻，某人正卷着被子，在床上滚来滚去，滚去滚来。
　　“第二。”印斟长臂一伸，硬将谢恒颜从床前猛拽下来，一口气直接提到衣柜旁边，“床是我的，你睡柜子，不准在里面打滚。”
　　谢恒颜终于不滚了，转而撑起两只胳膊默默看他。
　　“第三，无事不可出柜。”印斟道，“听得懂吗？不准出柜。”
　　谢恒颜裹着被子，躬身曲回衣柜里端：“知道了，不出柜。”
　　印斟仍不放心，干脆将柜门用力拉开，探头在他耳边道：“你听清楚，我只是让你暂住，不是在这呆一辈子。”
　　“知道知道，不能叫你师父发现，也不能叫你师弟师妹发现……”谢恒颜不耐道，“说三遍了，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印斟拧眉：“所以，你能做到吗？”
　　谢恒颜捂着两耳痛苦道：“能！别叨叨了，睡觉成不？”
　　然而半柱香后，印斟熄灯爬床，刚躺下没过多久。
　　柜子里：“咯滋咯滋咯滋咯滋……”
　　“咔嗒咔嗒咔嗒咔嗒……”
　　“吧唧吧唧吧唧吧唧……”
　　印斟忍无可忍，起身轻轻敲响柜门：“你干嘛？”
　　谢恒颜闷闷的声音从门缝里传来：“啊？有吵到你吗？”
　　哗啦一声，柜门被印斟一把拉开，紧接着有什么东西，稀里哗啦的散了一地。
　　印斟点燃蜡烛朝脚下一看……瓜子壳？
　　还是成了堆的瓜子壳！
　　“第四条。”印斟强忍冲动，压低嗓音对谢恒颜道，“……酉时过后不得进食，瓜子也不行。”
　　又是半个时辰过去，窗外蛙声蝉鸣不断，印斟蒙头埋在软枕里死活睡不着觉。
　　末了掀开薄被，起身下床，轻手轻脚走到衣柜旁边，再次将柜门拉开一条细缝。
　　而里面那人，刚好也冒出一颗乱晃悠的大脑袋。
　　——“嘭”的一声脆响，眼睫贴上了眼睫，额头撞上了额头，两人同时感到太阳穴在突突的跳。
　　半晌，印斟咬牙忍痛，很是艰难道：“你为什么……还不睡觉？”
　　“你才是。”谢恒颜无比悚然道，“你自己不睡，跑来偷看我睡觉？”
　　印斟：“我只是……”
　　谢恒颜又问：“干啥？要小爷我陪你睡吗？”
　　印斟收敛情绪，冷声令道：“不需要，你快睡！”
　　谢恒颜抱膝坐在柜角，两颗圆溜溜的眼珠在眶里打转，仍是一副可怜兮兮的酸样。
　　印斟扶额，无奈问他：“你又想怎样？”
　　“我饿了。”谢恒颜小声说，“能不能给点吃的？”
　　印斟：“……”
　　*
　　翌日一早，天外正飘小雨，暑气仍旧未散，相对已呈更盛之势。
　　印斟与康问各自背负一只箩筐，筐里装着符纸，短柄木剑，以及点火照明用的一类工具。
　　成道逢对他二人道：“拂则山内外，凡是可供出入的山道通口，都需布上结界以及法阵。单用符纸，对部分妖物并无太大成效……所以必要的时候，万万不可偷工减料。”
　　印斟拱手称是，康问也站在旁边连连点头。
　　成道逢顿过半晌，却是抬手直指向康问的脑袋道：“我不担心你师兄，就怕你这臭小子一不留神，在外乱出岔子。”
　　康问闻言，不由撇着嘴道：“师父偏心，明明我和师兄的实力……差不太多。”
　　这时成觅伶也跟在后边，慢悠悠地出声嘲讽道：“——那可真是差太多了，康师兄，少往自个儿脸上贴金啦！”
　　康问还想辩解些什么，成道逢却不由分说摆了摆手，示意他两人赶紧快走。印斟最懂师父的意思，一路拽着师弟的袖子便直朝外拖，两人一直走到街口往外向山的地方，康问方才跺着两腿停了脚步，连声喊道：“哎哟师兄，别抓了……我自己会走，师兄！”
　　印斟淡淡回头看他，仍然没有松手：“知道今天要忙，还有空耍嘴皮子？”
　　康问似乎不大高兴的模样：“师父师妹嫌我，怎连师兄也一起跟着训我？”
　　印斟说：“不是训你，是叫你少说闲话。”
　　“明白了，就是嫌我。”康问原就皱着一双眉头，眼下愈发显得毛毛躁躁，“师兄最近也是，有什么好吃好玩儿的，都避着我一人偷偷地干，从来不肯吭声。”
　　印斟：“……”
　　“不说了。”
　　康问越说越觉得没劲，干脆一甩背上的箩筐，冷冷对印斟道：“先上山去了，省得又要挨师父骂。”
　　“……康问！”
　　印斟远远喊了一声，康问两条长腿倒是走得飞快，转眼便往山里跑没了踪影。
　　彼时细雨未停，风中隐约携带数声慵懒的蛙鸣。与此同时，一道声音自头顶树梢略带戏谑地响起：“哎呀师兄，太过分了，居然把师弟惹生气……嘶……啊！”
　　嗖嗖两张符纸，自下而上，猛地戳过那人光溜溜乱晃的一颗大脑门。
　　谢恒颜一咕噜从树上摔了下来，刚好落在印斟脚边，连滚带爬地撑地扶稳。
　　印斟居高临下地低头看他：“……我不是叫你在柜子里呆着吗？”
　　谢恒颜眨了眨眼，细声说道：“柜子里太闷了，我想找人陪我说话。”
　　“我很忙，没空理你。”
　　印斟转身提着箩筐，头也没回，正朝着与康问完全相反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而谢恒颜就在后边跟着，边走边问：“你不和你师弟一起？”
　　印斟说：“拂则山这么大，须得分头行事。”
　　谢恒颜却说：“两个人也未必能布完结界。”
　　印斟侧头，淡淡瞥他一眼：“你别捣乱，我就能一人布完。”
　　“要帮忙不？”
　　“不用，你别跟着。”
　　话虽是这么说了，谢恒颜还是在他身后，像是一条呼哧呼哧吐舌头的小狗。
　　印斟起先还有点嫌弃，但今天的谢恒颜额外老实——也许是昨晚喂他吃太多的原因，这人坚持到现在也没喊饿，自始至终，离他不过三五尺开外的地方，不近也不算远。印斟一路在施法布下结界，谢恒颜就乖乖在后边跟着，废话也不算太多，偶尔还会趴树下打会儿小盹。
　　临近太阳下山的时候，印斟布完所有结界，算了算时间，反手递给谢恒颜一个篮子，喊：“过来。”
　　谢某人有声必应，抬起两手将篮子稳稳当当抱在怀里，低头朝下一看——里边正放着一捆新香，五六颗桃子，半把微黄的栀子花，外加数踏整齐的纸钱。
　　谢恒颜一眼相中了桃子，方要伸手去抓，却被印斟轻轻打到一边，道：“别碰，不是给你吃的。”
　　谢恒颜：“那你叫我做什么？”
　　印斟：“看你太闲了，过来做点事。”
　　“结界不是布完了么？”
　　“……还有别的事。”
　　两人沿着山路尽头，弯弯绕绕往最深处走。
　　傍晚时候的拂则山内，杂草丛生，树影密布，偶尔飞过数只归巢倦鸟，扑腾翅膀扫落一地的枯枝残叶。
　　谢恒颜有点慌了，跟上去拽住印斟的衣角：“你干嘛去？”
　　面前最后一道半人高的树丛被印斟大手挥至一边，随后引入眼帘的，即是大片枝丫绿叶之间，一块普通无奇的木制长碑。
　　碑上的字迹，已然模糊不清。唯独能够辨认出来的，单只剩一个歪歪扭扭的“蓉”字。
　　印斟一言不发，仅从篮中拿过那些泛黄的小栀子花儿，小心翼翼地撒在碑前，逐一摊开放平，随后又忙着点燃纸钱，缓缓屈膝，在原地不动声色地跪了下去。
　　印斟这么一跪，谢恒颜立马反应过来，也紧挨他旁边跪在了一处。半晌，待要正对长碑磕头行一记大礼，脑袋却被印斟一把伸手按住。
　　“……你做什么？”印斟冷冷问。
　　谢恒颜理所当然地说：“给我们家阿娘磕头啊！”
　　印斟疑道：“我们？”
　　谢恒颜歪头道：“是啊，你娘就是我娘……难道有什么不对的吗？”
　　“你想多了，这不是我娘。”印斟好气又好笑道，“这是我师娘。”
　　谢恒颜双手合十，毫不介怀：“师娘就师娘呗，怪你不说清楚。”
　　印斟：“我只是顺路过来烧点纸钱……是你非要套这个近乎。”
　　谢恒颜完全不理他，径自对着一块墓碑点头哈腰：
　　“师娘晚上好呀。”
　　“师娘吃桃子吗？”
　　“师娘钱还够用吗？”
　　印斟面无表情，就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哇，等等……师娘的坟头怎这么多灰！”谢恒颜退后两步，突然有些嫌弃地道，“……印斟，这里有多久没清扫过了？”
　　印斟沉默几许，忽然站直起身，淡淡出声说道：“半年。”
　　谢恒颜杏眼一睁，像是有话噎在喉间，半天说不出口。
　　印斟将剩下的纸钱一并扔进火堆里，问：“瞪我做什么？有什么问题么？”
　　谢恒颜讷讷道：“你……你师娘，真的是你师父的媳妇？”
　　印斟斜睨他道：“不然呢？”
　　“这都半年过去了，才想起给她烧点纸钱？”谢恒颜道，“而且……为何你师娘走后，没在璧御府里供上一张牌位，反是跑到这荒山野岭里，随随便便扒个土堆？”
　　※※※※※※※※※※※※※※※※※※※※
　　师娘的故事会贯穿主线，不过目前为止不方便剧透～
　　最近的剧情都是小甜饼，放心使用～


第27章 割鸡割鸡割鸡
　　这会儿篮里还剩下一个桃子，印斟便顺手抓起来，直接堵上谢恒颜一张叭叭不停的小嘴。
　　“别人家的事情，你少问。”他说，“明天不许跟着我上山，否则以后柜子也不给你住。”
　　这回谢恒颜学乖了，嘴里光啃着桃子，嘎嘣嘎嘣响：“知道了，我不问便是。”
　　反正成道逢那糟老头子，脾气臭得人尽皆知，能做出苛待亡妻的破事儿也并不稀奇。
　　——这人已死了不知多久了，竟连牌位都没搁上一张。
　　其实没牌位也还好，最主要的是……怎能将自己老婆的坟，挖在这种人鬼不识的地方呢？
　　谢恒颜只觉得匪夷所思，但人家家里的事情，他自然不好多嘴。
　　两人一前一后慢悠悠地回家，这会子天刚暗下不久，成道逢父女二人还尚未归来，倒剩得康问那头房间微微亮着灯火，也不知他一人在里边做些什么。
　　印斟对谢恒颜说：“你先洗澡，我去看看康问。”
　　谢恒颜：“……我想吃饭。”
　　印斟：“憋着。”
　　谢恒颜：“可是，我想吃饭。”
　　印斟：“给你一炷香时间，澡洗完，衣服换好。”
　　谢恒颜还想说点什么，印斟已经转头走了。
　　入夏以来的来枫镇，就像是一口无时无刻喷发着热气的大火炉。
　　吱呀一声，破旧的木门被印斟单手掀至一边。那时康问正窝在床头翻书，一见师兄推门进来，便立马将手里一沓书卷仍到床底下，转而摆出一张神神气气的臭脸，愣将鼻子眼睛都扭在一团。
　　印斟问：“你在看什么？”
　　康问撇嘴：“不告诉你。”
　　印斟无奈唤道：“……康问。”
　　“就不告诉你。”康问抱臂道，“谁让师兄和他们一起嫌我。”
　　印斟道：“没有嫌你。我只是过来问问，你结界有没有布完。”
　　康问哼哼道：“当然布完了，难道师兄还质疑我的工作能力？”
　　“那好。”印斟说，“后天我们一起上山，把神祠里外再仔细清扫翻新一遍。”
　　康问一愣，不由疑心道：“怎又跑去打扫？前段日子，不是去过几次了吗？”
　　“那不一样。等再过些时日，中元节前后，大多镇民会上山参拜神像。”
　　印斟最是了解师弟的性子，这会儿想起点什么，便开始有意无意地钓他上钩：“届时你好好表现，师父自然会对你刮目相看。如今来枫镇上能除妖祟的，横竖就我们几个人，你何必为这些小事置气？”
　　果然，此话一出，康问就毫无征兆地换了张脸，连带声音也缓和了不少，跟猫一样，脆生生地开口便问：“……真的假的？”
　　印斟道：“叫你办事，还能有假？”
　　“嘿嘿。”下一刻，臭脸师弟瞬间就笑了，摇着尾巴上去揽住印斟的肩膀，抖了又抖，拍了又拍“……我就知道，师兄最疼我了。”
　　印斟侧目瞥他：“现在高兴了？”
　　康问嬉皮笑脸道：“师兄说的哪里话，我何时不高兴过？”
　　两人对着瞧了一会儿，又各自歪头笑了起来。
　　康问这孩子，从小就这样，莽的时候是个土匪，娇的时候又像个姑娘。
　　印斟和他一样，老早便没了爹娘，两人自打拜入成道逢门下那一刻起，便始终将对方当作亲兄弟看待。
　　印斟性子寡淡，康问性子冲动，就似恰好只为互补一般，数年这样相处下来，感情亦在不断加深。
　　——这不，没说两句，康问便又像往常那样黏了上来，甚至顺手给自家师兄捧了一杯凉茶。
　　“说起来……”
　　印斟站在门前，犹豫半晌，最后还是缓缓说道：“我今天，去给师娘扫过墓了。”
　　不知怎的，原本已经欢快不少的氛围，又无端添上一层沉重的意味。
　　康问咽了咽口水，小声问道：“还是那副样子？”
　　印斟平静道：“嗯，半年没去，脏了不少。”
　　康问咋舌：“师父没说什么吗？”
　　“师父不知道，是师妹今早偷偷向我提的。”印斟说，“我想反正顺路过去一趟，就随手捎了些纸钱上山。”
　　康问叹道：“……师妹也不容易，怪可怜的。不如等改天闲下来了，我们带她一起去看看？”
　　印斟摇了摇头，只道：“这事若让师父知道，恐怕很难交代。”
　　康问拧眉道：“唔……说的也对，这么些年了，师父每次一提到师娘，就会立马冷脸。”
　　印斟在旁安静听着，并未发表任何感想。倒是康问这小子将话锋一转，又嫌命长似的做怪脸道：“唉师兄你说，至于这样吗？好几十年快有了，他连提都不愿提一下……女儿也这么大了，是时候该放下了。”
　　印斟淡道：“你去劝他放下？”
　　“不不不，我还是老老实实闭着嘴吧。”康问连忙摆手道，“我可不想被师父一脚踹出家门。”
　　印斟眯眼看了看天，原还想对他说点什么，中途大脑短路了半晌，忽又想起某件不得了的事情，便扭头对康问道：“康问，我先回房间一趟，你要有什么事情，记得先敲门。”
　　康问疑道：“啥……怎突然就要回去了？”
　　印斟不经意扯了扯衣角：“天太热了，急着洗澡。”
　　康问点点头，还没来得及打声招呼，人已经跨过门槛窜了出去，那走得叫一个健步如飞，连头都没回一下。
　　*
　　印斟一路脚步没停，几乎是火急火燎奔回了自己的房间。
　　当他伸手推向屋门的那一刹那，心底某种极为不详的预感，亦在不断油然而生。
　　果然，在门缝大开的同一时间里，足下倏忽传来一阵熟悉的凉意。有水渍迅速漫过脚踝，汩汩朝前将他整双鞋面一并浸透淹没，紧接着又包围了一旁数寸余高的木制门槛。
　　印斟抬头朝屋内扫过一眼，就见那半人高的浴桶横躺在地，咕噜咕噜在原地直打着转儿——而谢恒颜本人双眼紧闭，蜷成一团，一颗狗脑袋还搁在桶里，两条白花花的细腿则伸在外边，像是已经摔得七荤八素，不省人事。
　　这个人……是真的猪吧？
　　印斟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拎着谢恒颜的小腿，将他硬生生从桶里提了出来。
　　这猪身上一层里衣还没扒干净，彼时浸得透湿，正啪嗒啪嗒朝下滴着水。
　　印斟强忍把人从窗口扔出去的冲动，双手捧着谢恒颜的肩膀，用力晃了一晃。半晌听得“噗”的一声，印斟忙将脑袋撇开，刚好谢恒颜喷出一口洗澡水，洋洋洒洒的溅了一地。
　　随后换来一阵惊天动地的猛咳，印斟看他恢复得差不多了，便努力收敛情绪，有些生硬地问：“我叫你洗澡……你是在房里玩水么？”
　　“不……不是。”谢恒颜勉强缓过一口仙气，边咳边说，“我衣服脱到一半，想起皂角没拿，就……咳咳，就光着脚出来找皂角……”
　　“你拿皂角，需要泼得满地是水？”
　　“回来的时候，没站稳……一头栽进了桶里。”
　　“……”
　　印斟狠狠噎了一下，说不出话了。
　　谢恒颜虚弱道：“然后你这水，太凉了。我栽进去没忍住……扑腾两下，就……就成这样了。”
　　印斟不是说不出话，他是纯粹不想说了。隔了片刻，他伸出一手，架着踉踉跄跄的谢恒颜坐回床边，露/出老父亲般的沧桑面庞，问他：“你摔着没有？”
　　“没有，就淹了会儿水，脑壳有点难受。”
　　谢恒颜想到什么，眼睛一红，很是感动地望着他道：“师兄，你是在关心我吗？”
　　“不是。”印斟冷冷道，“现在治外伤很贵，我拿不出钱。”
　　谢恒颜：“……哦。”
　　印斟毫不留情道：“去换身衣裳，再把房间收拾干净。”
　　“知道了。”谢恒颜束手束脚，走去床边揪过干净的里衣，想了一想，又道，“你转过去，别偷看。”
　　印斟低叹一声，抱着双臂慢慢转了过去。
　　然而没过多久，又听身后那人道：“印斟，你转过来一下。”
　　印斟额顶青筋一浮，半晌，咬着牙再次回转过身。
　　——那时谢恒颜就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皱巴巴的上衣已经穿好了，就剩一条宽敞拖地的裤子，明显不怎么合身。
　　谢恒颜两只爪子提着裤腰，贴在床沿蹦来蹦去：“你这裤子太大了，穿不上去。”
　　印斟皱眉，同时探手将他按住：“你坐下。”
　　谢恒颜乖乖坐回床头。
　　印斟在他面前弯腰蹲下：“腿张开。”
　　谢恒颜两条长腿刚打开，印斟便凑上去，一脸严肃地伸出两指，轻拧上他松垮垮的裤带，问：“这样可以吗？”
　　谢恒颜讷讷道：“松了。”
　　印斟无声加重了手中力道，谢恒颜感觉呼吸困难，急忙喊道：“停停停！太紧了，松开点……松开一点！”
　　印斟无奈应着他的要求，将裤带调整成一个合适的宽度。
　　末了长舒一口气，正想顺手帮谢恒颜把裤子系好穿稳，可这屋漏偏逢连夜雨，印斟还没能站直起身，就听背后的屋门吱呀一响，有人踏着轻快愉悦的步伐，一蹦一跳直接跨进了房内漫着水花的门槛。
　　“师兄，我做了好吃的夜宵，你要不要尝……呃啊啊啊啊啊啊——”
　　随后，一脚踩进水里，连人带鞋一并朝前滑了出去。
　　然而接下来等待他的，并不是嘴唇与大地的亲密接触。
　　——康问一往无前，连滑带滚，直接一头磕上了自家师兄毫无防备的脊梁骨。
　　而那时的印斟，仍然保持着蹲在谢恒颜两腿之间的姿势，冷不丁被康问这么狠狠一撞，便也跟着一往无前，整脸扑向了谢恒颜的……
　　某个重要部位。
　　※※※※※※※※※※※※※※※※※※※※
　　从此之后，傀儡成了太监，孤独终老。
　　【全文完】
　　谢恒颜：放屁，以上全都是在放屁！
　　印斟：有人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
　　今天和闺蜜聊到傀儡的业生印到底是嘛玩意儿。
　　其实放在现代来讲，人形傀儡约等于机器人(只是一种比喻，并不完全相似)
　　而业生印就相当于机器人的芯片？
　　大概是这么个说法～
　　傀儡的记忆、情感、以及能力，全部依靠业生印来维持基础。
　　我觉得这个解释还挺给力的，过段时间会把这段话搬到以前的作话里，方便新来的小天使阅读～
　　感谢追文的大家，mua！


第28章 鸡儿痛，心也痛！
　　印斟当时的第一反应，眼前一黑，浑身僵滞。
　　他一度觉得自己好像……碰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但那温度实在太凉，他有些不确定是否有真的碰到。
　　谢恒颜当时的第一反应，也是眼前一黑。其实要说起来……也没多大的反应，就只有那么短短一瞬间，感觉自己灵魂出窍，几乎快要飞上云端。
　　当然，不是爽上云端。
　　因为印斟那一颗脑袋，撞上去，像厚铁板，像流星锤，像开过光的巨柄菜刀。
　　等到回过神的时候，谢恒颜已经抽搐着躺回了床边，像是一条随时可能嗝屁的死狗。
　　而康问正两手抱着门板，缩在墙角瑟瑟发抖。隔了半天，适才低低说出一句：“小、小倌？！”
　　“我不是叫你……先敲门吗？”印斟捂着嘴角，坐在旁边怀疑人生。
　　康问颤声道：“原来这就是，师兄藏在房中的……终极秘密！”
　　印斟：“……”
　　康问难以置信地道：“师兄你变了！”
　　“不是。”印斟扶额，“我……”
　　康问打断他道：“我就说师兄最近怎么奇奇怪怪的，原来是在家里偷偷养着小倌！”
　　“……”
　　“师兄太过分了……”康问悲愤交加，早已骇得语无伦次，“这么重要的事情，居然不肯与我商量！”
　　印斟无可奈何：“康问……”
　　正僵持间，忽而听得大门口处传来一串脚步声响。印斟神色陡变，慌忙抽出被褥，胡乱朝谢恒颜身上一盖，瞬间将人捂得严严实实。
　　果然没过多久，成道逢和成觅伶一身风尘仆仆，正好从院里进来，看那样子，约莫是刚将镇外一带的结界布完。
　　老爷子到底上了年纪，在外忙碌一天，回房便上椅子里歇着去了，独剩师妹成觅伶推门进屋，张口便喊：“师兄——”
　　得了，又来一个不会敲门的。
　　好在印斟早有预料，事先向康问递过一个眼神，便干脆利落地坐回床边，强自镇定道：“这么晚了，师妹有什么事？”
　　成觅伶看了看周围滚一地的浴桶以及水渍，又看了看一旁欲言又止的二愣子康问，半晌过去，适才疑心问道：“师兄才是，怎将房间弄得如此狼狈？一会儿叫爹爹瞧见，指不定又要大发雷霆。”
　　此时被子里捂着那条死狗，还在痛得微微发抖。印斟轻咳一声，一面出手将谢恒颜按住，一面看似若无其事地道：“我马上收拾干净，不会让师父生气。”
　　“唔，那师兄赶快收吧。”成觅伶道，“我来也只是想问问，今早我拖你帮的那忙……”
　　“纸钱烧过了，你安心。”印斟明白她说的什么，“还有师娘喜欢的栀子花，也都放在她坟前了。”
　　成觅伶犹豫半晌，仍是难免忧虑道：“我爹他……应该不会发现吧？”
　　印斟摇头，说：“不会的，别担心。”
　　成觅伶垂眼道：“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很想自己过去一趟。只是爹爹近来身体大不如前，我害怕这么一去，又要惹他不高兴了。”
　　“你就暂时别去了，有什么事情，喊我和康问帮忙便是。”印斟道，“近来山上鬼祟妖物偏多，切莫独自一人行动。”
　　成觅伶点头：“知道了，不会一个人去的，师兄放心。”
　　两人又对着交谈了些什么，印斟天生话少，成觅伶本身话不算多，在旁站了没过一会儿，自觉没什么可说的，简单打了声招呼，便转身离开了房间。
　　于是整间水汽缓缓升腾的屋内，顷刻又只剩得印斟与康问两人，彼此狼狈而又尴尬地干瞪着眼。
　　如是沉寂片晌有余，康问终于主动开口，喊了声：“……师兄。”
　　印斟先时还没说话，就听背后窸窸窣窣数声，被子里钻出一颗乱蓬蓬的脑袋。
　　谢恒颜那双滚圆的杏目还微微下垂着，这会儿像是委屈得要命，一边喘气一边说道：“……疼死我了！师兄快帮我看看，会不会……坏掉了？”
　　……师兄？
　　康问猛然回神，想起那日在拂则山上初遇之时，这小倌也是腆着一张天生带笑的小脸，没心没肺地喊印斟一声“师兄”。
　　那一瞬间，康问心里有只酸溜溜的醋坛子，毫无保留地翻了个彻底。
　　他走过去，阴下一张臭脸，低头对谢恒颜喊：“喂！”
　　谢恒颜勉强撑起半边胳膊：“啊？”
　　康问说：“你是小倌？”
　　谢恒颜忙将脑袋一缩，地鼠似的躲回印斟身后，半天没敢吱出一声。这回印斟倒是抢先发话，淡淡与他说道：“康问别闹，他现在不是小倌。只是没能找到去处，我让他暂时住在家里。”
　　康问一听到这里，愈发有些窝火：“那也不行！师父本就不是热情好客的主儿，何况这小倌，居然管你叫师兄……这种近乎是能随便瞎套的么！”
　　印斟：“唉，你……”
　　“诶？为什么你可以喊师兄，我就不能喊了？”谢恒颜横插一脚，突然夹在他二人中间道，“不准喊师兄，那我喊什么？小印，还是小斟？”
　　康问龇牙咧嘴，恨声道：“都不行！”
　　“那叫斟斟好了。”
　　“……”印斟仿佛很想反驳点什么，但完全插不进话。
　　康问明显情绪上头，根本不会容许旁人打断：“更不行！不许你开口叫我师兄！”
　　“好吧，不叫你师兄。”谢恒颜侧目偏头，转而扯向印斟的衣袖，“师兄我好痛，帮揉揉。”
　　康问咬牙切齿：“你……你这小倌，臭不要脸！”
　　谢恒颜撇嘴：“是很痛啊，给你来一下试试？”
　　康问面红耳赤：“我……我，你你……你简直！”
　　“——行了，都别吵！”
　　猝然一声轻喝出声，印斟单手用力揉上眉心，只觉太阳穴在嗡嗡乱响。
　　先是一个谢恒颜笨手笨脚，洗澡洗得惊天动地，后是一个康问不依不饶，眼下还在没事找事。
　　印斟很累，是真的累。他甚至开始反省，是否最初因着一念之差放谢恒颜进屋，本身就是一个铸成大错的开端。
　　“康问。”
　　他以最后一丝剩下不多的力气，面朝康问，同时又指着谢恒颜，几乎是一字一句地沉声说道，“现在我把这个人，交由你全权负责。你若对他的去处有何不满，大可自行安排，无需过问我的意见。”
　　康问微微一愣，还未及说出一字半句，谢恒颜已是变了脸色，委屈巴巴道：“我不要！”
　　“还有你。”印斟偏过目光，转而凝向身后落水狗般的谢恒颜，只道，“明日你随康问一起，他去哪里，你就去哪里，不许再跟着我。”
　　*
　　次日清晨，太阳正好。
　　印斟起了个大早，独自一人踏出院门，中途竟连招呼都没打上一个，就这么直接走得无声无息。
　　——师兄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康问也觉得自己做得太过火了，毕竟印斟昨天实打实地忙碌一天，晚上一回到家，还惦记着要去照料师弟的小情绪，这若要硬算起来，他几乎是片刻都没能歇下。
　　但，康问自始至终都认为，这项错误的根源并不在他，而是在某位罪大恶极的小倌身上。
　　彼时太阳初升，来枫镇的街头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已然尽显一片喧嚣繁忙之态。
　　康问紧抱双臂，一边迈着脚下大步，一边斜眯眼睛，悄悄瞥向身后一言不发的谢恒颜。
　　今日的小倌普普通通，身上穿着印斟以前惯用的素色长袍，并不合身，整个人像被裹在一团空空阔阔的大布包里，走路都显得束手束脚。
　　这个小倌，竟连自己能穿的衣裳都没有！
　　康问冷哼一声，待要收回鄙夷的目光，谢恒颜却将溜圆一双杏目瞥了过来，好巧不巧，恰与康问尖锐的小眼神一路迎头撞上。
　　两人无声对望半晌，谢恒颜率先开口，语气十足幽怨而且不甘：“都怪你。”
　　康问冷声：“……呵呵。”
　　“师兄今早出门，故意没喊我起床。”谢恒颜阴郁道，“平日他会给我吃早饭的，今天连个馒头也没有！”
　　康问瞪眼：“你还好意思说？师兄生气了，都是因为你害的！”
　　谢恒颜：“明明是因为你，害我没有饭吃！”
　　“醒一醒，你还惦记着吃饭呢？”康问一脸神气地道，“现在你喊谁师兄都没用，但凡是我不高兴了，大可直接把你扔大街上。”
　　话刚说完，旁边突然没了人影。
　　康问一仰脑袋，就见谢恒颜已经屁颠屁颠钻到了街道对面，正对着小贩手里红通通亮晶晶数串糖葫芦，完全挪不开眼：“——康问，我要吃这个！”
　　康问眉心一跳，半晌走过去，一把将他从人堆里捞了出来。
　　“你想得美。”康问照例臭着张脸，“跟我还想要东西吃，哥哥赏你两大巴掌！”
　　谢恒颜用力拽着他的衣角：“给我买。”
　　“滚滚滚，不给买，没有钱！”
　　康问极不耐烦，方要将人一把推往一边——不想这胳膊肘完全不听使唤，只稍稍朝外拐了个弧度，便是一个不慎，用力戳到了旁边一人的身上。
　　※※※※※※※※※※※※※※※※※※※※
　　Ps，师弟是个好人，就是没什么脑子。
　　一个没脑子的傀儡，加上一个没脑子的活人……日常翻车。
　　照剧情来看，康问(大概)也是个助攻吧～


第29章 武(春)功(宫)秘(图)籍
　　康问那身蛮牛般的力气，完全不是盖的。他一胳膊刚撞出去没多久，旁边遭殃的那人根本未及反应，便已在众目睽睽之下向后一仰，猛地朝地栽了一个大跟头。
　　这一下，谢恒颜连糖葫芦都不敢要了，直愣愣地瞪圆了眼珠子，就见脚边横着一道素白的人影，瘦瘦弱弱的，像是撞折了一根儿破损的竹竿。
　　康问也跟着一并愣了，隔过半晌，方弯腰将人从地上扶了起来，问：“喂，你、你没事吧？”
　　谢恒颜完全不嫌事大：“完了完了，康问撞人了，怎么办怎么办？”
　　康问咬牙：“嘁，你别说话，真讨厌！”
　　说罢陡然回头，就正好对上旁边那人水弯的眉，以及长睫掩盖之下，一双清冷湿润的眼。
　　——倒是个额外好看的小美人儿。
　　康问一眼望进那张温婉素雅的面孔，人就有些呆了，硬生生卡在一旁僵住。
　　谢恒颜：“唔，康问，你撞到人家姑娘了！”
　　摔倒的女子趔趔趄趄，在康问的搀扶下勉强站直腰身，一袭如雪轻透的白衣却不幸沾满了灰尘，愈发衬得瘦弱的身形狼狈又无措。
　　康问到底还是年轻气盛，一急之下，竟硬生生地涨红了脸！
　　谢恒颜：“哇……康问脸红了，好害羞！”
　　“你……你闭嘴！”
　　康问恶狠狠地剜他一眼，随后偏转过头，便又是换了一张面孔，小心翼翼对那白衣女子道：“姑娘，你有没有摔着哪儿？要不要紧？”
　　说不要紧，那都是假的。人姑娘都给摔傻摔蒙了，好半天缓过劲来，拧着一双秀气的眉头，连连摆手道：“没事……我没事。”
　　康问又是愧疚又是心虚：“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太不小心了。”
　　言毕又是一个转头，恨恨瞪着谢恒颜道：“都怪这臭小倌，闹着要吃糖葫芦，真烦……”
　　白衣女子受了惊吓，明显有些愣道：“呃，小倌？”
　　“不不不，不是我的小倌，是我师兄包的……”
　　康问一对着眼前这个漂亮人儿，舌头瞬间就大了一圈：“其实也不是我师兄包的，是这小倌他自己……”
　　正慌忙解释间，谢恒颜突然在他旁边道：“康问，人家都走了，你一人在这念叨什么？”
　　康问双颊通红，待得猛然抬头朝外一看——果然，那白衣女子纤弱清瘦的背影已是独自绕过人群，转身一人走得老远。
　　*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炎炎盛夏，七夕前后，乃是世间痴男怨女心神荡漾，最易产生一类懵懂情感的燥热时节。
　　——此项规律，尤其针对二十出头，且至今未曾尝过情爱滋味的年轻男子。
　　当然，其中并不包括木头木脑的谢恒颜。
　　而此时此刻，他正伸直两脚，倒挂在康问房间的梁柱边缘，一晃一晃，手里捧着一卷半旧泛黄的厚书，朗朗出声念道：“心悦君兮……君不知。”
　　半晌，书卷却被康问劈手夺过：“别动我东西，搁床底下放好好的，都让你翻得乱七八糟！”
　　谢恒颜翻身从房梁上下来，转而盯向康问气急败坏的面庞，眨眨眼道：“君不知……啥意思？”
　　康问没好气道：“一看你就没念过书，说了也是白说。”
　　言罢徐徐蹲下腰身，顾自一人整理床底堆积成山的图画，以及一众微有破损的书卷。
　　然而好巧不巧，窗外大风一吹，骤然卷起一本散乱成纸的古旧图册，哗啦哗啦一连数声，活像不要命似的，直接贴往谢恒颜的脚跟后方。
　　“这是什么？”
　　谢恒颜随手拾起一张举在眼前，瞅了半晌，就只见得图上赤条条的一对男女，彼此相拥亲吻，抵死缠绵，正是勾勒着无比销魂一刻。
　　康问登时骇得面红耳赤，眼睛珠子险些蹦出眼眶，二话不说，将那图纸一把收入怀中，连声呵斥道：“臭小倌，你不要脸！这可是我珍藏多年的……”
　　话没说完，谢恒颜已是蹲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捞出床底数张散开的图纸，一边看一边问：“这又是什么？”
　　“……”
　　康问瞬间愣在一旁，只抱着怀里的宝贝吱不出声。
　　“康问，他们在干嘛？”谢恒颜指着其中一张，好奇问道，“这是……在打架么？哇，这女的被压得好惨，可怜兮兮的！”
　　康问眼睛一抽：“……？”
　　谢恒颜又挑出一张，男女两人嘴对嘴的：“咦？边打架还能边亲嘴儿的，厉害厉害！”
　　康问有点傻了，呆呆伸出一手，啪的抵上谢恒颜光溜溜的额头。
　　片刻，似是迷茫不解地问：“你……你是小倌，对吧？”
　　谢恒颜：“咋了？”
　　康问：“你没病，对吧？”
　　“你才病了。”谢恒颜轻轻将他推开，继而盯着满地飘飞的图纸道：“这都是做什么用的？你为啥把它们藏床底下？”
　　康问咳了一声，装作不经意道：“武功秘籍。”
　　谢恒颜：“……真的假的？”
　　——这傻子还真信了！
　　康问心怀侥幸，复又张口扯谎道：“当然是真的，这可是我师父传给我的……独家秘籍，世间唯此一本，珍贵无比！”
　　谢恒颜：“师兄也有吗？”
　　康问险些呛了一声：“这……我就不知道了。”
　　“那等师兄回来，我去问一问他。”
　　“哎哎哎，别别别别！”康问吓得眼角一跳，慌忙将他衣角拽住，“不许去！不准告诉师兄！”
　　谢恒颜哼哼道：“为什么？”
　　“这种东西，怎么能让师兄看到！”
　　康问结巴半天，忽而灵机一动，挤眉弄眼地朝他耳边道：“而且你仔细想想，师父偏心，传我这本绝世秘籍……若是平白给师兄知道此事，可不又得心里不痛快？”
　　谢恒颜犹豫道：“师兄会因为这事……不高兴么？”
　　“这你就不懂了吧！”康问一本正经地道，“我和师兄，打小都是师父捡回来的孤儿。”
　　谢恒颜顿了一顿，原想说些什么，却被多话的康问直接出声打断：“我俩一直将师父当作阿爹看待，这么多年，感情一直都没变过……所以师父如果偏袒我们其中任意一个，在另一个心里头，多少会有些不平衡。”
　　“哎，我这么说……你能听懂么？”
　　谢恒颜沉默了，久久蹲在床沿一言不发。
　　似乎隔有很长一段时间，他才缓缓开口问道：“那印斟……他这些年，过得好么？”
　　康问：“好，过得当然好了，师父可宝贝他了……当亲儿子一样。”
　　谢恒颜黑眸微动，突然轻声唤了他道：“康问。”
　　“什么？”
　　“你说你师兄……今年二十来岁该有了。”
　　谢恒颜垂下眼睫，纤长有力的指节，有意无意，勾起衣角柔软轻薄的细边：“他还有没有可能记得……婴孩时期发生过的事情？”
　　“啊——你在说啥？”康问猝然回神，不明所以地道，“那种事情，谁会知道？而且你说婴孩时期，人在那么小的时候，怎么可能记得……”
　　“好了好了，是我跑题了。”谢恒颜主动打断他道，“你赶快把你的秘籍收起来，千万别让师兄瞧见。”
　　康问眼珠一转，忽又有些狐疑道：“你这人……怎么奇奇怪怪的？”
　　谢恒颜回他一记没心没肺的傻笑。
　　“……算了，可能没念过书的小倌，都像这样。”康问忙着低头收拾地上的图纸，“说好了，春宫……呸，武功秘籍的事情，不要告诉师兄。”
　　谢恒颜点头：“知道了，我不会说的。”
　　康问心想，傻子。
　　然而嘴上还是有模有样地道：“只要你别说出去，以后你想吃糖葫芦，我都会给你买。”
　　两人很快达成共识，春宫图的这一档子破事儿，谢恒颜自然也就闭口不提。
　　当晚印斟从镇上回来，谢恒颜和康问难得安静一回，一个窝在衣柜里睡觉，一个缩在房间里“看书”。印斟松一口气，转头走向了成道逢的房间。
　　天色已暗，一向早睡的老爷子难得还未沾床，倒是一人坐在窗边，点燃蜡烛，伏往桌前写着些什么。
　　印斟没有走近，只在他身后淡淡道：“师父。”
　　成道逢头也不抬：“嗯，回来了？”
　　“您在镇外一带布下的结界，我都仔细前去查探过了，暂时没有松动的迹象。”印斟说，“但拂则山另一头接连的地方，山林宽广多变，道路繁杂不一，难免会有细微的漏洞。”
　　成道逢手中动作一顿，隔了半晌，方平静说道：“明日你带康问清扫神祠，顺路一并看看便是。”
　　“师父……”印斟皱眉，显然有些为难地道，“如今正值紧要关头，璧御府严重缺乏人手，您……”
　　“斟儿的意思，是想让我收徒？”成道逢打断他道。
　　印斟：“弟子遵从师父的意愿。”
　　成道逢搁下手中笔墨，似想说点什么，正巧管家霍石堂端着热茶推门而入，一见是印斟来了，亦忍不住低低笑道：“……怎么，印公子又来当说客，想给咱府中多添几双碗筷？”
　　※※※※※※※※※※※※※※※※※※※※
　　这章其实是一个小小的伏笔，傀儡原来是见过印斟滴，只是印斟那时太小了，根本不记得。
　　具体是为啥见面，涉及剧透，我就不说啦～
　　小天使们不要怕磕不到糖～在我的存稿里，32章印斟就被谢恒颜强吻了，而且是花式啃啃啃！
　　谢恒颜：强吻一时爽，一直吻一直爽。(后面差不多都是这个剧情)
　　师兄可能哪天想不开，就反过来把他给扑了～
　　感兴趣的小天使，可以去我围脖围观@蓝风山(不是蓝山风也不是蓝凤山)
　　围脖不定时会丢出一点小预告小甜饼～
　　以及上篇文的豪车！
　　——当然这篇文还太早，开车要讲究天时地利人和～
　　【昨天有小天使给我留言说搜不到我围脖，我自己试了一下是可以的，所以目前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orz，如果还有搜不到的可以在文下留言】


第30章 狗精转世
　　这霍管家来得实在太巧，简简单单一句话出口，便让印斟无法给出更多的反驳。
　　毕竟璧御府成家这些年来，早已经没落得不成原样。要说门下再归入一些新的弟子，势必会演变成为成道逢的一项负担。
　　——何况来枫镇那一众性子顽固的本土居民，天生不甘居于人下，约莫也不会愿意主动到往璧御府中，全然听候成道逢的指令。
　　但说缺人，也是真的缺人。
　　一座拥有百年历史的古老城镇，眼下正面临妖祟入侵的危急时刻，而镇中能拿起武器抵御外敌的实际人数，简直就是惨淡到屈指可数。
　　印斟摇了摇头，最终只是叹道：“收徒一事，确是弟子考虑不周，师父不必放在心上。”
　　霍石堂也跟着笑道：“若当真想将妖物赶尽杀绝，最主要的，到底还是倚仗镇中百姓的决心。他们肯杀肯防，才是对我们最大的帮助。”
　　印斟咳了一声，道：“他们杀妖的方式……恐怕有些偏激。”
　　霍石堂道：“适度的警惕该有，否则还像以前那般贪图安逸，事后再如何求神拜佛，都不会起到半分效用。”
　　闻言至此，成道逢倚在长椅之间思索半晌，后时缓缓起身，对印斟如是说道：“斟儿若觉得近来帮手不够，调动周边有用的人前来助力也未尝不可。”
　　“镇民不甘心到璧御府中任意听人差遣，斟儿不妨自行在外寻觅……我相信来枫镇中有实力的明白人，远比那些手足无措的愚钝人要多出许多。”
　　*
　　是夜。
　　暑气久绕不散，晚风徒自生热。
　　印斟刚将房门推至半开，天花板上隔空飞下一道人影，哗啦一连扑腾两下，最终连手带脚一并缠在他身上，像是一条才下油锅的八爪鱼。
　　印斟无言抬头，恰好对上谢恒颜一张无限放大的笑脸。
　　“师兄，看！我会武功！”
　　说完两手朝外一撑，硬将印斟一路推搡着抵往墙角，后再加上两条长腿，愣生生卡在两面墙边，彻底封住二人仅剩唯一的出路。
　　印斟：“……”
　　谢恒颜笑嘻嘻道：“我刚在书上学的，厉不厉害？”
　　印斟先是一愣，随即轻轻将他推开：“……别闹，我累。”
　　“哦……”
　　谢恒颜呆呆松手，过了一会儿，看印斟一人独自坐回床边，便也小心翼翼跟去一起坐下。
　　“生气啦？”谢恒颜歪头问。
　　印斟懒得说话，更懒得理他。
　　“我今天没有和康问吵架。”谢恒颜主动投降，“晚饭也很节约，只有一碗稀粥！”
　　“……你吃那么少。”印斟无奈托腮，“半夜饿了，又要摸去厨房吗？”
　　谢恒颜坚定道：“不会的！我在衣柜里藏了两个馒头！”
　　印斟眼角一抽，随即起身拉开柜门，里间成群结队的馒头立马蜂拥而至，噔噔噔噔上前扑了两人一脸。
　　谢恒颜尴尬道：“师、师兄！”
　　印斟斜睨他道：“这是两个？”
　　谢恒颜支支吾吾：“那什么……大馒头和大馒头在一起，它们生下一窝馒头宝宝……”
　　印斟捏着馒头宝宝，随意朝他手里一塞，说：“夏天别在衣柜里藏食物，容易馊掉。”
　　谢恒颜瞬间变得垂头丧气：“……对不起，你别生气。”
　　印斟没有看他，只凝神望向月朗星稀的窗台。
　　半晌，大概是不经意想起了什么，忽而转头问道：“……我记得，你是会用术法的，对吧？”
　　谢恒颜直愣愣道：“嗯……？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印斟又问：“会到什么程度？”
　　“……呃，你指的哪种程度？”谢恒颜道，“上天入地肯定不行。”
　　印斟：“也没指望你能上天入地。”
　　“那你想干嘛？”
　　“你过来。”印斟冲他勾了勾手。
　　谢恒颜乖乖把脑袋伸了过去，随即听得“啪”一声响，印斟二话不说，往他额前贴上好大一张白花花的符纸。
　　*
　　次日天阴，拂则山外笼罩着一层极其轻软的毛毛细雨。
　　印斟如愿带着他的家犬一起上山，而康问则一人走在山路最末一端，接连不断地打着呵欠。
　　康问有时候觉得，谢恒颜真的很像一条狗。除了不会呼哧呼哧吐舌头以外，其他家养犬类具备的所有特征，他基本就是一应俱全。
　　好比一条狗狗它听得懂人话，有时候相处时间长了，是人都恨不能朝谢恒颜扔去一根带肉的骨头。
　　“这人真的是条狗吗？不是。”康问伸着懒腰，默默在后小声诽谤道，“……但他这辈子一定是狗精转世。哼，专门黏我师兄，讨厌鬼！”
　　正叨叨间，忽然印斟拿出一沓符纸，细细数过一遍，再将它们一张一张，牢牢实实转交到谢恒颜的手上。
　　“看好了，总共是十张。”印斟说，“你用术法，让它们飞起来试试。”
　　谢恒颜眉头紧锁，哆哆嗦嗦捏着那沓符纸，看样子似有些无所适从。
　　印斟凑去捏过他的中食二指，并拢在一处，指尖径直点上符纸绘有咒文的最前一端，道：“你之前射箭怎么射的，用在符纸上，也是同样的道理。”
　　谢恒颜一对狗爪儿拿捏不稳，架在印斟手掌心里乱抖乱颤。最后实在受不住了，干脆转头问他：“……你想让我用符纸干嘛？”
　　“这批符纸上的咒文，对周边大多鬼神凝聚的气息会产生感应。”印斟如实答道，“结果可能不会太准，但着手试过一次，总比不管不顾要好得许多。”
　　谢恒颜将那符纸贴在手心里，摇来晃去。半晌，适才偏头说道：“……你当真要试？”
　　印斟点头，道：“你试。”
　　谢恒颜拧眉：“那万一我给你掏出一个大的，咱们谁都解决不了……”
　　“别多想了，不可能的。”康问在一旁冷嘲热讽道，“就算是师父平日拿着这些符纸，也只能逮些无关紧要的小妖。你一个傻狗……咳，你一个小倌，能招得游清神君再世不成？”
　　话音未落，耳畔倏而一阵风声大作。
　　谢恒颜指尖一张雪白的符纸宛若雏鸟展翅，扑腾两下，翩然飞跃至半空当中，迎上漫天分散数层的细雨。
　　康问脑袋“咯噔”一下，心想，这傻狗许是成精了，竟还能动手操纵符纸。
　　然没等他把心里那点小九九依次梳理完毕，傻狗手里的符纸已经飘飞上天，弯弯绕绕一路没入了山林里端，愈发在视线边缘不断缩小。
　　印斟当时也难免有些诧异，但在此之余，还是不忘迈开步伐，朝符纸沿途经过的路径直接跟了上去。
　　康问远远跟在他身后，高声直喊：“喂师兄！你小心一点，谁知道那小倌靠不靠谱的！别瞎追啊！”
　　话虽是这么说的，印斟一跑，他和谢恒颜也跟在后面追，俨然一副不怕死的样子。
　　但康问总觉得，谢恒颜这人，一直就是说不出的奇怪。
　　寻常人做不来的事情，他似做的得心应手，而寻常人做的来的事情，他又似显得不知所措。
　　如是一番踌躇过后，三人脚步同时停滞下来，便见那一张符纸在细雨蒙蒙之中横冲直撞，沿路七歪八扭，最终引导他们走向了一处不近不远，且极为熟悉的山路。
　　“神祠？”康问瞪眼道，“你这也是挺……厉害的。”
　　印斟仰头望着祠堂门前数级遍布灰尘的石阶，片刻无言，最后还是略带疲惫地道：“……至少还能找到神祠，也不算太差。”
　　“别嫌弃啊。”谢恒颜跟在他二人身后，慢吞吞道，“我又不会捉妖，不然你教我试试？”
　　印斟说：“……算了，反正也要过来打扫。”
　　康问嗤嗤笑道：“你这哪是捉妖？你是捉神。”
　　三人前后一并踏上石阶，方才漫不经意朝里迈出一步，就见那万年空落荒凉的祠堂神像跟前，不知何时，正低低跪着一道尤为陌生的人影。
　　素白寡淡的衣衫，以及纤瘦薄弱的身形。
　　康问那是何等敏锐的记忆？几乎在一眼过去的短短间隙内，便认出那人是昨日在街上不慎撞倒的白衣姑娘。
　　“这不是……”
　　话刚说到一半，嘴巴便给印斟一只大手伸来捂住。
　　三个大男人挨挨挤挤站在廊柱遮掩下的木门后方，悄无声息，聆听着祠堂内所有清晰可闻的动静。
　　“愿神君保佑阿偿能够早日康复，此生再无伤病折磨。”
　　女人双手合十，躬身跪伏于拜垫上方，满面虔诚，犹自向着眼前的石像重复说道：
　　“愿神君保佑阿偿能够早日康复，此生再无伤病折磨。”
　　阿偿……那是什么？
　　弟弟？儿子？……狗？
　　康问原先是这么想的。直到他陡然抬眼，无意瞥见大美人因跪趴在地而微微隆起的素白纱裙后方，赫然漂浮着方才那张飞进祠堂的符纸。
　　康问：“……”
　　——而且那位置不偏不倚，多少还有一点点微妙。
　　说好听点，那叫臀，美人的尊臀。
　　说难听点，那就是屁!股。
　　符纸粘在美人的屁!股上，那姿势堪称诡异，而且还隐隐透着一丝尴尬难言的意味。
　　※※※※※※※※※※※※※※※※※※※※
　　三月了，小天使们周末快乐！
　　【小剧场】
　　攻受内心期待的剧情发展
　　谢恒颜：高冷印斟爱上傀儡却不自知，最终傀儡心灰意冷决意离开，印斟幡然醒悟，为爱挽留甘愿做受——从此印斟被压成了银针。
　　印斟：沙雕傀儡爱上印斟却不自知，最终印斟断情绝爱决意离开，傀儡含泪醒悟，为爱报名智障脑残补习班——从此沙雕傀儡变成了一般雕的傻子傀儡。
　　……不过由于天生智商缺陷的问题，一般雕的傀儡至今没能反扑成功。


第31章 被嫌弃了？
　　反正不管谢恒颜和康问两个二愣子是怎么想的，印斟当时做出的第一反应，并不是直直盯着人家姑娘的屁!股，而是将目光微微偏转，朝上望向女子乌发轻软的头顶。
　　发丝相对稀疏，因此稍下一层雪白的头皮能够瞧得一清二楚。
　　……最重要的是，那里并没有业生印存在的迹象。
　　也就是说，符纸判断有误，一切纯属巧合。
　　“没想到现在这个时候，还会有人参拜游清神君。”康问在旁小声说道，“我以为神祠早就荒了，就咱师父把这块破地儿当宝供着。”
　　印斟：“近来妖祟入镇，人心惶惶，所以才会有镇民重新到往神祠参拜。”
　　谢恒颜：“……你们都不看她的屁!股吗？”
　　康问顿了一顿，随即扭头骂道：“我说你这色狗，干啥要盯人家姑娘那种地方？”
　　谢恒颜：“符纸在那儿贴着，你们难道不去检查？”
　　“检查什么？人家身上没有业生印！”康问说，“怪你手里的符纸乱贴乱飞，还想着能逮住妖呢？呸呸呸！”
　　谢恒颜瞪圆一双杏眼：“都说了我不会！”
　　话音刚落，又是一阵风声陡然大作。但见那张符纸好巧不巧，当真应了康问的话头，猛地朝上一提——竟硬生生将人姑娘的裙摆给撩了起来！
　　这下事儿可大了，只听那白衣女子惨呼一声，当即从拜垫上方迅速站起，然而一个重心没能站稳，偏又踉踉跄跄重新跌回了地上，霎时给摔得“嘭嘭嘭”一连数道闷响。
　　最后康问看不下去了，低低骂了一声“色狗”，便三两步朝祠堂里跑了过去，竭力将那摔惨了的白衣女子一把伸手扶稳。
　　多妙一出英雄救美的好戏！
　　谢恒颜看得都呆了，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印斟也跟着一并围了上去，小心架住女子另一边颤抖不断的小细胳膊。
　　康问关切道：“姑娘没事吧？这小破祠堂地滑，当心自个儿摔伤。”
　　然而两眼直勾勾的，盯的却是人家鬓发散乱之下，一张尤为秀美清丽的面庞。
　　谢恒颜心想，到底谁是色狗？
　　好在印斟还算清醒，借着当下更近一步的距离，再次确认女子额头乃至发梢一带的小片区域，仍旧没能发觉业生印的痕迹。
　　而且那白衣女子摔得不轻，约莫也是符纸撩得实在突然，直接将人给吓得蒙了。就像昨天一样，她反应非常迟钝，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才缓过劲来，连连摆手，有些疲乏地出声回应：“……没事，我没事。”
　　康问搀着她的胳膊，勉强自墙后搁置的木椅上坐稳：“抱歉抱歉，是咱这儿刚来办事的小弟——他脑子不大好使，拿着符纸到处乱贴，一不小心吓着了姑娘，我代他替你道歉！”
　　“符纸？”白衣女子微微抬头，眼下一圈乌色的沥青显而易见，“你们是……璧御府的人？”
　　康问点了点头，声线里似还带有一丝骄傲自豪的味道：“这不，是师父叫我们上山清扫祠堂的。马上离中元节也近了，总会有人过来参拜不是？”
　　此时此刻燥热难耐的康问，就像是一只正待开屏的公孔雀，面对眼前一个有缘有分，且长相不俗的年轻姑娘，他就急着想要显摆自己一身不甘寂寞的羽毛。
　　——然而很显然的是，人家姑娘根本不吃这一套，甚至没兴趣接过他的话茬。
　　白衣女子神色淡薄，从始至终都是一个态度：“……既然各位公子有要务在身，奴家也不便在此久留。”
　　“打搅了……告辞。”
　　说完不等康问再如何介绍自己的来历，已是起身匆匆离开祠堂，只留三人一道撑伞离去的背影。
　　康问杵在原地，呆愣半晌，最后虚脱般的吐出一句：“跑什么啊，我又不是吃人鬼……”
　　谢恒颜从他身后探出一颗脑袋：“啧，好冷淡。”
　　康问龇牙咧嘴，赶着上去拧住他的耳朵：“还不都是你害的，色小倌！”
　　*
　　这年夏时的雨天，似乎尤其丰富。
　　白天还是淅淅沥沥数层雨丝，入夜便成大盆大盆没命浇下来的冷水。
　　三人并肩坐在空盏楼拆后重建起来的小酒馆内，手边摆有四盘小菜，两荤两素，外加一壶兑水兑多了的淡味凉茶。
　　而当日在青楼跳舞唱歌的辜绿意，如今就在这小酒馆里做着杂役。
　　“有美人兮，见之不忘。”她一面挥着扫帚扫地，一面扯开嗓子轻轻吟唱，“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很快有人在旁拍手叫好：“好听，好听，再来两段！”
　　同时也有人发问：“她唱的啥玩意儿？”
　　“凰求凤。”
　　“呸，是凤求凰。”
　　而同一时间里，谢恒颜捏着筷子，对准碗里半块白面馒头，戳，戳，戳，一连戳出好几个小洞。
　　半晌，偏头问印斟：“师兄，什么是四肢如狂？”
　　印斟没理他，淡淡抿着杯里的凉茶。
　　“白痴，是思之如狂。”
　　康问鄙夷笑道：“小倌，你去多念念书吧。就这么一副熊样儿，我师父不会容你跨进家门半步。”
　　“可我看你就是四肢如狂。”谢恒颜托腮道，“人家姑娘都没打算理你，你一人在那兴奋什么？”
　　康问将手里饭碗用力一磕：“你……”
　　“好了，别吵。”印斟揉着眉心道，“不准吵。”
　　康问从鼻腔里重重哼出一声，愈发不情愿道：“师兄什么时候赶这小倌出去？家里多一张嘴吃饭，泼皮耍赖，还派不上半点用场，呵。”
　　“师兄不会赶我出去。”谢恒颜扯着脸道，“要走也是你走，色鬼康问。”
　　康问一拍饭桌，吹胡子瞪眼：“你说什么？”
　　谢恒颜闭着眼睛喊：“色鬼康问，四肢如狂！”
　　“我……我收了你这臭小倌！”
　　康问陡然起身，眼看就要拧上谢恒颜的耳朵，关键时刻，还是印斟出手，一并将他二人拦下，各自推搡着胳膊隔往一边。
　　“再闹你俩都出去。”印斟侧目，凉声对谢恒颜道，“……别蹬鼻子上脸，会招人厌。”
　　不知怎的，那眼神尤其冰冷。倒着实让谢恒颜有些骇着了，一双圆溜的杏眼微微下垂，半天没敢再吭出一字半句。
　　康问一起跟着识相闭嘴，一时想闹也闹不起来。
　　——别蹬鼻子上脸，会招人厌。
　　也是因着印斟简简单单那一句话，一直持续到当晚回家的路上，谢恒颜都额外地老实安分，几乎是在夹着尾巴做人。
　　康问一见他那副怂巴巴的样子，便忍不住对印斟道：“师兄，还是你厉害……你看那小倌怂得，傻狗直接变成了鹌鹑。”
　　印斟淡声道：“你也少说两句，把心思放在正事上。”
　　“哎我知道，知道！”康问撇嘴，“我的心思，啥时候歪过？”
　　印斟冷冷瞥他一眼，这小子立马就立定站直了：“对不起，我的错！我不该存歪心思，惦记人家姑娘！”
　　印斟沉默了一会儿，说：“罢了，你如今年纪不小，确是时候……该找人一起过日子了。”
　　康问忽然有些丧气：“就算是这样，也没遇着几个心仪的姑娘。”
　　“师父早前帮你留心过京城容府的姑娘。”印斟说，“只是近来事务繁忙，一直没找到机会开口。”
　　“容什么？容府？”康问瞪眼道，“不不不，这门亲事，我想还是算了……真要娶了容家的婆娘，我岂不成了上门女婿，天天被压榨！”
　　印斟无奈：“你不乐意，人家姑娘也未必情愿。”
　　“反正我不嫁……呸，不娶！”康问气呼呼道，“师兄还不是一把年纪，老光棍儿了，打算一人过一辈子不成？”
　　印斟：“……我在说你。”
　　“我不管，师兄都没成家，我也不急。”康问道，“再说了，你总不能真把那穷酸小倌娶进门吧？师父若要知道，可不得当场把你俩给打断腿了？”
　　说罢一歪脑袋，扯开嗓子便喊：“小倌呢？小倌给我过来！”
　　师兄弟二人同时转身，就见谢恒颜一人跟在不远的后方，走得很慢很慢。他们一停，他也跟着停下，一双黝黑发亮的杏眼，挂在眶儿里提溜提溜地转，眨也不眨。
　　康问说：“我明白师兄是好心，但这小倌长期养在家里，总有一天让师父发现，你打算如何交代？”
　　印斟木然望着谢恒颜，没有开口说话。
　　“我看不如这样，咱赶在七夕之前，给他找个好人家许了，权当是做件好事。”康问抱着两臂，一本正经道，“不然成天留在师兄身边，实在不像样子。”
　　谢恒颜倏而退后两步，眼底具是一片悚然之色。
　　而印斟本人倒是神色平淡，转头对康问道：“……你去问问，这年头谁家愿意收留小倌的，能找到算你有本事。”
　　“也是，眼下空盏楼也拆了，这小倌没什么别的去处。”
　　康问挠了挠头，忽又兴味索然地唤了谢恒颜道：“喂，小倌你过来。”
　　谢恒颜浑身一僵，随即讷讷往前挪了两步。
　　康问托着下巴，问他：“你叫什么？有名儿没有？”
　　※※※※※※※※※※※※※※※※※※※※
　　下章高能！请自备纸巾！！！
　　傀儡要亲亲师兄啦！


第32章 偷亲~
　　“谢恒颜。”他说，“我叫谢恒颜。”
　　“什么，原来你有名字啊。”康问挠头道，“我还以为……你就叫小花小草之类的。”
　　印斟也是头次知道谢恒颜的全名。以往就听空盏楼的姑娘“小谢”“小谢”的喊，倒从来没仔细过问他叫谢什么。
　　康问道：“听起来像是大户人家的名字。你爹是做官的？还是经商的？”
　　谢恒颜：“……我爹只是个木匠。”
　　“但你是个小倌。”康问轻轻在他额角弹了一记，“我师兄不可能养你一辈子，明白不？”
　　谢恒颜愣生生站在两人身后，许久的沉默不语。
　　*
　　二更天，雨势已渐有几分停歇。
　　再晚些的时候，印斟回房捣鼓符纸，谢恒颜就一言不发地坐在榻边，两只眼睛抹了油似的，围着满房间乱绕乱飘。
　　印斟忙着手里的事情，不经意出声他：“……你有你爹的大致消息没有？”
　　谢恒颜顿了一顿，黯然道：“没有。”
　　印斟又问：“你没找过？”
　　谢恒颜说：“我是出来找了，反把自己弄丢了。”末了，想起什么，又补充说道：“……我不认路。”
　　印斟：“那你以后怎么办？”
　　“我爹存心躲着我的。”谢恒颜小声道，“他若不愿见我，我又如何能寻？”
　　印斟一时无言以对。两人彼此沉寂片刻，谢恒颜忽然道：“师兄准备……送我到哪里去？”
　　印斟没会过意：“什么？”
　　“刚才康问说的，你们将来都要成家。”谢恒颜眯眼道，“那我是不是……不能住你家衣柜了？”
　　印斟叹了一声，如实道：“他没说错，我不可能养你一辈子。”
　　“那万一我想呢？”
　　印斟道：“想也没用。劝你早些找份正经活儿干，在我这里混日子，不会捞到半点好处。”
　　“可是我想。”
　　谢恒颜说：“我不想再挨冻受饿了。师兄，就算是最普通最低等的动物，也会害怕被人丢弃在路边，孤零零地找不到家。”
　　“这样的感觉，师兄原来也经历过的……”
　　“对不对？”
　　印斟瞳孔骤缩，倏而偏转过身：“你……”
　　然而桌台那头的谢恒颜，双手托腮，眉睫无辜下垂，黝黑的杏目中央，却已无端泛起一阵堪称狰狞的猩红。
　　“印斟，我本来不愿这样的。”谢恒颜伸出一手，轻柔而缓慢地拧上印斟的下巴，“但这些天以来……我太难受了，难受到控制不住。”
　　印斟未及做出半分挣扎，便在谢恒颜目光顽固的注视之下，眼神逐渐失焦，直至最终失去自我的全部意识。
　　“我爹曾经说过，对人类一定要包容，因为它们的生命都很脆弱。”谢恒颜轻轻拈起印斟鬓间一缕细碎的发丝，卷在指间有意无意地把玩着，“可我寻思着……我也很柔弱啊，每次你和康问一起堵我，我都没法儿还嘴。”
　　“我知道，你们很嫌弃我。”谢恒颜无奈道，“我真的已经尽力，没再给你添麻烦了，师兄能不能……不要赶我出去？”
　　印斟神情呆滞，一动不动，已全然丧失了回答的能力。
　　“不行，你不准嫌弃我。”谢恒颜拧紧眉头，探出一指抵向印斟的唇缝，“张嘴，说我不嫌弃你……快说。”
　　印斟机械抬头，几乎是一字字道：“我不……嫌……弃你。”
　　“真乖。”谢恒颜拍拍他的脑袋，“那还赶我出去么？”
　　印斟：“……”
　　谢恒颜笑眯眯道：“这样说——我印斟，对天发誓，永远不赶谢恒颜出门，否则以后……一辈子讨不到老婆。”
　　印斟继续道：“我印斟，对天……发誓，永远不赶……谢恒颜出门，否则以后一辈子……讨不到老婆。”
　　彼时院外的夜晚，是望不断漆黑。室内的烛火，却是在反复闪烁着发光。
　　面前的男人，眉眼很是温柔。
　　即便五官如何带有无尽的冰冷锋利，也丝毫无法掩盖其间平淡如水的长情。
　　谢恒颜凝神望着印斟，不动声色地注视了许久许久。
　　不知为何，他又有些按捺不住。一直待得最后，终是低哑出声命令道：“印斟，你……你抱抱我。”
　　耳畔频繁一阵窸窸窣窣的轻响，印斟僵滞的手臂稍事抬起，任由谢恒颜一颗乱动的脑袋，微微朝前靠了过去。
　　谢恒颜躬身挤进印斟的怀里，闭上眼睛，同时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真好啊，我爹以前就这么抱我。”
　　两人相互依偎着，靠坐在桌前宽敞的大木椅里。谢恒颜窝在印斟胸前埋了片刻，想起适才在酒馆里听的那一支曲儿，便又侧过脑袋发问：“师兄，到底什么是思之如狂？”
　　印斟当然不能给出回答。现在的他，不过是谢恒颜身边一具无意识无情感的玩物。
　　“男人到了年纪，就一定要成亲吗？”
　　“成亲以后的两个人……要干嘛？”
　　“亲嘴，睡觉，生宝宝？”
　　“……两个男人就不行吗？师兄也可以和我成亲。”
　　谢恒颜心念一动，像是突然发现什么很重要的事情一般，回转过身，仔细盯向印斟纹丝不动的侧脸。
　　“亲嘴儿好玩不？是不是亲了，都会思之如狂？”
　　“师兄对我思之如狂……是不是就不会赶我走了？”
　　亲嘴是怎么亲的，谢恒颜以往从没试过。但他觉得眼下毫无反抗之力的印斟，非常具有用以一试的必要。
　　因此，他屏住呼吸，紧闭两只眼睛，轻轻凑去叼上印斟温软冰凉的唇瓣。
　　——谢恒颜起初只是这么想想而已。只是事情演变到了后来，他就真的这么做了。
　　啄一口……没感觉。
　　啄两口，有一点点痒。
　　啄三口，脸在发烫。
　　啄四口，好像……别的某个地方，热了。
　　一直待得片刻过后——
　　初尝此等情/事滋味的傀儡，面色潮红，双目含春，一面止不住地喘息出声：“……我的阿爹啊，这到底是什么感觉？”
　　“好……好舒服。”
　　谢恒颜双手钳住印斟僵冷的下巴，几近有些贪婪地再次吻了上去。紧接着是啃咬，吸吮，接连不断的辗转，以及无法自控的舔舐。
　　这般耳鬓厮磨的滋味，简直能叫人爽上云端。谢恒颜有生以来，从未有过如此奇妙的感觉。
　　像是在心头埋下一粒种子。看着它，开花结果，然后在熊熊烈火的极端炙烤之下，燃灭成灰——最终化为无尽疼痛与愉悦交织缠绕的爪牙，悄悄蔓及体内每一处足以再度重生的地方，无声与致命的要点并存。
　　“不行，我快要……舒服死了。”
　　谢恒颜杏目微眯，两手同时缠上印斟纹丝不动的后脑：“以前阿爹都没教过我，亲嘴儿原该是这么舒服的事情……”
　　印斟眼神木讷，人也木讷，唯独微微泛红肿起的唇角，正挂有一丝淫/糜醉人的晶莹。
　　“再，再来。”
　　啃上头的傀儡跃跃欲试，干脆曲起膝盖坐到印斟的身上，探出一指，将他发热发烫的唇瓣轻轻撬开一条细缝。
　　“我说康问那色鬼，怎老是盯着人家姑娘乱瞧呢？”谢恒颜一面吻他，一面反复叹道，“他肯定也想像这样……”
　　“呜……舒服，师兄好软啊，我快不行了……”
　　这傀儡，大抵是疯了。
　　原只想着轻轻啄上一口，浅尝辄止。不料亲吻的滋味实在惑人，仅试过一次的谢恒颜，便彻底沉溺其中，久久无法自拔。
　　直到最后满面通红，瘫软如泥地倚在印斟身上，已无法顺利说出一字半句。
　　“师兄啊……”
　　“再……再来一次。”
　　这一晚，当真是过得极其煎熬且漫长。
　　*
　　意识混沌的印斟，好似在恍惚当中，做着一场异常诡谲的旧梦。
　　梦里回到二十余年前，故乡毁天灭地的战火与硝烟。
　　那时他还是尚在襁褓中的婴儿，被人安置在一处摇摇欲坠的房梁下方，等待随时即将降临的死亡。
　　周围俱是不断燃起的大火，以及匆忙想要逃离的战场人群。
　　在他惊恐绝望的哭喊声中，面前倏而涌现出大片模糊不清的黑影。先时飘忽散开，缠绕捆绑着他的手脚，随即一步一步攀上他的脖颈，竭力扼住他那已近薄弱无力的喉咙。
　　——最终再堵上他的口鼻，彻底掠夺他的呼吸，将他进一步推往死亡的深渊。
　　而最让人感到毛骨悚然的是，在这整个堪称迥异的虐杀过程中，他看不清那道黑影具体的人形，却能清楚感受到黑影降落之时，带来极为强烈窒息感。
　　燥热，凶暴，以及不可抵抗的压抑与重量。
　　当他最后接近死亡的那一瞬间，却是眼睛一睁——梦醒了。
　　窗外东方既白，一抹朝阳徐徐升起。眼前仍旧是璧御府古老却干净的窗台，接连着后院微风之下摇曳不断的树影。
　　一切正如往常一般，平静到让人足够心安。
　　唯独有些不同的是……
　　印斟躺在床上，倒吸一口凉气。
　　随后颤抖着伸出一手，将身侧遮盖的那层薄毯一把掀开。
　　果然，某个人正躬身窝在一旁，俨然已是双颊通红，睡得憨熟至极！
　　※※※※※※※※※※※※※※※※※※※※
　　我们来研究一下谢恒颜是怎么亲亲的……
　　其实说白了，就是蹭蹭蹭，舔舔舔，纯粹的狗式亲吻法。
　　至于再深再刺激一点的，还是交给后期的老攻吧！
　　谢恒颜：别看印斟木讷，他面瘫，可舌头一点都不瘫！
　　——恋爱这种事情，都是从意外开始的～


第33章 动心
　　康问今日一早，就听见隔壁房间翻天覆地各种混乱声响。
　　那时成觅伶还特地跑出来问：“大早上的，师兄突然怎么了？”
　　康问摆一摆手，说：“别问，多半是昨晚……喝多了酒，这会儿还没醒呢。”
　　成觅伶愣道：“师兄咋还喝酒？”
　　“谁知道呢？”康问提溜转着眼珠子，“师兄偶尔也想来次一醉方休呗！”
　　待得好不容易哄走了师妹，康问推开师兄那边的房门朝里一看，便见谢恒颜那厮衣衫不整，正一人站在墙角里面壁思过，而印斟则扶稳脑袋坐在床头，伸手在太阳穴上一下一下地揉。
　　“我不是说过，以后不准睡床吗？”
　　印斟皱眉望着谢恒颜，不知怎的，似头疼得有些厉害：“衣柜都腾出来给你了，为什么不睡？”
　　谢恒颜怯生生地窝在角落，那小眼神有点飘忽，也有一点点心虚。
　　他小心翼翼盯着印斟的眼睛，直至确认他对昨晚发生的事情毫无记忆之后，方才极小声地开口：“我昨天太累了，就靠床头……打了一会儿小盹。”
　　印斟扶额：“……你累什么？”
　　“反正，就……”谢恒颜小脸泛红，支支吾吾说不出话，“就是很……累。”
　　“累你也可以上衣柜里睡。”印斟感觉自己一副好脾气，快要被他磨干净了，“我之前怎么和你说的？”
　　谢恒颜撇嘴：“不准出柜，不准睡床。”
　　“还有呢？”
　　谢恒颜看了看康问，低声说：“不能叫你家人发现。”
　　印斟冷声道：“那你现在犯了几条？”
　　“都……都犯了。”谢恒颜怯懦道，“我错了，对不起。”
　　印斟说：“我不是叫你道歉，是想让你清楚……既然没地方可去，那么寄人篱下，就需要遵守别人家的规矩。”
　　谢鹌鹑耷拉着头，憋了半天，还是那么一句：“……对不起。”
　　印斟摁着眉心，感觉不论说点什么，都和眼前这人说不大通。
　　两人中间像隔着一层未知的障碍，印斟跨过不去，谢恒颜更走不过来。
　　“算了。”沉默几许，印斟长叹一声，终只淡淡唤谢恒颜道：“你过来。”
　　谢恒颜同手同脚地走过去，印斟便从床前抓过一件外袍，抖了一抖，随手将他半露在外的肩膀罩上：“衣服穿好。”
　　谢恒颜吸了吸鼻子，立马又是一副感天动地的表情：“……穿好了！”
　　印斟伸出一指，抵着他的脑门儿轻轻朝后一推：“今天不准跟着我上山，安生待在衣柜里，哪里都别去。”
　　*
　　“要说厉害，到底是师兄最厉害。”
　　临近正午的拂则山上，烈阳高照，人迹罕至。
　　康问并肩与印斟站在一处，边走边拍他马屁：“你看那小倌多听话啊，像小媳妇儿似的——你叫他进衣柜呆着，转眼就进去了，中途都没敢出来。”
　　“哎我说师兄，不如你就娶他进门填衣柜罢，我看他这么黏你，一时半会儿也送不出去。”
　　印斟侧头看他：“要送他走的是你，要他留着的也是你。你既这么感兴趣，今晚让他去你房里？”
　　“别别别别。”康问连声道，“受不起受不起，还是让他跟师兄混吧！”
　　印斟道：“那你少说两句，别一天到晚拿他没完。”
　　两人正说话间，已然慢行至山腰处的神祠门口。
　　因着近来镇内异事的频繁搅扰，一些个相对不安的镇民会选择到往此处供奉香火，继而求得一时的心安。
　　所以这些天的祠堂里外，灰尘散尽，包括神像以及对应的拜垫香炉，都已在印斟和康问的打理之下焕然一新。
　　至于事后会否起到作用，也不再是区区人力能够决定的结果。
　　康问刚要朝石阶上方迈出短短一步，便听得里间传来幽幽一道女子低柔的声线：
　　“愿神君保佑阿偿能够早日康复，此生再无伤病折磨。”
　　“愿神君保佑阿偿能够早日康复，此生再无伤病折磨。”
　　康问浑身一个激灵，趴在门前悄悄朝里望过一眼，果见是那昨天匆匆离去的白衣女子，如今又只身一人，跪伏在游清神君的石像面前，嘴里不断重复着那一句话——
　　愿阿偿能够早日康复。
　　康问回头，无声与印斟四目相对。
　　“这年头，还真有把游清神君当菩萨拜的？”康问压低声音道，“……以前咱为啥没发现过？”
　　印斟和他的关注点并不一样：“康问，你看她的肩膀。”
　　“什么肩膀？”
　　“一天不见，你不觉得她瘦太快了么？”印斟道，“同一件衣服，肩膀那边已经榻了。”
　　康问一时还有些愣神，身后却忽而传来一阵脚步声响。他陡然转身一看，竟是那好些日子没见的哭包赵凭疏，手里提着好大一个篮子，拿白布裹着，同样是迈小步往神祠里走。
　　赵凭疏一见他师兄弟二人，便乐呵呵地挥手打了个招呼：“哟，斟哥，阿问，好久不见！”
　　康问盯着他手里的篮子，直截了当地问：“确实好久不见……你也跑来祠堂里参拜神君了？”
　　赵凭疏如实答道：“哎，哪里是我要参拜？我这是应我娘的吩咐，专程过来给黎姑娘送饭的。”
　　“黎姑娘？”
　　康问默默朝神祠里一瞧，里外前后这么大块地盘，怕也只有神像面前那位跪着的白衣女子，是赵凭疏口中说到的黎姑娘了。
　　“前段日子我娘下山崴着了脚，就是这位黎姑娘一路背她回来的。后来一问才知道，她也住这山上——我娘还说对她有印象，就小时候做过邻居的丫头黎海霜，她和她爹住一块儿的。”
　　赵凭疏一面捣鼓着篮里的饭菜，一面小声说道：“反正我是没什么印象，但我娘念着旧情，总想给她一些好处。”
　　“什么黎海霜？”印斟问，“这山上有住姓黎的？”
　　赵凭疏摇了摇头，说：“山里有没有姓黎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姑娘她爹刚走不久，据说家里太穷，一点积蓄也没有……不光买不起棺材，连饭都难得吃上一口。”
　　“这么可怜？难怪一天比一天瘦弱！”康问瞪眼骇道。
　　赵凭疏道：“我娘也说，看着太可怜了，所以每天家里做多的饭菜，都叫我拿来给姑娘送去。”
　　康问仍是盯着那一大只篮子：“做这么多东西，她家总共有几口人啊？”
　　赵凭疏刚想说点什么，人家姑娘拜完神像，便从垫上站直起身，迎面走了过来。
　　先是对赵凭疏，一句冷冷清清的：“多谢。”
　　随后望着面前三个大傻男人，淡淡弯腰鞠过一躬，便提着篮子转身跨了出去，头也没回。
　　冷美人果真是个冷美人，连那随风飘起的每根头发丝儿都是梅花香的。
　　康问一人在后闻得心旷神怡，霎时连魂儿都跟着人家飞出去了，半天没能醒过心神。
　　半晌，还是赵凭疏出声打破了沉默。他说：“黎姑娘是当真长得好看，我娘总说，这般天仙容貌的姑娘，若能娶回家当了媳妇……也不失为一种福分。”
　　于是因他这短短一句无心之话，康问从当天正午，一直酸溜溜地闷到了傍晚太阳落山。
　　后来师兄弟二人准备下山回家，康问就始终蹭在印斟旁边，有一句没一句地说：“师兄，我觉得那姑娘有点可怜。”
　　印斟神色寡淡：“嗯，是很可怜。”
　　康问两眼乱转，忽而带有几分试探地道：“师兄，你觉不觉得……”
　　“觉得什么？你也想给她送饭？”印斟一语道破天机。
　　“我可没有这么说。”
　　印斟冷声道：“……你认为，师父会管这份闲事？”
　　康问小声嘟囔：“可以偷偷的，偶尔蹭个眼缘也是好的。”
　　印斟反问：“你和那姑娘很熟？”
　　“不熟。”康问想起什么，又补充一句，“你和那小倌也不熟。”
　　印斟：“……”
　　“你给他饭吃，还给地方他住。”康问闷声道，“亏我没有告诉师父，不然他铁定会被赶走。”
　　末了，再补上一句：“……师兄偏心。”
　　印斟足下一顿，最终停下脚步，无奈问他：“你很想与那姑娘搭讪？”
　　康问眼睛泛光，老老实实道：“有一点点。”
　　“那我告诉你，想都不要想。”
　　印斟回转过身，仍是声线冷漠道：“别人姑娘理都不愿理你，何故要去自讨苦吃？”
　　“师兄这就不懂了——但凡是冰清玉洁的姑娘，最难上钩，却也最是专注。”康问不服气道，“听话的那都是花心，是滥情，再怎么黏人都不抵用的。”
　　印斟：“你又什么都懂了？”
　　康问：“师兄这是缺乏经验。不信……不信你去问小倌，保证他比你懂得要多。”
　　“我不问。”印斟面无表情道，“你想做什么，我也不管。”
　　康问瞬间乐了，咧嘴便问：“师兄这是……同意我去搭讪了？”
　　印斟头也不回：“懒得管你。”
　　“那咱今天可说好了，这事儿不能告诉师父。”康问搓手道，“小倌的事，我帮你保密……黎姑娘的事，你也得帮我保密。”
　　“……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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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一直吻一直爽！【倒v开始】
　　二更入夜, 晚风渐凉。
　　印斟端着一只香喷喷的食盒进屋, 没用多久，柜里藏着那只狗鼻子就自己蹦出来了, 摇头摆尾往他手边乱蹭。
　　印斟那时真的想问, 这厮到底是人是狗。
　　但这问题并没有一个准确的答案。因为谢恒颜有的时候莽得像狗，有的时候又笨得像猪。
　　唯独烛光照耀下的一张俏脸，生得甚是好看，眉清目朗, 即便埋头猛吃的模样……也显得楚楚可怜。
　　印斟朝他看了一会儿，说：“你过来。”
　　于是谢恒颜便过去了, 老老实实坐在榻边, 动也不动。
　　印斟问：“你想清楚没有？”
　　谢恒颜愣道：“想……什么？”
　　“昨天和你说过的，去找活干。”印斟叹道, “你成天待在衣柜里, 能有什么好处？”
　　谢恒颜懒洋洋地托腮：“可是空盏楼已经拆了，你想叫我上哪里去？”
　　他那一双杏目漆黑圆溜的，其间隐隐泛有几分温润的水光。
　　印斟只匆匆瞥过一眼，便不由自主地想到康问今日下山时说过的话。
　　听话的都是花心，是滥情。
　　——何况面前这样一个人，除了在做小倌的时候得心应手, 对待其余的事情, 基本就是一窍不通。
　　印斟想了一想, 还是问他：“……你不去青楼, 难道就没别的地方可以去了吗？”
　　谢恒颜反问：“那师兄认为, 我应该去哪里？”
　　“面馆，酒肆，茶楼。”印斟如是应道，“镇上这么多地方，总该有你的容身之处。”
　　谢恒颜笑了一声，忽而朝他凑近几许：“可我觉着……你家衣柜甚好，有些脱不开身啊。”
　　印斟刚想说点什么，眼前一黑，嘴唇即被谢恒颜彻底封住了。
　　食髓知味的傀儡，端着与人迥异的能力——他不爱做些烧杀掳掠的大事，偏爱计较眼前的得失与否。
　　“印斟，往后像这样，你赶我一次，我就亲你一次。”
　　谢恒颜杏眼赤红，双手捧起印斟徒然遭控的面庞，一字一句地道，“你赶一次，我亲一次。”
　　“反正事后，你也不会有半点印象。”他轻轻吮着印斟的薄唇，如痴如醉道，“你有本事，别找我说话，你敢说话，我就敢控你……”
　　这是谢恒颜自有生以来，第一次通过控制活人，做出此等不可饶恕的坏事。
　　以往他阿爹不是没教过，通过自身的能力侵占人的思维和意识，原就是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傀儡就是傀儡，于人而言便是温顺忠诚的玩物，本身与看门的家犬并无太大的区别。
　　但自从与空盏楼的柳姨相识过后，谢恒颜心底某些更深层次的东西，便正开始一点一点地觉醒。
　　“印斟，我不是故意想做坏事的。”
　　谢恒颜屈膝骑上印斟的大腿，一面凑去吻他，一面委屈巴巴地说道：“但是和你亲嘴儿……可太舒服了，我戒不掉……”
　　说罢，他再次闭紧了双眼，几乎是不管不顾地压在印斟身前，迫切想要触碰他那温软湿润的嘴唇。
　　然而就在此时，房门吱呀的一声，随即传来康问大大咧咧的声音：“师兄，我们明天……”
　　话没说完，这小子一眼瞅见床前两道拥吻痴缠的身影，瞬间就僵滞住了。
　　与此同时，谢恒颜的控制突遭打断，失去效用，印斟陡然睁眼，对上的便是面前之人沉重压抑的一大道黑影。
　　——与那日噩梦中的索命厉鬼如出一辙。
　　于是印斟当时做出的第一反应，即是狠命一拳挥击出去，不偏不倚砸上了谢恒颜两边泛红的俊脸。
　　随即又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屋内一众桌椅板凳尽数错位，而那方才偷腥未能得逞的馋狗儿谢恒颜……则连翻带滚从床头一路摔向墙角，发出接连数道震人耳膜的轰鸣。
　　印斟气喘不止，一手紧捂着带有一丝可疑濡湿的唇角，方要扬声发出质问——恰在此时，窗棂被人轻轻敲响，管家霍石堂定身站在房门外围，似有几分责备地出声问道：“印公子，都这么晚了，何故闹得如此动静？”
　　印斟刚要开口解释，霍石堂紧接着又道：“老爷也说你，近来愈发不够稳重。早晨闹过一遭，也便罢了，如今夜深人静，老爷身子不适，须得好生歇息，你岂会对此一无所知？”
　　印斟微微拧眉，俨然已说不出一字半句，好在这会儿康问主动出来解围，靠近窗台对霍石堂道：“霍管家，对不起，是我来找我师兄闹的。”
　　“怎么康问也在？”霍石堂一惊，“你小子，跑你师兄房里来做什么？又想偷吃夜宵么！”
　　康问直道：“不不不，管家误会了，我是来师兄这儿……学画符咒的！适才力道没能用匀，符纸飞出去砸到床了。怪我不小心，怪我不小心！”
　　霍石堂疑道：“大晚上的，你画什么符咒？”
　　“哎霍管家，您老人家早点休息吧，可别问东问西啦！”康问随口嚷嚷道，“明儿一早大家都要忙呢，早睡早起身体好啊……”
　　康问到底还是康问，一张巧嘴能言善道，没一会儿就把霍石堂给忽悠走了，转头将窗户一拉，房门一锁，压低嗓子瞪着屋里另外两人道：“……这是干啥呢？我说师兄偏心吧，你俩还真搞上了？”
　　印斟半边嘴都让谢恒颜嘬红了，脑袋还嗡嗡嗡响着有那么点蒙。半晌缓过神来，反望向墙角里四仰八叉的谢恒颜，冷声问：“你刚刚对我做了什么？”
　　康问一听到这里，毛都跟着一起炸了：“我去……这小倌厉害了，敢对我师兄来强的！”
　　“问你话呢。”
　　印斟走过去，声线愈发骇得沉冷如冰：“你刚刚，是不是对我用了什么……”
　　刚巧问到一半，角落里蜷着那人却是抽搐两下，忽然瘫在地上没了动静。
　　康问也骇得不轻，就近端着一支蜡烛蹲了过去，小心翼翼将那半面墙角点亮：“……师兄，你刚把人打到了，是不是磕到哪儿了？”
　　印斟本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却又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喂，小倌。”康问戳了戳谢恒颜的肩膀，“你还好不？死了没死？”
　　谢恒颜半死不死地缩在墙角里端，隔了好一会儿，才从喉咙里勉强喘出一句：“……鸭……鸭悦了。”
　　印斟怀疑自己聋了：“你说什么？”
　　谢恒颜重重喘出一声，有气无力地喊：“鸭悦了。”
　　“呵？你、你这臭小倌！”康问眼珠一瞪，倏而怒声喝道，“吃我师兄豆腐，还敢说你悦了！悦个什么悦，我揍死你！”
　　说罢撸起袖管，眼看就要埋头赏人一顿馒头，好在中途印斟将他拦了下来，直道：“别慌，听他把话说清楚。”
　　随后师兄弟两人各自伸出一手，将那墙角里缩成鹌鹑的傀儡给扶坐起来，再顺手提上烛灯一照——这下倒是好了，原是白花花俏生生一张小倌的脸，如今半边腮帮子鼓得老高，又红又肿像是塞下了一整颗鸡蛋。
　　谢恒颜委屈巴巴地回转过头，两颗小眼珠都恨不能蓄满泪了，嘴里还是只有那最开始的三个字：“……鸭悦了。”
　　康问只盯着他的肿脸瞧了半晌，最终忍耐不住了，捂着肚子捶地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就你他妈这狗熊样儿，还悦了悦了，你想笑死我吗哈哈哈哈……”
　　印斟无奈扶额，淡淡出声解释道：“……他说他牙碎了。”
　　“唔……那我师兄还是厉害！”
　　康问不由得拍了拍谢恒颜的肩膀，说：“豆腐好吃还是拳头好吃啊，小倌？”
　　谢恒颜霎时悲至极致，方要攒着嗓子与他一声反驳，印斟却已微凑上前，捏着他的下巴道：“嘴张开，我看看。”
　　牙碎的滋味，可不比断胳膊或是断腿要好到哪儿去。那尖锐的痛感牵扯着整副五官，甚至更严重的时候，还会毫不留情地牵扯面部接连的所有神经。
　　谢恒颜眼泪快掉出来了，一面被迫在印斟两指间挤开了嘴，一面极小声地喊：“疼……”
　　康问嗤嗤笑道：“活该被揍！多来几下，你就不疼了。”
　　“后槽牙碎了一颗，不碍事。”印斟如是说着，却多少有点心虚，“先去拿颗热鸡蛋敷会儿，明早再看情况，给他寻个大夫来医。”
　　殊不知谢恒颜一听到这里，眼睛都直了，满面凄楚之色尽数化为惶恐与悚然：“窝不干大夫！不干大夫！(不看大夫)”
　　康问呸道：“你还想干大夫？想得美！”
　　“看不看，不是你说了算。”印斟道，“康问，你去煮俩熟鸡蛋过来。”
　　康问撇头瞅了谢恒颜一眼，最后只觉好笑得打紧，摇摇晃晃便朝厨房奔去了。
　　转眼满室寂静与尴尬之间，便又只剩得印斟与谢恒颜二人。
　　“说罢。”
　　印斟很有耐心，也并没打算放弃方才的追问：“你刚刚对我，是不是用了什么术法？”
　　谢恒颜心里“咯噔”一下，径直盯视着印斟一双陡然深沉的眼睛。
　　片刻过后，他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仗着自己牙瘸还口齿不清，干脆一本正经地开口回应道：
　　“乌……乌拉！”
　　※※※※※※※※※※※※※※※※※※※※
　　印斟：啊，等等……快停下，那里……不可以！
　　谢恒颜：小东西真敏感，碰你一下怎么了？
　　印斟：这不是你半夜啃我的理由。
　　——停一下停一下，好像逆cp了！
　　谢恒颜：啊，等等……快停下，那里……不可以！
　　印斟：小东西真敏感，碰你一下怎么了？
　　谢恒颜：乌拉！
　　【关于乌拉，你们可以百度那个特别沙雕的表情包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脑补一下，画面会更有趣】


第35章 傀儡看病
　　印斟：“……”
　　谢恒颜强忍牙痛，甚至勉力挤压唇畔, 牵扯出一抹堪称半痴半傻的灿烂笑容。
　　有那么一瞬间, 印斟真的以为，眼前这人不是在忽悠, 而只是单纯的吐词困难。
　　于是他保持着良好的耐心, 温柔，缓慢, 不带一丝责备的语调，继而诱导眼前看似弱智的谢恒颜道：“慢点说, 一个字一个字, 说清楚。”
　　谢恒颜：“乌——拉——”
　　印斟忍不住问：“你是真的说不清楚，还是因为牙痛？”
　　谢恒颜指了指红肿的腮帮, 说：“牙痛。”
　　印斟：“牙痛你能说, 别的话你说不出来？”
　　谢恒颜理直气壮：“……乌拉拉拉拉，拉拉拉拉拉。”
　　印斟：“……”
　　隔会儿康问的鸡蛋也送过来了，印斟亲手给它剥干净壳，递到谢恒颜嘴边：“先拿着, 明天还没消肿, 就去看大夫。”
　　谢恒颜蛋都快吓掉了，连忙尖着嗓子重复道：“窝不干大夫(不看大夫)！”
　　“省省吧你, 看大夫还得多掏钱呢！”康问懒洋洋道, “万一你这当小倌的毁了脸, 我师兄可就真得娶你回家了。”
　　谢恒颜一手捧着一颗熟蛋, 痛不欲生地问：“鸡蛋有用？”
　　康问道：“当然有用, 厨房里还有一筐生蛋，记得煮熟再拿。”
　　话虽是这么说的，如今夜已三更，众人也没力气再怎么折腾。康问转头回房以后，印斟便扶谢恒颜上衣柜里躺着，临拉柜门之前，印斟再三重复道：“听明白了，等你牙不疼的时候，该说什么，你全都给我交代清楚。”
　　谢恒颜翻白眼：“系系系，都听梨的(是是是，都听你的)。”
　　印斟又道：“还有明天，不消肿就必须看大夫。”
　　谢恒颜躬身将被褥一卷，负气道：“几道惹，梨打人很痛，我不想鹅梨(知道了，你打人很痛，我不想理你)。”
　　印斟扶在柜门前站了一会儿，总觉得气氛有点尴尬。待得片晌沉默过去，他终是再一次于谢恒颜枕边开口：“鸡蛋……你会用吗？”
　　谢恒颜：“我又不是撒子（傻子）。”
　　印斟咳了一声，说：“记得用热的。”
　　谢恒颜：“哼。”
　　然而在这极不踏实的一晚熬过去以后，第二天早上印斟和康问刚出房间不久，便听厨房里的霍石堂厉声喝道：“康问你这臭小子，还说你昨晚不是偷吃夜宵的！”
　　康问一头雾水，刚想问上一句咋回事啊？便听那暴跳如雷的霍管家继续吼道：“一筐子鸡蛋全吃没了，你是生得几个胃啊？”
　　康问冷冷回头与印斟对视一眼，二人有预感到大事不妙，赶忙三两步跑回房间将柜门拉开，猛地朝里一看——
　　呵，真是绝了。只见那昨天还活生生一个会顶嘴的臭小倌，这会儿腮帮子倒是没在鼓了，唯独一张俊脸上泛着一丝极其难看的乌青……外加嘴角边缘，好像还挂着几片乳白色的蛋壳残渣。
　　他一见是印斟来了，便急着一股脑朝被窝里拱：“消肿了，我不看大夫！”
　　康问瞠目结舌，一时竟有些无言以对：“请……请问，你是如何做到消肿的？”
　　谢恒颜闷声道：“你说的，用鸡蛋啊。”
　　印斟额角青筋一浮：“你怎么用的鸡蛋？”
　　“厨房里三十多个，我一口气……全吃了。”
　　谢恒颜脸色有点难看：“就现在，不太舒服，呜……嗝～”
　　“嗝……好难受，感觉要死了，嗝……”
　　印斟陡然伸手，将他两只胳膊连着被褥，一并从衣柜里刨了出来：“你现在给我……去看大夫！”
　　*
　　清晨来枫镇的街头，正是一片人满为患的喧嚣景象。
　　尤其是家里开医馆的卫大夫，这会子辰时未到，天色刚亮，门前便已排满一长串面带菜色的病患。
　　入夏以来，因暑热病倒的男女老少居多，加之平日意外频发，折手崴脚一类的外伤也并不算少。
　　而谢恒颜就是眼前所有病人里头，唯一一个……吃鸡蛋吃噎着的那个。
　　如今的傀儡面色铁青，额顶冒汗，同时被印斟和康问两人夹在中间，一时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便只能一个劲地在旁边喊：“我没事！不用看大夫！”
　　“你没事？你没事吃一箩筐鸡蛋，脸都绿了，还说没事！”康问忍不住骂道，“你要是噎死在我们璧御府里，咱那儿就成凶宅了——凶宅你懂吗？”
　　谢恒颜不是难受得脸绿，而是害怕到全身发抖。天知道一个木制傀儡跑去看大夫，大夫会叫他干什么？回去多浇热水吗？
　　光想到这里，谢恒颜就愈发觉得不寒而栗。他生怕自己暴/露身份，临死之前，只好苦苦挣扎哀求道：“我真没事，睡一晚就不会有事了……你看我脸不就没肿了吗？”
　　康问冷哼道：“哦对，你这倒好，还碎了颗牙。也不知这一通病治下来，得花多少银两！”
　　“我没病，也不用花你家银子！”
　　谢恒颜一咬牙关，兜头便朝人群外冲，然而冲到一半，就给印斟拎着衣领给提了回来，老老实实按回队里，并说：“你安生一点，看病而已，又不是要你的命。”
　　谢恒颜心说，等看完这病，你怕是就得来要我的命了。
　　只是这大街上吧，傀儡展不开手脚，肯定不能当场开溜……谢恒颜急得两只眼睛乱瞟乱瞄，最终将目光瞥向了一旁拿糖葫芦的某个小男娃身上。
　　瞧那糖葫芦生得饱满又圆润，鲜嫩又漂亮，叫谁看了都难免生出几分馋意。
　　谢恒颜当机立断，抓着印斟的袖子便喊：“师兄，我想吃糖葫芦。”
　　印斟冷着张脸，同样果决：“不买。”
　　康问呵呵：“你还想吃糖葫芦？”
　　谢恒颜：“给我买，不然我……”
　　康问斜眼：“不然你就咋？”
　　谢恒颜忽然弯下腰，一把将那小男娃的糖葫芦抢夺过来，咔咔咔咔，连签带果儿一并塞进嘴里——可怜那娃娃还未及反应，只见手里瞬间空了，便立马骇得号啕大哭：“呜哇，我的糖葫芦没了，呜哇！”
　　旁边那小男娃的娘亲急得焦头烂额，一面抱着孩子在怀里安抚，一面尖声喝道：“你这人怎么这样？连糖葫芦都不肯放过！”
　　这一系列举动，可将康问惊得下巴都要掉了，好半天反应过来，直对着一旁满嘴糖葫芦的谢恒颜，结结巴巴道：“你……你你你……”
　　谢恒颜扬眉：“我怎么？”
　　印斟无奈之下，只得向那对人群中的母子赔礼道歉。好在那位母亲也不是蛮不讲理的人，随口聊了两句，对方只要求去街角再买一串糖葫芦，拿给孩子权当是赔礼。
　　印斟望过一眼医馆门前排的长队，匆匆对康问道：“你把人看好，我去买糖葫芦，一会儿就来。”
　　康问连连点头，谢恒颜却在旁边捂嘴偷笑——搞定一个印斟，剩下一个没脑子的，要支开他还不是简简单单的事儿？
　　果然印斟没走多久，康问这小子就开始不耐烦了。
　　先是说：“你说你这人是不是有病？折腾我师兄，很好玩儿吗？”
　　过会儿又说：“我跟你说……等病治好了，就算我师兄不赶你，我也拿扫帚把你赶出去！真真讨厌！”
　　后来又说：“……有病还能吃，你胃是什么做的？千年玄铁吧？”
　　谢恒颜心说，千年古木还差不多……
　　然后刚转过头，忽的眼前一亮，直拽着康问的胳膊道：“哇，康问你看！”
　　“你哇什么哇？我才不看！”
　　康问眉头一皱，极其不耐地回头瞥了一眼——也就那么短短一眼，人不会动了，呼吸也停了，唯独一颗小心脏在砰砰乱跳。
　　只见那人群最前一方，让卫老大夫把脉看病的那位白衣女子……可不就是前些天参拜神祠的黎海霜姑娘吗！
　　一天不见，瞧她似又瘦下不少，难不成正生着一场大病？
　　谢恒颜也啧啧叹道：“你看那姑娘，瘦成竹竿儿了，一人过来看病啊？真可怜！”
　　“是真的可怜。”康问严肃点头，只觉得今天的小倌终于说了一句人话。
　　谢恒颜继续道：“你说她瘦成这样，一会儿上山会不会晕倒？”
　　康问龇牙咧嘴道：“你别乌鸦嘴！”
　　然而话没说完，只听门前扑通一声，那位黎海霜姑娘说倒就倒，直接被门槛绊出一个大马趴儿。
　　很快人群发出一阵骚动，医馆里的卫大夫赶来将姑娘扶起，并不断叮嘱道：“姑娘你这身体……太虚弱了，怎一个人就跑出来看病了，没有陪同的家人么？”
　　黎海霜还是那副冷冷清清的样子：“大夫，我没事的，歇会儿就能走了。”
　　卫大夫说：“你这肯定不行，回家也至少要个人来搀着。”
　　黎海霜摆手道：“不用，真的不用……”
　　“哎，咱都住在一个镇里，随便找人送你一趟，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卫大夫一边说着，一边张口便喊：“有没有人送这位姑娘回拂则山的？来个好心人帮帮忙啊……”
　　※※※※※※※※※※※※※※※※※※※※
　　顺口解释两句，傀儡和人身体构造不同，它们生病的点也和人完全不同——因此谢恒颜一口气吃三十个鸡蛋是不会死的，牙碎了睡一晚上也会慢慢长出新的。
　　包括身体……就算手脚断了也能被立马接上去，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一种生命力非常顽强的妖。
　　当然，他还很耐艹！
　　一晚上挨个几千几万下没什么问题，问题就在于印斟可能没这么大能耐。


第36章 上门
　　临近正午的拂则山底，一轮烈日当头照耀, 即便山间成片绿荫环绕成林, 也无法阻挡阳光带来的灼烧痛感。
　　然而此时此刻，一男一女带着一只傀儡, 前前后后走在山路最中央处, 迎着太阳向上攀爬。
　　康问手里捏着一张帕子，一会儿问：“姑娘热不热？
　　”
　　一会儿问：“姑娘渴不渴？”
　　一会儿又问：“姑娘要不我背你走？”
　　一旁神色淡薄的黎海霜姑娘, 却自始至终，只回应他简单四字：“不必, 多谢。”
　　可没有办法, 有的男人他天生就好这口——人家姑娘不愿给他好脸色，他偏就无所顾忌凑上去贴, 是冷屁!股也没关系, 估摸着一会儿也能给她捂得热乎。
　　这下倒是苦了后边儿硬跟了大半个时辰的谢恒颜。
　　“康问，我想喝水！”
　　“康问，我好累啊，能不能不走了？”
　　“康问, 我可是病人, 你不能这么对我！”
　　康问头也不回，冷冷出声说道：“方才不要看病的是你, 现在我带你出来了, 你又在这里嚷嚷什么嚷嚷？”
　　谢恒颜道：“我是说你放我回去, 没说要跟你一起送人！”
　　康问扬声道：“那怎么行？师兄让我看着你的, 怎么可能放你直接回家？”
　　“那还不如去看病呢, 我难受死了……”谢恒颜愁眉苦脸，“再走路，我就真的要吐了，呕！”
　　最后还是黎海霜看不下去了，主动拉住康问说：“康公子，你这位朋友，看起来很不舒服。”
　　康问说：“别理他，他就是个小倌，成天装疯卖傻，就没一句话是真！”然而想了一会儿，又觉什么不大妥当，立马接着补充道：“姑娘别误会，这不是我的小倌，是我师兄的！我师兄买来闹着玩儿的，没什么别的意思！”
　　“那也是个人啊！”
　　此话一出，黎海霜竟似有些难掩的隐怒，遂将康问轻轻推到一边，转头走向谢恒颜道：“这位公子，你身体不舒服吗？”
　　谢恒颜一口气吃三十个鸡蛋，现在还有点噎着，但经旁人这样一番盘问，他反而还有点不好意思。于是摇了摇头，小声说道：“我没有事，姑娘还是早点回家吧。”
　　康问在旁直翻白眼：“他那是吃撑到了，差点把自个儿作死。”
　　黎海霜明显没有理他，只低头盯着谢恒颜仍旧有些伤痕的侧脸：“你……脸怎么了？好像有一点肿。”
　　“没……没事，是我自己走路，不小心磕的。”
　　谢恒颜眼神一黯，慌忙伸手将脸捂住，声音愈发骇得细小微弱：“才不是……才不是被人打的呢。”
　　黎海霜看了看他，又回头看了看康问，半晌似乎明白了什么，长叹一声，无奈说道：“我知道了，你不要怕。一会儿到我家坐坐，我那刚好有伤药。”
　　康问傻子似的在后杵着，霎时气得脸都绿了：“不是，我、我……”
　　于是三人之前沉默尴尬的氛围，很快演变成为傀儡与黎海霜二人你来我往的愉快交流。
　　黎海霜本身话虽不多，但她家境贫寒，对待同样身在生活底层无力反抗的谢小倌，总归抱有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触情绪。
　　“青楼当差这档子事，之前家里最困难那个时候，我也不是没有做过。”她说，“那会儿没有饭吃，工钱给的也少，楼里的嬷嬷还会打人。”
　　谢恒颜：“……馍馍会打人？”
　　康问听到这里，却将一双眼珠瞪得老大，半天说不出话。
　　黎海霜苦笑道：“好在没过多久，有人将我从青楼赎出来，并出力供养我全家老小近十来口人……后来那人，就顺理成章成了我的丈夫。”
　　有那么短一瞬，谢恒颜仿佛听到身旁某人心碎一地的声音……而且，还是一次碎得彻底。
　　再一回头，果见那刚才还生龙活虎的康师弟，已经从头到尾换了个人——脸色发青，眼底甚至隐隐约约含带一丝泪意。
　　但是碍于男人最后的尊严问题，康问还是强忍眼泪，将那位已经成婚的黎海霜姑娘给一路安全送到了家。
　　——实际要算起来，黎海霜和那哭包赵凭疏的家，相隔并不算远。
　　然而不知为何，自小在拂则山脚长大的土霸王康问，却对黎海霜家附近一带的区域……有些难以言喻的陌生。
　　山林倒还是那片山林，只是草木生长过于繁密的大山，走路或攀爬总会显得异常困难——康问很难想象黎海霜这样体虚易倒的弱女子，每天是如何翻越无数的树丛以及歧路，顺利到往神祠当中跪地参拜的。
　　黎海霜家是祖传数代的砖石围墙，土色陶瓦堆满了灰尘，有些甚至已碎得不成原样。而在墙后所包围的狭窄小院里，更是一片杂草丛生，惨淡萧条的景象。
　　若硬要总结来看，就那简简单单一个字——“穷”。
　　但是穷嘛……其实也没多大关系。
　　人有时候活着，就特别容易犯贱。手贱嘴贱，脚也贱。
　　比如上一刻康问已在心中做好了决断，绝不可轻易搭讪有夫之妇。然在下一刻，又耐不住寂寞与好奇，灰溜溜跟在谢恒颜屁!股后边，一路跨进了黎家的门槛。
　　可能像谢恒颜这种自带可怜光环的小男人，特别容易赢得男女老少的青睐——尤其吸引那种涉世未深，且面冷心善的女人。
　　果然小可怜前脚迈进家门，后脚黎家里上下十几口人便围了过来，活像看猴儿似的，将那长相可人的小倌给层层裹在中间，愣是一丝缝隙也没给康问留下。
　　首先是热情过头的黎母，盯着谢恒颜简直要直了眼睛：“霜儿，带朋友回家来啦？哎哟这小娃儿俊的，跟那水灵灵的大姑娘似的。”
　　黎妹妹就比较干脆了，人还没谢恒颜一半高，上来便抱着谢恒颜的腿道：“姐姐带回一个漂亮姐姐！”
　　谢恒颜反手戳一记她的额头：“喊哥哥！”
　　紧接着黎弟弟又脆生生地喊：“哥哥！哥哥来陪我躲猫猫吧！”
　　黎海霜微笑着摸了摸弟弟的头，说：“这位哥哥今天不舒服，姐姐带他去上药，改天再陪你躲猫猫好不好？”
　　一堆人围在门前叽叽喳喳好一阵子，待得半天过去，黎海霜才有些内疚地引谢恒颜和康问两人进屋：“抱歉，他们一直就是这样，挺能闹腾的——现下家中备有凉茶，二位恩公走那么久的山路，怕是有些渴了，坐进来好生歇会儿罢……”
　　谢恒颜只道：“哪里的话？家里有人只会热闹，没人反而显得冷清。”
　　康问也赶忙跟着瞎掰：“姑娘的小弟弟真可爱。”
　　谢恒颜曲胳膊狠狠捅他一下：“不会说话你就别说。”
　　康问一脸莫名其妙：“我怎么了我？”
　　没一会儿两人吹胡子瞪眼睛，跟着黎海霜一并挤进了房间。
　　她家并不是那种很大的房子，甚至不像成家那样，各人住的单间都会明显分开。
　　一间屋里放三张床，一张是木头做的，另两张便只简单铺上一层稻草。个别需要划分的区域，则以一扇破旧泛黄的屏风加以掩盖——康问猜想，大概其他房间也是类似这样摆设，否则这一家十几口子活人，压根就不可能塞下。
　　黎海霜给他二人搭了张小桌，桌面放有凉茶和现蒸的一盘南瓜饼，随后匆匆交代两句，便说出门去给谢恒颜寻药。
　　这谢小倌是个随遇而安的奇人，坐下来拿着南瓜饼就啃，完全不像是吃鸡蛋被撑坏肚子的病患。倒是康问在旁边有点急了，趁黎海霜离开那口空档，忍不住小声道：“喂，小倌，这会儿师兄该买完糖葫芦了，要不咱们回去吧？”
　　谢恒颜吃饼喝茶正是悠哉悠哉：“刚刚要来的也是你，要走的是你……康问，到底是你有病，还是我有病啊？”
　　康问眼睛一瞪，愈发觉得气结：“你也听到了，人家姑娘那是有夫之妇！这我哪敢随便撩拨啊？师父知道可别把我杀了！”
　　“哎，可你不觉着，这黎姑娘挺奇怪的吗？”
　　谢恒颜勾了勾手指头，顺势凑在康问耳边道：“她说……她是让丈夫给赎出青楼的，可咱刚进门那会儿，也没见着与她年纪相仿的年轻男人啊？”
　　“没准人家下山砍柴去了，不然一家老小这么多人，成天拿什么吃饭？”
　　康问明显没听进去，只低头盯着谢恒颜手里香喷喷的南瓜饼……半晌，肚子不争气地“咕”了一声，他眨巴眨巴眼，谄媚瞅了谢恒颜道：“嘿嘿，小倌，你这饼……看起来挺好吃的吧？”
　　谢恒颜嚼得吧嗒吧嗒响：“嗯嗯，好吃，真香。”
　　“那要不给我也来一……”
　　话没说完，谢恒颜大手一挥，直接给他表演一个眨眼吞五饼——真就只有眨眼一瞬间的时间，康问反都没有反应过来，桌前一张小瓷盘儿直接就空了，连饼子渣都没剩下一粒。
　　“你你你你……”
　　康问第一反应，是想上去掐死他。
　　第二反应，还是想上去掐死他。
　　第三/反应，他终于……冷静下来了。
　　因为这时寻得伤药归来的黎海霜，正好推门走进了房间。
　　※※※※※※※※※※※※※※※※※※※※
　　下次更新就在周二啦，辛苦等更的小天使们！
　　日常给自己打气，希望能早点攒够收藏，入v以后就能大力更新了！
　　现在挤牙膏我也很难受QAQ


第37章 好玩不过嫂子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黎海霜捧着一只小瓷瓶走到桌边, 弯腰瞧向谢恒颜道：“这伤药活血化瘀最是管用, 公子需要我帮忙涂么？”
　　“多谢姑娘好意。”
　　谢恒颜双手接过瓷瓶，顺势将它塞进怀里：“一会儿回家让师兄涂, 师兄最宠我了。”
　　“宠个屁！”康问小声骂道, “臭蝗虫。”
　　黎海霜只道：“二位公子先坐一会儿，我手头还有一些事情得做。”
　　康问：“不不不, 我们……”
　　正说话间，黎海霜已径自一人绕到了一旁的屏风后边儿, 温下声音, 似对什么人轻轻说道：“相公，起来吃药啦, 刚刚煮好的, 小心烫嘴……”
　　此话方出，康问只觉心里“咯噔”一声——弄了半天，这房间里原来还睡着个人！
　　谢恒颜也是一脸讳莫如深的表情，抬头与康问对视片刻, 却迟迟没有开口说话。
　　但闻屏风后方一阵极其微弱的动静, 黎海霜约莫正端着什么瓷器，在小心翼翼给她称为“相公”的男人喂药——至于那个男人, 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甚至没有咀嚼吞咽基本应有的细微声响。
　　可黎海霜的一举一动, 却很是温柔。她一面将瓷勺搁在嘴边一点点吹, 一面缓缓出声安抚道：“相公, 多喝一点儿啊，不吃药的话，身体好不起来的。”
　　“不苦了，不苦了，霜儿给你多加些糖。”
　　“阿偿啊……阿偿，你要快点好起来，等到来年的时候，霜儿给你生个大胖娃娃。”
　　等等……阿偿？
　　康问探头探脑试图朝里一望，但那屏风摆得实在碍眼，寻常人的目光压根投不进去。
　　好在过会儿黎海霜便端着瓷碗出来了，眼底仍旧挂着一丝歉疚的苦笑：“让二位见笑了，咱这房子委实太小，一家子人挤来挤去，都是住在一块儿。”
　　康问心说这姑娘多懂礼貌多贤惠啊，唯一可惜的就是嫁出去了，年纪轻轻却像在守活寡。
　　黎海霜坐下来给他两人将凉茶倒满，康问便在一旁管不住嘴，有些好奇问道：“黎姑娘，屏风里边那人……就是你的丈夫啊？”
　　黎海霜脸泛红晕，羞涩点头：“是了，那位就是我的丈夫，封偿。”
　　谢恒颜小声嘲道：“问那么多，脸皮真厚。”
　　康问在桌下狠狠掐他一记：“要你管，臭小倌！”
　　“其实说起来，我俩还没正式成亲呢，那会儿嫁衣都准备好了，阿偿却突然病倒了。”黎海霜如是说着，神情难免多出些许落寞，“他这一病下来，咱背后整个家就跟着一起……转眼垮没了样子。”
　　康问道：“难道你加现在……就没一个年轻力壮的男丁了？”
　　黎海霜摇头说：“先前我爹在的时候，有什么重活儿都是归他做的。自从他走之后，家里事情大多由我来打理……至于日常所需的用品和饭食，便全靠街坊邻居施舍接济。”
　　康问心想，这姑娘未免也太可怜了，全家上下十几口人，一日三餐都饭都没法吃饱——光是这样一想，他就愈发觉得，那些胡吃海喝不计代价的人，简直就是十恶不赦。
　　然而那个十恶不赦的人，现在还坐在他旁边，没心没肺地继续说道：“……是人都难逃一死，姑娘还是节哀顺变为好。”
　　瞧瞧，他这叫说的什么话？
　　康问只觉心里毛毛躁躁的，恨不能现下立马向印斟提议，往后严格控制谢恒颜的日常饮食。
　　——就该让他天天挖野草，啃树皮，尝尝何谓人间疾苦。
　　熟料黎海霜听到这里，却是神情低淡，脸色愈发添得数层黯然：“人是难逃一死，但我阿爹他……原本不应当死。”
　　康问嘴巴一张：“啊？”
　　谢恒颜眼珠一瞪：“呃？”
　　“阿爹虽说上了年纪，但几乎不曾生过大病。”黎海霜哑然道，“唯独就那一次，他是饿得实在太狠，动了歪念，闯进别人家里偷东西吃……最后被人当场逮住，给活生生打咽了气。”
　　“这……这也太过分了！”康问登时打抱不平道，“人饿急了偷吃点东西，错是错了，也罪不至死啊！”
　　谢恒颜却在一旁微微皱眉。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姑娘她爹又不是他俩杀的，这话说出来给旁人听了，康问还没准替她报仇不成？
　　“姑娘，你告诉我，是谁这么狠的心？”
　　然而，谢恒颜着实低估了康问一颗烧不倦的圣父心肠。甚至没等黎海霜将她的悲惨经历一次说完，这混小子已是骇得满脸激愤不甘，外加捶胸顿足道：“盗窃固然可耻，但杀人更是有罪。何况咱这邻里之间关系如此要好，有什么矛盾不能和平解决，定要下重手残害一条人命呢？”
　　黎海霜面色苍白，声线亦是冷淡如初：“……那康公子认为，杀我父亲那一家人，应当受到怎样的惩罚？”
　　“处罚当然是……”
　　“咳！咳！咳！咳！”
　　话刚说到一半，谢恒颜突然在旁大咳四声，抽疯一样颤巍巍地喊：“康问！我不舒服了，咱要不早点回家吧！”
　　“您这又是怎么了？”康问毫不领情道，“正常一点行不，当个小倌把你能的！”
　　谢恒颜闷声道：“我吃多了，想回去歇着。”
　　黎海霜微微一愣，忙是关切问道：“公子这是怎么了？”
　　康问将桌前空盘一指：“他把南瓜饼全吃完了，能舒服才见了鬼。”
　　说罢不耐烦地伸出一手，轻轻拍打谢恒颜抽搐的背：“我说……你没事少折腾行不行？吃噎着了你还吃，就知道吃！你是猪吗？”
　　黎海霜尴尬道：“要不就在这里歇着吧，公子身体要紧。”
　　康问想了一想，最终还是摇头说道：“算了，我直接背他回去，不然等会到家晚了，我师兄又得生气。”
　　话都说到这般地步，黎海霜也不再出声挽留，待得片刻过后，康问便背着他家小倌，一步一步踏出了黎家的大门。
　　临走之前，黎母还分外热情地与他二人道：“有机会常来这里坐坐，咱家这群小娃娃，最爱和你们这些年轻孩子一块儿闹腾。”
　　康问鸡啄米一样连连点头，并对黎海霜道：“隔日再来拜会，姑娘若有什么困难，随时下山来璧御府寻我。”
　　黎海霜微微一笑，只淡声说：“多谢恩公。”
　　彼时天色已晚，两人不知不觉在黎家耗去了整整一个下午，等到再度抬头之时，顶上一层熹微的阳光更是没入山林，渐渐没了半分踪影。
　　康问有预感这次回家，铁定要挨印斟一顿教训。他愁眉苦脸地思索半晌，原本想说点什么，来讨好背上趴着某个恬不知耻的小倌。
　　然而两人刚出黎家没过多久，那方才还一脸菜色奄奄一息的谢恒颜，直接从康问背上跳了下来，两脚就跟踩了香蕉皮似的，噔噔噔噔直往山底下冲。
　　康问当时就惊呆了，连忙在他身后喊：“你……你个臭小倌，跑这么快上哪儿去？”
　　谢恒颜头也不回：“回家！”
　　康问看他这么火急火燎的，反而有些慌了：“你这人怎么回事，刚刚不还难受的吗？”
　　谢恒颜边跑边扯鬼脸：“骗你的，大傻子！”
　　两人你追我赶踩在下山的窄石路上，沿途脚步几乎就没停过，最后不知总共穿越了多少片树林，就连康问也忍不住气喘吁吁地放慢了速度，扬声对谢恒颜道：“别……别跑了，赶投胎都没你跑得快！”
　　谢恒颜却将脚步直接停了，嘎吱一声，碾在地面半人高的厚草丛上，仰头望向不远处极为熟悉的土色碎瓦。
　　谢恒颜说：“……完了，康问。”
　　康问骂他：“谁他妈完了？你才完了！”
　　结果刚将脑袋抬起片刻，一眼瞥见黎家那破旧攒灰的砖石薄墙，康问那张五官扭曲的正脸，就彻底而毫无保留的……皲裂了。
　　半晌，他问：“小倌，我们刚刚……是在下山，对吧？”
　　谢恒颜转头，回他以一记羞涩甜美的微笑：“不知道呢，我不认路。”
　　康问失声大吼：“那你跑个屁啊！”
　　谢恒颜冷笑：“你从小在这座破山里长大，我跑你就跟着一起瞎跑？”
　　“行，你厉害！”康问咬牙道，“有本事，咱俩分头走！”
　　谢恒颜瞪眼：“分头就分头，谁还不会下山啊？”
　　然而半晌过去，仍是两人交错的脚步声，窸窸窣窣正响得热切。
　　谢恒颜蒙头朝下冲了一段距离，忽然侧头斜眼，凉声嘲道：“不是分头走的？你跟着我做什么？”
　　康问讷讷道：“我……我是怕你害怕！”
　　谢恒颜啧了一声：“说我害怕，那你抖什么腿啊？”
　　“抖一抖，不然蚊子多。”康问装模作样扇了扇手，“哎哟，山上的蚊子——就是大！”
　　“哇，康问……”谢恒颜故作惊奇道，“你背后有一只鬼。”
　　话没说完，康问已经“嗷”了一声，连头带脚一并钻进谢恒颜怀里，瞬间抖成一只鹌鹑：“啊啊啊啊啊啊……滚吧，别、别碰我！别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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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又换新封面了，换新封面好像换衣服一样，总感觉衣服穿旧了就要换新的orz，我果然是个花心的人！(刷新可以看到，我个人还挺满意的，可能过一段时间又看厌了orz)
　　Ps：标题里的嫂子是师嫂，约等于谢恒颜～虽然他现在还不是嫂子，但用不了多久就会是了～


第38章 射得好！
　　半个时辰后的拂则山, 天已毫无保留的暗沉下来。至于早前林间泛滥的那一星半点微光，都尽数没在夜幕最深一处，不知所踪。
　　入夜幽深茂密的山林内外，基本很难见到活人的影子。
　　山路崎岖且多沙石，更多时候, 还需防止蛇虫一类毒物的偷袭。
　　——然而眼下这般时候, 总有某种东西，比世上任何蛇虫猛兽，还要可怕得许多。
　　“根据我多年除妖捉鬼的经验, 咱现在遇到的这类情况, 没准就是传说中的……鬼打墙。”
　　“所以, 到底要怎么回去？”
　　树影昏暗的草丛巨石之下, 谢恒颜被迫和康问紧紧挤在一团。两人绕着原本下山的方向走了近十万八千里的路程, 走到最后四条腿都在不断打着哆嗦, 然而集中精力再往不远处匆匆一看——离他们最近最眼熟的地方，仍旧是黎家灰矮破旧的一砖一瓦。
　　“我就说那女的肯定有问题。”谢恒颜道, “当时符纸都飞她身上了, 叫你和师兄赶紧检查，你俩都不肯去。”
　　康问急得满地打转，边转边道：“问题是人家头上没业生印啊, 咱璧御府没后台又没靠山的，总不能直接上去扒姑娘的衣服吧？”
　　谢恒颜道：“这会儿你想扒, 恐怕也没机会扒了。咱们困在这鬼地方, 走都走不出去。”
　　康问单手往前一指：“要不还是进那姑娘家里瞅瞅？反正走来走去, 都是在她家破门跟前转悠。”
　　说罢大手大脚，径直便要朝另一头的围墙处走。结果走一半的时候，又被谢恒颜死命给拉了回来，顺带小声喝道：“你不要命了，怎还敢上她家门溜达？”
　　康问道：“怎就不敢？”
　　谢恒颜二话不说，将黎海霜方才交与她的小瓷瓶给掏了出来，拧开瓶盖，随手朝地上撒一长串——但闻窸窸窣窣数道草木焦枯的诡异声响，待康问再次低头望向脚下的时候，方才还凹凸不平的一地枯枝碎石，已被瓶中毒性强悍的液体腐蚀成了一摊粉末。
　　谢恒颜冷笑道：“就这堆破烂玩意儿，拿来给我涂脸？”
　　康问一时骇得呼吸停滞，竟半天说不出一字半句。
　　谢恒颜将那瓷瓶抛到一边，转头问他：“现在明白不明白？”
　　康问哽了片刻，方一字字反问：“你啥时候发现的？我怎么都不知道？”
　　“上脸的东西，谁敢乱涂啊？”谢恒颜只摇了摇头，凝声说道，“开始我还没想太多，就觉得这姑娘有点奇怪。直到后来她说她老爹的故事，我就愈发听得毛骨悚然。”
　　康问：“什么毛骨悚然？”
　　谢恒颜：“她爹是因为摸进别人家里偷吃，被人活生生给打死的。康问你一颗榆木脑袋，难道就不觉得事情听来很是耳熟吗？”
　　“耳熟什么？人又不是我打死……”
　　这话说到一半，康问自个儿倒没由来地心慌起来。
　　根本无需多加回忆，也就不久之前刚遇见谢恒颜那会儿，他们三人在赵凭疏家里，现捉到一只干瘪瘦削……同时也对吃食有着莫名执着的老妖。
　　——可是后来，那只老妖下场如何呢？
　　康问倒吸一口凉气，继而瞅向谢恒颜道：“还真像是……有这么一回事。但没准两件事情之间，只是恰好相似呢？”
　　谢恒颜道：“你信巧合吗？”
　　“不信。”
　　康问笑得一脸空虚：“不过我们……还是赶紧走吧！”
　　两人肩并着肩，仍旧挤在一处，借着天外微许薄弱的光芒，继续朝山脚处走。
　　然而这样仓皇的跑路过程并未持续多久，康问再抬头时，便见不远处的山林之间，似隐约站着一道瘦矮的人影。
　　康问疑道：“谁这么晚了，还在山里乱晃悠？”
　　谢恒颜道：“鬼呗。”
　　话没说完，突然自暗中伸出一只小手，借力攥上他的裤脚，狠狠朝下不断拉扯。谢恒颜登时骇得心头一跳，一声惨喝尚未冲出喉咙，便见是那白天时候遇见的黎家弟弟，此刻正委屈巴巴拉着他的衣角，喃喃说道：“漂亮哥哥，陪我玩儿躲猫猫吧！”
　　“我去，吓我一跳！”康问也是骇得不轻，忙低头瞧着那小男娃儿道，“干啥啊你？大晚上的，不回家玩什么躲猫猫！”
　　黎弟弟道：“可是家里没人陪我一起玩。”
　　康问摆手道：“别闹，老老实实回家去！”
　　黎弟弟不依不饶，忽又缠上康问将欲迈步上前的小腿：“我不管，哥哥陪我玩！陪我玩！陪我玩！”
　　“怎么回事……这臭小鬼！”
　　康问极不耐烦，伸手随意将人朝外一推，然而好巧不巧，指节正是触上男娃儿左右乱晃的头皮！
　　片刻之余，只觉面前刺目一阵异样光亮，一抹清晰可见的光印霎时映入眼帘——康问还未及做出任何反应，谢恒颜已高声在他耳畔大喊：“康问，闪开！”
　　此话方才说完，但见那前一刻还纯真无邪的孩童笑颜，已在光印暴/露的一瞬之间分崩离析，转变成为枯瘦而又扭曲的骷髅鬼面。
　　“是妖啊——”
　　康问脸色煞白，倏而大喝一声，曲腿退后数尺之距。与此同时，谢恒颜慌忙在他耳边喊：“符纸，你的符纸呢！”
　　赶在那骷髅小妖即将扑面袭来的短短一刹那，康问终于鼓起勇气站定脚跟，单手自袖中掏出一张半大不小的符纸，两指并拢，猝然运功道：“臭小鬼，这拂则山可是我师父的地盘，何时容得你们这群无赖妖物前来造次！”
　　谢恒颜道：“少废话，贴他啊！”
　　康问二话不说，手心一扬，堪堪将符纸按上小妖光印闪烁的头顶，旋即一字一句开口念咒——反正谢恒颜是听不懂他念了什么，只见片刻过后，妖还是那只妖，符纸还是那张符纸，甚至正随着夏时吹过的微风哗啦作响。
　　康问脸色一变，当即惨嚎出声道：“完蛋了，那是……那是师兄给我画的姻缘符啊！”
　　紧接着又是一阵妖物咆哮的嘶吼声响，骷髅小妖浑然不怕，张开獠牙啃向康问挥动符纸的手臂，霎时之间，康问已然骇得眼前一黑，拼命挣脱也是使不上劲。
　　幸而此时，身旁早有预料的谢恒颜一挥衣袖，猝然喝道：“喂，小鬼，看我！”
　　骷髅小妖先是一愣，待得再抬头时，已被飞扑前来的什么东西糊了一脸！
　　谢恒颜翻身跃上树梢，手里攥着白天拿来的南瓜小饼，扬手朝外一丢，简直一抛就是一个准。
　　那骷髅小妖应接不暇，接来一个，便胡乱朝嘴里一塞，全然不经咀嚼，还未下咽便急着去吃另外一个。
　　谢恒颜耐心将所有的南瓜饼全部喂完，最后徒手拆下半截粗糙的树根，对那骷髅小妖喊：“乖，嘴张开，哥哥赏你吃个大的！”
　　骷髅小妖应声照做，然嘴巴还没拉开半条缝隙，忽然便被飞射而来的巨大树根给狠狠砸了满脸！
　　康问在旁拍手大喝：“射得好！”
　　“好什么好？赶紧跑！”
　　谢恒颜陡然拽住康问的衣角，两人脚底抹油似的，压根不顾方向，拼命就是朝前一阵乱窜。
　　待得确认将那骷髅小妖彻底甩下，康问适才停下脚步，狼狈喘气问道：“你从哪里掏出来的南瓜饼？”
　　谢恒颜白他一眼，说：“从胃里抠出来的，你信不信？”
　　话刚说到一半，康问突然一拍脑袋，惨声喝道：“哎哟我的娘啊，怎么就又这样了！”
　　谢恒颜道：“什么又这样了？”
　　两人同时抬头一看，只见经由方才一阵没头没脑的瞎跑过后，此时他们脚下这片平坦均匀的土地，已不再是黎家围墙之外的幽深草丛，而是……转了一大道弯，直接闯进了黎家狭窄拥挤的后院当中！
　　康问拼命摇头，简直难以置信地不断后退：“这哪里还是鬼打墙啊……明摆着就是活见鬼吧！”
　　谢恒颜也道：“刚才分明不是从这边方向来的，怎么也不可能回到他们家里吧？”
　　“多半是有人在背后施法！”康问忍无可忍，终是咬牙怒道，“我偏不信，一群没见过世面的二愣子妖物，还能动手把拂则山拆了不成！”
　　谢恒颜神色一慌，忙追上去问道：“喂，你干什么去？”
　　只见康问那混账小子，大概一时有些恼怒上头，壮着胆子昂首挺胸，便直朝院后破旧攒灰的低矮长康冲了进去，边冲不忘边喊：“妖呢？妖在哪里？给我滚出来！爷爷一拳把你们业生印通通打爆！”
　　“你冷静一点！”谢恒颜道，“喂……康问！”
　　正说话间，忽而侧面一扇门扉吱呀一声，骤然拉开一道半人宽的细缝。
　　康问满头恼火，干脆用力将那破门朝里一推，喝道：“装神弄鬼，玩儿什么把戏！”
　　却见那小屋当中阳光明媚，暖风拂面，一张木桌搁有一碟空盘，两盏茶烟袅袅升起，与此相对应的，还有小桌后方一扇着实碍眼的泛黄屏风。
　　同时一道女子低柔入耳的声线幽幽传来，像是梦中久远未散的遗音：
　　“不苦了，不苦了，霜儿给你多加些糖。”
　　※※※※※※※※※※※※※※※※※※※※
　　昨天存稿的时候仔细看了一眼大纲，感觉这篇文不是很适合走烧脑剧情流，最开始写也只是想写面瘫和戏精的恋爱日常，不知不觉加了很多支线进去，大概是对两人的感情起辅佐作用吧！
　　毕竟捉妖人要真正爱上一只妖，克服的不仅仅是性别上的难关，还有背后很多原则性的问题～
　　所以傀儡和师兄的爱情要做到一见钟情实在太难了！
　　我个人也喜欢细水长流的感情故事，爱意都是从日常生活里一点点积累出来的，不过小天使们可以放心，积累过程中的小甜饼肯定不会少——谢恒颜是一只灰常主动的傀儡，戏精和面瘫的日常，大概就是在扑和反扑之间不停循环叭！
　　【这周都是隔日更QAQ，小天使们请见谅】


第39章 再遇傀儡
　　谢恒颜干笑两声，忽然两脚一抬, 拔腿朝外就跑！
　　而刚才还一脸雄赳赳气昂昂的康大除妖师, 现下这会儿连跑带跳，一把抱住谢恒颜的胳膊喊道：“别走, 别丢下我！别丢下我啊！”
　　两人当真像是活见鬼一般, 连滚带爬，几乎是同时一头钻进了隔壁房间, 猛地把门朝里一推！
　　然在哗啦一声清脆巨响过后，仍是小屋中央那扇泛黄的破旧屏风——窗外的景象却已无端骇得电闪雷鸣, 大片风雨飘摇。
　　女子捧着瓷碗站在丈夫床边, 声线低淡，毫无起伏波澜：“阿偿, 快些喝药吧, 等你好起来的时候，咱们还要拜堂成亲呢。”
　　紧接着，是第三扇门，第四扇门, 第五扇门……整条长廊像是根本走不到尽头, 每扇房间的门扉在谢恒颜与康问二人面前依次排开，随后迅速映照出屏风后方, 黎海霜一人独角戏般的自言自语。
　　“阿偿你说过, 你一直在期盼我穿嫁衣的模样。如今嫁衣我都穿上了, 为何你不肯醒来看一看我？”
　　“我等你等得太久……真的, 快要撑不下去了。”
　　“求求你, 醒过来好不好？”
　　“阿偿，今天我爹……被他们带走了。他又做错了什么？不过饿急了，想吃口饭而已。自从你倒下，家里的娘和弟妹，几乎每天都在饿着肚子……如果我爹再有什么闪失，我真没法想象以后的日子，再该怎么走下去……”
　　最后一道木门的缝隙，在风声哗然之中愈渐接近于闭合。而黎海霜本身苍白枯瘦的身影，就站定在长廊拐角一处，目光幽冷，直视康问一双惊惶失措的眼睛，倏而张开口型，一字不差地道：
　　“璧。”
　　“御。”
　　“……府。”
　　话音刚落，康问只觉从头到脚被双无形的巨手彻底缠住，与此同时，身后猝然传来一阵异常陌生，仿佛是枯木碎裂般的脚步声响——
　　喀哒、喀哒。
　　喀哒、喀哒。
　　谢恒颜惊愕抬眼，几乎就在那串声音发出来的一瞬之间，猛地拽住康问的衣角，大声喝道：“走！”
　　随后不管不顾，蒙头闯进隔壁一间半开的房间。康问后知后觉，只看谢恒颜背靠木门将它死命抵住，不由得闷声发问：“怎、怎么？”
　　谢恒颜回头反问：“你真是成道逢的徒弟？”
　　康问恼道：“我怎么不是他徒弟了？”
　　谢恒颜：“外面那什么声音，你认不出来？”
　　康问一头雾水：“什么声音？我没听见。”
　　“算了，对牛弹琴。”
　　谢恒颜一捋脑壳，回转过身，好巧不巧，恰又是撞上屋内那扇泛黄碍眼的屏风——他心头一跳，顿时有些头疼难忍地道：“怎上哪儿都离不开这破屏风了？后面还能有鬼不成？”
　　康问却道：“我看，她就是存心和人过不去！什么狗屁屏风？直接拆了便是！”
　　“喂，你……你等等！”
　　话没说完，康问那双管不住的贱手，已经毫不犹豫往前探了出去。
　　谢恒颜有时候是真的觉得，这人脑子铁定被驴踢过——但光这么觉得，并没有任何实际用途。康问那厮一心心切想做的事情，压根就没人能够拦住。
　　片晌只听稀里哗啦一声脆响，两人同时自屏风前方，投来胆怯又带有几分奇异的目光。
　　但见彼此双方相隔不过数尺之遥的地方，是张干净整洁的木床，外加一层半指宽的粗糙厚褥。厚褥之下，即是显而易见一道凸起的人形，却无端遮盖得密不透风，连最基本的耳目口鼻都没能露/出一样。
　　康问自袖中掏出一张符纸，对准床铺方向，刻意提高声音喊道：“黎姑娘，这被褥底下埋着个人，就是你家丈夫封偿没错吧？”
　　谢恒颜问：“你想干嘛？”
　　“咱们好生打个商量——收起你那些膈应人的伎俩，老老实实随我回璧御府认罪。也许我师父看在邻里之间的面子上，不会对你家人下太重的手。”康问冷下声音，字字清晰地道，“但你若定要在此纠缠不休的话，你黎家上下十几个人头，管它是人是妖是鬼神，放到来枫镇上，多半都是乱棍打死的下场！”
　　谢恒颜忍不住道：“你这样恐吓人家，有得用吗？”
　　“总比不说要强！一群没出过山的小喽啰，还能把我怎么样？”康问继续喊道，“黎姑娘，你丈夫还在床上瘫着呢，劝你赶紧收手，不然我可就……”
　　“——你大可，试一试看。”
　　恰在此时，耳畔猝然传来一道浑厚震耳的男声。
　　谢恒颜和康问霎时转身，但见那木床边缘严密遮盖的被褥应声落地，其间一道黝黑壮硕的男子身影自床头勉力坐起，同时周身关节扭曲变形，接连发出一串类似于朽木不堪折断的异响。
　　——便与方才走廊中的脚步之声如出一辙！
　　直到这时，他们才彻底无误地看清，在那屏风无限遮掩的另一头角落，究竟躺着一个如何怎样的人物。
　　那是……黎海霜心心念念的丈夫封偿。
　　失去泛黄屏风的刻意遮掩，沉厚被褥的庇护包裹——彻底显露在人眼前的，仅是一具溃烂枯朽，头脚皆已蔓上青褐斑纹的男子腐尸。
　　人已经死了。四肢僵硬，面目皲裂，甚至隐有蠕动的白虫，自身体各处细孔当中爬进爬出。
　　但自谢恒颜这一独特角度看来，他分明还活着。
　　因为当封偿翻身自床头坐起的那一瞬间，谢恒颜几乎能异常清晰明了地瞥见，男尸漆黑下陷的眼眶底部，正泛起两束狰狞可怖的红光。
　　他麻木而机械地重复道：“你来，试一试。”
　　康问当即骇得心如擂鼓，面色发青：“我……”
　　话没说完，已被谢恒颜倏而伸来的手掌用力盖住。
　　他的掌心细腻冰凉，即便在这热流升腾的绵长夏夜，亦带有一丝不同寻常的寒意。
　　康问微侧过头，谢恒颜只僵声道：“康问，你师父难道没有教过你，不要随便和不认识的人说……”
　　——话。
　　最后一个字，尚没能来得及落下尾音。
　　只听得轰然一声巨响——地面震颤，房梁塌陷，整间旧屋蓦地发出摇摇欲坠的警示之声。
　　那方才还躺在床面动弹不得的腐尸封偿，此刻手脚错位，关节扭曲，几乎是以一种无法逆转的诡异姿势站直腰身，缓慢向屋中面面相觑的二人挪开了脚步。
　　“这他妈，到底是……”
　　康问目眦尽裂，同时伴随一声惊恐到极致的惨嚎：“什么东西啊！”
　　喀哒、喀哒。
　　喀哒、喀哒。
　　——愈渐朝前逼近。
　　实际对于自小受尽印斟与成道逢保护的康问而言，眼前的东西，他知道是妖，但他无法区分对方归于一个怎样的种类，甚至不知该如何才能正确地加以防范。
　　唯一能够做的，就是紧拽手中稀稀拉拉数张符纸，一股脑地投掷出去，纷纷拍向封偿不断放大推近的正脸。
　　“僵尸？厉鬼？还是……山猫化人？”
　　康问颤声喝道：“总该不能……是只狗熊精吧？”
　　然而符纸抛掷出去，打在封偿腐烂瘦削的脸上，就如同石沉大海一般，根本无关痛痒。
　　头一次，在面对未知情况的异类妖物跟前，康问彻底软了脚跟，几乎感受到了无能为力的绝望。
　　这时谢恒颜才在他身边，缓缓开口说道：
　　“是傀儡。”
　　康问瞳孔骤然一缩：“什么……什么是傀儡？”
　　“……看来你师父，像是瞒了不少东西。”
　　谢恒颜不动声色地卷起袖管，跨步上前，面向封偿持续走近的方位，嘲讽说道：“他难道就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心爱的小徒弟，会不慎栽在这种地方？”
　　康问头皮发麻，瞬时开口吼道：“什么意思？你把话说清楚……”
　　紧接着，根本不等他将剩下的问题一次问完，谢恒颜手里紧紧攥握的拳头，已经是径自朝前，迎面劈上了封偿五官扭曲的侧脸——
　　这一击用足了十分的蛮力，随后伴随一阵枯木撕裂的尖锐声响，谢恒颜那本该弱不禁风的细瘦胳膊，像是刀剑决然出鞘一般，直截了当穿透了封偿迟缓笨重的头颅。
　　——这是一只反应相当慢怠的弱势傀儡。
　　尚且未知他在什么部位受到了损毁。也许是业生印，也许是更严重的内伤……但光从身体外部来看，皮肤溃烂青紫，耳目口鼻间已爬满令人作呕的无数条驱虫。
　　基本可以判断，这只傀儡除去外貌可怖之外，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除非……
　　谢恒颜不管不顾，回头对身后瞠目结舌的康问大声喝道：“愣着做啥？快拿符纸戳他脑门儿啊！”
　　康问愣在原地怔了小半片刻，方手忙脚乱，掏出袖中皱巴巴的半沓符纸，一张一张往封偿头顶上贴。
　　——除非，在这座诡谲异常的黎家大院之内，不止藏有这一只傀儡。
　　谢恒颜微偏过头，听得“吱呀”一声细微入耳的低响，原本紧密闭合的房门，徒然在背后大开一道巨缝。
　　※※※※※※※※※※※※※※※※※※※※
　　差点忘记更新，大家周末快乐，师兄马上出来救场啦～
　　多嘴一句，成道逢和傀儡之间渊源很深，前文一直在埋伏笔，不方便剧透，所以他在这件事情上，对康问印斟都有一定的隐瞒！
　　毕竟老年人嘛，谁没有一点故事和过往呢？
　　成道逢的过去背景很复杂，以后会慢慢揭开，大家只要记住，他和傀儡不共戴天就行了～


第40章 师兄救场！
　　那时康问还在谢恒颜旁边说：“小倌，你……厉害, 我敬你是条汉子。”
　　后一刻, 房间的木门直接朝内敞开，随后放眼能够望见的地方, 即是黎家杂草丛生的庭院与长廊。
　　而在那里一高一矮, 一男一女，并肩伫立着两道枯瘦纤长的人影。
　　男人一身大红喜服, 面色苍白，五官僵冷, 唯独一双眼睛尤为狰狞, 似隐约泛着微许赤色的光芒。然最数清晰可见的，却是在他头皮往下更深一处, 一道显然具有象征意义的业生印。
　　女人自然不必多说, 正是方才在长廊拐角处不露声色的黎海霜。
　　可她仍旧穿着那身素白如纸的陈旧外袍，神色清冷，仿若不甚在意地对他二人道：“你们找错人了。阿偿他……一直都在我这里。”
　　紧接着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响，康问甚至未能做出任何反应, 身后那具爬满蛆虫的傀儡却已陡然暴涨, 几乎是毫无征兆地朝外四散炸开——霎时之间，原本大批封印在他头顶的符纸如雪一般撕碎飘落, 洋洋洒洒铺得遍地数层刺目的白。
　　而康问本人更是不受控制, 连头带脚一并朝外翻滚出去, 待回神时, 已然狠狠撞上黎家后院临近坍塌的围墙, 堪堪发出一道骨骼断裂的巨响！
　　谢恒颜慌忙追赶上前，一把将康问颤抖不断的胳膊攥紧扶稳：“康问，康问！你没事吧？还好吗？”
　　“怎么可能……没事？”康问咬牙惨呼道，“我的腰……嗷，要摔断了！”
　　谢恒颜只道：“快起来，起来！你符纸呢，贴他啊！”
　　康问痛得浑身发抖：“刚刚都用完了，还哪儿来的符纸！”
　　“没用的，寻常术法，能对阿偿造成什么损失？”
　　黎海霜领着她的傀儡丈夫，一白一红两道身影，正是朝前不断逼近：“区区璧御府的无能走狗，妄图制霸整片山林不成？”
　　“阿偿，还剩最后两个活人……吃下他们，你就彻底自由了。”声线无端一软，黎海霜温柔偏头，耐心与身边那人轻道，“等到那个时候，我们也就都自由了……”
　　那一瞬间，康问只觉脑子“嗡”的一声，胡乱开始作响——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傀儡是什么？它们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印象中的拂则山至来枫镇一带，始终都是由璧御府只手遮天的安逸之地。更重要的是，自打印斟与康问有意识以来，成道逢从未与他们提起与傀儡相关的任何实情……
　　是压根对此一无所知？还是真如谢恒颜所言，成道逢本是存心隐瞒？
　　平日应对普通低等的鬼灵精怪，尚可动用符纸来解。
　　而眼前凶利至极，偏又对符纸术法毫无感应的“傀儡”一物，他不曾了解，更不知应当如何前去防范抵御。
　　康问满心满脑的疑问，此刻只化为一个惊恐至极，同时又莫名荒诞的想法，那就是——
　　他要死了。
　　话落之时，那红衣傀儡适才本性毕露，獠牙大张，倏而朝着康问倒地的方向猛扑而来！
　　双方之间，咫尺相近的距离，甚至再将下颌扬起一些，能清晰看见傀儡周身一串接连一串，堪称扭曲变形的粗糙木纹……以及面部中央不断凹陷，刻意放大的狰狞瞳孔。
　　是鲜血流淌般的刺目猩红。
　　如果曾经留有的印象没有出现偏差的话，当日他在烈火燃烧的空盏楼中，也曾有见过体态特征与此妖物略有相似的怪人。
　　只是那时的柳周儿皮囊尽毁，仅剩下半截旧木枯朽的残破身躯，根本无法详细进行辨认。
　　“——阿偿，吃光他们！把他们全部吃抹干净，不要留下尸体！”
　　“不必手下留情……”
　　恰在此刻，黎海霜再次出声提醒道：“杀害阿爹的凶手，就是这群成家养来的野狗！”
　　——来不及了。
　　康问紧咬下唇，甚至没有胆量抬头与傀儡相互对视。眼下他多么希望能与师兄印斟一样，拥有一把能够反手抵抗的顽强石剑，否则在此番不可避免的情形之下，他不光必死无疑，还要和旁边某个好吃懒做的跟屁虫小倌死在一块。
　　他不想死，更不想跟一个娘里娘气的青楼小倌……等等，那臭小倌人呢？
　　康问再抬头时，支撑肩臂的那股外力已经彻底消失了。转而出现在眼前的，是谢恒颜一双瘦削但额外有力的胳膊。
　　那人仅凭借一只半大不小的手掌，单单盖上了傀儡封偿那张将欲出声咆哮的幽深巨口，随后以另一手迅速绕开彼此腰身，来到对方松软宽阔的喜服袖间，蛮力撕下一片大红刺眼的布料。
　　“听好了康问，他若有意寻你问话，你直接不回便是——就算是在心里，也绝不要偷偷应他。”
　　谢恒颜抽手将那红布轻轻一抖，头也不回地对康问说道：“以后可别说小爷没教过你。应付傀儡，要么堵住他的臭嘴，要么就堵你自己耳朵，只要别给出回答，他就很难对你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光凭普通战力，你俩不会差得太多。若实在没法打过，你就对他念咒——对着业生印念。”
　　康问当时骇得一愣，下意识里开口问道：“你咋知道的？”
　　殊不知谢恒颜根本懒得回他，两手一伸，便将那块狗啃的红布彻底展开，对着封偿又是一抖，并说：“喂，兄弟，看我！”
　　在场众人具是一惊，而康问更忍不住破口大骂道：“看你个屁，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玩儿？”
　　然而奇迹就在此时出现了，那傀儡封偿原本是要飞扑上来，直接咬断人的喉管——这会儿一见那块红布，反而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足下一顿，竟当真侧目朝谢恒颜看了过去！
　　这一下，就连身后下达指令的黎海霜也不禁愣住：“阿偿！你在干什么？”
　　封偿浑身一僵，方要再度朝前挪开脚步，偏在同一时间，谢恒颜单手夹起康问，一个翻身跃上墙头，顺势又将那红布一抖：“封偿，你看这玩意儿，像不像你媳妇？”
　　“？？？”康问完全无法理解他的做法：“你有病吧？”
　　殊不知，那傀儡不仅停下了前进的脚步，竟还无端流露/出一脸堪称憨厚痴情的笑容：“不像我媳妇，倒是很像她穿的……”
　　话没说完，黎海霜已是急得大喊：“阿偿！”
　　“康问念咒，念大声一点！”
　　谢恒颜匆匆将康问往墙头上一放，转头跃下庭院半人高的杂草地里，胳膊一伸，径直压上封偿一动不动的脖颈与肩臂。
　　同时康问丝毫不敢怠慢，纵然半边腰际摔得全无知觉，一待两手空闲起来，即刻并拢贴合在一处，飞速自口中念出一串难以辨认的繁密咒诀。
　　此声既出，满地符纸碎片立马听候指令，迅速又在半空当中聚拢拼合，不偏不倚绕向封偿头顶极其脆弱一道光印。
　　谢恒颜眼底猩红骤起，在背对康问无法被察觉异常的另一角度，表情同样讳莫如深，再以重复相似的言语持续诱导道：“封偿，你别乱动，我只需要你告诉我，如何才能离开黎府？”
　　封偿眼底狰狞渐消，仅是一字一字道：“如何……离开……黎府？”
　　康问自然不懂精神控制到底是怎样的一回事情，只觉这小倌和傀儡你来我往的对话之间，似有什么更深刻隐秘的含义——但若光凭肉眼看来，谢恒颜手里只攥着一块破布，背对在他身前，倒像是在施法似的，他问一句，那傀儡封偿便麻木而又机械地答上一句。
　　谢恒颜又道：“说清楚，离开这块地方，怎么走？”
　　“离……离不开这里……离不开的。”
　　封偿明显一愣，随即又很快应声说道：“这是我与海霜……永远的家，没人能从这里离开。”
　　谢恒颜耐性全失，登时有些怒不可遏道：“没人让你发表感想！我让你告诉我，怎么从心里出去？”
　　“他说了，没人能从这里离开。”
　　黎海霜猝然将他打断道：“就算你能控制阿偿，就算你把我黎家所有人全给乱棍打死……”
　　“你俩之后的日子，也只能待在这间小院子里，等到饿死渴死那给个时候，全身精魄瓦解飞散，最后还是会沦落成为供给阿偿的养料。”
　　“我的阿偿，不会死的。”她坚定说道，“绝不会——”
　　话音方落，却是听得尤为尖利一道破空细响，倏忽自那半空当中飞来一样锋锐狠厉之物，径直朝前钉上封偿已遭符纸封印大半的头顶。
　　黎海霜大惊失色，一声惨喝尚未自喉间顺利呼出，便见那突来之物乃是一支极为普通的细长竹箭，但其出弦劲道均匀有力，几乎是不偏不倚穿透了封偿头皮上一层最是要害的业生印。
　　谢恒颜与康问陡然抬头，便见竟是印斟只身一人站在另一处的墙头上方，背负箭筒与竹箭，拉弓满弦，试图再次将箭头瞄准傀儡封偿已然开裂的正脸！
　　“师兄，好样的。”谢恒颜大喜过望，像是一只小狗骤然见着了主人，连声喊道：“快射，射他，射死他！”
　　然而这回的印斟手劲一歪，顶好一支竹箭飞窜出去，偏又左拐右弯地朝下一顿猛坠，险些砸上谢恒颜乱蹦跶的一双小脚。
　　※※※※※※※※※※※※※※※※※※※※
　　谢恒颜见到印斟：汪汪汪汪汪汪汪！
　　印斟见到谢恒颜：。。。。。。。


第41章 师兄的过去
　　印斟本身的箭术一向极差，这话并不是有意在贬低他的能力。
　　——世人皆有短处, 他这做大师兄的, 自然也不会例外。
　　第一箭，确是横穿了封偿的整个头顶。但也在同一时间里, 打断了谢恒颜先前对傀儡做出的所有控制。
　　只是那原该造成持续压制的第二箭, 并未能够紧随其后，而是在紧要关头……直接射歪了。
　　——此时此刻的封偿, 非但未再受制于谢恒颜的单一控制，反而在业生印猝然开裂的情况下, 仰天长鸣, 一并发出痛苦到极致的剧烈咆哮。
　　“印斟，你……你是来砸场子的吧！”
　　谢恒颜惊恐抬头, 眼睁睁看着傀儡在他面前拉开架势, 狂怒嘶吼，犹如一匹将要展开殊死一搏的凶悍野兽！
　　就连康问也忍不住双手捂脸，尴尬难掩地说道：“要让我师兄射出一个百发百中，还不如要了他的命呢！”
　　然而最令人感到心灰绝望的事情, 并不是那第二支竹箭未能命中, 而是在那紧要关头，自黎海霜嘴里, 不轻不重蹦出一句话：“……我说过了, 阿偿不会死的。”
　　她又一次重复肯定道：“绝不会死。”
　　紧接着, 众人的视线彻底自红衣傀儡身上转移, 继又望向庭后长廊最幽暗偏远一处, 一扇一扇从房间内部彻底敞开的门扉。
　　从那里走出来的，先是穿着寻常布衣的封偿，再是仅着一身中衣，脸色惨白的封偿，甚至还有躺在屏风后方，那浑身散发异味的腐尸封偿……
　　直到这时，谢恒颜才彻底明白——黎海霜说的封偿绝不会死，原就是在这座空间扭曲的黎家后院里，供养着数不清的傀儡丈夫，它们无一例外，都是处在不同阶段的封偿一人罢了。
　　一个人的执念究竟有多深，才能疯魔失智到这般地步？
　　然而一切至此，都是为时已晚。
　　谢恒颜能够戏耍单一只能力薄弱的傀儡，却无法控制这些迅速群聚在后院草丛中的怪物。
　　他只能拧着手里小半块破布，后退再后退，直到双脚抵上墙根，再无退路可言。
　　“接箭！”
　　关键时刻，印斟翻身下地，迅速将背后竹弓与箭筒抛掷出去，并高声提醒：“射头顶，业生印！”
　　谢恒颜先时一愣，随即扬手接过那半空之中飞来两物，同时印斟赶在一众傀儡伸开爪牙的一瞬之间，单手拉过谢恒颜摁入怀中，道：“别怕，直接射！”
　　半晌只听“嗖”的一声，伴随第三支锋利竹箭劈过长空，印斟捞着谢恒颜一并跃上房顶，顺势抽开八张符纸贴上另支箭头：“……再来，对准。”
　　谢恒颜双手颤抖，极力横在数尺高空当中，拉弓满弦，一箭接连无数琐碎纸片，正朝后院中央飞驰而去！
　　但见数缕刺目光晕陡然大盛，八张符纸自四面围墙上方撑开一道结界，其间繁冗咒文亦是应声而起，迅速往每只傀儡头顶形成整齐划一的锁链与桎梏。
　　那时黎海霜还未及下达任何命令，人已随着地面的不住摇晃而站立不稳，而她身边一众千奇百怪的傀儡封偿，亦很快在符咒造成的约束之下停止动作，纷纷缩回长廊幽暗的尽头，似拼命想要隐藏行踪。
　　印斟一手拖着谢恒颜跃向对面围墙，一手则将半支撑在墙头的康问扶稳攥紧，问道：“没事吧？”
　　康问咬牙坚持道：“没！就腰摔着了，有一点儿疼。”
　　印斟道：“我刚在山腰放了信号，等师父赶来就没事了。”
　　“还……还等师父过来？”康问无比痛苦地道，“现在出不去吗？”
　　印斟摇头道：“院墙被人施过咒法，估摸着是为方便供养屋子里这一批怪物——外人能够轻松进来，但找不到办法出去。”
　　“……对，就这些要人命的龌龊东西，一个比一个生得凶残。”康问龇牙咧嘴道，“我之前都没想过，问题竟会出现在黎姑娘身上！”
　　谢恒颜道：“就算她是人，也没法确认她丈夫一定是人。”
　　“是是是……我记得小倌，你管这些怪物叫什么来着？”康问眯眼道，“什么傀？什么儡？听都没听过——至少我们师父，以前就没说过。”
　　印斟目光一冷，转而望向谢恒颜道：“什么傀儡？”
　　谢恒颜脸色一变，霎时之间，忽又变得有些有口难言。
　　“傀儡，就……就是傀儡啊……”他支支吾吾道，“你看院子里的封偿，有一个两个三个……寻常妖物，哪会一下子重复这么多。”
　　印斟凉声问：“那你又是如何知道的？”
　　谢恒颜理直气壮：“当然是我……”
　　“嗯，反正都是你爹说的。”这回印斟不吃这套了，反而逮着他不依不饶道，“那么敢问你爹，究竟是何方神圣？”
　　“是啊，这事儿别说我师父，就在咱们镇里也从没听人提过。”康问也道，“你一个没见识的小倌，是怎知道那玩意叫傀儡的？”
　　“不是，我……”
　　谢恒颜喉头一哽，根本挤不出一字半句。
　　而就当他拼命寻找理由，想要用来搪塞的那个时候——周围符纸筑成的结界猝然开始耸动，竟似随时面临坍塌一般，无端发出一阵极为剧烈的震颤！
　　那会儿康问还正忘乎所以，没脑子凑上去一顿猛追猛问，待得再回过神时，已经一个趔趄从墙头仰面摔了下去，落地滚进了脚下一堆烂草丛里。
　　幸而谢恒颜一个眼疾手快，拐着胳膊勉强将康问一只脚踝死死捞住——偏在此时，听得耳畔窸窸窣窣一串诡异的锐响，只见那方才还缩进暗中不敢妄动的一众傀儡，眼下正如潮水一般蜂拥而出，纷纷扑向角落每一处的结界边缘！
　　随后，张开獠牙，近乎疯狂地咬向四面围墙间屹立不倒的八张符纸！
　　墙头边的三人瞬间就愣了，死也没料到一群傀儡还能整这一出玩意儿——挣不开结界？那就干脆张嘴来啃！
　　康问整颗脑门儿还半悬在空中，如今吓得一双眼珠滚圆发红，忙是抱着谢恒颜的手臂喊道：“娘呀，这群死怪物……符纸都吃！小倌，快拉我上去，拉我上去！”
　　“康问，你好重啊！”
　　谢恒颜右边那条胳膊伸得老直，这会儿为了把康问带回墙头上，连皮下一层青色的脉络都已撑得一清二楚。
　　而印斟此时更是腾不开手，一面立出两指催念咒诀，一面单以一手迅速填补结界——纵然如此，那群傀儡在咒文与符纸的同时压制之下，仍旧张牙舞爪，像是浑然不知痛苦一般，争先恐后试图将结界从内部进行摧毁。
　　这时的黎海霜才寻得间隙，扶着一旁傀儡的肩膀站直腰身，不断出声令道：“阿偿，先别管符纸，他们出不去的！”
　　“没人能从这里出去！”她骤然提高音量，“阿偿……吃了他们！这群走狗，都是害死我爹的罪人！”
　　此言方出，院后一众傀儡当即发出咆哮嘶吼相互交错的浑厚杂音——显而易见，印斟砸出来的符纸与咒诀，对于这批思维麻木的怪物，压根起不到较长时间的作用。
　　印斟急得满头冷汗，到最后干脆放弃对结界的多余修补，转而弯下腰身，用力拽住了康问的另一边脚踝。
　　康问这混小子，虽说体型不算壮实，但他平日里吃好睡好，体重却是在日渐不断地上涨。这会儿印斟低头拽着康问的腿脚，能明显察觉谢恒颜在抓住他的时候，究竟吃力到了什么地步。
　　印斟微侧过头，甚至再往旁边靠近一些，能清晰看见那苍白肌肤下隐隐浮现的数道青筋，以及在更深一层不断蔓延某种陌生而又熟悉的细腻纹路。
　　——等等……这纹路。
　　印斟微微一怔，待要继续凑去看得更加明了，谢恒颜却在他耳边苦不堪言道：“你发什么呆？快把康问拉上来啊！我手都要断了……”
　　“嗯，知道……”
　　印斟神情木然，一句话刚巧说到一半——回头只听一声突如其来的凶兽咆哮，身后一只傀儡近在咫尺，几近在他动手爬上围墙的同一时间里，猝然抬起下颌，亮出眼底一星半点极度诱人的猩红。
　　要说这群怪物智力低下，缺少能造成伤害的实际力量，但它们那双异常深邃的眼睛，却饱含千百种不同的情绪，像是一把时刻能窥探人的心灵尖刀。
　　随后这把尖刀，彻底凿穿了印斟在无意识下的最后一处提防。
　　他陡然偏头，自眼底不断涌现而出的，不再是黎家后院面目狰狞的怪物傀儡，而是在记忆深处，更能轻易唤醒抗拒与恐慌的——那片一望无际的刺目火海。
　　有那么短短一瞬间，印斟在对自己的认知产生怀疑。但是很快，他便在那似梦非梦的大火之中，彻底地沦陷了下去。
　　因为在此时，耳畔幽幽响起一道带着哭腔与忏悔的女声：
　　“阿斟……你千万不要恨我。”
　　印斟自一片炽烈火光中睁大双眼。
　　视线依然很模糊，但感觉却异常的清晰。
　　女人在他面前大颗大颗掉着眼泪，倏而又抬起双手，反复将湿润的面颊用力抹干。
　　“如果一开始就由你死了，也许这结果……比什么都好。”
　　※※※※※※※※※※※※※※※※※※※※
　　下章谢恒颜就穿帮啦～
　　顺便说下，师兄的过去也不能算简单！
　　谢恒颜认识印斟之前，是先一步认识的印斟他妈，印妈和谢恒颜之间有过一段故事(咳，不是感情戏)，至于这段故事，不知道正文有没有机会放出来，总之和全文主线还是有很大关系的，正文没有番外也一定会有～


第42章 傀儡穿帮
　　人在婴孩时期所保持的记忆, 总归是破碎而又短暂的。
　　但驻留在印斟脑海中多年挥之不去的, 始终是那片炽烈燃烧的火海，女人黯然离去的背影, 头顶即将坍塌的房梁……以及在那火光冲天的一刹那间, 骤然扼住他脖颈的那团黑影。
　　却只短短一瞬，耳畔继又响起一人愈渐清晰的呐喊。
　　“……印斟！印斟闭眼！你别看它，也别听它说话！”
　　慌乱中，隔空伸来一只冰凉苍白的手掌。那指节修长有力, 即刻蒙上印斟一双接近呆滞的眼睛，亦在同一时间里, 将他从烈火灼烧的梦境彻底拉回冰冷的现实。
　　印斟猝然回神, 眼前仍是黎家灰矮破旧的庭院，以及伏在围墙边缘试图向上攀爬的一众凶煞傀儡。
　　谢恒颜一手勉强拂上印斟双眼, 另一手同时承担他们三人的重量, 显然已经撑到了极限：“印斟，我手真的要断了，你俩能不能……快点上来？”
　　“扶稳些，我马上就……”
　　印斟伸出五指，抓过谢恒颜右面撑得老直的半只胳膊，刚想借力带着三人一起翻上墙头, 忽听耳边“啵”的一声清脆声响, 面前谢恒颜近在咫尺的细软小臂, 竟在最终不堪重负的情况下……
　　断、断了？
　　是真的, 折断了。
　　而且生生掰成了两截, 连手腕间细密齐整的木质关节——都在印斟眼底骇得一览无余。
　　谢恒颜：“……”
　　印斟：“……”
　　两人具是一脸铁青，彼此无言地对视半晌。
　　那时康问正头部朝下，对身边两位的突发状况压根一无所知：“……臭小倌，赶紧拉我上去啊，这群怪物都要爬过来了！”
　　话音未落，印斟和谢恒颜陡然失去重心，相继从那墙头高处一并滚落下来，堪堪砸得康问一个措手不及。
　　三人头脚纠缠，难舍难分，一路摔进墙下半人高的深草丛里，接连翻滚了数尺远的距离。
　　而就在那短短一瞬的间隙，谢恒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速将那断开的半截小臂拾了起来。
　　随后想也不想，正当着眼前印斟的面……又将它若无其事给安了回去。
　　所有一系列动作，几乎是一气呵成，快到让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可很显然的，印斟并不是瞎子。加之早前在空盏楼时便有过的推断和怀疑，他甚至无需多想或是多问，便能很快明白过来——眼前这个自称谢恒颜的男人，究竟有着怎样难以言喻的身份与背景。
　　印斟原想说点什么，但眼下这般形势，并不容许他这么做。
　　落下墙头的三个人，就像是往饥饿的野兽群中，放置了三块肥腻带血的活肉。
　　原先符纸设下的结界，不久便被一众疯魔的傀儡撕成碎片。脆弱的禁锢彻底遭到消除，而印斟和康问对待这批怪物，基本没有任何应对抵抗的措施。
　　“从……从没听过还有傀儡这种东西存在，师父原来教咱们除妖的时候，也没提过这茬儿啊！”康问心生绝望，不住哽咽道，“师兄，难道我们注定要死在这座山里了吗？”
　　印斟望着那满院扎堆成群的怪物——清一色的红眼木身，扭曲的关节，以及行走时发出“喀哒喀哒”的刺耳声响。
　　不知怎的，他忽然有些自嘲地道：“谁知道呢？有的东西像是没见过，不代表我们身边没有。”
　　康问仍旧愣着，显然并没有听懂。谢恒颜却捂紧刚断不久的右臂，始终一副心照不宣的表情。
　　印斟冷笑一声，侧目凝视他道：“怎么，连你也打算死在这里吗？”
　　“这话说的……你们进到这间院子，又不是让我给害的！”谢恒颜莫名委屈道，“再说了，我还想多活几年呢……谁要跟你俩死在一块儿！”
　　正说话间，倏而头顶一道电闪雷鸣。原本漆黑一片的夜空，骤然大开一条裂缝，其间无数熹微的曙光自天空最高一处散落而下，洋洋洒洒照亮了黎家整座阴森可怖的院落。
　　与此同时，自那百尺高空翩然落下一人敏锐迅捷的身影，手握折扇，背负长刀，正于脚尖点地的一刹那间，飞速在四面墙后落下对应四道光点。
　　随后两指立起，自成一道咒诀，堪堪将那原已粉碎的符纸结界，一寸一寸，再次于周围四堵墙面之间拼凑，合拢，最终全然恢复至原样！
　　众人皆是一惊，康问眼睛都瞪圆了大半，不禁失声喝道：“这是谁啊！”
　　然而待他一句话刚巧落尾之时，适才满院张牙舞爪的一众傀儡，已被那从天而降的怪人一次捆缚得完完全全，竟连一个也没漏下！
　　就连黎海霜蓦然见得此状，亦忍不住大惊失色道：“不可能的！阿偿……阿偿快跑起来啊，普通符纸而已，不能耐你如何的！”
　　“——阿偿！跑啊！”
　　“痴心妄想！”
　　来人手中折扇一挥，头顶千万条密网应声而落，即刻在原有结界的基础上，又重新覆盖一层强硬的束缚——
　　满院傀儡顿时发出狼狈不堪的嘶鸣，黎海霜更是看得心痛难忍，不住扑上去尖声喊道：“阿偿……不要这么对我的阿偿！放开他，你放开他！”
　　“区区一介人类女子，怎可私下驯养如此数量可观的野兽！”那人怒声斥责道，“你可知道，这都是些什么妖物？”
　　黎海霜含泪哭道：“那是我的丈夫，是我的丈夫！你快把他放开……快放开啊！”
　　“笑话！此等凶煞妖物，以人性命喂食，你却将它们当作丈夫？”
　　那人眉目一凛，待要继续出声呵责，不远处的印斟与康问却已闻声赶来，连连与他发问道：“这是怎么回事？……敢问阁下，从何而来？”
　　“在下平朝城容府，容饮。前日收到成老先生一纸书信，便快马加鞭，特地赶来镇中查明情况。”
　　容饮神情略敛，转而望向印康二人道：“半途惊觉山内恐有异变，不想前来探寻一番，竟正好将这批妖物撞个正着。”
　　“吓死我了，弄了半天，原来是容府的人……”
　　康问长吁一声，抬手拍拍胸脯，仍旧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而一旁沉默的印斟微微侧头，看的却是在身后端着半条手臂，不住探头探脑的谢恒颜。
　　——果然这傀儡做贼心虚，乍一听见“容府”二字，噌噌两声便钻进小树林里，当即跑得没了半点踪影。
　　印斟原想上前去追，但回眼一见容饮神情肃穆的模样，耐了半天，最终还是忍住没提。
　　这一战不知不觉耗去了大半个夜晚，挨到众人回头下山的时候，天已差不多亮了个大概。
　　容饮将黎家那批傀儡下咒封印，暂且禁锢在结界当中，待容府其余人等收到信号，便会将它们一并押往平朝城中，由得高层人士亲自审讯。
　　至于身为普通人类的黎海霜，如今正被三人五花大绑，预备直接捆至璧御府内，交由成道逢来下手处理。
　　一夜辛劳过后，三人在下山途中，也是难得一致的沉默。
　　容饮对于成家的这对师兄师弟并不算熟悉，不过幼时因着双方师长的缘故，有过较远距离的一些了解。
　　而印斟与康问二人，对待容府的印象可谓是接近于无。以往都只在传闻中听说，平朝城有权有势的容家，多是一群不易招惹的厉害人物。
　　如今走近了些，只看这位富家公子穿金戴银，扮相不俗，着实不像是捉妖人的模样——但他方才修补结界那一通绝妙术法，偏又是用得炉火纯青，直叫人惊骇诧异之余，难免多出几分羡慕。
　　容饮只说：“拂则山中阴气甚重，极易生成滋养妖物的巢穴。适才那一处后院全然封闭，与外界彻底隔离，一旦有人踏进相应的界线，多半都是有来无回的下场。”
　　印斟闻言，不由得皱眉问道：“如容公子所说，院中那批成群的妖物，便是依靠此种方式，吸引活人为食，不断残害山中居住的百姓？”
　　容饮凝声道：“这驯妖女子诡计多端，兴许猎取范围更广，也未可知呢？”
　　“阿偿不是妖怪！”黎海霜猝然挣动，止不住地出声反驳道，“你们这群、这群……心肠歹毒的混账，有什么资格教训我和阿偿！在你们手里落下的无辜人命，难道还少吗？”
　　“你说错了，姑娘。在我们手里落下的，不叫人命——叫妖命，也叫业生印。”
　　容饮幡然回头，冷下声音，一字一顿地道：“你的丈夫，连妖都不能算上。那只是一批傀儡，傀儡没有性命可言，不配叫妖，更不配被称作活人。”
　　——傀儡。
　　此话一出，不仅是情绪崩溃的黎海霜当场愣住，就连一旁默默走路的康问和印斟，亦忍不住浮出微许怔然的神色。
　　“怎么？看这样子，你们的师父……像是半点相关的实情都没说过？”
　　容饮扬起下颌，倏而露出有些讽刺的笑容：“喏，反正前面就是璧御府了，有什么需要交代的，干脆等到成老先生那里，一齐说罢。”
　　※※※※※※※※※※※※※※※※※※※※
　　突然冒出来的容饮……解释一下，其实前文埋过伏笔，容家出场的第一个人不是他，而是鸡哥哥！
　　这周的更新目标是1万5，祈祷一下到下周四收藏能过400吧，我真的很想入v了呜呜呜，那样就不用隔日更了，辛苦追文等更的小天使们，我太不争气辽，收藏一直上不去！
　　这周也要干劲满满的，继续加油鸭！！


第43章 真相？
　　晨时布满碎光的璧御府门前，一如既往的的的冷清寂静。
　　只是院内气氛僵硬冷凝, 无端多出几张陌生的面孔。
　　一个是刚从山上带下来的黎海霜, 一个则是容家排行老二的二公子，容饮。
　　还剩一个后来才慌慌张张赶往来枫镇的, 长相略微有些奇特, 瞧着既眼生又眼熟——乃是此番与容饮同行的小侄儿，容不羁。
　　实际再往前追溯数十年的光景, 成家与容家除了早前在战乱中的相互协助之外，基本不存在其余过多的交集。
　　何况之后的容家开始追求富贵与权势, 不断与京中各大王公贵族串通勾结, 愈渐攀上一条虚假繁荣的不归之路。
　　成家则在过久安逸的生活之中卸去了爪牙，原本应有的实力更是大不如前。
　　而且换一句话来讲，容家这群不食人间烟火的富家子弟，过久了高高在上的神仙生活，偶尔会对这无人问津的璧御府成家, 感到深深的鄙夷与可悲。
　　而恰好相同的是, 像成道逢这样自恃清高的顽固脾气, 自然也对容府后来的小人做派表示万分唾弃, 甚至从根本上感到无法接受。
　　但，人毕竟是他请来的，加之本身的责任要远大于个人的负面情绪，成道逢没给两位客人冷脸, 反而对容饮出手救印斟康问一事, 好声好气地表达了感谢。
　　就连成觅伶也跟着在旁说道：“之前师兄放信号那会儿, 可把我们都吓坏了，拂则山那么远的地方，要赶过去，怕是黄花菜都凉了——好在容二公子出现得及时，这才救下二位师兄性命。”
　　然而好巧不巧，对面一根筋的容饮，根本没打算给成家这个面子。
　　他脸色不善，开口便直截了当地道：“拂则山内地势险要，乃是一众凶祟妖魔滋生聚集之地。二十余年前一场空前绝后的战乱，便是因着防守不当而起，怎如今璧御府坐镇此地这么多年，还能对山内频发的各类事故放任不管？”
　　听这话说的，实在太冲人了。普天之下这么多人，大概没一个敢用这样强硬的语气，正面直接抬成老爷子的杠。
　　当时别说成家自己人，就连向来财大气粗的容不羁也跟着惊了半晌，赶忙扯着容饮衣袖提醒道：“二叔，你稍微注意一点儿。”
　　“成老先生，起初收到您的书信，容府上下所有人，都对此事感到震惊又惶恐——究竟是如何厉害的妖物，才能逼得当初在来枫镇呼风唤雨的成道逢，匆忙写信发出求助。”
　　容饮全然不听劝阻，顾自一人继续说道：“直到晚辈前往拂则山中仔细探寻，发现您的两位徒弟，被那些愚蠢的傀儡围困山林里，险些直接丢掉了性命。”
　　“而他们，不光对傀儡的攻击束手无策，同时也对此类低等妖物的存在……一无所知。”
　　“所以，你想表达什么？”
　　成道逢面色骤凉，声线亦是说不出的冷硬：“容二公子大老远从京城赶到来枫镇这穷乡僻壤，就只为揪着傀儡一事，劈头盖脸将我这所谓的‘前辈’训斥一顿？”
　　容饮神色不改：“晚辈无意冒犯，不过是对您一直以来的欺瞒行为，感到愤怒。”
　　容不羁在旁摇着扇子，小声说道：“二叔，有话好好说，别在人家地盘摆脸色啊！”
　　这会儿成觅伶也上去将成道逢拉开，好生劝道：“爹，您上了年纪，少动肝火！”
　　成道逢却自始至终都是一副阴鸷脸色，如今无端受得一番痛骂，便愈发骇得青筋暴起，神情可怖。
　　“成老先生，您不如向您两位差点丧命的徒弟解释解释……为什么，至今不肯与他们交代实情？”
　　容饮亦是态度强硬，字字清晰地道：“您这是在害怕？还是因为多年前在来枫镇那一战……”
　　“你住口！”成道逢幡然变色，几近拍桌而起！
　　成觅伶慌忙道：“爹！冷静一点！”
　　“师父瞒了我们什么？”
　　气氛正是僵滞之际，沉默已久的印斟却主动出声问道：“……对于‘傀儡’这类妖物，不光是我，就连镇中多数百姓，也都是对此全无所闻。”
　　成道逢赫然而怒道：“印斟！你是打算帮着外人，一起来谴责为师的不是吗？”
　　“不是谴责，师父。之前空盏楼的柳周儿，您或许一早猜到她的身份，却选择对我们隐瞒实情。”印斟沉声道，“既是真实存在的妖物，为何迟迟不向大家说清道明？反是叫我同康问白忙一场，将结界尽数布在山外那些地方？”
　　康问怕得发抖，不由得悄悄唤了他道：“师兄，你别胳膊肘朝外拐啊！”
　　印斟：“性命攸关的大事，如何分得谁内谁外？”
　　成道逢面色更是阴沉扭曲：“印斟，你也闭嘴。”
　　“成老先生，您这是太自我了。”
　　恰在此时，容饮将他手中折扇轻轻一合，忽又轻飘飘意味不明地道：“您始终不愿提及傀儡的存在，就是因为当年来枫镇一场战乱之中……”
　　成道逢陡然喝道：“容饮！”
　　“因为当年——您的爱妻曲蓉一，是惨遭傀儡撕碎致死，尸骨无存！”容饮毫不留情地道，“所以您那时就像疯了一样，满镇满山地屠杀傀儡，一度将所有带印的妖物屠至灭绝！”
　　“容二公子，您别说了！”成觅伶尖声道，“我爹不愿听到这些！多少年过去了，一提到和娘有关的事情，他就……”
　　“罢了，让他说完。”
　　成道逢脸色煞白，显然是对当年丧妻之痛仍旧无法释怀。
　　因为害怕拘泥于过去的阴影，他甚至不愿为昔日的爱妻设立灵堂，就让她在那荒山野地里，匆匆立一座无人问津的衣冠冢。如今匆匆一去二十余年，他也未曾到那坟前探望一回。
　　眼下旧事重提，如成道逢这般固执脾性，倒是头一回按捺心头怒火，一字一句开口回应道：“当年在幕后挑起战争的主力人物，是一名唤作‘方焉’的男性傀儡。你若硬要追溯本源，在这世上现存的所有傀儡，都是出自方焉一人之手。”
　　“但如你所见，方焉已经死了，死在我的刀下。”成道逢缓声道，“之后在他手里驯养的那批傀儡，也全都由我亲手斩碎业生印，从拂则山到来枫镇，一个都不曾放过！”
　　容饮嘲道：“所以您就顾自认为，傀儡已经绝迹了，不存在了，更没必要提醒你的徒弟以及镇中百姓……应当如何提防？”
　　“我说过，方焉死了。”成道逢道，“他手下那批不成气候的蠢钝妖物，也已经灭得一干二净——二十多年过去，世上再无方焉此人，就算仍有傀儡的踪迹可寻，也不过是区区漏网之鱼而已，如何还能卷土重来？”
　　“即便是方焉害得成夫人死无全尸，您心中有恨，有怨，但这不是您冥顽不灵的理由！”
　　容饮骤然抬手，将那缩在角落中瑟瑟发抖的黎海霜带至庭院中央，继而又道：“您认为傀儡不会卷土重来？我看未必如此——此女来自拂则山，屋中同时驯养十余只来历不明的傀儡。所有傀儡依靠吸人精气为食，甚至无法想象，任由它们融入镇中，会是怎样一个严重后果。”
　　成道逢神情扭曲，似是对傀儡相关的话题，都有着明显抗拒的意味。但形势所迫之下，他不得不转移目光，沉沉望向黎海霜道：“驯养傀儡……寻常女子，又何来这般通天能力？”
　　印斟却道：“不论师父相信与否，镇中已有此类妖物出现，都是不可改变的事实。”
　　成道逢冷声道：“荒唐！照你所说，当年的方焉又能再世重生不成？”
　　印斟道：“弟子所言并非此意。”
　　“成老先生无需动怒，方才那些傀儡来自何处，问问眼前的当事人即可，何必为此伤了师徒和气？”
　　容饮一扬手中折扇，又将黎海霜朝前拉近了些许：“你自己说清楚罢，傀儡都是从哪里来的？”
　　黎海霜眉目一凛，瞬间变色道：“那不是什么傀儡，是我的丈夫封偿！”
　　容饮同样抬高音量，声色俱厉道：“没人问你它们身份如何！寻常百姓，擅自驯养妖物作伴——你可知晓此为何罪？”
　　容不羁在旁嗤嗤一笑，补充说道：“姑娘，这事儿若是搁在平朝城里，你和你的傀儡夫君，可全都要被杀头的——重要的是，人与妖物私相授受，往后没人会拿你当同类来看，就算当街被人打死，官府也绝不会管。”
　　黎海霜悲切道：“阿偿不是妖物！他从未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你们又有何权利判他有罪？”
　　“他没有罪，难道我们还有罪不成？”这时康问都忍不住窜了出来，怒声质问她道，“我们就活该被他吃抹干净，骨头都不剩了？”
　　黎海霜道：“你们本来就有罪！一群心狠手辣的怪物，杀我阿爹，你们难道不该拿命来偿吗？”
　　康问瞪眼道：“那明明是你阿爹……”
　　“等等。”容饮猝然上前，将他二人打断道，“先把事情捋顺，具体的前因后果，都说清楚。这女人家里除了驯养傀儡，可还藏有其余带业生印的妖物？”
　　※※※※※※※※※※※※※※※※※※※※
　　大概是这篇文的第一个大伏笔，友情提示，真相肯定不是表面那么简单，容饮说的话不全是对滴！
　　成道逢这个人物在后期很重要，所以前期关于他的疑点非常多，整就是一个超级大别扭。
　　反正从表面上看，他就是因为死了老婆，不愿在人前提及傀儡的往事。
　　至于背后藏了什么不能见光的事情……可能也就只有印斟会提出质疑。
　　【一点小小的剧透】
　　设定上的师徒两人三观严重不合，各有各的主张，在师父看来，妖魔必死，不能留情，但徒弟是个很温柔的人(这一点遗传自父母)，杀妖之前，必然会弄清楚缘由。
　　这也是印斟和成道逢初次发生分歧，往后师徒关系……咳，只会越来越差，直到降到冰点。


第44章 师兄护妻！
　　原本自拂则山中带来黎海霜之时，众人只当她是认妖作夫, 误入歧途, 丧失了脱身远走的能力。
　　不料这一问下来，真正的实情, 远比容饮所想象的还要复杂难言。
　　这黎海霜乃是青楼出身, 家中母亲早亡，兄弟姐妹也都相继离世, 只剩一个神志不清的老父亲与她日夜相伴。
　　后来好不容易觅得一个如意郎君，那男人又是个极其短命的病秧子, 拜堂成亲当天, 便直接在新娘面前歇了菜。
　　黎海霜于绝望无助之际，家里却从天而降一位行踪诡秘的贵客。
　　那人声称，自己能救活她的家人以及丈夫。
　　起初的黎海霜，自然不信人能死而复生。直到一日归家之时，望见父母仍像往常一样并肩站在门前, 笑着向她招手——自从那一刻起, 她的意识, 就彻头彻尾进入了魔怔状态。
　　印象中的那位神秘恩公, 动用术法，将黎家偏僻幽深的后院，转换成为藏匿傀儡的一处异力怪圈。
　　圈中区域与现实空间彻底分割，能够轻易造成黎母以及家中一众弟妹, 尚还存活于世的假象。
　　至于黎家那位上年纪的老父亲, “恩公”原意是想施法祝他平安长命。不想老人在体内植入业生印之后, 走火入魔，转头袭击山中住民，反被印斟康问合力降服，最终印碎人亡，下场凄惨。
　　而唯一与黎家众人截然不同的，则是黎海霜的丈夫封偿。
　　这倒霉男人尸骨未寒，便被依照他生前的五官长相，总共刻画复制出二十五具傀儡木身——其中每一具傀儡，都能活灵活现映照出封偿这些年的不同模样。
　　健康的、病弱的、濒死的……甚至身着喜服，即将与黎海霜拜堂成亲的。
　　那时本就羸弱不堪的黎海霜，很快在这极端扭曲的生活环境中，逐渐崩溃到失去自我。
　　她时而以为丈夫还活着，便会反复到往祠堂当中叩拜神君，想要为他求得一世平安。
　　她时而又异常理智地醒着，却愈发难以面对现实带来的悲痛与恐慌，又执着地想要回到幸福的假象中去。
　　自从丈夫“封偿”在黎海霜的意识当中彻底复苏，她所面对的整个世界，几乎都是围绕着傀儡而生的。
　　一个孤苦无依的女人，成天与数十余具形容可怖的怪物关在一处，同时过着日夜颠倒，时间错位的混乱生活。
　　——以至于到后来回答容饮的问话之时，她的思维与记忆，已经濒临绝境，甚至无法区分真正的梦与现实。
　　“阿偿没有死。”
　　时至今日，黎海霜仍旧这般说道：“救人的恩公曾经允诺过，他是不会死的。”
　　康问听过她这一长串混沌不清的表述，不由得冷嘲热讽道：“那是……你夫君几十多个呢，死了一个还有一个来顶。”
　　容饮沉思片刻，继而凝声问道：“说起那位救人的‘恩公’……你可还记得他的名字？”
　　黎海霜摇头：“恩公不曾提起他的名字。”
　　“那我问你……”容饮又道，“‘方焉’这个人，你认不认识？”
　　成道逢冷脸喝道：“容饮！”
　　黎海霜仍是摇头否认：“没听过。”
　　容饮重复问道：“你没有在撒谎？”
　　“得了二叔，这女人明显不正常……你还问她，能问出什么来呀？”容不羁摇摇折扇，连声叹道，“不如直接带到平朝城里，和那批傀儡一起处置罢了。”
　　“不，再等等。”容饮神情肃穆，复又低头望向黎海霜道，“说清楚，你那位恩公，具体长什么模样？”
　　黎海霜皱眉答道：“是个相貌年轻的男人，但他腿脚不好，随身常带着一根拐杖……”
　　话没说完，容饮倏而变了脸色，仰头朝上一声喝道：“——什么人在那儿！”
　　众人骤然闻言，皆是骇得眉心一跳，然待得再回神时，容饮手中折扇已是抛掷而出，不偏不倚，堪堪袭上对角矮房的顶端。
　　片晌只见那房顶瓦砾震颤不断，同时自高处跌下一人狼狈不堪的身影，狠狠砸在门前空落的石阶上方，当即磕出一声惊天巨响。
　　所有人的注意力瞬时转移，纷纷移向这位突如其来的不速之客。
　　成道逢与容饮尚是满脸戒备神色，印斟康问二人却已无声僵在后方，面色一阵青白，全然挤不出一字半句。
　　——反正一晃眼一抬头，谢恒颜就这么蜷在不远处的地上，一抽一搐，像是摔得七荤八素，半天没能缓过劲头。
　　没人知道这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就连印斟也对他的神出鬼没感到无比的震惊。
　　原以为适才在拂则山上放任他离开，也当是一次无需多言的永别——不想这厮狗胆包天，别的地方他还看不上眼，溜达一圈，最后竟又偷偷摸摸地跑了璧御府来。
　　而且最重要的是……眼下这般节骨眼上，谢恒颜的突然出现，无疑就是上门找死。
　　偏在此时，那不要命的容不羁，还扯着他的大嗓门儿惊声喊道：“嚯，好家伙，这不是空盏楼的漂亮小倌吗？怎还知道上璧御府来寻情郎了？”
　　此话一出，成道逢的脸色，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为煞白，再化为铁青，再渐渐的……化为乌紫。
　　成觅伶当场就给吓愣住了，忙是一把搀着他的胳膊道：“爹，您先别生气！至少先问清这人是从哪儿来的……多半都是误会，误会！”
　　容不羁道：“能有什么误会？这就是空盏楼的小狗蛋呀！是不是9你们谁偷偷养家里的，没藏好露馅儿了吧？”
　　“胡言乱语！”
　　成道逢袍袖一挥，大步上前，一把拧上谢恒颜的衣襟道：“我璧御府是什么地方，岂容得你这下三滥说闯就闯的？老实交代，什么来头！”
　　谢恒颜骤然对上一张凶神恶煞的老脸，登时骇得手脚冰凉，愣是一句话也没法顺利出口。无奈之下，两只眼睛乱瞟乱转，只得向印斟投去了可怜求助的目光：“师、师……师……”
　　成道逢怒声喝道：“师什么？把说清楚！”
　　谢恒颜喉头一哽，看了看印斟，又看了看康问，最终还是选择直接闭嘴。
　　“我看这人……好像有些眼熟。”容饮想起什么似的，忽而弯腰与他问道，“方才在拂则山结界之内，你是否曾与印康二位公子同行？”
　　康问幡然抬头，与印斟相互对视一番，一个眼底满是无可奈何，一个眼底却是说不出的疲乏沉重。
　　“但后来我们下山的时候，你并不在现场……你一个人去了哪里？是在有意躲谁？”
　　容饮赶着出声问话的间隙，已然匆匆抬起一指，点上谢恒颜战栗不断的眉心中央。
　　印斟见他此般举动，下意识里似想上前阻止，不料在容饮那一指微光探照过后，谢恒颜的额顶乃至后脑一带，并未出现任何异常的反应。
　　“没有业生印，看这样子……不过是个普通人。”容饮摇了摇头，摆手将谢恒颜松开，“多半也是成老先生管教无方，叫家里平白溜进一只老鼠罢……”
　　这时容不羁也在旁摇扇笑道：“我都说了，他真只是个小倌！”
　　话虽是这么一说，成老爷子那一张分外骇人的老脸，反而越发涨得有些难看。
　　“……是谁准你来这里的？”
　　成道逢犹自盯着谢恒颜道：“嗯？说话啊！谁让你来的？”
　　谢恒颜磕磕巴巴道：“我自己来的，认、认错路了。”
　　成道逢吼道：“认错路你往房顶上走？给我说实话！”
　　“成老先生，您何必跟个青楼小倌一般见识？”容不羁笑着调侃道，“随便给几两银子打发打发，可不就没事情了？”
　　成道逢并未予以理会，仅执意与谢恒颜道：“我让你说话！”
　　“我都说了啊，认错了路。”谢恒颜脖子一扭，臭毛病又开始犯了，“你爱信不信，不信拉……”
　　“师父。”
　　话刚说至一半，印斟蓦地掀下外袍，将谢恒颜兜头往里一罩，同时紧摁他的后脑，迫使两人在成道逢面前，牢牢实实地跪了下去。
　　此举无需言明，在场之人几乎是立马反应过来，这位从天而降的青楼小倌，和成道逢的大徒弟是如何怎样的关系。
　　康问和成觅伶当时就傻眼了，前者明明白白，但说不出口，后者不明不白，更是无从发声。
　　至于容家来的两位公子哥们儿，明摆着看热闹不嫌事大，这会儿还要象征性地支扇掩面，故意做出一副不忍直视的清高模样。
　　这下完了，全算完了。
　　成道逢愣生生瞪着面前两道跪伏在地的人影，一时憋得面如土色，胸闷气短，竟不知应做出怎样的反应才是最真。
　　半晌，颤巍巍地伸出一指，径直点向印斟道：“你……你们……”
　　——然而话没说出一句，白眼一翻，两腿一蹬，就这么直截了当地昏死了过去。
　　霎时之间，场面骇得一片混乱。
　　有喊爹的，有喊师父的，还有阴阳怪气喊老先生的。
　　总之谢恒颜那厮一见形势大妙，二话不说便两脚抹油，直接从后院围墙给翻了出去。
　　——印斟前一刻将成道逢扶稳起身，后时再回过头，那人已经嗖得一声，转眼溜得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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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收藏冻住了，我死了……
　　算了，随缘吧，我现在每天都在听大悲咒平复心情。
　　这一章我写的时候是挺喜欢的，就有一种全世界都针对你，但只有我还站在你身边的那种感觉
　　～
　　目前整理了一波整篇文的重要人物关系，放在作话方便大家阅读，以后可能会有小改动
　　根本上来说，就是人——中立——妖，三大阵营间的恩怨纠葛
　　其中最“人”的就是璧御府成家，其次容府，但容府都是势利眼，相对比较奸诈狡猾
　　成道逢属于很极端的角色，在他眼里不允许任何妖的存在
　　谢恒颜是个糊糊，谁对他好他就跟谁好
　　谢他爹不做评价，只能勉强剧透一点：他是个大帅比，闪瞎眼的那种帅
　　印斟遗传他爹妈的理智性格，而且还特别容易杠
　　不过我打包票，以后印斟肯定超疼老婆，超“疼”！
　　——ps，明天的章节又有亲亲，真的！


第45章 亲亲啦
　　当晚气晕过去的成道逢，昏昏沉沉便发起了一阵高热。
　　众人急得手忙脚乱, 连夜请大夫前来诊治。匆匆把过一次脉后, 说是老人家上了年纪，身子太虚, 加之天气又热, 肝火旺盛，不宜情绪过激——总而言之, 就是一些小病积累久了，一触即发, 便逐渐拖成了大病。
　　大夫留下一剂处方, 说是要给他每日煎服，同时叮嘱众人万事谨慎，调养期间，切莫招惹老人动怒。
　　虽说如此，病也看了, 药也煎了, 好几个晚上熬过去, 人却总不见好, 大多数时候睁开眼睛，神志也未必清醒，说话都含含糊糊的，没过多久, 便又歪着脑袋昏睡过去。
　　成觅伶不吃不喝在旁照顾了好些日子, 脸都熬得青了, 人更是瞧着瘦了一大圈。
　　但这样的结果，是谁都不曾料想到的。
　　印斟本无意酿成大错，心中久久自责难言，然而成觅伶年纪虽小，心似明镜，早已洞穿师兄与父亲的想法。因而她对印斟道：“……不是师兄的错。”
　　“这么些年了，我爹哪次提到我娘，不是当场翻脸的？容家那群人啊，就是不嫌事多——反正真要闹起来，他们也是在旁说笑看戏。”
　　如她这样一说，印斟反而不知该如何应答。
　　成觅伶无奈长叹道：“我爹那会儿正在气头上，你却要当着外人的面……去袒护一个小倌，这事儿不论搁谁身上，同样都会迁怒于你。师兄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印斟沉声道：“是我不对。”
　　“没有说你不对，师兄这般年纪，要选什么人来相伴成家，原该由你自己抉择。”成觅伶道，“但任何事情，须得注意分寸——这点我都能明白，师兄不会听不懂吧？”
　　印斟有口难言：“不是，我……”
　　成觅伶打断他道：“我爹的事情，师兄不用太担心自责。大夫说过，耐心调养一段时间，自然慢慢会恢复。”
　　印斟应声道：“知道了，你也注意身体，不要勉强自己。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喊我和康问便是。”
　　成觅伶摇了摇头，只道：“爹爹由我照顾，你们不用操心。眼下最重要的，还是……”
　　二人说至此处，不由得同时侧过目光，径直望向后院两道翩然摇扇的闲散人影。
　　自从成道逢病倒之后，璧御府内外上下须得及时解决的一众事务——基本都由这两位容家公子前来助力。
　　说得好听，那是叫雪中送炭，乐于助人。
　　说得不好听，那其实和幸灾乐祸也没什么区别。
　　成家与容家的关系，原就算不上有多融洽。
　　尤其在当年一场战乱过后，两家便已决定各走各路，互不相扰。
　　何况一直以来，成家鄙夷容家趋炎奉势，有失风骨。
　　而容家更嫌弃成家死要面子，活受罪。
　　——反正归根结底，就是互相看不顺眼。
　　如今敢情倒好，成道逢这回病得彻底，璧御府至今后继无人，万一有什么三长两短，那成家累积百年的功绩与威名，也算是断在成道逢这一代，没得跑了。
　　但反过来看，这事儿对于容家而言，也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威胁。
　　那容府来的两位公子哥儿，在来枫镇里该吃吃，该喝喝，完全是过得顺风顺水。
　　至于黎海霜及她家后院藏匿的二十来只傀儡，次日天还未亮，便被容府专程派来的接引人，连夜打包给送到了平朝城。
　　毕竟人家容府……上头有人罩着，就算往后天塌下来，也不过是件不足挂齿的小事儿。
　　“老实说啊师兄，我觉着吧……这两人成天待在面前晃来晃去的，抬头不见低头见，多少有那么点烦。”
　　后来康问悄悄与印斟道：“他俩怎么还不走啊？咱家师父病了，也没说归容家管啊！”
　　印斟只道：“容饮说了，要等中元节过后，看情况再走。”
　　“还看什么情况？师父都病成了这样，我瞧他俩是存心看笑话吧！”
　　“你也少说两句。他们虽是表面和气，但手下帮过的忙也不在少数。”印斟道，“容府办事，素来有始有终。上回黎家那群傀儡没查清来源，他们是不会走的。”
　　康问撇嘴道：“瞧他们那副嘴脸，是存心和傀儡杠上了吧？明知道师父不愿意听，还偏要一次说得完全！”
　　印斟侧头，凉飕飕道：“你别忘了，我们差点死在傀儡的手上。”
　　“虽然我也觉得，这件事儿上，是师父得做不对。”康问拧眉道，“不过啊……是人都有那么点心结，师父不想提及旧事，我们也不该往死里逼问。”
　　“可是康问，你……”
　　印斟原想说点什么，但抬眼瞧见康问愣头愣脑的表情，话又硬生生在喉头止住了。
　　成道逢至今无法承受丧妻带来的极端痛苦，所以他拒绝直视傀儡的存在，甚至不愿面对与爱妻生前有关的任何事物——这些举动，且都还算合理，但绝不是他隐瞒傀儡一事的理由。
　　印斟隐约能够察觉，成道逢还在心底藏匿着某些不曾言明的实情。但老爷子那点脾气……谁都清楚明了，有些东西只要他不肯开口，也没人能够继续深究。
　　“……算了，没什么。”印斟敛回目光，继而淡声转移了话题，“近来师父病倒，家里那些杂事，还是多留心罢。”
　　康问闻言，却是悄无声息地瞥了他半晌。待得隔了一会儿，方装作不经意地咳了一声，低声说道：“对了师兄……”
　　印斟：“嗯？”
　　康问挤眉弄眼道：“你那位小姘头，还养在家里没有？”
　　印斟愣半天才反应过来，顿时冷脸斥道：“说的什么话！”
　　康问小心翼翼道：“师……师兄，我说句实话，你别生气啊……”
　　印斟：“……”
　　康问见他没有抗拒，便继续说道：“小倌这个人吧，傻是很傻，但他其实不坏。”
　　印斟冷道：“你就知道他不坏？”
　　“人家在拂则山上，救过我几条命呢！哦对，还有师兄你中招那会儿，不是小倌拉你，你现在还能在这站着吗？”康问难得正经道，“咱们做人，至少得要知恩图报——虽然，他出身低微……嗯，我知道师父不会同意这门亲事，但是……”
　　印斟木然打断道：“但是，这和出身低微没有关系。”
　　康问皱眉片刻，忽又抬手扶额，长声叹道：“我知道，他不能生娃，但是……”
　　印斟：“这和能不能生，更没有关系。”
　　“那你还嫌弃啥啊？总不能师父不要，你就把他扔了吧？”康问惊诧道，“好歹一条人命，他胃口那么大，饿死在外边咋办？”
　　印斟直接嘲道：“捡回来，你养？”
　　“呃……嗯……唔……”康问想了一想，忽然郑重点头道，“也不是不行。”
　　印斟一脸被狗咬的表情：“……？”
　　康问见他变脸，忙又拐过弯道：“师兄别误会，我不是要娶他的意思——我就只觉得，他很可怜而已！”
　　“有什么好可怜的？”印斟反问，“他有手有脚，需要你来同情？”
　　康问连连摆手：“好好好，不同情，不同情！你自个儿带回来的姘头，就自个儿好生养着吧，我不管了，可别再让师父瞧见！”
　　印斟面无表情：“养什么？跑都跑了。”
　　“不是……跑了？”康问瞪眼道，“跑哪儿去了？”
　　印斟冷漠道：“不知道。”
　　“你没去找找？”
　　印斟又问：“你想去找？”
　　“不找不找，随你的便。”康问缩着脑袋，全然不敢应声，“……师兄不找，我也不找。”
　　——话虽是这么说了，当天夜里，下起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
　　待得府中众人逐一进屋歇下，印斟却是身披蓑衣，背系石剑，伞也没撑，匆匆一人独自出了家门。
　　途中刻意避开容家两位公子的视线，他一步未停，几乎是头也没回，径直奔向了通往拂则山的狭窄小道。
　　其实印斟很容易便能猜到，除去来枫镇的璧御府成家，那只全然不识路的二愣子傀儡，还能逃往什么地方避难。
　　——晚时的山间光线昏暗，草地湿润泥泞。约莫因着夏雨未停的缘故，空气潮中带凉，是近初秋的征兆。
　　印斟平白耗费极大一番力气，方从山脚攀至山腰的神祠门前。随后他要做的第一件事情，不是就地歇息，也不是弯腰喘气，而是反手将背后按捺已久的沉重石剑抽离出鞘，继而大步跨上抬阶，推门朝里走了进去。
　　祠堂内的烛灯日夜不熄，勉强能照亮地面一排排清灰色的石砖。
　　印斟攥紧石剑，徐步往前踏过近两尺的距离。
　　门后没有，房梁上没有，四面角落里没有……那多半是缩在神像背后。
　　“出来吧，别躲了。”印斟淡声道，“我知道你在这里……”
　　其实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他已做好了无人回应的准备。
　　然而下一刻，满室烛火随风摇曳。印斟还未及反应人在何处，忽觉唇上微微一温，蓦地多出两片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
　　印·醋坛子·斟
　　他的媳妇只准他养，谁都不准碰。
　　前期醋坛子的表现还不明显，顶多就是怼那么两句，不会显露出来。
　　至于后期的醋坛子……咳……不可说，不可说……
　　今天我把文案的戏精傀儡x闷骚面瘫，改成了戏精傀儡x醋精面瘫
　　感觉醋精用来形容师兄那可真是太贴切了！我以前怎么没有想到！！
　　Ps！下次更新就在周二啦～感谢追文的小可爱们，啵唧！


第46章 花式强吻！
　　一切的一切，与初遇时的场景似曾相识。
　　谢恒颜犹是一摇一晃, 倒挂着出现在人头顶——不过这一回, 他亲的不是侧脸，而是壮着胆子, 直接含上印斟的嘴唇。
　　但那时彼此之间的距离, 实在凑得太近，印斟下意识里紧闭双眼, 甚至能清晰察觉到傀儡无意拂过的冰凉呼吸。
　　——寻常人类，本不应这般濒临死亡的异常体温。印斟早该料想到的, 只是谢恒颜设下的骗局防不胜防, 真相根本无从寻起。
　　两人在原地僵持片刻，最终印斟回神睁眼，扬起剑鞘，便朝谢恒颜头顶抡了过去——可怜傀儡一张小嘴，才刚刚沾上印斟半片唇瓣, 甚至还没使力开嘬, 人就已经连翻带滚地飞了出去, 霎时磕得整间祠堂都在用力震颤。
　　随后一抬头一起身, 额顶便堪堪抵上石剑沉冷尖利的剑锋。
　　谢恒颜嗓子发哑，勉力喊了一声：“……师兄。”
　　印斟居高临下地凝视着他：“知道我来做什么的？”
　　谢恒颜硬着头皮道：“给我送饭？”
　　印斟目光一凛，谢恒颜当即便如泥鳅一般，滋溜从他手底滑了出去, 趔趔趄趄直朝神像后头钻——然而不知这厮是真傻还是假傻, 途中一个没能撑稳, 竟给迎头撞到了香炉盖上，嘭的一声，听来都是一阵抓心挠肺的疼。
　　印斟就抱臂站在旁边，看谢恒颜跟只无头苍蝇一样，捂着脑袋打了好几十个转，最后还是畏畏缩缩蹲在神像旁边，主动投降道：“我……我错了，别杀我！别杀我！”
　　印斟抱着看戏的心态走近前去，仔细一瞧，发现他并不是真的重心不稳，而是右半边胳膊异常迟缓，此时正以一种极其古怪的形状扭曲着，看样子像是骨骼错位，几乎丧失了动作的机能。
　　——想来是之前在黎家后院的时候，这厮匆匆忙忙断了半截小臂，事后没能拼接成功，便成了如今这般狼狈模样。
　　眼下倒好，敌人不战而溃，印斟若有意想对付这只傀儡，对方压根就没有出手反抗的能力。
　　“……说吧。”他面无表情道，“你心里应该明白，我想问些什么。”
　　谢恒颜怯生生道：“你想问什么？”
　　铮的一声，剑鸣倏然响彻耳畔。
　　印斟手中石剑毫不留情，再次抵上他的额顶：“……你觉得装傻很有趣吗？”
　　谢恒颜瞳孔骤缩：“我真不知道你想问什么！”
　　“来枫镇中二十余年，从未有任何傀儡现身的踪迹，你是第一个。”印斟凌厉道，“自柳周儿那时起，你就什么都知道，包括后来的黎海霜和封偿，你也都心知肚明！”
　　“她们要杀人放火，又不是我在背后指使！”谢恒颜刻意避开石剑刃口，复又皱眉说道，“再说了，你拿什么证明……我是开天辟地第一只傀儡？我爹都不敢这么保证，你就什么都知道了？”
　　“说清楚，你爹到底什么人？”
　　印斟无意抬手，随之猛然扬起的石剑却一个不慎，往傀儡折断的右臂上敲了一记。
　　谢恒颜当时疼得脸都白了，忙又一股脑朝神像后躲，印斟起身作势要追，那傀儡偏借着体型优势，一头钻进神像与墙面形成的小石缝里，活像老鼠打洞似的，将整个儿身子一并塞了进去，就仅仅露出半条坏了的胳膊，实在没处可放。
　　印斟无可奈何，只能在外面喊：“……你出来。”
　　谢恒颜在里面翻白眼：“出来挨打？你当我是傻子？”
　　印斟：“我不打你，你出来。”
　　谢恒颜：“呵呵。”
　　印斟：“我数三声……你快出来。”
　　谢恒颜嘲道：“你滚吧，忘了小爷如何救你狗命的？活着回家就翻脸不认人……狗东西，我呸！”
　　印斟沉声道：“你出不出来？”
　　“就不出……等、等等，你往哪儿抓呢？印……印斟！”
　　“啊……疼！！！”
　　半晌，又听“啵”的一声脆响，随即传来谢恒颜撕心裂肺的一阵惨嚎——印斟抓握着傀儡断开移位的右半边胳膊，一不留神，竟又硬生生将它给拔了出来！
　　这一回，谢恒颜的脸色立马就变了。
　　他自问性格素来温顺，极少出现过失控伤人的丑态。
　　然而身体上的尖锐痛感，根本无法单纯地依靠情绪来进行压制。
　　也就那么一刹那间，傀儡残暴的妖性一触即发，同时催逼他张开利齿，不住发出野兽惯有的剧烈喘息。
　　而那时的印斟，手里端着那半截木制的小臂，尚还愣在原地不知所措——眼前的傀儡却已痛苦至极，使出浑身解数，几乎就要猛扑上前，不顾一切与他展开搏命的抢夺！
　　然就在这关键时刻，某只獠牙大张的凶悍傀儡，却异常尴尬地发现，自己好像卡在了这条紧密又狭窄的小石缝里……
　　出不去了？
　　出不去了。
　　出不去了！！！
　　谢恒颜赫然睁大双眼，有那么短短一瞬间，感觉自己快要昏厥过去了。
　　他蜷在石缝的边缘扭来扭去，蹭来蹭去，用尽所有能缩小身体的方法，却是无论如何，也没能重获自由。
　　最后走投无路，谢恒颜只能垂下杏眼，将怂巴巴的目光投向一旁看戏的印斟。
　　好巧不巧，当时的印斟也正在看他。
　　谢恒颜露齿一笑，随后又羞涩地眨了眨眼。
　　印斟嘲讽道：“你刚刚想干什么？”
　　谢恒颜温柔道：“你嘴上有粒饭，我想帮你擦擦。”
　　“我今天没吃过饭！”
　　印斟并不打算与他贫嘴，干脆高举石剑，往旁边墙头重重一敲：“你听清楚……容府来的两人现在还没走，你若想打什么歪心思，我自有办法让你死无全尸！”
　　谢恒颜额顶青筋一浮，耐了片刻，终还是好脾气地道：“你先……把我胳膊拿来。捧着别人身上的东西，也不觉得瘆得慌？”
　　印斟将那半截小臂高高举起，耀武扬威：“你想要它？”
　　谢恒颜咬牙切齿：“是的……快点还给我！”
　　印斟：“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谢恒颜深吸一口气，道：“行……你说。”
　　印斟眯眼，定定凝向他道：“你爹什么来头？”
　　谢恒颜不耐道：“早说过了，铜京岛，木匠，姓谢。”
　　印斟又问：“他也是傀儡？”
　　“不是亲爹，傀儡也没那功能。”谢恒颜冷冷道，“我爹是活人，养我那会儿，我还是块木头，并不清楚自己的来历。”
　　印斟：“你到来枫镇，到底是为做什么？”
　　“迷路！迷路了！我不认识路！”谢恒颜拍墙大喊，“要我说多少遍你才肯相信？什么柳周儿黎海霜，我一个都不认识……我打从有意识以来，未曾下手害过一条人命，更别提刻意做谁的帮凶！”
　　“那又如何？”印斟不以为然道，“你是妖物——妖物没有善恶之分，于所有人而言，存在即当是抹杀！”
　　谢恒颜先时一愣，随即反应愈加强烈，到后来甚至是双目猩红，紧逼向印斟嘶声道：“……可我有害过你吗？”
　　印斟目光陡寒：“你敢说你从没害过？”
　　谢恒颜：“我对天发誓！”
　　印斟不依不饶：“……那你碎牙当晚，控制我是在做什么？”
　　“我……”谢恒颜瞬间就哑了，直愣愣盯着面前男人冰冷的面孔，温软的唇，他忽然别开目光，像是有些难以启齿：“我那是……”
　　印斟扬眉：“无言以对？”
　　谢恒颜反问：“你非想知道理由？”
　　“能有什么理由？无非就是……唔……”
　　话刚说到一半，猝然自石缝里伸出一只冰凉的手掌。谢恒颜抬颌逼近，同时掰着印斟的下巴迫使他低头朝前，一温一凉两道呼吸骤然相贴，于空气当中剧烈交缠，混乱间的四片唇瓣像是注定绞合在一处般，无不渲染着噬咬吮吸带来的极致触感。
　　短短一吻转瞬即逝，谢恒颜香完扭头翻脸，反手一把将印斟狠狠掀开，旋即趴在石缝边上嘶哑笑道：“小爷爱吃你口水，是给你面子——还说我想害你？就你那条狗命……值得了几个破钱？”
　　印斟紧捂发麻的嘴唇靠在墙头，半天才慢慢喘过一口老气：“你……”
　　“我什么？”谢恒颜随手用袖子揩了把嘴，“气不气？有种进来打我呀？”
　　印斟当真是气笑了：“……你胳膊还要不要了？”
　　谢恒颜自暴自弃道：“送你了，你晚上抱着它自个儿嘬罢！”
　　印斟脑子一热，忽就没由来地觉着恶心——尤其想到适才与这傀儡行过如此亲密之举，便愈发觉得胸闷气短浑身难受。
　　如今再一抬眼，瞧着墙后那厮泼皮耍赖的嘴脸，印斟甚至感到嘴唇如被千万根细针依次扎穿一般，火辣辣涨得阵阵生疼。
　　——一直熬到了最后，忍无可忍。
　　这位堂堂璧御府成家威风凛凛的印大师兄，当夜被人强吻两次过后，终于耐不住心头恶寒，顺手抄过他的贴身石剑……
　　强行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其实准确来说，应该更像是……落荒而逃。
　　※※※※※※※※※※※※※※※※※※※※
　　心疼一波我的小傀儡，断爪爪超级痛。
　　但印斟作为璧御府的人，对待傀儡肯定会有他自己的处理方式，相对于成道逢容饮来说，印斟真的是炒鸡温柔了。
　　谢恒颜(小声逼逼)：他会为他今天的残忍行为感到后悔的！！
　　印斟：……更残忍的还在后面。
　　谢恒颜(懵逼挠头)：啥？还能有啥？
　　印斟：后♂面。


第47章 徒嘴劈榴莲
　　谢恒颜有生以来头一回，在印斟面前大获全胜——但与此恰恰相反的是, 他并未感到丝毫的喜悦与快意, 而且自那之后，甚至有过很长一段时间的情绪低落。
　　首先让谢恒颜最为抓心挠肺的事情, 莫过于神像与墙壁之间……这条要命的缝隙。
　　之前逃命的时候生怕它太宽, 如今离开的时候又嫌弃它太窄。
　　何况此时此刻的谢恒颜，压根就卡在中间没法出去。
　　整整一个夜晚, 他没合眼——自始至终都在认真研究，应当以怎样的姿势才能顺利从中逃生。
　　最后谢恒颜想通了, 他将印斟离开时落下的小半截手臂拾了回来, 强忍剧痛，又给它扭好关节，原封不动地塞进袖管里。
　　可这玩意儿装归装上去了，偏是怎么也不听使唤。折腾半天，谢恒颜还是像个独臂大侠, 窝在墙头乱扭乱蹭, 到后来干脆放弃挣扎, 一人趴回石缝里自言自语：“……印斟, 狗东西。”
　　然而狗东西不来给他送饭，他根本坚持不了多久，就彻底没救地颓了。
　　足有两天，这只卡石缝里的傀儡水米未进, 意识消沉, 饿得恨不能张嘴啃墙。
　　好在第三天, 有人来了，却并不是印斟。
　　谢恒颜老远就见着一人畏畏缩缩的身影，一路拖泥带水，撑着柄花伞踏进祠堂里头，正是家住拂则山的哭包赵凭疏。
　　这哭包胆子可小，进来就眼神乱瞟，四下张望。谢恒颜怕他发现，便慌忙躲进石缝底端，将衣袖朝头顶一遮——然而隔过半晌，却见那赵凭疏左掏右摸，从背后捧出某个以红布包裹的硕大物件，小心翼翼搁进供品盘儿里，随后扑通一声，跪在神像面前，一连磕了好几个响头。
　　“神君保佑，神君保佑，这是咱家远房亲戚带来的上品榴莲，绝世好物，数年难得见到一回！”赵凭疏双手合十，无比虔诚地道，“如今榴莲给您供上，您老人家千万要保佑我娘和我，这一阵子平安无忧啊！”
　　什么上品榴莲？
　　谢恒颜瞪圆一双杏眼，趴在石缝里悄然朝外窥探。
　　片晌过后，忽又觉得心头一动——今天的饭食，八成有着落了。
　　*
　　镇内接连数日的阴雨天气，想必也是立秋刚过，一场秋雨，一场寒凉。
　　成道逢前些天的高热未退，搁在温度稍降的日子里，也多少有了一点消停。但不知怎的，人还是一直躺在床上，迟迟不肯清醒。
　　成觅伶说：“我爹啊，这都是年轻时候落下的病根。现下上了年纪，身子骨便愈发大不如前。”
　　印斟默然，想起镇中常有人说，成道逢以往风头最盛那一阵子，可谓是人人心中斩妖除魔的大英雄。
　　死在他手底下的妖命数以千计，不论善恶与好坏，不论是非与对错——妖类的必然抹除，始终都是人类眼中不可逆转的规律。
　　不过后来，容饮如是说道：“傀儡此物，其实硬说起来，不能算是真正的妖类——归根结底，也不过是依照活人刻画的死物。”
　　“但在京城那头‘禁妖令’中有过规定，但凡是带印之物，一律斩杀，决计不可留活……所以当年方焉的傀儡双亲，被人当众处斩，印碎身亡。这也是为何在后来，他报复心起，决意向镇中挑起战乱。”
　　康问在旁听得此言，不由咋舌叹道：“这么复杂？”
　　容饮挑眉：“这就叫复杂？”
　　印斟的关注点却截然不同：“……傀儡能够生育？”
　　容饮摆手：“这话我可不敢断言。唯一可以判断的是，方焉当年一双奇手巧夺天工，若有心给自己造出一双傀儡父母，也并非什么稀奇的事情。”
　　康问吃饱了撑的，又胡乱问道：“那他后来怎么不造了？”
　　容饮道：“方焉手里那批傀儡，大多残暴成性，人不像人，妖不像妖，甚至害死你们师娘——你认为以成老先生那样的脾气，有可能留它们一条活路么？”
　　康问挠头：“……确实没可能，师父提都不肯提起这事儿，想必也是仇怨太深。”
　　容饮凉声道：“他自以为亲手杀死方焉，世上便再无傀儡可言了？有句话叫做‘防患于未然’，有些东西就算没有，也必须掌握抵抗它们的方式——逃避现实，多半只有死路一条。”
　　“所以……打傀儡要怎么打？”康问道，“那群怪物厉害得很，普通符纸完全起不到效用。”
　　容饮道：“也不是完全无用。傀儡与寻常妖物大同小异，都只依靠业生印来生存——唯有一点不同的是，傀儡擅长读心，能通过与人对话的单一方式，进一步掌控对方的思维及行动。”
　　康问眼前一亮，倏而扬声道：“哦！我想起来了，当时在黎家后院里，我和师兄都差点中了傀儡的招，多亏有小……”
　　“多亏有容二公子出手相救，我与康问才能幸免于难。”印斟淡淡将康问隔至一边，转而回头与容饮道，“……所以若想提防傀儡的控制，只需避免与它们搭话即可？”
　　容饮点了点头，半晌，又意味不明道：“……前提是，你能区分什么是人，什么是傀儡。”
　　*
　　傀儡非人非妖，只是依照活人模样而仿造出来的异类群体——它们不存在灵魂与生命，却又在本质上，与普通人类相差无几。
　　恰因如此，当傀儡有意混迹在人群当中的时候，很难分辨它们与活人之间区别何在。
　　而业生印等同心脏，通常会被隐藏极深，如要彻底杀死傀儡，在毁去业生印之前，还需提防它们极其强大的控制能力。
　　当印斟背着石剑再次上山的时候，就一直在思考另一个与之相关的问题。
　　所有人都知道，妖物的业生印多半只会生在头顶。
　　那么如谢恒颜上次那般，轻而易举便瞒过容饮的眼睛，是因为业生印天生错位？还是他用了什么别的方法？
　　又或许……是因为这只傀儡，有着与众不同的聪明伶俐？
　　印斟来时的路上，做了很多种不一样的设想。然而这一系列天马行空的想法，都在亲眼见到谢恒颜的那一瞬间，彻底碎成了齑粉。
　　如果印斟没有看错的话，祠堂里的那只傀儡，大抵卡在石缝里头呆了两天两夜，至今没能顺利脱身。
　　印斟揉了揉眼睛，为了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紧接着他发现傀儡吊着半边膀子，身残志坚，好像还从哪里掏来了什么吃的，硕大一个圆球搁嘴边，简直堪比他的脑袋。
　　于是走进一看——
　　呵，这独臂将军居然在……
　　徒嘴劈榴莲。
　　印斟：“……”
　　他现在觉得，谢恒颜好像也没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若硬要说明白一样，应该是有点儿……傻。
　　再说明白一点，那其实就是弱智。
　　随后没过多久，只听谢恒颜嘶嘶叫了两声，约莫是被榴莲扎到了嘴。
　　印斟正在一旁有些愣着，忽然又想，这鸟不拉屎的小破祠堂里，又哪儿来这么大一只榴莲？
　　他眉角一抽，旋即将目光缓缓挪向了一旁孤零零的石像。
　　——那会儿的谢恒颜，正专心致志啃着怀里一只榴莲，片晌忽觉头顶一黑，还没留过神来，手里的宝贝就被人一把给顺走了。
　　他骤然抬头，刚想准备破口大骂，谁知印斟抢先一步，开口便道：“谁准你吃供品的？”
　　谢恒颜略微哽了两下，怎么也没料到来人是他。然隔会儿脾气也跟着上来了，想也不想，愈发斗狠道：“……谁说这是供品了？拿回来！”
　　印斟转头将榴莲搁回盘里，谢恒颜立马就急了，伸长一只爪子猫抓似的在半空中挠：“你……还给我！你怎么又来了你？烦不烦啊？”
　　话没说完，印斟又伸手将这傀儡脑袋一拧，顺势撩起他发顶一片乌黑浓密的青丝。谢恒颜挣扎半天，没能脱开，便只好趴在墙边无比气馁道：“你还是个人吗？我饿两天没吃东西，吃你一点供品怎么了？”
　　印斟低头盯他瞧了半晌，忽然问道：“……你很想吃？”
　　谢恒颜：“废话。”
　　“你要吃可以。”印斟松开他的发丝，“先告诉我，你业生印在什么地方？”
　　谢恒颜神色一滞，但很快又反应过来，不肯吭声了。
　　印斟：“说啊。”
　　谢恒颜沉默片刻，反问他道：“你真这么想知道？”
　　印斟面无表情：“是。”
　　“成，你先把那玩意儿给我剥了。”谢恒颜抬手指指榴莲，“喂饱了我再告诉你。”
　　印斟挑眉：“凭什么？”
　　“业生印是什么？那可是我的命根子！”谢恒颜道，“你说想知道，我就立马让你知道？想得真美！”
　　印斟：“……”
　　谢恒颜摆手催促：“快剥快剥！”
　　印斟眉头一拧，想了一想，还是忍了。回头把榴莲抱回来，搁在谢恒颜面前，一字字道：“吃饱了若还不肯说，你知道会是什么后果。”
　　谢恒颜不耐烦道：“知道知道，快弄快弄！”
　　印斟反手自腰间抽开一柄短刀，微弯下身，很是细致地旋动刀柄，沿线切口，为了避免破坏果肉，甚至每一刀都走得极其讲究。
　　然而切到一半的时候，榴莲里头的果味飘出来了，半腐半臭，直接窜往某只傀儡格外敏感的鼻尖。
　　“什么味儿啊这是？”
　　谢恒颜眉头紧拧，极为嫌弃地将那榴莲扒到一边：“拿开拿开，我不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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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收藏没有预期的效果，打算周末在围脖弄个抽奖宣传一下，小天使们到时候帮忙转发一下鸭！
　　围脖名：蓝风山
　　今天的印斟也是照例的冷酷无情！
　　但他至今没有对谢恒颜动手……可能就是因为看他太傻了，找不到比他更蠢的傀儡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48章 岳父初现
　　有那么短短一瞬间，印斟只恨自己没能狠心, 将那墙缝里半颗脑袋直接拽下来, 拧断再揉烂，揉烂再踹翻。
　　这厮好像忘了自己是只傀儡, 眼下行动全然受制, 根本不该这样对人大呼小喝。
　　后来印斟不切榴莲了，干脆抬着眼, 冷冷看他，就只冷冷地看。
　　隔了一会儿, 谢恒颜自己大概也意识到什么。于是他腆着张脸, 又假模假样，将旁边半片榴莲拾了起来：“我吃我吃，我吃就是了！唔这味道……好……臭……啊呜……呕……”
　　“不吃就放下，别做那副恶心样子。”
　　印斟劈手将榴莲夺了回来，毕恭毕敬搁往神像面前, 一回过头, 就见谢恒颜整张大脸凑得近在咫尺, 几乎快要吻上他的嘴唇。
　　然而借着这样难分彼此的距离, 傀儡一双长睫正微微朝下垂着，黝黑的杏目透彻又温润，顺从又可怜，真的很像一条索求吃食的小狗。
　　他小声说：“师兄, 我想吃糖葫芦。”
　　印斟猝然回神, 立马将人推到一边：“……你以为你是谁？”
　　“那馒头, 馒头总可以吧？”谢恒颜有气无力道，“求求你，我真快饿死了。”
　　印斟僵硬道：“榴莲剥好了，你爱吃不吃。”
　　谢恒颜苦着脸道：“我两天没吃东西，这东西哪里咽得下去啊？”
　　正说话间，印斟却已动作麻利，转身背上他的石剑，径直朝祠堂外边走了出去。
　　谢恒颜当时就傻眼了：“你又跑什么？”
　　“喂，印斟……？印斟！”
　　“你有病吧！？”
　　谢恒颜扯着嗓门儿喊了半天，没人回应，想来也该是走远了，听不大见。但他现在只觉印斟这人，简直病得不清——倘若遇上成道逢容饮等一类干脆果决的性子，死了也就一了百了，反而没那么多痛苦可言。
　　如今遇到印斟，可算是倒了八辈子霉。这王八羔子不下狠手，偏喜欢有事没事前来撩拨一会儿，不高兴了就立马拍屁!股走人，声儿都不带吭一个。
　　谢恒颜趴在石缝里忍了又忍，最终无可奈何，只好将那饿到发颤的小爪儿，满不情愿地伸向了神像前的几瓣臭榴莲。
　　这时有道模糊不清的声音，忽然在他耳畔幽幽响起：“嗟来之食。”
　　谢恒颜动作一顿：“……印斟？”
　　他等了半天，还是没有得到回应，抬眼一瞧祠堂外的天色，已经暗了，若真要掐指算起来，他已经接近三天水米未进。
　　“管你什么嗟不嗟的？小爷都快饿死了，填饱肚子要紧。”
　　谢恒颜侧过腰身，不由分说，又将榴莲带盘一起端过来，捏起鼻子正要开吃——片晌只听稀里哗啦数道混乱响，室内烛火骤然摇曳，手中瓷盘尚未成功递至嘴边，便已蓦地朝外掀落了一地！
　　谢恒颜顿时就恼了，挤在缝边拍墙喝问：“印斟，我看你是真的有病……”
　　话未说完，下颌倏而被人以蛮力拧紧。谢恒颜于慌乱之中扬起脖颈，却无意撞入一双浑浊干涸，但圆润如初的杏眼。
　　男人发丝灰白，微弯着腰，手边放有一根从不离身的木制长拐。此时此刻，在他低头与谢恒颜相互对视的一瞬之间，彼此眼中，都是对方相似到极致的一张脸。
　　男人五指伸开，轻轻掠上傀儡不断颤抖的发梢：“印斟……是谁？”
　　谢恒颜瞳孔陡然缩紧，忽而像被人攥住喉咙一般，迟迟发不出任何回答的声音：“印斟……是……”
　　他在做梦？
　　仍旧是拂则山上无人问津的荒旧祠堂，神像破损，砖瓦堆灰，门前的石阶上碎石枯叶，许久未有来人清扫。
　　而在眼前，不过方寸之地，悄然站定着一个绝无可能出现在此处的人影。
　　男人抚摸着傀儡苍白冰冷的侧颊，声线饱含怜惜，说出的词句却是无端刻薄：“数年未见，我教过你的那些，可全都忘得一干二净？”
　　谢恒颜目光闪烁不定，似仍旧认为自己身在梦中。半晌他用力摇头，下意识里温顺恭谨地道：“没……没忘，都没忘……”
　　男人刀刻般的视线赫然下移，继而抬手拧上傀儡扭曲折断的右臂，一字字道：“你让我很失望，恒颜。”
　　“不……不是！”
　　谢恒颜强忍痛楚，慌忙出声解释道：“我不是故意弄坏的，我很好……我没事！”
　　可那男人沉冷阴晦的身影，却似失意至极，亦在周遭忽明忽暗的烛火微光中，愈渐变得浅薄难辨。
　　“我没有事，我不会死的！”
　　谢恒颜瞳色猩红，倏而张开凶利的獠牙，混乱朝前发出凄厉的嘶吼：“你……你别走，不准走，不准走！”
　　“阿爹！！！”
　　*
　　“蒸、蒸馒头？”
　　山间灯火昏暗的小矮屋内，赵凭疏正两手泡在木桶里洗碗：“别开玩笑了，斟哥，眼下这时辰，谁家还有现做的吃食啊？”
　　印斟抱臂站在门前，神情不定，像是有些犹豫：“稀粥还有没有？剩的也行。”
　　赵凭疏疑道：“你怎么了？我记得成老爷子那边，不是不让吃夜宵的么？你是准备……破戒了？”
　　“没……我刚在路边遇上一条狗。”印斟睁眼说瞎话，“他说他两天没吃饭，有点饿。”
　　“哦，那还挺可怜的……”
　　赵凭疏愣过一阵，陡然回神：“等等？狗跟你说饿？”
　　正说话间，忽听屋外一声大喊：“救人啦！快救人啦！”
　　“有人落水了，快救人啊！”
　　赵凭疏顿时慌了，手里锅碗一搁，忙推门朝外应道：“咋回事啊？谁落水了？”
　　外面山民吼道：“不认识，先救人要紧！”
　　赵凭疏道：“等等，我喊斟哥过来！”
　　话没说完，印斟竟跑得比他还快，三两步冲出院门，循着声音便一路奔向屋后参天茂密的山林。林外一条水浪湍急的窄河，上连山顶，下接山底，加之河岸路面崎岖陡峭，入夏因失足落水引起的意外并不在少数。
　　印斟和赵凭疏刚赶过去那会儿，岸边已围满一圈弯腰驼背的大爷大妈，有好心人撑起三五盏灯笼在旁看着守着，纷纷攘攘闹成一片，却没一个敢贸然下水拉人。
　　再往前走过数尺左右的距离，便见临近河道的地方水浪汹涌不断，几乎是一刻不停地冲刷着岸头泥泞的湿地。
　　而在那碎石杂草间赫然趴伏着一道极为熟悉的身影，双目猩红透亮，甚至在这黑夜中隐约泛着一丝狰狞的微光。
　　印斟当时只觉眼前一黑——祠堂往最近的山林少说隔有几里的距离，他是怎么才能一脚失足摔进河里的？
　　但印斟根本来不及多想，这傀儡光是洗澡就能闹得翻天覆地，如今遇水便成一匹发疯的野狼，蛮力挣扎反而往河里越陷越深，最后闷头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水，那两只眼睛就红得跟灯笼一样，火烧火燎朝外散发着骇人的刺光。
　　果然没过一会儿，就有人惊声呼道：“啊，那是什么……什么在亮？”
　　“好像有东西发光？”
　　“我没看错吧，好像是那个人的眼……”
　　这话刚巧说到一半，忽而前方视线一暗，夜中两道模糊的红光被人以宽阔的后背挡住。
　　赵凭疏眼睛抖了又抖，顿时吓得大喊：“斟哥？斟哥你小心一点，前面路陡！”
　　印斟转身拨开周围一众黑压压的人群，卷起袖管，继而弯腰蹚水，缓缓走进河道旁的湿泥地里，伸手对谢恒颜道：“过来，抓我的手。”
　　谢恒颜目露狠厉，俨然似一头受惊过头的凶兽，印斟怀疑他根本听不进人话，见人靠近反愈是骇得胡乱扑腾，洒出来的水花洋洋洒洒溅得印斟一脸。
　　“别扑了，抓手！”
　　印斟耐着性子，又说了一遍。下一刻，水里挣扎的傀儡猛扑上前，几乎是不管不顾地伸出獠牙，狠狠咬穿了印斟手边一片脆弱的软肉。
　　印斟痛得直抽冷气，第一反应是想一巴掌招呼过去，直接打碎他满口锋利的尖牙。然而手拍在他脸边没使上力气，反而顺势托起傀儡的脖颈往岸边拖：“上来，别啃……你快上来！”
　　谢恒颜先时被印斟拽得一通张牙舞爪，后来大概是意识到了什么，又开始没头没脑地往他怀里钻，一边钻还一边发出惊恐至极的呜咽声响。印斟抱这傀儡就像是在抱狗，不知花费多少的力气，才勉强将他从冰凉透彻的河水里一把捞了出来，捂在胸前，以手盖住那猩红难褪的双眼。
　　人群中很快爆发出一声声好奇的追问：“捞上来了？谁家孩子这么调皮，大晚上跑去玩水？”
　　“这回幸亏印斟在，不然我们一群老骨头，哪里敢下水救人？”
　　“唔……刚刚那点光呢？光去哪儿了？”
　　“什么光不光的，都散了散了，没戏看了……”
　　印斟低头避开人群，怀里的谢恒颜还在细微地发着抖，唇齿间不断溢出嘶哑的吼声，像在害怕，又像是在示威。
　　这时挤在一旁的赵凭疏才敢凑上前来，小声问道：“斟哥，这谁啊？你们认识吗？”
　　印斟摇了摇头，只道：“先回屋，给他准备毛毯和柴火。”
　　“好好，毛毯和柴……”
　　赵凭疏眼睛一瞪，霎时咋舌道：“大夏天的，要毛毯和柴火？”
　　※※※※※※※※※※※※※※※※※※※※
　　其实印斟是个贴心又温柔的人，真的！
　　简单分析一波今天突然露面的谢他爹——设定里他不是一个胡子拉渣的糟老头，而是又帅又攻的颜值担当！
　　不知道怎么形容谢他爹有多帅，虽然不是亲爹，但两个人的长相基本就是一毛一样——其中包括谢恒颜最传神的那对杏仁眼，他爹也有一对，而且又大又闪还会放电！
　　两个人唯一的区别就在于……
　　谢恒颜：属性为受，迟早被压
　　谢他爹：这可是能征服boss的总攻男人鸭！！！
　　Ps，宝贝们再坚持一阵，还差100多收我就v了，到时候日更妥妥的！！！


第49章 师兄的秘♂密
　　三更天，仍是一片乌云密布, 阴雨连绵的潮湿夏夜。
　　而在赵凭疏家后院的小柴房里, 燃着火堆，一锅冒白烟的滚烫稀粥, 外加毛毯棉被包裹着一个昏睡未醒的人。
　　印斟没有猜错, 这傀儡尤其畏水，也异常畏寒——方才刚回来那一阵子, 他冻得浑身僵硬冰冷，几乎是在不断地哆嗦痉挛。直到后来紧挨着火堆烘过一阵, 勉强平复了呼吸, 身体才渐渐趋向于回暖。
　　印斟实在想不通，谢恒颜是如何挣脱束缚，一晃眼钻进河里扑腾胡闹的——不过很显然，也不用想得太多。这只傀儡蠢到独一无二，总有一天把自己作死, 也不是没可能的事。
　　于是趁着傀儡闭目熟睡的空档, 印斟盯他仔细瞧过一阵, 半晌, 又将视线下移，转望向衣襟里相对较为私密的部位。
　　之前光溜溜的谢恒颜，他也不是没见过。但碍于面子问题，印斟从来不曾抓人细看——眼下知道他是傀儡, 反而像是松下一口气般, 觉得看光看遍也没什么太大的关系。
　　现在首先要做的, 即是确认这只傀儡的业生印，究竟生在什么地方。
　　印斟伸手掰开谢恒颜的小嘴，决定从头开始查探清楚。然而借着这次难得的机会，他恰好瞧见傀儡左右两边一对尖尖的獠牙，半寸余长，凶悍且锋利。
　　——就这两颗害人玩意儿，刚在河边撕烂了他半面手掌，如今伤口尚未愈合，仍在有意无意朝外渗着血珠。
　　一想到这里，印斟就情不自禁往里探进两根手指，拧住其中一颗獠牙，犹豫着要不干脆给它掰断。然而这会儿谢恒颜反皱起了眉头，混乱之中，喉头溢出一串明显抗拒的小声呜咽。
　　印斟正待抽手离开，腕间却是蓦地一紧。谢恒颜双手施力，偏将他那半只胳膊缠在一起，狠命捞进怀里抱着，大有几分抵死不放的气势。
　　印斟先是微微一愣，等到意识过来的时候，才想起这傀儡右面小臂原该是扭曲弯折着的，现下不知为何，又像是能够动了……而且不光能动，还缠人缠得有些打紧。
　　傀儡的自愈能力，有这么强吗？
　　半天没看着，独臂将军便又是一条如狼似虎的好汉？
　　印斟心中生疑，不自觉地伸出一手，将欲解开谢恒颜的里衣一探究竟——偏在此时，柴房的小门吱呀一声，被人轻轻推开了。
　　赵凭疏抱着一叠崭新干净的衣裳站在门前，低咳一声，极不自然地道：“斟哥，你……你要的衣服，拿来了。”
　　“麻烦你了，多谢。”印斟撩起毛毯，反手将谢恒颜盖住：“放边上吧，我一会儿给他换。”
　　赵凭疏同手同脚地放完衣裳，又在一旁左转右转地绕了几圈。片刻过后，终还是忍不住道：“斟哥，这人到底是谁啊？”
　　印斟面无表情：“……”
　　“不是……我没有打探你隐私的意思。”赵凭疏忙摆手道，“只觉得这人瞧着……实在眼生，原来没见过。你知道的，最近山里头事情又多，之前老上祠堂的那位黎姑娘，已经好一阵子没见过了，我就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有些心慌……”
　　印斟默然片晌，方缓声道：“没多大事，你不用慌。”
　　赵凭疏指着谢恒颜，显然有些为难道：“可这……”
　　印斟道：“他是以前空盏楼的小倌。”
　　赵凭疏瞠目结舌：“空盏楼？”
　　印斟淡声：“嗯。”
　　赵凭疏又道：“小、小倌？”
　　印斟仍是轻轻“嗯”了一声。
　　这下赵凭疏彻底傻眼了，捂着一张嘴巴说不出话，半天过去，才磨磨蹭蹭走到门边，一脸活见鬼的怪异表情：“那斟哥你……慢慢弄，注意身体。”
　　顿了顿，又说：“这么晚了，我先回屋睡去了……”
　　印斟眉心一跳，原想出声解释点什么，赵凭疏已经一溜烟地跑没了影。他再低头朝下一看，见谢恒颜那厮又哆嗦哆嗦，顺着半只胳膊爬进了自己怀里，正是睡得一脸狗样，不忍直视。
　　好烦。
　　印斟扶额一声短叹，又颇为嫌弃地将人按回一旁，拉过毛毯紧紧裹住。
　　……真的好烦。
　　在那之后整整一夜，他都未能安眠，临近晨时方才意识模糊，朝后靠墙打了会儿盹。
　　次日天光乍起，印斟陡然睁眼，第一反应是感觉有一些热——待得再抬头时，发现旁边空了，而毛毯和棉被全部加盖在他的身上，从头一路捂到了脚。
　　印斟：“……”
　　他直觉大事不妙，便赶忙站直起身，飞快奔往院门跟前。好在那时赵凭疏和赵母正坐在树下择菜，赵凭疏一见印斟来了，还挥手向他打了个招呼：“早啊斟哥，昨晚睡得好吗？”
　　印斟只道：“……昨天那人呢？”
　　“嗯？没看见呀？”赵凭疏愣道，“他怎么了，不见了？”
　　“没事，你忙你的。”
　　印斟摇头，转身又朝屋后郁郁葱葱的山林里头奔。
　　果然没走多远，就见昨晚出事的河岸边上，正隐约倒映一人弯腰半蹲的身影。
　　耷拉着头，垂眼望向地面——看他那副架势，像是又准备蒙头往河里钻。
　　“……你干什么？”
　　印斟大步上前，几乎是提着那厮的衣领将他硬拎起来，随即直截了当往肩上扛。
　　谢恒颜原是专心致志盯着河面发呆，如今骤然受到惊吓，险些又给他狠狠咬上一口。好在半途刹得够快，回头一眼瞅见印斟的正脸，便当场愣住，只剩半截牙尖尖还龇在外边，凶相里泛着一抹天然的痴傻。
　　印斟皱眉：“牙收回去。”
　　谢恒颜立马就收了，顺势伸手把他往旁边推：“放……放我下来！”
　　印斟纹丝不动：“放你下来？昨晚没闹够，生怕没人看见吗？”
　　“哎，不是……”
　　谢恒颜被他扛在肩上，泥鳅一样胡乱扭动：“先放手，你这人怎么不讲道理？”
　　印斟道：“再折腾，就回璧御府里折腾——容家两个人都在，你去和他们讲道理。”
　　“不……唉，不是……”
　　“不是什么？”
　　“我昨晚见到我爹了。”谢恒颜满不情愿道，“怎么别人家里的事情，你也要管？”
　　印斟神色微凝：“……你爹？”
　　谢恒颜小声道：“是啊，我追他追了一路，最后看着人从河里消失的。”
　　印斟显然不信，反是冷笑道：“你在梦里见的吧。”
　　谢恒颜眼看他又要往别处走，顿时急得乱扭乱挣：“喂，是真的！你放我下来……印斟！”
　　印斟：“撒谎也要有个底线！”
　　“我没撒谎！”谢恒颜忙道，“不信你看我胳膊，他帮我接好了……还顺便补了两根钉子，啊……！”
　　印斟怔忡之下，竟是手劲一松，任由谢恒颜从他肩头滚了下去，朝地摔得稀里哗啦一声闷响。
　　*
　　正午的祠堂依旧荒无人烟，门前石阶上累积有大小数片水洼，再经一阵细雨冲刷，即刻泛起星点成圈的涟漪。
　　而门后一坐一躺，正歪歪斜斜并着两人熟悉的身影。
　　谢恒颜弯腰蜷缩在墙角，伸手在身后反复用力地揉，一边揉一边喊：“……我的老天，你到底是不是人？这样摔得我有多疼，我……唉，简直对你无话可说。”
　　印斟紧贴火堆靠坐，手捧一口小锅，里头隔夜的稀粥咕咚咕咚直冒着泡。
　　半晌过去，他才出声问道：“你爹会修傀儡？”
　　谢恒颜反问：“你不应该先问问我有没摔伤？”
　　——他现在还有力气嚎，一般说明问题不大。
　　印斟凉声道：“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谢恒颜翻白眼道：“是，他会，会会会会会……”
　　话没说完，忽觉手心一沉，低头时多了一碗半生不熟的白米粥，里外飘着一股难言的糊味。
　　印大厨冷冷搬着手里的锅，说：“吃饭。”
　　“嚯，现在知道给我吃东西了？”
　　谢恒颜低头望着那碗糊粥，一脸皮笑肉不笑的样子。
　　印斟原以为这厮必然要挑三拣四说个没完，不想他只匆匆看过一眼，便一言不发地端起碗来，直接闷头开吃。
　　——某人煮的东西有多难以下咽，他自己心里有数。
　　但是眼前这只傀儡饿了足有三天三夜，吃粥那简直就跟喝水一样，狼吞虎咽直往嘴巴里灌。
　　印斟在旁默默看着，耐心等谢恒颜吃完吃饱，末了，正准备开口说些什么，谢恒颜却伸出一指，懒洋洋冲他摇了摇手，道：“别慌，才吃饱，让我缓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印斟没说话，谢恒颜则背靠石墙再次躺下，停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说道：“我爹是木匠，但修理傀儡不是他的主活，制作傀儡更是不可能的事情。”
　　“至于他为何会从铜京岛千里迢迢来到拂则山，我不知道，也完全不了解——你别追问，我爹的事情，我从来不会过多干涉。”
　　比起昨夜歇斯底里的狂态，今日清醒过来的谢恒颜，反是出乎意料地冷静淡然。他轻轻抖了抖衣袖，继而缓声说道：“反正现在能知道，他离我不远……如果只是单纯不想见我，那一切都还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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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的围脖有转发抽奖！数额虽然不多，但是……给我一点面子～感兴趣的小天使可以去试试手气！
　　Ps,我把之前第五章的傀儡故事挪到第一章了，改了一些词句，不影响整体阅读～


第50章 醋精发酵了！
　　一切都还好说？
　　印斟有些怔住，半晌默然, 复又淡声问道：“他为什么不见你？”
　　谢恒颜挑眉：“想知道？”
　　印斟兴味索然, 连连摆手：“你还是别说了。”
　　“那不说了。”谢恒颜无所谓道，“还有什么想问的, 一次说完。”
　　印斟见他了然, 干脆开门见山：“方焉这个人，你认不认识？”
　　谢恒颜：“不认识。”
　　印斟眼也不抬：“……你说谎。”
　　“我告诉过你, 最开始的时候，傀儡没有意识, 与人类稚婴无异。最初是谁造我, 我当然不记得——我只记得是谁养我。”谢恒颜忽然凑近前去，盯向印斟的眼睛，“难道你婴孩时期的事情，到现在还能记得一清二楚？”
　　印斟喉头一哽，想起记忆里那片灼烈的火海, 很快又摇头否认道：“不记得。”
　　谢恒颜微微撇嘴, 露出有些失望的表情：“……傻子。”
　　印斟莫名其妙：“什么？”
　　“我说我自己, 傻子。”谢恒颜神情恹恹, “我是傻子。”
　　印斟懒得与他贫嘴，只木然说道：“那天黎海霜说过的话，你在屋顶应该听得很清楚。”
　　谢恒颜耳朵一尖，面上却并无起伏波澜：“她说的什么？”
　　“一个相貌年轻, 但腿脚不好, 带拐杖的男人。”
　　谢恒颜无谓一笑, 看似漫不经心道：“什么男人？我不认识。”
　　印斟冷冷扳过他的下巴，强使彼此的双眼正面相对：“不认识？”
　　回应他的不是对方低淡无谓的声音，而是傀儡陡然向前伸开的唇齿。
　　谢恒颜黝黑的杏目霎时软化，面含春色，堪堪就要吻上印斟尚未闭合的一双薄唇。
　　而在两人相隔不过数寸之遥的地方，即将被亲的那位眼疾手快，飞速自袖中掏出一张符纸，啪的一声，竭力封住谢恒颜已然泛红的小嘴。
　　“牙齿……太尖了。”
　　印斟神情冷淡，很是嫌弃地道：“收回去。”
　　谢恒颜微微一顿，旋即不满道：“我又不咬你。”
　　印斟硬声道：“收回去。”
　　谢恒颜兴致全无，继而灰头土脸地闭上了嘴。
　　“……第五条，不准碰我的嘴。”印斟严肃道，“尤其不能嘴对着嘴。”
　　谢恒颜嗤笑道：“什么第五条？你以为还在你家呢？”
　　印斟：“这是你我之间的相处法则，如有违反，你……嘶……”
　　话没说完，谢恒颜倏而偏头，转又吻住对方上下攒动的喉结。
　　印斟当即骇得方寸大乱，待要凌然出声呵斥，低头只见那傀儡一双凶狠的獠牙近在咫尺，几次险些擦过颈间最为致命的地方，却并未下口深咬，仅是拖着牙尖于皮肤表层轻轻摩挲，再缓缓施力舔舐吮吻。
　　整个亲吻的过程极其漫长，印斟几乎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因为一旦谢恒颜在中途改变心意，那对迅猛锋利的獠牙随时能够贯穿他的喉咙，甚至往下狠狠撕烂他的身体。
　　但谢恒颜没有这样做。
　　他对人类一切行为举止的好奇以及亲密程度，已远远超乎了印斟原有的想象。
　　眼前的傀儡呼吸急促，眼神迷离，几乎是在反复不断蹭咬着印斟的颈窝。
　　——一直到最后收唇离去，还不望如痴如醉地靠往他怀里，伸出两爪在男人微有战栗的脊背上温柔摩挲，缓慢拍抚。
　　“你说不准碰嘴。”谢恒颜悠哉悠哉，挂着一脸十分餍足的红晕，好像一只饱食过度的猫儿，在拼命安抚它那惊吓过度的饭碗，“……可没说不准碰脖子啊。”
　　印斟已经颓了，完全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谢恒颜只道：“别怕，你让我舒服，我不咬你的。”
　　印斟：“……”
　　谢恒颜说完，却已将手伸向内襟，窸窸窣窣一阵响动，似正准备在人面前宽衣解带。印斟脑子登时“嗡”的一声，下意识里抓住他的手腕道：“你做什么？”
　　“你不是问我业生印在什么地方？”谢恒颜理所当然道，“我脱衣服给你看啊。”
　　印斟犹是一愣，片刻后又摇头道：“你直接说就成了，不用特地脱给我看。”
　　谢恒颜道：“我和别人不一样。光说没用，一定要看，要摸——不然根本发现不了。”
　　“不……那我不看了。”
　　印斟捂紧温热的喉结，站直起身，像是又准备往祠堂外撤。
　　谢恒颜眯眼道：“真不看？就这一次机会，以后你再要，我铁定不给。”
　　印斟回答得斩钉截铁：“不看。”
　　谢恒颜眼见这人快要撞到门板边上了，不由得疑心问道：“你又打算上哪里去？”
　　印斟扶稳背后石剑，头也不回直往石阶上迈：“……与你何干？”
　　“好好好，干干干。”谢恒颜长吁一声，无奈说道，“还是那句老话——我不管你，你也别来烦我，成不？”
　　话刚说到一半，正好祠堂废旧的大门被人一手推开，迎面走进两道花孔雀般绚烂出彩的人影。
　　谢恒颜只匆匆瞥过一眼，便踮着脚尖直接窜到了印斟身后。
　　面前两人皆乃是一身厚重富贵的长衣，外带手里各又持有一柄山水绵延的玉雕折扇，横在半空当中摇来摇去，却没见得扇出几阵风来。
　　——看这样子也不必多猜，正是容家二位财大气粗的阔少爷。
　　容饮说：“许久未到这拂则山上，竟是一年还比一年荒凉。”
　　容不羁笑着道：“他成老爷子哪舍得拿钱出来修缮呐？最多叫他几个徒弟做牛做马，年年过来打扫罢了。”
　　容饮摇头叹道：“游清神君好歹也是当年赫赫有名的活神，怎可遭得如此对待……造孽啊，造孽。”
　　容不羁道：“不如二叔出钱，将这破祠堂移到咱们平朝城去？”
　　容饮给他一记白眼，正待开口说些什么，容不羁却忽然收过折扇，扬声向印斟与谢恒颜道：“嚯，真巧，这不是老熟人么？”
　　谢恒颜跟做贼似的，躲在印斟身后连连撇嘴。
　　印斟由他这么缩着，随后回头朝那容家二位微微拱手，也并未出声多言。
　　——只不过容不羁这厮性子天生放荡，偏爱浪漫，尤其喜好与他昔日“旧爱”重温情史。
　　而今巧赶在拂则山上偶然相逢，只觉是一桩缘分天定的美事儿，他便愈发笑盈盈道：“狗蛋，许久不见，日子过得可好？”
　　此时此刻的谢恒颜，却只觉当初年轻不懂事，脑子被驴踢了，才会一不小心惹上容家的人。眼下倒是好了，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最后只能假意笑着应道：“过得当然好，比神仙还好。”
　　容不羁抬眼瞅了瞅他，后又瞅了瞅一旁沉默不语的印斟，兴冲冲道：“怎么，这是有新主啦？”
　　谢恒颜眉眼一弯，方要点头称是，印斟却冷不丁道：“谁是他新主？”
　　“哎你这人，怎么回事啊？”谢恒颜登时不乐意了，“咱俩之前什么关系……你就这样翻脸不认人了？”
　　印斟反问：“什么关系？”
　　“你你你……”
　　谢恒颜瞪圆一双杏眼，愣是指着他说不出一字半句。这会儿容不羁倒嗅出味儿来了，于是借机将这傀儡小肩膀一搂，犹是腆着笑脸道：“哟，狗蛋，别伤心别伤心，他不要你，让哥哥来好生疼你！”
　　不想今日的狗蛋脾气挺横，反手将容不羁往旁边重重一推，凉声说道：“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言罢冷冷哼过一声，扭头便朝大门外走。
　　殊不料容不羁这人极爱面子，平日最怕旁人说他一个“不”字，眼下见谢恒颜当真要走，干脆也追着一起跟了上去，连声在后边喊：“喂，狗蛋！你跟我生什么气呀？别生气了，哎呀……狗蛋！”
　　谢恒颜只道：“走走走，别缠着我，烦死人了。”
　　“狗蛋莫要伤心，你跟那璧御府的穷小子能有什么好的？”容不羁拍拍胸脯，很是大方道，“咱俩难得有缘，你随哥哥到京城去，保你以后吃饱穿暖，锦衣玉食。”
　　谢恒颜心说他要真是跟去了平朝城里，往后还有几条命能用来吃好喝好？
　　“我才不去……”
　　柳周儿之前说了，男人的喜欢都是一时的恩宠，就像对待小猫小狗一样，不存在任何不变的情感。
　　“我在这里过得很好，师……印斟对我也还成。”谢恒颜拧眉道，“凭啥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现在又不是小倌，没人能够喊得动我。”
　　容不羁轻轻一笑，略带嘲讽道：“他那就叫对你好？你这辈子怕是没人对你好过吧？”
　　“我……”谢恒颜杏眼睁得溜圆，一时竟是无言以对。
　　“要不这样，明儿正好赶上七夕，哥哥带你去吃顿好的。”容不羁再次将他肩膀一扣，“到时候整座酒楼都给你包下来，吃到撑，吃到吐！”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你想吃多少吃多少！”
　　“那……能吃糖葫芦吗？”
　　“吃什么糖葫芦啊，要吃就吃更好的……”
　　两人说着说着，竟真就像是一对好哥们儿似的，勾肩搭背便从石阶上走了下去，独留另外两人尴尬地站在原地，期间容饮还不住摇着手里的扇子，边摇边说：“……小侄这般不成体统，还请印公子勿要见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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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次更新在周二，还差一点就能v了，冲鸭
　　我这篇文可真的是……太艰难了，为了以后的前途着想，下篇文我要写点带热元素的，不过还没有想好写啥，所以你们会看到我的预收变来变去的。脑洞很多但脑力有限，写完这本我要去多读几本书给自己充电！
　　当然，傀儡这篇我是绝对不会放弃的，预测之后的成绩可能会扑，但砍大纲什么的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砍大纲，心里定好了它会写到哪里，它就一定要写到那个点上。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写谢恒颜的感觉就好像是在撸猫，真的好爽啊(羞耻ing)！然后心里还有点点对不起他，就欺负他看他抽风跳脚记仇，但过一会儿又自我痊愈的样子，那可真是太可爱了！


第51章 好一对痴男怨男
　　性情相似的两个人, 其实很难有什么共同话题要讲。
　　比如像印斟容饮这一类的，一个天生刻板，一个天生刻薄，两大冰块并着肩膀一起下山，中途走的路从头到脚都飘荡着一股冷冷的寒意。
　　然而容饮本身话并不少, 沉默一会儿, 便转头与印斟道：“印公子这些年，在璧御府过得还算不错？”
　　印斟无言，只道一声：“嗯。”
　　容饮道：“来枫镇这地方, 到底太过偏远。你师父又是个倔强性子, 许多以前的事情，都未曾与你明说。”
　　印斟侧目, 神情难辨喜怒：“……容二公子想表达什么？”
　　“没什么, 随口说说罢了。”
　　容饮漠然一笑，露出有些意味不明的目光。
　　两人下山走到璧御府前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成觅伶一早守在院门旁边，见印斟回来，便匆匆迎了上去，焦声问道：“师兄怎到现在才回家？昨天一晚不在, 可是遇上什么事了？”
　　印斟淡道：“没事，不用担心。”
　　“师兄回来得正好啊……”康问自后院快步走了出来, “你今晚要是再夜不归宿, 师父知道了铁定得揍你。”
　　印斟眼神一变, 忙是问道：“师父醒了？”
　　“醒了，才醒不久，等着要见你人呢！”康问小声道。
　　印斟面色转凉，随后话也不说，径自一人便朝里屋处迈。穿过后院以及一众木栏长廊，待得推门进屋之时，果然成道逢正在躺椅前靠着，一旁霍石堂则给他端水端药尽心伺候。
　　这会子只见印斟屈膝便要行礼，成道逢干脆缓声令道：“不必跪了，你过来吧。”
　　印斟点头称是，而成老爷子约莫也才清醒不久，声音不似往日那般冷厉：“方才唤你不在，上哪里去了？”
　　印斟如实答道：“拂则山。”
　　成道逢忽而古怪笑了一声，冷不防道：“你那情儿……在什么地方？带来让为师看看。”
　　印斟面不改色：“师父说笑，那不过是空盏楼的小倌罢了，如今无处可去，方来府中借住几宿。”
　　霍石堂在旁笑着说道：“印公子眼看着也已长大成人，有些事情……偶尔同老爷说说，他也不定是完全不肯理解。”
　　成道逢也道：“斟儿眼下二十有四，正是成家娶亲的年纪。为师隔日差人替你做媒，娶个好姑娘到家中作伴，再等往后上了年纪，彼此也算是一个惦念。”
　　印斟道：“弟子……多谢师父美意。但娶妻一事，现下还言之过早，不必……”
　　成道逢顾自打断他道：“至于那空盏楼的小倌，为师只劝你与他少些来往——就算是当真喜爱，也切莫再往璧御府中领。”
　　印斟：“……”
　　霍石堂亦是叹道：“区区一介青楼中人，公子若待他执念过深，这可未必是件好事。”
　　印斟原只当他二人思忖已久，如今乃是有意要好生相劝。然而待得再抬头时，却只见面前成道逢的神色沉冷阴晦，全然未有分毫轻松之态——此时此刻，就算是再不懂得察言观色的愚钝之人，想必也该在心中了然一二。
　　“说这么多……师父还是不愿对之前隐瞒傀儡一事，给出半分合理的解释？”
　　印斟赫然侧目，与成道逢冰冷的视线有过极其短暂的交汇。然而没用多久，霍石堂便主动出声提醒道：“印公子，老爷眼下还病着，你是何故要对此事刨根问底？”
　　印斟淡声道：“我知道师父病着，所以只想简单问几句话。”
　　霍石堂方欲开口阻止，成道逢却摇了摇头，摆手让他退下，转而沉沉望向印斟道：“你到底想问什么？”
　　印斟道：“傀儡。”
　　言罢顿了一顿，复又继续说道：“容二公子曾经批评师父太过自我，甚至一度指责您为师娘的离去冲昏头脑。”
　　成道逢神情淡薄，始终不为之所动。
　　“但我不认为，师父是因个人仇怨太深，才迟迟不愿告知我们傀儡一事。”印斟一字字道，“何况您在外除妖多年，理应知晓不论任何妖物，都不存在永绝后患这一说法。”
　　成道逢漠然道：“当初唯一能制作傀儡的方焉已死，剩下一群不伦不类的人形怪物，又能嚣张快活到什么地步？”
　　印斟沉声道：“至少我和康问，曾险些死在它们手里。”
　　“此事实属意料之外——虽然说到头来，确是为师一手造成的过错。”成道逢微扬下颌，缓慢说道，“如今妖也捉了，当年的隐情也尽数与你坦白，你还有什么可追问的？”
　　印斟眼神锋锐：“那么敢问师父，此事该如何……与镇中一无所知的百姓交代？”
　　“你认为以当前来枫镇的实际情况，适合将所有实情和盘托出？”成道逢面色一凉，声线愈发多出几分肃冷的意味。
　　印斟道：“于情于理，应当如此。”
　　“我以为在镇中这么些年，你该早已懂得这份道理——有时候的无知群众，远比祸乱突发时期带来的损害，还要愈加严重几分。”成道逢倏而自椅间站起，由霍石堂搀扶之下缓步上前，逐渐行至印斟身边，“来枫镇数十余年的安定太平，他们已在潜移默化中习惯这样的生活。”
　　“而就在这个时候，你想突然打破固有的平静，告诉那些镇民……在他们赖以生存的平安小镇中，正混有一类与活人无法区分的凶煞妖物——斟儿，你告诉我，执意这么做的最后，会是一个怎样的结果。”
　　印斟抿紧薄唇，似对此般严密的说法无从出声反驳。
　　——成道逢没有说错。
　　镇中这一群迂腐无知的住民，很容易在不可控的情况下彻底失去理智，从而做出比战乱爆发更为极端可怕的事情。
　　但是归根结底，印斟仍旧执着地认为，长久的隐瞒也不失为一种同样危险的隐患。
　　而正在此时，成道逢微微侧身，手掌无声搭上印斟紧绷的肩膀。
　　“在这世上任何一件事情，都会有它固定存在的理由。”他的目光异常冰冷，“你现在还是太过年轻，有些问题无法轻易地理解接受，为师体谅你的心情，也不反对你频繁反复的追问。”
　　印斟赫然抬眼：“师父，我……”
　　“不过你最好明白一点。”成道逢单手摁在他肩头，却迟迟并未发力，“师父的确都偏爱聪明伶俐的徒弟……”
　　“但往往聪明过头的徒弟，反而会变得不那么讨喜。”
　　*
　　印斟刚从屋中出来那会儿，天已全然暗得一塌糊涂。
　　没走多远便正好撞上两颗紧张兮兮的脑袋。一个是成觅伶，一个不必多说，自然是他的傻子师弟康问。
　　“怎么样怎么样？”康问上来便抓住印斟的胳膊，筛糠一样拼命地抖，“师父把你怎么样了？骂你了？还是揍你了？没发现你昨晚夜不归宿吧？”
　　“我没事……”印斟轻轻将他推开，“别老晃，晃得人头晕。”
　　“噢噢噢，不晃了不晃了！”康问忙松手道，“师兄你真没事啊？”
　　印斟道：“真的没事，不过说上两句……师父眼下正病着，不会与人轻易动怒。”
　　康问又道：“他别是攒着怒气，等病好了把你逐出师门吧？”
　　成觅伶用力捅他一记：“说什么呢？乌鸦嘴！”
　　印斟面无表情，亦是斜了康问一眼：“如果我被逐出师门，你又打算如何？”
　　康问先时一愣，旋即反应过来，一撸袖管，满脸正气地道：“那咱回头就把那臭小倌给捉起来，先扒皮，再抽筋，挖他的心，掏他的肺，然后……然后再一个月不准他吃饭！”
　　说罢一觑印斟的脸色，又立马陪着笑道：“哦，那什么……反正你也不舍得。”
　　印斟冷冷看他，愣是一句话也没搭理。
　　于是康问碰得灰头土脸，只好再次改口道：“好好好，我不舍得，是我不舍得！行了吧？”
　　“……那你就不舍得吧。”
　　印斟懒得与他多言，说完便转身离开后院，头也不回地进到房间，顺手将门给吱呀一声关上了。
　　而身后一对茫然不解的师兄师妹，则站在原地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半晌成觅伶缓过气来，终于忍不住问道：“师兄最近……怎么回事啊？”
　　“这种感觉，你不懂。”康问伸出一根手指，无比神秘地在师妹面前摇了又摇，“他那是失去挚爱，痛彻心扉。”
　　成觅伶觉得好笑：“我不懂，你懂？”
　　康问沉痛点头：“我——就是懂。”
　　成觅伶差点嗤笑出声：“你懂什么了？”
　　“有一种悲戚的爱情，叫做门不当，户不对。”
　　康问双目紧闭，面露萧瑟，声线中竟似透出一丝沧桑哑然的味道。
　　“当你和你心中所爱，有着注定无法相伴此生的沉重理由……那样的两个人，都是悲哀又无助的。我，能理解师兄有多心痛——就像他和小倌，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永远都不可能走到一起。”
　　——然而此时此刻，在天上痛彻心扉的印大师兄，坐在门后毫无征兆地打了好几个喷嚏。
　　※※※※※※※※※※※※※※※※※※※※
　　隔壁之前写的师徒年下，害我到现在写师徒都有一种微妙的感觉……
　　成道逢和晏欺还是有本质区别的！所以这篇文的邪教站不住脚！
　　今天和朋友聊天说到霸道高冷攻x话痨皮皮受
　　我是真觉得这样一对好萌好萌～
　　攻明明有点意思非要傲娇不肯说出口，刚好受又是个空调性格，走到哪里都能和别人开花。于是攻就只能醋上加醋醋醋醋醋，火大把气都撒在受的身上，最后追受火葬场，耶！
　　所以……
　　谢恒颜：银针，有读者说想锤你狗头。
　　印斟：锤吧，我有铁头神功。


第52章 傀儡偷情！
　　后来回房一人独自沉思的印斟，其实想的又完全是另外一个与感情无关的问题。
　　他是觉得今日成道逢所说那一席话, 在某种程度上, 确是有几分必然的道理。然而一码归一码，道理是道理, 总归不能当成饭吃, 有些事情可以暂且压下风头，却绝不可能与人欺瞒一辈子。
　　——只不过依照成道逢的倔强脾性, 很有可能他不愿意说的事情，旁人一辈子也别想知道。
　　至于理由是什么, 印斟问不出来。
　　他只觉得有地方不对, 然而问多了，成道逢要恼。完全不问，心中又会始终不安。
　　最终在这百般困扰难言之际，他首先能够想到的，居然是那只看似一无所知的二愣子傀儡。
　　有时候问人问不出来的东西, 如果转头去问傀儡的话, 指不定还能问出一点什么。
　　印斟当时的第一反应, 即是转身走到房间的角落, 径直盯向墙头一只硕大宽敞的衣柜。
　　他觉得现在将柜门拉开，没准下一刻谢恒颜会从里面蹦跶出来，叽叽歪歪朝人抱怨一堆无聊的废话。
　　于是一直挨到最后，柜门真的被打开, 印斟淡淡朝里瞥了一眼。
　　果然……
　　没有。
　　——怎么可能会有？
　　只见那平日由棉被毛毯一并占据得满满当当的衣柜上层, 如今倒显得空落落的, 几乎是一无所有。印斟探头进去，匆匆朝里瞅过半晌，很快便在柜角发现某人未及带走的所有家当。
　　一方手帕，半袋瓜子，以及……一把尤为眼熟的水墨折扇。
　　这把折扇，瞧来似乎并不陌生。之前谢恒颜将它当块宝贝似的供着，走路缠腰上，吃饭放腿边，睡觉抱怀里——反正从来不肯离身，更不愿由旁人前来触碰。
　　印斟垂下双目，将折扇摊开在掌心仔细端详一阵。过不多时，便在扇尾最末一处不显眼的地方，发现了一个精心雕刻的“容”字。
　　*
　　次日初七，天阴无雨，又是一年过半最难熬的七夕时节。
　　康问曾如是说道：“我最讨厌七夕，没理由地讨厌。”
　　成觅伶却笑着说：“我看你就是没伴，心里酸。”
　　然而讨厌归他一人使劲讨厌，实际来枫镇入了夜的街头巷尾，不光正是挤得大片人满为患，这些镇民偏还嫌弃不够热闹似的，又在处处饰以各式各样亮眼的红绳灯笼——偶尔一阵风来，便能瞬时吹得沙沙作响。
　　而璧御府中至今未能成家的同门三人，眼下正面对面坐在一间混乱喧嚣的小饭馆里，远望着街外流水一般成双成对的人潮，几乎是同时陷入某种无法言描的沉默。
　　隔了一会儿，康问坐不住了，一边夹菜一边嘴碎说道：“过什么七夕节啊？年轻男女，最是把持不住。什么情情爱爱你侬我侬的，都是过眼云烟罢了……”
　　成觅伶忙着照料父亲多日，难得空闲一天出来吃顿好饭，如今左耳听得街边一阵杂闹，右耳又是康问闷头发酸，最终忍耐不住，抬头用力敲着饭碗道：“康师兄，省省吧你，连人家姑娘的小手都没拉过……成天伤春悲秋的，也不嫌丢人。”
　　康问立马瞪眼道：“没拉过就不能说了？你一个小丫头片子，又懂什么？”
　　成觅伶只道：“与其任你在这儿感叹没完，倒不如听印师兄说说他的故事。”
　　康问拧眉道：“师兄能有什么故事？”
　　印斟也在一旁小口喝茶：“我有什么故事？”
　　“当然是养小倌啊！”成觅伶眨眼道，“师兄是如何将他藏家里的，我怎么从来都不知道？后来我爹不让……你又把那小倌怎么着了？”
　　印斟一口凉茶险些没咽下去，猛咳一声，有些尴尬地道：“我都说了，不是……”
　　“还有那空盏楼的小倌，究竟长什么样子？”成觅伶全然不予理会，顾自在旁好奇不已，“我长这么大，真的从没见过青楼里的人。上次就看他一人摔下屋顶，狗啃泥似的……至于具体是什么模样，我也没能看清。”
　　康问一听到这里，登时就乐了：“这个我知道，我知道！”
　　成觅伶斜眼道：“你又什么都知道？”
　　“这个是真知道！我和你说，那小倌啊，其实长得……还挺眉清目秀。就是吧……”
　　印斟手中茶盏一磕，继又冷冷咳嗽一声。
　　康问连忙压低嗓音，附在成觅伶耳边悄声说道：“就是……他脑袋不大好使，有点像个傻子。”
　　“啊！傻子？”成觅伶登时惊诧不已，“真傻还是假傻？”
　　康问满脸神秘地道：“多半是真的，我看不像装的。”
　　“……好了你们，能不能别老提这事？”
　　印斟神色淡薄，看那样子，似是有些无可奈何。
　　然而好巧不巧，这会子说曹操曹操到。三人正交谈间，康问突然脸色一变，伸出一手径直指向门外道：“哎师兄，你快看街上那人，可不就是小倌吗？”
　　印斟头还没抬，成觅伶却已抢先扬起一颗脑袋，连连出声问道：“哪里哪里？哪里有小倌？让我先瞧瞧！”
　　“……喏，就那儿。”
　　康问一根手指戳得老远，印斟原没打算要看，余光却不由自主朝外幽幽飘了出去。
　　也就那么短短一瞥，便见那饭馆门前一高一矮，正杵有两道不算陌生的人影。
　　高的那个是容不羁——完全不必费力去辨认，这厮平日里出门在外，总喜欢把“有钱”二字想方设法挂在脸上。如今在这大夏天里人人具是一身简洁轻便，独独他与容饮二人穿金戴银，衣装阔绰，似永远不可缺少华而不实的外表。
　　至于旁边稍矮一些的，更是不用多猜，单单一个背影，印斟便能立刻认出那人是谁。
　　——谢恒颜这傻子傀儡跟容不羁比较起来，实在穿得太素。他本身不爱讲究，旁人挂的衣饰玉佩香囊等，他一样也没有，就那么一身干净寻常的浅青衣袍，软绳束发，走起路来轻飘飘的，像是一只来去无踪的孤魂野鬼。
　　“他们俩在干什么？”康问伸着脖子往前探来探去，“那什么……那个谁，不是容家来的簸箕脸吗？”
　　“什么簸箕脸？那可是容二公子的宝贝侄子！”成觅伶小声道。
　　康问却是微微皱眉，不由得探手拽住印斟的衣角：“不是……师兄，这怎么回事啊，小倌为啥跟他走一起去了？”
　　但见街外一条狭窄小道上人来人往，而谢恒颜与容不羁二人并肩站在饭馆对面的小摊旁边，似正盯着上头成堆成串的珠玉饰品讨论些什么。
　　容不羁从摊前拿过一只手镯，放在谢恒颜面前晃了又晃，好像在问他想不想要。谢恒颜却抬手指向一旁卖糖葫芦的小贩，先是摇头，后又点头，然而半晌过去，容不羁仍旧捧着那只手镯，摇了又晃，晃了又摇，俨然一副非它不可的霸道模样。
　　最后谢恒颜看不下去了，稍稍将脑袋朝后一撇，便恰是撞见饭馆里吃茶看戏的师兄妹三人。
　　这下可算好了——在与印斟视线发生交汇的一瞬之间，那只傀儡双眼猝然大亮，活像是野狗终于见到它那心爱的饭碗似的，二话不说，撒开蹄子便朝街对面的门前横冲直撞。
　　容不羁当场就傻了，怔在原地杵了半天，方才跟在谢恒颜身后大喊：“喂，狗蛋……你干什么去啊？”
　　狗蛋对待他的呼唤全然不理，只顾闷头朝着自家“饭碗”一阵猛冲。
　　然而狗蛋的饭碗丝毫不愿领情，如今陡然见得此状，却反手将杯盘碗筷往桌上一堆，起身对康问与成觅伶道：“……我出去一下，你们慢慢吃。”
　　那会儿康问没反应过来，只下意识里指着门外提醒道：“怎么了师兄，你看小倌不是过来……”
　　话未说完，几乎是在谢恒颜抵达战场的同一时间里，印斟说走就走，麻利转身，瞬间给他表演了一个“凭空消失”。
　　“印……印斟人呢？”
　　气喘吁吁的傀儡飞速扑至桌前，瞪眼瞅着面前空荡荡的座椅直呼喝道：“他刚刚还在这里的，为什么又跑了？”
　　此时此刻的氛围气场，一度有种难以言说的僵滞与凝固。
　　康问与成觅伶堪堪对视片刻，前者洞察能力甚是敏锐，很快又将眼珠提溜一声，悄然瞥向了门外姗姗来迟的容不羁。
　　——直到这时的成小师妹，才借机瞧清自家师兄藏匿于家中的青楼小倌，究竟生得一副什么模样。
　　其实很难形容，这到底是如何怎样一个人……成觅伶对于谢恒颜的第一印象，是苍白。
　　形同死尸一般的苍白，却并不定是过度僵硬传达来的丑陋狰狞，而是完全另外一种，无法详尽描述的熟悉潜感。
　　然而凡事根本由不得她多想，一旁的康问已是两手抱臂，翘腿坐到谢恒颜面前的靠椅上，满脸严肃地出声质问道：“……你怎么回事啊，小倌？我们师兄耗尽心力养你这么些日子，就是让你七夕跑去和别家男人当街幽会的？”
　　※※※※※※※※※※※※※※※※※※※※
　　成觅伶看谢恒颜的眼神=三岁小孩进动物园看猴
　　终于……还差40几个就能v了，最近一直在压字数，倒太多了对文不太好，v后猛更加更是肯定的，各位可以放心进坑！
　　我的预计是暑假完结，也有可能一不小心又写长了，之前拒不为师预计50w字吧，后来硬是写到60w，这篇文也是预计40w字，但照目前的发展来看，可能还要长一丢丢。
　　我很


第53章 一道绿光
　　“幽会？幽什么会？你们都听清楚了，之前空盏楼还在的时候, 本公子可是第一个点他牌子的恩客。”
　　容不羁一上一下摇着折扇, 语气从容不迫地道：“任何事情，都讲一个先来后到。怎么有些话从你这嘴里蹦出来, 偏就变得不堪入耳呢？”
　　此话一出, 愣的可不止康问一人，就连一旁半迷糊半清醒的成觅伶听到这里, 也不禁是有些怔住。
　　“原来师兄他……好这一口啊？”她忍不住小声说道，“我完全没看出来。”
　　康问眉头一皱, 同样压低嗓音道：“我也不知道啊！我还以为小倌就是师兄的小倌, 他从来只和师兄一个人好呢……”
　　“说笑了，你们璧御府来的人，都是一个还比一个天真的么？人家再怎么说，也是青楼来的小倌。”容不羁面带嘲讽，顺手拢上谢恒颜的肩头, “……狗蛋, 快告诉这些土包子, 你总共接过多少客了？”
　　“没接客。”谢恒颜冷不丁地道。
　　“什么？”
　　“我没接过客！”
　　谢恒颜大力将容不羁往桌边一推, 随即不耐烦一般，转身便朝饭馆外的门槛边上走。
　　这会儿康问与成觅伶尚且怔在一旁不知所措，容不羁倒不乐意了，抄起折扇往里一收, 不依不饶追上去道：“哎, 话说好好的, 你又上哪里去？”
　　谢恒颜头也不回：“你别跟着我了。”
　　容不羁道：“咱不是说好了，七夕跟我过么？”
　　“谁和你说好了？你自己一人过去吧。”
　　谢恒颜心里头沮丧得很。如今的印斟若有心与他翻脸，他俩一人一傀儡，想都不用想，必然是谢恒颜自己遭殃。
　　等到那时还管他七不七夕的，一旦傀儡的真相示于人前，他谢恒颜多半是与柳周儿同样一个下场。
　　一想到这里，他就觉得头疼心也烦。
　　偏这容不羁还没事找事，总要上来有意无意地撩拨两下。
　　先是说：“狗蛋，你生什么气呀？”
　　过会儿见没人搭理，便又说：“你最近……好像有些暴躁？”
　　最后又说：“你莫不是看上璧御府那穷小子了？没前途的！我和你说啊……”
　　谢恒颜原当他又是一时兴起，想找个人随便玩玩闹闹也就罢了。
　　可是容家这位阔少爷，近来似尤其钟情于“旧爱重逢”这一戏码，眼下纵是无人出声应答，他一人也能在旁唱得不亦乐乎。
　　谢恒颜懒得与他纠缠不休，加之七夕夜的街头又是一阵喧闹不堪，没走两步见那容不羁仍在身后死死跟着，演得倒像是一脸深情款款的模样。
　　——他现在可算知道了，天下男人多是同样一副德性，平日里心潮浪荡，不甘寂寞，便专爱挑那种性子突出的猎物慢慢下口。
　　可小倌毕竟不是牲畜，再说这青楼出身的名头……也不是谢恒颜主动求人冠上的。这会儿容不羁在旁一口一个狗蛋，一口又一个接客，最终谢恒颜忍无可忍，陡然回头与他喝道：“你烦不烦？别喊了！”
　　容不羁却反手将折扇一挥，皮笑肉不笑道：“呵，有个性，我喜欢。”
　　谢恒颜说：“我不喜欢，你滚行不行？”
　　容不羁眼睛一眯，总算有些正色道：“你什么意思？”
　　“我现在不是小倌，名字也不叫狗蛋。”谢恒颜尤其不耐道，“我不接客，更没兴趣陪你乱逛……这七夕节，你还是找别人一起过吧。”
　　容不羁嗤笑一声，问：“你不吃好吃的了？”
　　谢恒颜道：“……不吃了。”
　　容不羁又道：“酒楼也不包了？”
　　谢恒颜只道：“别了，没那个福气。”
　　容不羁摇摇折扇，无所谓道：“行，既然你不愿做这小倌……那以前我送过你的东西，是不是可以还过来了？”
　　谢恒颜霎时愣道：“……你送我什么了？”
　　容不羁下颌微扬，刻意抵了抵手里那柄娇贵无比的扇子，侧头朝他笑道：“你长点眼睛看明白了，咱容府专用的丹青绘扇，都是取自京城里一等一的大师手笔——卖出去能值一百两银子呢，那可比玩儿你一次贵得多了。”
　　谢恒颜：“……”
　　容不羁声线一抬，无不恶意地道：“愣着干什么！东西呢？”
　　“还便还罢，不就一把破扇……”
　　谢恒颜下意识里探手出去，要紧不慢地往襟口处一摸——这下倒好了，竟是毫不例外地扑了个空！
　　扇……扇子呢？
　　气氛一度有些尴尬。容不羁摊开手掌，同时不忘出声调侃道：“喂……说话啊，我的扇子呢？”
　　谢恒颜一双杏目睁得溜圆，心说那折扇多半是落在印斟房间的衣柜里了……而看眼下这般情形，又叫他如何拿来归还？
　　“所以我说啊，有些人就是天生的口是心非——手里拽着一套，面上偏得摆出另一套。”
　　容不羁微微弯腰，扬起手中扇柄，继又施力挑起了谢恒颜的下巴：“这样吧，扇子不用还了……你让哥哥我弄一晚上，这事儿咱就算抵消。”
　　“弄……啥？”天真的傀儡听得一头雾水，“怎么弄？”
　　容不羁一见谢恒颜这模样，还以为人家在故意和他调情，这会儿乐得心底直开了花，不由连连笑着说道：“弄？你想怎么弄，哥就怎么弄，包你明早下不来床。”
　　谢恒颜：“……”
　　什么叫下不来床？
　　他想问又不太敢问，生怕会错了意思，回头来还是自己吃亏。
　　“如何啊？”
　　容不羁低头朝人吹了口气，瞧那半张硕大无比的簸箕脸，几乎就要贴上谢恒颜的侧颊：“用一晚上抵一百两银子，哥哥还能让你飘飘欲仙……可不是正划算么？”
　　谢恒颜张了张嘴，原想再问些什么，忽而眼前一黑，两人中间骤然多出一样异物的遮挡。
　　容不羁骇得一跳，登时忍不住喝道：“去去去……什么鬼东西？”
　　“你的扇子。”
　　谢恒颜应声抬头，但见身旁不知何时，正无声立有一人清冷而高挑的身影。印斟单手轻握着一把折扇，犹是早前极为熟悉的水墨花纹，如今完好无损地递至原主面前，倒没由来多出几分讽刺鄙夷的意味。
　　“师兄！”
　　谢恒颜差点一蹦三尺高，旋即连跑带跳地奔至印斟身后，又惊又喜地大声喊道：“师兄救我！”
　　印斟并未予以理会，仅是冷冷捏着那把折扇，重复提醒道：“你的扇子，拿走。”
　　到嘴的鸭子直接飞了——容不羁当时愣了半晌，好一阵才反应过来，一手忙着给自个儿扇风，一手径直指向印斟道：“干……干什么啊？本公子的事情，何时轮到你璧御府的人管？”
　　印斟面沉如水，声线更是冰冷一片：“拿走。”
　　谢恒颜扯着鬼脸帮腔道：“赶紧拿走，谁稀罕啊！”
　　“好，好，好……”容不羁一连说出三个好字，到最后脸色都变了，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道：“狗蛋，你……拿着我给的东西，去讨好别人是吧？”
　　谢恒颜道：“是又如何？”说罢伸手一挽印斟的胳膊，趾高气扬地道：“我和斟哥哥是真心相爱的，别说是一把扇子，把心掏出来给他……我都愿意！”
　　印斟只觉浑身一阵恶寒，忍不住回头看他。
　　“行，你厉害！放着哥哥的金屋银屋不要……你非去蹭这穷小子的狗窝！”容不羁无端受挫，霎时恼羞成怒道，“隔日在他那处受到排挤，可别委屈巴巴来求我！”
　　谢恒颜犹如一条遇见正主的嚣张小狗，眼下呼哧呼哧，全然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样：“不会的，拿好你的扇子，赶紧滚吧！”
　　此话说时，印斟已再次扬起手腕，将那折扇朝容不羁手边递了过去。
　　——殊不料这位公子哥儿还挺有骨气，拦臂一挥，便径自朝后转了过去，到最后也没伸手去接。
　　谢恒颜两手抱臂，不忘在他身后大喊：“羁哥哥——你的扇子——还要不要了？”
　　容不羁头也没回，好似受到什么奇耻大辱似的，反而愈渐加快了脚下的步伐。随后没过多久，那张咄咄逼人簸箕脸，便在人潮拥挤中湮没成了一抹小点，慢慢远离得无影无踪。
　　于是原地只剩下一个摇着尾巴，扬眉吐气的谢恒颜，以及在他身边面无表情，外带一脸嫌弃的斟哥哥。
　　“终于走了，可没把我累死。”
　　谢恒颜长长吁出一口老气，另一手还在紧紧勾着印斟的胳膊：“送出去的东西，泼出去的水——哪还有找人要回来的道理？哼，男人若总是斤斤计较，多半不成气候。”
　　印斟却木然将手一抽，说：“……你也走。”
　　“啊？”谢恒颜怔道，“我走哪儿去？”
　　“随你去哪，反正别跟着我。”
　　印斟淡淡转身，向着另一头的街口迈开脚步。而谢恒颜仍在他背后愣愣跟着，两人一前一后，同是没在眼前大片黑压压的人群中央，几近难以辨清彼此摩肩擦踵的身影。
　　一直待得片晌过后，印斟终于舍得回头：“……不是让你别跟着？”
　　那时的谢恒颜却将杏目一弯，随手牵过他的衣袖一角，笑眯眯道：“师兄，我要吃糖葫芦！”
　　※※※※※※※※※※※※※※※※※※※※
　　依照银针这种性格，一旦爱上绝对是死心塌地不会回头的，所以叫他偶尔动心可以，真正动情却很难很难。
　　他对傀儡不是完全没有感觉，真没感觉早就抄刀子把他剁了，不会留过到七夕节的。
　　我觉得银针迫切需要一个翻译官，因为他面瘫还是个死傲娇，完全不会表达自己的心意
　　印斟跑路=心乱了，找个地方躲起来静静
　　印斟说你走=你不准走，你走了我要生气
　　印斟说我走了=你快点留我，别不说话
　　后面两章都是甜甜的七夕节啦～印斟初次被撩到小鹿乱撞～～


第54章 印斟啃人
　　七夕时节的街头，往往是平日双倍程度的喧哗与热闹, 尤其熬过二更趋向于夜深, 镇中一众寂寞已久的年轻男女，便愈发难得就此消停。
　　印斟领着谢恒颜挤人堆里穿过一长段路, 最终七弯八拐, 绕停在相对安静的镇口河滩旁边，勉勉强强坐下来歇了趟脚。
　　分明在不久之前, 这条河边还发生过两次意外，而且折腾去了三个年轻漂亮的姑娘。那时满镇满街闹得沸沸扬扬, 人人都叫嚣着定要将所有妖魔鬼怪尽数铲除——如今倒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事情没过多久，便又往河岸边上挂满了一串接着一串琉璃彩灯，并连无数条细碎鲜艳的红绳，全无早前那般紧张戒备的氛围。
　　谢恒颜这会儿就坐在临近河滩的碎石台阶上，左手一串糖葫芦, 右手一包炒栗子, 一人咬得嘎吱嘎吱乱响, 似乎还吃得挺香。
　　而印斟则沉默站在旁边, 始终保持静立不动的姿势，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待得半晌过后，谢恒颜随手剥两颗栗子给他，说：“傻站着干啥？坐啊。”
　　印斟没伸手去接。谢恒颜也不嫌尴尬, 反手扔自己嘴里吃了, 末了远望着面前滔滔不尽的河水, 忽而又道：“……印斟，你在躲我啊？”
　　印斟木着脸不说话，谢恒颜便就势前去挽他一只手，果然这样一碰，人就瞬间有了反应，顺带僵声斥道：“做什么？”
　　谢恒颜道：“我看街上人都这么牵的，咱俩也牵一个玩玩儿呗？”
　　印斟却道：“不牵……我回去了。”
　　“别啊，一会儿姓容的又来了，我该拿什么赶他？”
　　谢恒颜伸手拽他衣角：“坐下坐下，回家有啥好的，陪你师父秉烛夜谈不成？”
　　印斟思前想后，确是不想回去面对成道逢的冷脸，因而一再犹豫，还是被迫弯腰，就近在旁边坐了下来。
　　两人各自无言，偏又极为诡异地对视一阵。最终印斟没能忍住，幽幽出声问道：“……既然觉得讨厌，何故要捧着他送你的东西，一直不肯撒手？”
　　谢恒颜先时一愣，低头见那破折扇仍在印斟袖间拢着，后才想起什么似的，轻笑一声，无所谓道：“其实吧……也没有特别讨厌。”
　　印斟：“……”
　　“我爹原来总怕我出事，就一直把我关在家里，不让出门，也不让和外人搭腔。”谢恒颜道，“所以这都二十多年了，我压根没认识什么朋友。”
　　印斟只道：“你一个傀儡，交什么朋友？”
　　“就是因为没有啊……没有才会羡慕。容不羁给那把折扇，是我生平第一次收到礼物。”谢恒颜两只眼睛亮圆亮圆的，全然一副欢喜不已的神情，“你说你初次收朋友东西，能不搁进怀里当块宝么？”
　　印斟说：“不能，而且……”
　　“而且什么？”
　　印斟犹是一脸看傻子的表情：“你管容不羁那样的……叫朋友？”
　　谢恒颜反问：“你倒是给我说说，不叫朋友叫什么？”
　　“算了。”
　　印斟预感在这一方面的问题，从来和他讲不大通。谢恒颜天生缺一根筋，而且刚巧就缺在此处，完全没法靠后天领悟进行弥补。
　　反正说了他也不懂——印斟抬手出去，直朝这傀儡嘴里塞了一把栗子，壳也没剥，随口糊弄道：“吃你的，合不拢嘴。”
　　谢恒颜：“……？”不是他先开口问的吗？
　　印斟想了又想，只得另换一种说法，拐弯抹角与他解释道：“但凡是平朝城容府派出来的人，逢妖必诛，决计不会留情——你当容不羁是朋友。回头他杀你，眼都不眨。”
　　“当初柳姨喊我接客那会儿，我又不知道他什么身份。”谢恒颜懒洋洋道，“那时只顾填饱肚子，谁又管人家从哪里来的？”
　　印斟有点无语：“你是为了吃，什么都愿意做？”
　　谢恒颜两手托腮：“也不是什么愿意做。”
　　说完又给自己剥开一颗栗子，边吃边说：“像刚刚容不羁说什么……呃，弄我？我都不知道啥意思，哪能给他瞎弄，弄坏了怎么办？”
　　印斟额顶青筋一浮，刚要出声将话题打住，这会儿谢恒颜却已率先开口问道：“印斟，‘弄’……到底什么意思？是要打我么？”
　　印斟：“……”
　　“说话啊，别卖关子。”傀儡轻轻拿胳膊戳他。
　　印斟哽了一下，半晌才慢吞吞道：“差不多……就是打的意思。”
　　“难怪了，他说让我下不来床。”谢恒颜凑近上前，探手去拨印斟袖子里的折扇，“那这玩意儿……早些还回去得了，以免他心里老惦记着，我可消受不起。”
　　印斟心说，确实消受不起。
　　然而方抬眼时，见这傀儡一本正经，低头取扇子的模样，却不禁有些难言的尴尬和羞耻。
　　他为谢恒颜过度单纯的思想感到难堪。
　　因此当两人双手无意发生触碰的那个时候，印斟却陡然扬腕，将那折扇连柄一起收回袖中，同时冷声推拒道：“……不必了，明日我帮你给他便是。”
　　话没说完，他那半面温热的侧颊，却被对方倏而抬起的手掌一把捧住。
　　谢恒颜小声说：“印斟，你脸……好烫。”
　　印斟彻底僵滞，连带瞳孔也一并发出细微薄弱的战栗。
　　“你病了？”谢恒颜问。
　　印斟稍偏过头，说：“……没有。”
　　只是感觉不怎么好，仅此而已。
　　果然下一刻，这只傀儡自觉得很，小嘴微微一撅，便朝印斟所在的方向欺压上来，不偏不倚，就要叼上他那两片温软的薄唇。
　　好在印斟反应足够迅速，又是伸手朝袖内一勾，精准无误一张符纸，随即狠狠贴上傀儡突袭前来的正脸。
　　——“啪”的一声脆响。
　　“我之前，怎么和你说的？”
　　印斟语气转凉，显然隐有一丝不善的味道：“不准碰嘴，尤其是嘴对嘴。”
　　谢恒颜：“我只是……”
　　“还有，牙齿。”印斟指指自己的唇角，直接打断他道，“贸然张嘴，容易伤人。”
　　彼时镇口微风四起的河滩边上，刚巧点燃一串一串璀璨耀目的花灯。谢恒颜就这么呆呆傻傻地，站在满地骤亮的灯火中央，看那样子，实在笨得叫人好笑。
　　却也总归带有一些可怜。
　　半晌他将脸上的符纸轻轻撕下来，摁手心里，小心翼翼折成了一朵小花。
　　“我只是……想碰碰你。”
　　谢恒颜一面说着，那双黑黝黝的杏目，却止不住往四下乱瞄乱瞟。
　　“七夕节嘛……大家不都这样？”
　　周围三五成群的姑娘，穿好看的衣裳，蹲河滩上托着几只亮眼的花灯，叽叽喳喳地甚是吵闹。
　　男人们则紧随其后，牵着自家姑娘的小手，一摇一晃，一晃一摇，却从未想过要放开。
　　独这一只傀儡，没有放过花灯，没见过七夕，也没人与他打闹嬉笑，什么物事摆在面前，都是新鲜好玩的。包括之前容不羁给的折扇，他当块宝贝似的供着，因为以前没有过，所以每每捧在手里的东西，都会分外地喜爱珍惜。
　　“别生气。”
　　谢恒颜两手摊开，再次做出保证：“我不咬人，闹着玩儿的。”
　　直到这时，印斟才终于开口：“你闹着玩，需要碰别人的嘴？”
　　谢恒颜局促不安地拨弄着手指：“朋友之间，不是很正常……”
　　印斟淡声：“……谁跟你是朋友？”
　　谢恒颜微微一愣，片晌回神，显然有些沮丧地道：“印斟，你做人不真诚。”
　　印斟：“……”
　　哪里不真诚？他自问对待这只傀儡，已经足够忍耐温柔了。
　　谢恒颜撇嘴：“我拿你当朋友，你拿我当棒槌？”
　　印斟心说，其实也差不太多——某人一颗榆木脑袋，恐怕连棒槌都不如。
　　可是谢恒颜有点难过，准确来说，应该是低落到了极点。
　　他说：“……你是不是也想弄我？”
　　印斟登时脱口：“怎么可能？”
　　回头反应过来，此“弄”非彼“弄”，待要出声解释，谢恒颜却已冷冷地道：“我看你就是想弄我，你和容不羁，都是同一副德行。”
　　他默默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随后走过去，把糖葫芦串儿塞印斟指缝里，另半包栗子也放回他怀里。
　　“你随便弄好了。”他几乎自暴自弃地道，“最好三天三夜，下不来床。”
　　此话方出，周围便窸窸窣窣传来一阵窃窃私语。有来往路人在后悄然指点，不时传来微许意味不明的低笑声响。
　　印斟左手一包栗子，右手一串糖葫芦，此时恨不能伸出第三只手，将谢恒颜那张无中生有的烂嘴给彻底捂上。
　　——偏这傀儡浑然不知消停，仍在用他白纸一样天真到可怖的神情，不断说出一些颠三倒四的滥话。
　　“你快弄我啊？”
　　“怎么不弄了？”
　　“拿你的石头剑，捅穿我好了！”
　　“弄得死我跟你姓……唔？”
　　最后一句话，还没能落下尾音。谢恒颜只觉眼前骤然一暗，两片唇瓣即被无端封住，再也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
　　其实最后我和基友商量了一下，有两个方案，一是印斟真的亲了他，二是印斟中途拿什么道具，夹了傀儡的嘴巴。
　　他俩不是在河边吗，我已经脑补好了印斟掏出河蚌贝壳螃蟹钳子之类的东西，吧唧一下夹上谢恒颜的嘴。
　　基友表示：一很浪漫，二很有趣好玩。
　　后来反应过来，感觉谢恒颜太可怜了，别人过节挨亲，他过节挨夹，怎么可以这样！
　　于是接下来的剧情就是真的亲了，两人具体是啥反应，还是看下章如何表演吧！


第55章 隔山海
　　——原就只是一次意料之外的无心触碰。
　　不过因着氛围使然, 夜时成双成对的痴男怨女, 和着河滩周遭五光十色的无数灯影，这场突如其来的亲密举动, 像是必然, 同时又像是引诱飞蛾扑火的巨大牢笼——明知死期将近，偏还愿以性命前来一试。
　　于是如今的两人，额头抵着额头，嘴唇贴着嘴唇, 谁也不曾料想，会是这样一幅场景。
　　其实归根结底, 也就只是勉勉强强……沾了那么一下而已。
　　印斟先是这么想的。
　　一直待得意识回笼, 他却像是受极惊吓感到窘迫不安似的, 陡然抬臂，将那只被迫靠近的傻子傀儡, 又重重一把推了出去。
　　以至于谢恒颜压根没尝到半点甜头，甚至没能反应过来, 就已经踉踉跄跄栽回了地面，直接给摔得一个屁!股着地, 狼狈不堪。
　　身后又是一阵过路之人充满惊诧, 同时饱含嘲讽的咯咯嗤笑声响。
　　而印斟却只在旁使劲擦嘴, 拼命抹脸, 俨然一副受害者被强吻的屈辱表情。
　　末了, 还不忘继续出声问道：“你刚刚……为何不躲？”
　　当时谢恒颜真的就愣了, 杏眼瞪得如同核桃一般大小。
　　“行……行了, 起来吧。”印斟大概也觉得尴尬，半嫌弃半犹豫，直朝他缓缓伸出一手，“……起来了，有人在看着。”
　　谢恒颜没接他的手，转身抱紧膝盖缩成一团，干脆不肯出声了。
　　“……快起来。”印斟弯腰拽他衣角，“你再闹，我直接走了。”
　　“那……你走吧。”谢恒颜闷声说。
　　印斟：“……”
　　谢恒颜头也不抬，垂眼望向不远处灯火交绕的河面。那里仍旧有人在放花灯，走过一批，又来了一批，总归是各种不同的面孔，却无一例外带着满面欢喜跃动的笑容。
　　傀儡在看花灯，而印斟在侧头看傀儡。两人谁也没再开口说话。
　　隔过一阵近乎窒息的沉默，印斟无可奈何，便把手里的糖葫芦和炒栗子递过去，在人眼前晃了又晃：“……还吃不吃，不吃我扔了？”
　　谢恒颜小声说：“不吃了。”
　　——美食诱惑，失败。
　　印斟盯着眼前这样一个人，却见他始终缩在台阶上，小小一道单薄的背影，看起来似乎很不高兴。
　　他是在生气……？
　　可是又有什么好气的？
　　他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形妖物，生来本该受制于人。印斟给了他最大的自由，却并没打算予他过度亲近的权利。
　　印斟莫名有些心烦，也有些心乱。憋了半天，也也只重复一句：“我走了。”
　　谢恒颜还是不说话，抱紧双膝背对着他，装聋作哑学得还真挺像。
　　印斟眉角一抽，厚脸皮在他身后撑了一会儿，最终忍耐不住，只得麻木转身，一人独自往别处走。
　　——他真的在生气？
　　傀儡还会生气？傀儡凭什么生气？
　　然而一边想，一边回头，那只傀儡仍旧蹲在河滩旁的小台阶上，时不时仰起脖颈，瞅一眼路人手里明晃晃的花灯，然后再慢慢低下头去，将脸重新埋回膝盖里。
　　印斟走一半停了下来，犹豫半晌，鬼使神差般的摸到岸口，找那卖灯笼的小贩要了一盏花灯。
　　末了，满不情愿地走回去，端起花灯的一角，试着戳了戳谢恒颜的头。
　　“……干啥？”果然传来对方怯懦低淡的回应。
　　“花灯，放不放？”
　　印斟硬着头皮，继续拿灯戳他。
　　谢恒颜闻声一顿，随即窸窸窣窣，从他弯曲的膝盖里慢慢抬起了脑袋。
　　——直到这时，适才露出底下那张彻底烧红的面颊，以及蕴满水光的一双杏眼。
　　骤然仰头的傀儡，如今浑身发烫，两眼猩红透亮，就连说话时候的吐息都是温的，炙热的，甚至隐隐带有一丝情/欲浓重的鼻音。
　　“放、放什么？”谢恒颜呼吸困难，勉力抬头问道。
　　印斟手里的花灯，“啪嗒”一声掉落在地，随即退后两步，迟疑出声：“你怎么了？”
　　“你刚刚，亲我了……”
　　谢恒颜双手捧脸，眼神迷离，脑袋就跟烧着了一样，混乱又语无伦次地说道：“我是第一次……被别人亲！我爹以前都没……都没亲过我。”
　　他越说话，脸越红，印斟险些以为他要哭出眼泪——然而说到最后，这傀儡似突然变了一个人似的，眼睛一弯，竟咧嘴笑出两颗尖尖的獠牙：
　　“啊……好开心，怎么办？我从来没有被人亲过！”
　　印斟喉头一哽，登时露出被雷劈过的诡异表情：“不是……”
　　谢恒颜简直笑了开花儿，全无方才阴沉懊恼的模样，说完从台阶上站起身，小猫一样围着印斟蹭：“你刚说什么……放花灯？走啊走啊，快去放给我看！”
　　印斟让他半推半就一路扯到河边，整个人还在梦里没能醒神，回头见谢恒颜还在托着腮笑，两颗杏仁眼弯成了月牙，吃了蜜般的又憨又甜。
　　——倒是印斟自己，心乱得像是被猫爪挠过一样，一边弯腰点花灯，一边咬牙咬到腮帮子痛。
　　他生气了？
　　不，他根本没生气。相反的，这厮还正一人高兴到无法自拔。
　　世上哪会有正常人，是像他这种高兴法的？
　　印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直到过了半晌，忍不住转头问他：“你……当真没在生气？”
　　谢恒颜反问：“我气啥？”
　　印斟：“……”
　　谢恒颜低头去抓那盏花灯：“你放啊，咋不放了？”
　　印斟让他催得手忙脚乱，最后点燃灯芯将它搁河滩里，随手一推，摇摇晃晃便直接漂出去了，远远和别人放过的花灯挤在一团，压根分不出区别何在。
　　——毕竟人家小鸳鸯搂一块放盏花灯，卿卿我我再说两三句情话，多半图的就是那个味儿，也不是真要盼它能漂到天上地底下去。
　　印斟内心索然无味，然而无意偏头，看那傀儡正笑眯眯的，灯往哪儿漂，他的眼睛就跟着往哪儿转，后来转着转着没了踪影，他仍在盯着水面一动不动，笑得像个孩子一样。
　　印斟支起脑袋瞅他，心说花灯有什么好看的，漂来漂去都长得一模一样。
　　可那只傀儡两边脸颊红扑扑的，眉是弯的，眼也是弯的，嘴里若隐若现一对尖利的獠牙，眼下若龇出来，大概能直接把人的脖子咬成对穿。
　　——分明生得一副狰狞可怖的模样，笑起来的时候，却像是蜜饯里头裹满了糖浆，甜到叫人念念不忘。
　　印斟只匆匆看了几眼，便刻意将脑袋别向一边，转望向河滩上密密麻麻的一堆碎石。
　　他原不想破坏谢恒颜的心情。
　　但纠结半天，没能忍住，还是不自然地开了口：“那什么……你最好别误会。”
　　谢恒颜专注盯着河面，迟迟没有回头：“误会啥啊？”
　　印斟神情寡淡：“我方才，不是那个意思。”
　　谢恒颜疑惑侧目：“什么？哪个意思？”
　　“就……”印斟冷漠指了指嘴，“这个，你别误会，我只是……”
　　“哦！没关系，你别在意！”谢恒颜不等人把话说完，已是嬉皮笑脸拍了拍他的肩，“我完全——没放在心上！”
　　印斟：“……”
　　谢恒颜红着脸说：“我刚刚是太高兴了，第一次嘛……换谁过来亲我一口，都会是一样的反应。”
　　印斟额顶青筋一浮：“……哦。”
　　“别担心，我没生你气。”谢恒颜小爪子给他顺毛，“谢谢你陪我放花灯，我也是第一次放花灯，以前见都没见过。”
　　印斟心里跟扭了麻花一样，完全不是滋味：“那换谁陪你放花灯，你也都是一样的反应？”
　　“啊？”
　　谢恒颜杏眼瞪圆，压根不懂此话意义何在：“要不然呢？不就是个灯吗？”
　　“……我回去了。”
　　印斟倏而起身，吃了钉子似的，转头往璧御府的方向走。谢恒颜闻言也未阻拦，只匆匆望了一眼头顶漆黑的天色，说：“确实不早了……你赶快回家呗，一会儿你师父又要生气。”
　　印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走两步回头一看，谢恒颜还站在河滩旁边，也没有要跟上来的意思。
　　两人中间隔有数级凹凸不平的台阶，那傀儡干巴巴在底下杵着，平白矮去好大一截——就近瞧着，又瘦又小一个人，好似周围一阵风来，他便与那河面上的花灯一样，漂着漂着，也就渐渐没了踪影。
　　印斟本想问他上什么地方过夜，但是动了动唇，终究没问出来。其实他去哪里，本来和印斟也没多大的关系，璧御府对于这些流连在外的妖物而言，隔的可不仅仅是一处台阶，而是千万堵跨越不过的高墙。
　　即便今日的印斟有心拉他一把，隔日由成道逢或是容府那两人察觉了异样，届时要死的不仅仅是他一只傀儡，顺带还会牵连出更多复杂难言的事端与祸乱。
　　——而事到如今，印斟未曾揭发谢恒颜的身份，已经是他目前为止能够留下的，唯一一份仁慈。
　　印斟短叹一声，淡淡将目光从河滩处收回。一直走到后来彻底远离的时候，终究没再反复回头。
　　※※※※※※※※※※※※※※※※※※※※
　　印斟：感觉心脏中了一箭，怎么破？在线等，急！
　　这里必须声明，印斟最开始亲傀儡的时候，真的只是脑子一热，单纯想堵一堵他的嘴！
　　后面有感觉，完全是因为傀儡回头那一笑……太治愈了！这是什么天使笑容，竟然该死的甜美！
　　分析一波当时印斟的心情：boom的一声，脑子里像是放了烟花，五光十色，又酥又麻又甜！
　　紧接着反应过来，避免误会，急着想要解释，然而没想到人家傀儡根！本！不！在！意！
　　他！居！然！不！在！意！
　　不！在！意！
　　于是又duang的一声……
　　印斟今天就死在这个纠结里出不去了。
　　他这辈子就死在这个纠结里出不去了。
　　下次更新在周二，500收的时候我会去申请入v的，届时稳定下来一定日更，有时还会加更，各位读者大大们不要抛弃我鸭～


第56章 心软
　　反正自打七夕那夜之后，印斟便无端陷入一种身心扭曲的诡异状态。
　　他自觉内心不大舒坦, 可思来想去, 也不知究竟不舒坦在什么地方——归根结底，还是得怪那只傻乐呵的二愣子傀儡。
　　好在后来有那么几天, 印斟没再瞧见他的踪影。衣柜及房顶都仔细搜过几圈, 厨房也没见有人偷吃过的痕迹，总之镇里镇外没闹出什么过大的动静, 那便说明他还好生活着，至少没蠢到让人直接揪住。
　　为此康问和成觅伶没少私下问东问西, 然而多半……也是为着当日一事好奇八卦。
　　“师兄后来和那小倌怎么了？”成觅伶托腮问道, “我还是头次见到活的小倌，长得像只瓷娃娃一样，也难怪一堆男人围着他转。”
　　康问却说：“我看啊……人家八成跟那姓容的私奔去了，不会再回来找师兄了。”
　　“为什么啊，我们师兄哪里不好了？”
　　康问一本正经道：“你是不知道, 那臭小倌——实在太能吃了, 师兄根本养不起他。”
　　成觅伶惊诧道：“那是得有多能吃呀, 连师兄都没法养？”
　　康问贼兮兮道：“他一顿能吃三十个鸡蛋……你觉得呢？”
　　“三十个？”成觅伶吓得两眼瞪圆, “那、那他还是个人吗？”
　　康问以手掩面，故作神秘道：“我觉得吧，他已经不能被称为人了……那食量，简直就是个怪物。”
　　说完恰好回头——印斟就站在他俩身后冷冷看着, 幽灵似的, 一直没有开口吱声。
　　康问急中生智, 立马将话头一转：“哟，师、师兄啊……你看今天这天气真是好，艳阳高照的，适合上街打酱油啊！”
　　成觅伶也跟着打马虎眼：“对啊，这天气真是……不对，这是要下雨了啊，哪门子的大太阳？”
　　印斟懒得与他二人贫嘴，手里木桶抹布一搁，转身又去准备蜡烛供品等一类繁琐杂物。康问猜是再过不久的七月十五，镇中百姓必定前往拂则山祠堂内例行参拜，在这之前，成家往往会率先派人将一应事务打理俱全——话虽是如此一说，每次真正往外忙进忙出的，也就单只印斟一人罢了。
　　至于成觅伶与康问两个，一个磨磨蹭蹭使不上力，一个愣头愣脑只会捣乱，到最后只会适得其反，沦为甩不掉的两大累赘。
　　印斟临出门之前，管家霍石堂还在后院里收拾衣裳被褥，一边忙一边絮絮叨叨道：“看这架势，再过几日天该凉了，进出拂则山恐怕不大容易。”
　　成道逢在旁饮着热茶，幽幽说道：“再怎么不容易，一年到头的参拜都必不可少——这是老祖宗定下来的规矩，谁也不可贸然打破。”
　　言罢将那茶盏轻轻往下一搁，扬声唤了印斟道：“斟儿，事不宜迟，还不快些上山？”
　　印斟点头称是，待要转身离开时，成道逢却忽然道：“慢着。”
　　印斟应声回头，成道逢便指向他怀里两大只包裹，问：“都带了些什么，拿这么多东西？”
　　印斟侧身将包裹拉开一条缝隙：“供品盘和香炉，神祠里的磕坏了不少……现在赶去换新的。”
　　成道逢皱眉：“之前不是换过新的么？”
　　印斟顿了一顿，很快又道：“山间飞鸟走兽居多，平日喜往祠堂中偷食供品，偶尔不慎造成一些磕碰，也是无法避免的。”
　　成道逢摆了摆手，亦无意多加追究：“行了，天色不早，你且快去快回罢。”
　　随后见人走到门口，忍不住再次出声提醒：“斟儿，参拜一事……至关重要，今日过后，切莫再惹出任何岔子。”
　　印斟心知他将祠堂神像看得极重，自然不敢有半分懈怠，当即收拾一身大小物件，同时挎着包裹与木桶准备上山。
　　走前霍石堂甚是细心，说过后不久多半是要落雨，偏还往他臂弯里搁了一柄半旧不新的绿伞。
　　然而印斟离家那会儿，天上虽是阴风阵阵，却也未见有任何将要落雨的迹象。入秋以来温度转凉，但天气多半趋向于干燥，印斟上山路没走多远，便将绿伞折起来放回背后，转去专注折腾手里两大只布包。
　　提起这俩大包裹，要说他完全没有私心——那是不可能的。包里放的东西，当然不止祠堂用的香炉和瓷盘，再往里探过一些，能明显瞧见最下一层严密遮盖的好几只纸包，以及一些秋时需用的加厚外袍。
　　纸包内是现蒸的馒头，外加三串藏匿极深的糖葫芦。
　　外袍也是让裁缝新做的。只因某人的身量与印斟比起来，实在相差太远——宽阔的衣裳于他而言，并不算是保暖，反倒多少有些漏风。
　　印斟先是忙完手里的工作，随即扔下抹布木桶，绕着祠堂仔细转了两圈——神像背后和墙缝都找过了，还是没见着人影。
　　按理来说，那二愣子傀儡没别的地方可去，多半只会在祠堂附近胡乱晃悠。
　　不然就真如康问所言，转头跟着容不羁私奔去了。
　　印斟抱着俩包裹，在门前石阶上站了半晌，心说要不把东西扔地上算了，有缘吃上便吃上，吃不上就老老实实饿肚子。
　　他正这么想着，方要朝下弯腰，这会儿偏是祸从天降，额顶梧桐枯枝沙沙作响，半空当中窣窣摔下一人，落叶漂浮般的轻重，劲头却是发了狠的十足迅猛——
　　印斟当时只觉胳膊一酸，不过垂眼一瞬，来人已是闷头往下钻进他怀里，顺势连手带脚将他稳稳缠在一处。
　　两人几乎是绕在原地打了好几个转，最后印斟胳膊支撑不住，抱着那人跌跌撞撞坐回石阶上，勉力撑起地面方才稳住身形。
　　随后陡一低头，便正好对上怀里眯成一线的黝黑杏眼，以及带有某些可疑红晕的侧颊。
　　“……你干什么？”印斟全身僵滞，艰难开口。
　　“师兄！”谢恒颜像条见着主人的家养小狗，扑腾上去抱住他的脖子，伏在一旁又摸又蹭，“……我就知道你想我了，有没有给我带好吃的啊？”
　　“想什么？……起开！”
　　印斟挣了半天，没能挣动，最后只好拎着谢恒颜的后颈，强行将他从身上撕了下来。无奈这厮当真像是牛皮糖一般，几天不见，愈发缠得没了半点规矩，刚推开没过多久，偏又眉开眼笑地抱了上来，一头埋进印斟肩窝里蹭了又蹭。
　　印斟无可奈何，忙从包裹里掏出早备好的大白馒头，顺手往人面前陡地一亮——果然此法甚是有效，谢恒颜一见到吃的东西，其余什么都是次要，当即松开印斟，又转头去抓他手里的馒头。
　　两人你来我往争夺数回，最终印斟抬起一脚猛地朝外一掀，谢恒颜便一咕噜从他身上滑了下来，同时注意力也转移到了香喷喷的馒头之上。
　　——这傀儡有了饭食忘了爹，自打馒头捧在手里，就没空再搭理一旁辛苦投食的印斟，反倒顾自一人吃得很是快活。
　　印斟先时一愣，随后琢磨半天，硬只憋出一句：“你多少天没吃饭了？”
　　谢恒颜掐着指头一数，说：“……五天。”
　　印斟算着五天，大概也就是七夕过后的整整五天。人不吃饭会饿死，傀儡不吃饭会怎样，他不知道，但那感觉多半不会好受。
　　可再转念一想，这只傀儡有手有脚力气也不小，却永远依靠别人才能勉强过活，再照这样下去，倒真成了印斟养他过一辈子。
　　“我若不给你送饭，你就不会自己吃了？”印斟忍不住问。
　　“也不是不吃。”谢恒颜边啃馒头，边含糊着说，“我看祠堂附近有几棵橘子树啊，最近都是凑合吃的野果，能填饱肚子差不多够了。”
　　印斟又问：“那你住什么地方？”
　　“祠堂。”说完谢恒颜又指了指头顶的树梢，“没下雨的时候，就住树上。”
　　印斟无言以对，默默看他啃完所有的馒头，后又将装有新衣的包裹拖拽出来，分别叠至整整齐齐，再反手搁往他的腿上：“这是外袍和里衣，总共三件，你自己悠着点穿……坏了便没有了，别想着再问我要。”
　　末了，干脆将收好的绿伞也一并塞进里头放好，以防这怕水的傀儡突逢大雨降临，偏到届时又无处可避。
　　“……你这是干什么？”谢恒颜一次抱一大堆东西捧在手里，反而显得手足无措，“我……我没叫你买这些啊，好贵的吧？再说了，我也没钱能还……更没什么值钱物件来抵。”
　　印斟才不想说是看他可怜，要吃没吃，要穿没穿的，当真像是一条落魄流浪的野狗，成日在山上山下飘来飘去——嘴里说着要找他爹，实际又对外界地形一窍不通，可能哪天找着找着，就把自个儿给搭了进去，最后再也见不到踪影。
　　他是觉得自己像在养着某类野生的宠物。这类感情很是微妙，就跟在路边喂食一只小猫小狗是同样一个道理——偶尔喂上一次，是因人类天生固有的怜悯心态，但到后来喂养了太多的次数，要说完全没有一点感情存在，那几乎是不大可能的。
　　印斟不知这比喻究竟恰当与否，反正内心曾有过的那些想法，他也不可能正儿八经说与谢恒颜听。到后来，也仅仅只是淡漠出声道：“……没指望叫你还我什么，不过是近来天凉，镇中事务较为繁忙，怕你又要壮着胆子上门叨扰罢了。”
　　熟料谢恒颜压根没将他的话放在心上，手里捧着包裹，面上的表情反是愈发多出几分惊恐：“怎突然待我这么好的？你、你可别真是……想要弄我罢？”
　　※※※※※※※※※※※※※※※※※※※※
　　印斟：我印斟就算被读者骂死，死外边，从这跳下去，也断然不会救这只傀儡。
　　……真香。
　　先心软的那位就输了，看看人家傀儡，至今还是一头雾水～
　　谢恒颜：他对我好就是想打我！(肯定脸)
　　印斟：(真的想撸起袖管打残他，然而在打残和干残两样选择中，最终决定了后者！)


第57章 不可平
　　此话一出, 印斟整一张俊脸, 瞬间就黑下去了大半。
　　偏偏谢恒颜那一根筋的脑袋，浑然不觉问题何在, 反倒愈发惊惧不已地道：“是不是你们璧御府的人……都喜欢弄妖怪来的？可是, 我很怕死的啊，你要真有那种想法，我……我……”
　　印斟忍无可忍，终是冷声喝道：“好好说话！”
　　谢恒颜心道, 我难道没在好好说话？
　　然而嘴上到底没敢造次，哆嗦两下, 只好随口应道：“说就说罢……你老凶什么？”
　　印斟不想与他论些歪理, 左右手头还有事情要忙，整好包裹便顾自起身, 头也不回地道：“还有, 近些日子，你也别住祠堂里了……中元节前后会有一次聚众参拜，届时不管是我师父，还是镇里其他百姓，都会陆续上山为神像供奉香火。”
　　谢恒颜慢慢“哦”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 但也大概听懂他话中含带的深意：“那……我不能待在这处了, 得换别的地方过夜。”
　　印斟原想问些什么, 回头只见那家伙又在托着腮笑, 杏仁眼弯成了两道圆圆的弧, 脸颊也是微微泛着红的，看起来似乎很是高兴。
　　有什么可高兴的？乐得像个傻子一样……
　　印斟方要再次转身，谢恒颜却已迎面朝前走了过来，看这狗胆包天的架势，多半是又想张嘴来啃。
　　殊不知印斟早有预料在先，堪堪朝后退有两步之余，正待要躲，偏这傀儡丝毫不知回避，眉开眼笑便踮起脚来继续索吻——
　　然而靠近到一半的时候，谢恒颜顿了顿，似乎意识到印斟很不喜欢他那对过于锋利小獠牙。于是犹豫半晌，这只傀儡又是灵机一动，微微抬起一边手掌，转将嘴唇遮住大半。
　　随后隔着中间一层温软的手背，轻轻吻了吻印斟的侧颊。
　　末了，仍是笑眯眯地退回去。谢恒颜反复揉搓着手里两大包裹，缓声说道：“谢谢你啊，印斟。我就知道，你是个好人，不过现在……我也没啥东西能给你的，等以后找到我爹了，咱们商量商量，我大可以身相许……”
　　话没说完，两片唇瓣便被印斟一手拧住，眼前好生生一个漂亮人儿，偏被拧得像只鸭子一样，张嘴不是，闭嘴也不是，便只能眯眼发出难受的呜咽。
　　印斟说：“以身相许就不必了，我不需要。”
　　“为、为啥？”谢恒颜瞪眼，“我会烧饭，还会带孩子……我什么都会。”
　　印斟却问：“你是公的还是母的？”
　　谢恒颜：“自然是公的。”
　　印斟松了口气，淡声道：“你明白就好，别总想些有的没的。”
　　“其实我也可以……变成母的。”谢恒颜小声说。
　　印斟陡然回头：“……？”
　　“不过一刀子的小事，我爹还能出手帮忙。”谢恒颜蹭上去，一手挽过印斟的胳膊，“反正你喜欢的模样，我都有。”
　　“……”
　　印斟登时一脸被狗咬的诡异表情。
　　“怎么了？”谢恒颜窝在他旁边探头探脑，“可别说你也不喜欢女人，那你喜欢什么呀？”
　　印斟轻轻推开了傀儡的脑袋，随后又以两手按紧他的胳膊，说：“你就站这里，不要乱动。”
　　谢恒颜愣愣的：“哦……不动。”
　　紧接着印斟跨上石阶，一路走进祠堂古旧破损的木门后方，扬声与那傀儡道：“你看清楚，这是什么？”
　　谢恒颜说：“门啊。”
　　印斟神情冷漠：“我是人，你是妖，我若杀你，本该是龚行天罚，理所应当之举。我若救你，却是在一误再误，违背师门道义。”
　　谢恒颜站在原地，无动于衷：“那又如何？我没杀人，也没害人，你若贸然索我性命，难道不会良心不安么？”
　　印斟说：“所以我不杀你。”
　　谢恒颜无谓道：“既然如此，何必介怀？你待我好，我自当加倍偿还。”
　　印斟定身站在门槛之内，声线亦是淡薄如一：“人妖殊途，即便只有一门之隔，你我别说夫妻，就连朋友也不该做成。”
　　谢恒颜跨步上前，一只脚已然直抵门槛外围。他道：“这有什么关系……管你隔一扇门一扇窗的，我自个儿过来找你不就得了？”
　　言罢不由分说，伸开两手便想前来将人拥住。
　　印斟当时用来唬人的符纸都准备好了，原想由这傀儡再近一步，便定要让他饱尝一次苦头，往后也好长长记性，莫再与人动手动脚。
　　偏在此时，忽听祠堂内屋稀里哗啦一阵杂乱轰鸣，两人同时回头，谢恒颜也因此收手回袖，转伏在门边惊恐骇道：“怎么回事？里面原来有人的啊？”
　　印斟说：“不知道，方才看的时候没有。”
　　“可别把我说的话都听进去了。”谢恒颜拧眉叉腰，气势汹汹便朝祠堂里冲，“哪个小王八羔子，要是容府来的人，我就……”
　　话说一半，却只见祠堂门后隔老远的神像前方，正极其狼狈地摔着一人纤瘦憔悴的身形。
　　——水绿色的衣裳，长发梳髻，额顶插一支翠色簪花，外带一根直接摔折了的老木拐杖。
　　“小绿姐！”
　　谢恒颜当即变了脸色，一时再顾不得什么，赶忙上前将人轻轻扶稳：“你……你怎么在这里？为何不打一声招呼啊？”
　　辜绿意早已摔得头晕目眩，别说听到他二人谈论些什么，恐这会连眼前是人是鬼谁都分辨不清。待得隔过好一阵子，方渐渐回神，直摁着谢恒颜的肩膀疑心道：“小……小谢？为何你到祠堂来了？我刚从后门进来，都没注意到你！”
　　谢恒颜暗松一口老气，想来方才他与印斟所提之事，多半没让她一时耳尖听见。
　　“唔，小白也在这里。”辜绿意眼前一亮，忽而像是明白什么似的，顾自点头道，“那我懂了，你俩现在还在一块儿呀……真是幸福，小谢是陪着小白上山的吧？”
　　“呃……啊……嗯，差不多……是的吧。”
　　谢恒颜扭头看了看印斟，又看了看辜绿意手边放置一堆果篮神香瓷盘等物什，最后无话可说，便只好硬着头皮转移话题道：“小绿姐怎现在跑来参拜神像了？招呼不打一个，当真吓我一跳。”
　　“你才吓我一跳呢，蹭蹭蹭就冒出来了，我还以为是山里来的妖怪。”
　　辜绿意一边说着，一边瘸着腿将满地杂物整理干净：“我这不是腿脚不方便么？想着再过几日中元节到了，山里必定满是参拜的镇民……你说我一个瘸子，上去凑什么热闹？不如提前几天早来拜好了，省得当天给自己找不痛快。”
　　印斟闻言，不由得冷冷提醒道：“中元节是例行参拜，就算提早日子过来烧香，也不能算是作数。”
　　辜绿意微微一顿，原想说些什么，谢恒颜却率先替她反驳道：“……人家说了，腿脚不便。早拜晚拜，不都是要拜的，你师父难道还清点人数？”
　　辜绿意显然有些为难地道：“我不大懂这些规矩，如果一定要当天来的话，恐怕……”
　　“没事，小绿姐，别听他的。”谢恒颜笑着道，“实在不行，等那日我来替你，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印斟：“……”
　　辜绿意忙道：“那怎么好麻烦呢？你们小两口恩恩爱爱一块上山参拜，光让我一个外人胡乱掺和，那得多毁气氛呀！”
　　“没关系。”
　　谢恒颜委实是副念旧情的性子，如今难得一次与故友再遇，心里登时高兴得打紧，倒将与印斟理论那档子事情扔到了九霄云外，只顾着转头与辜绿意道：“你腿不好，上山下山不是白瞎折腾么？参拜这种事情，心意到了便是足够，神君会记得你给的好处的！”
　　辜绿意“噗哧”一声，也跟着一起笑道：“许久未见，你这小嘴还是这样甜的，倒是讨人喜欢得很。”
　　谢恒颜转身替她将木拐拾了起来，不过由着方才那不慎一摔，拐身已连头到脚折了个彻底，几乎是没法再派上什么用场。辜绿意只抬头看了一眼，便不住唉声叹气道：“怪我笨手笨脚，这会子拐杖不能用了，我拿什么撑着下山啊……”
　　印斟伸手一指祠堂外的歪脖子树：“折根粗点的树枝下来，一样能当拐杖用。”
　　“还是别了，一会儿天黑下来，她一个女孩子家的，如何能够下山？”
　　谢恒颜想也没想，直接与辜绿意道：“不然我来背你走吧，你只用给我指路就成。”
　　辜绿意一下子脸就红了，仰头瞅着印斟，不由得支支吾吾道：“不不不，这使不得，使不得啊……”然而嘴里憋了半天，最后还是挤出那句：“你们小两口恩恩爱爱的……我哪能让你背着？你还是去陪他吧，小谢，过会儿小白要吃醋了，多不好啊！”
　　印斟顿时无语：“我不是……”
　　“谁跟他恩恩爱爱的，他才不会吃我的醋呢。”谢恒颜反手稍一施力，便将人家姑娘整个儿一并托到了背后，登时驮得稳稳当当，像是完全没什么压力，“别怕，只是下个山而已。我爹也腿脚不好，以前我能背他走好远的路，现在背你也是一样的。”
　　※※※※※※※※※※※※※※※※※※※※
　　初步预计，下周80%会入v，在这之前为了压字数会隔日更，所以今天完之后的更新在周六，周六完了是周一，顺利的话周三之前能v，不过这篇文真的很倒霉，可能中途出现什么乱子会打断我的计划……
　　入v当天将有万字大长更，之后没有意外的话日更，不定时加更～
　　等到时候我和编编商量了再放公告，感谢追文到这里的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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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外专栏《重生后我与孽徒真香了》卑微求个预收，之后可能会有大的改动。
　　下本具体写什么我还没有想好，总之是想开一本跟《拒不为师》反差很大的师徒文，真年下攻与真年上师父受。
　　我也不太会起名，看看我的傀儡，我的为师，还有专栏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这篇文名就暂定吧，现在还是以手里这本傀儡为主，有


第58章 醋精升级【倒v结束】
　　谢恒颜是个言出必行的实在人。
　　别看他又瘦又小一副身板，背起人来倒是绝不含糊, 没用多久便驼着姑娘走到门口, 轻轻松松，简直全然不费力气。
　　只不过再往外走到石阶底下的时候, 印斟指着一旁刚带来的包裹, 说：“东西还要不要了？不要我都拿回去了。”
　　——言外之意就是说，你为了背一个姑娘下山, 把我带来的衣服糖葫芦都抛在一边，我如今心里不怎么舒坦, 你最好识趣一点, 知道区分孰轻孰重。
　　好在谢恒颜不是那么没心没肺的人，回头看着印斟和他手里的包裹，多少有些犹豫为难。
　　毕竟衣物和吃食都是命，但朋友需要帮忙也不能坐视不理。
　　这时辜绿意在他耳边小声说：“不如算了吧，我一个人下山也就慢了一点, 多大个人了……还要你背, 怪不好意思的。”
　　“没事。”
　　这是谢恒颜数不清第几次对她说没事了。反正他说没事, 那就多半没什么要紧的大事。谢恒颜头也没回, 只对印斟道：“东西你帮我挂树上吧，晚点我回来了，一块儿带走便是。”
　　印斟道：“我没时间帮你看着，丢了可没人管。”
　　谢恒颜这回总算转身了：“那要不……你陪我下山吧？”
　　印斟微微拧眉, 方要开口说点什么, 谢恒颜却摆了摆手, 直接泄气道：“算了算了，你忙你的，包裹搁祠堂里，不会有人偷的。”
　　说完就背着辜绿意往山下走了，两人多些时日没能见面，如今像是一对情深意切的小姐妹似的，有说有笑便把印斟一人搁在了身后，压根没再去理会。
　　不过辜绿意到底心思细腻，不像傀儡那样没头没脑。两人往山路上走过一阵，她心里过意不去，还是忍不住对谢恒颜道：“小谢啊，你说咱们俩这样，小白真的不会生气吗？”
　　“气什么啊？”谢恒颜笑着说，“印斟不爱和我待一块，他老嫌我碍手碍脚。”
　　辜绿意却道：“我看他对你好像不错。”
　　谢恒颜摇头道：“小绿姐说笑了，他对谁都那样，不怎么容易亲近的。”
　　辜绿意忙是关切地道：“怎么？难道你们感情不好么？”
　　谢恒颜不知该如何与她解释，于是想了又想，最后只含糊说道：“我说了能够以身相许，但他不要，还非把我推到祠堂门外，说什么咱俩‘一门之隔，朋友都做不成’。”
　　“这话什么意思？”辜绿意幡然色变，“他是嫌你出身低微，配不上他家门槛？”
　　“啊？”谢恒颜先时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支支吾吾道，“差不多……就这意思吧。反正他不喜欢，我又不能把他怎么样了，不要就不要呗。”
　　辜绿意又道：“那你俩到底咋回事啊？成了还是没成？”
　　谢恒颜道：“还能怎么成啊？他师父当初知道这事，差点没给气得半死。”
　　辜绿意骤然听闻此话，顿不由得大惊失色道：“这、这还让成老爷子发现了？他没当场把你扫地出门？”
　　谢恒颜无奈笑道：“你说呢？”
　　辜绿意叹了一声，复又问道：“那你现在住什么地方？”
　　谢恒颜显然有些迟疑：“这个嘛……”
　　“罢了，你别说了……我也不问了。”辜绿意趴在谢恒颜背上，看起来像是非常伤感。
　　青楼出身的小倌，跟着一个来自璧御府的清高男人——最后会是怎样般一个惨淡下场，她自己心里也清楚，多问反而是徒增伤感。
　　两人又各自沉默一阵，辜绿意才想起什么似的，忽然出声说道：“小谢，不然这样，你到我那边去住吧……白天还能到小酒馆里做做杂活，至少不会饿着肚子露宿街头。”
　　谢恒颜微微侧头：“酒馆？”
　　辜绿意道：“你眼下二十四的岁数，老跟着别的男人也不像话呀，总得自己攒钱讨媳妇吧？”
　　谢恒颜诧异道：“……讨什么媳妇？”
　　“讨媳妇，盖房子，生娃娃。”辜绿意逐一与他清点讲明道，“别告诉我，你从没有过这样的想法吧？”
　　……还真没有。
　　他一个傀儡能需求什么？生孩子那是不可能的，盖房子他又没钱，讨媳妇确是可以考虑考虑，但说起来……真要没钱没家底的话，也没人愿意跟他过一辈子。
　　这问题着实将谢恒颜问住了，他一人在旁愣了半天，反倒让方才主动发问的辜绿意觉得不好意思。
　　“没想过就没想过吧，现在来想……也不是来不及的。”她伸手摸了摸谢恒颜的脑袋，用饱含慈爱以及怜悯的声音继续说道，“反正你仔细考虑罢，上我那儿的小酒馆里，包吃还能包住，总比跟着小白吃苦受累要好。”
　　谢恒颜小声道：“以前柳姨也是这么说的……”
　　辜绿意道：“那都是因为意外！你想清楚，和小白一起混日子，没前途的——他又不会娶你，还不如自己赚点小钱，再找个漂亮媳妇，至少能暖被窝呢！”
　　说完她倒是先脸红了，眼睛是直的，眼神却往四面八方胡乱飘忽：“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说出来，姐姐还可以替你参考参考……”
　　殊不知这傀儡一根筋的脑袋，完全没把辜绿意的后半段话放在心上，如今只想着赚钱便是大事，干脆转头与她说道：“成吧，等我回去问问印斟，他觉得行的话，我再到镇里来找你。”
　　辜绿意皱眉道：“你问他做什么？这是你自己的事情，能归他管吗？”
　　“问问，我就问问。”谢恒颜眯眼一笑，继而温声说道，“咱俩处这么长时间呢，多少得让他先知道。”
　　*
　　然而等谢恒颜送完辜绿意回家，再手忙脚乱往山里跑的时候，印斟早已收拾完手里一批东西，赶在天黑之前直接下山了。
　　祠堂里只剩下当初带回来的两只包裹。
　　其实印斟不是没想过等他，但到后来，又自觉没有那个必要。
　　傀儡就只是傀儡，他们一人一妖走得太近，动辄拉拉扯扯的，就算放在寻常两人之间，也实属不成体统。
　　自然印斟也没拿他当人来看，顶多算是一只黏人的小狗，顺带会开口说两句人话罢了。
　　印斟一边往回走的时候，一边就在想，可能小狗就是这样，不管谁给他扔块骨头，他都能立马呼哧呼哧蹭上去，做出一脸亲昵又温驯的模样。
　　——可事实上，狗都没法养熟的，又何况是无心无情的傀儡呢？
　　直到一路下山回到璧御府门前，印斟适才微微醒神。抬眼之时，发觉管家正在门槛外远远望他，似乎还站了有那么一段时间。
　　“印公子，可算回来了。”霍石堂声线沉冷，“老爷一直在里屋等你。”
　　印斟足下一顿，问：“什么事？”
　　霍石堂道：“回屋便知。”
　　印斟心下微凉，似有预感不会是什么好事，待得进门之后，果见成道逢在那窗前的木躺椅上坐着，没在泡茶，也没在看书，正专注朝下望向后院宽阔的平地。
　　印斟淡淡一声喊道：“师父。”
　　“斟儿，你过来。”
　　成道逢扬手冲他勾了勾，那紧随其后的霍石堂便也一并跟了上来，弯腰给他二人各斟满一盏新鲜的热茶。
　　“方才这么长时间，可是见什么人去了？”
　　成道逢面色不咸不淡的，倒着实让人有些劳神猜测。
　　印斟不知他在想些什么，一时也找不到用什么措辞来回答。片晌沉默过后，方缓声说道：“没见什么人，祠堂里的事情，皆已安排妥当，师父也无需担心。”
　　成道逢神色不定，只专注旋动着手里的茶杯，却并未放置唇边来抿：“……什么人也没见？”
　　印斟斩钉截铁地说：“没见。”
　　成道逢却未多言，反是淡淡自椅中起身，绕过印斟不急不缓地转了半圈。印斟略有忐忑，但只想着今日与傀儡会面一事，绝无可能有第四人知晓，除非是成道逢心中有疑，适才潜在暗中刻意查探。
　　正如是想着，忽而额顶罩上一张巴掌大的雪白符纸——成道逢眼神骤凛，探出一手飞速催动咒语，随即不偏不倚整点上徒弟额顶正中央一处。
　　不过片晌之余，但听“啪”的两声清脆低响，印斟尚未及反应过来发生何事，偏只见得额头上方飘忽冒出一团乌黑散乱的轻雾，随后被成道逢拧眉朝里一收，堪堪一并融入符纸咒文当中，迅速化为乌有。
　　“为师早前见你离家上山之时，便隐约察觉不大对劲。”成道逢单出一手，将那灌满黑气的符纸冷冷冲印斟面前一扬，“在你周围这些污浊妖气，凝聚已久，显然乃是妖魔近身之兆——斟儿，你如实与为师交代，可是在外遇见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且还与它打过不少照面了？”
　　不干净的东西。
　　……谢恒颜？
　　印斟蓦地抬眼，待要开口解释些什么，却听霍石堂也幽幽在旁说道：“如今拂则山上不算太平，大小妖祟若要钻那个空子，想来也不是没那个可能。公子莫不是被哪些成人形的小鬼狐狸精迷了心窍，就连自己也沉迷其中，不识真相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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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符咒
　　印斟想到之前与傀儡多年共处的黎海霜。
　　同样身为人类之躯，她与妖祟之间过从甚密, 周身难免沾染有损元阳的不祥之气, 久而久之，便更易召得驱邪符纸的误辨。
　　印斟当时只觉此事, 多半是因他与谢恒颜来往过于亲近的缘故。因而霍石堂一旦问起, 印斟第一反应，便是直接否认说：“……不清楚。”
　　末了, 又继续补充：“我上山只去过祠堂，别的地方有无妖物出没, 我不知道。”
　　成道逢微微抬眼：“你不知道？”
　　印斟淡淡“嗯”了声, 仿佛当真对谢恒颜的存在一无所知。
　　“你最好什么都不知道。”成道逢老眼一眯，似是意味不明地道，“明日一早，我与管家自会先行上山。届时参拜神像所需事宜，照例由你一手打理, 倘若当天闹出什么乱子, 你该清楚会是什么后果。”
　　印斟只道：“弟子明白。”
　　成道逢却略微摆手, 对霍石堂道：“你先出去, 我还有事，得与斟儿单独谈谈。”
　　霍石堂略一点头，转身放下茶壶，继而顺手将房门轻轻掩上。彼时屋内便只剩得印斟与成道逢二人, 印斟本想先说点什么, 不料成道逢已微弯下腰, 探手自窗旁不起眼的窄木柜中取出另张老旧泛黄的符纸，最终徐徐展现自印斟面前，低声说道：“……这个，你且收好。”
　　印斟低头观那纸上符咒，是密密麻麻揉作一团，其间纹路复杂难辨，甚至有些早时的笔迹干涸发灰，光从表面来看，暂难区分此符究竟是何作用。
　　成道逢却是声线沉稳，一字字与他详尽解释道：“早在京城那头禁妖令正式公布之前，已曾有人于私下驯养小鬼、精怪，包括傀儡等一类生猛邪祟。至今尚在来枫镇中游离未散的妖物，多半是当年战后苟延残喘的那一批。”
　　“此符与寻常符咒虽相差不大，但若单只用来压制傀儡妖物，效用足是一般符纸的数倍有余。”成道逢道，“为师知你一向聪慧，不易为外界妖邪蒙蔽双眼……此物于你，当是大有用处所在。”
　　印斟只将那泛黄符纸托于手中，良久未言。不想他那师父倒是足够直接，返身一人坐回椅中，旋即不假思索地道：“中元节后，参拜事毕，为师自会联同容府，一并将镇内妖物尽数收割，决计不留半分余地。”
　　印斟微怔，抬眼问道：“师父的意思是……”
　　“此前说过，傀儡一事，不宜惊动镇中百姓。”成道逢道，“既是如此，大可早些出手，也好叫那些背后作祟的蠢货无处可逃。”
　　话都说到这般地步，印斟不可能再听不出其中半分蹊跷。
　　成道逢的意思是要除妖，而且要将镇中遗留的所有妖物一网打尽。
　　很显然，之前黎海霜一家的出现，让他感到不安，震怒，甚至已经到达无法容忍的地步。
　　——但这本该是迟早会来的事情。只因近年成道逢的身体大不如前，所以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耽搁至今日。
　　“那按照师父现在的想法，还是不愿由镇民知晓傀儡的存在？”印斟直截了当道。
　　“……是。”
　　成道逢简单以一字应答：“否则你又待如何？”
　　印斟忙是拱手：“不过问问罢了，绝非有意质疑师父的决定。”
　　成道逢道：“为师待你严苛，不过是在你身上寄予厚望。降魔除妖，乃是璧御府成家多年本分，你身为我成道逢门下最为得力的大弟子，今后琐事繁多，自是需要你来竭力相助。”
　　印斟同样淡道：“弟子明白。”
　　“明白就好，为师不会过多要求你什么……恪尽职守，便是足够。”成道逢轻抚掌中茶杯，看似漫不经意地道，“在外忙碌一天，也该是累了。你下去歇着罢，明日还需起早，切莫睡过了时辰。”
　　印斟点头称是，方要转身拉门的前一刻，忽又听成道逢自他身后低声道：“对了……”
　　“方才霍管家给你那柄旧伞，可还有带在身上？”
　　印斟一愣，旋即反应过来，随口敷衍道：“不曾，我见没雨，便直接落在祠堂里了。”
　　“那柄伞内，带有为师亲自绘上的镇妖符咒，总共七七四十九道，一道不曾缺漏。”成道逢也不管他是何副反应，仅是顾自轻飘飘地出声说道，“不论有形或是无形的妖物与它发生触碰……必然遭它当场诛灭。轻者业生印碎，重者即是死路一条，绝无任何生返的余地。”
　　印斟脚步一顿，蓦然回头，偏是正好对上成道逢冰冷一线的双眼。
　　“怎么，你看起来有些惊讶？”
　　“没有。”印斟眼神微黯，再次抱拳，“……师父有意出手相护，弟子感激不尽。”
　　成道逢说：“你不用责怪管家瞒你。此事是我一人出的主意，管家只不过是顺水推舟，生怕你被那山中妖祟缠身已久——贸然提醒，恐会打草惊蛇，所以才让你带柄旧伞用以防身。”
　　印斟仍是面无波澜地道：“多谢师父好意，弟子平日行事已足够谨慎，未曾与外界妖魔鬼祟近身接触。想是近来出入拂则山次数频繁，偶有妖气沾身……也是不可避免之事。”
　　——现在的印斟，大概能够看出来了。
　　成道逢是在试他的底细，探他的心思。是想从这一来一回的只言片语当中，确认他有无忤逆抵抗等一类异心的存在。
　　他这位疑心甚重的师父，就算对待自己最亲近的徒弟，也必然会将眼前所有的顾虑一并打消，绝无任何例外可言。
　　然而很可惜的是，印斟的表现太过滴水不漏。他将脸上所有的表情收敛极深，单在成道逢的面前，他永远是麻木而冷淡的，似乎只会对着师父的指令言听计从，甚至不存其余半分的野心。
　　因此片刻后的成道逢收回目光，似乎非常满意自己看到的结果。
　　他说：“……罢了，既没什么要紧的事情，你也先退下吧。如今月半已至，鬼门大开，你又时常在外忙碌不停……万事还务必小心为妙。”
　　印斟低头谢过成道逢，继而漠然转身，再次拉开房间虚掩的木门。
　　直至顺利自屋内大步迈向后院的那个时候，他将后背倚在廊柱边缘，方觉额顶冷汗层层难止，心跳更是久若擂鼓。
　　偏在此时，天在下雨。
　　璧御府内坑坑洼洼的石砖地面，已随雨势的疯狂堆积而尽数沾湿。
　　而那柄缀满符咒的旧伞，很有可能就在某个人的手里。
　　满怀欣喜地撑开，然后再毫无征兆地暴死。
　　印斟当时考虑到谢恒颜尤其畏水，还特意将那柄绿油油的大伞堆放在两只包裹中央，最显眼的地方。
　　但是现在的他，站定在璧御府并不宽敞的矮屋后方，大脑空白一片，仿佛全然不知该往何处去。
　　随后经过短暂一段时间的思考，印斟选择了最原始也是最直接的方法——大概就是逃避。
　　他转头将自己关进房门里，没有点灯，落日散尽的阴雨天里，周围是一片漆黑，甚至无法瞧清四下边边角角的影子。
　　他本想就这样无所顾忌地冷静一段时间，然而老天有眼无珠，偏在同一时间里，有人轻轻敲响他适才紧闭不久的那扇房门。
　　成觅伶在外小声地喊：“……师兄，你能不能……出来一下？帮个小忙？”
　　印斟下意识里抬头，紧接着走过去，将门拉开一条半闭不开的细缝。
　　“怎么了？”
　　而那时成觅伶就抿唇站在门外，伞也没撑，浑身湿淋淋的一片，就这么仰头望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
　　印斟又问一遍：“怎么了？”
　　成觅伶摇了摇头，试图引他出来。两人都没想到要撑伞，淋雨由成觅伶一路引着，快步走到后院狭窄墙头的最末一处，在那里的小水洼里，似乎正躺着一个什么毛茸茸的东西，横在地面上一动不动。
　　“我收完衣服出来，刚好就下雨。顺路走过那边，差点没被吓死。”成觅伶脸色不大好看，“不知道是个什么东西，喊康问他在厨房忙着，就只能过来叫你。”
　　印斟只匆匆朝那处瞥过一眼：“……什么？”
　　成觅伶将他推了一推，说：“我就是不敢自己看，才喊你出来。”
　　印斟本来正乱着，原就有些心不在焉。眼下由成觅伶这么一推，顺势往前走了几步，便见墙末水坑里莫名躺着的那物，好像是一条受伤的小狗。
　　说是小狗，但又委实不怎像狗。看那全身上下脏兮兮的一层毛皮，已同它内层脆弱的肌肉彻底隔开，呈开裂状，甚至局部隐有伤痕，夹带着数道狰狞的血丝。
　　看样子，有可能是误闯了璧御府内围一圈的镇宅结界，加之突逢阴雨天气，结界边缘的阻绝力道加强，多半会将无端靠近的非人动物强行震伤。
　　而这傻狗运气不好，也许跑进来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就直接给这结界劈得骨肉分离，毛都没剩下几根。
　　印斟淡淡松一口气，本想着将那小蠢物顺手托抱起来，放至避雨干燥的地方替它检查伤口。
　　然而乍一将它整个儿的翻了趟面，却惊觉原来那片暗沉沉的地面，早已凝聚一滩殷红透亮的血渍，彼时正顺着细雨的冲刷而一点点向水坑内淌。
　　印斟再伸手去探那野狗的呼吸。
　　“死了。”
　　他回头去看身后迟迟不敢上前的成觅伶，仿佛怕她没能听清似的，紧接着又重复了一遍。
　　“……是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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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黑白
　　“结界边缘力道不均，偶尔发生这样的事并不少见。”
　　印斟见成觅伶两眼红红的, 索性随口劝慰道：“你总不能让师父把结界撤了, 单就为这一条狗。”
　　成觅伶自然明白其中道理，只不过按照原来小时候的脾气, 可能就哭着喊要她爹赶紧将结界撤下了, 不然铁定闹得没完。
　　但现在她也没力气闹腾，别扭到最后, 也只是弯腰蹲下来，小声在旁叹道：“可这狗也没什么错啊……”
　　印斟侧目看她, 却并不说话。
　　“它不过是走错了路, 来了不该来的地方。”成觅伶如是说道，“好歹一条命呢，死了也就没了……”
　　印斟也叹了声，说：“一会儿挖坑埋了便是，留心别叫师父和管家瞧见。”
　　成觅伶显然有些惋惜：“要早些看到就好了, 也不至于弄成这样。”
　　成家这位小师妹在某些方面, 总比同龄人要来得更加天真敏感。
　　印斟知她性子细腻, 故而不做反驳, 只缓声说道：“早些看到也没用的，结界既设在这处，平日又无人理会，暴死的野猫野狗实在太多……你看不过来的。”
　　“就算看不过来, 能救下一只也是好的。”
　　成觅伶说的倒是理所应当, 印斟却始终有些不以为然：“那如果结界旁边……是一匹快死的野狼, 你是救还是不救？”
　　成觅伶道：“师兄说笑了，这镇上打哪儿来的野狼？”
　　印斟淡道：“我说如果。”
　　“不救。”成觅伶回答得尤其干脆，“我没事救狼做什么，等它扭头过来反咬我一口？”
　　印斟应声抬眼，忽又听得成觅伶继续说道：“……但我若知道它注定惨死，随手捞一把能改变狼命的事情，其实也没什么可犹豫做不做的。”
　　“大不了真的害怕，把它一脚踢出结界便罢了，何必非要看着它血溅当场呢？”
　　印斟还是沉默着，远望面前野狗尸体留下的一串斑驳痕迹，许久没有开口说话。然而这时敏锐的成觅伶却从中察觉出了什么，她轻咳一声，没再朝下看着地面，原想转头对印斟说点什么，后者却摆了摆手，道：“不说了……先回去拿伞，当心淋雨着凉。”
　　成觅伶点了点头，然待回身时，发觉印斟与她走的，却是另外相反的一个方向。
　　她愣了一愣，本要开口再唤一声师兄，但见印斟脚步走得很急，几乎是眨眼片刻的功夫，便在后院末尾一处隐匿了踪影，匆匆消失在数层交叠不断的雨幕当中，愈渐远去不见。
　　*
　　七夕后的立秋时节一向多雨，加之山中树多雾浓，入夜以后的石道泥泞而又湿滑，显然并非是用以参拜的大好日子。
　　印斟没有撑伞，一路向上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外袍以及头发已在朝外不住淌水，但他还是耐着性子，继续往前走进供奉神像的旧祠堂里，其间不曾停止对周遭任何一处隐秘角落的探寻。
　　他觉得目前最糟糕的情况，不是谢恒颜本人正在什么地方——而是眼前的雨势非同小可，已经到了必须撑伞，才能勉强在山中行走的地步。
　　——然而现在的谢恒颜，并没有在祠堂里好生待着。可能也是当初印斟善意提醒的缘故，这只傀儡异常惜命，因此绝不会挑选于中元节前后，特地窝在祠堂附近的地盘坐以待毙。
　　可令人感到绝望的是，祠堂内外不光没见着半只傀儡的踪影，连带之前印斟放置在地面上的两只包裹，也跟着一并消失了。
　　所以东西肯定是被谢恒颜顺手带走了，压根用不着多猜。
　　印斟几乎不敢想象，傀儡碰上镇妖符咒会是一副如何惨淡的模样。他只记得幼年时期随着师父一起在外捉妖，当时惨死在成道逢手下的大小妖祟，最终基本都被折腾至体无完肤，带着业生印一并四分五裂，直接毙命当场。
　　何况像谢恒颜那样蠢到令人发指的二愣子傀儡，可能根本没注意一柄雨伞上会有如何致命的蹊跷。
　　恰好他本身还是一副非常具有念旧感恩情绪的性子。之前容不羁随手扔来一把折扇，他能当宝贝似的从来不肯离身，而今一柄看似实用无害的雨伞，不知能被他抱怀里捧到什么时候。
　　或许就在他兴高采烈抱上雨伞的同一时间里，就被那隐藏在内的四十九道符咒给劈晕了过去——眼下印斟已为他做了最好的打算，大不了直接来个瞬间暴毙，没有痛苦，就不用受到符纸禁锢带来的折磨。
　　虽然……印斟现在是这样想的，但他还是不自觉地，抬腿往祠堂外迈。心底尚存有一丝侥幸的希望，觉得傀儡会在哪面墙头下避雨，或是附近某个阴暗的草丛里打着瞌睡，再不济……还有可能失足跌进了河里，眼下正扑腾着狂喊救命。
　　因此上次落水的河边，印斟也穿过去仔仔细细找寻了一遍，但到最后一无所获，反而淋得满身衣袍尽在沉沉往下淌水。
　　他现在只觉得，兴许一开始收留谢恒颜的时候，就已经犯下了一个天大的错误。谁也没预料最初捧在手心日夜喂养的小奶狗，其实本质上是一匹人人忌惮的野狼。
　　——只是这匹野狼与众不同，从来不会刻意去伤人。
　　被人刻意遗弃的滋味，并不好受。印斟自己清楚也明白，所以才会轻易动摇那颗恻隐之心。但从始至终，他不曾想过在向傀儡施以援手的过程之中，会不分善恶，不分是非黑白，便直截了当要去他的性命。
　　要就能够保证他的安全，要就干脆不救，任由他流浪街头，生死天定。
　　但是印斟前后绕在祠堂周围转了好几大圈，最终精疲力竭，就着一双湿哒哒的泥鞋微弯下腰，蹲在石阶数尺外的小水洼旁，彻底失去了再去起身寻找的想法。
　　找什么？有什么好找的……
　　明日一早例行参拜，众人跟着忙进忙出，没谁会去注意祠堂外是否多了一只，或是少了一只原本不该出现在此处的傀儡。
　　然而印斟闭上眼睛的时候，满脑子却是七夕当夜，谢恒颜笑出两颗小尖牙的欢快模样。
　　……河岸，花灯，以及对方晕红一片的侧颊。
　　光是想到这里，即会感到一丝极端异样的情绪，由心底生，直冲脖颈，再至头顶。那种滋味儿并不好受——就好比人在恣意抹杀同类瞬间，内心会极端焦灼，甚至恐慌，甚至内疚。这一点，实则与间接杀死傀儡所受到的强烈谴责感，大有几分相似的意味在内。
　　印斟眼前一片漆黑，蹲在原地持续歇息很长一段时间。直到雨势愈发趋向于疯狂，他方察觉到衣衫浸透带来的阵阵寒凉。
　　有点想要起身，但大小腿间僵直已久的骨骼与经络是麻的，他委实站不起来，便在墙边很是困难地挣扎了数回。
　　偏在此时，头顶忽然一暗，多出一道并不属于他的模糊身影。
　　——印斟骤然抬眼，便正好望入对方一双滚圆黝黑的杏目。
　　“印、印斟……？”
　　谢恒颜撑着一片巨大的荷叶，站在离印斟并不远的地方，满脸具是迷茫与疑惑。与此同时在他手里，提有一盏光线微末的纸灯，彼时忽闪忽明，几乎要被墙外刮起的阵风吹至全黯。
　　“……你咋了，为什么会在这里？”谢恒颜提起衣摆，小心翼翼蹲在印斟旁边，随后高高举起荷叶，将他濡湿的头顶一并盖住。
　　印斟：“……”
　　“你别是在哭吧？”谢恒颜紧张道，“谁、谁欺负你了，我帮你揍死他！”
　　印斟一度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直到他缓缓探出一指，抵上谢恒颜的脑门，用力在他眉心狠命戳了一记。
　　随后听到对方小狗呜咽般的连串痛呼。印斟终于如释重负，低叹着朝外吁出一口老气。
　　他问：“……你没事？”
　　“我有什么事？”谢恒颜愣道，“倒是你自己……现在什么时辰了，上山来做什么？”
　　印斟不答，仅是哑声问道：“伞呢？”
　　谢恒颜：“什么伞？”
　　印斟：“之前给你那柄，绿色的旧伞。”
　　“啊……那个，我放祠堂里了。本来以为没雨，结果出来一趟，突然就下这么大。”谢恒颜不好意思道，“害我找半天的路，差点没回来。”
　　印斟微微一顿：“你说什么……伞在祠堂？”
　　谢恒颜点了点头，笑眯眯道：“都藏在之前的小墙缝里，我是不是很聪明？”
　　“但我刚刚去过祠堂。”印斟沉声道，“没有你的东西，包裹雨伞都没在。”
　　“嗯？”
　　谢恒颜幡然变脸：“等等……你说什么？我的包裹不在？”
　　印斟同是诧异道：“你自己放的东西，难道自己还不清楚？”
　　谢恒颜难以置信道：“不可能的！我明明塞墙缝里了，是不是你没看到？”
　　印斟摇头：“墙里墙外我看遍了，什么都没有。”
　　谢恒颜登时眼都红了，二话不说，便要起身往祠堂里冲。好在此时印斟伸出五指，牢牢实实将他后半边衣角给一把拽紧。
　　“……别跑，站住！”
　　谢恒颜及时回头，随即不解问道：“怎……怎么了？我得去看看我的包裹！”
　　印斟艰难开口：“你过来。”
　　“你到底怎么了？好生奇怪。”尽管如是说着，谢恒颜还是听话转身，再次朝印斟蹲下的地方快步走了回去。
　　“我脚麻了。”
　　虽然说出来委实有些羞耻，但印斟觉得在这傀儡面前，也没什么需要树立形象的必要。
　　“你……过来，扶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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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那谁是第一？
　　“现在这么晚了, 你上山做什么？”
　　“找东西。”
　　“找什么？你也丢了包裹吗？”
　　“……丢了狗。”
　　“你啥时候养的狗？”
　　谢恒颜微微仰头，并未如愿得到对方的回答。独那荷叶下的一盏纸灯飘忽飘忽着，眼看就要暗了，他却借着最后一星半点火光，抬手拂上印斟浸满水渍的额际。
　　“你脸上都是水。”他说, “哇, 好冰……一会儿得着凉了。”
　　印斟轻轻将头撇开，然而很快，谢恒颜又在他旁边问：“你脚还麻吗……不然我背你走？”
　　“不用。”印斟冷漠说着, 已借谢恒颜的肩膀缓慢起身, 自墙边一瘸一拐勉强站稳。
　　谢恒颜只道：“先躲雨吧，我回去看看我包裹到底在不在。”
　　说完把荷叶塞进印斟手里, 自己则转头跨上了石阶, 慌慌张张直往祠堂里冲。
　　印斟紧随在后，看他像是一只弄丢存粮的老鼠，迈着两只小脚噔噔噔跑向神像后方，找了又找，捞了又捞，末了还不忘再转个方向，仔细朝另一处墙缝里使劲地钻。
　　——可是论他如何费心去找, 包裹已经不翼而飞。神祠里外几乎被两人重新翻了个遍，愣是没能瞧见半点伞和衣裳的踪影。
　　谢恒颜是真想不通, 谁有闲心会去偷那些不值钱的东西。末了灰头土脸转过来, 瞅着印斟, 委屈巴巴道：“真没了……我明明把它塞墙缝里的。”
　　印斟：“……”
　　谢恒颜懊恼道：“那几件新衣裳，我还没舍得穿……”
　　印斟轻咳一声，本想顺着话头说点什么，谢恒颜却率先黯了脸色，俨然一副心灰意冷的样子，像是丢了什么绝世珍宝一般，耷拉着脑袋，小声与他说道：“……对不起啊，印斟。”
　　印斟反而有点愣住，看这面前的傀儡小嘴撅着，伸出一只小爪儿勾着他的衣角，尤是不高兴地上下搓拧。
　　“我没想过会弄丢你的东西……”
　　谢恒颜屏住呼吸，其间几乎没敢抬头。他垂眼在印斟身侧站了半晌，见人迟迟未有出声，便愈发骇得心慌意乱。
　　“你别生气。”他小心翼翼道，“我……我再出去找找！”
　　说罢当真直接转身，蒙头蒙脑便朝门槛外走。
　　“不用！”
　　印斟适才回神，反手将他半边胳膊用力拽住。抬眼时，见那傀儡仍是一副魂不守舍的低落表情，印斟忍不住再次重复道：“不用找了，丢了就丢了。”
　　谢恒颜登时骇道：“那怎么行……做衣裳得花不少银子，怎能叫人白白偷了？”
　　“我说不用就不用。”印斟面色僵硬，完全不知该如何与他解释，“以后再买就是了。”
　　谢恒颜：“不，我……”
　　“我白天给你那柄伞里，有我师父下的镇妖符咒。”
　　印斟深吸一口气，终于缓缓道出实情：“总共四十九道……足够要你命的。”
　　这回轮到谢恒颜愣了，呆呆站在门槛边缘，一时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印斟不自然地别过脑袋，说：“我之前不知道……”
　　——所以……丢了就丢了，没用不是正好？
　　殊不知他在内心深处，早已反复祈愿了千遍万遍。
　　如果最初没把那柄雨伞送出去，也不至于惶恐无措到这般地步。
　　然而此时此刻的印斟，偏只觉浑身上下别扭得要命。
　　正待开口出声之时，偏被陡然回头的傀儡两手抱住，紧接着怀里猛地往下一沉，忽又多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
　　“我就知道，师兄是天下第二好！”
　　谢恒颜扑人从来不分轻重，好在他本身重量不算过分，所以整个人扒拉在印斟身上，呼哧呼哧，又摸又蹭，真的像是一条会摇尾巴的傻狗。
　　印斟：“……”
　　所以，为什么是第二？
　　谢恒颜简直开心死了，只恨不能抱他起来打一百个转。奈何印斟天生一副寡淡性子，鲜少与人有这般的亲昵接触，自打他有意识以来，就算康问也不会对他搂搂抱抱直接上手。
　　——独这傀儡是当真黏糊得打紧，反正别人不敢碰的地方，几乎从头到尾给他蹭了个遍。到最后印斟实在承受不住，便只得伸手扣住谢恒颜的脑袋，卖力将他朝后拉扯道：“松手，你再来我就……”
　　“师兄就是不想我死！”谢恒颜抱着他不肯撒手，“什么人妖殊途，一门之隔，都是骗人的！你其实很喜欢我是不是？舍不得我是不是？”
　　印斟冷着脸说：“不是。”
　　谢恒颜双颊一红，立马无比痴醉地道：“啊……果然师兄最喜欢我了！”
　　印斟：“？？？”他是听不懂人话吗？
　　“我也喜欢师兄……”谢恒颜笑眯眯道，“不过是排第二的那种喜欢！”
　　印斟胡乱推开他道：“……谁稀罕。”
　　谢恒颜完全听不进话，满心欢喜正不断地溢出脸颊，因而在抱人的时候愈发使上了全力，几乎要勒到对方喘不上气。
　　印斟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印象里头次和人这样毫无距离的肢体接触，还是在以前年纪尚幼的那阵，成道逢偶尔会鼓励地拍一拍他的脑袋。
　　而这回谢恒颜在伸手抱着他的时候，却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感受。说白了，就像是某只尤其黏人的犬类宠物——何况这宠物长相不俗，眉清目秀的，瞧来甚是可人。
　　唯有一点不好，他偏是一只货真价实的人形妖物。
　　私下驯养傀儡是个什么罪名，印斟并不了解，但他知道早前禁妖令在京城盛行那一段日子，期间许多有头有脸的王公贵族，都是因着此事牵连而小命不保。
　　他养不起这只傀儡，又实在不忍见他无端毙命。
　　于是一直到最后，原本想要撤开的双手，又条件反射般地收回去，试图将对方单薄的肩膀轻轻按住。
　　恰在此时，山外有灯，在那夜晚漆黑一片的雨幕当中骤然亮起。紧接着即是一连串浑厚幽远的钟声，缓慢而又绵长，一阵一阵传入二人耳畔深处。
　　谢恒颜恍惚抬头：“……什么声音？”
　　“敲钟。”印斟放眼望向门外天色，“再过一个时辰，天差不多半亮……该是有人上山参拜了。”
　　谢恒颜顿时惊骇：“这么快？”
　　印斟回头看他，神色多少带些复杂：“嗯，你走吧。用不了多久，我师父也会来。”
　　谢恒颜：“我该上哪儿去？”
　　“随你下山还是上山。”印斟说，“混进参拜的人群就行了……赶紧走。”
　　言罢不由分说，拽着谢恒颜的衣袖将他朝门外赶。可怜谢恒颜挣脱不动，便只好回头望着他道：“包裹还没找到呢，我不……”
　　“隔日给你买新的。”印斟打断他道，“你再不走，我喊人来抓你了。”
　　谢恒颜忍不住道：“那我隔天再来找你，你别不见我。”
　　印斟只道：“……你走不走？”
　　谢恒颜硬着头皮，又回头过去抱了抱他。随后咬牙扭头，顶着漫天寒潮的细雨，匆匆闯入山间凌晨的夜幕当中，顷刻消失得无踪无影。
　　他还有许多话，没来得及对印斟说。之前辜绿意喊他下山，聊的那些话题那些事，他考虑很久很久，还只想来与印斟一人分享。
　　但两人单独相处的时间实在太短，谢恒颜甚至没机会转身看他一眼。
　　这世上待他好的人少到可怜，所以每当遇到一个，他都想要加倍予对方同等程度的珍爱与温暖。
　　然在与此同时，印斟仰头望着傀儡远远离去的背影，似微有几许出神。两人刚刚淋过一场秋雨，周身衣料还是寒冷潮湿的味道，唯独一颗心是暖热的，跃动的，与众不同的异样温度。
　　但印斟其实知道的。
　　傀儡没有心脏，也同样没有体温，所以他时常会感到怀疑，甚至匪夷所思，也无法理解对方究竟是怎样一种与人相异的想法。
　　直到待得敛回目光的时候，天外已不自觉的大亮。印斟找谢恒颜耗去了近一半的夜晚，好笑的是下半夜两人什么也没干，就坐在祠堂里互相推搡，转眼寅时即过，可能不用等太长的时间，第一批上山参拜的百姓，就会陆陆续续开始起早出行。
　　其中自然包括他的师父，成道逢。
　　果然谢恒颜走后不过半个时辰，山顶铜钟又一次被人重重敲响。与此同时山底亮起的灯火愈渐刺目，几乎呈现接连成串的样貌，从远处将整片郁郁葱葱的丛林照穿。
　　印斟彻夜未眠，走下石阶时的天色尚未亮透，但很快便在灯火交绕的影子里，瞥见康问与成觅伶的面孔。
　　两人皆是一身端正素袍，手撑纸伞，外加一盏照明用的灯笼。初见印斟时，成觅伶只看他满身衣裳尽数透湿，连带发丝都在隐约朝下滴水，那模样甚是狼狈不堪，与同样上山参拜的其余众人格格不入。
　　康问当时就给吓得不轻，赶忙压低声音道：“师兄，你昨晚又干啥去了？”
　　成觅伶也忍不住道：“今天什么日子，师兄不会不知道吧？”
　　印斟语气平淡，说：“我知道。”
　　成觅伶大约猜出些许内情，干脆凑去小声问道：“你昨晚是找小倌去了……我猜得对不对？”
　　印斟不置可否，只道：“……师父呢？”
　　正说话间，忽听耳畔沉而缓慢一阵脚步声响。成道逢犹是一身素色长袍，一手又霍石堂稳稳搀扶，另手则托上一根崭新结实的长拐，随即不徐不疾从山林中央信步走了出来。
　　康问甚至没能开口提醒两句，那老头子眼睛倒是挺尖，转头便将目光移向一旁尤其刺眼的大徒弟……印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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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第三更！！
　　感谢追文到这里的大家！！
　　之后不出意外的话都是日更，日万或者日六可能有点困难，但我会尽力的～


第62章 神像遭毁
　　果然不出所料，成道逢几乎是立马沉了张脸, 不顾管家搀扶, 径自走向印斟道：“你怎么回事？弄得这副模样，成何体统！”
　　成觅伶唯恐父亲置气, 忙是在旁低声劝道：“爹, 师兄近来在山上山下忙碌不停，偶尔忘换件衣裳, 也实属人之常情。”
　　“他忙什么？”成道逢气急败坏道，“我看他就是让鬼迷去了心窍, 参拜这般重要的事情, 怎可如此敷衍对待？”
　　康问也跟着连连劝道：“师父消气，师兄他肯定不是故意这样……估摸着正赶上下雨，没来得及带伞罢了！”
　　刚巧提到雨伞，成道逢似想起什么一般，将欲开口发声, 回眼见那山底灯火与人群已愈渐向上汇集, 到最后忍了又忍, 干脆冷冷拂袖, 转身与霍石堂道：“走了，先办正事要紧，回头再和这臭小子算账！”
　　霍石堂一面扶成道逢上台阶，一面压低嗓音陪了笑道：“老爷此趟上山不易, 何故为些琐事与孩子置气？”
　　成道逢只道：“孩子？印斟如今多大的年纪？偏是近来屡次犯戒, 愈发在人前失了规矩！”
　　言罢略微侧目, 见印斟仍一言不发在后跟着，成道逢扬起长拐朝他一指，继又冷声说道：“你就在门外守着罢，余下之事交由康问觅伶打理。”
　　印斟毫无怨言，仅应声道：“是。”
　　话落之时，康问与成觅伶方紧随而至，几近是丝毫没敢耽搁时间。临进门前，康问还特意回头朝印斟递了个眼色，无奈后者心不在焉，压根没注意到师弟挤眉弄眼是在作何打算。
　　“咱师兄怎么回事儿啊？”康问小声与成觅伶道，“为何会整成这副衰样？”
　　成觅伶道：“我哪知道？”
　　康问道：“他昨晚……又没回家？”
　　成觅伶眯眼道：“没，一直在山上待着呢。”
　　康问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明白过来，甚至回头朝山间汇集的人群中央多瞧了两眼。只不过他预料中的谢姓小倌并未出现，倒是镇里来的百姓比往常要多出许多，没用多久便将祠堂外又细又窄一条山路挤至水泄不通。
　　——反正自打柳周儿那事闹出来之后，这群惜命又怕死的来枫镇镇民，没少往外多出一份心眼。
　　原本成道逢一把年纪正病着，祠堂荒废已不知多少个漫长年头。如今事事皆不顺遂，加之妖祟鬼怪频繁现身，镇中且无人出面独挑大梁，众人便只好将往日祈求的那份安逸生活，再次转移到游清神君身上。
　　但真正要说起来，当年亲眼见过神君降世的老一辈人物，至今死的死，痴的痴，早已没剩下几个正常活人。至于后来镇里那批年轻的小辈，有一部分乃是土生土长，另一部分则是外来迁居，他们大多也只将神君除魔一事当作传说来看。
　　虽是如此，参拜之前，沐浴焚香，斋戒三天，包括衣着礼仪皆需齐整得体——就算只是做做样子，那也必须得做得有模有样。
　　如像适才印斟那般狼狈失态的露脸方式，按祖规看来已是大忌。真要依照成道逢以往时候的暴躁脾气，大抵能当场让自家徒弟挨顿板子。
　　好在今日老爷子心情还算不错，可能也是爬山上来实属不易的缘故，他便懒得与印斟太过计较。
　　过不多时，早前荒寂无人的祠堂门外，已排满长而整齐两串队伍，以成道逢为首，到后来的容饮及容不羁，原本印斟的位置则由康问来顶替，一众人等围绕成群，手持神香，逐一行至拜垫前方躬身跪拜。
　　游清神君于当地人而言，乃是始于先祖一代供奉多年的活神。
　　自不像是古书石碑上记载的故事传说等，活神降世，绝非轻易虚构之事——也就是说，那些拜神之时心虔志诚的普通百姓，终能求得神君给予庇佑的机会。
　　于外人瞧来许是迷信，但在历经当年一场战乱过后，镇民们不管是信他真假与否，必要时候当跪则跪，当拜则拜，供品神香自是一样也不可缺少。
　　独在此时，印斟一人定身站在祠堂石阶不远的地方，成道逢不许他贸然进门半步，他便安然在外守着，听那山间雨声久久未呈消停之势，以及祠堂众人祈愿时低沉缓慢的声响，像山风在吹，不知笼统吹过了多少个年头。
　　往年上山参拜，多半走的是同样一种仪式。但可能再过些年，成道逢腿脚愈发不好，便无法再登上这座拂则山，亲自往神像面前焚一炷香，借此求得心中一时安宁……
　　反正印斟一夜未眠，此时倦意难挡，而脑袋里徘徊反侧的，全是一些仿佛很远的，但其实又算不上多远的散乱画面。一直到最后视线模糊，他甚至想干脆将眼睛闭上，就地歇上一阵，也比什么都强。
　　然在事实上，老天不让他歇，他便永远没法直接歇个痛快。正当印斟半阖眼帘将睡不睡那时候，原本在那祈愿之声此起彼伏的祠堂当中，骤然响起一阵诡谲异常的骚动。
　　就像是往一碗热粥里无端扔去一颗米粒大小的老鼠屎，早前齐整一片的人声忽而趋向于嘈杂，连带纷涌四起的议论之声也因此朝外扩散，很快惊动了尚在门槛外排长队等待烧香的其余众人。
　　印斟意识多少有些迟缓，然正待仰头抬眼之时，恰好霍石堂自石阶上方快步跨了下来，面带沉冷，隔过数尺人潮扬声唤道：“……印公子，老爷喊你进去一趟。”
　　印斟一眼见他那表情，心知多半没什么好事，当下也没再犹豫，三两步抬腿迈过石阶，便径直朝祠堂门内踱了进去。
　　果然还没走近神像跟前，门内门外已熙熙攘攘围满一大圈人，大多数脸色都不大好看，有些甚至带了几分惊恐及悚然。
　　印斟刚进门没多久，原想开口问点什么，抬头只见成道逢迎面上前，铁青一张脸，二话不说，冷冷直出声喊道：“……印斟，你过来。”
　　此话出时，周围上山参拜的镇民亦在私底下频频发出阵阵议论声响。印斟原不明白成道逢此番究竟意图何在，一直当他目光微偏，转望向屋后端正供奉那尊神像之时，方是骇得额顶青筋猛地一跳，一时竟险些没能反应过来。
　　但见那昨日夜里尚还完好无损的神君石像，今时却忽地不知怎么回事，发梢头顶一处仿佛被人生生劈裂凿开一般，硬是显而易见地缺漏了好一大块。
　　其实最重要的，还不在这里。
　　神像缺失，原本已是对神君本身大为不敬。其中令众人感到不寒而栗的是，在那神像顶端让人恣意损坏的醒目位置，居然还刻下了一道与妖物业生印相差无几的特殊纹样！
　　——往活神头顶上刻业生印，而且那刀功印痕极尽清晰，简直做的就跟真物一样！
　　何其猖狂？何其讽刺？
　　当时成道逢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青来形容了，那几乎是青得发绿，绿得发紫，紫里还能透黑。
　　“刚进门那会儿还没发现……结果烧香烧到一半，神像头顶上忽然落下几颗石头，险些没把人脑袋砸开了花。”这会子容不羁就在一旁摇着折扇，不嫌事大似的煽风点火道，“我就说这好好的一间祠堂，又哪儿来的石头？抬头朝上一看……嚯，这不是游清神君的石像么，就莫名其妙给人开了一道大口！”
　　容饮也道：“谁这样大的胆，竟敢往神像头顶刻业生印？”
　　此话方出，祠堂里外顿时纷纷攘攘乱成了一团。一时之间，有议论的，有恐慌的，甚至还有缩角落里说风凉话的……倒可怜了康问成觅伶师兄妹二人，以往从没见过这般混乱场面，如今手足无措地杵在原地，瞅瞅神像，又瞅瞅对面印斟，似当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你告诉我……这是怎么一回事？”成道逢面容扭曲，嗓音已近有些不稳：“印斟，近来你为打理祠堂早出晚归，在外忙碌不停……你倒说清楚，这都忙的是些什么名堂！”
　　印斟同样带有惊诧，继而难以置信，然眼前事实一目了然，神像被毁，而且是不着痕迹被人暗毁，甚至被恶意刻上带有耻辱意味的业生印纹样——这究竟代表着什么，镇民可能不懂，但璧御府及容府众人，不会不明白其中深义。
　　以至于此番意外对于成道逢来说，简直就是往他脸上狠狠掴了一巴掌。
　　“印斟，我之前怎么与你说的？”
　　成道逢一字一句，与印斟再次重复道：“——参拜当天，决计不容许闹出任何乱子。”
　　听他语气微颤，显然已在濒临爆发的边缘。康问心中大为恐慌，不由上前扶住老爷子半边肩膀：“师父……您先别生气，凡事问清缘由啊！”
　　成觅伶也道：“师兄不是偷懒耍滑的性子，也许有什么误会也说不定呢？”
　　“有什么误会？你来说，其中能有什么误会！”成道逢幡然回头，同时与她高声斥道，“印斟昨日彻夜未归，足在祠堂中度过整整一宿……难道这就是他尽责看守带来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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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于成道逢……其实有反转，但我不能剧透！
　　这两天都是0点更新，18号上夹子，会往后延迟24小时，届时双更作为补偿
　　【小剧场】(灵感来源于我妈手机里的傻白甜总裁文)
　　“你想离婚？理由呢。” 印斟噙着抹笑：“根据婚姻法规定，分居两年以上，才可以要求离婚。“
　　——破镜重圆之傀儡总裁爱上我
　　“谢恒颜，我回来了！这一次换我来找你，你是我的，你只能也只会是我的！”
　　——破镜重圆之冰山总裁倒追小甜妻
　　“印斟，我谢恒颜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认识你！”
　　——重生之我变成了反派
　　谢恒颜：所以……我和印斟到底谁是总裁，谁是妻？
　　——其实我个人觉得，印斟比谢恒颜更适合小娇妻这个形容词，真的。


第63章 粉饰
　　“拂则山上那间祠堂坏了。”
　　“不是祠堂坏了, 是祠堂里的神像坏了——好像是让人凿了一个大窟窿？”
　　“那还得了？莫不是镇外来的妖怪，想警告咱们吧？”
　　“岂止警告，人家妖怪要的可是人命！”
　　“神君保佑，神君保佑，可莫再叫镇里闯进什么妖魔鬼怪……咱一家老小十几口人, 谁能经受得起啊！”
　　“还神什么君呀？神君亡了, 趁早赶去逃命罢！”
　　彼时山雨未停，林间潮冷寂静，偏那祠堂门外一阵喧嚣之声不绝于耳, 亦呈几分愈演愈烈之势。
　　人皆满脸惶恐不安, 更有胆小怕事者, 抱头捂面, 俨然一副副天塌下来的迥异表情, 好似没了神像便会身心俱碎, 甚至害得最后家破人亡。
　　倘若放在平时闹出此事，尚且还有几分收场的余地, 而今满山满镇都是一群心怀希望前来参拜的无知群众, 足以见得先前成道逢所顾虑担忧之事，也并非全无道理可言。
　　——有人安逸生活过得实在太久，倘若在这时突然给他落下一记惊雷, 那么事后造成的反响，必然不仅仅是恐慌或诧异。
　　更多的……还有往后无穷无尽的猜忌与疑心。
　　“此事皆是弟子看管不周。”印斟不顾周遭频频发出疑虑的杂声, 径自一人出声说道, “师父大可加以重罚……弟子绝无任何怨言。”
　　其实在他骤见神像有损的一刹那间, 已然料想到成道逢会是如何一张面孔。
　　但师徒两人同时又心知肚明。且先不论往神像头顶刻业生印的贼人究竟为谁——此番一时众乱难平，首先需要做的，是立马安抚镇民百般猜疑的心态。
　　印斟原想找张合适尺寸的绒布，将神像从头到尾彻底盖住，之后今日的参拜一行到此截止，待得隔日神像修复完全，再另行上山也并不算迟。
　　但很显然的，成道逢完全没有这样做的打算。从始至终，他那一张爬满细纹的冷脸，近乎都扭曲到了一种狰狞可怖的地步。
　　印斟能够理解神像遭辱带来的滔天怒火，可他那时将成道逢的所有表情尽收眼底，却愣是没能看懂其间含带某些意味不明的隐晦情绪。
　　两人先只在嘈杂不断的人声当中，有过一段较短时间的对视。
　　一直到片刻过后，印斟幡然醒悟，继又略微有些失神。
　　他猜也许现在成道逢要的，并不是任何一套相对合适的措辞……而是一个绝对固定的答案。
　　——成道逢想让印斟说的，无非就是抢先包揽所有罪名，承认损毁神像一事皆是由他亲手而为。
　　反正理由是什么都好。心存恶念，或是一时冲动，随手闹个玩笑也罢……只要能让镇民稍事安心，继而停止对妖物入镇的一切可怕设想与舆论，便是暂且稳定来枫镇的最佳手段。
　　归根结底，也不过是拉印斟来做只替罪羔羊，借此理由粉饰太平，营造璧御府成家能够只手掌控的和平假象。
　　果然待得片刻过后，成道逢凝视面前沉默寡言的徒弟，反又再次追问道：“……就只这些？”
　　“我昨晚确是在祠堂守夜，没来得及回府。”印斟看穿师父心中所想，因而淡淡将目光移开，“但神像受损一事，与我没有任何关系。”
　　成道逢神情阴鸷，仍旧不改一色：“与你无关？”
　　印斟同样冷硬道：“与我无关。”
　　“你再说一遍。”
　　印斟赫然抬眼，目光登时利如刀锋：“师父希望我说什么？”
　　身后蓦地传出一阵窃窃私语，有人在议论，同时有人在恐慌，却多半是满脸手足无措的模样，似对迟来的真相全然困惑无解。
　　“神像是我毁的？业生印是我凿的？”印斟凉声道，“还是别的什……”
　　话未说完，迎面即是一记耳光，“啪”的一声，几乎响彻了整整一间祠堂。
　　印斟牢牢实实被成道逢一巴掌打偏了头，另半边耳朵甚至仍在嗡嗡作响。回头时侧颊五道鲜明泛红的指印，顿将一旁看呆的康问吓得浑身打颤，当即弯腰前去劝慰求情道：“师父息怒！师父息怒！师兄他不是故意的！”
　　周围一众不知情的镇民亦是骇得不轻，慌乱惊愕之余，再不敢在这成老爷子面前吐出半点疑言。
　　“你以为你在和谁说话？”成道逢面带不善，隐怒之下，语气已是说不出的沉冷难言，“印斟，为师教你养你，难道是由你在此般场合胡作非为的么？”
　　印斟虽一向对待师父温驯有礼，从未有过任何反叛抵抗的意向。无奈他性子耿直倔强，最是忌讳无端认错——成道逢愈是意图拉他出来替罪，他便愈发不愿就此顺从。
　　说到底成道逢心里怎样想的，印斟完全不能理解。反正自打柳周儿一事在镇中彻底闹开，成道逢便似一直在有意无意遮掩什么，显然对某些事情有着相对刻意的隐瞒。
　　印斟无法从中猜透虚实，终只是一字字道：“弟子犯错在先，但绝非有意作乱。师父若有闲心追究这些琐事，倒不如先行安排上山参拜的镇民……首先解决他们的去向，不才是璧御府应当做的事情吗？”
　　此话既出，成觅伶已忍不住小声提醒道：“师兄，你也消停一点！”
　　印斟侧目反问：“我方才说那一番话，难道有什么不对？”
　　康问也骇得皱眉道：“师兄……”
　　“罢了……印斟，这话是你说的。”成道逢脸色虽难看至极，语气倒是一如既往地平静，“管家，取我木杖过来。”
　　霍石堂应声点头，随即回身将那搁在门后的木制长拐端上前来，一言不发，弯腰缓缓递至了成道逢面前。
　　众人猝然见得此状，议论之声如潮水起，很快随之衍生出另外一层顺理成章的猜想。
　　“看成老爷子那表情，莫不是在神像上刻业生印的王八羔子……真是他的大徒弟印斟吧？”
　　“怎么可能？那孩子为人踏实得很，我不信他能干出这等邪门事儿来！”
　　“怎不可能！人老爷子都要出手打人了，你说这事儿到底是不是他干的？”
　　说完有人扬手朝前一指，果见印斟已朝神像面前俯首折腰跪了下去，毕恭毕敬磕出一记响头。
　　成道逢手持木拐在他身后，字字清晰地道：“你知道自己错在何处？”
　　印斟答：“知道。”
　　成道逢：“你说。”
　　印斟：“弟子昨日流连山中，彻夜未归。今日参拜神像，衣衫不整，有违祖规。”
　　成道逢冷冷道：“还有？”
　　印斟：“弟子昨夜看守不济，未能防范神像受损。”
　　成道逢只轻飘飘一句：“不是你做的？”
　　印斟尚未出声，兜头一记木拐便不偏不倚打在背上，连带骨头都在一并发出闷响。
　　康问成觅伶在旁看得发怵，待要上前替他说声好话，偏被霍石堂伸出一手轻轻拦住。
　　与此同时，成道逢又问一句：“不是你做的？”
　　印斟疼得后背发麻，暂且没有给出回答。偏偏成觅伶已是红了眼睛，回头与霍石堂道：“怎么可能是师兄做的？我爹也是太糊涂了！”
　　康问也急道：“管家你去劝劝师父，冤枉人不带这样的啊！”
　　霍石堂闻言却只摇头：“……谁说老爷这是糊涂？”
　　康问道：“这不是糊涂还是什么？师父非让师兄承认错误，难道还有什么好处不成！”
　　霍石堂轻咳一声，原想顺势解释一些什么，周围一众人声偏是湮没入耳，迅速将三人微不足道的嗓音直接盖了过去——眼看成道逢手里那根拐杖将要再次下落，祠堂内外一阵人头攒动，却突然爆发出一声沉沉低喝：“……慢着！”
　　“别打！……停手，不准打了！”
　　成道逢闻声一愣，略一回头，只见自那人群当中，竭力挤出一道熟悉至极的单薄身影——犹是那两颗大到出奇的黝黑杏眼，不怎讨喜的花俏长相，打扮却是出乎意料的朴素寻常。
　　当时在场但凡是有点印象的人，几乎都立马认出……那是之前空盏楼的小倌谢恒颜。
　　甚至在他刚巧出现的一瞬之间，边上冷眼旁观的容不羁已讽刺笑道：“哟，怎这镇里来的青楼小倌，也知道赶日子上山参拜了？”
　　话音落时，原还试图替师兄说话的康问成觅伶二人瞬间就蒙了，甚至一时不知该从何处才能劝起。
　　至于印斟本人，更是一脸难以言喻的僵滞之色。正呆愣无语之际，谢恒颜却径自朝前走了过来，一路奔至神像面前，单膝跪地，伸出一手将印斟实实拦护在后，随即仰头对成道逢道：“印斟没有毁过神像！刻业生印的另有其人，你何故要对自己的徒弟下如此重手？”
　　成道逢当即变了脸色，怒声喝道：“这是我璧御府上的事情，何时轮到你一个外人前来指手画脚？”
　　谢恒颜不答，只正色与他说道：“印斟昨天整晚都与我待在一起，我能够证明，他从没对神像动过手脚。何况印斟可是你一手带大的徒弟，徒弟有没有这份心思，你这做师父的难道还一无所知？”
　　※※※※※※※※※※※※※※※※※※※※
　　Q：谢恒颜是个什么受？
　　A：忠犬受……吧？
　　Q：只听过忠犬攻，没见过忠犬受……那是什么新品种吗？
　　印斟：这题我会，他不是忠犬，是狂犬。
　　【18号上夹子，你们懂的！当天会比较晚更新，或者干脆就19号0点更，熬完这天之后的整整一周，我都会日更六千作为补偿！
　　真的很感谢一路追来的大家，这篇文章拖太久了，我当时开文没想到会这么久才v，足足用了3个月，能坚持追下来都很不容易，接下来我都会用心码字的！！大家有什么问题都可以围脖私信，么么哒！】


第64章 承诺
　　瞧他这一番解释，真真乃是妙极。
　　成道逢的大徒弟昨日夜不归宿, 却是与早前空盏楼的小倌在一块……不清不白待了整整一宿。
　　——不描还好, 越描越黑。
　　印斟当时只觉头皮发麻，等再抬眼瞥上成道逢一张铁青泛黑的老脸, 心知此事算是彻底没了挣扎余地。
　　“我不是让你躲起来？”印斟无比头疼地道, “你跑来这里做什么？”
　　谢恒颜说：“我来帮你！”
　　印斟：“……”
　　他这哪里是帮……？分明就是在雪上加霜！
　　“印斟昨晚确实同我待在一处，他没有碰过神像, 更没可能往神像头顶刻业生印。”
　　谢恒颜骤然回身，径直对上成道逢冷凝如冰的双眼：“如今山内妖祟作乱, 害人性命, 肆行无忌，要想到祠堂里摧毁一座神像，难道还不容易？”
　　如他所言，一切实情有理有据，正是切中要害。
　　——然而很不巧的是, 成道逢压根不吃谢恒颜这一套。
　　一个常年拿捉妖当饭吃的老练人物, 和一只不谙世事懵懂无知的人形傀儡。
　　成道逢抬眼与傀儡对视, 那眼神里带有不言而喻的审视意味。偏他迟迟没有开口说话, 站在原地便已是气场十足。
　　待得半晌沉寂过后，老人方是上前一步，声线冷厉地道：“……那你来说，毁神像者, 当是何人？”
　　偏在此时, 容饮冷哼一声, 摇扇讽刺道：“区区一介青楼男娼，也敢来此奉神重地指点江山。”
　　身后犹是一阵议论声起，在场镇民不识真相，自然对谢恒颜的出现嗤之以鼻。
　　不过硬要说来，也确实该是如此。自古那些风尘男女，素来不受旁人待见，何况小倌地位不比青楼头牌，始终是个供人摆弄的漂亮玩意——只因那身子一旦惹了脏污，恐是连灵魂也要沾满几分浑浊淤泥。
　　这样的人前来参拜神像，理应不得跨过门槛半步，便更莫要提在活神面前高谈阔论。
　　——可谢恒颜又怎会明白众人心中所想？
　　傀儡眼中是非黑白，仅仅就只如他所闻所见那般朴素简单。
　　“你说你能证明，印公子并未对神像下手。”容饮折扇微收，看似漫不经心道，“……那谁又能证明，你方才一番言论，究竟是真是假？”
　　谢恒颜倒退一步：“我……”
　　容饮道：“你一个青楼小倌，频繁出入拂则山，带有什么目的？还是说，神像受损一事，与你也脱不了干系？”
　　谢恒颜面色方变，急忙说道：“我有事没事，毁神像做什么？”
　　“那你来这拂则山上……究竟是为何事？”容饮平生最大一项乐趣，便是想方设法看成家出丑。眼下将这小倌逮个正着，自然不肯饶他半分，“谁让你来的？谁准许你来的？”
　　谢恒颜蹙眉道：“这山是你家开的不成？寻常百姓上来转悠一圈，还需获得你的准许？”
　　“放肆！”容不羁骤然斥道，“狗蛋，你是有多大胆量，竟敢这样同我二叔说话！”
　　谢恒颜眉目微扬，方欲开口说些什么，不想容饮手中折扇朝回一敛，仍是平声唤容不羁道：“罢了，羁儿，莫要与他再行争辩。”
　　言毕微微侧头，转又望向成道逢道：“……成老先生，我瞧这小倌伶牙俐齿，问题确是不小，倒不如将他也一并带入府中，严加审问……指不定能问出什么别的名堂。”
　　谢恒颜一听到这里，脸色“唰”的就变了，待要再次出声，成道逢却已斜过目光，冷冷唤道：“……管家。”
　　霍石堂应声上前，探出一手，伸向谢恒颜道：“公子，请吧。”
　　谢恒颜愣道：“做什么？”
　　霍石堂眯眼冷笑：“老爷之前病着，没时间追究你那档子风流情/事。如今你自己送上门来，可不是自愿等着领罚？”
　　“等等……罚什么？凭什么罚我？”
　　谢恒颜一连朝后倒退数步，像只受了惊的猫儿一样，退到最后无路可退，终被印斟一把伸手稳稳按住。
　　然而此时印斟神情低淡，半张侧脸指印尚未退却，方自神像面前勉力起身，便扬声应了周围众人道：“……不必多问了，是我让他来的。”
　　“神像的事，和他没关系。”印斟道，“要罚要审，单只针对我一人便是。”
　　谢恒颜慌忙道：“印、印斟，我……”
　　印斟回头看他一眼，并未多言，继而又向成道逢与容饮二人道：“于情于理，当是早些安排镇民要紧。至于神像受损一事，自由我来承担罪责，无需另扯旁人。”
　　说罢伸手将谢恒颜朝外一推，只道一句：“走。”
　　傀儡愣生生向着门口迈出两步，偏那霍石堂紧随在后，仍旧一声喊道：“慢着！”
　　谢恒颜脚步未停，只听印斟在他旁边低道：“没事，你走。”
　　谢恒颜回头看他，但见身后一双黯淡无光的眼，和着祠堂里外一众人等分外尖锐的目光，如同刀锋在刺，又如同置身地狱最深一处，论是如何也无法挣脱桎梏。
　　——成道逢迫切想要稳定人心，所以宁愿拿自己最亲近的徒弟，去做那无端替罪的羔羊。
　　而容家一对叔侄同样没安好心，真正闹到最后……也不过是想看场笑话罢了。
　　谢恒颜下意识里在想，也许他再朝门外走出一步半步的距离，也许就彻底失去了回头的余地。
　　因而他恍惚站在门槛前方，隔过一阵，不知想起什么，忽又转身缓缓走了回去。
　　印斟抬眼瞥他。同时成道逢也在斜着两眼，连带边上摇扇旁观的容家叔侄——整间祠堂的目光，都汇聚在谢恒颜与印斟二人之间，仿佛是在无声发出尖利的质问。
　　谢恒颜硬着头皮，往回走，一直走到印斟正对面的地方。那时成道逢扬起下颌，眼神同样阴鸷落在他脸上，带有威胁，甚至轻蔑，及不言而喻的鄙夷意味。
　　“神像头顶受损的地方，我……我有办法修。”谢恒颜深吸一口气，旋即有些缓慢地道，“你们别管印斟，给我一点时间……我能修好。”
　　成道逢赫然侧目，继而把弄着手中木拐，显然不信地道：“……你能修？”
　　容不羁冷声笑道：“你修什么？区区小倌，还能雕石像不成？”
　　谢恒颜道：“我爹是木匠，石像木雕这类，多少都有接触一些。”
　　成道逢眯眼道：“你会？”
　　谢恒颜喉头一哽，硬声说道：“我可以……”
　　原本想说“可以一试”，但成道逢那老头子到底是一脸强硬模样，谢恒颜唯恐印斟回府受苦，便只好顺着话头继续应道：“……可以修好。”
　　此话出时，祠堂内外很快涌起阵阵哗然声响。镇民各怀心思，对此事看法更是褒贬不一，然而大多数人，仍旧对着神像的损毁感到恐惧不安。
　　成道逢到底非那不明事理之人，眼见周围形势有所变动，为在同时安稳局面，继而略微加以思忖，终只扬声对谢恒颜道：“……你是想说，你能雕刻石像。”
　　谢恒颜一咬牙，心一横，道：“我能。”
　　“罢了……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内，把神像修补完全。”
　　成道逢拂袖一挥，声线犹是意味不明：“若如你所言，神像能够恢复如初……那你与印斟犯下那些过错，我可以既往不咎。”
　　谢恒颜咬一咬唇，登时心如擂鼓。
　　“如果神像未能修好，那么成老先生，打算如何处置他二人？”容饮折扇掩面，同样含带几分不善之意。
　　成道逢没有开口说话，但那眼神着实冷得可怕，光是定身一人站在原地，便足以叫人骇得颤栗不断。
　　他抬眼望向印斟，印斟也同样侧目，与他有过一段无声对视。
　　半晌过后，成道逢还是漠然开口：“斟儿。”
　　印斟应声上前，不失恭谨：“师父有何吩咐？”
　　成道逢：“你可听懂为师方才说了什么？”
　　印斟淡淡一声：“嗯。”
　　“三天时间，神像若能修好，为师便信你……与此事并无关联。”成道逢道，“此番幕后毁神像者，事后必遭严惩，我璧御府绝不轻饶。”
　　此话说罢，亦不再拖沓时间，当即指令康问成觅伶等一众人等，着手安排在场镇民逐一离开祠堂，准备分头下山。
　　归根结底，如今例行参拜一事，只能暂行终止……没人能对一尊刻有妖印的神像安心跪拜，同理而言，背后刻印之人究竟为谁，更是无人知晓清楚。
　　根据早前成道逢的反应来揣测，镇民们猜想那人十有八九，多半就是印斟，再不济……也有可能是印斟私藏在府中的青楼小倌。
　　——但在后来不知为何，成道逢又忽然松口，改叫他二人留在祠堂中修缮神像。
　　如是一来，矛头便从印斟以及小倌身上，转又指向了如今山内某处不知名的地方。
　　反正之后这一系列举动，众人大多骇得愣头愣脑，半点没能看懂。原本神像受损产生那点不安，更是因此朝外放大，扩散，甚至不断朝外蔓延——然而一直到了最终，他们也只能将这惶恐暂压心中，静静等候璧御府能够给出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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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夹子后的第一更！承诺的6000字！
　　今天(19号)18点整还有一更～
　　这篇文真的好冷啊，我感觉我要秃了……幸好预收带得还行，不然我就要上天台了orz！
　　不过凉我也不会放弃的，凉了就自己热热呗～
　　这几天都是日更6000～冲鸭～


第65章 醋坛子也会发烧！
　　当日康问临下山前，还特地向印斟谢恒颜道了一声“保重”。至于其他的话, 不敢多说, 毕竟那么多双眼睛盯着看着，万一嘴漏说错点什么, 成道逢铁定要赏他吃几顿板子。
　　反正一大批人浩浩荡荡上了拂则山, 神没拜成，香没烧完, 又灰心丧气地聚了又散，陆陆续续朝山下走, 一直到了最后, 祠堂门前便只剩下一人一傀儡，纹丝不动杵在原地，愣生生地干瞪着眼。
　　半晌，等人走光了，印斟终于忍不住问：“你到底跑回来做什么？”
　　谢恒颜还是那句老话：“……帮你。”
　　印斟又问：“你会修石像？”
　　谢恒颜顿了一顿, 最后挠头, 说：“我……咳, 那什么, 不会修。”
　　印斟算是彻底颓了，理都懒得理他，转身便朝祠堂里走。谢恒颜见他一走，便立马迈着小脚跟了出去, 像只小狗一样追得没完。
　　黏人的动物固然可爱, 但黏过头还没脑子的动物, 印斟只会觉得头疼难忍。他有时恨不能将谢恒颜的脑袋拆开来仔细瞅瞅，里面究竟掺了多少凉水进去，反正不是水就是泥，两样糊在一块，便彻底剥夺了他凡事三思的能力。
　　然而傀儡的思维天生简单到可怜，谢恒颜完全不懂印斟在想什么，只瞧他满脸担忧焦虑的样子，便跟上去不知所谓地问：“你怎么了？我帮你把成道逢赶走了，你咋还是不高兴？”
　　印斟差点被他气得笑了：“我师父是走了，你告诉我，三天之内，神像的事情该怎么办？”
　　谢恒颜一脸理直气壮：“三天后的事情，留到三天后再说呗。”
　　印斟给他堵到无话可说：“……”
　　“大不了我去镇里，找个石匠过来。”谢恒颜说，“敲敲打打，最多不过一天半天。”
　　印斟只道：“敲打说来容易，你请石匠，知道要花多少银两？”
　　谢恒颜：“……”
　　印斟又道：“神像的材质价值不菲，两样加在一起，又要花多少银两？”
　　谢恒颜眼珠一转，直接出起馊主意：“……要不，问你师父要钱？”
　　印斟原想说点什么，一口气没能呼吸上来，呛了一声，突然没了命地开始猛咳。
　　谢恒颜着实让他这顿咳嗽吓得坏了，不知所措地探出一手，拍拍他的脊背，无济于事，复又胡乱揉一把他的脑壳——但印斟这回咳得惊天动地，半天过去没能止住，连带一双眼睛都给呛到微红。谢恒颜就一直绕在旁边，左边摸摸，右边碰碰，最后将手掌探上印斟的眉心，轻轻一点，猝然惊道：“哇，好烫！”
　　印斟一边咳一边将他推开：“……不用你管。”
　　——这时谢恒颜才想起，昨夜印斟冒雨上山，足足折腾一晚上，白天又挨成道逢一顿打，到现在都没能好生歇息。
　　这会子略微有些高热，确也是预料中会发生的事情。
　　“你这哪成啊？”谢恒颜急道，“我们去看大夫吧！”
　　印斟仍是道：“你别管。”
　　然而那双冷淡的眼睛，却因过度的呛咳生着湿润，泛着薄红，连带整张锋利的面颊，苍白到失色，甚至隐隐约约含有一丝病态的微青。
　　谢恒颜当机立断，伸手一把拽住他的手腕：“别说了！走吧，我陪你下山。”
　　印斟扭头将手抽开：“……不去，没力气。”
　　谢恒颜：“那我背你。”
　　印斟额顶青筋一浮：“不用，你走吧。”
　　谢恒颜再次将他连手腕带胳膊一并揽住，二话不说，便想撑着印斟往背上驼。殊不知傀儡那么小点个子，足比对方矮了块大半颗脑袋，这会儿背人不成，反被印斟又扯又拉一路赶到祠堂门口，最后大手一挥，干脆将这傻子傀儡朝门外狠狠推了出去，说：“你走，我累了。”
　　谢恒颜站在门槛旁边，委屈巴巴道：“我能背动的，之前还背过小绿姐呢！”
　　印斟冷冷看他：“……”
　　谢恒颜小声说：“病不能拖，你让我试试。”
　　印斟反手将大门一关，道：“……那你去背小绿吧。”
　　谢恒颜：“等等，不是……”
　　这和小绿又有什么关系？
　　“印斟，喂，开门！”傀儡一头雾水，站在门前嘭嘭嘭地捶，“开门啊，你这是准备做啥？”
　　印斟与他一门之隔，许是因着方才咳嗽的缘故，声音都是闷哑的，听来不是那么高兴：“……你好吵。”
　　于是谢恒颜愣着又捶了两下，声音越捶越小，一直待到最后，终是渐渐安静下来，没再制造半点杂音。
　　而印斟靠在门后等了一阵，等到外头彻底没声儿了，这才悄然伸出一手，将那破门缓缓拉开一条细缝……
　　然在此时，祠堂门前已是大片空阔，只剩石阶上方一串湿润泥泞的脚印。
　　——傀儡没了踪影，也不知一人溜去了什么地方。
　　印斟扶着门框出去瞄了两圈，没能找见，偏那干涩一晚的喉咙因着高热袭来，此时正火辣辣生出一阵刺疼。他身子底一向不算太差，许是近来过于忙碌所致，偶感一次风寒，便觉头晕目眩得厉害。
　　至于那只闹人的傀儡……说溜便溜，转眼跑得比兔子还快，印斟也没力气再进山去寻。他倚在门前站了半晌，后又转身回了祠堂，找处小角落坐着，开始闭目养神。
　　然而心里不知怎的，那叫一个堵啊……像是活活生吞进了一把石头。
　　——三天时间。
　　当真不如跳进河里淹死算了。
　　印斟单以手掌遮住天外一阵白光，此时只觉浑身乏力，正凉飕飕地泛着股冷。唯有头脑是微微热着的，意识也跟着有些许混沌……满脑子都是成道逢那张铁青的老脸，阴鸷而又狰狞，是以往从未有过的陌生可怖。
　　印象里的成道逢，鲜少会露出那样扭曲难言的表情。
　　老人素日里头脾气极差，这点所有人都知道——但此番硬推印斟出面做挡箭牌这件事情，却独独是他始料未及的。
　　成道逢分明能有无数种稳定局面的方式，可他偏偏选择了最极端最伤人的那一种。
　　反正自那日因黎海霜之事，与印斟发生过数次争执，师徒二人间的间隙，便因彼此的怀疑猜忌而不断撕裂扩大，如今已到达无法顺利合拢的地步。
　　究竟为什么会这样，印斟不清楚，他靠墙角里想了又想，到后来委实太累，竟就这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许是因着一夜未眠过于疲惫的缘故，他这一觉睡得难得踏实，梦也没做上两场，待到后来意识太沉，竟是硬生生被一股子热意惊到半醒。
　　睁眼时额顶出了一层薄汗，面前隐约有道人影晃动，印斟揉开眼睛朝外一看，只见谢恒颜不知从哪里摸来一口小锅，彼时正热着，自里幽幽飘出微许米粥香味，而他本人则挽高袖管，坐在旁边慢悠悠地扇着小火。
　　印斟下意识里动了动手脚，没能挣动，仰头时发觉身上围了足有两大层棉被，层层至少得有一指之宽，而给他盖被子的某人……约莫还担心他冷，偏又在两层棉被的基础上，又硬添了一层毛毯——这回印斟躬身躺在里头，像是牢牢实实裹了身茧，出也不是，不出也不是，束手束脚，一时动弹不能。
　　然这会儿谢恒颜还背对他坐着，两手托腮，眼皮子打架，时不时伸个懒腰，再打个哈欠，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身后那位，此时是如何憋屈一副模样。
　　印斟缩在棉被里按捺一阵，原想看看这只傀儡究竟何时能够醒神……直到后来忍不住了，伸手到袖里，掏出半张符纸，揉成一团，“嘭”的朝那二愣子后脑勺砸了过去——
　　谢恒颜轻轻“啊”了一声，捂脑回头，却见印斟正醒着，杏眼立马睁得溜圆，又惊又喜地道：“……睡醒啦？要不要吃粥？”
　　印斟脸色很差，热得一头碎发竖起，活脱脱一只炸了毛的公猫。偏在此时，谢恒颜又抱了一层外袍过去，给印斟垫着当枕头，随后见他有意要躲，便缓缓出声提醒道：“我方才下山问了大夫，说要让你多出些汗，捂暖和好生睡一晚上，烧就能退了，不会有事的。”
　　印斟盯着身上两层棉被，顿时觉得呼吸困难：“你从哪里弄来这么多被子？”
　　谢恒颜说：“就隔壁你认识的……叫赵什么，他搬出来给我的。”
　　印斟又问：“米和锅也是他给的？”
　　谢恒颜点了点头，印斟却撑直身体勉力站稳，开始收拾那些裹成一团的棉被以及毛毯。谢恒颜见他这般举动，连忙上前阻拦道：“印斟？喂，你不躺了？收了它们做什么？”
　　印斟冷声：“不需要。”
　　“怎么会不需要？”谢恒颜抖开外袍给他披上，“你别出来吹风啊，一会儿烧更厉害咋办？”
　　印斟：“不会烧，你别管。”
　　谢恒颜：“那穿衣服，多穿几件，山里晚上挺冷。”
　　印斟：“不冷。”
　　谢恒颜：“那吃粥吧，我熬了好大一锅。”
　　印斟：“不……唔！”
　　忽而一根瓷勺送上面前，冷不防塞了他满嘴。
　　细腻的米香里带了点轻微的甜，热度适中，入口即化，软软糯糯的，并不是想象中那种难以接受的味道。
　　相反来说，好像还有那么一点……合胃口。
　　当然，只有一点。
　　印斟半晌无言，慢慢咽下那口温热的米粥，待得再度抬眼之时，谢恒颜就在面前端着口锅，笑眯眯的，杏眼弯成了两颗月牙儿，瞅着他，一边笑一边说：“嘿嘿，我熬粥比你熬的要好，厉害不厉害？”
　　※※※※※※※※※※※※※※※※※※※※
　　这是第二更！
　　讲道理，我觉得傀儡真的很治愈～
　　这种人如果换成女朋友，哪个男人不心动！！
　　印斟：问题是……他是公的，还是个傀儡。
　　谢恒颜：那你心动了吗？
　　印斟：……
　　谢恒颜：吗？
　　印斟：……
　　谢恒颜：好了我知道了，你感动得要哭了。


第66章 有钱任性
　　印斟从没尝过谢恒颜做的东西，竟不知道这傀儡瞧着又傻又没脑子的, 做起饭来……味道是相当不错。
　　一把白米泡水下锅, 熬出来的热粥又香又稠，完全吃不出一点糊味——看他那样子, 以前约莫是伺候过人的, 手法娴熟，火候刚好, 加料的时候也能把握住度，总之不像印斟那样, 做出来的东西完全没法下肚。
　　印斟冷冷瞥谢恒颜一眼, 最终饥饿还是战胜了理智，他将那小锅端在手里，就着瓷勺，大口大口地埋头开吃。
　　以往在璧御府的时候，做什么都得顾虑成道逢的脸色。如今身在这深山野地里, 想吃什么便吃什么, 压根不用在意时间, 反正无人看管, 过得自在也是一种无形的享乐。
　　印斟边这么想着，边侧目抬头，正好对面谢恒颜也在托腮看他，一双杏眼眯成一线, 连带两片薄红的嘴唇, 也是微微张开笑着的, 露出两颗傀儡特有的獠牙。
　　其实要说起来，这厮的皮囊五官……确是挺耐看，而且还是十足清秀的那类长相。
　　不过整体给人的感觉，就像一具精雕细琢的木偶，美固然是美，但显然缺乏一丝鲜活的生气。
　　至于谢恒颜全身上下最为生动活泼的地方，并非那双黝黑发亮的杏眼，而恰好就是嘴里一对又尖又细的长牙。
　　——笑的时候会有，说话的时候会有，特别是在亲的时候……
　　印斟陡然睁大眼睛，忽只觉得，自己想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地方。心中一时气堵难言，偏又无处可施，最终按捺不住，干脆缓缓探出一指，用力弹了一记谢恒颜的脑壳儿。
　　又是“啪”的一声脆响。谢恒颜两手捂头，恼声问道：“你打我做甚？”
　　印斟说：“……看见你烦。”
　　“神经病。”谢恒颜嗤笑道，“你这人怎的烧了一回，跟个孩子似的，尽冲我一人闹腾？”
　　印斟喝着米粥，道：“你烧的时候，像个傻子。”
　　谢恒颜慢吞吞道：“我……我那不是……”
　　印斟漫不经心：“不是什么？”
　　“算了，没什么，你吃你的。”
　　谢恒颜弯腰替他整理棉被：“吃完再睡会儿，神像的事情，我明早下山去问。”
　　印斟淡道：“你能问出什么？我自己去吧，这事不用你管。”
　　“那怎么能行？”谢恒颜回头看他，“是我跟成道逢提的条件，干啥叫你出去忙活？”
　　印斟只道：“你明知自己没那兑现的能力，何故要在人前逞强？”
　　谢恒颜：“……我是为了帮你。”
　　印斟神情冷漠：“我不需要你帮。”
　　谢恒颜叹了一声，无可奈何道：“成道逢不会放过你的。”
　　印斟：“……”
　　谢恒颜又说：“他不过是拿你做挡箭牌，替了那真正毁神像的贼人罢了。”
　　印斟赫然侧目：“……你知道？”
　　“你师徒二人情谊，尚且不过如此。”谢恒颜幽幽说道，“那成道逢绝非一般良善之辈，我劝你早些远离他得要好。”
　　印斟嘲道：“他非良善之辈，难道你就是了？”
　　谢恒颜啧的一声：“我认真说的……你知道他之前杀多少妖吗？眼都不眨，凡是头顶带印的，连人都砍，何况你一个徒弟。”
　　印斟无所谓道：“头顶带印的……那还算是人吗？”
　　谢恒颜古怪一笑，倏而望向他道：“为何不算？真如你这般所说，普天之下皆为妖魔，活人有心堪比无心残忍，还分什么有印或是无印？”
　　印斟却道：“有心为活人，有印则为妖魔，自古以来皆是如此，定局既成，早已无法更改。”
　　谢恒颜一脸讽刺道：“好好好，你家师父斩妖除魔，所向披靡，他是个大好人，而我是个大坏蛋……我就活该给他弄死！”
　　“……师父救过我命。”印斟知他心有不满，自然也不多作辩驳，“他要想做什么，自然都有他的道理。”
　　谢恒颜问：“那倘若我曾救过你的性命，往后我想做点什么，你也会理解并且赞同么？”
　　印斟手里最后一口米粥吃完，继而轻蔑看他：“……你救我？”
　　谢恒颜眼皮微抬，两手抱臂，勉勉强强哼出一声。
　　“做梦。”印斟冷不防道，“我何时轮到你来出手施救，那才是当真没得救了。”
　　谢恒颜：“……”
　　彼时山间雨停不久，然天色已是彻底暗沉。印斟吃罢米粥，身上热度还未退却，谢恒颜以手替他探过一阵，最后拿来帕子浸了凉水，暂且搁在额前敷上，听印斟似还有些小咳，便耐心叮嘱道：“你先睡着，明日若是还烧，我去镇里给你抓药。”
　　印斟裹一身被子，原本昏昏沉沉都要睡了，听他这么一说，忽又回头过来嘲道：“还抓药……你身上有钱么？”
　　谢恒颜理直气壮：“没有，但我可以去抢。”
　　印斟说：“那你去抢罢，出事了别来找我。”
　　谢恒颜：“你这人怎这样！”
　　印斟干脆不说话了，隔过一阵，谢恒颜大概自觉理亏，复又敛了神色，一本正经唤了他道：“喂！”
　　印斟不咸不淡应了一声：“做什么？”
　　谢恒颜趴过去，凑到他耳边问：“修神像大概要多少银子？”
　　印斟眯眼看他：“……你真要去抢？”
　　谢恒颜：“我就问问。”
　　印斟道：“少说五十两，不然一般石匠哪肯来修这个？”
　　“这么贵？”谢恒颜杏眼瞬间就圆了，“我上哪儿去凑五十两银子？”
　　印斟只道：“把你扔进容府卖了，应该能拿不少赏金。”
　　然而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谢恒颜别的没听进去，单单拎出一字：“卖？”
　　印斟懒得应他，只随口道：“嗯。”
　　后来谢恒颜又追着问了点什么，他人正烧着，脑子也是糊的，完全没能听清。
　　——何况眼下一堆忙不完的事情，神像没能修缮完工，毁神像的贼人至今也没露出半点踪影。
　　然在此时此刻，印斟最是孤立无援这段时日，身边偏只剩下一只碍手碍脚的傻子傀儡——成日里除去骗吃骗喝，便永远只会游手好闲，没个正经。
　　印斟没指望谢恒颜能腾空掏出几十两银子，但若要硬算起来，填补神像可不是什么轻松活计——撇开材质特殊且先不谈，镇里现有的石匠屈指可数，而雕刻神像这类不容失误的慢工细活，估摸着也没人愿意前来一试。
　　印斟躺在棉被里翻来覆去，惦记的都是一些杂事，后来这一觉睡得也并不安稳，偶尔闷出不少冷汗，谢恒颜就蹲旁边给他拿帕子揩，直到天亮时分，方打着哈欠，就近找处角落蜷着睡了。
　　次日天阴，山中雾潮而冷，仍旧隐有飘雨的迹象。
　　印斟再睁眼时，窗外已渐大亮。原在旁边睡着的谢恒颜，如今却没在祠堂，独留手边一锅冒白烟的米粥，外带两块现蒸的白面馒头，此时正香着热着，约莫才做好不久。
　　印斟放眼朝室内扫过一圈，还是没瞧见谢恒颜的身影，然而待得掀被起身之时，心里“咯噔”一下，印斟骤然变了脸色，想起昨晚无意向他提及赏金一事——这天杀的二愣子傀儡，该不会真把自己卖了换钱吧？
　　正如是一想，祠堂门前阵阵喧嚣，突又响起数道熙熙攘攘的嘈杂人声。印斟方才直起腰身，倏忽门外涌入一众全然不识的陌生面孔，有年轻也有老的，个个头巾裹面，马褂裤衩，作石匠打扮，初进门时背着木箱铁锤等多样工具，闹得满室俱是啷当作响。
　　而谢恒颜则一人走在他们最后，手里提着个纸包，向其中为首又高又壮的年轻男人道：“刘哥，就这石像，脑袋给人砸烂了，你看看还能修不？”
　　那位刘哥闻声脱鞋，光着两脚，踏上神像顶部瞧了又瞧，最后啧的一声，斜眼瞥向谢恒颜道：“都烂成这副鬼样子，修倒是能修吧……但得额外加钱。”
　　谢恒颜问：“加多少？”
　　“总价另算，至少给咱在场弟兄们一人添三钱银子。”刘哥道，“权当跑路费了，就这石像要用到的材料，跑断腿怕是都难收到齐全。”
　　谢恒颜摆摆手道：“行吧，你们抓紧修便是了，加钱都还好说。”
　　“行什么？”
　　偏在此时，印斟木着张脸，上前便朝那刘哥冷声喝道：“三钱银子作跑路费，带这么多人修一尊石像，是想跟在后面混吃混喝？”
　　谢恒颜微微一愣，随即扭头问道：“你怎么醒了？吃饭没有？”
　　印斟望着面前突然多出十来几个人头，顿只觉太阳穴处在突突地跳，这时谢恒颜却拉过印斟的手掌，逐一与他简单介绍道：“这些是我从镇外请来的石匠，据说手艺都还不错……我问好多家了，单就刘哥这头口碑最好，两天之内，保准完工，不会延期的。”
　　印斟让他这一串说辞唬得头晕目眩，而那头刘哥带着他几个小弟，两手叉腰，一脸傲慢神气的模样，语气不善，直冲着谢恒颜道：“怎么着啊，干是不干？三钱银子，不多不少，你给咱一个准头。”
　　印斟眉头一皱，方要呵斥出声，谢恒颜却在旁把他用力一推，继而抢先说道：“干干干！不会少你们钱的，要买什么材料直接开口！”
　　※※※※※※※※※※※※※※※※※※※※
　　明天依旧双更，更新时间为18点整和21点整～
　　接下来7天都这样，一直浪到我没存稿。
　　突然想到之前文名是叫《神仙颜中求》，在最早的设定里谢恒颜，是跟游清神君差不多的神，包括以前文案里提到的【靠脸吃饭】【装逼一流】【超会演戏】，都是我舍弃掉的一部分大纲，现在写出来其实也没差太多～
　　剧情马上第一个过山车，过山车完了就是印斟谢恒颜的主场，会甜甜哒！


第67章 震惊！
　　印斟愕然侧目：“……你疯了？”
　　“又不花你的钱。”谢恒颜拍拍胸脯，满面红光, 活像个一夜暴富的小土地主, “小爷我有的是钱，正愁没处花呢。”
　　印斟问：“你哪儿来的钱？”
　　谢恒颜孔雀开屏似的, 两手抖抖衣裳, 印斟把他领口拽来朝里一看，果见一把白花花的小碎银子, 由布包裹着，正藏得不浅也不太深, 仿佛是在有意炫耀他的充裕富足。
　　印斟不由分说, 立马就要上前去抢，却被谢恒颜反手拍开，龇牙咧嘴，做出一副野狗护食的凶狠模样：“这是我的！”
　　印斟面色微凝，蹙眉问道：“这么多钱, 你怎么弄的？”
　　谢恒颜冷冷哼出一声：“反正不是抢的。”
　　印斟：“说清楚！”
　　谢恒颜：“有什么好多说的？有钱要的就是结果, 何必追究过程如何？”
　　印斟：“你……”
　　正争执间, 忽听神像那头的刘哥一声长喊：“谢公子, 你们这尊神像，原来可有图纸没有？”
　　谢恒颜立马不理印斟了，转头直往堂前处走：“你们要什么图纸？”
　　旁边的石匠打灯朝神像额顶一指，只见那处石纹庞杂繁密, 却可循规蹈矩, 显乃是由人精工雕刻, 半处错漏也不曾出现。
　　刘哥便说：“这神像年头有些久了，雕花儿都给磨没了，要想做得完全一样，必须给张参照用的样图。”
　　谢恒颜问：“你们做这么多年手艺人，游清神君的石像，难道不曾见过原貌？”
　　“公子说笑了，咱这都是别处迁来的流民，从来不信这个。”刘哥一抹额头上的汗珠，随即点根旱烟嘴里衔着，坐一旁边嘬边道，“什么鬼不鬼什不神的，填饱肚子都成问题，哪有闲心供奉神像？”
　　谢恒颜摆一摆手，说：“罢了，有纸笔没有？我来画。”
　　说完门口小厮便呈了一套工具上来，谢恒颜就着一支分叉的毛笔，半张泛黄的薄纸垫在地上，沾点墨水低头直接开画。
　　傀儡的记忆天生与人不同，有些看过的东西，几乎就是过目不忘——因而从谢恒颜手里绘出来的石纹错落有致，与神像原该有的纹路一般无二。印斟就在身后抱臂站着，看他娴熟勾完满满一张纸，随后掂在掌中轻轻一抖，抬手递与刘哥道：“就这样了，照这个雕，不会出错。”
　　那刘哥将图纸接来一瞧，登时乐道：“哟，挺懂行啊，难不成以前练过？”
　　谢恒颜道：“没练，只是我爹专干这行，难免见过不少。”
　　刘哥略一点头，捏着图纸再次爬上神像顶端，随即捏着小锤锉刀敲敲打打，摸摸碰碰，看似正忙得有模有样。
　　印斟还是不大放心，干脆拉过谢恒颜到一边，小声问道：“你到底从哪请过来的人？他们连神像都没不了解，如何能够修好？”
　　“人家说了，镇外流民不信这个。”谢恒颜翻白眼道，“就你们这小破祠堂，大概也只有成道逢舍得掏钱出来供着……你看容家那两个油水厚的，怕是巴不得盼它早日能垮。”
　　瞧这傀儡时疯时癫，时而又清醒万分，如今说起话来，更是难得的一针见血。
　　印斟有时甚至怀疑，他到底是真傻还是假傻——然而有些问题卡在嘴边，到底没能问出口来。印斟思前想后顾虑好一阵子，终还是忍不住道：“……你花了多少银子？”
　　谢恒颜警惕抬头：“问这干什么？”
　　印斟说：“我还给你。”
　　“不用你还，都是我自己辛苦挣的。”谢恒颜一脸财大气粗的阔像。
　　印斟又问：“你拿什么挣的？”
　　“你问这么多干啥？”谢恒颜不高兴道，“都说了不用你还，做什么老追着问？”
　　印斟无奈道：“……我怕你吃亏。”
　　谢恒颜：“没吃亏。”
　　印斟：“那你说明白，到底怎么弄来的钱。”
　　谢恒颜见实在拗他不过，便只好干脆利落，应出一字：“……卖。”
　　闻言至此，印斟果然头皮一麻：“卖什么？”
　　谢恒颜避开他的目光，表情多少有些飘忽不定：“卖就是卖了，还能卖啥？”
　　印斟：“？？？”
　　“……不说了，我去烧饭。”
　　谢恒颜轻轻将他推开，继而一人走到祠堂外边，淘米洗菜，砍柴涮锅，印斟后知后觉紧跟上来，见他各类食材都买了不少，许是给祠堂那帮石匠做来果腹用的，连带之前的小破粥锅都给换成一口大的，如今还在柴堆里崭新发亮，瞧来甚是刺眼。
　　印斟当时只有一种“天塌地崩”的错觉，心里简直不是滋味，以至于后来好长一段时间，他看谢恒颜走路时两腿的姿势，好像都隐隐约约带着点颤——伸不直，是弯的，没有办法合拢。
　　……卖了。
　　是真的卖了？
　　这种事情，是可以说卖就卖的吗！
　　印斟活像生吞一万根针似的，定在原地，动也不动，堪比祠堂里头风干百年的石像。于是谢恒颜无意回头，正好撞上对方一张铁青色的脸，顿时还有些吓着：“干什么你？……肚子饿了？”
　　印斟就盯着他，迟迟说不出话。
　　“烧也退了。”谢恒颜腾出一只爪子，摸摸他的额头，“还咳嗽没有？我特地抓了药，晚点煎给你喝。”
　　说罢犹是回转过身，着手生火烧饭，印斟几次想上去找他说话，都让他噼里啪啦一串动作直接打断，回头仍旧像只麻雀似的，站在锅旁上蹿下跳，简直忙到不可开交。
　　通常镇里差人办事，主人摆桌酒席招待，乃是常规步骤。大多就是吃个人情味儿，何况像刘哥他们这些镇外来的，上一趟山也颇不容易，忙完一天总得蹭些饭食，否则饿着肚子，谁也没法顺利完工。
　　谢恒颜事前有过清点，不算他自己和印斟，此番上山的一共有七名石匠，其中两个是主力，两个是学徒，另三个就是纯跑腿的，山上山下来回折腾，据说是为收集补神像用的材料——但要说中途没人偷懒耍滑，谢恒颜是断然不会相信的，好在刘哥和他几名学徒办事极其认真，偶有片刻偷闲也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等到晚点太阳下山的时候，谢恒颜已备好大锅的肉汤以及现煮的饭食，摆在祠堂门前好大一桌，外加几坛子后搬上来的老酒。石匠们忙活一天精疲力尽，此时纷纷攘攘围成一圈，端起碗筷凑往桌前便是一通哄抢。而谢恒颜趁着祠堂眼下空无一人，赶去里间瞅了一眼，见那神像头顶刻业生印的地方，已被细心填上一团砂浆，其余破损的角落也均是有过小修小补，等隔段时间彻底风干了，神像大概就能恢复如初。
　　偏在这时印斟也跟进门来了，谢恒颜转头还是看见他那张脸，但天太暗了着实看不清其余表情，谢恒颜只当他也是过来瞧神像的，便打着趣与他说道：“你看我没找错吧，刘哥他们挺能干的，这才一天就把刻印的地方全补上了，明早再上去贴金雕花——等到时候，要想应付你师父还不容易？”
　　印斟在离神像不远的地方站了半天，谢恒颜等过一阵，不见人出声，便兀自过去挽他手说：“怎不去吃饭啊？走吧，我偷偷给你蒸了碗蛋羹，一会儿别叫他们瞧见。”
　　印斟却是脚步一顿，反手将他一并拉住。
　　谢恒颜这才回头看他，借由窗外细密一层天光，印斟大半张脸，偏是隐在室内尤显黯淡的角落，神情模糊，独那一双眼睛是亮的，却已深到无法见底。
　　谢恒颜茫然道：“印斟？”
　　印斟深吸一口凉气，原想顺势说点什么，恰在此时，门外刘哥又是一声高喊：“谢公子！”
　　谢恒颜顿时回神：“……什么事？”
　　“怎么样啊，石像可还满意？”
　　“这才填几个洞呢，哪分什么满不满意的？”谢恒颜笑着走了出去，“具体还要看明儿的雕花，若要雕得不好，工钱必然得按价扣。”
　　刘哥也笑道：“放一百个心罢，咱兄弟几个一旦出手，就没有过雕不好的活儿。”
　　这会子印斟慢慢从祠堂里挪了出来，谢恒颜喊他过去吃饭，自己则人来熟地坐进男人堆里，同那几个年纪小的学徒聊天打趣。
　　“我听说过去有的石匠为了偷工减料，填砂浆的时候会往水里灌死人灰。”谢恒颜开玩笑说，“你们可别是这么干的，拿了我给的银子，专办黑心事吧？”
　　那几个学徒皆是没见过世面的老实人，刚听到这处，脸都红了，止不住结结巴巴地道：“咱们干活儿好几年了，口碑都是代代相传的，怎可能做出这样缺德的事情？”
　　谢恒颜抬眼望向印斟，冲他挑一挑眉：“没有就好，不然往后闹出事情，我恐怕是小命不保。”
　　“鬼神一类玩意邪乎得很，过往做石雕还敢朝里投次货的，那有几条命都不够他花。”刘哥嗤笑一声，略带嘲讽道，“像你说的这些，纯属跟自己找不痛快。”
　　※※※※※※※※※※※※※※※※※※※※
　　我赌一毛钱，你们肯定跟印斟一样想歪了！
　　其实事情的真相，不是这样的……
　　嗯……
　　呃……
　　啊……
　　预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今天码字码挺多的，看了下存稿还够，所以打算3更，三小时发一章～
　　我都是尽力多更，可能后期存稿没了会慢点，么么哒！


第68章 同乡人
　　骤然提及此处, 周围窸窸窣窣, 很快响起一阵讨论声响。其中有一专跑腿的石匠小张喝多了酒，单手一指祠堂大门, 通红着脸便晕晕乎乎道：“我瞧这拂则山……它也挺邪乎，还搞什么祠堂神像，压根就镇不住几个妖魔鬼怪。”
　　刘哥道：“你又知道了？一个穷石匠学人家看风水，尽在这里胡说八道。”
　　众人随即发出数道哄笑。
　　“我是说真的！我家姥爷那一代人, 原就生在来枫镇外一带, 也是经历过当年那场战乱的。”小张一本正经道，“那会儿死了多少人啊，就算建了祠堂, 也没顶几个鸟用。”
　　此言既出，即刻有人出声反驳道：“可别这么说，我听以前住镇里的人讲过, 那年是真的有过活神下凡, 他们亲眼见的，绝不会假。”
　　小张只道：“可你见没见过？”
　　那人摇头：“……没见过。”
　　“那不就得了, 没见过你说个屁！”
　　众人又是一阵笑罢, 刘哥却是点了旱烟, 眯眼瞅向不远处的旧祠堂道：“我看这间祠堂, 至少建了百年该有了, 究竟有神还是无神, 也不是我们一群镇外人能随口揣测的。”
　　小张也道：“别的我不知道, 单只知道当初建这祠堂的璧御府成家人, 个个都是厉害角色。尤其那叫什么……呃，叫成道逢的，好像人还挺凶残，脾气又差，几乎没谁敢惹。”
　　谢恒颜听到这里，“嗤”的一声，拿胳膊肘直顶印斟道：“哎，听着没？人挺凶残，没谁敢惹，哈哈哈哈……”
　　然而那头印斟似有些心不在焉，被谢恒颜这么一顶，也不说话，就只偏头看他，眼神说不出的沉郁冰冷。
　　“你怎么了？”谢恒颜小声问，“不舒服吗？”
　　印斟却将目光偏向一边，脸色僵硬，气压低到异常难言。
　　这时刘哥也发声问道：“其实我一直挺好奇，这位不说话的兄弟又是谁？你俩都是璧御府派来守神像的？”
　　谢恒颜说：“他是，我不是。”
　　一旁小张登时捂嘴，惊恐骇道：“我的老天，这还真有璧御府的人……我就开个玩笑，你可千万莫要生气！”
　　刘哥回头啐他一口：“你这不是说的废话，人家掏钱出来修缮神像，除了他们璧御府的，还能有谁？”
　　小张瞬间瞪眼咋舌道：“那我刚刚说的成道逢……他不会就是成道逢吧？”
　　“他哪里会是成道逢啊！”谢恒颜笑嘻嘻道，“他可比那糟老头子要帅得多了。”
　　小张松一大口气，但见眼前印斟此人，确是生得丰神俊朗，气宇不凡——偏偏一副冷面锋如刺刀，目色寒凉，着实叫人畏他三分，远远不敢上前亲近。
　　倒是旁边那谢恒颜乃是天生一张笑脸，唇红齿白，俏生生一个可人儿，自然瞧来更好相处。
　　于是过了一会儿，小张那股好奇劲头涌了上来，偏又窸窸窣窣凑到谢恒颜耳朵边上，指指印斟，小心翼翼道：“那他是成道逢的什么人啊？”
　　谢恒颜扫了印斟一眼，也不彻底说穿，只顺口道：“他是成道逢的跟班小弟，脾气不差的，你不用害怕。”
　　小张：“那我能不能问几个问题？……纯属好奇！”
　　谢恒颜：“你问。”
　　小张咬嘴唇道：“我听说成道逢以前杀过人的……这事儿是的还是假的？”
　　谢恒颜登时一脸讳莫如深的表情，随后扬扬下颌，将目光再次转往印斟身上：“这个你得问他，他最清楚。”
　　小张挤眉弄眼道：“不敢问。”
　　“我看你们那尊神像头顶，似乎是给人刻上了一枚妖印。”正瞎掰胡扯间，突然刘哥插嘴将他二人打断，“那印是叫什么来的？”
　　谢恒颜道：“业生印……确是一枚妖印。就因为刻了这玩意儿，惹得成老爷子大发雷霆。”
　　刘哥点了点头，却眯起眼，似在努力追溯某些久远的往事。
　　“我记得很早之前在京城那边，曾经发布过一条禁令。”他喃喃说道，“那会儿只要头顶带印的——不论是人是妖，都是格杀勿论，而且当时毁一枚印上交朝廷，还能拿到一定的赏金。”
　　小张道：“的确有这么一回事，我小时候也听家里人提过。”
　　“正因如此，那年出现了很多惨遭迫害的无辜百姓——什么小孩儿啊，老人啊，连人家大着肚子的女人都杀。”刘哥沉声道，“毕竟有人为了朝廷赏金，什么龌龊办法……都能想得出来。”
　　印斟默然抬眼，却仍旧不发一言。
　　其实刘哥说这些事情，他未必是全然不曾听过。只不过大多旧事由平朝城那头刻意打压，如今在人前流传的相关信息少之又少，也只有这些不知死活的外来流民敢挂往嘴边议论。
　　“所以我想你们这回神像遭灾啊，多半就是由人蓄意报复。”刘哥神情诡秘道，“二十多年前的余孽——没除干净。这会子找上门来了，毁神像还是小事，真要闹得大了，没准整座山要化成灰烬。”
　　“哇，这么恐怖！”谢恒颜杏眼瞪得溜圆，“刘哥你好厉害啊，怎连这些都知道！”
　　刘哥笑了笑，抽着旱烟，倚在石阶上吞云吐雾：“我一个镇外人，啥也不懂……不过都是猜的罢了。”
　　小张听闻此话，却在一旁笑着打起了哈哈：“咱们刘哥走遍大江南北，见多识广，什么事情都知道！”
　　“真、真的？”谢恒颜一脸崇拜，顿将话题歪到天边去了，“我也想到处见见世面，可我完全不认识路！”
　　刘哥意外侧目道：“哦？我瞧公子一双巧手，绘出的石纹确有有几分别样风采——不如来我这处当个学徒，咱兄弟几个常年在外游山玩水，届时还能带你一并快活。”
　　谢恒颜两眼都在放光：“我……我真的可以？”
　　小张也跟着道：“那是自然！敢问谢公子原先是哪里人？”
　　谢恒颜道：“我是铜京岛上来的。”
　　“嘿，这儿居然有个跟你同乡的。”小张指向人群里另名又瘦又黑的石匠，“他叫老包，是咱所有学徒里头年纪最大的一个。”
　　说着话间，老包已从饭桌旁缓缓站了起来，热泪盈眶，俨然一副游子思乡的伤感表情。谢恒颜也很意外，原没想到会在这处遇到昔日同乡之人，骤然这样一见，难免也有些惊喜愉悦。
　　无奈印斟此时板着张脸，听他们一众人等认亲般的重复举动，这会儿已隐有几分不耐情绪。
　　何况谢恒颜又是个不认生的性子，见谁都能嬉皮笑脸地凑上去闹。眼下一帮子男人与他有说有笑，刘哥喊他下山去玩，他也满口应着，而那老包又黑又老皱巴巴一张脸，近到快贴上谢恒颜的额头，如今正嗤嗤笑着，还不忘出声套个近乎：“都是缘分啊，缘分……既然咱俩同乡，按年纪来算，你倒能喊我一声哥哥。”
　　谢恒颜脆生生地喊道：“包哥。”
　　老包又道：“你叫什么名字？”
　　“谢恒颜。”
　　“那咱便喊你颜弟吧，大家都是自己人，以后……”
　　话没说完，那头印斟忽然将碗筷朝桌上一搁，起身离席，头也不回直朝祠堂里走。
　　谢恒颜登时一愣：“……印斟？”
　　“他怎么啦？从刚刚起就一直没说过话。”小张轻咳一声，紧张兮兮地问，“脸色也不大好看，是不是咱方才说璧御府的坏话……他不高兴了？”
　　刘哥放下手里旱烟，若有所思道：“有可能是吧。”
　　而这边老包还在傻乐呵着，直高兴地喊：“颜弟快别管他，咱哥俩好生喝几杯酒，庆祝庆祝！”
　　“……不成，我得去看看。”
　　谢恒颜也将吃食暂搁一旁，慌忙起身，大步朝台阶上方迈了过去。
　　彼时天色已暗，祠堂内间未燃蜡烛，印斟只身站在窗前，双手负背，面上俱是一片霜寒之色。
　　谢恒颜走近前去，不明所以道：“印斟，你不吃饭了？”
　　印斟回头反问：“……你不认哥了？”
　　“你说啥呢，什么认不认哥的？”谢恒颜笑道，“不过刚认一个同乡，喊一声哥，客套客套罢了。”
　　印斟是真不明白，为何在这般情形之下，谢恒颜还能在人前人后笑得一脸灿烂开怀。
　　他拿自己的身体来换取银钱，事后却毫不在意，甚至一脸沾沾自喜的模样，像是为自己所做出的行为感到无比骄傲。
　　……连最基本的羞耻心都没有。
　　印斟替他感到悲哀，同时又认为此事实属自己责任重大。
　　这只傀儡天生不谙世事，对某些特殊方面的认知又几乎为零——倘若旁人起坏心想要对他做点什么，他压根就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印斟很后悔昨日口不择言，今日站在谢恒颜面前，偏又不晓得应该与他说些什么，思忖半天，终只缓声挤出那么一句：“……你到底明不明白，你自己在做什么？”
　　他的嗓音总是很冷，又同时带有几分无情责备的味道。
　　谢恒颜站在原地打了个颤，仍是茫然，甚至有些不知所措地问：“我……我做什么了？”
　　※※※※※※※※※※※※※※※※※※※※
　　谢恒颜：印同学，你能不能收一收，牙都酸掉了，能换种酸法吗？
　　这章其实……我原本想安排车的，但后来觉得不合适，差点火候，就没有写。
　　不过下章超甜～印斟是怼不过谢恒颜的，他只能自己一个人闷着气哈哈哈哈哈哈哈，大概这就是没头脑和不高兴吧！


第69章 分手！绝交！
　　——看吧，他又不知道。他总是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都等着别人来教。
　　印斟抬眼望他：“……你卖了多少两银子？”
　　谢恒颜如实答道：“照你说的, 五十两银子。”
　　印斟漠然问：“单为了五十两银子，你就把自己交代出去了？”
　　谢恒颜立马反问：“那要不然呢？我也是为了帮你。”
　　印斟道：“我说过要你帮了？”
　　谢恒颜心头一滞, 顿时硬声道：“是你告诉我可以卖的, 不然哪里来钱去修神像用？”
　　印斟声线愈发骇得冷厉逼人：“我让你卖你就卖，你当自己是小狗吗？”
　　此话方出, 谢恒颜一对杏眼瞬间睁得滚圆发亮，呆愣半天, 连带眼尾也渐渐染上薄红, 不知是屈辱亦或是愤怒。印斟方意识过来，有些后悔语气冲动，待要出言解释点什么，谢恒颜却是倔气得很，声线一抬, 猝然便道：“狗就狗吧, 反正有钱能拿, 小爷我心里高兴得很！”
　　印斟霎时凉声：“你真是……”
　　谢恒颜：“是什么？”
　　印斟面色青白, 一字字道：“不知羞耻。”
　　谢恒颜愣了两阵，忽不知怎的，别过脑袋，压低嗓音, 酸溜溜道：“不知道谁总拿我当小狗看的, 自己心里没一点数……”
　　这回轮到印斟卡壳了, 冷不防被这傀儡戳中心事，一时骇得有些心烦意乱。谢恒颜却在旁冷哼一声，转身便朝门外石阶上走，印斟问：“你干什么去？”
　　谢恒颜脚步一顿，沉默半晌，闷声说道：“我……我要同你绝交！”
　　印斟差点没能听清：“绝什么？”
　　“我说你这人……真的好生奇怪！”谢恒颜咬牙切齿道，“对你好也不成，坏也不成，你心是铁王八做的，捂都捂不热吗！”
　　印斟：“……”
　　谢恒颜越想越气，越想越气，气到最后又原地蹬了回来，伸手往怀里一掏，白花花的小碎银揉一把全扔进印斟手里，道：“这个给你，就当是那什么……分手费了，免得你说小爷我白嫖。”
　　印斟低头看他，只觉有点无语。
　　“还有还有。”谢恒颜动手把外袍拽了下来，“衣服也是你给的，我不要了，都还给你！”
　　印斟说：“……你怎不把裤子也一起脱了。”
　　谢恒颜怔在原地，定身片刻，忽然埋头伸手，委屈巴巴开始解裤腰带。
　　印斟终于看不下去了，赶忙上去拽他：“你别脱……喂！别真脱了。”
　　然而待谢恒颜回头过来，偏是屈辱到泛红的一双杏眼，攒着水光，似有眼泪挂在眶里反复打转，却硬要憋着，不肯叫它往下掉出一颗。
　　印斟霎时像哑火一样，半天说不出一字半句。
　　谢恒颜慢吞吞道：“我……我要生气了！”
　　却在开口出声的短短一瞬间，印斟注意到他嘴里原该有的两颗小尖獠牙，此时独只剩下孤零零的一颗，正伴随嘴唇的张合幅度起伏不断，瞧来甚是古怪而又寒酸。
　　印斟当时第一反应，脱口便问：“……你牙呢？”
　　谢恒颜：“……”
　　印斟扯了扯他的嘴：“牙呢？”
　　谢恒颜眼神黯淡，倏而从喉咙里呜咽两声，随即再次偏头，心如死灰地说道：“卖了。”
　　印斟心头阵阵狂跳：“什么？”
　　谢恒颜负气将他一把推开：“都跟你说卖了，还老问个没完，有意思吗？”
　　印斟僵滞片刻，终忍不住继续问道：“等等，你说你……卖五十两银子，是指卖的这个？”
　　“干什么，瞧不起啊？小爷一颗长牙堪比稀世珍宝——比你那破神像金贵多了！”
　　谢恒颜愈想心里愈不痛快，傀儡的獠牙代表什么？那可是素日里头与人搏命用的，锋利程度足以胜过任何一柄绝世好剑！
　　可谢恒颜好生生一颗宝贝獠牙，拿去贱卖换了五十两银子，回头还要被他印斟说是“不知羞耻”！
　　他才不知羞耻，他们璧御府所有人都不知羞耻！
　　“不说了，我跟你绝交。”
　　谢恒颜气鼓鼓地跑出门外，见印斟还在后边跟着，恼意陡生，干脆把门一拉，自认为凶狠霸道地瞅着他，说：“不准跟上来！”
　　话没说完，便被印斟连头带脚一并朝里拐了回来，抵在门板边缘，伸手直接按上他温软的唇缝。谢恒颜顿时惊恐，喉咙里不断发出类似警惕的颤音：“……你做什么？”
　　印斟说：“看看。”
　　“看个屁……唔……啊啊，你……”
　　正开口间，印斟已顺势捏住谢恒颜一边微微凸出的獠牙，继而将他小嘴整个儿掰到最开，近距离观察与之相对称的另一边牙槽——果然那头的小尖牙已经空了，且人为断裂的痕迹非常明显，八成是这傀儡情急之下自己拔的，手法简直拙劣到令人窒息。
　　印斟骤然见得此处，却是无端松出一口老气。心里有块巨石终于着了地面，与此同时替代而来的，又是另外一种好笑又心酸的情绪。
　　印斟也不知为何，会莫名感到一阵轻松释然——那时当真没能忍住，竟就这么在谢恒颜面前轻笑出声。
　　那也是谢恒颜第一次看见印斟笑。
　　不得不说，有些人生来不乏良善温情，因而微微笑起那一瞬间，连带骨子里都会透着微许不言而喻的和缓低柔。
　　谢恒颜委实被印斟笑的愣了，目光霎时软化，偏又不由自主在脑海深处，忆及某位有着同样笑容的故人……
　　直到半晌过去，方是勉力回神。谢恒颜眼尾下垂，面带红晕，旋即不甘而又愤懑地道：“笑什么啊……”
　　“有什么好笑的？”
　　“都说了我在生气，你这人怎么这样……”
　　*
　　秋时夜深，晚风渐寒。
　　祠堂门前一众石匠用过饭食，扯开嗓子畅聊一番，便各自在廊外打了几床地铺睡下，不多时响起阵阵刺耳绵长的鼾声。
　　而在祠堂内间，神像后方薄帘遮掩的小拐角处，燃有两三盏昏黄烛灯，彼时照亮窗下一盆热气腾腾的洗脚水，正哗啦哗啦发出数道细微声响。
　　这会子谢恒颜就干巴巴地坐在一旁，挽高裤脚，光着俩脚丫子泡进水里，由印斟给他轻轻托着，不时以两手有力地来回按揉。
　　傀儡一双小脚生得如玉般白，十根圆润的脚趾微微蜷着，如今搁在印斟掌心，正带有几道显而易见的伤痕。
　　印斟原以为谢恒颜走路打颤，多半是因着做了某些难以启齿的风流滥事……眼下才知他是近来走过太多山路，一对小脚丫子早已磨至泛红泛肿，平日就只抬腿也会骇得酸痛难忍。
　　至于那从天而降的五十两银子……印斟权当是自己思想龌龊，活生生将白的描成黑的，还能描得这么下流不堪。
　　——好在谢恒颜反应迟钝，对这类事情更是一窍不通，一时半会儿也猜不出印斟在想什么。
　　于是印斟弯腰给他揉着脚丫，脑袋里却还挤满杂七杂八一大堆东西，一不留神使太大的力气，按得谢恒颜两脚一缩，直惊声喊道：“哎，好痛……”
　　印斟霎时回神，复又舒一口气，缓缓开口说道：“那我轻点。”
　　“你……你别按了！”谢恒颜脸有些红，倏而将两脚挪出水盆，湿哒哒地贴回地面上，小声咕哝道，“不要你按了，技术这么差劲，还好意思给人按脚……”
　　印斟抬头看他：“不按了？”
　　谢恒颜连连摇头：“不要了，我真是怕你了。”
　　印斟问：“你还疼不疼？”
　　谢恒颜没好气道：“睡一觉自然就好了，不用您老人家费心。”
　　印斟无奈起身，回头将盆里半凉的清水倒掉：“明天你别忙了，剩下就只有雕刻风干，让那些浑水摸鱼的石匠去忙。真要缺人跑腿，直接喊我去便是。”
　　谢恒颜哼哼唧唧道：“知道了，不会少你的。”
　　印斟拿毛巾揩干净手，继而转身扶着谢恒颜坐上床铺，一面替他掖好被子，一面淡淡说道：“还有……忘了问你，那颗牙卖什么地方去了？”
　　谢恒颜面带狐疑：“你问这个干啥？”
　　印斟的声音平板无波，好似在陈述一件普通寻常的事情：“……我去买回来。”
　　谢恒颜一双杏眼赫然睁大，印斟却提前按下他的发顶，耐心解释道：“没有嫌弃你的意思。之前我说要五十两银子，本没想强求你帮什么忙，像你方才说的……拿牙去换一尊神像，相当于是拿活物替来一样死物，这未免太不值得。”
　　“东西换都换了，没什么好说值不值的。”谢恒颜看似无所谓道，“一颗牙齿而已，我不是那样斤斤计较的人。”
　　印斟说：“五十两银子我不是没有，单纯不想拖欠你的。这事归根结底，是我做得不对，叫你受累为难，也不是我心中所愿。”
　　烛火昏暗的夜里一片寂静。谢恒颜背对着他，躺在地面一床平整单薄的被褥里侧，很长时间没有出声说话。
　　半晌他微眯着眼，方低着声音慢慢说道：“……既然拖欠我，让你觉得很不乐意的话，就把那些银子都扔了罢。”
　　印斟：“……”
　　“还有那颗牙，就算弄回来，我也不想要了。”谢恒颜翻身就脸埋进被子里，复又闷声说道，“以后你的事情，我不管了……我要跟你绝交。”
　　※※※※※※※※※※※※※※※※※※※※
　　谢恒颜是一只很温柔的傀儡，一般如果不是太过分，可以说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除了像之前甘老板那样侮辱过头的。
　　最初他父亲非常需要一个陪伴型的人偶，所以谢恒颜的基本设定就是这样，他像一只走到哪亮到哪的小灯泡，光与温暖都是留给别人的——当然，他对印斟好，不单只是因为本身性格，前面我有悄悄埋过伏笔，作话里也有提到过，为了剧情我就不剧透了～


第70章 同床共枕
　　印斟有时真的不懂, 谢恒颜一颗脑瓜子，到底是由什么东西组成的。
　　他只觉得无奈又很好笑, 继而托着手里半袋碎银，吊在傀儡面前，一晃一晃地哄他：“钱不要了？”
　　谢恒颜说：“不要了。”
　　“牙也不要了？”
　　“都不要了。”
　　殊不知谢恒颜一副孩童心性, 变幻无常, 往往最是难哄，印斟坐一旁拿银两勾逗半天，不见他笑，反而愈发将头拱进棉被深处，弓着身子，蜷得像是颗煮熟的虾米。
　　最后无可奈何，印斟只好清清嗓子，凑在他身后，佯作难受, 不轻不重地咳了两声。
　　果然没过片刻, 那傀儡自己动了，一咕噜从被子里探出头来，轻声问他：“咋还在咳啊, 你没吃药么？”
　　回眼见印斟却是微微抿唇，拧着一双好看的眉头, 仿佛是在强忍笑意。
　　谢恒颜：“……”
　　印斟偏头掩面, 像是不轻不重地笑出一声, 那表情简直就是在欲盖弥彰。
　　“你、你骗我？”谢恒颜恼意陡生, 杏眼霎时瞪得滚圆发亮，“你这人怎么……”
　　话未说完，偏被印斟抱小孩儿似的，一把从棉被深处抠了出来，无视他的所有挣扎，高高托起，直到举过头顶，谢恒颜两边侧颊终于涨得通红，倏而冲他喊道：“放手，我咬人了！”
　　印斟问他：“你没有牙，如何能咬？”
　　谢恒颜张牙舞爪道：“剩下一颗，还怕咬不死你？”
　　印斟淡定道：“……会漏风的。”
　　“我……我……我……”
　　谢恒颜喉头一堵，半晌哽咽，方才恶狠狠憋出一句：“……我和你拼了！”
　　话落之时，忽觉眼前一阵天昏地暗。印斟将谢恒颜放下，手掌却不忘在他头顶罩着，来回摩挲，似带有几分不言而喻的安抚意味。
　　——谢恒颜顿时就说不出话了。
　　他像是一头被人彻底驯服的温顺野狼，就算给顿鞭子，也永远只会站在原地缩头缩脑——然而随手扔颗糖吃，却能甜到整颗心都软掉。
　　一只不懂该如何生气的傻子傀儡。
　　谢恒颜唯一表达伤感情绪的方式，也就只有耷拉着头，眼尾下垂，无比沮丧地出声说道：“行吧……算你赢了。”
　　印斟却叹声说：“是你赢了。”
　　谢恒颜：“你厉害，你赢了。”
　　印斟漫不经心：“是你。”
　　谢恒颜立马瞪眼：“你！”
　　印斟话都懒得说了：“……”
　　谢恒颜声线陡然抬高：“我说是你就是你，不准反驳！”
　　自己方才说完，突然一个闭嘴，赶忙将话头止住。印斟也向他做出噤声的手势：“……外头睡着一地，都叫你一嗓子喊醒了。”
　　谢恒颜冷哼一声，眼睛睁到快要翻出来了。
　　“你老实些。”印斟道，“听我把话说完。”
　　谢恒颜扬了扬下巴：“说。”
　　印斟道：“你的牙，我会想办法弄回来。”
　　谢恒颜垂着眼睫，一声不吭。
　　印斟又补充：“我没有别的意思……”
　　谢恒颜别扭地问：“那你什么意思？”
　　“那颗牙……咳，也是你身体的一部分。”印斟干咳一声，别过脸去，略有些尴尬地道，“就这样叫旁人买进卖出，颠来倒去，恣意玩弄，你自己想着，能开心吗？”
　　谢恒颜眉角抽搐，忽觉一阵恶寒：“本来没多大点事，让你这么一说，突然觉得恶心。”
　　印斟道：“所以，要拿回来。”
　　谢恒颜还是杵在原地，迟迟没有开口说话。印斟便抬手推他回床，放缓声音，感觉像在哄个闹脾气的孩子：“反正……是我不对，你怎么都好，牙齿必须拿回来。”
　　谢恒颜心里堵着，原想趁机反驳点什么，偏又听得印斟继续道：“明日若能得空，带你去镇里下趟馆子……想吃什么吃什么，成不成？”
　　谢恒颜翻身钻回被里，赌气说道：“谁稀罕。”
　　然而过得一阵，又忍不住拉开被子，问：“你要带我吃什么？”
　　印斟裹着毛毯躺到一边，说：“随你。”
　　谢恒颜探头瞅着他：“那……我想要十根糖葫芦。”
　　印斟淡声问：“你没牙能吃这个？”
　　谢恒颜：“……”
　　印斟低叹一声，语气里满是无奈的纵容：“行，买。”
　　“一百根也成？”
　　“都买。”
　　等到再过一阵，那傀儡又窸窸窣窣贴过来了，毛茸茸的小脑袋一头扎进印斟怀里，当真是一点儿也不知何谓记仇。
　　“……我冷。”他小声请求，“你抱着我睡。”
　　印斟沉默片晌，方侧身让出半边肩窝，说：“你别乱拱。”
　　“知道了，我不乱拱。”
　　“睡了。”
　　“……好。”
　　偏在这入秋时节的寒雨夜里，山头阴冷潮湿，屋外风声呼啸，竭力拍打着祠堂内间陈旧的门窗。
　　而在室内燃起的烛火刚熄不久，地上床铺一人一傀儡并肩挨在一处，印斟侧头之时，甚至能听见对方一起一伏的薄弱呼吸。
　　傀儡没有心跳，身体也不带任何活人应有的温度。分明当是一具无心无情的冰冷死尸，却又是在这独身一人的苦难日子里，唯一与印斟长久相伴的“活物”。
　　再往后的几天，应当是如何度过……印斟完全没力气去思考。而眼下他抱着他的傀儡，怀里是沉的，脑子里却是混的，想的又全都是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毁神像的贼人至今不知所踪，之后回到璧御府里，面对成道逢该怎么办？
　　事后若不想把谢恒颜扔在山里，又该如何是好……
　　于是一夜睡得时梦时醒，次日晨时，天外飘着小雨，一众石匠老早便起床，忙在祠堂里头敲敲打打，铁锤钉子碰得满室都是杂音。
　　谢恒颜蹲在河边洗漱之时，还遇见昨日刚认的同乡老包。老包一面洗脸一面对他傻笑，说：“如何啊颜弟，考虑清楚没有？”
　　谢恒颜一觉睡得忘性极大，反过头来问他：“考虑什么？”
　　老包瞅着他细皮嫩肉一张小脸，乐呵呵道：“就昨晚刘哥说的，咱们一块当学徒呀！”
　　“哦哦哦……我想起来了，游山玩水是吧！”
　　谢恒颜眼尾一翘，方要兴冲冲地开口说话，抬头时印斟刚好就在不近不远的地方，淡声唤了他道：“走了，陪我下山。”
　　彼时天阴且凉，山间正是一阵湿雨朦胧。谢恒颜应那一声叫唤，转身头也没回，便上前挽住印斟的手掌，一蹦一跳走得甚是欢快。
　　身后的老包原本还想喊他，冷不防被印斟回头瞥了那么一眼，不知为何又总觉几分尴尬，到最后也没能出声将人留住。
　　而在那头的印斟一手牵着谢恒颜，另手则支一柄纸伞在两人头顶罩着，偏头看着那傀儡大手大脚地踱进泥地里，踩得吧嗒吧嗒满地直响，心里却没由来的一阵恍惚惆怅。
　　印斟说：“你别总和那些人混在一起。”
　　谢恒颜愣道：“为何？”
　　印斟：“都不是一类人，何必上去凑那个热闹？”
　　谢恒颜顿时笑道：“那咱俩也不是一类人，我就喜欢和你在一块，控制不住啊。”
　　印斟被他笑得心堵，只又换了别的话题，再次出声问道：“等到神像修好了，你上什么地方去？”
　　谢恒颜说：“自然是寻我爹去，他在什么地方，我就在什么地方。”
　　印斟淡声道：“你总说要找到你爹，但每天也只在山里胡乱晃悠。”
　　谢恒颜笑了一声，只道：“这事儿随缘，强求不来的。”
　　印斟道：“你心很大。”
　　谢恒颜道：“我没有心。”说完发觉印斟正在看他，便又顿了顿，忽而意味不明地道：“有些人和事，如果和它最原本的样子相差太大，那倒不如停在原地，止步不前的好。”
　　印斟微眯着眼，侧目与傀儡相互一阵对视。然而半晌过去，不知不觉已离了山路漫长一段距离，谢恒颜抬手朝二人身后一指，道：“……喏，当铺到了，我牙就在那处卖的，里边有个叫什么……雷老板的，你找他。”
　　印斟远远朝空无一人的窄巷尽头瞧了一眼，随后把伞递给谢恒颜，说：“你就站外面等我，不要进去捣乱。”
　　说完不等对方做出反应，便已顶着小雨大步迈入巷口，匆匆远离谢恒颜的视线。
　　算来已有一段时间没下山了，自打神像受损那一事折腾起来，两人几乎都是在围绕祠堂前后转个不停。
　　印斟刚病下来痊愈不久，如今踩在来枫镇的砖石地上，还觉略微生出几分陌生情绪。尤其巷尾转角那家小当铺位置偏远，也不知谢恒颜当初是如何摸到这种地方来的，印斟走时脚步迈得有些过急，一不留神与迎面一人擦肩而过，像是碰掉对方手里什么东西，滚水洼里磕出一连串响。
　　“抱歉。”
　　印斟下意识里回头，原想弯腰替他去拾，却在无无意识间，撞上那于满头鹤发之下，一双漆黑无底的杏眼。
　　……谢恒颜？
　　印斟登时一愣，待要出声发问，那人却已捡起地上东西，头也没回，转身消逝得无影无踪，独留印斟一人站在巷尾，短短一瞬之间，甚至没完整看清对方面容。
　　※※※※※※※※※※※※※※※※※※※※
　　前期小谢和银针同床共枕一晚上之后……
　　小谢脸被打肿，走投无路去看大夫。
　　中期小谢和银针同床共枕一晚上之后……
　　无事发生，银针还特么睡得贼香，还有力气想心事！
　　后期小谢和银针同床共枕一晚上之后……
　　床可能要垮，boom！
　　Ps，这章出现的是个大人物！
　　闺蜜之前跟我说设定很带感，我也觉得写起来贼带感，谢恒颜和他养父长得一毛一样，不像父子，更像是双子，他爹整就是一个黑化霸气版谢恒颜，受身攻命，长得帅还不老～
　　今天有点忙，老样子两更～
　　让我做个梦，下篇文预收直接涨到v线吧……再也不用为压字数秃顶了……


第71章 埋脑袋～
　　此事说来也甚是蹊跷。印斟分明感到自己迎头撞上一个什么人, 然再放眼望那阴雨连绵的街头巷尾，竟是再未瞧见半分多余的身影。
　　——且那一双黝黑的杏目当真熟悉, 简直与谢恒颜生得别无二致。
　　难不成是思春了么……怎的走路都能出现傀儡的幻象？
　　印斟揉揉眉心，回身掀开当铺的门帘，正好里头的伙计正趴在柜台前端打着小盹儿。印斟曲起指节在他耳畔叩了两叩, 脆响数声, 伙计立马转醒，抬头望上印斟的眼，登时挂得满脸古怪的笑意：“哟，这位不是璧御府的印大哥么，您是想要当点什么，还是想来买点什么呀？”
　　印斟废话不说，开门见山：“昨日白天，是否曾有人来此处当过一颗兽牙？”
　　伙计道：“昨日？昨日在我们这儿当掉的兽牙……可并不算少。虎牙狼牙犬牙，金牙银牙铜牙, 大多都是猎户现成打的, 要什么牙都有，您是想找哪一颗？”
　　印斟心道，总不能直接说要傀儡牙吧。于是思忖一阵, 终只对他道：“都拿出来，我看看。”
　　伙计为难道：“这……恐怕真有些多啊。”
　　“无妨。”印斟随手扔他一粒碎银, 道, “有多少, 都摆出来。”
　　“哟, 真不愧是成老爷子手底下的人——出手起来，就是比一般人阔气！”
　　那小伙计倒是个好说话的明白人，一下子见着银钱在手，眼睛登时瞪如铜铃般大，二话不说，回头便要翻箱倒柜一阵翻找。
　　然偏在此时，当铺里间“吱呀”传来一声推门声响。适才睡醒的雷老板，懒洋洋撑起另边遮风用的长帘，扬声问道：“怎么，来客人了？”
　　伙计忙道：“来了，又是一个重金买牙的，怎的最近挺时兴这玩意儿？”
　　雷老板偏头瞅了印斟一眼，也是笑了，直道：“呵，来稀客了。原来璧御府的人，也会到咱这小破店里头凑热闹啊？”
　　印斟不耐叩了叩桌：“……别的少说，直接拿牙出来。”
　　“若是想问昨日早晨，那颗长相奇特的长牙……刚好凑巧，方才已叫人买了去了。”
　　雷老板无奈摊了摊手，正要躬身前去收拾桌椅，印斟却已上前将他手腕拧住，冷声问道：“是谁买的？”
　　雷老板漠然道：“不认识，反正看那样子，不像是我们本镇的人。”
　　“就刚才买的不久，应该还没走远。”伙计略微嘲讽地道，“不过，你也别想着要回来了……人家出了十倍的价，八成是不肯让给你的。”
　　印斟神色微变，继而想起适才在巷尾无意撞见的熟悉面孔。
　　难道不是幻觉？
　　……那会是谁？
　　“没看清他是如何一副相貌？”印斟又问。
　　伙计摇了摇头，很是无奈地道：“哪儿能啊，人家全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单就露一双眼睛出来，压根见不到全貌。”
　　印斟原还想借机问出一点什么，偏不巧那雷老板眯着双眼，缓缓坐回柜后陈设的木躺椅里，目光阴寒，同样不善地瞥向他道：“我说你们璧御府的人啊……最近是不是都挺闲的？”
　　印斟下颌微扬，眼底猝然泛出一股冷意。
　　“前些年成道逢人还精神点的时候，成天叫嚷着修缮祠堂供奉神像，喊咱这些老百姓将你们一个个的，当作神明看待——可事到如今，镇里闹死了多少个人？这要守备没守备，心里不安想求个神，偏偏神像还让人给毁得一塌糊涂。”雷老板坐在椅间边拨弄他的手指，声线却是愈发带有几分寒凉，“我说句不好听的，你印斟……好歹是公认的半个罪魁祸首。眼下倒还挺有闲心，整日窝在镇子里头游手好闲，无所事事，当真一点也不怕旁人议论。”
　　“是啊印大哥，你别怨大伙儿说话难听……上次祠堂那事儿，闹得实在太大，我们也不信你会去神像头顶造次。但在背地里，说什么的都有，反正是觉得你们璧御府——唉，近来越是不大靠谱。”伙计也跟着说，“若连你这做大师兄的都没了保障，咱底下一群没本事的平民百姓，还如何能睡个安稳觉呢？”
　　此言既出，摆明是在对璧御府表达极其强烈的不满情绪。
　　镇民会有这样的想法，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印斟一直都知道，成道逢自然也是心知肚明。
　　然而神祠长时间的荒废与疏弃，必然不止是单单一个璧御府造成的结果——早前贪图安逸的生活有多么令人健忘，如今刀临脖颈的清醒现实，便会是加倍无数次的绝望。
　　所有人都静在原地等待救赎。但印斟并不想将那最终救赎的援手，施以面前一众刀俎上永远不知死活的鱼肉。
　　因而他毫不留情，几乎是一字字地道：“你是没有本事，还是没手没脚，连最基本该如何活命都不知道？”
　　“哎我说你这人……怎么回事儿啊！”那伙计登时翻脸怒道，“好好说话你不听，还非得跟咱杠上了？”
　　印斟凌然道：“璧御府当是如何，几时轮到你来指手画脚？”
　　“我说两句怎么了？你要不出去听听，其他镇民都是如何在外指点议论的？”伙计不依不饶道，“放着被毁的神像不去修，跑来大街上头乱晃悠，你这简直是……”
　　“好了，你少说两句，当心叫成道逢听见，怕是要把咱这小店给掀了。”
　　雷老板恐他祸从口出，长叹一声，随即淡淡望了印斟道：“印大公子，如你所见——现在镇里大多数人，都是同样一张面孔。人人都想过上安生日子，因此会对不安的现状产生一定的排斥反应。
　　“而你呢？别的不说，就偷毁神像那茬儿，还不知与你有没什么关系。但你就站在那风口浪尖上，至少要对自己的行为举止……负最大的责。”
　　雷老板这话说得没毛病。
　　——神像顶部骤然遭得贼人损害，他印斟少说得要占一半的罪名。那么多双眼睛在底下盯着瞧着，他随手无意造成的失误，就足够成为整座城镇遭受厄运侵袭的源头。
　　但印斟只是为此感到不甘。毕竟于这世上，没有人会心甘情愿地承受所有的罪责——就算在所有人眼里，他是成道逢的大徒弟，他理所应当就是这样……不该打破任何戒律，更不该以身试险，破坏任何基本的准则。
　　他有一万个不该。反正给人降罪不需要半分理由，那么从一开始起，一切就已失去了对错之分。
　　以至于后来印斟走出当铺的时候，又在半路思考了一些杂七杂八的问题。
　　脑袋简直沉得要命，不知究竟塞了有多少东西进去。
　　直到彻底脱离身后阴暗潮湿的巷尾，印斟走回人来人往的街头，那时谢恒颜就背对在离他不远的一棵树下，架一柄纸伞撑在肩旁，而另空出来的两手反复朝上扒来扒去，好像是在掏那枝头上的鸟窝玩。
　　这只傀儡啊……活得像个三岁小孩儿一样，天生不知何谓疾苦。
　　印斟就站在一旁，难得安静地端详了一阵。
　　今日的谢恒颜仍是一身素衣，单薄瘦小一点的个头，整个儿趴在树边，还需吃力地将脚尖踮到最高。
　　倒也不是印斟有意想要诽谤——这傀儡是真的很像一条傻狗，特别是在踮脚的时候，仿佛在不停摇着尾巴，呼哧呼哧等人过去挑逗撩拨。
　　但傻狗其实是条很漂亮的傻狗。印斟不得不承认，谢恒颜生得一副耐看的眉眼，瞧久了确实叫人觉来舒坦，而且还不大容易看腻。
　　而今这条漂亮的傻狗，正踮着他那两只小脚，掏完树上的鸟窝，似乎要把窝里的鸟蛋……直接往嘴边送。
　　印斟瞬间脸就黑了：“……那个不能吃！”
　　谢恒颜吓得两手一抖，鸟窝里头扑腾扑腾数声，叽叽喳喳飞出去几只灰溜溜的麻雀。
　　“谁说要吃了？我给它们挪窝呢！”
　　谢恒颜气急败坏地扭头，一回眼就见印斟在他身后站着，衣裳头发淋得透湿，连带下巴尖儿都在不断朝下淌着水珠。
　　“你……你出来了怎不知道喊我？”谢恒颜慌忙撑着雨伞过去，“这要是病死了，我可没钱替你收尸啊！”
　　说完忽觉肩头一沉，多出一人湿而泛冷的脑袋。
　　“……印斟？”谢恒颜动作微顿，旋即有些怔住。
　　然而今天的印斟，不想继续当那璧御府里无所不能的大师兄印斟。
　　他就站在那只比自己矮了许多的傀儡面前，微弯着腰，将大半张侧脸，埋进对方毫无温度脉搏的颈窝里，许久没有任何动作。
　　谢恒颜登时手足无措：“你……你怎么了？”
　　随后反应过来，伸手摸了摸印斟湿漉漉的脑袋：“那个，是不是……牙没拿回来？”
　　印斟不知道该跟他说些什么，反正说什么他也听不大懂。
　　“唉，没关系，你别为了这个不高兴。”
　　谢恒颜笑着拢了拢印斟的肩：“没牙就没牙吧，我也不怎么在意。反正……一颗牙而已，不会影响小爷我的美貌。”
　　※※※※※※※※※※※※※※※※※※※※
　　我记得之前有人说，生活里总有很多不如意不顺心的事情，这种时候如果撸猫或者撸狗，就会感到特别治愈！
　　大概撸傀儡也是一样的感觉吧～
　　印斟：这还是要看撸哪儿。
　　谢恒颜(一脸纯洁)：撸哪里啊？


第72章 有什么好摸的？
　　“你说什么？五……五百两银子？”
　　街外正是一片车水马龙的小酒馆内, 谢恒颜瞪圆两只黝黑发亮的杏眼，只差没把面前整张木桌从头掀翻：“是谁这么大手笔, 花重金单就为了买我一颗破牙？”
　　彼时印斟就坐在桌旁，恹恹扒拉着手边几碟小菜，却是味同嚼蜡一般面无表情。
　　“……我收回方才说的那些话。”谢恒颜馋到两眼恨不能滴出血来, “你快想办法, 把牙弄回来……天呐，五百两银子，够我一辈子不愁吃穿了！你去把它弄回来，快弄回来，拜托拜托……”
　　印斟放下手中碗筷，继而冷眼瞥他：“你这一辈子，就值五百两银子？”
　　谢恒颜在他耳边嗡来嗡去：“弄回来，弄回来，弄回来, 弄回来……”
　　印斟：“……”
　　“那不然这样——”谢恒颜灵机一动, 忽而扬声道，“我把另一颗牙也拿去卖了，指不定又有人出五百两要的, 这样可不就发大财了？”
　　印斟凉声道：“白日做梦。”
　　“啊……卖吧卖吧，要死了, 我从来不知道我有这么值钱。”
　　“坐下吃饭。”印斟喊他, “你不吃就走了, 回山里还有别的事要忙。”
　　于是谢恒颜兜了一圈, 又灰溜溜地转回桌边老实扒饭，印斟则伸出筷子，剔开盘里白嫩干净的虾肉，一个一个朝他碗里夹。
　　到底是只没心没肺的呆头傀儡，有人给他递去吃的，转头那些不愉快的事情——立马便能烟消云散。
　　倒只剩得印斟自己，一边剥着虾壳儿，一边堵到心口发闷，最后忍不住看向谢恒颜，说：“……问你一个问题。”
　　谢恒颜头也不抬，忙着滋溜吃虾：“你问。”
　　印斟道：“你爹长什么模样？”
　　话音刚落，便只听得“咯噔”两声，谢恒颜手里筷子稀里哗啦，直接朝下滚落一地。
　　“你……你问这个做什么？”傀儡尽是一脸悚然，“你见到我爹了？”
　　“……没有。”
　　印斟神色淡薄，对适才巷中那番偶遇只字未提，仅是看似漫不经意地道：“问问而已，不用那么大反应。”
　　谢恒颜犹是惊魂未定：“怎突然想到问他？”
　　印斟反问：“不能问吗？”
　　“倒不是不能问。可我爹他……就是一玩木雕的普通工匠。”谢恒颜挠头道，“他从来不爱惹事，顶多就脾气怪了那么点，也不是什么坏人。”
　　说完，瞅着印斟欲言又止的脸色，偏又不慌不忙地补充一句：“不过吧，还是比你那挨千刀的师父……要好不少的。”
　　印斟：“……”
　　他想问的明明不是这个。
　　是长相，是五官，以及对方看人的每一道眼神。
　　然当谢恒颜抬头与他对视那个瞬间，傀儡一双乌黑圆润的眼睛，偏与在那巷中无意瞥见的黯色杏目，已近相似到了如出一辙的地步。
　　……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若说傀儡与他父亲并非亲生，那这世上还能有谁，能与他的容貌相似到这般程度？
　　两人大眼瞪着小眼，不知所谓地互相打量好长一段时间。
　　忽而耳畔拂过一阵尖锐，传来微许嘈杂声响。有人拼死拼活扯开了嗓子，唯恐天下不乱似的一声高喊：“师兄？！”
　　谢恒颜与印斟同时回头，便见康问与成觅伶在酒馆临桌不远的地方，彼时正愣生生睁大四双眼睛，朝他二人投来惊骇无比的目光。
　　康问三两步跨过木桌，径直朝前走到印斟身旁，压低声线，又极其郁闷地喊了一遍：“师兄！”
　　不过短短三日未见，这对师兄弟倒像是千百年未能见得一面般，生出几分久别重逢的微妙情绪。
　　“师兄怎能同这小倌在一块吃饭？”康问酸溜溜道，“自从上次参拜之后，你连家也不回了，成天就只在山里晃悠，害得师父天天对我和师妹冷脸。”
　　印斟干咳一声，未及开口说些什么，谢恒颜却在旁拧眉问道：“师兄为何不能同我一起吃饭？”
　　此话出时，康问已是拉开桌椅，毫不客气地坐到印斟身旁，拿起筷子夹虾肉来吃：“师兄，再照这样下去，你是不是不打算回家住了？”
　　印斟：“……”
　　说完身后成觅伶也一并跟了上来，两眼瞅的却非多日未见的大师兄印斟，而是直直瞥向旁边呼哧扒饭的谢恒颜。
　　“我这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到师兄养的小倌。”成觅伶又是好奇，又是紧张道，“居然真是活的小倌，他……他还会动耶！”
　　“……”谢恒颜一口白米没咽进去，差点给她当场呛得半死。
　　“你皮肤好白呀！”成觅伶活像是看见什么稀奇物件般，几乎是从上到下，仔仔细细打量着谢恒颜道，“眼睛也好圆……天呐，你的眼睛为什么这么圆，是不是所有小倌的眼睛都长这样？”
　　谢恒颜终于忍不住抬眼回望她道：“我也是个人啊，为啥眼睛不能圆了？”
　　成觅伶奇道：“哎呀，小倌开口说话了！”
　　谢恒颜简直无言以对：“我……”
　　“我可不可以……摸一摸你啊？”成觅伶一脸兴奋地说，“你长得好漂亮，我想摸摸看。”
　　谢恒颜无所谓地摊了摊手：“你想摸就摸呗，看还能摸出什么不一样的？”
　　印斟：“……咳。”
　　成觅伶应声回头，又饱含期待地望了印斟道：“那……师兄，我可以摸摸你的小倌吗？”
　　“他有什么好摸的？”康问心怀不满，一把拉过她手腕，连连出声说道，“你来摸我就是了——不都长得一样有皮有肉，他还能比我们多点什么不成？”
　　“哎呀谁要摸你，浑身皮糙肉厚的，没一点好看的地方。”
　　成觅伶登时兴致全无，反身坐回椅上直翻白眼。
　　这师兄妹三人近来几经波折，难得像这般再聚一回。印斟唤来小二预备再添几样新菜，谢恒颜则顺势凑往他耳边，小声说道：“我还要吃虾。”
　　印斟点头允了，复又问他：“别的呢？”
　　“再来一只烧鸡……哦，还有红烧肉和排骨汤。”
　　印斟淡淡看他：“吃得完？”
　　谢恒颜笑嘻嘻道：“可以带回去吃。”
　　印斟嗯了声，仍然一一答允。偏头时康问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却并未多言，仅是讷讷盯向他二人道：“说起来，师兄这会儿不该在山上捣鼓神像的么……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印斟道：“我有别的事情要忙，不过顺路吃口饭而已。”
　　“那师兄，神像……修好了没有？”康问微微蹙眉道，“我看师父好像不抱太大希望，估摸着回头还要指责你的不是。”
　　“自然修得好了，也不看看我是什么人。”谢恒颜冒出一颗神神气气的脑袋，“你师兄这回能保住狗命，全都是倚赖我的帮忙。”
　　康问嗤笑：“又关你什么事儿了？臭小倌，上次在祠堂若不是你突然出来捣乱，咱师父也不至于气成那副模样。”
　　谢恒颜却道：“当真是我帮的忙，不信你问师兄。”
　　康问：“臭小倌就是臭小倌，问谁都改不了你蠢。”
　　谢恒颜：“你才蠢，你是大蠢蛋！”
　　“你再说一遍？”
　　“康问大蠢蛋！”
　　印斟许久未见这二人扯开嗓子对着聒噪，如今一阵听来，只觉两边耳朵在嗡嗡乱响。倒是一旁看热闹的成觅伶还算正常，眼下提到祠堂神像有关的事情，忍不住也跟上去插嘴道：“你们都在说神像能修好，我只想问问，到底谁这么大胆量，敢往游清神君头顶刻业生印？”
　　她这一语道破天机，康问听到这里，也立马不再闹腾，直回眼瞧着印斟道：“……对啊师兄，是谁刻的业生印，你们抓着没有？”
　　印斟闻言只是摇头。近来一直为着神像忙进忙出，加之事发那天人又病着，压根没空考虑幕后贼人究竟为谁。
　　那人显是处心积虑，转挑参拜当日下手，为的就是引发众乱，闹到最后狼狈收场，终需依靠璧御府费尽心力来平定局面。
　　——但若是局面未能如愿稳定呢？
　　成觅伶定定凝视印斟的双眼，待得半晌过去，方是喃声开口：“我爹那天……”
　　“师父是想让我替罪。”印斟淡漠道，“……我明白他的意思。”
　　“不……师兄，这其中必然存在误会。”成觅伶慌忙与他解释道，“你知道的，我爹本该最是疼你，若非因着事发突然，想必也不会……也不会做出那般举动。”
　　话刚说完，耳边忽又传来一声低笑。成觅伶诧异偏头，便见是那谢恒颜眯起眼睛，继而冷嘲热讽道：“有什么好辩解的？人都打了，看不出来成道逢有多疼他。”
　　成觅伶却是道：“你懂什么？我爹一贯那副脾气，从小两位师兄没少挨他教训，平日里发起火来，谁都没法拦住。”
　　康问也劝道：“是啊，你这小倌别老挑拨离间，师兄若因此事与师父生出嫌隙，那往后璧御府的日子，还如何能过？”
　　“那印斟想回家吗？”谢恒颜撇过脑袋，径直瞪了印斟道，“说说罢，等明日过后，你是同我住一处，还是想回璧御府里，继续吃成道逢脸色？”
　　※※※※※※※※※※※※※※※※※※※※
　　一张餐桌上，四人各怀心事。
　　成觅伶：第一次见到小倌，竟然是活的！
　　印斟：我都还没摸过，她凭什么摸？
　　康问：师兄怎能和小倌一起吃饭，他之前都是和我的！
　　谢恒颜：这烧鸡好好吃啊，这红烧肉好好吃啊，这虾也好好吃啊，都好好吃啊，哈哈哈哈哈哈……


第73章 质问
　　回不回去这个问题, 印斟不是没有考虑过。
　　早前与成道逢闹得太僵, 大大小小一堆误会没能解释清楚。
　　成道逢有他个人的意愿，而印斟也有他自己的想法, 两人之间很难心平气和地进行一次普通交谈, 所以有些事情至今仍是一片含糊。加之神像受损那一事过后，山下镇民待他的看法也是各自不一——反正单从当铺那一处听来，大多不是什么好话。
　　但打这三日以来，住在拂则山的条件有多艰难困苦, 印斟病过一回，委实有些被憋到内伤。
　　白天的时候没地方吃饭, 便是一堆人围在小锅前互相抢食, 有些东西还是从赵凭疏那处现借过来的, 怎么用来怎么膈应。
　　夜里和谢恒颜挤同一张褥子睡觉, 印斟以往从没与人挨在一处睡过，别的不说, 还总得管那傀儡瞎踢被子乱拱人。
　　总之这几天一路磨合下来, 印斟算是没了一点脾气。眼下侧目望向身边正探头探脑的谢恒颜, 谢恒颜却是连饭也不吃了，放下碗筷, 一心一意抬眼看他：“你是准备回去了？”
　　印斟没说要回, 也没说不回：“我还有事, 需同师父交代清楚。”
　　“……那我怎么办？”谢恒颜只当是他又要回璧御府了, 心下一急, 登时扬声道, “你是有地方可去，可我不能一人住祠堂啊！”
　　印斟未再多言，伸筷子朝他碗里又夹了些肉：“先吃饭，别的之后再说。”
　　谢恒颜犹是颓然，垂眼盯着面前一碗鲜肉白米，显然不高兴道：“你昨晚还说给我买糖葫芦，今天他们来一喊，你就着急想回家去了。”
　　“没说不买。”印斟淡声道，“你吃你的。”
　　彼时康问就坐在对面，被谢恒颜如是一番举动逗得直乐呵。
　　“喂，你这浪荡小倌，前段日子不还和容不羁混在一块的？”康问有意调侃道，“怎现在知道黏着我家师兄不放手了？知道他有多好，不舍得了吧！”
　　谢恒颜眼睛一瞪，当即反驳出声：“你胡说，我何时同容不羁混在一块了？”
　　康问挑眉道：“还说没有？上次七夕你俩上街，我们大家都看到了！”
　　“后来我和印斟一起放的花灯。”谢恒颜脱口道，“他在河边还亲了……唔！”
　　话没说完，嘴里突然被人塞进一只鸡腿。回头时印斟又在朝他碗里添菜：“吃饭归吃饭，别总说些有的没的。”
　　康问却只当谢恒颜在讲笑话听，冷哼一声，复又不咸不淡地道：“你若有本事，求得我师父放你进门……也不是不行。”
　　“谁想进你家门？”谢恒颜恨恨拔出鸡腿，同时拧眉说道，“又不是什么多好的地方，进去难道遍地黄金？”
　　“遍地黄金没有，再怎么说，也是师兄本来的家——等到三日期限一过，师父必会上山查探神像。届时师兄不回咱家，难道眼睁睁在人面前满山流浪不成？”
　　“……”
　　康问说的没错，人家璧御府的大师兄，就算和师父吵了趟架，也没道理沦落山里过起没米没盐的清贫日子。
　　印斟一个活人，到底不比傀儡身体那样结实还耐打，稍不留神便能染了风寒，回头发高烧浑身没力气，久而久之这么下去，迟早得让他折腾病死。
　　谢恒颜一时无言，坐在桌前怔立半晌，终是未再出声反驳。
　　于是当天一顿好生生的午餐，最后因着康问成觅伶的突然出现而不欢而散——但说是不欢，其实归根结底，也就只有谢恒颜一人闷闷不乐。
　　他师兄妹三人多日不见，聚在一旁谈天说地，当真是好不快活。饭罢各道一声别，约好明日祠堂里见，不多时便留得谢恒颜与印斟二人，收拾东西准备再次回山。
　　“刘哥那边，神像该是完工了。”印斟抬头望了眼天，见山那头差不多也在放晴，“明天我回家一趟，那些石匠的工钱由我来结。剩下那些银两，你自己留去买吃的。”
　　谢恒颜撑着手里一柄纸伞，迟迟没有出声说话。
　　他该说点什么才好？傀儡相对于人类而言，本就是即用即扔的一具玩物罢了。不过是他心思敏感，畏惧孤独，所以一直试图向有活人的地方不断靠近，借以索取本该不属于他的那些温暖。
　　“那……我呢？”
　　谢恒颜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再次抬起双眼，径直盯视着印斟道：“我当你是朋友，你是如何看我的？”
　　印斟没想过他会这么一问，当下还让这傀儡问得愣住，怔然偏头迎上他的目光。
　　他是怎么看待谢恒颜的？
　　要说朋友，于他自己内心而言，压根还没到那个程度，顶多只能算是施舍与被施舍，困难时期相互依存的被动关系。
　　这一人与一傀儡之间，隔一座山，隔一片海，其间汹涌澎湃的，并非是那无可掌控的滔天波浪，而是背后诡谲难测的小小一颗人心。
　　印斟尚未开口，自然谢恒颜也已明白。他没有如愿等到想要的答案，便只高高举起那柄纸伞，费力将两人头顶遮盖得严严实实。
　　随后他们保持沉默，并肩沿着山路朝祠堂里走，临近门前那道石阶的时候，谢恒颜终于说道：“钱的事情，你不要老提了。”
　　印斟微微侧目：“什么？”
　　谢恒颜无奈道：“牙都已经卖了，你叫我拿那些银子去买吃的……这不是在直接扇我的脸吗？”
　　印斟停下脚步，问他：“那你想怎样？”
　　谢恒颜却道：“我倒要问问你，你想怎么样？”
　　印斟：“我怎么了？”
　　“之前成道逢在那么多人面前赏你耳光，强行逼你认罪。”谢恒颜道，“这会儿神像修好了，你能当什么事情没发生，继续回去当他的徒弟？”
　　印斟反问：“那你觉得，我应当如何？”
　　“我不知道。”
　　“……”
　　“印斟，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谢恒颜倏而偏头，望的却不是印斟的眼睛，而是地面坑坑洼洼，一连无数道泥泞的水渍。
　　“如果终有一日，你与成道逢之间观念相悖，已抵达势同水火的险要地步。你还会老老实实待在他门下，做个鞍前马后，任劳任怨的好徒弟吗？”
　　印斟神色不变，独那双深不见底的幽黑瞳孔下，泛起一阵无端波澜。
　　“这样说，也许你听不大明白……那我换个别的说法。”谢恒颜道，“倘若成道逢发现我是傀儡，他要拔刀砍我……你是拦，还是不拦？”
　　印斟目光偏移，继而凝向纸伞之下，谢恒颜那张稚气未消，偏又带有几许认真意味的面庞。
　　半晌过后，他将大手伸开，恣意上前，用力揉了揉傀儡毛茸茸的发顶。
　　印斟没有说话，只淡淡笑了一声，也并非是发自内心的坦诚笑容。
　　谢恒颜还是没得到他想要的答案。他站在原地，等了很久很久，久到有些小小的失落。
　　此时打破僵局的，却是祠堂之内，刘哥突如其来一嗓子高喊：“——谢公子，你们可算回来了？”
　　“啊……哦，来了来了！”
　　谢恒颜先时一愣，旋即回过神来，匆匆迈腿便朝祠堂里奔。
　　这会儿修缮神像的七名石匠，已将手里各样包裹工具打点清理好了，几个人熙熙攘攘并在一团，看样子是准备直接下山。
　　而在祠堂中央端正摆放那一尊神君石像，如今各处磨损的地方，皆有受过不同程度的精雕细琢。至于神像头顶那枚骇人刺眼的业生印，也已被密密实实一层石浆尽数填满，等到雕花儿彻底风干，便再难看出任何多余的痕迹。
　　谢恒颜和印斟特地瞧过他们重新朝上绘过的一圈圈繁琐石纹。到底是手艺人刻出来的精工细品，只要借由图纸对照，便能轻易绘得一手漂亮绝活儿——反正五十两银子花出去，至少没算白打一趟水漂。顶多就那批跟来浑水摸鱼的学徒着实太多，偷偷在后头吃了不少银钱补贴，谢恒颜虽说对此心知肚明，到最后也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真与他们计较过头。
　　印斟原以为这事儿不大好办，怎么说也得往后延迟一阵，没想到刘哥他们做工利索，说不拖沓便绝不拖泥带水，该做好的一样也没落下。
　　当天下午结好了工钱，一众人等背负大包小包，同来时一样匆匆忙忙赶着下山。
　　谢恒颜还想说做桌丰盛酒菜好生款待一番，刘哥却摆手叫他不必多忙。两人又对着聊了几句，说到是否要来他门下做学徒，又说镇外大城小乡村里有哪些好吃好玩儿的东西，塞外的沙以及北域的雪云云，说得谢恒颜极是向往，倒当真动了几分出门远行的心思。
　　当时他那同乡的老包也在旁边听着，一堆人正有说有笑，勾肩搭背直朝山路上走。说到后来，见印斟也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四下游离，许是想来找谢恒颜说些什么。
　　刘哥眼尖注意到了这点，偏反手冲谢恒颜勾一记指头，像是有些刻意又无意地说：“谢公子，借一步说话。”
　　※※※※※※※※※※※※※※※※※※※※
　　所爱隔山海，山海皆可平。
　　距离不是问题，只单看你有没有平山海那一颗心。
　　印斟答曰：暂时没有。
　　谢恒颜：你要追夫火葬场的我跟你讲。


第74章 谢淙
　　彼时初秋，山间路途软湿泥泞, 一众石匠吵吵嚷嚷扎堆在林后潮腻的空草丛里, 而谢恒颜与刘哥并肩走在人群最后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刘哥想同我说什么？”谢恒颜回眼看向另一边, 印斟还在祠堂门前不耐烦地走来走去, 似正以行动示意他快些回去。
　　“你不打算和咱一块走？”刘哥显是将这些看在眼里，却未多话, 照例只点燃一杆旱烟，搁在嘴边吞云吐雾, “我们说要游山玩水，也不是开玩笑来的, 带你一个不会嫌多。何况这里有你老乡, 往后一起在路上，还能相互有个照应。”
　　谢恒颜笑了笑，道：“不是不想走, 只是我现在……委实脱不开身。”
　　刘哥问：“为何脱不开, 你难道不是自由身？”
　　“没有。”谢恒颜道，“我在此处落脚, 单纯是为了寻人。”
　　“寻谁？”
　　谢恒颜敏感地抬头，刘哥便意识到自己过问太多, 遂摆了摆手, 随口说道：“罢了, 想必是你个人私事, 我原也不该进来掺和。”
　　谢恒颜没有说话。片刻过后, 忽又听得刘哥道：“你同他关系很要好。”
　　“嗯……谁？”谢恒颜猝然偏头，似被问得有些怔住。
　　其实谢恒颜不懂刘哥想表达什么。左不过一场萍水相逢的偶遇罢了，他拿钱办事，完事走人，也没什么好多顾虑多惦记的。
　　彼时这石匠偏像是别有所想，说话间正对着谢恒颜的双眼，目光却渐渐飘至山头那间冷清寂静的祠堂，以及在长廊石阶之外，一道愈发遥远虚微的人影。
　　谢恒颜说：“你到底来找我说什么？”
　　“……他不是成道逢的跟班。”刘哥抽着他的旱烟，嘴里虽说含含糊糊，吐词却是清晰可辨，“他那副模样，哪里像是成道逢的普通跟班。”
　　谢恒颜登时反应过来，刘哥意思指的是印斟。
　　然而印斟又有什么可琢磨的？他是成道逢的跟班还是徒弟，于他们这些石匠而言，压根没有实际上的利害关系。
　　谢恒颜顿生几分警惕：“……不是跟班又如何？”
　　那头同乡的老包听闻此言，却是掐着张脸笑出了声，直听得人一阵毛骨悚然。
　　“笑什么？”谢恒颜一头雾水，“有什么可笑的？”
　　刘哥摇了摇头，只是张嘴吐烟，并不出声说话。
　　此时山间正是雾浓，谢恒颜同这几名石匠深一脚浅一脚走在山路边缘参差不齐的泥草地里，不知不觉，已与山头祠堂相隔甚远一段距离。
　　谢恒颜多少感到几许惴惴不安，没走多久便停下脚步，硬声说道：“别的话不多说了，我回祠堂里找印斟去……各位保重，后会有期。”
　　偏在他转身欲离之际，刘哥自后徒然一声慨叹：“……谢公子，你且莫要急着回去，此处尚有几样重要物件，还未能交与你手中。”
　　“什么物件？”谢恒颜疑惑道，“你别老对我卖关子啊，有什么想要说的，直接开口便是……何必做出一副要说不说的模样？”
　　此话出时，但见一旁老包着手，从身后背负的一众杂物当中，仔仔细细挑出两件稍小些的粗制包裹。
　　谢恒颜一眼瞧来甚是古怪，待要伸手去夺，老包却是稍一抖臂，将那两小包裹各自朝外摊开，片刻只听得窸窸窣窣数声闷响，从里一连倾倒出几样眼熟之物——其中首当其冲的，竟是之前印斟在镇上替他备的加厚外袍！
　　“这是……是我的包裹！”谢恒颜幡然变色，“为何会出现在你们手上……喂，拿来！还我！”
　　话音未落，偏又见得眼前阵阵黑烟骤然腾起，包裹落地顷刻碎作粉尘无数，洋洋洒洒扑入遍地淤泥间，当即只在眼前消逝得无踪无影。
　　谢恒颜蓦地抬眼，将欲前去阻拦，却是为时已晚。
　　老包手里那两件包裹，不知究竟从何而来，里头装的样样皆是印斟送过来的东西。
　　——入冬需用的衣裳，崭新几串糖葫芦，有些纸包的精巧小食，甚至没舍得拆开。如今一口气倒腾出来，尚未着地，便已在人前四分五裂，一瞬之间化为虚无泡影。
　　且更令人感到身心诡异的是，其中甚至包括那柄绘有镇妖符咒的绿伞！
　　为什么？
　　谢恒颜内心有一千一万个疑问。他们明明只是来自镇外的一批普通石匠，为的也不过是五十两银子的工钱罢了！
　　……他一直是这样以为的。
　　可如今却像是被人正监视着一般，一举一动都逃不过背后一双紧密跟随的眼睛。
　　“人人之间相识一场，本来也是极其不易。但公子所遇之人，并非良人，今日你得他这些好处，往后身临绝境，想必需以性命偿还。”刘哥微微拱手，道，“再者，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傀儡之躯易劳易损，若非走投无路之际，切莫以它换取任何身外之物……”
　　谢恒颜再度睁大双眼，以至于瞳底恣意泛滥的猩红无处可去，已渐呈现出不可掌控的扭曲之势。
　　然那头一众石匠却似丝毫不以为意，凝望他的目光里，犹自带有几分琢磨不透的逼视意味。
　　刘哥躬身上前，忽自袖中取出一枚崭新精巧的木盒，递至谢恒颜手中，继而缓声说道：“刘某适才一番话语，皆乃是由令尊亲口所言，绝无半分虚假——今将此物交还原主，还望公子……凡事务必三思而行。”
　　谢恒颜双手止不住地战栗，最终微微挑动指尖，将那木盒自顶端掀开一条细缝。
　　——随后毫无例外出现在眼前的，正是他日前在雷老板那处卖掉的一颗獠牙！
　　“是我爹派你们来的！”谢恒颜声音都在发抖，“……我爹在哪？为何他不愿自己过来见我？”
　　刘哥神色晦暗不明，只留一双眼睛斜望向他，并不开口说话。
　　而在身后的老包及小张等一众石匠，亦是嗤嗤笑了起来。那笑声冷得可怕，仿佛是在嘲讽，又仿佛是在谴责，虽不过短短数声，却已足够将人整颗心脏洞穿。
　　“问你话呢，谢淙他人在哪儿？”
　　谢恒颜陡然上前，狠狠一把攥住刘哥臂膀，连带眼尾都在泛着尖锐的红：“……他压根就没走远，是不是？”
　　刘哥只道：“你不是都知道吗？”
　　谢恒颜面色一阵青白：“我怎会知道他在何处？你把话说清楚！”
　　刘哥朝后倒退一步，道：“令尊曾经说过，路都是你选的，途中不论遇见何人何事，也都是由你自己来抉择。”
　　谢恒颜惶然道：“什么意思！”
　　“但你须得铭记一点——你的性命，是他给的……身体也是他给的。”刘哥漠然说道，“……傀儡一颗獠牙弥足珍贵，并非是予人随意挥霍施舍之物，尤其你那施舍救济的对象，还是来自来枫镇的璧御府成家。”
　　谢恒颜登时心急如焚，不住朝他问道：“他……都知道？”
　　刘哥仍是退步，愈渐隐入人群当中，声线虚无飘渺：“你在做些什么不应当做的事情，他能不知晓？”
　　“既然他都知道，为何不肯见我？”谢恒颜猝然怒道，“我从铜京岛一路流落至此，就是为等他吊着我玩儿的么？”
　　刘哥却是又不说话了。山间雾霾极深，以至于他往后倒退不过数步距离，整张面部的表情便已是一片模糊。
　　谢恒颜还想问些什么，然待伸手出去，前方一众人影却已无声碎裂，只如周遭漫漫白雾隐去一般，刹那于半空当中消失不见。
　　彼时山路绵延不绝的大片林海之间，偏只剩的那一只傀儡，捧握着手中装有獠牙的木盒怔然失神。
　　早前在拂则山那一次重逢，尚能被看作是一场无意巧合。
　　谢恒颜的养父谢淙，是个有着古怪思维的偏执男人。依照男人的性子，倘若不愿露面与谢恒颜相见，那便决计不会再出现在他的眼前——除非在这期间，谢恒颜的某些做法，已到达极端触怒对方的地步。
　　其中私下以獠牙换取银钱，自然是最为严重的一件。
　　谢恒颜心存侥幸，自以为他爹对此事永远无从知晓。不想这颗獠牙兜兜转转绕一大圈，还是回到他自己的手里。
　　更可怕的是，修缮神像的那批石匠是他派遣来的。
　　当日在祠堂偷走包裹的小贼也在他们其中。
　　而眼下那些装有崭新衣食的包裹，被他们一手毁得连渣都不剩，包括那柄绘有符咒的凶险雨伞。
　　……以上的确像是谢淙一贯的作风。
　　他素来不喜与成道逢身边之人打任何交道，以至于印斟送至谢恒颜手里的东西，最终大有可能由他直接或是间接毁得彻底。
　　那之前破坏神像一事，难道也是由他暗中策划？
　　可是这道理委实说不大通。
　　谢淙此人信奉神佛，对待祠堂庙宇一类庄严场所，通常饱含诸多敬意。再者他若有意在幕后抛出任何手段，事后也没必要派遣石匠对它进行一定修缮。
　　可他近来于拂则山一带频繁出没，究竟又是为着何事奔波？
　　谢恒颜低头注视着他的木盒，回去一路上都在心事重重。
　　直到走到祠堂门前石阶那一处的时候，他才小心翼翼将那木盒纳入袖中，而这时印斟正好站在廊下等他，见人终于慢吞吞地挪步回来，不免疑心问道：“他们喊你做什么了，为何一去这么长时间？”
　　※※※※※※※※※※※※※※※※※※※※
　　——你爹为你一掷千金，可你为什么要跟着一个穷小子到处跑呢？
　　这里要交代一波事件的顺序：
　　谢恒颜认识婴儿期的印斟——谢恒颜被人带走送给谢淙，同时印斟被成道逢带走收徒——多年后两人相遇，傀儡不会丢失记忆，但印斟什么都忘了
　　你们按照这个顺序去看，会发现一个惊天大秘密……
　　那就是……
　　印斟其实是个……
　　大……
　　猪蹄子。


第75章 过山车
　　“没什么。”谢恒颜将那木盒藏得更深一些，“刘哥喊我一块下山, 我没答应。”
　　印斟道：“你倒是走到哪里都能开花。”
　　谢恒颜道：“傀儡又不全是木头桩子, 就算是我，也想多结识一些亲朋好友。”
　　印斟轻咳一声, 确是待此无言以对。
　　是他说的人妖殊途, 人与傀儡没法做成朋友，但他也没权利阻止傀儡去结交自己想认识的人。
　　何况明日一过, 印斟回到璧御府做他的印大师兄，傀儡继续往天涯海角里四处流浪闯荡, 本该不存在任何多余的交集。
　　然彼时各自怀有一份沉庞心事，印斟想的是当铺门前那双诡谲熟悉的杏眼, 而谢恒颜所顾虑的, 又何尝不是那位突然出现的养父谢淙？
　　一个年逾半百，腿脚不便，时常需以木拐轮椅来支撑行走的病弱老人, 而今远离海岛, 翻山越岭，直抵来枫镇中频繁露面, 为的到底是什么？
　　难道近日镇内屡次出现的一众大小妖物，都与谢淙的出现脱不开干系？
　　谢恒颜神色悚然, 机械而又麻木地坐回祠堂台阶上, 远望着山头大片雾霭及枯林, 像是不知所谓地陷入了沉思。
　　而印斟也不晓得从哪处捉来两只山鸡, 架火堆上稳稳实实烤了半天, 最后撒过盐巴递至谢恒颜嘴边，说：“……吃饱去歇着吧，明天我走了，没人管你饭食。”
　　谢恒颜本来不怎么饿的，如今见印斟主动前来投食，自然不好推辞：“你就知道你一定能回去了？万一成道逢不肯认你，又待如何？”
　　说完低头咬了一口鸡肉，没嚼两下，却是尝出满嘴烧焦的糊味。
　　“印斟，你做东西真的难吃。”谢恒颜忍不住道，“除了我肯吃进肚里，你看还有谁能咽得下嘴。”
　　印斟没有接他话茬，只淡声重复道：“明日我便下山。”
　　谢恒颜“嗯”了声，专注撕着手里两只鸡腿，压根没再抬头看他一眼。
　　印斟说：“我要下山了。”
　　谢恒颜：“噢。”
　　印斟于是不说话了，就坐在一旁，冷冷盯着他看。谢恒颜后知后觉偏过脑袋，反笑着问道：“做甚？等着小爷我开口留你啊？”
　　印斟面无表情：“……”
　　谢恒颜放下鸡腿，转而伸出另边干净白皙的手掌，轻轻盖过印斟一双骨节分明的指节。
　　“那好罢，斟哥哥。”他那火光下的笑颜唇红齿白，漾着略微一丝缱绻柔情，格外的清晰分明，“我想你能永远待在山里陪我，你肯为我留下来么？”
　　这一声“斟哥哥”唤得猝不及防，委实让印斟听来烧着耳根，随后木然将手指抽出，直冷声道：“你乱喊什么？”
　　谢恒颜却是不动，目光专注，仍旧垂睫望入印斟双眼。
　　今日的傀儡，不知为何，总觉有些不对头的地方。印斟如是一番想着，偏偏谢恒颜那如孩童一般充满稚气的面庞，当真叫人受尽蛊惑，难得将他心思全数摸透。
　　二人沉寂半晌，谢恒颜忽然说道：“我问你一个问题啊，印斟。”
　　印斟说：“若是想问你跟师父我会选谁……诸如此类蠢话，便不必多问了。”
　　“不，我不问你这个……”谢恒颜伸了个懒腰，猫儿一样，凑去靠着他的肩膀，“之前刘哥他们说的事情，你有仔细听过吗？”
　　印斟漠声：“什么？”
　　“来枫镇战乱那些年头……京城曾下达的禁妖令。”
　　印斟赫然侧目：“你问这个做什么？”
　　谢恒颜道：“当年你师父也曾参与其中，你难道不知道吗？”
　　印斟思忖半晌，方淡声说道：“禁妖令……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朝廷那头下达的死令，大多数人不过是在依令行事，途中正逢一场战乱突发，难免会出现误死误伤。”
　　“那你可知道，当时禁妖令在很大程度上……禁的不是妖魔，而是活人也可炼化而成的业生印？”
　　“我不清楚，那时我才刚出生不久，对以往战乱相关的旧事都只是道听途说，不曾亲眼目睹。”印斟说，“而且你说这些做什么……难道又想借此缘由，指责我师父如何不是？”
　　谢恒颜却只轻叹一声，侧脸抵着他的肩膀，说：“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想问问你，是如何看待傀儡的。”
　　这回印斟并未犹豫，直接答道：“我说过，有印便是妖魔，你也不算例外。”
　　谢恒颜托着腮问：“那你舍得杀我么？”
　　印斟：“……”
　　“嘿嘿，我就知道，你可喜欢我了……不会舍得看我死的。”谢恒颜再次伸出一只小爪，不由分说勾住印斟的手指，唇畔挂着浅薄的笑意，眉眼里却尽是一些难辨的复杂情绪。
　　印斟其实不懂谢恒颜想表达什么，他今日所说这些话，就好似为两人注定的分别做好铺垫一样，一切都是那样顺理成章。
　　印斟说：“我不杀你，是因你不曾做过伤天害理之事。”
　　“但你终究是妖，如若有一日死在旁人手下……也与我没有半点关系。”
　　“我没权利保护你，也没那个义务。”
　　说完原想再补充一些什么，回头时那只傀儡却在他肩头微阖双眼，呼吸起伏，似正一动不动睡得黑甜。
　　……这就睡着了。
　　印斟眉心微蹙，伸手在人发顶轻轻捋了一捋，到底没出声将谢恒颜惊醒。
　　他印斟再如何排斥戒备这只傀儡，人心都是肉长的，不会于对方双手奉上的好处视而不见。
　　何况谢恒颜近来为着修缮神像一事忙进忙出，祠堂镇外两头照料，眼下累到筋疲力竭，想打个小盹儿休息一阵，也实属人之常情。
　　印斟转头熄灭火堆，这会儿谢恒颜还拉着他的大手，一直没舍得放。
　　印斟沉默看了他一阵，小声说：“去褥子里睡。”
　　然而谢恒颜睡得太熟，印斟在他旁边推搡半天，最终也只听他断断续续哼出一句：“嗯……阿爹，你为何……”
　　印斟问：“为何什么？”
　　“印斟……”忽又是另外一声低喊。
　　印斟微微偏头，便见谢恒颜同时皱着眉头，于睡梦当中柔和细声道：“印斟别……别哭，不要哭，我去给你买糖葫芦。”
　　——什么鬼梦话，乱七八糟的。
　　印斟脱下外袍，罩往他身上，小心仔细地绕过一圈，以防这厮夜里乱踢乱蹬。
　　待得低头之时，却无意瞥见谢恒颜那张因着熟睡，而毫无防备警觉的侧脸。
　　——单纯里透着挥抹不去的稚气。
　　印斟有时也在想，谢恒颜若不是一只天生带印的人形傀儡，两人之间不定能做成一对推心置腹的朋友。印斟大可带他回到璧御府里，为他捣腾住处，平日同康问小打小闹谈天说地，成道逢或许也能将他做家人看待，不会给出过多为难。
　　而今考虑这么一些，多是无用幻想。妖魔就是妖魔，带印就是带印，璧御府拼尽全力也要斩杀抹除的对象——想必谢恒颜这一类，当是放在首位。
　　何况……对于成道逢来说，傀儡的存在，也许比世间任何一种妖物的出现，还要令他恨之入骨。
　　这又到底是因为什么？
　　许多事情摆在眼前，都如迷雾一般琢磨不透。
　　印斟原还想着明日过后，该将这无处可去的傀儡安置于何处。
　　——然而很遗憾的是，谢恒颜没能等到印斟为他安排去处，同样印斟也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
　　次日清晨，伴随一声凶悍凄厉的鹰啼划破长空——一封来自平朝城的急报书信，由容家家主谴来的猎鹰火速送达，直抵容饮手中摊稳放平。
　　其间以潦草笔迹，龙飞凤舞书写数行大字：“城中有变，黎海霜及封偿等一众傀儡遭人劫囚，至今下落不明。”
　　同一时间，印斟初自祠堂之中一梦至醒，尚未睁眼起身，即刻收到璧御府通过术法传至山头一份口信：“祠堂神像暂且搁置一边，印斟速速回府，另有要事相议。”
　　印斟心中存疑，然待回眼望向身边空荡荡的半件外袍，却发现不知何时，昨晚与他相偎而眠的谢恒颜，竟已直截了当没了踪影！
　　他走了？
　　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印斟预感大事不妙，当下未及顾虑其他，迈开脚步便匆忙赶下了山路。他这做大师兄的，一连数日未曾回到璧御府中，围墙之外仍旧如同死水一般平静无波。然当推开大门跨入后院那一刻，身前身后已围满整座府邸所有相关人员，其中以成道逢与容饮为首，俱是面带僵冷沉庞，正齐聚一堂商议今晨突发之事。
　　康问眼尖，余光瞥见印斟已在门前杵着，忙不迭大喜唤道：“师兄……是师兄回来了！”
　　成觅伶也笑了起来，不住上前相迎道：“我就知道，师兄逢喊必到，不会抛下我们不管的！”
　　此话出时，成道逢亦自人群中央抬起眼来。师徒之间足有三日不见，两人误会尚且未能冰释，然而成道逢默然注视印斟的眼神，却一如往常一般毫无波澜，好似当日祠堂之事从不曾有过发生。
　　印斟拱手上前，毕恭毕敬唤了一声“师父”。成道逢仍旧淡淡一句，随口应了他道：“回来了？”
　　印斟道：“神像的修缮已处理妥当，师父若需上山，弟子随时可同您一并前往。”
　　成道逢大手一挥，干脆果决道：“不必，现有更棘手的事情，正缺人手应急。”
　　※※※※※※※※※※※※※※※※※※※※
　　我觉得以后再有人问我这文有没有车，我要很肯定地说有，必须有，死亡过山车，九曲十八弯的那种。
　　接下来的一段剧情，会埋很多很多很多伏笔，后期会慢慢揭开和反转，有些人表面看起来是那样，其实在之后的剧情里又完全是另一副样子。
　　这段过山车之后，就是主讲印谢的感情发展了，很大段的糖，不过过程会有【一丢丢曲折】哦～
　　风雨过后才会有彩虹嘛～
　　忘记提醒大家更新时间，一般没有忘记定时的话，都是在下午6点9点～


第76章 羽毛
　　“今早天还没亮，平朝城那头差遣猎鹰送来一封急报。”容饮冷冷说道, “黎海霜同她驯养的二十五具木身傀儡, 于昨夜尽数失踪，现不知正逃往何处。”
　　印斟神色微凝：“何人劫囚？”
　　容饮摇了摇头, 沉声说道：“马车从来枫镇一路驶往平朝城内, 途中不曾出现任何突发状况。后黎海霜同她那些傀儡专程由人看守接送，直接押至容府的结界地牢, 按理来说，就算劫囚, 也不应当是挑在这种时候。”
　　“是啊，咱容府人多势众, 加之京城内的防守绝不会轻易叫人破解, 是谁这么大本事，胆敢在天子脚下翻天覆地？”容不羁也道，“难不成是想有意闹事？”
　　印斟又问：“之前说要查明那二十五只傀儡的背景来历, 现在弄清楚了吗？”
　　容不羁道：“人都被劫了, 还如何能查？”
　　“什么容府人多势众……这都几天过去了？办事效率这么低下，难怪要平白遭人劫囚。”康问怪声嘲讽道。
　　容不羁折扇一收, 赫然瞪眼：“你……”
　　“罢了康问，休要无理。”成道逢到底是一把年纪沉得住气, “眼下尚不知城内是怎般状况, 倒不如先派人快马加鞭前去打探一番。觅伶, 你去门外, 唤管家来。”
　　成觅伶却是匆匆上前, 道：“爹，管家今日没在门外。”
　　成道逢一拍手掌，恼火皱眉道：“偏选这种时候，又上哪处瞎忙活去了！”
　　话音未落，忽听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见那方才还不见人影的管家霍石堂大步进门，张口便是高声喊道：“老爷，大事不好！”
　　成道逢横眉倒竖，当即与他怒斥道：“何事惊慌至此！”
　　霍石堂忙是压低声线，苦着张脸，凑向成道逢耳边，愈发无奈道：“外街开当铺姓雷的那一大家子，昨个夜里莫名其妙，叫人一口气全抹了脑袋！今早他们家伙计过去，满地是血，老板人被砍得七零八落，连他家三岁小孩儿都没放过！”
　　容饮闻言一展折扇，遮去面孔，却丝毫不掩眼底嫌恶之色：“开当铺的……什么人？”
　　而在一旁印斟听得“当铺”两个大字，登时变了脸色，侧目望向霍石堂道：“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谁知道？眼下当铺门前堵得水泄不通，全是一群担惊受怕的镇民，街坊邻居都跑过去看了，一个个吓得跟没了命一样。”霍石堂长声叹道，“老爷赶紧差人去管一管吧，这会儿快要闹变天了！”
　　成道逢面色一沉，继而对印斟道：“斟儿，你随我来。”
　　印斟心头狂跳，却是强自镇定道：“……是。”
　　当下师徒二人也不再犹豫，转头直朝雷家当铺所在的街尾处绕。
　　谁又曾料区区一晚的短暂时间，平朝城那头二十五具木制傀儡凭空消失，同一时间来枫镇这处不起眼的小小当铺，还能再顺势闹死一大家子人——成道逢一路走得脸色极差，好几次印斟以为他要痛骂出声，但他没有，反是出乎意料地平静，边走边问道：“那姓雷的一家，近日是惹了什么祸乱上身？”
　　霍石堂道：“想来不曾。不过是间再普通不过的穷当铺罢了，平日鲜少有人前去光顾。”
　　众人加快步伐，待得赶至当铺门前之时，果如适才霍石堂所言，里里外外皆已围满大批神色悚然的镇民，甚至因着惊吓过头，人群中鲜有嘈杂纷乱的议论声响，更多的还是一阵阵仓皇无措的低语。
　　按理来说，这些镇民在历经大小无次场突发事件之后，理应树立起适当的防范心理。不曾想这一波还要胜过一波高，前些日子还只是划花一尊神像罢了，如今直接闹得人家血流遍地，满门横尸。
　　好在这一回，这群人倒明白不必奋起来闹了，个个开始闭口不言，竟是表现出难得的安分守己。以早前在柳周儿手下痛失家妹的宋扬为首，今日见得成道逢来，话也不多说，干脆利落给他让出一整条宽路，就这么齐齐整整地站一旁，无数双眼睛带着幽怨，恐慌，深深的戒备，甚至难以言描的痛苦与不甘，注视着他们在这座即将面临枯萎的城镇当中，仅此唯一，却又岌岌可危的衰老靠山。
　　成道逢是他们所有人的支柱，然而此时此刻的印斟，站在大片阴霾的人群后方，只觉周围每寸传递来的目光，都冷到堪称刺眼。
　　分明于昨日晨时尚在巷尾完好无损的雷家当铺，今早从外间长帘至后方摆满货物的大小木柜，已尽数染满一层清晰可辨的血污，经雨水冲刷后的殷红浸得遍地一片狼藉可怖。
　　而在当铺内间横七竖八躺着几具尸体，其间正是雷老板及他上下老小总共五口子人，包括他那未满三岁的可怜女儿，今也未能幸免于难。
　　唯一的活口，就只剩在当铺照看生意的那名伙计，这会子已经骇得半疯半傻，一眼瞧得有旁人来了，便像是活见鬼一般缩回门帘后方，边抽搐边小口朝外喘着粗气。
　　成道逢只粗略在外看过一阵，之后随行而来的容饮随口打声招呼，随即将折扇往袖中一插，三两步便上前踱至雷老板身边蹲下细探。
　　印斟神色僵冷，沿着脚下湿腻一层血水缓缓蹚进正门，犹是做出一脸木然模样，弯腰蹲至容饮身边，待得低头下去，终没忍住喉头泛起一阵恶心。
　　但只见那雷老板的死法极其诡异——四肢扭曲碎裂，周身骨骼近乎尽数错位，其间伤痕最为明显的，却是脖颈至头顶一带致命要害之处，伤口严重撕裂，甚至被分割成无数小片，那密集程度简直叫人毛骨悚然。
　　“头骨让人直接拍碎了。”容饮说，“有可能是用内力震的……但我觉着你们来枫镇内，恐怕不存在这般手法的高手。”
　　印斟挪去旁边打量半晌，道：“其他人也是一样的死法。镇内多数人善用符纸护身，许是借此施的术法，直接一击毙命。”
　　“符纸运功施术，最易留下痕迹……世上哪会有这样蠢的杀人凶手？”容饮驳回他的猜测，随即微微眯眼，仔细凝向雷老板染满血渍的衣襟深处。
　　“这是什么……？”他伸手前去，朝里掏了两掏，却是无意以两指夹出一片异常陌生的羽状锐物。
　　此物通体乌黑，形似一柄弯刀，确切来说，更像是某类生猛禽鸟身上的长羽。
　　印斟探指过去碰过片刻，却又触电般的缩了回来，容饮觉得奇怪，便偏头问他：“怎么了？”
　　“木头做的。”印斟淡声道，“我当是真的羽毛。”
　　容饮却是复杂地笑了，将那片木羽握实在手心里，揉了又揉，碾了又碾，继而一字字道：“是木头做的倒还好了……不是真东西，反而叫人更容易猜。”
　　印斟怔了半晌，委实在他这短短一句话中，品出几分别样的味道。如今入侵小镇的幕后势力，除去个别一些能力低弱的小妖小魔，便只有他们所有人最不了解，同时又是成道逢最讳莫如深的陌生妖物——人形傀儡。
　　若要说到傀儡，那就不得不提到其中关联所有线索的重要一人。
　　……谢恒颜。
　　然而好巧不巧的是，他现在不在。早在一切事件突然爆发之前，他便像是一早就有所预料一般，于当天夜里直接消失了踪影。
　　“成老先生，这雷老板身上有样物件……需您亲自前来过目。”
　　容饮神情冷漠，捏着那片木制长羽大步上前，将门口长帘掀至最开，一眼对上门外正负手而立的成道逢。
　　“什么物件？”成道逢斜眼看他。
　　容饮二话不说，抬臂朝前摊开掌心，其间木制长羽尖锐深黑的一头一尾，即刻在所有人面前展露无疑。
　　“这是什么东西？”人群中很快发出不解的质问。
　　“看起来像是乌鸦或者猎鹰的羽毛。”
　　“不，我觉得更像杀人用的暗器。”
　　“老雷那一大家子人……是被这玩意儿给害成这样的么？”
　　一时间众口不一，纷纷对那神秘出现的木羽提出各自不同的猜测，独成道逢从始至终冷淡地站在原地，同时抬起两眼，于无声中与容饮之间形成一阵对视。
　　“是木制羽，老爷。”霍石堂小声于成道逢耳边道，“八成就是……那些玩意儿。之前那阵旧事，恐怕瞒不住了……”
　　“我知道。”成道逢应声答道。
　　“那……”
　　成道逢却是陡然一扬臂膀，碗间发力，片刻只听轰然一声脆响，那片木制长羽登时四分五裂，化作无数碎片自指缝间散落一地。
　　众人同时发出一阵唏嘘，容饮亦是一愣，随即泛起一抹意味不明的低笑。
　　“区区几个短命妖物，竟把你们一个个的吓得这副模样。”成道逢冷漠说道，“来枫镇战后二十余年一路至今，还没有我璧御府成家压不下的逆天之物——什么妖魔鬼怪，剔去业生印便是一堆无能废物罢了，还怕他们装什么神，弄什么鬼？”
　　※※※※※※※※※※※※※※※※※※※※
　　这一章灰常重要，但我不会剧透的，只能默默提醒一句，千万不要相信直觉，你们现在猜的90%会偏离最后的结果～
　　当然，按照最开始的想法看下去也没错啦～
　　Ps,9点还有一更！


第77章 傀儡鸟
　　“成老先生说得在理。”容饮手摇折扇, 轻飘飘道，“诸位不必惊慌，但凡出现任何纰漏，都会有我容府在后支撑到底。”
　　康问听罢却是不满，继而悄声与一旁成觅伶道：“这姓容的阴阳怪气, 不晓得打算干什么。”
　　成觅伶道：“容府受朝廷多方差遣办事, 恐是急着邀功，又不想与璧御府翻脸。”
　　话音方落，成道逢已是扬声唤道：“带那剩下一个活人出来, 看能问出什么端倪。”
　　门前沾满血污的长帘由印斟一把掀开, 自内间缓缓扶出那名浑浑噩噩的当铺伙计。伙计虽说毫发未伤，但人因着过度惊吓早已神志不清，这会儿成道逢喊他，他便翻起白眼来，口中喃喃泛着呓语, 却难得吐出一句半句完整的话。
　　霍石堂道：“看这样子, 八成是问不出话了。”
　　印斟神色冰冷, 远远望过伙计那双涣散的眼, 一张一合的唇，种种迹象无一不在表明，此番行举，多半乃是傀儡控制后的残状。
　　可这镇上除去谢恒颜一只傀儡, 还有谁能拥有如此凶猛强悍的力量？
　　此时印斟脑中联想到的, 即是谢恒颜口述数次, 但又不曾真正面见的那位谢姓木匠。
　　他微弯下腰，探身过去，原想更近一步观察那伙计的耳目口鼻。不料他这一番靠近，本就惊慌失措的伙计登时就像被人踩着尾巴一样，疯狂挥舞着手脚，连连出声斥道：“你……你别过来，别过来……不要过来！”
　　容饮道：“你不用怕，我们不会伤你，只粗略问几句话罢了。”
　　那伙计却是越说越急，额顶冒汗，面色形同火炙一般涨得通红泛紫，到最后仍是骇得口鼻大张，胸腔剧烈起伏，却死活挤不出一字半句来应答。
　　容饮一看情形不对，慌忙要去查探伙计的嘴，不想这厮力气甚大，拦手一挥便将容饮赶至一旁，随即支起另边肩膀，一边呜咽，一边伸出一截颤巍巍的手指，发不出声，目光依次掠过眼前每一张陌生面孔，最终徐徐定格，竟是落往身后黑压压的人群中央。
　　霎时之间，印斟有过片刻的神经紧绷。倘若这伙计胡言乱语，交代出昨日他来当铺寻找獠牙一事，那么当着无数双眼睛面前，成道逢恐会怒极，以至于直接判下他的死罪。
　　好在这伙计如今已近痴狂，一举一动俱是丧失活人最基本应当有的理智及思维，他憋不出话，众人自然不依不饶，尤是容饮一人，二话不说，冷脸赶上去问他：“你在指谁？”
　　伙计却是嘴唇紧抿，脸色青紫，显有一口气堵在喉中苦苦无法呼出，独那一根手指始终僵立在半空之中，摇来晃去，不曾有个明确目标。
　　“他呼吸不畅。”印斟冷静说道，“是不是嘴里含了别的东西？”
　　成道逢一扬下颌，道：“把他手脚按住，掰开嘴巴看看。”
　　见老爷子并未因此起疑，印斟心虚难言，倒是缓缓松出一口老气。待要伸手上前之时，容饮已是先行一步，以两指掂过伙计下巴，另边食指撬开他的唇齿，将欲往前继续探入，偏偏这厮余力尚存，两眼骤然睁大，猛又开始新一轮的胡踢乱蹬！
　　容饮慌忙喝道：“把他按住！”
　　印斟应声上前，然而手掌未及拍过对方肩膀，又听这伙计痉挛般的干呕出声，喉头强烈震颤，忽而唇齿大张，发出连串痛苦不堪的呜咽。
　　容饮见状，不由厉声喝道：“不好，快退！”
　　话落一瞬，耳畔倏而响起嗡嗡数道刺耳鸟鸣，众人赫然一阵惊呼，见那伙计双唇抖动不停，继而喉间传来极其诡异的展翅之声，几乎就在短短霎时之间，蓦地自他口中飞射出一道堪称迅疾的禽鸟身影——
　　印斟与容饮二人尚未反应过来，但见那鸟身如漆般黑，划过头顶时落下数枚尖利骇人的长羽，竟与适才从伙计身上搜出的锐物如出一辙！
　　一众镇民纷纷抬眼观望，亦是不禁骇得惊恐万状，不住大声叫喊道：“这是个什么东西……什么东西！”
　　“好像是鸟！”
　　“它朝那边飞过去了……拂则山！”
　　容饮眉心紧蹙，回头与印斟成道逢道：“是傀儡鸟！快追，别让它跑了！”
　　此话出时，身后那干呕不止的伙计已是涨得两眼通红，将欲挣扎起身的同一时间里，身体不受控制，方才朝前迈开不到两三步的距离，猛地一个趔趄摔翻在地——一旁康问眼疾手快，原想弯腰下去搀扶，不想那伙计及地失去支撑，身体猝然开裂，倏忽化作万千道飞驰鸟影，窸窸窣窣擦过面前大片不安骚动的人群，竟是不顾一切朝往人堆里扎了进去！
　　康问当即吓得不轻，待得再回眼时，原地那抽搐不停的倒霉伙计已然消失不见，独留漫天腾空的黑鸟嘶鸣不断，展翅如同弯刀落地一般，顷刻袭上周围一众毫无防备的镇民中央。
　　幸而成道逢反应及时，扬手一张符纸高划过额顶，即刻自整片人群上空升起一道刚劲有力的巨大结界，不多时便将那袭人飞鸟隔绝自头顶更上一方，来回左右扑打着翅膀，却始终无从寻得漏洞进攻。
　　然而此番一举着实使人受极了惊吓，原本只是来看热闹打抱不平的一众无知镇民，倒是数年以来头次见着妖魔现世的怪异景象，何况这群飞鸟本身来历不明，以往在来枫镇中又从来不曾冒出半点踪影，就连一向以制妖为主要工作的容府及璧御府，都对此鸟的骤然出现暂且无计可施。
　　情急之下，加之周围人声嘈杂喧闹已呈愈演愈烈之势，成道逢扬起脖颈，赫然一声喝令：“都待在结界里，别走出去！”
　　忽自半空中猛地袭来一只黑鸟，其鸟喙正长似尖刀一般，凶狠啄过结界最是薄弱一层边界——周遭距离最近的镇民立马发出一声惊骇惨叫，引得旁的一圈人亦是恐慌不已，同时乱了阵脚彻底挤作一团，不多时便在结界所包围处闹得不可开交。
　　成道逢一张符纸施下，紧接着袖中数十张符纸依次升至上空，很快将那脆薄的结界外围镀上一层固若金汤的余边。容饮紧随其后，手中折扇“嗖”的一声飞出结界，不多时将外反复扑翅的黑鸟齐腰斩断，落地发出连串震耳欲聋的嘶鸣刺响。
　　“我现在上拂则山追，看能不能找到这些傀儡鸟的主人。”容饮仰头一望群鸟飞驰的方向，扬声对容不羁道，“羁儿，你赶去镇口召唤猎鹰，向你父亲禀报来枫镇的现状！”
　　容不羁应道一声好，当下也不再犹豫，于是容家两人一并分头疾行，各自上马即与成道逢撑开的结界彻底脱离。
　　然待容饮掉头没走多远，成道逢亦是回头，沉声与印斟道：“……斟儿你去跟上那姓容的，别由他在拂则山里胡来。”
　　印斟微微一愣，随即淡声应道：“是。”
　　康问也道：“我要同师兄一起！”
　　“你与觅伶留在此处，哪也别去。”成道逢皱眉催促，“印斟快去！”
　　印斟单手将那随身石剑握起，即刻转身踏出了结界，上马便朝容饮离去的方向奋起直追。
　　康问不知怎的，忽只觉心中阵阵不安袭来，然而回眸再望时，印斟已带着他的石剑扬鞭骑出老远，行路之间，仅只留下一串马蹄踏过的烟尘。
　　彼时漫天黑鸟扑翅横行，周围众镇民俱是满面恐慌无措之状，霍石堂与成觅伶忙着安抚身边年迈的老人及孩童，成道逢两手将结界支撑到最大，继而回身冲后方人群厉声吼道：“都别嚷嚷，要想活命，便好生在这处待着——要想死的滚出去，没人会拦！”
　　话都说到这般地步，又有谁会甘心将性命轻易落入阎王之手？
　　镇民无言以对，纷只能在璧御府所安设的结界之下低头苟命，将抱怨责怪的话语尽数压入喉中，转而听从成道逢所下达的一切指令。
　　可是眼下这般情形，到底不容再多的拖延。路面已经由大批人群围堵至水泄不通，何况又无人知晓这批凶鸟何时才能离去，无奈之下，终有人扯着嗓子大声问道：“成老爷子，死活窝在这块地方……也不是办法啊！这群东西赖着不走，难道我们就在此处挨到昏天黑地吗？”
　　成道逢眉目微凛，尚未开口发出一言，一旁霍石堂已是愤慨出声道：“若非迫不得已，谁又愿意长期滞留此处？老爷费心费力设下结界，难道就是由着你们出口埋怨的么！”
　　众人闻言，不由得道：“我们哪里是在埋怨，不过是多问几句罢了！”
　　霍石堂原还想顺势再骂两句，成道逢却是凝了目光，陡然向上看道：“都先别说了……看那上面是什么？”
　　康问闻声回头：“什么？”
　　成道逢没有说话，霎时望向结界外围一圈低矮拥挤的房顶。康问顺着他目光的方向微仰起头，但只见不知何时于那成群结队的黑鸟之间，赫然撑起一对木制纹路的黑色手掌，紧接着一人泛有红光的狰狞双目亦是随之展露而出，似带有显而易见的试探意味一般，不断朝结界下方伸出细长的脖颈。
　　人群忽然又掀起一阵不安至极的骚动声响，随后根本没过多久，自周围四面八方赫然耸立的屋顶之上，再度冒出第二人、第三人……甚至于第四人形同鬼魅的木制头颅。
　　等到众人开始有所意识的时候，发觉他们已被结界边缘，除去黑鸟之外的另种诡秘生物……彻底包围在了中间。
　　而只有康问睁大双眼，几乎是难以置信地细数着于那周边矮楼房顶之上，如同雨后春笋般逐一冒出来的无数颗脑袋。
　　若非是他眼拙，那么笼统共是有二十五具。
　　二十五具木身傀儡，以及在它们背后下达指令的……
　　康问呼吸一滞，继而在偏移目光的刹那之间，无意对上那群面部可怖狰狞的傀儡后方，一道极为熟悉而又冷清的身影。
　　竟然是于昨晚逃离平朝城的……黎海霜。
　　※※※※※※※※※※※※※※※※※※※※
　　容府x璧御府，是那种表面不和，背地里有脏脏交易的那种关系。两家人的头头都坏的很，聚在一起那就是大坏坏。
　　大概就是你坏一下，我也坏一下，我俩对着嘿嘿嘿嘿。
　　但其实从全文的线路来看，他们也没有那么坏。容府是为了朝廷效命，成道逢是为了守住成家百年盛名，刚好咱们的主角又是傀儡，所以难免会站在对立面。
　　马上放假，我大概能休七天的样子，争取能存更多稿～
　　这几章有很多伏笔！超多！划重点！特别是容饮这一部分！
　　大家可以先记住，离揭开真相的日子还有点远，回头来看还是挺有意思的！


第78章 衣冠冢
　　快马沿途疯狂疾驰, 几乎是片刻不曾有过停歇, 最终直抵拂则山脚处，容饮一个飞身落下马背, 继而摊开袖中折扇, 即刻顺着漫天展翅的黑鸟快步赶上山路最末一端。
　　拂则山中绿荫甚浓，那群傀儡鸟飞行的轨迹看似散漫而毫无规律，实际仔细观来，只会发觉其目标地点异常单一, 且大部分都有迹可循。
　　容饮原本不曾见过所谓的傀儡鸟究竟为何物，好在之前于外降妖多年的经验使然, 令他在任何突发状况面前, 都能够表现得冷静淡然——何况容饮本身已足够胆大而心细，如今眼尖瞥见那些个黑鸟头顶雷打不动的业生妖印, 当下也能猜出它们与普通妖物之间, 其实并无太大的区别。
　　……既然这样，一切都还算好办。
　　容饮尚且无法判断镇内那些漏洞究竟是从何处起始，唯一可以进一步猜测的便是，距离上次祠堂内神像受损一事，少说得有八成，势必与此番傀儡鸟的出现关系密切。
　　他沿着山路不断往前攀爬, 途中经过祠堂的时候, 有过短暂片刻的停顿——但很显然, 那些傀儡鸟的目标并不在于祠堂或者神像, 而是要往山林内部, 更深的某一处地方。
　　容饮这一路走得极为漫长，以至于后来随行的马匹无法顺利跟上，便只剩得他一人在那枯枝凋零的山林当中疾行不断。
　　但最后令人感到意外的是，在他想象中鸟群理所应当占据的巢穴或是据点，并没有如愿出现在眼前。取而代之的，仍旧是拂则山中大片遮挡视线的枯林，秋后纷扬的落叶残枝，以及……在那最末一点处，将近有半人高的树丛之外，隐藏着的一块半旧不新的木制长碑。
　　碑上歪歪斜斜刻着一枚细小的“蓉”字，连带数朵彻底风干透了的栀子小花，今已尽数枯黄，为雨水沙尘碾作无数碎片。
　　这是……成夫人的衣冠冢。
　　容饮赫然睁大眼睛，满脸俱是难以置信的莫名神情。
　　而在长碑背后，又另外倚着一人颀长瘦削的身影。
　　彼时那人肩臂微抬，吸引着山间近数以百计的傀儡黑鸟，在离他周边不远不近的地方展翅飞天，亦或是驻足休憩。
　　——青灰长衫，鬓发微白，一根从不离手的木制长拐。
　　刹那间容饮眸色微动，几乎是下意识里呼唤出声：“……成、成老先生？”
　　不……那必然不可能是成道逢。
　　那人闻声回头，却是一双低淡到极致的晦暗杏眼，其间隐有几分凶光，圆润却锋利，仿若藏有无数汹涌的波涛暗流。
　　“不对，你是……上次跟着印斟的青楼小倌。”容饮目光尖利，倏而一字字道，“你为何会出现在此处？镇里出来那批傀儡鸟，都是由你一手饲养的？”
　　他顿了顿，复又继续说道：“看来并非是我多想……你曾一度在璧御府周围多次出现，果然是另有所图。”
　　那人没有说话。他仍在专注勾逗着手里几只扑腾乱飞的黑鸟，甚至悠哉悠哉，伸手亲昵地拍抚着它们的翅膀。
　　直到容饮袖中雪白的折扇，如同刀尖出鞘一般，于他面前骤然展开——那人顿生警觉，同时扬起下颌，以至于他那全然苍白的正脸，于阴影下恣意形成一抹扭曲不堪的弧度。
　　容饮又问：“你到底是谁？平朝城昨晚遭人劫囚，恐怕也是你做出来的好事吧？”
　　“呵……青楼小倌。”
　　那人终于舍得开口，却是说着与容饮所提毫无关联的题外之话。
　　“如此看来，那小混账一人在外浪迹多年，没少给我这当老子的……乱添麻烦。”
　　容饮神色陡凝，语气愈发多出几分刻不容缓的意味：“不管你是谁的爹也好，儿子也罢。如今人形傀儡再度现世，定然与你此行此举——脱不开干系。”
　　那人眼帘微抬，身外扑腾的黑鸟亦在他指节之间收翅低飞，不时围绕成为数道密集不一的圈。
　　待得隔过许久一阵，他方缓缓出声说道：“你是容府的人？”
　　容饮正色道：“容某奉命行事，绝不容许任何带印妖物，在容府眼皮底下扰乱民安！”
　　那人却顾自说道：“那真是不好意思……刚好，我也没打算放你一条生路。”
　　容饮神经紧绷，随即于袖下无声将折扇扣稳。
　　那人闻言，仅仅只是回眼一笑，继而懒洋洋竖起手中那根拐杖，无谓说道：“我今天倒要看看，所谓容府那些花拳绣腿，究竟值个几斤几两。”
　　*
　　“师父，太危险了，这根本顶不住啊！”
　　来枫镇内一层单薄如纸的结界圈下，众人慌乱仿若潮水纷涌上岸一般，简直拥挤嘈杂到不堪入目。
　　而在外一周整整足有二十五具木身傀儡，几乎是一刻不停地围绕在四面八方的房顶上方，将如狼似虎的目光投注在结界内一众惶恐不安的镇民身上。
　　神像遭毁，京城劫囚，以及镇外漫天袭来的飞鸟……
　　这无端串联的一切，仿佛是早已在人规划之中，偏又事发突然到叫人措手不及。
　　“是黎姑娘……铁定是黎姑娘回来寻仇了。”康问颤声说道，“之前我们在拂则山上，杀了她爹，现在她逃出来，必然想借傀儡灭了咱们全镇！”
　　“胡言乱语！”
　　成道逢一掌拍上他的后脑，旋即怒声斥道：“过去上符纸，补结界，不要想些有的没的！”
　　康问却是蹙了眉头，越发苦声道：“师父，我快撑不住了，为何师兄还没回来！”
　　成道逢道：“你想他做甚？印斟上山追容饮去了，一时半会回不来的！”
　　“师父为什么让师兄去追容饮？明明他留在这里，情况会更好一些！”康问不解道，“眼下这群傀儡都要扑到跟前来了，我们如何才能保障镇民的安全？”
　　霍石堂在旁幽幽说道：“不叫印斟去，难道喊你去？”
　　康问：“可是……”
　　“老爷，我看傀儡这事儿，恐怕瞒不住了。”霍石堂扬声将他打断，回头与成道逢道，“事后若非以正当理由说清道明，这群镇民发起疯来，难保不把整座璧御府掀翻。”
　　成道逢仍是满面阴鸷，道：“都先别慌，保全性命要紧。这些傀儡全数由人掌控，没有自主意识……不过一群木头桩子罢了，不必过于担忧。”
　　霍石堂：“那……”
　　成道逢沉声道：“符纸结界撑一时半刻不成问题，等到容府那头搬来救兵……这群要死不活的漏网之鱼，一个都没机会逃。”
　　“师兄那边呢？”康问又不合时宜地插嘴问道，“师兄和容饮那边，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霍石堂登时喝道：“臭小子，先管好你自己行不行！”
　　成道逢无不阴沉地道：“印斟那边，早在当日上山参拜之前，我曾交与他一张专程用以压制傀儡的旧符——他一向聪明伶俐，想必自己心里明白，到底该如何去做。”
　　*
　　然在此时此刻，拂则山内，仍旧是成群飞鸟铺天盖地的狼狈景象。
　　印斟骑马上山，根本没走两步，惊觉林间傀儡鸟的飞行轨迹有所变动，疑似有人在山林更深处大肆打斗。
　　他想也没想，当即扔下随行马匹，将欲抄小路直抵飞鸟盘旋的尽头——而偏在此时，手腕被人隔空扣住，旋即狠狠向后一带，竭力朝往与之全然相反的方向沿路拖拽！
　　印斟：“……！”
　　“嘘……别出声，是我。”
　　身后突然响起一人熟悉而又微弱的声音。
　　印斟幡然回头，但只见得一人苍白如纸般的面庞，及神经紧绷之下微微下垂的一双黝黑杏眼。
　　竟然是今晨莫名失踪的谢恒颜！
　　印斟难以置信：“你……”
　　“先不要说话，随我来……我待会与你解释。”谢恒颜用力牵制着印斟的双手，带他一并往杂草丛生处不断隐匿绕行。
　　不知怎的，印斟并未将他贸然松开，只安静一阵，跟随着谢恒颜的脚步，感觉他神情僵硬，是从未有过严肃冰冷，像是在为何事兀自犯愁，但又更像在刻意躲着什么东西。
　　两人沿途走得极缓，避开山头所有扑腾乱飞的傀儡鸟，几乎是完全逆着印斟本来的目标点，一路潜往山林更深更远的地方。
　　这时印斟终于按捺不住，遂渐渐起了几分疑心：“你到底想做什么？”
　　谢恒颜低声说：“……我带你下山。”
　　疯了！
　　印斟赫然抽开手腕：“我来这里，就是为能摸清鸟群的终点！”
　　“这事不归你管，印斟。”谢恒颜皱眉，继又上去拉住他的衣角，“别找鸟了，会丢命的……我带你绕路下去，趁现在还来得及。”
　　印斟闻言，却不由得声线渐冷：“你的意思是……这些鸟的来历背景，你都心知肚明？”
　　谢恒颜沉默了，亦不再看他，转望向天外散漫无边的鸟影。
　　印斟又道：“你知道。”
　　但这一次，他用的是陈述语气，甚至不带丝毫的疑虑。
　　“印斟，我从来不会害你。”谢恒颜倏忽开口，“……你信我。”
　　※※※※※※※※※※※※※※※※※※※※
　　我听说jj一般在月初有日万活动……看了一下自己的存稿，好像不太行……
　　日五天就是五万，那我日完怕是要秃顶……
　　这是今天的第三更！
　　我觉得近期的剧情一直在过山车，所以早点把车开完走感情线吧～


第79章 误解
　　“傀儡鸟是你招来的？”
　　“不是。”
　　“平朝城容府地牢遭人劫囚，与你有关？”
　　“无关。”
　　“但做这些事的人, 你都认识, 而且知道。”
　　“……”
　　谢恒颜默然片晌, 终是点头，如实承认道：“是。”
　　印斟目光微冷，随即看向两人仍旧交握一处的双手，厉声道：“……放开。”
　　谢恒颜固执道：“那你随我一起下山, 别留在这里。”
　　印斟反手抽开背后石剑, 继而毫不犹豫抵上他的脖颈：“我可以先杀了你。”
　　谢恒颜道：“杀了我，你自己也会没命。”
　　印斟神色冷硬，犹自望入傀儡黝黑湿润的双眼：“从一开始你来拂则山, 目的便不单纯，是不是？”
　　谢恒颜声线低淡：“我说很多次了，流浪而已，你为何不肯信我？”
　　印斟道：“你这样，叫我如何能信？”
　　“那你再信我一次……我带你下山, 不要理会鸟群经过的地方。”谢恒颜缓声道, “就这一次, 我绝不会害你性命。”
　　印斟眼底没有动容。他只抬眼, 与面前看似纯良无害的傀儡, 形成漫长一段时间的对视。
　　两人分明只是初识，然而让人感到奇怪的是, 谢恒颜仿佛已像这样, 在他身边驻足停留了许多个不同的年头。
　　印斟确保自己从来不曾接触过人形傀儡这一类有关的任何妖物, 独在谢恒颜的面前，熟悉的感觉不断油然而生，直至将他现存的理智全数吞没殆尽。
　　印斟一时说不出话。于是谢恒颜伸手过去抱他，几乎是用了全力，发狠地将他往另边死命拖拽。
　　而在此时，倏忽头顶传来一阵异样杂响，隔空横来一柄飞速旋动的雪白折扇——印斟下意识里回神，带着谢恒颜往旁猛地一偏，随后那柄折扇“嗖”的一声没入泥土，几近快有半尺之深。
　　印斟猝然转身，厉声喝问：“什么人！”
　　谢恒颜同是眉心狂跳，窝在印斟身旁未敢出声。
　　然在下一刻，自那林林总总的枯木之间，忽地闯出一人趔趔趄趄的狼狈身形。但只见那一袭白衫沾满血渍，胸前乃至背后尽是无数道狰狞可怖的致命创口，彼时已然血肉模糊，甚至难辨出原本应有的模样！
　　印斟呼吸骤停，顿觉一股血腥气味在空气中顺势漫开——
　　“容……容二公子？”他不免意外道，“你怎的伤成这副模样？”
　　容饮呜咽一声，埋头吐出一大口黑血，之后勉力扶稳树干，还未及说出一两句话，抬眼只对上印斟身旁谢恒颜一张异常熟悉的正脸，当即骇得方寸大乱，扬手直指向他道：“是……你……怎么又是你！”
　　印斟疑道：“你在说什么？”
　　“你究竟用的什么妖术！竟然能在山中随意穿行？”容饮闷咳一声，呼吸渐沉，“我容饮今日，难道注定栽在此处了么……”
　　“容二公子，你清醒点。”印斟上前将他搀稳，“是我，我是璧御府的印斟。”
　　然而此时容饮伤得实在太重，几乎全身上下都是密密麻麻一层新伤，有些甚至已经深入骨髓，显然并非寻常刀剑锐物所致。
　　……是谁能下这么狠的手？
　　容饮在容府中的实力数一数二，按理来说，根本不会让一般妖物伤得如此惨状。
　　印斟正待犹疑不定，倏而身旁容饮一个挣扎，愤然扬起一边手掌，竟是狠狠握住印斟手边那柄出鞘不久的锋利石剑！
　　“小心！”
　　片晌只听哗啦数道震耳巨响，见那适才还奄奄一息的容二公子，彼时全然不顾伤重，拔开印斟掌中三尺石剑，就近便朝着一旁谢恒颜猛挥而去——偏偏谢恒颜似早有预料在先，蓦地闪身朝后堪堪一跃，同时石剑剑尖一往无前，反被印斟单手出去朝回一握，继而极力回身，直接拦挡至容饮面前，将谢恒颜牢牢实实护于身后，硬是不曾留出一丝空隙！
　　霎时间容饮面容扭曲，一面呕血，一面怒斥出声：“姓印的，你还敢护着这无耻妖物！”
　　印斟不答，回头看向谢恒颜。谢恒颜却是从容不迫，道：“容二公子，你是不是弄错了什么？”
　　“我弄错什么了？”容饮目眦尽裂，显然已是怒极，“方才在林中向我出手的，难道不是你这卑鄙男娼？”
　　谢恒颜神色不变，只道：“你认错人了……”
　　“住口！”
　　话落之时，容饮挥开手中石剑，几乎是不管不顾朝前猛袭而来，印斟自然不想他会贸然夺剑，当下拖带谢恒颜朝后连退数十余步，同时出声劝解：“你身上有伤，快把剑放下！”
　　容饮喝道：“你这是在威胁我？”
　　印斟登时无语，纵是多出十张嘴也解释不清——这容饮也不知适才究竟经历了何事，这会子一条心撑到死，像是定要与谢恒颜拼个你死我活。然他此时伤势颇重，稍有动作便能骇得全身血流不止，印斟劝解半天毫无用处，身后谢恒颜却似对此了然于心，仍旧伸手扣于他腕间，沉声说道：“印斟，我们别管他了，赶快走吧。”
　　印斟道：“走什么？他伤成这样，等到回去，如何与我师父交代？”
　　谢恒颜道：“容饮既认定方才是我伤他，怎么解释都不抵用的。届时等你师父追上山来，你又能在那么多人面前辩解什么？”
　　话音未落，容饮手中石剑根本不受掌控，几乎是照着谢恒颜颈侧要害一处狠擦而过，然容饮本身只善使折扇，不曾用过此等重物斩除妖魔，加之傀儡身形相较活人更为特殊，区区一剑全然无法造成半分伤害——倒是容饮他自己，一招既出，早已累到无以复加，体力透支之余，见那谢恒颜却缩在印斟背后探头探脑，依旧是副人畜无害的纯良模样，好似此番山中种种异象皆是与他毫无关联。
　　容饮登时急怒攻心，倏而破口骂道：“印斟，你是成道逢的大徒弟，怎可拼死袒护它一介妖孽？”
　　“口口声声说我是妖孽，你又能拿出什么证据？”谢恒颜幡然抬头，面色是从未有过的冷厉骇人，“你们容府这些半瓢水的江湖术士，杀妖不成，偏得是非不分，倒是当真白长一双眼睛，净睁眼瞎吗！”
　　“胡说八道，方才在成夫人坟前，大肆施术召唤傀儡鸟那妖物，分明与你生得一个模样！”
　　容饮扬剑指天，眼睛瞪如铜铃般大小：“事实就摆在眼前，你还想不承认吗？”
　　谢恒颜反问道：“那你又是如何到这处来的？”
　　容饮狠狠一顿，哑然半晌，似是觉得难以启齿。过了许久，方缓慢而艰难地道：“我是从你手下……逃出来的。”
　　谢恒颜深吸一口凉气，继而回身，再次与印斟道：“别管他了，我们走罢。”
　　印斟却是不动，低头冷冷看他：“你把话说清楚。”
　　“说不清楚。”谢恒颜明显为难道，“打伤他的人，八成是我阿爹……这事根本没法解释，你先随我到安全的地方去。”
　　话音未落，印斟甚至未及做出任何回应，忽而天外传来阵阵群鸟嘶鸣。谢恒颜陡一转身，抱着印斟猛地朝后一撤，但只见得漫天傀儡黑鸟骤然朝下低飞，那凶狠的翅膀如同尖刀一般，几乎是瞬间划破两人脆薄一层衣衫。
　　而在与此同时，另外一股刺鼻腥气亦在空气中再次蔓延开来，印斟由谢恒颜拖着一路矮下腰身，一直待得再度抬眼，对面那手握石剑歇斯底里的容饮却没能幸免于难，此刻为一众飞鸟围困于正中央处疯狂啄食，不住发出嘶哑痛楚的惨叫——
　　“啊——救命，别……别过来，救命……啊！”
　　“好痛，别过来……都别过来！”
　　“啊！！！”
　　印斟心下一凛，当即掏出袖中符纸，原想借着势头上前施救，半途却被谢恒颜死死拉住，直气闷道：“你还管他做什么，赶紧走啊！一会儿它们把容饮吃抹干净，立马都扑回来咬你了！”
　　印斟脸色铁青，挥手将他用力甩开：“……你自己走。”
　　谢恒颜气得整张脸都扭作一团：“你这人怎么这么犟，说啥都不肯听，我也是为了你……”
　　不想话刚说到一半，背后“嗖”的一阵，猝然响起数道锐利鸟鸣——谢恒颜甚至没会过意来，下一刻，便被近十余只傀儡鸟叼住衣角，一个猛子从树丛里拖拽出来，直接带至了百尺高空处，摇摇晃晃飞向某处未知的方向！
　　“你……”
　　霎时间，印斟脑子里“嗡”的一声，甚至忘记顾及容饮的死活，像是条件反射一般推开面前大片枯树残枝，不管不顾便急着上前追赶。
　　然在此时此刻，谢恒颜再如何做出不同的设想，也独独没料到会是这样一般特殊状况。彼时空中数以千计的傀儡飞鸟同时展翅，发出的嘈杂嗡鸣之声堪称震耳欲聋，谢恒颜惊到全身止不住地发抖，低头时印斟仍在不远的地方紧紧跟着，到最后经过山脚甚至牵来随行的马匹，直接跃至马背上扬鞭一阵猛追！
　　“不……印斟，别追了！”
　　谢恒颜扯开嗓子，竭力冲他喊道：“别追了，我爹可能就在前面，别让他见到你！”
　　※※※※※※※※※※※※※※※※※※※※
　　容饮黑人问号：你们小两口吵架，为什么受伤的是我？？？
　　谢恒颜：和爹长太像也不好哦，他做坏事，锅都是我背。
　　印斟：……
　　谢淙：呵呵哒。


第80章 见家长
　　谢恒颜也不知对印斟说过多少遍“别再追了”，总之喊到后来嗓子都在冒烟, 印斟多半是没听进去, 仍旧执着催着他的马匹在山林间疯狂穿行。
　　他当时觉得印斟简直就是个傻子，中途提醒无数次赶紧下山, 他偏偏不听, 非挨到容饮那头见了真血，这会子再会过意来, 早是为时已晚。
　　然而谢恒颜现在最害怕的，还并不是这个……而是在这之后, 由着印斟与谢淙打上照面。
　　谢淙是副什么脾气？
　　若说成道逢算是顽固不化，那谢淙简直就是乖僻邪谬, 不近人情。
　　以往数十余年的朝夕相处, 谢恒颜自问从未摸清过谢淙的真正想法——一个喜怒无常的人，就算平日笑着的时候，那心里多半也是在盘算着什么。
　　高兴未必是高兴, 愤怒未必是愤怒。
　　以至于谢恒颜白给人当了十几年的儿子, 至今仍对谢淙在外的所有行径毫无了解。
　　两人是名义上的父子，实际是饲主与他驯养于笼中的小宠。
　　宠物无权利干涉谢淙的任何事情, 但谢淙却有能力决定他的宠物是死是活。
　　如今想至此处，谢恒颜愈发多出几分慌乱。他几乎克制不住自己的嗓音, 发了狠地对印斟吼道：“印斟我叫你别追了, 不想要命了吗？”
　　可印斟岂止是不想要命, 他恐怕也没想让谢恒颜活命。彼时一只精巧竹弩自他袖间迅速拖出, 随即往箭上粘符, “嗖嗖”数声扳动弩机，连发两箭，径直对准谢恒颜头顶两只傀儡鸟的鸟喙——
　　……然而，箭术太差，根本无济于事。
　　谢恒颜快要被他气笑了：“你以为自己很能耐是吧？百步穿杨？夸父射日？……喂，你听不听得到我说话，聋子，叫你别射/了，快滚啊！”
　　印斟冷冷扣动第三次弩机：“……那是后羿。”
　　谢恒颜一头雾水：“你说什么？”
　　话刚说完，又是兜头两支短箭，裹带数十余张符纸，随着逆风的后劲直接糊满谢恒颜一脸。
　　谢恒颜：“……”
　　印斟在底下扬声道：“你把头蒙上。”
　　谢恒颜问：“你要干什么？”
　　印斟：“蒙上。”
　　谢恒颜紧张巴巴抬起两边袖子，堪堪举过额头寸余高度，忽而耳畔传来一阵锐利声响，印斟连发五支短箭，同时绑带整整近一沓符纸，加起来足有一块板砖那么厚，就这么硬生生逆着山风招呼到谢恒颜头顶上，登时拍出稀里哗啦一阵嘈杂乱响。
　　谢恒颜咬牙切齿：“我看你是想杀了我吧！”
　　正怒骂间，符纸随风四散，倏而自短箭末端一路飘至谢恒颜头手脚各自三处，随后纸面符咒即刻生效，蓦地在他手腕及腰间形成一道束缚锁链，再由印斟施力一拽，谢恒颜整个人便漂浮在半空当中，俨然自成下坠趋势——
　　然而此法既出，身边异常敏锐的傀儡鸟群到底经不起半分惊扰，稍有触怒，便当即疯狂挥动翅膀，同时目露凶光，不住朝外发出类似于警告的愤怒长嘶！
　　印斟根本不管不顾，空出一手，抄出另张符纸，继而朝天狠狠一指——伴随一道锐利光芒划破长空，天边羽翅狂舞，惊起阵阵粗嘎鸟鸣，谢恒颜忍不住以双手捂耳，拧眉冲他喊道：“印斟，你到底想干什么！”
　　下一刻，身体极速朝下坠落，谢恒颜骇得双目紧闭，甚至未及做出任何反应，紧接着便是面部朝下，沉沉埋入一人温暖有力的怀抱。
　　与此同时，印斟大手朝前，不偏不倚往谢恒颜后腰一捞，顺势两鞭狠力抽在马背，一声喝道：“驾！”
　　谢恒颜简直不敢相信，立马挣扎着自他怀中起身：“你……”
　　但话还没能出口，印斟却猛地曲肘上前，正是卡在谢恒颜脖颈中央处，旋即冷声说道：“你老实一点，最好把所有该交代的事情，一字不落说清楚！”
　　谢恒颜一口气没喘上来：“我交代什么？”
　　印斟拎着谢恒颜的后颈，迫使他因过分恐慌而微有躲闪的目光重新凝向自己：“往山上放傀儡鸟的，是你什么人？”
　　此话出时，忽地马蹄踏过脚下大片碎石陡坡，震得谢恒颜一个趔趄摔向印斟胸口，登时痛到鼻子眼睛扭到一团，不住哀声唤道：“你能不能好好骑马……好好骑马！有事待会再说！”
　　印斟厉声道：“先回答我！”
　　谢恒颜顿觉头疼不已：“你不是早猜到了吗？”
　　印斟：“我要听你亲口说明白。”
　　谢恒颜单手支撑马背，勉力直腰坐起：“你先听我的，下山成吗？我……我向你保证，绝不害你！”
　　印斟面色僵冷，原就生得极寒一副五官，彼时剑拔弩张的状态之下，亦似覆上一层尖锐寒霜。
　　然他垂眸凝视谢恒颜半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两人沉默对视片刻，印斟手劲微松，拧着谢恒颜的胳膊扶回马背中央，仅是低淡说道：“……坐好。”
　　谢恒颜终于长长吁出一大口气，浑身乏力，窝在印斟怀中接连呛咳数声，方抬起眼来，远望周遭一带地形地势，直道：“逆着傀儡鸟的方向走，往另一头下山。”
　　印斟回眼看他：“若我定要顺着走呢？”
　　“……我管不着你。”谢恒颜无奈道，“你若是上赶着去送死，我也没办法。”
　　印斟道：“那你告诉我，你爹来这里，是想做什么？”
　　谢恒颜道：“我不知道。”
　　印斟揪住他的耳朵，反向用力扯过一把：“说实话！”
　　谢恒颜吓得直缩脑袋：“这就是实话！”
　　“……他是你爹！”印斟只恨不能把这傀儡当场撕了，“你怎可能不知道？”
　　“他又不是我亲爹！”
　　谢恒颜眼睛一红，倏而冲他大声吼道：“我也想问他为何会在此处，可他什么都不愿告诉我，我又能有什么办法！”
　　印斟不曾料到谢恒颜会是如此反应，当下叫他一声给吼得耳朵乱嗡，连番不断地后仰，方要开口说些什么，手边缰绳却是忽地失去掌控，马头猝然发疯一般，仰天发出一声惊恐至极的狂嘶——
　　谢恒颜瞳孔紧缩，下意识想扶住印斟的胳膊，然而手还没从袖中挪出半寸，身下马匹却是骤然扬蹄，不住于陡坡上方乱踢乱蹬，而马背上的二人原就支撑不稳，如今陡遭一番惊动，竟是四下翻滚，连带马鞭也一并甩落出去！
　　谢恒颜骇然道：“怎么搞的，不是叫你好好骑吗！”
　　印斟：“……不是我。”
　　谢恒颜：“不是你那会是谁！”
　　话方说完，两人同时惊呼出声，发狂的马匹突然四蹄弯折，以一种极为古怪的下跪姿势扭曲身体，竟是猛地朝前扑向了地面！印斟立马抱着谢恒颜翻身离开，不想为时已晚，还是由那疯马带着失去平衡，一个猛子往下扎入泥地中央，接连滚出数尺之余。
　　谢恒颜慌忙起身，忽而听得一阵狂风大作，漫天盘旋的傀儡黑鸟再次掀动翅膀，自山内最深一处不断朝外纷涌而出——
　　印斟见状，不由再次拢袖，匆匆去取其中所剩无几的镇妖符纸，然而抬手到一半的时候，却被谢恒颜轻轻拦下。
　　印斟侧目与之回视，谢恒颜却摇了摇头，拉着他的胳膊，再次朝后连退好几十步。
　　彼时耳畔尽是山风呼啸，不知怎的，忽又多出一人幽幽冷冷的声音，自那聚满枯枝残叶的山林之间，缓慢传递至二人身边：
　　“……谢恒颜，几年不见，你长本事了啊。”
　　——是会让人感到极端不适的傲慢声线。
　　偏在此时，谢恒颜像是被人按动某处机关一样，几乎是不受控制地软了双腿，一个趔趄，稳稳实实自印斟身旁跪了下来，不带一丝一毫的犹豫。
　　印斟面色微白：“你……”
　　随后自林间窸窸窣窣，要紧不慢地挪出一人悠哉悠哉，气定神闲的淡薄身影。
　　灰白发丝，清浅长衫，一根纤长有力的木拐。走路的时候，甚至会有节奏地叩击着地面。
　　——以及在那发丝遮掩之下，一张与谢恒颜一般无二的清俊面庞。
　　谢恒颜表情僵滞，整个人仿佛被定身般的跪立在地，连带舌尖都控制不住地发出颤抖：“谢……谢……淙！”
　　然他一句话尚未说完，只觉脖颈处蓦地一紧，便又被瞬移前来的男人一把伸手扼住！
　　谢恒颜喉头微哽，当机立断却是抬起手肘，将一旁印斟狠狠朝外推开数尺之距——随后只听得赫然一声钝响，谢淙扬起一脚，正照着谢恒颜的胸口，便直截了当给踹了过去！
　　那力道委实用得极大，连带肋骨作响的声音都能听到一清二楚。
　　印斟当时就愣住了，谢恒颜倒像是没事儿人似的，硬生生扛下这么一脚，完事儿了，还能小狗一样温顺地弯腰下去，毕恭毕敬地喊出一声：“……阿爹。”
　　……当真是他阿爹。
　　印斟目光微颤，远远打量着面前这个突然出现，同时又充满凶狠暴戾，阴沉到不可一世的男人。
　　他那眼神，就好似一头未经驯服的野狼一般，能够轻易唤醒全身上下，乃至骨骼血液之中，一度不可避免的侵略意识。
　　谢恒颜管他叫谢淙。
　　好似事实也是应当如此，两人之间不像是父子，单只站在一处，更像是从镜面中走出来的同一个人。
　　……然在此情此景之下，印斟并没能这般近距离地观察谢淙太久。因为紧接着，对方阴暗沉黑的一对眼珠突然转向，继又毫无保留地迎上了印斟的目光。
　　※※※※※※※※※※※※※※※※※※※※
　　谢恒颜对他阿爹，是无条件绝对的服从！
　　话说你们不要讨厌阿爹……他是个悲情角色，孤寡老谢也不容易。
　　我个人认为，他最悲的地方，其实就是谢恒颜太听话了，好好的儿子被他养得像个狗子，这点对于一位缺乏极度亲情和安全感的老父亲来说，还是挺致命的。
　　但印斟就不一样了，他能把人家养的狗子……分分钟气成一个有脾气有个性的人。
　　所以，谢淙嫉妒印斟。
　　差不多就是……婆媳关系很差，这样理解没毛病？
　　嗯，谢淙是婆(当爹又当娘)，印斟是媳，谢恒颜是夹中间的妈宝男。


第81章 婆？媳大战
　　两人互相对视，其间所含带的情绪, 却比方才任何时候还要来得复杂。
　　当然他们不仅仅只是互看而已。因为紧接着谢淙做了一个非常玩味, 同时又很具有挑衅意义的动作——
　　他模仿成道逢的样子，将手中那根木拐抬高了些许, 然后正对着印斟所在的方向, 颇带深意地指了一指。
　　这样微小的举措，谢恒颜没能看懂。但对印斟来讲, 其中轻蔑鄙夷的含义，可能比正面直接给他一拳来得还要深重。
　　因为早前在祠堂因神像一事与成道逢发生矛盾之时, 印斟的好师父——他最敬爱，最尊崇的好师父, 曾经就是用这样一根木拐, 当众对他进行无情的责罚，同时还逼他揽下莫须有的错误。
　　……然而这所有的一切，谢淙又是如何知道的呢？
　　印斟目光中骤然多出几分冷冽, 随即缓缓后撤数步, 将空余的手掌拢入袖中，摸到那最后几张镇妖用的符纸。
　　而在这时, 谢恒颜却将他的意图一眼看穿，当下伸出手来, 缓缓按在他腕间, 又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
　　但印斟明显没有听进去, 他佯作安安分分地收回五指, 偏将其中一张符纸轻轻按于掌心中央, 无声以袖口掩住。
　　“……这就是你之前口口声声说的，交的新朋友印斟？”彼时谢淙却忽然开口。
　　谢恒颜抬起两眼，看了看身旁面色僵冷的印斟，最后还是讷讷转移了话题：“阿爹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谢淙眯眼道：“我在问你问题。”
　　谢恒颜咬了咬牙，仍是固执问道：“阿爹为什么在这里？”
　　谢淙赫然扬眸：“谢恒颜！”
　　“你不是不肯要我了吗！”
　　话音方落，谢淙已然扬起手中木拐，眼看着就要朝下砸向谢恒颜的正脸，忽然身旁印斟探出一手，从中将那木拐尾端以两指稳稳摄住。谢淙微有惊讶，待要施力将之取回，印斟却是抢先一步，往木拐一头一尾相继贴上两张符纸，随后单手画咒，再借力抽出袖中最后一张大符，朝空中一旋，不由分说便要扣上谢淙的脑门！
　　此举实属突然，以至于谢恒颜没能提前做出半点反应，待要出手阻止之时，那张整脸大的符纸已经嗖的一声，好巧不巧定于谢淙额顶正中央处，接着立马生效，倏忽自他头与颈项间生成一道禁锢锁链，再由印斟伸手朝回一勾，登时如同狩猎牲畜一般，硬将谢淙原地往前拉出数尺长的距离。
　　谢恒颜瞬间骇得脸都绿了：“印斟，你别胡来！”
　　印斟冷冷一扬手腕：“但凡玷污神像者，不论是谁，都决计不可轻饶！”
　　“谁跟你说是我爹干的！”谢恒颜慌忙拽住他的衣角，“快把符纸解开，你怎的不分青红皂白乱扣人！”
　　印斟侧目望他：“我看你才是瞎了眼睛……认贼作父！”
　　谢恒颜喉头一哽，差点没让他气到吐血：“你说什么？”
　　恰在此时，符纸下的谢淙猝然仰头，圆润的双目如同充过血一般，蓦地转向，继又再次凝向印斟正微泛冷的侧脸。
　　紧接着印斟还未反应过来，喉咙便像是被人隔空狠狠地扼住——分明谢淙没有抬起任何一边手掌，但在两人目光再度交汇的一瞬之间，仿佛整颗心脏，都被谢淙一并攥握在手里，恍惚间，竟多出微许生死一线的尖锐意味在内！
　　“你再说一次。”
　　谢淙扬起下颌，眼神利害到仿佛是刀子在一遍遍地剜：“我是什么？”
　　印斟丝毫不惧，几乎一字一顿，极尽清晰地道：“偷毁神像，暗袭镇民……不是贼是什么？”
　　“印斟，你别说了！”谢恒颜失声喝道。
　　偏偏此时，谢淙苍白细长的手臂骤然扬起，穿过木拐及两张符纸的层层阻隔，竟是径直朝前拧上印斟的下巴！
　　随后只听得一声骨骼错位的异响，印斟被迫回转目光，继又迎上谢淙猩红狰狞的一双杏眼。
　　这回是当真如被人束缚禁锢于笼中一般，他只觉得浑身猛地一麻，手脚瞬时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待要反抗挣扎，双耳却是猛地一震，再次听得谢淙幽幽下达了指令：“怎的不肯说了？”
　　印斟狠命开口，硬是发觉自己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谢淙愈发肆意道：“接着说啊！”
　　印斟面色铁青，又接连尝试数次，终究没有任何破解的余地。
　　谢淙又道：“说清楚，谁是贼？到底是你——还是你那位不知天高地厚的师父？”
　　——于那短短一刹那间，印斟幡然醒悟，大概自其中明白了一些什么。
　　谢淙拥有与傀儡同等的能力……精神控制。
　　而且是比普通傀儡更强悍更直接的那一种。
　　可谢恒颜明明说过，他爹是个有血有肉的活人……若说活人也能修得这般强悍可怖的一类精神术法，再之后的日子，就算能有“禁妖令”重出江湖，那也都是形同虚设。
　　印斟根本来不及多想，袖内却是忽地传来一阵湿腻。
　　一滴，两滴。
　　有刺鼻的腥味自脚下的枯草地开始，一层一层缓缓朝外漫开。
　　直到印斟发觉是他自己在流血，然而根本找不到伤口在什么地方。唯一有感觉的，就是整一颗温热心脏，像被人从头到尾紧紧地攥住，那力道虽说不足以直接要去性命，但因着自身毫无知觉的麻痹触感，却更能传递来加倍程度的痛苦绝望。
　　“阿爹！”
　　耳畔蓦地传来一声谢恒颜的高唤。
　　彼时这傀儡仍旧像只乖巧过头的小狗，双膝跪地趴伏在谢淙脚边，不住发出哀婉的请求：“阿爹，这个人不能杀！”
　　谢淙目光微敛，印斟适才感觉攥紧的心脏一下子疏解开来，但双腿也因此失力弯折，几乎不受半点掌控，猛地一个趔趄朝下扑倒在地。
　　之后没过多久，五脏六腑便灼烧在了一团，仿佛是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在逆流不止——一时之间，竟连带视觉与听觉都在渐渐趋向于模糊。
　　幸而这时，谢恒颜伸出一边胳膊，将印斟摇摇欲坠的身体稳稳支住。两人同以一种异常诡异的姿势，躬身跪立在谢淙面前，那是印斟以往从未有过的卑微与耻辱，可是现在的他，却只能像这样苟延残喘地倚在谢恒颜身边，甚至无法借力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谢淙说：“他是璧御府的人。”
　　谢恒颜没有说话，默然将嘴唇抿成一线。
　　“你知道，我一向最是记恨成容两家走狗。”
　　谢恒颜终于舍得开口，说的却还是那句老话：“……你不能杀他。”
　　谢淙傲慢抬头：“为什么？”
　　谢恒颜弯腰上前，探出半边肩臂，将印斟彻底拦护在身后：“您杀他，等于是在要我的命。”
　　他说“您”。他以往不惯用这般生冷客套的称呼。
　　然而谢淙却从中听对味儿了。他嘲讽地笑了笑，蹲下身去，大手正罩往谢恒颜脸上，不轻不重地掴起了巴掌。
　　那动作尤是温柔，就像在不断抚摸他的侧颊：“……儿子离家一趟，多出个心上人来了。如今连我这当老子的，都不肯放在眼里了？”
　　“我没有这么说。”谢恒颜恭谨低头，“我只是求你不要杀他。”
　　谢淙道：“给我一个理由。”
　　谢恒颜道：“凡事于我而言，都有特定的理由。就算说与你听，你也未必能够听懂。”
　　谢淙看了他与印斟一眼，面上仍旧在笑，却是无端笑出几分苍凉的意味。
　　“谢恒颜，你别忘了。”谢淙笑过一阵，后又如是说道：“……你只不过是一截木头。”
　　谢恒颜抿紧薄唇，隔有半晌，方一字字道：“……是你先不要我的。”他顿了顿，黝黑圆润的眼底尽是失望与黯然：“你走了，我一人还留在岛上做什么？没日没夜地等你回来吗？……我确是木头，但又不是二傻子。”
　　谢淙倏而出声重复：“你既不是傻子，何故要出手维护一条璧御府的狗？”
　　“这些都是你教我的。”谢恒颜冷冷道，“你说待人须得包容，所以自打出岛以来，我未曾害过一人性命。回头一看，你却在召唤傀儡鸟袭击普通镇民……谢淙，我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谢淙登时扬起手边木拐，谢恒颜条件反射似的闭上眼睛，但谢淙只是象征性地召来一只傀儡鸟，轻轻伸手拍抚它的翅膀而已。
　　半晌他意味不明地说：“你不懂。”
　　谢恒颜转身将一旁已然脱力的印斟扶了起来，伸手微探他的鼻息——幸好，人还活着。就是不知道谢淙对他下了多重的手。
　　“我是什么都不懂。”谢恒颜木然说道，“所以我就活该被你扔了，反正一模一样的木头……你有能力雕多少都成。”
　　谢淙目光微凉，动了动唇角，方想开口说些什么，忽而山下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父子二人同时回过头去，便见于来枫镇所在的那处方向，正自下而上缓缓升起一大串汹涌浓烈的黑烟。
　　“……山下怎么回事？”谢恒颜难以置信道。
　　不料谢淙面上亦是带有微许讶异，忽而自言自语地怒骂出声：“是黎海霜……那不知死活的倒霉东西，尽知道给我添乱！”
　　谢恒颜敏感地问：“黎海霜和封偿也是你放出来的……？你这些年离开海岛，到底在外做的些什么？”
　　谢淙没有说话，仅是勾手召来一只相对较大的傀儡鸟，于它头顶连画数道繁杂难懂的符咒，待得最末一点完成之时，傀儡鸟便像是立马读懂他的意思一般，扬翅一展，扑腾两声便顺着山下一路飞了出去。
　　※※※※※※※※※※※※※※※※※※※※
　　谢恒颜保护印斟，是有理由的，不是无脑瞎瘠薄护。
　　当然啦，他这么护也是会得到回报的，印斟冷起来的时候非常冷，暖的时候敲温柔～
　　——
　　印斟：第一次跟男朋友见家长，手一软嘴一欠，把婆？婆打了一顿，还骂了他是贼……怎么破，在线等！急！！！
　　谢淙：还能咋滴，以死谢罪吧。
　　谢恒颜：(默默收拾东西，准备私奔)


第82章 容饮上天
　　将近落日黄昏，曾经一度安静祥和的来枫镇内外, 至今仍旧是由一片群鸟疯狂围绕的杂乱景象。
　　而距离成道逢最初撑开天外那道结界, 前后已笼统过去近数余时辰。周围一众镇民由开始毫无间歇的争执吵闹，此时已渐渐转变成为濒临极端的恐惧, 以及无法遏制的焦躁不安。
　　直到这时于拂则山头忽然传来一阵尖锐而又幽长的口哨声响。
　　围困于结界内的一众人等倏而抬头, 便只见得一只比寻常任何傀儡鸟还要更为雄壮凶猛的黑鸟大展双翅，猝然划破云霞漫天的长空——随后高昂起头, 以它那额外洪亮的嗓音，再次发出一声响彻云霄的鸣啼。
　　“那又是什么, 它在召唤更多的同伴吗？”康问已然精疲力尽，如今徒然又遭警醒, 不由微有些崩溃地道, “这些鸟再来一群，根本不用等到容府来人救援，我们怕是要死在这里了！”
　　“你别胡说！”成觅伶一把拎住他的胳膊, “还有师兄在呢, 师兄会回来救我们的！”
　　一听到这里，康问难免又多出几分惶然：“对啊, 师兄还在山上，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有事没有。”
　　彼时成道逢却冷冷出言将他打断：“哆哆嗦嗦像什么样子！你一个会术法的都能怕成这副模样, 再叫镇上其他百姓如何能活？”
　　康问闻声朝外扫视一周, 发觉身边挤作一团的人亦大多是同样疲惫不堪的表情。于是他适时地闭上了嘴, 忐忑不安之间, 不忘小声嘟囔道：“我只是……有些担心罢了。”
　　成道逢道：“有何可担心的, 天塌下来，有你师父撑着，还怕你比我先死不成！”
　　成觅伶眼圈一红，慌忙唤道：“爹！”
　　康问亦是哽到喉头微涩，回头时定定凝视着成道逢的双眼，而成道逢却仍自定身于原地，以他那双苍老却额外有力的掌心，默默支撑着头顶一层笼罩所有人的巨大结界。
　　原来不知不觉间，他的师父已经老去了许多。可成道逢至今还像是最初记忆里的那样，无时无刻，都在用他那强大安稳的能力，尽职尽责守护着他们这一整座小镇。
　　而固执凶悍的外表，只是他用来表达爱意的一种方式。
　　倏忽间康问转过头去，闷着声音，几乎是一字一句对成道逢道：“对不起，师父。”
　　成道逢并未给出回答，他在专注维持着手边的结界。
　　成觅伶却不可思议地道：“好生生的，你突然道歉做什么？”
　　“以前都是我不懂事，总爱调皮捣蛋，总爱闹。”康问缓声道，“如果这一次，我们能顺利度过劫难的话，回府我一定潜心修炼，争取比师兄做得更好。”
　　成道逢低头看他，眼底带有某些难以言描的复杂情绪。
　　康问深吸一口气，道：“师父，我……”
　　“老爷，看天那边！”话题忽然被霍石堂打断，“情况有变，注意结界！”
　　成道逢立马集中精神：“什么？”
　　“是鸟……好像要散了。”人群中有人兴奋地道，“不……不是好像，它们真的在散了！”
　　康问与成觅伶同时仰起脑袋，果然见方才那只大鸟绕飞鸣啼的地方，群聚的小批傀儡鸟开始以一种极快的速度朝四面八方不断散开，就像是海水落潮一般，大片大片自人眼前销声匿迹，有一些甚至没能及时离开，便已化作一缕黑烟，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散在半空之中，好似一开始就不曾来过。
　　“这是怎么回事，它们不是要吃了我们吗？”
　　“为什么都走了……是成老爷子的术法生效了？”
　　“唔……快看，那些趴在房顶上的大妖怪也在走了！”
　　成道逢应声抬眼，却是异常惊讶地发现，就连黎海霜和她所驯养的二十五具傀儡，也一并追随着傀儡鸟集体消失的轨迹，缓缓朝镇外远离人群的角落一点点撤退散开。
　　就像是受到什么指令影响，急着想要从现场撤离。
　　康问简直感到不可思议：“我的天……它们怎么说走就走，是被师父吓跑的吗？”
　　成道逢摇头说：“不是我。”
　　“是那只大一些的傀儡鸟。”霍石堂伸手朝上一指，“它刚在天上叫了半天，恐是背后有人下达命令，强行迫使它们全部离开。”
　　康问与成觅伶再次仰头，见那体型庞大的黑鸟仍旧在人群上方挥翅盘旋，所及之处便是深深一片阴霾，偏它迟迟不肯及地，仿佛是在持续监视人群中的一举一动。
　　康问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到底是谁如此厉害，竟能养得这样一批可怕的怪物。”
　　“还能有谁？多半是当年没清理干净的一些杂鱼渣子，今天寻着机会卷土重来罢了。”成道逢冷笑一声，唤了霍石堂道，“管家，取我弓箭来！”
　　霍石堂二话不说，自随身携带的箱中取来一支长弓，成道逢劈手将之夺过，随即架稳利箭置于其间，拉弓满弦，“嗖”的一声，箭尖如同虎啸龙吟，一往无前，霎时穿透大鸟雄浑有力的脊背！
　　众人陡然见状，不由纷纷惊呼：“好箭！”
　　话落之时，方见那鸟陡然失去气力，垂直朝下直接落入人群中央的小片空地，当即摔得一阵七零八落。
　　“啊！那只怪鸟摔下来了！”
　　“这东西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太可怕了，莫要再靠近了！”
　　“以往没人见过，谁又知道呢？”
　　成道逢随手扔下弓箭，扬声喝道：“都不许碰！”
　　镇民立马窸窸窣窣朝两边退散，纷纷为璧御府的人让开一条道来。
　　成道逢缓步上前，因着适才体力过度的透支，此时甚至需要成觅伶与康问的搀扶，才能勉力迈腿行走。
　　霍石堂弯腰下去，将地上那只大鸟拎住翅膀提了起来。但它显然已经失去了效用，就这么静静躺在霍石堂手臂上，甚至连最基本的挣扎反抗都没有。
　　霍石堂细细抚过它背部因箭造成的细小创口，继又略一施力，将它头顶一带木制的短羽一次掰至最开——随后彻底展露在人前的，便是一道隐藏并不算深的业生妖印。
　　“是木傀儡，老爷。”霍石堂道。
　　周围一圈镇民登时发出震惊不已的唏嘘声。
　　康问也是头次见到如这般的古怪妖物。据说寻常妖类多半都是有血有肉的活物，就算是植物类的木妖，也好歹有些类似于人的精气可循。
　　偏偏这些木头制成的鸟或是人，都乃是一群僵冷可怖的死物，单借一道业生印的支撑，便能听从任意的指示——不畏疼痛，不畏死活，是当之无愧“傀儡”这样一词的形容。
　　“没用了，这傀儡过来就是为了报信，没打算活着回去。”
　　成道逢低头瞥它一眼，等到再度抬眼的时候，周边一众饱含探寻的目光，却像是密密麻麻的虫蚁在他身上每一处不断地噬咬。
　　他知道，他还欠所有镇民一个合理妥当的交代。
　　傀儡不会无缘无故地袭镇，其中必然有什么缘由，是从二十多年前一场战乱起始，于一言不发的沉寂多年过后，又重新浮出水面的。
　　“爹。”这时成觅伶紧紧扣住父亲的手腕。
　　“先上山，该说的事情，是时候会说的。”成道逢远远望了一眼拂则山的方向，“容饮和印斟还没回来。觅伶你和管家安排镇民先回去歇下，康问随我一同来。”
　　*
　　容饮的尸体是在夜半时分被山民给意外发现的。
　　那时入侵来枫镇的飞鸟及傀儡，已彻底从小镇周边淡去了踪迹，唯独拂则山内激烈打斗后的痕迹异常明显，大多数山民于傍晚归家之后，害怕到根本无法入眠，到后来干脆群聚在祠堂外的山林空地间，燃起火堆，保持彻夜的明亮，借此驱散白日妖邪入镇带来的恐惧与不安。
　　紧接着让人感到更惊悚的事情就发生了。
　　有山民离开人群跑去树林边缘小解，结果一泡尿撒完，脚下忽然湿淋淋地戳到了什么东西。原先以为会是某些小动物的尸体或是粪便，结果等再回到人群有火光照亮的时候，那脚底踩出的一连串印迹，却尽数带着褐红未干的血痕。
　　——他们顺着一路走进山林深处，最后在一处从未有人见过的衣冠冢前，发现了容饮尚还没有彻底僵冷的尸体。
　　那时的他浑身脏污，手腕至脖颈处几乎全部是由鸟喙啄出来的创口，局部已接近腐烂，许是因着失血过多的缘故，肤色微微有些泛青。
　　但直接导致他死亡的，并不是傀儡鸟的袭击，而是最终贯穿心口的一把石剑。
　　傀儡鸟是从哪里来的，没人能够知道，但是那把熟悉的石剑究竟出自何处，几乎只要是镇上的人，就不可能对此一无所知。
　　据说容饮后来被抬下山的时候，成道逢的脸色几乎就和那躺着的尸体一样难看。
　　——因为他那同时间里一并上山的爱徒印斟，至今依旧不知所踪。
　　留下来的单单一把石剑，横在容饮胸口，就是一道怎么也跨越不过的坎。
　　※※※※※※※※※※※※※※※※※※※※
　　印斟——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
　　这回他是没得跑了，只能投奔谢恒颜的怀抱～


第83章 余恐
　　其实按理来说，容府与璧御府两家人在这数十年间, 一直处于一种不冷不热, 表面友好，背地互嘲的一层尴尬关系。
　　……然后这层关系, 就被容饮突如其来的死讯给彻底搅黄了。
　　当天容不羁报完信回到镇里, 容饮的尸体刚好给人抬下山不久——与此同时一并跟出来的，却并非是印斟的人, 而是他一向不曾离身的宝贝石剑。
　　至于那把剑身上沾的，几乎都是容饮流出来的血, 有一些甚至还没能干透。
　　那时容不羁所做出的第一反应，简直让在场所有见过现状的镇民……无一不为之瞪眼咋舌。
　　——堂堂一个七尺男儿, 扑通一声, 说跪就跪，直接在上百号人跟前哭成一个泪人儿，嘴里不住喊着“二叔、二叔、二叔”, 喊到后来嗓子都哑了, 还是成道逢差人过去把他给拉开，这才勉勉强强安分了一点。
　　总之这天夜里, 一整座小镇外连拂则山一带的所有住民，就没一个能够睡得安稳。
　　包括成道逢及他背后整个璧御府, 更是在为着印斟与容饮之间的事情彻夜未眠。
　　直至次日清晨, 天还没亮。平朝城容府的大老爷容磐, 快马加鞭带领府中上下近十余人, 浩浩荡荡一大家子围堵在来枫镇的镇口, 差点没直接踏破璧御府的门槛。
　　唯独让人感到意外的是，他们虽说来势汹汹，丝毫不知何谓客气，但容磐那会儿见了容饮的遗体，什么都没多说，只沉默一阵，回头长叹一声，对身边随从道了一句：“……带回京城，好生安葬了罢。”
　　随后他微微抬头，于周围众目注视之下，远远望入成道逢同样复杂深邃的双眼。
　　——容磐如今年过五十，相对于面前须发斑白的成道逢而言，还要略次一个辈分。容饮是他同父异母的亲生兄弟，论年纪尚且还轻，人又生得俊俏，甚至不比他亲儿子容不羁相差太多，所以容磐平日待他额外的器重，容不羁亦与这位二叔的相处甚是融洽。
　　孰料天灾人祸，生死难定。容磐也不知派他出来这么一趟，会酿成这般不可挽回的惨剧，同时容府一些德高望重的长辈听闻此事，也难免感到阵阵悲恸惋惜。
　　事后问起来龙去脉，受尽刺/激的容不羁则一口咬定，此事必是印斟所为。
　　“我当时从镇口回来，他们才刚把石剑从我二叔胸前拔走。”容不羁红着眼睛说道，“是成老先生派他的好徒弟上的山……镇民都说，那把石剑是印斟的东西。我之前也见他背过，绝不会假！”
　　“你血口喷人！”康问当场一蹦三尺高，“我师兄何等正直一个人，怎会做出此等下三滥之事！”
　　容不羁面部扭曲，嘶哑吼道：“包小倌，毁神像，和着他的小情儿一起欺师灭祖——这就是你所谓的正直？”
　　康问登时有些噎住：“你……你……那都是小倌逼着他做的，和师兄本人没有半点关系！”
　　容不羁却道：“我看他们两个都有问题，不信你上山搜搜，没准那情儿也跟着一块跑了！”
　　康问不知怎的，忽的两眼一红，大吼一声：“你给我住口！”
　　说罢便像是疯猴儿一样，张牙舞爪地缠了上去。成觅伶在旁“哎哎哎”叫了半天，没能拦住，回头容不羁刚好也是悲愤欲绝，连手带脚狠狠与康问缠在一团，对着骂了几句，又给了几拳，各自打得鼻青脸肿，最后被霍石堂和容磐的带来的小厮联手拉到一边，成道逢提着康问的衣领子将他拎了起来，怒声喝道：“都什么时候了，还这样不知轻重？”
　　容磐亦是装模作样地竖起折扇，狠命敲打容不羁的肩膀：“不争气的东西，少在外面给我惹事！”
　　容不羁不由大声反驳道：“我说的都是实话，不信你问成老先生……他教出来的好徒弟，他自己心里最清楚。”
　　“此事归根结底，确与那孽障脱不开干系。”
　　成道逢目光微垂，倒是头一次于外人面前主动服软。他上前一步，庄重而严肃地拱起双手，弯腰朝容磐深深作以一揖，沉声说道：“石剑乃是老夫当年亲手所赠。如今他若非遭遇不测，多半便是弃剑远逃，与那邪魔外道勾结一处，彻底与我璧御府为敌。”
　　容磐目光微凝，继而意味不明地道：“那成老先生认为……最有可能的结果，当是哪一种？”
　　成道逢没有说话，康问原想顺势辩驳些什么，却被他一个伸手直接拦住了。
　　容磐却淡淡一笑，说：“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成老先生还是这样念旧情一个人。”
　　成道逢依然保持沉默，只略微抬眼，示意院外相对安静的隔间。容磐明白他的意思，挥手屏退左右，随后跟上成道逢的脚步，两人单独走进房门，独留身后一众人等杵在门外守候。
　　*
　　成道逢与容磐，乃是当年一起出生入死过的战友。容府虽与璧御府之间有过诸多不和的传闻，但在二十多年前禁妖令正盛行的时候，成道逢与容磐却因各自达成的某种共识，而在战场上有过不少的互利互助。
　　他们的想法是接近相同程度的一种极端。
　　成道逢认为世间所有带印的，不管是人是鬼，都属妖邪，应当立刻除而后快。
　　而容磐则是暗中为京中朝廷效命。当时朝廷认为业生印的存在势必成为一种威胁，所以容磐会不择手段将所有带印之物尽数铲除。
　　以至于后来造成许多不可挽回的悲剧，都是由成容两家一手掩盖，共同营造某种平和安康的假象。
　　——这也是为何当初容饮明知成道逢在有意隐瞒傀儡的真相，却并未固执地将他直接拆穿，而是在等，等他给出一个更合理的解释，届时既能安抚镇民的躁动不安，又能将该说的事情和盘托出，才算是完美地解决了问题。
　　但很遗憾的是，问题没能解决，而今所有的镇民已经惶恐到了一种寝食难安的地步。
　　彼时容磐推门进屋，成道逢顺手递他一杯沏好的热茶，并道：“坐吧。”
　　但容磐没有依言坐下，他抱臂站在原地，神情冷漠，一如方才在门前时的模样。
　　成道逢原以为他会追究容饮在拂则山惨死的事情，但他没有，他甚至对此只字未提，仅是面色平静地望着成道逢道：“这都二十多年过去了，整座镇里还没人知道有种东西叫做傀儡——您老人家到底是厉害。”
　　成道逢木然喝着他的热茶：“有些旧事……我不想提，自然不愿由着旁人嘴碎。”
　　容磐知道，成道逢是一直对当年的亡妻耿耿于怀，久而久之过去，已渐渐养成一种心病。他不喜欢谈及此事，容磐自然不会主动揭人旧疤，于是他稍微转变了话头，继续与成道逢说道：“该来的总是会来……二十多年前我就说过，那些玩意除不干净，总会有些留下来的，想尽办法回来伺机报复。”
　　成道逢却说：“方焉已经死了，是我亲手杀的。”
　　容磐目光倏忽间变得有些阴寒：“方焉是死了……但你不能保证，还有‘那些东西’活着。”
　　成道逢叹了一声，只道：“那诚如你所说，‘它们’还活下来一部分。但你怎么和镇民解释，又怎么教会他们防范的方法？如果解释不恰当的话，很容易惹出乱子——届时人与人之间互相残杀，难保不比当年战况惨烈。”
　　“这就是你放着不管的理由？”容磐反问。
　　成道逢默然一阵，忽而伸手按了按眉心，那模样总归是疲乏而又无奈。
　　半晌他仍是叹了一声，说：“我原以为，它们不会再来了。这么多年的恩怨，我如今一把年纪，又拿什么去拼死拼活？”
　　“您这是活回去了。”容磐冷笑道，“傀儡都爬到了自家门口盯着，难道还打算坐以待毙？”
　　成道逢抬眼凝向他的面庞，瞳底不乏森冷阴沉：“你认为，我会坐以待毙？”
　　容磐于是长长舒出一口气，终于将话题引向了正轨。：“来枫镇内外三番五次出事，我猜想有可能是妖物在私下建立它们的巢穴。”
　　成道逢说：“镇里镇外我都检查过了，没有发现任何破绽。”
　　“不，一定会有，否则那些傀儡鸟是从何处来的？”容磐坚定道，“当初藏匿黎海霜的地方，不就是被看漏了吗？”
　　成道逢赫然侧目，仿佛借此联想到了什么。
　　“也许它们的巢穴与我们所处的地方，并非在表面一层空间，而是内里一层特殊结界。就像黎海霜与她饲养的二十五具木身傀儡，那层界外人没法发觉，好比是往拂则山内部打通的一处里世界，只要在里面好生待着，就能与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
　　“然后它们在那里，肆意生长繁衍。如同那批飞天的傀儡鸟一般，数量只会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你别说了。”成道逢打断他的想法，忽只觉背后幽幽渗出一层冷汗。
　　“很可怕，不是吗？”容磐目光如炬，继又一字字地在他耳边道，“最终它们就像今天这样，集体攻陷整座城镇。成老先生，您的璧御府，以及成家背后百年的历史与殊荣，都会在此刻毁于一旦……”
　　“我叫你别说了！”成道逢重重将茶杯往桌前一磕。
　　但这对于容磐来说，丝毫不具威慑意义。他定定注视着成道逢的双眼，语气里甚至多出几分命令胁迫的意味：“成老先生，我劝您收起用来训徒弟的那套，我容磐可不怕这个。另外，您自己带出来的徒弟，究竟是副什么样子，我相信您心里明白通透得很。”
　　成道逢凉声道：“……姓容的，你以为你能有多干净？”
　　容磐却不接他话茬：“傀儡与结界，只是一方面的事情……今日过后，您的好徒弟印斟应当如何处置，我们容府所有人在看着，来枫镇的镇民也都在看着……想必您该知道如何抉择。”
　　成道逢道：“没有认定凶手就是印斟。”
　　容磐反问：“那你认为其他人会怎么想？”
　　成道逢沉默了，许久未给出回答。于是容磐又接着道：“不过是当年战场上遗留的弃子罢了，父母身家干净与否都未可知，您还真拿他当亲徒弟养了？”
　　“……我知道该怎么做，轮不到你来指点江山。”成道逢冷冷出言将他止住，“隔日召集镇民，至少把该说的话都说清楚，以免惹得人心惶惶，届时又成一堆烂摊子，没人能够收拾。”
　　*
　　于容磐突临来枫镇的第二天清晨，容饮的遗体由容不羁带人亲自护送回京城，最终与他生母郑氏安葬在一处。
　　紧接着璧御府联同平朝城容府迅速下达一纸通缉令，以最低五百两的巨大金额，直接悬赏了昔日成道逢门下的大弟子印斟——其中是何缘由，大多数人都心知肚明，少数其余不知晓的，便躲在背地里议论纷纷，暗自做出无限可能的猜想。
　　然而猜是归猜，至今仍未有人能寻得印斟的具体踪迹。他自打去过一趟拂则山，便像是从人间蒸发一般，彻彻底底地销声匿迹。
　　有人说他必然是弃明投暗，着了妖魔鬼怪的道，从此与背后整个师门脱开了干系。亦有人说他多半也凶多吉少，与容饮一样草草丢了性命，甚至还有可能落得一个死无全尸的惨淡下场。
　　但康问本身不相信第一条说法。他打小与印斟一同长大，又怎会不清楚师兄的品行究竟如何？
　　且不说当初接纳青楼小倌，不过是单纯因着心善不忍罢了。再到后来神像遭毁一事，更是莫须有的罪名，如今容府再死了一个容饮，当真是重重罪名从天而降，即便想躲也是不能。
　　于是当天夜里，康问瞒着所有人偷偷潜上了山路，几乎是将拂则山里里外外转了个遍。最后一无所获，灰头土脸地走回院门，一个人窝在角落偷偷地哭。
　　此事于成觅伶听来，自然也是不信。无奈在这般人云亦云的情形之下，他们若多反驳出一句，只会加深群众对于璧御府的怨念及怀疑。成觅伶不想让父亲处于两难境地，因此大多数时候，她选择对有些事情闭口不谈。
　　直到第三天傍晚时分，小镇风波渐渐趋向于平静，璧御府为着秘密议事接连闭门数日，后再度敞开了对外接纳镇民的大门。与此同时，京城容府那头遣猎鹰，送来完整一箱绘有新符的特殊符纸，由容磐及成道逢亲手发放到普通百姓手中，并详细讲解其专程压制妖类的用法。
　　此后来枫镇中，对于人形傀儡再度降临人世的灾难一说，终于拉开了漫长而又复杂的序幕。
　　“此等妖物早在二十年前，便在中土内部有过一定程度的流传。那时京城中出现一批王公贵族，曾耗巨额财富将它们饲养在家中，作玩物用以取乐观赏。”
　　“但到后来，禁妖令开始盛行，那批王公贵族所饲养的危险妖物，就成为所有人眼中必定铲除的对象之一——所以你们现在看到的，大多都是最初几年残活下来的漏网之鱼。”
　　彼时璧御府门前，正是众多镇民熙熙攘攘群聚一堂，不住睁大疑惑惊恐双眼，望向容磐手中微微托起的一只木制黑鸟。
　　这是目前为止，他们能够掌握的唯一一条线索。如今傀儡鸟已让当初成道逢一箭刺穿了鸟腹，虽说再无任何复生的可能，但它大致的模样还未彻底损坏，至少能供人勉勉强强认出一道相似的形。
　　“京城那些贵族，养的是……鸟？”人群中有人问道。
　　“不，鸟只是其中最简单的一个例子。木的存在，能代替世间任何一类会动的活物，不论飞禽走兽，还是具有一定思维意识的……木制人形。”
　　容磐说完，淡淡瞥了一眼身旁神情森冷的成道逢，成道逢却是抬了抬下巴，以眼神示意他继续。
　　而这时众人却发出了疑虑的声音：“容大老爷的意思是说，当日趴在房顶上的那些大个子妖怪，都是方才提到的木制人形？”
　　“没错。”容磐声线坚定，如沉石坠地般铿锵有力，“但它们与普通妖物之间，有着很大程度的区别。”
　　“什么区别？”
　　“普通妖物，乃为活物。它们头上的业生印，皆是由本身炼化而成。”容磐目光阴沉，随即将那黑鸟重新提了起来，伸出一手直指它的头顶，“而这类妖物，我们管它叫做‘傀儡’。傀儡大多是木制，乃为死物，业生印是由人后天移植嫁接而成——它们只要失去业生印的支撑，便会立刻失去活动的能力。”
　　“照容大老爷这么一说，它们这些傀儡……反而没那么可怕。”有镇民道，“既然没业生印就能失去作用，要说捣毁一块木头的业生印，难道还不容易？”
　　容磐却道：“你们想太简单了，傀儡与普通妖物最大的不同，不是在这里。”
　　“那应当是在何处？”
　　“人形傀儡擅长读心，能够对活人施展深层次的精神控制，甚至能够蛊惑你们的思想，迫使你们做出与内心想法完全相反的事情。”
　　此话出时，一旁成道逢不由微微眯了眼睛，与刚好望回来的容磐短暂对视片刻。
　　果然不出所料，这群胆小怕事的镇民一听到这里，当下便像是一群被踩着尾巴的耗子，一个个地杵在原地吱哇乱叫。
　　“说什么精神控制，竟然还有这样可怕的妖术，若当真是控着什么人了，这之后还能如何活命啊！”
　　“有这样的事情，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们？”
　　“成老爷子，你就这点事情，还要藏着掖着，未免太不厚道！”
　　“对啊，前前后后闹出多少条人命，怎的挨到现在才肯出口？”
　　一时之间，周围吵吵嚷嚷议论纷纷，骂的也有，哭的也有，叫苦连天的更是不在话下，但其中更多的，自然是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他们内心的恐慌，已经累积到了极点。
　　自从柳周儿那桩事情闹出几条人命开始，他们一直以来依赖到死的安逸生活，就这么直截了当地毁了，毁到支离破碎，毁到惨不忍睹，毁到他们的大梦做不成了，须得面对现实带来的残酷与无奈。
　　成道逢一早猜到会是这么一副光景。反正早说晚说，他们都会是一个模样。好在人虽是闹了，经历几场突如其来的纷乱，如今倒是闹不大起来，一个个的精疲力尽，就剩得几副嗓子在原地干嚎不停。
　　容磐等众人叫苦叫得够了，便大手抚掌，扬了声音，开始稳定他们的情绪：“诸位且先肃静，肃静，此等术法并非全然无解……你们既是有这能力奋起反抗，难道还想坐以待毙吗？”
　　人群渐渐有些安静下来，却仍然有些不可避免的嘴碎声响。
　　“适才我从京城带来那些，乃是当年战时军中所用见印符，如今皆已发放至你们手中——此符对待人类无用。它只会对业生印产生最为强烈的感应，你们将它长期带在身边，一来遇见任何妖物靠近，符纸必定提前警示，二来符中咒文特殊，但凡你们遭受傀儡控制，它可起到一定的抵御作用。”
　　容磐自手边取来一张符纸，随即在人群前后缓缓亮出纸上绘作繁密山纹的复杂咒文，众人一一见过，却仍旧是满面忧虑焦躁的神情：“只是一定的抵御作用，那就是有很大可能……起不到任何作用？”
　　“那你们又待如何？”这时成道逢站了出来，“符纸给了，该说的也都说了，你们是指望我这一把老骨头，再一人奔上战场，为着你们所有人拼死拼活吗？”
　　众人登时面面相觑，随有心想要反驳，却愣是不敢出声。
　　“对啊，捉妖明明是大家的事情！关键时候，你们不团结起来一同抵抗外敌，光靠我师父和容府就想过上安逸日子，那不是白日做梦吗？”康问也跟着说道。
　　“那你说如何能捉？我们一群普通百姓，不会术法，不会武功，捉妖不就等同于送死？”
　　很快有人红了眼睛，上前一步，指着康问的鼻子嘶哑说道。
　　——他们都是过惯了以往平和的日子，如今谁也不想贸然出去丢命。
　　可一想到将来的来枫镇战火滔天的狼狈景象，又不免为此感到忧愁，感到抗拒，乃至于深深的痛苦与不安。
　　“不至于说成送死这么严重。”容磐平静说道，“大多数人形傀儡本是玩物出身，战斗力不比寻常人高到哪里。只要不中精神控制，杀他们就像割草一样容易。”
　　“这话可是您说的。”
　　彼时人群之中一片哗然之声，镇民大半对战争抱有较为强烈的抵触心态，倏忽间一道雄浑男声响起，自后大步走出一人高大魁梧的身影。
　　康问注意到了，那是前段时间淹死了小妹的宋扬大哥。
　　此人行事仗义果断，平日最是嫉恶如仇，如今镇民中迫切需要一个人主动出头，他便浑然不怕地站了出来，一拍臂膀，冷声说道：“我宋扬早就想替小妹报仇了，只是一直寻不到机会。您说这傀儡既能够杀，那我便杀它一千一百个，反正不是它们死，那便是我宋扬亡！”
　　容磐要的就是宋扬这般强出头的利害角色，当下微微一笑，立即出声附和道：“……年轻人好胆识，镇里正需要你这样的英雄。”
　　宋扬却是陡一侧目，凌然瞪向身后一众缩头缩脑的镇民：“你们——有何可害怕的？”
　　“是没死过亲人，所以任由这些妖孽横行霸道，都觉得无所谓吗？”
　　众人说不出话，面庞却涨得略有些发白。
　　“成老爷子，我愿协助璧御府捉拿所有傀儡。”宋扬回转过身，神情肃然，继而双手抱拳，凝向成道逢与容磐道，“妖魔鬼怪一道，本非我镇应有之物。倘若真因恐惧迟迟不肯出手，终有一日要沦为它们腹中餐食。我宋扬不做那缩头乌龟，谁爱做谁便去做罢！”
　　不知是因他这份执着掀起带动了周围的气氛，亦或是镇民本身同样带有一定韧性，这一番话说出去没过多久，周围镇民虽说未能很快改变口风，但在言语之间，难免要多出几分试探的意味。
　　容磐点了点头，说：“那群余孽残渣，本身不算难杀。只是它们窝藏的地点，至今没有下落……若要找到，事情相对会变得简单。”
　　宋扬道：“容大老爷有什么要求，尽管来提便是，但凡是我能做到的，定当竭尽全力……还有咱店里几个伙计，他们都会来一块帮忙。”
　　容磐回头看了成道逢，不知想起了什么，忽的嘲讽一笑，道：“成老先生怎么看？”
　　成道逢犹是冷道：“……你问我做什么？这种事情，你还拿不定主意？”
　　“我是想说，您至今下落不明的好徒弟印斟，他算是整件事情的关键人物。”容磐眯了眼睛，倏而凑上前道，“……您这位当师父的，想必不会有意包庇吧？”
　　彼时周围无数双眼睛，带着恐惧，带着仓皇，以及对璧御府曾一度有过的猜忌与怀疑。而成道逢就只身站立于他们所有人中央，最是尖锐，同时最为突出的那一点。
　　他像往常一般地沉默了一阵，半晌方是拂袖，依然不带任何表情地道：“通缉令都下了，你来告诉我，应当如何包庇？”
　　※※※※※※※※※※※※※※※※※※※※
　　一段具有非常意义的过度……之所以这么长，其实因为它是两章，被我合并了。
　　闺蜜和我说这两章可能略微枯燥，加上伏笔埋得又深，可能读起来不是那么有趣味，所以我在作话会把我自己觉得有意思的地方勾出来，方便大家阅读。
　　1，容磐对于亲弟死去的态度很平静。后面成道逢有说他“不干净”，其实一语双关——而其中一层意义就在于，容磐本身是盼望亲弟死的，甚至带点幸灾乐祸的小情绪。(名门望族嘛，同父异母的弟弟，年纪又小，长得又帅，还非常优秀)不过这是一条小暗线，毕竟咱这文也不是讲宅斗的，点到即止，大家可以自行想象。
　　2，容磐和成道逢之间如此和谐，是因为他俩之间有共同的小秘密(不是那种秘♂密哈，我不写老年夕阳红cp)。
　　3，成道逢对待印斟的态度，其实有点争议，你们从他的表现可以看出来，也不是那么那么的……冷漠无情。我说过这个人物会有n层反转，是好是坏，现在还不好说。
　　【晚上9点还有一更，这章算是给卷一画了个句号，后面就是印斟和小谢的故事了】


第84章 谢老爷
　　那是二十年前, 几乎燃遍整座小镇的一场弥天大火。
　　人人都在逃命的路途发出惨呼, 惊叫，甚至不住流下痛苦不堪的泪水。
　　独那纷乱一片的黑影火光之间, 正有一人佝偻腰身，匍匐在地，以单手紧抱着襁褓中的幼婴, 始终站定于原地, 一动不动。
　　——是个相貌冷清的年轻女子。
　　彼时浑身血污，衣着破烂，竟是连鞋也没穿，赤脚走在遍地焦枯的残骸之上。一步接着一步，即便脚底被无数细小的碎片扎穿，拖曳出连串密密麻麻的血痕。
　　到最后她缓慢而机械地跪了下来，拖着怀中啼哭不止的婴孩, 缓缓地, 一点点地，将它毫无反抗能力的弱小身躯, 置入那摇摇欲坠即将坍塌的废墟底端。
　　“阿斟……”她伸手捂住微红的双眼, 忽而如是说道, “你……你千万不要恨我。”
　　仍旧是记忆里的那片火海。
　　也仍旧是女人落荒而逃的背影。
　　随后幼婴因着泪与汗水而浸至透湿的面庞，被一团从天而降的巨大黑影彻底笼罩住。
　　那是印斟整个幼年时期, 最是无法忘怀的一场噩梦。印象中是那样一双冰冷僵硬的大手, 几乎不遗余力箍住他的四肢与脖颈, 破使他陷入桎梏, 无法呼吸，直到眼前的世界变成一片黑暗与混乱。
　　恍惚间听到有人在与他道歉。是女人的声音，一遍一遍地说着：“阿斟，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隔过一阵，倏而换得一张面孔，声线冷淡，微微颤抖着说：“如果一开始就由你死了，也许这结果……比什么都好。”
　　紧接着又是一道含糊男声，温温缓缓的响在耳畔，不大清晰，像是在勉勉强强说着：“别……哭，给你买……糖葫芦。”
　　“印斟……不要哭。”
　　漫天烈火的梦魇猝然碎裂——
　　印斟猛地一颤，继而睁开双眼，对上的却不再是方才那滚滚燃烧的火海，而是头顶幽暗一片的房梁。
　　他呼吸困难，喉间干涩。待得一个猛子坐直起身，方发觉手脚已被人铐上枷锁，而自己则身在一间四面围墙，彻底封闭的低矮房间内，周围什么都没有，独有一碗干净的清水，及半面巴掌大小的破窗。
　　……这是在什么地方？
　　印斟疑惑地撑起臂膀，原想撇往窗前仔细打探一番。不料四肢百骸蓦地传来一阵撕扯般的剧痛，他习惯性地要往前站稳脚跟，偏又一个趔趄，原封不动往回跌坐了下去——彼时忽只觉浑身上下疼得厉害，像往骨缝里插了无数根针，是那种细细密密的尖锐痛感。
　　直到这里印斟才想起，是早前在那拂则山上，撞见了召唤傀儡鸟的主人……也就是谢恒颜的养父谢淙。
　　那时谢淙彻底控制他的意识，甚至借以某种未知术法，险些将他全身筋脉尽数震断。
　　后来的事情都记不大清了，只隐约记得谢恒颜一直在旁拼命阻拦。然印斟当时神识尽碎，眼前几乎是一片昏暗——那谢姓父子二人之后说了什么，他全无印象，等到再度醒来睁开眼的时候，已身在此处陌生幽闭的矮房之内。
　　印斟低头侧目，发现穿的衣服似刚让人换过不久，之前重伤留下的血污也做过清理，外带身下还铺垫着一层细软的薄被。
　　他怀疑适才昏迷不醒的那段时间，谢恒颜多半在这里待过一阵。
　　那他现在人呢？
　　——忽然屋后传来几许轻缓微弱的人声。
　　印斟屏住呼吸，只听外有一人低声道：“里面那个，醒了吗？”
　　有另一人答：“没醒，这会儿多半还睡着。”
　　“……给他弄起来。”
　　“是。”
　　伴随“吱呀”一声尖锐刺耳的轻响，印斟猝然倒退数步，房间由人施力掰开一条细缝，有微光传来，刺到眼睛都在发涨。紧接着自外缓步走进两具堪称“人形”的古怪妖物，身近九尺余长，人首木身，面无表情，步伐机械，进门二话不说，劈手拧过印斟的胳膊，直截了当便朝门外狠命拖拽。
　　“……你出来。”
　　印斟未及做出任何反应，下意识想要出手挣扎，然彼时肩臂腕间具是阵阵刺痛难消，根本使不上力气，三两下便叫那俩木身傀儡反手一箍，拎着脖子一并拖出了门槛。
　　屋外陡然一阵苦咸味的海风冷冷拂至面上，印斟眼皮虚沉，胃部微有痉挛，走路时甚至忍不住想要干呕。
　　然待被迫拽离身后幽闭的内间，方觉脚下地面乃是木制的甲板，踩在上头一阵嘎吱作响，而他此时身在一艘行驶于海面的窄小货船上，四面皆是围栏，已微有些旧损，再往后方是整齐一排紧闭的暗间，不知里面装的是什么，幽深一片，几乎没有用到灯火照明。
　　印斟再回头看他身边两具表情麻木的人形傀儡，心下倒隐隐约约地明白过来——这一回，恐是一头扎进了傀儡窝里，凶多吉少。
　　“你随我来。”其中一具傀儡道，“我们主子要见你。”
　　印斟没有说话，而另一具傀儡已抢先拢住他的肩臂，迫使他弯折腰身，缓缓朝下跨过数级台阶，直至踏入货船内部光线晦暗的封闭船舱。
　　中途印斟始终一言不发，他不问话，也不再反抗，身旁一左一右两具傀儡亦是惜字如金，唯独镣铐与锁链相互触碰不断发出脆响。
　　整艘货船上下毫无声息，皆是说不出的古怪诡异。三道身影齐齐穿过黑暗的长廊，最终抵达廊末一处隔有厚纱长帘的木门跟前，傀儡轻叩门扉，后又毕恭毕敬地出声说道：“主子，你要的人，带过来了。”
　　印斟微微抬眼，待得片晌寂静过后，门后不徐不疾，缓步走出一人单薄瘦削的身影，手提烛灯，着一袭青衣，乌发披散，面色堪比纸白……竟是方才一直未曾露面的谢恒颜！
　　印斟霎时悚然，然谢恒颜却作不识他一般，神情冷漠，径自伸手扣过印斟手腕，说：“……进来吧。”
　　印斟脸色有些泛青：“你……”
　　“你别说话。”谢恒颜直接推他进门，“什么都不要问，进去就是了。”
　　印斟：“……”
　　二人方朝内掀开长帘不久，忽只听得耳畔重重一连串杯碗碎裂的锐响，滚烫茶水登时洋洋洒洒泼了满地，顺势淋往面前长跪在地的一人脸上，带着几片茶叶的渣，沿途往脖颈衣领处淌。
　　谢恒颜拉着印斟后退数步，但只见不远处的谢淙刚换过一身寻常的装束，彼时满面怒容，横眉倒竖，正冷冷注视脚边躬身趴伏着的一道人影，继而厉声喝道：“我当初把你们从容府救出来，是怎么说的？”
　　“我说，山下码头的船只随时都在等候接应，你们从来枫镇过来，直接上船出海，届时会带你们到安全无人的地方！”
　　“你们是为什么……一定要去镇子里闹事，嫌自己命不够长吗？”
　　印斟瞳孔微缩，随即侧目瞥向一旁地上跪着的那人——分明是一身大红喜服，却面色惨白，如同死去已久的尸体一般，毫无半点活人生气。
　　……那是黎海霜的傀儡丈夫之一，封偿。
　　谢恒颜似也对此有些惊讶，但他并未表现出来，仅是静静站立在原地，对待谢淙的发怒举动不做干涉打扰。
　　半晌又听封偿缓缓出声道：“是海霜说……她想报仇。”
　　“她报什么仇？”
　　“她父亲，是被璧御府的人……”
　　“我看她是脑子不清醒！”谢淙不耐烦道，“现在人呢，上哪里去了？”
　　“傀儡鸟来报信的时候，她和我跑的不是一个方向。”如今身为傀儡的封偿意识麻痹，思维混乱，早已不复当初活着时候那般情绪鲜明，“我不知道……不知道她在什么地方。”
　　谢淙问：“她没有上船？”
　　“没有，她很有可能……还在镇里。”说至此处，封偿却是再次于谢淙面弯腰下去，重重磕出一记响头，“请谢老爷再去……救救海霜，再去救一救她。”
　　谢淙幡然变脸，一双原就狰狞的杏眼愈发睁到森冷可怖：“船都到海上了，还如何能去救她？之前给机会你们不肯把握，现在倒知道害怕了？”
　　封偿表情麻木，仍是跪在地上反复磕头：“谢老爷，您救救海霜……快救救海霜。”
　　“滚！”谢淙抬起小腿，又是当胸一脚，正是踹得沉沉一记闷响。那声音大到一旁印斟谢恒颜都能听得一清二楚，以至于门外两具待命的傀儡立马掀开门帘，急匆匆地冲至谢淙面前，惊声问道：“怎么了主子？”
　　“把这废物东西带下去，看好了，别让他在船上闹事。”谢淙冷声道，“……一群榆木疙瘩，尽给我惹是生非。”
　　封偿方才抬头，还未能再多加几句祈求的话语，便被那两具傀儡揪着领子整个地提了起来，伴随着木制肢体相互碰撞所发出的古怪声响，三道傀儡离开时扭曲而又畸形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的尽头，不复存在。
　　彼时屋内，便只剩得处境极为尴尬的三人。
　　谢恒颜松开印斟的手腕，转头去给谢淙重新倒了杯茶，并道一声：“……爹。”
　　谢淙没有应声，却将茶杯一手接了过来，转过身，走回去，一路走到谢恒颜的跟前。
　　谢恒颜微低下头，很快做出恭谨温顺的模样。
　　然后谢淙抬起手来，那杯添好的茶水，便从谢恒颜的头顶开始，顺着发丝及鼻梁，直截了当地倒了下去。
　　——一阵汩汩的流水声。
　　连带浅青色的里衣，都因此浸得透湿冰凉。
　　※※※※※※※※※※※※※※※※※※※※
　　我先给你们打个预防针，后面几章有一点点点虐。
　　老谢这么对小谢，是有一定原因的，说多了就没意思啦～
　　过完这几章，后面就甜起来了。
　　另外说到谢恒颜的业生印，应该就在十章内会指明它的位置～
　　好像貌似大概也许可能……被猜出来了，但猜的没有那么精准……不过为了神秘感我还是闭嘴吧。


第85章 第二次交锋
　　印斟赫然侧目，带着镣铐的手臂下意识里上前, 狠命扯住谢恒颜的衣角, 试图将他往后拖拽。
　　但却被他轻而易举地推开了。
　　转头时依旧是那样一张带着笑容的俊脸，只是下巴尖都在狼狈不堪地滴着水花儿。
　　谢恒颜没去擦拭脸上的水珠, 也没回头再看印斟一眼, 只定定凝视着谢淙幽暗阴鸷的双目，继而温声说道：“人我带过来了, 你有什么要说的，一起都说了吧。”
　　谢淙转身坐回屏风后的木藤椅里, 神情未变，唯独那带有审视意味的冰冷目光，让印斟感到极度的压抑与不舒适。
　　片刻过后, 谢淙懒洋洋的出声道：“这人是成道逢的徒弟。”
　　不是疑问, 是肯定。
　　印斟猜不出他为什么会知道得这样清楚，唯一能够想到两人之间的联系, 也就只有一旁温驯如狗的谢恒颜。
　　他根本不像是谢淙的儿子, 简直就是他养的一条狗。虽说两人的已经相似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步，但谢恒颜就站在那里，任由对面与的男人对他又踢又打, 倒水泼茶，丝毫没有一点怨言。
　　就算现在谢淙拔剑冲上去杀了他，他也许都不会有任何反抗的意愿。
　　然此时谢恒颜却并未给出回答, 谢淙倒是微微抬臂, 冲着印斟勾了勾手, 说：“过来。”
　　印斟只当没有听见，迟迟站着不动。
　　“你过去。”谢恒颜拿手肘撞他，“别倔。”
　　于是印斟面色愈渐有些沉冷，他几乎是有些憎恶地别过肩头，反手将谢恒颜推到一边，随后下一刻，胸前衣襟便被谢淙一把伸手拧住，生生提了起来，扭曲到近乎要拽烂扯破的地步。
　　“天生反骨，一脸顽固不化的蠢相，和成道逢那老不死的狗东西一模一样。”谢淙回头看向谢恒颜，“……你怎么看上他的？瞎了眼吗？”
　　谢恒颜含糊其辞：“认识很久了，是老朋友……他和成道逢不一样。”
　　“老什么朋友，你有个屁的朋友！”谢淙陡然喝道，“你和这种下作东西来往，经过我的允许了吗？”
　　印斟蓦地抬眼，几乎就要出手反拧上谢淙的脖颈，中途却被谢恒颜牢牢实实地拦了下来，推至一旁，转继续望向谢淙道：“没有就没有罢……你说什么都是对的。反正——你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现，又不需要考虑我什么感受。”
　　谢淙杏眼微眯：“你再说一遍？”
　　谢恒颜喉头一哽，硬着头皮，愣是没敢再出声。
　　“很早之前我就说过，所有与我有关的事情，你不要出来干涉。”谢淙傲慢地道，“现在倒是好，硬给我钓回来一条璧御府的走狗……你想我怎么处置他？带回铜京岛，还是扔进海里喂鱼？”
　　谢恒颜道：“你可以拆条小船出来，放他回去。”
　　“我疯了？”谢淙反问道，“回头等他见到成道逢，再带容府一起出海追到岛上……届时牵动的是京城背后的朝廷，你想看铜京岛像二十年前来枫镇那样，被人围剿起来烧成灰吗？”
　　谢恒颜却是沉默了，他拧着眉头，一动不动凝视谢淙的双眼。半晌复又垂下眼睫，小声怯懦道：“你原来不像这样的……”
　　谢淙脊背一僵，连带整副五官都近凝住。
　　“你在船上养的些什么？那些傀儡，我以前从没见过。”谢恒颜声线微有些颤，“还有黎海霜，你什么时候救的她，我一点也不知道。你到底想做什么？和璧御府树敌吗？”
　　谢淙没有看他的眼睛：“你问太多了。”
　　“阿爹，你不是爱主动挑事的人。”谢恒颜上前拖住他的衣袖，“我以前以为，是我有很多地方做的不好，你嫌弃得想把我扔掉，那都是我自己活该。可现在我觉得，你是故意撇下我——你驯养近一艘船的傀儡，黎海霜和她的畸形丈夫是你救的，来枫镇的傀儡鸟是你召的，之前还害死那么多无辜的人……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只不过是时隔多年，前往镇上面见一位故人罢了。”谢淙悠悠说道，“何况来枫镇上那群不知死活的蠕虫，难道不都是罪有应得？”
　　“……他们有什么罪？”彼时印斟忽然开口问道，“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老百姓罢了，何故要受你这般侮辱糟践？”
　　谢恒颜低声喊他：“印斟！”
　　“你让他说。”谢淙古怪一笑，倏而望上印斟冷透的双眼，“成道逢此人一身污点洗脱不净，我特别想知道，他带出来的徒弟到底是副什么样子。”
　　印斟道：“我师父有何污点洗脱不净？”
　　谢淙没有正面给出回答，只低头将一旁茶壶端了过来，直接正对着壶嘴灌了两口。
　　两人一时陷入难言的沉默，谢恒颜便说：“茶有些凉了，我去换新的。”
　　“不用。”谢淙兴味索然，直摆了摆手，“……把这条野狗带下去，栓紧点，莫要让他跑了。”
　　谢恒颜道：“你不问话了吗？”
　　“不问了，暂时不想看到这张脸。”谢淙道。
　　谢恒颜点了点头，转身去拉印斟的胳膊：“先走吧，这里没你的事了。”
　　印斟淡淡“嗯”了声，且先一言不发由着他带。谢恒颜还疑惑他何时竟能变得这样顺从，转头印斟已是一个旋身，扬起一掌朝谢淙那边径直劈了过去。
　　但他一身伤势到底还未痊愈，出手时掌风劲道微弱不堪，根本不足造成过强过硬的压制。加之谢淙本身反应极为迅速，待得印斟振臂而起的一刹那间，谢淙已提前支撑座椅向后一仰，随后那一掌便实实稳稳拍在茶壶边缘，登时将之从头到尾一并震碎成渣——
　　谢恒颜骇得头皮一麻：“阿爹！”
　　此话出时，伴随耳畔轰然一声脆响，水花四溅，茶壶碎裂的瓷片迸飞出来，竟是猝然往谢淙光洁白皙的面上划过一道细长狰狞的创口！
　　谢淙劈手夺过一旁木拐，当即从木藤椅里站立起身，阴沉着脸，二话不说，直朝印斟那头狠狠挥击出去——一时之间，满屋桌椅板凳俱是让他扫到掀翻出去，连带墙面上的烛灯都没能幸免于难。
　　然最终木拐的尖端直抵印斟的额顶，却在与之相隔数寸的地方停了下来，滞于半空当中，许久未能有下一步动作。
　　印斟方侧过脸，便见是谢恒颜不知何时冲了出来，以两手抓握在木拐一头一尾处，面色苍白，肩臂因着过度的紧绷甚至不断发出颤抖。他艰难地喘出口气，对谢淙说道：“阿爹，这个人……你不能杀。”
　　谢淙眼神阴鸷，声线已然冰冷至极点：“让开。”
　　谢恒颜摇了摇头：“你放他走吧，他不会对成道逢说什么的。”
　　谢淙干脆发了狠，抬起一脚直接踹他身上：“你找死吗！”
　　谢恒颜疼到浑身发抖，却还是那句老话：“不能杀！”
　　说完便被谢淙揪着领子给提了起来：“……你是不是以为，我不敢杀你？”
　　谢恒颜咬牙道：“那你便杀吧！”
　　谢淙霎时脸都青了，整副五官绷成难看至极的颜色。但他没有立刻冲谢恒颜发火，而是转头望向印斟，继又一字字地道：“……把这野狗拖出去，投海。”
　　“不行……印斟！”谢恒颜慌忙伸出一手，固执地拽住印斟的衣角，然而还没等他使上半点力气，印斟便被门外两具傀儡拖着肩膀给架了出去，甚至未来得及回头看他一眼。
　　而当谢恒颜再次回头，将哀求的目光投向身后站定不动的谢淙之时，却正是迎上对方猩红可怖的一双眼，以及眼底从未有过的凶狠，暴戾，乃至于憎恨，妒忌到极致的一系列复杂情绪。
　　——伴随古旧的木门“吱呀”一声，再次于二人面前紧密地合拢。
　　谢恒颜幡然后退，原在面上和缓温驯的表情，逐渐变得有些惊恐无措：“谢……谢淙！”
　　谢淙没有说话。适才由碎瓷划伤的侧脸，彼时却以一种异常飞快的速度不断修复愈合。两人距离之近，谢恒颜甚至能清晰听到对方面部皮肤生长蠕动时，用以填补伤口那窸窸窣窣一连串的诡秘声音。
　　“为什么会这样？”谢恒颜疑惑抚上他的侧颊，“你这些年，一直都在外经历了什么……呃！”
　　话没说完，倏而脖颈被谢淙伸来的冰冷手掌狠力扼住。
　　记忆中谢淙暖热的大手，从来不会是这样接近死亡的温度。谢恒颜微微蹙眉，忍不住凝向他道：“你到底怎么了？是生病了……还是别的什么？”
　　“你问我怎么了？”谢淙尖锐的指节划过谢恒颜的鼻梁，继而往下，一路掰过他的下巴，“我倒是想问问，你到底怎么了？”
　　谢恒颜：“我……”
　　谢淙问：“你是想与我为敌？”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想你放他走。”谢恒颜艰难地别过脸，“他于我有恩，我不能害他丢命。”
　　谢淙嘲道：“难道我于你无恩？”
　　“不是，这不一样。”谢恒颜缓缓伸出一手，摁在自己左心口处，于人类而言，最为致命的那一点，“我曾经允诺过一位故人，必会护他一世周全，我……不能食言。”
　　这时谢淙的手劲却微松了些许。他眯起眼，凝视着面前这具由他一手带大的人形傀儡——他们有着相同的容貌，对视的瞬间就仿佛是在照一面镜子。但彼此截然不同的性格，注定未来的路途会不断分道，直至彻底的背离……到最后的毫无交集。
　　……毫无交集。
　　谢淙不知是想起了什么，他自嘲地笑了笑，随后背过身去，缓缓开口说道：“我也曾有一位故人，他允诺过我一件事情。”
　　谢恒颜睁大杏眼，露出全然不解的神情。
　　“那时他送我一具什么都不会的人形傀儡，他说傀儡会忠诚于我，永远不会背叛离开。”谢淙说，“因此，我想方设法，给了那具傀儡我所拥有的一切。”
　　“但如果有那么一天，他做出任何一件背叛欺瞒我的事情……恒颜你说，他会是怎样一个下场？”
　　谢恒颜目光微黯：“我不知道，但我……不会背叛你。”
　　谢淙低头看他：“你拿什么证明，你不会背叛我？”
　　谢恒颜没有给出回答，谢淙也没有执着去追问。半晌过去，他再次探出一手，沿着谢恒颜苍白细腻脖颈，慢慢朝下，正抵在他心口处，不轻不重地点了一点。
　　两人抬眼，无言对视一阵，最后谢淙诡异地笑了，那笑容如同刀尖一般，充满戾气与绝望的温柔。
　　※※※※※※※※※※※※※※※※※※※※
　　下章有点高能，怕你们捶我，我先顶锅盖跑了～
　　5555我先声明，我真的是亲妈！


第86章 傀儡遭压！
　　是夜。
　　白日里晦暗无光的船舱内部，彼时终于亮起一星半点微弱的灯火。
　　但周遭总归是微微暗着的, 也许整艘船的主人并不大喜好亮光的缘故, 连接船舱到甲板围栏的唯一一条狭窄走廊，沿途直至最末一端, 方才能勉勉强强寻得一盏昏黄的烛灯。
　　而印斟如今就被困在其中低矮封闭的暗间之内, 望不见半分光亮，甚至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唯独身下木制的地板在摇摇晃晃，是船只在一望无际的海面四下沉浮。
　　直到走廊外间响起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是谢恒颜。
　　他的嗓音, 总是很轻很缓：“他吃过东西没有？”
　　门外看守的傀儡回道：“主子吩咐过了，不准给他饭食。”
　　“知道了，把门打开。”谢恒颜道, “我要见他。”
　　“这……”
　　“打开。”
　　紧接着又是一阵钥匙开锁的声音。印斟侧耳听过一阵, 赶在谢恒颜推门进来之前，躺回一旁铺好的薄被之间, 闭上眼睛, 佯作已经熟睡的模样。
　　果然谢恒颜进门的脚步轻了些许。伴随身后铁门彻底闭合的沉闷声响，这间幽暗无光的小窄隔间内，很快便只剩得印斟与谢恒颜两人。
　　“你睡了么？”谢恒颜试探地问了一声。
　　印斟没有给出任何回答, 他躺在旁边纹丝不动，脑袋却已在这段时间里活动开了。
　　当下满心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逃。
　　他就算真的沦落到投海自尽的地步, 也决计不能烂在谢淙手里。
　　但具体该怎么逃？没有随身携带的石剑作为助力, 他根本不是谢淙的对手。加之如今又身在船上, 就算真有那么点本事，逃出去面对一片茫茫大海，到最后生还的几率恐怕还过不了一成。
　　那他此时唯一能够做的，也就只有借着谢恒颜这一层特殊身份，去要挟谢淙松手给他一条活路。
　　他父子二人的相处模式虽说怪异，但彼此关系到底还是匪浅，倘若能够正确把握住度的话，谢淙多少会在人前露出一定的破绽……等到届时，直接将他人头拿下，操纵整艘货船，或许还能抓到回来枫镇的机会。
　　于是印斟此时平躺在黑暗当中，久久按捺不动。等谢恒颜走近前来，点燃一盏烛台，搁在二人手边，然后缓缓弯腰坐下，似又往薄被上放置了几样东西，听来瓶瓶罐罐一阵清脆声响。
　　……他想做什么？
　　印斟眉心微锁，有些不耐。同时感到谢恒颜冰凉的五指伸开，探向他的外衣下摆，窸窸窣窣摩挲片刻，后竟是放肆张扬地扯开了他的衣带！
　　印斟当时心间一股无名邪火，遂抢在这傀儡做出更多暧/昧举动之前，一把擒住他手腕反拧过来，随即听得天旋地转一阵剧烈响动——谢恒颜惊恐抬头，正待出手反抗之时，却被对方一个曲膝狠顶在小腹，紧接着闷哼一声，印斟翻身过来反客为主，以单手牵制谢恒颜的肩臂，膝盖抵在他腹部，另一手将他反向压进薄被之间，凌厉出声质问道：“……你干什么！”
　　谢恒颜登时错愕道：“你才是……想干什么啊？”
　　印斟脸色冷到可怕：“那姓谢的又叫你来做什么？”
　　“不是他……是我自己来的。”谢恒颜让他压在身下，根本动弹不能，“……你放手，别压着我，有点难受！”
　　“都到现在这般地步，你还有闲心撒谎！”
　　“我没有撒谎！”谢恒颜狠命挣扎两下，却是无济于事，“你起来啊，这样压着我有什么用？”
　　“骗人很有趣吗？”印斟凉声问道，“还是你们这些怪物，都很喜欢骗人？”
　　谢恒颜瞳孔一缩，赫然问道：“你说什么？”
　　印斟没有回答，而是转身将他翻了过来，后背朝上，谢恒颜先时不明所以，遂有些疑惑地回头看他：“你想干啥？”
　　“……印斟？”
　　“如果你很喜欢像这样，玩弄糟践别人的信任。”印斟面色沉冷，倏而伸手攥住他的衣领，“……那我让你玩到够。”
　　谢恒颜还未及反应过来发生什么，忽只感觉眼前一黑，印斟沉重的身躯覆了上来，强力按过谢恒颜瘦削的脊背，随后五指向下挪移，直至拽开他的腰间一排衣扣，倏而朝外猛地一番拉扯！
　　谢恒颜心下一跳，发觉情况有些不对，当即开始扭腿挣扎，但膝盖刚弯曲不久，偏又被对方一记蛮力狠狠顶了回去——谢恒颜原在体型上，根本不占任何优势。他所有拼尽全力的反抗与挣扎，印斟只单凭一手就能全部镇压回去，而剩下一手的力道，就全部用来箍在他的衣带上，几乎是发了狠地不断撕扯拆卸。
　　其实印斟也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一开始是蓄意报复，想让谢恒颜也知道，被人欺辱玩弄于鼓掌之中，究竟是怎样窝火难言的滋味——他骗了他，从最初相遇的那一刻起，印斟无心加害于谢恒颜的性命，而他谢恒颜却利用这样一份信任与同情，步步算计，引诱他堕入一座深不见底牢笼当中，再充当一个善意虚假的角色，企图夺走他最后一丝尊严和自由。
　　他感到了无法控制的愤怒。然而再到后来，这愤怒渐渐地变了味道，又转换成为一类说不出的凄凉。
　　印斟没有不把谢恒颜当朋友。
　　恰恰相反的是，他把谢恒颜看得很重要很重要。这只傀儡说什么他都信，说什么他也都听——只因他不失本心，素来坚信那份稚气未脱的单纯。
　　印斟喜爱这份单纯，甚至一度将它视作避风的港湾。
　　然而避风的港湾碎了，最后成为一柄无形的利刃，直到把心脏也一并扎穿。
　　谢恒颜骤然回神，挣扎的间隙感到印斟伏下身来，把侧脸埋进他的颈窝深处。这动作熟悉而温情，就像当初在来枫镇落雨的巷口，他抱着他的傀儡，也是头一次，将自身最是软弱无力的内心情绪，毫无保留地展现在旁人眼前……
　　是啊，毫无保留。
　　谢恒颜微微曲膝，继又小声央求道：“你先起来……我不太舒服。”
　　但印斟并没有听进去。他别过脸，尖利的牙齿扫过谢恒颜温软微凉的颈侧一带皮肤，随后略一施力，便干脆果决地咬了上去！
　　谢恒颜顿时“嘶”的一声，慌忙要将他推开：“好痛！”
　　——是真的在咬。
　　以至于齿尖划破了外皮，几近没入内里一层冰冷坚硬的木身。
　　大概所有傀儡都像这样，拥有一副纯真甜美的外表，却是一颗无情无爱的木心吧。
　　印斟觉得自己或许绝望到头，已经走投无路了。他找不到除去此法之外，再能如何宣泄这般情绪的其他方式。
　　但今日谢恒颜明显不比以往那样逆来顺受。纠缠期间断断续续发出难受的尾音，他一直试图把印斟往一边推，但很快又被印斟蛮不讲理地镇压回去。到后来谢恒颜干脆不再动了，他也不说话，就将整张脸朝下埋进乱七八糟的薄被里端，却在无法自控地颤栗发抖。
　　印斟咬他，那力道凶狠到一定程度，如同野兽在撕扯身下濒死的猎物——何况谢恒颜向来温驯，就算是一时情急，也不会做出任何伤人的举动。
　　因此印斟在赌。
　　他赌谢恒颜会不会还手，会不会暴/露傀儡的本性，跳起来咬住他的喉管，顺势将他撕成碎片。
　　可谢恒颜没有，他自始至终都很温顺，就像是一只安静乖巧的木人，纵容印斟对他做出任何一件事情，甚至连最基本的反抗意识都没有。
　　印斟直起腰身，从谢恒颜冰凉的颈侧撤离些许，直到这时他才隐约发觉有些不对。
　　——这傀儡哪里是安静乖巧，他是根本一点声音也没有！
　　“……你怎么了？”
　　手边所有的动作戛然而止。
　　印斟终于抬头，有些无措，然彼时谢恒颜就趴在他身下，如果有心注意的话，其实很容易察觉，他一直都在细细地痉挛。
　　印斟突然像被扎了一下，扳过谢恒颜的肩，又一次问道：“怎么了？”
　　印象里谢恒颜一直在说他“难受”“不舒服”等一类话语，但印斟没有注意，而这时他伏下身去，才发现谢恒颜痛得全身抽搐，十指关节尽数扭曲，已成一种近乎折断的姿势，甚至不断发出咯咯数声锐响。
　　“你先……”谢恒颜咬紧牙关，喉咙里终于挤出破碎的音节，“先从我身上……下来。”
　　印斟委实有些被骇到。他下意识松开谢恒颜的手腕，随后收回膝盖，感觉他的身体一点点地舒展开来，试图摆脱桎梏，但伴随这样微有幅度的动作，适才被印斟拆开的衣带滑落大半，与此同时浅青色的内襟纷纷朝外散开，无意现出内里大片光洁柔软的肌肤。
　　印斟喉头一哽，原想出声说些什么，但在下一刻，他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只见傀儡肩臂至锁骨以下，借由单薄一层外袍遮挡的隐蔽位置，竟似隐约有几处异常诡异的淤痕。
　　※※※※※※※※※※※※※※※※※※※※
　　……我真的是亲妈。
　　之前在作话也有说过，谢淙所做的一切，都是有理由的。
　　印斟难得开一次车，这次估计要被吓萎了……来吧，追妻火葬场。
　　后面他就乖了，真的！
　　——
　　今日谢恒颜翻箱倒柜，从老攻的书柜里……找出了以下几本不健康读物：
　　《渣攻修炼守则》
　　《霸总文里的男人是怎样练成的》
　　《霸王硬上弓的100种姿势》
　　谢恒颜(抖手叉腰)：说吧，跪玻璃渣还是跪榴莲？
　　印斟：……还是跪你吧。


第87章 对不起
　　“……这是什么？”
　　印斟探出一手，试图揭开谢恒颜的衣袍, 便于往下看得更清楚一些。然室内光线过于昏暗, 加之谢恒颜抖得厉害，期间一直蜷着身体试图往墙角里缩, 印斟实在没办法, 便只好箍着他的两腿，牢牢实实将人从角落里挖出来, 强行拖往薄被上摊平放稳。
　　但也是因着这样一拖，剩下的衣摆尽数散落松开, 随后再度展现于印斟眼前的，却并不再是初时雪白细腻的一层皮肤，而是背部区域大片斑驳青紫的痕迹, 及坑坑洼洼无数道刺目狼狈的疤。
　　——如今这只傀儡, 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无损的地方。
　　许是因着本身无血无肉的缘故, 大部分创口压根看不清楚深浅, 唯独往里一处青褐色的木身，正于皮下一层若隐若现，有些地方甚至已完全绷开, 似带有几分即将彻底破裂的趋势。
　　印斟只低头看过一眼，便撤开双手没敢再碰了。
　　他不明白为什么会是这样。因为谢恒颜总会把自己伪装得很好，就好像什么都无所谓, 不在乎的样子, 所以根本没人看清他是否在疼或是难受, 也更不会知道他是何时弄得遍体鳞伤。
　　“这谁弄的？”印斟忍不住问，“……怎么弄的？”
　　谢恒颜没有答话，他的样子看起来非常不妙，以至于整具身体都在不断地蜷缩并抽搐着，但单从外表来看，印斟又瞧不出他是难受在什么地方，到最后无可奈何，印斟伸出了手，小心地抓过谢恒颜的臂膀，说：“转过来，我看看。”
　　霎时间谢恒颜杏眼圆睁，突然又开始往薄被上乱踢乱蹬，印斟自然不会让他得逞，因只单用出一手，便把这只张牙舞爪的傀儡给托了起来，抱坐回腿上，继而强硬扣住他的两手，迫使他活动十指，将那最内一层洁白的里衣彻底拆散拨开——
　　谢恒颜呼吸一滞，近乎是呜咽着出声阻止：“别看！”
　　但印斟还是一眼就注意到了。
　　——除去一身狰狞可怖的伤疤之外，于傀儡左心口处，偏近内侧的一块地方，被人扎进了数根三寸余长、类似于粗制骨针的某一类锐物。
　　而今针尾已尽数没入前胸，牵一发而动全身，只需稍有大幅度的动作，便能将他整具身体一并刺穿。
　　印斟突然像是哑火一样，木然望着谢恒颜的眼睛，完全不知再该说些什么。但谢恒颜却把目光别向一边，声线沙哑，倏而开口说道：“你放我下来。”
　　印斟微微一顿，迟疑着松开了钳制他的双手。
　　谢恒颜终于得以解脱，长吁出一口气，随即浑身脱力倒回墙角里端，但这一次，他连将身体蜷缩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彼此又是一阵难以言描的沉默。
　　直到这时，借由室内一星半点烛火的照耀，印斟才看清角落里搁置的那些大小瓶罐，如今已七零八落地撞翻一地，幽幽散发着一股苦涩的草药味道。
　　而谢恒颜就这么衣衫不整地横在地上，待得歇过一阵，感到大概能缓过那么一口劲来，方不徐不疾地伸出两手，有些费力地给自己系起了外袍。
　　忽然胸口处传来微许熟悉的暖意。
　　印斟低头靠近，替谢恒颜将敞开的襟口拉上，随后小心翼翼地探来另一只手，又琢磨着帮他把里衣穿好系好。
　　但印斟的手真的很笨，也是因着打小不会照顾人的缘故，他有尝试过温柔一些，可每次都会弄巧成拙。
　　最后谢恒颜忍耐不住，低声说：“……我自己来。”
　　于是印斟又把手缩了回去，怔然望着他伤痕累累的背影，本想解释些什么，话到嘴边，又变成一句无措的，无辜的，无心的……
　　他刻意别开脸，似有些懊恼：“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他什么都不知道，从一开始就是。
　　忘了就是忘了。人类的情感单薄而脆弱，久远的记忆轻易就能破碎至模糊，因此方能对今日所做的一切……感到无谓，侥幸，或是干脆一无所知。
　　“我只是来给你换药。”
　　谢恒颜沉默一阵，忽然平静地说：“谢淙之前打伤你，不及时止血上药的话，你撑不到下船就会死。”
　　印斟：“……”
　　谢恒颜深吸一口气，因着身体过度的疼痛，嗓音略微有些不稳：“我提醒过你，很多次……如果一开始你听进我的话，老老实实下山，那你现在会安生地躺在璧御府里，而不是在这艘船上。”
　　“我拿什么信你？”印斟远望着面前幽幽一团烛火，淡漠出声说道，“你谎话实在太多……我不知道该怎么信。”
　　谢恒颜问：“我几时骗过你？”
　　“你一早就知道，黎家那群傀儡与你爹有关。”印斟斩钉截铁地道，“但我后来问你，你反对着我装疯卖傻。”
　　谢恒颜不发一言，算是默认他的猜测。
　　印斟说：“……你太会装傻。”
　　谢恒颜闭上眼睛，竭力把脸埋进角落最深处。
　　“我本不应该心软。”印斟木然说道，“那天晚上，你掉进河里……我更不该下去救你。”
　　“你认为那时候不救我，我爹就不会出现了吗？”谢恒颜反问。
　　印斟侧过目光，并未回眼看他。
　　“……我也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养那些傀儡，包括现在手边正在做的，我真的……不明白，也说不清楚。”谢恒颜抬起手，放在心口，在那处刺进无数根骨针的位置，是细细密密一股尖锐的痛楚，正朝四肢百骸不断地漫开，“我一直以为，他是个普通木匠。我们一起相处快二十年，至少，他以往在我面前，从来都很……温柔。”
　　“温柔。”印斟冷冷笑道，“是真的很温柔。”
　　谢恒颜眼神愈渐有些黯淡：“是我不够了解他吧……这些年，或许他也过得很苦。”
　　印斟道：“可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谢恒颜不吭声了，单从表情上看，他似乎并不那么好受。印斟才想起刚刚那茬儿，便敛了话头，淡声询问：“……你还好吗？”
　　谢恒颜没说话，袖下一双拳头却攥得死紧，连带指节都将掌心一带皮肤扎穿。
　　“为什么？”印斟忽然问。
　　“什么？”
　　“我说你爹。”
　　印斟其实已经猜出来了。那样夸张狰狞的伤痕，除了谢淙，恐怕难有第二个人能做到。
　　“哦……”谢恒颜自嘲地笑了，“是我向他保证，不背叛他的。”
　　印斟：“？”
　　“他问我，是不是不论他做什么，我都会绝对不会背叛远离。”
　　印斟无声凝视他衣下青紫一片的后背：“……然后？”
　　谢恒颜只低叹了一声，翻身卷起手边的薄被，将自己慢慢裹成一团。
　　“药有用吗？”印斟没再多问，转将目光移向角落里的几只瓷瓶。
　　“没用。”谢恒颜说，“只要不伤及业生印，我死不了的……睡一觉，等伤口愈合，就没事了。”
　　印斟又问：“那些骨针怎么办？”
　　“你刚刚……”谢恒颜艰难地道，“力气太大，都按进去了。”
　　印斟似乎哽了一下，及至半晌过去，却仍是方才那一句话：“我……真的不知道。”
　　谢恒颜也没力气与他争辩什么，只微微眯起两眼，无所谓地道：“那些药，你自己换吧，一会收起来，别让我爹看见。”
　　印斟沉默了，也不知再该如何回话。
　　两人无言许久，久到印斟以为谢恒颜要睡着了，他转过身，想顺势将室内亮起的烛灯吹熄，偏在此时，空气中一片死水般的寂静，谢恒颜背对着他，声线压得很低很低，但还是能听出其间无法言喻的悲伤，以及失落。
　　“印斟。”
　　黑暗里，他的声音轻到几乎微不可闻：“你这样，同我说声对不起……很难吗？”
　　印斟手边动作一僵。
　　“还是你觉得，你做得很对？因为在你面前，只是一具傀儡……是个怪物，所以在做出伤害我的事情之前，不需要考虑，也不需要犹豫。”
　　印斟皱眉：“我不是……”
　　“是我看错你了。”谢恒颜忽然道。
　　印斟：“……”
　　“我还以为，至少你……嘶，算了，也没什么好多说的。”
　　话说到一半，谢恒颜却说不下去了。他略翻个身，替自己找到一个更舒适的姿势躺稳，随后继续道：“明天我会想办法，去给你找条小船。反正赶在大船靠岸之前，你自己走吧……我就帮你到这里，剩下的全看天意。”
　　印斟微有错愕，旋即露出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
　　但这一回的谢恒颜是真的，真的感到无奈，同时又是心灰意冷的失望。
　　这些年来，他跋山涉水，走走停停，始终都在一人孤独地流浪。
　　在遇见印斟之前，傀儡所历经过的一切，都是黑暗的，阴霾的，甚至于许多超乎想象的绝望。
　　但他从不会挫败或是放弃。
　　因着心怀期许，所有路过的苦，都会化为无尽的甘甜。
　　一直到现在，预料中的重逢，却与他最初在心底描摹的样子，是天差地别。
　　——于印斟是，于谢淙也是。
　　过度扭曲带来的痛苦，远要大于那份微薄可怜的喜悦。
　　“我没有……没觉得我做得很对。”彼时印斟却忽地开口，“也不是有意，想做出伤害你的事情。事前我不知道你身上有伤，如果知道，我不会那样下手。”
　　“我只是感到焦躁，不知道再该怎么去做。”
　　“我本来也……没想过要伤你什么。”
　　“是我不对。”
　　他真的很笨，分明在认真地道歉，说出来的话却让人听不出半分的诚意。
　　“总之……对不起。”
　　印斟一口气说完这些，整个手心都在冒汗。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与人道歉。可此时此刻，正被他道歉的对象，却蜷缩着身体沉默不语，偏只留他一个冷漠单薄的背影。
　　※※※※※※※※※※※※※※※※※※※※
　　看吧！印斟，你把人家脾气好炸的傀儡惹毛了！
　　一百串糖葫芦都哄不回来的那种！
　　现在是印·对不起·我怂·我不知道·斟
　　其实谢恒颜这个时候差不多心态炸了，好不容易见到爹，结果人家变了样，还容嬷嬷上身！
　　好不容易救个人，结果人家反过来压他，还总是不把他当人看。
　　可能后续印斟不抓紧给他顺毛，这只傻狗就变疯狗了。


第88章 傀儡的故人
　　于是印斟硬着头皮，又说了一遍：“……对不起。”
　　这一次, 还是没得到任何回应。
　　事实上印斟是个非常自尊自傲的人。他肯拉下脸皮, 对着面前一只傀儡诚心道歉，已然是用尽自身最大的勇气。
　　然而好巧不巧的是, 这傀儡压根就不理他。
　　“该说的我都说了。”印斟别过头, 颇有些冷淡地道，“你若听不进去, 那就算了。”
　　其实说完这些，印斟一直在期待他多少能给句回答。
　　但是没有, 谢恒颜自始至终就在角落里躺着，背对着他，竭力将身体蜷作一团, 就好像在用他柔软的外壳, 抵御一切来自于外界的声音。
　　——他很疼。是真的疼。
　　疼到连发抖的力气都没有。
　　骨针穿心，但傀儡没有心, 那便穿的是皮, 是肉，是连接身体最深一处的经脉与骨髓。
　　就算是木头，也会感到无边的痛楚。
　　“……很难受？”
　　印斟探过手, 试图把谢恒颜熟虾一般的身体掰开一些，但那根本无济于事，两人之间僵持不下, 最后还是印斟略一施力, 再次将谢恒颜从墙角里挖了出来, 直至抱回腿上，牢牢实实地放平放稳。
　　然这时谢恒颜连最后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就像是个任人摆布的娃娃，耷拉着头，全身散架般的窝在印斟怀里，呼吸低淡，眼神迷离空白——那是被迫扭曲来的安静与温驯。
　　印斟心头说不出的沉郁焦灼。但他素来不会说话，抱人也并不温柔，彼时捉着谢恒颜，将他贴在离自己心口最近的位置，偏像是抱着一只受伤的小动物一样，不知该从何处下手。
　　“对不起。”
　　说来说去，还是那三个字。
　　“对不起。”
　　“……我没事。”谢恒颜道。
　　“对不起。”
　　“别说了。”谢恒颜垂下眼睫，“你这是在给自己道歉吗？”
　　“我……没有。”印斟坦诚地道，“我在跟你道歉。”
　　谢恒颜却是笑了一声，笑得很轻很淡。
　　他沉默片晌，大约也是攒够了力气，终于开口说道：“印斟，我本来可以杀了你的。”
　　印斟没有说话，只将目光微微偏移，继而凝向谢恒颜温软细腻的薄唇。
　　在那里，正有两颗足以致命的獠牙——其中由傀儡亲手断裂的那一颗，如今俱已修复完全，光从痕迹来看，多半乃是人为拼合。
　　“你需清楚，我至今不肯动手杀你……不是因为，你很特别，或者，我很喜欢你……还是别的什么。”谢恒颜闭上双眼，近乎有些脱力地道，“我从几年前离开海岛，一直到现在，遇到过很多和你一样……蛮不讲理，又很奇怪的人，但我从没想过要伤害他们。”
　　印斟总觉得他说这话，可能有意在贬低自己，但迫于现状不大乐观，印斟并没有出声反驳。
　　谢恒颜：“你知道为什么吗？”
　　印斟：“你想说明……因为你善良。”
　　“因为我想做个人。”谢恒颜一字一字，很是清晰地道，“我……想做人。”
　　印斟略微一顿，随即不知想到了什么，露出有些怪异为难的表情。
　　“如果说，‘业生印’代表的是无可洗脱的罪孽，那么假以业生印为由，大肆屠戮，生杀予夺的那些人，又何尝不是‘业’呢？”谢恒颜抬起虚弱的眼，望的却不是印斟，而是头顶那面狭窄密闭的窗，“归根结底，他们是在杀死‘业’，还是……在不断重复地缔造‘业’？”
　　印斟问他：“你说这些……是在单指谁？”
　　“没有单指谁，我只是在陈述一个现象。”谢恒颜缓声道，“原本我也没想过这些。在我还没完全得到意识的时候，凭借本能去猎杀活人，这原就是弱肉强食的规律……就像你师父，一路踩踏着妖类的尸体，才能走到今天一样。”
　　可在大多数人类心里，杀妖即是正义，就算因此残暴，凶狠，丧失人性也没有关系——只要最后能铲除与之对立面的所有一切，那便是人人心中最伟大无私的英雄。
　　“在谢淙收养我之前，京城禁妖令盛行那段日子。我被人追杀，一路逃亡出来，途中撞见一个行动迟缓，大着肚子的女人。”谢恒颜道，“那本该是我挨饿数日，唯一见到的食物……可我那时业生印受损，已近到了全数碎裂的地步。”
　　印斟目光微动，很快露出几分难以置信的表情。
　　“她知道我是傀儡，但没有报官，而是找来食物和水，尝试与我和平共处了五天的时间。”
　　印斟问：“那你杀了她吗？”
　　“没有。当时她的状态很差，一直在向我重复，说她有罪，她不配活在这世上——我先时疑问她究竟罪在何处，直到她把头发掀起来，让我看到头皮上的业生印。”谢恒颜深吸一口气，随后收回目光，朝下低望着印斟宽厚有力的手掌。
　　但印斟却完完全全地怔住了，隔了半晌，似乎仍不能明白他在说些什么。
　　——与其说是不明白，倒不如说是无法相信罢了。
　　谢恒颜问：“是不是没有想到？在来枫镇战乱的那一年，满大街都是像这样，头顶业生印，但又具备活人特征的畸形人。”
　　印斟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师父原来没和我说过这些。”
　　“你师父当然不会说，因为当年就是他联手容府，将所有带印的活物——全数归类为妖，一并抹杀清除。”谢恒颜道，“包括那个怀孩子的女人，和我一样，也是被两家联合追杀的对象。”
　　印斟默然片晌，忽又问：“那她后来死了吗？”
　　谢恒颜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略微抬掌，抓过印斟不住拧紧的五指，放在自己的左心口处，与人类心脏一般无二的地方。
　　——在那里，扎有无数根尖锐的骨针，但又同时藏匿着所有妖物赖以生存，不可或缺的某样重要物事。
　　“那个女人，用短短五天的时间，生下了她的孩子，然后又将自己头顶的业生印，转移植到我的身上，救了我一条苟延残喘的命。”谢恒颜定定望入印斟的双眼，“我完整的业生印，在这里，是她亲手填补上去的——就和所有人类一样，等同于心脏的地方。”
　　印斟浑身一震，因着掌心朝下紧贴谢恒颜冰冷僵硬的心口，彼时却只觉它像是当真鲜活过来一般，连带外表一层细腻光滑的布料，都在透着暖热有力的温度。
　　“她对我说，她有罪。但罪不是在头顶区区一道妖印——而是在她肩负重任，诞下幼子，却因业生印的存在而遭人追杀，到最后，无能将这新生命哺育成人……所以，她很痛苦，也很煎熬，甚至觉得自己活不下去。”
　　“但是……拥有业生印与否，本不是能由自己左右的事情。有的人一睁开眼，就是人人得而诛之的怪物，可它们有什么办法……又不是情愿变得这副引人喊打喊杀的模样。”
　　“如果有人生来本应无罪，罪孽皆是由人后天施加而成，最后按理来说，那些看似大义凛然的施罪者……才应是所有罪孽的开端吧。”
　　谢恒颜一口气说完这样一大段话，体力已近透支，彼时气息微弱，浑身瘫软地躺回印斟怀里，似乎很难再挤出一字半句，将他方才那番言论继续往下延伸。
　　但于身后一直细细聆听的印斟而言，这一番话所带来的，又何止是简单的惊讶或是诧异，分明已到达了震撼难言的地步。
　　完全无法形容他此时是怎样一种心情。因为在印斟眼里看来，这只傀儡素日以来愚笨无知，大多数时候都在装疯卖傻，很少会露出半分正经严肃的表情——而今由他亲口说出来的这一些话，倒不像他本人所说一般，耳边一切都近在咫尺，偏又像是无可触摸似的遥远，尽数透着一股冰冷陌生的味道。
　　“所以印斟，我说我想做一个人。”谢恒颜把头深深埋进他的臂弯，恍惚间小声地说道，“若说施罪者本身已缔造足够多的罪孽，那他们和带业生印的那些‘怪物’……又有什么区别？”
　　有什么区别？
　　印斟仰头望天，一时也不知该如何解答。
　　他自幼便在成道逢身边长大，虽不能保证璧御府的做法必然就是公平与正义，但至少在来枫镇所有现存的百姓看来，成道逢所做出的一切，都是为着维持表面一层风平浪静，而不断付出心血与努力。
　　所以很少有人会关注，他在私下曾有过何种罪行。
　　“世上没有绝对的对错。”
　　印斟想了想，还是拍着谢恒颜的背，希望能通过此种方法，竭力安抚他的痛楚：“若一定要论出谁是最终那个施罪者……我想，正义也许会站在更多数的一方。”
　　“那……你站在哪一方？”谢恒颜突然侧目看他。
　　印斟神色一顿，却是又一次被问得愣住。
　　“我就问你……”谢恒颜蓦地躬身坐起，随即一把伸手握在印斟腕间，“你是怎样想的？”
　　※※※※※※※※※※※※※※※※※※※※
　　划重点，这章出现的孕妇虽然不是重要人物，但贯穿全文，没有她就没有这么温柔的小谢。
　　然后说到有罪无罪这个问题，怕大家看着绕，简单解释一下：
　　大概的意思是，业生印在所有人眼里看来是罪孽的，但人们如果杀死带印的人，也相当于是在缔造罪孽，那到最后到底是在杀死罪孽，还是在不断的重复罪孽呢？
　　我觉得这个问题没有答案，人觉得人自己是对的，妖认为妖自己没有错，可能就像印斟说的那样，正义站在多数的那一方吧。
　　至于那个生孩子的孕妇，她的观点和大多数人不一样的，她觉得自己虽然有罪，但罪不是因为业生印，而是她身为一位母亲的无能。
　　这个人后期还会出现，具体我就不剧透啦！


第89章 旧友
　　“……我不知道。”印斟无奈笑着，神情多少带有一些恍惚迷茫。
　　谢恒颜也说不出话, 他转头把脸窝进印斟怀里, 半晌过去，方有气无力地道：“我不管你了, 你自己慢慢想吧。”
　　印斟：“……”
　　不知是否因着方才惊吓过度的缘故, 今晚的谢恒颜虽然话多，却是额外地冷淡疏离。
　　两个人贴得很近, 但两颗心其实距离很远很远。
　　……是从未有过的那种远。
　　原就是两个世界中截然不同的人，他们各自思考问题的方式, 自然也会因周围环境的差异而产生巨大的隔阂。
　　有些坚韧的壁垒，从一开始起，就是没有办法打破的。
　　——即便其中一方, 努力做过许多的尝试。
　　于是两人之间, 又是许久不言的沉默。途中印斟有试过想要说点什么，但是他大脑一片空白, 加之又笨嘴拙舌, 感觉自己除去“对不起”三个字之外，已找不到任何合适的措辞来缓解这份尴尬。
　　最后他们什么也没说，谢恒颜也就这样蜷成一团, 靠在印斟怀里睡了过去，直到呼吸渐渐变沉。
　　但此时印斟倒是睡不着了。他抬眼望着头顶一面细密狭窄的窗，感到有咸涩的海风阵阵拂来, 吹至脸上却是泛着苦的, 还隐约泛着一股冷。
　　可这份安宁并没有持续太久, 也不过一炷香的短暂时间，走廊外忽然响起微许脚步声。谢恒颜睡眠很浅，几乎立刻就睁开眼，随即听见有人在外低声道：“小谢公子，主子在那头唤你。”
　　“……什么事？”
　　谢恒颜连忙从印斟怀里爬了出来，行至门前露出探寻关切的目光。
　　“主子就想喊你过去。”
　　“知道了，我马上来。”谢恒颜回头看了印斟一眼，想了想，还是耐心说道，“你就待在这里，别想着往别处跑。”
　　印斟动了动唇，有些话思忖一半，偏还是卡在喉咙中央，没能顺利出口。
　　*
　　片刻之后，仍旧是走廊末端最为昏暗的一间矮房。
　　谢淙翘着两腿，悠哉悠哉坐在木藤椅里，忙着摆弄两手之间一只精巧别致的花瓶。
　　直到门扉“吱呀”一声，被谢恒颜一把朝内推开，谢淙适才停下手边动作，瞅着儿子今日额外苍白的面庞，笑了，倏而出声嘲讽道：“你摆着张臭脸，给谁看的？”
　　谢恒颜没接他话茬，只淡淡道：“你找我什么事？”
　　“没什么。”谢淙轻描淡写道，“看不惯你在别人那处待着，就叫你过来。”
　　谢恒颜：“……”
　　“你生气了？”谢淙眯眼过去瞧他。
　　谢恒颜：“……没有。”
　　“我不是没让你那小情儿投海么？”谢淙懒洋洋道，“你气什么？”
　　谢恒颜默然垂下眼睫，还是没有开口说话。
　　谢淙托起腮帮子，逗他：“乖儿子，笑一个。”
　　谢恒颜挤了挤脸，勉强给他凑出一抹歪歪扭扭的笑容。
　　“太丑了。”
　　谢淙佯作要拿花瓶砸他，这厮一下就站得笔直，倒真像是不知反抗一般，就这么愣生生地杵在原地，等他要砸要打要骂，都是甘愿承受。
　　如是一来，谢淙反觉得没什么意思，不多时便将花瓶放了回去，转又靠回椅背里，拉长尾音缓声令道：“过来，给我按会儿肩膀。”
　　于是谢恒颜又挪到椅后，尽心尽力给他捶背揉肩，全然没有一丝怨言。
　　分明在不久之前，谢淙还是那样狰狞可怖一副面孔，肆意拿捏着满手骨针，发了狠将这只傀儡折磨到遍体鳞伤——但转头过来，他们彼此又像是没事儿人似的，谢淙照例堆着随时变脸的假笑，谢恒颜亦照例对他百依百顺，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当真如同小狗一样温驯乖巧。
　　“你这处，还疼不疼了？”
　　谢淙喝茶喝到一半，不知是想起了什么，忽而伸出一手，点了点谢恒颜的胸口。
　　谢恒颜迟疑片刻，只木讷地道：“不疼了。”
　　谢淙慢悠悠道：“再来两针？”
　　谢恒颜：“你觉得开心解气的话，就无所谓了……”
　　谢淙：“反正你也死不了，是吧？”
　　谢恒颜：“……可能吧。”
　　谢淙没说话了，独那双手颇为不耐地叩击着椅背，也不知道是被谢恒颜堵到无话可说，还是当真不怎么想开口出声。
　　待得半晌过后，倒是谢恒颜主动问道：“我只想知道，你这次到来枫镇，到底是为了什么？”
　　谢淙斜眼看他：“干什么？套了话，好向那条走狗通风报信？”
　　谢恒颜道：“我不会说的。”
　　“说了你也听不懂。”谢淙冷漠道，“就你那点破脑袋瓜子，能装得下什么？”
　　“你……对自己的身体动过手脚？”谢恒颜突然问道。
　　谢淙回视他的目光倏而有些凝住。
　　“之前还在铜京岛的时候，我记得你是个普通人。”谢恒颜仔细瞥过他的发梢，“你原本不会术法，我知道的。”
　　谢淙嘲道：“你又什么都知道了？”
　　“你是不是……炼化了业生印？”
　　谢恒颜缓慢伸出一指，试图拨开谢淙头顶灰白一层发丝，但却被他反手一巴掌拍开了。
　　“管好你自己。”
　　很显然，谢淙不喜欢谢恒颜过多干涉他的事情。
　　从很久以前，他们还住在铜京岛那一阵子，就一直像这样，谢恒颜只被允许活动在很小一处范围之内，甚至绝不容许插手与谢淙相关的一切。
　　谢淙对于他的限制，素来非常严格——即便时至今日，他们这般诡异的相处模式，也还是没能得到半点改变。
　　——所以谢恒颜自问伴随谢淙多年，却不曾对他有过深入了解。
　　父子二人相互对视片刻，谢淙神情冰冷，甚至不含丝毫多余的情绪在内，而谢恒颜目光低沉，表情顺从温和，却总归带有几分黯然的失落。
　　最终谢淙将脑袋微微别开了。
　　他实在受不了谢恒颜用那样的眼神看他——就好像是孤独无措到了万念俱灰的地步。
　　那是由他谢淙亲手带大的儿子。
　　从来不会反抗，从来不会背离，从来不会试图远去。
　　正因如此，他一直停就在原地止步不前，从始至终，都在做着一只忠诚护主的傀儡——却又在某种意义来看，并没有真正成为谢淙的儿子。
　　刚好他们之间的芥蒂，也就是在这里。
　　“……你跟我来。”
　　谢淙忽地冷冷出声。
　　谢恒颜倒是立马回神，见谢淙已推开房门走了出去，直至船舱内光线薄弱的走廊。
　　两人沿着昏暗的边缘一点点地向前挪移，后没走多久，谢淙又拄着木拐继续下了一级台阶，谢恒颜就在他身后愣愣跟着，忍不住问：“……你做什么去？”
　　谢淙头也不回：“少废话，不来就滚。”
　　船舱本身不大，但内部空间的格局非常曲折且拥挤。就像当初他们所居住的小木屋一样，若非谢淙有心在前带领，以谢恒颜大大咧咧的性子，根本不可能将此处摸得透彻——那便更别提往下一级台阶，走到稍微有所延伸的地方。
　　他们大概走了有小半段时间，待得走廊上的灯火彻底于眼前湮没，及至贴近台阶最底端那一刻——谢恒颜心下一跳，紧接着双耳竖起，终于听到舱内传来一阵类似于野兽的低吼，以及众多木制傀儡在摆动肢体之时，一贯会发出“喀哒”“喀哒”的清脆鸣响。
　　所以尽管台阶以下的狭窄空间俱是黑暗一片，并未燃起半盏烛灯照明，谢恒颜还是能够借此判断，这批群聚于船舱内部的熟悉妖物……多半乃是谢淙近年驯养已久的人形傀儡。
　　“是傀儡？”谢恒颜伸手在周围摸索一遍，后又如愿触碰到几处铁笼及门锁的边角，“你……你果然在养傀儡！”
　　谢淙并未立马给出答复，只由着谢恒颜在四周不断观察打转，像是发现什么惊天大秘密一般，简直诧异到无以复加。
　　“我就说……这些年你离开海岛，就是为在外驯养这些个东西？”
　　谢恒颜扒在笼边干瞪着眼，但见船舱底部的光线实在少得可怜，昏暗混沌之间，只能隐约瞅见数抹业生印的光亮，倒像是黑夜中几只萤火虫的翅膀，于周遭低矮狭窄的范围之内忽闪忽明。
　　“为什么？”谢恒颜问，“你原来不爱碰这些东西。”
　　谢淙却说：“你再看清楚，他们是什么。”
　　谢恒颜摇了摇头：“这里太暗了，根本看不清楚。”
　　谢淙：“那你猜。”
　　谢恒颜：“……是怪物。”
　　谢淙：“……”
　　谢恒颜微微皱眉，恍惚间，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蓦地出声问道：“难道是人？”
　　谢淙没说话了，姑且算是默认。
　　“真的是人？”
　　谢恒颜难以置信地望向笼内，那一道道头顶业生印，如同怪物一般发出长嘶的诡异身影——
　　当真很难想象，他们会是所谓的“人”。
　　“我此番到往来枫镇中，不是想对那些要死要活的愚蠢镇民做什么，也没想过要和璧御府或是容府做对。”
　　谢淙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却从另一方面上，解决了谢恒颜一直以来最大的疑惑：“我只是单纯受旧友所托，帮他达成一个未了心愿。”
　　※※※※※※※※※※※※※※※※※※※※
　　谢恒颜是真·忠犬受
　　不过这个忠犬只限于对待谢淙
　　偏偏谢淙很讨厌他这样的行为
　　于是就成了互相虐心虐身的死循环！
　　明天就是五一了，我本来想日万的但是……管不住打游戏的手，不过讲道理，上游戏赚的钱比我天天日六码字还挣得多，这谁顶得住鸭……
　　明天的更新会比较粗长，不过之后的日子我没有存稿了，咳咳咳咳，我会努力存的，断更是不会的，但日万什么的，还是质量优先，质量优先，质量优先……
　　我基友认识一个太太，半小时可以码完一个3000，可能这就是魔鬼的手速吧orz


第90章 无悔
　　谢恒颜瞳孔微缩, 下意识里出声问道：“什么心愿？”
　　谢淙道：“当初带你来铜京岛的那个人, 你还记不记得？”
　　谢恒颜努力回想过一阵，终是摇头：“不记得了, 那时我受了重伤，哪里还记得这些。”
　　“你的业生印，是被人强行缝合在心脏的位置，与你本身很难融合为一体。”谢淙指指谢恒颜的心口, “当时是他出手救你, 你却一点印象也没有。”
　　谢恒颜顿时露出茫然无措的神情：“我不知道……那他后来怎么样了？”
　　谢淙淡淡地道：“死了。”
　　谢恒颜：“……”
　　“他一早就让成道逢杀了。”谢淙冷声道，“而你倒是厉害，现在把人璧御府的走狗捧手心里……当真宠溺得很。”
　　“我没有宠他。”谢恒颜立马反驳道, “我只不让你杀他，其余做什么，我都无所谓。”
　　谢淙瞥他一眼, 忽而一声嘲道：“……没心没肺, 糊涂东西。”
　　谢恒颜不想与他争辩印斟的事情，遂扭头看向前方一排铁笼, 继续说道：“你接着说, 后来那人死了, 他托你做什么？”
　　谢淙反笑道：“人死了, 自然是想活过来。”
　　谢恒颜随即一怔, 讷讷问道：“人死不能复生, 怎又可能活得过来？”
　　“说了你都不懂。天下术法, 万变不离其宗——人若走了极端, 想要延长阳寿的方法不胜枚举。”谢淙眯眼道，“他虽身为活人，但曾炼化出与妖相差无几的业生印。之后他将那枚业生印拆卸下来，分给了与自己本体同等的一具木身傀儡。”
　　谢恒颜神色微变：“……普通人经得起这样折腾？他这还能活吗？”
　　“当然能活……不止能活，自此之后，他刚好被分成了两个人。”谢淙一字字道，“一具活人本体，一具傀儡木身——皆是由他自主控制意识，不曾出过任何差错。”
　　谢恒颜怔了许久，方艰难地道：“他既这样厉害，为何还能让成道逢轻易杀死？”
　　“所以我说啊，他不想死，就有无数种方法不让自己死。”谢淙漠然道，“当时成道逢在来枫镇亲手斩杀掉的，不过是他的活人本体——至于那具傀儡木身，保存得完好无损，业生印也至今未死。这也是为什么，他在身死之后，还能千里迢迢将你带往铜京岛，最后送到我的跟前。”
　　闻言至此，谢恒颜满脑子忽然就闪现出一个人的名字。他想也不想，几乎瞬间便脱口而出：“你那故人，是不是叫方焉？”
　　谢淙也有些诧异：“你记得？”
　　“不……我之前在璧御府，偶然听人提起过。”谢恒颜道，“成道逢对这个名字讳莫如深，容府似乎也对这人颇为忌惮……你是怎样与他沾上关系的？”
　　谢淙抬了抬下颌：“我能与他沾上关系，难道不是托你的福吗？”
　　谢恒颜尴尬道：“可我对他没什么印象……我只知道，他绝不是什么善人，你若替他做事，难免要惹祸上身。”
　　谢淙却是不语，他抬头深深望了谢恒颜一眼，其间带有的情绪意味不明，却终究少了原本心狠暴戾的味道，反倒多出一丝不可言描的柔软。
　　但那种柔软微乎其微，几乎是转瞬即逝。
　　谢恒颜还没能来得及看到，谢淙便已侧过目光，面无表情地道：“我说过，我的事情……你不要过多干涉。”
　　谢恒颜拧了拧眉，又道：“那这些傀……不，这些怪人，都是方焉让你养的？数量这么大，若让容府的人捉见，是要被杀头的。”
　　“傀儡木身的保存时间有限，现在它失去方焉的掌控，就只是一具随时腐烂的空壳。”
　　“什么意思？”谢恒颜沉声道，“你是想说，他幸存下来的那具傀儡身体，也活不久了？”
　　“所以，他迫切需要另一具与他完全契合的活人肉身，来作为供养业生印的现存容器——等到一切安定之后，再去寻求别的方法，达到最终复生的目的。”
　　谢淙略一抬手，拂过铁笼周边一整排坚硬牢固的铁锁——而在那里，无一例外都关押着大小一众没有意识，近乎丧失活人特征的丑陋怪物。
　　谢淙说：“这些都是失败品，走火入魔着了道的……多半变不回来了。”
　　谢恒颜杏眼睁圆：“那之前黎海霜一家人……”
　　“是。”谢淙毫不避讳地说，“原本封偿的身体与方焉之间相对契合，所以我从他们黎家开始下手，甚至依照封偿的模样，做出很多具同等的傀儡……但到后来，都以失败告终。”
　　谢恒颜登时难以置信地道：“你到来枫镇上，就是为做这个……抓活人作容器用？谢淙，你疯了吧！”
　　“不然你以为我在做什么？”谢淙面色阴鸷，偏又是一脸肆无忌惮的古怪笑容，“我离开铜京岛，四下奔波这么些年，难道就只在游山玩水么？”
　　“不是！”谢恒颜几近失声地道，“你找的那些，包括黎海霜他们一家，都是实打实的活人。你……你怎能做出这种事情？”
　　谢淙道：“收起你那点泛滥的同情心，他们生死与否，又与你何干？”
　　谢恒颜委实让他堵得一哽。半晌过去，方支支吾吾道：“就算如此……明明在岛上的日子也可以过得很好，你为何要铤而走险，为着旁人的私利来折损自己的人格？”
　　“人格。”
　　谢淙单出一手上前，卖力戳了戳谢恒颜的胸口：“在这里……在整艘船上，最没资格提到人格的，就只有你。”
　　谢恒颜一时怔忡，竟是无言用以反驳。
　　谢淙问：“你是人吗？”
　　谢恒颜别过脸，道：“……我不是。”
　　谢淙道：“那你还有什么好说的？我要做什么事情，该你管吗？”
　　“不该我管。”谢恒颜喉间微涩，“你做什么，都是对的……我没权利管。”
　　谢淙摊了摊手：“现在你都知道了——接下来再该怎么做？你搁心窝里捧着豁着那位……应当如何处理，你自己清不清楚？”
　　谢恒颜很快反应过来，立马说道：“我不能杀他。”
　　谢淙道：“你打算放他回去，然后等着看我如何死的？”
　　谢恒颜摇摇头，却抿着薄唇，不知该说些什么。
　　谢淙陡然提高声音：“你帮我还是帮他？”
　　“帮……你。”谢恒颜小声说，“但我……不能杀他。”
　　谢淙的表情有过片刻的扭曲，然而很快，他又调整回来，几乎是强压心底怒意，沉言道：“好，我准许你，不必杀他。”
　　谢恒颜黯然的瞳底微微一亮，像是往黑杏仁里嵌进些许细碎的星光。
　　“你想办法把人控住，抹除他的所有记忆……记住，是所有。”谢淙无不阴沉地道，“再之后，他就永远待在这艘船上，不可离开半步。”
　　谢恒颜神色骤僵，旋即缓慢迟疑地道：“这……”
　　谢淙问：“怎么？办不到？”
　　“办是办得到。”谢恒颜显是非常为难，“可……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谢恒颜道：“你本没理由，和成容两家人同时作对。若单只为了一个方焉……这难道不是自讨没趣么？还是说，你有什么别的苦衷？”
　　谢淙反问：“我有什么苦衷？”
　　“我真不懂你。”谢恒颜叹了一声，神情俱是说不出的复杂低落，“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偏要来蹚这滩浑水。”
　　谢淙声线微有些凉：“你就很清白么？袒护璧御府的走狗，你以此为荣？”
　　“我没有以此为荣，我就单纯不想让他死。”谢恒颜道，“可你又是为了谁？为了方焉？……你们很熟不成？”
　　谢淙侧过目光，没再刻意去看他。一般问话过后得到的沉默，都代表谢淙并不想给出任何一个准确的回答。
　　——他向来我行我素，谢恒颜早该习惯如此。
　　然至今时隔多年，父子二人再度重逢，有太多东西与谢恒颜最初想象的，相隔太远……甚至早已偏离他所能够预料的范围。
　　谢淙原是那样与世无争一个人。
　　他曾每天安静待在他们一同居住的小木屋里，雕着木人，绘着木花，手把手教会谢恒颜识字、雕刻、绘图……乃至后来日常所需的劈柴做饭。
　　他们就与所有普通家庭一样，一起度过无数个年头，静静享受平淡温馨的岁月，不曾有过任何的贪婪或是不满。
　　直到现在什么都变了。
　　眼前的男人，暴躁、凶狠、古怪阴戾……甚至视人命如同草芥一般——这不是谢恒颜印象中的谢淙。
　　至少在很久以前，他会轻轻拍打着傀儡的脑袋，告诉他“人类的生命非常脆弱，所以在任何时候，都要待他们小心且包容”。
　　但他如今却将脆弱的生命捧握在手心里，然后——再一点点地榨干碾碎，直至最后它们灰飞烟灭，不再留下半点原来应有的痕迹。
　　谢恒颜垂下眼睫，不动声色地凝视谢淙许久。然谢淙的目光始终望在面前高大森冷的牢笼，以及在那笼后一阵盖过一阵的哀鸣声响。
　　两人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话。
　　到后来还是谢淙转过了身，回望着背后这只一语不发的安静傀儡，忽而淡声问道：“……愣着干什么？等我帮你做事吗？”
　　谢恒颜默然朝后撤了一步，待得片晌沉寂，方缓声开口：“我只是在想，你现在所做这些……有违初心的事情，如若到了以后，当真不会后悔吗？”
　　谢淙轻轻笑了一声，还是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
　　他问：“如果我说，我不后悔——就算我做尽天下所有坏事，沾得满手荤腥脏污，你也会永远站在我这一边吗？”
　　谢恒颜只是微微一顿，随即同样回他以一抹温驯柔和的笑容。
　　“我会。”
　　他如是答道。
　　※※※※※※※※※※※※※※※※※※※※
　　谢恒颜那句“我会”，是压垮父亲的最后一根稻草。
　　其实谢淙并不希望看到他这么说的，非常不希望！
　　谢恒颜：所以你是为了谁？
　　谢淙(老父亲式叹息)
　　——
　　灰溜溜的四月终于过去了，五月也要继续加油～感谢一路陪我到这里的大家，我在努力码字啦～


第91章 别哭了
　　谢恒颜方从台阶底端一路挪回船舱上方, 经过长廊拐角最是光线昏暗的地方，却是好巧不巧，一眼撞见面前一道高大雄厚的身影。
　　回头来看，正是不久前被谢淙怒赶出门的傀儡封偿。
　　当初谢淙为替方焉的业生印寻找一个合适的肉体容器，不惜害得黎海霜一家子几口人下场凄惨, 个个生不如死, 就连上头两个老人也没放过。到最后黎海霜本人精神失常，而她那位心爱的好丈夫封偿，也被谢淙当作人形模板, 分别制作成为数具木身傀儡，今已全然丧失意识，除却听令于人之外，几乎不具备活人应有的任何特征。
　　谢恒颜往前走过几步，原想站在封偿背后仔细打量片刻，不料那傀儡却返过身来，一双毫无焦距的眼珠微有转动, 正是迎上谢恒颜略带复杂的目光。
　　“你为何……会在此处？”谢恒颜问，“我爹不是让你别在船上闹事？”
　　“没有……闹事。”封偿反应迟钝, 几乎是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在这里, 看海。”
　　“看什么海？”
　　谢恒颜皱眉走过去, 木然抬眼, 果见在离封偿不远的木花雕窗处, 正是船外一望无际的碧蓝汪洋。
　　“海霜就在……那边。”封偿伸出一手, 径自指向窗后茫茫一片的平直海面，“我认得来枫镇的方向，我要去救她。”
　　谢恒颜沉默盯他半晌，忽而别过侧脸，冷冷说道：“别想了，不可能的。”
　　封偿还是那一句话：“我必须救她。”
　　“没可能了。”谢恒颜道，“当真让我爹抓见，没准扔你去海里喂鱼。”
　　说完他便转身想走，不愿再看，亦或是根本不敢再看封偿面上麻木不仁的迟钝表情。
　　——他被谢淙做成了傀儡。
　　最后还无不残忍地分成了二十五具，导致男人的脑部思维僵滞缓慢，近与一般的枯木相差无几。
　　但即便在这样糟糕的状态之下，他心中首要惦记着的，却仍旧是他下落不明的爱妻黎海霜。
　　谢恒颜委实不想面见这样悲苦的场景，待要远离走廊往别处去时，衣角却被身后封偿一把狠狠拽住了。
　　“救救海霜。”封偿如是祈求道，“拜托你，帮忙救救海霜。”
　　谢恒颜站定原地不动，面色却同死般的灰败惨白：“我如何能救？”
　　封偿微微躬身，在他面前跪了下来：“你救救海霜。”
　　“我若是救得了她，谁又能来救我？”谢恒颜喃声问道，“谁来救一救我？我才是感觉快死了……”
　　谁也救不了他，如今便是堕入泥海深处，无人能前来与他救赎。
　　封偿闻声抬眼，与谢恒颜相互对视，随即露出同样迷茫无助的神情。
　　“喂，丑东西。”
　　谢恒颜蹲下来，双手抱住膝盖，以便于面对面地同他形成平视：“你说，世上若有一个离你最亲的人，他一直在默默做着傻事——就是错到头，没人会原谅的那种。你是帮他，还是拦他？”
　　封偿眯了眼睛，神情单一木讷，似乎并没有听懂谢恒颜在说些什么。
　　谢恒颜见得如此，只好长叹一声，语气多少带有一些落寞无奈：“算了……你怎的比我还蠢。”
　　“帮他。”
　　片晌静默过后，封偿终于开口应道：“自然是……帮他。”
　　“为何？”谢恒颜怔然道，“就算他与全天下人为敌，你也要义无反顾地帮他吗？……你确定不是在害他？”
　　封偿大概用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勉勉强强将他这一段话听懂大半。
　　但他出声之时，从来不存半分犹疑：“如果，我很爱一个人，那就只要她开心，做过不会后悔的事情——即便天理不容，我也甘愿与她共同承担后果……生也好，死也罢，我都无所畏惧。”
　　“爱？……爱什么？”谢恒颜杏眼睁得溜圆，“我爱我爹，这算是爱吗？”
　　封偿：“……算是吧。”
　　谢恒颜艰难道：“我不懂，你说的爱……就是绝对的服从，以及无限的包容吗？”
　　封偿想了想，回答说：“不是。”
　　谢恒颜问：“那我应当如何表现，才能算是爱他？”
　　封偿说：“如果像你说的这样做，肯定是不对的……你爱的那个人，也不会感到高兴的。”
　　谢恒颜目光微黯，随即继续说道：“我不知道。不知道怎么样，才能让他感到高兴。”
　　封偿不说话了，也就这么跪立在原地，怔怔看他，木制的面庞上挂满了无措与迷惘。
　　许久过去，他仍是伸出一手，试探性地拽了拽谢恒颜的衣角，说：“你……你先想办法，救救海霜。”
　　谢恒颜霎时回神，总归拗不过他如此固执，遂只好道：“这事与我商量，没得用啊……你得去找我爹说。”
　　封偿满面呆滞：“不，你先救海霜。”
　　“嘶……”谢恒颜无比头疼地道，“你这傀儡到底是咋做成的……脑袋里面没有筋吗？我说什么话，你听不懂吗？”
　　封偿顽固地道：“救海霜！”
　　“——好好好，行行行，你烦不烦！小爷我帮你就是了！”谢恒颜一咬牙，心一横，干脆凑往封偿耳边，小声说道，“但我们说好了，你须得按照我说的去做。”
　　封偿一听有戏，登时傻乐呵一脸：“快帮我。”
　　谢恒颜一本正经，伸出两根手指，在封偿面前晃了又晃：“倘若你行动方便，就去船舱里搞两条小船出来……注意，是两条，不是一条。”
　　封偿：“两条船？”
　　谢恒颜：“一条你自己用，爱往哪儿就往哪儿，还有一条，你得替我捎个人出去。”
　　封偿疑问道：“捎谁？”
　　“到时我先用精神控制，一鼓作气给人直接放倒。然后你出点力，把他塞进小船最安全的地方。”谢恒颜一字一字，很是清晰地道，“反正不管你怎么折腾，那个人不能出事，千万不能，听见没有？”
　　封偿面无表情，道：“……噢。”
　　谢恒颜抬了抬下颌，很是危险地道：“听懂了吗？”
　　封偿点了点头：“听懂了。”
　　“听懂就好，照我说的做。不然差一步，你家海霜就救不成了。”谢恒颜拍拍封偿的肩，“现在你就去找船，我先去忙我的事，等咱俩都处理好了，你再过来找我……明白没有？别发呆呀！”
　　封偿还是点头，说：“明白了。”
　　于是谢恒颜当下不再拖沓，也不知在心里打什么算盘，撒开俩小蹄子，一个转身就跑没了影儿。独留封偿一人站在原地，定身杵了许久，后又从地面上缓缓起身，走回木花雕窗旁边，远望船外无限飘摇的波光，虽是满面无神僵滞，嘴里挤出的话语却异常地清晰有力——
　　“可是……我根本等不了那么长时间啊。”
　　*
　　天刚蒙蒙亮，海面逐渐升起一层模糊朦胧的雾霭。
　　海风是咸腥味的，尤其是在清晨时候，苦涩里带有几分说不出的冰冷锐气。
　　然在此时此刻，船舱内部长廊拐角，暗间矮房，数不清的角角落落，照例未有灯燃，从始至终昏暗的一片，直教人走起路来，基本全由自己摸索。
　　彼时谢恒颜一手端着烛台，而另一手里紧紧握着门把儿，干站在门前转了又转，想了又想，似乎正犹豫不决，到底要不要下手。
　　……谢淙令他消除印斟的记忆。
　　此事对于大多数善控人心的傀儡而言，实际并不存任何所谓的难度。
　　但谢恒颜之所以感到为难，无非是他不太想以这样强硬的方式，抹除印斟与他仅此唯一的联系。
　　人类的记忆原就不堪一击，从婴儿时期起始，便如同一张脆弱易碎的薄纸，且伴随年岁的不断增长，有些以往发生过的重要事情，都会渐渐地烟消云散，直至最后彻底消失……
　　谢恒颜不希望看到这样的结果，然归根结底，他不能违抗谢淙的意愿。若当真由着印斟上岸回到璧御府的话，往后成容两家同时发力，加之联合朝廷暗中施压，恐怕谢淙的日子会非常不好过。
　　所以单只想到这里，谢恒颜已足够心烦意乱，委实不知该如何抉择。
　　他伏在门扉旁边站了许久许久，直到门内隐约有了一些动静，听起来像是因着走动，导致镣铐铁锁相互撞击所发出的清脆低鸣。
　　随后脚步声起，印斟于门后淡淡说道：“来都来了，何必在外面站着？”
　　谢恒颜登时一愣，很快又反应过来，问他：“你……你听到了？”
　　印斟说：“我猜的。”
　　谢恒颜：“……”
　　“有什么事，直接说吧。”印斟的声线，一如既往的沉冷镇定，“我现在又跑不了，也没什么可担心的。”
　　谢恒颜拧眉道：“我没在担心这个——你当然跑不了，周围四面都是海，你往哪处跑？”
　　印斟却问：“你爹方才喊你，是去做什么？”
　　这厮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谢恒颜原差点忘了这茬儿，生生叫他这么一点，顿时回想起来，心口又是一阵郁结。于是乎，他也不开口，就干抬眼死瞪着面前一张门板，半天挤不出个一字半句。
　　“他又打你了？”印斟突然道。
　　“没有。”谢恒颜立马否认，“你问这干什么？”
　　“没什么。”
　　印斟微微转身，以后背抵靠着冰冷的门板。半晌过去，方意味不明地道：“我只在想，你之前总对我说……我师父并非良善之辈，终有一日，彼此观念相斥，必将面临一定决断。那你现在又是怎么看的？你爹也不定是什么善人，你就愿意跟着他，容许他这一辈子，都可对你恣意妄为？”
　　谢恒颜呼吸一滞，总觉像被人拆穿心事一般，莫名有些不快。
　　印斟于是又道：“那你说吧，如果是你……你会站在哪一边？”
　　谢恒颜僵身杵立在原地，一动不动站了片刻有余。
　　然后待得那双黝黑发亮的杏目，一点点地睁大，睁圆，浸出几许憋屈至极的红痕。
　　——也不知是被印斟哪句话给触及了怒点，他突然像是失了理智，一把将门锁拆卸下来，随后猛地将木门扳开，如同那濒临绝迹的发狂凶兽一般，最终狠狠一头扎入印斟的颈窝，愣是逼得人站立不稳，一连朝后趔趄了好几十步。
　　这一下实在太快也太突然，印斟完全没料到为何会是这般一幅场景。当下就被突袭上来的谢恒颜一个猛子飞扑在地，沉沉一声闷响，紧接着谢恒颜尖利的獠牙便龇了出来，在距离印斟喉管不过半寸的致命位置——竟是毫不犹豫地朝下刺了进去！
　　“嘶！”
　　印斟还没来得及抬头，颈侧已传来阵阵微弱的锐痛感。但那感觉并不是多么的强烈，甚至不用脑子去想，也知谢恒颜那厮绝不肯下狠手，顶多磨破一层外皮便罢了，压根不会往里刺得更深。
　　他有那份决心，但没有那份胆量。
　　果然演变到了后来，便只剩那对尖尖的牙在印斟耳边乱啃乱磨，这二愣子傀儡胡乱折腾了半天，连最外一层薄皮都没磕掉一层——印斟权当是昨晚伤他应得的报复，但这报复实在来得太浅。
　　因着谢恒颜本身心慈手软的缘故，他从不愿对任何活人痛下杀手。印斟被他连扑带抱按到在地，如今也觉很是无奈，按捺好一阵子，他终忍不住出声问道：“你这样……有意思吗？”
　　谢恒颜没有说话，整张脸都埋进印斟颈窝里，半天不吭出一声。而彼时印斟恍惚之间，却感到颈边无端传来一阵湿腻。
　　“你……口水流出来了。”印斟尴尬道。
　　“我也觉得，这样没甚么意思。”谢恒颜倏而开口，嗓音嘶哑沉闷得可怕。
　　印斟侧了侧身，原想顺势把傀儡的脑袋从颈窝里稍稍刨出来一些。但谢恒颜这厮粘得实在太紧，无论如何也不愿分开，印斟晓得自己不知轻重，不想像昨日那般伤他，最终无计可施，遂只好放下两手，任由谢恒颜窝在他身上为所欲为。
　　“我爹原来，就是一个单纯的普通人。他虽脾气有些古怪，至少不会……犯什么原则性的错误。”
　　傀儡的气息很淡很淡，说话时的呼吸就伏在印斟湿润的颈侧，凉里透着些许温软的触感。
　　“其实早在见面之前，我就有过预感。可能我们分开得太久了些，现在的阿爹，会与我一直以来想象中的……不大一样。”
　　“但我从来没想过……最后会变成这副模样。”
　　如果从一开始起，谢淙便教会他如何为恶，如何做成一具无心无情的行尸走肉。那也许挨到现在，谢恒颜会成为谢淙手下——最是得力的杀人帮手。
　　可事实就是这样。谢恒颜在谢淙身边，安安分分当了二十多年的温驯宠物，指爪獠牙早已随时间磨得干干净净，再不复初时那般凶利骇人。
　　——而当初那个将世间一切美好，尽数带给他的温柔男人，此时此刻，却义无反顾地堕入地狱，纵身落进了无限困苦的深渊。
　　“我有试过，想要帮他。可是我太没用了，什么都做不成，我……”
　　“好难受，我真的好想回家啊……”
　　直到说完最后一句，谢恒颜的喉咙愈渐低哑，似明显哽咽得厉害。
　　印斟感到肩头骤然一凉，随即很快反应过来——他这哪里是流口水，分明是在哭啊！
　　“不是，你……”印斟突然变得手足无措，“你……”
　　他结结巴巴的，完全说不出话。这也是头一遭，见到傀儡在他面前掉泪，之前不论经历什么挫折，亦或是受过什么样的伤——就算那日在拂则山上扯断一截手臂，痛到忍无可忍，谢恒颜也是咬牙切齿，从没肯掉过哪怕一滴眼泪。
　　可他现在倒像是水闸开了，埋头在印斟脖颈中央，其间冰凉滑腻的泪水，顺着他的锁骨，一路蜿蜒，流进内襟，甚至落进了温热有力的胸膛，啪嗒啪嗒往下直溜溜地淌。
　　印斟登时头皮一麻，当机立断，伸开两手，直接把谢恒颜从他身上给撸了下来。
　　——哪想不撸还好，这刚撸不过眨眼片刻的功夫，这傀儡破罐子破摔，干脆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哇”的一声，突然开始嚎啕大哭！
　　印斟愣得浑身僵滞，还没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方抬眼时，但只见谢恒颜原是苍白冰冷的一张俏脸，彼时眼角带着桃色的薄红，鼻尖儿也是红的，就连侧面鬓发下的一对耳朵根子，也尽数染上一层因着蹂躏过度而产生的红晕。
　　“我……嗝……我知道，他……他肯定是嫌我……嗝，嫌我不够好。”谢恒颜哭得浑身抽抽，一边挂着满脸鼻涕眼泪，一边语无伦次地出声说道，“不然为什么……离开我，宁愿在外流浪奔波，也不愿意跟我回家……”
　　老实说，印斟打了一辈子穷光棍儿，无缘惹得女人哭泣，更没眼见得男人落泪——就连康问和成觅伶俩人在小的时候，顶多也就无心玩闹在哪儿磕着碰着，挤出两滴猫儿泪，事后还能没事儿人似的，撒开两脚继续跑得甚欢。
　　而今却是只木头做的傀儡，在他面前，睁圆一双漂亮的杏眼，眼底携着泪珠，像是一捧即碎的水花儿，顺着两边侧颊，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直至将外一层青色的薄衫浸得透湿微凉。
　　不知怎的，印斟忽想起当初上船面见谢淙之时，他直接往谢恒颜头顶上，扣那一杯滚烫带渣的茶水。
　　然而那时的谢恒颜，什么也没说。包括之后骨针穿心，及周身大片大片青紫的淤伤——甚至印斟因着气闷过头，将他按在身下倍加伤害之时，这只傀儡……这块木头，也没有流露出任何崩溃透底的神情。
　　唯独这一次，眼泪一经断线，就再也止不住了。
　　印斟刻意别过脸，没再直视谢恒颜这般悲恸过头的揪心模样。
　　“人心都是会变的。”他淡淡说道，“没有谁会一直保持最初的模样。”
　　谢恒颜哽着声音反驳：“可是我会！”
　　印斟问他：“你是人吗？”
　　谢恒颜瞅着他淡漠如初的表情，愣了足有片晌之余，忽而像抽了筋一样，竟又是倒地一瘫，蹬开两腿，肆无忌惮地放声大哭起来！
　　“呜哇哇哇——！！！！！”
　　“你还哭什么？”印斟只觉太阳穴在突突地跳，“别哭，别哭了……你……”
　　他当真是无所适从了，定在原地呆怔了半天，最终“啧”的一声，半蹲下去，拉着谢恒颜的一边手腕，将他兜头一并带进怀里，稳稳实实地摁住。
　　“——不要哭了。”
　　于是哭声戛然而止，世界瞬间随之安静下来。
　　谢恒颜瞳孔骤然一缩，随即整张面庞被迫埋入印斟的前襟，再也哭不出声，便只剩一对肩膀在外抽抽搭搭，颤抖不停。
　　“别哭。”印斟摊开臂弯，难得温柔地捧着谢恒颜的后脑，轻轻拍抚着说，“……你别哭了。”
　　——其实印斟并无安慰人的经验。加之如今条件限制，他们就只能窝在这处狭窄又拥挤的小暗间里，彼此相对，听窗外海水扑打着船身所发出细微的声音，却并不能因此感到半分的平静。
　　“以往疼的时候，倒没见你哭成这样。”印斟无奈低头，小心替谢恒颜顺起了后背。
　　这只傀儡，有着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就与他本人一样温顺柔软。
　　印斟每每在抚摸他的时候，总会下意识地捋过发尾，将那整一块地方，拨弄得更糟糕一些——好似这样看来，谢恒颜便不再同以前一样，显得愚钝顺从，继而生出几分叛逆凶狠的味道。
　　“你原来也是知道……我会疼的。”谢恒颜嗓子沙得可怕。大概也是哭得太猛，彼时伤得厉害，一时半会儿难发出声。
　　印斟想了半天，也还是那句：“……对不起。”
　　谢恒颜说：“我知道了，你不必再道歉。”
　　印斟却说：“那你别哭了……我不擅长安慰别人。”
　　“也不是为着你哭。”
　　“……”
　　印斟停了片刻，只好硬着头皮，继续道：“可是，你在对着我哭。”
　　谢恒颜固执地道：“我想哭。我难受。”
　　印斟闭了闭眼睛，轻轻拍着他的脑袋，说：“那你接着哭吧。”
　　经他这般一说，谢恒颜吸吸鼻子，反不再执着于掉泪，而是躬身缩了又缩，试图紧贴着印斟，朝他靠得更近一些。这一回，倒是实打实与他紧密依偎在了一起，就像两个走投无路的人，在死胡同里碰对了面，最终只能包团在一处取暖，互相索取对方身体里最后残存的温度。
　　“不如，你带我走吧。”冷不丁的，谢恒颜突然冒出这样一句。
　　印斟疑惑地抬头：“……？”
　　“我知道，你这人面冷，但是心热。”谢恒颜颊边泪水尚未干透，却已伸出两只冰凉的小手，轻轻握实了印斟温热的掌心，“反正，也没人能看出来我是傀儡，你随缘带我去什么地方……安一个家，都可以的。”
　　印斟屏住呼吸，大概用去很长一段时间，来判断谢恒颜这番话中，究竟含带几分别层的意思。
　　不过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就只叹了一声，并未与他答话。
　　“我会洗衣服，还会做饭，我什么都可以做。”谢恒颜倏而抬眼，很是认真地注视着他，“我就想，一直与你……同在一处。去哪里都好，我受不住了，你……带我走吧。”
　　傀儡温软湿润的目光，饱含无数空洞的期待。
　　就像他们最初相遇时那样，谢恒颜面容间的可怜与不安，窘迫与无措，总归是让人无法轻易释怀的地方。
　　而印斟注视他的眼神，亦是带有几分未知的怅然。
　　半晌，他缓缓开口，道了一声：“……好。”
　　嗓音却是同样的沉重。
　　“真的么？”谢恒颜怯懦地问。
　　“真的。”印斟如是应答。
　　随后他便被忽然凑近的谢恒颜吻住了唇。
　　两人很单纯地靠在一起接吻，四片唇瓣不断温柔地辗转，虽只是再简单不过的轻触轻碰，却也能生出几分缠绵悱恻的味道来。
　　何况印斟没有与他过激的回应，从始至终，就只容许傀儡的贴近，甚至再贴近一些——但谢恒颜终究只能做到浅尝辄止，蜻蜓点水般的轻啄，似并不知该如何真正地与人亲近。
　　自然，印斟也未打算教他。
　　唇分时，谢恒颜气息有些不稳，许是方才哭过的缘故，双眼犹带着一丝微弱的嫣红。他定定凝视着印斟的眼，不太确定，因而小心翼翼地，又问了一遍：“你方才说，愿意带我走，是真的么？”
　　印斟垂下眼睫，淡声回答：“是真的。”
　　“我就知道，斟哥哥果然待我很好。”谢恒颜终于揩去眼泪，弯着那双明亮又好看的杏目，露出一抹甜中带涩的笑容，“……你舍不得让我受苦的。”
　　印斟说：“嗯。”
　　“那假如……我是说假如。”谢恒颜凑在他耳边，悄声问道，“我做了一件，可能会惹你生气的事情，你会原谅我吗？”
　　印斟侧目望他：“要看到什么程度。”
　　谢恒颜一头扎进他臂弯里，拿脸蹭他：“你就说吧，原谅还是不原谅？”
　　印斟摸着他的后脑，道：“也许会原谅吧。”
　　谢恒颜空出两手，环在印斟腰间，倏而将他紧紧地抱住。
　　其实要说来，也是奇特。两人明明没有到达那样亲密无间的程度，但在举手投足间，却像是相恋已久的情人一般，相互深爱，相互眷恋，相互依赖。
　　谢恒颜伸手抱他，不知怎的，眼底蓄满了不舍的泪水，仿佛在这次放手之后，两人就将面临永久的离别，待到最后山遥水远，不复相见，永无重逢的机会。
　　他抿紧嘴唇，几乎用尽浑身上下的气力，方一字一句，贴在印斟耳边，艰难地道：“无所谓了……反正以后，你也没机会原谅我了。”
　　印斟眼波微转，还未及做出一字半句的回答，忽然面上所有的表情凝住，紧接着被迫偏移了目光，正对上怀中谢恒颜猩红透亮的双眼。
　　“对不起，是我爹让我这么做的……我实在找不到别的办法。”
　　谢恒颜温柔地探出一手，抚摸印斟尚还暖热着的侧颊：“你要相信我，这也是为了保障你的安全。我不能让你死……我答应过那个人，一定会好好保护你的。”
　　印斟低头与他对视，然瞳底的光芒却在一点点地涣散，黯淡，乃至最后彻底的失焦——就像他初次被谢恒颜控制亲吻时一样，只不过这次有些不同。等经过傀儡深度的精神控制之后，印斟脑内所有残存的记忆，都将被强行清洗抹除，其中与谢恒颜有关的，一件件，一桩桩，更不会剩下哪怕一星半点。
　　至于其他那些，什么师门，什么师弟师妹，还能剩得了多少，全靠他自己的造化——或许在这之后，脑部受到严重的创伤，直接沦为三岁痴儿也不为过。
　　……但这总比死了要好。
　　谢恒颜专注凝视着印斟的双眼，直到确认他的记忆在伴随眼底尚存的微光不断减弱，流失，最终……毫无征兆地归为零点。
　　就像往心底深处落下了一块巨石，没有激起任何水花，却如同没入大海一般的，久久沉寂而无声。
　　随后印斟两眼一黑，堪堪失去了意识，瘫倒下来，折腰与怀中的谢恒颜靠在一处。
　　——如是一般看起来，仿佛一对如胶似漆的爱侣，依偎在一起难舍难分。
　　“以后我们，可能不会有机会再见了。”谢恒颜目光湿润，忽而闷闷地说道，“但我不会忘记你的……你待我好，待我坏，还有你承诺我这些，我都会记得。”
　　“我很喜欢斟哥哥，是永远不会忘记的那种喜欢。”
　　谢恒颜眯起杏眼，自印斟怀中探出头来，贴近他温软的唇角，轻轻啄了一口。然后就这么趴伏在他胸前，默不作声地看了许久，直到眼底渐渐浮出一些意味不明的情绪，像是留恋不舍，又好像是别的，陌生的，某些从未有过的温情。
　　但他实在没时间考虑这些了——做完方才那一系列举措之后，谢恒颜拖抱着印斟，将他连拉带拽塞进一旁铺平的薄毯里，然后把镣铐锁链也一并藏了进去，以防中途意外，发出过大声响引起谢淙的警觉。
　　紧接着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扶墙站了起来，感觉心口那枚业生印仿佛活过来了一般，竟似紧张得一直狂跳不停。
　　——他分明只是一只傀儡罢了，随便做件信手拈来的坏事，难道还要紧张不成？
　　可是啊，心脏处扎着那几枚剩余的骨针，额外不知安分，至今还在隐隐泛着尖锐的痛楚。谢恒颜脸色骇得发白，紧捂胸口靠墙歇了老半天，一时之间，竟险些没缓过那口气来。
　　“谢淙这是要折磨死我吧……”谢恒颜哀叹一声，不再回头看向印斟，继而跌跌撞撞迈开脚步，拉开房门，哆嗦着朝外踱了出去。
　　“……封偿呢？”他不住在长廊上探头探脑，“那该死的丑东西，我说什么，他可别是一句也没听懂吧！”
　　真要这样，若想靠他一己之力搬着印斟，再去满船舱里另外找条小船渡他出去——那恐怕等到货船最后靠岸了，印斟都还在谢淙手下提溜打转。
　　“哎……受不了。”
　　谢恒颜“啧”的一声，正欲转身朝别处去探寻，却是好巧不巧，又在长廊对角处，瞥见一人熟悉不已的身影。
　　“受不了什么？”
　　谢淙手里端着烛台，步伐轻稳，走在木制地板上几乎没有任何声音。
　　彼时他从黑暗中来，谢恒颜适才见他换过一身崭新的衣裳。两人同样穿一袭浅淡的青色长衫，站在一起，就如同照镜子一般，新奇得很，却也诡异得很。
　　“没什么。”谢恒颜别过头，转望向长廊另一边的木花雕窗。
　　在那里，是望不断的海与天空——是散漫自由的，也是无限温柔的碧蓝色。
　　然而谢淙却注意到了，傀儡两只杏仁眼，肿得如同核桃一般大小。
　　他敏感地问：“你哭过了？”
　　谢恒颜说：“没有。”
　　谢淙走过去，强迫谢恒颜正视他的双眼：“为什么哭？”
　　谢恒颜瞳孔一缩，仍是避开他过于冷厉的目光：“我没有哭，你看错了。”
　　谢淙反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得很是讽刺。他伸手指了指谢恒颜背后那处暗间：“……你为那条狗哭。”
　　谢恒颜没有答话，眼角却无端渗着微红。
　　谢淙犹是一声冷笑，拂袖一挥，扬起手中木拐朝门前踱了过去。
　　“你说过不杀他的！”
　　谢恒颜慌忙凑近前去，连手带脚地护在门前，很是坚持地道：“我已经消除他的记忆了，你不能食言。”
　　谢淙扬眉道：“若我非要杀呢？”
　　谢恒颜眼神微黯，随即不假思索地道：“那你杀了我吧。”他拧紧眉头，正如这数日以来，心头一直郁结纠绕着的所有思绪一样，他终于鼓起勇气，对谢淙说道：“反正，都这样了……我觉得再继续下去，你我都是罪人。”
　　谢淙扬出一手，紧捏着谢恒颜削尖的下巴：“我有什么罪？”
　　谢恒颜牙关紧咬，脸上浮现出微许痛楚而又复杂的微妙神情。他原想说些什么，想了又想，最终还是止住了。
　　“无所谓了……你要怎么样，我都陪你。”他绝望地道，“不管你去到什么地方，我都在。”
　　谢淙无不阴狠地说：“我若是下了地狱，你也跟着一起？”
　　谢恒颜毫不犹豫，说：“跟。”
　　然而谢淙重重一把将他推开了。
　　“我谢淙，此生最大的罪孽，难道不是当初……收养了你？”谢淙声线很冷，刀子一样，无时无刻剜在谢恒颜心口，是无法言说的那一种疼。
　　谢恒颜登时如同无家可归的孤犬一样，再次露出迷茫无助的神情：“……那你想我怎么样啊？”
　　“是不是，只要我给你的，所有东西，你都不需要？”他几近苦涩地问，“我有这么不招你喜欢吗？”
　　谢淙没再去看他，甚至刻意地缩手回袖，不愿与谢恒颜产生过多的触碰。
　　他说：“我也想知道，你到底要我怎样。”
　　言罢已是背过身，走到长廊末端的木花窗前，抬眼望向船外一片死寂的海水。
　　谢恒颜倔强地跟在他身后，脚步始终未有停歇。
　　“那不如这样。我们一人来坦白一件……对方不知道的事情。”谢恒颜道，“说实话，不许撒谎。”
　　谢淙背对着他，沉默一阵，后时竟是点头应道：“好啊。”
　　谢恒颜问：“阿爹为何替方焉做事？当初为何离开海岛，一人消失了那么久？”
　　谢淙冷声提醒：“你这是两件。”
　　“好……那我只问一件。”谢恒颜握紧双拳，倏而一字字道，“你为什么要帮方焉，做那些与你不相干的事情？”
　　“也不是所有事，都与我毫不相干。”谢淙轻飘飘地答道，“我与方焉，乃是旧识，说是一句朋友也没有错。”
　　谢恒颜不解道：“要到什么程度的朋友，值得你为他这般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谢淙说：“你问太多了。”
　　谢恒颜道：“我想了解你……然后帮你，这样也不行吗？”
　　谢淙神情冷漠，只淡声道：“该我问你了。”
　　谢恒颜怔了一怔，随即挫败地道：“你问吧。”
　　谢淙却不说话了，仍是默然注视着他。
　　谢恒颜原以为依照他的性格，多半会将自己与印斟多年以前，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都刨出来，打破砂锅问到底。
　　但出乎意料的是，谢淙并没有这样做。
　　他看着谢恒颜，忽然如是问道：“我问你，璧御府那条走狗，你喜欢他吗？”
　　谢恒颜愣道：“什么意思？”
　　谢淙道：“无需多想，你直接回答我便是。”
　　谢恒颜皱了皱眉，倒是答得很干脆：“自然是喜欢。”
　　“你知道什么是喜欢？”
　　谢恒颜无所谓道：“这有什么好问的……我也喜欢你啊。”
　　然而谢淙听闻此处，却又是笑了。
　　就如他往常一般，冷漠的，嘲讽的，似还隐带几分无可奈何的苦笑。
　　※※※※※※※※※※※※※※※※※※※※
　　今天只有一更，但是这么粗——这么长——应该能满足你们了吧！
　　其实就这一章，我挤了三天才写完，效率真的太低了。
　　我以后还是分章吧，一万字真的好恐怖啊，头都秃了
　　印斟：等等，这……我怎么感觉我像个备胎！
　　谢淙：所以我儿子到底在为谁哭？
　　谢恒颜：


第92章 最后的仁慈
　　谢恒颜感到莫名其妙：“你笑什么？难道我喜欢你, 有什么错吗？”
　　谢淙道：“你没有错。”
　　谢恒颜问：“那你为何要笑？”
　　“没什么。”
　　谢淙缓缓抬起一手, 于谢恒颜正鼻尖处，轻轻落指一点。
　　谢恒颜惊讶地抬起双眼, 彼时谢淙却已收回了手。紧接着, 他仍是重复方才那一句：“你……没有什么错。”
　　这已是近段所有时间以来，他能够对谢恒颜做出的……最是温柔亲昵的动作。
　　尽管只有短短一瞬，谢恒颜还是不可避免地红了双眼。他忍不住，反复执着地问：“那你来说, 如何才能算是喜欢？”
　　谢淙喃声道：“也许对你而言，它……比任何一件事还要艰难。”
　　“谁说的？”谢恒颜急道, “我也可以努力喜欢！”
　　谢淙道：“你没有心。能拿什么去喜欢？”
　　“那你喜欢我吗？”
　　“……”
　　谢淙仍然保持沉默。而在他眼底, 总是含带了太多复杂难言的情绪, 对于谢恒颜一只木头做的傀儡来说, 它们多半都是他倾尽一生，也永远无法读懂的东西。
　　“我……不问了, 我什么都不问了。”谢恒颜杏眼微垂, 竭力掩下嗓音中的失落, “阿爹，我现在, 就只想和你一起回家。别的什么, 都无所谓了……”
　　谢淙没有摇头, 也没有点头：“早就回不去了。”
　　谢恒颜顿了顿, 终是一脸欲言又止的神情。
　　“有些事, 单凭口头上说, 根本不可能懂。”谢淙淡漠地道，“时至今日，你所经历的那些，还是过于浅显，不够让你理解。”
　　谢恒颜犹是关切地道：“那我应当如何去做，才能达到你预想中的样子？”
　　“不是为我，是为你自己。”谢淙指指谢恒颜的心口，“到现在为止，你还是那具懵懂无知的傀儡罢了……并没有做成一个完完整整的人。”
　　谢恒颜立马朝他投去茫然无措的目光。
　　谢淙却摆了摆手，短叹一声，平静地道：“算了，不提这些。反正，你也难得明白。”
　　“不，我要提。”谢恒颜固执上前，以两手同时攥住他的衣角，“我能明白，只要你说，我就能做！”
　　谢淙眯了眼睛，倏而斜睨他道：“你说得倒是容易。”
　　谢恒颜反问：“怎就不容易了？”
　　谢淙傲慢道：“我让你杀了璧御府的野狗，你肯杀吗？”
　　谢恒颜瞬间哽住了，半天也挤不出一句话。
　　“怎么，肯不肯杀？”谢淙面色骤凉，“不是我说什么，你都肯为我做吗？”
　　谢恒颜沙哑道：“除了这件，别的……都可以。”
　　谢淙却是轻蔑地笑了，拂袖一挥，立马转身，朝长廊深处迈开了脚步。
　　谢恒颜慌忙喊他：“谢淙！”
　　——然而谢淙闻声回头，却是啪的一声，突然抬掌，直接握上谢恒颜纤细的脖颈，力大之下，竟连带着骨骼也在骇得咯咯作响！
　　谢恒颜怎么也没料到，话说好好的，会是这样一番结果，当下让谢淙一个发狠捏得脸色发白，偏又不敢胡乱挣扎，遂只好咬紧牙根，缓慢说道：“你要别的什么……我都可以答应，唯独不能……对印斟下手！”
　　谢淙面沉如水：“我白养你二十来年，难道还比不得一条畜生？”
　　“在我心里，你最重要。”谢恒颜颤声道。
　　“……我不稀罕！”
　　谢淙猝然扬手，谢恒颜便随那巨大劲道猛退数尺，重重磕上身后一排坚硬的墙面，哐当一声巨响，整条长廊都在为之震颤。
　　刹那间，谢恒颜心口发出剧烈疼痛，待要闷哼出声，抬头时却又被谢淙整个拎了起来，折腰扛回肩上，二话不说，便朝船舱内部的暗间继续穿行。
　　“阿爹？”谢恒颜被迫伏在谢淙肩上，不住发出艰难的喘息，“你做什么？你答应过我，不杀印斟的，你不要胡来！”
　　谢淙声线冷厉，因着二人之间距离极近，他所说的每一句话，几乎都是剜在谢恒颜的耳边，字字锥心：“我要做什么，随了我的意愿，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谢淙！”谢恒颜由他单手箍着，忽而开始乱蹬乱踢，发了病的小狗一样，不住发出微弱的挣扎，“你不能……不能杀印斟！你做这么些，往后都是要后悔的！要后……”
　　第二个“悔”字还没说完，紧接着只觉身下猝然一轻，谢恒颜被谢淙实打实地揉成一团，连扑带摔地翻滚一路，最后一个趔趄摔下台阶，竟是跌进之前用以藏匿大批活人“容器”的船舱底端！
　　而在那处，正是一排齐的森严铁笼，光线昏暗而又低弱，无数双猩红丑陋的眼睛，带着迷茫，带着困苦，带着数不尽的幽怨与愤恨，纷纷将注意力转移往谢恒颜的身上——
　　只那一瞬，谢恒颜立马就老实下来，安安分分坐在原地，不住畏惧地咽着口水。
　　等到他抬起眼来，看向谢淙，刚好谢淙也在台阶上方抱臂站着，冷冷睨视着他，一字字道：“我不后悔。”
　　谢恒颜瞳孔一缩，下意识里躬身攀上台阶，偏又让谢淙一个抬腿，牢牢实实给踹了下去：“你给我安生点，就在这处待着……敢多跨出去一步，我削断你两条腿！”
　　“你去哪里？”谢恒颜忍不住道。
　　“……地狱。”
　　谢淙声线残忍，目光冷如刀锋，几乎就在谢恒颜准备开口出声的一刹那间，陡然抬手，以指尖迅速贴往傀儡紧锁的正眉心处，堪堪施力一点！
　　谢恒颜浑身一滞，湿润的双瞳猛地发出战栗，此后被迫仰头，恰是迎上谢淙凶利逼人的目光。二人不过对视片晌之余，谢恒颜呼吸一软，随即意识渐渐模糊，失力朝下栽倒过去，彻底丧失了反抗的能力。
　　临闭目之前，于恍惚间，只见得谢淙一道浅青色的背影，瘦削而又单薄，孤独地走在长廊暗角的深处，唯有那手心一盏烛台在发出微弱的光亮，将他脚下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
　　“谢……淙。”
　　谢恒颜低低唤他一声，紧接着只觉眼前一阵眩晕，脑内的世界最终归于平静安然，再无一丝一毫的嘈杂与混乱。
　　这一觉睡得当真叫沉。以至于周围一排铁笼之中，哀嚎与嘶鸣不断发出来的声音，都没能将谢恒颜从深度睡眠中惊醒。
　　然待再睁眼时，已不知到了什么时辰，只见那整艘船舱俱是漆黑一片，没人的地方不点烛灯照明，似乎成了谢淙的一种习惯。
　　“阿爹？”
　　谢恒颜习惯性地喊了几声，没人应答。等到将要起身时，却发觉台阶往上通往船舱长廊的那道狭窄通口，被谢淙用什么东西给堵上了。
　　谢恒颜试着推了两推，没能推动，猜测应当是铁箱或是木箱等一类重物——这也就意味着，谢淙是铁了心要把他关在这里，说什么也不给出去。
　　“谢淙！”
　　谢恒颜心中郁结得厉害，遂干脆抬起小腿，直往那箱面上头狠狠踹了一脚：“谢淙，你搞什么！不如杀了我算了！”
　　“吼——！！”
　　然而话音未落，身后猝然响起一阵野兽般的低吼长鸣。
　　谢恒颜立马吓得汗毛倒竖，全身一缩，倒退着靠回身后一堵墙面边缘。刚是抬眼，便正好瞧见面前一排齐整森严的大铁笼子，里头数十余双猩红的眼睛，于周遭全数黑暗的环境之下，不住发出幽冷可怖的光芒。
　　若非是听得这阵突如其来的骇人吼声，谢恒颜满脑子混沌一片，差点把这茬儿忘得一干二净——原在这处台阶往下，船舱最底部的隐蔽空间，藏的几乎全是谢淙用来当容器的“失败品”。
　　“失败品”究竟失败到了什么程度呢？
　　谢恒颜没参与过谢淙朝活人头顶移植业生印的过程，但他可以凭借前段时间的经验，勉勉强强猜出一个大概。
　　就比如之前与印斟重逢那些日子，他们在拂则山上，降服了一只看似发狂，四下偷取食物并伤人的“老妖”——后经证实，那厮确是黎海霜的父亲。当时他人还没死，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因着业生印的强行植入，导致他精神失常，记忆紊乱，更多情况下甚至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这实际与慢性自杀也并无太大的区别。
　　而今面前一众张牙舞爪的“活人”，亦是如此。
　　谢恒颜不动声色，抬眼朝“它”们看了许久，但因着四周光线实在太过薄弱，到最后也没能看清其中任何一人的五官。
　　“你们，还能说人话吗？”谢恒颜鼓起勇气，讷讷问了一遍，“有没有谁……还是活着的？”
　　可惜没有如愿得到一句回答。
　　这些“失败品”，没有活人理应有的意识，甚至在肢体反应上，不及一般傀儡那样灵活而有力。
　　彼时谢恒颜却说不出话了。他当真没想到有朝一日，一只一无所有的傀儡，会对着眼前一群有血有肉的活人……感到无限的惋惜。
　　——而更多的，还是为谢淙此番作为，深深感到困惑与不解。
　　※※※※※※※※※※※※※※※※※※※※
　　今天不蹭玄学了，感觉没啥卵用……
　　暂时就一个点更新！


第93章 失火
　　谢淙这些个年头里, 到底经历了什么？
　　谢恒颜着实想不通，为何他会与方焉此等利害人物, 扯上说不清道不明那些纠葛。
　　当真是因看不惯谢恒颜这教不熟的便宜儿子吗？
　　谢淙总是在说，他没有做成一个完整的人。但谢恒颜稀里糊涂混到今日，却压根找不见自己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当中, 究竟包含哪些不可原谅的缺点。
　　所以为什么, 要说他没做成人……而又是为什么，在当他说出“喜欢”二字的时候，要露出那样讽刺难堪的笑容？
　　他的喜欢，有那么廉价可笑吗？
　　谢恒颜抱臂坐在面前一众面目可怖的活人堆里，耷拉着头，低垂着眼，就像是具失了魂的空壳一般，始终不发一言。
　　何况在这四面黑暗的情形之下，也无人能与他说上一两句话。
　　——直到时间不知不觉这般过去了许久, 等他渐渐开始有所意识的时候, 忽不晓得怎的回事，鼻间无端传来尖锐的涩意，竟嗅到空气中一丝额外可疑的糊味。
　　谢恒颜敏感地站立起身, 几乎是条件反射朝四下张望数番，然而船舱底部的光亮简直稀薄到了可怜的地步, 加之困锁这批“活人”的狭窄空间相当有限, 四周不断涌起的焦糊味道异常明显, 但偏偏就是找不到那最终的源头究竟在何处。
　　“什么味道？”
　　谢恒颜第一反应, 是认为有东西烧起来了。但他绕着面前一排齐的铁笼转了两大三圈，最后认定味道不是从船舱底部传来的，而是再往上走的长廊暗间，亦或是朝外临海风的甲板和船帆。
　　“谢淙！”
　　谢恒颜自然不蠢，他知道一艘货船在这荒无人烟的贫瘠海面上燃烧起来，会是怎般一副糟糕局面，当下也不再犹豫什么，就近攀上被重物全然堵死的通口处，连手带脚一起，疯狂开始拳打脚踢：“喂，谢淙，放我出去，你不要命了吗！”
　　偏经他这样一番怒喊，身后铁笼内众多无意识的活物徒遭惊动，纷纷倚在门前铁锁旁边卖力嘶吼——很显然的是，那股物体烧焦发出的气味愈渐靠拢，几次都要冲上谢恒颜的鼻腔，而此时笼中那些个活人自也按捺不住，一个两个脑袋拥挤着冲上门栏边缘，争先恐后朝外伸出无助的双手，挣扎着试图逃离眼前的桎梏。
　　然而这些——毕竟是由谢淙亲手设下的铁锁，非他之外根本无人可解。谢恒颜手忙脚乱，围着铁笼兜了好几圈，最终无奈回到原点，伸出两只爪子拼命往头顶上刨，一边刨一边喊：“谢淙！”
　　“谢淙你在吗……吭声啊！”
　　其实刨到一半的时候，谢恒颜就在想，谢淙别是当真想要了他的性命，只不过碍于早些年的父子情分，不便直接下手——又或者说是，下不去这狠手。所以干脆将他关押在船舱底部，和这些失了效用的“失败品”们堆放在一处，等到时间过了，是死是活，便全凭上天来决断。
　　可是……如果当真如此，那周围一股子烧焦的味道究竟是何处传来的？
　　依照谢淙张扬跋扈的性格，若想要取一人性命，恐不会拐弯抹角留人到现在。唯一的可能就是，谢淙他自己也没料到，船上竟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兴许是因着某处起火，严重影响到了整艘船的运作与机能，那他现在正愁眉不展，多半没空来管底下疯狗一样四处打转的谢恒颜。
　　——他绝不是故意把我扔在这里。
　　绝不是。谢淙不会这样做。
　　原本谢恒颜是这样想的。然而待到后来，焦糊的味道逐渐蔓延展开，紧接着自脚底、头顶乃至于四面各处细密隐蔽的缝隙当中，忽而一点一点挤出小团高温浓厚的黑烟，他猛一低头，及至此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已压根不是忘没忘的问题了，是他如今整个人就困在一处全无出口的封闭空间内，和着一群随时都有可能爆发失控的怪物待在一处。
　　而再往外一些，于他完全无法接触到的某处未知角落，正有什么东西在疯狂燃烧，以至于熏眼刺鼻的黑色烟雾一团一团地冒出来，很快将台阶以下的大部分空地尽数淹没。
　　起初味道还不算太大的时候，谢恒颜还能安慰自己，不会有事，最多照着头顶多捶两下，谢淙很快就会赶来救他——但随着时间一点点地流失远去，这份原就少得可怜的期许盼望，倏而便成了一种无法言说的绝望与恐慌。
　　“谢淙？！”
　　谢恒颜向来不惧死亡，但他打心底里认为，被丢弃、或是被遗忘，是件绝对无法接受的事情——就像之前在铜京岛，谢淙突如其来的不告而别一样。
　　如今谢淙倒是没再走了，然而谢恒颜却被留在这处前后两头完全摸不到出口的地方，光线本是昏暗低沉，加之缝隙中不断涌出的浓烟正朝四下不断飘散，周围几近已成一团乱麻，连带视线也一并混淆不清。
　　唯一清晰的，就只有背后一排整齐的厚重铁笼。在那里关押的活人虽说意识尽失，但人体本身的痛觉与嗅觉并未全然断绝，因而一旦经由黑烟与高温的双重冲击，那刺人耳膜的哀嚎与吼叫声响便像是破了闸的洪水一般层出不穷。
　　偏偏谢恒颜这会儿还看不清东西，左右便像是只无头苍蝇，绕着满室滚滚的浓烟乱碰乱撞，稍不留神便给一头磕到墙上，咚的一声闷响，紧接着开始头昏眼花，继续忙着找不着北。
　　——等到力气耗得差不多了，人也跟着慢慢不行了，到后来实在没了法子，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自暴自弃。而对面成群的活人还在笼子里不住地嘶鸣，原还是“吼吼吼”的一阵阵长嘶，到后来嗓子都给烟熏得哑了，便只剩得几副“呜呜呜”的破喉咙在黑暗里哀嚎。
　　谢恒颜眯着眼睛，几乎是精疲力竭地对它们说道：“你们这么叫唤又有啥用呢？总归是要死在这里的，我也一样。”
　　他就不明白，谢淙是不是存了心的想看他死，又或是当真忙得忘了，没空过来管他。毕竟谢恒颜再跟他如何亲近，那也不是他的亲生儿子——谢淙的亲生儿子，早在二十年前就烂地里了，如今就是一堆和着泥巴的枯骨，连个基本的形儿都没有。
　　所以傀儡只是一具替代品罢了。他真正的名儿应当叫什么？他大概不配拥有谢恒颜这名字，就叫狗蛋还是猫蛋甚么的，反正谢淙不也常常当他作狗吗？
　　他又爱说他做不成人，可谢淙也没拿他当人看过，又如何才能做成一个人呢？
　　眼下谢恒颜蜷成一团，缩在台阶后的小角落间，心里什么想法都在不断地翻滚，却唯独没想过要怎么出去。久而久之过去，他甚至当自己和这些“失败品”是一类人了，恰在此时，于周遭一众破了音的嘶吼低鸣中，忽而传来一阵截然不同的叩击脆响，像是手掌在用力敲打着头顶某处地方。
　　——那声音并不算是清晰，但也绝不算是微弱。当时谢恒颜便将脑袋抬了起来，起身扶着墙面走了几步，感觉声音却在一点点的飘远。求生欲迫使他抛却心中杂念，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扯开了嗓子，义无反顾地大声喊道：“阿爹！”
　　“阿爹救我！”
　　这回是当真一声嘶哑至极的呼唤，嗓音里甚至带着微许显而易见的哭腔。
　　谢恒颜连滚带爬地扑上台阶，伸开十指没了命地在被那重物堵塞的通口上的不断地刨：“阿爹，我在这里！……快救我！咳咳咳……咳！”
　　说完即是一阵呛咳，喉咙里钻了黑烟进去，宛若刀割般的生涩生疼。好在那头很快给了回应，模模糊糊的一道男声，听起来很像是谢淙：“通口让木箱给堵住了，但没堵死……你先别说话，等我下来拉你。”
　　谢恒颜霎时便红了眼睛，一边呛咳，一边止不住地说：“我就……咳，我就知道！你不会把我丢在这里的……外面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船烧起来了，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啊？”
　　“……不是让你别说话吗？”那头男声不耐地道，“把嘴闭上！”
　　谢恒颜却顿了顿，又把脑袋贴在通口堵塞的地方，偏是一个劲地朝他问道：“印斟怎么样了？你没有抓他投海吧，他现在还是昏着的话，会不会有危险啊！”
　　外头那人显是被他问得恼了，直接静了下来，半天没再吭声。谢恒颜也怕惹他生气，慌忙敲了敲头顶密封的箱面，哑着嗓子继续喊道：“喂，谢淙！”
　　话未说完，忽而一只大手陡然下落，几乎是发了狠劲，将那堵住通口的木箱一次穿得透了底面，随后不由分说，往谢恒颜嘴里塞了一团湿淋淋的什么东西。谢恒颜“唔”的一声朝后往退了两步，等到反应过来，发现好像是一坨沾了清水的软布，紧接着另只温暖有力的大手也从破开的缝隙里伸了进来，外头那人似乎矮下了身子，压低嗓音对他说道：“过来，把手给我。”
　　谢恒颜左看右看，发觉烟雾实在太浓了，眼前的一切物事都已模糊不清。他站在原地，火急火燎地摸索半天，最后却被头上伸进来的两只手掌反握住了双肩，男子温厚沉稳的声线再次传了过来，但那声音虽说熟悉，却明显不是谢淙的：“你自己使点力，箱子被我凿穿了，看能不能从底下钻出来。”
　　※※※※※※※※※※※※※※※※※※※※
　　印斟：看清楚了谁才是你爹。
　　谢恒颜：呜呜呜谢淙救我！
　　印斟：……
　　跟你们讲个鬼故事，存稿快没了，忙的时候……可能会变成日3000～
　　不要打我，我真的在努力码字了！
　　另外，相信我，印斟和傀儡差不多快定情了，我觉得按这个势头来看，应该是印斟先憋不住！


第94章 有我在
　　谢恒颜当时只觉呼吸一滞，嘴里那团湿布没能衔住, “噗”的一声给吐了出来, 直接掉到地上，当时就消失在滚滚浓烟里, 迅速找不着半点踪迹。
　　谢恒颜愣了一愣, 原想弯腰去拾, 但盖在肩膀上的两手却把他强行支了起来，随后那人直接出声令道：“别捡了，一会儿上来给你新的。”
　　谢恒颜艰难地道：“太黑了，我什么都看不到，上不来。”
　　“你抓我手。”那人说, “脚下是不是有台阶？蹬腿。”
　　谢恒颜着急地说：“看不清楚, 蹬不到！”
　　“……”
　　顶头那人似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声, 随即空出一手, 在一旁开口的空隙里敲敲打打，将那破裂的木箱又给捶碎了一些, 继又对谢恒颜道：“你再钻过来试试, 往我手臂的方向钻。”
　　谢恒颜瞎着一双眼睛, 于那黑暗当中就像是只烧着脚的蚂蚱, 突来突去地怎么也找不到出口，反正到最后连头带手并着两只脚丫子一起，甚至连牙都用上了, 偏就是死活摸不对位置。
　　这回谢恒颜是真的急了, 愣生生地窝在洞口边缘, 白睁大一双杏眼不知所措。好在头顶上那位还算有耐心，见这傀儡委实找不着方向，干脆侧身往下弯得更深了些，以两手实打实握在谢恒颜腰际，轻轻出声说道：“过来抓紧我，我抱你上来。”
　　谢恒颜嗓子已经哑了，正木讷地缩在台阶底下干杵着不动，随即感觉上头那人肩臂施力，攥着他的整副身体，正在一点点地往上拖拽。
　　彼时于台阶下方，俱是大团大团的浓厚烟雾，但通口以外的其余空间亦是模糊一片，显然也没好到哪里去。谢恒颜刚将半颗脑袋探出去的时候，又被那股子刺鼻的气味熏得一脸，一时吓得俩小蹄子乱踢乱蹬，险些又给一咕噜栽下台阶去——幸而抱他那人手劲极大，抢先一步死命拽住谢恒颜的手腕，又硬生生把他从半空中给拎了回来。
　　他的手真的好大也好温暖，尽管隔有一层厚实的外袍，谢恒颜还是能感受到其间安稳有力的热度。
　　他就这么把傀儡紧紧抱着，几乎已是用尽浑身的力气，一面拽着一面低低地说：“别怕，有我拉你，不要乱动。”
　　谢恒颜呜咽一声，手脚还是在微微打着战栗：“我看不见东西！”
　　“有我在。”对方两手抓握在他腕间，用力极大，但看得出来很小心翼翼，“别蹬腿……头也别乱扭，转回来！”
　　谢恒颜心头仍在悬着：“那你不要松手，我怕掉下去，这台阶有些陡。”
　　“不松。”他说，“手，再过来点——抓好我。”
　　两人于周遭全然黑暗的环境之下磕磕碰碰，途中一连呛了好几口烟，到后来嗓子都沙得说不出话来了，谢恒颜还是让人狠命提着腰腿，几乎是使出浑身解数，从那处又窄又小的洞口最底端，给牢牢实实挖了出来——
　　伴随着最后一口悬吊着的老气彻底松开，谢恒颜四肢僵滞脱力，旋即一头扎进面前人暖热宽厚的怀抱之中，彻底失去了继续挣扎的能力。
　　而抱他上来那人显是用力用得太猛，等到松手放人之时，两边胳膊都已麻到无法动弹。尽管如此，他还是艰难地伸出五指，一面安抚谢恒颜因着过度恐惧而剧烈弓起的后背，一面放缓了声音，轻轻与他提醒道：“这里烟浓，不要大口喘气。”
　　谢恒颜没有说话，他把整颗脑袋埋在对方胸前，许久没有做出任何动作——一直等到差不多缓过那口劲来了，方挣扎着将下巴抬起，最终一路往上搁在男人肩头，开始极为缓慢地一点点吐息。
　　他气若游丝地说：“多谢。”
　　“……谢什么。”
　　“我还以为……是谢淙。”谢恒颜道，“至少不大可能是你。”
　　“我听到你在底下一直喊。”
　　“呃……慢着慢着，不对。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谢恒颜蓦地回神，倏而有些迷茫失措地问，“我之前明明……”
　　那人淡然无波地道：“难道只准你骗我，我就不能骗你一回？”
　　“不是，我对你……用的是精神控制。”
　　谢恒颜微微失神，旋即挣扎着离开了对方的怀抱，竭力睁大双眼，试图看清那人具体的面容。
　　——他一度怀疑，这一切也许不是真的。印斟分明中了他的控制，此时应当记忆全失，躺在暗间里不知所云才对……但如果这样，如今蹲在旁边救他抱他，还不断安慰着说“别怕”、“有我在”的这个男人，除去印斟一人，又还能有谁呢？
　　谢恒颜整个人都浑浑噩噩的，直到下意识里抬起两手，如愿触摸到对方于黑烟弥漫中，棱角分明的侧脸之时，方是心下陡地一沉，彻底确认面前倾尽全力救下他的男人……当真是刚才叫他抹除全部记忆的印斟。
　　“不用质疑为什么。”印斟语气非常平静。
　　谢恒颜原本以为他该生气，失望，亦或干脆就对着人暴跳如雷——但印斟没有，他性子素来不算很好，唯独这回是出乎意料的温和。
　　他低头凝视着谢恒颜，眼神也和淡淡的，不带任何威胁的意思：“我早料到你会使出这招，所以在你下精神控制的时候，我给出的所有回应……都是装出来的。”
　　谢恒颜瞳孔一缩，霎时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我知道是谢淙要求这么做的，也明白你有不便言说的某些苦衷，所以我没有拆穿，干脆佯作昏睡，陪你演完这一出戏。”
　　印斟说完这些，却明显感觉到谢恒颜一双杏眼湿漉漉的，似还略微有些泛红。这只傀儡适才从浓烟直滚的船舱底部钻出没多久，这会子就跟一颗刚从泥地里刨出来的小土豆一样，脏兮兮碰得满鼻子都是灰尘。
　　但那小鹿一样黝黑清亮的眼瞳，如今却片刻不离地巴望着面前的印斟，就好像在看着一个珍视至极，同时又于他生命之中，决计不可或缺的重要物事。
　　“对不住。”谢恒颜一口气堵在胸前，当真是闷得厉害。他犹豫半天，索性伸出两条臂膀，牢牢圈过印斟暖融融的脖颈，后讷讷地说：“我其实……不想被你忘记的。”
　　顿了顿，复又继续说道：“我只是没办法，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印斟没有将谢恒颜推开。以致傀儡不断朝他贴近的一瞬之间，周身传来淡淡的草木清香，很快环绕充斥在他鼻间，于四面不断涌来的焦枯气息中，其实是非常好闻且舒心的味道。
　　不知怎的，心头生出几许微妙的缱绻与温情。
　　但这份温情并未持续太久。两人意识到这里不是能用来拥抱叙旧的好地方，因而抱到一半的时候，谢恒颜又把人轻轻推开了，倏忽间出声说道：“等等——我差点忘了，这船到底怎么回事？你如何逃出来的？”
　　印斟摇头：“不清楚，应该是船底有地方着火，把暗间的外门都烧断了。”
　　说罢扶稳谢恒颜从地上站了起来，左右扫过一圈，又道：“你之前说有小船能用的，船在哪里？”
　　谢恒颜尴尬道：“我也不知道，多半是有吧。”
　　印斟顿时无语：“什么叫‘多半’？”
　　“我方才拜托封偿帮忙找的。”谢恒颜四下瞅了半天，“现在他人溜没了踪影，也一直没回头找我。”
　　印斟：“封偿的木身总共有二十五具，你怎知找的是哪一具？”
　　此话出时，谢恒颜已在瞬间变了脸色，像是无意间想起什么似的，陡然惊道：“啊，完蛋！我知道是谁放的火了！”
　　印斟亦跟着转移视线，下意识里问道：“……封偿？”
　　“除了他，还能有谁！我看他根本没想过帮我找船，心心念念就惦记着他老婆黎海霜！”谢恒颜咬牙恨道，“不成，要是这样，我爹肯定会有危险……我去找他！”
　　言罢二话不说，跌跌撞撞摸着黑便朝长廊内部一个劲钻，然刚刚往里挪开半尺不到的距离，手腕却被身后那人一把用力扣住，谢恒颜心下一惊，回头时印斟还正站定在原地，因着周围烟雾过重的缘故，谢恒颜实在看不清他是怎般一副表情，但他声音却是低低哑哑的，异常清晰地从耳畔源源传来：“你还找他做什么？”
　　谢恒颜霎时愣道：“我为何不该去找他？”
　　印斟冷声说：“他恨不能一刀剜了你，你倒还像这样忠心，时时刻刻想着要救他性命。”
　　谢恒颜毫不犹豫地道：“那是我爹……他做什么，对我而言，都是对的。”
　　印斟道：“那不是你亲爹，不过是个残忍的刽子手罢了。”
　　谢恒颜却轻轻将手腕自他掌中抽了出来。这是他第一回，拒绝印斟主动的挽留。谢恒颜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就像在很平常地与他说话一样，不咸不淡地道：“他确是可以不要我，但是，我绝不可以没有他。我也……只有他了。”
　　说完这些，他便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浓烟里端，独留印斟一人近乎僵滞地站在原地，似觉方才所发生的一切像梦境一样，都是虚假不存在的。
　　※※※※※※※※※※※※※※※※※※※※
　　为了让正宫娘娘印斟迅速上位，谢淙这个老家伙只能加速滚了。
　　之后的日子想让银针傀儡一本正经地谈恋爱，但是印斟目前的处境……
　　印斟：你到底有几个好哥哥，几个好爹爹，还有几个好姐妹？
　　谢恒颜：正牌攻只有你一个！
　　其实写到这里我差点忘了，最开始寒假的时候怎么说的来着……无脑恋爱小甜文。
　　结果不知不觉蹦出这么多设定，所以卡文好严重。接下来快到恋爱副本了，希望码字速度能快起来，天天发糖的那种～


第95章 诀别
　　整艘货船的内部结构原就非常拥挤，加之过道处长期不曾亮灯的缘故, 遂一经此番浓烟密布的混乱状况, 人走在中间便是全靠自己两手摸瞎。
　　谢恒颜一头冲入烟雾里端，但依照他这不辨方向还路痴习惯, 如今扎进去压根找不着北——唯有一点额外清晰的, 就是他心里大概清楚地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火势是从何处而起。
　　傀儡封偿总共分为二十五具, 相当于谢淙把它们原本应有的主体强行分割开来，硬生生地撕扯成大小众多不同的分/身。因此封偿相较于之前还活着的时候而言, 会显得十分的迟钝且蠢笨——但总体来说，他们虽同时拥有多副不同的身躯，而大多数情况下的思维意识, 却是完全共享的, 不存在任何差异可言。
　　所以他心中所想的事情，或说是一直以来惦念的那一个人, 绝对不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轻易发生改变。
　　甚至在他变成傀儡之后, 会对黎海霜保持一种越发矢志不渝的执着情感——这种情感相当于精神食粮，也就是唯一能支撑他活下来的动力。
　　偏偏谢淙之前大发脾气，说什么也不许封偿回镇上救人。很有可能在他被强行拒绝之后, 那一头的另外二十四具傀儡，早就往船里船外活动开了。
　　不让救他老婆，他脑子根本转不过弯, 又能拿出什么办法？那就只好放把火将船给烧了, 反正谢恒颜方才一本正经与他说的, 他是一个字也没听进耳朵里去。
　　遂光从船舱内部燃烧的痕迹来看，空气中飘散的烟雾来自四面八方，加上走路途中所接触到的温度时高时低，足够说明封偿必不止往一处投放了火星，而是急于求成，近乎疯狂地往船舱里端不同的各处角落燃遍了无数把火——等到届时海风一刮，火焰蔓延到了甲板及船帆上方，整艘船也差不多失了运作能力，只能随时等待沉底。
　　甚至后果预计得再严重些，还有可能会发生爆炸。
　　谢恒颜一旦想到这里，就觉心乱如麻，整个世界恨不能一并塌了。
　　他不能没有谢淙，绝对不能没有。如果谢淙因着这件事意外死在了船上，那于谢恒颜本身，也就失去了苟活在世的所有意义。
　　因而此时的他意识混乱，理智近无，几乎是没头没脑地一顿乱冲，直往浓烟四溢的长廊内端不住的钻。
　　等到一路全凭感觉，终于找到早前谢淙时常用以休憩的那处暗间附近，彼时周遭空气中的温度却在不断地升高，而与此同时，充斥鼻间的浓黑色烟雾愈发肆无忌惮，像是黑暗之中能够吞噬毁灭一切的血盆大口，只用短短瞬间，便将谢恒颜瘦削单薄的身体包裹成一团，甚至再难寻得半分踪迹。
　　“谢淙！”
　　早在距离房门近十尺有余的时候，谢恒颜已经按捺不住，强行撕扯着嘶哑的喉咙高唤了一声。
　　但很显然的是，他并未如愿等到任何人的回答。
　　等到再往前方稍事贴近些许，方惊觉一片漆黑的视线里，终于出现了极为难得的几道光亮——然而很快，这种惊讶便立马成为一种实打实的惊吓。
　　因为谢恒颜发现那抹光线的源头，并非走廊悬挂的灯盏或是蜡烛，而是在眼前整面黑烟环绕的窄小木门之外，连带长帘地毯门框等诸多物事一起，竟赫然于一团炽烈的火焰当中燃烧正旺！
　　“阿爹！”
　　谢恒颜脑袋里“嗡”的一声，原开始还带着那么一点思考的能力，如今当真什么也没能剩下，义无反顾地迈开两脚，便顺着那火烫的门槛上方踏了进去，愣是没有片刻的犹豫或迟疑。
　　但如他这般莽撞的举措于火场当中，实际与直接前去送命没什么区别。火势疯狂蔓延下的高温不断上升，不多时便燃塌了支撑整排暗间的木制房梁——伴随一阵阵重物坍塌的沉闷响声，门与墙面近乎在同时落地摔得支离破碎，有些带着微弱的火苗蔓及脚下一层单薄的地板，之后顺着墙面持续往上，霎时将整条长廊带入一片无边无际的火海。
　　滚烫的黑烟吞没了所有的视线，但谢恒颜撕心裂肺的叫喊，却从头到尾不曾有过停歇。
　　“谢淙——你在哪里？到底有没有事啊！”
　　“阿爹！！”
　　“谢淙你给我出……”
　　这回话说到一半，忽而眼前一黑，自头顶往下罩来一件冷水浸湿的薄衫。
　　谢恒颜心下一喜，登时回身一声低唤：“谢淙！”
　　——可惜来人并非谢淙，偏是方才捞他上来的印斟！
　　谢恒颜立马一脸难过失望的表情：“……怎么是你？”
　　彼时印斟也黑一整张脸，表情说不出的僵硬别扭：“你不要命了？”
　　“不要你管！”
　　谢恒颜狠狠吠他一声，倏而回头，红着眼睛继续冲进火堆里翻找。而印斟就跟在他不远的地方，冷冷出声提醒：“你还找什么？指不定你爹已经先跑了，留你一人在船上，多半没想过回来。”
　　“他不是这种人。”谢恒颜绕着房间转了好几大圈，最终一无所获，只能站在印斟面前手足无措，“谢淙不会丢下我的，他肯定出事了！不然……不然你去其他地方帮我找找，拜托了！”
　　印斟抬头望着房顶，见再往上的一圈木板已近摇摇欲坠，遂伸手过去拉了谢恒颜道：“别找了！先想办法找船。 ”
　　“不，你帮我找找谢淙。”谢恒颜扑通一声，直接在印斟面前跪了下来，活像是小狗一样，抱着他两条小腿又摇又晃，“求求你了，帮我！帮帮我！”
　　“你做什么！”
　　印斟哪里见过这般阵仗，当下让他骇得浑身一震，下意识里微蹲下身，将这几近魔怔的傀儡双肩扶稳，不住地往上拖拽：“你……起来。别这样，快起来！”
　　谢恒颜之前还嘲讽封偿像是一个傻子，如今轮到他自己，倒也变得和傻子一模一样，嘴里除了哀求，便只剩下几分不成器的卑微哭腔。
　　而今在生死面前，谁能无惧。印谢却是头回遇到如谢恒颜这般，全然不顾自己性命，一心只想寻着旧主而去的二愣子妖物——偏偏这旧主待他并不算好，动辄又打又骂，甚至还要挨骨针扎。
　　是不是所有傀儡都像这样？此生一旦认定一个人，那么往后整条命也一并归了对方，不论最终的结果是死是活，他都不会有半分不满的怨言？
　　“你起来，我帮你找。”印斟说不清心里什么滋味，“把湿衣服披好！”
　　谢恒颜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好！”
　　言罢互相搀扶着缓缓起身，印斟又伸手拉下湿袍，将谢恒颜口鼻处捂得严严实实。两人正待朝门外挪出脚步，忽而耳畔传来数声鸟翅扑腾的轻响，谢恒颜敏锐地抬头，但见头顶一道黑影破空而过，霎时穿过大火飞入房间中央，却只匆匆一瞬，便又消失在视线范围之间，立马没了踪影。
　　“是我爹的傀儡鸟！”谢恒颜无不惊喜地道，“快过去看看！”
　　印斟忍不住道：“你别乱窜！”
　　话音未落，身侧又是一阵热风猝然而起。沿途裹挟着一股极为苦涩咸腻的味道，几近直冲鼻腔波及大脑，甚至催逼得人有过极短一段时间的窒息——而紧接着门外哗然一阵羽翅掀动的颤音，倏忽间飞来大批吱嘎乱叫的傀儡黑鸟，一时如同乌云压顶一般，顷刻将那满室烈火卷起的浓密黑烟挥至散开。
　　——随后面前模糊混沌的视线，渐渐趋向于清晰可辨。
　　周遭火势与高温燃塌而造成的废墟正在不住地累积，而此时船舱内部的烟雾却在朝两头逐步消散，漫天粉尘无声落地，于无数隐约交错的黑影之间，竟是现出一人浅青色的修长身形！
　　“谢淙，你果然还没走！”
　　谢恒颜心下一跳，原是不管不顾地上前一步，试图拉住谢淙垂落的半边衣角，却被对方召来的一众傀儡鸟层层叠叠阻隔在外，硬是一根头发丝儿也没让他碰到。
　　“你怎么了？火这么大，我们赶紧下船吧！”谢恒颜怔了怔，见谢淙并未给出任何回应，遂猜想他可能是在忌惮身后印斟的存在。于是情急之下，谢恒颜再度放缓了声音，尝试着开口劝道：“印斟不会伤害我们的……我向你保证！我们先离开这里好吗？”
　　“……你，来得正好。”
　　谢淙仍旧没有给出一个准确的回答。
　　偏偏周遭火势蔓延，已近燃上整处暗间的墙根与窗台。而他就站在傀儡鸟成群展翅包裹而成的阴影中央，神情冷漠，目光更是一如既往的淡薄疏离。
　　“我是打算走了。”谢淙如是说道，随后感到谢恒颜明显又想往前贴近，于是顿了顿，没有丝毫犹豫地继续补充道：
　　“反正你也没了甚么用处，不如就好好待在此处……与这条野狗同归于尽吧。”
　　谢恒颜与印斟俱是神色一变，然待对方话落一瞬，周边无数只傀儡鸟的影子猝然暴涨，行径期间飘飞密布的黑羽如同冬日骤雪，连带谢淙浅青色的身影一并四散分裂，化作万千飞天粉尘，纷纷扬扬落入浓烟之中，霎时匿了行踪，堪堪于二人眼前消失不见！
　　“谢淙！！”
　　谢恒颜蓦地一声惨呼。
　　而与此同时，伴随一阵震慑人心的沉庞声响——这艘已由大片浓烟交相环绕的巨大货船，亦在火势冲天的剧烈燃烧之下，终于不堪重负，彻底断裂成为两半！
　　※※※※※※※※※※※※※※※※※※※※
　　今天的作话我一定要说
　　因为我本人没有亲身经历坐船出海被火烧……所以这章的场景全部凭空想象的。
　　我的物理知识很差，化学知识更差，今天还和闺蜜讨论了傀儡身上木头密度会不会在海水里漂浮的问题，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只要我想写的话，叫印斟骑着谢恒颜在海上冲浪也不是不行。
　　哈哈哈哈所以一切情节纯属虚构，千万不要对着较真啊～


第96章 何弃疗？
　　那时谢恒颜甚至还正愣在谢淙凭空消失的背影里走不出来，下一刻, 船体剧烈震颤, 碎裂的木板与木板之间不断摩擦而产生的火星四下溅射，霎时点燃脚边大团大团忽然涌出的刺鼻黑烟！
　　“发什么愣！”
　　印斟大手伸来, 猛地圈住谢恒颜瘫软乏力的腰身, 期间只觉撕裂的风声如同刀子一般，在耳边阵阵不停地剜, 紧接着谢恒颜被迫一头埋进印斟胸口，又被揉成一团紧紧裹在他怀里, 并沉声令道：“抓紧我！”
　　谢恒颜嘶哑问道：“什么？”
　　印斟没有回答，继而抬起一腿，狠命踹开密封房间内仅此唯一的一扇木窗。刹那间谢恒颜明白过来什么, 顿时捂在他怀里疯狂挣扎：“不……不行！”
　　然而印斟根本不给他反抗的机会, 夹带着傀儡一个旋身上前跨过窗台，便直截了当从船舱内部翻了出去。
　　窗外连的就是海水, 基本没有任何落脚的余地, 两人裹一团往下一摔，扑通一声溅起数尺高的水花。
　　殊不料谢恒颜一旦沾了水，便是一条没了命的疯狗, 印斟还没来得及说两句话，这傀儡脑子里一根筋已经彻底崩断了，忽而连手带脚开始猛地一阵扑腾！
　　“我不下水, 不下水, 不下水！”谢恒颜哑着嗓子, 近乎魔怔地出声吼道，“快带我上去，上去！”
　　“船要沉了，你还想上哪里去！”
　　“我不管，我不泡水！不泡水！你放……放开我，放开我！！！”
　　印斟原本水性不差，偏叫谢恒颜挣得一连呛了好几口水，满喉咙俱是一股子海水咸涩的味道。最后无可奈何，印斟实打实地伸出一手，将谢恒颜俩爪子带着俩小腿一并攥在一处，同时冷冷出声喝道：“再动我不管你了！”
　　此话一出，世界瞬间安静下来。谢恒颜就像是哑巴了一样，默默挂在印斟脖子上不敢吭声，唯独两条腿还在水下细小幅度地痉挛，似是怕得厉害。
　　印斟知道傀儡畏水，如今见得他这副模样，忽又没由来的一阵心酸。遂抬起手，轻轻按在谢恒颜肩头，低声与他安慰道：“不会很久的。去找条小船，一会就安全了。”
　　谢恒颜说不出话，就听那嗓子里“呜呜呜”的发出哀鸣，眼睛忽明忽暗地闪着猩红，正与他那日拂则山上落水的一幕如出一辙。
　　印斟说：“你抱好我，别乱动。”
　　谢恒颜怔了怔，却是神色一黯，小声说道：“不然你先……走吧，把我扔在这里就行。”
　　但他声音实在太小了，蚊子般的嗡嗡发抖，印斟忙着划水，压根没能听清一字半句：“你说什么？”
　　谢恒颜没说话了，以下巴搁在他肩上，只剩湿漉漉的一双眼睛，于周遭烟幕四起的海面上泛着微弱的红光。
　　印斟只当他又是在害怕，便缓声继续安抚道：“我会游水，你不用怕。”
　　两人互相抱着，借以印斟一人的力气，拼命朝海面上漂浮。而眼前烈火灼烧中的货船，很快于高温之下燃得七零八碎，船帆烧焦便成了散沙状的灰尘，包括甲板与栏杆等一众木制的物事，纷纷扬扬往下跌落至水中，登时激起一片耀目火光。
　　而谢恒颜就望着整艘船在眼底幽幽地下沉，分明就在距离不远的地方，但又好像离他很远一样，诸多情绪交杂在一起，便是怎么也摸不着边。
　　印斟猜想他是在回味谢淙方才说的那一些话——如今想来，也确是有些寒心。就像谢恒颜之前说过的一样，傀儡没有心，但这不代表他不知道疼。
　　他能不顾自己的性命，义无反顾地冲进大火堆里，只为确认谢淙的生死安危。但回过头来，谢淙却将他丢在这里，独自一人转身离开，临走之前，还无不冷情的落下一句……让他与印斟“同归于尽”。
　　也许只在那一瞬间，印斟忽然就明白过来，为何那日的谢恒颜，会流露出以往从未有过的悲伤与绝望。
　　印斟曾一度以为，他是因着骨针穿心后的疼痛而无法自拔。直到现在才有所会意，一个人若满心怀着期盼与渴望，却反复一次次地被抛弃再推开，直到最后，依然是具一无所有空壳——可能那些心悦的期许渐渐随着时间消了，散了，便是当真什么都不再剩下。
　　傀儡是如此，人亦是如此。
　　印斟两手扶稳谢恒颜，泡在海水里待过一阵。傀儡身子较轻，遇水则浮，只要不做出过激过大的动作，几乎不会出现下沉的征兆。
　　印斟抱着他，倒像是无形攥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两人彼此依偎着，在这火光冲天的黄昏日落里缓慢漂浮，待得夜幕将近的傍晚时分，他们终于在废弃货船全然破裂的小仓库里，意外觅得一条不大不小的渔船。
　　印斟一手拉着谢恒颜，而另一手不住往前滑动，后时使出浑身上下的力气，方将那条渔船顺着货船底部，沿途又拖又拽，硬生生从水下捞了出来。彼时船尾经过高温灼烫，已有一部分被烧至焦枯，但勉强还能派上用场。
　　印斟伏在船沿上歇息片刻，后干脆一鼓作气，从外一个猛子折腰翻了进去，而谢恒颜沉默而温顺地窝在水里，安静看着印斟忙活，却始终没有下一步动作。
　　印斟回头瞧见了，便伸手过去拉他：“你不会上来？……把手给我。”
　　谢恒颜抬眼看他，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忽而一阵海浪随风掀来，顷刻便将傀儡瘦弱的身形彻底淹没。幸而印斟眼疾手快，立马上前攥住他的手腕，力道之大，以至于那木制的腕骨都在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
　　然而海浪过后的水面并不算安稳，一波未平，另一波便已隐在水下未知的地方蓄势待发。加之谢恒颜与印斟同在渔船的一头四下活动，倘若一个不慎没控制好力道，很容易造成最终翻船的糟糕结果。
　　“快上来，别磨蹭。”印斟令道，“过会儿天要黑了。”
　　哗啦一声，谢恒颜自水底艰难地浮出半颗脑袋。随后他睁开双眼，乌黑清亮的瞳仁与印斟之间形成短暂的对视。
　　那一刻于傀儡的眼底，包含了太多印斟无法读懂的东西，像是悲伤，但更像在长久困苦后得到的轻松与释然。
　　……又或者说，是几乎濒临于死寂状态的一种平静。
　　谢恒颜只抬头与印斟对望短短须臾的时间。
　　——然后他垂下眼睫，将印斟试图拉回他的五指，轻而无声地松开了。
　　印斟：“！！！”
　　紧接着又是一阵浪来，不偏不倚打正在谢恒颜的头顶，伴随微许水花溅开的厚重声响，傀儡苍白如纸的面庞就此没入船底，而原本扣在船尾的双手也因此脱力，徒遭紧随其后的海风与浪潮一并吞没至水中，彻底于眼前消匿了踪迹。
　　霎时间，印斟只觉脑海里一片空白。
　　什么那是傀儡，那是妖类，那是应当处死的怪物……诸如此等从未消除的顽固想法，此刻偏像是同样浸了盐水一般，被他一次狠狠抛诸脑后，完全失去了初时理智带来的禁锢。
　　什么妖啊魔啊鬼的……那分明也是一条命啊！
　　就算世间不存所谓众生平等的道理，但在印斟面前，这具傀儡救过他的性命，也不曾尝试加害旁人的性命。他本与任何一个平凡良善的普通人都无甚区别，可又为什么定要卑微地活在别人脚下，做一具随时可被抛弃的宠物傀儡？
　　当时印斟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即刻纵身从船尾翻了下去，一头没入冰冷咸涩的海水之中，随即张开臂膀，赶在谢恒颜还未被浪潮拍打沉底的一刹那间，强行拖拽着他一路托出水面。
　　——而这一次，印斟学聪明了些，不管谢恒颜愿不愿意，反正优先提着他的脖子把人拎了起来，直接一咕噜扔到船上，再拿一边手臂把他锁死。
　　起先这傀儡还会象征性地蹬那么两下，到后来歪在船头，剩下所有的力气便只能用来呛水。也不晓得这一趟下去，究竟喝进多少的海水，谢恒颜伏在一旁咳了半天，且一阵咳得比一阵厉害，印斟伸手过去帮他，他便白眼一翻，噗的一声喷人家一脸。
　　完事儿了还要猛地咳嗽，印斟翻身回船，轻轻将人扶了起来，拉到船边低着头呛，随后顺手给他拍起了背，一边拍的时候，一边问道：“……值得吗？”
　　谢恒颜没有吱声，下巴低到快滑进水面了，印斟于是又撑过去捞他，却被谢恒颜单以一手挡开了。
　　印斟：“你……”
　　谢恒颜仍旧未有出声说话，他埋头趴在船边，一直待得胸腔里的咸水呛干净了，倏忽间却像是失力一样地软倒下来，竭力将整副身体蜷缩成一团。
　　随后印斟清晰地听到，自傀儡周身各关节处，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类似于枯木皲裂般的清脆异响。
　　“……怎么了？”
　　印斟蓦地上前，一把拧住谢恒颜的手腕。但感觉傀儡袖下一层冰冷僵硬的皮肉，彼时正微微地战栗发抖。
　　谢恒颜强撑着睁开疲惫不堪的双眼，按捺片晌过后，终于咬紧牙根，一字字地低声说道：“我……我好像……”
　　……好像什么？
　　印斟瞳孔微缩，旋即敏锐地从中察觉到了一异常。因而他低头下去，将谢恒颜浅青色的衣袖朝外拨开些许，露出稍里一层伤痕累累的皮肉。
　　——这只傀儡身上，原就带着大小多处针孔及淤伤。而今经由长时间的海水浸泡腐蚀，这些木制的创口疯狂暴涨，导致内侧一带脆弱的肌肤崩裂崩开，有些更严重的，甚至已趋向于溃烂枯死的地步。
　　“为什么会这样？”印斟沉下面色，忍不住低声问道。
　　然而回答他的，却是傀儡濒临崩溃的一声呜咽。
　　谢恒颜脸色惨白，手脚僵滞，于微弱挣扎的间隙，不住发出痛苦难耐的颤音。印斟原想过去拉他，却被他以脚后跟狠狠给蹬开了，两人未来得及说一句话，紧接着自谢恒颜周身上下，却忽而发出“喀哒”、“喀哒”，一阵类似于朽木折断的异样声响。
　　“……疼吗？”印斟额角沁汗，慌忙上去拽住谢恒颜摇摇欲坠的身体，“是哪里不舒服？”
　　谢恒颜喉间战栗，乌黑的杏眼沁得猩红滴血，连带每一寸骨骼与脉络，都在接连响起“喀哒喀哒”刺耳嗡鸣的颤音。
　　——这声音对于印斟来说，其实不能算是陌生。
　　早前在空盏楼初遇傀儡柳周儿，包括之后在拂则山踏入关押封偿的黎府，印斟与谢恒颜两次都险丧命于傀儡凶悍锋利的爪牙之下。而其中这些声音毫无疑问，就是它们身体发生急剧变化的一项标志。
　　“难道……是傀儡不能泡水？”
　　印斟幡然惊醒，至此方才回想起来，谢恒颜每逢沐浴前的小心翼翼，及后来多次遇水失去理智的极端状况——原非是因他紧张害怕，根本就是傀儡的体质极其特殊，倘若长时间浸在水中一不留神，必会强使自身木制的皮肉遭到严重的腐蚀。
　　“是因为这样？”印斟回头去按谢恒颜的肩膀。但他这时已将自己狠命缩成一团，完全不让人碰，问他话也迟迟不肯吱声。
　　印斟虽在外除妖这么些年，到底不曾遇见这般紧急突发的状况。
　　何况他又没真正养过傀儡，平日须得留意什么，他也完全不知道。而以往谢恒颜亦是因着防备警惕，从来不曾与他明说。
　　那现在又该怎么办？
　　眼前的傀儡疼到五官扭曲，四肢抽搐，浑身俱是朽木层层崩开时所发出的异响。印斟无可奈何，遂以单手解开谢恒颜外袍下薄薄一层内襟，果见于他脖颈往下一带，原是白皙光洁的肌肤，彼时浸过冰冷咸涩的海水过后，已渐有些破碎皲裂的势头。
　　……总不能就看他这般死在船上吧。
　　印斟焦头烂额蹲在一旁，当真是急得手忙脚乱，偏是连一点解决问题的头绪也没有。
　　“有没有火？”
　　倏忽间，谢恒颜睁开猩红的双眼，于极端痛楚的状态下咬牙发声，颤抖着对印斟说道，“想办法，把衣服……烘干。”
　　印斟没想到傀儡还能说话，颇有些意外地朝他瞥了一眼：“……你没有事？”
　　“废话。”谢恒颜近乎昏厥地咬紧牙根，声线里甚至带有一丝懊恼的悔意，“你方才……若不捞我上来，我也不会……成现在这个样子。”
　　印斟：“……”
　　“我恨死你了……嘶，真的……太疼了。”谢恒颜无比扭曲地道，“怎的你之前，欺负我的时候……不知道心软。现在倒是学会假慈悲了？”
　　印斟喉头微哽，一时竟不晓得应当如何回他：“……你就这么想死？”
　　谢恒颜闭着眼睛，又不动声色地躺了回去：“我本就只是……一样死物，又何来死活这一说？”
　　话未说完，腰间却忽地传来源源不断的一阵暖热。谢恒颜疲惫地歪着脑袋，感到印斟温热的大手环绕过来，与他稳稳实实紧贴在一处。
　　谢恒颜哑然问道：“你做什么？”
　　“符纸。”印斟淡道。
　　傀儡愣道：“……啥玩意？”
　　印斟转过身，又是窸窸窣窣一阵忙活。半晌见他从衣襟口袋里拈出几张皱巴巴的薄纸，其间大多绘有的繁密图案，现已让海水湿得透彻，但还是能勉强从中辨出一些熟悉的形状。
　　“我身上还剩一些符纸……都可以升温起火。”
　　印斟说完，把符纸完全摊开，小心翼翼贴入谢恒颜的掌心，直到与傀儡渐生枯朽的五指全然并拢，方于二人立起的指节之间，轻轻施力一点——
　　噼啪一声，微不可闻的锐响。符纸在术法催动之下，赫然燃起一星半点薄弱的火光。
　　“厉、厉害。”谢恒颜勉力睁开一只眼，注视着面前闪烁的火点，片刻过后，方苦笑着说道，“你这些东西，都是烧妖怪用的吧。”
　　印斟没有给出回答，却抬眼远望向天外袅袅升起的数十缕黑烟。
　　而在那头熊熊烈火燃烧过后的货船，现已全然四分五裂。大多重物沉入水底，便再无踪迹，只剩几许支离破碎的木板栏杆摇摇晃晃，漂浮在海面之上，恰与他们眼下狼狈的处境一般无二。
　　一个精疲力尽的活人，带着一只遍体鳞伤的傀儡。两人同坐在一条破旧受损的小船中央，没有吃食，没有方向，等到落日余晖散得尽了，周遭便是半点光亮也无，他们所有能够用以集中视线的地方，也就只有掌心里那一团符纸燃起的火苗。
　　忽闪忽暗，时而叫那海风一吹，便能一次灭得透底。
　　印斟抱着谢恒颜，把他团一团，直接搂坐到腿上。这会儿谢恒颜倒也不喊疼了，就静静窝在他怀里烤火，半眯着一双温顺的杏眼，也不知一人在沉默想些什么。
　　印斟问：“再该往哪里走？”
　　谢恒颜抬眼看印斟。想了想，说：“就这一条破船，能漂就不错了，你还想靠岸落脚不成？”
　　印斟只道：“我是没打算在海上漂一辈子。”
　　“哪里用得着一辈子？不出五天，就得死了。”谢恒颜虚脱地道，“现在我也救不了你……你自个想办法活吧，实在不行，下去游水也成。”
　　闻言至此，印斟却是愣了愣，不知是想起了什么，忽地一阵默然，许久没有开口出声。
　　谢恒颜疑道：“怎么了？”
　　彼时天色彻底昏暗，日头余火挂在头顶，便成稀稀拉拉几许星光。
　　印斟垂下眼睫，细细打量怀中傀儡温润柔和的侧脸，黝黑的眼，苍白的唇，试图从中找寻到某些遗失已久，但又无法立刻从记忆中唤醒的东西。
　　不过很显然的是，他失败了。
　　印斟不觉自己以往曾与谢恒颜之间，有过怎般不可或缺的紧密联系。可他清清楚楚地记得，那日谢恒颜在以精神控制洗脱他的记忆之前，曾说过一句话。
　　——他说他曾答应一个人，定会一直护得印斟周全。
　　那么……他所说的那个人，会是谁？与印斟本人有关联吗？
　　“我有话问你。”印斟忽然道。
　　谢恒颜别过头，冷漠地道：“我不想听。”
　　印斟直接开口：“我们以前认识吗？”
　　谢恒颜：“不认识。”
　　印斟无奈道：“你说实话。”
　　谢恒颜闭着两眼，毫不动摇地道：“这就是实话。”
　　印斟道：“都这样了，你还要把事情藏着掖着，不肯说出来吗？”
　　“……印斟，我现在很难受。”谢恒颜表情木讷，倏而慢吞吞地道，“我也想问，为啥我都这样了，你还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嫌我命太长吗？”
　　印斟瞬间哑火：“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
　　谢恒颜深深吸了一口气：“……唉。”
　　“……”
　　印斟叫他这一声长叹堵到无话可说，兀自一人在旁膈应半晌，最终憋不出话，便只好主动服软道：“我……不问了，你休息吧。”
　　反正自打上回对他一次误伤过后，两人之间似有了隔阂，几乎再未好生好气说一句话。
　　如今这傀儡就是一只炸了毛了刺猬。顺着毛摸，他爱答不理，逆着毛撸，就得立马翻脸——总之谢恒颜并非没有脾气，他只是将自己所有的温柔及顺从，尽数献给了谢淙一人，而剩下来的凶狠野蛮和任性，那都是针对其他人而生的。
　　印斟其实对他还有很多疑问，但有些话到嘴边了，却怎么也无法出口。
　　而今人在茫茫一片海上，处境极其困难，加之谢恒颜身上带伤，又被他的好阿爹当成球一样给踢了出来，现下恐是万念俱灰，连轻生的念头都有了，还有什么是做不出来的？
　　认识到这点的印斟，也该学着聪明了些。
　　他原本的性子素来冷傲又强硬，最是不喜揣测他人心思。但此番一颗顽石，若是碰上一截半生不熟的木头，总须有一方提前做出让步，否则硬碰硬伤的是两方人。
　　何况这木头伤痕累累，从里到外尽数烂得透了，这时印斟要还给他雪上加霜，未免过于没有人性。
　　于是这小破船上坐的一人一傀儡，很快在危急环境下达成一种微妙的共识——不管发生什么，都决计不再互相招惹。
　　※※※※※※※※※※※※※※※※※※※※
　　——恭喜玩家【印斟】获得道具【被人再次抛弃的傀儡】一只。
　　跟你们说说之后的故事吧。
　　后来印斟和傀儡在船上漂了整整一个月，傀儡说：“我真的坚持不住了，感觉自己活不下去。”
　　印斟紧紧握住傀儡的双手：“没关系，你还有我在。”
　　两人相拥在一起，啵了个嘴，法式舌吻的那种。
　　最后谢恒颜饥饿难耐，把印斟烤熟了吃了。
　　End 全文完
　　——
　　Ps：以上都是胡扯，今天只有一更，不过是合章。
　　印斟其实在慢慢改变自己的脾气，当然一次改完是不可能的，现在只能说，印斟为了谢恒颜，在努力迁就，努力做出让步。
　　傀儡身上的创伤需要时间来治愈，但印斟不是那种会哄人的性格，所以也同样需要时间来磨合。
　　反正后面这几章全是他们的互动……恋爱副本嘛，经历生死后的两个人，会有很多不一样的地方。你们懂的，不要嫌弃糖多粘牙啊～


第97章 印斟的承诺
　　按照之前谢淙驶船的方向来看，他并非是朝往铜京岛去的, 也就是说, 他没有打算回家——至于船舱内另关押的那些个“失败品”是要带到什么地方去的，谢淙没有提过, 反正后来他人一走, 货船被大火烧得一干二净，有多少的铁笼子都沉了底, 基本再无生还的可能。
　　而现下在这片荒无人烟的海域之内，就剩一条半烧焦的木船, 船上一个印斟，带着一只半死不活……而且也不大想活的傻子傀儡，两人相依为命, 过得甚是艰难困苦。期间印斟一直奋力挣扎, 试图找到一处至少能歇脚的地方，但谢恒颜是完全地颓了, 他只当自己是块烂木头, 从头到尾躺在一旁不肯吭声。
　　好在印斟带来那几张符纸多少有一些效用，燃有数余时辰过后，两人由海水浸湿的衣裳渐渐转干, 倒不似初时那样狼狈不堪。
　　可眼下毕竟是深秋，入了夜的气温骤然降低，海风便如刀子一般, 阵阵刮在脸上, 说不出的难受滋味——加之船上又没有搭棚, 有的只是几样钓竿和木桨，想必都是拿来捕鱼用的，等要当真遇了大风大浪或是暴雨类的天气，这也大概只有当场翻船的命运。
　　以至于头天刚上船那一阵，印斟忙着寻路，谢恒颜还能眯着眼睛，朝他说两句没好气的风凉话。
　　第二天给他冻哑巴了，这傀儡晓得怕冷，便一头扎进印斟怀里，抠都抠不下来。
　　等到了第二天晚上，俩人都实打实饿着肚子干瞪眼，愣是连半滴水也没能沾上。
　　偏偏傀儡修复伤口，需要补充食物及较长时间的安稳睡眠。而谢恒颜冷到神志不清，浑身不住地打颤，根本无法顺利入眠，印斟在旁干着急半天，后时无计可施，干脆解开里衣的襟口，将人严严实实套了进去——然这时的谢恒颜，已连奋起较劲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乖乖蜷成一团，通过印斟的体温来相互取暖。
　　但说是相互取暖，其实也就印斟自己身上带有正常人的温度。傀儡毕竟是样死物，再怎么捂，身体也是僵的，偏他比一般人都要怕冷，两人抱一起时间长了，印斟多少有些吃不大消，到后来人都是恍惚混沌的，说不出话，也没力气再去做别的事情。
　　他大概没想到有朝一日，身在璧御府成道逢门下的自己，竟会与一只人形妖物一起，沦落到今天这般绝望透底的地步。
　　不知眼下这个时候，他曾一度赖以生存的故乡来枫镇，会是怎般一副场面。师父，师弟，还有师妹，于谢淙离开之后，也不知有无发生意外，或是不慎受伤。
　　在印斟心里，总会不知不觉联想到很多东西。但谢恒颜不一样，现在的他一无所有，心是宽的，因着一片贫瘠，所以不曾承载过多的负担。两人贴在一起，谢恒颜整张脸都埋在印斟温热的胸前，却感觉他心跳得好快，响在耳畔，更甚于海面挥之不去的风声。
　　“喂。”谢恒颜突然喊他。
　　印斟：“说。”
　　“你……后悔吗？”傀儡的声音又低又哑，忽在印斟怀中闷闷传来。
　　“什么？”
　　这应该是数日以来，谢恒颜主动寻他说的第一句话。
　　谢恒颜嘲讽地笑了笑，说：“咱俩混成现在这样，你肯定不情愿吧。”
　　印斟却是微怔，没有急着开口。
　　“当初我偷偷溜进璧御府的时候，你为我煮了一锅很难吃的白粥。”谢恒颜说，“就那坨米糊糊，也算是我的救命粮食了……你现在后不后悔，当时拿那么多吃的喂我？”
　　“自然是后悔的。”印斟没有扯谎，只如实答道，“我原非多善良一个人。你我注定是敌对关系，只怪我自己心软，那时没有忍住。”
　　谢恒颜闭着眼睛，小声地道：“嗯……你倒是实诚，不晓得撒点小谎骗我。”
　　“但之后那天，答应你的……我也是认真说的。”印斟微偏过头，仰望不远处烟雾朦胧的海面。
　　谢恒颜疑惑地睁眼：“答应什么？”
　　“你说，想让我带你走。”印斟淡道。
　　“噢，那个啊……其实是诓你的。”谢恒颜想起来了，随即幽幽地道，“是谢淙喊我消除你的记忆，我怕你不肯上当，就随口胡编两句，故意说给你听的。”
　　“我知道。”印斟面上没有太多的起伏，“只是后来你说的那些……我确是仔细考虑过很久。”
　　实际上，印斟不觉谢恒颜在有意骗他什么。相反的是，他认为傀儡被逼无奈后随口编造出来的话，大多都是心底某一层里，最是渴望期盼的东西。
　　一直以来，谢恒颜都在小心翼翼地活着。努力对人好，对人笑，尝试去喜欢所有人，让自己变得和他们一样。
　　但他什么也没得到，反是四处碰壁，落得遍体鳞伤，到最后仍是孤零零的一人。
　　这只傀儡，已经独自漂泊得太久太久，他只迫切需要一个温暖的安身之所，来终止这场无声无息的流浪罢了。
　　就算他是妖也好，是魔也罢。印斟始终认为，自己并无权利，去剥夺对方渴盼成人的机会。
　　——何况是一个不曾为恶，从头到脚都干净纯澈的普通人。
　　“你考虑什么了？”谢恒颜出声问道。
　　“这次若能有幸活下来，往后……你便跟着我罢。”印斟静下心来，声音淡薄，却很是清晰，“我不确定，能不能给你想要的生活。但至少，你不必四处流浪，也不用担心今后的温饱问题……反正不管怎样，我都会想办法，让你过得更好一些。”
　　谢恒颜乌黑的瞳仁动了动，也不知究竟听进去了多少。半晌过去，方眯了眼睛，木讷地问：“跟着你……是什么意思，你要给我一个家么？”
　　印斟：“嗯。”
　　谢恒颜倏地笑了：“你在说璧御府吗？”
　　印斟：“……”
　　“怎突然想到说这个？”
　　谢恒颜自他怀里坐起来，两人相互对视，印斟的眼底满是力竭带来的倦意，但不曾因此彻底失力，谢恒颜的目光却是微微涣散的，总归是种濒临死寂的落寞。
　　印斟不愿见到这样的表情，因而他伸出手掌，罩上傀儡毛茸茸的发顶，谢恒颜刚想抬头，偏又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给摁了回去，摁进怀里，然后印斟开口说：“也不定会是璧御府吧……我大概有预感，之后再回去，有很多东西会和原来不一样。还能不能回到璧御府，我也不知道。”
　　“……”谢恒颜由他这么摁着，想了许久，也只怯懦地问出一句：“不回璧御府，你还能上哪里去？”
　　印斟沉默一阵，却缓慢地道：“我和你说这些，不是在考虑未来应当去什么地方。我只想让你知道，活下来，才是最重要的……人一旦死了之后，便什么念想都没有了。”
　　谢恒颜问：“为什么这样说？”
　　印斟道：“你一直都说，你想做一个人。”
　　谢恒颜勉力自他怀中睁开杏眼，圆溜溜的一对，彼时总算染有微许薄弱的神采。
　　印斟沉声道：“我可以帮你。”
　　谢恒颜：“……嗯？”
　　印斟又道：“所以，你不能死。”
　　谢恒颜：“……”
　　印斟：“活下来。”
　　谢恒颜：“我凭啥听你的？”
　　印斟反问：“那天你说，你很喜欢我。这句也是骗人的？”
　　谢恒颜顿了顿，终于皱眉说道：“我自然……更喜欢我爹，你倒只能算作次要。”
　　印斟：“你爹已经不要你了。”
　　谢恒颜：“……”
　　他这真的是在安慰人吗？咋还越听越不舒服了……
　　说来也是极巧，两人正僵持对峙间，忽而眼前哗然一阵，响起数声尖锐刺耳的鸟鸣。
　　印斟陡然回神，待得抬眼之时，果见头顶似有几只通体乌黑的大鸟，现下正往数尺高空处，不住地嘶鸣盘旋。
　　谢恒颜呼吸一滞，下意识里开口问道：“傀儡鸟？”
　　“不是。”印斟自船头站了起来，细细仰头打量片刻，“没有业生印，应该是真的鸟。”
　　谢恒颜奇怪道：“就这块鸟不拉屎的鬼地方……哪还能见到活物？”
　　“这说明，有地方可以落脚。”
　　印斟说完，已弯腰将船内废弃落灰的木桨轻轻拾了起来，自己拿一个，又转头给谢恒颜扔了一个，道：“别闲着了，顺着鸟飞的方向，划过去看看。”
　　谢恒颜却还是愣愣的，他对这方面常识并没什么了解，反正看到印斟把木桨伸进水面，他便也依葫芦画瓢，跟着一起照做。
　　然而两人还没开始动手划，忽不知怎的，眼前大片亮闪，于周遭荒无人烟的海面之上，陡然浮起数道耀目的光晕，水上一片，水底下倒映一片，彼此交相合并在一处，当即逼得双眼一阵刺痛难忍。
　　谢恒颜惊骇地道：“啥东西这么亮！”
　　话未说完，却已被印斟一个反手拽到了身后。紧接着自四面八方响起木船行驶之时，水花反复扑打船底而发出来的微妙颤音。
　　谢恒颜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很快他就异常惊讶地发现，他和印斟所在的这条破木小船，如今竟被另外十余条缓缓靠近的中型渔船，给团团围堵在了水面中央！
　　※※※※※※※※※※※※※※※※※※※※
　　此跟非彼跟！这里印斟不是要和傀儡结为夫夫的意思，只是跟他说：以后咱俩搭伙过日子，有我罩你。
　　其实有这句话……也跟定终身没啥区别了。印斟不娶媳妇，傀儡又是孤零零一个，两个大男人将就一辈子，将着将着就干上了。
　　今天不合章了，晚9点还有一更，我已经木得存稿了……所以你们现在看到的是真·裸更


第98章 船群
　　“什么东西在那里！”
　　“别是什么妖怪吧？快抓起来, 抓起来！”
　　“当心他们伤人！”
　　印斟刚把谢恒颜拉到身后不久, 忽而前后左右像是潮水般的，迅速蹿出数十余道全然陌生的漆黑人影, 一阵吵吵嚷嚷, 各自俱是议论不停，当即将一片死寂无声的场面给打破得彻底。
　　彼时正是深夜，海面全无光影照耀，唯独周围一圈人手中所执纸灯, 于那海风当中缓慢摇曳，直刺得人极难睁开两眼。待好不容易缓过劲来, 他们所在的小船, 便已让周围纷涌而至的中型船只给包围堵死了。
　　“怎、怎么回事！”谢恒颜躲在印斟背后, 不住惊恐地道, “这种地方哪里来的船，不会是鬼吧？”
　　印斟脸色也不大好看：“不知道。”
　　两人站在一众船只正中心处, 一时似是不知所云, 忽只听得几许嘈杂水声自耳畔阵阵传来, 随即有船头缓慢不断地靠近，及至与他们所在的破木小船贴拢在一处, 彼此撞击发出“嘭”的一声轻响。其间更有高矮数道混乱的人影打着灯笼, 二话不说, 正好朝前照在印斟与谢恒颜的面上, 将那两张断水断粮多日的人脸照得惨白。
　　也是借由周围突如其来的灯光, 谢恒颜总算看清在这些黑压压的船群之上, 载的都是一些什么——
　　不是鬼，也不是怪，而是一群素未谋面的活人。眼前个个拎着灯盏，头顶草帽，身披蓑衣，手持木桨与渔网等一些杂物，作普通渔民打扮，而今一眼见到谢恒颜和印斟，反倒将他二人当作是怪物看待，彼此之间干巴巴地瞪了半响——最终是那船头上主动跳下来一个男人，约莫四五十岁的年纪，胡子拉碴，面色甚是不善，上前便与印斟喝道：“你们什么来头，怎的大晚上还在海上溜达！”
　　印斟试着动了动唇，却被身后猝然发出质疑的声音给立刻打断了。
　　“可别当真是什么妖怪吧……咱们这处地方，白天都难见什么人影，这会子又怎会碰到活人！”
　　“不是妖怪也会是海盗什么的，别过去，当心人家一刀要了你狗命！”
　　“就两个人，劳什子的海盗，还要命呢——我看就是妖怪来的，！”
　　谢恒颜登时骇得脸都绿了，心说这群人定要这样猜测怀疑，难道他和印斟就不能抱以同样的想法吗？
　　然而他刚想完这一番话，还没来得及开口反驳，紧接着身旁一圈人就已隔着船身一跃而下，直接跳到他二人船头上来了——印斟见状，立马露出极为防备的神情，但他这接连两日以来不眠不休，还要忙着照顾一个半死不活的谢恒颜，体力早就耗得光了，此时别说是掏符纸出来做点反抗，就连说话的力气也没能剩下多少。
　　“我们不是海盗，更不是妖物。”见人影围得愈发多而杂乱，印斟无计可施，只好顺势出声解释道，“是之前在的货船出了意外，实在走投无路，方才流落至此。”
　　“以往在海上有食人妖物到咱这处招摇撞骗，用的也是你这套破烂理由。”人群中很快有人反驳道，“村子里有人心善救了它们，结果当天晚上……就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印斟：“……”
　　谢恒颜：“……”
　　“先绑回去，究竟是妖还是别的什么，让咱村长瞧了再做决断。”最开始下来的中年男人道，“——倘若真要是妖怪，咱就直接撕碎了沉海。”
　　说完身旁陆陆续续走出几个人，手里拿着绑箩筐用的麻绳，直截了当便朝印斟谢恒颜迈了过去。
　　谢恒颜素来胆子极小，最是忌讳人多杂乱的场面，此番见周围生人个个揣了绳子上来，不由骇得两眼发光，头发都竖起来了，稍适叫人一碰，霎时龇出嘴里两颗尖利的獠牙，满面俱是畏惧防备的凶相。
　　而身边那些个渔民瞧来很是朴实，约莫也没遇到过这般阵仗，一时瞅见傀儡两颗亮眼的尖牙，自然也是心生恐惧，手里捏着绳索，反而有些无所适从：“……真的是妖！你看他俩牙齿这么尖，多半是拿来咬人用的！”
　　“我的天，好像是有……那另外一个人呢？”
　　众人又集合起来看了印斟，却见他嘴里平平无奇，似与同行的谢恒颜不大相同，正疑惑间，谢恒颜却已自行挣开桎梏，一咕噜钻回印斟怀里躲着，印斟亦是不知所措，两手捂着傀儡一动不动，只望向身旁一张张惊恐不已的面孔，拧眉出声扯谎道：“他……不是妖，天生就长这副模样。”
　　“睁眼说瞎话，这么长两颗牙，正常人会是这样？”
　　“我看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这妖就是你养的吧……年纪轻轻，怎的走上一条歪路！”
　　印斟只道：“我二人头顶不存业生印这样物事，若是不信，大可前来查验。”
　　“是啊，嘴里喊着别人是妖怪，你们不也出现的莫名其妙。”谢恒颜跟着闷声说道，“总共这么大一片海，还不知道谁是真妖怪来的……”
　　“噢，小东西嘴还挺硬！”周围渔民立马恼道，“绑起来，都绑起来！”
　　“投海喂鱼！”
　　“喂鱼喂鱼，都拿去喂鱼！”
　　场面一度混乱不堪，因着双方都坚持指认对面那头来历不明，一时争执不下，加之这些渔民打扮的人多势众，一旦闹腾起来，方圆好几里都能听见争吵时的嘈杂声响。
　　因着事发实在突然，那头乘船来的渔民恐怕也没想到，这大晚上荒无人烟的海面之上，竟会无端冒出这样两个非妖非人的利害角色。最终众人吵嚷之下，一锤定音，决定听那中年男人所说的，先把这俩可疑人物绑起来，带回去，届时要杀要剐，也就变成了一件极其容易的事情。
　　于是当下也不再犹豫，渔民们纷涌而上，全然不顾反抗与解释，直将印斟与谢恒颜绑在一团，一股脑给抛上了渔船搁置着，后又熙熙攘攘各自跃上了船头，提回灯笼照明水路，带动船群朝向别处驶。
　　而彼时的印斟全身乏力，怀里还揣着一个谢恒颜，就像带个孩子似的离不了身。他们也同样没料想到，如今流落到这般地步，还能在海上遇见一些个从未见过的生人。
　　两人又是刚从货船里头逃难出来，几天没沾过一滴水米，这会子见了活人过来，印斟反倒多出几许“得救了”的侥幸心态。
　　但此时此刻，谢恒颜的想法却与他截然不同。妖物毕竟是妖物，眼下在这些个陌生人的层层围堵下，谢恒颜除了表面上的不适应之外，便只剩下心头挥之不去的畏惧与恐慌。
　　两人实打实地贴在一起，身上麻绳实际缠的不算太紧，可他们没多余的力气用来挣扎，加之船头海风又大，刮在耳畔沙沙作响，又冻得委实难受。印斟怕谢恒颜冷，便拽了外袍下来给他罩头，中途谢恒颜按捺不住，索性朝那些撑船的渔民问道：“喂，你们这是要到什么地方去？”
　　船民冷漠地瞥他二人一眼，道：“回村里。”
　　谢恒颜道：“海上哪里来的村子？我之前漂那么久，都没眼见到一处村子——你们别是海里生的怪物，专程出来吃人的吧！”
　　“你才是怪物，你小牙生那么长，不是怪物是什么？”当下有人出来反驳道，“一会到回村里见了村长，有你这小妖怪慢慢受的，你等着瞧。”
　　眼看两边人死瞪着眼睛，又要开始吵嘴，印斟忙将谢恒颜拉了下来，老老实实按回船头上坐着，而那开始与二人问话的中年男人，却掀开帘子从另一头走了出来，手里缕缕白气升腾，似捧着两碗热乎乎的清汤，上来什么话也不多说，就将俩只瓷碗面对面地递至他们手边，冷冷道一声：“喝。”
　　印斟微微侧目，与谢恒颜对视一眼——最后谢恒颜也不管汤里有毒无毒，端过瓷碗搁自己手里，印斟还没来得及阻止，他已仰起头来，直接灌得一干二净，末了舔舔干涩的嘴唇，说：“好像是姜汤。”
　　印斟：“……”
　　“看起来像是饿了。”中年男人眯眼问道，“你们当真是逃难来的？”
　　“乌大哥，这年头的妖精可会装蒜了，光灌一碗姜汤，不作数的。”船尾摇桨的渔民喊了那男人道，“你忘了？上回咱救那几只要了命的小妖精，还不是一脸可怜巴巴的……人家历害着呢，看上的可不只是你这一碗姜汤。”
　　印斟低头盯着那只瓷碗，一时间别人嘴里说着什么，他也懒得再去反驳，干脆学着谢恒颜的模样，闭着两眼，一头将那整碗姜汤给灌进了嘴里。
　　——刹那之间，热流入喉，暖意顿生。原先黑烟熏的疼痛感也缓慢地褪了下去，转而替代前来的，是一股异常陌生，又在同时微妙熟悉的舒适与心酸。
　　直到这时，他那紧绷数日以来的心脏，才好像渐渐地摔回了原地，有了一丝回归正常的跃动。
　　而在同一时间里，船群于一片漆黑中短时间的行驶过后，终于以一种极为缓慢的速度停滞下来。方才与他二人递姜汤的那位乌大哥也正好转移了目光，沉声说道：“……靠岸了，下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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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艰难的第二更……
　　今天码字的时候用软件拼字，总算见识到了大佬的神仙手速……当然也有比我还蜗牛的手速，一小时400的那种。
　　因为是裸更，回头错别字捉虫什么的，可能会有修改，到时候我会在作话里说明，但大体是不会影响剧情走向的，所以可以忽略。


第99章 环形村
　　谢恒颜记得以往还在铜京岛上待着的时候，曾经听当时邻里的住民说过, 拂则山外往北那一片海域, 素来荒凉而且贫瘠，并不适合成群成批的人前去长久居住。
　　一来是因着地形缘故, 水路极其不便, 一般货船不会想到朝那处行驶。之前四面临海的铜京岛，就是从最开始的自给自足, 堕落到后来山穷水尽的寥落惨状——其中有大一半原因，便是和这全然封闭的地形脱不开关系。
　　二来则是初时地形导致的资源匮乏, 单一以捕鱼为生的岛民不再满足于简单维持生计的现状，遂到后来能走的走，能散的散, 岛上就剩一批尤其恋乡的年迈之人, 守着脚下大片的荒地安然度过晚年，最终整座热闹富饶的铜京岛, 便成了无数枯骨累积起来的孤坟。
　　而今谢恒颜与印斟倒是开了眼界, 方从一众渔民所驶的船上一跃而下，周围仍是乌黑的一片，没怎的点灯, 便全凭船头几许微光来照亮前路。
　　隐约能见船群停泊的地方，乃是一处较窄的码头，前后不过十余尺的宽度, 一旦所有中型船只依靠在岸, 便已足够到了拥挤不堪的程度。而码头后方, 即是稀稀拉拉不成林的几根枯木杆子，看起来像是有能落脚的空地，但因着夜里光线过于混淆不清，谢恒颜只能勉强猜测……此处约莫是座非常不起眼的小海岛，总共算来，恐还没有铜京岛的一半大小。
　　而且这岛上多半还很穷，吃穿用度都愁的那种——这一点，是根据之前铜京岛最末时期的惨状而推断出来的。
　　谢恒颜原还想着能再看出些什么，然刚下船没过多久，便被身旁渔民打扮的男人给拎了起来，直接扛在肩上，黑压压一群人往着岛屿更深处迈开了脚步。
　　后再朝里行走不到一里左右的短暂距离，撇开方才一眼见的几株枯树，外带路旁近半人高的杂草丛，弯弯绕绕一路往内，随即出现在人眼前的，便是一座丝毫不加掩饰的环形村庄。
　　——看起来，大概是座村庄。
　　但若硬要说成是村庄，实际情况也并不怎么相像。
　　因着在那几乎每处角落，都是肉眼可见的贫穷简陋。稻草随意堆起来的破旧围栏且先不说，村内环绕一周的房屋亦是额外的拥挤又矮小，大体瞧来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直到走近仔细一番看来，方知屋子并非是木头或者泥土糊的，而是就着几张粗布做的帐篷勉勉强强搭建而成，后再经码头来的海风轻轻一刮，便立马骇得哗哗作响，俨然自成摇摇欲坠之势。
　　谢恒颜离家也有些年头了，期间再未见过比自家故乡还要惨淡的海上岛屿，眼下一时呆愣地站在原地，竟不知该是先感到陌生的恐惧，还是为这份熟悉的凄凉感到心酸。
　　紧接着印斟也由其余众人押着带了上来，两人又是一阵沉默的对视，但还没缓过劲来说半句话，适才那位递姜汤的乌大哥便已扯开嗓子，陡然一声吼道：“——村里来了俩外乡人，赶快来人去通报村长！”
　　谢恒颜两耳一阵嗡鸣，顿又吓得躲回了印斟背后，只剩一对溜圆的眼睛提溜地眨。
　　不过很快，他也就躲不起来了——村子小自是也有小的好处，姓乌的堪堪一声吼完，霎时便从周围一圈帐篷里窸窸窣窣钻出十余来人，其间都是年轻男女，各自高举着灯笼火把用以照明，手里还无一例外握紧锄头棍棒等一类防身重物，满面俱是戒备又害怕的样子，一个个地直奔上前来，颤巍巍地发问：
　　“……哪里有外乡人？”
　　“拎出来看看！”
　　“还看啥子，指不定又是什么妖魔鬼怪，先打一顿再说！”
　　打渔的男人们把谢恒颜印斟按着往前一推，两人一下子没站稳，扑通一声就给跪坐在了地上。待得再抬头时，便正好对上无数双惊恐不已的眼睛，由那昏黄的灯笼陡一照亮，顿时如同鬼魅般的形容可怖。
　　“看看，都看看这撩牙！”
　　其中一人掰开谢恒颜的嘴巴，亮给围观群众逐一看了个遍，“这么尖！这么长！难保不是海里来的食人妖物！”
　　谢恒颜拧着眉头，忍不住道：“我不是妖，你们才是妖！”
　　“看，他还会顶嘴！”众人立马惊骇道，“生得这副模样，不是妖还能是什么？”
　　“管他是啥，只要外面来的，多半没什么好东西！”
　　“都抄家伙，给我打！”
　　“打啊！打残再说！”
　　霎时之间，棍棒锄头连着火把高高举过头顶，这群村民们似是受极了惊吓，眼看就要扑腾上来，将这两位陌生外客直接打个半死不活，忽而人群外围又是一阵高喝，那头的乌大哥猝然出声阻止道：“都先冷静，不要冲动！村长出来了——”
　　话音未落，谢恒颜已是一个哧溜钻进印斟怀里，两人紧紧贴在一起，印斟自然也是神经紧绷，硬生生地跪在原地不曾吭声。
　　直到半晌过去，终于自那气势汹汹的人群中央，让开一条拥挤狭窄的小道。众人闻声纷纷抬眼，便只见那位乌大哥小心谨慎地微弯着腰，自身后搀来一个步伐迟缓，且走一步瘸一步的年迈老头儿，想必便是他们口中所说的村长。
　　这位老村长已然生得满面细纹，头发花白，两眼更是眯得看不大清楚，瞧这样子，少说得有百岁之余——至于为何在这小破岛上，还能活得如此之久，一时半会儿也猜不明白。再观周围一圈凶神恶煞的村民，却个个都是年轻人物，最多不过四五十岁的，也不曾到达白头驼背的地步。
　　“村长，就是这俩……咱刚准备回村的时候，在码头东面碰见的。”乌大哥扬手一指，正朝着地上五花大绑的印斟与谢恒颜道，“咱们这村子里头，好些年也没见几个真的活人。您快瞅瞅看，他俩究竟是妖怪不是？”
　　众村民也道：“是啊，若真是什么妖魔鬼怪，咱就把他俩拖出去宰了！”
　　所有人皆是一脸激动难耐，活像见到什么稀奇物件似的，紧盯着印斟与谢恒颜挪不开眼。偏那位上年纪的老村长很是镇定，方从人群里走出来那会儿，便是一脸泰然，而今由那乌大哥搀扶之下，缓慢地上前，绕着跪坐在地的谢恒颜实打实转了整整一圈，仍旧板着张老脸一言不发。
　　谢恒颜忐忑地厉害，唯恐当真叫他看出什么，期间一直耷拉着脑袋，连头也不敢抬起半分。
　　殊不料老人步伐一顿，刚好就停在他的面前，却从喉咙里“哼”出一声，像是在冷笑，又像是勘破天机所露出的鄙夷不屑。
　　乌大哥忙道：“怎么了，村长是瞧出什么来了？”
　　老村长小眼睛一转，方不紧不慢地点了点头，而身后围着的一众人等瞬间就给炸开了锅似的，二话不说，握着满手利器蜂拥而上：“打！给我打！往死里打！”
　　谢恒颜呼吸一滞，登时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直尖着嗓子没了命地喊：“印斟救我！”
　　“慢着！”忽又是一声浑厚有力的喝令。
　　乌大哥皱紧眉头，无不冷厉地道：“村长还没发话呢，你们一个个的，都激动什么？”
　　众村民立马又匆匆忙忙地停了手。谢恒颜亦是骇得浑身瘫软，一头捂进印斟怀里，宛若一条受惊过度的死狗。
　　彼时村长却挪了目光，将那一对看似涣散，实则异常有神的小眼睛，原封不动地转移到了印斟身上。
　　印斟也跟着全身僵硬起来，但他不动声色，把谢死狗揉一团给藏到了身后，随即很是肯定地道：“……我不是妖。”
　　“你……”
　　老村长忽地开口，冲他意味不明地勾了勾手指，说：“跟我来。”
　　印斟愣生生地跪在原地，紧接着就被一旁乌大哥单手扶稳了肩膀，直截了当从地上拽起来，并重复说了一遍：“村长叫你跟他过去一趟。”
　　印斟还未做出任何反应，手腕却被谢恒颜死命地扣住了。
　　谢恒颜脸色不怎么好看，两颗乌黑溜圆的杏眼也是微微泛着红的，像是还在害怕。他什么也不说，就干巴巴地出杵在印斟身后，一个劲地冲他摇头。
　　乌大哥却说：“怂什么？我们不是妖怪——不吃人又不杀人，尽管放心去了便是。”
　　印斟抬手指了指谢恒颜，只道：“能不能把他也带上？”
　　“……他留下。”老村长在前方幽幽地道，“只准你一个人来。”
　　此话一出，谢恒颜便让身后一众村民扑上来给死死按住了，印斟目光陡沉，方要自袖中拈出两张符纸，然还未有任何动作，却让乌大哥大手一拦，给硬生生地止在了半空当中，一时动弹不能。
　　印斟蓦地抬眼，神情冷得像冰。乌大哥却是同样凉了面色，一字字于他耳边说道：“村民都是懂分寸的人，你不必担心什么，按照村长说的去做，他便不会有任何闪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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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本意是想写一群很可爱的村民，虽然现在看起来有点点粗暴，不过喊打喊杀其实都是嘴上说说，也木有真的下手去打～
　　恋爱副本嘛，助攻不可爱怎么行！
　　当然主线剧情也在推，大概会揭一波印斟的身世吧！
　　老样子，9点还有一更


第100章 巧合
　　乌大哥本名唤作乌纳，父辈往上一代乃是中原北部地区的游牧民族, 及至后来乌纳随着父母南下经商, 不幸遭遇海难，中途颠沛流离好些年头, 吃了也不知道多少的苦头, 方才到往此地安家落户。
　　至于这座异常贫瘠的岛屿……它从最初时起，便是一座无人予以命名的荒岛, 即便后来岛上渐渐开始有了人烟，也至今未曾与它配上一个合适的名字——倒是再往后数年过去, 一名杨姓男子携带家中十余来人，于岛上费心费力建造了一座村庄，因着岛屿四面临海, 源远流长, 遂取水为永，由此命名为永村。
　　而这名杨姓男子, 便是面前年近百岁的老村长——杨德奕。
　　印斟一路保持沉默, 跟在乌纳与杨德奕二人身后，缓慢迟钝地走上一行凹凸不平的软泥小路。原本以为又该是段折磨人的漫漫长路，但未想到这座村庄是当真小的可怜, 左不过眨眼片刻的功夫，便到了杨德奕所居住的帐篷面前，乌纳摆摆两手, 朝印斟做了一个进去的手势。
　　印斟却回眼望着谢恒颜在的方向, 那头灯火仍旧未熄, 一群村民吵吵嚷嚷将傀儡围在一团，也不晓得在说些什么。
　　乌纳看出来他在想什么，便道：“我说过不会有事，你还怕我们吃了他不成？”
　　印斟道：“我同伴身上有伤，胆子也小，一般情况下不会伤人……切莫给他过多惊吓。”
　　乌纳嘲道：“听你这意思，他就是妖。”
　　印斟拧了眉头，只冷声道：“他不是。”
　　乌纳道：“那就是了。”
　　印斟：“……”
　　“别吵吵了，都进屋。”那头杨德奕哑着嗓子不耐喊道。
　　乌纳这才闭上了嘴，扬起下颌，对印斟道：“罢了，你先进去吧。”
　　印斟心下忐忑，仍是紧绷神经，弯腰掀开帐篷外的布帘，硬着头皮跨进这座勉强能被称为“屋”的东西。
　　怎么说都是村长住的地方，前后也就只摆了一张破旧不堪的木床，并一套歪歪扭扭的桌椅，杨德奕躬身坐下去那会儿，便不住发出“嘎吱嘎吱”濒临崩断的响声。
　　乌纳则寸步不离，前来笔直地站在杨德奕身后，对印斟说：“你也坐。”
　　印斟侧目环绕一周，尴尬地发现并没有多余的凳子可供他坐下，那乌纳的意思便是叫他直接坐地上。于是印斟在坐与不坐之间纠结了一阵，最终出于对老人的尊重，还是饱含屈辱地在他面前席地而坐。
　　然而这时杨德奕又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乌纳便立马说：“你也站。”
　　印斟：“……”
　　“不必。”老人的声音一度非常地沙哑，他驼着背走上前来，与跪坐在地的印斟擦肩而过，随即走到帐篷角里一排落满灰尘的木柜面前，翻了又翻，找了又找，最后捞出一样类似于书册账本一般破烂泛黄的物事。
　　乌纳问：“村长，您在找什么？”
　　杨德奕并未搭理，只将那书册稀里哗啦，迅速翻到最后一页，然后递至印斟面前，示意他看。
　　印斟不明所以地眯了眼睛，但见在那书册尾页略有破损的正中央处，似一笔一划绘有一名男子模糊不清的小像。而在紧贴小像的斜下方，则是一行较为整齐的字迹，依稀是写着“穆什么”，恐是因着年代久远，委实没法辨认出来。
　　杨德奕将那书册死命攥在手里，以至于手背上纵横交错的青筋不断暴起，于周遭微弱的灯火下显得甚是狰狞。几许沉寂过后，他方艰难地抬起手来，指指印斟，又指指尾页所绘的男子小像，一时间喉咙骇得发紧，迟迟没发出任何声音。
　　遂印斟并未明白杨德奕是什么意思，他只低头瞅着那枚小像——是十分模糊的五官，不算锋利冷厉，也无什么特点的普通眉眼。他不觉熟悉，也不觉在哪处见过，当真是全然陌生的，不存任何多余的记忆。
　　但杨德奕这回确是有些急了，他忍不住颤抖着声线，嘶哑地问道：“我问你……小伙子，你……是不是姓穆？”
　　“……”
　　印斟抬眼注视着杨德奕因着过度紧张，而不断战栗痉挛着的眼角，推测他兴许是不慎认错了什么人。
　　于是印斟毫不犹豫地道：“……我不姓穆。”
　　“不不不，这不会错的。”杨德奕用力摇了摇手，于那细小而沧桑的眼底，满是坚定与顽固的意味，“我从第一眼见到你起，就感觉到了……绝不会错，你一定姓穆。”
　　印斟深吸一口气，说：“我姓印。”
　　杨德奕却没把印斟的话听进去，他转头看向乌纳，并以两指用力点着书册尾页的小像，一字字道：“乌纳，你记不记得二十多年前……也是这个时节，那对穆家夫妇就那会儿到岛上来的。你记不记得？”
　　乌纳略微思忖一阵，也皱眉道：“记得，好像是的。”
　　“不要说好像，你就看这小像！”杨德奕陡然抬高音量，无比激动地指着印斟道，“这小伙子，难道长得不像穆大夫吗？”
　　乌纳慌忙将他按住：“村长，冷静！您是想说，这位外乡人，与当年的穆大夫相貌相似？”
　　杨德奕道：“我方才远远在人群里看到他，就觉得足够眼熟了……何况时间隔得如此巧妙，同样都是深秋时节入的岛，又怎可能会出错？”
　　印斟茫然望着面前两人，似完全不知他们在说着些什么。
　　“不不不，当初见过穆大夫真容的，也只有您老人家一个。”乌纳忍不住道，“何况这人不是说过了么，他姓印……不姓穆，世上样貌相似的人有那么多个，许是您认错了也说不定呢？”
　　“不，我没有错。”
　　杨德奕固执地再次上前，指着书册上的男子小像，问印斟道：“上面这个人，当真不是你？”
　　印斟摇头，道：“您认错了。我过往二十余年，都不曾乘船出海，更不可能是什么大夫。”
　　杨德奕问道：“你是哪里人？”
　　印斟淡声道：“拂则山来枫镇。”
　　乌纳摊手道：“不认识……什么地儿啊，我们听都没听过。”
　　“那这个人，你认识吗？”杨德奕盯着印斟的眼睛，继续问道，“见过没有？”
　　印斟垂眼瞅着这枚小像，心说人脸都糊了，还怎么去说认不认识？于是当机立断，直接斩了杨德奕心里那点期望的苗头。
　　“没见过，而且……”他如是说道，“我打小也不认识什么姓穆的人。”
　　世上哪会有这样巧合的事情？
　　二十年多前深秋初临海岛上的人，等到二十多年后再回来一次，便还是同样一个他——就算真的是这样，时过境迁，一个活人从头到尾，也没可能不老不死的，总会在容貌上有较大的变化。
　　……除非那是个妖怪，要么就是个神仙。
　　但印斟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凡人，他从来不相信巧合，更觉得杨德奕适才所提之事，实属荒谬无稽，完全没有任何的根据可言。
　　而一旁乌纳约莫也是这样想的，老人家如今一把年纪，容易考虑一些不切实际的异事，偶尔犯一次糊涂，也委实算不上什么罪过。遂当下便扶了杨德奕的肩膀，好生好气地劝说他道：“村长，要不这样……今晚大家都累了，不如早些回去歇下，明日白天再召集村民，一起讨论如何处置这二人？”
　　印斟也是累到快要散架，彼时铁青着一张脸，两三天过去才灌了一碗姜汤，这会子身子还是冷的，全没什么力气，可能再如是坚持不了多久，便直接往阎王爷那处挂名去了。
　　不想这杨德奕却是面目阴沉，背着两手往帐篷里来回踱了好几道圈。等到乌纳在旁都尴尬地敛了声音，他方一股脑地走到印斟旁边，哑着嗓子又重复问道：“……你说，你完全不认识穆大夫这个人。”
　　印斟点了头，很快便答道：“是真的不认识。”
　　“那好。”
　　杨德奕忽而凑上前来，因着双方之间距离实在太近，印斟甚至能清晰看见老人面上层层叠叠的褶皱与细纹，就像是一块枯死已久的树皮，近乎是毫无生气的古铜肤色，黑里隐约泛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乌青。
　　仿佛是一个将死之人，脸上应当带有的衰败色泽。
　　——紧接着杨德奕于印斟面前低下了脑袋，缓缓拨开头顶数缕花白稀疏的发丝。
　　而也就是在这一瞬之间，印斟喉咙发紧，竟是毫无征兆地彻底僵滞住了。
　　因为他看到杨德奕发下一层枯老的头皮之上，竟赫然亮有一道正微微发光，且异常明显的刺目妖印！
　　……是业生印。
　　印斟瞳孔一阵紧缩，却突然像是哑巴了一样，怎么也说不出话。
　　且正如之前谢恒颜所说，这样的业生印，并非是由自身修炼而成，而是由后天缝合移植上去的，——一道不能算是完整无缺的业生印。
　　“……这样物事，你总该不会不认识吧？”
　　杨德奕蓦然抬眼，正是迎上了印斟不住战栗的目光。
　　※※※※※※※※※※※※※※※※※※※※
　　今天居然码完了6000字，我的妈呀，我要出去炸鞭！
　　这章我觉得我要说点什么，如果不说怕有小天使看不懂。
　　但我估计你们也猜得差不多了，印斟爹妈都是游医，医遍天下悬壶济世神仙眷侣——
　　而且他俩是同姓恋
　　同【姓】恋
　　相当于是近亲结婚了吧，很浪漫也很叛逆，就是结局……我不说了再说就剧透了
　　爹妈同姓恋，儿子同性恋，嗯，没毛病！
　　然后，印斟和谢恒颜在这个破岛上，会……我不说了再说就是剧透了【顶锅盖跑】


第101章 怪病
　　“……”印斟几乎是难以置信地道, “为何会是如此？”
　　乌纳却在一旁, 全然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村长您这样, 在外人面前……恐怕不大合适吧。”
　　“你要说我是老眼昏花——我这一把年纪，确是没甚么好反驳的。”
　　杨德奕缓缓抬手，将头顶花白稀疏的发丝又重新拨了回去：“而但凡在普通人身上……多出这一样玩意儿, 再要硬说会记忆有损，这是决计不可能的。”
　　——一个有血有肉的正常活人体内, 一旦植入与妖物同等的业生印, 在那之后将得到的惊人变化，可以说是完全无法估量的。
　　单拿谢恒颜来看, 只要业生印不碎, 他就能做到永生不死的地步。同时妖类长存的记忆, 不会随时间的推移发生任何转变, 因此曾经亲身经历过的事情，往后决计没有遗忘的可能。
　　遂杨德奕对待印斟的态度, 始终都非常的肯定, 且不带丝毫的迟缓或是犹疑。
　　——但问题刚好也就出在这里。
　　印斟打小就在璧御府长大, 他到目前所接触的一切, 都是与来枫镇相关联的。之后年岁稍长, 他的活动范围也仅仅只是在各大城镇之内, 了不起除一除妖祟, 布一布结界, 给平民老百姓们画几张符纸。
　　若当真浪到乘船出海的程度, 恐怕成道逢能冲出来把他两条腿都打折。
　　所以要说认识什么姓穆的大夫, 根本绝无可能——除非是在梦里。要么就是再戏剧些的说法，他前世是个姓穆的大夫，出海行医曾经光顾过这座岛屿。
　　于是印斟思忖半晌，仍是摇头说道：“我认识业生印，但我不认识您，更不知道什么姓穆的大夫。”
　　杨德奕却是神色阴沉，纹丝不动地盯着他道：“也许你见过，只是你不记得了。”
　　“……”
　　印斟其实很想同这位老村长说实话，自己之前就是专程除妖来的——像杨德奕这样头顶妖印，在他面前晃来晃去而不自知的迟钝妖祟，不晓得该死了有多少次。
　　但是出于自己的安危考虑，他选择对过去的职业避而不谈。
　　然而这时杨德奕却道：“你知道这业生印是做什么用的吗？”
　　印斟顿了顿，只下意识里应了他道：“您想修习术法，拥有与妖同等不死的寿命？”
　　“这话你说的没错。算上今年，我刚好是满一百四十岁。”杨德奕道。
　　印斟眉心一跳……还真是这样，正常人又哪能活到这般岁数？
　　“但我在身上搁置业生印，并不是因着贪生怕死，而去想方设法延长寿命。”杨德奕指指自己头顶，倏而抬高了嗓音，一字一顿地道：
　　“……我是为了治病。”
　　印斟怔然抬眼，登时露出茫然不解的神情。
　　老人又是摇了摇头，行动迟缓地朝后退步，直至慢慢坐回木床旁的破椅上头，方再次开口，嘶哑着喉咙与印斟道：“咱这永村自打当初搭建时起，一路坚持到现在，差不多也有了几十个年头。但这么多个年头过去，岛上还是该怎么穷，就怎么穷，人口只减不增……小伙子，你知道为什么吗？”
　　印斟突然想到从铜京岛上避难来的谢恒颜……那可真像是从鬼门关里走过一遭，百八十年没吃过一口饭的饿死鬼。
　　然而乌纳却冷冷在旁接话道：“因为在我们这座岛上，一直都流传着一种怪病——普通人一旦存活超过一定年龄，一定时间，就会加速衰老。导致最后成功活过四十岁大关的，至今没有一个人。”
　　印斟面色微变，随即瞥了一眼面前歪歪斜斜坐着的杨德奕，又将目光移向在他身后人近中年，看起来额外强悍壮实的乌纳大哥。
　　“你不用看我。”乌纳十分冷静地说，“我今年不过二十五岁。”
　　闻言至此，印斟却是蓦地睁大了双眼，一时甚至怀疑自己是否听出了幻觉。
　　若非是他眼瞎的话，眼前这高个子男人满面细纹，发间已隐约透出零星几许白点，怎么看都至少得有四五十岁的年纪——又怎会仅与自己相差一岁？
　　“你没听错。我们也不是在说谎骗你。”杨德奕嗓子哑得厉害，“乌纳这种怪病，在永村每个人身上都有，无一幸免——只是人人之间病发的年龄不同，显在表面上的程度也不同罢了。”
　　印斟心下悚然，由此立马想到适才刚上船时，十几来个年轻有力的渔民，及后来入村之后，帐篷前高举火把的一众村民，其间确是不存任何一个人面貌衰老，或是头发花白——而杨德奕，便是他们之中最为独特，且仅此唯一的那一个。
　　“您的意思是说……”印斟有些艰难地问，“在这整座岛上，没有一个能活过四十岁的正常人。而大多数人，会在一定的年龄段突然衰老，然后直接面临死亡……是这样吗？”
　　乌纳肯定道：“是……且这一点，在女子身上尤其突出。女人一经生下孩子，身体会变得大不如前，根本无法抵御突来的病发。”
　　印斟皱眉道：“为什么会是这样？”
　　杨德奕与乌纳口口声声所说的“怪病”，实际并未伴随周身任何一处地方出现实质性的问题，而是整具身体突如其来的衰老，最终导致并非意外的死亡状态——实际来看，其实也仅仅只是加速了一个正常循环过程而已。
　　这种真的能被算作是“病”吗？
　　印斟清了清嗓子，原本还想反驳些什么，却被杨德奕接下来的一番话语彻底打断了思路。
　　——如他所言，此岛内村庄命名为“永”，其实饱含了村民对它所寄予的期许与渴盼。
　　约莫再要往前追溯不到三十年的短暂时光，杨德奕带领家人乘船出海，中途无意发现这座无人小岛，经过所有人的一致商议，他们决定就在岛内安家落户。
　　于是，作为头一批尝试着入住“永村”的村民，从最开始尘埃落定那一刻起，他们就被岛上不住环绕的死亡讯息给彻底包围了。
　　其中第一个出事的，是与杨德奕亲儿子娶回来的媳妇，在拼命诞下幼儿之后，一朝白发，直接躺倒在产后血泊中呼吸骤停，枯竭而死。
　　当时大家虽是悲恸不已，但都模糊地认为这只是一场意外。
　　——可那夜出生的女婴没有活过半年，便与她母亲一样突然老化，浑身脱水枯竭而死。
　　随后悲剧一旦拉开序幕，就变得一发而不可收拾。女婴死后不出一个月，杨德奕的亲儿子也以相同的惨状离开人世，紧接着是当初同行前来落户的几个亲朋好友——上到百岁老人，下到稚婴幼童，几乎没有一个逃脱死亡的魔爪。
　　到最终活下来的，就只剩下一个杨德奕，外加四个身强体壮的船夫，女人孩子们都死绝了，好好一座小岛给硬生生磨成了坟堆。
　　几个大老爷们也被折腾得近乎魔怔，一个个发了疯地试图朝外逃跑。
　　但这时候问题就来了。
　　他们驾了船，用了指针，也认清了回陆地的方向，绕着这整片海域一连转了好几个晚上——谁知到了后来，仿佛是活见鬼似的……竟又原封不动给绕了回来！
　　那时杨德奕和几个船夫已差不多要死了。且不是病死的，而是由这一桩桩的怪事折磨到濒临崩溃的地步。
　　他们后来又试了几次，无果，遂干脆认了自己命栽，并排躺在岛上一动不动地等死。
　　但这种状态没有持续超过三天，岛外忽来一声悠长响亮的船鸣，将他们从接近死绝的悬崖口给直接拉了回来。
　　原是一艘遭遇海难的商船，误打误撞闯进这片海域，正琢磨着打算落脚往此地歇息一阵——于是乎，商船的到来，给杨德奕等人带来了极其丰厚的粮食补给，同时也给他们带来了莫大的鼓舞和信心。
　　这回有希望可以离开啊，所有人都开心的要命，抱团在一起又哭又笑狂欢了一晚上。
　　第二天粮食吃完了，杨德奕高高兴兴地上了商船，等着什么时候能出了这片海域，他一定回去好好做人。
　　然而，在这时候怪事又发生了。这艘商船和当初杨德奕他们所驾驶的木船，有着完全一样的遭遇……那就是有来无回。
　　反正要进是有可能进来，但就是打死也没办法出去。
　　遂一整艘商船上穿金戴银肥得流油的地方富商，今就与杨德奕等人待在这座岛上，无言干瞪着眼。
　　再待若干数月过去，“怪病”在人群中疯狂蔓延，先时船上满满当当一大群人，落地便成了小岛上的无数座坟。
　　整座小岛就像是被人恶意下过诅咒一般，迫使人在某一不定时间段内“突然衰老”，全身枯竭，最终毫无征兆地失去呼吸，倒地暴死。
　　起初这些人还知道象征性地挣扎两下，到后来心也死了，干脆一声不吭在岛上过起了日子——反正人生苦“短”，不如抓紧时间好生快活，生儿育女，柴米油盐，也好体验普通人家的平凡生活。
　　包括后来不幸闯入这片海域的所有船只，也都是如此，从一开始的难以置信，到崩溃，绝望，最终渐渐趋向于麻木，冷静，习惯……
　　十多年来，从未变过。
　　一直到二十余年前的某个深秋，码头上突然出现一条异常简陋的破木小船。
　　而当时在小船上载有一对年轻夫妻，其中丈夫姓穆，而妻子与他同姓，便是杨德奕如今口中一直念叨着的，两位“穆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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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些莫名其妙非自然现象，其实不用猜啦，都是根据剧情走向掰的。
　　这一章也非常重要，全部是伏笔，和方焉啊什么的都有关！
　　最主要的是，有了这一章，整个父辈的剧情就能串起来了，想想还是很浪漫的啊，二十多年前的这个时候，印爸印妈在这里定情，儿子虽然出柜了，但也是在这里生的爱情萌芽。
　　谢恒颜：再等一会，我马上就出场！
　　岛上的剧情还有点赤鸡，我得好好盘算一下怎么写不会被锁，我们群里今天有个人没开车，光描写脖子下的部位就被锁了……这叫我怎么活啊，我的看鸡儿梗还没开始写呢


第102章 穆家夫妇
　　那对夫妻当年出现的场景，与印斟谢恒颜的突然到来实在太过相似。
　　没人知道他们是如何闯进来的, 因在这片海域之内风浪极大, 一条破木小船根本没可能承担这般间接不断的颠簸。
　　且那对穆家夫妻的着装打扮非常的诡异——二人皆是着一身从头到脚全然遮死的黑色斗篷，不论如何都不愿向旁人露出真容。甚至到最后与村民们一起相处那段时间, 都不曾摘下遮挡面容的那一层面纱。
　　以至于他们初入村时, 受惊吓的村民一度将他们当作怪物看待。
　　好在后来误会解除, 这对年轻夫妇原是来自医者世家，因着家中严令禁止同族通婚，他二人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私奔出来做了一对自在快活的野鸳鸯。
　　这对野鸳鸯虽说已脱离家族桎梏，但多年以来从未失过本心, 沿路游山玩水, 顺手便当那一双悬壶济世的游医——所谓妙手仁心, 医遍天下, 也就莫过于此。
　　唯独有一点不妙的，则是这对年轻气盛的小夫妻……委实有些离经叛道, 但凡是旁人不敢做的事情, 他俩便定会前去一试。其中害得引火上身的一件, 便是他二人在“禁妖令”刚实行不久的平朝城内, 一鼓作气救了三只性命垂危的小妖。
　　这件破事儿要放在当时，无疑是在跟朝廷对着叫板。
　　于是他俩便成了京城里赫赫有名的通缉犯——满天乱飞的悬赏令，从围墙这头, 一路铺到码头海滩。
　　穆大夫被闹到无可奈何, 只好带着他老婆逃命出海。熟料屋漏偏逢连夜雨, 中途又正好撞上朝廷带来的商船，双方一阵翻天覆地的对峙过后，两艘船都沉了海，夫妻俩又合伙偷了朝廷那头的渔船，奔着离陆地愈远的方向狠命的划。
　　最终走投无路，滞留在这座并不能持久永恒的穷困“永村”，也不晓得究竟是意外还是命定。
　　而穆家夫妇与杨德奕之间的微妙缘分，也是由此地开始的。
　　那时永村的村民都因着“怪病”突发，接二连三地不断死去，杨德奕则是在这些人当中，活得相对较久，且至今没有病发的一个。
　　当初他到岛上刚落户那会儿，已经有了一百来岁，是个心态良好，难得没什么伤病的健康老头儿，甚至熬到之后家人都死光了，他也依然坚!挺地活着——论道理来说，可以算是全村唯一的希望。
　　可惜这位全村的希望，在某个风雨交加的夜晚，突然“病发”，浑身萎缩枯竭，直接抵达了濒死的地步。
　　于是那对素来坚定大胆的穆家小夫妻俩，便在当晚做了一个听起来非常荒谬，又决计不可为世俗容忍的决定——他们要拿妖怪的业生印，移植到杨德奕的头顶上。
　　或许只有通过这样的方法，才能挽救他的性命，从而阻止“怪病”的持续蔓延。
　　这项决定，若要让平朝城那些个虎视眈眈的朝廷官员听见了，恐怕会立马跳脚。但对眼前这些迷茫空洞，扎根在岛上静待死亡的可怜村民而言，只要能活下来，不管用什么方式，也要拼尽全力用以一试。
　　包括杨德奕自己也说：“我这一把老骨头，活到现在，也心满意足了……倒不如趁临死之前，做件对大家有用的事情。你二位尽管拿我开刀，最后是死是生，我都绝无怨言。”
　　遂小夫妻俩当下也没再犹豫，二话不说，就当真就拿他动了刀子。
　　那枚用来就人命的业生印，是当初在平朝城里意外得到的。
　　刀，还是村民们用的杀猪钝刀，全无工具基础，但一切都是为了救人，哪怕周围条件再差，咬咬牙也得忍下去……
　　——也就这么一忍，业生印成功转移到了老头儿的头顶，完美融合，甚至以一种非常迅捷的速度，直接修复他周身因着“怪病”延伸而带来的枯死伤痕。
　　所以说，杨德奕此番一次冒险，非但没有丢去性命，反而硬生生地活到了现在。他作为这些年在“怪病”摧残之下，唯一能够活下来，且活过百岁的永村村民，一直都是所有人心中一致看齐的榜样。
　　村民们也是头回知晓，寻常人口中走火入魔修炼而成的“业生妖印”，在关键时刻，竟还有这般出乎意料的妙用。
　　一时之间，大家伙的都给高兴到了天上，恨不能把穆家这对治病救人的神医给捧进云端里，好生吹捧犒劳。
　　但……这其实压根没什么效用。
　　所谓能克制“怪病”的业生印，整座岛上就只有一个，而正常人又不敢贸然去修炼，万一走火入魔成了杀人不眨眼的怪物，可不就是弄巧成拙？
　　所以众人白高兴一场过后，又开始了一如既往的等死状态。反正这样也好，生老病死，只是比寻常人要快那么一些，是个凡人都会经历的事情，又有什么可害怕的呢？
　　偏偏穆家这对不甘平凡的小夫妻俩不是这样想的。
　　他们觉得既然有病，就应当尽心竭力去医治，何况这“病”不是无药可医。只能说业生印的获得渠道非常的狭窄，要么，就从炼有这玩意儿的活人身上抢过来——这点大多数人都办不到。
　　要么，就得从濒死的妖物身上摘下来，通过一定的方法化为己用。
　　但这俩方法，无非就同受一样条件的限制——他们必须得想办法出海。
　　出海这件小事儿，说来只有两个字，听来也简单易行，可只要是当年试过乘船出海的村民，现如今听到“船”这一个字儿，都能立马骇得浑身发怵。
　　因为那段经历确是足够摧毁常人内心所有意志的一颗绊脚石。
　　他们坚定的认为，就算在这块原地上乖乖坐以待毙，那也比想方设法地触摸希望，最终碰一鼻子灰，只看到满眼的绝望……要强上成百上千倍。
　　其实硬要算来，这对穆家小夫妻俩叛出家门，期间恩恩爱爱走遍了无数条路，混到如今这般田地，也没什么别的追求了，就像这样在岛上一起老死，一起入土，也未必不是件好事。
　　——可惜，也就在他们即将放弃希望的时候，穆大夫的老婆肚里有了孩子。
　　新生命的到来，迫使他们重拾所有挣扎的力气，决定不管用什么样的方法，也不可让自己的孩子，困锁在这座岛上，过着一出生就在持续等死的混沌生活。
　　——他们没权利替孩子决定未来的生死，那样太自私了，不配自称医者，更不配为人父母。
　　而在当时，这样的想法并不能打动周围一圈早已习惯的村民。几十年的日子浑浑噩噩都这样过去了，又何必抱着一丝不存在的希望，继续拼了命地疯狂挣扎？
　　“所以……后来他们离开这座岛屿了吗？”
　　印斟垂下眼睫，认真听完杨德奕叙述这样长一段堪称诡异的往事，彼时早已疲累至极，上下眼皮都在不住地打架。
　　老人语速很慢，话一说多，就显得非常的迟缓且费力：“后来这对穆家夫妇，带领村里同样一批试图挣扎出海的村民，一起乘船驶向他们来时那片海域……他们曾亲口允诺过，一旦发现通往陆地的出口，必然会回来向岛上的村民施救。”
　　印斟沉声问：“如此说来，最后他们找到了出口。”
　　杨德奕却不说话了，仅是不动声色地凝视着他。
　　“他们要当真回来了，咱现在也不会还困在这里，老老实实待着等死了。”乌纳长叹一声，无奈说道，“二十多年前，那些人想方设法，沿着这片海域乘船绕了无数个来回——反正最后一次，是成功没给绕回来。但自打那次之后，也没人在海上见到他们的踪影。”
　　印斟心头一阵猛跳：“那是失踪了？”
　　乌纳点头，勉强应道：“也可以这么说。不过在海上无数种可能，最后究竟是生是死，都难以预料猜测。”
　　印斟：“……”
　　乌纳说的也没错，这座岛屿周围的海域既能够如此古怪，之后乘船出去若再遭遇什么不测，也不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但照这么一说，那他和谢恒颜误打误撞闯入此处，可不和这些个坐以待毙的村民一样，每天只能混吃等死了？
　　“是啊，这么些年都过去了，他们一次也没再回来。”杨德奕闭了眼睛，犹是沙哑地道，“现好不容易遇上一个你，要说其中没甚么巧合，我是不会相信的。”
　　印斟眉心紧锁，沉默望着面前二人，一言不发地思忖了许久。直到半晌过去，他方缓缓开口说道：“穆大夫什么的，我确是完全不知道，也不了解。但就老先生适才所说……海域周围船只无法通行那些异事，我倒大概能猜出是为什么。”
　　此话一出，杨德奕与乌纳二人瞬间睁大了双眼，并在同时朝他投去了不敢相信的目光。
　　“至于那两位穆姓大夫的最终去向……”印斟缓缓抬眼，随即不太确定地说道，“我想，和我一起来的那个同伴，也许多少会知道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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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死时速！今天也成功并准时的日六了！
　　明天谢恒颜就出场了！
　　终于可以开开心心谈恋爱了……
　　虽然这个地图好像不太适合谈恋爱哦～


第103章 未来的情敌？
　　从海岛出发的所有船只，无论如何也没法成功绕出这片海域, 甚至杨德奕及众村民前后试过不下数十余次, 最终都只能纹丝不动地转回原点，静静困守在岛上等待死亡。
　　类似这样的异象, 印斟并非没有过任何接触——分明在之前拂则山上的黎家后院里, 那道怎么也无法突破的四面围墙，至今仍是困扰他的一大疑点。
　　至于杨德奕方才一直念叨着的“穆家夫妇”, 那对桀骜不驯的小夫妻俩，印斟是完全不曾听过, 但这不代表谢恒颜不了解也没见过。
　　这只傀儡看起来是天然的痴傻蠢笨，实则是个实心木头，脑子里装的东西比谁都多——然而只要有人上去问他, 他就能立马腆着张脸使劲打哈哈, 绝不透露一字半句。
　　这会子杨德奕坐在椅子上休息，而乌纳则单独引印斟出了帐篷。经由适才一番不深不浅的交谈过后, 这位未老先衰的大哥似对印斟少了那么些戒备和敌意。
　　两人一前一后在一块走路, 乌纳对印斟说：“你刚刚说……你是从来枫镇来的。那是个什么地方？”
　　印斟想了半天，不知道怎么回他，遂只好道：“能落脚的地方, 和这里也差不太多。”
　　……就是没有这么穷。
　　乌纳又问：“你原来是做什么的——养妖怪？养小鬼？你是巫师？”
　　印斟摇了摇头，却有心没回答这些过于敏感的问题。
　　乌纳道：“你带来那只小妖，是你自己养的？”
　　“不是。”
　　印斟原本想说, 那是别人不要了, 我捡回来的。想想这么说也不大好, 故又迟疑改口道：“……也算是吧。”
　　“你不用担心，村民们顶多叫喊唤几声，吓唬两下，不会真的伤害他的。”乌纳说，“之前有穆大夫在的时候，他们是不让伤妖怪的……除非是在危机时刻，为了自保。”
　　关于这一点，倒在某种程度上，与谢恒颜一直以来秉持的观念有一定相通相似的地方。
　　印斟怔了一怔，只见乌纳向前迈动的脚步已然停了下来，面前大片灯火缭绕，方才群聚的村民仍旧高举手中火把及纸灯，将整座村庄剩余的空地团团围堵至水泄不通。
　　然而在这片拥挤吵嚷的人群中央，却迟迟未能见到谢恒颜的影子。
　　“……人呢？”
　　印斟实打实朝四周扫过一圈，随后以两手拨开身旁正看热闹的一众村民，几乎一丝不漏地寻遍了每处可以藏人的角落，仍旧不见那只要人命的傻子傀儡。
　　找到最后印斟都有些懵了，愣生生地站在人群中央，随手抓过一人问道：“我同伴在哪里？”
　　这时乌纳也快步走了出来，见不着人，遂顺口帮他问道：“喂，喊你们呢！方才逮的那只小妖怪上哪儿去了？”
　　此话一出，村民们偏是窸窸窣窣地静了下来，同时又瞪大眼睛瞥向印斟，纷纷露出一脸欲言又止的诡秘神情。
　　“他人呢？”
　　印斟心里蓦地就沉了，声音也一并跟着凉得透彻：“你们把他怎么样了？”
　　“没……”此时有一村民支支吾吾，很是心虚地道，“没怎么。”
　　印斟不耐道：“所以他在哪里？”
　　村民却是畏畏缩缩，匆匆一头扎进人堆子里，不敢吭声了。
　　印斟委实让这反应震得哽住，继而回头看向乌纳：“你方才不是说，他们不伤妖的？”
　　乌纳也被唬得愣住，一时手足无措地定在原地，几张嘴也解释不清：“这……我也……”
　　然印斟的脸色却一点点地冷了下来，不知该如何形容的慌乱，忽又只觉心头憋闷得厉害。
　　——实际按道理来说，就算这群村民有心抓了谢恒颜去投海，印斟认为这样不对，那也确是不能拿他们怎么样。
　　毕竟在所有人类的认知里，妖类的存在即是错误，两者决计不可共存，所以他们要做任何事情，都会被歪曲成是对的。
　　他是不能怎么样。
　　也没权利替谢恒颜去争辩什么。
　　但如果谢恒颜当真就不明不白地死在这座岛上，他必会因着此事不得安宁地度过整一辈子。
　　他不能原谅这样的自己，绝不能……
　　然在此时，突然从人群里走出一个半大不小的孩子。他踮起脚尖，用力拽了拽印斟的衣袖。
　　印斟陡然回神，却见那孩子又扬了扬手，颤巍巍地指向人群后方一顶极不起眼的破布帐篷。
　　“……什么？”印斟不解的问。
　　孩子却没说话，面上笑嘻嘻的，仍旧指着那顶帐篷的门口。随后帐篷周围站立的村民也似退潮一般，纷纷往两边空地散开去，自觉给印斟让开一条狭窄的小路。
　　印斟心里不住的忐忑，半信半疑地走了过去，期间一直在联想一些不太好的事情。
　　——直到他抬起手掌，哗的一声，将帐篷前的布帘一把往上掀开。
　　此时此刻，他一度以为出了意外的傻子傀儡，正完好无损地盘坐在地上，怀里搂着两大白花花的团子，背上牢牢实实的趴着另一个，还攥着他的头发死活不肯松手。
　　走近了看，方知是两个俏生生的小女娃娃，外带一个调皮捣蛋的熊男娃儿，而谢恒颜就将这三个孩子一并伸手揽住，窝在臂弯里轻声细语的哄。
　　俩女娃娃相对比较安静，躺在谢恒颜怀里拨弄他的衣扣，从头到尾也没怎么吭声。那小男娃可就是闹翻了天，伏在谢恒颜肩膀胳膊上乱扭乱爬，时而抓一撮头发拧绕成结，时而把脏兮兮的小手伸到傀儡嘴下，捏着一颗尖长的獠牙又摸又抓，同时不忘嬉皮笑脸地喊：“颜颜……牙牙！”
　　而这会儿谢恒颜笑得跟朵花儿似的，由着人家娃娃一顿乱摸，也不反抗，也不恼火，反还一本正经地逗了他玩：“是啊，牙牙，好看不？”
　　男娃说：“好看！”
　　于是谢恒颜笑了一声，揪揪他的圆脸：“好看你也没有，那是我的！”
　　印斟当时就给看得傻住了，甚至话都忘了怎么去讲，也就这样浑身僵滞地杵在帐外，连进去的勇气都拿不出来。
　　——细细算来，谢恒颜已有几天没像这样开怀地笑过了。自打跟随谢淙上船之后，他就永远是死灰般的一张脸，就算见了印斟，也永远是冷冷淡淡的，看起来当真是具无感情的悬丝傀儡。
　　而今倒是好了，面对三个素未谋面的小屁孩儿，露出这般毫无防备的笑脸，眉是弯的，眼也是弯的，就像当初在来枫镇河畔放花灯时一样，整张脸都如抹了蜜一样甜得发腻。
　　这时帐篷外一位大婶也捂着面颊，一边乐呵呵笑着，一边很是抱歉地向印斟道：“不好意思啊，你带来这位朋友……好像挺招小孩儿喜欢的，我家女儿闹着要和他玩儿，我们也没办法，实在黏糊得打紧，拉都拉不开啊……”
　　印斟：“……”
　　另外一位村民也跟着道：“你这小妖怪上哪儿讨的？长相这么喜庆，给咱也整一个，带孩子用呗？”
　　印斟心说，这还不是想整就能整的，天下虽大，就一个不咬人的谢恒颜，倘若换成别的傀儡，谁敢直接碰它的獠牙？
　　偏生这些村民，一个个的胆儿都不小，头回见了谢恒颜这样的妖怪，只觉万分新奇，倒不见得有多少恐惧的意味——尤其是那三个小孩儿，见谢恒颜就像见到邻居家的狗，这会子倍感亲切，趴在他怀里摸摸碰碰，只恨不能把他撸秃一层毛下来。
　　印斟心头一块大石头落地，无奈抱着两臂，再望谢恒颜时，已是满面舒缓松懈的目光。而一旁乌纳倒也松下一口老气，转头对印斟道：“我说不会有事吧……只要你同伴不会伤人，他们自然不会贸然出手。”
　　印斟斜着两眼，注意力时刻不离帐里逗小孩儿的谢恒颜——方才不还像条死狗一样瘫着，眼下见到自己喜欢的物事，倒晓得笑盈盈地凑去闹腾，简直与昨晚奄奄一息的模样判若两傀。
　　恰在此事，原本还趴在谢恒颜背上摸獠牙的小男娃娃，突然张开两臂抱住他的脖子，旋即二话不说，直撅着自己的小嘴，一口亲在谢恒颜的侧颊上，嘬得“吧唧”一声脆响！
　　谢恒颜瞳孔一缩，两颗杏眼霎时骇得溜圆发亮。
　　而这小男娃亲完一口谢恒颜，还不忘抱着他的脖颈蹭了又蹭，一脸无限眷恋的模样：“颜颜身上好香啊！”
　　这下不管是谢恒颜愣了，就连印斟也跟着青筋乱跳，险些被这海岛上的冷风直接吹到石化。
　　“说啥呢，我几天没洗澡了。没发臭都是好的……”谢恒颜反应过来，耳根一红，紧跟着有些羞涩地道，“说归说啊，乱亲人做什么……我还没被别人亲过脸的，你怎能这样？”
　　而与此同时，人群里干站着的乌纳终于看不下去了，一个猛子冲进帐篷里头，上前一把拧住小男娃儿的耳朵，连连出声痛骂道：
　　“乌骞，你这学不好的臭小子，年纪才多大，怎的又干这种缺德事情——看我不打死你这混账东西！”
　　※※※※※※※※※※※※※※※※※※※※
　　印斟内心os：尼玛的，我都没亲过，你一屁孩搞什么！
　　Ps，乌骞其实是个助攻，你们懂的！
　　谢恒颜走到哪里都能变成香饽饽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然后，今天的第二章不一定准时啊，能9点之前写完我肯定会发的！没有的话就得等一会了！


第104章 谁厉害？
　　本来好好一副温馨场面，如今叫得乌纳一番搅和进来, 顿时闹得鸡飞狗跳, 满顶帐篷恨不能掀翻过来，硬生生地叫那一老一小两人毁得彻底。
　　后听在场另外几个村民解释, 谢恒颜怀里抱那三个小孩儿, 俩女娃娃分别叫文萤文箐，是对亲生的小姐妹花, 自幼时起，父母便因着怪病双双离去, 眼下跟着婶婶在一块住。而婶婶又是个至今未嫁的，不曾生育，不会带小孩子, 更不晓得如何照顾, 常常弄得两姑娘又哭又闹，一家子上下不得安宁。
　　——如今有谢恒颜倒好, 这只傀儡天生便似犬系生物, 性子又温顺可亲，只要小孩儿见了，难免生出几分依赖的心思, 都忍不住凑近前去与他亲昵，时不时揉揉头发，摸摸獠牙, 叫叫小名儿甚么的, 双方自然而然也就舒心了下来。
　　至于那个上来直接动嘴的, 名叫乌骞，乃是乌纳前些年在码头意外收养的孤儿。这孩子性子极野，生来放!荡不羁，不过六岁就开始学着拉人姑娘家小手，顺带再去亲亲小脸——发展到了后来，连村里看门的大黄狗也不放过。
　　反正不管是人是狗是畜生，但凡是乌骞见了喜欢的，至今没一个能逃脱他的毒手，为此乌纳没少追着打他，但打了也没见他改，睡一觉第二天起来，又是一条生龙活虎的好汉。
　　整座村庄一共也就那么点大小，这对父子二人赛跑似的绕了一整个圈，最后给乌骞一头钻到灌木丛里去了，乌纳实在没有办法，想起手头还有正事要办，遂干脆不再追了，回头去找印斟与谢恒颜二人。
　　刚回去时，谢恒颜正好掀开帘子，不动声色地从帐篷里出来。这傀儡也是几天几夜没有过休息，彼时眼下一圈沥青，脸色不大好看，见了印斟，便是面无表情地问：“怎么？问清楚这是什么地方了？”
　　印斟的脸色……自然也不怎的痛快，眼神还停留在傀儡侧颊上一块狗啃般的吻痕，红扑扑的，还隐约挂着一丝亮晶晶的水渍。
　　印斟盯着瞅了半天，瞅得谢恒颜浑身不自在，遂问：“看啥子……我脸上长绿毛了？”
　　印斟顿了顿，随即敛去目光，极其艰难地说道：“……这里的村长要见你。”
　　“见我做什么？”谢恒颜莫名其妙道，“我不认识他啊。”
　　“没提认不认识，村长只想寻你问些事情。”乌纳十分恳切地道，“我们可以打包票，绝对不会伤害到你——不信问你这位朋友。”
　　“朋友？”
　　谢恒颜微微一怔，抬头看了看乌纳，又瞥了一眼印斟，倏而古怪地笑出一声，嘲道：“逗我玩呢？”
　　印斟：“……”
　　话虽如此一说，谢恒颜也不是不明事理的人，到底没怎么折腾，还是一并跟着去了。
　　三人远离人群，缓步走在往杨德奕帐篷那头的软泥小路上，期间印斟一直保持沉默，而乌纳姑且还算是热心，便对着谢恒颜把刚才杨德奕说过的那些陈年旧事，又原封不动地转述了一遍。
　　“反正吧，你朋友的意思是说……他确实不认识那两位姓穆的大夫。”乌纳尤为清晰地道，“但他觉得你多少会知道点什么，所以我们也想看看，你能否提供一些有用的线索。”
　　“什么线索？……我想吃饭。”
　　果然一问到关键问题，谢糊糊又开始装糊涂了。揣着通透心思，偏要明知故问，实在不行还能转移话题。
　　印斟深知他这一点，原想多问些什么，又怕他牙尖嘴利给堵回来，便只作没听见似的，默然看着路旁的风景。
　　然乌纳又不晓得这傀儡是什么德行，总归都是要讲明白的，干脆继续追问道：“若说到当年那件怪事，摸不清的线索实在太多条了，你随便列举一两样，说不定都能变成有用的讯息。”
　　谢恒颜低头玩弄着腰带上的扣子，漫不经心地道：“比如说？”
　　“二十年余年前，那艘最后绕出小岛，但至今没有任何音讯的海船……也就是穆家夫妇带领的那艘船。”乌纳背过双手，顾自在前方大步地走着，“他们最后会到什么地方？是不幸卷入又一场海难？还是没能等到靠岸，就已经病发身亡？又或者说，他们成功地回到陆地，并且找到足够数量的业生印……”
　　谢恒颜步伐猛地一顿，猝然在他身后停下。
　　“但……在中途发生了什么变故，导致他们最后没能回来。”乌纳一字一顿，几乎是毫无遗漏地推敲分析道，“或者说是，根本没能活下来。”
　　“不知道。”
　　谢恒颜却是眼神渐敛，大半张脸都埋没在夜时浓厚的阴影当中，以至于所有的表情都模糊不清。
　　“你真不知道？”印斟终于开口了，忽而回眼看他。
　　谢恒颜冷漠地说：“……不知道。”
　　乌纳顿时短叹一声，露出心灰意冷的表情。
　　“别闹。这不是无关紧要的小事。”印斟头回对着谢恒颜——对着这只傀儡，缓和了素来冰冷强硬的声线，几乎是非常克制着的，以一种堪称温和的语气劝说道，“你要知道什么，直接说出来行吗？”
　　谢恒颜回答得斩钉截铁：“我不知道。”
　　印斟蹙眉道：“你能不能说一次实话？”
　　谢恒颜微眯了杏眼，却是显然不善地反问道：“都说不知道了，你一定要问出个所以然吗？”
　　印斟抿紧双唇，没有说话，就这样定定凝视他，足足过了片晌。
　　然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仍旧保持着方才温和的语态，异常缓慢……而且异常忍耐地对谢恒颜说：“好。”
　　谢恒颜倨傲地扬起了下巴，俨然一脸浑不怕的蛮横神情。
　　“我不问了。”印斟自认为很是平淡地道，“你厉害……都随你便吧。”
　　谢恒颜嗤笑一声，讽刺道：“你厉害。”
　　印斟：“还是你更厉害。”
　　谢恒颜：“不，我觉得你更厉害。”
　　印斟：“你厉害。”
　　谢恒颜：“你赢了，别说了，你都是对的。”
　　“？？？”
　　那边乌纳猛地回转过身，像是撞见什么稀罕事般的，惊慌失措的问：“怎么回事？咋就吵起来了？”
　　印斟没有理会乌纳，只冷冷望着谢恒颜道：“你可以了，无理取闹也要有限度。”
　　“我闹什么了？”谢恒颜下巴翘到天上去了，“嫌我能闹，你扔我去投海呗……反正我活着也是个累赘，不如死了一了百了。”
　　乌纳忙道：“人能活着本就不容易，怎可把死字挂嘴边上，多不吉利啊！”
　　印斟凉声道：“他又不是人，活起来容易得很。”
　　“……”
　　谢恒颜杏眼微抬，倏而一字字道：“你再说一遍？”
　　印斟却没再说了，整张脸都沾染着一层黑气，似是久久隐忍不发。
　　谢恒颜问道：“怎不说了？”
　　“……”印斟刻意把脸别开了。
　　“两位，消停着点，消停着点！”乌纳急得头顶冒烟，“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的？都是一起出生入死的人了，为何就不知道互相包容一下？”
　　谢恒颜回头看了乌纳一眼，约莫哪句话正好戳到点上了，谢恒颜咬了咬唇，没再逮着印斟继续追问，而是淡淡呼出口气，一直挨过很长一段时间，方轻飘飘地出声说道：“……我没什么好多说的。累了，我去休息了。”
　　说完独自转身，便朝小路的另一头迈开了脚步。印斟立马上去抓他手腕，但这回什么也没抓着——谢恒颜根本没往外走出两步，忽而就是一个趔趄，直接在二人面前歪倒下来，一头栽进旁边的泥巴地里，磕得惊天动地一声闷响。
　　印斟心里“咯噔”一下，当场又跟着毫无征兆地懵了一次。
　　他这一整天的心情都是在极度的恐慌，或是极度的松懈，两种近乎癫狂的状态之下，来回不断地切换着的。
　　以至于谢恒颜蒙头倒下去那一瞬间，他也差点跟着眼前一黑，直截了当地栽进泥巴地里头——还刚好能双双把家还。
　　好在乌纳那时嗓门够洪亮，实打实吼了好大一声，硬生生把印斟给喊得醒了，紧接着另边站着闲聊的村民们听见了响动，也立马举着火把窸窸窣窣赶了过来。
　　——谢恒颜这惊心动魄的一摔，委实摔得太过诡异。
　　印斟几近拼出一条老命，手脚并用把他从泥巴里头抠出来的时候，整具傀儡木身已没在动了，就跟死了一样，唯独一双溜圆的杏眼还微睁着，却是涣散着的，没什么跃动的光泽。
　　印斟反正也不嫌他脏，就把整坨泥巴带人一起捂在怀里，战战兢兢揉了好几十遍，恨不能把他头发一起撸下来了，只感觉他手脚都是冰的，动也不会动，但手指探到鼻下一摸，还有非常微弱的呼吸，如果仔细感觉的话，其实相当的平缓稳定。
　　“怎么了？刚刚不还好好逗小孩的呢？”有热心的村民提着纸灯照了上来，“——哦哟，摔得真惨，还能说话不？”
　　“啧，瞧着样子，可别是染上我们岛的怪病了吧？”这时有人阴恻恻地出声说道，“之前也有这样的例子——刚到岛上不过几个时辰，倒地就直接暴死了，说没就没，想反应都来不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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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艰难的第二更，相信我这波是糖不是刀子，因为明天真的有糖～
　　乌纳：现在还是一脸懵逼？？？
　　小两口打情骂俏，我是劝还是不劝呢？
　　今天早上有课没法码字，所以拖久了，大家么么哒～


第105章 有味道的一章
　　印斟适才听至此处，忽不知怎的, 感觉半边天都要塌了, 整块后背凉飕飕的，完全使不出一点力气。
　　——乌纳说的没有错啊, 都是一起出生入死过的人了, 有什么不能好好说的，非要对着吵一通架？
　　倘若谢恒颜当真染得村里这种“怪病”, 可能印斟自己也活不久了，一个人浑浑噩噩的, 就在这座破岛上孤独终老，最后死不瞑目，也算是牢牢实实倒霉了一辈子。
　　可转念一想……也没道理啊, 谢恒颜是只傀儡, 时常有着业生印护体，又怎会轻易染上这种怪病？
　　幸而永村的村民们还算好心, 七手八脚拖着谢恒颜进了帐篷, 各家又纷纷捐出粗布稻草匀出一个小床，直接给人放上去搁着，末了还不忘围在旁边看热闹：
　　“这小妖怪长得挺漂亮, 真的是妖吗？”
　　“死了还怪可惜的……养着用来看家多好。”
　　“多少钱一斤啊，咱也想弄一个回去。”
　　“说啥呢？出多少钱也没地儿给你买啊！”
　　一时之间，四下闹得沸沸扬扬, 印斟头都大了两圈, 后又有人指着谢恒颜, 好奇地问：“这是个什么妖？它有原形没有？”
　　印斟说：“硬要说的话，算木头吧。”
　　此话出时，便从人群后方挤出另个年轻男人，自称家里世代都是养花栽木的，这会儿盯着谢恒颜说得头头是道：“既然是木妖，想必是失了养分才会昏倒……不如给他施肥看看，指不定就能醒了。”
　　印斟立马发问：“施什么肥？”
　　年轻男人道：“还能施什么肥？给他浇粪呗。”
　　印斟：“……”
　　“怎么你不信吗？不然你来我家后院看看，木头个个蹿得比人还高。”
　　“……不了。”印斟痛定思痛，但为救活这只傀儡，还是决定冒险一试，“直接……浇吧。”
　　男人扭头冲帐外吼道：“儿子——递粪桶！”
　　印斟登时心都颤了，忽又有些后悔，原想开口阻止一声，但帐外那头两大满满当当的粪桶已递了上来，空气里飘荡着一股浓浓的异味，村民一个还比一个热情，争先恐后想赶上来尝个新鲜。
　　然而印斟虽说没什么照顾人的经验，却是头次听说救妖需要施肥这种荒谬说法，他杵在一旁思忖了半天，见两三个村民正提着粪桶往床边上走，这下再也顾不得什么救不救的，慌忙张臂把谢恒颜给实实挡了起来：“……还是算了吧！”
　　村民只道：“救妖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浇点粪又怎么了——还不是为了他好！”
　　印斟喉头一哽：“这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让开让开，来救命了噢，一，二，三，泼——”
　　“慢着！”
　　忽自帐外传来一道清冽的女声。
　　众人闻言皆是回头，便见一道利落人影破除层层包围，赶在谢恒颜变成谢粪颜之前，匆忙掀开布帘大步跨了进来。
　　印斟刚抬眼就注意到了，是名样貌普通的矮个子姑娘，穿一身不起眼的麻布长裙，顶着头巾，手里端一只不知装什么的破碗，进门就把周围一圈提粪桶的男人们扒拉到一边，顺口扬声说道：“让开让开……都会不会照顾人啊？哪有给病人浇粪救命的？”
　　家里种树的男人道：“他又不是人，是木头妖！”
　　“妖也不能这么折腾呀，之前穆大夫救了那么些妖怪，有哪回是用粪浇的？”姑娘好气又好笑地道，“一群大老爷们儿，心粗得跟什么一样……一点常识都没有。”
　　印斟也是被折腾颓了，无精打采地睁着两眼，直望向那姑娘道：“那在姑娘看来，应当如何施救？”
　　姑娘无奈叹道：“他几天没吃饭了？”
　　印斟心里默数一阵，答道：“少说四五天了。”
　　“我看……他就是饿晕了吧。”姑娘弯腰，揉揉谢恒颜松垮垮的眼皮，随后将手里小碗端了起来，带枚小勺舀了一舀，直接送到了傀儡的嘴边。
　　印斟还是不大放心，遂问：“这是什么？”
　　“还能是什么……糖水呗。”姑娘无可奈何地道，“哪像你们说那么夸张，人在海上饿好几天，当然是先吃东西饱肚子要紧，浇粪算是哪门子说法？”
　　经她这样一点，印斟这才想起来，自己胃里也是空荡荡的，多少有些难受——可能对谢恒颜这一只活脱脱的饭桶而言，一顿不吃恐都会要了他的性命
　　正说话间，姑娘抵着谢恒颜的齿缝，硬生生给他喂进了三口。等到第四口的时候，果不其然，这不省人事的傀儡眉心一皱，猛然呛咳数声，愣是把方才喂进去的糖水都给呛了出来，直接喷得满地都是。
　　“哎呀，醒了醒了，真的醒了！”众村民登时一阵拍手叫好。
　　“原来是饿晕的，我还以为是什么重病……”
　　“快快快，把粪桶收起来，熏死人了！”
　　“没事儿就好，散了散了，大晚上的，都回去睡觉了啊！”
　　不过短短一瞬，方才争着要给傀儡浇粪的村民们个个又散了开去，熙熙攘攘吵闹着走向了各家的帐篷。
　　而印斟一口气却完完全全地松了下来，彼时紧握谢恒颜一边冰冷的手掌，搁在掌心里反复仔细的揉。谢恒颜要死要活呛完那几口糖水，倒是晕晕乎乎地清醒过来，但他也不开口说话，安静地躺在稻草堆里，就剩两颗乌黑透亮的大眼珠子提溜的转。
　　印斟问他：“你有哪里不舒服吗？”
　　谢恒颜动了动唇，却被姑娘递来的一勺糖水给堵实了嘴：“饿坏了吧小妖怪，还想吃点什么吗？”
　　谢恒颜只微微抬眼，瞅着姑娘完全陌生的面庞，仍是存了一些戒备心思，不怎么敢和人家说话。
　　印斟于是接过那糖水小碗，道：“……多谢姑娘帮忙，还是我来喂吧。”
　　“别了，你这一看就不会照顾人的——让我来吧。”
　　姑娘把印斟伸来的五指轻推到一边，转而微弯下腰，握着勺子继续给谢恒颜喂水，谢恒颜也完全没有反抗的意思，今晚难得的温顺又沉默，反是落得印斟一人在旁尴尬地看着，几次想开口说点什么，终又不动声色地咽了下去，偏是一句也憋不出来。
　　等到一碗糖水喂得见底，谢恒颜喉间阵阵清甜，四肢百骸也渐渐地灌入了力气，这时才觉周身五感尽数归了原位，整个人终于从鬼门关前侥幸地活了回来，勉勉强强留得一丝性命幸存于世。
　　他坐在草堆上缓了半天，方哑着嗓子，颇为郑重感激地对姑娘道了一声：“……谢谢。”
　　姑娘只点了点头，见着天色实在太晚，也无意留在一旁打搅，遂顺势与他们交代了些什么，便端着空碗转身离开了。
　　于是这顶半大不大，实际很拥挤又狭窄的小帐篷里，顷刻又只剩得印斟与谢恒颜两人。好在帐内没有燃灯，四下乌漆嘛黑的一片，倒能免去不少的尴尬。
　　——然而这会儿一个正躺着，一个在旁老实坐着，印斟还紧紧攥握着谢恒颜的五根手指，迟迟没有松开。
　　印斟不说话，谢恒颜也不说话，像是在暗中较劲，比谁更学得像哑巴。
　　待得片晌死寂过后，谢哑巴先憋不住了，上下左右狂扭着肩膀，试图把手指从印斟掌心里抽出来。
　　但他七歪八扭地折腾半天，印斟死拗着就是不肯放手——到最后实在没力气了，谢恒颜只好主动开口喊他：“放开，我睡觉了！”
　　印斟这才不自觉地松开了手。
　　谢恒颜猛地一头扎进稻草堆里，顺便蹬得印斟一脸干草末子呼哧乱飞。
　　印斟：“……”
　　他沉默地在边上待了好一阵子，等到了那个大概的时机，终于有些僵硬地出声问道：“你还有没有不舒服？”
　　谢恒颜才懒得费力去理他，顾自窝成一团躺在稻草堆里，紧闭两眼试图快些入睡。
　　忽然背后传来窸窸窣窣一阵异响。谢恒颜骇得心头一凛，登时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来了：“你干嘛？！”
　　印斟却是微微躬身，直接躺下来，睡到傀儡旁边那处空位上。
　　两人不过间隔咫尺的距离，谢恒颜浑身的毛立马就竖起来了，倏而对着印斟一顿狂吠：“你给我起来！”
　　印斟俨然不动，睡在一旁稳如泰山。
　　谢恒颜耳根涨得通红，哑着一副破喉咙继续吠道：“下去，我不和你睡！！”
　　“床又不是你的。”印斟说，“我也累了，需要休息。”
　　其实他说完这句，已经预备着傀儡下一刻该是从稻草堆上跳下来，一路骂骂咧咧，没头没脑直朝帐篷外冲——等到这时候，印斟就可以顺理成章把他牵回来，然后好言好语地劝说几句，给他顺一顺毛，届时给人顺得累了，直接窝在草堆上蒙头大睡。
　　第二天早上醒来，万事大吉。
　　然而……
　　事情好像不似印斟想的那样简单。
　　谢恒颜在屡次气急败坏的狂吠无果之后，他并没有选择气呼呼地转头下床。
　　而是在极端失去理智的状态之下，抬起一边沾满稻草泥巴的小脏蹄子，几乎是毫不犹豫，毅然决然，且不偏不倚的……
　　——一脚狠狠扣在了印斟的脸上。
　　“啪叽”一声清晰的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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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恒颜：叫你骂我，吃脚脚！
　　印斟终于为着他的傲娇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他现在应该只想给谢恒颜施肥吧，大概。
　　另外，我提醒了吃饭千万别看这章，你们万一中枪了别打我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


第106章 谁不讲卫生？
　　傀儡那一双白皙无暇的纤纤玉足，踏过扬帆起航的码头船只, 蹚过一望无际的碧蓝汪洋, 走过沿途无数的青山绿水……最终，毫无保留地栽进了泥巴坑里, 沾得满脚底的稀泥——至今, 还没来得及拿抹布擦干净。
　　而它现在无限贴近，无限亲昵地粘在了印斟的脸上, 就像是两人剪不断，理还乱的恩怨情仇……仇……仇……仇……
　　呃, 好像确实只有剪不断的仇仇仇仇。
　　且还是谢恒颜对印斟单方面的。
　　——其实，他老早就想这么干了。之前印斟一不高兴，就对他臭着张脸, 不时还会恶语相向, 伤害他的自尊，也一样伤害了他的傀格, 而且浑然没有一点要改的意思。
　　最重要的是, 印斟冷不丁说出口的那些无心之话，他自己可能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听在谢恒颜耳边, 却很容易让他感到愤怒，恼火……甚至是难过，心酸。
　　总归是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情绪。
　　所以谢恒颜这一脚踢出去, 没控制好力道, 以至于印斟猝不及防, 就给当场见了趟血。
　　因着周遭光线实在太暗，光凭眼睛看不出来，谢恒颜只感觉脚底热热的，等到慌忙把蹄子从人脸上挪开的时候，印斟已是崩了一脸的鼻血，啪嗒啪嗒，沿着嘴唇下巴往衣服上滴。
　　谢恒颜脑袋“嗡”的一下，立马就乱成了一锅沸粥：“我……我不是故意的啊！”
　　说完就上蹿下跳给印斟找东西止血，然而帐篷里什么都没有，谢恒颜干脆将外袍干净的地方撕了下来，揉一团帮印斟把鼻子堵上。
　　一边堵，一边特别委屈地说：“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让你下去！”
　　末了还问印斟：“你为啥这么不经踹啊？你是水做的人吗……”
　　印斟让这一脚踹到内伤，鼻血往外止不住的淌，如今整个脑袋都是蒙的，眼前也是一片混乱的乌黑，就听谢恒颜在旁边嗡来嗡去，当下也是既无奈又无语。
　　他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后干脆用布料捂紧鼻子，长叹一声，淡淡凝视着谢恒颜道：“……你终于肯好好说话了？”
　　听到这里，适才还像小狗一样围着他转的谢恒颜，突然浑身一僵，又闭紧了嘴巴，没再说话了。
　　印斟却把手抬了起来，谢恒颜条件反射地闭眼，似总觉得他会出手打他。然而印斟毕竟不是谢淙，没有以虐待他人为乐的扭曲爱好，他只把手掌轻轻压在傀儡毛茸茸的发顶，揉了一揉，按了一按，温柔地替他把发丝捋顺。
　　却是因着这般不经意的细微举动，谢恒颜忽地一言不发，无声抿紧了嘴唇。
　　随即眼尾下垂，期间什么都没说，什么也没做……温热的泪水，就已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他哭了。
　　他是真的在哭。
　　并不像上次在船舱时候那样，一半在落泪，而另一半在演，为的只是打动自己，打动印斟，继而成功达到他的目的，进一步消除印斟的记忆。
　　然而这一次，印斟才是实实在在的感受到，这具无心无情的人形傀儡，终于打破了身边所现有的桎梏与枷锁，在他面前丢盔弃甲，不加任何防备地流下了眼泪。
　　印斟同是喉间温热，甚至不带犹豫地伸出两手，紧紧将谢恒颜揽到了他的怀抱里。
　　——其实是能感觉到的，这只傀儡，自打被他昔日信赖深爱的养父抛弃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快乐不起来了。
　　就像失去在背后掌控支撑他的那根致命丝线，孤独的傀儡是没有任何灵魂存在的，他只是一截再普通不过的木头，试图于痛苦的深渊之中无力挣扎过数回，最终无法抵抗命运带来的折辱，便连内里最是脆弱的皮肉也一并腐烂得透底。
　　他就从没有过真正开怀的那一刻。
　　然在此时，印斟两手抱着谢恒颜，感觉就是圈着一条走投无路的孤犬。谢恒颜把他的无奈，他的辛酸，他那许多说不出的憋屈与痛楚，通通都哭了出来，化作数不清的眼泪，沾湿印斟的衣裳，将他暖热有力的胸膛，哭至一阵阵挥抹不去的冰凉。
　　他们都有过某些额外相似的苦痛经历，现又同在这片海域上流落了如此之久，一路以来，过得惊心动魄，几次险些意外丧命——而今还能幸免于难，完好无损的活着，不论是对谢恒颜，还是对印斟而言，对方都不再是当初势同水火的敌对关系，而是彼此温存着的，甚至相依为命的独特存在。
　　“没事了，别怕……真的没事了。”
　　印斟一边低声安慰，一边轻轻拍抚着傀儡的后背，不住地重复着“没事了”、“不用怕”、“有我在”等一类简短易懂的话语。
　　偏生这傀儡一旦哭起来，眼泪完全是收不住的。两人又刚从海上逃难回来，染得一身脏污，衣裳鞋袜都是数不清的破洞，这会子紧抱在一起，当真成了一对脏兮兮的乞丐，窝在稻草堆上互相取暖，看起来滑稽好笑，又是额外的寒心酸鼻。
　　“没事了，没事了……是我不对，我不好。”印斟无奈叹道，“以后你不想说的事情，我不问了……你都是对的，可以吗？”
　　谢恒颜浑身一僵，随即抬起整张哭歪了的俊脸，一面抽抽搭搭，一面咬牙切齿，愤然与他争道：“你……你才是对的，你全家都是对的！”
　　印斟：“……”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他天生一张笨嘴，已完全不知再怎么答话了。思忖半天，终只能顺着谢恒颜的话头，委曲求全道：“好好好，你说的对。我是对的，我都是对的……这样你满意了没有？”
　　谢恒颜愣生生地睁圆了杏眼，仿佛用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勉强把脑袋转过弯来——第一反应，还以为印斟是在寻着和他吵架。
　　于是这傀儡嘴巴一瘪，眼看着洪水又在决堤的临界点上拼命地泛滥，印斟当机立断，掀起外袍提前给他堵了上去：“好了……可以了，我不是在和你吵架。我不会说话，真的不会……抱歉。”
　　“你怎么不会说话了？”谢恒颜一把扯过印斟的外袍，尽数捂在脸上擤鼻涕揩眼泪，末了还不忘一抽一抽地反问他道，“没读过书吗你……为啥就这么招人恨呐！”
　　印斟也不好跟他争辩究竟谁没读过书，这会儿傀儡需要情绪宣泄，也就由着他宣泄也罢，想怎么翻天覆地地折腾，都无所谓了。反正闹成这样，之后肯定要找地方沐浴清理一下，否则依照印斟深度洁癖的性子，再过那么一会儿，怕是就得活不下去了。
　　“我本来也不会与人相处。你要觉得招人恨……我也没办法。”
　　印斟如是说着，原想顺手拍拍谢恒颜的脑袋，却被这傀儡一爪子直接拍开了：“别摸我！脏死了你，不讲卫生！”
　　印斟：“……”
　　他低头瞅着自己胸前沾湿的一大片，真的很想问问谢恒颜，他俩到底谁不讲卫生。
　　然而想归这么想了，印斟自然也没把实话说出口。
　　事后他们又各自用外袍擦了擦脸，简单地清理过一阵，由于时间太晚，本身环境也差，便没想过还能立马烧水洗澡。等到谢恒颜情绪稍稍稳定下来，他也已哭得精疲力竭，两人干脆把脏的衣裳都扔一边，只着一身里衣并肩躺回了稻草堆上。
　　这会儿谢恒颜也懒得催印斟下床了，两颗杏眼又红又肿，嗓子也是沙的，而印斟就在旁边，一言不发地平躺着，先时谁也没说话。然待得片晌过去，谢恒颜冻得不行了，又委屈巴巴地凑了过去，冰凉的手指揪着印斟的胳膊，克制不住地挠来挠去，当真叫人觉着可怜又想笑。
　　于是印斟回握了他一边手掌。虽也只是简简单单握着，但活人的掌心就是与傀儡不大一样。
　　印斟的身体，总是淌着一股用不尽的暖流——而谢恒颜则永远是尸体般的冰冷。两人侧身靠到一起，额头抵着额头，肩膀并着肩膀，此番方觉疲惫一天的身心，终在一点点地松懈下来，随着双方的贴近，而不断传达着某种异样的温情。
　　也就这样安静无言地躺了一段时间。
　　久到印斟以为谢恒颜要睡着了，然而乍一侧目，却见傀儡那双明亮的杏眼，彼时在周遭全然黑暗的环境之下，正纹丝不动，异常专注地凝视着他。
　　“……怎么没睡？”印斟问道。
　　谢恒颜道：“想事情。”
　　“想什么？”
　　谢恒颜道：“想你方才问我的事情。”
　　“……”印斟有点头疼地道，“你不愿说，我便不多问了。”
　　谢恒颜那头却没声音了。印斟试图看清他的表情，但始终没能看清，最后也只好低低地说：“先休息吧，明天再……”
　　“这根本不是我愿不愿意说的问题。”
　　谢恒颜忽然开口，不经意地打断他道：“你方才在问我之前，其实已经猜到我是怎么想的。但你之所以还要追着发问，是想坚持得到那个准确的答案……是不是这样？”
　　※※※※※※※※※※※※※※※※※※※※
　　四舍五入就是船戏了啊！！！
　　今天也是艰难的第二更！不过还好这个副本很甜，所以写着不头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印斟和谢恒颜可真是……无比自然。
　　除了这个，找不到其他的形容词了！


第107章 日常
　　印斟也是默然一阵，一时没想好如何与他回答。
　　谢恒颜却说：“明知故问, 这种人最可恨了。”
　　印斟：“……”他到底是在骂谁？
　　“最后那艘船去到什么地方了, 你心里就没点数吗？”谢恒颜凉飕飕地问。
　　印斟揉揉眉心，无限疲乏地道：“我不确定……究竟是不是我想的那样。”
　　谢恒颜又问：“你同那些人说了, 你是做什么的没？”
　　印斟一怔, 随即答道：“自然没说，这叫我如何能说？”
　　谢恒颜嗤笑道：“你且算是聪明了一回, 晓得没拿符纸贴人家。”
　　印斟木然道：“……我又不傻。”
　　“一艘大船出海二十多年，至今杳无音讯, 当初一起离岛的那些人一个也没回来。”
　　谢恒颜翻了个身，平躺到稻草堆上，声线缓慢地道：“……你说他们最后能怎么了？是死是活, 明明很容易猜啊。”
　　印斟斜眼看他：“你也知道是猜啊……”
　　“不然还能咋的？”谢恒颜长声叹道, “你要问我，我这些年接触的人总共只有那几个, 世界这么大, 脑袋这么小，哪里够我想的？我只能说，当年朝廷下达禁妖令的时候, 不管是人还是牲畜，只要头顶带了业生印的，那都是格杀勿论……你说, 他们费尽心力逃到陆地上, 通过移植业生印的方式, 来治疗岛内带来的‘疾病’，最后会是怎样一个结果？”
　　印斟没有说话。他想到之前还在拂则山上时，那些石匠曾经谈论过的，有些关于最早“禁妖令”时期，成容两家在外大开杀戒那些事情。
　　——为了赏金，为了向朝廷效命，可以不分青红皂白，杀死一切阻碍前路的活人，即便他们并未犯下任何过错。
　　“璧御府与容府两家人，声名素来不算太好。”谢恒颜道，“现今能够死心塌地追随他们的，都是些毫无依傍的可怜百姓罢了。万一让这些村民知道你师父是干什么来的，你猜他们会怎么看你？还像这样热心地空出帐篷，供你休息供你睡觉吗？”
　　印斟心头有些梗塞，但论道理来看，谢恒颜确是没有说错。
　　永村的村民对待业生印的态度，不像之前陆地的百姓那样讳莫如深。正相反的，他们将业生印的到来，当作是一种珍贵的救赎——一样足以救人性命，也决计不可被轻视践踏的重要之物。
　　所以像成道逢这样手染无数荤腥的凶利人物，恐在他们心中，也是一类不容许被接受的可怖存在。
　　“我都清楚……”印斟额外艰难地道，“我也不会让他们了解到这些。”
　　谢恒颜道：“不光是你。我爹可能一样有份……一旦要说漏嘴了，我俩算是一起完了。”
　　印斟沉道：“不会说的。”
　　谢恒颜却是长长往外舒一口气，躬身躺回草堆里端，没再出声说话了。
　　二人彼此静默一段时间。但印斟明显没有闲着，他悄无声息地伸出一手，正是轻轻摁上了谢恒颜的胸口。
　　而在那里仍旧刺有数枚骨针，摸来并不平坦，甚至多少有些硌手。
　　“……你摸什么？”谢恒颜杏眼眯成一线，却并未刻意将印斟推开。
　　“你以前和我说过，这里的业生印，不是你自己的。”印斟说，“是别人转移到你身上的。”
　　“嗯。”
　　谢恒颜如实道：“我自己的早就碎了。”
　　印斟问：“你说的那个女人，她现在还在吗？”
　　“不知道，我们之后没再见过。”谢恒颜抬眼望着帐顶，眼神在不断地飘忽，“但她当时并不大好……自从生了小孩之后，整个人都处于情绪崩溃的状态。嗯……我想，应该是个很有责任心的女人，这种责任心也使她比一般人还要脆弱。”
　　印斟道：“你知道她的名字吗？”
　　“不知道。”
　　谢恒颜说完举起两手，颇为认真地对印斟道：“这我是真不知道……完全没问过啊！”
　　印斟顿时颓了下来，感觉线索就是断在此处，就再也找不到别的突破口。
　　谢恒颜当时遇到那个会移植业生印的女人，有大概一半的可能，与穆家夫妇之间，有着不可被切断的某种联系。但他说不知道人家叫什么名字，遂一旦失去了前后对照的可能，那所有的猜测臆想，都只能算是主观的天马行空罢了。
　　“你说会不会，那对穆姓的夫妻……”
　　印斟幡然侧身，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却又立马噤声了。
　　因在身旁原本睁大两眼说着话的谢恒颜，彼时眼睫黯淡地垂了下来，似是疲惫到了极点，终于歪在稻草堆里直接睡了过去。中途甚至一点声音也没有，便只剩得单薄纤瘦的脊背在夜光之下一起一伏，睡得正是十分的憨熟。
　　印斟自然没再出声打扰，他们走到现下这一步，已经算是极不容易了，有些事情思考起来，还是需要大量的体力和脑力——而眼下这只傀儡，早就累得精疲力竭，印斟一路折腾至今，身体状况也没好到哪里去。于是两人干脆没说话了，不远不近地靠在一起，谢恒颜安安静静地睡着，印斟便握他一只冰冷的小手，没多久也渐渐入了梦乡，陷入一片寂静的黑甜。
　　这一觉睡到昏天黑地，一人一傀儡都是累得不行，等到第二天迷迷糊糊地清醒过来，日头已上三竿。帐篷外因着忙碌不住发出的脚步声响近在耳畔，似正卖了力拼了命的踱来踱去，愣是一刻也没有过停歇。
　　——永村的村民都是一群非常勤劳且朴实的劳动人，现今过度贫困的生活条件，迫使他们必须团结起来，倍加努力地在这座岛上坚强地活着。
　　遂通常一大早起来，年轻有力的男人们会乘船到海域附近进行捕捞，钓些小鱼小虾上来供作所有人的饭食。
　　而女人们的活计自也没轻松到哪去，她们大多会跑去忙着挑水种地，均衡普通人的日常所需，至于闲下来的时间……还得补一补衣裳，带一带孩子，总归是一堆忙不完的琐事，一般等到太阳落山，才勉强有喘口气歇息的余地。
　　印斟和谢恒颜各自起身下床，期间谢恒颜还是一脸没睡醒的样子，一双杏眼又圆又肿，泡水之后整个儿都浮了起来，只恨不能咕噜一声蹦出眼眶。
　　帐外是乌纳差人送来的一大锅子白米稀粥，由于时间放久，都已经冷得透了，印斟睡醒反而没什么胃口，勉勉强强嘬了几口，谢恒颜却是把那大锅端起来，滋溜几声直接给它见了底，甚至连里头剩的几粒白米都没放过。
　　俩乞丐般的外乡人用罢饭食，终于饱了肚子，又有村民们领这脏兮兮的二人过去沐浴清洗。
　　因是海岛条件的限制，所有人都是共用同一口池塘洗衣服洗澡，平日里顶多是男女分开罢了，反正不管冬天还是夏天，冰凉彻骨的一汪池水，从未有过任何变化。
　　印斟硬着头皮，下水把浑身上下都给搓了个遍，就差给自己搓掉一层皮下来。等到完事儿了，就见谢恒颜一人躲得老远，估摸着是怕冷又怕这水，两脚在草地上摩挲摩挲着，看这样子，约莫是想临阵脱逃。
　　但是逃，对于爱干净的印斟来说，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于是乎，印斟自己洗完了，又把那头畏畏缩缩的傀儡一把捉了起来，强行给他按进了水里，期间一阵稀里哗啦，闹得堪称天翻地覆，水花溅得满池都是，人家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两人在池塘里头打了一架。
　　最终谢恒颜好歹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白得发亮，但印斟是胳膊带后背全部被挠得挂了彩，尽是傀儡长长的指甲刮出来的红痕。
　　末了，一事完毕，他们又各自分头去换一身衣裳，由乌纳带领着去找昨晚没见成的杨德奕。
　　印斟自是不必说了，他穿着一向很随意，不是那么讲究。生得高挑匀称的男人，就算裹一张破布在身上，也一样不失原来的风范，何况这厮五官耐看，该是浪子应当有的长相，偏生性子直而冷厉，着一袭渔民惯用的粗布短衣，搭一双简单轻便的草鞋，瞧来也并不算是普通，反而有些英气逼人的味道。
　　但谢恒颜就不一样了，这只傀儡天生一副骨头架子，递什么给他都嫌太大，草鞋给他包脚上完全是在踢着走路，迈一步就能飞出好几尺的高度——衣服就更别提了，男人穿的实在太大，松松垮垮，姑娘们穿的倒还合身，就是碎花长裙甚么的，委实太过尴尬。
　　最终村里的妇人们无可奈何，各自回去翻箱倒柜，找穿旧的布衣出来，给他简单现裁了一件。
　　是很古朴柔软的深褐色，非常贴身。谢恒颜以往不穿这样的衣裳，他喜欢把自己折腾得花花绿绿，且以通常会以浅色为主，像这般庄重深沉的颜色出现在他身上，且还算是头一回。
　　——但是不得不说，当谢恒颜穿着这身走出来的时候，印斟打心底里觉得，还是很适合他的。
　　※※※※※※※※※※※※※※※※※※※※
　　今天的更新来了！特别忙所以没有办法啦！
　　这段是现打的，如果有什么错别字，可以放心大胆地揪出来～
　　岛上前期的生活很日常很欢脱，这章算是简单介绍一下民风……当然现实这种地方是不存在的，只是理想化的世外桃源。
　　另外谢恒颜印斟洗澡那段，由于不准脖子以下的描写，所以我就比较概括地写了，以后像这样的详细假车还会有的，两人会在岛上一起做很多羞耻的事。
　　另外今晚还有一更，但应该不会是在九点了，我码一章至少要用3个小时TAT，等不及的大家可以先睡觉呀～


第108章 秀恩爱时间
　　傀儡的五官容貌，是第一眼看过去不算惊艳, 但看久了, 会觉得非常温柔和顺的那种类型。
　　说真的, 他特别像只楚楚可怜的小动物，就算仅是一言不发的站在原地，那双乌黑的大眼睛里，嵌着水光, 融合了无限的温软与柔情，如是一般四下瞅着看着, 也总能叫人心底生出几分异样的怜惜。
　　印斟不自觉地望着谢恒颜, 一时还略有些失神。
　　时间久到谢恒颜都浑身不自然了，方踢着一双过大的草鞋啪嗒啪嗒迈了过去，抬眼横他，不高兴地说：“看什么啊，我只能这么穿了，又有什么办法？”
　　印斟别过头, 蚊子嗡嗡似的，低声夸他一句：“好看。”
　　“什么？”谢恒颜没能听清。
　　印斟忽然神经紧绷，仿佛生怕被他知道般的，尤其不自觉地道：“不好看就不好看……傀儡挑什么衣服, 有穿的就行了。”
　　“那你也别穿了！”谢恒颜恶狠狠地吠他，“你个丑东西, 拿树叶遮遮得了！”
　　印斟：“……”
　　两人沿途都在吵嘴, 虽是谢恒颜单方面的炸毛, 一直吵到了小路尽头，乌纳给掀开面前一顶大帐篷的布帘，方从里间露出杨德奕那深邃而又沧桑，布满细纹的一张老脸。
　　彼时谢恒颜才下意识地噤声，又像缩头乌龟一般，唯唯诺诺地躲到了印斟身后，伸手拧着他的一边袖子，可怜巴巴地拽了又拽，拉了又拉，约莫是在害怕。
　　“没事，不用担心。”
　　印斟反握傀儡的手掌，牵他走到杨德奕的面前，如实对老人说道，“昨晚闹出一些意外，今天把人带过来了……村长若有什么想问的，直接开口便是。”
　　杨德奕却是不言，一双小眼睛实打实地盯向谢恒颜，几乎是从头到尾的细细打量。
　　而谢恒颜目光虽微有躲闪，却也并未全然回避——两人俱是沉默地对视了半晌，后时杨德奕主动上前，不露声色地眯了眼睛，开口询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啊……”
　　“谢恒颜。”傀儡坦诚应答道。
　　“没听过。”杨德奕又道，“你从什么地方来的？”
　　谢恒颜又道：“铜京岛，我爹……”
　　“他是我捡回来的。”印斟淡然替他扯谎，“我们住的地方，恐怕村长都不曾听说过……是没办法问出什么的。”
　　“嗯，我确是没听过，那是座什么样的岛。我在这村里待得太久，早已不清楚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了。”杨德奕摇了摇头，直叹气道，“罢了罢了，我也不想再问这些。今天喊你来一趟，也是为着更重要的事情。”
　　“您问吧。”谢恒颜微低下头，很是温顺地道，“但凡我知道的，必然不会隐瞒。”
　　杨德奕：“听说你是妖。”
　　谢恒颜：“是。”
　　杨德奕：“可否借妖印一观？”
　　谢恒颜瞳孔微缩，眼底浮出几分犹疑之色。
　　杨德奕知他心怀戒备，自然也不强求。遂赶在谢恒颜做出答复之前，老人抢先一步，正于傀儡眼前，缓缓剥开了花白的发丝，继而将一道幽幽发光的业生妖印，毫无保留地展露而出。
　　谢恒颜瞬间就愣了，但见杨德奕头顶那道光印尤为明显，寻常人一眼便可瞧得异常清晰，恰与当日在拂则山上，被迫植入业生印的黎家老父如出一辙。
　　骤然见至此处，谢恒颜反还有些心慌意乱。毕竟个别乱子是因谢淙而起，要说他对此事完全没有插手的话，谢恒颜是不会相信的。
　　然此时杨德奕就在面前，近在咫尺，谢恒颜便也只好佯装镇定，平静出声说道：“听说村长的业生印，是由人亲手移植上去的……为的是能够治‘病’。”
　　乌纳在后点头应道：“村长目前为止，全村活得最久的人。当初与他一同到岛上安居的人，现已因着“怪病”的蔓延，一个都没能剩下了。”
　　“这些话，你重复许多遍了。但我昨晚刚听到的时候，就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谢恒颜侧头瞥了印斟一眼，忽然说道，“……我不认为，你们得的是病。”
　　印斟听到这里，也不由自主地偏移了目光。
　　——看来在某种程度上，他们想到的东西，并没有差得太多。
　　乌纳道：“不是病是什么？难道还能是妖魔作怪不成？”
　　“我本身是妖，业生印附在寻常人或是妖的身上，能起到什么效用……我自己心里最清楚。”谢恒颜抬手摁在胸口，眼神是说不出的复杂，“以往活人修炼业生印，多数便是为着长生不老，借此能达到不死不灭的最终目的——所以在业生印对身体做出的诸多改变之中，延长寿命便是最为显著有效的一种。”
　　杨德奕蹙了眉头，将嘴唇紧抿成一线，依然久久不发一言。
　　然在此时，谢恒颜却倏地将话题一转，继而看向印斟道：“印斟，你还记不记得当初拂则山的黎家后院。”
　　印斟点了点头，目光亦在渐渐变沉。
　　“那是什么？”乌纳一头雾水地问道。
　　“你先别管那是什么。”谢恒颜道，“在我们之前住的地方，曾有一处与永村情况类似的普通宅院。在那里关着个精神失常的女人，而她后院里的时间线路非常紊乱……几乎隔很短暂一段时间，就能看见她以往所经历发生过的事情——那感觉就像在翻书一样，过渡得非常迅速，一个人的生老病死，也就是转眼一瞬间的事情。”
　　“你的意思是说……以往在陆地上，也发生过此等异象？”杨德奕猛地从椅子里直立起身。
　　“不是，也没有完全一样。我只是打个比方。”谢恒颜让他吓得一跳，险些给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幸而印斟将人牢牢实实给抓实扶稳，顺势帮他接话道：“只能说是情况相似，当时那间屋子，我们也被困在里面，绕了很长一段时间，都没能找到真正的出口。”
　　杨德奕颤声喝问：“那后来你们是如何出来的？”
　　谢恒颜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仅是缓慢地抬起一手，将掌心摊开，以五指专注地立于众人面前。
　　他一字一顿，竭力清晰地道：“照当日的情况类比来看——假如我们把这整座小岛，比作一处完全封死的空间。”
　　然后谢恒颜把印斟的手也拉了过来，左右摆弄片刻，复又交叠在自己冰冷的手背上方。
　　一大一小的两手，便借以一种异常亲密的姿势，紧紧贴合到了一处。
　　印斟的指腹，因着常年握着石剑的缘故，总归是带着薄薄一层细腻的茧。眼下覆在谢恒颜白皙光滑的手背上，彼此轻碰摩挲，相互靠近交融的触感，确是在人心头撩起微微一股异样难耐的情绪。
　　印斟耳根有些烧着了，手腕就在禁不住的发出颤抖。
　　“别动！”
　　谢恒颜回头凶他一眼，继又一本正经地出声说道：“现在这处空间，每面都设有非常坚固的屏障……而这些屏障，一般人是没办法看出来的，所以就算进去了，也不可能发现任何异常。但等他再试图走出去的那个时候，便是为时已晚了。”
　　乌纳自认为至少在外闯荡过一些年头，但像谢恒颜这样堪称诡异的荒诞说法，还是头次听到。
　　“那我们现在的小岛，就是处于你说的‘空间’之内。”他说，“所有的怪事和异象，都是在空间范围之内，不断蔓延发展的……是这么个说法吧？”
　　“那为什么要说‘怪病’不是病？”杨德奕忍不住问道。
　　“他不是在全盘否定，只是在举例说明。”印斟反手将谢恒颜嚣张的五根鸡爪给包裹起来，一并卷进温暖的掌心深处，紧紧攥握成拳，“如果有了空间作为范围的基础，那样就能进一步推测……我们所在的这处空间，是通过某种咒法，或是其它别的什么异术，而形成时间压缩的异象，导致在岛内所有的居民都受到咒法影响，加速衰老，原有的生命无限缩短——乃至最终暴毙而亡。”
　　杨德奕浑身震颤，忽就像被人当头抡过一棒似的，整张苍老颓唐的面庞，都在因着过度的惊骇而尽数扭曲。
　　而谢恒颜咬牙切齿，在印斟掌心里狠命抽了抽手，最后没抽出来，便在底下偷偷踢他一脚，后只好就着这般尴尬的姿势，顺口打哈哈道：“当然，我都说了，举个例子而已……您不必放在心上的。”
　　“不，如你这样一说，那当初乘船闯进海岛的穆家夫妇——他们对岛上的情况，也必然有一定了解。”杨德奕沉声说道，“否则他们也不会知道，抑制所谓的‘病情’，需要通过业生印的植入，才能顺利得到实现。”
　　乌纳却道：“村长，再怎么说，他们也是别处来的外乡人……随口说的几句话，不一定能当成真的。”
　　杨德奕闭了闭眼，仅是低哑着嗓音继续说道：“是真是假，已经无所谓了。关键是你我在岛上困了这些年，经历无数的生生死死，眼下正有一线希望，你难道不想去试一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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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村长和乌纳容易吗！
　　人家二十多年好不容易看到希望，回头就看你俩眉来眼去互相放电，还特么的牵手手！！！！！
　　——
　　Ps，终于写完了，我老年人作息，现在准备睡成猪了。。感谢追文到这里的大家，文章设定非常的绕，如果有看不懂的留言/私信找我，我都会给出解释，当然剧透是不阔愣的！
　　总的来说，就是他们现在站的位置，和地球时间不一样，所以年龄生长受到时间压缩，会加速衰老。
　　灵光一现想出来的设定，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第109章 颜颜陪我玩
　　印斟闻言，不由正色问道：“村长打算如何一试？”
　　杨德奕抬颔道：“倘若真有‘屏障’一说, 你二人可有办法, 寻得此等屏障具体在何处？”
　　印斟侧目与谢恒颜对视一眼，谢恒颜却连连摆手, 直推着印斟一阵往前：“我是没那个能耐, 这事儿你得问他。”
　　杨德奕又问印斟：“你有办法？”
　　印斟思忖半晌，只得应道：“试是能试, 但……一来，这件事情本身, 并非全然确定。二来，就算能确定屏障的存在，我们谁也不知道, 空间往外延伸的范围究竟能到多远。”
　　杨德奕道：“撑船出海去看看。”
　　乌纳嘲道：“我们天天在码头周边打渔, 也没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印斟顿了顿，随后问道：“冒昧地问一下, 岛上有船吗？”
　　乌纳抱臂道：“有啊, 渔船。”
　　印斟：“……”
　　小小几只渔船，无非就是在海岸边缘打几个转罢了，又能划到多远？
　　“如果你要用到大船的话, 岛上目前是没有的。”乌纳面色有些沉重，“唯一一艘大船，已被当年穆家那对夫妇带离了海域……之后留在永村的其他人, 都是打算老老实实过日子的——迄今为止, 他们已经没有精力, 赌上性命去争取所谓的‘机会’了。”
　　印斟原想说些什么，却被谢恒颜拦了下来。
　　“没有就没有吧。”谢恒颜道，“小船也行，等你们要撑船出海捕捞的时候，顺路捎带一趟便好。”
　　乌纳点了点头：“也成，明日一早，我来帐篷喊你们。”
　　印斟听罢，自也不再出言争辩，反正该说的话，也都说得差不多了，三人不便久留于帐中长时间搅扰，遂辞过村长之后，逐一掀开布帘朝外走了出去。
　　方缓步于小路上走过十余尺的距离，这时乌纳忽在谢恒颜与印斟身后开口：“……二位，请留步。”
　　谢恒颜应声回头，紧接着印斟的脚步也跟着停住。
　　“我有一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乌纳迟疑地道。
　　谢恒颜道：“你说吧，有什么不能说的？”
　　乌纳蹙眉道：“听二位方才的意思……是需要用到一艘能远行的大船，借以查验屏障是否真实存在。”
　　印斟如实应道：“是，普通的渔船根本没法划远。否则中途出现什么事故，怕是无人能够应付。”
　　乌纳却显然皱眉道：“就算用到一艘十项全能的大型海船，在海上遇到的风险，也绝不会小得多少。”
　　听他现在的语气，多半是不太赞同印斟提出远行的建议。
　　“如果是艘大船，能航行的路线相对较远，发生意外的几率也会稍适降低一些。”印斟无奈解释道。
　　“不……我现在只想问一个问题。”乌纳赫然抬眼，“你们两位，是不是急着想要出岛？”
　　印斟谢恒颜同时一愣，期间谢恒颜还是讷讷的，像被突然问得猝不及防，考虑半天，也只随口说出一句：“我不知道……都看他的。”
　　印斟却回答得尤其直接：“我无愿在这座岛上等到老死为止。自然不管用到什么方法，都一定要从这里出去。”
　　说完偏头去看谢恒颜，谢恒颜还是呆呆的样子，乌黑的杏眼也是微垂着的，不晓得在一人想着些什么。
　　然而这一回，乌纳干脆对他摇了摇头，随即明确说道：“我觉得，我有必要说句实话。”
　　印斟：“……”
　　“我在这座岛上住了大半辈子，现在已经快要死了，期间不是没有挣扎抵抗过……同样身边有一批人没有放弃，但到坚持到最后，都只能以失败告终。”乌纳极是认真地道，“可能我这样说，会严重消磨你们的斗志。可事实就是这样，几十年都这样过去了，没人能够真正离开，你们也不会是最特殊的那一个……就算那些推算都是对的，谁又可以保证一定能打破屏障，带领所有人成功离岛呢？”
　　印斟蹙了眉心，淡声反驳道：“话也不是这么说的，我还什么都没试……”
　　“大家早就已经放弃希望了。何况在村子里，也没人有能力造船……说难听一点，其实我们，都更愿意在岛上心平气和地等死——可能你们初来乍到，不能了解这样的心态。”乌纳打断他，继又无声瞥了身后的帐篷一眼，“现今也就只有老村长一人，心里总还抱有一些念想。但他现在一把年纪也有了，身体状况并不算好，全靠一枚妖印撑着……你们又是何必，要让他老人家多添几分忧愁呢？”
　　“要照这样一说，我既是闯入这片海域，就应当安安分分待在这里，什么也不去做，浑浑噩噩直到老死为止。”
　　印斟声音凉了半截，面色亦是带有几分不善。
　　乌纳只道：“没错，说的就是这意思，你能听懂就行。”
　　印斟的目光，却在渐渐转冷。
　　很显然的，他并非是那种会坐以待毙的怠惰性子——凡事只要有一线生机，就必定会想方设法去争取。
　　如今流落孤岛，正因着不明的怪病而命在旦夕，随时都有当场暴死的可能，这要放在任何一个正常人的身上，想来多半都只会不甘。
　　何况他还是成道逢一手培育长大的印斟？
　　“你需要出行的渔船，村里可以提供。”乌纳道，“后续若还要什么帮忙，村民也会尽力而为。但是，我很抱歉，我们的精力十分有限……大家做不到的事情，就不要多加勉强了，安心认命便是。”
　　印斟动了动唇，显是非常不满他的说法。但他还未及反驳出一字半句，紧接又被突如其来的一声大吼给打断了。
　　“颜颜！”
　　此话出时，刚巧从角落里奔出一道极为敏捷的黑影。
　　乌纳和印斟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小路那头的乌骞脚步飞快，已是一头扎进谢恒颜的怀里，堆着满脸眷恋的笑容，特别亲昵地往傀儡胸前蹭来蹭去：“颜颜今天也好香啊！”
　　“大人说话，你过来凑什么热闹！”乌纳眼珠子一瞪，登时怒得变了脸色，“这臭小子，又想讨打吗！”
　　乌骞窝在谢恒颜怀里直扮鬼脸：“我又不是来找你的，我要和颜颜玩！ ”
　　乌纳破口骂道：“混账东西，玩什么玩？滚回去好好干活！”
　　“天天只会叫我干活！”乌骞撇着嘴巴，无限哀怨地道，“你这哪里像我爹爹，简直就是个臭……臭坏蛋！”
　　话音刚落，乌纳那头已不知从哪儿拐出一根扫帚，实打实举了起来，正对着乌骞的脸：“你给我下来！多大一男娃了，老还抱着人家撒娇发嗲，知不知道羞耻害臊？”
　　“没关系没关系，小孩子哪有不撒娇的。”
　　谢恒颜却笑眯眯地蹲了下来，特别高兴地拍拍乌骞的脑袋：“阿骞乖啊，我来陪你玩好不好？”
　　乌骞听罢，更是抱着谢恒颜不肯撒手：“那好，我们不和这些臭大人一块玩！”
　　“好嘞，都听你的！”
　　谢恒颜两手使劲，直接把这孩子给拖了起来，末了回头瞅瞅一旁的乌纳，又瞥了一眼身后站着的印斟，两人脸色都不大好看，显是为着方才的话题闹不愉快。
　　谢恒颜不怎的想参与进去，遂干脆对他二人道：“你们先说着吧，我和这孩子一块玩。”
　　“这小混蛋调皮得很，你莫要给他吃到甜头！”乌纳忍不住道，“还是我来送他回家吧……”
　　谢恒颜道：“无妨，正好我很无聊。”
　　印斟也是板着张脸，冷声说道：“无聊什么？明明在谈正事。”
　　“哦……我也不想和臭大人一块玩。”
　　谢恒颜轻飘飘地吐出一句。印斟瞬时跟着一愣，等到反应过来那会儿，傀儡已把孩子顺势扛过了头顶——一高一矮两道身影活像是放鸭子一样，嘻嘻哈哈冲进一旁的枯草丛里，眨眼就野没了踪影。
　　于是便只剩得乌纳与印斟二人杵在原地，尴尬而又无可奈何地面面相觑。
　　末了，几乎是异口同声地憋出一句：“抱歉，他一向就是这样，给你添麻烦了。”
　　说完好像更尴尬了……
　　但最尴尬的那个并不是乌纳，而是被谢恒颜莫名其妙扔在这里的印斟。
　　——他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当中，好像正在渐渐取代谢淙于谢恒颜身边的位置。
　　简而言之，印斟就像在含辛茹苦地供着一个儿子。
　　唯有一点大不同的是，谢恒颜会对谢淙所下达的命令言听计从，但若要这只傀儡偶尔听印斟说两句话，那简直就跟要了他的命一样无比困难。
　　印斟觉得自己这老父亲的角色当得委实憋屈，说不能说，骂不能骂，打就算了，这傀儡已经很可怜了，如若再动用暴力逼他就范，估摸他第二天早上能直接吊死在床头。
　　“各家有各家的难处，你也是啊，大家都不容易……”乌纳叹了一声，望着乌骞离开的背影，似觉得好气又很好笑，“这小娃娃确是挺招人讨厌的，但有时候看着看着，又总觉得他很可怜。”
　　※※※※※※※※※※※※※※※※※※※※
　　印斟目前还觉得自己头顶绿油油的，殊不知人家谢恒颜对阿爹是敬爱，对他才是实打实的喜爱……只不过傀儡对这方面的意识很模糊，以为爱都是同样一种感情。
　　所以我打算让印斟先开窍，然后再一步一步地引导谢恒颜。(谢恒颜：我还是个宝宝，不和臭大人恋爱！)
　　另外修改了100章的一个小bug，关于乌纳大哥的年龄，是25岁，只是看着比较老而已，所以把他二十多年前遇难的年龄改小了，大体不影响阅读，因为他只是一个背景板——永村村民的群体代表形象而已。
　　晚点还有一次更新，不一定准时，因为我在裸更哈哈哈哈


第110章 印斟被流产？
　　整座永村笼统就那么大一点距离，经由村民们环绕而居的一小圈破布帐篷, 背后即是金灿灿的大片田地。
　　彼时傍晚的夕阳刚好斜打下来, 田里大把的稻子便能一层层映照成火红的，像是要迅速烧着的那种颜色, 甚至隐约透出一抹尤为刺眼的光亮。
　　而乌骞就弯腰蹲在田地边缘, 拿树杈子一遍遍反复戳着泥坑里的石头，仿佛正是无所事事。
　　“我最讨厌爹爹了, 每天喊我干这个干那个，家里挑水种地都是我干的。”他不高兴地道, “就因为我是捡来的儿子，所以他就可以打我骂我，还不停指使我干重活吗？”
　　谢恒颜抱臂站在旁边, 微眯着杏眼, 远望天外一轮血红色的夕阳，却是久久未有发出一言。
　　半晌过去, 他方缓缓的躬身弯腰, 挨着乌骞一起蹲了下来，看似不经意地问道：“那阿骞想做什么？”
　　“我想乘大船出海，到大城镇里学人家念书。”乌骞垂了眼眸, 小声说道，“但我爹说读了书也没什么用，反正在岛上活不过四十来岁, 还不如吃饱饭做点更有意义的事情……”
　　谢恒颜默默在旁听着, 后不晓得从哪里摸出一颗水灵灵的大绿香瓜, 就着袖子擦了两擦，放嘴里便直接啃了起来，嚼得吧唧吧唧直响。
　　乌骞却仍在嘀咕道：“所以我才说想出海啊……可我爹就让我别想些有的没的。噢，他当然不用想了——我爹前年才在岛上娶的媳妇，现那女人肚里又有了孩子，以后他们一家三口过得快活，就剩我一个捡来的野娃杵在那儿，也不晓得多尴尬了。”
　　原来还有这么一出啊……这些天见乌纳一人在村子里走来走去的，倒是没见过他媳妇长什么样子。
　　谢恒颜一边吃瓜一边心想，难怪这孩子这么能闹腾，一山不容二虎，换他自己也得吵到翻天覆地。
　　——不过谢淙还会娶媳妇吗？
　　大概率是不会的了。
　　那印斟也会娶媳妇吗？
　　这个不好说……但硬要算来，也和他没什么关系。
　　谢恒颜摇了摇头，决定不再想些不切实际的东西。随后蒙着脑袋继续吃瓜，顺便向乌骞道：“原来那位乌大哥有媳妇啊，我还当他是一个人呢。”
　　“他——？还老说我耍流氓呢，他追女人的时候不知道什么样儿。”乌骞很是不快地道，“娶什么媳妇，有什么好娶的……照他这么说来，人活到四十多岁就得死了，干甚还要成亲生娃？”
　　谢恒颜吞一大口瓜，嚼在嘴里含糊地道：“男人到了年纪都要成亲的——娶媳妇，盖房子，生娃娃。这是以前我一朋友告诉我的，所有人都是这样，不这样就不正常。”
　　乌骞听得半信半疑，后又问他：“那颜颜娶媳妇吗？”
　　“嗯……？”谢恒颜有点被问住了，好半天才不确定地说，“不……不娶吧，我是妖啊！而且我阿爹原来也和我说过，我若娶了人类回家，是没法让人家生小孩的。”
　　乌骞问：“你怎就知道不行了，你试过吗？”
　　谢恒颜耳根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没试过，这哪里能瞎试的……而且，我、我也不知道怎么试啊。”
　　“你不知道？”乌骞忽而瞪大双眼，“你这么大个妖了，连这些都不知道？”
　　谢恒颜两边脸都红了：“你就知道了？”
　　乌骞非常得意地高昂起头：“我当然知道！”
　　谢恒颜瘪嘴道：“那……应该怎、怎么弄？”
　　乌骞眯眼道：“你想知道吗？”
　　谢恒颜：“有点。”
　　乌骞一脸神气道：“那你先答应我，明天还陪我玩。”
　　谢恒颜想也不想，连连点头：“好，我答应你。”
　　于是乌骞朝他勾了勾手，两人神神秘秘的，像地下组织一样，偷偷把脑袋凑到一起。乌骞声音特别的小：“跟你说啊，我之前在我爹屋里，翻到他的好几本小画册子……里面两个小人儿睡床上，一个压着另一个，时不时按着，亲个小嘴啊什么的，反正乱七八糟的，睡就完事儿了。”
　　谢恒颜：“……？”
　　乌骞继续说道：“经过我的长时间考据以及观察——生小孩的方法，肯定就是这个。”
　　谢恒颜一听，心说怎么这么眼熟呢？后经得一番思忖过后，立马回想起来，这玩意儿可不就是当年在康问房间里发现的画册吗？
　　那家伙也收藏了好几本的！
　　……那时康问怎么说的来着？
　　“你确定你看到的……难道不是武功秘籍吗！”谢恒颜无比惊悚地问。
　　但乌骞的表情比他还要惊悚：“你是怎么把它当成武功秘籍的？”
　　谢恒颜颤声道：“我之前看到的时候，还拿上面的招式对我朋友试过……他也没怀上小孩啊！”
　　乌骞：“那就是你的问题了！”
　　谢恒颜杏眼瞪圆，方要不轻不重的舒出一口气来，乌骞却又突然沉了脸色，非常严肃地道：“但一般来说，最大的可能，是你们没有保护好这个孩子。”
　　谢恒颜的心，蓦地就紧了：“什么意思？”
　　乌骞一本正经地道：“就是说，如果本人不小心磕着碰着，甚至意外受伤的话，孩子也会受牵连死掉的。”
　　“这么严重？”谢恒颜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那、那就是说，很有可能，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我当了爹，但又没当成爹，是我不小心，害死了我的孩子？”
　　乌骞点头道：“是这样啊，你终于听懂了。”
　　谢恒颜捂脸道：“天呐，天呐，天呐，我居然做了这种事……我简直不是人！”
　　“看，这就是不读书的后果吧。”乌骞冷哼着道，“民间管这种事儿，叫做小产……当时处理不当的话，往后要影响生育的。”
　　“我爹原来都不和我讲这些的！我对男男女女生孩子什么的，完全是一窍不通！”谢恒颜疯狂挠头，“那现在该怎么办？我朋友要是真的小产，我能给他补救啥的吗……万一身体弄坏就不好了！”
　　乌骞想了一想，后又对他说道：“我看医书上说，喝红枣鸡汤应该有用。先甭管是不是真的小产，给她喝了补补，总归是不会出错的。”
　　“红枣，鸡汤……”谢恒颜开始在心里默记。
　　“枸杞鸡蛋木耳什么的……不过，话题是不是跑偏了？”乌骞突然皱眉道，“你不是说好陪我玩的，怎么都在说生小孩的事情？”
　　“抱……抱歉，我有点急事，必须回去一趟。”
　　谢恒颜脸色苍白，一对黑眼珠子在眶里上下乱窜，活像是失了魂似的，颤巍巍从田地里猛地站起：“改天再陪你玩啊！”
　　乌骞不高兴道：“你有什么急事啊，不是不和臭大人一……”
　　话没说完，谢恒颜直接给他表演一个原地蒸发，顷刻之间，漫天夕阳红照之下，乌骞站原地莫名其妙，愣得似块石头，谢恒颜则像是一只小麻雀般的，扑腾扑腾两下，就立马消失得无影无踪，连片衣角都再找不着。
　　*
　　印斟一直在帐篷里守到太阳落山，天色彻底昏暗下来，都没瞧见谢恒颜归来的身影。
　　——据说乌纳养的那孩子最是调皮，每天都在泥巴地里乱打滚，谢恒颜别是跟他疯忘了形，连按时回来都不知道了吧！
　　正如是一般想着，印斟原要提着灯笼出去寻他。不想也就在此时，门口布帘哗啦一声响，忽然自外飘出一股浓郁的奇香，像是什么东西熬制成汤的味道。
　　紧接着谢恒颜就从门外一股脑地钻了进来。
　　印斟无意间回头瞥他一眼……就只见这傀儡乌发微微散着，头顶竖起三根鸟毛，侧颊上一排齐的鲜红爪印，连带外袍都给折腾得皱巴巴的，甚至衣带也险些扯得七零八落。
　　“……你和谁打架了？”
　　印斟喉头一哽，忙伸手去掂谢恒颜的下巴：“怎么回事，为什么弄成这样？”
　　谢恒颜没说话，眉头紧紧皱着，脸色也不怎么好看，仿佛是遇了什么大事，偏又紧抿着两片薄唇，迟迟不肯吭出一声。
　　印斟微低下头，才发现在他怀里捧着一口陶罐，里头正是一股子肉香四溢，红黄绿的挤了一大堆物事，好像是在炖着些什么，隐约能瞧见一两只肥腻的鸡爪。
　　“……你这是做什么？”印斟又问。
　　“给你喝汤！”
　　谢恒颜极不自然地说了一句，随后就把脑袋别到了一边，两颗眼珠子乱转着盯向地面。
　　印斟有点不明所以，但还是淡淡地说：“我刚吃过晚饭了。”
　　谢恒颜蓦地抬头，一对溜圆的杏眼瞬间睁得老大，只恨不能把印斟整个人都瞪穿。
　　“给你留了一桶，在那边热着。”印斟继续看着那罐子里汤，表面一层金灿灿的，成色甚好，许是狠下了一番功夫去炖的。
　　而刚好这时，谢恒颜也在纹丝不动地盯着印斟，反正不知为什么，这傀儡的表情瞧来有点玄妙，看起来很像是不高兴，但又其实没有那么的不高兴，若是仔细观察的话，还能从他眼底发觉几分少有的期许以及渴盼情绪。
　　印斟不动声色地凝视他片晌。
　　随后他这并不大灵光的一颗死脑筋……终于在这无比关键的重要时刻，勉勉强强开窍了一回。
　　印斟小心翼翼，甚至带有几许欣悦地问他：“这是……你特地为我做的？”
　　※※※※※※※※※※※※※※※※※※※※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对不起，我选了一个最沙雕的方式让他们开窍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来解释一下，为什么谢恒颜不知道男人不能怀孕。
　　第一，这是谢淙故意干的，他根本没有嫁儿子的打算，所以也不打算教他任何有关这类的生理知识。原本他们会在一座岛上，一起生活到老，而谢恒颜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也许会被关一辈子，谢淙认为他没必要知道这些。
　　第二，别看谢恒颜走的路远，但其实在他有意识的时间里，接触的人非常有限，数来数去就只有那么几个——不过，他确实见证过印斟的出生，但在当时，情况非常特殊。(具体我不剧透)
　　第三，这是我的私心。颜颜因为之前印斟伤害他的事情，一直心怀芥蒂，他们需要一件事情来打破心结，同时也得让印斟意识到点什么，先一步开窍。
　　而解除芥蒂最好的方式，当然就是……
　　爱！的！结！晶！


第111章 我的小宝贝
　　“是、是又怎么样？”谢恒颜两耳烧得通红，约莫是觉得很没面子, 忽又一个狠心, 把陶罐往怀里拨了回去，“你既吃过饭了, 那便不要也罢……”
　　说完却被印斟伸手拦下了。
　　“没有说不要。”他轻咳两声, 有些不自然地道，“做都做了, 少说喝两口吧。”
　　谢恒颜杏眼瞪圆：“喝两口——？”
　　印斟艰难地道：“喝完，可以吧？”
　　谢恒颜：“吧？”
　　印斟无可奈何：“……去掉‘吧’。”
　　谢恒颜：“那喝完。”
　　于是两人一前一后坐到窗前, 燃一盏烛灯用以照明，谢恒颜坐在印斟旁边，小心谨慎地握着汤勺, 探往陶罐里舀了又舀, 把厚厚一层汤油撇干净了，再都一并搁进手边的碗里。
　　——直到此时此刻, 印斟才极为悚然地注意到, 谢恒颜亲手炖出来的，乃是一罐……特别浓郁，而且配料尤其丰富的老母鸡汤。
　　但最重要的, 不是这碗鸡汤。
　　而是在陶罐里头装着的，不止那肥瘦相间的几大块鸡肉，偏还杂七杂八挤了一些……
　　红枣？枸杞？蛋白？
　　为什么全是些大补的玩意儿？
　　“这……这都从哪弄来的？”印斟忽然开始结巴。
　　谢恒颜眼也不抬, 头顶三根褐色的鸡毛便显得甚是亮眼：“调料和菜都是找村民要的, 鸡是在田地里现抓的。”
　　印斟脑子有点不够用了：“为什么突然想到炖汤？”
　　“……”
　　谢恒颜两颗杏眼仍是在转, 待得半晌过去，方支支吾吾，还尤其小声地道：“我是想……最近吧，你也没吃到什么好的。打从上船开始，一路磕磕绊绊到现在，受伤又饿肚子，咱俩都不容易。唉，反正我……我什么都没有，也没东西可以多给你的，我只会做饭，能拿的出手的东西，自然只有这些了。”
　　印斟微微一哽，随即留意到傀儡脸上几道鲜明的爪痕，问：“……你和鸡打架了？”
　　谢恒颜抬手擦了擦脸，反问印斟：“废话，不打怎么捉它炖汤？”言罢见印斟还在看他，谢恒颜反愈发显得局促不安，左右也不晓得该说些什么，便只好无措地道：“你看我做什么……喝汤啊！”
　　印斟倒不是真的想看他什么，但现在的心境和原先比较起来，总又有些不一样的地方。
　　以往的谢恒颜，让谢淙一次伤得透彻，而印斟当时某些不得当的举措，也是强使他感到悲观颓丧的原因之一。
　　尤其在那之后，傀儡的态度一直显得不冷不热——只有印斟知道，那是以前鲜少有过的防备心理。
　　他后来试过很多方法，想至少能让谢恒颜放宽心点，不必再去介怀与谢淙有关的事情。然而印斟嘴笨，不管说什么，也就那样三三两两几句，还不如人家刚认识的孩子哄得厉害。
　　不过眼下看来，倒是好了不少。哪怕只心血来潮地炖一罐汤，至少说明谢恒颜存有那份心思，没想要把两人间的关系彻底冷却。
　　印斟沉默低头，小口小口抿着香喷喷的鸡汤，彼时身体是暖的，满心更是说不出的一股温缓情绪。
　　他现在是真觉得，谢恒颜没什么不好的。傀儡虽是一只妖吧，但性子随和温驯，不曾主动伤人，加之做饭的手艺确是不差，印斟难得尝过两回，一回是在山上，一回是在这里——反正不论谢恒颜自己过得好是不好，他要拿出来给别人的东西，都是精心准备过的，从来不存敷衍一说。
　　然而，与此同时……
　　另一头的谢恒颜，却想的完全不是这档子事情。
　　眼下他那一双乌黑发亮的杏眼，就直勾勾地盯着印斟的正脸，往下，往下，在往下……乃至全然平坦的小腹之上。
　　而在那里，就是他尚未出世的孩儿——甚至傀儡还没做好要当爹的准备，这可怜的稚子，就在完全意外的情况下，无缘无故失去了性命……
　　于是乎，这会儿的印斟，正坐在窗边，无限感慨地喝着鸡汤。而谢恒颜从始至终，就在旁边盯着瞧着，那眼神是说不出的诡异复杂，甚至带有几分心疼怜惜的意味在内。
　　印斟只当他是良心发现，也没太怎么留心。半晌等那罐鸡汤喝过了大半，复又想起方才白天发生那些事情，遂向谢恒颜道：“……今早乌纳说的话，你都听到了。”
　　“啊？说、说什么了？”谢恒颜陡然一个激灵，还没从他的儿子梦中完全惊醒。
　　印斟无奈看他：“乘船离岛，想办法去探屏障。”
　　“……”
　　谢恒颜应声回神，侧目看他：“怎？不是说好明早喊你的吗？”
　　印斟登时一脸颓了的表情：“……”
　　谢恒颜瞅他想了半天，现下终于想了起来：“哦——我知道了，你是不想用渔船。”
　　“乌纳明显不愿意冒险。”印斟伸手揉揉眉心，显是有些不耐地道，“真像这样，靠着区区几只渔船，又能划出多远？许是连屏障的边都够不到。”
　　谢恒颜沉默一阵，约莫用过一段时间来调整情绪，方缓声说道：“你不能这样想……现在岛上人力物力都受到极大限制，你说想要大船，他们去哪里给你整艘大船出海？而且村民都随时会暴死，没人愿意把性命搁在这种事上打转。”
　　印斟道：“我知道……但是，我的性命也有限。”
　　谢恒颜突然就顿住，一时不知如何给出回答。
　　“如果依照时间压缩一说，我最终意外死在这里……那在之后还有大多的谜团没有解开，我会死不瞑目。”印斟沉声道，“……我不甘心。”
　　“那……渔船呢？”谢恒颜突然问。
　　“嗯？”
　　“也没说渔船就完全不行了。”谢恒颜道，“当初我们也是在那片海域被渔船发现的，兴许屏障会出现在那块地方，渔船不一定摸不到边。”
　　印斟却是摇了摇头，道：“现在最主要的是，村里那批人，目前没有一个……是愿意冒险出海的。”
　　谢恒颜：“……你这不是废话，会丢命的事情，喊我我也不去。”
　　印斟黑着一整张脸，足看他看了好一阵子。末了似觉这话说得也没什么错，干脆没再反驳，仰起头来，将最后一口鸡汤一饮而尽，陶罐放下，连碗一起收拾到了旁边。
　　“算了……不说这个。”他兀自叹道，“说了也是无用，有些思想已经根深蒂固，光靠一两句话，很难轻易发生转变。”
　　而这时谢恒颜却微微偏头，无比哀怨地瞧着地上的陶罐，忽又没来由地冒出一句：“你为啥不吃红枣啊？”
　　印斟脑袋里正想着事情，愣是叫他问得一怔，旋即看向罐里剩一堆红枣枸杞类乱七八糟的物事，便随口解释道：“我……不太爱吃这个。”
　　“……”
　　谢恒颜登时听得眼尾下垂，两颗圆润的大眼珠子提溜地转，水灵灵的仿佛就要滚出泪来。
　　印斟神色一僵：“我真的……打小不爱吃这个。”
　　谢恒颜不知怎的，语气里带有几分委屈：“这枣子我预先挑了好几个时辰的。”
　　“……”
　　“枸杞也是，问过好多村民家里都没有。”
　　“……”
　　“蛋白你也没吃，你刚刚说都吃完的。”
　　“我……”
　　“我做的不好吃吗？”
　　“我……吃。”印斟让他训得头皮发麻，“你拿来吧，我都……”
　　话未说完，嘴里猝不及防多出一丝糯糯甜甜的味道。
　　回头之时，谢恒颜正笑眯眯地握着筷子，夹一颗热乎乎的大红枣，直往印斟嘴里送。
　　“斟哥哥挑食可不行啊，红枣吃了对身体好。”谢恒颜空出一手，无限亲昵地揉着印斟的脑袋，“知道你不爱吃甜的，枣子都炖过很久，不会腻啦……”
　　印斟一颗全无防备的心脏，在那短短一瞬之间，就彻底软到动弹不能。
　　他嘴里含着那颗红枣，分明傀儡事前说过，不会腻的，可那味道漫在喉咙间，却是久久挥之不去的清甜。
　　于是谢恒颜端着小碗，坐旁边喂他，两人静静地对视着，印斟倒是头次觉得，这傀儡笑出獠牙的开心模样，也不是那样狰狞可怖。
　　自己真是疯了……印斟一边被塞得满嘴红枣枸杞，一边如是想到。
　　“印斟，人有的时候，不能太为难自己。”
　　谢恒颜握着筷子，缓慢出声说道：“你给自己的负担，总是很重……但若一直急于求成的话，反而会功亏一篑。”
　　印斟没想到他会突然说这个，遂愣过小半片刻过后，方是释然，微微叹着说道：“现如今……都到这一步了，很难让我不急。”
　　“你太辛苦了。”
　　此话出时，谢恒颜却突然而然地伏了下来，趴在印斟胸口往下，靠近胃的位置，然后伸手把他整个人一并圈住。
　　“你……”
　　印斟浑身僵滞，蓦地连呼吸都止住了，甚至眼尾也跟着一起，有些轻微的烧红。
　　“我的小可怜，小宝贝……之前是我做的不好，让你一个人受苦受累了。”谢恒颜整张脸无限靠前，尽数贴在印斟刚吃撑的胃上，“以后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一直陪着你的，不管你是不是还在这里。”
　　※※※※※※※※※※※※※※※※※※※※
　　斟哥哥如果知道真相，恐怕要一拳打爆你的狗头——当然，他是舍不得的。
　　颜颜做这些当然不止是为了宝宝哈哈哈哈哈哈哈，只是换一种方式，鼓励印斟而已！
　　其实我迫不及待想让印斟【手把手脚缠脚负距离】教会谢恒颜，生孩子的前一步骤，到底是咋样的！
　　晚上还有一更，时间不一定准～


第112章 猜他在叫谁
　　什么小可怜, 小宝贝？
　　印斟差点没被他唬得傻了, 好不容易反应过来, 终忍不住喝道：“你疯了？……乱喊什么！”
　　谢恒颜索性粘在他腰上了：“你要骂就骂吧，反正是我不好，我也认了。”
　　“你瞎说什么？”印斟揪住谢恒颜的后领, 试图把他从身上撕开，“喂……下来, 别靠这么近！”
　　谢恒颜直接一口咬上他的衣带：“我不！”
　　印斟哪里经受得住这样的疯狗行为, 当下整张脸都是一阵红一阵青的，想扒谢恒颜偏又害怕伤着他, 末了实在没法拗过, 干脆一动不动在原地僵着, 任由谢恒颜一股脑地扎在他腰间, 五官眉眼几乎全部挤得错位。
　　……为什么会是这样？
　　他抱别的什么地方都还好，腰是人类身体上最脆弱也最敏感的位置, 尤其针对印斟来说, 这会儿若要旁人这么来一通折腾, 他早就大巴掌直接招呼上去了——可偏偏这个人是谢恒颜, 打谢恒颜又有什么意思？就像虐待小动物一样, 除了会生出恃强凌弱的负罪感之外, 还真没什么别的。
　　……是啊, 就像小动物一样。
　　就是小动物。
　　反正只是小动物。
　　印斟如是这样一想, 强使自己平静下来, 然而骤一低头下去, 又正好对上谢恒颜乌黑溜圆的眼睛，两人堪堪一番对视，印斟耳坠都是红的，双手按在谢恒颜的肩边，不住将他往旁边一个劲地推：“别这么近，下去，快下去！”
　　谢恒颜委屈巴巴，直朝他腰腹间瞥了一眼，犹是一副恋恋不舍的模样。印斟有时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眼瞎了，他竟然从傀儡这双素来无波的眼睛里，尝到了那么一丝薄薄的……情意。
　　真的就是那种……尤其浓郁深厚的感情。
　　“你没事吧？”印斟手足无措地道。
　　“我没事，我只是很担心你。”谢恒颜缓缓从他身上爬下来，完事儿了还伸出两边爪子，同时包住印斟的十根修长手指，“以后我都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了……你相信我，我一定会好好对你的。”
　　印斟无比尴尬地说：“……谢谢你。”
　　——但你能不能先好好对你自己。
　　谢恒颜拍拍胸脯，犹是严肃认真地道：“我虽然是傀儡，但我很讲究责任担当的……再往后你的饮食起居，我都会仔细加以照料。”
　　印斟一头雾水：“……你到底想说什么？”
　　谢恒颜倏而抬头，抓握着印斟的双手，以一种极为专注的眼神凝视他道：“斟哥哥，我想以后都给你一个人做饭。”
　　印斟心头疯狂乱跳，这一回，可算是彻底地被震撼到了。他脸色一阵红白交替，战栗着凝视着谢恒颜的双眼，近乎是不住颤抖着问：“你今天怎么回事？”
　　“时辰不早了，我不闹你了。”谢恒颜蓦地起身，开始四下忙着熄灯拉窗，“明日还要早起，你快些睡去吧。”
　　说完印斟甚至来不及阻止，帐篷里头“噼啪”一声，烛火灭了，独留窗外一星半点夜光，由谢恒颜拉过布帘遮挡严实后，便不再剩得任何一丝细微的亮。
　　印斟躺回稻草堆上，心头一阵莫名其妙，边收拾毛毯边对谢恒颜道：“窗户留缝啊，夜里睡着很热。”
　　谢恒颜讳莫如深地道：“你不能吹风。”
　　印斟听来觉着好笑：“我为什么不能吹风？”
　　谢恒颜闻言至此，却丝毫不为此动容。他不光把布帘窗户都拉死死的，完了还一脸慈爱地坐回床边，顺势替印斟将薄毯拉好，从脚尖一路朝上遮过锁骨：“已经深秋了，注意身体。”
　　印斟：“……”
　　眼下正是一片漆黑混沌之中，印斟总觉有些难言的诡异。
　　两人像昨日一样并肩睡下，于稻草堆里躺过一阵。谢恒颜难得没像之前那样，没头没脑往人怀里钻，而印斟这回虽是睡得舒坦，却感觉怀里空荡荡的，不似那么踏实圆满。
　　少了东西就是少了，那少了只傀儡也一样是少了，反正怎么睡也好，就是觉得奇奇怪怪，全身上下都在别扭。
　　遂安安静静憋过半晌，这位“被”小产的印小媳妇，至今还对自己的悲惨遭遇一无所知，憋到最后终于按捺不住了，他侧头问谢恒颜：“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和我说？”
　　忽然窸窸窣窣的一阵响动，旁边谢恒颜猛地探出一只爪子，啪的一声正盖在印斟的腰上。
　　也就那么短短一瞬间，印斟脑子里头嗡的一下，所有东西就突地一起炸开了。
　　这次他是真的，被谢恒颜牢牢实实骇得浑身一跳，几乎就要条件反射，直接把人从床头上狠摔出去——偏正在此时，谢恒颜又缩着脑袋，再次捂进了印斟怀里。
　　然后他轻言细语地唤了一声：“……宝贝。”
　　印斟刚巧听到这里，周身血液瞬间凝固了起来。
　　“你是我最疼的宝贝……印斟，斟斟，小印斟。”谢恒颜窝在他怀里，没完没了地开始喊，“……小宝贝，小可怜，小心肝。”
　　印斟额头都在滴汗：“你再这样喊，我找东西塞你嘴了。”
　　谢恒颜“嗯”的一声，后又侧翻个身，离开了印斟的怀抱。
　　“……不喊了，反正以后也没机会，人都没了。”他低低地说。
　　“别乱说话……我有说不让你喊吗？”印斟拧着眉道，“我知道，你一直介意之前谢淙的事。但我当时在海上救你，也是拼了性命去救的——我只想让你活久一点，你好歹是个妖，总不会死在我前面吧？”
　　谢恒颜：“嗯，我争取，活得久一点……才好陪着你啊。”
　　印斟沉默了一阵。黑暗里，他思忖了许久，方不带调侃意味的，甚至很认真地问谢恒颜道：“你刚刚……为什么那样喊我？”
　　谢恒颜：“想喊就喊咯，还要挑日子吗？”
　　印斟不依不饶：“你明明是傀儡。”
　　谢恒颜：“呼—— ”
　　印斟：“说啊，为什么那样喊？”
　　谢恒颜：“呼呼呼——”
　　印斟半天得不到一点回应，满耳俱是傀儡均匀起伏的呼吸声响。直到这时，他适才感到一丝不太对劲，等回过头把谢恒颜朝里一翻——果然，这傻狗已经睡死过去了，刚刚说的那些玩意儿，全部都是囫囵的梦话罢了。
　　而印斟也像个傻狗似的，一本正经和说梦话的人聊起了天。
　　偏偏如今这时候，他还自得其乐，当真似是魔怔了一样，垂头凝视着傀儡獠牙微张的睡脸——待得半晌过去，竟又是情不自禁地笑出了声来，许久都未能停下。
　　*
　　第二天晨时，阳光大好，天刚蒙蒙亮。永村早起捕鱼的男人们，于昨天夜里便已备好了船只，就是为着次日白天能更方便地出海。
　　印斟出帐篷的时候，傻狗还是那条傻狗，睡得比谁都还要沉，原要顺着势头将人一并喊醒，但后时想了一想，又怕他闹出什么意外，干脆就让这只傀儡一人睡着也好，反正差不多几个时辰，印斟自己也便回来了。
　　于是谢恒颜的整一个早晨，都是在无人叫醒的情况下睡死过去的。
　　他这一觉睡得当真是极长，许是因着身体疲乏过度的缘故，这一连两三天的长时间歇息，也没能让他缓过劲头。加之熟睡时又做了一场尤其冗长的大梦，梦里有他那未曾出世的宝贝孩儿，同时也有二十年前，还是稚婴状态的印斟。
　　两个孩子在无形当中交叠在了一起。谢恒颜就梦见自己抱着一个襁褓，疯狂奔跑在无穷无尽的漫天火海里，那时遍地都是活人死人残破不堪的尸体，踩在脚下甚至会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响。
　　他试图寻得最后一个能逃离火海的出口，带着怀里的小生命一起，获得永久无限的新生。但他还没能找到任何一处能够用以突破的地方，紧接着鼻间突然传来一阵微妙的刺痛——谢恒颜猛地打了一大个喷嚏，面前漫天稻草飘飞，然后他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惊醒了。
　　睁眼正好在稻草堆旁，瞥见一人熟悉的面孔。只见乌骞手里抓着一根稻子，正弯腰下来蹲在旁边，若无其事地用它来挠谢恒颜的鼻子。
　　“啊嚏！啊嚏！啊嚏！”
　　于是谢恒颜又让他挠得猛打了好几个喷嚏，终是一个翻身，从稻草堆上坐了起来，一脸委屈茫然地问：“……你干什么吵我睡觉！”
　　“你也不看看现在什么时辰。”乌骞更是委屈地道，“你说了今天陪我玩的，不能食言啊！”
　　谢恒颜却左右撇过两眼，问：“印斟呢？他今天要出海，我说过要陪他的。”
　　乌骞眯眼道：“谁是印斟……你不打算陪我玩了？”
　　“没有不陪你玩……就和我一起来的那个人，他今天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忙。”谢恒颜朝着孩子陪了笑道，“我得先过去帮他，等忙完了，有的是时间陪你慢慢玩的。”
　　“哦……他啊。”
　　乌骞却只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道：“就那个人，刚刚天还没亮，他就和我爹一块撑船出海去了——他真的很早就出帐篷了，外面吵吵嚷嚷一堆人，但是就没叫上你一起来。”
　　※※※※※※※※※※※※※※※※※※※※
　　“想喊就喊咯，还要挑日子吗？”
　　——这句话原梗出自于《宫心计》金铃的怼人名句：“打你就打你，还要选日子吗？”
　　感兴趣的小伙伴们可以去搜剪辑看一下。
　　抱歉让大家久等啦～今天实在太忙了！！
　　然后我困成狗了，所以早早要去睡觉啦，有虫的话明天再捉～
　　任何问题欢迎留言


第113章 容十涟
　　“为什么没叫我？”谢恒颜愣生生地道，“他……他怎能把我一个人扔帐篷里？”
　　说完掀开布帘想要朝帐外走, 然还没往外迈出半步距离, 人就被乌骞飞扑过来给猛抱住了腰。
　　“说好了陪我玩的, 不准你走！”乌骞抓着谢恒颜死活吵道，“不准走，不准走，不准走, 啊啊啊啊啊啊——”
　　“好好好，不走不走, 我不走就是了……”
　　谢恒颜给拗得没办法, 只好托着孩子抱进怀里，拉拉扯扯带他一并跨出了帐篷。
　　眼下正是时过中午, 整座环形的永村漫着一股很是熟悉亲切的炊烟香味。谢恒颜绕着半大点的地方找了几圈，也没能瞧见渔船归来的影子，遂在途中抓过一个村民问了两句, 村民与他说道：“近来海上风大, 他们逆风撑船回来, 少说得等到天黑。”
　　谢恒颜听罢, 愈是恨得牙直痒痒：“好你个印斟，长出息了……这么能折腾, 难怪保不了孩子。”
　　乌骞问道：“你在嘀咕嘀咕什么？”
　　谢恒颜悻悻地别过头，说：“没什么, 就只觉得不大舒坦。”
　　“你不是不和臭大人一块玩吗！”乌骞扯过谢恒颜的耳朵, 忽而一声大吼道, “臭大人都是不讲道理的！我爹也从来不带我出海，他们每次出去捕捞，我就只能在一边看着。”
　　谢恒颜先时一怔，后又没来由地觉着好笑。他对乌骞说：“你一小屁孩罢了，他当然不能带你。万一途中遇到什么变故，你出事了，你爹该怎么办才好？”
　　乌骞一头扎进谢恒颜怀里，闷声说道：“他还能怎么办啊，他有那个女人陪着……有没有我在，才无所谓呢。”
　　谢恒颜问：“哪……哪个女人？”
　　乌骞不耐道：“就是那个女人。我昨天和你说那个，怀小孩的女人！”
　　谢恒颜恍然大悟道：“什么女不女人的……那不就是你娘吗？”
　　乌骞又是一手拽上他的耳朵，对着大声喝道：“明明是我先来的，凭什么我管她喊娘！”
　　谢恒颜倒抽一口凉气，直摆头道：“不喊娘还能喊什么？”
　　“你还不懂，等到他们生了小孩，就不会带我一起了！”乌骞倏而低下头来，眼底挂着微许委屈的泪意，“我爹现在都对我够不好了，往后难道不会更差吗？”
　　“怎么会呢？”
　　谢恒颜实在不明白，为什么乌骞才这么点小的年纪，脑子里却满是一些复杂又悲观的想法。
　　傀儡蹲下身来，以两手按住孩子的肩膀，渐渐放缓了语气，很是温和地道：“你爹既费心费力养你这么些年，必然待你有很深的感情，又能对你差到哪里去？”
　　“可他总是在打我，还动不动就凶我。”乌骞卷起自己的袖管，露出衣下一些青青紫紫地痕迹，“好几次若不是村里其他人拦着，他怕是要当场把我揍死才好！”
　　骤然见得此处，谢恒颜却是无端骇得浑身一凉。
　　紧接着便想起之前还在船上的时候，谢淙待他做出的种种暴行。现今有些狰狞的针孔，仍停留在手臂肩胛等无数处隐秘的地方——那是在他心底，绝不容许被人轻易揭开的致命伤疤。
　　谢恒颜咽了咽口水，仿佛是害怕似的朝后退过两步，后又小心翼翼地问了乌骞道：“为何会是这样严重？”
　　乌骞委屈地偏头，无比沙哑地道：“谁知道呢？可能就是为了那个女人，穷偏心吧！”
　　谢恒颜正是心疑，光从表面上看来，乌纳哪里像是这样的人？然正待开口问些什么，忽然从远处传来一道有力的女声：“乌骞——这个点了，你不回家种地，还愣在外面干什么！”
　　乌骞闻声色变，登时从谢恒颜手里挣脱出来：“糟糕！那个女人要抓我回去干活了！”
　　谢恒颜亦是应声侧了侧头，还未见乌骞口中“那个女人”是什么样子，但只见这孩子两脚抹油，撒腿就跑，偏只留下一句“我明天再来找你玩”，便独自一人窜进枯草丛里，瞬间溜得无影无踪。
　　随后谢恒颜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刚巧从地上缓缓站直了腰身，迎面正走来一个女人，两手握一杆扫帚，气喘吁吁地冲上来，直问谢恒颜道：“……乌骞呢！”
　　谢恒颜无意一眼瞥见她的麻布长裙，及尤其熟悉的碎花头巾，当时脑子里头灵光一现，几乎是立马就回想了起来——这不是，当日给他灌救命糖水的年轻姑娘吗？
　　“糖水姐姐！”谢恒颜惊喜无比地道。
　　姑娘显是没听进去，仍在探着脖子四下张望着，不住寻找乌骞的影子：“奇了怪了，那臭小子跑哪里去了，刚要喊他回去种地的……家里一堆活计还没干完。”
　　谢恒颜道：“找乌骞的话，他已经跑了。”
　　姑娘霎时拧了眉道：“啧，这该死的小混账——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啊！”
　　谢恒颜倒又认认真真地瞅了她片刻，问：“原来糖水姐姐……就是乌纳大哥的媳妇啊！”
　　“嗯……？噢噢噢！”
　　姑娘蓦地回神，眯眼瞧他瞧了好一阵子，方才勉勉强强认了出来：“……是你啊小妖怪，在岛上这么多天，身体有好些了吗？”
　　谢恒颜笑眯眯道：“好多了！糖水姐姐那碗糖水，真的好好喝啊！”
　　“就是一碗普通糖水罢了，你要想喝的话，我那处还有喝不完的。”姑娘笑着道。
　　此话一出，谢恒颜果然禁不住诱惑，两颗杏眼兴奋到能滴出水来：“真的吗！”
　　姑娘道：“不如来我家坐坐？刚好我也有事想问你。”
　　*
　　乌纳家的帐篷，与之前杨德奕住的地方相比较起来，明显没有好到哪里去。唯有一点还算好的是，帐篷由乌纳经手改造一回，便使得落脚面积多少大了一些，至少三个人住在一块，不会显得太过拥挤。
　　乌家与别家相对不同的是，乌纳早年时期落难到海岛上，带身上的不是什么金银珠宝，也不是什么能用以补给的丰厚粮食，而是一大箱子杂七杂八的新老书册——如今这些书册，已在身边伴随几十余年，早就泛黄卷边了。平日乌纳忙于出海捕捞，也没时间去打理翻阅，于是这些东西，就让闲着的乌骞一头扎去看了个遍，由此生出对外界的无限渴望与向往。
　　“乌骞那孩子……打小就那样，书读多了，脑子里想的东西自然也多。”
　　光线昏暗的小帐篷内，年轻姑娘点燃一盏烛台用以照明，随后端把椅子坐到桌边，一边舀糖水一边对谢恒颜道：“你看他能蹦会跳的，每天到处钻来钻去。他爹未老先衰，每天都在‘病发’的边缘，而我现在怀着孩子……我们俩谁也管不了他，生怕哪天没看住，人就闹出事了——实在没办法，老乌又是暴脾气，每每追着孩子打，我拦都拦不下来。”
　　谢恒颜接过她手里的糖水，仰头抿一小口，喉间顿时一阵甜滋滋的，感觉甚是舒爽宜人。
　　姑娘瞅着傀儡傻兮兮的样子，却又忍不住笑了，问他：“好喝吗？”
　　“我很久……没碰什么甜东西了。”谢恒颜眼底湿漉漉的，好像被这碗糖水给彻底打动了，“真的很好喝啊，谢谢糖水姐姐。”
　　姑娘忙着翻箱倒柜，待得片刻过去，又往桌上添了几碟小菜，虽都是素食，腌萝卜块，腌黄瓜什么的。后又对谢恒颜道：“我听说你没有吃饭，这都是大家伙中午留的，没吃完，你就用着填填肚子吧，晚上再做新的。”
　　谢恒颜听罢一愣，完全没想还有这般待遇，当下便撑开十只爪子，边吞口水边扭捏道：“这……这怎么好意思呢？”
　　姑娘道：“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村里大家都会这样……想吃就吃吧，菜也都是地里现种的，新鲜得很。”
　　话音未落，谢恒颜已拣起两根腌黄瓜，嘎嘣嘎嘣嚼嘴里吃了，也完全没跟她客气。嚼完这傀儡才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回头与那姑娘道：“对了糖水姐姐，你刚刚说，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的吗？”
　　“是啊，我确是有话想对你说。”姑娘微垂着眼睫，目光集中在自己尚未隆起的小腹之上，似有许多心事至今没能如愿疏解。
　　谢恒颜开心吃着黄瓜萝卜，浑然一副忘我的模样：“那你说吧！”
　　姑娘又是一阵难言的沉默。
　　一直等到许久安静过后，适才缓缓出声说道：“其实我最开始见到你的时候，就有些想问了……”
　　谢恒颜：“问什么？”
　　“我想知道，小妖怪……”姑娘极尽小心谨慎，几乎是一字一顿，很带了些犹豫地道，“你可愿意……把你的业生印，捐出来……借给我？”
　　“啪嗒”一声，谢恒颜手里的半截黄瓜，不由分说给砸在了地上。
　　他甚至没反应过来对方说了什么，便已是一个猛子从桌边站直起身：“糖水姐姐，你别是跟我开玩笑吧！”
　　“不，我没有在同你开玩笑。我现在真的……真的非常需要业生印的帮助。”
　　姑娘亦是缓慢地起身，却以双手费力撑在桌旁，有些艰难地在谢恒颜面前——躬身弯腰，十足卑微地跪了下来。
　　“你不必喊我糖水姐姐。我姓容，本名容十涟，原是平朝城容府的人，想来你应该……多少听过一些。”
　　※※※※※※※※※※※※※※※※※※※※
　　接下来要混合着走走剧情了～
　　糖水姐姐也算是个半关键人物！
　　虽然她这话说得挺过分，但也是人之常情23333
　　晚点还有一更，不一定准时啊么么哒


第114章 斟哥哥钓鱼
　　平朝城……容府。
　　——谢恒颜万万没有想到, 就算逃到这般荒无人烟的犄角旮旯处, 容府一帮子朝廷鹰犬, 竟还能围绕在周边不远不近的地方，时时刻刻都阴魂不散。
　　以至于他浑身僵滞，过度惊骇后的乌黑双目于一瞬之间撑得暴涨通红, 几近就要逼滴出血来。
　　而在此时此刻，容十涟仍是纹丝不动地跪伏在傀儡的脚下, 甚至在尝试着出声劝慰：“你不用害怕……我已经脱离容府, 有好些年头了。”
　　谢恒颜不住的后退，直至脚跟抵上接连帐外的布帘：“容饮是你什么人？”
　　容十涟如实答道：“容饮是我二哥, 我在家中排行老五, 但这些……已经与我没什么关系了。”
　　谢恒颜又道：“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我是为摆脱家族的控制, 才独自一人乘船出海, 试图远离容府的视线。”容十涟跪趴在谢恒颜面前，已然带了微许战栗的哭腔, “我知道, 我的请求对你来说, 实在过于突兀。我也明白, 一直以来, 容府对待妖类十分的残忍, 你确是有敌视我的理由……但, 我自从上岛以来, 便与家族彻底脱开了关系, 我发誓, 不会伤害妖类，更不会伤害你！否则当初你昏倒，我也不会拿糖水救你命了！”
　　谢恒颜眼睫颤抖，似被她这般一套说辞与做法彻底地震住了，过好长一段时间才反应过来，眼前躬身跪立着的，并不是容府心狠手辣的刽子手，而只是一个流落荒岛，孕育着无辜生命的普通母亲罢了。
　　于是他蹲了下去，以两手将容十涟轻轻扶稳：“你先起来，先起来……你肚里有孩子，我不要你跪我。何况，你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容十涟这才犹豫着起身，谢恒颜又搀她坐回到桌旁，继而问道：“别的容府什么事情，且都不谈。你先告诉我，为什么需要我的业生印？”
　　容十涟缓缓抬手，摁在自己尚还平坦的腰腹之间。这孩子不过才三个月大小，还未显出原本应有的形状，谢恒颜只偏头扫过一眼，大概心里也明白了几分。
　　果然没过多久，容十涟出声说道：“我……希望，能帮到我的孩子。至少，该让它平安地来到这世上。”
　　谢恒颜哑然道：“它现在难道不平安吗？”
　　容十涟凝视着谢恒颜的眼睛，无声摇了摇头。紧接着她伸开五指，竭力解开了头顶碎花的布巾——而在那一团乌黑浓密的秀发之间，谢恒颜非常眼尖地瞅见了几缕尤为花白的发丝。
　　……那是村民即将“病发”的征兆之一。
　　短短一瞬之间，谢恒颜也跟着说不出话了。
　　“乌纳现在还不知道这件事。但我心里清楚的很，可能我的寿命，根本撑不到生下孩儿的那个时候。”容十涟沉声说道，“许是我容家多年在外积怨过甚，如今报复上头来，害的都是年轻的下一代。”
　　谢恒颜道：“你的意思是，想借用我的业生印延长寿命，帮助你生下这个孩子？”
　　容十涟无比恳切地道：“我只需借用一次，在那之后，定然会将原物归还。”
　　“很抱歉，我必须打断你这样的想法。”谢恒颜不加迟疑地道。
　　方听至此处，容十涟整副五官都在瞬间凝固。她几乎是难以置信地问：“为什么？”
　　“你身在容府多年，难道不知道业生印这样物事，并不存在有借有还一说么？”谢恒颜反问道，“如果我把业生印给你，那我等不到你生完孩子那一刻，就已经先死绝了。”
　　容十涟道：“可是……”
　　“而且像你这样的例子，二十年前在岛外，我也曾经遇到过一回。”谢恒颜一字字地道，“当时那名女子的身体极度虚弱，就算是在借助业生印的情况之下，也根本无法顺利产下婴儿。”
　　容十涟失声道：“原来真有人试过这样的方法？”
　　“她的确是试了，但最后非但没成功，就连幼子也险些一并毙命在腹中。”谢恒颜冷声应道，“妖印的存在，势必与人体本身极其强烈的排斥。就连母体也无法承担的反噬作用，你叫一个未出生的稚婴拿什么抵抗？”
　　容十涟陡然一个惊骇，竟险些从凳上摔落下来。幸而谢恒颜身手敏捷，抢先上前将人稳稳扶住，但容十涟犹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许久都没能缓过那口劲来。
　　她眼前阵阵眩晕，终忍不住低声道：“照你这样一说，我的孩子……是不是没有救了？”
　　谢恒颜却是道：“世上并没有所谓绝对的死路。我的同伴自从上岛以来，从未想过放弃离开的机会——至少现在，我们都还活着。终有一日，不定是能离岛的，只不过是时候未到而已。”
　　“……那你同伴可以放弃挣扎了。”容十涟无不颓然地道，“根本不可能从这里出去，你以为我没有想过办法？符纸，法阵，结界，我什么都试过了……但都完全没有任何效用。”
　　“有人认为不能走，所以他死在了这里。但有人认为可以走，他总会有一线生机。”谢恒颜道，“既然二十多年前，曾有人从这里成功离开过，那说明海域周围的异象并不是无懈可击。”
　　容十涟无比头疼地道：“你这小妖怪，想法是很乐观。但你有没有考虑之后某一天，你的同伴也会像大多数岛民一样，突然暴死，走得一点声音也没有……届时你又待如何呢？”
　　“印斟不会死的。”谢恒颜毫无波动，甚至堪称是肯定地道，“……我怎么可能会让他死。”
　　容十涟不动声色地凝视着他，原还想再开口说点什么，忽然帐外响起一声突兀的高喊，似是乌纳尤其兴奋地出声吼道：“涟妹，我回来了！”
　　帐中二人同时偏头，便见那室外正是斜阳西下，原这一番实打实的对峙下来，不知觉已等到太阳落过山头，薄弱的红光漫了满天，洒在帐篷外随风扬起的粗布帘上，却是少有的温柔与缱绻。
　　打渔回来的男人握着钓竿与渔网，外带整整一大麻袋活蹦乱跳的鱼虾，彼时走进门来，面上俱是一种踏实而满足的幸福感。而容十涟听到声音，也慌忙敛去适才颓丧不已的神情，转换得一张亲昵的笑脸，不由分说朝乌纳迎了上去：“纳哥，辛苦你了！”
　　谢恒颜倒是头次见得这夫妻二人面见之时无比亲昵的场景，心头生出几许艳羡，嘴里却还是干巴巴地，直向乌纳问道：“乌大哥，印、印斟呢？”
　　乌纳这才注意到谢恒颜也在这里，后又随口答道：“在后面吧，这会儿估摸在寻你人呢。”
　　谢恒颜顺手把帘子掀开，果然一眼瞥见印斟在人群之中的高挑身影。这厮长相还当真是挺耐看的，纵是一袭俗不可耐的渔民打扮，也丝毫不掩从他周身传来那些冷厉逼人的锐气。
　　但锐气归锐气，谢恒颜老远瞅他手里拎着个小桶，人家渔民肩头扛着大包小包，都是刚捞上来的新鲜鱼虾，独印斟提那么小的一点，活像挂尿壶似的，瞧来甚有些滑稽。
　　于是乎，谢恒颜大摇大摆地跨过去，在距离他数尺远的地方，冷不防出声喊道：“哎呀——斟哥哥，你回来了？”
　　显然印斟也看到他了，许是今日并无什么惊喜的发现，斟哥哥的表情仍然平淡而麻木，也只有在瞥见谢恒颜的一刹那间，极不自然地抽了抽眉角。
　　果不其然，下一刻，这傻狗又是一头贴在他的腰上，顺带无比眷恋深情地道：“我的小心肝，你一个人出海怎可以不带上我，要知道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你的身前，时刻为你遮风挡雨！”
　　“你真的是够了……”印斟一下子没忍住，烧红了耳根，低低对他说道，“好好说话行不行？”
　　谢恒颜在印斟怀里一连蹭了好几下，最后注意到他手里提着的那只不起眼的小木桶——随后拉到手边无意一看，里面正稀稀拉拉躺着几只小虾，半死不活的，连钳子都没长齐。还有一条青灰色的小鱼，拇指般大小，沉在水底一动不动，不知道是死还是活的。
　　“今天撑船在岛外转了几圈，什么都没发现……而且海上风大，我们都没久留。”印斟别过头，极不自然地道，“所以我……学着那些渔民，想捞几条鱼上来，给你煮……鱼片粥。”
　　谢恒颜低头瞧着那只可怜的小桶，忽地一个没能忍住，偷偷笑了出来：“喔，这是你钓的……鱼啊，好大一只诶，比我的指甲盖还大。”
　　“我不会用渔网……钓竿也不会。”
　　印斟像是恼了一样，反手把木桶往怀里一抽，与昨晚谢恒颜的反应如出一辙：“不要就算了，我拿去放生。”
　　“啊啊啊好好好，我错了我错了！”谢恒颜顺势挽着印斟的胳膊，无比谄媚讨好地道，“辛苦斟哥哥啦，钓的鱼和别人家的都不一样，居然有指甲盖那么大呢，真是太厉害了哟！”
　　※※※※※※※※※※※※※※※※※※※※
　　可怜的印斟至今被蒙在鼓里，一无所知……
　　不过谢恒颜也很委屈，为什么！
　　为什么他的老攻这么小……
　　啊不，是钓上来的鱼虾这么小！
　　谢恒颜：还能咋滴，多小都能吃干净呀～
　　印斟：这可是你说的。


第115章 印斟玻璃心
　　印斟：“……”
　　他一时分不清楚，傀儡到底是想夸他, 还是变着法在损他。
　　两人站一块, 有一搭没一搭说了几句闲话，回头刚好村民那边喊着开饭, 过不多时, 便在帐篷外的一圈，围满了大批熙熙攘攘的人群。
　　在永村吃饭大家都有一个习惯, 因是岛上材料相对较为稀缺，不可能做到家家户户都生火煮米, 遂一般能节约省着点用了，大多数人都聚在一起吃同一锅饭菜。
　　印斟本说是要给谢恒颜煮鱼片粥来的，奈何村民们那头邀请委实太热情，到最后实在拗不过去, 便只好将那一桶小鱼虾暂且搁置, 转而牵着谢恒颜到人堆里去打现成的白米饭。
　　一人一傀儡顺势牵起手来，也是与寻常人一样的熟稔自然。谢恒颜更多时候, 就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村人们只当他俩是对感情要好的兄弟, 殊不知斟哥哥吃饭用的从来都是小碗，颜弟弟吃饭却是用桶装的, 一顿能吞好几个鸡蛋, 纵是一口咽下一只活鸡, 说起来都并不怎么夸张。
　　如今一大群人围在一处吃着晚饭, 虽说菜样不算丰盛, 素多荤少，瞧来总是有那么点寒酸，但人多起来话自然也多，各帐篷来的村民们互相对着拉拉家常，彼此吵吵嚷嚷的，还甚有几分热闹。
　　然彼时谢恒颜手里撕着半截鸡腿，那边忽有人前来唤了两声，紧接着从人群外围传来传去，又不知为何，终递到傀儡手里一碗新鲜热乎的糖水。
　　……怎么又是糖水？
　　谢恒颜心里正郁闷着，抬头往外瞥了两眼，另头的容十涟却仍是忙前忙后的，不时捏着手绢轻轻替乌纳擦汗，夫妻二人尤是融洽得很。
　　“我也不是只喝糖水啊。”谢恒颜低头瞅着那水碗，小声嘀咕道，“给这么多算是怎么回事……”
　　印斟自然也注意到了，问他：“谁给你糖水？”
　　谢恒颜扬了扬下巴，道：“……她。”
　　印斟：“说清楚，是谁？”
　　“哎，就是乌大哥的媳妇。”谢恒颜不耐地道，“下午在她家里吃了顿饭，她以为我爱喝糖水，就一直在给。”
　　这下印斟脸色就沉了，碗筷往旁边一推，当下便道：“警告你啊，不要胡来……她一个有夫之妇，和你那些姐妹花都不一样，没事少去招惹。”
　　谢恒颜边啃馒头，边皱眉道：“我没招惹啊，是她自己喊我去帐篷里的。”
　　印斟表情瞬间凝固：“她喊你去干什么？”
　　“没什么。”谢恒颜忽然哽住了，并不想把话题往业生印上头引，“我也是今天才知道，她是容饮的妹妹。”
　　“嗯……方才出海那会儿，乌纳也同我说过一些。那位姑娘，是为摆脱家族的束缚，才误打误撞闯进了永村。”印斟淡声道，“世界真的很小，没想到在这里也能遇到容家的人。”
　　谢恒颜顺口道：“嗯，是啊，她也和我聊过这些……这个姐姐比容府的人要温柔多了，做事也挺讲理的，不那么招人讨厌。”
　　印斟斜眼看他：“你们聊得很多？”
　　谢恒颜悠哉悠哉道：“也不多，不过一下午而已。”
　　“吃顿饭要这么久？”印斟神色非常僵硬，“她没对你做什么……奇怪的事吧？”
　　谢恒颜看起来呆呆的：“什么奇怪的事？”
　　印斟：“那个……”
　　谢恒颜心里想的，和印斟此刻正担心的，完完全全不在一条线上。这傀儡权当是印斟料事如神，提前想到容十涟借用业生印的事情，遂格外敏感地道：“就纯聊天而已，不然还能有什么奇怪的事。”
　　印斟却偏过头，目光极不自然，甚至隐约透着几许不快：“以后别去了，再闲也别老往别人家里串门。”
　　“还不是你今天出海不带我一起！”谢恒颜瞪眼道，“你要肯带我出去，哪里会来那么多事！”
　　说罢手里糖水却被印斟一把抢了过来，仰头喝了个干净。末了他伸手抹了抹嘴角，面无表情地对谢恒颜道：“以后她给糖水你别接，她喊你吃饭也别去，知道没有？”
　　“我不！有东西吃为什么不能去？她又不会给我下毒！”谢恒颜刷的一下站起来了，几乎是理直气壮地道，“而且这个姐姐怀小孩儿呢，我得多向她学习经验，将来才好照顾宝宝啊！”
　　印斟额顶青筋微浮：“你学这干什么？你又不能生小孩。”
　　“万一以后有呢？”谢恒颜盯着印斟平坦的肚皮，“谁说傀儡不能娶妻生子了？就算真的没法生育，我也一定要养个孩子……小孩多可爱啊，比你可爱多了！”
　　印斟一听到这里，整颗心像是泡醋缸里了，酸到五脏六腑一并浸得法算发麻。他想这傀儡真是厉害啊，昨天还口口声声叫着“斟哥哥”、“宝贝”、“心肝”……什么的，今日倒又换了一副脸色 ，要找别家女人生小孩了？
　　印斟道：“你不是说，傀儡没那功能？”
　　“什么功能？”谢恒颜听得有点迷糊，便只是道，“管我有无什么功能的，凡事不确定前，都先试试不就得了——不然怎知道行不行呢？”
　　印斟的脸色，却渐渐在泛青：“你找谁试？总共这么大点荒岛，你能和谁试？”
　　这么一问下来，谢恒颜倒是不好意思了，忸忸怩怩的，红着张脸，一会儿看看印斟，一会儿又瞅瞅地面，隔了半天，方才小心翼翼地出声说道：“你……你猜呀……”
　　“反正，不会是我。”
　　印斟声线骤凉，反手将喝空的糖水碗往地上一搁，利落转身，甚是冷漠地道：“……去找你哪个好姐妹慢慢试吧，我回去了，你好自为之。”
　　言罢当真是头也不回，就拉下一整张棺材似的黑脸，大步朝着帐篷那头去了。
　　——独留谢恒颜一人僵滞地愣在原地，径自于夜风当中凌乱得很。
　　“搞什么啊这人……怎么说翻脸就翻脸了！”谢恒颜傻子似的满脸错愕，压根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还给我钓鱼，做鱼片粥呢！我看你是来唱戏的吧！”
　　待得片刻过去，谢恒颜方是一头雾水地坐了下来，一边啃着剩下的鸡腿，一边小声骂道：“什么人嘛……就你这浑脾气，娶回去还要招我爹嫌呢。本以为近些天来改了不少，一给好脸色就原形毕露！没听说过坏脾气的人，生小孩也会长得丑吗！”
　　*
　　——于是乎，经由这天傍晚没来由的一通争吵过后，印斟与谢恒颜二人都各自有些上火。反正夜里回到帐篷，愣是憋着谁也没理谁，总归两边都在发恼，却偏偏又恼得不在同一个点上。
　　印斟是觉得谢恒颜实在心大，不论走到什么地方，都能姐姐妹妹地对着人家开花儿。之前还懵懂的时候倒还好了，也没什么那方面的意识，如今竟连抱孩子的未来都打算好了，往后又哪还有他印斟的一席之地？
　　而谢恒颜更是恼得莫名其妙，两人想的本就不是一个东西，他现只觉得印斟这脾气也是臭得绝了，刚还说话说得好好的，下一刻立马就给人翻脸，弄半天也不晓得翻脸是为什么。
　　反正凭借傀儡这一根筋的囫囵脑袋，他翻来覆去无法想通印斟生气的理由，也就只能借由此点，非常清晰地得出一个结论——印斟是不想给他生孩子，所以才会把他把别人那处推。
　　只要这样一想，所有的事情也都变得顺理成章。
　　否则印斟为什么会小产？为什么有孕在身也不珍惜？
　　说来说去，也就只有一点——这厮是压根没想要这个孩子！
　　“好啊，印斟这个心思歹毒的男人！”
　　半夜时分，谢恒颜把整颗脑袋都埋在稻草堆里，含着眼泪一面恨声嘀咕道：“我的小宝贝，小心肝，小可怜，还没出生，就提前遭受到来自世界深深的恶意，我好恨啊……”
　　而那头印斟完全背对着他，也正愁着失眠。待得耳朵一尖，刚好把那几句“爱的呼唤”听得一清二楚，以为谢恒颜又在说着梦话，印斟当时更觉得酸了，给醋活生生腌过一样，连心脏都是脆的，稍适一碰便能碎得满床都是，甚至没有任何复原的余地。
　　这一晚两人都睡得极不踏实，谢恒颜是因为太冷，冻得手脚都在瑟瑟发抖，偏要倔着不肯往印斟怀里钻。
　　两人互相背对着，中间还隔有寸余的空档，却又各自想着各自心事。
　　印斟是真的不怎么好受，后半夜待谢恒颜睡死过去了，又忍不住悄悄握了他一只冰凉的手，就这样不作声地捂了一晚上。中途总觉得像要说点什么，但等到第二天天都亮了，终还是没能挤出一字半句。
　　——直等谢恒颜一觉睡到自然醒，又到了帐外饭菜飘香的大中午。旁边照例空无一人，倒是印斟临走之前，往谢恒颜身上多罩了一层毯子，生怕他冷似的，又往袜子里偷偷塞了一把棉絮，踩在地上软乎乎的，好像还挺舒服。
　　※※※※※※※※※※※※※※※※※※※※
　　对不起，我真的好喜欢看他们两个吵架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太可爱了！！！！
　　今天晚了一点，在忙学校的事！但没有鸽！！
　　总之谢谢一路追文过来的小伙伴们，我这么凉你们还没有放弃我！
　　晚上还有一更，照例时间不准哈哈哈哈~


第116章 怒火
　　然在此时此刻，怒火中烧的傀儡, 压根不剩多余的半分理智, 再去考虑什么别的。
　　他睁开眼睛，第一反应——好个印斟, 又不等我。
　　第二反应——他完蛋了, 我俩绝交。
　　第三反应——绝交不行，这样我就成了个不称职的坏爹爹。
　　于是这位自认为很称职的好爹爹, 在挖空心思瘫稻草堆上思忖了片刻有余，终于一咕噜爬起身来, 委屈巴巴地冲到帐篷外头去了。
　　今日天气不似昨日那般明朗，许是一晃深秋预备要入冬的缘故，天上层云俱是乌黑的一片，估摸着随时便得落下一场刺骨的寒雨。
　　谢恒颜肩头披半块毯子, 磨磨蹭蹭到最后也没吃成午饭, 一人无聊在村里晃悠了半天，最后干脆抱膝坐在帐外的小草垛上, 木木盯着昨晚印斟带回来的小鱼小虾发呆。
　　然而发呆正发到一半, 忽听得耳畔一声惊天动地的长喝：“乌骞, 你这臭小子，给我站住——”
　　谢恒颜刚巧回头, 顿觉怀里猛地一沉, 无端多出一人瘦小薄弱的身影。
　　随后即是容十涟手握扫帚, 照例气喘吁吁地紧随在后, 不住出声喊道：“臭小子, 你爹前脚刚出的门，后脚你就想跑！昨晚的打都白挨了吗？还不快去干活！”
　　“呜呜呜，颜颜救我！”
　　低头下来，乌骞立马抱上谢恒颜的脖子，带着哭腔道：“那个女人又抓我回去种地了！”
　　傀儡让他娘俩一下整得都蒙了，当下没敢犹豫，直将横冲前来的容十涟一把拦住，好声好气地劝慰道：“糖水姐姐，有话好好说啊，你跑这么快，当心摔着肚里的孩子！”
　　“乌骞这个臭小子，成天就惦记着偷懒！”容十涟由谢恒颜两手拽着，仍忍不住怒气冲冲道，“村里那么多地，你不去种，大家都不去种，往后拿什么吃的，喝西北风吗？”
　　乌骞躲在谢恒颜怀里道：“你怎不去种？张口闭口就晓得使唤我一个孩子！”
　　容十涟道：“你每天进嘴的饭都是谁做的？也是西北风刮来的吗？”
　　乌骞道：“大不了我以后都不吃了！不吃你做的饭！”
　　“你……”
　　容十涟一口老气咽在喉咙中央，愣是半天也憋不出个一字半句。
　　幸而中途谢恒颜从草垛上跳了下来，正好卡在这对母子中间，充当起了和事佬的角色。
　　“都不吵了不吵了……”傀儡打着哈哈连连陪笑道，“要种什么地啊！不然我也过来一起帮忙？”
　　容十涟听罢一怔，而在谢恒颜怀里捂着的乌骞倒是率先跳了起来，欢呼雀跃地道：“噢，好耶！颜颜来陪我种地！陪我种地！”
　　——既然人都这么说了，左右谢恒颜也是闲来无事，多一个人便能多一份力量，容十涟自然没想推辞什么。
　　刚好乌骞又吵着不愿干活，这会子有个谢恒颜在旁安静陪着，孩子便不像先时那样只顾逃跑。于是一人一傀儡扛着锄头木桶一起下了地，谢恒颜脱草鞋时，才留意到袜子里给印斟塞过保暖用的棉絮，如今将东西牢牢捧实在手心里，还没忍住有些微微发愣。
　　骤然见得此景，那头认真干活的乌骞便大声喊他：“颜颜，怎么可以偷懒！”
　　“知道了，阿骞也不可以偷懒啊……”谢恒颜反手把棉絮揣进兜里，正想闷头下去干活来着，忽而眼睫上方传来一股冰冷的湿意。
　　——他把五指伸出去无意一探，发觉天边不知何时，竟是窸窸窣窣地下起了小雨。
　　临近冬季这一场大雨，当真是席卷得铺天盖地，只恨不能淹没整座贫瘠的海岛。原本只是稀稀拉拉那么一小点，大多数村民不以为意，还窝在地里弯腰忙着农活，不多时雨势却猝然转大，几乎像是泼水一般的，层层叠叠从头顶上浇洒下来，许多没做好准备的人，便是从头到尾给淋湿得彻底。
　　永村的冬天来得总是很快。有些怕冷的人已提早换过一身厚重的棉衣，尽管霜降时节才刚过去不久，但这也无不是在充分昭示着，那如同洪水猛兽般的严寒冬季，即将于数日冰冷的雨水之中悄然降临。
　　——而这一趟无缘无故的寒雨下来，谢恒颜也不得不放下手里的活计，老老实实坐在乌骞家的帐篷里头发呆。
　　分明印斟昨晚还交代过，没事不要跑去他家去串门。但眼下的滂沱雨势来得委实突然，也就只有乌骞家的帐篷距离田地最近，加之谢恒颜又特别怕冷，如今一头钻进室内呆着不愿挪窝，刚好容十涟端上来擦脸用的毛巾，又给他和乌骞一人备了一碗现煮的姜汤。
　　容十涟是个表面普通大意，实则非常细心温柔的女人。以至于她看见淋成落汤鸡的谢恒颜，没忍住关切地问道：“要不要我拿纳哥的衣裳，给你换身干净的？”
　　谢恒颜拧眉瞥了一眼周围半大的帐篷，连个半人大小的转折或是死角都没没有——他再怎么反应迟钝，也还没有心大到，能直接在不熟悉的外人面前脱衣更衣。
　　于是傀儡果断摇了摇头，说：“不用，我等印斟回来，穿他的衣裳吧。”
　　容十涟听罢也不强求，只转身回桌上捏起了针线，对着破旧的毛毯缝缝补补：“哎，也不知道这场大雨，下到什么时候会是个头……”
　　谢恒颜手里捧着姜汤，边嘬边道：“下大雨他们撑船的会不方便吧，现下深秋天气又冷，难道不容易冻出毛病？”
　　容十涟愁苦地道：“可不是吗？每等冬天一来，村里人‘病发’暴死的现象便会越来越多。人一旦突然衰老下来，有几个能受得了这鬼天气的？”
　　这时乌骞却是冷不丁地，突然冒出一句：“谁叫你们成天在岛上坐着等死呢？现在天气冷了，倒是晓得害怕了？”
　　“大人说话，你小孩不要插嘴！”容十涟呵斥道，“我们是在坐着等死，那是谁在供你养你，每天供你吃穿的？当初就不该教你读书认字，尽学着一些歪道理来，除了耍嘴皮子，你还会点什么？”
　　乌骞一口姜汤呛着，正是咳得惊天动地，原要出口反驳些什么，谢恒颜偏是灵光一现，抢先着问道：“阿骞平时都看的什么书啊？”
　　容十涟顺手往谢恒颜面前递了盘黄瓜，配几碟盐水腌的花生米粒，后边收拾木桌边与他道：“还能看的什么书？都是纳哥以前带来的，还有些是村里原来有的，现隔在咱家里长期落灰，都用来堵风口了。”
　　乌骞小声道：“……糟蹋书本，难怪没什么文化。”
　　此话一出，听在容十涟耳朵里，这妇人登时便恼了，横手一掌劈在面前的破木桌上，啪的一声，震得整个帐顶都在嗡嗡作响。
　　谢恒颜和乌骞皆是骇得眉心狂跳，下一刻，便见容十涟拧了眉头，几乎是带有警告意味地道：“臭小子，你听清楚，老娘是正儿八经的京城名门出身，原来读过的书比你吃的饱饭还多——我警告你，少在我面前班门弄斧，我脾气不比你爹好哪里去！”
　　——谢恒颜当真给她一掌震得整个人都愣了，好半天没能缓过劲头，倒是乌骞反应比较真实，突然“哇”的一声，便开始嚎啕大哭。
　　容十涟估摸着也没料想会是这样一个结果，当下没再怎么冷脸，硬是凑着上前，以手帕替乌骞揩泪道：“抱歉……我脾气素来就是这样，方才恐是吓着你了，没能收住。”
　　乌骞根本不理她，蒙着脑袋便在谢恒颜怀里呜呜呜地哭。谢恒颜自然也没见过这般阵仗，一个劲把人搂往臂弯里，手足无措地与他安慰道：“怎么就哭了，你娘也没说什么过分的话啊……快别哭了，别哭了，哭肿了多难看啊！”
　　乌骞扯开嗓门，反是哭得更厉害了：“这个坏女人，才不是我娘！”
　　谢恒颜也是实在没办法，只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容十涟。而容十涟又何尝不是多年养出来的小姐脾气，如今流落荒岛早已磨得一干二净——自然她对付乌骞还是颇有几分信心的，眼下便什么也不多说，只对谢恒颜道：“你抱他去念故事书吧，让我消停消停，整天和这臭小子怄气，愁都要愁出病了……”
　　“好好好，念书念书！”
　　谢恒颜忙哄着乌骞，朝帐篷角落里的书箱处走：“快别哭了，颜颜念书给你听！”
　　乌骞闻言，适才稍稍止住了眼泪，见谢恒颜弯腰在箱子面前翻翻找找：
　　“等着噢，看看这本……哎呀，字看不清。”
　　“这一本……呃，写的啥玩意儿啊？我看不懂！”
　　“再看看这本，喔，好像很好看……”
　　“真的好好看诶……”
　　“哇，好……”
　　谢恒颜刚巧翻到一本小人书在手里，正独自一人品得津津有味，然看到一半时，发觉好像不太对劲——待得回头一看，见乌骞仍是一脸委屈巴巴地盯着自己，眼泪挂在眶边，就差过会儿要流出来了。
　　“啊啊啊别哭别哭，我再给你找，再给你找找啊……”
　　谢恒颜神色一慌，立马又扑腾下去一阵翻找。无奈这只傀儡虽是识得字的，但真正要念起诗词歌赋来，还多少有些理解上的困难——于是谢恒颜无比艰难地扎根在书箱底部，几近是拼了老命地搜刮好几大圈，最终将一本带了图的破旧画册给捞了上来，转头对乌骞道：“看好了，这回是真的有书啦……阿骞可不能再哭了啊！”
　　※※※※※※※※※※※※※※※※※※※※
　　到这章还是想给大家提个醒，看文文的时候尽量不要跳章，不然会非常影响阅读体验。
　　每一章包括感情戏的部分(除了撒娇打滚)，都被我埋了很深的隐藏线，细节很多，后期一点点揭开的时候其实还是挺有趣的！
　　特别是这章走的剧情，虽然很像种田流水账，但我其实不会写种田，重要的是容十涟这个人——这个角色我其实是带了感情去写的，因为她不论在什么时候，都能保持一种非常坚定的理性。
　　最重要的是她过了几年的惨日子，以前在名门的傲气却从来没有丢失过！
　　然后关于乌骞，这个熊孩子虽然很讨厌的哈，但是以后会有一定成长~
　　感谢追文到这里的大家，今天又晚了很抱歉啊~
　　我1000的时速真的太感人了。。


第117章 手记
　　其实如今这玩意儿拿在手里，牢牢实实掂量几下, 也称不上什么正经的画册——顶多算个破纸本子罢了, 许是因着搁置落灰的时间太长，边边角角都显然的卷起泛潮, 以至于它原本的模样已渐有些模糊不清。
　　“这又是什么东西？看起来也不像书啊……”
　　谢恒颜将那画册摊开来, 粗略翻过数下，方觉除去最开始能勉强辨认的几页图文, 再往后一些，基本都是些杂七杂八的手记, 外带几张墨笔绘的图纸——彼此难舍难分混合在一团，一眼瞧来甚是凌乱。
　　且书页间的字迹异常潦草，绘图又多绘的是些花鸟鱼虫类的细物，很难想象此人在落笔之时, 究竟是怎样一番扭曲心境。
　　乌骞正伏在谢恒颜肩头, 见他迟迟没有出声，终忍不住道：“还念不念了, 你是不是不识字啊？”
　　谢恒颜立马道：“谁说我不识字了？换一本换一本, 这本上面乱七八糟的, 怎么念嘛！”
　　“哎哎哎，还换什么！拿来给我看看。”乌骞直皱了眉道, “照你这么个念法, 一箱子书都不够换的！”
　　谢恒颜顺手把画册递了过去, 没想这小孩还挺大本事, 装模做样地翻过几页之后, 果然不再哭了，继又转了面色，一本正经与谢恒颜道：“认真点啊，不准打岔！我来念给你听。”
　　谢恒颜只好也跟着点头，心说念就念罢，反正只要他不哭不闹了，自己也算是功德圆满。
　　“这应该是本简单的栽种手记。”乌骞指向第一页所绘有的几只土花盆，道，“人家这都写清清楚楚的，怎么种花，怎么摆放，怎么修剪。”
　　谢恒颜：“不是说故事书吗？看这玩意儿干嘛，我又不爱种花。”
　　乌骞：“喂，到底是我念还是你念？”
　　谢恒颜慌忙妥协，连连摆手道：“你念你念，继续继续。”
　　乌骞便又低头朝后翻了几页，顺势搂过谢恒颜的肩膀，还特别自豪地道：“颜颜你看，这几张图上绘的，都是白栀子花……这花栽种起来特别容易，而且本身生得好看，又是可入药的。这人应该很偏爱栀子，好几页都在说的这个。”
　　“栀子？”
　　谢恒颜偏头朝那画册上瞥过两眼，果见泛黄的纸页上一笔一划精心绘制的，皆是成片成群小栀子花儿，许是亲手往自家栽种来的，看着数量当真不小。
　　以往谢淙也喜欢在铜京岛上捣鼓一些花花草草的，但他种的东西多被当作宝贝护着，一般不会准许谢恒颜毛手毛脚过去碰到。所以但凡与这类有关的一些讯息，谢恒颜多半都会自觉地避开，遂也因此甚少有过这方面的了解。
　　“是啊，种栀子花。”乌骞照着图册继续说道，“这些画的大意，应该是在说，他是一个很喜欢种花的人。但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他种了满院子的花，最后只剩下一根独苗。”
　　谢恒颜忍不住问：“为什么只剩独苗了？”
　　“都说了不知道为什么，你是不是傻！”乌骞撇嘴道，“……人家就是这样画的啊，不信你自己看！”
　　谢恒颜把画册抓过来再次摊开，果见方才绘那整张纸的茂密花草，在隔页过后，便只剩单独稀少的一叶幼苗，孤零零的一笔点过，怎么看都是怎么别扭。
　　“……这人是不是有病，哪有这么奇怪的栽种手记，越种越少来的？”
　　谢恒颜一边这么说着，一边继续把画册往后面翻。
　　却见在那方才形单影只的幼苗旁边，又额外添过一对已然开/苞的细致成花——其中一枝插在左面，一枝插在右面，以一种非常熟悉亲昵的摆放方式，将幼苗实实环绕在正中央处。
　　而左面花枝的下方，以相对清晰可辨的落笔痕迹，一笔一划勾勒着一个“父”字，右面相对应的，则是一个同样清晰的“母”字。
　　“我知道了，他是害怕这朵小花太孤单，所以动手给它添了一对漂亮的爹娘。”乌骞在谢恒颜耳边道，“这个人好贴心啊！”
　　谢恒颜无奈地瞪他：“你又什么都知道了。”
　　两人彼此相视一笑，后又各自低头下去，把那画册继续往后翻过一页——但是这一回，幼苗旁边栽种的“父”花与“母”花，却再一次神秘地消失了。整张空荡荡的纸面之上，又只剩得那寂寥冷清的一笔，以及最下方的角落处，几行非常模糊乏力的狂草。
　　“‘它们’……残忍地带走了‘父’与‘母’，并将‘父’与‘母’的存在彻底销毁……后来我曾尝试多种方法，试图将‘父母’复原，最终都并未成功。”乌骞眯着两眼，一知半解地道，“这都说的是什么啊？他的意思是，有人抢走了他花，最后还把花都毁了？”
　　谢恒颜也是皱眉道：“谁闲着无聊，干这种缺德事啊？”
　　“谁说没这种人了？”那头忙碌的容十涟刚好听到这里，便淡淡对他二人道，“我原来在京城住的时候，很多朝廷官员就是这样……包括我爹，我大哥他们，不是没欺压过平民老百姓。只是许多事情明面上不提，暗地里使得痛快罢了——像你们说这些抢东西的，根本不在少数。反正只要得不到，就把它们全部毁掉。”
　　乌骞闻言，不由得瞠目结舌：“当真这么厉害？”
　　容十涟道：“是啊，听完这些，你还想出海吗？”
　　乌骞却不再理她了，拿头去蹭谢恒颜的胳膊：“颜颜我们继续，不和这个坏女人说话。”
　　容十涟：“……”
　　谢恒颜挠了挠头，顿时露出有些抱歉的笑容，似想示意她不要太过在意。自然容十涟也不会跟个毛孩子过多置气，乌骞不理她，她便埋头忙自己的事情，不再执着与他多言。
　　“所谓‘掠夺者’，即是一群不分是非黑白，同时不择手段，也定要达成某种目的的凶蛮野兽。”谢恒颜拧着眉头，近乎困难地按照那些笔迹，磕磕巴巴地道，“它们不配称之为人……自然也当收到上天的惩处，从此堕落为多灾短命的兽类。唯有感同身受，方知世间多数的痛楚，都与临近死别带来的黑暗……难以割舍。”
　　“这什么意思？”直至此处，乌骞终于流露出了全然迷茫的神情，“种花有这样多的学问吗？怎么还和野兽扯上关系了？”
　　谢恒颜却是垂下眼睫，静静凝视着画册上的文字，愈渐陷入一阵无言的沉默。
　　他隐约觉得，这玩意儿并不是一本栽种手记那么简单。留下这批文字与图画的人，大概是想通过他本身的栽种过程，去表达一些截然不同的东西——否则那些别有意味的“劫夺者”，与所谓的“凶蛮野兽”，就会变得毫无指向意义。
　　偏在这时，乌骞按捺不住了。他缓缓自袖中伸出一只小手，将那整本画册直接翻到最后一页。
　　而在那里什么也没多画，仅只勾勒寥寥数笔或浅或深的墨痕，像是手抖无意间洒上去的，导致整张纸面都沾得支离破碎。
　　“新生是劫，也是命定。”
　　剩下最后一行小字，模糊到很难分清其中顺序。但乌骞好奇心重，还是没忍住，一个字一个字抠着读了出来：“……宿命定因果，栀子无轮回。”
　　“你别看了。”
　　谢恒颜突然把画册合上：“这不是小孩子能看的东西……反正你也看不大懂。”
　　“什么啊，都没看完！”乌骞登时不乐意了，“说我看不懂，你自己还不是一知半解的！”
　　谢恒颜却不搭理他了，径自揣着书本向容十涟道：“糖水姐姐，这画册是谁的东西？”
　　容十涟抬高脖子，朝谢恒颜手里略扫一眼，随即摊手道：“不知道……反正不是纳哥的东西。多半是之前别家村民落下来的，现下过这么多年，人都不在了，自然也没机会回来取。”
　　谢恒颜又道：“可以借我回去看几天么？”
　　“不行！我不准你借！”乌骞不由分说扑了上来，活像小狗一样，又疯又急撕扯谢恒颜的袖子，“颜颜说好了给我念书听的，你就想一人回去偷偷地看，不给我念是不是？颜颜是坏蛋！颜颜是坏蛋！颜颜是坏蛋，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谢恒颜也要抓狂了，两手抱着画册直塞进怀里，使劲朝着容十涟身后躲，“你放过我吧，这本真不能给你看！下回找本故事书念给你听，行不行嘛？”
　　乌骞大声道：“我不！我要你现在给我念，就念这本！”
　　谢恒颜一听到这里，登时急得四下乱窜，乌骞自然也不肯饶他，两人就像耗子跟猫儿似的，团团围着容十涟绕了好几大圈。
　　乌骞道：“你给我站住，不准你跑！”
　　谢恒颜边做鬼脸边道：“就跑就跑，你追不上追不上！”
　　容十涟夹在中间，无奈又好笑道：“你俩别转了行不行啊，当心摔着！”
　　话音方落，帐篷的布帘蓦地朝上一掀，乌纳浑厚熟悉的声音准时自外响起：“涟妹，我回来了！”
　　容十涟先时一愣，紧接着唇角一弯，一下子就笑开了眉眼，复又急急忙忙赶上去迎：“纳哥，辛苦你了……今天外边挺冷的吧！”
　　“不冷不冷，早习惯了，年年不都这样！”
　　乌纳大步进了帐篷，半晌又似响起什么似的，回头朝外一个劲地招呼：“哎印兄弟，别和咱们客气，瞧这雨天把你冻得……进来喝碗姜汤再回去啊！”
　　※※※※※※※※※※※※※※※※※※※※
　　这是一个巨大的伏笔，具体是啥我不剧透，你们就当是栽种手记看吧哈哈哈哈哈哈哈……
　　今天卡文了，所以更新比较晚，我jio得你们应该能懂我为啥卡文，因为这章弯绕太多，很怕写不清楚！
　　晚点还有一更，你们可以猜一下印斟进帐篷又是啥修罗场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118章 饭桌修罗场
　　印斟当时在门外站着，余光就正好瞥见这么一幅“欢声笑语”的温馨场面。
　　谢恒颜和乌骞两人你追我赶, 绕着中间一个容十涟笑笑闹闹, 满屋子乱跑乱跳，脸上皆是洋溢着鲜少有过的灿烂笑容。
　　这一点, 当真不是印斟有意要往歪处想——他们就像最寻常不过的一家三口一样, 乌骞是那不懂事的小毛孩子，容十涟刚好是一副慈母长相, 温柔贤惠又体贴……然后谢恒颜呢？那就更不用说了，他跟谁都能合得来, 走到哪都是一朵朝外开的小雏菊。
　　他还叫什么谢恒颜啊？干脆就叫谢雏菊得了！
　　印斟心里一口气堵着，愣是憋得慌，这会儿什么也不说，扭头拒绝乌纳道：“不用, 我回……”
　　“我先回去了。”
　　谢恒颜显是也注意到了印斟, 当下直把布帘一掀，揣着画册便朝帐篷外头走。
　　印斟抿了薄唇, 刚想说点什么, 只觉身子猛地一歪, 乌纳大手罩在他肩头，同时又把那头正准备跑路的谢恒颜给拽了回来, 旋即笑着说道：“这是怎么回事……兄弟俩又吵架了？”
　　印谢二人异口同声道：“谁跟他是兄弟？”
　　乌纳：“……”
　　“这人简直病的不轻。”谢恒颜直翻白眼, “我已经不想跟他说话了！”
　　印斟也冷声道：“也没人和你说话。”
　　谢恒颜愤然道：“那你是猪！”
　　印斟道：“谁吃得多谁是猪。”
　　“我……我……我……”谢恒颜气得跳脚, 倏而冲上去张牙舞爪道：“——我和你拼了！”
　　然而话没说完, 直接被乌纳单手给拦了下来。这位大哥毕竟还是大哥, 这会子一边罩着印斟，另边又拎着一个疯狂跳脚的谢恒颜，二话不说，便强行按着他两人靠在了一起——头挨着头，肩并着肩，愣像是连体人儿似的，中间不隔一丝多余的空隙。
　　乌纳道：“前些天不还和你们说了，朋友之间要互相包容！互相包容懂吗？为这么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就吵成这样，值得吗？”
　　谢恒颜立马反驳：“是他先和我吵的！”
　　印斟：“……”
　　“管你们是谁先吵的，现在都不许吵了！”乌纳拍拍谢恒颜的后背，又揽揽印斟的肩膀，面上笑容不改，“今儿天冷，都来咱家里吃火锅吧……有什么不痛快的，等到填饱肚子，之后也该一笔勾销了！”
　　说罢一手拖着一个，三人并排一起挤进了帐篷。容十涟早已在桌前摆满了新鲜食材，外带一口不大不小的热锅，里头正咕咚咕咚冒着白气，漾得室内一股子浓郁飘香。
　　谢恒颜和印斟本来还很不情愿，但近日正赶上气温骤降，谁也没法抵御热食带来的巨大诱惑，遂刚进帐篷没过多久，他俩就让乌纳强摁着坐到了一块，容十涟给一人分过一只小碗，随即笑着说道：“都别吵架了啊，好好吃饭。”
　　乌骞也拉着谢恒颜的袖子，小声劝慰道：“颜颜不要和臭大人生气！以后让我陪你玩！”
　　谢恒颜握起筷子夹菜吃：“我才不跟他生气。”
　　印斟：“……”
　　“今天是真的很冷啊，撑船那会儿可没把我冻死。”乌纳适时出来转移话题，“好在近来村里太平，没人出事，不然这一个个病倒下来，往后这几天，还不晓得怎么去过。”
　　容十涟只道：“你别说这话，小心乌鸦嘴啊！”
　　乌纳叹道：“这也不是我能说了算的，真要轮到病发，也就一眨眼的事情，谁又知道下一个会是谁呢？”
　　空气中一时有些静默，乌纳这话题挑得不好，委实太过沉重，屋里五个人都硬憋着没有吭声。半晌过后，倒是谢恒颜捧着小碗捂手，顺口地问出一句：“乌大哥，今天海上风挺大的吧？”
　　乌纳道：“是挺大的，鼻子都给冻得通红。我没想会这样冷的，早知道出门多带两件衣裳。”
　　“噢，那乌大哥辛苦了，吃块鱼吧，也好多暖暖身子。”
　　谢恒颜突然站起身来，特别殷勤给乌纳夹了一块白花花的鱼肉。
　　乌纳大概觉得莫名其妙，但出于礼貌，还是伸碗过去接了：“……多谢。”
　　谢恒颜又道：“糖水姐姐，你做饭辛苦了。”
　　容十涟先时一愣，随即笑了道：“不辛苦，不辛苦。”
　　谢恒颜起身给容十涟夹了根鸡腿：“姐姐吃鸡腿吧，这儿不肥，还对身体好。”
　　容十涟虽有些不好意思，却到底没去推辞，也跟着上前去接了。
　　而对面的乌骞看到这里，眼珠一瞪，扯开了嗓子，猴儿似的吵闹着道：“颜颜，我也要！”
　　于是谢恒颜笑眯眯的，又给乌骞夹了一根儿肉骨头：“阿骞吃排骨，以后长高高噢！”
　　乌骞开心死了，端着小碗又蹦又跳：“谢谢颜颜！颜颜最好了！”
　　最后这一整趟下来，谢恒颜给饭桌上每一个人，都一一夹过了菜——当然，除了印斟。
　　……其中针对意味非常明显。
　　虽说如此，印斟也没什么过大的反应。到底是性子淡薄的一个人，他埋头默默吃着碗里的青菜，反正不管傀儡在旁边怎么作妖，他都能稳如泰山一般，永远屹立不倒。
　　——直到谢恒颜往他碗里扔了一颗鸡蛋……那么大的红枣。
　　那一瞬间，印斟一下子就炸了。与其说是炸了，不如说是心态崩了。
　　他抬起头来，冷冷斜视着谢恒颜。刚巧谢恒颜也还没坐下，正把筷子往锅里涮着，顺带居高临下地睨视着他。
　　“至于你嘛……”谢恒颜一边说着，一边往印斟碗里又投出一颗，就像是打发路边的叫花子一样，恰是磕得碗壁“叮”的一声脆响。
　　而这颗枣子，看上去明显比上一颗……还要大得许多。
　　——又大又圆，简直红得发亮，肥得流油。
　　紧接着，他以一种堪称轻蔑地语气道：“你就什么都别吃了，干吃枣子吧。”
　　“你什么意思？”印斟反手把碗筷一搁，声线简直冷得可怕。
　　谢恒颜傲慢地眯眼：“我叫你吃枣。”
　　印斟一字一顿，极尽清晰地道“我说过，我不吃甜的。”
　　谢恒颜凉声道：“锅底是咸的！”
　　印斟把碗朝他手边一推：“不吃。要吃你自己吃。”
　　谢恒颜：“……你吃不吃？”
　　印斟犹是冷眼：“不吃。”
　　谢恒颜更是态度强硬：“我再问一遍，你吃不吃？”
　　“哎哎哎，怎么回事儿啊你俩？”乌纳在一边看得都傻眼了，“不是说好饭桌上不吵吗？”
　　印斟压根不打岔，仅专注直视着谢恒颜，几乎是毫不客气地道：“不吃，你是听不懂人话？”
　　谢恒颜咬着牙根，强忍怒火：“那你就……”
　　印斟：“就什么？”
　　“多少吃个鸡蛋吧。”谢恒颜突然换了张脸，可怜兮兮地伸开筷子，往他碗里塞了颗蛋，“……我帮你涮过了，没沾油腥，很清淡的。”
　　印斟：“……”
　　这回可不光是乌纳，周围一小桌子人，全都看得愣住了。
　　其中包括印斟，他甚至觉得自己还在做梦——有生之年，居然能看到谢恒颜主动服软。
　　但冷静下来仔细一想，其实真要算起来的话，这只傀儡确实也没怎么硬气过。
　　之前在拂则山上，两人还不熟的时候，谢恒颜性子温吞，胆子又小，没说两句就能骇得一脸怂样，遂每次都是印斟得了便宜，还占了上风。
　　后来他们流落在外，误会和争吵也一直不断，期间都是谢恒颜腆着张脸，眼巴巴过来求和，极少数是印斟主动前来认错，也是因为真的做了很过分的事情，还是不能原谅的这种。
　　可谢恒颜不光没跟他计较，等到好了伤疤忘了疼，仍选择对他笑脸相迎。
　　印斟刚想到这里，忽又觉得没什么好生气的了。
　　是他一直以来的脾气都不怎么好，因此以往就算遇见陌生人，也极少能有与对方做朋友的份。
　　好的明明是谢恒颜。他虽是一只无心无情的人形妖物，却总是懂得该如何与人相处，所以素日在外兄弟姐妹也结交得多，男女老少都喜欢与他一块打交道。
　　——他是很好，什么都好。坏的是印斟，酸的也是印斟自己。
　　就连乌纳也说：“这小妖怪挺通人性，倒是晓得主动做出让步。”
　　谢恒颜觉得反正都到这一步了，面子什么的，根本不再是问题。于是他自己也坐了下来，继续往锅里夹了块鸡肉，顺手递进印斟碗里：“你多吃肉，刚在船上，许是冻坏了吧。”
　　印斟也敛了面色，缓声说道：“也没有很冷，我不怕冷。你自己注意身体，多穿两件外袍。”
　　见得眼下这般状况，乌纳终于松下一口老气，无比欣慰感慨地道：“这样不就好了吗？互相关心一下，慰问一下，难道不比吵嘴要好吗？”
　　印斟淡淡地说：“……嗯。”
　　“是啊，我也不想和他闹脾气。”
　　冷不防的，谢恒颜又把筷子伸进锅里——直到一连叉了六颗红枣出来，他方是一脸温柔耐心地，将它原封不动递到了印斟面前，反有一些害羞地说道：“谁让咱家印斟刚刚小产，身子虚呢……我以后一定控制好脾气，多让着点他。”
　　※※※※※※※※※※※※※※※※※※※※
　　赶上0点的尾巴了！好险啊！！
　　不过今天写的……真是可爱死我了，两个人都太萌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太晚了我就不多说了，反正这章主感情线，没什么要提醒的~大家晚安，明天见！


第119章 哦嚯，翻车
　　话音刚落，那头乌家夫妇二人“咣当”一声, 筷子双双落得遍地都是。就连乌骞也没忍住睁大了双眼, 满脸一副见了鬼的惊悚神情。
　　而印斟本人……更如同被风干过一样，喉头哽塞, 浑身僵硬, 半天都挤出不一字半句来。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乌骞拧着眉道，“你前些天说你意外小产的那位朋友……难道是他？”
　　谢恒颜“嗯”的一声, 理所当然地道：“当然是他了，不是他还能是谁？”
　　“……”
　　印斟闻言抬头, 顿时露出看傻子般的关切眼神。
　　——待得片晌死寂般的沉默过后。
　　容十涟：“噗……噗嗤。”
　　乌纳：“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乌骞：“颜颜，好丢人噢……”
　　“怎么了？你们笑什么？”谢恒颜感到莫名其妙，复又伸手去拉印斟的胳膊，不高兴道, “印斟, 你自己和他们说说，你是不是弄丢了我们的孩子！”
　　印斟青着张脸, 按捺许久, 方才一把拽住谢恒颜的衣角, 无比哽咽地道：“你……你坐下。”
　　谢恒颜听话地坐下了，然后又问：“难道不是的吗？”
　　印斟强忍羞耻, 低哑着嗓子, 一字字反问他道：“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觉得我……怀了你的……？”
　　“我说的不对吗？”谢恒颜一头雾水, 甚至无措地道, “这都是乌骞告诉我的，他说两个人只要睡……”
　　“我没说过这种话啊！”乌骞慌忙将他打断，“是颜颜自己误会的，跟我半点没关系！”
　　乌纳幡然变脸，怒拍桌道：“乌骞！你又给人家乱讲什么！”
　　乌骞也跟着急了，瘪起嘴巴无限委屈道：“我可没说过，两个男人也能生孩子啊！”
　　此话一出，偌大的帐篷之内，忽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直到又是一阵许久的无言过后。
　　谢恒颜红着两眼，愣生生地问：“什……什么东西？你骗我的吧？”
　　乌骞道：“我骗你做什么，这是基本常识啊！”
　　这时容十涟也清了清嗓子，多少有些尴尬地道：“小妖怪，怀孕生孩子……那是女人家的事情。原来这些都没人同你讲的吗？”
　　谢恒颜茫然摇头，继又眼巴巴瞅向了旁边的印斟。
　　“告诉我，你是怎样……才能有这种误会？”印斟格外艰难地道。
　　谢恒颜颤声道：“我们该做的什么都做了，你至今都没给我生出孩子，不是丢了还能是什么？”
　　“？？？”印斟简直难以置信，“我和你做什么了？”
　　谢恒颜奋力把碗筷朝桌面上一扣，站直起身，极为愤懑地道：“太过分了印斟，你这人怎么敢做不敢当啊？”
　　印斟让他问得蒙了：“所以是做了什么？”
　　谢恒颜：“你……”
　　“二位冷静！”
　　对面乌纳悚然起身，试图于他二人中间劝阻：“小孩子还在看着呢……你哥俩要有什么私房话，过会儿再说成不成啊？”
　　谢恒颜却是微微怔住，旋即错愕地垂下眼帘，望了乌骞，望了容十涟和乌纳，最后又颤巍巍地凝向身边纹丝不动的印斟。
　　“……先别说了，吃饭吧。”印斟无奈叩了叩桌，“这些话等回去，我单独找你谈。”
　　容十涟也给谢恒颜夹了些菜，顺势笑着对印斟道：“你养这小妖怪，什么都不懂，找机会好好和他聊聊吧。”
　　乌纳也道：“小妖怪也是有趣得很，连这些东西都分不清楚。”
　　印斟表面敷衍地应和着，其实头顶热乎得打紧，就差要冒出白烟了——天知道谢恒颜是怎么想的？竟会拿他俩那档子过家家的小动作，与人家生娃小产扯上不清不白的关系……
　　且先不说他们一人一只傀儡，存在巨大的物种隔离罢——现两个大男人之间谈及这些，又能算得是什么事儿呢？
　　说句实话，印斟打了二十多年的穷光棍，当真还从没想过，往后要找什么人在一起，携手共度余生漫长的光阴。虽然初牵初抱初吻这三样……都实打实地栽在了谢恒颜手里，但印斟本身心思单纯，性子又冷，与人相处不带多余的感情，更不会对一只傻狗生出不该有的暧/昧邪念。
　　因着在他眼里，傻狗就是傻狗，再漂亮的傻狗，那也不过是只耐看的动物罢了——寻常人可能对自己亲手养的动物产生特殊感情吗？
　　那必然是不可能的。
　　然在此时此刻，旁边那只谢傻狗，却并没有再多说出任何一句话。
　　他顾自埋头，啃着碗里半根黄瓜，显是一副失魂落魄的颓丧模样，连带神情也是麻木又机械的，不存一丝一毫的起伏波澜。
　　印斟受到的打击也并不算小。谢恒颜方才一口认定他小产，他是实在找不出自己哪点做的像个产妇，竟会引起傀儡这样莫名荒诞又不切实际的想法。
　　可如今正在乌纳家的小饭桌上，大家都和和气气吃着火锅，印斟也不想单因这一件小事，闹得所有人都不大愉快。
　　唯独谢恒颜吃东西吃到一半，忽然又站了起来，对乌纳一家三口道：“抱歉啊……我想起还有点事情，今天先回去了，你们慢用。”
　　乌纳愣道：“这就要走了，也没见你吃多少菜啊？”
　　谢恒颜讷讷地道：“我方才在这借了本书，急着回去看看。”
　　乌纳想了想，也无意阻拦什么，便只点头应道：“你是该多看点书了……”
　　谢恒颜简单应了声，转身掀开布帘，便要朝帐篷外头跨。然而前一只脚还没顺利落地，手腕就被人狠命一把给握住了。
　　谢恒颜回头一看，却是赶上来的印斟。
　　印斟面色很平静，语气也如往常一样淡薄。他对谢恒颜道：“我有话和你谈。”
　　两人一起向乌纳一家人告别，随即一前一后从帐篷里头走了出来。彼时太阳已经完全落山，入冬的夜天总是黑得比以往要快，加之头顶又飘着小雨，带着咸腥味的海风尽数刮在脸上，总归要泛起一股彻骨的潮冷。
　　印斟褪下外袍罩在谢恒颜肩头，眼看这傀儡有意要推，印斟遂淡声道：“我没有小产，也不怕冷。”
　　谢恒颜没说话，眼尾却红通通的，像小兔子一样。
　　印斟便单手牵过他，一直走到他俩单独住的帐篷里，后又忙着收拾了枯柴，给谢恒颜燃起火堆用来取暖。两人面对面地坐下，这回再没有外人过来打岔了，四周安静一片，唯只剩下火柴燃烧时发出的数道脆响。
　　印斟大概清楚自己要说什么。但考虑到谢恒颜这个人比较敏感，所以印斟没有多话，开头便只问道：“现在，也没别的人在了。你和我说说吧，到底是怎样，才会认为我……那什么的？”
　　谢恒颜沉默了一会儿，也没胆量看他，半晌方才小声地道：“是乌骞和我说的。”
　　印斟：“他和你说什么了？”
　　“我压过你，亲过你，还和你睡过……这样就会怀宝宝。”谢恒颜老老实实地道，“不然就是咱不够小心，把宝宝弄掉了。”
　　印斟：“……”
　　谢恒颜怯懦地问：“他说的难道不对吗？我一直以为是这样。”
　　印斟抬起手来，用力揉了揉眉心。现在这句话问题实在太多太多，他根本找不出该从何处开始下手。
　　于是经由一番思忖过后，印斟选择暂且忽略那句“压过、亲过、睡过”，而是非常负责地，给谢恒颜挑出一个原则性的问题。
　　“他说的没错。”印斟无不准确地道，“但生小孩这件事情，只限于男人和女人……我没有那个功能。”
　　谢恒颜眼神一黯，尤其失落地道：“哦，原来你不行啊。”
　　印斟：“……”
　　话也不是这样说的吧？
　　谢恒颜：“所以，我们没有宝宝，以后也不会有。”
　　印斟点头：“……嗯。”
　　谢恒颜的表情瞬间就颓了。
　　印斟甚至能清晰地瞥见，他那整张秀气的小脸，都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了下来，转而浮上一层失望透底的阴云。
　　就像是什么东西突然打碎了，就再也没有办法黏合起来，将它修复成原来的模样。
　　印斟看出来了，谢恒颜在难过。
　　但印斟素来是以理智占据上风。他很明白这次找谢恒颜谈话，到底是想和对方说清一些什么。
　　因而他只是拍了拍谢恒颜的肩膀，便紧跟着继续说道：“还有一件事，我想问你。”
　　“……”
　　谢恒颜微微抬头，从膝盖里探出一双湿润的杏眼。
　　“昨天晚上你和我说，你想找人试试，往后能不能生出孩子。”印斟缓声道。
　　谢恒颜顿了顿，随后便道了一声“嗯”。
　　印斟试探着道：“然后你说的那个人……是我。”
　　谢恒颜迟疑片刻，到底也没否认：“嗯，是你。”
　　“现在，我就问你一个问题。”印斟凝视他的双眼，尤是清晰地道，“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谢恒颜显然没听懂他话中的含义，遂问：“……什么？”
　　“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从最初相遇，到相爱，最后成亲，生子，携手一生……需要的是足够的感情，作为完成这所有一切的前提。”
　　印斟神情平淡，倏而面无表情地道：“你问一问自己，你对我有感情吗？”
　　※※※※※※※※※※※※※※※※※※※※
　　——印斟现在做这种事情，无疑是在对牛弹琴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最近的感情戏都是心灵的拷问，两个不在一个频道的人怎么谈恋爱？
　　用脚谈呗！
　　晚上还有一更，不确定时间哈！
　　最近好冷清，开始怀疑人生23333


第120章 针对性战略
　　“我为什么对你没感情？”谢恒颜很快作出反应，“我们俩的感情基础, 难道还不够深吗？”
　　印斟道：“你是这样觉得的。”
　　“我说得不对？”谢恒颜眯眼问道, “我很喜欢你，想和你过一辈子, 这有什么问题？”
　　印斟只道出一句：“你, 是傀儡。”
　　谢恒颜抬眼望他：“你瞧不起傀儡？”
　　印斟直视谢恒颜的双眼：“你知道什么是喜欢？”
　　“……”
　　这一回，谢恒颜是实实在在被他问得愣住了。
　　以往谢淙也向傀儡提过一模一样的问题。直到现在谢恒颜还能清楚地记得, 当他做出回答的那一刻，谢淙什么也没说, 只意味不明地冲他笑了一笑，到最后也没有给出任何合理的解释。
　　就像在嘲讽他的喜欢很廉价一样。
　　而今印斟也向他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
　　——什么是喜欢？
　　对于一具没有心脏，没有大脑和思维，所有的情感与情绪的宣泄, 几乎全数依靠业生印来支撑运作的人形傀儡来说……
　　喜欢, 其实就是一种非常单一的感情输出方式。
　　“答不上来，是不是？”印斟的声音依然很平静。
　　他一早就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所以面前谢恒颜的反应, 并没有让他感到惊讶或是意外。
　　印斟对谢恒颜说：“你不理解这是怎样一种感情。所以就算将来, 你尝试去和别人成亲，甚至想要留下你们后代——就凭现在这样的状态, 你觉得最后你能得到什么？”
　　谢恒颜根本没把印斟最后一句话听进去。他反去问印斟：“我为什么要和别人成亲？”
　　印斟：“……问题不在这里。”
　　谢恒颜：“所以我为啥要和别人成亲, 不能和你成亲？你说以后我可以跟着你过, 这不就是默允我俩以后都在一起了, 就算你不能生孩子, 我也不会跟别人成亲啊。”
　　印斟无奈扶额：“你还是没听懂我在说什么。”
　　谢恒颜蹙眉道：“说来说去，你就觉得我不懂什么是喜欢——那你看起来很懂，你知道什么是喜欢？”
　　印斟肯定地道：“我没有喜欢的人，更没考虑过往后会和谁成亲。这些事情，我想都没有想过，也不抱任何期许。”
　　谢恒颜无所谓地摊手：“那不正好？我俩凑一块呗。”
　　“我说，我暂时没遇到喜欢的人——但这不代表，我对感情的处理会这样轻慢随意。”印斟面色虽淡然，语气却是明显的沉重，“所以我才会说，没有足够的感情基础，就不要轻易说出喜欢这句话——如果对你来说，喜欢什么都是一样的，那根本不能叫做喜欢。”
　　谢恒颜刚听到这里，却是直接从火堆边上站了起来。他忍不住质问印斟：“什么叫做‘都一样的’？在我心里，你排第二，我爹排第一……这样的感情基础，对你来说还不够深吗？”
　　印斟什么也不说，就只冷冷丢出一句：“那你来说，我和你爹有什么区别？”
　　“……”
　　谢恒颜却没说话了，独那一双黝黑的眼睛，在火光照耀下沁得微微泛红。
　　傀儡对于过往任何一个片段的记忆力，素来都能达到绝无遗漏的强悍程度。
　　类似的问题从印斟这里，前后已一共冒出了两句。
　　——尽管印斟一直都在小心翼翼，竭力避开傀儡某些不容触碰的伤口，但他还是毫无例外地一脚踏出去，直截了当踩进了谢恒颜最不愿意直面的那一处领域。
　　因为上个提出同样疑问的男人，已经毫不留情地与他背道而驰。
　　所以当印斟第二次尝试这样问的时候，留给谢恒颜的就不再是最初那般生离带来的极端恐惧，而是一种几近燃烧所有理智的偏执与愤怒。
　　而谢恒颜表达愤怒的方式非常简单。他把印斟方才递来的外袍给脱了下来，狠狠撒手扔到了地上，并且瞪着眼睛道：“你直接说不喜欢我不就得了？费那么大劲拐弯抹角提醒我，我都替你感到辛苦！”
　　印斟：“……？”
　　他难道不是在认真讨论问题？
　　“我真不懂，你刚还一脸亲热地拉我回来……原以为是要好好跟我聊天。”谢恒颜咬着牙根道，“弄半天就是想说这个？什么喜欢啊成亲的，乱七八糟，讲的什么东西！”
　　印斟：“？？？”他刚才不是在好好聊天？
　　谢恒颜这话说出来，印斟自己都觉得莫名憋屈。他明明是在想方设法和谢恒颜讲道理，结果到这傻狗耳边听来，就是纯粹寻他扯皮吵架。
　　“我也不懂。”印斟说，“我觉得我在和一块木头讲话。”
　　谢恒颜斜睨着他：“我本来就是木头，有问题吗？”
　　“行。”
　　突然一下说这么多，印斟也感觉口干舌燥得很。他站起来绕着火堆走了两圈，大概是在拼命平复自身的心境。
　　然后隔过很长一段时间，他又继续朝谢恒颜走了回去，并且拉着张脸，一板一眼地出声说道：“我不和你说没用的话了，现在就只拣最重要的说。”
　　“你想说什么直接说吧，别老一堆废话。”
　　谢恒颜约莫也和他吵得腻了，两人的性子本就天差地别，能聚在一起也实属不易。想到这里，他也没劲接着吵了，干脆弯腰坐回火堆旁边，若无其事地伸手烤火，也好借此安抚内心的不安与躁动。
　　“我是觉得这些日子，我们走得实在太近，说起来可能不清不楚——我先声明，我不是排斥这样的意思。”印斟以一种相对和缓的语气，耐心朝谢恒颜道，“之前也说过，我拿你当朋友，也答应以后会让你过得更好……但是，我希望你明白，朋友和伴侣的意思，是完全分开的。我们没有到可以成亲的那种地步，生孩子什么的，更没那个可能……这样说，你能不能听懂。”
　　“哦。”谢恒颜点了点头，随后一语破的，“你就是想白嫖，又不想负责任。”
　　印斟快要被他逼疯了：“你能不能先弄懂白嫖是什么意思，然后再来和我谈责任不责任？”
　　“我知道你的意思。”谢恒颜神情木讷，不带任何起伏地道，“你是想跟我做朋友，但是不想跟我成亲。”
　　印斟略微松出一口老气，感觉终于把这傻木头给说得半通了。
　　其实这几天以来，他就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到底该不该以这样的关系，任由他和谢恒颜无止境地发展下去，到最后他们谁也说不清楚，反而才是对双方一种极不负责任的表现。
　　“……所以，我该去找别人成亲。”谢恒颜继续分析得头头是道。
　　“……”
　　印斟心说，你一刀杀了我算了。方才费口水说这么多话，等于全白说了。
　　“算了，这样也行，反正你不能生孩子。”谢恒颜突然冷笑一声，随即起身走到稻草堆旁——弯腰，躺下，翘着两腿，所有动作一气呵成。然后他无比嘲讽地说：“全天下就你的喜欢最稀罕，最金贵，最值钱，别人碰都碰不得。”
　　印斟：“……”
　　谢恒颜：“我不给你排第二了，以后都没你名字了。”
　　“……”
　　印斟真的对他无语了：“那麻烦你以后说梦话，别喊宝贝，也别喊心肝……瘆得慌。”
　　“……我那是喊我英年早逝的儿子，谁喊你了！”谢恒颜恶狠狠地道，“真会想啊，自作多情！”
　　印斟额顶青筋突突地跳：“……哦。”
　　原来是这样。
　　难怪这傀儡之前老盯着他的腰腹瞎叫唤，还一声喊得比一声轻柔……折腾这么多天，原来喊的根本就不是他。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
　　现今终于知道真相的印斟，一点也不生气。相反的，他还是像方才那样平静，平静得就像是一滩暴晒过后的死水。
　　他先前单纯地以为，所有不快累积到今天这般地步，也差不多该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了。
　　——一直待得片晌过后他才知道，把事情彻底地说开，才是这场噩梦的开始。
　　首先，是印斟清洗过后准备上草堆睡觉。
　　然后他的枕头毯子连着鞋袜与外袍一起，被谢恒颜一脚直接蹬到了稻草堆下面。
　　印斟托着一手的东西，黑着脸问他：“这么晚了，能不能不要闹。”
　　“真不好意思，喜欢没到位，别睡爷的床。”
　　谢恒颜活像是摊煎饼一样，把自己整具身体完全打开，霸道蛮横地占据了稻草堆的每一个空处。
　　印斟表情一下子冷了：“你想逼我走是不是？”
　　谢恒颜：“……慢走，不送。有空常来噢。”
　　于是印斟抱着他的全部家当，傲气并且决绝地转身走了，只留得谢恒颜一人嚣张地躺在后方，还不忘朝他孤冷的背影挥挥小手。
　　……片刻过后，原本心高气傲一心想要“远走”高飞的印斟，又被帐外连夜刮的寒风给冻了回来。
　　然后看了一眼稻草堆上幸灾乐祸的谢恒颜，又看了一眼室外飘飞不断的绵绵寒雨——最终选择忍辱负重，抱着他的小毯子打了地铺，一人独自窝进了帐篷内的小角落里，格外受罪地度过了他最是憋屈的一个夜晚。
　　※※※※※※※※※※※※※※※※※※※※
　　其实发展到今天这一章，印斟已经为颜颜做出第二大步的退让了。
　　印斟是一个非常重视感情质量的人，但凡只要颜颜一句话，说明白到底是怎样一个“喜欢”，可能印斟就彻底沦陷了。
　　偏偏他们一个太理智，一个是木头，“喜欢”这种事，如果没有印斟手把手去教，谢恒颜可能一辈子都没法理解。
　　所以接下来的日子，也只有让印斟主动服软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121章 碰不得哥哥
　　——反正自打昨晚血雨腥风的无情一夜过去之后，谢恒颜就单方面对印斟展开了一场漫长而激烈的拉锯战。
　　不让睡草堆还是其次。
　　更过分的是, 第二天早上起来, 谢恒颜一个人穿好衣服，大摇大摆地跨出了帐篷。印斟本想趁他不在, 刚好能偷上草堆补一补觉——结果呢？这人不光自己走了, 就连睡觉用的那堆稻草也一并卷没了踪影，愣是连一根草沫子都没能留下。
　　印斟心说, 很好，够狠。
　　然后他也只能强忍困意, 起身离开那将就了一整晚的破毛毯子，掀开布帘，腰酸背疼并一瘸一拐地挪出了帐篷，无比凄惨又辛酸。
　　正逢今日风大变天, 细雨间断, 不宜撑船出海。渔民们大多选择待在家中暂歇，或是帮着妇人们一起照看田地。
　　印斟艰难地挪出帐篷后, 又绕着村子转悠了两圈, 无果, 遂抓过路旁挑水的村民，问：“有没有看到那只妖怪？”
　　村民答曰：“早上看他抱着一堆稻草, 不晓得上什么地方去了。可能是天气太冷, 准备烧草烤火吧……”
　　印斟：“……他是不是疯了？”
　　说罢已再次转身, 钻到帐篷圈外的田地里找过一阵, 这回好巧不巧, 又迎面碰到了躲草丛里迟迟不肯干活的小毛孩子乌骞。
　　乌骞一眼见到印斟，立马就喊出声儿来了：“啊，这位不是……碰不得哥哥吗？”
　　印斟脚步骤停，黑着脸问他：“谁准你这样喊我的？”
　　乌骞扯鬼脸道：“我不知道，反正就是碰不得的——碰不得哥哥。”
　　印斟冷漠道：“你不说，我这就喊乌纳过来。”
　　乌骞幡然变脸，忙是投降：“别！千万别，我说就是了！”
　　印斟根本无需多问，便直奔主题道：“……他人呢，躲什么地方去了？”
　　“颜颜方才在田埂边上看书。”乌骞小心翼翼道，“现也不知道上哪儿去了，可能想办法找东西吃了吧。”
　　印斟冷笑：“他倒还有心思看书。”
　　“颜颜正在看的那本书，我知道——他还说小孩子不可以看的。”乌骞神秘兮兮地道，“上面都是各种各样的图画……还自带批注呢！”
　　印斟瞬间脸都绿了大半：“你说什么？”
　　乌骞贼笑道：“嘿嘿嘿，颜颜长大了，要看大人才能看的书——什么孤单啊，新生啊，父母啊一类的东西，他好像特别感兴趣呢。”
　　“他想当爹想疯了吧。”印斟简直无语，“真是不可理喻。”
　　乌骞道：“那自然了，颜颜喜欢小孩子，你又不会生小孩子，他以后都不跟你玩了。”
　　印斟却拉长一张棺材似的冷脸，一板一眼地对乌骞道：“你在这里守好，我去别的地方找他……如果你比我先遇到的话，记得帮我说一声，我有话必须找他谈。”
　　“好嘞，碰不得哥哥慢走！”
　　乌骞表面答应得甚是容易，回头等印斟转身走得远了，方是不屑一顾地哼出一声，仰头嗤笑道：“呸，我才不帮臭大人办事呢！颜颜只能是我的！”
　　*
　　然而此时此刻的谢恒颜，确是在看那本图画丰富，自带批注，还“只有大人才能看”的……栽种手记。
　　他闲来无事，把这小破本子捏在手里，前后翻了快五六遍，最后能找出来最多的，也就是这本手记原主最是喜好栽种的“栀子花”，以及通篇都在记录的某些看似为栽种过程，实则又别有一番深意的潦草文字。
　　谢恒颜又把它们细细整理过一遍，随即凭借最初那天晚上入岛的记忆，沿着软泥小路七弯八拐，顺利找到了杨德奕所居住的那顶帐篷。
　　刚好杨德奕正在帐外提着一只木桶，忙前忙后给他新栽的树苗浇水施肥。
　　谢恒颜上去喊了一声：“村长。”
　　这时杨德奕也注意到他了，遂停下手里的活计，直起腰身来盯着他瞧：“……是你啊，今天怎不和你那位朋友一起？”
　　“我有话想单独问您。”谢恒颜跨步走过去，“不知道您现在方不方便？”
　　杨德奕想了想，干脆把木桶也一并放下，朝谢恒颜道：“有什么话，进帐篷说吧，外面风大。”
　　“这些天，印斟都在跟随乌大哥一起出海。但想来您也清楚，其实一条捕捞用的普通渔船，根本没法向更深的海域继续行驶。 ”
　　两人一前一后进到光线昏暗的帐篷内间，杨德奕点燃一盏照明用的烛台，并示意谢恒颜可以坐下与他交谈。
　　然而谢恒颜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他只定身站在原地，沉眸与杨德奕道：“我知道，我现在说这些，可能会使您非常为难……但事实就是这样，迄今为止，他们绕着海岛转了无数道圈，却依然都是空手而归。可能时间再拖久一些，大多数原有能力反抗挣扎的人，都等不到重出这片海域的那一天。”
　　“我明白你的意思。”杨德奕缓声道，“你们现在迫切需要的，是一艘能够往海上持续远行的大船。”
　　谢恒颜：“其实那天见面时，我就想这样说了。当时乌纳大哥的态度很明显，他认为有渔船就足够了，没必要花心思去造一艘更大的船——我猜岛上大多数人，也和他是同样的想法，所以我也一直没提。”
　　杨德奕长叹一声，无可奈何道：“乌纳这孩子，一直就是这样。加上造船也并非一件容易事情，没人愿意拿剩余不多的性命，去做一把风险极大的赌注。”
　　“那如果现在我有办法，能让赌注的风险化到最小呢？”谢恒颜突然问道。
　　杨德奕不太确信地道：“……你有什么办法？”
　　谢恒颜并没有把话题继续往下延伸。他抬眼望向杨德奕，忽又别有意味地道：“其实我今天过来，是另有一件事情，想要找您打听清楚。”
　　杨德奕：“你说罢，我定然知无不言。”
　　谢恒颜：“我记得村长您曾经说过，您和您的家人，是第一批到往岛上安家落户的住民。”
　　杨德奕：“……是。”
　　“在此之前，这座岛上还有别人来过吗？”谢恒颜问，“又或者说……有没有什么特别明显的生活迹象，证明这里以前是住过活人的？”
　　杨德奕皱了眉头，略加思索一番，方是迟疑地道：“我们当时来的那阵儿，整座海岛都是空的，没有见到任何活人的踪影……但也不曾见过死人的尸骨。”
　　谢恒颜疑道：“就是一座空岛，什么也没有？”
　　“不，光这么一座空岛，我们也不会选择长期落脚。”杨德奕摇了摇头，继而又道，“当年的海岛还不像这样贫瘠，自然生长的野生食材相当丰富。后来是因落难的人数愈渐增多，才会落得今天这般困苦模样。”
　　谢恒颜：“那就说明很有可能，这座岛上原是住过人的……且这个人离岛之前不受怪病影响，所以并没有因此病发身亡。”
　　杨德奕眯眼道：“是这样，没错。但这不能证明，我们也能一样顺利地离开。”
　　谢恒颜却道：“先不谈这个，我还有第二个问题。”
　　杨德奕：“什么？”
　　谢恒颜毫不犹豫地问：“村长知不知道在这村里，有谁喜欢栽种栀子花的？”
　　杨德奕顿有些茫然：“怎突然想到问这个？栀子花这种东西，在村里算很普遍了，每年夏秋时节都不缺人种的……当然其他花也是一样。”
　　“……”谢恒颜尴尬地挠了挠头，“就没那种很狂热的，爱花成疾的人吗？”
　　杨德奕干脆果断地说：“没有。”
　　谢恒颜仍不死心：“我再换一种问法。村长您认不认识，一个叫做‘曲蓉一’的女人？”
　　杨德奕道：“这座岛上，没有姓曲的人……至少我刚入岛的时候，从来不曾遇到过。”
　　这一回，算是把谢恒颜的路彻底堵死了。原以为至少能从杨德奕这里探得零零散散一点线索，但从头到尾一番盘问下来，谢恒颜倒觉得是自己的想法出了问题。
　　什么栀子花？什么掠夺者？什么父与母？
　　可能根本就是一个极度痴狂的爱花之人，他心爱的宝贝花儿被人连盆一块抢走了，所以才会发出这样几近失控的感慨。
　　难道真是自己想太多了？竟还七扭八歪扯到了拂则山上那座落满灰的孤坟。
　　谢恒颜是记得的，当初印斟给成家那位可怜夫人烧香，带的就是满满一篮子泛黄的栀子花，尽数洒在那处无人问津的衣冠冢下，任由山风吹得四散飘飞。
　　但这其实也和写这本栽种手记的人没什么关系……
　　谢恒颜一边绞尽脑汁地回忆过去，一边离开杨德奕所居住的那顶帐篷，沿着来时一条狭窄的软泥小路，往村子的田地边缘处慢慢地走。
　　偏在这个时候，冤家路窄，谢恒颜刚巧抬起眼来，便在小路的最末一端，与某位碰不得的哥哥迎头撞了个准。
　　印斟：“……”
　　谢恒颜：“……”
　　两人无言一阵对视。最终谢恒颜选择别开目光，直接转身与印斟擦肩。
　　然而走出半步时腕间一热，印斟又一次伸手把他给扣住了：“……你等等，我有话要说。”
　　※※※※※※※※※※※※※※※※※※※※
　　本卷最佳助攻选手——乌骞
　　能把黑的说成白的，白的说成黑的！
　　Ps，这章终于，把我前期的某一个线索给透出来了。
　　傀儡记忆力强这个设定真的管用，放在其他人身上估计早就忘干净了。
　　全文提过唯一一个和栀子花有关系的人，就是成道逢的老婆曲蓉一。
　　曲蓉一目前没有过出场，出场的都是她的墓牌2333
　　晚点还有一更，时间不一定准！


第122章 恋爱真的好难啊！
　　“这位朋友，你最近话有点多啊。”谢恒颜回头侧目, 阴沉沉地道, “……又想找我谈什么？”
　　印斟瞥了一眼傀儡方才过来的方向，问：“你刚找村长做什么？”
　　“摸手一两, 陪聊二两, 吵架三两。”谢恒颜摊开一只爪子，径直伸往印斟面前, 无不恶劣地道，“……给钱。”
　　印斟：“……”
　　谢恒颜杏眼微眯, 凑近瞅向他道：“是不是没有？”
　　印斟冷漠问他：“你非要这样？”
　　谢恒颜：“没有就不聊，再见。”
　　印斟先时没有说话，似被傀儡这番举措给实实堵到了气结。
　　但是很快，他又缓过了那阵劲头, 伸手往外袍口袋里摸了半天——最后的最后, 当然什么也没摸着，仅只捞出半块巴掌大的破贝壳, 缓缓递到了谢恒颜手上, 说：“……没有银子, 只有这个。”
　　其实那半块破贝壳，真的丑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颜色绿中带黄不说, 整体看起来, 就像一只馊了的馒头……何况边边角角几乎都磕得碎了, 连半点最基本的形状都没有。
　　但谢恒颜偏就喜欢这种新鲜玩意儿。因而他只略微扫过一眼, 表情立马就从坚决变得有些犹豫。
　　——也就是这须臾片刻的微小变化, 印斟将之尽收眼底。
　　然后他赶在谢恒颜试图探手去接的前一瞬间，把那块丑贝壳又收回袖中，牢牢实实给重新掩住了。
　　印斟觉得既然谢恒颜喜欢的话，那就这样扔块破东西给人家，未免太过寒碜敷衍。往后出海的机会还有很多，他完全可以挑一块最好最漂亮的贝壳给他，当是诚心送出去的礼物。
　　然而印斟不说，谢恒颜当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傀儡一根筋的脑袋，只觉得印斟是在耍他，以至于在对方收手回袖过后，谢恒颜原本稍适缓和下来的神情，又在瞬间变得低落，失望，甚至从未有愤怒。
　　“不给就不给了，逗我很好玩吗！”谢恒颜咬牙切齿道，“本来也没打算要你给钱，你递个破贝壳偏得耍诈，一点诚意也没有！”
　　印斟给他吼得愣住了：“我那是……”
　　“是是是，你大道理最多，你做什么都对。”谢恒颜把他往旁边一推，负气道，“让开让开，别挡我道！”
　　印斟却误以为谢恒颜很中意那块贝壳，三两步追了上去，慌忙将丑东西塞回他手里：“那你拿去好了，我又没说不给。”
　　谢恒颜：“我不要！”
　　印斟：“拿去。”
　　谢恒颜：“都说了不要，你烦不烦！”
　　印斟：“……快拿去。”
　　两人推推搡搡互相折腾半天，谢恒颜却忽地停下来，大声蹦出一句：“我真的好讨厌你啊！”
　　“……”
　　印斟突然也像被雷劈过一样，浑身僵滞，一动不动了。
　　谢恒颜一股脑把破贝壳递还回去，又气又恼地道：“……以后不做朋友，就没那么多破事了。”
　　说完果断转身，头也不回地一个人跑了。倒剩下印斟一脸无措地站在原地，浑然不知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
　　*
　　谢恒颜是只说到就能做到的实在傀儡。
　　当天晚上，他把稻草堆给抱了回来，分给印斟一半，自己留了一半。然后又捡来小石块，在帐篷里堆出一根又细又长的分界线，刚好把两人居住的空间分割成两半，彼此间留有的面积还特别的精准均匀。
　　印斟回来时看见自家帐内无比奇葩的摆设，问他：“你干什么？”
　　谢恒颜不说话，反手递他一张密密麻麻的破烂纸条。
　　上面写着：
　　合住契约——
　　一，禁止相互交流，但凡先开口者，分界线往此人占地内挪进一尺。多说一句，则多罚一尺。
　　二，但凡先越界者，惩罚力度同上。
　　三，禁止肢体触碰，捉手罚一尺，按头罚两尺，拉拉扯扯罚三尺！
　　四，如有要事，请以纸条留言。一天只许留一条，超过一条罚一尺！
　　印斟看完整张纸条，额顶青筋顿时直跳，实在没忍住，冒出一句：“你幼不幼稚？”
　　谢恒颜还是不说话，仅以手势比出一个“一”。
　　印斟抱臂看他：“你到底想怎么样？”
　　谢恒颜又比了个“二”。
　　印斟朝前走出一步，刚好踩在分界线上：“你过来，我们好好谈谈。”
　　谢恒颜无声比了个“四”。
　　然后他一言不发地走到分界线旁，把那些精心摆好的小石块，往印斟那头推，推，推，不多不少推出了整整四尺。
　　印斟：“……”
　　谢恒颜看他还杵在旁边一动不动，遂低下头，窸窸窣窣写了半天，最后递出去，印斟捏在手里一看，只见在那上头正一笔一划写着——你现在站的，是我的地盘。要么守规矩，要么离开帐篷，别逼我动手赶。
　　印斟铁青着脸，硬是在旁站了片刻有余。最终还是忍气吞声，沉默走回自己那边的稻草堆上，想了又想，后只好学着谢恒颜的样子，老老实实写了一张纸条，递过去，给他——
　　那块贝壳很丑，想送你好看点的。不懂你为什么生气，至少给一个理由。
　　谢恒颜接过纸条看了两眼，倏而冷冷开口：“知道丑还拿出来，明摆着为了应付我。”
　　印斟喉头一哽，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瞅着他。谢恒颜原以为他还想辩解什么，不想印斟这闷葫芦顾自一人纠结半天，也只堪堪憋出一句：“……这回你先开口，罚一尺。”
　　说完立马就后悔了，只恨不能反手抽自己一大耳刮子。
　　然而谢恒颜什么也没说，默默起身走了过来，把那条分界线朝自己那边又挪回了一些。
　　印斟这回是学聪明了，左右又不能越界，也不能开口说话，就纹丝不动地坐稻草堆上，睁开两眼盯着他看
　　谢恒颜却是铁了心要和他绝交，遂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把帐篷里的烛灯给熄了，再一个翻身躺回了自己的稻草堆里，拿背对着印斟，甚至不肯赏他一个正脸。
　　——这是他们俩自从谈话失败之后，正式分床睡的第二个晚上。
　　印斟是觉得没有什么，毕竟过往的二十四个年头，他早已习惯一人独来独往，从不曾刻意与任何人保持过于亲密的关系。
　　但现在唯一感到非常挫败的是，昨晚那一些话，并非是印斟一时兴起，而是他近来思忖许久，认为必须要向谢恒颜说清道明的一项决定。
　　他本身不是一个对待感情很随便的人。只是在听说谢恒颜想要与他生孩子的那个时候，他便开始认真思考两人间的关系，是否有真正上升到这样的程度。
　　很显然的是，谢恒颜没有，印斟也一样没有。在傀儡眼里，喜欢谁其实都不存任何区别，尽管印斟一直做出不同的努力，试图让他理解，让他明白，但光提到这一点，其实印斟自己也没有喜欢过人，所说出来的话也不存任何的说服力。
　　于是他们现下碰在一起，就当真像是石头碰上了木头，两边硬碰硬，总都磕得十分的难受，偏又是用尽办法也不得其解。
　　最后印斟想了很久很久，翻来覆去也睡不着觉。终只好睁开眼睛，望着谢恒颜的背影，足足望了一整个夜晚。
　　自然那头谢恒颜一个人裹着一张毯子，也冻得久久无法入眠。
　　但木头终究是快木头，就算当真冷死，也憋着绝不肯啃声——两个傻子就这么彼此对着沉默，等到第二天清晨天蒙蒙亮，刚好室外的雨已经停了。印斟赶早起床出海，顺带往谢恒颜枕下偷偷塞了一张纸条。
　　他在上面极其认真地写着——我给你带好看的贝壳，如果你觉得喜欢，能不能不生气。
　　放完纸条之后，见人还睡着没醒，印斟又把自己的毯子给揭了起来，盖到蜷成虾米的谢恒颜身上，再帮他把四个角都掖得整整齐齐。
　　这已经是印斟有生以来，所能够为别人做的，最温柔的一件事了。
　　然而……
　　印斟偶尔展现出来的温柔，总是显得那样的委婉。
　　以至于谢恒颜翻身起床，忙着穿好外袍以及鞋袜等一类物事，根本没注意到枕头下面多出了这样一张纸条。总之，当这只傀儡像往常一样走出帐篷的时候，出海的渔民带着印斟一起，早已经陆陆续续散得没了踪影。
　　谢恒颜刚出帐篷没走多远，正巧碰上在外帮大伙一起做饭的容十涟。
　　“哟，小妖怪，瞧你这眼圈黑的……晚上没睡好吧？”容十涟笑着道，“怎么，你兄弟俩还没和好啊？”
　　谢恒颜头发乱糟糟的，精神状态看起来也不怎么好。
　　容十涟便寻村民要过一碗热粥，递给他：“先吃东西吧，吃饱才有力气吵架。”
　　“不……我不想吃东西。”
　　谢恒颜摆了摆手，只抬眼正经地看他：“我有问题需向你请教。”
　　容十涟无谓摊手：“你尽管说罢。”
　　谢恒颜神情低淡，倏而含糊地道：“糖水姐姐待乌大哥，是种什么样的感情？”
　　容十涟微微挑眉：“怎突然想要问这个？”
　　“近来有人跟我说，我不知道什么是喜欢，还说我分不清这是怎样一种感情。”谢恒颜木讷地道，“我想糖水姐姐成过亲，至少……会比我懂得多点吧。”
　　※※※※※※※※※※※※※※※※※※※※
　　这章卡了太久，因为中途删过一大段，最后觉得契约很有意思，所以写上去了。
　　昨天闺蜜跟我说，她觉得印斟这几章真的好直男
　　哈哈哈哈特别是这章，颜颜明明给他机会说话，他非要上去说人家坏了规矩。
　　其实这样傻傻的印斟也很可爱，不过放心，他很快就开窍了。
　　送贝壳是有特殊含义的啦，搜一搜就知道我的小九九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123章 新情敌？
　　“我同纳哥，是几年前在这座岛上认识的。当时我刚脱离家族不久, 一个人乘船出海, 后又落水受伤被冲上海滩，是纳哥带我回家, 衣不解带地照顾了我大半个月。”容十涟捧着脸颊, 无比怀念地道，“我觉得喜欢就是一瞬间的事情啊, 他那时救我，我对他一见钟情, 整个过程都是顺理成章的，感觉来了就是来了……一切发生得非常自然。”
　　谢恒颜茫然地问：“啥感觉来了就是来了？那我对我爹也是一见钟情，顺理成章啊？”
　　容十涟道：“那不一样。你喜欢你爹，会时不时想亲他嘴儿, 摸他抱他, 再和他共结连理吗？”
　　谢恒颜阴沉地道：“我倒是想啊……可我哪儿敢？”
　　容十涟适才听到这里，倒吸一口凉气, 仅只吐出四个大字：“你没救了。”
　　“……那你救救我吧。”谢恒颜整个人差不多废了, “我快被印斟折腾疯了, 现只要看到他那张脸，就能做一晚上噩梦, 停都停不下来。”
　　殊不知那些个与喜欢及爱相关联的深层次问题, 对于一具没有心的木制傀儡来说, 实在太困难了——之前谢淙要这样问, 问完转头把他一脚踹开, 自己则独自一人远走高飞，留得谢恒颜像个傻子似的守在原地，心里除却痛苦，也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困惑与迷茫。
　　然而现在的印斟还像这样问，谢恒颜照例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总结前番失败透底的那次经历，谢恒颜认为最大的问题，必然出在自己身上——是他做的不好，所以谢淙才会狠心将他丢弃。
　　而今也是同样的道理，是他没有达到印斟的要求，所以印斟认为他们的关系，就应当止步于朋友这条界线。
　　但人与妖之间，毕竟存有巨大的差别。容十涟看着面前这只无助又焦躁的傀儡，一时也想不出任何办法来缓解他的不安。
　　她只能这样问道：“你确定你喜欢印斟吗？”
　　“不确定，我现在有点怕他，不想见……嗯，其实是不敢见他。”谢恒颜头疼地道，“印斟这个人，太容易较真了，每次和他说话都好累。”
　　容十涟却道：“逃避不能解决任何问题——这种时候，你应该主动找他，把话说清楚啊。”
　　谢恒颜想了半天，还是耷拉着头，筋疲力竭地道：“不了，我真和他没话讲了。”
　　容十涟：“你这……”
　　“不如糖水姐姐，你帮忙安排一个对象，让我好好体会一下——喜欢到底是啥感觉吧！”
　　谢恒颜蓦然抬头，随即以两手重重扣在容十涟腕间，声线是从未有过的严肃正经：“拜托你了！”
　　“啊？”容十涟顿时红了双颊，不敢相信地道，“你在开什么玩笑？”
　　谢恒颜却已低头下来，郑重其事地道“真的拜托你了！”
　　容十涟：“喂……”
　　谢恒颜脑袋快垂到地底下去了：“拜托你！”
　　“也不是什么对象都可以的！”容十涟为难道，“这种事情，哪里是说来就能来的？”
　　谢恒颜眼泪汪汪地道：“你明明说感觉来了就是来了……”
　　“我那是说……哎，我的天呐，我算是知道印斟为什么和你吵架了。”容十涟以手扶额，连声叹道，“那这样，你同我说说，你喜欢什么样的类型？”
　　谢恒颜神情微顿：“什么类型？”
　　容十涟：“高的矮的，胖的瘦的，活泼的安静的，温柔的冷淡的……”
　　“当然是胖一点的。我喜欢身上有肉，抱起来很舒服的那种。”谢恒颜对手指道，“反正不是印斟那样的。”
　　容十涟又问：“那性情呢？”
　　“可动可静，但必须要黏人……哦还有，得温柔点，不可以太冷淡。”谢恒颜红着脸，继续说道，“反正不是印斟那样的……”
　　容十涟：“…… ”
　　“话可以多，但不要都讲大道理，最好不会吵架……吵架容易伤感情。”谢恒颜挠头道，“反正，不是印斟那样的……”
　　容十涟：“……”
　　她可算是知道了，归根结底，他就不想要印斟那种类型的。
　　谢恒颜终于把话一口气说完，然后颤巍巍地攥着衣角，一脸紧张地问：“这样可以吗？会不会……要求太高？”
　　容十涟抱着双臂，直摆手道：“不高。”
　　谢恒颜期待地道：“真的吗？”
　　——于是半炷香之后。
　　容十涟把守村口的大黄狗给牵了过来，面无表情地带到谢恒颜旁边，问他：“……你看这个，行吗？”
　　“诶？”
　　谢恒颜弯腰下去，打量眼前呼哧呼哧，吐舌头摇尾巴的大黄狗。
　　肉确实挺多，抱着肯定舒服。
　　看样子性格也不会太差……至少吵架是不可能的，因为他们彼此间的语言不通。
　　容十涟牵着大黄狗，又饱含试探性地问了一遍：“把它给你做对象……行吗？”
　　其实她在问这句话之前，就已料定谢恒颜必然会出言拒绝。
　　——但凡是带有正常思维的人或者妖，至少能分清自己喜欢的东西，究竟是人还是畜生。
　　因为只需理清这一点，接下来的感情拷问就会变得异常简单。所谓“喜欢”与“爱”的本身，便是不同层次的无数类情绪，喜欢人还是喜欢狗，是敬爱宠爱还是彼此相爱，其实是很容易阐明清楚的问题。
　　然而容十涟在牵出这只狗之前，似乎忘记了一个更加重要的前提。
　　……人形傀儡，是没有心的。
　　这也是它们分不清自身感情的原因之一。
　　以至于谢恒颜垂头看到大黄狗的第一眼，双颊泛红，杏目发亮，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失去理智地扑了上去，抱着毛茸茸的狗肚子一连撸了好几十圈。
　　“果然抱起来很舒服！”谢恒颜整颗脑袋都埋进了狗脖子里，直抵着暖融融的狗毛蹭个不停，“原来这就是一见钟情的感觉吗？我觉得我快要参悟喜欢的道理了……呜呜呜，好暖和！好爽啊！”
　　“不是……”容十涟快要失声地道，“你冷静一点，赶快把狗放下！”
　　“糖水姐姐，我可以把它带回去吗！”谢恒颜当真如同找着命中归宿一般，抱着狗头迟迟不肯撒手，“它身上真的太舒服了，我需要它给我暖被窝！”
　　容十涟已然仓皇至极：“它只是一条狗啊！”
　　“没关系！”
　　谢傻狗抱着对面的大黄狗，这两只就像是眼神互通一般，彼此无声地对望半晌，谢恒颜眉眼一弯，终是露出久违舒心的笑容：“——我决定，就是它了！”
　　容十涟自觉好心办了坏事，亦在谢恒颜爽朗笑出来的一瞬之间——五官下垂，面容扭曲，整一张脸彻彻底底地垮了下来。
　　*
　　印斟回家时刚好是傍晚。
　　今日船靠码头相对较早，中途路过浅海滩那一阵，他特地向乌纳打了声招呼，随后一个人卷起裤管，沿着距离海岛最近那一片水域，小心翼翼去拾取水底的贝壳。
　　据说谢恒颜原来是住在铜京岛上的。那他从小应该不缺这些东西，珍珠贝壳海螺什么的，海滩边上要多少就有多少，所以他看它们的眼光，多少会有一点高。
　　印斟也是料想到这一点，遂在弯腰挑选贝壳的时候，一直都在仔细且刻意去留心，生怕又捡回一块破损缺漏的，届时又惹得谢恒颜无端生恼。
　　这样一番无休止的忙碌下来，他前后耗用将近一个时辰，等到太阳落山那会儿，浸得头顶整片天都黑了，最终拾了大小无数块贝壳堆齐在手里，甚至能堆起一座五彩缤纷的小山。
　　印斟把它们一起收进随身携带的小布袋子，后又扯下一根麻绳将袋子的开口系实拧紧，防止走路的过程中不慎摔坏碰碎。
　　直至极为谨慎地完成以上这一系列郑重的举措，他才稍适安下心来，缓缓舒出一口气，踩着湿漉漉的鞋子准备尽快回家。
　　这一回的印斟，是实了心地对天发誓，一定要想办法同谢恒颜和好。
　　如果连这样都没法成功哄好一只傀儡的话……那只能说明印斟在做人这一方面，是真的很失败了。
　　所以他这一路揣着满兜的贝壳，心里就一直在做出不同的设想。
　　——比如说，谢某人头次见到这样多亮闪闪的贝壳，当即感动到痛哭流涕，扑上来抱着印斟说：“斟哥哥，辛苦你了，我原来一直不知道你这么体贴！”
　　——比如说，谢某人他虽然还是很生气，但晚上趁印斟睡着的时候，偷偷把石块堆的分界线给撤了，并在印斟枕头下留了一张纸条：我不生气了，我们和好吧。
　　——再比如说……
　　沿路幻想了这么多个比如说，然而当印斟当真走到帐篷门口，把布帘子一把朝上掀开的时候……
　　彼时帐内却是漆黑一片，并没有半点谢恒颜的踪影。
　　印斟回时狂跳许久的心脏，突然又有些回归现实的低落。
　　他抱着那袋子沉甸甸的贝壳，走路都在发出一阵阵清脆而又好听的低鸣。
　　最后的最后，走回自己被分出一半的稻草堆旁。印斟长叹一声，压根什么也不看，就直接不长眼睛地坐了下来——
　　紧接着感觉屁!股底下温温的一软，他浑身汗毛倒竖，又给连蹦带跳地站了起来，惊声喝道：“谁！”
　　“汪！”
　　黑暗里，突然响起一声熟悉的狗叫。
　　※※※※※※※※※※※※※※※※※※※※
　　印斟有生之年绝对没想过，自己要和一条狗子争宠！
　　屈辱. jpg
　　不过等贝壳真正送出去，他也会确认自己的心意啦～
　　全文大概就剩谢恒颜一个沙雕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124章 金针、银针和骨针
　　其实依照印斟令人发指的洁癖程度来说, 他没有当场把狗揪起来直接丢出帐外, 已经是他能对狗做出的最大仁慈与让步。
　　印斟这人有一坏习惯, 他打小就不喜欢由陌生东西近身，包括之前谢恒颜屡次过度的冒犯，都是印斟长时间忍耐下来, 才能勉强算是接受的结果。
　　——何况如今这条热乎乎的狗，还刚好就在他的床上。
　　以至于他在摸到一手狗毛的一瞬之间, 整个人就像是被电过一样, 全身上下每一处毛孔都不得安宁。
　　印斟飞快起身，大步跑去点燃一盏烛台, 而在周围所有黑暗尽数退散的同一时间里, 他几乎能一清二楚地看见, 在自己素日用来休憩的稻草堆及毛毯上方, 正趴着一条近有半人高的健硕大狗。
　　如果没认错的话，还是在村口经常转悠来转悠去的那一只。
　　——可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印斟面色铁青, 满头大汗, 期间用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 才将这只肥到流油的大黄狗从稻草堆上拽了下来, 然后硬拧着它的脖子, 一个劲把人家往帐篷外头撵：“脏死了, 出去！去去去！”
　　恰好谢恒颜抱着一盆香喷喷的狗食, 掀开布帘从外面进来, 一眼看见印斟正连拖带拽, 想方设法要撵走他的狗。
　　“干什么你！”谢恒颜杏目圆睁, 陡然怒道，“不准欺负我家金针！”
　　金什么？
　　印斟手一抖脚一崴，险些没把满兜的贝壳全撒地上。
　　“金针，过来！”
　　谢恒颜气呼呼地喊了一声，那只被唤作“金针”的大黄狗便呼哧呼哧凑了上去，不住吐着舌头，从傀儡的手臂顺路舔到他的掌心，还不忘一直拿脑袋蹭来蹭去。
　　“金针乖，该吃晚饭啦。”谢恒颜由它舔得直咯咯地笑，三两步跨过昨天摆的分界线，两手抱着食盆温柔地道，“这是我今天亲手做的烧鸡，味道特别好，只单独给你尝哦！”
　　金针：“汪，汪汪汪！”
　　印斟：“……”
　　“好吃吗金针？我的手艺是不是很棒？”
　　彼时的谢傻狗，对着另外一条傻狗，笑得两颗獠牙都收不住了，而印斟在旁边就像看傻子一样，仿佛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方是按捺不住，憋着满心陡然生出的恼意，冲上去问谢恒颜：“你怎可把外面的狗，直接带到帐篷里来？”
　　谢恒颜看也不看他，权当没听见似的，顾自瞅着啃鸡腿的金针，笑眯眯道：“金针好棒啊，居然会自己撕鸡腿呢！”
　　金针：“汪汪汪！”
　　谢恒颜杏眼弯弯的：“以后每天都给你做饭，好不好啊小金针？”
　　此话方出之时，印斟忽而就愣住了。
　　分明在不久之前，这只自称很讲责任担当的傀儡，还信誓旦旦在他耳边说：“斟哥哥，我想以后都给你一个人做饭。”
　　“以后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一直陪着你的。”
　　“你相信我，我一定会好好对你的。”
　　然而转头这些话就通通拿去喂了狗。
　　印斟兀自站在一旁，怀里揣着满满一袋子的贝壳，听它们彼此撞击发出清脆短促的鸣音——忽不知道为什么，就只感到一阵莫名的委屈。
　　这只傀儡是他捡回来的。
　　是他亲手喂的馒头和粥糊糊。
　　是他给了他可以藏身的地方。
　　也是他把他从死亡的边缘抢救回来。
　　所有谢淙不在的日子里，印斟都可以独享傀儡对他产生的全部依赖。
　　但现在又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自从那日入岛以来，他们好像离得很近很近，又好像离得很远很远。许是相互接触的亲密程度在与日俱增，导致两人在一起的大多数问题，也在一点一点不断地放大延伸，最终到达了不容忽视的地步。
　　要说人与傀儡之间，阻隔着不可跨越的山海，这也绝非是印斟当日对着谢恒颜信口开河——因为有些时候的事实就是这样，也只有眼前亲身的经历，才会使人渐渐明白得透彻。
　　因此印斟朝谢恒颜走到一半的时候，倏而觉得腿脚乏力，干脆抱着膝盖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是真的感到累了。
　　是身心俱疲，也是从未有过的迷茫无措。
　　印斟眯着眼睛，表情哀怨地看着帐篷门口一只傀儡一只狗。月色把谢恒颜的背影拉得老长，他穿着村里很常见的一身粗布短衣，脚下是双并不怎么保暖的半旧草鞋，约莫是因着夜晚的海风委实太冷，他蹲在门前时，把两只小手捂在狗肚子上取暖，以至于大半边的身体，几乎都借此与金针紧密依靠在一起，就好像从来没有分开过。
　　那时印斟也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一把邪火。
　　他也惊讶于自己竟会妒忌一只四条腿的畜生。
　　但等到真正回过神来的时候，印斟已经把谢恒颜连人带手边的金针一起，牢牢实实拨进了自己怀里，就好像是一只落魄到底的流浪狗，在拼命占领属于自己的食物一样。
　　谢恒颜乌黑的瞳仁猝然发出未知的战栗。他甚至未及做出任何反抗的动作，紧跟着眼前大黑，周身传来一股尤其熟悉的暖意。
　　——那是源自于印斟，独有的那份暖意。
　　“你……你干啥？”谢恒颜连话都说不稳了，耳根子涨得通红，大着舌头拼命问道。
　　可就在这时，印斟把脑袋埋进傀儡左边的颈窝里，轻轻拿头顶蹭他。
　　而金针也脑袋头埋进傀儡右边的颈窝里，也在轻轻用耳朵蹭他。
　　就好像突然有两条温驯的大狗，把谢恒颜团团包围在了中间，用尽全力试图讨得他的一次青睐。
　　印象里的印斟，就是一块顽固不化的臭石头——他永远摆着一张棺材似的黑脸，根本软不下来两句，便会莫名开始新一轮的爆发。
　　但他现在抱着谢恒颜，力道谨慎而谨慎，是在以往任何一个时候，都不曾见到过的小心温柔。
　　也只差那么短短一瞬间，谢恒颜险些就要伸手回抱印斟了。
　　偏在傀儡将欲朝前靠近的转眼刹那，于他胸口埋藏已久的一连数余根尖锐骨针，竟又猝然开始阵阵疯狂的跃动！
　　那感觉实在太明显也太尖锐了！遂谢恒颜刚试图探出去的五根手指，因着突袭而来的痛感剧烈收缩——继而很快，又原封不动地收了回去，尽数拢入袖中，渐渐攥握成拳。
　　然后他用胳膊肘把印斟朝外顶开了：“……都说了不准拉拉扯扯！”
　　印斟一脸错愕地抬头，甚至目光都还是温软平和的，缓慢地垂落下来，与谢恒颜显然狂躁的眼神形成不可避免的碰撞。
　　“三尺！”谢恒颜抱着他的金针，从地上一个猛子站了起来，一面后退一面恶狠狠地道，“不准过来，也不准摸我，不准和我说话！”
　　印斟亦是站直起身，同时抬起一边长腿，毫不犹豫踩在了两人间隔的分界线上。
　　他问谢恒颜：“过来又怎样？”
　　谢恒颜怀里抱着金针，发着抖又朝后退出一步，死活不肯看印斟的眼睛。
　　于是印斟把他发抖的小爪子给捏住了：“摸你又怎样？”
　　谢恒颜眼睛发直，试着使蛮劲把手从印斟掌心里抽出来，但他那点力道根本无济于事。
　　“跟你说话又怎样？”
　　印斟拧着谢恒颜的手腕，把人从分界线那头给强行拽了过来，狠命拽回自己旁边，再以另一边手臂牢牢固定住。
　　“……好好说话很难？”他问谢恒颜，“你写契约又有什么用？我不可能一辈子用纸条和你说话吧？”
　　谢恒颜两边耳坠红得滴血，彼时睁大一双杏眼，呼吸极其困难，左心口的骨针像是失了理智一样不断地跳动，导致他现在根本没听清楚印斟在说什么，周围所有的声音仿佛被套上了僵硬的枷锁，从头到尾安静得厉害，同样也混乱得厉害，独只留下一串紊乱嘈杂的嗡鸣声响，在脑内未知的地方四下冲撞，久久未有停歇之意。
　　“……我现在和你说清楚了。”印斟浑然不觉异样，犹自指着谢恒颜手里的金针，试图把这后来居上的威胁者给彻底赶出他的领域，“要么，你把这狗还回去，村民还需要它看守田埂。要么，你把分界线撤了，契约撕了，我可以勉为其难，给它搭一个窝，让它暂时住在我们这里。”
　　谢恒颜双颊通红，思维混乱，张嘴支支吾吾半天，也愣是挤不出完整的字句。
　　印斟抱臂看他，冷冷催促道：“快点，你选。”
　　“狗……狗留下来。”谢恒颜咽了咽口水，无比艰难地道。
　　印斟终于稍缓了面色：“那把分界线拆了，让我和你……”
　　“狗留下来……”谢恒颜眼珠乱转，忽而补充说道，“你去外面看田埂。”
　　“你说什么？”印斟近乎失声地道。
　　这回谢恒颜却是整张脸都红了，他完全没法抑制胸前狂乱跃动的那些根骨针，此时它们便像是陡然鲜活过来一般，踩在谢恒颜的业生印上一阵接过一阵地敲锣打鼓。
　　到最后谢恒颜实在受不住了，猛地一头把印斟撞开，什么也没说，顾自紧捂着发烫的脸颊，撒开俩蹄子便朝外直冲了出去，期间连头也没回过一次，硬是跌跌撞撞地逃没了踪影！
　　※※※※※※※※※※※※※※※※※※※※
　　刚刚真的吓死我了，码字软件突然崩了没保存备份，当时已经写到3000多字了……还好崩回来没丢，不然我就想死了。
　　其实谢恒颜已经够明显了，再等印斟眼尖一点发现就好了～
　　我早就想好糖怎么写了，反正不管吵架还是打啵都好甜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125章 PY交易
　　——谢恒颜这没头没脑的一跑，整个乌家算是彻头彻尾地遭了趟殃。
　　原本人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好不容易和和气气吃得一回晚饭, 这会子筷子还没拿到手里, 就见谢恒颜像是一条被踩着尾巴的疯狗，掀开布帘一头扎进帐里，然后连滚带爬钻到了桌子底下，抱着地毯凳子没了命地瑟瑟发抖。
　　乌纳和乌骞顿时都惊呆了, 幸而容十涟原是见过世面的，这会子拍着胸脯缓下一口气, 便小心翼翼走过去问：“怎么回事啊, 你被狗咬了吗？”
　　话刚说完，外头印斟也气喘吁吁赶了过来, 带着脚边呼哧呼哧摇尾巴的金针，同样一溜烟蹿到了桌下，对着缩成熟虾状的谢恒颜汪汪直叫。
　　乌纳道：“你们俩又怎么了, 为何闹成这样？”
　　“抱歉, 给你们添麻烦了。”
　　印斟只觉尴尬得要命, 忙弯腰去拽桌子下的谢恒颜：“你闹够没有？这里可是别人家……跟我回去！”
　　不想谢恒颜刚一听到印斟的声音, 瞬间如临大敌一般，蒙头又想试着往别处钻。印斟见此, 干脆单膝跪地，空出一手探往桌下, 扣住谢恒颜胡乱扭动的脚踝, 直接拧起来朝外蛮力拉扯。
　　印斟：“别丢人了, 快回去！”
　　谢恒颜：“我不！”
　　印斟：“出来！”
　　谢恒颜：“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旁边一家三口都看傻眼了，万万没料到这哥儿俩平日瞧来挺正常的，一旦动起真格来，竟有这样不为人知的特殊爱好。乌骞正看到一半，索性站了出来，趴在板凳上为谢恒颜呐喊助威：“颜颜加油，不可以输啊！”
　　印斟简直快累死了，扯人脚踝又扯不动，折腾半天，只好又动手去掏谢恒颜的脑袋——也就这么轻轻一掏，原本缩桌底的谢恒颜却回头过来，红着一双湿润的杏目，陡然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暴怒咆哮！
　　霎时之间，周遭四人俱是为之震动。就连看热闹的乌骞也给骇得两脚发软，一屁!股朝地跌坐下来，慌忙滚进乌纳怀里躲了起来：“颜颜变得好可怕啊！！”
　　而在那头桌底最末一端，谢恒颜双目猩红，喉头攒动，躬身藏匿于桌椅交错而形成的暗角阴影之间，满面皆是戒备敌视的压抑神情。
　　——傀儡突如其来的一声怒哮，对于印斟来说，实在太熟悉不过了。几乎所有野外生存的妖物，在自身察觉到严重威胁的时候，都会流露出如是一般极具攻击性的凶悍模样。
　　但印斟从没想过，谢恒颜会以这样陌生的表情对着自己。以至于他错愕地僵在原地，隔过好长一段时间，始终没能从傀儡暴戾凶狠的注视下完全回过神来。
　　后来还是容十涟跨步上前，扶稳印斟的胳膊，小声劝慰道：“我看不如算了吧，再这么闹下去，一会儿惊动其他村民过来，你俩估摸着都要受罪。”
　　乌纳也一起应和道：“不然这样，你就让他今晚住咱们这儿吧。我怕你俩回去打起来，至少得见一回血。”
　　印斟仍没死心，抬起另一手探到桌下，似想摸摸谢恒颜的后背——但是很显然的，人家根本不想让他碰，嗖的一下便直接钻到地毯底下去了，愣是半片衣角也没肯留在外面。
　　印斟只能收手回袖，干巴巴地喊道：“你出来吧，我不碰你。”
　　谢恒颜动了动身子，继又往里挪了一些。
　　容十涟叹道：“你就蹲在这里吓他，他也不会愿意出来的。”
　　印斟：“我……”
　　容十涟：“安心吧，一晚上而已，我们都会看好他的。”
　　印斟拧着眉头，又无比纠结地考虑了一阵。最后盯着桌底那头俨然不动的谢恒颜，终是无奈妥协，压低声音朝他说道：“那我……回去？”
　　谢恒颜把头闷在地毯里，半天没有吭出一声。印斟便转身对容十涟道：“他很怕冷，要麻烦你们多给几床被子了。”
　　容十涟点头道：“会给的，你回去吧。”
　　印斟苦笑道：“多谢……真的很抱歉，这么晚还来搅扰你们休息。”
　　乌纳只道：“没什么，邻里之间互相照顾，本来都是应该的。”
　　“那……我走了。”印斟垂下眼睫，对着地面说道，“真的走了啊？”
　　谢恒颜趴在桌底缩了一缩，但并未出声挽留。
　　于是印斟再一次低头下去，默默朝傀儡望了半晌。
　　——但待得许久的沉寂过后，依然没得到哪怕一句回应。
　　他是真的……再拿不出任何多余的办法和勇气了。最终长长叹出一声，起身掀开乌纳家的布帘，独自一人缓缓走出了帐篷。
　　后来回去这一路上，迎面吹了许久近冬时节的海风。印斟好不容易冷静下来，摸着怀里没能送出去的一大袋子贝壳，就忍不住在想……事情是为什么，会变成如今这副样子的？
　　是他做的不好？不够耐心？
　　……还是他和谢恒颜之间的矛盾实在太大，已经没办法靠交流来解决了？
　　明明刚认识的时候，不是这样的。至少谢恒颜一直在努力，不断尝试着向人类靠拢。
　　但他现在就像破罐子破摔了，觉得什么都无所谓，死也无所谓，活也无所谓，印斟也无所谓……哦，反正就只谢淙一人对他有所谓。
　　难道他喜欢谢淙？
　　印斟边走边这般想着，便有些不自觉地绿了张脸。
　　没道理啊……一个七老八十的老头子，脾气不好，腿又瘸，动辄对他又打又骂，到底哪一点值得喜欢了？
　　还是说他其实喜欢……狗？如果真要这样，那印斟算是彻底没辙了，人和畜生之间根本没有可比性。
　　那他讨厌什么？
　　印斟想到送贝壳的那天，谢恒颜大声对他说：“我真的好讨厌你啊！”
　　……是真的很讨厌？
　　印斟走到自家帐篷门前，望着里面黑漆漆空荡荡的一片，最终精疲力竭地蹲了下去，把脑袋埋进膝盖深处——
　　在那之后，又过了很久很久，都没再尝试站直起身来。
　　*
　　次日天阴且闷，头顶乌云密布，却迟未迎来日出之前的第一场雨。
　　印斟特地起了个大早，独今天没有随众位渔民一起出海捕捞——而是选在天还没亮的时候，一人蹑手蹑脚挪到乌纳家的帐篷后方，准备偷偷观察一小会儿谢恒颜的状况。
　　要是他好了，那就万事大吉，两人高高兴兴一起回家。
　　但若要是没好，印斟就在旁边守着，一直等他恢复正常为止。
　　然而这会子好巧不巧，印斟没能看着谢恒颜，倒是与乌家那位缠人的小鬼乌骞给撞了个正着。
　　“啊，又是碰不得哥哥！”乌骞手里捧着几块布料，刚一眼瞥见印斟，便无限惊奇地道，“你怎么还敢来啊，不怕颜颜咬你吗？”
　　印斟抱着双臂，居高临下地道：“我为什么不敢来？”
　　乌骞理直气壮道：“因为颜颜不喜欢你啊，你为啥还来找他？”
　　“……”
　　印斟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装作无事发生地问他：“那……现在他人呢？心情有没有好点？”
　　“好啊，一直很好。”乌骞笑了笑，十分狡猾地道，“反正昨天吧……你前脚刚走，颜颜就从桌子底下出来，抱着金针一起睡觉去了。”
　　印斟：“……”
　　乌骞又道：“今早姓容的女人说，想让颜颜调整一下心态……所以，就喊他和姑娘们一起学缝纫去咯。”
　　印斟怔了怔，随即又问：“他在哪里学缝纫？”
　　“怎么，你也想去啊？”乌骞警觉抬头，忽然戒备地退后了数步。
　　印斟想也不想，如实答道：“……嗯。”
　　“没可能的！颜颜看到你又生气怎么办？”乌骞连连摇头道，“他昨天气到脸都红了，足足红了一宿，临睡之前还一直没消。”
　　印斟适才听到这里，还略微有些晃神。他心想不过是多越了几次界，至于生气成那样？真要算起来……其实也没做什么过分的事情。
　　然而静下心思忖了半天，印斟还是微弯了腰，耐心对乌骞道：“小弟弟，不然……你帮我一个忙吧？”
　　“不——行！”乌骞嘴巴一撇，当场严词拒绝“你和我爹是一队的，我才不帮臭大人的忙！”
　　“但是……臭大人有能力带你出海。”印斟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
　　此话方出之时，原本还急着溜走的乌骞，几乎是当场变卦，瞬间转回去高声问道：“嗯？？你说真的假的？”
　　印斟微眯了眼，就这么抱臂看他，也不继续说话。
　　“喂！不行不行，你得先告诉我，到底是真是假！”
　　乌骞凑慌忙上去，一连抱住印斟两条长腿，拨往怀里一个劲地摇晃拉扯：“你说话啊——我又哪里知道，你这话是不是专程说来骗我的？啊啊啊啊啊啊……快说快说快说！”
　　印斟只冷漠地回答：“我从不食言。”
　　乌骞差点给他跪下了：“那你带我出海！今天就带！”
　　“今天不行。”印斟眉峰微挑，倏而压低了嗓音，神情诡秘地道，“……你必须先帮我这个忙。”
　　※※※※※※※※※※※※※※※※※※※※
　　印斟学坏了！按照原来的性格，肯定莽上去直接问了！
　　距离恋爱模式还差一丢丢！！
　　我感觉要开始写小学生谈恋爱了，你们千万别嫌糖多了黏牙啊～
　　今天晚了一丢丢，周末很忙，晚上有更新，但是可能很晚～
　　明天还被学校搞去博物馆，明天也可能晚点！


第126章 颜颜的真心话
　　谢恒颜难得起了个早床, 没像以往那样，一觉直接睡到中午。
　　因在乌纳家的小帐篷内，实打实总共住有三个大活人。其中乌纳和容十涟两位，那是铁定不可能睡懒觉的，但是他们俩一早起来忙进忙出, 势必会将浅睡的乌骞吵醒——而伴随乌骞这么一醒, 整座永村都会因此彻底沸腾，随即闹得一阵翻天覆地，四下鸡犬不宁。
　　谢恒颜就是在这样嘈杂的环境里完全清醒过来的。而他脸上, 正还挂着两抹分外可疑的红晕，像是昨晚做了场不可告人的美梦。
　　他头次起得比印斟还早，吃过馒头及稀粥之后, 容十涟喊他去一趟村口, 帮助妇人们一起做缝补及裁衣的工作，也好借此机会聊一聊天，多多疏解一下心结。
　　于是乎, 谢恒颜二话没说, 还就真的跑过去给人家帮忙了。
　　如今正值立冬前的大冷天里，背对着层层叠叠刮来的海风——一只无比突兀的雄性傀儡，手握针线布匹等一类材料, 同与十几个姑娘并排坐在村口的大树底下，一面有一搭没一搭聊着闲话, 一面捏着小细针在手里缝缝补补……那画面简直说不出的诡异, 可在这种诡异之中, 又好似带着几许无法言喻的和谐。
　　其中有一姑娘问谢恒颜：“我看你年纪轻轻，成亲娶媳妇儿没有啊？”
　　谢恒颜老实答道：“还没，我是妖怪，哪里能够成亲。”
　　姑娘道：“谁说妖怪不能成亲？话本里可不是这么说的！”
　　“话本是话本，现实是现实。”谢恒颜淡淡地道，“世上哪有这么容易的事情？”
　　这时旁边又一妇人道：“话虽是这么一说，可真正等到春天来了，连动物都知道需求交配……又何况是与人相近的妖呢？”
　　谢恒颜搓弄着手里的针线，看似一本正经地呆了片晌。然后脑壳儿短路，直截了当地问出一句：“那个……请问什么是交配？”
　　妇人：“……？”
　　一旁众位姑娘：“？？？”
　　话音刚落，恰赶在周围女人们正要七嘴八舌嚼开之前，忽而一道迅捷黑影从天而降，刷刷刷惊起满地残叶飘飞如雨，紧接着一个大步猝然朝前……
　　然后，直接踩空——
　　不偏不倚，正好跌进了谢恒颜的怀里。
　　谢恒颜：“……”
　　众女人们：“……”
　　空气一时如死一般的沉寂。而谢恒颜低下头，对上一双提溜打转的眼睛——来者不是别人，正是乌纳家的小毛孩乌骞。
　　谢恒颜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遂眯起杏眼，格外警觉地问：“你来干什么啊？不帮你娘干活吗？”
　　熟料此话一出，乌骞什么也不说，忽地扯开喉咙，“哇”的开始一阵嚎啕大哭：“呜哇哇哇……我摔得好痛痛啊，呜哇哇哇哇……”
　　“啊？摔到哪儿了？”
　　骤一见到小孩子落泪，谢恒颜立马坐不住了，忙把手里针线放下，小心上前扶住乌骞道：“哪里痛啊？是不是扭到脚了？”
　　乌骞哭得涕泪横流，一头扎在谢恒颜胸前，委屈巴巴地道：“呜呜呜，阿骞好痛痛，要颜颜抱抱才能好！”
　　“好好好抱抱抱，不哭不哭啦……”谢恒颜两手把乌骞圈住，同时紧张地问，“你刚摔到哪里了？脱袜子给我看看？”
　　乌骞边哭边道：“不！我要颜颜回答我一个问题——只要颜颜肯说出来，我就不痛痛了！”
　　谢恒颜一头雾水：“啊？？？”
　　乌骞：“呜呜呜哇哇哇，颜颜我好痛啊啊啊！”
　　“好好好，你问你问。”谢恒颜头皮阵阵发麻，只好松口哄他道，“不要哭啦，有什么就直接问吧……”
　　乌骞又抬头凑到谢恒颜耳边，小幅度抽搐着，尤为可怜地道：“颜颜，我问你啊……”
　　谢恒颜一脸郑重：“嗯！”
　　“从前有一个人，他嘴特别笨，总是不会说话。”乌骞挤眉弄眼，极力掩饰着道，“然后有一天呢……这人一不小心，对着他一位很重要的朋友，说了些不可饶恕的错话。”
　　谢恒颜疑道：“怎突然开始讲故事了？”
　　乌骞哭着道：“你听我说完嘛……”
　　谢恒颜：“好好好，你继续。”
　　“现在他这位朋友，很生气，非常生气，甚至不肯理他。”乌骞眉飞色舞地道，“所以我想来问问你，如果你是这位朋友的话……要用什么样的方法，你才肯原谅说错话的他啊？”
　　谢恒颜先时一愣，随即像真被问进去了，拧眉思忖了半天，终只挤出一句：“……这要分情况吧？”
　　乌骞问：“分什么情况？你说大声一点呗？”
　　“如果只是小错而已，也没必要一直生气啊。”谢恒颜两手托腮，很是认真地道，“态度诚恳一点，老实道个歉就没事咯……”
　　乌骞下意识里龇牙咧嘴：“那样不行啊！人家都不理人了，这还怎么道歉？”
　　谢恒颜狐疑道：“你激动什么？难道是你惹朋友生气了？”
　　“你……你就当是我吧！”乌骞慌忙道，“但现在最重要的，难道不是出主意吗？我们要让那个人不生气啊！”
　　“行吧。”
　　谢恒颜总觉得哪里奇怪，一时半会儿也说不上来，遂干脆不多想了，帮着他一起出谋划策：“如果是我生气了……嗯……呃……可能，来几串糖葫芦比较实在吧。”
　　乌骞一听有戏，登时睁大一双眼睛，悄悄伸出十根手指，正对身后一处半人高的草丛，忽上忽下直比划道——听见没？他说想吃糖葫芦诶！
　　——嗯？你问我上哪儿找糖葫芦？呵呵，自己去海里捞呗！
　　草丛：“……”
　　“阿骞，你在嘀咕嘀咕啥呢？”
　　谢恒颜幽幽侧目过来，乌骞吓得冷汗直冒，当下又埋头钻进傀儡怀里，一个劲儿地撒着娇道：“啊啊啊好痛好痛啊……颜颜我们继续讨论刚才的问题吧！”
　　谢恒颜：“……”
　　“颜颜你要知道，我们这小破岛上……是没有糖葫芦吃的，材料买都买不到。”乌骞伸手拍着谢恒颜的脑袋，尤其谨慎地安抚他道，“不如我们换一样东西吧——你看，贝壳怎么样啊？海滩上好多漂亮的贝壳呢！”
　　谢恒颜不知想到什么，杏眼陡然瞪圆，同时拉下大半张秀气的脸：“我最讨厌贝壳了！最讨厌！最最最最讨厌！”
　　草丛：“……”
　　乌骞缩在傀儡怀里大气不敢出，生怕他当场撕破脸，低头对着自己疯狂咆哮。好在谢恒颜这点风度还是有的，他心中再怎么积怨，也不会无端对小孩子发火，说半天也就渐渐冷静了下来，僵硬地坐回原地，抱着乌骞也不说话。
　　这时乌骞还是冒着风险，颤巍巍地问出一句：“那请问颜颜，你现在是最讨厌贝壳，还是最讨厌……那位碰不得哥哥呀？”
　　“印斟？”谢恒颜火气刚消不久，顿又有些困惑地道，“好端端的，提他做什么？”
　　乌骞顺水推舟，步步紧逼：“我就问问，看你昨天那么生气，关心一下下嘛……”
　　“我没有生气。”谢恒颜耳根微红，垂头盯着手里细细密密的针线，两颗眼珠却在不自觉地乱转，“就觉得很烦而已……反正，看到就烦。”
　　乌骞贼兮兮地问：“为什么烦啊？”
　　谢恒颜侧颊发烫，忍不住小声问：“能不能不提他啊……提他我就浑身不舒服。”
　　乌骞还是问：“为什么不舒服？”
　　谢恒颜：“……”
　　乌骞边朝身后的草丛挤眼睛，边以不太流利的语速，磕磕巴巴与谢恒颜传话道：“既……既然觉得不舒服，就要对、对症……下药呀。你总把这些……藏着掖着，怎可能好得起来？”
　　谢恒颜直白地道：“我没有藏着掖着，我只是单纯不想和印斟说话。”
　　草丛：“……”
　　乌骞艰难地道：“其实碰不得哥哥他……对你很好啊，你怎么可以不理他？”
　　谢恒颜垂下眼睫，低淡地道：“我知道他很好啊，有问题的是我，我不配和他做朋友呗。”
　　“没有没有没有！”乌骞骇了一跳，急忙改口道，“我说错了，碰不得哥哥才是……他是大坏蛋，他不配和你做朋友！你很好，你最好了！都是他不好！他是大笨猪！”
　　“行了，别说了。我知道是我自己的问题。”
　　谢恒颜摆手将他打住，继而以一种异常平静的语气，尤为和缓地道：“印斟是一个……不管做什么事，都会很认真投入的人。他和我不一样，他总能优先考虑到很多东西。但我……考虑不来，他说的那些，我一个字也听不明白。”
　　乌骞也放缓了声线，特别小心地问：“那颜颜，不喜欢这样吗？碰不得哥哥很多时候，也是在认真为你考虑哦……”
　　“我是以为，两个人如果在一起，彼此都能感觉到快乐的话……那就怎么高兴怎么来呗，管那么多做什么？ ”谢恒颜短叹一声，淡淡出声说道，“为什么一定要较真，去反复追究感情深浅的问题？我又不像他们人一样，有那么一颗七窍玲/珑心。傀儡只有一道业生印，所以喜欢就是喜欢，除了喜欢就是讨厌……哪儿还分什么感情基础啊。”
　　※※※※※※※※※※※※※※※※※※※※
　　距离印斟完全开窍，还差0.1秒。
　　距离谢恒颜完全开窍，还差n次吻戏，n次船戏，以及印斟的无数次指导！
　　我真的觉得这张是糖，隔空传话比直接对话还要赤鸡，至少颜颜对着小孩子能够敞开心扉……哦不，是敞开业生印。
　　所以说，印斟其实是个心机boy！


第127章 虐狗
　　其实一直以来，在谢恒颜所固有认知的思维方式里, 也就仅仅只分喜欢和讨厌两种最简单的个人感情。
　　喜欢又分第一喜欢, 第二喜欢，或是第三喜欢……
　　至于讨厌, 就更不必说了。一旦沾染上类似于此的负面情绪, 那在接下来被讨厌的那个人，无论做什么都是错的。
　　——对于一具没有心脏头脑作为支撑的木身傀儡而言, 理所应当就该是这样。
　　“如果真像这么说的话……颜颜和碰不得哥哥在一起，会感到开心快乐吗？”
　　此时此刻, 乌骞突然在旁边问道。
　　谢恒颜眼神渐渐泛空，似乎用去很长一段时间，来思考适合这个问题的最终答案。
　　直到半晌过后，他才微微弯了杏目, 几近是同时带着温柔与向往地说：“很开心啊……我一直觉得印斟很好很好。和他在一起, 也没什么不高兴的。”
　　乌骞忍不住兴奋道：“那你……”
　　“他就像我阿爹一样。”紧接着谢恒颜又补充说，“是那种非常体贴入微的类型。”
　　不远处的草丛：“……”
　　就算说像哥哥, 也比像他那位神经爹要好吧！
　　乌骞多少有点无语：“呃, 是这样吗？他像你爹啊, 那可真是太……太太太体贴了。”
　　“嗯！所以说嘛，我俩不适合。”谢恒颜点头应和, “还是不要做朋友比较好。”
　　乌骞陡然惊问：“为什么？你刚不是才夸他很好很好吗！”
　　谢恒颜却是笑了笑, 低头拨弄着手里的针线, 露出毫无波动的释然表情：“……我不想和臭大人做朋友。”
　　“不行！你一定要和臭大人做朋友！”乌骞蓦地上前, 锁住谢恒颜双肩, 格外激动地朝他喊道，“不然臭大人他、他就不肯带我一起出……”
　　——话刚说到一半，他又像无端想起什么似的，十分自觉地闭起了嘴巴。
　　谢恒颜却由此起了疑心，再次放下手中针线，起身四下环顾一周，不大高兴地问：“阿骞，你是不是在套我话啊？印斟他来找过你了？”
　　“没有没有没有！”
　　乌骞脸色骤然转绿，立马伸手抱紧谢恒颜的胳膊，又是摸又是蹭道：“我这是在担心你啊——你和碰不得哥哥闹了好几天矛盾，你不高兴，他也不高兴，我当然是盼你们俩快点和好啦！”
　　谢恒颜冷笑一声，倏而变了语调，显是嘲讽地道：“我没有不高兴，我高兴得很！”
　　乌骞可怜巴巴道：“那你快原谅碰不得哥哥吧，他昨晚一人在帐篷里睡，都委屈得偷偷哭了……”
　　草丛：“……”
　　谢恒颜轻飘飘地道：“我原谅他了啊。”
　　乌骞：“真的假的？”
　　“……我就是不想看到他而已。”
　　刚说完这一句，谢恒颜即是弯腰下去，匆忙收拾起手边扎堆的各类材料。
　　其实压根不用多想，光看这一番异常举措，便知傀儡恐是已嗅出味儿来了，多半准备逃往别的地方继续藏身。
　　然而乌骞却是不依不饶赶了上来，两手拖住谢恒颜的袖子，咬牙喊道：“不行，我不准你走！我们话还没说完呢！”
　　谢恒颜杏目瞪圆，小声吓唬他道：“你再抓我，我喊糖水姐姐过来了！”
　　“哎呀，你们怎么……怎么都拿臭大人来威胁我啊！”乌骞当真是头疼得厉害，然正松懈间，眼看谢恒颜又在盘算如何跑路了，慌忙冲上去抱着傀儡的小腿，连连出声哀求道：“颜颜你不能走，你这一走，我的梦就彻底碎了！你知道打碎小孩子的梦有多过分吗？你这样太卑鄙了！我会伤心到哭的！”
　　谢恒颜道：“那我见到印斟，还天天做噩梦呢！谁关心我会不会哭！”
　　“要不这样，咱俩谈个条件吧！”乌骞急中生智，蓦地开口，“你不是想吃糖葫芦吗？如果碰不得哥哥可以给你做的话，你就原谅他好不好？好不好嘛？”
　　“我不要！我现在不想吃糖葫芦了！”
　　谢恒颜无情挑眉，一字一句，尤为清晰地道：“我想要天上的星星跟月亮，他要真有本事，就全都给我摘下来啊！”
　　乌骞：“……”
　　草丛：“……”
　　谢恒颜继续挑眉，顺手叉了腰道：“怎么着，办不到了吧？”
　　乌骞小声嘀咕：“你这条件，未免也太……”
　　“办不到，就没得谈。”谢恒颜拍拍他的脑袋，随即微笑着说道，“让路啦，可以放我走了吧？”
　　乌骞无可奈何，最终只好低叹一声，不甘地松开了傀儡的小腿及衣袖。
　　末了，待得那厮大摇大摆地渐渐走远，身后半人高的草丛方是刷刷两声，冒出一人瘦削而又高挑的身影。
　　乌骞杵在原地，不住翻起了白眼：“我都按你说的去做了，是颜颜不愿意跟你和好的……反正，你不许食言，说好要带我一起出海的啊！”
　　印斟却不应，仍旧微抬着双眼，望向谢恒颜渐渐远去的背影，许久没有再次出声。
　　*
　　是夜。
　　太阳落山过后的永村，迅速由那墨水染的天幕浸至乌黑。
　　但大多数的村民，并不会因此沉寂下来。反是借由饭后人多热闹的势头，于环形村的正中央处堆聚枯柴，一次燃起近半丈高的巨大火堆，吸引劳作一日后疲乏不堪的人们前来取暖。
　　而这时谢恒颜就靠在乌家帐篷的布帘门前，右手握一根针，左手捏一块布，依照早上姑娘们教过的那些办法，自个儿一针一线来缝衣服玩。
　　与此同时，帐外村民们也正围坐一团闲着聊天。
　　有人说：“冬天就要来了，村里几个怀孩子的年轻姑娘们，恐怕都得多小心注意啰！”
　　也有人说：“这都多少年过去了，反正年年像这样，大事小事一直不断，咱也都习惯了。”
　　“是啊，顺其自然，过好眼前生活便是了。至于孩子能不能生下来，姑且全靠天意了……”
　　谢恒颜听得不禁扬眉，随后眯眼朝外瞥过片刻，便见是几位尚还未老的年轻妇人们，有些肚里甚至还带着孩子，这会儿却不甚在意，仿佛早已预知到接下来的命运一般，神情麻木，对待一切生死都不痛不痒。
　　紧接着小路那头的杨德奕走过来，正好听见她们这番谈话，便没忍住停下脚步，一遍遍地哀婉叹息道：“你们这些人呐……稚子何辜？稚子何辜啊……”
　　谢恒颜幡然抬头，原想出声说点什么，偏是好巧不巧，正对上门框边缘突然弹出来的硕大一颗狗头！
　　“啊哟，吓死我了！”谢恒颜骇得浑身一跳，下意识里开口唤道，“金、金针，你怎么来了？”
　　然而很快，他就重新反应过来——这要命的狗头根本不是金针，而是一张精心绘制而成的狗脸面具！
　　谢恒颜：“……”
　　狗头：“……汪。”
　　谢恒颜俊脸一黑，旋即扬起手来，准备将那帐篷口的布帘彻底拉上。但他还未及做出下一步动作，那狗头下的一只手已抢先伸了出来，提前将傀儡纤细的手腕给紧紧攥住。
　　“你跟我来。”狗头低声令道。
　　谢恒颜瞳孔颤栗，条件反射想要缩手回袖。偏那狗头伸来的大手温暖而又力，沿着谢恒颜的胳膊一路向下，及至扣住他冰冷发抖的五指。
　　“嘶……”这回谢恒颜可算忍不了，当下将手臂往回一折，红着耳根大声喝道，“印斟你搞什么！你以为戴个狗头出来，我就不认识你了吗？”
　　印斟当场被拆穿，也不做任何反驳。手劲倒也丝毫没有要松的意思，仍自固执扣着谢恒颜的五指，索性牵他一并朝向帐篷外头走。
　　“……”
　　谢恒颜呆头呆脑愣得一阵，像傻子般的被一连拖出数尺之远。直到后来回过心神，又赶忙变了一副面孔，龇出獠牙，凶神恶煞地道：“你给我放手！放手啊！不放我就咬你了啊！”
　　印斟完全不在意，边走边回头对他说：“知道你下不了口，少说两句，跟我走吧……”
　　谢恒颜又是一愣，旋即愈发凶狠，直扑上去挠他胳膊道：“谁说我下不了口，我现在就……嗷？？？呜哇……喔啊！！！！”
　　话没说完，伴随一声声惊天地泣鬼神的动人惨嚎——谢恒颜被印斟整个儿倒立过来，折了腰给直接扛到了头顶上，以至于谢恒颜还没做出半点反抗，印斟已是拖着他两腿，把人强行固定在肩膀上方，当真像是爹爹扛儿子一样，牢牢实实将傀儡给托了起来。
　　谢恒颜简直快要气晕过去了，如是一番折腾下来，只以两手扑在印斟的狗头周围，不住轻轻地抓拧，同时哀声与他嚎道：“我看你是真的有病吧……不都说咱俩绝交了，你怎还过来烦我！你到底累不累啊？”
　　印斟反手把肩头挣动的傀儡一把按稳：“是你先说的，要我摘星星摘月亮。我现在摘下来了，你不去看，难道不会觉得内疚？”
　　“你说啥？”谢恒颜近乎昏厥地瞪大两眼，甚至一度以为是自己聋了。
　　“我说，带你去看我摘的星星。”印斟无可奈何，遂又在他耳边重复了一遍，“——是你要的星星和月亮，我全都摘下来了，这样听懂没有？”
　　※※※※※※※※※※※※※※※※※※※※
　　520到了，没啥可以说的，我给大家表演一个……我虐我自己！
　　下章超级甜，不甜你们打我！


第128章 星星与你
　　自从谢恒颜与印斟相识以来至今，两人有过无数次的分歧与争吵, 但印斟会主动前来服软的次数, 几乎称得上是屈指可数。
　　唯独历经此番九死一生的海难之后，印斟就好似彻头彻尾转变了一副态度——原本该是那样冷淡又固执的一个人, 眼下倒是头一回, 主动朝那区区一只傀儡拉下脸色，甚至尝试着放低姿态, 想方设法讨得他一次欢心。
　　——眼看都到了如今这般地步，要说完全没有一点意外心理, 那是不可能的。
　　而此时此刻，谢恒颜躬身伏在印斟头上，两人就保持这样无比诡异的姿势，迈着轻快而又平稳的步伐, 一路远离明亮的村落及人群, 穿过海岛边缘层叠交绕的枯枝树丛，最终踏在无数碎石沙砾铺垫而成的海滩之上, 连带脚底都不住发出“沙沙”、“沙沙”的轻微脆响。
　　谢恒颜从一开始的疯狂挣扎, 到现今已挣不动了, 索性箍着印斟的脖子一动不动。后来又实在按捺不住了，便怯生生地问他：“这么晚了, 你到码头上来做什么？”
　　印斟头也不回, 说：“摘星星给你看啊。”
　　谢恒颜扯他耳朵道：“别开玩笑了！哪来的星星给你摘！”
　　印斟却道：“没开玩笑, 你去看就知道了。”
　　“不看！”谢恒颜狠狠吠道, “放我下来！”
　　印斟：“不放。”
　　谢恒颜：“你放不放！”
　　印斟反手把他脚踝一拉：“有本事你跑？”
　　谢恒颜气得打跌, 眼看就要龇獠牙过去啃人脑门儿了，忽而面前一阵风来，但只见印斟已前脚迈入浅水滩中，恣意激起阵阵微末的涟漪，拂在耳畔尽是清晰可闻的水滴声声。
　　谢恒颜慌忙攥住他的衣角，有些害怕地问：“喂，你干啥要下水啊？不知道我讨厌水吗！”
　　印斟只道：“你别乱动，就不会有事了。”
　　谢恒颜不高兴道：“我不想看了，你放我回去……唔！”
　　“别怕，信我。把眼睛闭上。”印斟单一一掌遮住傀儡的双眼，随即小心翼翼托着他，又蹚水朝前走出十余尺的距离，直至水面正好淹没膝盖的地方，印斟又说：“……眼睛闭好，不要睁开。”
　　谢恒颜由他紧捂着双眼，面前所能感知到的世界，俱是一片温热的漆黑。唯独脚下连绵起伏的水声，及海浪轻轻拍打着海岸的声音，还有汇聚在印斟掌心最深一处……那一些不容忽视的暖意。
　　谢恒颜小声地问：“你干嘛？如果只表演猴子捞月的话……我可没兴趣看啊！”
　　印斟并不说话，一手正拦腰抱着他，另一手则空余出来，于衣袖间窸窸窣窣地捣鼓着什么。
　　听声音，像在拨弄某类非常熟悉的纸张。谢恒颜狐疑地皱眉，总觉快要猜出点什么来了，遂盘算着睁眼偷瞧两下——不想印斟料到他的意图，仅以大手朝下一按，便将傀儡整颗脑袋摁进他怀里，一时想挣都挣不出来。
　　印斟正经道：“别偷看。”
　　谢恒颜磨牙根子道：“你到底想干什么啊？婆婆妈妈的，再不让睁眼，我就走了！”
　　“……好了。”印斟又突然说，“可以睁了。”
　　谢恒颜：“呃？”
　　正说话间，印斟把挡眼的手掌撤开了。谢恒颜只觉面前拂来一阵冰冷的海风，紧接着眼皮遮盖下的黑色帘幕泛起温润的薄红，如同是无端生起一场铺天盖地的大火，热度在黑暗中迅速蔓延展开，甚至带着眼外平静如水的另一处世界，也纷纷随之陷入灼烈而疯狂的燃烧。
　　谢恒颜缓慢睁开双眼，最先注意的却不再是岛外最为熟悉的码头港湾，而是适才经过细砂与碎石席卷铺盖的大片海滩，彼时于其接连最末一端的枯树林处，倏忽间升起数十余点橘红色的微渺星火。
　　而这些并不起眼的细小星火，经由一阵又一阵的海风吹拂而起，以最初的浅水滩作为起始点，径直奔往大海更深一处，甚至更远，更陌生的那片区域，迅速延伸漫开——
　　紧接着自那一瞬之间，周围全无灯火照明的漆黑海面，忽像是被星火彻底点燃一般，橘红色的浪潮哗然而起，沿途裹挟数不清的曼妙火点，骤然迸发出堪比白昼烈日更为夺目耀眼的刺光！
　　在此同一时间内，伴随漫天璀璨的火星四散飘飞，及至将头顶幽深沉寂的天空彻底撕开一道尖锐的伤口——由此最后展现在谢恒颜眼前的，是那如同无数烟火谢幕凋零之前，所遗留停滞于半空当中，最是缤纷绚烂的光雨。
　　——虽仅在眨眼一瞬，此天地间，迸溅的烈火与奔腾的浪潮，光与水花间隔形成的巨大倒影，便是自成一道斑驳陆离的星海。
　　而彼时谢恒颜高高挂在印斟肩头，黝黑的双目一动不动，甚至于刺冷的光下漾至晶莹透亮。
　　那一刻，他甚至忘记自己身在什么地方。好似周遭所有微末的星火与浪潮，已然变得近在咫尺。
　　——偏在那一切都触手可及的明亮世界里，几乎眼前所有可见的物事，皆乃是虚影幻象。就连那些飘飘然的暖橘色火光，于不慎撞入掌心的刹那之间，也是出乎意料的冰冷。
　　“这是怎……怎么办到的？这也太厉害了。”
　　谢恒颜趴在印斟背上，一时竟连眼睛都看得花了，好半天也没能从那星火点点中成功挪开视线。
　　于是印斟扛着他，朝往海面更深的地方慢慢地蹚，而在那处，尚还剩余几点未曾散去的渺小微光——至于其他那一些，早在它们即将点亮整片海滩的前一瞬间，纷纷由浪潮及海风一并吞噬尽了，就连半点存在的痕迹也没能留下。
　　“真的太、太……太漂亮了！我还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谢恒颜整个人都惊呆了，甚至有些语无伦次地道，“你这玩意儿，到底怎么弄出来的？”
　　印斟面不改色地说：“天上现摘的。”
　　“你乱讲！”谢恒颜显然不肯买账，“哪有星星会是红色的！”
　　印斟一本正经瞎扯淡：“星星本来也不是这样，但刚巧一遇到你生气，就把它们全都气成红色的了。”
　　谢恒颜恼道：“怎么可能！星星变色，跟我生不生气有什么关系？”
　　印斟：“你自己消气试试，自然也就知道了。”
　　“你敢诓我？居然……还会耍贫嘴了！”谢恒颜气急败坏地道，“印斟，你是不是学坏了！”
　　印斟继续扛起他，慢悠悠地往回处走：“你没见过的东西，不代表世上绝对没有。反正就是这样……爱信不信。”
　　“……”
　　听闻此话，谢恒颜危险地眯眼：“你再说一遍？”
　　印斟停下脚步，继而回头看他。
　　浪影余光缭绕下的年轻男人，眉眼锋利英挺，说不出的冷厉骇人，目光却是许久未曾改变的温柔与缱绻。
　　好似从最初那一刻相遇开始，他就一直一直像这样——冷淡高傲，只不过是最外一层脆弱的躯壳，为的只是遮挡于他本身多年不改的淳厚与初心。
　　谢恒颜怔然抬眼，凝视着面前这副早已挂念了二十余年的熟悉面庞，忽不知怎的，心头却尽数涌起一阵又一阵别样莫名的情绪。
　　他偏过头，将整张脸尽数埋进印斟温软的颈侧，这时偏又变成一个蠢笨无能的小哑巴，半天也挤不出一句像样的话来。
　　“……是符纸。”印斟无奈叹了一声，于傀儡耳边低低地道，“我对符纸施用了术法，让它们能暂时在水面上迅速燃烧……不过，烧起来虽亮，持续时间很短就是了，只能看到一会儿，很快就被海水扑灭了。”
　　“啊？那……不是浪费挺多符纸的？”
　　谢恒颜知道真相的头一刻，居然想到要关心这个问题。
　　“我有什么办法？”印斟不觉得有什么好浪费的，“反正现下成天只留在村子里，捕捞撑船，钓鱼撒网……符纸也派不上半点用场。”
　　谢恒颜似乎哽了一下，认为他这样说也没什么错。随后又过了一会儿，他不晓得说什么才好，干脆习惯性趴回印斟肩上，略带调侃似的问：“……你说成道逢，会不会知道你拿符纸，偷偷烧火星子玩儿啊？”
　　印斟面无表情：“知道就知道了，我又能怎么办？”
　　谢恒颜：“……”
　　“只是烧几张没用的纸而已。”印斟垂下眼帘，声线低淡地道，“我嘴又笨，不太会哄人。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方法……才能让你高兴一些，至少，可以静下来，同我完整说几句话。”
　　谢恒颜刚听到这里，不由得睁开双眼，难以置信地自他颈窝中抬头。
　　“我不是一个聪明的人。有很多话从我这里说出来，七绕八拐，总会偏离最开始想表达的意思。”
　　印斟鼓起勇气，继续说道：“但我真的……很想让你知道。那些只要是能拿出来，给你的，说与你听的，都是我尽量能做到最好，或是想到最好的东西。”
　　“想让你知道，想让你了解。这世上可能还有许多……你无法理解参悟透的事情。我可以提前为你阐明清楚，甚至铺好前路，等到你将来再走上去的时候，至少不会显得笨拙吃亏。”
　　谢恒颜目光震颤，瞬间如被人生生扼住喉咙口似的，光只能睁大一双错愕泛红的双眼，却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半点用以回答的话语……哪怕只是那些支离破碎的词句也好。
　　他说不出来。
　　真的真的……什么也无法顺利出口。
　　“我……没有不把你当朋友看待。”冷不丁地，印斟忽然冒出这样一句。
　　谢恒颜：“我……”
　　印斟：“我不想被你讨厌。”
　　谢恒颜磕磕巴巴地道：“我没有讨厌……”
　　“就只是因为这样，我把所有的星星，都摘下来给你。”印斟小声说道，“是你今天说过的，如果我可以办到的话……你会原谅我。”
　　※※※※※※※※※※※※※※※※※※※※
　　520的虐狗章节～终于赶在0点之前发表了，后续可能会捉虫！
　　太晚了我就睡觉去啦～感谢追文到现在的宝贝们，么么哒！！！！
　　明天还有糖。。本来在今天安排亲亲的，然而篇幅不够～


第129章 你又亲我了
　　谢恒颜是觉得，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听到印斟一口气说出这么多……还全是用来解释道歉的软话。
　　因此他半个字也没听进去。就感觉印斟在耳边不停地叭叭叭叭叭, 什么“好”, 什么“最好”，什么“都是给你的”。
　　到最后谢恒颜没能忍住, 干脆直白地挤出一句：“可那个星星是假的啊, 我要的是真星星。”
　　印斟话刚说到一半，彻底卡壳儿, 就给他直接堵得颓了。
　　谢恒颜沉默片刻，方是嗫嚅着道：“……你放我下来吧。”
　　印斟想到他怕水, 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没动。
　　“我要下来！”谢恒颜又在他肩头蹬了两脚。
　　于是印斟这回松了手，抱他稳稳实实放在水浅的地方，却仍以另边手掌将傀儡的小爪子扣住, 防止他半途跑路开溜。
　　好在谢恒颜并没有想逃的意思。他只弯腰下去, 把裤管稍适卷起，顺口问印斟：“……你什么时候, 话变这么多了？”
　　两人并肩蹚在浅水滩上, 任由浪花不住朝前拂过脚面。印斟牵着谢恒颜的小手, 一路握得牢实，但其实也没敢多用力。
　　他对谢恒颜说：“我不会说话, 只能多说一点。”
　　谢恒颜偏过目光, 注意到他脸上顶的那张狗头面具, 这会儿还没摘下来, 加之印斟本又生得高挺, 在这漆黑无边的夜晚里，正对面前一张狰狞丑陋的狗脸，怎么想都觉着有些毛骨悚然。
　　“你说话就归说话，还顶着狗头做甚？”谢恒颜嫌弃地问，“怕自己长不够丑，不好用来吓唬我吗？”
　　印斟淡道：“是你说的，不想看见我。”
　　谢恒颜勉强道：“我确是不想见你。”
　　印斟：“但你想见狗。”
　　“那不一样，金针是金针，你是你。”谢恒颜没好气道，“完全没有可比性。”
　　印斟却拽住谢恒颜的手腕，迫使两人再度停顿下来，不经意的目光交错间，最终无可避免地形成对视。
　　“为什么不能比？是我做得不如狗好？”印斟压低嗓音，似在极力克制心头不断上涌的情绪，“你是不是……很讨厌听我讲道理？那我以后都不说了，你可不可以不生气？”
　　“我没跟你生气。”
　　距离一下拉得太近，谢恒颜耳根有点烧着了，于是他暗自使力，把印斟往旁边推开了一些：“你真的很好，很好，很好……没有哪里不如狗的地方！”
　　印斟道：“那你跟我回家。”
　　“……是我自己，太笨太差劲了。”谢恒颜连连后退，几乎是惊慌失措地站定脚步，在距离印斟至少三尺远的地方，缓慢开口说道，“你那些道理，都没毛病，我没有不喜欢听。我只是听不懂，恼羞成怒，习惯冲你发火罢了。”
　　“没有这回事。你如果听不懂，我不说就是了……”
　　印斟犹是上前，扳过谢恒颜的双肩，试图将他朝回拉拢一些。但谢恒颜却侧身避开他的手掌，以一种非常镇定的语气，一字字说道：“你先让我把话说完。”
　　印斟沉了面色，道：“……你说。”
　　“我觉得你说的对，我是一块木头，没有办法理解你们人类那种……什么深什么浅的复杂感情。就算你一定要解释清楚，在我这里看来，最多也只能到一知半解的程度。”谢恒颜尤其认真地道，“还有啊，我之前说要与你成亲，也不是存心想怠慢你的意思——我那只是单纯地认为，和你做朋友非常开心，想要在一起更久一些，如果能变成家人的话，那样或许会更好。”
　　印斟微微一怔，随即不自然道：“成亲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我现在知道了啊。是你让我别藏着掖着，所以我就把自己的想法都说出来，全部说给你听。”
　　谢恒颜背过身去，懒洋洋地摊开两手，借力踩踏在水底凹凸不平的碎石之间，复又平缓而安定地道：“可能对你来说，喜欢是一件很严肃很慎重的事情，包括成亲也是……我可以理解，也尊重你的想法。就像你之前说过的，咱俩人妖殊途，如今能做成朋友，已实属不易，又何来夫妻爱侣之谈？反正我是近来才渐渐明白，所谓一门之隔，原来就是这么一个意思。”
　　印斟心说，你现在才明白隔与不隔这个问题，未免反应也太过迟钝了些。
　　“总之，不管怎么说吧，我还是想告诉你……我喜欢你。是很喜欢的那种喜欢！”
　　谢恒颜幡然回头，那双黝黑的杏目却是弯弯的，带有几分显而易见的笑意：“印斟对我来说，是和阿爹一样最重要的人，就算不成亲也是！”
　　印斟猝不及防，让这突来的一番表白骇得浑身一震，待要开口说点什么，忽听耳畔一阵水花轻响，谢恒颜踏过浅浪径直朝前扑了上来，随后踮起脚尖，轻以一吻落在狗头面具坚硬冰冷的额顶。
　　——但只一瞬，印斟恍惚睁开双眼，谢恒颜却已朝后挪出数尺，自觉与印斟拉开近半臂的合适距离。
　　“印斟，谢谢你带我来看星星，我很喜欢，今天也特别开心。我以前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东西！”
　　入了夜的海滩周围，分明不曾有过半点灯燃。但在那遍地起伏的粼粼波光之间，正清晰倒映傀儡那一张微泛起红晕，同时又充斥着天真与满足的温软面庞。
　　印斟两耳发烧，不经意地别过头，甚至不敢与傀儡过度灿烂的笑脸直接对视。
　　“那你现在……还讨厌我吗？”他干巴巴地问。
　　谢恒颜坦诚回答：“我没有讨厌过你。”
　　“我们和好，成吗？我们继续做朋友。”印斟主动过去牵回他的小手，“以前是我不对，再往后……我都不会和你吵架了。”
　　印斟的手很热，也很温暖。而傀儡的手却是冷的，冰凉的，不带一丝一毫的温度。
　　尽管只是这样简单的握着。
　　谢恒颜却还是不受控制，轻易地烧红了眼尾，连带着胸前数余骨针都在一并发颤发热，甚至又在开始新一轮的疯狂跃动。
　　这样下去……根本不行。
　　每次只要和印斟一起待得太久，那些骨针就好像要一根根震碎开裂一样，搁在他心窝里上蹿下跳，死活也不得消停半分。
　　“你同意了吗？”偏这般情形之下，印斟还不合时宜地追问，“为什么不说话？你是不是还在生气？”
　　“行了，知……知道了，都听你的！”
　　谢恒颜整张俊脸涨得通红，倏忽间脱离印斟的牵制，转而以双手捂在侧颊，无比利落地道：“我们永远都是好朋友，可以了吧！”
　　印斟满意点头，但在他还没来得及高兴的下一刻，谢恒颜好死不死，又接着补充一句：“以后你就和……金针，平起平坐！”
　　印斟：“？？？”
　　谢恒颜：“我说完了，再见！”
　　话音未落，已然迅速转身，抱着自己发热发烫的小脸，准备当场表演一个原地蒸发。
　　幸而对面反应及时，赶在傀儡拔腿开逃的前一瞬间，印斟亦是旋身上前，大手扣在谢恒颜腕间，强行将他整具身体翻转过来——因那突如其来的力道实在太大，加之脚下碎石铺成的水路又湿又滑，前方惊慌过度的谢恒颜甚至还没能站稳，便随惯性狠狠一个趔趄，直接一头撞进了印斟的怀里。
　　……紧跟着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唇上猝然多出两片陌生而熟悉的软物。
　　谢恒颜瞳孔骤缩，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伸出两手，拼了命想要赶紧把人推开——但他很快就惊恐地发现，这根本不是一场意外。因为印斟两条手臂箍他箍得死紧，完全没有一点要放松的意思，甚至当谢恒颜屡次三番试图退离逃开的时候……印斟还下意识里加深了力道，带着他，朝自己不断地靠近靠拢。
　　而在此时。
　　唇上却感觉温温的，软软的。像是无端啃得一口香甜的糯米，但没啃进去，就仅只停留在嘴皮周围……轻轻摩挲，细细沾碰。
　　甚至碰得很浅很浅，小心翼翼，也不存继续深入索取的迹象。
　　——谢恒颜怀疑印斟在亲他，但他找不到自己正在被亲的证据。
　　也有可能是一开始没做好准备的缘故。
　　这一回的两个人，都很紧张。紧张到嘴唇都在微微发抖。
　　他们距离如此的近，呼吸都紧密地交缠在一起，谢恒颜能明显感觉印斟的手腕在颤，眼睫也在颤，好似比以往任何一次还要慌得厉害。
　　唯独在伸手拥抱他的时候，心窝是暖的，身体是平静的。就连体内一向最是凶蛮的数根骨针，也在双唇触碰的一瞬之间，渐渐随之软化，驯顺，显露出以往从未有过的和缓安定。
　　唇分时，印斟耳根泛红，没敢看谢恒颜的眼睛，只将他用力拨进自己的臂弯，缓缓以双手摁住。
　　自然，谢恒颜也没好到哪里去。他侧过头，把自己那张快要冒烟的红脸，尽数埋在了印斟温热的胸前。
　　待得半天过去，也只挤出那么呆呆的一句：“你又亲我了。”
　　“……嗯。”
　　印斟如是应答道。
　　※※※※※※※※※※※※※※※※※※※※
　　我卡文了，最后一段写了整整一个小时。。。
　　感情戏真难写，特别是傀儡和人的感情戏！！！！！
　　看星星这章用了好几个3000字了，我感觉下章还得继续，因为没有交代清楚
　　印斟是不可能愿意跟金针平起平坐的，他还要揩咱们颜颜的油！


第130章 高质量接吻
　　“……为什么？”谢恒颜愕然道。
　　印斟只道：“我反悔了。”
　　谢恒颜立马变得手足无措：“你……反悔什么了？”
　　印斟的声线低而又沉，响在傀儡耳边, 额外清晰地道：“我之前说那些话, 通通不作数……你就当没听过，全都一起忘干净吧。”
　　谢恒颜一头雾水, 不由得抬起双眼：“什、什么意思？”
　　印斟闷声道：“我不想……和狗平起平坐。”
　　谢恒颜犹豫了一会儿, 适才垂下眼睫，不太情愿地道：“那就……勉强让你, 比金针重要一点点吧。”
　　印斟说：“这个不行，再换一种。”
　　谢恒颜黑着脸道：“你到底想要哪样？”
　　“就按照你说过的……怎么高兴怎么来吧。”印斟扬起手掌, 略微朝前靠近一些，直到彻底掬起傀儡气呼呼的小脸。
　　然后又隔过很长一段时间。他叹了一声，似乎无可奈何地道：“是我错了。不该强迫你，去理解一些……对傀儡而言, 困难又复杂的东西。对不起, 我认真向你道歉，希望你能忘记前些天, 我提到过的所有问题。”
　　谢恒颜杏眼微沉, 显是不大高兴：“为什么？”
　　印斟忙解释道：“你……不要把感情当成负担来看。不管喜欢什么人, 都是一件简单轻松的事情，没有那么多需要考虑到的问题。何况……”
　　说到这里, 他不自然地别过了脸, 像是觉得有些难以启齿。
　　谢恒颜把他连脸带面具一起掰了回来：“何况什么？”
　　“我自己没有经验, 也没试过喜欢别人, 本不该对你指手画脚。”印斟耳根发热, 却是强行掩过目光中的青涩，“反正，我……对不起，是我说错话了。拜托你，不要放在心上。”
　　谢恒颜仍是一脸认真严肃的神情，就保持这样直愣愣的姿势，纹丝不动地瞅向印斟——一直待得老半天过去，他才嗫嚅启唇，硬着头皮挤出一句：“我……还是，没有听懂。”
　　“那不听了，就这样吧……”
　　此话说完，印斟即是欺身上前，再次衔住傀儡冰凉湿润的薄唇。
　　“印……”
　　谢恒颜甚至没来得及喊出他的名字，剩余所有微不足道的反抗声音，便被印斟突来的亲吻彻底吞并，霎时湮没在了喉咙最末一端。
　　……印斟。
　　谢恒颜眼尾湿润，面颊通红，同时又在脑海深处……悄悄将他的名字念全补完。
　　他很喜欢像这样，与印斟相互贴近着亲吻。这份喜欢，从很久以前第一次开始，就一直不曾有过改变。
　　尽管两人仍旧吻得不得要领，但至少在这一回，谢恒颜能清晰察觉到……印斟很想与他亲近。
　　被回应。
　　被宠爱。
　　以及……被珍视。
　　那些无意识举措所带来的愉悦程度，远比他一人孤独的尝试要好得太多。
　　“抱。”吻到一半的时候，谢恒颜突然很小声地道，“要……抱。”
　　印斟低下头，抵着傀儡红透了的脸颊，气息有些不稳：“什么？”
　　谢恒颜脸都要一起烧没了：“我想被你抱。”
　　话刚说到一半，忽觉身体猛地一轻，紧接着被印斟举了起来，愣像是抱三岁小孩儿似的，活生生给托到了手臂上方，一并扶着坐稳。
　　但这姿势简直太屈辱了，根本不是幻想中的温馨模样。谢恒颜忍不住动来动去，三番五次想要下来，印斟却反手将他朝回一摁，继而注视傀儡黝黑湿润的双眼，一字一字，极为缓慢地道：“把嘴张开。”
　　谢恒颜听得愣住：“啊？为什……”
　　——然后只觉嘴里蓦地一堵，好像闯进什么温温软软的东西。
　　“？？？”
　　谢恒颜瞳孔骤缩，呼吸剧烈颤抖，在那瞬间全然忘记要去如何挣扎。一直到最后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发现事情如今的走向，似已完全脱离了最初能够预想的地步。
　　因为印斟不光亲他，还更猖狂地把舌尖朝里探了进来，甚至一路触碰到傀儡最是敏感的两颗獠牙！
　　谢恒颜两脚发软，从脸到脖子尽数涨得通红，差点紧张到昏厥过去。但他现下唯一能够做的，不是挣扎抵抗，而是使出浑身解数，瞪大一双杏眼，咬紧牙关，死活抵住印斟伸来湿软的舌尖——然后，一个劲朝外推推推，挤挤挤，强行增添对方前来索吻的难度。
　　分明两个人都是头回这样进一步地深吻。偏这傀儡的反应实在太过激烈，让印斟感觉不是在亲他，好像是在要了他狗命。加之过程中谢恒颜一直没肯张嘴，印斟试着撬了半天，没撬进去，倒险些给那俩颗獠牙扎穿舌头。
　　结果这一吻草草收尾，谢恒颜几乎去了大半条命，印斟也因此闹得十分狼狈，乃至收唇之时，隐约尝得嘴里一股腥甜——那是谢恒颜没把控好力道，不慎咬破了他的舌尖。
　　印斟歇过一阵，顺手抹去唇角留下的水渍，后又想帮谢恒颜也清理一下。然他刚侧目时，就见傀儡眉头紧锁，正拿两边袖子疯狂揩嘴，就好像吃进什么有毒的东西，要拼命把它擦干净一样。
　　这动作委实把印斟刺激到了。他几乎是瞬间黑脸，同时阴恻恻地出声问道：“你这什么意思……我做的很差劲？”
　　“你也……太烂了吧？”谢恒颜忍不住皱眉。
　　印斟眉角一阵抽搐：“明明是你……”
　　“流氓。”谢恒颜边抹嘴边骂他，“亲嘴伸舌头，好没有礼貌！”
　　印斟先时一怔，随即想起什么，又红着脸把头别开了：“那还真是……委屈你了。”
　　“是挺委屈的。”谢恒颜也侧开了脸，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而且我不懂，你原来不是不喜欢这样吗？我亲你，你还揍我的。”
　　印斟轻咳两声，只背过双手，没有给他正面回应：“乌骞可以亲你，我为什么不能亲？”
　　“别人是小孩子。”谢恒颜一本正经道，“……你是臭大人。”
　　说完发现印斟又趁乱牵了他的手。但是这会子的傀儡亲完小嘴儿，满心美滋滋的，也没有要躲的意思。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上岸，谢恒颜又想起印斟之前说过的话，遂问：“对了，你刚刚说什么‘就这样吧’……到底是就哪样啊？我真的听不明白，什么意思？”
　　印斟是觉到如今这般地步，确也没必要再与他多解释什么。傀儡到底是一只傀儡，天真无邪自有他的好处，有些复杂道理硬讲清楚的话，多半还会适得其反。
　　于是印斟对谢恒颜道：“没什么。我只是想说，你不懂就算了吧，不用把什么事都看得特别通透。有关感情的那些问题，都可以慢慢来的，等到时间久了，自然也就渐渐明白了。”
　　谢恒颜问：“那要是再过十年八年，我还不懂呢？”
　　印斟淡道：“我会教你的。”
　　谢恒颜：“一百年八十年也教？”
　　印斟斜眼看他：“我没死就教。”
　　“哇噢！”谢恒颜故作吃惊地道，“印老师，您亲人的技术如此差劲，还要教我怎么去喜欢人啊！”
　　印斟脸又黑了：“你能别提了吗？我也是第一次啊。”
　　“好吧好吧，我不提了，以后再接再厉啦……”
　　谢恒颜咧嘴笑了笑，拉着印斟的大手，一蹦一跳地往回处走。
　　算起来，两人也有好些日子不曾像这样安生相处了。之前骇得剑拔弩张，每次都要扯开嗓子吵上一架，尤其是最近一次，谢恒颜躲在乌纳家的桌子底下，死活不愿意跟他回家——也唯独那一回，印斟是真难受得要命，甚至以为往后的谢恒颜，都再不会与他亲近了。
　　幸而事实证明，傀儡的包容能力，远比他一直想象的还要强大。
　　此时此刻，印斟缓步走在谢恒颜身后，心头一阵暖融融的，感觉前段日子那些数不清纠结与困扰，都在傀儡舒心笑出来的刹那之间，也一并烟消云散了。
　　他们并着肩膀，十指交扣，一起走过夜时浪潮翻涌的海滩。
　　“就算是臭大人，也想和颜颜在一起啊。”印斟却是忽叹一声，垂眸低语。
　　“……”
　　谢恒颜幡然回头，旋即顿住脚步，深深凝向他的双眼：“你……喊我什么？”
　　印斟沉默片刻，原想借势说点什么。突然前方草丛哗啦一声轻响，猛又从里扑来一道熟悉的身影，两人俱是惊骇，待得回过神来的时候，谢恒颜怀里已多出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
　　“颜颜——”
　　“阿骞？”谢恒颜登时悚然道，“大晚上的，你不要这样吓我啊！”
　　“颜颜……”乌骞浑身一抽一抽，伏在傀儡臂弯里艰难抬头，继又露出一张挂满泪痕的小脸，“我找你找了好久，你跑哪里去了？”
　　“呃，我刚有事去了。”谢恒颜慌忙蹲下去，小心伸手替他揩起了眼泪，“怎么就哭了？别哭啊，发生什么了？”
　　乌骞抱着谢恒颜的脖子，一时哭得稀里哗啦，话都说不清楚：“呜……呜……家里出事了，村长叫我过来找你……我找了半天，呜……真的好害怕！”
　　印斟面色陡沉，紧跟着一并蹲了下来，追问：“出什么事了？”
　　“我、我爹他……突然……病发了！”
　　刚说完这最后一句，乌骞终是再也忍耐不住，把脸尽数埋在谢恒颜的胸前，猝然开始撕心裂肺地大哭起来！
　　※※※※※※※※※※※※※※※※※※※※
　　标题虽然写着高质量接吻……那是我这一章，从昨天晚上一直写到现在，中途修改无数次，终于写完了！！！
　　但其实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是个低质量接吻，因为我们故事的两个主角……都还是雏儿，一开始上战场就亲到干柴烈火滚在一团，那是不可能的，我只是想尽量还原一下初恋者的那种青涩稚嫩感。
　　头一回嘛，难免惨烈一点，而且傀儡两颗獠牙又尖，亲起来难免还会磕磕碰碰~
　　不过以后肯定会好起来的，相信我啦，印斟掌握诀窍那就是妥妥的老司机~
　　今天也还是一更，最近课程+作业+学校作妖，我实在没精力写完6000字，只好放弃日六全勤啦，等到闲下来的时候咱们继续。


第131章 傀儡的感叹
　　当印谢二人火急火燎沿路赶回到村里的时候，于乌纳家的帐篷门前已是嘘声一片, 很快便熙熙攘攘围堵至水泄不通。
　　——此番事发实在突然, 这头村民们还正高燃火堆用来群聚取暖，顺势绕坐一团聊着各家的闲话。而另头忽传来容十涟一声极为凄厉的惨叫, 待得众人争先恐后围冲上前时, 乌纳已毫无征兆地倒了下来，瞬间失去意识与知觉。
　　印斟掀开布帘, 大步跨进帐篷，而谢恒颜则牵着哭闹不止的乌骞, 一路紧跟在印斟的身后。
　　彼时帐内仅只留了三个人，一个容十涟，红着两眼跪坐在地，显是泣不成声, 另一个杨德奕, 杵在旁边阴沉着脸，也不开口说话——还剩那最后一个, 便是躺倒在稻草堆上, 浑然不省人事的乌纳。
　　谢恒颜朝前走过一步, 见那男人原就沾了白的满头灰发，现如今已是一丝不漏, 尽数染得花白刺眼。乌纳本身生得高挺健壮, 常年在外撑船捕捞的缘故, 皮肤又晒的黝黑, 四肢也比一般人还要结实有力——但也正是因着这些缘由, 导致他在面临衰老的一刹那间，全身都遭受到了脱水压缩的疯狂制裁。
　　先时还只是五官至四肢缩挤在一团，到后来外层皮肤亦随之渐生紧绷，迫使内一层的骨血无处可去，不得已朝外不断地延伸展开，几乎要将他的五脏六腑一并撑至爆裂。
　　——这是在岛内近数十年以来，“怪病”突发的所有人群当中，症状最为严重且突出的那一个。
　　当时容十涟整个人都快崩溃了，乌骞同样骇得不轻，虽然他们在不久前都做好了心理准备，明白这一天早晚都会来临，但真正到死亡逼近的那一刻，自人心底涌现而出的恐惧和悲伤，纵是竭尽全力尝试去阻拦，也无法顺利将之压制。
　　容十涟一度近乎失声，却仍在不断发出喝问：“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快？”
　　她经不住在想，乌纳今年不过二十五岁，他还很年轻，依照正常人的年纪来算，本不应当错过他们孩子的出世——那是他们唯一的孩子，也是夫妻二人曾经相爱相识的证明。
　　但现在乌纳就躺在这里，眼神泛空，说不出话，身体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衰老，甚至凝神去细听，能清晰感受到血肉枯死崩裂所发出的细微声音。
　　乌骞也伏在门前号啕大哭，不住钻往谢恒颜的胸前，抽噎着出声央求道：“颜颜救救我爹，救救我爹！你一定要救他！”
　　谢恒颜为难地道：“我、我如何能救？我什么都不会啊……”
　　乌骞哭喊着道：“颜颜可以的，颜颜什么都能做……救救我爹，我不要他死啊啊啊……”
　　谢恒颜弯腰蹲下去，将乌骞轻轻揽进怀里，小声安慰道：“不要哭，你先不要哭啦……我也不知道怎么办，你别哭，不然弄得我也想哭了啊！”
　　尽管以往曾多次从杨德奕口中听得“病发”中的村民是如何一番惨状，但现下将乌纳濒死前的狰狞面容尽数烙入眼中，还是难免会感到一阵阵的胆寒心惊。
　　印斟俯身探过乌纳的手腕，彼时见那黝黑的皮肤干枯得就像树皮一样，稍适做出小幅度动作便会不慎崩开，更严重还会影响到往内一层脆弱的血管经脉。
　　“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救一救他的？”容十涟嘶哑地道，“不管怎样都好……我不想看到纳哥出事！”
　　杨德奕叹声道：“十多年都像这样过去了，能有什么办法救得了人？不过都是命定的劫数……唯独乌纳这孩子，实在太可惜了。”
　　村长这话说得没错，自打乌纳早些年前入住永村以来，就一直在众多村民中扮演着领头的重要角色。虽说他年纪不大，村人们却总习惯唤得一声“大哥”，平日里起早撑船，待得日落而归，也是由乌纳坚持出面，将船队带领得井井有条，数年以来皆是如此，从未有过任何一日懈怠。
　　而今乌纳若是死了，那再往后忙碌的永村骤然失了支柱，也不晓得会乱成怎样一般情形。加之“怪病”势头愈发变得猛烈，也许到最终大多的村民，都将沉溺于无穷无尽的恐慌与悲戚之中，再无任何挣扎逃脱的打算。
　　杨德奕正是为此而愁眉不展。然这时沉默的印斟却站了出来，淡淡对众人道：“我有办法，能暂时延续他的性命。”
　　帐内哭声骤停，杨德奕愕然抬头，容十涟亦是难以自控地睁大双眼。
　　“你别乱来！”谢恒颜忙将乌骞放下，转而皱眉朝印斟道，“人命关天的事情，岂能容你说延便延的！”
　　印斟从容不迫，分别自袖中掏出符纸与笔，头也不抬，随口应道：“……没有乱来。”
　　乌骞倒是头回见得此类物事，顿时觉得惊奇无比，三两步冲上去追问道：“这是什么，能救活我爹的法宝么？”
　　杨德奕同是讶异侧目，有些意外地道：“你这又是做何打算？”
　　印斟却是不言，兀自攥符纸立于掌心中央，逐一铺平摊开，借以笔墨朝上轻轻一点——片晌之余，但见一道微渺金光翩然跃至纸面之上，随后满纸咒文便如同瞬间鲜活一般，纷纷扬扬汇聚自一团，径直朝前注入乌纳布满细纹的眉心深处。
　　乌骞大喜道：“碰不得哥哥会用仙术！”
　　容十涟霎时变了面色，两眼不住发出剧颤，同时盯向丈夫周身萦绕而起的淡金色光晕——待要上前伸手触摸之时，印斟反以一手将她拦下，冷声提醒：“先不要碰。我在借符咒施用术法，封死他的经脉及心脏，暂时停止身体的老化。”
　　容十涟眼底泪痕未消，表情已是十足惊骇：“你这是……”
　　“最多坚持三天时间。”印斟只道，“姑娘若有什么想说的话，就说给他听吧。经脉虽封，五感还在，你不论说些什么……他都能听到的。”
　　杨德奕闻言至此，于适才短暂的惊喜过后，又不动声色地沉寂下来，神情黯然，犹是无奈叹道：“这样也好……以免你二人临别之际，多是留得遗憾难消。十涟，你就再陪陪他，陪他多说几句话吧……”
　　话已说到这般地步，也没什么好多说的了。杨德奕不便打扰他夫妻二人难得一次独处，遂干脆掀开布帘，一人步伐蹒跚地走了出去。
　　印斟与谢恒颜对视一眼，最终亦是沉默转身，自觉朝外迈出了帐篷。
　　眼下的村庄正值夜深露重之际，冬月寒风呼啸不断，吹来阵阵带有咸腥气味的湿冷海风。彼时乌纳家的帐外仍是围满一大圈不肯离去的村人，大家都很关心乌纳的状——但事实上的结果如何，根本不必费时去多猜。一般人挨到病发也用不了多久，很快便会死得透彻，连基本反抗挣扎的能力都没有。
　　然这会儿有追来不停问话的，也有跟在后边抹眼泪的，恰正说明乌纳在村里的人缘素来是极好，如今当真要面临死别，邻里之间多还会生出几分不舍的意味。
　　印斟一路费了极大的力气，才勉强摆脱身边迅速围堵上来的大批村民。最后牵着谢恒颜，找到一处人少的角落并肩坐下，挨在一起烤火取暖。
　　初时两人都很沉默。许是心情转换太快的缘故，分明方才还站海滩上嬉笑打闹，现下倒像是突被人上来扣过一记重拳，连带两边耳朵都是麻痹着的，嗡嗡不住地乱响。
　　谢恒颜一人想了半天，后也只是侧过脑袋，讷讷对印斟道：“没想到，你这人……关键时刻，还是蛮通情达理的。”
　　印斟神情淡淡：“什么？”
　　谢恒颜嗫嚅着道：“我先以为你要做什么大事，弄半天，只是想给乌纳腾出一点时间啊……”
　　印斟低道：“我没有那样通天的法术，唯一能够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谢恒颜道：“你师父要知道你拿符纸烧星星，还乱施术法逆人命数，会不会当场把你逐出师门？”
　　“……”印斟斜睨他道，“你和我师父有仇？”
　　“没有。我只在想……你们人的生命，是真的很脆弱啊。”谢恒颜仰头托腮，望着夜时漆黑一片的天空，喃喃出声说道，“简直不堪一击的那种……”
　　印斟也抬头望天，木然道：“是啊，说不定哪天，我就变得跟乌纳一样了。”
　　谢恒颜薄唇微抿，没再开口接话。
　　“难道真要在这里……一直待到老死为止吗？”印斟忍不住问。
　　谢恒颜顿了片刻，却道：“这个不算老死吧？”
　　印斟：“非自然猝死。”
　　言罢又是一阵对视，同时都无可奈何地苦笑了起来。
　　笑完谢恒颜主动伸出一只小手，按在印斟骨节分明的手背上方，轻轻拍了两下。
　　然后他说：“不会有那一天的。我保证，你一定会活得很好很好。”
　　印斟问：“你拿什么保证？”
　　“不如你同我说说，你现在打算怎么办？”谢恒颜不急不缓，仍是温和地道，“好歹得有个明确的方向吧。”
　　※※※※※※※※※※※※※※※※※※※※
　　更新一下证明我还活着！
　　因为下午学校安排了考试，所以我搞到这么晚真的很抱歉！
　　虽然这篇文也没几个人在看啦，但还是谢谢所有追到这里的小可爱们，大纲不会砍的，该走的剧情都照旧！希望能坚持到完结！
　　应该不久过后会闲下来的，届时继续日六！！


第132章 一波未平
　　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说到底，又能够怎么办？
　　单凭一个人的薄弱能力, 根本没办法做出任何实际的改变。
　　“想要出海, 必须用到大船。”印斟沉声道，“大船的建造又需要用到人力……但依照永村混乱的现状, 造一艘船简直难如登天。”
　　谢恒颜默然片刻, 只向他道：“难的哪里是造船？现在最重要的，是没人愿意出海。大家剩余的时间都不多了, 谁又肯把性命放在完全没把握的事上？”
　　印斟：“也不是完全没把握。”
　　谢恒颜：“你有多少把握？”
　　印斟：“没多少把握。”
　　谢恒颜翻白眼道：“那你说个屁。”
　　“什么话？”印斟皱眉反驳，“没把握就完全不试, 到最后都干坐着等死吗？”
　　“倒也不像你说得这么绝对……”
　　谢恒颜坐在旁边，硬生生与印斟干瞪着眼。待得片晌过后，他又把小手伸进上衣口袋里，窸窸窣窣地翻来捣去, 也不晓得在忙着干什么。
　　印斟问他：“你找什么？”
　　谢恒颜活像变戏法儿似的, 左摸右捞，最终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小纸团子, 置于掌心缓缓铺开碾平。
　　印斟原本以为, 会是傀儡闹来玩的一些个小图小画, 纯属无聊娱乐罢了。
　　——不想当那纸团彻底展现于人眼前之时，其间内容却委实让印斟狠狠震惊了一道。
　　但见于那纸面正中央处, 赫然是以粗制墨块一笔一划, 精心勾勒出的一艘浅淡船形！
　　虽说只是再简陋不过的一纸小稿, 但其首尾之间部件俱全, 包括甲板与底板的构造皆已绘得大概, 如若静下心来稍加修饰，便可算得上是一张完整的结构图纸。
　　印斟低头盯向那张小破纸团，心头不住狂跳，一时竟连话也说不清楚：“这……这个是……”
　　“你忘啦，我爹原来做什么的？”谢恒颜无比自豪地扬了扬唇，“谢淙以前还住铜京岛的时候，就一直喜欢研究各式船类。在他手下绘出的船体图纸数不胜数，但凡只叫我看过一眼，就能画出完全一样的东西——不管货船还是渔船，基本都是过目不忘噢！”
　　印斟目光不动，仍旧死死集中于纸面之上，片刻也不曾有过停歇。谢恒颜生怕自己不被人夸，偏又贼兮兮地凑上前去，尤其谄媚地道：“怎么样啊斟哥哥，我是不是特厉害？”
　　言罢只觉浑身一轻，便被印斟抱小狗似的，活生生给托举起来，正儿八经端放在半空当中，凝神一阵细细端详。
　　印斟心说，这何止算厉害，简直就是捡了块宝在手里，不知蒙了多久的灰——他原来从不知道，这傻子傀儡竟有这样多的能耐。
　　但要说起来，也怪他自己发现得太晚，之前谢恒颜还在拂则山的时候，就已在绘图这方面展现过极其高的个人天赋，只不过印斟一直没留意罢了，倒是由此耽误了这样长的时间。
　　“你什么时候画的图纸？”印斟忍不住问，“我怎么完全不知道……”
　　谢恒颜让他这般抱得手足无措，登时破口大骂道：“傻子，你当然不知道！你天天只会寻我吵架，几时注意我在做些什么！”
　　印斟却认真与他道：“对不起，是我不对。”
　　“放我下来，笨蛋！”谢恒颜气急败坏道，“你别高兴太早，我只会画，又不会真的造船！这玩意儿画起来容易，真要干起事来，不一定能成功的啊……”
　　“这个我知道。”印斟稍适松手，将傀儡放下一些，搁回自己腿上扶好坐稳，“但……如果有图纸的存在作为前提，不愁找不到船匠。能做这些的，村里应该大有人在。”
　　谢恒颜拧眉道：“那也得人家愿意才行。”说完才又想起什么似的，微微挪开了脸，很是别扭地道：“但你……不用太担心啊什么的。这事须得从长计议，真要办起来，中途多少会有一些坎儿……至于成不成功，那些都是后话了。”
　　“嗯。”印斟深深注视着他，还是那句：“我知道。”
　　“总之，我会陪着你的。”谢恒颜小声说着，另以一手轻轻扣住印斟温热的指节。
　　两人同是沉默下来，无言良久，耳畔只听燃起的火花阵阵噼啪作响。
　　分明正是无情寒冬蔓延之际，谢恒颜的眼尾一路至耳根，却正无端泛有一丝微妙的薄红。
　　印斟先时以为他冷，便以手掌盖过傀儡一双漂亮的耳坠，缓声道：“不然先回帐篷？等到有事再出来。”
　　“不了，就在这等乌大哥的消息吧。”
　　谢恒颜如是说着，忽把脑袋靠进印斟怀里，轻轻地蹭了又蹭。
　　这小动作的亲昵意味非常明显，印斟先时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低头见谢恒颜两颗溜圆的杏眼微眯着，显然带有一丝缱绻的笑意。
　　于是印斟也跟着笑了，依习惯想将傀儡两只小爪子一并捏住，放怀里替他揉搓取暖。
　　然这会儿还没等到他出手，身后猝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两人同时回头，谢恒颜亦从印斟臂弯中挣扎起身，但见是容十涟不知何时从帐篷里跑了出来，喘着粗气，大步朝他们所在的角落不断走近。
　　“糖水姐姐！”谢恒颜陡然惊道，“为什么你会在这里？……你不打算同乌大哥告别么？”
　　印斟也是觉得奇怪，原想借势说些什么，那头容十涟却是面色阴鸷，嗓音沙哑，径直朝前踱了过来：“不……我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问你。”
　　——都到眼下这般节骨眼上了，还有劳什子的事情，能比自己丈夫的性命更加重要？
　　谢恒颜杏眼瞪得溜圆，一时结巴得说不出话：“你这是怎么了？找我啥事？”
　　“不是你。”容十涟面色沉冷，顾自点了点身后的印斟，“……是你。”
　　谢恒颜眉心一跳，吓得赶紧回头去看印斟，发现印斟也是一脸错愕的模样，浑然不觉发生了何事。
　　“你们且随我回帐篷吧。”容十涟声线冷得厉害，“这事不要惊动村长，还有……其他村民。”
　　*
　　彼时帐内未曾燃灯，于四下昏暗混沌的环境之中，偏整整齐齐围坐着三个人——而另剩一个在稻草堆里躺着的，正如同死尸般的纹丝不动，仅留那一头灰白的发丝被冷风吹得不断拂起。
　　谢恒颜实在想不通，明明乌纳已只剩得最后一口气存活在世上，为什么这时的容十涟不在他身旁守候陪伴，而是选择掉头出来寻着印斟问话？
　　难道他们人类对于悲伤情感的表达方式，比木头做的傀儡还要更加含蓄内敛吗！
　　谢恒颜不解地抬起脑袋，然而此时此刻，帐内一个乌纳横躺在正中间的地方，吭不出声，俨然似具不会动的尸体。乌骞和杨德奕也刚好不在，眼下就只容十涟一个柔弱无依的妇人，曲膝跪坐在两个活生生的大男人面前——那画面是说不出的诡异尴尬。
　　“别的不多说。”
　　容十涟开门见山，直接与印斟道：“我就想知道，你方才施那一手符纸及术法……是从哪里学来的？”
　　印斟陡然一惊，万万没想她会问出这种话来，当下压低嗓音，半是克制着问：“你问这做什么？现在重要的难道不是乌纳？”
　　容十涟固执道：“不，我一定要问得明白。”
　　谢恒颜杏目微抬：“同在这座岛上，大家各有各自的难处。糖水姐姐，凡事不必这样刨根究底吧？”
　　“你是璧御府成家的人……”容十涟突然道，“我没猜错，对不对？”
　　印斟表情麻木，丝毫不为之动容。
　　容十涟急道：“你说话啊！回答我，是，或不是？”
　　“是又如何？”印斟不加掩饰地道，“平朝城容府与璧御府之间，素来不存任何仇怨纠纷。你突然发出这样的疑问，是对成家抱有什么特殊成见？”
　　许是因着警惕心起的缘故，印斟说话时的语气并不算好。谢恒颜自然也听出来了，忙赶在身后狂拽印斟的衣角，悄声说道：“你冷静点，人家再怎么也是个女人……不要拿你的臭脾气乱伤外人啊！”
　　“不必帮我说话。”容十涟异常冷静地道，“从适才见到印斟施用符纸那时起，我便差不多想得非常清楚了。不瞒你们说——我确是对璧御府抱有很大的成见。”
　　谢恒颜面色一僵，顿时再说不出一句半字。印斟且还算是沉着，从始至终冷着张脸，仿佛对类似这样的场面见怪不怪。
　　“刚刚是村长和孩子都在场，有些话……我不便明说。”容十涟面色极差，于凝向印斟之时，更带有几分说不清的复杂情绪，“现横竖只有我们三个人，我就把话说开了——当初我彻底脱离家族的控制，之后甚至遭到朝廷的疯狂追杀。其中很大一部分缘由，与你们璧御府的插手脱不开关系。”
　　印斟赫然侧目，谢恒颜同是竖起双耳，露出难以置信的惊讶表情。
　　“我从没想过逃到这座岛上，还能再见到璧御府的人。”容十涟无比悚然地道，“你们真是比整一个团的妖怪还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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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是夫夫联手造船的故事(听起来有点污？？？)
　　今天还是只有一更～
　　我在慢慢存稿哒！
　　目前感情线总体还是甜的！
　　印斟在慢慢尝试和傀儡相互依赖～


第133章 康先生
　　——究竟要到怎样一种可怕的程度, 才能与整整一个团的妖怪并驾齐驱？
　　谢恒颜瞪眼道：“璧御府把你怎么了？”
　　容十涟抬头看印斟：“你是成家人，又怎会什么都不知道？”
　　印斟道：“我需要知道什么？璧御府行事一向光明磊落, 何曾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丑事！”
　　“我看你也没干净到哪去！”容十涟愤然起身，“你是成道逢派来岛上的奸细！”说罢又单手指向谢恒颜，道：“你是璧御府养的小鬼, 专程用来吃人的, 对不对？”
　　谢恒颜两手举起，单纯道：“我不是小鬼。”
　　“莫名其妙。”印斟显是不耐，“你丈夫现在性命垂危，最多活不过三天，你倒有心情在这里疑神疑鬼。”
　　言毕拉过谢恒颜，冷声喝道：“走了，别浪费时间。”
　　谢恒颜慌忙道：“喂，你们好歹把话说清楚！”
　　而就在印斟掀开布帘的前一瞬间，容十涟在他身后忽地开口, 一字一句道：“平朝城‘禁妖令’执行期间, 成道逢与容磐两人曾私下密谋……联手烧毁整座来枫古镇，及其外围不下十余处活人村落。后来有人提出反对意见，但那些人没有一个活到今天——这件事情, 你敢说你完全不知道？”
　　印斟足下微顿，随即露出有些难言的复杂神情。
　　“我和老二容饮, 是在当年第一批站出来反对的人。但我们那时年纪尚幼, 发出质疑根本得不到回音……包括在那之后, 容饮因着言辞过激, 让大老爷关在地牢整整禁足一年。等他重见天日的时候，之前随行的战友及部下，几乎全死绝了，就连尸骸也没留下半点。”容十涟面色如厉鬼般的惨白赫人，“后来容饮彻底妥协了，一声不吭跟着大老爷办事，什么都不问，什么也不说。我不知道这些年他过得好还是不好——反正在那之后，我的日子过得糟糕透顶，不光在容府处处受到挤兑，同时还要忍受外人的风言风语。大老爷由此对我失去信任，若非我们中间那一层血缘关系，很有可能我就跟其他人一样，最后死到连灰都不剩。”
　　“打住……”印斟回头道，“你说这些，和璧御府又有什么必然的联系？”
　　容十涟近乎崩溃地道：“你是真不明白，还是明知故问？你觉得为什么，现在来枫镇会是这样一派祥和的景象？因为从根本上看，所有抗议的声音都被抹除干净了！没人再提出任何不合时宜的质疑或是猜想！他们就是这样，如果没得到绝对的服从……那就杀死，破坏，毁灭，直到最后完全一致——我一个人，拼死拼活奔逃将近有十年时间，就是为彻底摆脱他们控制。直到今天……在这里，偏偏又遇到了你！璧御府的刽子手，冷血无情的怪物！”
　　印斟幡然侧目，眼神亦在瞬间变得冰冷。
　　谢恒颜察觉气氛不对，立马伸出一手将印斟扣住：“不要冲动！”
　　容十涟还是骂道：“怪物！”
　　印斟一语不发，双拳却已攥得死紧。
　　尽管他一早就知道，容十涟乃是容府叛逃出来的旧人。
　　——但是任谁也不曾料想，背后竟还有这般不为人知的过往。
　　成道逢手底不干净，印斟多少是了解一点，毕竟为了撑起整座来枫镇，身上不沾染几滴荤腥，那是说什么也不可能做到的。
　　至于这些“荤腥”，沾染到什么程度，印斟并不知晓……估摸成道逢更不可能让他知道，而以前那些事情距离印斟太遥远，没人会刨根究底问得清楚，大家多是知而不言，何况印斟作为成道逢的徒弟，理应帮忙维护这份祥和的现状——包括成府当中所有人，也都抱有一样的想法。
　　直到今天，这样的想法遭到了前所未有的质疑和鄙夷。
　　印斟不清楚容十涟前些年在四处奔逃的日子里，究竟过着怎样黑暗到极致的绝望生活。导致眼下她可以完全不顾乌纳的死活，歇斯底里地冲上前来，只为揭露当年容磐与成道逢联手做出过的丑事。
　　——就像在单纯拿印斟泄愤一样。
　　“杀人，活埋，甚至不放过幼子以及妇人。”容十涟无不痛楚地道，“就连自己的家人也能狠下毒手，他们将这当作是至高的荣耀……简直就是愚蠢，荒谬！”
　　“你也冷静一点，糖水姐姐。”谢恒颜忍不住道，“京城执行禁妖令的那段时间，印斟连毛都还没长齐，怎可能知道成道逢以前做过什么？”
　　“你要说他完全不了解，我是不会相信的。就拿离你们最近的一个例子来说，当年在来枫镇一场大火，烧死一间私塾内十来余人——缘由便是在学生当中混进一只小妖，导致教书先生满门遭屠，其余无辜者亦是无一幸免。”
　　容十涟定定凝视着印斟，斩钉截铁地道：“但凶手不是那只小妖，而是璧御府的成道逢。那位教书先生姓康，因袒护学生被成道逢就地斩首——当时我就在现场，所有过程都看得一清二楚。而且我没记错的话，那位康先生，是成道逢的远房亲戚，他在临死前还留得一个孩子在世……”
　　“胡言乱语！”印斟陡然将她打断，语气不满到了极点，“康家人分明亡于妖祟之手，镇内纪事薄上都有过详尽记载！”
　　谢恒颜却道：“这说的难道不是康问？”
　　印斟脸色一阵青白：“……不是康问。”
　　当年印斟与康问先后拜入成道逢门下，都是在列祖列宗面前发过誓磕过头的——因着自知与妖孽之间不共戴天，所以这多年来才能秉持同样一份信念，游走四方，斩妖除魔，将璧御府的教诲当作是终生唯一的方向。
　　但现在突然有一个人冒出来，告诉他原来所了解到的那些，都是错的。甚至当年一众惨死在妖孽爪下的无辜百姓，有很大一部分是葬身于自己人之手——这样的话，让一个从小受到成道逢严格熏陶的“得意门生”，又如何能够接受得来？
　　所以此时印斟第一反应，还是义无反顾地反驳：“你想多了。康家那个孩子现在过得很好，是成道逢含辛茹苦将他抚养成人，不曾有过一日的苛待。”
　　“成道逢是你什么人？”容十涟突然问。
　　“他是我师父。”印斟丝毫不隐瞒，“我不认为他的做法有何不妥，一切都是为来枫镇的安宁着想。”
　　谢恒颜急道：“印斟……”
　　“很好，他是你的师父。”容十涟点点头，“那我要不要再告诉你一件，最让我毕生难忘的事情？”
　　印斟道：“不必，我不想知道这些。”
　　说完转身便要离开，谢恒颜却适时把他给拖住了。
　　“成道逢是你师父，那曲蓉一这个人你不会不认识。”容十涟说。
　　而刚巧听到这里，谢恒颜目光一动，几乎是不可自控地跳了起来：“你认识曲蓉一？”
　　印斟冷漠地别开脸。现在这些话题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好消化的东西。
　　一直以来，他和康问将成道逢奉若神明，璧御府的收留便等同于再生父母，包括自出生以来的所有一切，也都是成道逢给的——而到现在，成家于印斟有恩，他确是没权利揭晓成容两家黑暗的过去，自然更容不得旁人去刻意诋毁。
　　如今印斟只想要走，谢恒颜死活扯着没让，眼看又是一场拉锯战迫在眉睫，容十涟却异常冷静地说道：“之前成道逢娶曲蓉一过门的时候，容磐差人上门送去了大批贺礼。但你知道为何这女人后来死了？所有人都说她是被傀儡杀的——那试问成道逢如此厉害的身手，外加璧御府百年不破的伏妖法阵，他是如何让自己心爱的女人死于妖祟之手？”
　　谢恒颜五官微僵，顿时露出十分惊讶的神情。印斟更是骤然侧目，声线愈发冷凝：“你想表达什么？”
　　“人是成道逢亲手杀的。”容十涟面色不变，仅抬起一手，无声指指自己的发顶，“因为曲蓉一头上顶着一枚硕大业生印，所以是需要强行抹除的首要对象。”
　　此话一出，同时裹挟着帐外呼啸而来的阵阵寒风，顿将印斟整具身体都吹至冰冷麻痹。
　　就像是忽然听见一句荒诞至极的冷笑话一般，印斟莫名想笑，又死活笑不出来，他勉强牵动着嘴角，却感觉心脏某处位置似被人用针扎过一下，疼到四肢百骸都在为之震颤。
　　而在这时谢恒颜悄悄握住了印斟的手。
　　傀儡的手简直冷得要命，几乎在瞬间将印斟刺激得清醒过来。
　　素日沉淀的理智心态。正在拼命告诫他，不可听信容十涟的片面之词。但于此情此景之下，数年盘踞在心头未散的某些疑点，偏又不可遏制地要将理智全数冲垮冲散。
　　“……你接着说。”
　　最终印斟撑不下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是做过极大的心理准备一般，回身与容十涟道：“把你知道的所有事情，都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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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件事情还是第二层，接下来还有第三层反转，不过放在了以后。
　　我想你们大概能明白，为啥成道逢一提到老婆就炸毛了吧……有一半的原因是心虚，至于另一半，我不能剧透。
　　另外，容十涟x乌纳这对，有巨大的年龄差，是姐弟恋没错了！但容十涟依然是喊的纳哥！
　　就跟谢恒颜喊印斟哥哥是一个道理，如果按照出生天数来算，颜颜是比印斟大那么一丢丢，所以喊起哥哥来很满足某些羞耻心理!


第134章 成道逢杀妻
　　成道逢亲手杀妻这桩旧事, 就算放在当时，也是决计不容许被人提起的禁忌话题。
　　其实真正要算起来，二十多年前完全了解事件始末的，一个成道逢本人，一个“帮凶”容磐, 还有一个年仅十来余岁, 远行出门执行任务的容十涟。也许过程中还有其他人牵涉在内，可那些人后来都莫名其妙地“消失不见”了。包括那时的老二容饮，也因着长达一年的禁足时间, 对曲蓉一的死亡原因一无所知。
　　据说曲蓉一刚进成府的时候, 一直将自己隐藏得极好, 所以在璧御府一连数年待下来, 都无人发现她的真实身份。
　　——至于一个活脱脱的带印之人, 为什么能突破层层法阵结界, 成功上位变成璧御府的女主人……这些都是不得而知的后话。
　　唯一可以知晓的是，后来东窗事发, 京城内“禁妖令”一经颁布生效, 曲蓉一作为成道逢的妻子，自然而然便成了成家上下首当其冲的眼中钉、肉中刺。
　　但这女人本身并没做什么令人发指的坏事，错就错在运气不好, 在当时那样的大环境下，修炼业生印, 硬生生给自己添了个大堵。
　　“我对这件事情印象非常深刻。因为当初成道逢娶亲闹得沸沸扬扬, 送贺礼时我还去璧御府上凑过热闹。”容十涟说, “可等后来我满了岁数，大老爷交给我的第一个任务，却是协助成道逢处理他的夫人……那时他们结亲也有些年头了，我没法想象亲手杀妻是个什么场面，这对我来说太困难，简直就是一辈子的阴影。”
　　印斟和谢恒颜就在她对面，重新坐下来，三人燃着火堆，在远离乌纳的角落里烤火取暖。
　　谢恒颜问：“一直听你说大老爷……那到底是谁？”
　　“那位是容家的家主容磐，也是我的兄长……但我没管他喊过哥。”容十涟阴沉道，“大老爷以往对我期许很高，但没想我比二哥还要叛逆。来枫镇一战之后我自觉待不下去了，准备逃跑却被他抓回来，禁足一次就是三年，比容饮那回还要长。”
　　谢恒颜吃惊道：“那他一定比容饮还恐怖！”
　　“二哥就是大老爷养的一条狗，为了活命他什么都愿意做。唯独他脾气不怎么好，想必近来没少在容府碰壁。”容十涟看向印斟，“我说这些，你到底听进去没有？怎么你还在为自己是成道逢的徒弟感到自豪，感到骄傲吗？”
　　“我不明白。”
　　印斟沉默许久，终于开口：“你说是我师父，亲手杀了师娘。那为什么这些消息放到现在，却一点风声也没有？”
　　“当时他们打的是斩妖除魔的旗号，实际上那些‘妖’连活人也一起算进去了。而成道逢作为与高层指令相关联的重要人物，他的一言一行都将直接影响到来枫镇的存亡。”容十涟十分清晰地道，“为了不惊动朝廷和百姓，当年对曲蓉一都是秘密处理，而这刚好又能满足容府的利益需求——他们将抹杀曲蓉一的存在，作为打响战争的起始点，由此展开对所有带印之人的搜刮和捕杀。”
　　“难怪每次提他老婆，反应大的跟要杀他一样！”谢恒颜不合时宜地喊道，“我还以为是真的伉俪情深，原来都是假的幌子啊！”
　　说完偏头一看印斟，见他神情冷得可怕，简直像被千年玄冰冻过似的，由内到外冒着丝丝寒气。
　　“啊……对不起，我太大声了。”
　　谢恒颜顾及他的感受，忙又急着道歉。
　　“没事。”印斟淡道。
　　打从一开始容十涟谈及这个话题的时候，印斟的反应就显得冷淡异常。
　　他好像对这个结果并不感到吃惊。谢恒颜也看出来了，印斟他不是觉得诧异或者惊骇，而是单纯地想要逃避……他不想听，不喜欢听到这些。
　　是了，印斟给成道逢做了二十多年的徒弟，其间有些事情，真真假假摆在面前，他都选择性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算素日以来，对成道逢积累了许多的不满与怀疑，但只要是在挑弄是非的外人面前，他还是会义无反顾地站出来，拼命维护自己的师父。
　　所以说谢淙曾管他唤作“走狗”，这个形容还是很贴切的。
　　唯独这次不太一样，他真没想过深挖有关成夫人的过去，竟会得到这样令人毛骨悚然的答案。
　　“其实那天在你家房顶上偷听，包括之前我们给成夫人扫墓，我就一直在想一个问题。”谢恒颜道，“成道逢若真的爱惨了他的老婆，也不至于每次提到名字就立马发飙——但就算是这样，好歹给人做块正儿八经的墓碑吧？老拿一个破衣冠冢在山上摆着，没事还不让人过去清扫，装作一副深情款款的样子……弄了半天，原都是不想叫人发现而已。”
　　“别说了。”印斟摆手示意他停下，谢恒颜立马识相闭嘴。
　　容十涟反问：“为什么不能说？这些都是实话。”
　　印斟面无表情道：“在没有任何确凿证据之前，没必要恶意揣测别人的家事。”
　　容十涟道：“我就是证据，也是受害者之一。”
　　印斟道：“可你现在好好活着。”
　　“果然是个冷血无情的人。”容十涟冷笑道，“你这做徒弟的，和成道逢的说话方式如出一辙……真让人感到恶心。”
　　“糖水姐姐，别这样。”谢恒颜严肃道，“印斟和成道逢不一样的，他好几次都救过我的性命！”
　　印斟却是面色僵冷，陡然起身掀开布帘，独自朝外走出去了。
　　“完蛋，这倔驴又生气了！”谢恒颜顿时抓狂。
　　容十涟愤然道：“你是他的同伴，你也滚出去罢！”
　　谢恒颜适才醒神，本来想去追回印斟，但原地站着思量一番，还是耐心诚恳地坐了回来。
　　他对容十涟道：“糖水姐姐，请你相信印斟的为人。亏待你的是容府那些人，做错事的也是成道逢那老混蛋……印斟当人这么多年的徒弟，他也不容易，你们可以试着互相谅解一下。”
　　容十涟：“我看他没有任何反悔的意思。”
　　谢恒颜微微拧眉：“他没有错，也没必要反悔什么。”
　　“小妖怪，我看你是太天真。”容十涟道，“他那样子，摆明是心里有数，自己骗自己罢了。”
　　谢恒颜：“没有那么严重，他有他的苦衷。”
　　容十涟：“那等往后哪一天，成道逢和你同时站他面前，你看他最后会选谁。”
　　谢恒颜一下子被堵住了，容十涟于是又道：“指不定他会应了成道逢的命令，下手杀你。我劝你啊，还是多加小心为妙……”
　　“不会的，印斟是个很好的人！”谢恒颜固执道，“我相信他！”
　　容十涟愣了愣，随即无奈叹道：“我真不知道你在坚持什么……”
　　谢恒颜刚想反驳点什么，稻草堆处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响！
　　容十涟面色一白，立马回头喊道：“糟了，纳哥！”
　　谢恒颜也跟着冲上前去，顺手点燃一盏烛台，见草堆上躺着的乌纳浑身抽搐，喉咙抖动，正不住往外咯血。
　　容十涟眼泪一下就出来了：“都怪我，慌过头了，完全没顾上纳哥！”
　　谢恒颜简直无语了，方才他苦口婆心劝那么多遍，有什么事等陪完乌纳再说也不迟，可容十涟就像魔怔了一样，别的不说，非要缠着印斟理论一二——现在倒好了，印斟负气跑了，乌纳也情况不妙，而容十涟则杵在旁边，火急火燎地问：“怎么办？”
　　“是不是符纸不顶用了……哇！”
　　谢恒颜刚俯下身，想试着探探乌纳的脑袋，不料让他一阵猛咳下来，顿时喷得满身都是血渍。
　　容十涟眼珠子一瞪，险些吓得当场昏厥过去，谢恒颜也骇得不轻，慌忙扯着嗓子喊道：“印斟——救我！”
　　话音刚落，印斟像是有感应一样，飞快掀开帘子进来了。然刚一见到谢恒颜，就被他胸前大块的血污给唬得愣住：“你吐血了？”
　　谢恒颜指着乌纳道：“我哪里来的血，是他呀！”
　　印斟松一口气，继又跑去看乌纳。但这会子人已彻底不行了，眉心那道符咒根本无法抵抗皮肤的衰老速度，甚至在术法催使下的五官绷得更紧，一度要将整张面庞撑到裂开——也许再像这样下去，乌纳就会因着血管崩裂，失血过多而暴死。
　　谢恒颜问：“你看符纸还有得用吗，再给他多贴几张？”
　　印斟二话不说，从袖中掏得一沓符纸出来，依次给乌纳头、手、脚，包括左胸口的心脏各自贴得一张。
　　但这并没有什么实际用途，顶多是用咒文暂时封住人体血肉的活动运作，尤其是岛内时间压缩所带来的副作用，导致符纸压根坚持不了多久，很快就会失效。
　　“没救了。”印斟没看容十涟，只平静地陈述这个事实，“不如早些料理后事，让他安静地走吧……”
　　然而话没说完，只听“噗通”一声，身后容十涟直接栽倒下来，毫无征兆地昏死了过去。
　　※※※※※※※※※※※※※※※※※※※※
　　其实我很喜欢颜颜和银针现在的相处模式！
　　大概是一种循序渐进的感觉，闺蜜也和我说这几章很甜，也只有一起经历过生死的人才会像这样，互相悄悄地在乎吧～
　　然后这几天的更新是这样的，我在努力地存稿，因为5月没有做到日六，想看看6月有存稿能不能做到，所以这几天都暂时只有一更哈！
　　谢恒颜：什么时候可以开车车呀～好想被针扎噢！
　　印斟(怀疑人生)：先学会怎么法式湿吻再说吧。
　　——我觉得我可能又要用一整章来写他俩亲嘴儿了


第135章 偷偷哪个？
　　一家子三口人里接连倒下了两个，这回可让村民们一次炸开了锅, 纷纷围在乌纳家的帐篷门前转来转去, 像是一群发了蒙的无头苍蝇。
　　好在后由村里有经验的妇人细细探过脉搏，方知容十涟并不是因着病发而突然昏倒, 只是孕时身体气血不足所致, 加之岛上条件有限，平日又过度操劳, 时常帮着村民干些粗活累活，很有可能不多留意的话, 肚里的孩子根本熬不到出世那一天。
　　可这说到底又能怎么办？
　　杨德奕只能叮嘱容十涟, 叫她近来少在田地里头忙活。
　　谢恒颜也主动站出来说：“我可以做饭，以后糖水姐姐的位置，就由我来顶替好了。”
　　杨德奕道：“乌骞如今年纪也不小了，该是时候帮他娘亲多干些活。”
　　熟料那头乌骞刚听到这里，却陡然开口反对道：“这个女人不是我娘, 我才不要帮她干活！”
　　谢恒颜低声劝道：“听话啦阿骞, 将来等到弟弟妹妹出世, 你这当哥哥的要做好榜样啊！”
　　“我不要, 颜颜是坏蛋！”乌骞红着眼眶道，“爹爹也是坏蛋！”
　　说罢丢下众人，一溜烟便跑得没了踪影。
　　但依照如今这般情形，村人们没空多去管他。待得明日一早起床, 船队照例要出海捕捞, 而姑娘们也要忙着烧饭种地, 各家料理各家的杂务，压根抽不出时间去做其他的事情。
　　眼下乌家这对夫妇双双病倒，就仿佛骤然失了支撑每日劳作过程中的顶梁柱，导致一切事务都变得有些杂乱无章，毫无头绪可言。
　　尤其在这头天夜里，乌纳吊着大半条命，随时可能会死，邻里几个人担忧得打紧，便奔去帐内轮番看护，谢恒颜则留下来，一起帮着照料昏迷的容十涟。
　　一时间所有人都忙得不可开交，谢恒颜一整晚没有睡觉，守在旁边给容十涟喂水掖被角。等后半夜完全困到意识模糊，杨德奕那边差人来替了谢恒颜的位置，他这才魂不守舍地离开帐篷，就着一身褐色的血污赶去池塘边洗澡。
　　然而在这寒风凛冽的大冬天里搓冷水澡，对于一只怕冷又怕水的傀儡来说，委实是件要人命的难事。谢恒颜脱去衣服下水，本来没敢在池塘里多待，谁料洗到一半的时候，总觉得周边有什么东西晃来晃去，待要定睛前去细看，忽有一道声音冷冷自背后响起：“你洗的什么澡，衣服也不拿，打算光着上来？”
　　谢恒颜哗啦一声仰起脑袋，就见印斟站在岸边，手捧一沓干净的衣裳，正一脸嫌弃地盯着他看。
　　“你怎么来了！”
　　谢恒颜惊叫一声，偏生这会不着寸缕，不知怎的在印斟面前，反多有几分不好意思。待要匆忙往下钻回水里，印斟却拧着毛巾伸手前来，囫囵罩住傀儡脑袋，略微施力揉了揉：“……这么大个人了，洗澡也不会。”
　　谢恒颜立马不动了，感觉印斟温暖的大手正在发顶细细地摩挲，他便舒心地靠回池塘边缘，十分理直气壮地道：“之前都是你给我洗的呀！”
　　印斟先时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往傀儡脑门儿上轻轻弹了一下，道：“小傻子。”
　　“你才傻……不对，乌大哥那边怎么样了？”谢恒颜适才想起什么，忙转移话题道。
　　印斟叹道：“还能怎么，没得救了。”
　　谢恒颜：“……”
　　彼此又别开脸，各是一阵无言的沉默。
　　印斟拿毛巾打过皂荚，一声不吭帮谢恒颜搓背。借由天外一层微弱的月光，能清楚瞧见在他周身上下，细细密密无数道疤，尽管大多伤势现已完全愈合，但这些遗留下来的斑驳痕迹，都是以往不曾有过……同又象征着人心叵测，与厉鬼凶祟同等狞恶的证明。
　　——很多时候，人若存心为恶，势必比世间任何一类无心的妖魔鬼怪，还要来得凶猛残暴许多。
　　印斟垂眼盯他看了良久，直到谢恒颜终于忍不住了，主动出声打断他道：“你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讲？”
　　印斟怔了一下：“嗯？”
　　“你在梦游？”谢恒颜扬手招呼他一脸冷水，“醒醒。”
　　“……”印斟顿时无语，抬起袖子擦脸，边擦边道：“我在想事情。”
　　谢恒颜道：“你还能想什么？无非是对刚才糖水姐姐那番话耿耿于怀，又说不出口，一个人憋着穷较劲罢了。”
　　印斟：“……”
　　谢恒颜笑道：“看，让我说中了吧！”
　　印斟拿毛巾把他那张刺人的大笑脸一起盖住了。
　　“……唉，真是没办法，只好我来开导你了。”
　　谢恒颜随手擦干身子，窸窸窣窣穿鞋上岸。印斟揭开干爽的里衣替他披上，在低头忙着系腰带的间隙里，他终于按捺不住，对谢恒颜说道：“其实……你一直都清楚。”
　　谢恒颜问：“我清楚什么？”
　　印斟道：“容十涟说的那些实情，你至少知道大半吧。”
　　“……”谢恒颜思来想去，最后如是回应他道：“没你说的那么夸张，我只在心里明白，成道逢不是什么好鸟——但这也仅限于对待我们妖类。他是你的师父，将你从小抚养到大，于情于理，你若执意追随他的想法和主张，也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罪名。”
　　印斟神色未变，独是目光渐深：“我知道，他始终是我的师父。可在很多事情上……”
　　“老实说，你们不适合当师徒，璧御府也不是你该待的地方。”谢恒颜打断他道，“谢淙这回掳你出来，未必不是件好事。”
　　印斟喃声道：“……那我觉得，还是你爹毛病更深一点。”
　　谢恒颜危险地眯眼：“你说什么！”
　　印斟：“没什么。”
　　“随你怎么办吧！这都是你自己的破事，我本来也无权利干涉。”谢恒颜扯过外袍往身上一盖，头也不回，径自一人往帐篷处走。
　　印斟却在他身后道：“如果有机会回去，我会向他问明白一切。”
　　“你傻不傻！”谢恒颜恼怒顿足，回头大声骂道，“成道逢连他自己老婆都杀，你又算得几斤几两——还想找他问明白，真是不怕死啊你！”
　　印斟道：“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我不可能一辈子躲着他过活。”
　　“那咱俩就在这岛上过一辈子吧，都别出去了。”谢恒颜无不颓然地道。
　　印斟抿紧薄唇，并没有继续说话。这时谢恒颜忽又折返过来，一头扎进他的怀里，像只小狗一样蹭来蹭去。
　　“我不准你去找成道逢！”谢恒颜气馁道，“不然我们就绝交了，我以后都不理你了！”
　　印斟无奈道：“八字还没一撇，先出岛再说。”
　　谢恒颜狠狠拿头顶他：“那我现在就问你！假如我和成道逢同时掉进水里，你先救谁？”
　　印斟毫不留情地反问：“我和谢淙同时掉进水里，你先救谁？”
　　“这还用问吗，当然是救你了！”谢恒颜不加犹豫地道。
　　印斟心头一热：“你……”
　　“我爹聪明得很，不像你个笨蛋，在陆上都能活活让人淹死。”谢恒颜一把将他推开，“又蠢又倔，跟头驴子一样！”
　　印斟冷冷道：“你再说一遍。”
　　谢恒颜扯鬼脸道：“印斟是头大蠢驴……嘶……啊！”
　　话没说完，就被这怒气冲冲的大蠢驴给埋头拱了一道。
　　印斟单手拎起谢恒颜的后颈，两人沿路拉拉扯扯，拐进池塘边的大枯树下，左右都有半人高的草丛形成视线遮挡，印斟刚进去还没吭声，就被谢恒颜盯着咬了一口——眼看一场大战爆发在即，谢恒颜却又踮起脚，在他侧脸轻轻啄了一下。
　　印斟：“……”
　　紧接着，是额头与眉心，鼻梁到下巴，谢恒颜眯着杏眼，从上到下，由左至右，亲得印斟满脸都是晶亮的水渍。
　　“够……够了。”
　　印斟万万没想到还有这样一出，可毕竟又是年轻人，按捺不住一身血气方刚，一经食髓知味后的某些强烈冲动，便与懵懂时期那点微妙感觉大径相庭。
　　印斟向来是个恪守本分的人，但在骨子里又是十足的桀骜不驯。原先在成道逢眼皮底下不让干的事，不让犯的戒，不让破的清规，不让见的人——他现就恨不能一桩桩，一件件，挨个给它全试得遍。
　　尤其事到如今，人又沦落荒岛，下一刻究竟是生是死都未可知。独有幸得来一位佳人，日夜陪伴在侧，与他同甘共苦，生死不离——遂倒不如由着一切随心所欲，百无禁忌，确也比以往任何一个时候，还要来得痛快淋漓。
　　虽然吧……面前这位佳人，他是个公的，还是个傀儡。
　　印斟俯身亲吻谢恒颜的薄唇，感到傀儡细软的睫毛微微颤动，在亲昵摩挲着彼此的脸颊。
　　这种触感其实非常的美好，因为傀儡身上总带有一股清新好闻的木香，印斟并不排斥这种味道，相反还多少有点喜欢迷恋的意思。于是他逮着谢恒颜的嘴唇到脸颊，一连上去啄了好几口，到最后两个人脸都是红红的，简直青涩生疏得要命。
　　“走了……别一会叫人看见。”印斟耳根子都在发烧。
　　谢恒颜却捏着他的五指，磕磕巴巴地问道：“你不试试……那、那个吗？”
　　印斟木讷地问：“什么？”
　　谢恒颜不好意思地指了指嘴，示意他接吻的时候……是不是该象征性地伸点什么东西进去。
　　“……好。”
　　居然还同意了！
　　谢恒颜半磨蹭着道：“那我……”
　　印斟单手扳过他的下巴，犹是一脸羞赧又跃跃欲试的表情：“收牙就行了，你别咬我。”
　　谢恒颜眼睛一闭，特别期待地把嘴唇噘得老高。
　　偏在此时，旁边草丛哗啦的一声响，陡然传来一道稚嫩的嗓音：“哇啊，天呐，颜颜和碰不得哥哥居然在偷偷‘那个’！”
　　※※※※※※※※※※※※※※※※※※※※
　　打啵这种东西，试过一次就绝对会上瘾，尤其是在对方味道非常好的情况下
　　每天写这两只崽摸索着互相亲近，感觉真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
　　Ps，开车也是同理！


第136章 请求
　　印斟与谢恒颜顿时骇得够呛，又在瞬间猛地把对方推开了。
　　回头才发现乌骞就在不远处的小草丛里, 许是身量并不算高的缘故, 他一直站着也不知看了多久，这会儿盯着印谢二人便喊：“颜颜和碰不得哥哥在那个！”
　　谢恒颜听得一愣, 蹲过去问他：“哪个那个？那个是哪个？”
　　乌骞空出两手乱比划：“就是那个那个！”
　　“别乱说。”印斟忙把谢恒颜赶到一边, 自己唬着脸对乌骞道，“这么晚不去睡觉, 一人在村里乱晃悠什么？”
　　乌骞两眼还是红的，显是方才哭过一阵, 但现在似乎缓过来了, 只嘟着嘴，不高兴地与印斟道：“我在和村长一起散步！”
　　印斟疑道：“村长？”
　　随后另又听得窸窸窣窣一阵响动，草丛里忽地冒出杨德奕一颗花白的脑袋，此时正朝向印斟由红转绿的俊脸，无比尴尬地挠头笑道：“抱、抱歉, 本来没想出来打扰二位, 是乌骞他……”
　　印斟：“……”
　　谢恒颜：“……”
　　*
　　半个时辰后, 原本透黑的天已渐蒙蒙亮了。照看乌家夫妇的村民们换过一批又一批, 而部分准备出海捕捞的渔民们，现正整装待发，像往常一样前往海滩码头集合。
　　而在杨德奕所居住的那顶小帐篷里，这会子刚燃起一团火堆, 中间架稳一口小锅, 里头咕咚咕咚煮着一些零散的热食。
　　杨德奕、印斟、谢恒颜适才忙过一个晚上, 甚至连饭也忘记要吃，眼下正好得空片刻，三人早已饿得头晕眼花，杨德奕干脆把他们都叫过来，备好食材和热锅，连着今晨的早餐也一并吃罢，多少算是节约一顿饭食。
　　偏偏此时此刻，印谢二人难得一次主动亲热，刚又叫面前一老一小齐齐撞破，印斟本来面皮就薄，如今更是尴尬得要命，半天僵着张脸，愣是一句话也挤不出来。
　　至于旁边那只傀儡，原没觉得有什么好害臊的，可乍一瞥见印斟反应，自己便跟着生出几分腼腆的窘态。反正印斟不说话，傀儡也不说话，两人就默默裹着外袍，蹲在火堆旁边哧溜喝汤。
　　不多时印斟却侧身过来，偷偷往谢恒颜碗里扔了一条小鱼，道：“吃。”
　　谢恒颜闻声抬头，随后红着那张漂亮的小脸，努力冲印斟挤出一抹笨拙的微笑。
　　“年轻人就是好。”这时杨德奕也笑着叹道，“我和我媳妇原来也像这样，成天待在一块，简直腻歪得没完。”
　　印斟沉默低头，盯着锅里不断上涌的白气，不做多余补充，也不做任何反驳。
　　“我还没有与印斟成亲，他不能算是我媳妇。”谢恒颜却是一本正经地开口解释，末了，又特别骄傲地朝印斟道，“我们是朋友，不是伴侣……对吧！”
　　印斟当场黑脸，抬手往傀儡嘴里塞进一颗鸡蛋：“就你话多。”
　　谢恒颜：“……？”他又理解错了不成？
　　“噢……是这样。”杨德奕意味深长地笑了，也不知怎的突发奇想，忽神神叨叨地念出一句，“反正不管如何，至少人还在的时候，须得知晓何谓珍惜啊……世间大多数的痛苦，并非源自求而不得所带来的挫败心态，而是屈服于生死两隔带来的无可奈何——人若一死，便当真什么也不会再留下了。”
　　但很显然的，帐内其余三人心不在焉，完全没把这番话听进耳朵里。
　　乌骞忙着低头扒饭，谢恒颜疯狂给印斟碗里夹红枣，印斟则拿鸡蛋豆腐糊他一脸，到最后就差动手打起来了，杨德奕却顾自在旁说道：“相识相知易，相爱相守难啊……”
　　这下谢恒颜终于舍得回头了：“嗯？您在说啥？爱什么恨什么？”
　　“没什么，突然有感而发，念及年轻时候的旧事。我媳妇走得早，看到你们，总容易想起她。”杨德奕摆摆手，平静地道，“哎，别的也不多说。今天召你们过来，不单是为吃顿早饭……主要是有要事要谈的。”
　　谢恒颜边吃边道：“看出来了，您不像是打算聊闲话的样子。”
　　“嗯。”杨德奕搁下碗筷，非常恳切地与他二人道，“近来村里发生太多事情，多亏有你二位出手帮忙……不然乌家那头接连病倒两个，大伙怕是得一次全乱了阵脚。”
　　印斟淡道：“都是应该做的，村长不必客气。”
　　杨德奕却侧目看向他道：“但我这些天……”
　　说到一半的时候，偏又不动声色地停了下来。老人眯起一双深邃而带有无限沧桑的眼睛，总归是一副欲言又止的复杂表情。
　　于是印斟坦然道：“您有什么想说的……便直接说出来罢。”
　　“其实是这样的。”杨德奕冷不防道，“从你最初那天来岛上起，我就一直在对你……进行长时间的观察。”
　　印斟一口红枣没吞进去，差点没把自己呛死。
　　谢恒颜也是一脸见了鬼的古怪表情。
　　杨德奕想了又想，最后到底把实话说了：“我还是觉得……我的记忆不大可能出错。尽管你从头到尾都在否认，但我始终认为，你与当年出现的那对穆家夫妇，必然存有一定联系。”
　　印斟偏头与谢恒颜对视一眼，谢恒颜眼迷茫地耸了耸肩，印斟便只好对杨德奕道：“我之前也说过了，这个想法过于巧合，如果不存在实际有力的证据，剩余所有猜想和怀疑就没有任何意义。”
　　杨德奕道：“我知道，我也不是在逼你承认什么。”
　　印斟沉声道：“那您……”
　　“昨晚见你用符纸救人，我没忍住，又想到另外一个问题。”杨德奕不经意道。
　　印斟和谢恒颜蓦地又有些紧张。
　　万一杨德奕的遭遇与当初容十涟的多年阴影如出一辙，那这对背景来历俱不简单的一人一傀儡，很有可能成为全部村民公认的敌人。
　　好在事实不像他们预估那样严重。因为杨德奕只抱有试探性地问出一句：“我现在就想知道，你会医术吗？”
　　“诶？您在说什么？”谢恒颜霎时诧异道。
　　印斟也觉莫名其妙，若要说到术法符咒等一类从小接触过的东西，他至少还算精通那么一点。可一旦提及救治医疗这方面的技能，这还真是完全触及到了他的知识盲区。
　　印斟斩钉截铁道：“不会。”
　　谢恒颜道：“为何突然想问这个？”
　　杨德奕缓缓道：“适才与乌骞聊过一阵，有些事情倒是突然想通了。”
　　三人又同时转移目光，瞅向一旁埋头扒饭的乌骞。
　　方才容十涟倒下那会儿，杨德奕原想安排他也一起前去照料，正好增进一下母子间的感情。谁料这小毛孩就是什么也不听，而且不光这样，偏连家里的田地也不愿帮忙打理，一口一口“那个女人”、“那个姓容的”，竟连普通一声“容姨”也不肯开口去喊。
　　杨德奕与他交涉一晚上，未果，中途散步散到池塘旁边，就刚好撞见印斟和谢恒颜两个人，窝在草丛深处蜜里调油。
　　这时乌骞刚吃完饭，又好死不死地来了一句：“我正好想问来着，男人和男人……也可以那个吗？”
　　杨德奕：“……”
　　印斟：“……”
　　谢恒颜：“到底什么是那个？”
　　乌骞：“就是羞羞的事。”
　　谢恒颜：“羞羞的事，不应该是亲亲吗？难道还有别的……”
　　“没有，你吃你的。”印斟夹来一块大萝卜堵他的嘴。
　　杨德奕咳了一声，道：“不开玩笑，说正事。”
　　印斟也回过神，问他：“您为什么要问我会不会医术？”
　　“我想过很久了。”杨德奕突然道，“这道业生印，摘下来，转给乌纳用吧。”
　　“什么？”
　　另外三人同时发出惊喝。
　　乌骞更是连碗筷也吓得掉了：“村长，您在说什么呢！”
　　“孩子不能没有父亲。”杨德奕面容平缓，就像在叙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一样，“于你而言，是这样。于乌纳未出世的孩子而言，更是如此。”
　　“可业生印这样物事，怎能随便让给他人使用？”谢恒颜无不悚然地道，“真要摘下来，您自己就没命了啊！”
　　杨德奕仍是无波无澜地道：“所以才说，我想通了。”
　　印斟冷漠道：“我觉得不可行。您在做下决定之前，难道没考虑其他村民会怎么想？所有人都需要业生印的帮助，并不仅是乌纳一家人。”
　　“不，我想他们……更需要得到乌纳的引领。”
　　此话初时，杨德奕却是陡一弯腰，扑通一声，自印谢二人面前屈膝跪地。
　　印斟瞳孔骤缩，待要上前制止，直到他低头望见杨德奕布满苍老细纹的眼底，竟已出大片湿热浑浊的泪！
　　印斟：“村长……”
　　在那瞬间，他便被彻底地震撼到了，甚至未及说出任何用以拒绝的话来。
　　“我已经……整整一百四十岁了。”杨德奕微弓着腰，迫使整个人以一种异常诡异的姿势，跪伏在印斟脚下，几乎是一字一句，尤为艰难地道，“这么些年过去，我早就活得够了，活得腻了。一副衰老无能的身体，除去没日没夜地继续活着，又能多去做些什么呢？”
　　※※※※※※※※※※※※※※※※※※※※
　　印斟现在对乌骞的态度——请你不要带坏我的崽，他还是个宝宝，理应什么都不知道。
　　谢恒颜：所以……到底什么是羞羞的事？
　　我有预感，这对开起车来肯定特别暴力，真的！


第137章 谢·狐媚子·颜
　　杨德奕是在所有永村的村民当中，带领最早一批住民, 成功在岛内安家落户的第一人。
　　所以称那一声村长当之无愧。
　　最初他与妻子及其他家人生活在一起, 每天睁开眼的日子都是幸福美满。
　　之后妻子生下了儿子，儿子娶来儿媳, 又给他们生下了孙子, 再往后拥有数不清的田地，大大小小无数个家, 每个村民都是一起的家人。
　　直到后来妻子死了。
　　儿子也死了。
　　又轮到年轻的孙子，以及其他更多活生生的村民。
　　最后只剩得杨德奕一个人, 站在最初时光定格的那处地方, 佝偻着腰，远望面前新旧高矮无数座坟……他沉默发着呆，却不愿再回想起曾经无限美好的过往。
　　业生印带来的生命是无穷无尽的，但这并不能缓解他本身躯体的衰老程度。
　　也就是说，他可以肆无忌惮地活在这世上, 一方面, 要不断承受亲人离去带来的痛苦, 另一方面, 他又是个垂垂老矣的无用之人，除去这无限延长的寿命之外，他的将来几乎全是一片空白。
　　换句话来说，其实他已经一无所有。
　　“我也想过, 要多出一份力, 至少说服其他村民一起, 想方设法离开这里。”
　　杨德奕跪在印斟面前，老泪纵横，声线都在止不住地颤抖：“但业生印放在我身上，从始至终，也就只能延长无尽的命途……其余什么都没法办到。”
　　印斟亦是不免艰涩地问：“能够活着，难道不好吗？”
　　“你有尝试过失去的滋味么？”杨德奕反问道。
　　印斟无言以对，继而摇了摇头。
　　“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杨德奕说，“你现在人还年轻，身边不断会涌现更多新鲜的物事，导致你应接不暇，就算拿最好的东西放在面前，你也只会视而不见。”
　　印斟淡声道：“您说笑了，没有这回事……”
　　“我知道，你需要更多的助力，来达成最终出海的目的。”杨德奕闭目道，“但以我现在的样子，不管再如何有心，也无法帮你做出任何改变。”
　　这回印斟算是哽住了，随即以同样的姿势半跪在地，尝试与杨德奕平起平坐，以示最起码的尊重。
　　杨德奕道：“你需要的是乌纳的帮助。”
　　印斟：“……”
　　“只要能够说服他，让他号召群众各出一份力量……不愁最后造不成船。”杨德奕头脑很清晰，想法更是理智得可怕，“摘下我的业生印，转移植到他的头上，兴许用不了多久，全岛的人都有机会成功出岛。”
　　印斟头一次动摇了：“这……”
　　“不，我也不想让村长死！”
　　乌骞却在这时冲上前来，拦腰将杨德奕死命抱住：“村长爷爷是个很好很温柔的人！不像我那坏爹爹，总在追着我打……爹爹他根本不关心我，他只惦记那个坏女人！”
　　“你在说什么傻话！”杨德奕扬声喝道，“天底下有哪个当爹的，不疼爱自己的儿子！”
　　虽是一句说与乌骞听的无心之话，而在旁沉默已久的谢恒颜却无端抬眼，露出带有讶异的微妙神情。
　　乌骞喊道：“我又不是亲生的！”
　　杨德奕道：“他养你这么些年，供你吃供你穿，何曾管你是谁所生！”
　　乌骞含泪道：“他老是打我！”
　　“打你是恨你不成器！”杨德奕怒道，“你这孩子，成天调皮捣蛋，好吃懒做，他能不生气吗？”
　　乌骞：“可他娶了那个女人，我不喜欢那个女人啊！”
　　杨德奕愤然起身，一字字道：“我就问一句，你想看着乌纳死吗？”
　　“不想！”乌骞趴下去，猛地开始抱头大哭，“不想！不想！不想！”他拼命哽咽了一下，忽又大声喊道：“爹爹给了我命，我当然永远爱他！”
　　这一下，就连谢恒颜也没能忍住，跟着一起湿了眼眶，连带眼尾也缓缓浸至通红。
　　印斟在旁看得一愣，待要伸手替他揩泪，谢恒颜却用力吸了吸鼻子，瞪大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挤到杨德奕身边干巴巴地问：“那您现在打算……怎么办？真的要摘下业生印吗？”
　　杨德奕点点头，不再多言：“嗯。”
　　“就算您甘愿赴死，村里也没人胆敢做出这样危险的事情。”印斟不留情地指出问题，“取业生印是要伤人脑袋的，包括移植业生印也是……弄不好最后妖印毁了，您同乌纳也都丢了性命。”
　　谢恒颜又问：“村子里没有看病的大夫么？”
　　“原来是有船医出身的村民，但都已经不在了。”杨德奕道，“凡是得了要动刀子的大病，基本只能躺着等死。”
　　印斟皱眉道：“如此一来……您的想法根本没可能实现。”
　　谢恒颜思忖一阵，突然说道：“我觉得我有办法！”
　　杨德奕惊问：“什么办法？”
　　“不如让印斟来亲手动刀子。”谢恒颜麻溜地道。
　　印斟：“？？？”
　　谢恒颜一脸信誓旦旦：“印斟肯定可以办到的！”
　　“别开玩笑！”印斟忙着否认，“人命关天的大事，怎能容得我乱动刀子！”
　　然而此时此刻，杨德奕给出的回答，偏与当年做下的决定如出一辙。
　　他伏在印斟面前，眼神坚定，目光中不存一丝一毫的懊悔之意。
　　“是死是生，我绝无怨言。”老人如是说道，“不论如何，都请您务必……竭尽所能，全力一试。”
　　*
　　半个时辰之后，初晨的太阳已近全然升起。
　　乌纳家的帐篷门前一片明亮，夜时燃起的烛灯刚熄不久，仅只留下满地灰黑色的残渣。
　　印斟黑着一张棺材似的俊脸，压低嗓音，不住责问谢恒颜道：“你乱说话也要有限度，这种要人命的事情，我怎么可能做得来？”
　　谢恒颜眯眼看他：“你不是挺有能耐吗，关键时刻怂什么？”
　　印斟恨不能拧断他的脖子：“这不是怂不怂的问题，你……”
　　谢恒颜踮脚在他唇上沾了一口，笑盈盈道：“斟哥哥放心啦，有我在的，不会出事。”
　　说完扭头朝杨德奕那边走了过去，倒剩印斟一人涨红了脸，两手捂紧嘴唇，干杵在原地说不出话。
　　谢恒颜手里提着一只篮子，那是给容十涟准备好的鱼汤。当他挪去帐篷门前的时候，杨德奕老远还在盯着印斟看，边看边不住发出慨叹：“真的是太像了，太相像了……完全找不到差别的哪里。”
　　谢恒颜问：“什么东西太像了？”
　　杨德奕无比怀念地道：“当年他们也像这样……穆大夫脸皮子薄，他媳妇每每多说两句，他就老在旁边脸红，比姑娘还容易不好意思。”
　　谢恒颜又问：“那您看看我像不？”
　　杨德奕斜眼：“嗯？”
　　谢恒颜指指印斟：“像他媳妇。”
　　“你不像。”杨德奕如实答道，“你像个狐媚子。”
　　谢恒颜：“……”
　　杨德奕却哈哈笑了起来，笑得很是舒心开怀。
　　今日的老人也不知为何，总比以往要多出几分豁达心态。仿佛是全然不惧何谓死亡一般，即将到来的黑暗并不能让他感到丝毫的仓皇，反而像要在最后一刻，尽数得到无边的解脱与自由——他终于能够放下一切重担，一身轻松地奔往极乐世界，与阔别已久的家人们重新团聚。
　　人在死后，至少还剩得一缕魂魄……包括有血有肉的妖类也是一样。
　　不论前生为善或是为恶，等到将来轮回转世，便又会是一条崭新无暇的生命。
　　谢恒颜心思复杂地揉了揉心口。
　　但木制傀儡就只有一道业生印。一旦印没有了，他便什么都没有了。
　　*
　　谢恒颜跨进布帘那会儿，昏迷一夜的容十涟才刚刚清醒不久。她睁开眼第一件事，便是惊起身来问道：“纳哥怎么样了！”
　　“他不会有事，正在隔壁帐篷躺着。”
　　谢恒颜握她一边手掌，顺势递去新鲜温热的鱼汤：“别饿着肚子……糖水姐姐，孩子也一样重要。”
　　容十涟神情憔悴，眼皮都在严重浮肿：“怎么可能没事！快扶我过去看一看他！”
　　谢恒颜为难道：“先吃东西吧，那边有印斟在照看。”
　　“那是我的丈夫，用不着他来管！”
　　容十涟如是说着，正要急忙翻身下床。偏在这时，帐外布帘陡然掀起，杨德奕苍老沉重的声音，远远传入耳畔：“十涟，你坐下吧……多注意你的身子！。”
　　“村长？”容十涟疑惑地抬头，紧跟着就被谢恒颜扶了回去。
　　“都说不会有事，你刚昏睡一晚上，多少先填饱肚子啊。”谢恒颜无奈道。
　　容十涟疑惑道：“村长怎么来了！”
　　杨德奕跨步进帐，谢恒颜便上前搬了张椅子，示意他坐。
　　“不必。”杨德奕摆摆手道，“我来说两句话就走。”
　　容十涟仍在发愣，谢恒颜顺口劝道：“糖水姐姐，喝口汤吧。”
　　容十涟：“你们……”
　　“方才在你昏迷的时候，我们已经商议过了——乌纳的命，由我来保。”赶在容十涟低头喝汤的间隙，杨德奕缓慢开口，十分清晰地道，“往后我头顶这道业生印，都将用来延续乌纳的性命。”
　　※※※※※※※※※※※※※※※※※※※※
　　杨德奕这个人活着，其实是很累很累的。
　　二十多年前，印爸和印妈活生生两个人出现在他面前，
　　二十多年后，物是人非，又变成印斟和谢恒颜两个人重新出现。
　　可能他不把业生印摘下来的话，往后无数个二十年……他都会遇到更多更多似曾相识的人，然后再一次次地见证他们的死亡。
　　所以对杨德奕来说，能死其实是一种解脱。
　　再简单谈下印爸印妈的人设，
　　印爸是真·古板·刻薄·循规蹈矩·不浪漫的直男癌
　　印妈是个叛逆的大家闺秀，关于他俩的故事我恨不能单独写本50w字的大言情(当然我懒得写)
　　而印斟刚好就是他们的结合体，同时继承两个人的性格……所以他是个拧巴的傲娇。
　　至于咱们的谢小狐媚子……只能说他和印斟天生一对，那什么——天雷勾地火，宝塔镇河妖，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138章 无悔
　　“您说什么！”
　　容十涟浑身一颤，手里鱼汤冷不防泼了谢恒颜一腿。
　　谢恒颜：“……”
　　“我说, 让你安心养胎。”杨德奕道, “乌纳的性命……由我来担着。”
　　“不，村长, 您这……”容十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使不得，村长, 永村不能失去您的支撑！”
　　杨德奕定定凝视着容十涟，谢恒颜总感觉他像是有很多话要讲, 但到一直挨到最后, 老人也仅只说出一句：“十涟，稚子新生，理当无罪。”
　　容十涟幡然抬头，眼神中是深深的动摇与震撼。
　　杨德奕继续道：“我相信，你不会不明白这样一个道理。”
　　容十涟颤声道：“您……”
　　稚子……无罪。
　　谢恒颜眯起杏眼, 似要顺势想起些什么, 但是很快, 又被杨德奕接下来的话语打断了。
　　“乌骞, 以及你尚未出世的孩子……他们不能失去乌纳的照顾。”杨德奕沉声道，“村民们更离不开乌纳的号召。”
　　容十涟蹙眉道：“这样不行，村长！我和纳哥何德何能，受您如此大恩！”
　　“希望你能做位合格的母亲。”杨德奕道, “不要让我失望啊, 十涟。”
　　容十涟慌忙道：“您在说什么呢！这座村子, 可是由您亲手建造起来的……纳哥他就算醒着，也不会同意您的做法！”
　　“乌纳深明大义，势必会理解我的想法。”杨德奕眉目舒缓，微微笑着道，“……我也是时候，该好好休息了。”
　　话说完时，容十涟挣扎起身，还试图继续与他辩驳，杨德奕却是去意已决，转身掀开布帘，大步朝外走了出去。
　　“为什么会是这样！”容十涟趔趄着坐回草堆，几近魂不守舍地道，“将业生印让给纳哥，这未免也太荒唐了！”
　　谢恒颜愣了一愣，还是捧起剩余的半碗鱼汤，向容十涟道：“糖水姐姐，别急了，吃东西吧。”
　　但容十涟此时的脸色并不太好，说不出的惨白乏力，就像在掩藏什么不可说的心事。
　　“乌大哥能够得救，难道不是好事么？”谢恒颜道，“这样村长也可以得到解脱，你还有什么担心的？”
　　容十涟不耐道：“说多了你也不懂。村长这样做，纳哥就算醒过来，也不会感到高兴的……”
　　“我是不懂。你们人类的心思，太难猜了。”谢恒颜托腮道，“不过……说起来吧，我也有事想问你。”
　　容十涟：“……什么？”
　　谢恒颜：“你昨天说到的成夫人。也就是……曲蓉一这个人，你认识吗？”
　　“怎么？”容十涟疑道，“是你熟人？”
　　谢恒颜摇头道：“不熟，我不认识她。但我就想问问，你对她了解多少？”
　　容十涟不屑道：“这有什么好问的，不过是个没嫁对人，最后惨遭夫家杀害的可怜女人罢了。他们当年成亲设宴那天，我还隐约在人群里瞥过一眼呢……”
　　谢恒颜紧张地问：“那你看清她长啥样了吗？”
　　“人那么多，怎可能看得一清二楚……不对，你何时变得如此八婆了！”容十涟嫌弃道。
　　谢恒颜语无伦次地解释道：“就是问问而已！我……我听说她也喜欢栀子花，就想能不能和那本手记的主人对得上号。那个……所以嘛，姐姐知不知道，那位成夫人原来是哪里人？”
　　“你在扯什么荒唐话，成夫人和那什么……栽种手记？这都八竿子打不着一处的东西。”容十涟只觉得好笑，“人家那是土生土长的来枫镇人，怎可能来我们这座小破岛上种栀子花？”
　　谢恒颜：“可是……”
　　容十涟嘲道：“我看你是想得太多，整个人都魔怔起来了！”
　　谢恒颜眼尾一垂，顿时有些颓了：“……”
　　——想想容十涟也确实说得没错。他自打看过那本莫名诡异的栽种手记之后，满脑子就全是和栀子花有关的人或物事，反正听到什么便是什么，总容易联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也许真到头来，它们彼此之间压根没有半点干系……全部是他一个人的臆想罢了。
　　“啊……烦死了，我该怎么办呐。”谢恒颜抓狂喊道。
　　容十涟却也跟着道：“我才是烦死了！”
　　谢恒颜道：“村长都愿舍命救活乌大哥了，你还有啥烦的！”
　　容十涟刚要说点什么，忽听帐外一阵叩门声响，印斟冷冷站在布帘后方，喊谢恒颜道：“别闲聊了，出来！”
　　“哦！”谢恒颜立马起身，放下手里东西，转头对容十涟道：“那……糖水姐姐，你先好好休息，我过得一阵再来看你。”
　　容十涟仓皇道：“等等！你打算做什么去？”
　　谢恒颜没有回答，只笑了笑，示意她可以暂且安心。
　　容十涟仿佛预料到了什么，登时又高声喝道：“我同你一起去！”
　　“你身子正虚，不宜过度劳累。”谢恒颜摇头拒绝，“这事包在我和印斟身上，你别太担心！”
　　容十涟怒道：“怎么可能不担心？那可是我的丈夫！”
　　谢恒颜不再多言，转头撩起布帘，拉开步伐直接奔向了帐外。而容十涟经得一番左思右想，待要上前去追，无奈于身体困顿乏力，终又手脚虚软，踉跄着缓缓朝后仰了回去。
　　偏偏印斟早已在外等候多时，这会刚见到谢恒颜出来，一整张脸绷得跟棺材一样，显是非常不高兴。
　　谢恒颜凑上去问：“干什么你，吃了炮仗吗？”
　　印斟凉声道：“明明有正事要办，你废话怎还这样多？”
　　“我没在说废话，还不是在谈要紧事。”谢恒颜瞪了印斟一眼，后见他怀里大大小小揣着一堆物事，遂又问，“这这这，都是些什么玩意儿？不是要去摘业生印吗？”
　　印斟把手边东西依次摊开，却只见得横放一排的整齐小刀，几乎每把都已磨得锃亮锋利，皆是足以削铁如泥的凶锐之物。
　　印斟正色道：“要想摘取业生印下来，须得在人头顶划开一道创口……但那过程势必疼痛难忍，所以下刀一定要快要准。”
　　“你也太紧张了……”谢恒颜无奈扶额，“咱又不是去杀人！”
　　——印斟每次做事都认真得要命，这样一来，弄得谢恒颜也神经紧绷，总觉一失足便成千古般的，每前进一步都得时常跟着瞻前顾后。
　　两人并肩走向隔壁乌纳所在的帐篷，期间印斟反驳谢恒颜道：“这本就是在杀人，村长一旦失去业生印的庇佑，便不再是当初不老不死的妖魔了。”
　　谢恒颜道：“救一人杀一人，两两相抵消，你不必有任何负罪感。”
　　“问题是我根本不会。”印斟叹声道，“移植业生印的过程应当如何，我不了解，以往也不曾试过。”
　　谢恒颜抬眼凝视他道：“按照我说的来，不会出现失误。”
　　印斟：“你就这么肯定？”
　　谢恒颜没再说话，拖着他的胳膊，一路朝前拐进了帐篷里端。而此时杨德奕已在内间准备好了，犹是一脸轻松无碍的模样，乌纳则依然人事不省，全身上下依靠数张符纸封闭着，随时都有可能咽气。
　　“之前我出岛那会儿，受过很重的伤，连业生印也一并碎得彻底。而我身上现有这一枚，是旁人舍命捐赠给我的……那时条件比现在还要恶劣，所以转移的全程，只用到了匕首以及针线。”谢恒颜微蹲下身，详细对着印斟比划道，“你不用担心乌纳会否感到疼痛，业生印一旦植入人类身体内部，大多数的伤口都不会再是致命的威胁，就算往脑门上大开一刀，他也不会死的。”
　　印斟捏着手里的细刀，耐不住偏头看他：“那我要是手抖，业生印没搁对位置呢？”
　　谢恒颜道：“不存在位置对不对的问题，业生印是妖印，融合性比任何术法都要强悍。只要能完整摘除下来，紧贴乌大哥的血肉……用不了一晚上，它们就会慢慢长到一起。”
　　印斟冷漠道：“你这么懂，自己为何不来？”
　　谢恒颜凶他道：“我当然有别的事情要做！而且……我本来就毛手毛脚的，肯定会让村长倍感煎熬啊！”
　　印斟无言以对：“……”
　　“这些都已经无所谓了。之前类似的痛感，也不是没经历过。”杨德奕平静地道，“我说过，就算失败，也不会有任何怨言——以往穆家夫妇还在的时候，我也从来是抱有同样的想法。”
　　——杨德奕自问活了一百四十来年，相当于是普遍人类双倍的寿命，所以在大多数情况下，他比旁人要看得更开，就算面对眼前极端的痛楚，表现出来的反应也不会有多激烈。
　　因在这尘世之间，没有什么悲惨的遭遇，能比见证周围所有人的离去还令人感到绝望。
　　谢恒颜最后再问一遍杨德奕：“您确定了，这样做，决计不会后悔？”
　　杨德奕抬眼望向一旁的乌纳：“我不后悔。”
　　话音未落，他便在谢恒颜沉冷的注视之下，陡然闭目，毫无征兆地软倒下来。
　　印斟偏头，正巧对上谢恒颜猩红透亮的双目。
　　——傀儡的精神控制，在某种意义上，对人体有着相对较强的麻痹作用。
　　只消无意看得一眼，所有的痛楚或是欢愉，都将在瞬间颠倒错乱，失去常态。
　　这样的控制根本来得猝不及防。
　　若非印斟在之前早已预料看穿，现下他与谢恒颜之间，恐又是截然不同的一番结果。
　　“动手吧。”谢恒颜道，“不然过会儿人就醒了。”
　　印斟深深凝视他半晌，随后再次转身，不轻不重地应了一声：“嗯。”
　　*
　　次晨旭日东升。
　　刺目耀眼的阳光挥洒斑驳，再次布满整座环形村庄的上方。
　　村民依然像往常一样早起忙碌，女人们挑水浇地，劈柴烧饭，男人们外出集合，撑船捕捞。他们各有各自的生活，似浑然不知村中正无声消失了什么。
　　杨德奕走得非常安静，一点也不像他来时那样无限风光。
　　在场只有印斟和谢恒颜，以及后来赶进帐篷里的容十涟。三人沉默望着躺在血泊中的老人，一时间谁也没有开口说话，仿佛这时候无论多说些什么，都会显得累赘而无用。
　　但业生印的移植过程，姑且算是成功。
　　正如谢恒颜初时所说，妖印与人体的融合无需耗费多大的功夫，因着业生印本身乃是活物，拥有自主强烈的意识，足以通过依附宿主的血肉，来达成彼此之间的共生关系。
　　加之印斟的刀法相当熟稔，许是自幼时起便经过高强度的训练，他做起事来非常严谨，甚至总会给自己施加一定的压力……就好像时时刻刻离不开成道逢的影子一样。
　　尽管途中谢恒颜一直对他说：“你放松一点，放松一点，不会有事的。”
　　然印斟还是比躺着的杨德奕和乌纳还要紧张。
　　从开始往杨德奕头顶划开三道细密的刀口……到后来用针线为乌纳进行业生印的缝合。印斟在竭力将创口压到最小，可就算这么做了，也无法避免中途必然见血的过程。
　　以至于最后的场面……仍然骇得四下狼藉，整间帐篷充斥着一股刺鼻难闻的腥味。
　　容十涟赶进去的时候，杨德奕正安详地躺在地面上，昏迷的乌纳满面是血，唯有头顶在跃动着微弱的光芒，而谢恒颜和印斟则背靠背地坐在旁边，手里还握着刀子和针线，双脚却完全软了，半天连话也说不清楚。
　　容十涟原想出声打破这份诡异的宁静，但到最终她也什么都没说，就像突然哑巴了一样，噗通一声，踉跄着跪坐到了地上。
　　*
　　杨德奕的丧事安排在第三天。
　　他的离开实在太突然了——突然且安静，甚至不存任何显而易见的前兆。
　　因着他要转移业生印的重大决定，没有告知其他任何一个村民，独在帐内所留下的遗书中说道——希望他们不要将自己的离去当做什么大事，死亡并不意味着结束，而是另一段崭新生活的开始。
　　这样一番看来，他其实早已做好要去赴死的准备。
　　而大多数人也心知肚明，毕竟如杨德奕这般，熬过一个又一个年头，亲眼见证子孙无数代的离去消亡，也绝非一件唾手可得的易事。
　　遂在得知村长死讯的头一天，有村民长声叹着说道：“有时看他那样活着，未尝不是一种煎熬。一个人孤单太久，所有事对他来说，都失去了任何盼头。”
　　也有村民道：“杨夫人走得早，小杨和他媳妇也相继去了，村长活到现在，纯粹是为了村子在强撑。”
　　“是啊，走了倒好，少一份罪。往后倒苦了乌纳他们一家，又该走上村长那条老路。”
　　在事情传开之前，印斟原以为村人们会为业生印的转移感到不甘或是愤懑——说到底，人人都想活下去，但业生印只有一枚。杨德奕的做法固然无私，同时自有其欠妥的地方。
　　然而正相反的是，没有人觉得重获新生是件多么幸运的事情——因为大家对于杨德奕的痛苦感同身受，除去漫长生命最初带来的新鲜与奇妙感，再剩下的日子便只剩下等待带来的绝望与折磨。
　　话虽是如此一说，杨德奕下葬当天，全村的村民难免还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作为整座小岛上唯一一个寿命最长，前后总共活有一百四十年的高龄老人，现今他就和所有入土、甚至即将入土的普通人一样，化作无数坟堆中的一座。
　　反正不论活得多久，待到最后的最后，也都不过是一地枯骨。
　　那天村民们破天荒没有像往日一样执着于劳作，而是熙熙攘攘围聚在杨德奕的坟前，从白天一直哭到黑夜，哭得呼天抢地，肝肠寸断，乃至海滩码头都能听见阵阵传来的悲嚎声响。
　　谢恒颜也是第一次见到这般壮观的景象，人类崩溃至斯的悲恸情绪，简直让他感到无法形容的深深震撼。
　　“原来在铜京岛上置办丧事，也不至于哭成这样。”傀儡惊骇道，“我一直以为人能得以善终，理应算是一件喜事。”
　　印斟只是淡淡与他答道：“哭的又不是喜悲，是信仰。”
　　整座永村，是由杨德奕亲手撑起来的大半边天。人们早在不知不觉间，将老人的存在当成一种习惯，就好像无时无刻都在身边的守护神明一样，日日夜夜，年年岁岁——他已成为照亮海岛与村庄的一束光。
　　当然，谢恒颜作为半块不开窍的木头，很难明白这一类深层次的感情。他还一本正经地对印斟说：“以后我死了，你可别这么哭噢，绝对会被我讨厌的。”
　　印斟无不冷漠地道：“……你做梦。”
　　随后反手给出一记爆栗，敲得傀儡不住破口大骂。
　　而在一众村民痛哭流涕，为着安葬杨德奕一事忙前忙后的同一时间里——适才植入业生印不久，尚于无意识中未能苏醒的乌纳，正在独自面临一段极其漫长，且又前所未有的昏睡时期。
　　妖印与人体的融合需要一定的适应时间，至于这个时间的快慢长短，完全取决于承受者本身，会否产生较为激烈的排斥反应。
　　这也恰是容十涟最担心的一点。一来就算乌纳是活着的，周身也在渐渐恢复生命的迹象，但没人知道他会像这样昏睡多长时间——也许一天，也许一年，也许十年……如果照这样下去，将来乌纳根本没法见到他和容十涟未出世的孩子。
　　二来容十涟的身体状况也非常之差。在这座山穷水尽的贫瘠海岛上，女人如若怀着孩子过活，恐是比任何时候还要来得艰难。遂在乌纳长时间的昏睡过程中，她既要料理家里的田地，又要随时看护自己的丈夫，加之乌骞时不时在旁边调皮捣蛋——容十涟之后的日子，恐怕就像陀螺一样，忙得满地一阵乱转，片刻也不得安宁。
　　因而于此之后，在孕时女子愈加暴躁敏感的那段时间里，容十涟没少把错误归结到印斟和谢恒颜两人的身上。
　　她看起来并不希望乌纳重蹈覆辙，将来同杨德奕一样，承受近百十余年无穷无尽的精神负担……那样对他来说太不公平了。
　　“当初村长提出要求的时候，你们就应该立刻否决。”容十涟道，“在做决定之前，至少要考虑到纳哥的感受啊！”
　　印斟在应对容十涟时，一向没什么耐心：“他若是不习惯，随时都可以摘下来。”
　　容十涟怒道：“哪有你说的那么容易！真要像这样做了，又得浪费多少时间？”
　　印斟淡漠道：“一切都是村长的意思。”
　　谢恒颜也跟在一旁打哈哈：“对啊，糖水姐姐，说不定很快乌大哥就会醒过来，亲眼看到你生小宝宝呢！”
　　容十涟面色不善，陡然反问道：“小妖怪，你确定要帮着他说话？”
　　“啊啊啊好好好……”谢恒颜见风使舵，忙又摆手道，“我帮你！自然是帮你！”
　　容十涟：“哼。”
　　这回却轮到印斟不高兴了：“你和她熟还是我熟？她明明在怪罪我们两个……你还跑去帮她说话？”
　　谢恒颜就像夹在两大火/药桶的中央，往左不是，往右也不是，两边都难讨好，只好拧着眉头苦恼道：“都帮好吧，我都帮！”
　　到最后还是见到乌骞来了，谢恒颜索性谁也不帮，一溜烟跑出去和人家孩子玩儿，就剩得印斟与容十涟两个人，时常在村里抬头不见低头见，每每碰到头时，总又说不来两句好话。
　　刚好印斟看不惯容十涟，是从最开始她给谢恒颜递糖水那会儿，就一直没给什么好脸色。而容十涟也因着璧御府及成道逢的缘故，始终对印斟心怀芥蒂，再加上这姑娘性子本身泼辣，如今怀有孩子在身，周边又事事不大顺遂，所以很多时候都显得郁郁寡欢，总归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偏偏谢恒颜生得一张惹人爱的笑脸，不论走到哪处都能叫人心生欢喜——于乌纳不省人事这段时日，傀儡常会溜进乌家冷清的小帐篷里，主动帮容十涟一起烧饭。等到空闲下来的时间，他便笑眯眯地拍着小手，给她肚子里的宝宝唱歌讲故事。
　　反正这样一来，印斟也不得不硬着头皮，随谢恒颜去乌家蹭得每日的口粮。而常年在外游手好闲的乌骞，这时也难得落脚回到家里，偶尔还会勤快起来做点农活，甚至安静下来的时候，会嚎两嗓子给他未出世的“弟弟妹妹”唱歌。
　　——这也是数年以来，容十涟与乌骞之间，鲜少有过的一次关系缓和。
　　包括印斟在这里，气氛亦不似初时那样僵硬，彼此多出几分和睦与融洽，倒仿佛当真有了几许“家”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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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合一的更新～这周榜单还不错，所以想努力冲一下～
　　杨德奕说的所有话都是伏笔，具体是啥我不剧透，反正都是很关键的剧情！
　　至于摘业生印这个过程……jj不让写如此下饭的剧情，所以我尽量少踩雷，一笔带过了，侧面烘托一下足矣。
　　——今天的印斟又又又又又吃醋了。
　　每天都在恰柠檬！
　　目前我觉得两个人的关系其实不清不楚，昨天也和闺蜜深刻讨论了下，他们都没有把对方当成【绝对】携手一生的伴侣，只是在岛上的环境压抑，导致双方情感爆发，所以通过亲密的方式来相互慰藉。
　　懵懂的爱意是有，但那不够深沉。
　　但我真的很


第139章 我全都要
　　冬至时节，在永村下过一场纷纷扬扬的小雪。村内环绕一周的破帐篷顶, 彼时皆被吹得如纸一般白, 窸窸窣窣朝下抖落着凝结成冰的细雪。
　　距离乌纳昏迷已过去一个多月，村民们由最初时候的焦躁不安, 现逐渐变得习以为常。好似杨德奕才刚刚下葬不久, 生活依然要继续，没人会永远跪在坟前哭喊不停——又许是之前那般闹过一阵, 日子愈发变得忙碌起来，尤其现下正是寒天, 就连老鼠也知道储备过冬的存粮, 倘若活人一直颓唐怠惰下去，多半也只会是死路一条。
　　然而谢恒颜不喜欢过冬。
　　——于傀儡而言，最为致命的就是天冷。以往住在铜京岛上的时候，谢淙会为他备好火炉及炭盆，床头的毛毯被褥换得崭新, 随身披的狐裘也白得跟雪一样, 光看一眼就会觉得浑身暖和。
　　但如今到这座小破岛上, 印斟只会喊他：“过来劈柴。”
　　“过来洗菜。”
　　“过来烧饭。”
　　谢恒颜又实在怕冷, 每每裹着张毛毯出来，整个人哆哆嗦嗦，就像是一根儿半生不熟的春卷。后来还是容十涟看不下去了，动手给他织了一顶毛茸茸的帽子。于是乎, 这只傀儡就像陡然揣得什么稀奇珍宝一般, 每天兴高采烈地捂着戴着——他说以往从没人给他织过帽子, 所以就连睡觉也要罩在头顶，说什么都不肯轻易摘下。
　　可这玩意儿刚织好那阵，显然不受印斟待见。反正他前后不只一次，旁敲侧击对谢恒颜说：“这帽子很丑，你别带了。”
　　不然就是：“戴帽子不如裹毛毯。”
　　甚至发动激将攻势：“你好丑，能不能别戴帽子。”
　　结果当然是遭受谢恒颜一顿白眼，外带之后几天都不肯好好同印斟说话。
　　而今两人同住一顶小帐篷里，日子过得平淡如水，和所有村民一样简单又忙碌。印斟感觉就像回到当初在璧御府的那段时光，只是从前身边那些人，都变成了一只爱笑爱闹的傀儡——他原来不曾料想，自己身为成道逢的徒弟，竟有一日会沦落到与妖物一起，同屋吃饭，同屋睡觉，不时按着耳鬓厮磨一番，就连被子也是盖着同一张。
　　……这下倒好了，明明说是朋友，偏做得跟寻常人家的小夫妻一样。就连其他村民也总说，他二人如此瞧来，确是说不出的登对合拍。
　　冬至后有数日，小岛内外下着连夜的大雪。海滩码头附近的浅水已然凝结成冰，渔民们不再忙着撑船远行，而是就近在冰面上进行捕捞。
　　印斟一早出门，顶着漫天呼啸的寒风，到村外田地里帮忙翻土。
　　谢恒颜难得没睡懒觉，卷着棉袍和毯子，一咕噜爬起床去烧饭。
　　这只傀儡厨艺精湛，纵是眼前食材寒酸又稀缺，也一样能做得满桌丰盛。素汤下锅，和着五谷杂粮，熬成淡金色泽；鱼虾切粒，油锅里翻滚，并青豆一起炒得红绿相间；最后再蒸出一盘香喷喷白花花的大馒头，摆在桌前尤其耐看，当真显得色香味俱全。
　　谢恒颜正站在灶台旁边清洗锅铲，倏而从腰下穿来一双有力的大手，将他整个人一并轻轻揽住。
　　“阿骞？”谢恒颜看也不看，随口喊道，“今天有没有帮着大家铲雪？当心你娘出门滑倒噢……”
　　话音未落，又只觉怀里蓦地一热，似多出一样温暖滚烫的物事。谢恒颜幡然回头，却见印斟不知何时站在身后，手边提着个半新不旧的铜壶，直到拉近了看，方知是一只小巧精致的手炉，彼时还正热着，自小孔内冒出缕缕细弱的白烟。
　　“哇，这这这这个……是从哪里弄来的！”谢恒颜杏眼瞪得溜圆，一时激动得舌头打结，就连锅铲也顾不得了，赶忙前去捧过手炉道，“天呐，好……好暖和，这是给我的吗？”
　　印斟缓缓点头：“拿旧壶给村里铁匠打的，你先凑合着用，应该还能保暖。”
　　说完便被扑上来的谢恒颜一把抱住了：“印斟你真是太好了！！”
　　“这样……帽子可以摘了吧。”印斟小声问。
　　“不行，帽子要，炉子也要。”谢恒颜噘嘴撒娇，“我全都要！”
　　“不准要。”印斟板着张脸，“二选一，你要帽子，就把手炉还我。”
　　然而谢恒颜压根没听见，顾自捂紧手炉弯下腰去，忙着掀动柴堆，收拾灶台旁边热气蒸腾的饭菜。
　　村人们的日常餐点，早已习惯用大锅来相互分食，自打容十涟一病下来之后，她的主要工作便全交由谢恒颜来顶替。
　　这会儿与众人一齐用过饭食，谢恒颜挽着印斟胳膊，两人简单清理过门前堆满的积雪，便一起进到帐篷里头烤火。
　　印斟问：“乌纳这些天，还没有转醒的迹象？”
　　“没有，不知道啥时候醒。”谢恒颜瘫进稻草堆里，懒洋洋道，“这都一个月了，我快习惯在岛上过日子了。”
　　印斟却是叹了一声，淡淡地道：“可能之前容十涟说得也对，转移业生印的决定……委实欠考虑。当时应该想好再去做。”
　　谢恒颜道：“可一旦没了乌大哥，你就很难想办法出海。”
　　印斟只道：“且不说往后他会不会醒——就算真的醒了，我们又该拿什么说服他？”
　　“……当然是用必须出海的理由。”谢恒颜斜眼看他，“其实印斟，我也想知道，如果以后有机会离开这里，等你成功回到外面的世界……之后又是如何打算的？”
　　印斟亦是抬眼，无声与谢恒颜对视。
　　“我先说清楚了，你要回去直奔成道逢的怀抱，我是不可能继续跟着你的。”谢恒颜轻飘飘道。
　　印斟顿时变得欲言又止：“我……”
　　谢恒颜：“看，又让我说准了吧！”
　　印斟：“……”
　　“我就知道，你真是个死脑筋，完全不知何谓变通。”谢恒颜已经懒得闹了，“哎，反正……随便你好了，你爱去哪里，都是你的自由。”
　　“那是我师父……”印斟沉声道，“不管如何，有些话总要当面说清楚。”
　　谢恒颜想了想，决定不与他谈论这般难缠的话题。随后转过身，从角落放置的小柜子里掏来一沓整整齐齐的图纸，将它们一张一张递与印斟手边。
　　“这些——都是船体细化后的各个部件。我画之前，都有参考过古书，应该不存在大的问题。”谢恒颜头也不回地说，“但岛上能动用的材料明显不够，只能按照最简单的方案做……”
　　印斟垂眼凝视那一张张详细补充后的精巧图案，其间白纸黑字，落笔干净而有力，显得甚是明朗清晰——多半都是由傀儡抽空在烛灯下一点点完成的，为的只是能让印斟早日出岛，从而远离死亡紧逼带来的巨大/阴影。
　　——分明于谢恒颜自己而言，岛内的时间压缩不会对他造成任何影响。
　　这样一想，印斟又总觉有些过意不去。
　　“等到乌大哥醒了，你就把这些都拿给他看……不管他同不同意，至少大家心里都会留一个底。”谢恒颜如是说着，继续伸手往柜子里翻。然而翻到一半的时候，他忽又停了下来，有些惊讶地问：“咦，这是什么……？”
　　只见在柜角最里一端，平时几乎不会有人注意的地方，正悄无声息地躺着一只半旧的布袋。
　　许是被遗忘的时间太久，原本系紧的袋口已微有几许松懈，继而从里倒出数余晶莹剔透的碎片——待得低下头去细看一番，这才发现，其间正装有满满当当一大袋子的贝壳！
　　印斟：“！！！”
　　谢恒颜发出惊叹：“咦咦咦咦咦……”
　　——然而没等他咦完，袋子就被印斟劈手夺回去了。
　　谢恒颜顺势偏过脑袋，却见印斟脸上浮起淡淡的红晕，像是什么秘密突然被人揭穿一样，一下子狼狈难堪得厉害。
　　“你啥时候捡的贝壳？”谢恒颜忍不住问，“看不出来……你居然这么有童心。”
　　印斟：“……”
　　谢恒颜嘲讽道：“真幼稚。”
　　“这明明是送给你的！”印斟顿时怒了。
　　“啊？”
　　“就上次，你为贝壳跟我赌气。”印斟一想到这里，就莫名憋屈得很，“我想讨你开心，去海滩上捡了一晚上……结果回头来，你跟我说最讨厌贝壳。”
　　谢恒颜先时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噗嗤”一声，突然开始狂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印斟五官扭曲，无不纠结地道：“事后我怕又惹着你，只好找个地方藏起来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谢恒颜笑得浑身抽搐，“你真是……！哈哈哈哈哈！”
　　印斟被他笑到怀疑人生：“……”
　　“你这个人，能不能坦率一点啊……”谢恒颜强忍笑意，伏在印斟怀里瑟瑟发抖，“每次有什么想法，直接说出来不好吗？一定要藏着掖着，我也很头疼啊！”
　　印斟：“……”
　　谢恒颜继续哈哈大笑：“笨死了你，真的跟驴一样！我当时哪里是讨厌贝壳，我是怕你老给我绕弯，又死活说不到重点，真的很烦好不好……”
　　“是啊。”
　　印斟说着，忽然上前吻住傀儡大笑不止的嘴唇：“我喜欢同你一起，以后也不想把你弄丢。这样够坦率了吗？”
　　谢恒颜瞪大双眼，然而很快，目光又渐渐地温和了下来。他双手环抱着印斟，感到对方温热的舌尖撬开薄唇，轻轻扫过傀儡尖利的獠牙，谢恒颜顿时惊慌起来，恐会因此划伤了他，然而印斟却侧头加深了这个吻，磨得谢恒颜不住乱动，最后还是软倒下来，像水一样瘫进印斟的臂弯。
　　末了依依不舍地分开，两人脸都是红的。印斟呼吸不稳，抬起手掌把谢恒颜拨进自己怀里，像搓小狗一样揉搓他的后脑。
　　“贝壳呢？”谢恒颜闷声问。
　　“在这。”印斟晃了晃手，“你还要？”
　　谢恒颜气恼道：“当然要了，给我！”
　　印斟不知犯的什么毛病，又来一句：“给你什么？”
　　谢恒颜：“我要，给我！”
　　印斟：“再说一次。”
　　谢恒颜凶巴巴道：“我说要你给我……嗷呜……哇啊！”
　　然后他便被印斟打横抱了起来，搁在半空当中，一连转了好几个圈。
　　“你这人真……真是……”谢恒颜一下没绷住，窝在印斟胸前笑了起来，“有病！”
　　印斟也跟着一起笑了，却没有再继续说话。
　　其实一直以来，他都非常地依赖谢恒颜。这种依赖，又与谢恒颜的黏人温驯不太一样——原本印斟于大多数时候，皆是孤独又沉默的一个人。他在璧御府那段漫长日子里，交不到什么朋友，唯一相熟的同龄人，只有康问和成觅伶一对师弟师妹，加之他性子又冷，面对任何人的靠近，总会下意识里想要抗拒。也唯有在谢恒颜的面前，才会敞开心扉，肆无忌惮地与他嬉笑打闹。
　　当然在身边所有人里，受到伤害最深的也是谢恒颜。
　　磨合总是意味着不断的争执与擦伤，印斟习惯性竖起背后的刺，来保护心底最柔软脆弱的地方，因此最后真正扎伤到的，也还是与他亲密无间的那一个人。
　　他很想与傀儡道一声歉，但又不知从何说起。
　　后来还是谢恒颜没再笑了，转而低下头来，牢牢实实箍着印斟，小声说：“其实我……我也不想住在这里。”
　　印斟：“嗯？”
　　“我想……到人多热闹的大城镇去，盖一间屋子，每天都有很多好吃好玩的，还可以认识更多有趣的朋友——当然，小孩子多一点……会更好。”谢恒颜无比神往地说，“那样，如果你……你不娶媳妇，那我也不娶媳妇，我可以经常喊你来我家玩。等到时候，我专门铺一张大床给你，把屋门关上做羞羞的事，就不会被打搅啦……”
　　印斟俊脸一红：“尽说傻话！”
　　谢恒颜问：“这样难道不好吗？”
　　“屋子要一起盖，才会显得暖和。”印斟道，“你打算同我分家吗？”
　　谢恒颜瘪嘴道：“你先同你师父分家罢！”
　　“师父的事，出岛以后再说。”印斟抱他坐回稻草堆上，“你别老乱想，万一根本出不去，不是白担心一场？”
　　“哦。”
　　谢恒颜瞥一眼他精瘦的腰：“印斟，到底什么是羞羞的事？”
　　“咳咳咳咳……”印斟霎时一顿猛咳，还没从方才无限美好的幻想里走出来，便又被谢恒颜无情的质问拉回了现实。
　　“你别老提这个。”他耳根烧得通红，瞪向谢恒颜道，“这种事……须得两人成亲之后，才可以做！”
　　谢恒颜：“做了会怀宝宝吗？”
　　印斟顺口道：“反正我不会。”
　　谢恒颜神情古怪，讷讷“哦”了一声。
　　“你也不会！”印斟快被逼疯了，“你更不可以找别人做，这是不负责任的行为，明不明白？”
　　“那……你来。”谢恒颜直接平躺到床上，“快点把我搞怀孕，我也想要小宝宝。”
　　印斟一脸看痴儿的表情：“你就想吧。都说了，两个男人没可能。”
　　谢恒颜又死皮赖脸缠过去：“为什么？那宝宝到底从哪里来的？你同我讲讲……讲讲吧印斟，我活这么久岁数，还什么都不知道！”
　　印斟简直要颓了：“这些你爹都不教吗？”
　　谢恒颜：“谢淙如何会教？”
　　印斟：“我也不会教。”
　　“好……好吧。”谢恒颜失望地道，“那明天……我去向糖水姐姐请教，她怀过宝宝，肯定什么都知道。”
　　印斟忽地坐起：“不许去！”
　　谢恒颜却是翻了个身，一头扎进稻草堆里，不愿搭理他了。
　　“喂……”印斟小声道。
　　“啊呀！”谢恒颜猛地又翻了回来。
　　印斟：“怎么了？”
　　谢恒颜眯开杏眼：“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印斟顿有些警惕地道：“你又想问什么？”
　　谢恒颜清了清嗓子，道：“说到怀宝宝……你难道没有想过，假如小岛上的时间压缩是一个必然过程，那按照同理来说，女人们的孕期也应该缩短才对。可现在看起来，大家都不是这样……”
　　话题转换太快，印斟有点措手不及：“……？”
　　谢恒颜赶忙推他道：“你说是不是？”
　　“你这样一说……”印斟微微蹙眉，半晌过去，复又想起什么似的，陡然惊道：“好像是！”
　　两人就像无端觅得新大陆一样，同时抬起头来，却又彼此干瞪着眼，呆坐在稻草堆上愣了好长一段时间，偏不知道再该说些什么。
　　“之前为什么没发现？”谢恒颜耐不住出声道，“这么重要的问题……天呐，我们竟到现在才注意！简直太迟钝了！”
　　印斟虽也觉得惊讶，但总比谢恒颜要冷静不少。他深吸一口气，竭力用平缓的语速对着傀儡道：“岛内现有的条件太过恶劣，能完整把孩子生下来的少之又少，就更别谈生完孩子还能活下来的……你仔细想想，我们在这住了也有好一段时日，期间有哪一家人，能有幸得来新生儿的？”
　　谢恒颜呆滞道：“噢……没有。”
　　印斟无奈道：“所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那村里除了糖水姐姐，总还有其他生过孩子的姑娘吧！”谢恒颜挠头道，“不然，找她们问问？”
　　印斟反问：“你打算找谁？”
　　谢恒颜道：“有谁找谁呗……不然还能咋办。”
　　“你别胡来。”印斟忐忑地说，“我不放心你。”
　　谢恒颜不高兴道：“你才是，不要老瞎操心。我就问问话而已，又不会被人吃了！”
　　“……”
　　印斟拧着眉头，只感到背后一阵恶寒，总觉像有什么不太好的事情将要发生。
　　——果然，翌日一早，天才刚亮不久。印斟难得睡回懒觉，一睁开眼来，发现怀里空了，等到意识渐渐趋向于清明，方是听得帐篷外唧唧喳喳一阵议论声响。
　　印斟掀开布帘朝外一看，就见那朵姓谢的雏菊已经在开花了。
　　分明该是清晨最为忙碌的时间点，傀儡周围却莺莺燕燕挤着一大堆的姑娘，有年纪轻的也有年纪大的，彼时不约而同挂着一张张笑脸，熙熙攘攘将帐篷门口挤至水泄不通。
　　“要说到生孩子这档子事儿啊……当初差点没要我一条小命。”隔壁李寡妇捂脸颤声道，“后来休养好一段日子，到现在还落下不少毛病，腰酸背痛可难受呢……”说完不忘捏着谢恒颜小手，娇滴滴道：“不然小妖怪你隔日有空，来我家帮忙做按摩呀？”
　　谢恒颜笑盈盈道：“好啊好啊，那么敢问姐姐们，怀孩子一般要多久呀？”
　　“大半个年头吧，真真是要人命的。”一旁张婆婆伤心垂泪道，“我媳妇就是怀到一半突然走的，人和娃娃都没留下……”
　　谢恒颜忙拍着老人的肩，连声安慰道：“婆婆节哀顺变，人死不能复生啊……”
　　紧跟着身后的王姑娘也道：“我来说我来说，我是生过孩子的，不过早产，没到八个月就生下来了。”
　　“那也就是真的。”谢恒颜肯定道，“怀胎十月这个过程，不因为怪病影响而缩短！”
　　说完回头去看印斟，却见这厮棍子似的杵在帐外，冷冷抱一双臂膀，不知怎的脸色不大好看。
　　“喂，听清楚了吗！”谢恒颜冲他朝了朝手，“我问到了，时间真的不会变……”
　　印斟整张脸都一起黑了，一抬眼就看傀儡陷在他背后那黑压压一群姐妹堆里，时不时挽着胳膊，互相撩一把头发，当真浑然不知界限何在。
　　印斟忍不住道：“我也没让你像这样问啊！”
　　然而他声音实在太小，没一会儿便被姑娘们谈天说地的杂音湮没得一干二净。
　　印斟：“……”
　　这时容十涟也被热闹声音吸引了注意，手里还端着洗衣用的木桶，便满脸狐疑地凑近来问：“你们在干什么？”
　　“糖水姐姐！”谢恒颜笑着与她打招呼，“你来得正好，我们有事要同你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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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和编编商量，文章更名为《无傀》
　　之前叫《戏好多》是因为尝试沙雕风格小甜饼，最多也不会超过40w字，现在感觉这篇文虽然扑街了，但剧情人设都是我的心头好，想要好好地对待它，所以换成正剧风的名字
　　——为什么要叫《无傀》呢，其实就源自于一个成语，问心无愧，无愧无傀，傀字多音，同“归”，所以还是含有很多深意～
　　总之，这篇文终于变成我最


第140章 在？看看胎？
　　容十涟家的帐篷距离前些时日而言，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唯有一点, 也就是太冷清了, 与以往乌纳醒的时候相较起来，确是少了几分人间烟火的味道。
　　谢恒颜进帐之后, 特地去床边看过一眼乌纳, 见人还是沉沉昏睡着的，但于头顶开过那道伤口, 现已全然愈合了，独留下一枚尤为显眼的妖印痕迹, 搁在发间频繁发散着薄弱的光。
　　“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
　　容十涟走到桌前给谢恒颜倒水：“但愿……我能撑到他睁开眼的那一天吧。”
　　水还是和从前一样的糖水, 容十涟知道谢恒颜嗜好甜食，无奈也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所以每当谢恒颜来家里做客的时候，也就只能煮一碗又热又甜的糖水用来招待。
　　“会醒的，你心情放开一些。”谢恒颜说, “听说怀孕期间老不高兴, 宝宝也容易受到影响。”
　　“嗯。”容十涟点点头, “你今天是想和我说什么？早上召那么多人在门前, 简直吓我一跳。”
　　谢恒颜放下水碗，道：“是这样的，昨天我和印斟，谈到女人生子这个问题……”
　　容十涟古怪道：“你们两个大男人, 为甚要聊到这种东西？”
　　“不不不, 这个先不提……说正经话。”谢恒颜忙摆手道, “之前刚来岛上的时候，不是做过一个有关时间压缩的假想吗？”
　　容十涟：“是啊，我觉得你们想得没错……我当时也这么觉得，就单只找不到别的突破口。”
　　谢恒颜缓声道：“糖水姐姐，你难道没注意到另外一个更严肃的问题吗？”
　　容十涟微眯着眼：“什么？”
　　谢恒颜却将目光下移，挪向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在这座岛上所有的普通村民，一般很难活超过四十岁。”他说，“唯独女人在怀孕这段时期，没有受到这样的影响。”
　　容十涟沉声道：“怎会没有影响？怀胎不过四五个月，突然病发身亡的姑娘多了去了……你是瞎吗？”
　　“我说的是，完全撑到幼儿诞生那一天——新生命依附母体生长的全部过程。从怀胎开始，到最终降生，都在经历着与岛外相差无几的同一时间段。”谢恒颜费力与她解释道，“否则真要依照压缩的进程来算，你这个孩子……理应就在近些日子降生才对。”
　　容十涟的神情突然变得凝重。她低下头，反复打量着于她腰腹之间，这个尚未落地的弱小生命——未来的变数还有无数多种，她并不确定这孩子是否能熬到出生那一天。而今它给容十涟带来更多的，是一种濒临绝望的恐慌与负担，而非是最开始那份初为人母的惊喜。
　　“你说的这些，确是有几分道理……不，应该说，没有哪里不对。”容十涟面色苍白，略有些乏力地道，“但村里大多数女人，因着种种原因及条件限制，根本没法撑到那个时候。”
　　谢恒颜道：“重点不在这里，而是在孩子的身上。为什么母体会受到‘怪病’的影响，但体内胎儿却能在出生前的数月之内，依照正常的生长规矩存活下去？”
　　容十涟目光微顿，随即露出有些讶异不安的表情。
　　“反正，我同印斟是这样猜的……如果我们正身在一处时间线完全紊乱的空间范围之内，随时可能遭受寿命减短带来的制裁。但那些尚存于母体当中的胎儿，却具备抵抗这类影响的免疫能力——至于……最后它们能否顺利降生，还是得看母体本身的存活状况。”
　　谢恒颜勉强比划着道：“现在……这样说，你能听懂吗？”
　　容十涟是个很聪明的人。几乎在谢恒颜开始详细解说的那一瞬间，她就渐渐地会过意来了。
　　但是她的聪明才智，显然不仅仅体现对问题的理解这一方面——而是在目前所有疑点的延伸之上，也大有几分冷静而理智的见解。
　　“我想，我大概明白了你的意思。你是想借怀胎十月这一说，来破解永村数十余年无人能解的‘怪病’谜团。”容十涟不知为何，反是有些尴尬地道，“但这其实……也不能说明什么呀。若说胎儿的存活规律，是因母体同时存在而不受到影响，那这个受益范围非常狭窄，或许也只是限于幼胎罢了。”
　　谢恒颜：“嗯？”
　　容十涟一字一顿，极为清晰地道：“假若，我们成年人想避免怪病的持续蔓延，难不成也要像稚婴一样，到处找个女人的肚子，硬生生把自己塞进去，藏起来么？”
　　谢恒颜喉头一哽：“咦？”
　　容十涟问：“小妖怪，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嘶……我……哎呀！”谢恒颜霎时脸红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过试着提一提，看你有没有什么新的想法……”
　　容十涟叹了一声，无奈道：“没有，你这个说法……简直太荒谬了。不管怎么想，都觉得很难想通啊——虽说不是完全没有根据，但这根据也约等于没有。”
　　谢恒颜眼巴巴地道：“万一呢！万一离岛的方法就在这里，那我们不是……”
　　“你得先找到这个万一的前提才行啊。”容十涟语重心长地道，“我知道，你和印斟，都很想很想离开这座海岛。但光凭一些完全连不上的蛛丝马迹，永远不会起到任何作用……至少要付诸实际行动吧？”
　　谢恒颜垂下眼睫，忽又有些气馁地道：“那我应当如何行动？海岛这么大，根本无从下手。”
　　容十涟自然也不晓得如何去做——谢恒颜所提及那些线索，并非全然一无是处，至少还能指明大半的方向。
　　但这方向感硬要看来，委实太过模糊，甚至大多数时候，还能叫人平白往歪处想……
　　到最后容十涟脑袋里头满是浆糊，独自一人思忖半天，终也只是随口说道：“幼胎啊幼胎……你去找个能瞧的胎儿来瞧瞧好了，看人家能不能开出什么花儿朵儿来。”
　　“那——糖水姐姐！”
　　傀儡忽然一本正经，尤其严肃地凝向她道：“能不能，让我看看你的胎？”
　　容十涟眼睛一瞪，霎时脸红脖子粗地道：“你说什么？”
　　谢恒颜木讷道：“看看胎呀……”
　　“下流！”
　　容十涟一块抹布扔出去，正巧砸中谢恒颜的俊脸：“谁准你这么和姑娘家说话的！好生龌龊！”
　　谢恒颜双手捂脸，慌忙解释道：“没有，不是，我原来帮别人接生……啊！”
　　话没说完，容十涟又朝他耳朵狠命揪过一把：“你这小坏东西，天天和璧御府的大坏东西混在一起！这种话都说得出来，肯定是他教给你的！”
　　谢恒颜磕磕巴巴道：“不是印斟……他、他……是我……”
　　容十涟怒吼道：“好了你出去！走开了！下流妖怪！你们两个，都好讨厌！”
　　——于是乎，原本想要好生谈话的谢恒颜，今日好巧不巧，硬是给怒火中烧的容十涟“请”出了她家帐篷。
　　近来的糖水姐姐……脾气愈发暴躁，几乎一点就着，完全不给人反应的余地。
　　听邻里人说，乌纳昏迷近一月以来这些日子，她原就精神不振，如今过得更是不好——加之本身体质又差，时常被孕吐折磨得死去活来，到头来怀着这个孩子，每日浸在惶惶不安之中，倒是平添无数的烦恼忧愁。
　　谢恒颜刚被赶出帐篷，站雪地里长叹一声，无限感慨道：“女人真可怕，我以后还是娶男人好了……”
　　“那颜颜想娶什么样的男人？”身后忽响起一道稚嫩的嗓音。
　　谢恒颜：“首先，排除印斟那样的……”
　　那声音又道：“嗯嗯，然后呢？”
　　“然后，一定要温柔体贴，不爱对人发脾气……”谢恒颜说到一半，陡然惊道：“不对！阿骞，你怎么在这里？”
　　回头见乌骞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左手提一只木桶，右手攥一把铁铲，抬起两颗晶亮的眼睛，眨巴眨巴望向谢恒颜，道：“你接着说啊，怎么不说啦？”
　　“啊呀，你们饶了我吧！”谢恒颜抓狂道，“你娘为难我，连你也要为难我么？”
　　“都说了不是我娘！”乌骞生气道，“颜颜怎的不长记性？”
　　谢恒颜蹲下身去，替他整理肩旁乱糟糟的围巾：“好好好，不是你娘……可一直以来，糖水姐姐对你很好呀，哪里不像你娘了？”
　　乌骞道：“哪里都不像我娘！她凶得要命。”
　　“呃……最近是有些凶，但她正怀着小宝宝，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谢恒颜笑着说，“等以后家里添了弟弟妹妹，糖水姐姐就会变温柔啦！”
　　乌骞却只摇头，一股脑钻进谢恒颜的怀里：“我不喜欢那个女人，就算她生了小宝宝，也不会变温柔的……”
　　谢恒颜心中一阵唏嘘，原以为近段日子相处下来，乌骞对容十涟的态度多少会有些转变……不想这小娃娃当真倔强得很，最开始是副什么模样，到现在仍是丝毫未有改观。
　　两人没头没脑地抱过一阵，乌骞也不大想和谢恒颜谈及有关容十涟的话题，遂干脆扬了扬手里的木桶和铁铲，主动拉着谢恒颜的手道：“颜颜，不要说那个女人了……我们一起去堆雪人吧。”
　　“不要。”
　　谢恒颜果断拒绝道：“我很怕冷，不想在室外多待。”
　　“为什么啊，多好的天气！”乌骞登时惊到了，这还是傀儡头次拒绝他的请求！
　　谢恒颜敏锐地眯起杏眼，打量周围一片白雪皑皑的冰冷场景——近来夜里风雪极大，几次险些把帐篷顶也一起掀掉，谢恒颜每次出门，都把自己裹成一颗毛球，就是这样，也还会冻到没法走路。
　　如今真要跑去堆雪人玩……那玩的恐怕不是雪人，而是傀儡一条狗命。
　　谢恒颜非常严肃地说：“不去，我要回家烤火了！”
　　“怎么可以这样！”乌骞失落地牵住他的衣角，“颜颜好过分，连你也不陪我玩，以后有谁陪我玩呢！”
　　谢恒颜道：“我可以给你念故事书啊，你想听什么？”
　　乌骞反问：“你如何念书？你又不识字。”
　　“谁说我不识字！”谢恒颜炸毛道，“我只是看不懂而已！”
　　“那又有什么分别？”
　　乌骞如是说着，目光却集中到傀儡腰间，一只不起眼的小布袋上。
　　“……这是什么？”乌骞将那布袋托起来，捏手心里晃来晃去，随即听得阵阵清脆的鸣音。
　　“啊！这个！”
　　谢恒颜大惊失色——那只小布袋里装的，全是印斟昨日送与他的贝壳！
　　“不可以碰，这是印斟给我的……”
　　话没说完，乌骞已陡然施力，将布袋从傀儡腰带上硬生生地扯了下来！
　　谢恒颜：“喂，阿骞！”
　　“这个给我了，颜颜不陪我堆雪人，以后都不还给你！”乌骞眉目一挑，勾手拎着布袋揣进怀里，二话不说，拔腿便朝相反的方向开跑。
　　谢恒颜当时就急了。那些贝壳，是印斟第一次用心挑给他的礼物！这样重要的东西，对傀儡来说具有非常特殊的含义，所以他才会把它们时常挂在身上，就连走路也忍不住拿出来多瞅两眼。
　　“还给我啊！”谢恒颜边追边喊，“阿骞，你再这样，我要生气了！”
　　熟料乌骞溜得跟兔子一样快，跑路时还不忘回头与他扯起鬼脸：“什么什么，颜颜还会生气吗？”
　　谢恒颜大声道：“当然会生气了！”
　　“那我看看，里面装的什么……”乌骞低头把布袋拉开一条细缝，旋即就让里头色彩缤纷的大小贝壳闪到了眼睛，“哇，好漂亮啊！这些……这些是碰不得哥哥专程为你捡的吧！”
　　言罢不忘调侃一句：“你们两个，果然有猫腻！”
　　“别说了，快还给我！”
　　谢恒颜涨红了脸，原想顺势说些什么，却见乌骞迈腿开跑的过程当中，那只开了缝的小布袋亦随之大幅度摇晃，其间早已塞满的五彩贝壳不断从袋口溢了出来，稀里哗啦朝外撒落一地！
　　“啊啊啊……不要跑了，都撒出来了呜啊啊啊！”谢恒颜快要哭出来了，“好过分！”
　　乌骞浑然不觉异常，径自跑得尤其欢快：“有本事，你就来追我呀！”
　　谢恒颜总算是知道，为什么容十涟脾气这么暴躁了——原来平日里天真又可爱的小孩子，还有这样令人讨厌的一面！
　　傀儡咬牙切齿地道：“你以为我追不到吗，我真的生气了！”
　　乌骞继续扯鬼脸道：“那就追呗，追到也不还给你！”
　　谢恒颜怒道：“你给我站住！”
　　乌骞：“颜颜是笨蛋，颜颜是笨蛋！”
　　忽然，“噗通”一声巨响，笨蛋猛地一个趔趄，脑袋朝下狠狠扑进了深雪地里。
　　乌骞：“……”
　　谢恒颜：“……”
　　“哇，笨蛋摔倒了，哈哈哈哈哈哈，颜颜真的好傻哦！”
　　乌骞一面笑一面跑，初时哈哈笑得无比开怀。
　　——但跑到一半的时候，却又反应过来，总觉有些不太对劲的地方。
　　“咦，颜颜为什么不跑了？”他停下脚步，没忍住往回走近了些，“你……你怎么了？”
　　最终回答他的，只有周遭一片死寂般的沉默。谢恒颜一头扎在近半尺深的厚雪堆里，除去开始手脚无意识地挣动两下，之后再未有过任何其余的动作。
　　乌骞蓦地慌神，又抱着贝壳火急火燎地跑了回去。
　　偏偏此时的谢恒颜，好像半块地里扎根的大石头，深深嵌进雪地中央，动也不动，半天没发出一点声音。乌骞跑去探他手腕，却冰得跟死人一样，又僵又冷，连最基本的脉搏都没有！
　　“颜颜！”小毛孩吓得浑身一震，呆怔半晌过后，方是抱紧傀儡的手臂，搁进怀里又拽又晃，“颜颜你不要吓我啊！怎么回事？你是不是摔痛哪里了？”
　　“颜颜醒醒！喂，你还好吗？”
　　“颜颜！”
　　“颜颜……”
　　*
　　“死了吗……？”
　　“不会死了吧！”
　　眼前忽然有了光。
　　“看来没死，呼……”传来女子松一口气的声音。但紧接着，她又朝向一旁矮小瘦削的人影，怒声喝道：“乌骞，你小子又欠揍吗！都说了，玩闹也要有个限度！”
　　“我……我不知道会这样。”乌骞小声啜泣道，“颜颜会不会有事啊，我好怕他会死！”
　　“死倒不至于吧，我看他之前昏过一次，也不晓得这次怎么回事……啊！醒了醒了，眼睛睁开一点了！”
　　谢恒颜浑身一抖，忽然眯开一双黝黑发亮的杏仁眼。然后刚巧对上面前一大一小两颗人头——大的是容十涟，小的是乌骞。两人俱是满脸关切又恐慌的神情，正十分专注地凝视着谢恒颜，半天过去，竟连眼也没眨一下！
　　“呃，你们……”谢恒颜尴尬地坐直起身，发觉自己神不知鬼不觉，居然又回到了乌纳家的帐篷里。这会儿还霸占着他家稻草铺的大床，外带几层厚重的毛毯及被褥，几乎全是容十涟和乌骞两人用的东西。
　　谢恒颜干巴巴道：“糖、糖水姐姐……”
　　“嘘，别说话。”容十涟俯身给他盛过一碗姜汤，热乎乎的，捧手里丝丝冒着白气，“你刚刚摔进雪堆里，手脚都冻僵了。我和乌骞费好大力气，才把你拖回来……差点没累死。”
　　谢恒颜侧头去看乌骞，后者则眼泪汪汪的，哭得像只花猫儿一样，五官都快错位了。
　　容十涟却说：“喝姜汤罢，不要发愣了！”
　　“噢……谢、谢谢！”谢恒颜回过神来，低头啜一口姜汤，甜辣甜辣的味道。想是容十涟怕他光闻姜味儿喝不下去，又朝里添了不少甜到发腻的白糖。
　　“多谢糖水姐姐。”谢恒颜喝完姜汤，又重复说了一遍，“真的谢谢，我、我原本以为，你该生我气了……”
　　“我说啊，你都这么大个人了，和小孩子一起玩闹，居然还能摔倒！”容十涟坐到稻草堆边，无限担忧地道，“还有，上回也像这样，一栽就昏死过去了，说什么都没反应。我和乌骞快被你吓出病了！”
　　谢恒颜没有吭声，独那一双苍白的手，将装姜汤的小碗攥得死紧。
　　容十涟皱眉问道：“到底怎么了……难道你又没吃饱饭吗？”
　　谢恒颜：“……”
　　“我去找印斟问清楚……这没心没肺的坏东西，八成是苛待你了！”容十涟说着转身。
　　“不是……别！别喊他！”谢恒颜陡然抬高音量，“不要告诉印斟！”
　　容十涟回过头来，显是不满地道：“……你说什么？”
　　“拜托你，糖水姐姐，别……别和印斟提起这件事！”谢恒颜满面惊慌，甚至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
　　容十涟抱起双臂，很快从中嗅出几分不一样的味道。
　　“说吧，你这怎么回事？”她狐疑地道，“最好交代清楚，不要想着打岔。”
　　谢恒颜道：“你先答应我，今天的事，一个字不要与印斟提！”
　　容十涟冷冷哼出一声，姑且算是应了。
　　“还有阿骞也是，不准说！”谢恒颜又垂头盯向乌骞。
　　“啊？”乌骞猝不及防，抬起婆娑的泪眼，一时竟不知该回他什么。
　　容十涟不耐道：“搞什么！支支吾吾的，直接说清楚不好吗？”
　　“是、是这样。”
　　谢恒颜深吸一口气，像是很正经地出声说道：“其实，我……”
　　容十涟：“你？”
　　“我也……不知道。”谢恒颜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犹是一脸又呆又迟钝的憨笑。
　　“你可以。”容十涟说，“那我去问印斟了。”
　　谢恒颜立马改口，踉跄着上前不住央求：“别……求求你，别去找他！不然我就真的完蛋了！”
　　容十涟道：“那你至少给我一个像样的理由吧！”
　　“不是……我、我是真的不知道啊！”谢恒颜渐渐颓了下来，几近是精疲力竭地道，“上次也是同样的状况，突然就眼前一黑，浑身没有力气……我先前也以为是没吃饱饭，可我自从入岛以来，每天都吃整整一桶的白米……”
　　※※※※※※※※※※※※※※※※※※※※
　　你们不要讨厌乌骞，他真的有大作用，真的！
　　因为这个贝壳其实……
　　我不能剧透，不然就没意思了！
　　然后这一章其实……
　　反正后面还是很甜，暂时没有过山车哈，毕竟银针不是原来那个银针，他是会疼人的！
　　大家儿童节快乐，新的一月，不知道日六能不能坚持呢……
　　我觉得有点困难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141章 他们回家
　　容十涟悚然道：“那你别是吃撑了吧？”
　　谢恒颜：“……”
　　乌骞问：“妖怪吃撑了也会死吗？”
　　“这、这我没试过，可能就是饭量的问题吧。”谢恒颜心虚道。
　　“怎么可能！”容十涟一针见血地道, “你这肯定是业生印的问题啊！”说完已直接上手, 一掌按在谢恒颜的头顶：“过来，让我看看……别、不要乱动！”
　　谢恒颜面色一白, 慌忙要别开脑袋：“不不不……不是不是……”
　　容十涟：“不是什么, 我看你就是！”
　　谢恒颜：“不是啊！我的业生印不在这里！”
　　“咦？”
　　容十涟满心疑虑，待得拨开傀儡额前细密的发丝, 却只见得一层空荡荡的雪白头皮——而再往下的位置，竟是什么都没有！
　　没有妖印, 更不存在哪怕一丝一毫的印痕。
　　谢恒颜无比窘迫地道：“都说了, 不在这里。”
　　容十涟显是惊骇到了：“你……你是个怪物吧。”
　　谢恒颜：“我本来就是啊。”
　　“别人家的业生印，都生在头顶……”容十涟盯着他看来看去，“怎的你就和其他妖怪不一样？”
　　谢恒颜干巴巴道：“之前也说过，我的业生印是后天缝合上去的。原来生在头顶那道，早就碎干净了。”
　　容十涟诧异道：“还有这种事？”
　　“是啊……现在这道业生印, 伴了我快二十来年, 至今没有与身体完全融合。”谢恒颜凝声道, “可能是它位置不正常, 也有可能是我自己的原因——木身不易保存，素日里的腐朽损坏，都是常态。所以业生印一旦出现问题，牵连到的必然是整副木制的身体。”
　　容十涟思忖半晌, 又道：“也就是说, 你这两次突然栽倒, 都是因为业生印出了毛病。”
　　“我不确定。或许是真的因为吃撑了，也说不定呢？”谢恒颜苦笑道。
　　容十涟嘲道：“别安慰自己了。你……业生印在什么地方，我来帮忙看两眼？”
　　“不……不必看了，我的业生印藏得很深。”谢恒颜摆摆手，“你我二人之间，看起来不大方便。”
　　容十涟利落道：“这有什么看不得的？缝在什么私密部位不成？”
　　谢恒颜小声道：“在我胸里，你也要看？”
　　“你说什么？”容十涟愕然道。
　　“啊……反正！不管怎么样，还是希望糖水姐姐……不要把这件事情告诉印斟。”谢恒颜双手合十，试图转移话题，“拜托你了，千万千万不要！”
　　容十涟微微皱眉：“为什么？我以为你们是同伴，他至少该关心你的身体状况。”
　　“别……印斟这个人，太容易较真了。如果让他知道这件事，八成又要胡思乱想，担心一堆有的没的，最后把自己急得团团乱转。”谢恒颜垂眼道，“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我没想让他瞎操心什么。我就是根木头，从土里来，迟早要往土里去啊，谁能指望活到成千上百岁，再多开几多花不成？”
　　容十涟忍不住道：“你这又是个什么说法，哪有自己咒自己死的？”
　　“我没有咒自己，我只是把这些看得很淡，没觉得死是一件多可怕的事情。”谢恒颜平静地道，“但印斟他肯定不一样。我们如今在这座岛上，印斟身边什么也没有，就只有一个我，反正不管怎样，我必须陪着他，让他能有安全感，至少不要自暴自弃……等坚持活下去，熬到出岛那一天，届时有没有我在，也都无所谓了。”
　　此话说完，不光是容十涟倍感几分唏嘘，就连一旁的乌骞也呆怔起来，许久没有出声说话。
　　“你……小妖怪，你真是这样想的吗？”容十涟难以置信地问。
　　谢恒颜反问：“不然还能怎样？在我活着的时候，自然希望印斟更能好好活着。”
　　“看不出来……你对他感情竟有如此之深。”容十涟道，“你……你真的只是木头？”
　　谢恒颜却道：“这些，都是我欠他的。现如今……按理归还罢了。”
　　不料这时乌骞却扑了上来，一头扎进谢恒颜的怀里，颤巍巍带着哭腔道：“颜颜对不起！是我害你摔倒了，呜呜呜呜……”
　　“呃……”谢恒颜让他拦腰一抱，反倒不像方才那样气闷难消了，遂只干笑两声，拍拍乌骞的脑袋，说：“没关系，是我自己太笨了，走路都能摔跤。”
　　乌骞在他胸前嚎啕大哭：“呜呜呜，我差点把颜颜摔死了，都怪我不好！”
　　谢恒颜道：“没那么严重，这不怪你！”
　　乌骞磕磕巴巴道：“可我……我把碰不得哥哥给你捡的贝壳……都弄碎一半了……”
　　“啊？！！”谢恒颜杏眼一瞪，急忙问道，“在哪里，快让我看看！”
　　乌骞两手颤抖，将那只皱巴巴的小布袋从兜里掏出来，勉勉强强捧递到谢恒颜面前——但见其间色彩缤纷的精巧贝壳，如今已尽数摔得四分五裂，加之跑路途中撒落不少，现只剩稀稀拉拉几片躺在布袋底端，越发显得寒酸而又楚楚可怜。
　　谢恒颜的表情，由最初陡然变白，然后变青，最后渐渐变得扭曲发黑……乌骞甚至不敢注视他的眼睛，哇的一声，猛地开始哭天喊地：“呜啊啊啊啊啊，颜颜对不起，呜啊啊啊啊啊……”
　　谢恒颜也跟着堵了一下，欲哭无泪道：“呜啊啊啊啊啊……该哭的明明是我好吧！”
　　“……”容十涟无比怨念地说，“你们俩都滚出去好吧……”
　　乌骞：“啊啊啊啊啊啊……”
　　谢恒颜：“啊啊啊啊啊啊……”
　　“你们想吵死我吗？”容十涟奔溃道，“快停下来，还让不让人活了！”
　　而就当她要挥起扫帚，将屋内一大一小两个哭包扫地出门的时候——帐外突然响起一道清冷而熟悉的人声：“……容姑娘。”
　　刚巧听到这里，谢恒颜两腿绷直，一下就从草堆里坐了起来。
　　“什么事？”容十涟心说，来了来了，第三□□烦，又自动找上门来了。
　　果然，是印斟那厮杵在帐篷外头，出于礼貌没闯进来，便只是缓声问道：“你看到那傻子没有？我一会没看着，他就跑没影了。”
　　容十涟不耐烦道：“那是你手里养的妖怪，拜托你，自己负责一点好不好……别他以后闹出什么事情，你还在原地浑浑噩噩不知所以！”
　　话没说完，但闻耳畔“嗖”的一响。布帘被掀开，帐外印斟还未及做出反应，忽然只觉怀里一沉，多出大半颗毛茸茸的脑袋！
　　印斟惊道：“你……”
　　“印斟！”
　　谢恒颜眼泪汪汪的，不知受了什么委屈，像只小奶狗一样，手脚并用缠在他身上，停不住地蹭来蹭去。
　　印斟一看傀儡眼尾是红的，顿时紧张道：“怎么，容姑娘欺负你了？”
　　谢恒颜闷在他胸前，摇头晃脑，含糊不清地道：“咩……咩有！糖水姐姐……咩有鸡五我……”
　　“那就是欺负了。”
　　印斟神色渐冷，待要开口与容十涟理论之时，那头容十涟已懒洋洋地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一个涕泪横流的乌骞。
　　“欺负什么啊欺负，我大着肚子，如何才能欺负他？”容十涟想起适才谢恒颜所央求之事，到底没再提及，遂仅摊手与印斟解释道，“是他自己和乌骞闹着玩，跑着跑着……一头栽雪地里了，摔得跟狗啃泥一样！”
　　印斟喉头微哽，复又回头去看谢恒颜。谢恒颜却把他的外袍扯开，缩起脑袋藏了进去，俨然一副没脸见人的鸵鸟模样。
　　印斟：“……”
　　容十涟又道：“然后……他俩闹起来，好像把什么东西摔坏了。”说着推了推旁边的呆站着乌骞：“你快过去，跟人家好好道歉！”
　　乌骞于是吸吸鼻子，缩头缩脑地走上前，缓缓把那装满碎贝壳的袋子递了过去。
　　“这是……”
　　印斟低头确认半天，直到看清袋里碎成片的贝壳渣渣……总算明白过来，这是昨天谢恒颜翻出来的那袋贝壳！
　　“对不起，碰不得哥哥，贝壳都让我打碎了。”乌骞嗫嚅着道，“我本想跟颜颜开玩笑来的……但他好像很伤心的样子，大概真的很喜欢这些贝壳吧。”
　　印斟一时无言，捧着满手的贝壳碎片，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要说完全不在意，那是不可能的。
　　当初捡贝壳那会儿，不知耗费多少和时间精力。那也是印斟头次为旁人挑选礼物，尽管不是什么值钱玩意儿，但它如今支离破碎地掂在手里，多少有些莫名的心酸。
　　“总之，就是这么一回事。”容十涟以一种尽量轻松的语气说道，“两个小孩子家家的，扯皮闹事，不小心摔了跟头，也没什么好多说的……以后别这么玩儿了，大雪天的，多危险呀！”
　　印斟点点头，弯腰扯开谢恒颜脚底的鞋袜——伸手探去一摸，果然又湿又冷，全是浸的雪水和泥巴。
　　“先回家，换身干净衣裳。”印斟怀里抱着娃娃似的，拍拍谢恒颜的脑壳儿，正色道，“快下来，袜子湿成这样，你怎么玩的？”
　　“我不！”谢恒颜挂他身上一动不动，“你抱我回去！”
　　“……”
　　这在两个外人面前撒起娇来，印斟还有点不好意思，抬头之时，刚好容十涟和乌骞正朝这边望来。
　　容十涟也觉得尴尬，别开了头，准备拉着乌骞进帐。临掀布帘前，又想起什么，特地叮嘱印斟道：“这只小妖怪……可是你自己养的。平时多注意着点，不要老是没心没肺的。”
　　然而说者有心，听者无意。
　　印斟扪心自问，他又几时没心没肺过？自然也听不懂容十涟话中有话。他只回身，托起他家黏糊糊的小傻子，就像抱那刚出生的小狗崽一样，无可奈何道：“……走了，回家？”
　　谢恒颜闷闷应得一声：“嗯……”
　　于是乎，两人就着这般古怪的姿势，贴在一起往回处走。印斟抬腿走路，谢恒颜则缩成一颗球，由他裹在外袍兜成的夹缝中央，愣是连脸也不肯露出一回。
　　“你现又不是小孩子了，不要老像这样闹。”印斟边走边说，“我不能时刻盯着你到处玩，冬天又下这么大雪，闹病了该怎么办？以后，老老实实在家待着罢。”
　　谢恒颜狡辩道：“我没有总在外面玩！”
　　“你还没有？”印斟一脸老妈子操碎心的复杂神情，“看看你鞋，看看你袜……脚底全是稀泥，金针都不像这样，真的很脏。”
　　谢恒颜又动了动，脸快埋到印斟襟口里去了。
　　“稍微消停点吧，我不想……不想你跑去容十涟家串门。说句实话，我不喜欢你同她走得太近，乌骞那孩子也是……太调皮好动了，真怕你俩哪天一起，捅出什么天大的娄子。”印斟捏起那只装满碎贝壳的布袋，“还有这些贝壳，都是我……”
　　话正说到一半，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印斟发现，谢恒颜缩着一颗脑袋，死命窝在他外袍里端，好像……好像在一人偷偷抽噎。
　　——也就在那一瞬之间，印斟整个人都僵滞住了，几乎不敢再多说出半个字来。
　　为……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印斟大脑一片空白，唯有在面对谢恒颜的眼泪之时，再找不出一丝一毫足以应对的方法。
　　……所以说，为什么会哭？他明明没做什么过分的事情。
　　可印斟明显感觉到脖子都湿了，冰冰凉凉的，如同浸过雪水一样。
　　“……你摔疼了吗？”印斟神色紧绷，无措又慌乱地问，“是不是哪里摔到了？”
　　“放……放我下来！”
　　谢恒颜扭了扭头，忽然拿小腿蹬他一脚：“放我下来！”
　　印斟无奈松手，小心翼翼扶着傀儡，帮他在雪地里勉强站稳。
　　然而谢恒颜却蹲了下去，尽数把脸埋在膝盖中央，说什么也不肯再抬头。
　　“到底怎么了？”印斟也蹲在旁边，伸手拉过傀儡的衣袖，试图牵他一并起身。
　　但谢恒颜的脑袋实在低得太下了，印斟甚至没法看清他的表情，只能凭借现有的动作来判断，这只傀儡……肯定不太高兴。
　　“是我的错？”印斟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我又说错话了？”
　　谢恒颜抬袖子抹了抹脸，还是没有出声说话。
　　印斟突然想到，可能是刚才那些责备的话语，说得太重了些。
　　于是他主动道歉：“对不起，我不该拿你同金针比。”
　　“……”谢恒颜抽了两抽，讷讷开口：“不是。”
　　印斟说：“我又让你讨厌了？”
　　谢恒颜摇摇头：“……没有。”
　　印斟只好耐心地说：“我刚没有怪你的意思……你喜欢小孩子，也没不让你陪乌骞玩，只想让你注意一点，不要闹得太过头了。”
　　其实印斟这块臭石头，难得一口气说出这么多话，反而让谢恒颜变得无所适从。
　　傀儡只能拼命摇头，反复对他说：“不是，不是，不是……”
　　根本不是。
　　因这本来，就不该是印斟的问题……
　　谢恒颜多想对他说，你没有错，你很好，真的很好很好。
　　——也就是这样一个最好的印斟，让傀儡感到害怕。
　　怕到往后，再也陪不起他。
　　未来的路还那样漫长，但这块不开窍的笨木头，没什么特别的用处，更不会通天的法术，大多数时候，就像小孩子一样娇纵任性。
　　唯一能做的，也就只有安静待在印斟的身后，至少不让他感到孤单。
　　但像这样的日子，又能持续多少天呢？
　　光是想到这里，谢恒颜甚至已丧失再往前走出一步的力气。
　　最要命的是，印斟完全没摸清楚，这只傀儡难过的点究竟在哪里。
　　好像从很久以前开始，就一直像这样，两人之间的脑回路……永远不在一条线上。单是如此，能做成一对无话不谈的朋友，也不知是奇迹还是天意。
　　到最后谢恒颜终于有些累了，他深吸一口气，再次伸出两手，将身旁不知所措的印斟紧紧抱住。
　　傀儡选择了妥协。
　　他还是像往常一样，用撒娇的语气说道：“是……因为贝壳啦，笨蛋。”
　　“什么？”印斟愣住。
　　“我一直很珍惜那些贝壳的。对我来说，是很珍贵的礼物。”谢恒颜窝在印斟胸前，不高兴地说，“但我还没摸到两天，就全让阿骞摔碎了。我也很难受的啊……”
　　“是这样？”印斟疑惑提了提手里的布袋。
　　“是。”
　　谢恒颜肯定点头，待得抬起脸时，两颗圆溜的大眼珠子，却似被水泡肿过一般，红得有些骇人。
　　于是印斟扯开外袍，替他擦干侧颊挂的泪珠。边擦的时候边问：“真的就只是这样？”
　　谢恒颜抽抽鼻子，反问出声：“不然你以为呢？”
　　印斟松下一口气，却又同时为傀儡这般孩子气的胡闹行为，感到无奈又好笑。
　　“起来，别蹲雪地里，一会要着凉。”他拉过谢恒颜的手，感觉自己就像对着一个不到三岁的小娃娃——而这娃娃大多数时候，心思敏感，又不爱听话，总归是需要耐性去哄他。
　　印斟牵着他的傀儡，仍是声线和缓地说道：“我有办法，我们先回家。”
　　他对谢恒颜说，我们回家。
　　甚至于那一刻，谢恒颜略有几许怔忡。
　　因为自他有意识以来，还从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包括谢淙也不曾有过。
　　两人一前一后互拉着手，走在到往自家帐篷的归途上。那种微妙感觉是从入住小岛之后，一点一滴慢慢累积起来的，兴许是从前印斟在璧御府时，也决计未有体会过的温情。
　　回到帐内，是早已燃至大半的炙热火堆。尽管一切现有的摆设简陋如常，但印斟在出门去寻谢恒颜之前，便先一步煮好一锅暖身用的甜汤，以防他的小傻子畏寒……虽说吧，某人的厨艺“高超”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好歹那锅甜汤搁置半天，竟没像往常那般，一口气煮成又黑又糊的模样。
　　谢恒颜坐在草堆旁边，小口嘬着印斟亲手做的甜汤——他没敢说，方才容十涟家的姜汤实在太好喝了，眼下突然灌进什么别的东西，那味道混合起来简直奇葩得要命。
　　好在印斟心里有数，也没腆着脸试图求他大力褒奖。等傀儡老老实实喝完甜汤，印斟又翻箱倒柜，找到几件不用的厚衣裳，递过去给他：“自己把衣服换好，鞋袜都脱下来……晚点烧热水洗。”
　　谢恒颜干巴巴地捧着衣裳，说不出话，只是看他。
　　印斟刚一回头，见他两颗眼珠仍是肿的，甚至与开过缝的大核桃不相上下……这只傀儡，近来很是感性，当然不止是眼泪变多的缘故，哭也是一种情绪的表达方式。
　　——唯独他每次一哭，印斟会立马慌到六神无主，全然不知如何应对罢了。
　　末了，浸湿半张干净的帕子，印斟坐过去给谢恒颜洗脸。他当然不能让他不哭，人本来已活得够辛苦了，有些事情哭出来，远比一直憋着要好得太多。
　　“下次要哭，就说出来，我又不会嫌你。”印斟说，“你藏着掖着，到最后还不是让我看到？”
　　“哦。”谢恒颜隔着洗脸帕，用力蹭了蹭印斟的掌心：“是你自己非要看的，我又不想让你看到。”
　　“幼稚，摔一跤也要哭。”
　　印斟轻轻敲他脑壳儿。洗完脸，又替谢恒颜翻来干净的袜子套上，但两人过冬用的棉靴早磨破了，这会儿也没条件换成新的，日子过得当真是艰苦。
　　然彼时的谢恒颜，白玉般的小脚丫脱去了鞋袜，搁在印斟暖热的掌心里，却只觉他一次难得的温柔，能抵过无数御寒用的棉袍——如是一番想来，谢恒颜倒想一辈子叫他这样揪着小脚穿袜，永远别再放开了。
　　“那些贝壳，我虽捡了很久，但初衷本是讨你开心用的，没想你会一直带在身边。”印斟侧目凝向手边躺的那只布袋，“不过……现在碎都碎彻底了，要说再恢复原状，肯定是不可能的。”
　　※※※※※※※※※※※※※※※※※※※※
　　其实谢恒颜掉眼泪的次数不算多，身体上的疼痛不会让他感到悲伤，他只是害怕自己陪不了印斟太久……说白了，是不想让印斟以后觉得孤单，毕竟出岛以后的路程，咳，修罗场。
　　但每次谢恒颜一哭，印斟就一秒变傻了——为什么哭？肯定是因为我！我又让他不高兴了！我好失败啊！
　　印·老妈子·斟，又当爹又当妈又当主人还要当老攻，以后还要解决谢恒颜的生理需求——大冰块在变成妻奴的路上一去不复返
　　谢淙：在？我没死，还会跳的！
　　这个这个糖发的差不多了，是时候走走剧情了～虽然这糖里埋了不少伏笔～～


第142章 奇怪的蛋
　　“那就是……没有了。”谢恒颜失落地说，“以后都没有了。”
　　印斟淡道：“是啊, 碎了的东西, 哪是说修就能修的？”
　　谢恒颜垂眼道：“这是你第一次送我东西，我……唔！”
　　话没说完, 却被印斟按低脑袋, 轻轻往他唇畔沾过一口。
　　“……”谢恒颜拧紧眉头，瞪眼看他。
　　印斟说：“这算第二次送了。”
　　谢恒颜：“这个不算！”
　　却不知印斟从哪儿摸来一根细绳, 吊在谢恒颜面前，晃了又晃, 好像在逗小狗：“看好了, 这个。”
　　谢恒颜扭头道：“什么？”
　　印斟从布袋里拈出几片碎的贝壳，同时穿引着细绳，就似在变戏法一般，将它们尽数连成一串，最终拧紧成圈, 小心缠绕成结——随后这堆不成原样的贝壳碎片, 便在印斟心灵手巧的织绕下, 重新变成一串五彩斑斓的贝壳手串, 一片一片漾在火光之下，闪烁着绚烂多样的光泽。
　　傀儡黯淡的双眼，也在那瞬间亮了起来：“……哇！”
　　印斟挑起贝壳手串，替他戴回腕间, 道：“学着点, 不是所有东西摔碎了, 都会完全失去作用。你原来住在海岛边的，连这点常识都不懂？”
　　然而谢恒颜已完全傻掉了，捧起手串高高举过头顶，就像得来什么稀世珍宝一样，简直兴奋得满帐篷乱跑，边跑边禁不住地赞叹：“好漂亮！印斟好厉害！”
　　印斟心说，那是自然。
　　他自问如果对待其他姑娘家……是没什么有效的办法，但应付一只孩童心性的二愣子傀儡，还不都是信手拈来的易事？
　　“下次别去雪地里打滚。”印斟无比骄傲地说，“连手串都能摔坏的话，我就真的没办法了。”
　　“还要还要！”谢恒颜在他身后张牙舞爪，“再做一个备用的！再做一个再做一个！”
　　印斟顿时黑脸：“你不要得寸进尺！”
　　“我要！再做嘛再做嘛！”谢恒颜呼出一口热气，酥酥麻麻的，蹭在印斟耳朵边上，“印斟最能干了……我真的很想要啊，拜托拜托！”
　　印斟耳根泛红，窘迫喊道：“别贴这么近，站旁边去！”
　　谢恒颜听话蹲到了角落里，印斟不知想起什么，又说：“也别把‘想要’挂嘴边上！”
　　“那说什么？”谢恒颜问，“给、给我？”
　　“……”
　　印斟不想理他了，低头捏起手边的布袋，说道：“过来，不要光看，自己学着弄。穿个手串而已，这都不会，以后如何能过日子？”
　　“哦。”谢恒颜道，“等我学会之后，可以拿去讨姑娘欢心吗？”
　　印斟斜睨他道：“别想了，不可以。”
　　“印斟好小气。”谢恒颜撇嘴道，“你又不愿同我成亲，凭啥不准我找别的姑娘？”
　　印斟无奈道：“不是小气。你至少得明白，人是究竟为何要成亲。”
　　谢恒颜说得理直气壮：“那等我弄明白的时候，你会同意嫁给我吗？”
　　印斟两手一抖，布袋里的贝壳碎片全数掉落出来，稀里哗啦散得满地都是。
　　谢恒颜忍不住说：“唉……印斟笨手笨脚，还老喜欢指挥别人做事。”
　　印斟恨声道：“你哪里有脸说我？”
　　“啊！这个是什么？”谢恒颜忽然低头问道。
　　印斟应声转移目光，却见在那遍地零散的贝壳碎末中，赫然带有两片白里透黄，相对较为光滑薄壳状物。乍一眼看过去，非常像是贝壳……但若仔细瞅上两眼，又好像不是。
　　印斟：“……”
　　“我知道了！”谢恒颜大声道，“这不是蛋壳吗？”
　　印斟将那两片壳状物捏在手边，还未及开口说话，谢恒颜已是哇哇乱叫道：“印斟太过分了，说是给我捡贝壳，居然拿破鸡蛋耍我！”
　　“我没有。”印斟简直冤枉死了，“都是一个一个捡的，哪里来的鸡蛋？”
　　谢恒颜指着那两片壳状物，无不义愤填膺地道：“那你说说，这不是蛋壳是什么！你以为我傻吗？”
　　印斟：“你本来就傻。”
　　谢恒颜：“？”
　　“你动脑子想想，怎么会是蛋壳？”
　　印斟将那两片玩意儿拈起来，拿手指比划比划，粗略看来，已近有一指半的夸张高度，加之颜色花纹又与普通鸡蛋大有几分诧异，倘若按理来看，就算说是鸭蛋鹅蛋……也显然不大可能。
　　然而谢恒颜看了一眼，还是坚持说：“这就是鸡蛋，施过肥的大鸡蛋！”
　　印斟：“你吃那么多鸡蛋，不知道鸡蛋长什么样？”
　　谢恒颜反问：“那你说，这是什么？”
　　“……”印斟无言以对。
　　“印斟对我好敷衍。”谢恒颜幽怨地说，“捡贝壳也能捡成蛋壳回来……”
　　“我没……”印斟别过头，说道：“是我错了，可以吧？”
　　谢恒颜才懒得与他争辩，径自垂下头去，望向印斟手里硕大两枚蛋壳，还是憋不住好奇道：“你说，这到底是个啥子蛋呀……会不会是传说中的绝世神龙蛋，摸到就能自己升天的那种？”
　　印斟问：“那你升天了吗？”
　　谢恒颜骂道：“你好烦呐，我认真的！”
　　“首先，排除鸡鸭鹅……其余更小的鸟类，也不可能。”印斟道，“再大些的猛禽，在这座岛上更不会存在。”
　　谢恒颜突发奇想，指着印斟说：“王八蛋！”
　　“……”印斟冷冷道，“也不是王……龟蛋！”
　　谢恒颜沉默下来，过去好一阵，不知想起什么，又问印斟道：“你能确定……这不是属于岛上的东西么？”
　　“不能确定。”印斟侧目看他，“怎么？”
　　“我只是又想到一个问题。”谢恒颜说，“今早不是问过许多姑娘，有关怀孕期间胎儿的具体生长规律么？后来我与糖水姐姐单独聊起这件事，被她直接驳回了。她认为受不受怪病的影响，只和未出生的胎儿形态有关系，我们就算仔细探究，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印斟冷哼一声，道，“我早说过，不喜欢你去她家串门。”
　　谢恒颜拧眉道：“现在不是串门不串门的问题！”
　　说完他急迫地转过身，跑去柜前翻了又翻，后将那本压角落里的栽种手记给掏了出来，印斟问他：“这是什么？”
　　“一本……我认为很关键的册子。”谢恒颜也不跟印斟废话，手记拿来抖了抖灰，直接翻到最后一页，递与他道，“你看，这里。”
　　两人目光集中在末尾几行稀稀拉拉的小字上。
　　——新生是劫，也是命定。
　　——宿命定因果，栀子无轮回。
　　“什么乱七八糟的？”印斟皱眉，“你乱看邪书……当心走火入魔了。”
　　“这哪里是邪书？”谢恒颜道，“明明讲的是一个人，他偏爱栽种栀子花，但到后来什么也没种成，都被旁人抢走了。”
　　印斟敏锐地抬头：“……栀子花？”
　　谢恒颜顺水推舟：“对啊，你有没有……由此联想到另一个熟人？”
　　曲蓉一？
　　……怎么可能？
　　印斟第一反应是摇头：“这太荒谬了……你怎么想的？”
　　“我就知道，连你也这么说！”谢恒颜有些生气了，“为什么你们都不肯相信我？”
　　“没有不信你。”印斟拉过他的小手，好声好气道，“只是你这……未免想太远了，不切实际。”
　　“那好，我们不看手记内容如何——就只单说这两片蛋壳，还有不受影响的腹中胎儿。”谢恒颜将栽种手记扔到一边，犹是认真地对印斟道，“我也不怕你说这些想法不切实际……反正我现在认为，最终能离开海岛的方法，八成与新生胎儿的降世脱不开关系。”
　　印斟却道：“光是判断没有用，你总得找人试过一次，才能肯定究竟是真是假。”
　　谢恒颜道：“我会找办法试的！”
　　印斟又有一丝不祥的预感：“你又想出什么馊主意？”
　　“不要你管！”
　　谢恒颜陡然起身，赌气便要朝帐篷外走，印斟待想上前去拦，忽听村子里响起一阵又一阵嘈杂纷扰的人声，似有几个村民扯开嗓子，在外头大声叫喊呼喝，隐约传来几句“醒了”、“醒了”、“真的醒了”等一些类似于此的话语。
　　谢恒颜掀开布帘，奔出去问：“什么醒了？”
　　有一村民颤巍巍道：“是乌纳醒了……乌纳终于醒了！”
　　旁边也有村民纷纷附和道：“醒了好啊，有了乌纳，代替村长的位置……对大家都好。”
　　谢恒颜登时骇得愣住：“真的假的？”
　　村民道：“自然是真的！容十涟那头给吓得不轻……原都做好任他昏睡几年的准备，谁也没想到现在突然会醒！”
　　“那真是太好了……”谢恒颜心下狂喜，忙是回头喊道：“印斟快来！”
　　殊不知印斟早已听到动静，直接走到谢恒颜的身前，拉过他道：“先过去看看。”
　　“乌大哥如果真的醒了，那咱出海的事情就有着落了！”
　　谢恒颜边走边激动地说：“用不了多久，你就可以回来枫镇了！”
　　印斟瞧他兴奋至斯，遂调侃道：“我回来枫镇，你高兴什么？”
　　谢恒颜笑眯眯道：“我先替你高兴呀！”
　　印斟道：“八字还没一撇，先去看了再说。”
　　——然而，等他二人真到了乌纳家的帐篷帘前，只见四下已熙熙攘攘围满一大圈人，却没一个斗胆敢往帐篷里头闯。
　　村民们个个面色铁青，缩在一旁议论纷纷，喧嚣声响几近要漫过天际，偏生待得半天过去，一众村民还在门前左右不断地徘徊，无人愿主动上前把布帘掀开。
　　至于最先得到消息奔走相告的那几个村民-现下却安静得像哑巴了一样，各各面带排斥与抗拒的神情，蹲在大树下迟迟不敢继续前进。
　　谢恒颜刚进人群时，忍不住问道：“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你们都不进去？”
　　乌纳昏迷整整一月有余，如今初次醒来，村民们理应感到高兴才对——为何会是眼前这般古怪场面？
　　印斟也问：“怎么回事？”
　　“不知道呀，为何不进帐篷看看乌大哥？”谢恒颜疑问道。
　　“……这我们哪里敢进啊！”这时，有一显然明白现状的村民走出来，哆哆嗦嗦对谢恒颜道，“看乌纳方才那副情形，像是不大对劲。”
　　谢恒颜问：“怎就不对劲了？”
　　话音未落，帐内传来一道极为凄厉的惨叫声响，谢恒颜还未及做出任何反应，那头容十涟已是连扑带滚从内间飞了出来，一头扎得谢恒颜满怀，艰难出声喊道：“救、救命！”
　　印斟：“……？！”
　　“哇！”谢恒颜心头“咯噔”一下，原想借势将容十涟过近的身体朝外拉开一些，然她脆弱无力的四肢就像没有骨头一样柔软，如此一头撞进傀儡冰冷的怀中，反倒让他陡然有些无所适从。
　　“救……救我！”容十涟脸色骇得煞白，一下子连气也没喘上来，只顾自钻回到谢恒颜的身旁，仿佛抓到一棵救命稻草，狼狈不堪地发出哀求，“快救救我！”
　　“里面发生什么事了？糖水姐姐……哎，你冷静点。”
　　谢恒颜勉力拍了拍容十涟的肩膀，余光感到印斟冰冷的视线正往此处投来，傀儡心说这下不妙，但未等他再次开口说点什么，耳畔又传来嗖的一声轻响，乌骞竟也带着眼泪飞扑上来，狠狠一把抱住谢恒颜的小腿，颤声喊道：“颜颜！”
　　印斟冷声喝道：“到底在闹什么！”
　　“颜颜，爹爹突然变得好可怕！”乌骞哭着喊道，“你快去救救我爹！救救我爹……拜托你了！”
　　谢恒颜神色微凛：“你爹出什么事了？”
　　——此话出时，只听那帐内轰然数道，又是一阵接过一阵重物落地的嘈杂巨响！人群中同时发出惊骇而又恐慌的小声唏嘘，有村民忍不住仓皇低道：“我看乌纳这回，多半是疯了罢！”
　　紧接着伴随人们阵阵浪潮般的惊呼，帘内一双堆有无数杂物的破旧桌椅，直接穿过人群朝外掀飞出来，眼看就要扣上谢恒颜的头顶——关键时刻，印斟横手一记挥去，正赶在桌椅迎面上前的一刹那间，猛力攥紧桌腿朝内一折，霎时无数瓷碗汤勺纷纷扬扬落得满地，而椅背却是猝不及防，轰鸣一声，正巧砸上印斟的腕骨边缘！
　　那剧烈响动传至周围数人耳边，皆是能够听得一清二楚！
　　谢恒颜幡然回头，扬声喊道：“印斟！”
　　“没事。”印斟淡声说。
　　然像这样的尴尬场景还是头一回遇到。容十涟和乌骞满脸泪痕，缩在谢恒颜的怀里瑟瑟发抖，而最终站出来挡刀子的……却是一旁毫无关联的印斟。
　　“你手被砸到了吗！”谢恒颜惊恐地问，“刚刚声音那么大，肯定很痛吧？”
　　印斟皱着眉，待要出声反驳两句。不想于帐篷那一头，忽传出阵阵崩溃至嘶哑的哀鸣声响，仔细听来，很像是乌纳痛苦至极的哭吼咆哮。
　　……那一声接连着一声，如同野兽在濒临绝迹时，不住发出最后的求生信号。谢恒颜凝神听过半响，直到确认帐内是乌纳的声音，而不是别的什么凶猛怪物，方犹疑说道：“乌、乌大哥？”
　　“你没听错，这……这就是他。”
　　容十涟双眼通红，挣开谢恒颜的怀抱，几乎是带了颤地与他说道：“适才你们离开不久，我还没准备忙活，床上躺着的纳哥突然就睁开了眼——那时我和乌骞根本没反应过来，他摸到自己头顶的业生印，就好像发了疯一样，下床开始摔东西……我喊好多遍都喊不回来。”
　　乌骞也抽抽噎噎道：“我试着上去拉他，爹爹却不认人了，连我都一起打……我爹原来也不像这样凶的，肯定是那个什么业生印的问题！”说罢又去扒了谢恒颜的小腿，哭着喊着央求道：“颜颜快去救救我爹，你一定有办法救好他的！”
　　谢恒颜为难道：“我……哎哟！”
　　话正说到一半，帐内飞出一块巴掌大的橘子皮，刚好砸得谢恒颜一脸——然后紧接着，又是镜子、毛毯、被褥、木桶……几乎所有家里能用的东西，都被乌纳一股脑地全部掀翻，无所顾忌地飞掷出帐，时不时伴随着扭曲至极的一阵阵嘶吼。
　　扔到最后没有东西可以扔了，他干脆单手拎起支撑帐篷的铁架，眼看就要将整个家也一起拆了，容十涟终于按捺不住，流着眼泪奔上前去，大声喝道：“乌纳！你够了没有，快给我住手！”
　　乌骞也哭，却缩在谢恒颜身边不敢过去：“爹爹好可怕……呜呜呜。”
　　容十涟喊道：“你发什么疯，想把我们的家也一起拆了吗？”
　　身后一众村民也禁不住小声劝慰道：“乌纳，有什么话好好说，别伤着你自己媳妇啊！”
　　“是啊乌大哥，你冷静一点！之前杨村长在的时候，都不是这个反应！”
　　然而此时此刻的乌纳，根本听不进众人纷纷都在说的些什么话。他就像在单纯发泄着什么怒火，谢恒颜甚至能感觉到他很无助又迷茫，偏那火气迟迟降不下去，致使现在的乌纳仿佛是个初生时期的幼童，几乎所有伤人的举动都是下意识里的应激反应……分明动作大到出奇，但实际上又不得其法。
　　容十涟站在门前扯开嗓子，一连喊过好几声，皆没能得到乌纳的半句回应，喊到后来整个人都虚脱了，还是谢恒颜上前托住她的肩膀，说：“……我来吧。”
　　容十涟难以置信道：“你来？”
　　“嗯。”谢恒颜把乌骞拨去给她，刚要上前去掀开布帘，手腕却被身后的印斟扣住了。
　　谢恒颜道：“不会有事的，你别跟……”
　　“我跟你一起。”印斟打断他道，“你别胡来。”
　　容十涟道：“当心一点，乌纳要是走火入魔，你俩都会没命的！”
　　印斟只手撩开布帘，牵着谢恒颜，一步一步踏进乌家的帐篷。背后无数村民都在唏嘘，仿佛他们这一趟进去，必然是凶多吉少，容十涟亦是瞪大一双通红的眼睛，几次试图上去帮忙，却没能迈开前行的脚步。
　　帐内已然骇得一片狼藉。分明在数个时辰以前，谢恒颜还是从周围无限温馨的环境中缓慢苏醒……而今一晃眼过去，便被乌纳铁烙似的双手尽数毁得彻底，几近没有一丝保留。
　　满地全是破碎的木头和瓷片，谢恒颜刚踩上去的时候，都难免有些胆战心惊。但印斟的大手很温暖，就这样一路牵着他，两人并肩朝帐篷内间不断靠近。
　　“乌大哥？”谢恒颜喊了一声，“乌大哥你还好吗？”
　　但此时帐内差不多安静了下来，乌纳也未再没头没脑地乱砸东西，只是印斟与谢恒颜绕着帐篷转过一圈，却迟迟没能在遍地碎片中瞧见乌纳的身影。
　　“奇怪。”谢恒颜道，“方才听见他在乱嚎乱叫……怎现在连个人影都找不到了？”
　　印斟也觉得甚是古怪，眼下整间帐篷被乌纳拆得七零八落，就连一对完整的桌椅都再难见到，偏偏他本人就仿佛原地蒸发了似的，半天竟是一点声音也没再发出来。
　　印斟道：“别是逃出去了吧？”
　　谢恒颜在帐篷四角里踱来踱去：“不可能的，出口就那一个……他要是跑出去，大家都能看到。”
　　印斟沉声道：“那会跑到哪去，业生印还能反噬本体不成？”
　　“嘘嘘嘘！”
　　谢恒颜突然弯下腰来，朝他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
　　印斟忙不迭地闭嘴，整间帐篷一下子沉寂下来，甚至静到能听见帐外隐隐约约几许微妙的人声。
　　——而在这些并不算是嘈杂的议论杂音之间，显是存有另外一道相对更急促，更清晰，亦是近在咫尺的抽泣声响。
　　谢恒颜与印斟不约而同地低下头去，果然在帐篷中央，仅剩一处没有被彻底破坏的稻草堆里，赫然透出乌纳头顶几根细密斑白的发丝。
　　——他将目前所现有的全部稻草，聚成一团，尽数搭在身上，似乎很想将自己隐藏得彻底。但因着身形过于高大的缘故，他没有办法让整具身体藏匿在内，所以只能弯折手脚，发了狠劲，蜷缩在稻草底端，好像这样做，就能让他从这个世界消失一样。
　　“乌大哥？”
　　谢恒颜又轻轻喊了一声，而这回印斟把他嘴巴捂上了。
　　因为他们发现，曾经那个总是胸有成竹，沉稳有力的乌纳大哥……现正把整张面孔埋进草堆深处，一语不发，唯独身体在小幅度的微微痉挛。
　　……谢恒颜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乌纳这是在哭。
　　※※※※※※※※※※※※※※※※※※※※
　　之前也有说过，我觉得印斟比谢恒颜更像媳妇哈哈哈哈哈哈哈
　　自动脑补一下以后他们成亲，印斟戴红盖头，让谢恒颜来揭……那可真是太爽了
　　别看印斟现在这样，其实谢恒颜态度强硬一点，他真的什么都会答应！！


第143章 傀儡的怒火
　　印斟大概能够明白，此时此刻的乌纳……究竟是以一种怎样的心情, 在不断流着眼泪。
　　许是业生印的植入过程太过痛楚。
　　又或许, 这本不应当是他想要得到的结果。
　　一个在死亡尽头反复徘徊过无数次的人，可能连他自己, 也早已放弃能存活下来的希望——但到最后, 他非但没有顺应变化直接面临死亡，反而借由旁人的力量, 获得了永无止境的生命。
　　重活一次，那种感觉又是完完全全不一样的。
　　乌纳认为自己变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妖物。
　　事实上, 他也确是成为了一个真正的妖物。那满头灰白的长发……以及当初濒死之时, 布满枯老皱纹的面颊，甚至于头顶发丝深处，那一枚刺目骇人的硕大妖印，因着整月以来未曾有过任何处理及清洁，其间隐隐沾带着数余凝固干涸的血痕, 也不知是乌纳本人的, 亦或是来自杨德奕生前的遗留。
　　而眼下最重要的是, 在他身上所背负着的, 又是另外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如今他的存活，相当于是间接抹杀了杨德奕的存在。
　　这样无限黑暗而沉重的负罪感，正是一柄紧逼于人喉头的利刃——迫使他在往后无数的日日夜夜里，感到窒息、痛楚、甚至无法忍受的情绪崩溃。
　　但他最终无能求死, 更不能轻易求死。
　　如是一来持续紧绷的状态, 几乎时时刻刻能够把人逼疯。
　　尽管如此, 彼时帐内的气氛，却比一开始印谢二人来时要安静得许多。
　　印斟保持沉默，谢恒颜在他提醒之下，也按捺着没有出声说话。尽管以现在傀儡的角度看来，他认为不管怎样一个人，只要能够侥幸存活下来，都是件值得欢喜的好事。
　　——就算活着时候的痛苦，可能比他死后还要来得更加尖锐。
　　他们就像这般静默了许久，久到帐外村民们的议论声愈演愈烈，渐渐变得无法掩盖。就连容十涟也忍不住发出担忧的疑问：“里面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很快有村民道：“听不到动静，别真是闹出人命了吧？”
　　“也不像啊，没听到乌纳的声音。”
　　“找个人进去看看？”
　　“……我去吧。”容十涟额顶在冒冷汗。内心虽是害怕，但若要说起来，这毕竟还是她自己的家，若连她都迟迟缩着不敢进门，那往后这个家……恐怕也什么都没法剩下了。
　　这时乌骞也轻轻拽过她的衣角：“我也要去。”
　　容十涟道：“你就在外面看着。”
　　乌骞道：“你怀着小宝宝，我爹以前说过，不管什么时候，都要保护你的。”
　　容十涟心头微热，却是没再反对，乌骞便牵着她的裙摆，两人一前一后掀开布帘，忐忑不安地朝帐内跨了进去。
　　然而刚进帐时，却被谢恒颜迅速递来的手势止住了声音。容十涟拉着乌骞，还没能朝前迈开几步距离，帐篷内后来总共四个人，堪堪瞪大数双无措的眼睛，同时望向稻草堆里那抹若隐若现的灰白色泽，一时间谁也没敢开口说话。
　　“纳、纳哥？”
　　容十涟喉咙嘶哑，待得挨过半响，还是按捺不住心头思绪，不轻不重地唤了一声。
　　然而乌纳背对着她，没有给出任何相应的回答。
　　“纳哥你还好吗？”容十涟又朝草堆挪出一步，“你……你还难受吗？”
　　谢恒颜提醒道：“糖水姐姐，别靠太近！”
　　“没事的，没事……”
　　容十涟想，不管怎么说，他们也是相守多年的患难夫妻。无论乌纳变成什么样子，都绝不会全然丧失理智，狠心夺走她的性命。
　　也就只有外人会干杵在一旁，犹疑着，踌躇着，不敢——也是不愿继续朝他靠近。
　　而她，是他的妻啊……就算乌纳走火入魔，变成彻头彻尾的怪物，她也理所应当，该长久伴在他的左右。
　　“纳哥，你不要怕。”容十涟小心走过去，及至挨到稻草堆的旁边，“我知道，兴许你心情并不好受……我能理解你，也不怪你，你想要怎么发泄都好，千万不要为难你自己。”
　　谢恒颜恐她受到伤害，慌忙说道：“糖水姐姐，当心乌大哥会……唔！”
　　印斟反手拖着他，不露声色往后退过数尺之距。
　　而那头容十涟已经蹲下了身，整个人恨不能贴到稻草堆上，紧挨在乌纳的身边——仿佛像这样，至少能缓解他那无边的痛楚。
　　她伸手触碰乌纳灰白色的长发，温柔地抚摸，而在他头顶有着活人应该有的温度，尽管他已是妖，却掩盖不了本身有血有肉的事实。
　　“纳哥，别怕，我会一直陪着你的。”容十涟又一次，在乌纳耳边低低说道，“家还在，我也还在，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这里永远是我们的家。”
　　……我们的家。
　　谢恒颜微有些怔忡，垂下眼时，脑海里却浮现出很多很多年前，他与谢淙还在铜京岛上的时候。谢淙常常指着那间种满花草的小木屋，对他说：“恒颜，你看，这就是我们的家。”
　　而今日晨时，印斟也拉着傀儡的手，无不温柔地说：“我们先回家。”
　　可到底什么是家？
　　谢恒颜感到疑惑，下意识想要去问问印斟，印斟的目光却是偏移，尽数聚集在容十涟与乌纳二人的身上。
　　——原来不知在何时，乌纳已从稻草堆里冒出头来。他披散着那头瀑布般的灰白色乱发，偏将整张脸埋进容十涟的怀里，浑身颤抖痉挛着，止不住发出嘶哑而又压抑地低吼。
　　他在自己最心爱的女人面前哭了。
　　而容十涟相反，却笑得十分温软和缓。她张开双臂，竭力将乌纳揽进自己的臂弯，就仿佛在安抚一个受了伤的孩子。
　　*
　　这一场天翻地覆的巨大闹剧，一直持续到了前半夜。太阳下山，阴天里泛着几乎看不见的红色微光，而那光线就宛如是冰冷的，与遍地堆满的积雪恰是同等一般的温度。
　　等到乌纳完全恢复平静下来的时候，帐篷门前围至水泄不通的人群，也渐渐地分散离开，各家回到各家的帐篷歇下——因到后来那一阵子，基本不再有什么过大的动静。
　　容十涟抱着情绪崩溃的乌纳，彼此相安无事很长一段时间。
　　夫妻两人从头到尾没有过一次对话，很巧的是，容十涟刚好懂得乌纳在想什么，乌纳也能领会到容十涟无声的安抚。
　　反正到头来也不知发生了什么，谢恒颜和印斟在旁边都看傻眼了，就见那容十涟紧紧抱着乌纳，两人互相依偎了近有小半个时辰，待得乌纳渐渐缓过那阵劲来，众人方是扶着他的肩膀，一起到稻草堆旁的空地处坐下。
　　此时整间帐内已让乌纳拆得差不多了。谢恒颜回头给他倒了碗水，容十涟站着还有些脚麻，彼此又是一阵无言的静默，乌纳仰头将水一饮而尽，终于舍得开口说道：“为什么……业生印……”
　　他的喉咙非常嘶哑，几乎很难发出什么声音。谢恒颜于是抢先说道：“不必担心，你身体没有受到影响，只当与往常一样便是了。”
　　容十涟也附和道：“对、对啊，纳哥，我们都在这里，大伙儿也很担忧你的状况。”
　　“这怎么可能……会和往常一样？”乌纳痛苦地捧起满头灰发，抬手甚至能触碰到颊边皮肤的枯老纹路……那都是人在衰竭濒死时遗留下的痕迹，就算如今变得与妖物同等，它们也决计不会从身体上消失。
　　“为什么不一样？”谢恒颜问。
　　乌纳五官扭曲，嗓音都在发抖：“这不是……不是我想看到的样子。我现在，明明该是死了才对，为什么会活下来？这与杀人的怪物……又有什么分别！”
　　这句话不知怎的，忽触及到了谢恒颜的怒点。他从草堆旁边站立起身，冷冷指着乌纳，说道：“若不是业生印在背后支撑，你死后的模样……多半比现在还要糟糕。”
　　容十涟不安道：“喂，小妖怪……别这么说。”
　　印斟也感到有些惊讶，他偏头看向谢恒颜，然谢恒颜却是面色沉郁，一动不动凝视着乌纳的面孔。
　　谢恒颜：“我说的是实话，既是能活下来，就坦然面对现实啊……不然你让那些快死的人怎么想？”
　　乌纳双手盖过头顶，犹是颤抖着道：“我根本没有同意！且不说我当时不存任何意识，就算是在知情的状况下，我也不会允许这样做！”
　　“这是老村长的决定。”印斟淡声道，“他对你抱有很高的期望。”
　　乌纳却道：“那我恐会让他感到失望。”
　　容十涟忧心道：“纳哥……”
　　“村民们需要你，大家也都在等着你醒。”谢恒颜木然说道，“我真不明白，活着难道不好么？这样不比突然暴死要强得许多？”
　　乌纳怒吼道：“你懂什么？你区区一介妖物，何曾明白死过一次的滋味？”
　　“我怎不明白，死亡是如何一种痛楚？”谢恒颜赫然侧目，脸色冷得像冰，“在我死的时候，你都还没出生！”
　　乌纳：“你……”
　　“好了你们，都不要吵！”容十涟慌忙赶出来，拦挡在他二人中间，“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的！纳哥这才刚醒不久，至少给他时间消化一下啊！”
　　谢恒颜拧眉道：“糖水姐姐你还不清楚，现在时间紧迫，哪里容得他继续消化！”
　　“你想让我怎么样？”乌纳同是阴沉着脸，无不嘶哑地道，“现就只剩这一条命了，你又打算如何？”
　　“村长生前最想实现的愿望，无非是造一艘能脱离这片海域的大船……但他本人力不从心，又不愿给村民施加压力，因此这么多年以来，村长鲜少向你提起有关这些的一字半句。”谢恒颜道，“但他深知，乌大哥必然存有这份力量。所以现在，业生印归你——但是这条性命，按理来说，是归大家的。”
　　乌纳猝然抬头，深深注视着谢恒颜的双眼。
　　殊不知，傀儡一口气说出这样多的话，正是想让他彻底明白，此番复生的意义究竟何在。
　　“我也不怕你说，这种想法很自私。本身活下来的人，就比死去的人要背负更多……但那些不愿骤然丧命的濒死者，每天都在拼命努力地活着，而你一个有幸活命的死人，偏在竭力选择逃避。”谢恒颜一字一句，极是清晰地道，“你怯懦至斯的窝囊模样，对得起生前如此器重你的老村长么？”
　　“我有权利拒绝这份重担。”乌纳十分简明地道，“已死之人，就当是一个死人应有的样子。”
　　容十涟含泪道：“纳哥，你到底怎么了！”
　　乌骞也哭着道：“爹爹不是这样的……爹爹原来那么勇敢！”
　　乌纳却是闭目，尤为沉缓地道：“我早已做好随时将死准备……包括从最初一刻入岛时起，死生与否，也是全然听凭上天安排——身为人类，理当遵循生老病死的规律。此番无端遇得死而复生，绝非是我心中所愿！”
　　“既然如此……”谢恒颜不客气地道，“把你业生印揭下来，赠给需要的人好了！”
　　印斟错愕抬眼，不相信这是谢恒颜会说出口的话。
　　乌纳亦是凉下面色，待要开口发声之时，容十涟已是急声喝道：“够了！”
　　乌纳：“……”
　　谢恒颜：“……”
　　“今天太晚了，你们都先回去休息罢！”容十涟抬手推搡着谢恒颜，试图将他赶到帐篷外去，“小妖怪，你别说话了，让纳哥一个人静一静……静一静好吗？”
　　谢恒颜欲言又止：“我……”
　　“别说了。”
　　容十涟拼命摇头，回他以一记濒临崩溃的悲戚眼神，几乎是央求着重复说道：“求你别说了，我不想让纳哥继续受苦了……”
　　谢恒颜皱眉道：“糖水姐姐……”
　　“算了，走吧。”印斟伸手拽他，“让乌纳一人先待着，有什么话，明天再说便是。”
　　说完拖着谢恒颜一起，两人快步离开了帐篷，而这时容十涟也追了出来，在距离他们十尺开外的地方，她大声喊道：“等等！”
　　印斟原想直接就这么走了，谢恒颜却止住脚步，回头去应道：“糖水姐姐！”
　　印斟不耐道：“到底走不走了？”
　　“糖水姐姐，你……你去劝劝乌大哥，以他现在这副模样，往后出海的计划想都很难得想。”谢恒颜推开印斟，顾自说道，“他要不肯振作起来，我和印斟辛苦这么段时间，不就通通算是白费了吗？”
　　容十涟也感到无限地伤神：“我早说过了，业生印这样物事，也不是人人都能轻易接受的。不管怎么说，这对乌纳本身最不公平……他身为人类的观念早已根深蒂固，又怎情愿化身为不老不死的妖物？”
　　谢恒颜问：“那糖水姐姐想离开这座海岛吗？”
　　“我……”容十涟霎时顿住，但是很快，又艰难地说道，“我当然想离开这里！我还怀着乌纳的孩子，不论何时都盼它能够平安出生。”
　　谢恒颜道：“那乌大哥显然不尊重你的想法。”
　　“可我们在给他植入业生印前，也没有尊重过他的想法。”容十涟十分懊悔地道，“我料想他必然会非常痛苦，但不知晓会抗拒到眼下这般地步……反正这样的情况，不管放在谁身上，都不是那么容易被接受的吧。”
　　“现不是他愿不愿意接受的问题，是我们迫切需要他的帮助。”谢恒颜道，“糖水姐姐，拜托你，我们每个人的时间都有限度，现在不是给乌大哥反复犹豫的时候。”
　　容十涟明显为难地道：“好了，我都知道！都明白！我才是拜托你们，不要逼他好不好？先让他有自己的时间，多少处理一下个人情绪……不是每个人在化身成妖之后，都能对这样的自己无所顾忌啊！”
　　谢恒颜还想反驳点什么，印斟却把他拦腰一捉，继而对着容十涟道：“……好，他知道了。”
　　言罢，再不顾容十涟有任何的回应，印斟单手拎起谢恒颜，强行拖拽他与现场迅速脱离。
　　一直到彻底转身远离乌纳家的帐篷，彼时天色已然黑透，半空中零星下着几许即刻融化的小雪。
　　印斟拖着一个胡乱挣动的谢恒颜，走在回自家帐篷的路上。周边大多数的村民老早熄灭帐内烛灯，四面八方尽数黑暗的一片，虽是骇得静谧无声，印斟还是主动开口，打破了这份持续已久的死寂状态。
　　他说：“你今日怎的如此毛躁？乌纳本就情绪不稳，你委实不该再说那些话。”
　　谢恒颜让他捉在手边，动来动去，像只无所适从的小狗。
　　印斟只觉谢恒颜同往日相较起来，忽变得有些莫名的浮躁。那是以往从未流露出的焦虑……以及不安，至少自他们相识以来，谢恒颜不曾有过类似这样的情绪。
　　在他固有认知里的傀儡，总归是一副随遇而安的温驯模样，就算遇见什么突发事件，也不会迫使他转换态度，无端说出什么伤人刺人的话来。
　　但谢恒颜今天给人的感觉，就好像在为着什么事情着急上火……明明造船出海，是印斟正记挂着的一处心结，而谢恒颜却表现得比他还火急火燎，仿佛要急到当场跳脚一样，时刻都在等待一个满意的结果。
　　印斟自然不懂他心中所想，遂忍不住继续问道：“……你到底怎么了？”
　　“我没怎么。”谢恒颜说，“只是看到乌纳刚刚的样子，很生气而已。”
　　印斟想了想，还是说道：“他那只是正常反应。方才容十涟也说过了，不是每个人都能迅速适应身体的变化。”
　　“适应需要用到那么长时间吗！明明之后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他就算矫情也要有个度啊！”谢恒颜气恼地道，“什么已死之人该有的样子，他既这么排斥业生印的存在，自己动刀摘下来不就好了！”
　　“……你冷静。”印斟平淡地道，“再急也没用，乌纳如果恢复不来，一切都得照常进行。”
　　谢恒颜偏头看他：“我这是在帮你！”
　　印斟叹道：“我没说要你这么帮。”
　　“当初是你自己说的，不想在岛上浑浑噩噩待到老死。”谢恒颜两脚在雪地里跺来跺去，“我想帮你赶紧出岛，如果再不抓紧时间离开的话，你很快就会死在这里了！”
　　“可依照适才那般做法，除了会走极端触怒到乌纳……也不会有什么显然的成效。”印斟道，“你帮人也要讲究基本法啊，乱着急发脾气有什么用？”
　　谢恒颜却道：“我对乌纳没什么好多说的！自己不愿惜命，回头还要怨天尤人……早知道不救他，让他死了倒好！”
　　印斟还是不明白，究竟是为了什么……能让谢恒颜硬生生气愤到这般地步。
　　其实于他本身而言，当初刚入岛时，那份强烈想要离开的顽固心态，早已在数月以来的平静日子中，渐渐地打磨消停了不少。
　　有时候印斟甚至在幻想，若非是眼前死亡的脚步在时刻不断地逼近，他也很想像大多数村民一样——两个人，一顶帐篷，未来兴许会收养一些活泼爱闹的孩子。
　　往后就像这样，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过着永远不受外界打扰的祥和生活。
　　但那在现实是显然不太可能的。
　　凡是身在这座岛上，印斟就要做好随时丧命的准备。
　　而就算到之后，有机会能离开海岛的话——一个以除妖为生的璧御府中弟子，带着一只木头做的人形傀儡，不论于他还是于谢恒颜来说，恐都很难有什么好的下场。
　　刚巧想到此处，印斟目光微垂，不由得轻叹着出声说道：“……如果时间停在这里就好了。”
　　“什么？”
　　谢恒颜还在气头上，叫他这么一说，反倒错愕地愣了起来：“停什么？”
　　“没什么。”印斟随手捋了捋傀儡头顶上的碎雪，说道，“看你淋成这样……先回家吧。”
　　※※※※※※※※※※※※※※※※※※※※
　　两边都木有错，乌纳不愿意变妖，这样有违他为人的初衷……
　　自然谢恒颜觉得，这么好的业生印给你不用，简直就是浪费资源
　　然后中间印斟一脸懵逼：你俩为啥这么激动？
　　总有一天，他对颜颜的感情突破那道防线，所有的世俗清规都不会再是阻碍
　　然而现在还在突破的路上转圈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144章 坚持
　　回到帐篷第一件事，谢恒颜仔细检查了印斟的手腕。
　　适才乌纳发狂扔出来的桌椅板凳, 无一例外……全让印斟给拦挡了下来。要说完全没受伤, 那是不可能的，分明椅背敲打在印斟腕骨上的时候, 谢恒颜听到极大一声脆响, 他自己当时说的没事，如今叫谢恒颜拉出来一看——果然, 肿起好大一块，局部泛着青紫, 显然是伤得不轻。
　　“我的天……下手这么重, 我看他真是疯了。”谢恒颜看得心疼死了，“你怎么不说啊，一直闷声不吭，我还真以为没事！”
　　印斟本来也无所谓，但看谢恒颜如今这般反应, 还是极力反驳道：“……我说了, 叫你快点走。你非要站那儿和乌纳理论。”
　　“我……你……你真是气死我了！”
　　谢恒颜说不过他, 只得撩开布帘, 在门外抓过一小把雪，揉成一团，再扯来一张不用的帕子，暂且给印斟包扎上。
　　虽说是小伤, 但若放着不管, 指不定闹出什么大的毛病。谢恒颜一边帮印斟缠布, 一边自己又气得不行，思来想去，也不知道骂点什么才好，到最后也只是埋怨他道：“谁让你替我挡了，我又不会受伤！”
　　印斟淡道：“不会受伤，可是会疼。”
　　“……”谢恒颜只觉眼尾一烧，半晌憋不出话，又负气说道：“那也不要你替我疼！”
　　“容十涟也没要你替她疼。”印斟冷不丁冒出这样一句。
　　“什么？”谢恒颜愕然抬眼看他。
　　印斟却别过头，僵硬地说道：“算了，当我没说。”
　　“什么跟什么嘛，印斟总这样，说些莫名其妙……又很费解的东西。”
　　谢恒颜拧着眉头，顾自一人思考了半天，也没想明白印斟所言之事，又有着怎样一番不同的含义。
　　印斟凉声道：“你别想了，想多久都不会懂的。”
　　谢恒颜于是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道：“也是，那不想了，咱们来说正经事吧。”
　　印斟：“……”
　　真的好想揍他一顿啊，怎么办……
　　“本来乌纳已昏迷够久了，再这样放着他不管，又得浪费多长时间？”谢恒颜转移话题，尤是认真地道，“真不能继续耽误下去了，反正以后乌纳活得够长，他自己倒无所谓了……可岛上多少还有人想出去的，没有大船，一直这么拖着，总有一天会死在这里。”
　　印斟低头凝视手腕上一串新打的蝴蝶结，无奈道：“你说说看，还有谁想出去的？”
　　谢恒颜掰开指头数：“我和你。”
　　印斟：“嗯？”
　　“乌骞……呃，还有糖水姐姐。”谢恒颜说得一本正经。
　　印斟：“还有？”
　　谢恒颜讷讷道：“然后就……不知道了。不了解。”
　　“这就是你说的‘还有人’？”印斟挑眉，“你告诉我，还有几个人，现迫切想要离开海岛的？”
　　“哎呀，你先不要在意这些细节！”
　　谢恒颜用力拍他一下，偏这下好巧不巧，正打在印斟包扎好的腕骨上，“嘶”的一声，印斟本人还没开口喊，谢恒颜已瞪圆了一双杏眼，陡然开始嚎道：“嘶哈嘶哈嘶哈，好痛好痛好痛！”
　　印斟：“……”
　　“痛、痛么！”谢恒颜抓过他的胳膊，小心翼翼地安抚道，“我帮你吹吹，吹吹就不痛了噢……”
　　印斟尴尬道：“不……不必。”
　　谢恒颜：“呼～”
　　荧荧火光下，傀儡一张额外秀气的面庞，彼时出乎意料地温和了下来，倒不似方才面对乌纳时的剑拔弩张。
　　印斟不自觉地盯着看了许久，忽感觉这样也没什么不好——每每谢恒颜的冷漠生疏，都是对着旁人才会有，唯独两人在独处之时，才能见他放下所有戒备的温柔。
　　印斟头一次在心中肯定地认为，小刺猬比小雏菊要好得不少……然就在他开始深度探讨，小刺猬究竟好在什么地方的时候，谢恒颜突然好死不死地来了一句：“……我听糖水姐姐说啊，很多男人表面坚强，其实受伤难过的时候，也很想像小孩子一样，一头扑进娘亲怀里撒娇的。”
　　印斟：“？”
　　“就算等到后来长大，娘亲已经不在了，在自家媳妇的身上，也能找到类似最初娘亲的那种味道……”谢恒颜缓缓地道，“今天我就在想，乌大哥那时一直抱着糖水姐姐哭，可能也是一种独特的撒娇方式吧。”
　　“你又想说什么？”印斟满心不祥的预感，开始一点点地上涌。
　　“所以，印斟要试试不？”
　　谢恒颜蓦地摊开双臂，笑盈盈地朝印斟道：“过来埋一埋，这里有娘亲的味道哦……”
　　“不试！”印斟腾地站了起来，果断拒绝道，“你别闹，我又不是乌纳！”
　　谢恒颜保持姿势没变：“真的不试吗？说不定来埋一次，手就不会再痛了。”
　　印斟干巴巴地道：“本来就不痛！”
　　“就这一次机会。”谢恒颜眯眼道，“不来就算了。”
　　印斟整个人绷得像石头一样，耳根处分明泛着薄红，嘴边却完全挤不出一字半句——唯独一双眼睛在微微颤抖，到最后凝视着谢恒颜的面庞，竟不由生出几分鲜有的犹豫之色。
　　印斟喉咙骇得发紧：“我……”
　　“哼，不来就不来！我知道，印斟从来不把我当媳妇看。”谢恒颜将肩臂一收，转而朝他扯鬼脸道，“我也不会娶你的！印斟臭脾气，同你师父一样，永远嫁不出去啦！”
　　印斟顿时脸都绿了：“谁说要你娶了？”
　　“哦。”谢恒颜翻白眼道，“你这个坏人，将来自个儿等天收罢。”
　　印斟气得头顶冒烟：“还是你等天收吧。”
　　谢恒颜顿了顿，仍是笑着说道：“你真无聊，每次说不过我，就开始学我说话。”
　　印斟：“……”
　　“罢了，我才懒得与你争个高低。”谢恒颜摆了摆手，又道，“明早看你手好了没有……如果没什么大碍，就帮忙给我削一张弓吧。”
　　……弓？
　　“你要弓做什么？”印斟问。
　　“当然是做有用的事。”谢恒颜一本正经道，“照做就行啦，不会害了你的。”
　　印斟先时还正愣着，多少有些不明所以。然待仔细思忖过半晌，再结合近来谢恒颜所提及之事……印斟如今回想起来，好像又隐约能明白一点什么，遂到头来也没再过多发问。
　　一直挨到次日清晨，天刚亮过不久。各家村民开始张罗呼喊着，到海岛码头的冰面上钓鱼，而这头印斟谢恒颜也起了个大早，走的却是与众人喧嚣完全相反的方向。
　　谢恒颜低头检查印斟的手腕，皱眉道：“还是有一点肿，你这样能行吗？”
　　印斟问：“我怎么不行？”
　　“不要逞强，到底还疼不疼啦？”谢恒颜摸着他道。
　　“照你说的，要去做弓。”印斟转过身去，握起平日劈柴用的斧头，问谢恒颜道，“要做多大的？”
　　谢恒颜道：“无所谓做多大的，最后能用就成。”
　　于是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村口大圈环绕的各家帐篷，继又弯弯绕绕，走到海岛稍偏一处的小枯林里。途中遇到几个提桶带钓竿，预备着上码头去的其他村民，村民们见了印谢二人，只觉得眼熟，遂多嘴问道：“你俩起这么早，不去村里帮忙干活，到小树林里头做什么？”
　　谢恒颜答道：“做好事去呀。”
　　村民听罢，却是嘿嘿笑得两声，直调侃道：“嚯，大冬天的，兴致不错。”
　　“你别乱说。”印斟把谢恒颜推到一边，转问村民道，“不知道乌纳那头情况怎么样了？”
　　村民道：“昨个晚上，也没再怎么闹了。大伙其实都知道，乌纳本不是那副要死要活的性子，可能过得一阵，他自己心里想开了，便也照例出来冒头了。”
　　谢恒颜问：“那乌大哥是没事了？”
　　村民道：“多半没什么大碍了。他一个顶天立地的大男人，家里有媳妇也有儿子，还剩个没出生的小娃娃……再怎么闹，也必须得消停下来啊。”
　　谢恒颜偏头与印斟对视一眼，印斟却说：“你先别管他了，做自己的事吧。”
　　谢恒颜冷冷道：“哼。”
　　之后别过几个村民，他们又逆着村口的方向，继续朝枯林深处迈开了脚步。等到确认周围不再有旁人上前来打扰，印斟终于挥起斧子，就最近一棵结实的树根直接下手，谢恒颜则站在一旁替他比量，边比量边说：“印斟，你说咱们现在这样，像不像是在偷情。”
　　印斟正低头咔咔咔削着木头，陡然听他蹦出这样一句话，险些没连指头也一起削掉。
　　“……你想什么东西？”印斟好气又好笑道，“正房都没有，何来偷情一说？”
　　谢恒颜却神秘兮兮道：“嘘，你小声点，不要让正房听到啦。”
　　印斟：“……”
　　“其实是这样的……刚才呢，正在咱家帐篷里头坐着的，是善良又委屈的正房谢大颜。”谢恒颜凑过去，紧紧抵着印斟后背，无比狡黠谄媚地道，“但现在小树林里陪你独处的，是贪心又爱使坏的谢小颜——谢小颜辣手摧花，不光要挖了谢大颜墙脚，还要把他家朝三暮四的坏印斟吃掉！……啊！”
　　——话没说完，印斟一手木棒刚好敲上傀儡的额角。
　　印斟面无表情道：“成天扯些乱七八糟的……没一件好事。”
　　“干什么啊！生活已经够艰难了，开点玩笑也不行吗？”谢恒颜委屈巴巴道，“你打我打得好痛，孩子都掉出来了！”
　　印斟：“什么孩子？”
　　谢恒颜从袖里掏出两颗鸡蛋，说：“看看，孩子他爹，多暴躁呀！”
　　印斟冷漠道：“你是鸡吗？”
　　谢恒颜道：“我是鸡妈？那你就是鸡爸。”
　　印斟不想与他耍贫嘴了，正常人总归说不过一个不正常的傻子。等到左右忙活着做完手里的弓，谢恒颜也削好了几支能用的木箭，印斟经由昨日整整一夜的思考，大概知道傀儡是怎样计划的，遂将那两颗新鲜鸡蛋拿过来，说道：“你是不是想拿这两颗鸡蛋试试，看能不能一箭射穿海域附近的屏障？”
　　“聪明！”谢恒颜点头，连连夸赞他道，“这两颗鸡蛋，与之前捡回来的怪蛋同理。怪蛋既能出现在海滩周围，说明其中有很大可能——它们曾突破限制，在屏障内外有过一定的进出过程。这么说来，鸡蛋也能达到同样的效果……反正都是未出生的‘幼胎’形态，拿来做出一试，也未尝不可呀！”
　　“嗯。”
　　印斟抓过其中一颗鸡蛋，再撕下一块厚布，将它彻底拧作一团——直到确认它不会伴随气流冲击，而不慎横空掉落的时候，方将之紧紧系在木箭末尾，相对较为结实的一端。
　　谢恒颜问：“可等木箭飞到看不见的位置，要怎样才能确认，它是直接突破外围那层屏障呢？”
　　印斟平静地道：“这个好办，我提前在箭尾画符，等到时候……试着把箭召回来就是了。”
　　谢恒颜看得不住咽口水：“印斟真的好厉害，什么事都能做好！”
　　印斟不答，只低头刷刷刷绘起符咒。
　　末了，将鸡蛋连带着木箭一起，极为慎重地搁回谢恒颜手上，道：“端好了，千万不要弄碎。”
　　谢恒颜道：“……可惜就射箭不怎么行。”
　　印斟斜睨他道：“我要什么都会，还要你做甚？”
　　谢恒颜不再反驳，继而架起木弓，笑眯眯地对印斟说：“那我要/射/了！”
　　印斟耳根子一烧，喝道：“不用你说，我看得到！”
　　谢恒颜：“好嘞，我射了——”
　　印斟：“……”
　　谢恒颜的射箭技术一向不赖，从最初在拂则山的时候，印斟就有幸见识过数回。
　　如今现削的粗糙木弓在手，见他也并无任何不适，借以两指夹稳弓身，木箭紧搭在指与弦间，反倒衬得指节十分的修长而有力。
　　至于傀儡那双木制的肩臂，虽说生得柔弱秀气，于拉弓满弦之时，偏是一种由内而发的强稳姿态——一时之间，反倒生出几分惊心动魄的震撼力量。
　　这一回的印斟，忽又没由来地盯着看了许久，甚至久到有些不自觉的失神。
　　直到谢恒颜手里的木箭和着鸡蛋一起，“嗖”的一声——划破长空，穿过漫天无数阴沉的卷云，远远消失在整座海岛的另一头。
　　“啊啊啊，飞出去了！”谢恒颜兴奋地大喊，“印斟，快召箭呀……别发呆！印斟印斟印斟！”
　　印斟适才回神，忙是应道：“知道了，不用喊那么多遍。”
　　——其实硬要说来，他们试验的过程非常简单，基本不存在什么技术含量。到头无非是想借由这类方式，确认是否所有“幼胎”形态的生物，都能成功穿越海域外围一层坚固的屏障。
　　将近数十余年来，几乎所有的船只及活人，都在海岛周围反复不断地打转，唯有一次成功逃离这片海域的，则是当年穆家夫妇带领的那艘大船。
　　……而再往后，便是长达二十多年的沉寂过程。期间岛内的人收不到任何相应的回音，岛外的人也就此销声匿迹，所有的讯息如同石沉大海，再寻不到一星半点遗留的踪迹。
　　所以就目前来看，能单独拎出来的线索少得可怜，且大多还有种不切实际的荒诞感。
　　一个是孕妇腹中的幼子，十月怀胎，其规律不受岛内环境的影响。
　　另外一个，就是印斟捡回那两片不曾见过的蛋壳。
　　再说谢恒颜能把“幼胎”和“鸟蛋”两种生物联系到一起，不得不说，身为一只傀儡的想象力，还真是丰富得可怕。
　　当然印斟也只是抱着一试的心态。
　　谢恒颜本身的臂力可观，一支短箭离弦飞驰，可以直抵普通人远远无法预估的位置。
　　届时若木箭连着鸡蛋一起飞出去了，最终施术召回，却迟迟见不着鸡蛋的影子——那说明谢恒颜的判断八成没错。蛋很有可能不受限制，独自朝前，直接越过了海域外的那层屏障，飞往岛内众人根本出不去的地方。
　　而木箭如果连着鸡蛋一起回来了……之后不必多说，他俩基本可以打消这不切实际的念头。
　　除非谢恒颜真去抓个怀孩子的姑娘过来，挂在箭上，再连着一起射到海岛外头去——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印斟回头见谢恒颜一脸激动不已的表情，自己也不免多了些紧张。随后将符纸与墨汁拿出来，印斟深吸一口气，对谢恒颜说：“……那，我召了。”
　　“嗯！”谢恒颜难得严肃地道，“你召吧，不管什么结果，我都能接受！”
　　印斟不再看他，继而垂头下去，单立起一指，沾了些墨汁，于符纸上粗略绘过数道，时而深，时而浅，多是谢恒颜无法读懂的复杂咒文——待得那最终一笔，沉沉划过纸面，印斟猝然落指，即刻顿住所有动作。谢恒颜适时扯开嗓子，在他耳畔喊道：“出来吧！什么都没有！”
　　印斟拧眉道：“你别一惊一乍！”
　　后只见得掌心光芒大作，纸间深浅墨痕如龙飞腾游走，很快于那空无一物的纸面上方，冒出一样极为眼熟的物事！
　　谢恒颜惊呼道：“那个是……”
　　印斟：“是什么？”
　　——两人把召回的东西捧来一看，顿时骇得一阵瞠目结舌。
　　谢恒颜崩溃道：“为啥回来的会是鸡蛋啊！”
　　印斟也是一时的无语。他将那圆溜溜的玩意儿捏回到手里，看颜色看模样，反正不管怎么盯着细瞧，都是鸡蛋没得跑了。
　　但这状况……委实有点不好说明。
　　“幼胎”连箭一起发射，最后箭是没了，而作为最关键的胎却没能飞出去。
　　“所以箭呢？”谢恒颜简直傻眼了，只能去问印斟，“喂，箭呢？”
　　印斟道：“你的蛋有问题吧。”
　　“你的蛋才有问题！”谢恒颜登时急了，再次夺过木弓，极是利索地道，“那颗不要了，换另一颗来！”
　　印斟感觉他又要跳脚了，于是道：“你冷静点，不要着急。”
　　“这这这，怎么可能啊！根本不可能！”谢恒颜语无伦次地道，“不管怎么着，回来的也不该是蛋呀！”
　　印斟道：“万一那箭刚好也带着怪力呢？”
　　“没有那个万一！”谢恒颜二话不说，抓过印斟手里另一颗蛋，紧紧系在木箭尾端，毫不犹豫地道：“帮箭画符，快！”
　　“……”印斟无奈扬起手，缓缓在箭尾动笔，“你真是……不懂你在急什么。”
　　“以后你就懂了。”
　　谢恒颜眯起杏眼，单手拉弓，将那细弦重新紧绷到极致。
　　印斟还待问些什么，但只听得“嗖”的一声，木箭再次破空而出，同时夹带着谢恒颜无可消减的焦灼情绪，迅速飞向了大海与天空相接连的地方。
　　彼时漫天席地的白雪，覆盖着整座浅滩与海岛，村庄与树林。
　　呼啸的海风时刻不止，甚至冷到刺人骨髓的地步，印斟脱下外袍给谢恒颜罩上，原想先喊他回家烤火，然谢恒颜狠命攥着那张被拉扯到变形的木弓，呼吸急促，手脚却是冰凉麻木的，始终站定在原地一动不动。
　　许是方才用力过猛的缘故，他只觉头脑传来阵阵乏力的晕眩——但谢恒颜丝毫没有在意，只抬手揉了揉眉心，转头对印斟道：“召……召回看看。”
　　印斟蹙眉道：“回帐篷再……”
　　谢恒颜固执道：“就在这试。”
　　印斟拗不过他，干脆不再挣扎，转头以指尖盖过符纸，强借墨与符咒施用术法，尝试将适才飞出去的木箭再次召回。
　　——伴随数道刺目耀眼的白光猝然自手心升起，谢恒颜屏住呼吸，焦急等待着即将到来的这份结果。
　　然而这一次，出现在符纸与咒文中间的……恰是空荡荡的一片散光，剩下的竟是什么也没有。
　　“成功了？”谢恒颜逐渐露出惊喜不已的神情，继又不太确定地道，“成、成功了吗？”
　　印斟没摇头，也没点头：“不知道，我先去码头上找找看。万一根本没飞出去呢？”
　　※※※※※※※※※※※※※※※※※※※※
　　来迟一步的更新～
　　印斟马上就开窍了！我觉得我的暗示真的很明显了，都这样了，他再说不喜欢小谢，那是不可能滴！
　　接下来的内容还是蛮紧张的！
　　防止大家看不懂这章的内容，我来解释一下：
　　颜颜认为幼胎状态的人，不会受到时间压缩的影响，那没有孵化的鸟蛋也是同理
　　刚好受到怪蛋启发，颜颜认为这颗怪蛋，肯定是见过世面，经过风雨的蛋！
　　所以决定拿鸡蛋做试验——
　　因为傀儡的箭可以飞得很远很远，
　　而印斟的符纸，专门负责召回
　　如果蛋没回来，就说明想法是对的。
　　蛋回来了，就说明他们想错了。
　　而箭只作为一个传送媒介……无所谓它去到什么地方，但绝对不存在【蛋回，而箭不回】的可能，因为箭是必然和蛋在一起的……
　　所以说，第一发箭，是失误的，至于为什么会这样，看下章剧情
　　而第二发箭，肯定是没毛病，蛋和箭一起蒸发了！


第145章 意外突发！
　　印斟原本想说，木箭飞得那么远, 让他一个人去找就行了。
　　偏偏谢恒颜这人固执得要命, 说什么也要跟着一起。入冬的天气又糟糕透底，前一阵落得满地的积雪, 至今还未有半分消融的迹象, 两人便一路踩雪出了枯林，徒步走向村外早已结冰的码头海滩上。
　　刚巧村里那些渔民们也不曾远走, 纷纷扎堆在浅水滩附近，等着水底的鱼儿自己上钩。
　　印谢二人过去那会儿, 时间已近正午, 头顶的太阳蒙了层灰白的雾霭，完全感受不到一丝的暖意。按常理来说，渔民现在该是暂且歇下，开始琢磨着要吃午饭了——然今日不知是怎的，老远只听得嗡嗡嗡的一阵议论声响, 而此番愈是靠近, 那声音便愈发来得急促而不可控制, 仿佛有什么要人命的头等大事正发生一样。
　　印斟心说又怎么了, 这群村人们整天唧唧歪歪的，嘴里就没一刻得来空闲。
　　正疑问间，谢恒颜已无所顾忌地奔上前去，就近拉过海滩旁一老渔民, 直接问道：“老伯, 这里发生什么事了？”
　　只见那老渔民面如土色, 浑身哆嗦着道：“大、大事不好，大事不好啦！”
　　印斟不耐道：“到底怎么了？把话说清楚。”
　　“咱这新村长……才上任第一天，就天降惩戒，天降惩戒啊！”老渔民颤声道，“肯定……肯定是业生印这东西，本来不该转移，如今强行搁在乌纳身上，惹得天神都怒啦！”
　　印斟愣是听得莫名其妙：“神神叨叨的，在说什么东西！”
　　谢恒颜也是一怔，说道：“什么惩罚，神啊怒的，你魔怔了？不然……问问别人看吧。”
　　两人刚要往前再走几步，忽有嘴碎的村民跟近前来，阴恻恻地在旁说道：“不用问啦，你们大概不知道吧！也就今晨出门钓鱼的时候，乌纳不晓得几时恢复的精神，突然像往常一样，跟大伙儿一起到码头上来了！”
　　印斟微微一惊，而谢恒颜更是瞪圆一双杏眼，克制不住地道：“你说什么？乌大哥这就……精神了？还有心情出来钓鱼？”
　　“是啊，我们都不敢相信！他昨晚还缩在帐篷里发狂，今早不晓得怎么回事，说来就来，一点儿也不含糊！”那村民亦是惊奇地道，“原本大家还在害怕。但乌纳强调说了，他都躺了快一个月，想提早适应村子里的生活，不会伤害到任何人。”
　　“真的假的？”谢恒颜难以置信道，“不应该啊，乌大哥昨天一直说不想变成妖的，怎今天就顶着业生印出门来了？”
　　村民道：“当然是真的！人就在浅水滩附近撑船呢……村里这么多人，就属他胆子大，一人划得最远。”
　　谢恒颜无不嘲讽道：“他还有力气撑船，那可真是太稀奇了！”
　　“我都说了，叫你别急。”印斟淡声道，“让他自己恢复，比谁都快。”
　　谢恒颜：“谁知道他今天就能下地了！”
　　“所以说啊，报应这不就来了？”村民摇了摇头，显是担忧地道，“咱都猜想，多半那业生印啊，是什么不大吉利的凶物——如今换了新的主人，必定是要来降灾的！”
　　“啊？降什么灾了？打从刚刚过来，你们全都在说这个。”谢恒颜问。
　　“你俩是来得太晚，没看到吧。”那村民脸色也不太好，抬起两手，向谢恒颜逐一比划道，“就方才大家伙儿的，原都挤在浅水滩旁钓鱼。偏偏乌纳今日大病初愈，一个人撑着他的渔船，划到最深的地方去了——咱一开始还劝他呢，他不听，说他媳妇身子太虚，要钓大些的鱼虾，好生给她补一补。”
　　谢恒颜一听，也觉这确实像是乌纳的做事风格。他一向最是心疼容十涟，这会子刚刚冷静下来，肯定优先照料好自己受惊的老婆。
　　“然后？”印斟问。
　　“然后他在忙着钓鱼呢，忽然！从天的那头，落下一支穿云利箭——嗖的一声，直接过来钉船篷上了，足足没入一尺深呢！”村民尤是惊恐地道，“当时在场的人都吓得蒙了……那落箭的声音，叫一个响亮呀！整个篷顶都快劈裂了一半，真的差一点点，就擦着乌纳的脑袋过去了，险些伤到业生印呢！”
　　谢恒颜：“……”
　　印斟：“……”
　　——他们好像能知道，这所谓的“天降惩戒”，究竟是怎样一回事了。
　　而面前的村民毫无感觉，仍在对他二人滔滔不绝地说道：“你们说，这业生印可不就是凶邪之物？乌纳这会儿还没尝到鲜，就提前感受到了天神的谴责……说白了，一切都是命啊！”
　　“这……”谢恒颜喉头哽塞，一时尴尬到无法形容，“这不是什么神，是我……”
　　印斟在他耳边小声道：“让你试箭，这下闯大祸了吧？”
　　“哎呀，暂时不管这些了。”谢恒颜拉着印斟道，“先去找乌纳，弄清楚他那边是哪支箭。”
　　印斟道：“十有八九，是第一支。”
　　谢恒颜叹道：“但愿是第一支吧。那会儿我太兴奋了，力道用得不对，难免要射偏。”
　　此话出时，但见在浅水滩另一头，再稍深些的地方，慢慢浮现出一道极为熟悉而高大的身影。定睛一看，果真是许久不曾出帐露面的乌纳——而今身在那条他素日惯用的小渔船上，手握钓竿，动作略显得有些生疏，想来也是一月不曾出海远行的缘故。
　　但就这样一看，他总体的状况与昨日相比较起来，确是要好出不少。
　　至少谢恒颜刚见到乌纳的时候，他还在止不住地崩溃流泪。今日白天不光是站起来了，倒有多余的力气跑去撑船钓鱼。
　　当然，在其中最为显眼的，并不是大病初愈出门活动的乌纳，而是在他身后船篷的正上方处——赫然一支锋锐无比的木制短箭。
　　甚至在那木箭末端，还稀稀拉拉吊着几串极为眼熟的破布……分明是方才挂鸡蛋用的，如今蛋已没了，就剩那些个布片尚在半空当中，迎风上下不断地飘舞。
　　印斟当时就说不出话了。
　　再看周围一圈人多嘴杂的渔民们，眼下正像是见着什么稀奇物事一般，个个骇得脸色铁青，魂不守舍——甚至还有更胆小的，差点就给当场跪了下来，俨然叫这突来的阵仗吓得不轻。
　　有人说：“就是业生印不该易主。妖印本是为妖而生，岂能轻易移植到人的身上。”
　　也有人说：“乌纳这回倒了大霉，近来铁定要遭血光之灾！”
　　而印斟与谢恒颜愣是站定在人群后方，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才好。
　　半晌过去，印斟对谢恒颜道：“我去找乌纳解释清楚。”
　　然而话音未落，也不晓得谢恒颜到底在急着做甚，他压根不管印斟说了些什么，三两步便抬起双腿，直接跨上了浅水滩附近的冰面。
　　印斟气得在他身后大喊：“你……站住！”
　　殊不知这傀儡本就生得轻盈敏捷，眼下一旦扯起步子来，更是丝毫不费力气。普通人走在冰上通常要小心翼翼，谢恒颜倒是好了，每每跑路时溜得比兔子还快，任由印斟在后气急败坏，这厮丝毫不与理会，踮起脚尖一蹦一踏，很快便从海滩最初起始的地方，远远一路跳到了冰面稍深处——也就是乌纳那条渔船停泊的水域附近。
　　再往前走过数尺距离，水面层层漂浮的薄冰，就是稀松分裂的几块，刚好能供渔船下水。但一般渔民怕危险也怕麻烦，大多选择在冰面更结实的区域垂钓——偏偏乌纳这人叛逆得很，分明身体才刚恢复不久，便一人撑着小船到水深处追寻刺激。
　　其实这对印斟来说，根本无所谓。
　　乌纳究竟是死是活，与他无关。但最要命的……还是那只傻子傀儡，两条竹竿儿细腿溜得比谁都快，在冰面上仿佛成了他老家，走出一步滑十步远，转眼就与印斟隔开了大半的距离。印斟一颗心都快从胸腔里蹦出来了，一直追又追不上，生怕他在哪儿摔得满地打滚，到头闹回来一身毛病。
　　好在今天的谢恒颜聪明得很，待得沿途四平八稳滑到乌纳旁边，竟是一个跟头也没栽倒。印斟在冰面上追得气喘吁吁，那冷风灌进喉咙里，就像磨至削尖的刀子，贴在颈间反复来回地割——后见谢恒颜已经站定了脚步，印斟这才缓缓松下一口老气，老远跟在后面慢慢地走。
　　而彼时乌纳刚从船篷里出来，正带着满脸说不出的戾气。一回头见谢恒颜急匆匆地跑过来，乌纳眉头一皱，想起昨日夜里那一茬儿，心下登时越发不大爽利，遂冷冷出声斥道：“怎么是你！”
　　谢恒颜一心惦记着船蓬上的木箭，这会儿迎头撞上乌纳，也不打招呼，就像个没头没脑的毛孩子一样，连手带脚爬上了船头。
　　但此刻的乌纳，既不知晓箭是傀儡射的，更不知晓这厮过来是为了干嘛。如今一眼见得谢恒颜上船，乌纳只觉像是遭了劫匪一样，陡然警觉地道：“你搞什么？上我的船来作甚？”
　　谢恒颜头也不回，径自盯向篷顶那支木箭，说道：“我拿东西。”
　　“拿什么？这条船是我的！”乌纳喝道，“你下去！”
　　谢恒颜回头睨了他一眼：“什么你的我的？怎么你昨个还在抱怨，说不要业生印的，今天倒肯顶着它出来撑船了？”
　　“我是为了给涟妹钓鱼！”乌纳急得脸红脖子粗，“她近来身子不适，都怪我昏睡太久，连累她也一起辛苦了！”
　　谢恒颜道：“哦。那你还得多谢头顶上的业生印，若不是它及时发挥作用，你往后上天去给你涟妹钓鱼？”
　　乌纳：“你……”
　　傀儡今日这般尖锐言语，多是因着昨日落下的不快。现下想来仍是觉着气闷不已——古往今来，所有那些能令人起死回生的物事，有哪一样，不是被横抢硬夺，人人就算竭尽全力，最终亦是求而不得的？
　　但这业生印不管怎么算，也是白白落到了乌纳的头上，他自己捡个大便宜不说，还得故作清高，窝在家里寻死觅活？
　　谢恒颜愈想愈气，现回头看到乌纳那张黝黑的脸，都没来由觉得阵阵恶寒。反正乌纳在背后喊他，他也只当没有听见，顾自踩着木凳直立起身，像只活力过头的蚂蚱一样，转眼便翻身攀上了船篷顶端，抬手去取那支近没入一尺深的锋锐木箭。
　　乌纳一看，这哪还得了？登时铁青着脸，不住在下方招手道：“你、你这放肆妖物，快给我下来，不许动那支箭！”
　　谢恒颜道：“为什么不能动？我偏要动！”
　　说完两手施力，啵的一声，竟强行将那木箭从篷顶给抽了出来！
　　“那是……那是天神的惩戒！”乌纳整个人快要疯了，“是老天爷，在对我表达强烈的不满！你怎能把它取下来？往后必定要遭灾的！要遭灾的啊！”
　　“你瞎说什么呢？净扯些没根据的胡话！”
　　谢恒颜把那木箭搁在掌心，提溜一转，再低头瞧那箭尾深浅数笔墨痕，皆是由印斟亲手绘上去的符咒，且细看其笔划间的样式，基本能够确认，这就是他方才不慎射偏的第一支！
　　反正不论如何，都绝不会是所谓的“天降惩戒”。
　　“别傻了，这箭是我的。”谢恒颜道，“今早刚刚削好，你自己摸，木头还是新鲜热乎的呢！”
　　“你说什么？！”
　　乌纳浑身一震，登时如遭雷击，连带面色也一并骇得煞白。
　　谢恒颜不耐烦道：“都说了，是你想得太多……什么神啊罚的，这就是我的箭！方才我从林子里射出来的。”言罢，将那木箭高高举了起来，朝着远处的印斟兴奋挥手道：“印斟！快看，我找到箭啦，就是第一支——鸡蛋和箭都没问题，是我自己，不小心射偏了！”
　　第一支？
　　不小心？
　　射偏了？
　　乌纳骤然听及此处，就像被人狠狠抽过一巴掌，站原地怔怔愣了半天——随后紧跟着，怒从心起，一股无名火骤然蹿得老高！
　　他话不多说，直接冲到船篷下方，几乎是嘶声朝谢恒颜吼道：“什么第一支！你混账小子，还射了第二支不成！”
　　然而谢恒颜根本没听进去，只弯起那双又黑又亮的杏眼，老远对印斟笑得像条傻狗：“印斟印斟，咱们再找第二支，如果找不到的话——那就说明，它真的飞出去啦！”
　　此时此刻的印斟，还正在冰面上艰难而缓慢地迈着步子。
　　——待抬眼时，刚好看到谢恒颜站船篷上手舞足蹈，那模样简直傻得要命，就跟三岁的弱智小孩儿一样。
　　偏生印斟看得心念一动，没忍住抬起一手，也勉强朝他挥了两挥，算是作出回应。
　　孰料印斟这么一应，谢恒颜更高兴了，嗖的一下跳起来，差点没把脚下草搭的船篷给踩塌下去。
　　而好巧不巧，正在下方火冒三丈的乌纳，此刻更是忍无可忍，干脆一把上前去，狠狠拧住谢恒颜乱蹦乱跳的脚踝：“你……你快给我下来！混账东西！”
　　谢恒颜“咦”的一声，这才注意到船头站着的乌纳，遂问：“怎么了？你还拉我做啥？”
　　“你说我为什么要拉你？”乌纳气到快吐血了，“你知不知道，方才那一箭过来，险些削开我的头顶？”
　　谢恒颜说得理直气壮：“问题是……我也没伤到你呀！况且再说了，你不一直想再变回死人么？”
　　乌纳怒道：“说的什么混账话！你自己乱放箭，伤到我是无所谓了，万一死活不巧，伤到其他村民怎么办！”
　　谢恒颜道：“也没伤到其他什么人啊！”
　　乌纳义愤填膺地道：“没伤到是一回事，可能伤到又是一回事！”
　　“嚯，新官上任三把火哟。”谢恒颜嘲道，“这就摆起村长的架子来了？大家都还没承认……”
　　话刚说到一半，乌纳已然大手伸来，堪堪扯上了谢恒颜的衣襟！
　　谢恒颜：“！！”
　　“让你下来，就赶紧给我滚下来！”
　　——乌纳咬牙切齿，这回当真是用去全身的蛮劲，将这傀儡硬从船篷上方给拽了下来，就像素日里头训斥乌骞一样，沿途拖人到船头的边缘，再以单手死命地按住！
　　“你别以为自己是什么利害妖物，便可装疯卖傻，在这海岛之内为所欲为！”乌纳目眦尽裂，显是愤怒到了极致，“村中未经允许，决计不可恣意放箭——尤其是在全无保证的情况下，谁还有心情管你是人是鬼！”
　　谢恒颜陡然抬眼，恰与乌纳焦灼的正脸拉得距离极近，甚至再看得仔细一些，能将对方扭曲可怖的怒容尽数收入眼底。
　　原本他迫切于林中进行试箭一举，皆是为验证“幼胎”与屏障间的实际关系如何——不想初时对自己的箭术自信过头，导致第一箭严重偏离方向，因而会错飞到码头上来，也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外。
　　此番见乌纳怒到这般地步，谢恒颜左思右想间，渐也明白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确实乌纳所提及之事，必然有他一定的道理——乱箭伤人，闹得四下人心惶惶，村民们纷纷对乌纳的复生归来感到质疑，甚至提出“天降惩戒”此类荒诞又滑稽的说法。
　　谢恒颜手里捏着木箭，心头却不是滋味，本想老老实实组织一番语言，好生同乌纳道一声歉，再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解释清楚。
　　不想这会儿乌纳气得正上头，径自盯向眼前的谢恒颜，基本是将他当作乌骞来骂。
　　“到底谁准你在树林里放箭的，我看你这小王八羔子，八成就是欠揍！”乌纳暴跳如雷道，“混账东西，还跟我说有第二支……你总共射出去几支，老实交代！”
　　谢恒颜拧眉道：“总共就只有两支！”
　　乌纳大声道：“那第二支去哪里了？”
　　谢恒颜硬着头皮道：“不见了。”
　　乌纳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你说什么？”
　　“都说不见了不见了，你耳聋吗？”谢恒颜也有些恼了，“多大一点破事，没伤着人就好了，干嘛一直揪着不放！”
　　乌纳斥道：“混账！你根本就没意识到自己错在哪儿了！”
　　“你才是混账！混账王八羔子！”谢恒颜亦是怒道，“小爷我是你救命恩人——你就用这种态度对待我吗？”
　　乌纳先时听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几乎是怒不可遏地伸开大手，狠狠将傀儡朝后一推！
　　“……老子说过让你救了吗！”
　　然而话音未落，谢恒颜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紧跟着一个趔趄后仰，竟是硬生生从船头上栽了下去！
　　霎时间乌纳醒过神来，下意识里要上前搀扶。不想这渔船边缘没有木栏，船头又刚好是靠近浮冰临水那一方，谢恒颜这一跟头下去，牢牢实实在冰面上打了个滚，随后两脚完全不受控制，就一路滑进了后方那片未知深浅的水域。
　　——而事发当时的印斟，还在数十尺开外的地方，隐约只见谢恒颜乌纳两人正在激烈地对峙，显是发生了极其严重的矛盾。
　　但印斟压根没顺利赶到渔船旁边，他一直以来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在谢恒颜身上发生了……而且来得毫无征兆，简直堪称致命一击。
　　对于一只不通水性，偏又极其畏寒的傀儡来说，在这冰天雪地的大冬天里，若不慎跌进湿冷刺骨的海水当中，几乎随时都可能要去他的性命。
　　这不是开玩笑，印斟自己相当地清楚。
　　以至于谢恒颜堪堪落水的一瞬之间——正于印斟四肢百骸间，蓦地传来一片冰冷。好像一直以来所有能够控制的理智情绪，都在同时骇得七零八落，混成一团，几近要化作一柄无情利刃，生生将他五脏六腑都一并刺穿。
　　许是在那一刻，心头无端一声巨大的轰鸣。
　　在他脑海中，紧绷已久的一根细弦，此时此刻，终于……也是彻底无误地，断裂开了。
　　※※※※※※※※※※※※※※※※※※※※
　　预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印斟：我觉得我快开窍了。
　　谢恒颜：我也觉得我快开窍了。
　　印斟：你说的是哪种开窍？我说的是那种开窍。
　　谢恒颜：那种开窍是哪种开窍？
　　印斟：嗯……我……有……点……喜………………你，懂？
　　谢恒颜：什么？你洗什么？被洗的是我才对吧，冰镇谢恒颜啊！


第146章 为了爱
　　印斟已经快忘记当时是什么感觉了。
　　刹那之间，心间翻了天的五味杂陈, 简直什么情绪都纷涌上来了, 以至于心跳陡然失控，仿佛快到要将肋骨齐齐扎穿崩裂一样, 连带额顶太阳穴都在突突一阵锐响。
　　而此刻满脑子一团乱麻的混沌想法, 都迅速化为一个突如其来的念头……
　　他不能让谢恒颜出事。
　　绝不能。
　　印斟目光剧颤，浑身都在止不住地发着抖。尽管手脚已骇到全然失力的地步, 但在那至关重要的一刻，他还是不受控制地飞冲上前, 几乎用比乌纳还要迅捷更多的速度——大步迈开, 抬臂出去，强以宽厚有力的双手，狠命拎在了谢恒颜的后颈。
　　彼时距离傀儡完全没入水中，不过差有短短数寸的距离。
　　印斟完成了自他生命当中，最是重要, 最是艰难, 同时又堪称极限的一项搏命挑战。
　　——他从死神手里, 把谢恒颜抢了回来。
　　是真的, 抢了回来。
　　“印……印斟！”
　　哗啦一声，谢恒颜钻出水面，呼吸颤抖，湿漉漉的发丝紧贴在额顶, 连带着好几片水中漂浮的碎冰, 整个人就像浸过霜的小白菜一样狼狈不堪。
　　“印斟！”他又喊出一声, 喉咙嘶哑，额头下巴都在啪嗒啪嗒不断滴水，那模样简直可怜辛酸得要命。
　　“我在，别怕！”
　　印斟眼眶发热，一把将谢恒颜拨进怀里，语无伦次地出声安慰道：“颜颜别怕，我在这！”
　　“咳……咳咳……咳！”谢恒颜脸色骇得惨白，埋头在他胸前，一面哆嗦，一面呛水，其间咳出好几口细碎的冰渣，仍不忘挣扎着道，“冷……冷……咳咳咳……真的……冷！”
　　“别乱动……先别乱动！”
　　印斟已经没有外袍可以脱了，但乍一听到谢恒颜喊冷，还是慌到六神无主。挨到最后无计可施，干脆解开内一层干爽的薄衫，替谢恒颜把湿透的头发擦干，末了抱他靠得更近一些，继又四下检查询问道：“有没有其他受伤的地方？”
　　谢恒颜牙齿都在打架，根本挤不出一句回应的话。天知道冬天结冰的海水到底有多冷，傀儡这一趟下去，命都至少丢了大半，印斟在旁看得心慌意乱，只恨不能将最后一层里衣也脱给他了。
　　偏偏谢恒颜浑身痉挛，又一直在拼命咳水，印斟边拍他背，边拉起他透湿的衣袖和裤腿，干着急说道：“还有哪里不舒服吗？别蹬，让我看看……”
　　“没、没有。”
　　谢恒颜眼前尽是一片晕眩，头是沉的，手脚也完全使不上力气，此时便如同置身于地底黑暗无边的冰窟之中，兴许再往下挪出一步，即是紧逼绝迹的死亡地狱。
　　他感觉自己大概用去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勉勉强强缓过那股劲头。随后抬起那双沾满冰渣的小手，轻轻扯上印斟的衣角：“没……没事了，没有伤，不用担心。”
　　然而待抬头时，却被印斟猝然伸来的双臂，再次紧拥入了怀中。
　　“……印斟？”谢恒颜小声喊道。
　　正如同方才在那生死时刻，竭力抓住最后一棵救命的稻草……印斟两手抱着谢恒颜，迟迟没有要松开的迹象。
　　——仿佛再往后，这就是他的命了。
　　谢恒颜稍动了动，将侧颊贴在印斟胸前，感到他心脏跳得好快好快，像是要立马蹦出来一样。
　　“我还以为……要完了。”谢恒颜眼睛一酸，趴在他耳边，嗫嚅着说道，“真的好可怕，吓死我了。”
　　“对不起。”印斟垂下眼睫，抱着他完全不敢撒手，“你也吓到我了……我没想到会是这样。”
　　谢恒颜开了开口，原想说些什么，印斟却低头扶他起身：“起来了，先回家换衣裳。我抱你。”
　　谢恒颜乖乖点头，说：“……好。”
　　随后以两手圈住印斟的脖子，脑袋窝进他温热的颈窝里，尤其依赖地道：“印斟身上好暖和。”
　　印斟说：“是你太冷了。”
　　“啊，对了……箭，箭刚刚也掉水里了！”谢恒颜陡然醒神，无比紧张道，“怎么办？”
　　“都确认是射偏的，掉了也就掉了。”印斟缓声道，“你比较重要。”
　　两人一个站着，一个在怀里窝着，方要转身朝往回处走。
　　而在这时，好巧不巧……恰逢乌纳迎面走上来，尤是一脸阴沉晦暗，瞧着来意甚是不善。
　　印斟乍一抬眼，正对上乌纳的视线，整个人顿时警觉起来，连带目光也在瞬间变得冰冷。
　　“他没事？”乌纳随口问道。
　　“这么冷的天，你落水会不会有事？”印斟反问，“站着说话不腰疼？”
　　乌纳硬声道：“常年在海岛的住民……不会游水？”
　　印斟心头一阵窝火：“会水就该下水？推你女人下去试试？”
　　“你这话什么意思？”乌纳原想上来慰问一番，如今骤见印斟这般态度，登时也跟着冒火了，“这事本来不是你们的错？未经允许，擅自放箭，眼下闹得全村村民不得安宁，就连一声解释也没有？”
　　印斟冷道：“你要什么解释？”
　　“怎现在杀人放火，烧杀掳掠，都能做到理直气壮，问心无愧了？”乌纳喝道，“村长这才倒下多久，你们一定要在这个节骨眼上闹事？”
　　“没……没有闹事。”谢恒颜蜷在印斟怀里，艰难说道，“本来目的也不是为了伤人，你别老想偏啊！”
　　“别说了，回去。”印斟漠声道。
　　“站住！”乌纳赫然而怒，“你俩存心在这抬杠？箭也放了，村民全都乱成一团！不道歉，不解释，你们身在永村，寄人篱下，就是现下这副态度？”
　　印斟适才听至此处，足下一顿，蓦地回身应道：“道歉？……难道你推人下水，就不需要道歉了？”
　　乌纳丝毫不带愧意：“我并非有意推他下水！”
　　印斟同是咄咄逼人：“那箭能射偏，自然也不是刻意为之！”
　　乌纳辩不过他，大为不快道：“我倒想知道，你活生生一个人类，偏要袒护他一介害人妖畜，究竟是何居心？”
　　“……”
　　印斟忽不知怎的，好似被人当场拆穿什么心事一般，脸色登时难看得厉害。
　　谢恒颜先时想着息事宁人也罢，如今倒好了，看印斟那表情，就像实打实吃过了一斤炮仗……反让谢恒颜也生出几分害怕担忧。
　　“算了算了。”谢恒颜悄悄扯他胳膊，“咱们回家吧！”
　　“箭，是我带他放的。弓也是我亲手削的。”
　　印斟幡然抬颌，径自对上乌纳双眼，几乎是一字一顿，极尽清晰地道：“至于目的，单纯是为验证木箭射穿屏障的可能性，没有你说杀人放火那么夸张……这样解释，够明白了吗？”
　　——此言既出，乌纳亦是骇得微微一怔，神情在同时变得微妙古怪起来，像是有些半信半疑。
　　“你……你说什么？”他问，“这又是什么意思？”
　　印斟凌然道：“我说的还不清楚？”
　　“什么箭穿屏障？”乌纳皱眉道，“是海域往外那道，看不见的屏障？”
　　“印斟……我冷。”谢恒颜不安道，“先回家好不好？”
　　印斟愣了愣，随即应道：“好……好，先回家。”
　　言罢显是有些慌乱，同时又怕谢恒颜因此冻出毛病，便扯过薄衫将他裹了好几圈，问道：“你不舒服吗？”
　　谢恒颜摇了摇头，还没来得及出声。身后乌纳却更是火急火燎，扯开嗓子大声喝道：“站住，不许走！把话说清楚！”
　　印斟不耐烦道：“都说要先回去，你听不懂人话？”
　　话音未落，乌纳已是长臂伸来，宛若泰山压顶一般，沉沉一掌盖过印斟箭头——那力道之大，甚至能清楚听见骨骼摩擦所发出的钝响！
　　“他娘的，你猴急什么！”乌纳爆粗口道，“老子叫你讲清楚，就干脆利落地讲清楚了！停一会儿难道会死吗？”
　　印斟原就慌得厉害，如今再遭乌纳一番胡搅蛮缠，当下脾气就立马涌上来了，同时抬起手臂，往后重重一掀，几乎是厉声呵斥道：“手拿开！”
　　然而，也就这么简简单单一下，可是当真能要了人家的老命。
　　印斟自幼习武连剑，那股子手劲经得长年累积下来，自然不是盖的。再加此时此刻，于乌纳斜后方，恰又是谢恒颜方才不慎滑落的水面……两者之间，不过相隔半尺有余的距离，简直近到叫人不寒而栗。
　　说来也是极巧，不晓得是不是真的天降报应，这一回的乌纳，同是一个反应不及，堪堪朝后一仰一滑，紧跟着“扑通”一声——
　　三尺水花，应声而起。起起落落，洋洋洒洒，带着无数雪白盈透的冰渣，猝不及防溅得印斟谢恒颜一身。
　　“哇！”谢恒颜躲在印斟怀里，嘴巴张得能塞下俩颗鸡蛋了。
　　自然印斟也有些惊到了，他万万没想到……这生得如此人高马大一个乌纳，竟是如此弱不禁风，说推就给直接推下去了，连最基本的挣扎反抗的没有！
　　谢恒颜：“印……印斟，好厉害！”
　　“我……”印斟一时语塞，想了半天，还是解释道，“我也不是故意的。”
　　谢恒颜：“那咱别走了，快去拉他起来！”
　　“你他娘的！他娘的混账东西！”
　　乌纳虽然生在海边，水性一向不差，然这大冬天里不论换谁跑去浸冰，那感觉可不是一般的刺激。他整个人就泡在浮冰旁边，一连打了好几十个滚——霎时间水花、碎冰，连着翻滚的细沙，洒得遍地都是。至于
　　乌纳本人的样子，更是狼狈又狰狞，像极了一条落了水的长毛狗……要多难看有多难堪，要多可怕有多可怕。
　　这时候，浅水滩上的渔民们也渐渐注意到了。于是四面八方，但凡是有人在的地方，“嗡”的一下就炸开了锅，瞬间吵闹得不可开交。
　　“乌纳落水了！救命啊，乌纳掉进水坑啦！”有人大声呼喝道。
　　“慌个啥子，人家会游水！”
　　“怎么回事？怎就突然落水了？”
　　“我看刚刚……明明是那小妖怪掉水里了呀？”
　　一时之间，众说纷纭。
　　要救人的、穷害怕的、瞎嚷嚷的……且算是什么声音都有了。
　　待有渔民急着上前来搭救，偏那乌纳争气得很，根本不需要人帮，已是单手撑稳冰面，“哗啦”一声，两腿跪地，硬生生从水里爬了上来！
　　“好小子，不愧是乌纳！”
　　“没想到这家伙病这么久，腿脚还像原来一样利索！”
　　“也难怪老村长最器重他，乌纳这小子年轻又踏实，是真的不得了啊！”
　　印斟和谢恒颜则是木讷站在原地，停了有好一会儿，见乌纳没什么事，印斟便对谢恒颜说：“……走吧。”
　　谢恒颜道：“好。”
　　然而这时候的乌纳，要说他完全“没事”，那是不可能的。人刚从冰水里一口气上岸，本来穿得不及谢恒颜那样多，这会子冻得跟筛糠一样，连头发丝儿上都难免结了寒霜——依照现在这般状况，就算身体上没什么大碍，那心里头是决计不可能过得去的。
　　尤其要说乌纳这厮，素来性情豪爽，为人也是直来直去的，从来不曾暗耍心眼。
　　当然这种人一旦生起气来，就是九头牛也没办法轻易拉住。所以在他翻身出水那一瞬间，那脸色当真就和抹过炭一样，又臭又黑，当时就把旁边几个人唬得说不出话。
　　“乌、乌纳，你还好么！”渔民关切地道。
　　“老子很好！”
　　乌纳抬手拭净满脸挂着的冰渣和水珠，牙齿却在咬得咯咯作响，也不晓得究竟是冷，亦或是气到了无法自抑的地步。
　　“很好，很好！真是好！”乌纳又僵声重复了一遍。
　　然后，他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支撑起尚在不断淌着水的身体，一步一个脚印，艰难跨到自己那条小渔船上，弯腰下去，提来一只近半人高的结实木桶。
　　渔民问：“乌纳你干嘛？”
　　乌纳什么话也不说，只将那木桶抛到冰面下方，两手同时施力，硬是舀得满一大桶带冰的海水上来——紧接着，又是一步，两步，三步，快速踱到了印斟的身后。
　　“哗”的一声惊天巨响！
　　人群中瞬时发出不可思议的唏嘘与惊叹。
　　而那时印斟怀里抱着谢恒颜，明显感到背后传来一阵莫名的寒意。但他根本未及做出反应，只下意识把谢恒颜往胸前一摁——随后乌纳手提整整一大桶冰水，正对着印斟后脑及至脊背一片，毫无征兆就给泼了上来！
　　在这天寒地冻的厚雪地里，和着呼啸扑脸的阵阵海风，恰如同那冰冷锋利的刺刀一样，时刻要将人心肺骨血都给撕裂捅穿。
　　“印斟！”谢恒颜颤声喊道。
　　——殊不料，这骇人又熟悉的痛感，简直就是一次透了底。
　　印斟又是多年训练有素，于身后陡然遭袭的一刹那间，那种久违的危机意识立马就上来了。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抬起臂膀，回头就是一记重拳，又准又狠砸上了乌纳的正脸！
　　伴随轰然一声剧烈嗡鸣，乌纳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而后整颗脑袋完全不受控制，就让印斟一拳生生打偏了过去，连带半边耳朵也一并骇得乱响。
　　“印斟？！！”
　　若说谢恒颜方才的呼喊是因为惊恐……那他现在嚎破喉咙的一嗓子，已完全变调为一种惊讶了！
　　而就在这声喊出来的下一刻，乌纳已然怒得目眦尽裂，二话不说，抡起手边现有的木桶，直照着印斟英挺的俊脸就给砸了上去——这下哪里还得了？印斟骤然见得此状，凝神一巴掌招呼回去，尽是用了八成的力道，当场把那木桶拍得稀巴烂，木头渣子像雪一样，溅得漫天一阵乱飘乱飞。
　　“我的天呐！”谢恒颜惊叫道，“你俩有完没完了？”
　　乌纳眉目扭曲，满面通红，却犹是把头抬得老高，俨然像只好斗的公鸡。而方才印斟给他一拳，此刻大半张脸都肿起来了，带着血丝儿，用不了多久便开始泛红泛紫。
　　但像他们这些常年在外，摸爬滚打，经过无数风雨的大男人，极好面子，偏偏性子烈，自尊心又通常强得要命，做什么都可以输——唯独在打架这一方面，是绝对输不起的。
　　遂在印斟挥拳出去的那一刻，乌纳已经开始准备着卷袖管了。他顺势抬起手，将湿透了的头发别往脑后，神情肃穆，朝印斟勾手道：“很好，你很好！有本事过来，我们打一架——大不了你赢了，从此往后，这业生印就归你管罢！”
　　“乌纳！你在说什么呢！”浅水滩上有村民高声喝道。
　　“不要胡来啊乌纳！”
　　“这孩子脾气怎还这样倔强！老村长不在，就没人管的住他了。”
　　印斟却面色不改，定身站在原地，多半是理智和耐心早都耗干净了，满脑就只剩得一把熊熊燃烧的大火。
　　果然很快，他便弯腰下去，把谢恒颜放到一旁避风的船篷后方，自己则空出手，将一头柔黑滴水的长发挽起来，高高束成马尾。
　　而正在此时，发下棱角分明的一副五官面庞，虽是生得俊朗无俦，仿若浑然自成，确也愈是衬得目光冰冷而深邃，皆为说不出的令人生畏。
　　谢恒颜一下看得呆了，险些忘记自己还冻着。好在他反应够快，腾地又跳了起来，朝印斟喝道：“印斟，你不听话了，还不跟我回家吗！”
　　印斟头也不回，说道：“等我，马上。”
　　谢恒颜急道：“马上你个头啊！不准和人打架！”
　　那头乌纳却将上衣也一并脱了，臭着张凶悍又狂放的脸，冲印斟无限挑衅道：“还不给老子滚过……”
　　话没说完，印斟一拳头轰过去，直接给他俩鼻孔飙了血。
　　紧跟着周围窸窸窣窣冲上来一帮子人，迅速将临水域附近那片冰面堵至水泄不通，渔民们一个个都担心得要命，偏又不敢上前阻止，只得手忙脚乱地畏缩在旁边，扯开嗓子冲乌纳喊道：“乌纳，你小子病才刚好，这是不想要命了吗？”
　　“乌纳，别冲动呀，快停下！”
　　“叫旁边那小伙子也停手，别打啦！”
　　“就是，年轻人，以和为贵，以和为贵……动口不动手啊！”
　　谢恒颜则像个傻子一样，坐在两只斗红了眼的公鸡身后，起又起不来身，喊又喊不出话，完全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眼看着印斟第一拳过去，直打得乌纳鼻血横流，闷哼不止。而乌纳自不服输，反手一肘横在印斟肋骨上，“咔”的一声闷响，周围但凡是长了耳朵的人，基本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同时不住发出惊骇不已的唏嘘。
　　谢恒颜更是眼泪都逼出来了：“快别打了，印斟你疯了吗！乌大哥也停手啊！”
　　然印斟根本不等他把话说完，曲起膝盖往前狠命一顶，乌纳整个儿白眼一翻，险些当场就给催得吐了，后还没能朝后站稳，印斟又扬手甩来一巴掌，甩得他半边脸皮子都在噼啪作响。
　　乌纳登时都被打蒙了，心说这人平时看着力气也不大，怎的打人能这么疼？
　　实则不想，印斟昨日是受过伤的，彼时腕间，还缠着谢恒颜给他包扎的手帕，今时一连数拳挥击出去，疼的不光是乌纳，自然还有他自己。
　　这种感觉并不好受，乌纳也完全不蠢笨，几次这样下来，一眼就洞穿他的弱点。之后两人扭打在一团，乌纳基本是扯着印斟的痛处下手，一次还比一次狠，可印斟毕竟铁打的练家子，人身形虽不及乌纳那般五大三粗，真正要近身搏斗起来，那每一击都是能要人命的凶狠而精准。
　　因而这般缠打到后来，乌纳完全是攒着一骨子蛮劲，拿力气往印斟身上反复地砸，而印斟毫不示弱，反手捶得乌纳浑身内伤，就剩一个可怜巴巴的谢恒颜在旁边，冻得直吸鼻子，像个路边没人要的小孩一样，哭着喊印斟道：“叫你别打了，听不到吗？”
　　“为……为什么呀？到底为什么要打架？”谢恒颜边擦眼泪，边是不解地问，“是有什么话，不能用嘴巴，一定要用拳头才能说的吗？”
　　※※※※※※※※※※※※※※※※※※※※
　　男人打架是不需要理由滴～
　　当然，乌纳是纯粹心情糟糕，需要发泄，再加上争强斗狠，不肯服输
　　至于印斟，他打架的理由很复杂
　　他不是为了自己再打，也不是纯粹为了帮谢恒颜出气
　　这是一个很深沉又很简单的问题……
　　说白了，就是因为爱情
　　然后今天的小细节你们大概发现了
　　印斟冲上去喊的是颜颜
　　没毛病，就是颜颜。
　　这是第一次直接喊颜颜，之前那次小声嘀咕不算～
　　算是一个隐藏的糖吧，嘻嘻
　　祝大家粽子节快乐鸭～～


第147章 印斟的爱意
　　所以说，到底为什么要打架？
　　光从这点来看, 乌纳自己都没弄明白, 此番出手的理由是什么。反正自他一直以来的认知当中，男人之间用拳头说话, 远比用嘴说要来得干脆痛快。
　　……然而于印斟而言, 又是为的什么？
　　印斟同样也想不通。
　　也许三言两语概括下来, 就只是为着谢恒颜打抱不平而已。
　　但像这样的说法，未免形容得太过含糊简单——偏偏在他自己心底, 其实通透得很。
　　某一些无可忽视的尖锐情感，便像是那扎根已久的刺一样，一早在内心深处生了萌芽, 开出无数朵隐形的花。尽管在这漫长累积的过程中, 印斟始终试图将它根除，或是推得远一点, 再远一点……结果又总是藕断丝连。
　　一直挨到最后, 无计可施。印斟干脆转身, 仓皇逃避，索性选择视而不见。
　　然而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之下……当真还能一鼓作气，什么都当作看不见吗？
　　印斟扪心自问, 不可能了。
　　拳头一旦出去, 就再也收不回来了——自然, 人心也是一样。
　　一个有心的活人, 对着一截无心的木头, 产生了原本不该有的感情。
　　而这时木头还杵在旁边，一遍一遍地问他：“你们为什么打架？”
　　印斟从始至终，没有给出一句回应。随后那裹挟全身蛮劲的狠戾一掌，稳稳实实劈上了乌纳的脑门，同时乌纳怒至癫狂的重拳，伴随哐的一声闷响，径直朝前砸中了印斟的眼眶——
　　浅水滩上陡然发出一连串惊恐的呼喝，渔民们担心再像这样打下去，两人间的争强斗狠愈演愈烈，最后会直接变成双方搏命的斗争。
　　谢恒颜跪坐在一旁，喊得嗓子都干了，手脚又完全使不上力气，想上前阻止更是难于登天。而就在他犹豫着，要不然一起加入进去的时候……身后人群蓦地又响起另一阵骚动，渔民们纷纷回过头，仿佛是见着什么天降救星一般，猛然开始大声喊道：“容姑娘来了……快让路快让路，乌纳他媳妇来了！”
　　谢恒颜眼睛一亮，待得抬起头时，老远便见浅水滩上多出一女子单薄瘦削的身影，彼时又挺着肚子，极其艰难地迈着大步，火急火燎朝冰面上赶。
　　谢恒颜道：“糖水姐姐！”
　　“都让开，都让开，乌纳家的媳妇来了！”
　　“乌纳快别打了，你媳妇要吓坏了！”
　　“旁边那小伙子也别打了，人家媳妇都过来了！”
　　杂音未止，容十涟已是一头挤进人群最中央的位置，深吸一口气，几乎是没了命地狂喝出声道：“都——给——我——住——手！”
　　那一声落定，简直堪称震耳欲聋，众人皆不由得捂耳皱眉，不住在后连连议论慨叹。而与此同时，乌骞也从人堆里连滚带爬跳了出来，扯开嗓子颤声喊道：“爹爹！爹爹！”
　　乌纳应声回头，冷不防被乌骞飞冲上前，一把圈住了小腿。谢恒颜也看准时机，扑过去抱住印斟的腰，硬生生将他二人扯开一段距离。
　　“别打了！”谢恒颜双目紧闭，怕到浑身发抖，“印斟停手，再这样我生气了！”
　　乌骞也劝道：“爹快别打了，你媳妇都来了，还不看看她吗？”
　　遂这一小孩一傀儡，合一起不知费了多大的功夫，才勉勉强强将印斟与乌纳完全分开。彼时俩大男人早被对方揍得鼻青脸肿，一个个面部充血，骇得双眼发红，脑袋却肿得跟猪头一样，那模样要多惨烈有多惨烈，根本叫人不忍直视。
　　乌纳一口气没喘过来，还待出手要打，这时容十涟已快步上前，带着哭腔唤道：“纳哥！”
　　而印斟本来都做好准备要揍他了，眼看着人家小夫妻俩贴在一块，一言不合开始搂搂抱抱。容十涟眼泪都淌出来了，伏在乌纳怀里哭得梨花带雨，伤心含着娇嗔的语气责备道：“纳哥你怎么回事，这才多久没看着，你就跑去和人打架？”
　　“是我不好，涟妹，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乌纳原还像只不服输的大公鸡，这一下在容十涟面前，瞬间化身一条摇尾巴的温驯大狗，认错态度极其诚恳：“我不该打架，不该和人发生冲突。对不起，真的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紧接着，乌骞也站不住脚了，“嗖”的一声蹿到两人中间，大声说道：“我也要爹爹抱！……爹爹抱！”
　　于是乎，人一家三口连扑带抱，转眼聚在一团又哭又笑，即刻在冰面水底拉开三道幸福而美满的影子——倒剩得谢恒颜与印斟两个愣在旁边，一人冻得瑟瑟发抖，说不出话，一人被打得眼泡浮肿，头破血流。那场面一度是凄清冷情，无限的凄清又冷情，冷情又凄清……
　　*
　　小半个时辰后，正是灯火通明，温暖一片的帐篷之内。
　　“嘶……”
　　“你别动，别乱动，药都糊头发上了！哇啊……好烦！”
　　“轻……轻点。”
　　“叫你别动！……现在知道痛了，早干嘛去了？”
　　而此时此刻，谢恒颜手忙脚乱，迅速换过一身干净的衣裳，还没来得及歇过片刻，便点燃帐篷里的柴火及烛灯，急着给印斟满身的伤口上药包扎。
　　……至于印斟本人，自然不必多说。
　　这会儿他就跟个刚出土的僵尸一样，直腰坐在稻草堆旁，从头到脚缠满了绷带，一时间动也不能动，就连张嘴说话，也会不慎扯到伤处，堪堪引来一阵撕心裂肺的锐痛。
　　“我的天……这里都流血了。”谢恒颜伸手碰碰印斟的嘴角，简直心疼到无以复加，“都成这鬼样了，往后还怎么亲嘴儿呀？”
　　印斟：“……”
　　“额头也是，肿好大一块。”
　　谢恒颜拧着眉头，就好像那几拳几脚都砸在他身上了，每每给印斟涂药的时候，自个儿却浑身都揪着一起疼。
　　——天知道乌纳下起手来，到底能有多狠？
　　印斟原就生得并不粗犷，面部皮肤又极是细嫩，人家随便几巴掌过来，那整张脸就完全走样了。谢恒颜盯着他瞧了许久，半天过去，还是没忍住，挤出一句：“印斟，你真丑。”
　　印斟：“……”
　　“现在你毁容啦。”谢恒颜手里沾了药膏，囫囵抹他一脸，“以后讨不到老婆，跟你师父一样，孤独终老！”
　　“不要总拿人师父开玩笑。”印斟突然沉声道。
　　“……”谢恒颜小声嘀咕，“知道啦，我不说话了。”
　　印斟又道：“没有不让你说话。”
　　“唉……你说你，是为什么打架？”谢恒颜叹了一声，继续着手给他包扎，“咱现是在人家的地盘上当客人，你非要同乌纳闹不愉快，不是自讨苦吃吗？”
　　印斟木然道：“他骂你妖畜，又推你下水，难道不该被打？”
　　“呃，原来……你是在意这个啊？”谢恒颜微微一怔，随即只当是玩笑话，没有放在心上，“真看不出来，印斟还会为我打抱不平。”
　　“我怎就不能为你打抱不平？”印斟显是不高兴了。
　　谢恒颜：“哦？”
　　“你哦什么哦？”印斟皱眉，“我就是为你出手，有什么不对？”
　　“是是是，印斟好棒好厉害，我快被你感动死啦。”谢恒颜习惯性扯开嘴角，笑成一朵小雏菊的模样，“真是谢谢你了，肿脸的印斟，正义的化身……快转过来，该抹药了！”
　　——本来是件很严肃的事情，叫傀儡这一番搅合下来，就仿佛印斟闹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完全没眼看一样。
　　而印斟自方才以来，心绪始终是复杂而沉重的，如今给谢恒颜笑得脸色铁青，表情更是变得丰富多彩：“……这好笑吗？”
　　“啊？”谢恒颜獠牙朝天，问他，“什么好笑呀？”
　　“我正在认真同你讲话。”印斟道，“你的态度让人很不舒服。”
　　谢恒颜心想，难道我不一直都这样？
　　然而左右思忖一番，又觉印斟眼下浑身带伤，心情不大爽利……也实属自然。
　　“好吧好吧，对不起。”谢恒颜举手投降，“我只是觉得很奇怪而已。就像乌大哥刚刚说的，你是人，我是妖，若一开始你没有袒护我的话，也不会有后续那么多事了。”
　　“……”印斟面色难看到了极点，“你意思是说，方才你落水，险些丧命那时候，我也不该上去施救？”
　　谢恒颜低头给他包扎：“我没有这么说。你救了我，我当然很感激——但其实，乌大哥说那些话，我也没有太在意。乱放箭的确是我不对，后来他推我下水，也不是故意的……我就不明白，你俩到底为啥要打架？明明可以好好说的话，非要动手来解决吗？”
　　“那错是在我身上？”印斟质问道。
　　“错在我身上，我不该那么急，险些伤到其他人！”谢恒颜无奈道，“你不要无理取闹好不好？”
　　印斟只道：“反正你是觉得，我不该护你，就该像其他人一样，远远在旁看着就好？”
　　谢恒颜道：“难道不是吗？我之前都想好怎么道歉了，大家各自把误会解除，详细说明试箭的原因，也许事情就不会闹这么大了。”
　　印斟道：“所以说，错到底是在我身上。”
　　谢恒颜道：“都说了，错是在我！”
　　印斟道：“反正以后，你若再出什么事，我不管了。”
　　谢恒颜简直快抓狂了：“你是傻子吗！还是脑子被人打坏了啊？”
　　“……我是傻子，真为了没有心的半截木头，对着别人大打出手。”印斟冷漠道。
　　“我要被你气死了！”谢恒颜恼得原地跳脚，“我让你跟人打架了吗？自以为是的大蠢蛋，看看你现在的猪脸，难看死了，啊！”
　　印斟忽像被针扎过了一样，自尊心炸碎了一地：“嫌丑就别看，没人逼你喜欢。”
　　“少自作多情了，本来也没打算喜欢！”谢恒颜两眼瞪如铜铃般大小，只恨不能把他一口气吞了！
　　印斟目光骤然转凉：“你是个木头，你懂什么是喜欢？”
　　“是！我不懂什么是喜欢，但我知道什么叫讨厌！”谢恒颜恨得牙痒痒，“脾气差还不听话的印斟，我最最最讨厌了！”
　　印斟亦是负气道：“那你就讨厌吧。”
　　谢恒颜腾地站起来，大步走到门口，狠狠抹了把眼睛，尤其委屈地说道：“明明我也在担心你啊，被你贬得好像一文不值一样。木头没有心，难道就不配有感情吗？印斟真是太讨厌了，老拿别人缺点说事……我以后都不要喜欢你了。”
　　说完他转过身去，刚想撩开外一层的布帘。然而手还没能抬起来，忽觉眼前蓦地一黑，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印斟已是大步上前，单手提着他的领子往后一扯，愣把人给生生给拽了回来，重新按坐到稻草堆上，再牢牢实实地稳住。
　　谢恒颜胆子又小，当场腿便软了，脱口问道：“怎么，你还想打我不成？”
　　话没说完，唇上一凉，印斟就近吻了过来，谢恒颜吓得赶紧闭眼，嘴却微微张开了些，由着印斟继续深入，下意识里与他唇舌交缠。那一瞬间，谢恒颜头脑昏昏沉沉的，唇是麻的，整个人也软得动弹不能，只感觉印斟身上热得要命，仿佛就要烧起来了，原想借势将他推开一些，但印斟不肯，另外伸出一手，正罩在傀儡后脑勺上，说什么也不肯放他离开。
　　兴许是素日里的拥吻缠绵，早已形成习惯，谢恒颜挣脱不开印斟的桎梏，只下意识里想要做出回应。按理来说，以往与印斟相互亲吻的时候，傀儡身体给出的反应都是很舒服的，甚至有些说不出的飘忽沉醉，唯独这一次，吻到后来，谢恒颜却晕晕乎乎的，嘴里不自觉泛起一股又苦又辣的药味……
　　过得一阵，他瞪大双眼，立马意识过来，这是刚刚给印斟抹上的药膏啊！
　　“呸！”
　　谢恒颜猛地把印斟掀开，哇哇乱叫道：“嘶嘶嘶！好辣好辣好辣！”
　　印斟表情也没好到拿去，显然那些药膏也吃进不少。但他丝毫不在意，只抹了抹嘴，刚想出声说点什么，谢恒颜又指着他鼻子，破口大骂道：“你想毒害我！”
　　印斟闻言，反手把傀儡摁进稻草堆里，说道：“……我就是想害你。”
　　一时之间，漫天枯草一起一落，如同飞花飘雪，纷纷扬扬，盖得二人满头满脸。
　　谢恒颜整个人像是一滩水，深深陷进稻草里端，顿露出惊恐无比的表情——待要支撑着坐直身体，印斟偏又翻身覆了上来，继而微低着头，注视傀儡黝黑圆润的一双眼。
　　“你……”
　　谢恒颜辣得不住喘气，感到印斟温热的大手抚过他的发丝，后又轻轻贴在他毫无温度的侧颊上，眼神却是说不出的深沉，低缓，执着，带有太多傀儡看不懂，也辨不清的复杂情绪……就好像，在拼命确认某种不愿承认的事实。
　　——因为，这并非是印斟心甘情愿，能够抛却一切，轻易为之承受的感情。
　　自然这对于傀儡而言，印斟若有心想要躲避，更会给他带来无边无际的恐惧，以及仓皇。
　　那一刻，谢恒颜骇得想逃。
　　他试着想把印斟推到一边，却又被蛮力重新按了回去。
　　“你听我说……”印斟郑重开口。
　　“我不要听。”谢恒颜把脸别开了，“你干嘛亲木头？不嫌扎嘴吗！”
　　印斟愣了下，说：“不嫌。”
　　“不要脸，走开！”谢恒颜骂道。
　　印斟固执道：“我有话说。”
　　“不想听，嘶……手！别……”谢恒颜脸颊涨得通红，倏而低声斥道，“别乱碰，拿开呀！”
　　印斟却低下头来，再次封住谢恒颜的唇。
　　他们窝在稻草堆里接吻，彼此无限地靠拢贴近，偏是以往从未有过的，完全上下压制的姿势。谢恒颜整个人都烧起来了，十根脚趾紧紧缩成一团，被印斟亲得喉咙颤动，浑身发热，连带业生印都在微微痉挛。
　　但是很快，那股子苦辣的药味再次涌上来了，激得谢恒颜不停想要张喘气，却无意识把嘴张得更开，方便印斟吻过他的獠牙，一路吮到温热的舌尖，几乎是从里到外吃了个遍。
　　遂待唇分时，两人呼吸都是急促的。印斟耳根微红，谢恒颜更被药膏辣得说不出话，果然没过多久，嘴唇有些肿起来了，火辣辣泛着几许难忍的刺痛。
　　印斟沉默看着他，也不再执着解释什么，就完全等谢恒颜依靠眼神来领悟。
　　然而……
　　谢恒颜瘫在稻草堆里，歇了会儿，突然说道：“你怎么随身带着把刀子？”
　　印斟一愣：“什么？”
　　谢恒颜古怪道：“戳、戳到我腿了。”
　　言罢，还想起身来看，印斟却黑着脸把他按趴回去了。
　　“别挡眼睛，让我看看啊！”谢恒颜不高兴道，“你连这都要瞒我，我真的生气了！”
　　印斟尴尬道：“你想多了，什么都没。”
　　谢恒颜凶巴巴道：“让！我！看！”
　　“……以后让你看。”印斟忽悠道，“看个够。”
　　谢恒颜一怔，旋即狐疑道：“真的假的？”
　　印斟道：“假的。”
　　“绝交了！”谢恒颜撅着嘴，下草堆去穿鞋，“我记住你了，和我抱着亲嘴，还随身带把刀……”
　　“真没有！”
　　印斟慌了，原想顺势过去，讨好地拉住傀儡的手。却不料谢恒颜这厮狡诈得很，回头反将一军，堪堪将印斟一脚压了下去，翻身起来坐到他身上，张牙舞爪道：“还想骗人！看你能藏几把刀，从今往后，都归小爷我管……”
　　“小妖怪，纳哥说他有事找——”
　　偏在这时，容十涟掀开布帘，招呼也不打，直接大步跨进来。
　　印斟：“！！！”
　　谢恒颜：“糖水姐姐？”
　　“对、对不起，打扰了！”一向从容的容十涟，此刻竟开始结巴起来，“我一会儿再来。”
　　“没事没事，我在和印斟玩儿呢。”谢恒颜见状，立马抛下印斟，顾自从草堆上跳了下来，“……什么事？”
　　“我刚给纳哥上了药，本来也都是皮肉伤，还是赶快议事要紧。”容十涟余光斜了一眼旁边的印斟，就看他全身上下没一处好，整个人被裹得像只粽子……唯独那双充血肿起的眼睛，正幽幽泛着一股显而易见的冷意。
　　“这种时候进来，真是太抱歉了。”容十涟有意讽刺着笑道，“不过吧——就算伤得不重，才上过药，就这么‘玩’，恐怕不合适吧？”
　　“是印斟非要玩的。”谢恒颜埋怨道，“刚还抓着我吵架呢，每次说不过我，就用嘴……”
　　“咳！”印斟清了清嗓子。
　　谢恒颜只好转移话题：“好好，我不说啦。糖水姐姐，带我去见乌大哥，我也有话同他讲。”
　　容十涟点点头，又转身出了帐篷。
　　谢恒颜紧随在后，同时像唤狗一样，招呼印斟道：“印斟，你也一起！”
　　印斟冷冷道：“不想去。”
　　“不想去，也得去。”谢恒颜主动牵过他的大手，“还有，把你刀也放下，不准带！”
　　印斟：“……”
　　*
　　片晌，再次进到乌家热气蒸腾的大帐篷内。
　　谢恒颜拉着印斟，后者则不情不愿，抬手掀开了布帘。而这时内间烛灯亮着，柴堆高高燃烧起来，许是家中长期来客的缘故，这会儿到不似以往那样冷清，倒平白多出几许微妙的暖意。
　　乌纳正在稻草堆上，叉开两腿，坐姿极其尴尬地杵着——那是印斟刚一脚踹过去，差点伤到了人家命根。
　　据容十涟方才在路上说，乌纳表面虽伤得不重，但印斟完全不知留手，次次差点重创对方脏腑，好在乌纳如今有业生印支撑着，伤势恢复得也快，基本再过一晚上，也不会有什么大事了。
　　而眼下乌纳方抬起眼来，正好又对上印斟冰冷的视线。
　　两人的目光于半空当中，堪堪相撞至一处，迸溅出极为激烈的火花。谢恒颜登时有些担心，悄悄扯了印斟的衣袖，压低声音提醒道：“不可以打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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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们应该能懂为啥今天这章……这么晚！
　　我真的卡了很久，特别是中间疑车无据的地方~
　　总之，先把该说的话说完，剩下谈恋爱的时间还很长~
　　印斟以后的日子要苦咯~(苦中带甜)
　　爱上一个没有心的人~


第148章 差点露馅
　　偏在此时，乌纳率先迈开步子, 朝二人迎面走了过来。
　　谢恒颜紧张道：“乌、乌大哥！”
　　“抱歉。”乌纳淡声, 面色和缓了些，尤是恳切低头道, “之前是我不好, 没问清事情缘由，贸然对你们大发脾气。我……向你们道歉, 诚心道歉。”
　　这一下来得太突然，印斟和谢恒颜都愣住了, 万万不想乌纳这副倔强脾气, 竟然服软服得如此之快。
　　容十涟笑着说：“不用太惊讶，我刚刚已经教育过他啦！好歹这么大个人儿，怎能像小孩一样，说打架就真的打？”
　　“嗯，我反思过了。”乌纳继续说道, “我事前不知道, 你不会水。后来推你下去, 也纯属失手……害你差点丢命, 真的很抱歉。”
　　“呃，也没有那么夸张啦，反正有印斟在，又没出什么大事。”谢恒颜忙摆手道, “是我做的不对, 试箭之前, 没有考虑到村民的安全问题，对不起……让大家受惊了。”
　　好在乌纳本身，是个极好说话的爽利脾气，但凡能将误会解释清楚了，自然也没什么好多吵的，遂与谢恒颜二人，彼此各又客套一阵，落水这茬儿且算是盖过去了，也没人一直揪着不放。
　　倒剩下一个印斟，在旁黑着张脸，显是非常不满，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
　　于是谢恒颜拿胳膊肘顶他，催道：“印斟，快给人家道歉。”
　　印斟：“……”
　　乌纳挑了挑眉，垂眼直视他的正脸。
　　“罢了罢了，不过几拳头的小事情，都别放在心上。”容十涟出来解围，“谈正事要紧，正事要紧！”
　　“真是不好意思，印斟给你添麻烦了。”谢恒颜垂头鞠躬，十分抱歉地对乌纳夫妻二人道，“他一直就像这样，小孩子脾气，不要同他计较……”
　　乌纳道：“不计较，不计较。”
　　印斟却冷声道：“我是为了谁？”
　　谢恒颜道：“你一定要在这里同我吵吗？”
　　印斟：“……”
　　“好了，都不要闹。”容十涟道，“现在叫你们过来，不是扯这些有的没的。”
　　乌纳也开门见山道：“方才你们一直说试箭，到底是为什么试箭？”
　　“是这样的，早上时间赶太紧，没来得及同你们解释明白。”谢恒颜将先时削的那张木弓取过来，连着之前飞回来的鸡蛋一起，递至乌纳面前，“在你昏迷这段时间里，发生过好些事情……我大概也同糖水姐姐说过一次了，但在当时线索不够，很多结论都只能凭空猜测。”
　　容十涟问：“是你早前说的，那什么……有关女子怀孕，以及幼胎的事情吗？”
　　“嗯，那时候让你驳回了，我本来也没再多想。不过再后来……我和印斟，无意发现了一样更关键的物事。”谢恒颜伸手入袖，随即从中仔细包裹的小布袋里，拈出那两枚被暂且搁置的奇怪蛋壳。
　　容十涟尴尬道：“这不是……印斟之前送你的贝壳吗？宝贝得跟什么似的。”
　　“这个不是贝壳，是蛋壳。”印斟道，“捡的时候没注意到，混在贝壳堆里，很难看出来。”
　　乌纳皱了眉，道：“……拿来我看看。”
　　谢恒颜把怪蛋递过去，然乌纳只搁在手里，粗略看过两眼，便道：“这是猛禽的蛋啊！”
　　印斟问：“能确定吗？”
　　“能确定，且多半是些食肉的大鸟。”乌纳肯定道，“在永村没有这样的鸟。我小时候出海的时候，在父母的船舱里见过……当时都拿铁笼子拴着，生的蛋不多，一个两个金贵得很。”
　　“大鸟……那能是什么？雕？隼……还是鹰？”谢恒颜挠头道。
　　容十涟道：“怎么可能？都说了永村没有。”
　　“这个不好说，我也不是专程驯这玩意儿的。”乌纳道，“但在咱们村里，确是没有这种东西……大家连鸡鸭都养不活，便更别提那些食肉鸟类了。”
　　容十涟拧眉道；“我看，这就是龟蛋吧！”
　　乌纳笑着搂了她道：“不，涟妹，你信我的眼光，绝对是鸟蛋没错——问题是，它到底从哪儿来的？”
　　“我们一开始也想过这个问题，所以到后来为了验证，干脆拿鸡蛋配着木箭一起试。”谢恒颜扬手举了举弓。
　　乌纳一听到这里，表情立马严肃起来了。就连容十涟方才还一脸不信，这会忍不住问了他道：“那……结果呢？”
　　“第一箭射歪了，打偏到乌大哥的船上。”谢恒颜沉目道，“但是我想，第二箭多半没出岔子，因为在它射出去之后，连箭和鸡蛋一起消失了踪影。”
　　容十涟紧张地问：“有没有可能，只是你们没找着？”
　　“不会，印斟在箭尾施过了术法，基本最后没召回来，就说明鸡蛋飞到了符咒无法生效的地方。”谢恒颜道，“这地方也只有一个……就是屏障阻隔影响的区域之外。”
　　乌纳听他一口气说这么多话，总算隐隐约约明白了一点：“你是不是想说，所有尚未出生，正处于‘幼胎’形态的生物……都不会受到岛内时间压缩的影响。”
　　“乌大哥很清醒啊！”谢恒颜惊奇道，“我以为要来回解释好几遍的！”
　　乌纳却道：“你这种想法，早在几年以前，老村长就已经提过了。”
　　谢恒颜一怔，随即讷讷道：“原来老村长也意识到了。”
　　“但是在那之后，找不到任何靠谱的依据。”乌纳摇头叹道，“光凭借不实际的猜想，根本不可能站得住脚。”
　　谢恒颜沉声道：“怎么可能站不住脚？二十多年前的穆家夫人，难道不是怀着腹中胎儿，带领一大批村民成功离开了海岛？”
　　容十涟道：“可他们究竟存活与否，到现在也未可知啊……”
　　乌纳也道：“而且就只看这两枚蛋壳，也没有办法证明，它们是否在屏障内外有过进出。”
　　谢恒颜忽有些急了：“那乌大哥还需要什么样的证明？”
　　印斟唯恐傀儡又变得毛躁起来，赶忙以手掌盖过他的肩头，继又抬起眼，直接对乌纳道：“我和他现在做的一切，无非是想离开这座海岛。但是目前条件限制，纵是有心也无法去尝试。”
　　“对、对啊！”谢恒颜都快结巴了，“明明看到了一线生机，偏就这样放任不管——这和自杀又有什么区别？”
　　“……”乌纳面无表情，转而抱起双臂，声线微有些转冷：“说清楚吧，你们到底想要什么？”
　　印斟简明地道：“船，和人。”
　　“别想了，没可能的。”乌纳一早猜到会是这些，于是摇头，无奈叹道，“早在你们刚入岛的时候，我就说过……大多村民都不愿意继续冒生命危险，去做一些很有可能毫无意义的事情。在确切找到能打破屏障的方法之前，我上哪里找人给你们修大船出海？”
　　印斟只道：“大多村民不愿冒险，那说明还是有少部分人愿以一试。”
　　“你可真够倔强。”乌纳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你们三三两两几个人，造艘大船到猴年马月去了……等到时候人死都死干净了，徒留一艘没用的空船，到底又能怎么样呢？”
　　乌纳这话说得并没有错。如今存活在岛上所有的生命，现经过时间压缩之后，已经变得足够短暂——很少有傻瓜愿拿自己所剩不多的日子，昼夜颠倒拼死拼活，用在敲打建造一艘很有可能没法出海的大船上。
　　“人到头来，终有一死。”印斟道，“但我想死在外面。”
　　乌纳劝道：“我知道你们想走，而我们又何尝不是呢？可再仔细想一想，算一算，你还剩得几年能活？也许几月，几天，或者几个时辰……有那时间修造一艘大船出来，倒不如在岛上娶个媳妇生个娃娃，过完普通人的平淡一生——这样难道不好吗？”
　　印斟被他堵得说不出话，一时间哽住，回头去看谢恒颜，谢恒颜却比他还要激动，腾地一下站出来，直冲着乌纳喊道：“才不好！明明可以活到一百岁，为什么非得活到二十岁就死？要过普通人的平淡一生，最起码也要有普通人的命啊！”
　　“喂，小妖怪，你……”容十涟顿时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
　　乌纳冷漠道：“那你至少先保证，你的印斟活得到那时候吧？”
　　“印斟不会死的！”谢恒颜极尽清晰地道，“造船途中，只要发生任何意外……我的业生印，立马摘下来，以后归他！”
　　此言既出，周围三个人，皆是骇得满脸震惊无比。尤其印斟自己，甚至没反应过来听到什么，当下喉咙一阵发紧，又立马问谢恒颜道：“你说什么？”
　　容十涟更是惊到语无伦次：“你……你……”
　　“所以说，不用担心印斟有没有能力撑到最后。反正只要有他在……还有乌大哥一起，你们两个人修船，同时带动其他人帮忙，造福的是整座海岛的后代。”谢恒颜毫不犹豫地道，“当时村长舍弃自己的生命，将业生印贡献出来的初衷，难道不就是为了这样吗？”
　　这一回，轮到乌纳自己原地僵住了。
　　要知道人类在获得业生印之后，也相当于是拥有了无穷无尽的生命。所以这时候的乌纳就只有两个选择——一是像当初的杨德奕一样，眼睁睁看着周围所有亲人渐渐远去，最终死在无限守望的痛苦之中。
　　二是另辟蹊径，赶在亲人朋友尽数离开之前，他将拥有无数种方法，进行不断的开拓与尝试。
　　但唯有一点并不可取。也许也就在他开拓尝试的过程当中，身边所有人就已经都死绝了，他又变成孤身一人，正与杨德奕那时的处境相差无几。
　　而且更重要的是……
　　“我若一心忙着修船，之后村庄的大小事务，应当由谁来管理？”乌纳很快发现了问题的弊端，“我确是有那个时间，一年一年慢慢地磨，但你有没有考虑过其他村民的感受？他们愿意这样做吗？”
　　“那就挑愿意的人出来做吧。”谢恒颜死活不肯放弃，“几个人都能行，只要能造船，我们不在乎多久！”
　　“你……”乌纳简直无言以对，“你就这么执着？”
　　谢恒颜道：“是！拜托你，帮帮忙……除了你，没人能调动村民们一起帮忙！”
　　乌纳是当真让他说得沉默了，半晌过去，还是找不到任何理由用来反驳。
　　谢恒颜继续上前，无不恳切地道：“乌大哥，真的拜托你了！”
　　容十涟忙阻拦道：“小妖怪，你别这样，纳哥他也很无奈呀！”
　　“行吧。”
　　这时乌纳忽然松口，像是被谢恒颜紧咬不放的顽固态度渐渐磨平了棱角一样。他又是摇头又是叹气，明显不情愿地道：“这样，明早召集所有村民一起，届时你有什么要求，便自己同他们说罢……”
　　容十涟担忧道：“纳哥……”
　　“无所谓了，反正捞不捞得到人，完全看你们的本事。”乌纳摊手道，“我就把前提摆在这了，造船并非什么易事，有没有人肯出力且先不谈——至于做不做的好，做好了出不出得去……又是一轮接一轮新的难题，熬到最后，到底剩得一些什么，希望你们能明白。”
　　“没关系！”谢恒颜那双杏眼黑得发亮，“一定可以的！
　　然而同一时间里，印斟亦是专注凝视着傀儡的侧脸，只觉他是以往从未有过的陌生。
　　至少谢恒颜刚来岛上的时候，旁人不论问他些什么，他都会浑浑噩噩地回答说：“……不知道，不清楚，不确定。”
　　而到现在，他强烈的目的感已到达印斟无法轻易掌控的地步。
　　谢恒颜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但很显然的是，他并不是在为自己争取，而是竭尽全力，哪怕耗用自身性命，也只是为着印斟一人。
　　印斟想不通为什么。
　　目前唯一能够确认的，就是早前还在谢淙船上的时候，谢恒颜无意间对他透露的一点——是因着当初答应了某一个人，所以自从二人相识以来，谢恒颜才会屡次站在印斟这边，时刻保护他的安危。
　　所以说，木头其实不喜欢他。
　　帮他是为了别人。
　　而每当印斟问及实情的时候，都会被他用各种理由搪塞过去。
　　……这根木头没有心，但心眼是真挺多的。
　　当晚夕阳西下，日落黄昏，印斟同谢恒颜别过乌家夫妇二人，掀开布帘离开帐篷，走在回家途中的厚雪地里。
　　印斟一手举着纸伞，另一手悄悄抬起来，好几次想过去牵谢恒颜的手，然到一半又缩了回去，也不知道为什么，像是有些神经质的别扭。
　　“怎么了？”谢恒颜侧目回头，主动与印斟十指交扣，“想牵就牵啊，畏畏缩缩做什么？”
　　印斟心说，你要知道我为什么牵，还会像这样来得坦坦荡荡吗？
　　不过想是归想，他也不会真正出口。几许沉默过后，印斟道：“我有话问你。”
　　“你别问了，我知道你要问啥。”谢恒颜平静道，“业生印是吗？那本来就打算给你的，我没想过要留在自己身上。”
　　“……”
　　印斟突然顿住脚步，没再继续往前行走。这话在方才那会儿听来，已足够让他惊讶了，现如今让再谢恒颜重复一遍，更让他感到无所适从……甚至没来由的一阵恐慌。
　　“我没说过要你的业生印。”印斟神情陡然紧绷到了极致，“我明明还活好好的，就算真的要死，也没有任何续命的想法……更何况拿你的业生印续命，你当我是什么人了？”
　　谢恒颜一早知道印斟会是这样的反应，遂也懒得与他多解释些什么，只慢悠悠地道：“管你用什么办法续命！能活下来就不错了，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造船出岛，逃离这片海域……别的什么都不用想。”
　　印斟陡然听到这里，心头莫名划过涩意。
　　他问谢恒颜：“你就这么想我出去？往后出了海岛，我们就分开了，还能像这么牵着走路吗？”
　　“所以你在这儿牵个够啊。”谢恒颜说得有理有据，“怎的等你回了璧御府，我还得在后跟着不成？”
　　“那你这么着急送我出海？”印斟停下来，侧身跨到谢恒颜前面，拦着不让他走，“你是受了谁的指示？谁的命令？是不是有人嘱咐你，让你定要带我离开海岛的？”
　　他一口气说这么多，谢恒颜整个人都被问傻了。半天反应过来，有些莫名其妙地道：“你在说什么东西……还能有谁给我下这种指令？拜托你醒醒，我是傀儡，不是娃娃，背后没有牵丝！”
　　“那你解释清楚，之前在船上控制我昏迷后，你脱口说出‘那个人’，到底是谁？”印斟脸色变得很不好看。
　　准确来说，从刚才起一直就是这样。他拼死拼活跑去救了谢恒颜，甚至在那短而急促的一段时间里，终于舍得直面自己的感情——但最要命的是，在那之后谢恒颜并没有领情，好像还觉得他这样做得并不好。
　　而到现在又像这样自说自话，说什么要把业生印转移给印斟，让他将来和乌纳一起造船，一起出海，顺带造福全永村的村民。
　　印斟是何等自尊高傲一个人？被动接受旁人的施舍，于他而言，就是一种变相的轻视。何况还是用爱人性命换来的延续……有无意义且先不谈，这对一个情窦初开，刚才认清内心目标的人来说，未免也太过残忍。
　　印斟死死盯着谢恒颜的眼睛，又问了一遍：“到底是谁？别卖关子。”
　　谢恒颜退后一步，万万没想他会突然问到这茬儿。当下无奈又头疼，缓缓朝后退过一步，抬手轻轻抵着印斟道：“你……你冷静点，干什么这么凶，吓到我了！”
　　“我哪里凶了！”印斟脸色黑得跟炭一样，“不准打岔，说实话。”
　　“真的没必要问啊，反正……反正你知道，我不会害你就得了。”谢恒颜别过脸，不自然地道。
　　“你不会害我，我知道。”印斟一把抓过他手腕，眼底都在噼啪冒火，“所以是谁？我的话你听不进去。人家的话，你一字不落放在心上。”
　　“说了你也不认识。而且，我只听好看的人说话。”谢恒颜冲他扯扯鬼脸，“回家照照镜子，看你现在有多丑罢！”
　　言罢拖着印斟转过去，两手把他朝前一推，说道：“走了大肿脸，还不回去换药，明天越发像猪一样！”
　　“有那么……丑吗？”
　　“哈哈，你当真啦？其实没有，勉强能看的。”
　　“……那就好。”
　　“毕竟做猪呢，最重要的是开心。”
　　“……”
　　“啊！你你你干啥……大街上……呜哇！！”
　　*
　　于是乎，问人这么一茬儿，又给谢恒颜瞎打马虎，巧妙地掩了过去。
　　印斟每每问一半的时候，都被缠到色令智昏，一把抱起他的木头到处折腾，反正到最后干脆不问了，就低头看着谢恒颜在他怀里撒娇，已经到了浑然忘我的地步。
　　等到第二天早上，两人又破例起了个大早，见帐篷外仍在刮着大风，吹得厚布帘子哗啦哗啦直响。
　　殊不料隔壁那头，乌纳比他俩起得还早，很快便笼络了周围家家户户的村民们，大伙儿熙熙攘攘挤在一团，懒洋洋地听乌纳给他们讲述昨日谢恒颜试箭失误一事。
　　原本所有人都认定那时“天降一箭”，是为惩罚乌纳转移业生印，擅自延续了自己的生命。不想此番听来，才知晓是完完全全闹了乌龙，众人们逐一醒过神来，顿时又嗤嗤笑罢，似为先前神神叨叨的行为感到无话可说。
　　待如阵阵潮水般的议论渐渐散去，乌纳适才清了清嗓子，将所有人的思绪拉回到正题。
　　这时谢恒颜和印斟从人群后方缓慢地走上前来，各自手里还提着两三张半人高的画纸，瞧来多少有些古怪，也不知晓是做什么用。
　　等走到所有人都能清楚看见的地方，谢恒颜转头对印斟说：“摊开吧。”
　　伴随“哗啦”一阵清脆的响声，画纸从中散开，被印斟以两手撑得无限饱满而有张力。
　　随后再次展现于众人面前的，则是一艘黑白相间，骨架分明，以墨笔轻绘上去的精致船只。
　　※※※※※※※※※※※※※※※※※※※※
　　谢恒颜不跟印斟说实话，是有大原因滴，不是故意瞒着的哈～
　　最主要是不想让他担心
　　这对真的很让人捉急，但是我写的好开心
　　明明之前在拂则山，是最方便亲近，搞地下恋情的时候，但印斟太禁欲也太傲娇了，送上来的木头他都不愿意吃
　　现在岛上倒好了哈哈哈哈，印斟想吃谢恒颜，还要考虑他愿不愿意
　　不过有时候真的想，剧情断在这里就好了，海岛是最甜的副本，因为与世隔绝，所以不存在任何负担。
　　当然印斟不是不负责任的人，嘴里说着“上岛就分开”了，其实背地里比谁都黏。
　　——因为论程度来看，印斟是真的很依赖谢恒颜，甚至胜过谢恒颜依赖他了～


第149章 坏木头
　　其实单只“船”这一个字，放现在永村的村民们眼里看来, 似早已变得久远模糊起来了。
　　几乎所有在海边扎根居住的人, 都会对乘船出海，带有一种莫名的执着——只是这种执着, 伴随时间的推移加深, 会逐渐演变为一种平缓而又无谓的情绪。
　　尤其是在岛内常年生活，养成习惯的普通村民。待往后日子过得长了, 他们对于迫切想要出海的那份期待，仿佛就成了梦里的奢望, 醒来也就抛诸脑后, 尽数忘得一干二净了。
　　而今众人们或近或远，专注望着印斟与谢恒颜手里那一连数张巨大的图纸，正仿佛见得什么新鲜稀奇的物事一般，纷纷发出难以置信的唏嘘声响。
　　自然在那些声音当中，惊叹的情绪要远大于赞许。
　　“刚刚乌大哥把该解释的那些话, 都向大家说清楚了……昨日那支天上来的木箭, 是我不小心射偏过来的……我提前说明, 我并没有恶意, 只是单纯的失误而已。为此惊扰到大家了，真的很抱歉，对不起！”
　　谢恒颜难得正经一回，用力抖了抖手里的图纸, 开始干巴巴地道：“但今天乌大哥召集大家过来, 不止是想解释那支射偏的箭, 还有更、更重要的事情要说！”
　　——他简直快要紧张死了，头次站在这么多人面前，一脸郑重地说着关系生命与未来的要紧事情。
　　尽管印斟在背后悄悄捏了他的手，谢恒颜还是抖得像只刚出壳的鹌鹑，全无先前小雏菊绽放时的灿烂模样。
　　“你到底想说什么？尽量快些吧，大家还得干活！”有村民催促道。
　　“是呀，咱们饭还没有做，一会儿要饿肚子了……”
　　“小妖怪，你要想说之前放箭的事情，咱不怪你，你不用太往心里去！”
　　谢恒颜登时急得脸都红了，心说他手里明明搁这么大几张图，怎就没一个长眼睛的看仔细些？
　　“都、都说了，不是单为了道歉，你们到底有没有听进去啊……”谢恒颜垂头丧气道。
　　印斟提醒道：“你说大声点，昨天的底气上哪儿去了？”
　　谢恒颜咬牙道：“我也会很紧张啊！不然你来说好了！”
　　“我我我——我听见了，颜颜！”
　　这时，人群里忽响起一道洪亮而清脆的呼喊：“我知道，颜颜准备和碰不得哥哥一起——修造大船，领着大家出海啦！”
　　谢恒颜陡然抬眼，后只见得面前人头攒动，倏而自那黑压压无数道森冷高大的身影当中，迅速蹿出一人单薄瘦小的身形——定睛一看，居然是乌骞！
　　谢恒颜惊喜道：“阿骞！”
　　印斟别开脸，轻蔑道：“……哼。”
　　乌骞睁大一双黝黑明亮的眼，面上挂着无限自信的笑容，像是嵌进正午的阳光一般朝气蓬勃。随后他扑上前来，小手高高拖起谢恒颜手里的图纸，不轻不重地抖了抖，大声对四面围观的群众道：“我和大家说哦，我们家颜颜超厉害的，昨天只通过简单的两次试箭，就研究出了能带大家离开海岛的方法！”
　　众人闻言，又是骤然掀起一阵无端的骚动。
　　“真、真的假的啊！”
　　“假的吧，小孩子说的话哪里能信呢？”
　　“可人家连图都拿出来了啊，喏，这不是造船用的图纸么？”
　　“乌骞！”乌纳气得脸色忽青忽白，“你给我滚回来，又欠收拾了么！”
　　乌骞俨然不动，就像谢恒颜身边的小守卫神一样，两手托举着他与印斟的图纸，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才不是假的呢！颜颜是这个世界上，最最最厉害的人，他不光会射箭，而且还会画船哦——这几张图纸，颜颜每天都有认真在画，完全没有任何问题！反正啊，只要大家肯一起出力来造船的话，应该很快就能离开海岛了！”
　　“什么啊……”立马有村民嗤之以鼻道，“咱有多久没碰过船了，有些好几年前的老船匠，手也早该生下来了吧。”
　　“现在造船？有没有搞错，这大冬天的，肚子都难填饱，你们确定现在要造船？！”更有人满脸难以置信。
　　“可别忽悠咱们呀！”
　　“乌纳！”村民们齐齐瞥向一旁站定不动的乌纳，“到底咋回事？怎突然又要闹出海了，你儿子说得是真的吗？”
　　“抱、抱歉！我儿子不懂事，给大家添麻烦了。”
　　乌纳大步上前，将那头跳个不停的乌纳一把抓了回来，牢牢实实捂进怀里。随后极为严肃地清了清嗓子，继续对众人道：“是这只小妖怪，带着咱这位印斟兄弟……他二人急着要离开海岛，所以想向大家求助，看有没有愿意同行的人，一起帮忙造、造大船的？”
　　此言既出，人群中登时炸开一连串不屑而又散漫的声音，显是对此保持深深的怀疑态度。
　　——其实根本没什么好多说的。在场所有人，是有多少年不曾肖想过，有关将来乘船出海的半点画面？大多数永村中人，早将这事儿当成笑话来看，如今再叫乌骞这半大的孩子来提过一遭，便愈发觉得并不可信。
　　再加上这话本身，简直来得太突兀了，眼下正是一番冰天雪地，连一般牲口都要愁吃愁冻的艰难季节，谁又有那个闲心，累死累活跑去砍树造船？
　　“你们在开玩笑吧？”村民们忍不住道，“咱大伙闯了这么多年，都没一个能成功出去的，早该各自歇下了，咋还有力气瞎折腾呢？”
　　“劝你们啊，有时间回去数数白头发，出现一根就活不长了，哪儿来的闲心造船！”
　　“你说你知道离开海岛的方法，又如何给出证明？还有那什么试箭，又到底是试的什么？”
　　突然来这么多人齐声质问，谢恒颜反而有点站不住脚了，可怜巴巴地回头去看印斟，印斟却道：“没关系，说吧，信不信是他们的事。”
　　乌骞也在乌纳怀里朝他挥手：“颜颜，我相信你！”
　　“昨天的试箭，是为了验证——所有‘幼胎’形态，也就是尚未出世的生物，都不会受到岛上时间压缩的影响，其中包括姑娘们腹中胎儿，还有各类不同的鸟蛋，这些都是距离我们最近的。”谢恒颜鼓起勇气，再一次于众人面前，一字一字地重复道，“而这些生物，具备穿透海域外那一道屏障的能力……反正意思是说，这座海岛并不是大家想象的那样牢不可破，它也有一定的弱点，是能够被人成功攻破的！”
　　“所以呢？”村民们仍是追问道，“你说它可以被攻破……那你是拿什么破的？”
　　谢恒颜怔了两怔，随即一本正经地说：“自然是鸡蛋了，不然还能用什么？”
　　——话音未落，周围忽又是一番震耳欲聋的哄笑声响。
　　“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小妖怪，你可是太天真了！”
　　“我要怀疑了，你这么单纯，真的是妖怪吗？”
　　众人们一个两个的，纷纷笑开了花，好似遇见什么乐极了的事情，只恨不能往雪地里打滚。
　　方巧听到最后一句，谢恒颜整张脸带着脖子一起，通通红得像是烧熟了一样。他无比尴尬地问：“有、有什么好笑的，我哪里不像妖怪了……不准笑，都不准笑！我生气了！”
　　说完大家笑得更厉害了，谢恒颜简直羞到无以复加，呆杵在原地恼火了半天，最终一头扎进了印斟怀里，很是哀怨地道：“啊啊啊，我不要说了，他们怎么都不听话！”
　　印斟无奈道：“当然不会听话，你当人人都是金针？”
　　“小妖怪，你搞清楚，鸡蛋是鸡蛋，人是人。”半晌过去，有好心的村民站出来道，“你说鸡蛋可以穿过去，大家都信。但你说那么大一个人，难道也要用箭穿着一起，活生生射出海域不成？”
　　印斟冷冷道：“说了要船，怎可能拿活人穿箭。”
　　“那要用到出海的大船，不就更不可能了！何况事前你们也说了，一定要‘幼胎’形态的人才能通过屏障，咱们总共这么多人，又有哪几个是真正满足条件的？”
　　“没说所有人必须满足条件。”印斟沉声道，“昨日那次试箭，是木箭连着蛋一起消失踪影，说明条件并不唯一，甚至能起到群体的带动作用——不然二十年前，穆家夫妇是如何离岛的？难不成整艘船的男女老少，全都身怀六甲？”
　　谢恒颜猛点头道：“对呀对呀！印斟威武！”
　　乌骞嚎道：“碰不得哥哥威武！”
　　“但最后说白了，事情还是具有不确定性。”
　　偏在此时，乌纳走了出来，目光沉庞而尖锐，仍是淡漠地望着印谢二人道：“你们的观点，本身不存在大的错漏。唯独说到‘试’——所有人的命只有一次，等到造一趟船下来，又能再经得几番折腾？倘若试到最后，根本是闹的一场乌龙，届时又当如何处理？”
　　“愿意的人，自然会来。”印斟道，“本来我也没有强求的意思。”
　　谢恒颜也道：“我们只是想喊人一起帮忙而已！”
　　“那好。这是你们自己的事情，我只能帮到这里——也并不打算参与。”乌纳摊手道。
　　谢恒颜道：“你别后悔就成。”
　　“我不后悔，老村长给了我命，我必须帮他照料好这座村子。”
　　乌纳木然看了谢恒颜一眼，随后扬了嗓子，转身面对群众，高声问道：“所以说——各位，有没有想造船的，往后跟着他俩一起，指不定就是出海离岛的机会……喂，有没有人愿意的？有没有人愿意，啊？”
　　霎时之间，寒风咆哮，落叶飞天，整座环形村内鸦雀无声，场面一度显得十分凄凉。
　　印斟：“……”
　　谢恒颜：“……”
　　村民们：“要不，钓鱼去吧，晚饭吃啥？”
　　“午饭还没解决呢，姐妹们收拾收拾，准备做饭啦……”
　　“今儿天真冷，回去多烧点柴火。”
　　片刻过后，谢恒颜犹是哭丧着脸，把头埋进印斟怀里：“……真的一个人都没有，气死我啦！”
　　印斟也是长叹一声，刚想顺手摸一摸他的头，那头乌骞却是连蹦带跳，一个猛子扑上来，紧紧抱着谢恒颜道：“带我带我，你们说过，要带我一起出海的！”
　　印斟皱眉道：“小孩子能做什么？别添乱了，赶紧回家干活吧。”
　　“呜呜呜，阿骞果然最好了。”谢恒颜一把将印斟推开，继而蹲下身去，紧紧抱住乌骞道，“那以后，就我们三个人一起了！”
　　印斟：“……”
　　“汪汪汪！”
　　紧跟着，村口的大黄狗也张开四条长腿，呼哧呼哧跑了上来，围着谢恒颜和乌骞两人转来转去。
　　“金针！”谢恒颜好像见了宝一样，一下子圈紧金针，两手搁在它头顶撸来撸去，“就连金针也知道向着我，真是太好了，不愧是我未来的媳妇！”
　　“你别闹了！”印斟快要无语了，“我们是要造船，不是闹着玩！”
　　——随即没过多久，人群渐渐散开了。初时围堵上来的村民们，很快都摇了摇头，又各自去忙着手头的事情，显然没有把谢恒颜的话放在心上。
　　甚至再后来，连乌纳也扛着钓竿木桶去钓鱼了，走前喊了好几声乌骞，还叮嘱他不要玩得太晚。
　　热闹与喧嚣一点点地消磨下去，直到最后的最后，就只剩得三人一狗，兀自站在厚雪地里吹着海风，任由身体一阵一阵泛着无边的冷。
　　印斟两手抱着成堆的画纸，偏头看向蹲地上逗狗的谢恒颜，却满心都是无奈和纵容。
　　“算了。”印斟牵过他的手腕，低声叹着说道，“不然，先回家吧？”
　　“不要！说好造船的，图都画好了，咋能说算就算了！”谢恒颜拧眉道，“走，去砍树！”
　　“就我们两个人，如何能造船？”印斟握着傀儡的小手，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形容现在的心情。
　　其实在村里同谢恒颜相处的时间越久，那份想要逃脱的心态，便会愈发变得虚弱无形。
　　一方面，印斟自然是想走的。正如初入岛时，他说自己无愿在此处一直待到老死为止——而从头到尾，他的想法并没有发生巨大的改变，真正得到改变的，只是他的心态而已。
　　所以另一方面，印斟又不是那么迫切急着离开。尤其在他挖掘出喜欢谢恒颜的心思之后……初涉情爱这份滋味，纵是甜中带苦，亦足够教人甘之如饴。
　　“仔细想想，出去也不一定有多好。”印斟蹲下来，挨着谢恒颜一起摸狗，“等再见到我师父，许多事都和原来不一样了……我也不知道怎么面对他。”
　　“谁让你回去找成道逢了？”谢恒颜恼怒转身，“我拼死拼活供你出岛，可你转头就回璧御府了，这还对得起我吗！”
　　印斟道：“我也没让你拼死拼活。”
　　谢恒颜道：“你自己有点目标成不成？别老优柔寡断的。”
　　印斟别过头，不自然道：“我不想……”
　　不想和你分开。
　　——但又死活说不出来。
　　一个注定要回到璧御府的人，哪里又好腆着脸，恳求一只妖怪随他一起，往后过着时刻提心吊胆的生活？
　　谢恒颜却道：“我说要走，就是真的要走。不管你以后要去到哪里，先出去都是第一步！”
　　印斟道：“只有我们两个人，折腾一辈子都没法出去。”
　　“明明还有我和金针！”乌骞仰起头来，抱着谢恒颜的小腿晃来晃去，“我年轻，还读过好多书，可以一直帮着颜颜的！”
　　“好！”
　　谢恒颜伸出一手，笑眯眯地，主动向乌骞道：“那咱们拉勾勾，不管发生什么，都绝对不可以半途而废哦！”
　　乌骞看起来干劲十足，只道：“听颜颜的，拉勾勾！”
　　金针也跟着伸出一只爪子，摇摇尾巴，连声叫唤：“汪汪汪！”
　　唯独印斟一人站在旁边，以手扶额，感觉眼前一切就像闹剧一样，当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
　　然而次日天阴，已至正月时节，小岛内外连夜大雪不止。
　　谢恒颜说是要急着造船，但在此番风雪交加的恶劣天气里，根本没法到小岛深处的枯树林中挑选木材。甚至温度一度骤降，就连到冰面上钓鱼的村民也变得越来越少，大多数人选择待在帐篷里烤火，消耗前些天囤下来的食粮，老老实实过着普通人该有的日子。
　　自然印斟和谢恒颜也不例外。尤其那只怕冷的傀儡，把自己裹成了粽子，掌心捧着手炉，怀里抱着金针，旁边还搁一团柴火，接下来最难熬的小半个月里，都是在帐篷里窝着过活——但他人虽困着，手却完全没有闲着。印斟偶尔瞥来一眼的时候，会发现谢恒颜边上铺有大量的图纸，皆是由他一张一张认真修改的，几乎所有繁琐的零件在反复的思考过后，都让他再次改得简单易造，甚至大量下降了原本造船应有的难度。
　　印斟本对这些并不精通，他唯一能够做的，就是在旁边默默出力。而今大雪纷飞的寒冬天里，出门收集造船用的木头，简直是能要人命的活动——何况小岛上的木头，也许并不适合用来造船。印斟提出要撑渔船探探附近有无别的海岛存在，但这种想法被谢恒颜制止了，理由是实在太危险，万一出什么大事得不偿失。
　　而后正赶在天晴那几天，印斟特地去枯树林里溜达了一圈，但捡回来的木头全是不能用的，反正不是让虫咬了，便是冬天里浸过太多雪水，里层全都腐蚀烂了——而挑选木材的第一要求，就是它必须耐腐蚀。
　　“拜托，你捡的时候注意一点！别什么玩意儿都往家里带……你看看，这都什么东西？这是木头吗……天呐，废铜片都有，印斟你瞎吗？”谢恒颜疯狂在印斟耳边叨叨，“不能太软，也不能太硬，尤其那种一泡水就烂的，是坏木头。你……你听懂没有？”
　　印斟撑着两手，目不转睛地盯他，说：“那你是坏木头。”
　　“是啊，我是坏木……不对，我坏你个头！”谢恒颜气得满脸通红，“印斟你啥时候学会打岔了？明明我在说正经事！”
　　印斟道：“你说，我在听。”
　　“不说了，明天我自个儿去看！”谢恒颜瞪眼道，“这事交给你，算是全完了！”
　　“没有你说的那种木头。”印斟道。
　　“我自己看！”谢恒颜恨恨道。
　　可惜挨到第二天，村里传出消息，说是昨日夜里一连两家死了人，还都是年轻的——一男一女，年纪在二十岁上下，据说姑娘刚被诊出了喜脉，一家人还欢天喜地等着抱孙子，结果当天晚上，睡一觉人就没了，死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
　　至于死的那个男人，似乎更凄惨一点。从去年夏天到现在，一家子七口人全死绝了，就剩得他和他弟两个相依为命，而他在临死之前，还紧紧抓着亲弟的手，说什么也不放心他一个人，最后撑到第二天早上，吐得满屋子都是血，但凡在场见过的人，都纷纷伏在一旁泣不成声。
　　于是印斟和谢恒颜在帐篷里头窝了好些天，等再一次进到纷扰的人群，竟是为参加别人家的葬礼。而在这般出行困难的风雪天气里，就算给人掘墓也不是项容易活，反正到后来都葬得草草了事，一群人的声音却哭得比以往任何时候要大。
　　谢恒颜仍旧表示不理解：“这都是他们自己选定的下场，说到底，又为什么要哭得这么伤心？”
　　“——是你想得太简单了，人类远比你以为的要复杂更多。”
　　乌纳从一片哀哭声中回头，淡淡对谢恒颜说道：“大家的内心都很贪婪，一直妄图拼命汲取眼前的幸福，偏又不敢把目光放得长远。”
　　谢恒颜沉目道：“这样吃不到甜头，哭也没有用，纯属浪费感情。”
　　乌纳闻言，却苦涩地笑了。沉默半晌，倏而又道：“等过一会儿……你随我来一趟吧，我想有些东西，也许能对你起到帮助。”
　　※※※※※※※※※※※※※※※※※※※※
　　银针和小谢目前的状态：
　　印斟：我明明在撩他，他看不出来，还总是凶我。
　　谢恒颜：他明明在撩我，但给我感觉像在开玩笑，我就忍不住凶他。
　　这个时候就需要助攻1号乌骞，2号金针，3号是个啥我还没想好，反正印斟醋就对了！


第150章 过年
　　谢恒颜原本以为，乌纳又要借着这次不可多得的机会, 好好对着他游说一番。
　　事实上, 乌纳先是这样想的，但他并没有这么做。等到那年轻二人的丧事打理完毕, 漫天的风雪似乎稍有几许停歇, 乌纳没让谢恒颜直接回帐篷，而是领着他向枯林深处七弯八拐, 一路引到岛后一间荒废已久的小木屋外。
　　而在那周围正是杂草丛生，四处铺盖着自隆冬以来所有厚重的积雪, 有些在长时间的堆灰过后, 甚至呈现出尤其脏污的色泽。
　　谢恒颜问：“乌大哥这是打算做什么？”
　　“你看了便知道。”乌纳道。
　　谢恒颜半犹疑着走上前去，两人各又废了好大的力气，才勉强将屋门推开一点——看得出来，这间破屋至少有好几个年头没人光顾过了，连门闩都是废的, 并没有什么大用。倒是门前几块碎石及枯枝, 堆着积雪一起挡住了去路, 谢恒颜连手带脚上去掰了半天, 期间一度怀疑乌纳在耍他。
　　甚至在门缝朝外拉开的短短一瞬间，里头传来一股子极大的霉味。
　　谢恒颜几乎是立马捂住了鼻子，瞪乌纳道：“你……你玩儿我呢吧？”
　　乌纳只道：“说了是好东西，你别不信。”
　　随后略微抖手, 自袖中抽出一支刺眼冒光的火折子, 唤谢恒颜道：“看。”
　　谢恒颜应声抬眼, 但见内间漆黑模糊的一片，压根什么也看不清，那火折子递出去，只隐约照亮几张破烂的蛛网。
　　“啥东西？”他刚问完，待得视线慢慢朝下，却又赫然发现一处极为熟悉的边角——见那尾端，雕刻着精巧细密的花纹，正接连有上下无数木制的零件，其中有大也有小，纵然堆放的时间显是过长，久年积累的灰尘却丝毫不影响木材本身的韧性。
　　“是船！”谢恒颜一下子惊呼出声，继而回头看向乌纳，又一次重复道，“是、是船，对吗？”
　　乌纳肯定道：“不用问‘对吗’，它就是。”
　　“我的天呐！”谢恒颜顿时激动不已，杏眼瞪得又大又圆，只恨不能把整颗脑袋也钻进去，“好厉害，怎么会有这种东西！不是说当时岛内最后一艘大船，已经让穆家夫妇乘走了吗，为什么这里还有？”
　　“你看清楚，这不是大船，不然也不会关在屋子里。”乌纳摊手道，“这艘船，只比村里捕捞用的渔船稍微大出一点，是当初落难到岛上一批富商，无意留下来的观赏物……实用性很差的。”
　　谢恒颜立马又颓了，露出满脸的失望：“啊？什么呀，不能下水的玩具船而已。”
　　“……”乌纳抱着两臂，表情有些恨铁不成钢：“我也没说这船完全不能用啊！”
　　谢恒颜悚然道：“你让我和印斟乘这玩意儿出海？”
　　乌纳摇了摇头，几乎快要叹出声来了：“刚刚说这么多，你还是一句没弄明白。我是近来听说，你同印兄弟在为造船需用到的木材发愁——想来整座海岛上，也找不到支撑龙骨合适的木头了。刚好这艘观赏船，制造用的都是上等柚木，不存在易裂易腐的问题。”
　　“！”谢恒颜幡然醒悟，“好像是这样！”
　　“所以我说，把它拆了重新组装，好歹也算是旧物利用……不对，这也不说算是旧物，自打它刚被搬出来那会儿，几乎也没怎么沾过水。是大家觉得观赏船只能看，没甚么大用处，所以才会闲置到现在。”乌纳眉头紧锁，似在竭力回忆之前的往事。
　　但如今的谢恒颜，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他两眼直勾勾盯向木屋内间，此刻满心满脑子里，就只剩下单单一个字——
　　船船船船船船船船！
　　以至于到最后丧失了理智，他干脆一个扑腾跳了起来，险些高兴到一把将乌纳抱住：“谢谢乌大哥！你果然是个大好人！”
　　“哎哎哎哎，你别给我整这一套。”乌纳忙推开他道，“我之前也说过了，不参与造船的过程——这是你们自个儿要忙的，和我没有半点干系！”
　　“有这个就很棒了！”谢恒颜笑得獠牙森森，“我得赶紧回去，把这好消息告诉印斟。他也一定会高兴的！”
　　——说完当机立断，拔腿便朝自家帐篷那头一阵飞冲。
　　乌纳看得都呆了，直在他身后大喊：“喂，现只有你们两个人，真想清楚了？多半造不成的！”
　　“不——会！”谢恒颜跑得像风一样，声音穿过大雪及寒风，远远传递至乌纳耳边，“我相信印斟，不管多难的事情，有他在——就一定能办成的！”
　　*
　　而事实证明，所谓“好事成双”，也必然有它一定的道理。
　　乌纳此番无意的一次帮忙，解决了印斟与谢恒颜目前为止，相对最是困难的头等大事——此后建造龙骨的问题，暂且不必过多担心，甚至观赏船所能提供出来的木材实属上等，根本无需大费周折另去别处寻找。
　　次日大雪未止，天气一如往昔那般寒冷。印斟与谢恒颜身披厚斗篷，一人备一把斧子，由金针嘴里叼图纸，两人一狗踩着遍地积雪，深一脚浅一脚摸向枯树林后的那间木屋，盘算要将那艘观赏船现场拆卸下来，再连拖带拐挪到自家帐篷后头，以防乌纳那厮中途反悔。
　　而两人刚拆到一半的时候，正巧乌骞带着另一人也一并跟了过来，说是要给他们介绍“五号”新船匠兼未来的船员——印斟原想斥责他一通，问这到底是哪里来的劳什子编号。不料回头之时，却只见木屋门口端端正正站着一个面孔生疏的年轻人，瞧来约莫不过过十七八岁，生得骨瘦如柴，但总体模样甚是不赖，五官眉眼间神采奕奕，四肢又极为修长有力，确是一副适合当工匠的好料子。
　　据乌骞所说，此少年人姓陈名琅，年方十八，乃是早前村中陈老船匠所留下来的小儿子之一。因着打小同乌骞一齐长大，二人便同亲兄弟一般交情甚好，而今听闻乌骞说明众人着手准备造船一事，陈琅独自犹豫数番，终决定一起前来帮忙。
　　谢恒颜闻言大喜，心说这果然是天无绝人之路，就算绝望到头也一定会有个好的结果。
　　然而再等他仔细一问，方知这所谓“老船匠”家的亲生儿子，哪一方面都挺好的，就唯独……脑子有点不大好使——换句话说，乌骞带来这位两小无猜的好兄弟，生来便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陈琅这厮，不光做不成事，就连一句完整的话也不会说。谢恒颜贴上去问人两句什么，就得来咿咿呀呀一串毫无意义的回答，时常还吧嗒吧嗒漏口水下来，导致场面一度十分的尴尬。
　　到后来，还是印斟去找其他村民问清楚了——这陈家来的少年，正是昨日家中兄长刚走的那位。打从陈家初入岛时起，这可怜孩子就没正常过一回，始终都是疯疯癫癫的模样。
　　反正最终，刻碑和丧事连带掘坟下葬一起，都是邻家几个好心村民帮忙操办的。目前的状况就是，陈家已经死得一个都没剩了，最后剩个傻子无处可去，只能依靠旁人家的施舍接济，才能勉勉强强活过一阵。
　　所以说，乌骞这回把陈琅带来一起“造船”，索性连早中晚饭也一并“造”了。
　　四个人合力一起铺设龙骨，印斟力气最大，干的粗活最多，几乎是上上下下忙个不停。而乌骞力气最小，书读再多也比不上动手实践，往往只能像金针一样帮忙跑腿。
　　谢恒颜则在旁反复琢磨图纸，等到时间便开始忙着做饭，顺带凑去给印斟端茶送水……后就留得一个傻子陈琅，大家也没指望他会正经做事，偶尔能递去几根能用的木头，印斟都觉得简直是皆大欢喜。
　　好巧不巧，谢恒颜又是副滥好人的温和性子，总看傻子觉得可怜，于是每每做来给印斟开胃的小食点心，都会匀出一半给他，一直等人完全吃饱为止。
　　但若真要论起实际作用来，陈琅恐怕连金针都比不上——人家狗好歹知道帮忙跑腿衔工具，而傻子回回直瞅向手里的木头，盯着盯着，就逐渐演变成了发呆。一呆就是一下午或一整天，后干脆窝在木堆旁边睡着了，还得麻烦谢恒颜替他盖毯子。
　　这么时间一长，虽说谁也没受什么大的影响，但印斟肯定是他们四人带一狗当中……最不高兴的那一个。
　　——试问谁会乐意看自己喜欢的人，每日尽心竭力跑去伺候其他的男人？
　　偏偏这朵谢雏菊，不管对什么人都能开得一脸灿烂。尤其像乌骞和陈琅那样，一个孩子一个傻子，天生带有弱势光环，自然能得到傀儡的无限青睐。
　　谢恒颜每次喊乌骞，都是说：“阿骞。”
　　时不时递去一些糖果和甜食，变着法儿哄小孩子开心。
　　谢恒颜喊陈琅，到混熟之后，也是用的：“阿琅。”
　　而且人家傻子，一般不怎么理他，最多应出一句：“……啊？”
　　于是谢恒颜对着他傻笑：“嘻嘻，吃点心嘛？”
　　陈琅：“哦，点心，吃。”
　　这傻子虽大多时候听不懂人话，但听起傀话来，却是莫名的一点就通——说是傀儡会读人心，到底有几分实在的道理。
　　反正两个傻子看对了眼，还总归有种说不出的默契……这样一想起来，还是蛮可怕的。
　　乌骞当然高兴得要命，谢恒颜也认为多出一个朋友，是件值得庆贺的大好事。
　　唯独而到现在为止，谢恒颜喊印斟，还是用那熟稔的口气，说：“印斟，过来。”
　　“印斟，吃饭。”
　　“印斟，看图。”
　　“印斟，好笨。”
　　印斟印斟印斟印斟……
　　有时喊得久了，总容易变成“银针”，听起来好像唤狗一样。金针倒能每每跑得乐此不疲，印斟却很难做到这一点，他始终觉得，谢恒颜对他不公平，而且完全不在意，更不存有那份特别的心思。
　　——尤其到了后来，铺设龙骨进行快一半的时候，日子正好卡在除夕过年。
　　家家户户忙着吃团圆饭，村里为了庆祝新年的到来，甚至往每家帐篷门前各自挂满了大红的灯笼，一串接连着一串，和着漫天吹拂的风雪一起，很快将那热闹喧嚣的氛围，传遍整一座沉寂已久的海岛。
　　印斟原是想着，既然村人们都在欢欢喜喜准备过年——他倒不如也将手头的事情停一停，暂且“委屈将就”一下自己，和这只傀儡“单独”窝在帐篷里，度过一个身心愉悦的好年。
　　谁知道，谢恒颜不光这么打算的，他还笑眯眯地招呼了乌纳一家人，说只有大家都聚在一起，过年才会显得人多热闹。
　　印斟无可奈何，偏又死活拗不过他，于是待得除夕当天夜晚，两人厚着脸皮，硬是跑到乌纳家里蹭饭。
　　对此乌纳本人倒无所谓，甚至他也下意识里觉得，人多一起吃饭才香。再说乌骞一个小孩子，平日最是不喜冷清安静的氛围，巴不得逢年过节家里挤得满满当当，如今谢恒颜一来，他便高兴得手舞足蹈，围着满帐篷乱跑乱跳。
　　说起来，乌纳对造船的进展也保持十分好奇的态度。开饭前，他特地问谢恒颜道：“之前给你们的观赏船，现在拆得怎么样了？”
　　“早拆完了，最近忙着铺龙骨。”谢恒颜道。
　　乌纳想了想，又忍不住道：“说到这龙骨，往往最是关键……你们须得看仔细些，万一出什么岔子，等到将来出海，那便全都完了。”
　　谢恒颜笑道：“乌大哥既然这么关心，为什么不自己来做？”
　　“不不不，我要是来做，那得成什么样子！”乌纳推辞道，“到时候大家都觉得造船没错，一个个跟着我往火坑里跳，届时真没成功的话，我这不就是瞎带头了吗？”
　　乌骞却在旁边接话道：“怎么会是瞎带头呢？跟着颜颜办事，准不会错的！”
　　“你一小毛孩子，懂个屁！”乌纳斥道。
　　“小孩儿都比你看得通透。”谢恒颜笑了笑，又回头去看印斟，“印斟今天好奇怪，怎么都不说话？”
　　印斟木然坐在桌椅那头，表情平淡，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
　　“是不是昨天累得狠了？一下子拆了好几堆木头，这会儿手都在发红。”谢恒颜低头去捉印斟的手掌，却被他轻轻反过来握住了，两人在桌子底下悄悄地牵手，谢恒颜脸有些红，试图把手抽出来，可印斟死活捏着不放，偏还越攥越紧。谢恒颜小声喊道：“喂！”
　　喂什么喂？印斟心想，不会喊人名字吗？
　　当然他们的小动作，在乌纳眼里看来，不过是对稍要好些的“好朋友”、“好兄弟”。就算他们深厚的情谊，早已突破朋友这道防线，乌纳照例认为，这也是年轻男子之间闹着玩玩，图个新鲜，用来排解寂寞的儿戏罢了——大多数男人到最后，都会选择娶妻生子，成家立业这条老路。少数人就算不服众，也多半会留下一定遗憾，很难求得真正圆满的结局。
　　何况在印斟与谢恒颜当中，一个是人，一个是妖，真情也无法撼动世俗的桎梏。
　　所以乌纳看他们的眼光，总是带着几分平常心态。
　　他抬头凝视印斟，似乎斟酌了一会儿措辞，方开口问道：“印兄弟年纪似乎不小了……在咱们村里一年半载过去，还没有娶亲的打算么？”
　　印斟正低头喝着热茶，听到这里“噗”的一声，险些将茶叶渣也给喷出来了。
　　乌纳又道：“可有相中哪家年轻姑娘的？我同涟妹，都能替你上门说亲。”
　　印斟尴尬抬头，刚想开口说个“不”字，旁边谢恒颜却兴奋得要命，直逮着乌纳追问道：“上哪儿说亲？顺便给我也说一个呗？”
　　印斟：“……”
　　“你不行。”乌纳严词拒绝，“怎么说你也是个妖怪，就这样随意同人类女子结合，万一生出一窝人妖怎么办？”
　　谢恒颜笑嘻嘻道：“人妖好啊，我最喜欢小孩儿啦！”
　　乌纳喝道：“人妖是人妖，小孩是小孩，你就不要想了！”
　　“那……那就给印斟物色一个漂亮姑娘。你看他这么帅，再来配个绝世美人儿——生了孩子我养。”谢恒颜拍拍胸脯，显是非常地向往，“反正我要求不多，一窝十个就行了。”
　　乌纳闻言，话都说不出来了，登时笑得四仰八叉：“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十个？你养？别开玩笑了，你当人家是猪么？”
　　印斟整张脸瞬间变黑，简直绷得跟棺材一样：“别乱说。”
　　乌纳却哈哈笑着道：“小妖怪说得没错啊，你若寻得哪家漂亮姑娘，届时郎才女貌，天设一对，地造一双，这可是一般人都修不来的福分，尽是让你一人沾光了。”
　　印斟冷漠答道：“我没有娶亲的打算。”
　　“是啊是啊，咱们家印斟呀，对待感情方面的事情，最挑剔了。”谢恒颜托腮说道，“寻常人家的姑娘，他才看不上。印斟要的是神仙伴侣，最好是能上天入地，突破所有普遍的情谊，讲究最特殊，也最唯一的那一种。”
　　“……”乌纳哽咽着道，“这种感情，上哪里找去？”
　　“我也不知道，问他自己咯。”谢恒颜调侃道。
　　乌骞也显得震惊无比：“碰不得哥哥真厉害，要娶神仙当媳妇呢！”
　　印斟一脸关爱智障的眼神，定定注视着谢恒颜：“……”
　　谢恒颜道：“瞪我做啥？我老早说了同你成亲，是你自个儿要求太高，死活不肯答应。”
　　印斟：“我……”
　　乌骞：“哇，原来颜颜和碰不得哥哥……还有这样不堪的过往！”
　　印斟板着脸道：“这哪里叫不堪，你会不会用词？”
　　乌纳也严肃道：“小孩子别乱说话，他们大人开玩笑罢了，不能当回事的！”
　　印斟：“……”
　　你父子俩还是一起闭嘴为好。
　　于是乎，四个男人同坐一桌，又各自聊了会儿天。等到容十涟摆一桌子好菜上来，印斟以为总该结束这场噩梦了……不料谢雏菊这厮，屁/股还没坐热，脑袋又在琢磨着开花儿了。
　　他低头打量满桌热乎乎的菜和汤，忽没来由地冒出一句：“对了，阿琅这会儿没饭吃呢。大过年的，一个人孤苦伶仃，多可怜啊……”
　　印斟猛地回眼看他，一时如鲠在喉，当真说不出半个字来了。
　　乌骞也立马回神，直拍桌子道：“对啊对啊，隔壁陈琅一人住着，我们几个人凑一块吃饭，怎么把他给忘了！”
　　“没有忘了他呀。”容十涟笑着道，“方才做饭的时候，我另外备了食盒，晚些给他送去。”
　　“涟妹，这样不好吧。”乌纳皱眉道，“当初老陈还在那会儿，对咱家没少过照顾。眼下我们在桌上吃饭，晚了再送冷食给他——怎么想都过意不去啊。”
　　容十涟想了想，只道：“那你自己去叫他，菜凉了我可不管。”
　　乌纳：“这……”
　　“我去叫我去叫！”谢恒颜主动举手道，“不就叫个人么，一会儿就喊过来了！”
　　乌骞喊道：“我也要去！”
　　容十涟忙把他按了下去：“你坐下，好好在家吃饭！”
　　“走啦印斟，咱们去喊陈琅吃饭！”
　　谢恒颜大大咧咧的，主动牵过印斟手腕，十分开心地道：“我这辈子是第一次，和这么多人一起过年，真是太好了！”
　　然他刚刚朝外迈出一步，却发现印斟还是定定坐在椅上，完全没有要动的意思。
　　“印斟？”谢恒颜又跑回去，两手架起他，小声哀求道，“走了，陪我一起啊……斟哥哥，起来嘛！”
　　印斟终于肯动了，但谢恒颜还是像拽驴子一样，沿路牵着他，一个劲地朝帐篷外拉。
　　彼时太阳落山，已至夜晚。而永村内外，正是一番张灯结彩。
　　忽而一阵风来，大红灯笼笼罩着点点星火，连带铺天盖地的枯枝积雪，都难免被衬出微微几许刺目的晕红。
　　印斟刚走出去没多久，便又一次就近停住了脚步。
　　“哎，到底怎么了？”谢恒颜疑惑地问，“你今天真的好奇怪！”
　　“我……有话说。”印斟木讷开口。
　　※※※※※※※※※※※※※※※※※※※※
　　印斟：我谈个恋爱容易吗我？
　　这大概是两个菜鸡初恋无限翻车翻车翻车最后终于寻得真谛的故事。
　　但翻车的过程还是蛮甜的～
　　印斟之前也说过，比起小雏菊，他还是更喜欢小刺猬一点，所以于他而言，喜欢谢恒颜就必须接受他的全部。
　　至于谢恒颜，他现在还是个没开窍的木头，不过……他助攻多啊！！！超多！！！！
　　助攻里面随便挑个谁出来，车技都比他牛逼！
　　印斟：叹气.jpg


第151章 焰火
　　“好啊, 咱们边走边说。”
　　谢恒颜弯了唇角, 牵过印斟的手, 继续朝前迈开了脚步。
　　灯下一张尤为温润的笑脸，愈发衬得眉眼动人, 无不是在狠命撩拨印斟的心弦。
　　“颜颜。”
　　——突如其来的一声低唤。
　　谢恒颜还没反应过来，忽只听得脚下积雪沙沙作响，寒风如刀呼啸，漫天席卷着灌入彼此的双耳。
　　随后, 傀儡便被印斟陡然伸开的臂膀，竭力拥入他温暖有力的怀抱中央。
　　“印……”
　　谢恒颜待要发出惊呼，然而接下来的所有话语, 即刻湮没在印斟猛袭而来的亲吻当中，彻底消匿了原本应有的声响。
　　这是自打两人相识以来……最是疯狂，亦是从未有过的一次亲密举动。
　　而此时此刻, 他们就近在乌纳家的帐篷外, 仅仅只有一帘之隔的地方。印斟呼吸滚烫, 扑打在谢恒颜耳后至脖颈一带, 温软的位置——继而侧头，噙住傀儡温软的薄唇，几乎是发了狠地亲吻上去，全然不顾獠牙锋利, 纵情与他相拥缠绵。
　　“唔……你……”
　　谢恒颜被亲得呼吸不过来, 方要抬肘, 与印斟稍微拉开一些距离, 偏那双手不依不饶，像是锁链一样，自背后紧紧与他相拥，甚至借力将他一举一动完全牵制，愣是不予一丝能够转身逃跑的空隙。
　　“别动！”印斟令道。
　　说完不给谢恒颜反应的机会，再次低头下来，亲吻他的额角，鼻梁，嘴唇，獠牙……
　　而这一回，又明显温柔了不少。
　　谢恒颜被迫张开嘴唇，仰头与印斟交缠于一处，虽说已涨得满脸通红，却是说不出的迷恋与享受。他们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情，但在某种意义上说，他们彼此的第一次，又都是毫无例外地交给了对方，甚至不曾有过半分的犹豫。
　　——直等到这无限漫长的纠缠过程终于停止下来。
　　印斟托起谢恒颜的手掌，用力摁上自己左心口处，那个疯狂跃动，一度狂跳到近要失去理智的位置。
　　“……谢恒颜。”
　　印斟气息紊乱，耳根烧红，倏而垂下头去，注视着傀儡漾满水光的杏目，郑重喊出一声：“颜颜！”
　　谢恒颜无措地道：“咋……咋了！”
　　印斟神情无限紧绷，而在那一刻，他几乎是鼓起了毕生所有的勇气，再一次开口，出声，甚至有些颤抖地说道：“颜颜。你……能懂我的意思吧？就……你看着我，看我眼睛，明白没有？我想说的，就是这些，你一定能懂……”
　　“啥？你……你说啥了？”谢恒颜嘴都被亲肿了，迷惑地抬起头来，问他：“我又懂什么了？把话说清楚呀！”
　　印斟还是把他小爪子按在自己胸口，紧张道：“你……你过来，仔细听。就这样，懂吗？”
　　“哇，心跳好、好快！”谢恒颜瞪眼道，显然不在那个状态，“你……得病了？”
　　“……”印斟登时一脸吃瘪的表情。
　　“你不舒服吗？”谢恒颜赶忙踮起脚，伸手探他额头，“你病了，怎么不告诉我？”
　　“不是，你……还不明白么！”印斟捉住他双手，声线低哑，满是无奈与煎熬，“都这样了，你还看不出来！颜颜，我很早就说过了，想与你单独在一起，可你心里老想着别人，什么乌骞、容十涟，还有那个新来的陈琅——你们认识几天？你这么惦记他……可他连话都讲不清楚，到底有哪一点比我好了？”
　　谢恒颜让他这一通炸怕了，好半天才缓过神来，干巴巴道：“这、这样吗？你的意思是说……你，单想与我一人独处，不喜欢同大家一起？”
　　“是，只有你。”印斟肯定地道，“在我眼里，只容得下你。所以我更不想在你旁边，看到什么别的人，谁都不行，狗也不行！”
　　“好……好，我知道了。”谢恒颜温声安抚道，“等明天，我在家里做饭给你吃，不喊别人就是了……你想同我单独过年是不是？”
　　“这不是单独过年的问题……我刚说那么多，你一个字也没听懂。”印斟感觉自己快上火了，“谢恒颜，我，只要，你。明白吗？不光明天，后天，大后天……往后不管什么时候，我都只要你一个人，你也只准要我，听懂没？”
　　“听懂了！”
　　谢恒颜立正站稳，一本正经地道：“所以，咱们去快找陈琅吧，我肚子饿了，好想吃饭呀！”
　　印斟：“……”
　　谢恒颜兴冲冲地拉他：“走吧！”
　　“算了。”
　　这一回的印斟，终于是彻底地，完全地颓了下来，“简直……对猪弹琴。”
　　——他现已用空所有的力气，什么也不想说，什么也不想做了。
　　有时候，印斟真忍不住想，这根木头笨到如此地步，自己到底怎么喜欢他的？
　　是品味独特？还是心态猎奇？
　　分明方才那一番表白，但凡是个明眼人，都能立马看穿。偏偏谢恒颜一句也没能听懂，从始至终，就只有印斟一人在心慌意乱，所有思绪搅作一团，根本就骇得难以收拾——就算是这样，他也在想方设法，试图将内心极度渴望的感情，一并传达给对方，至少让他明白这份心意。
　　暗中吃醋的是印斟，妒忌横生的也是印斟。
　　相反再转头来看谢恒颜——他却总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好像一点那方面也意思也没有。
　　印斟本来脸皮就薄得要命，一颗自尊心更是即踩即碎。何况这又是他从小到大，第一次鼓起勇气跟人表白，谢恒颜给出的反应简直一言难尽，印斟遭受到的挫败心理便愈发强烈，以至于之后很长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卡在那层阴影里走不出来。
　　反正谢恒颜再拉他，他就默默在后跟着，一句话也不说了。而二愣子傀儡这粗神经的，却浑然不觉异常，顾自在前走得大摇大摆，甚至十分高兴地问他：“印斟，咱们明天吃什么呢？”
　　印斟道：“随便。”
　　“没有随便这道菜。”谢恒颜道，“不过刚刚你亲我的时候，软软滑滑的，我就好想吃酱猪舌哦……”
　　印斟：“……”
　　“那个……我只是打个比方而已，你不会生气吧？”谢恒颜小心地问。
　　印斟答道：“不会。”
　　话虽是这么一说，谢恒颜还是感觉印斟有点生气。在之后的一路上，谢恒颜再兴致勃勃地说点什么，印斟给他的回应都非常冷淡，整个人看起来蔫了吧唧的，就好像被谁捅了刀子一样，完全没什么精神。
　　两人当天年夜里，顶着满头风雪，去喊陈琅一起吃饭。
　　让人意外的是，他家虽时刻冷清得要命，但当谢恒颜热情提出到乌纳家去的时候……陈琅却摇了摇头，呆呆拒绝道：“不，去。”
　　谢恒颜奇怪道：“为啥不去？看你一人也没东西吃，大家一块过年不好吗？”
　　陈琅不说话了，眼神直勾勾盯着天花板看，十足一没神智的傻子。
　　印斟道：“他说不去，就别强求了。容十涟会给他送饭的。”
　　“好吧。”谢恒颜没有办法，只好叮嘱陈琅道，“那你自己记得好好吃饭，千万别病倒了。等年过完了，咱还要继续铺龙骨呢。”
　　说完正准备转身，手腕却被陈琅一把扣住了。
　　谢恒颜忙回头道：“怎、怎么了？”
　　陈琅一面流口水，一面痴痴傻傻地说道：“不，不，不，去。”
　　“是是是，你不去，但是我要去。”谢恒颜轻轻将他扒到旁边，道，“老实待着，改天再来找你玩。我和印斟得走了。”
　　陈琅犹是呆呆的，也不同他告别，只重复说那一句：“不，去。”
　　谢恒颜看他这样子，一时只觉无奈又心酸。随后回头去看印斟，发现他早在门口不耐烦了，两人又简单谈过两三句，印斟实在不想提陈琅，谢恒颜也不怎么敢说了，到头来只能腆着脸多哄两声，顺势拉着他一起离开走远了。
　　*
　　次日过了除夕，便是村人们期盼已久的大年初一。
　　印斟一早在漫天喧嚣的爆竹声中惊醒，正值头昏脑胀之际，一睁眼发现怀里又空了，而帐篷外传来谢恒颜扯开嗓子的狂浪笑声：“呵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
　　——紧接着噼里啪啦一阵惊天巨响！
　　随后又是乌骞饱含期待的声音：“我也要放，我也要放，颜颜给我玩。”
　　谢恒颜道：“小孩子不可以玩哦，太危险了……”
　　乌骞喊道：“我不管，你给我！”
　　谢恒颜笑嘻嘻道：“就不给，你打我呀！”
　　乌骞大声道：“颜颜小气鬼！”
　　谢恒颜：“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哗啦”一声，帐篷的布帘被掀开了，露出印斟阴森可怖的一张黑脸，恰与满地的艳红爆竹形成鲜明对比。
　　“啊，印斟醒了！”谢恒颜笑得嘴巴都歪了，“新年好呀，岁岁平安。”
　　——印斟原是连夜赶工锯的木材，现下俨然已是浑身酸痛，正愁没时间睡个好觉。
　　而这会儿让他俩一唱一和喊得头皮发麻，整个人顿时在冒烟了，忍不住向谢恒颜道：“一大早的，吵什么？”
　　“斟哥哥，放爆竹吗？”谢恒颜笑着踮起脚，往他侧脸亲了一口。
　　印斟一下就被撩拨动了：“我……”
　　然而，还没等人反应过来，谢恒颜冷不防朝他脚边丢了个大的。（！危险动作勿模仿！）
　　“噼里啪啦轰隆隆隆隆哐哐哐哐——”
　　谢恒颜笑得獠牙大张：“睡醒没呀，这个够劲吧？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乌骞：“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在那一瞬间，爆竹炸了。
　　同时，印斟也跟着一起炸了。
　　他左手拎着一个谢恒颜，右手提着一个乌骞，连带满地大小爆竹一起，几乎是毫不犹豫，把他们全都朝后扔了出去。
　　“吵死了，去别的地方闹！”
　　说完头也不回，掀开布帘进帐篷去了，后来再没见他出来过。
　　倒剩得谢恒颜与乌纳两人面面相觑，一个呆着，一个愣着，完全不知如何是好。
　　半晌过去，谢恒颜讷讷说道：“完蛋，他是不是生气了？”
　　乌骞道：“废话，肯定生气了呀！”
　　“怎、怎么办？”谢恒颜捂脸道，“我本来想喊他一起玩的！”
　　乌骞拧眉思索一阵，道：“不如这样……晚上我们放焰火，你再叫他过来玩。”
　　“好！”谢恒颜立马点头道，“这主意可行！”
　　——然而，单纯如二愣子傀儡，已完全忘记他昨晚与印斟许下“单独相处”的约定。
　　等他带着乌骞一起放过爆竹，又跑到各家串门嬉笑玩闹，捧来一大堆糖果点心的时候……太阳已渐渐落山了。印斟一人待帐篷里饿了半天，回头见谢恒颜掀开布帘子进来，便问他道：“你说做饭的呢？”
　　谢恒颜端了两碗年糕过来，外带塞满兜的瓜子甜点及板栗，笑眯眯地说：“我给你带了好多好吃的，自己挑哦！”
　　印斟拧眉道：“你明知道，我不爱吃甜食。”
　　“嘿嘿，其实还有酱猪舌。”谢恒颜又从背后拿来一小罐儿，“我想说留到晚上当夜宵的。”
　　印斟漠然道：“我也不想吃别人家的。”
　　“那……那我下面给你吃。”谢恒颜想着法儿哄他开心，“不知道家里柴火够不够用。”
　　印斟：“……”
　　谢恒颜干巴巴道：“吃、吃吗？”
　　“不吃。”印斟无奈道，“无所谓了，就年糕吧。”
　　于是两人挨到一块坐下，就着两只小碗啃年糕吃。
　　谢恒颜似乎玩得特别开心，途中一直给印斟分享这天的愉快经历。之前他还住铜京岛的时候，每逢过年都是关屋子里，谢淙从来不准他出去乱跑，今年算是让他一次开了眼界，知道寻常家家户户原该是这样过年的——谢恒颜本来也喜欢热闹，素日便止不住往人堆子里钻，如今正巧遇得新年来临，越发像是打了鸡血一样兴奋激动，几乎周围一圈的村民都让他闹得遍了，大家也很快熟悉起来，偶尔还会向他聊到造船的事情，顺带给出一些相对有用的提议。
　　“我真的第一次，过像这样的年。”谢恒颜眯着杏眼，无比神往地道，“你们人类过年太过瘾了，太好玩了，好想每天都这么热闹！说起来……印斟，你往年在璧御府，又是怎么过的？”
　　“画符咒，布结界。”印斟淡淡道。
　　“哇，你怎么比我还无聊！”谢恒颜无比惊奇地道，“我好歹还有压岁钱呢，你有吗？”
　　印斟回答得很干脆：“没有。”
　　谢恒颜凑上前，问道：“为什么没有，成道逢这么小气吗？”
　　印斟把筷子一搁，反问：“你说呢？”
　　——他成功把天聊死了。
　　谢恒颜就算再如何挖空心思，也挤不出来半句话用来应他。
　　空气忽然变得安静，两个人坐桌边干瞪着眼，谢恒颜默默扒了几口年糕，只好使出最后一道杀手锏。
　　他问印斟：“晚上放焰火不？”
　　印斟犹豫了一下，大概也意识到自己不会聊天，便干脆答应道：“嗯。”
　　谢恒颜立马开始傻笑：“嘿嘿嘿。”
　　“往后爆竹这类东西，不要扔人脚边，很危险的。”印斟舒了口气，揉揉谢恒颜的头，难得温柔地道，“明白没有？”
　　谢恒颜双手合十，很抱歉地道：“我也是第一次玩，兴奋过头了，对不起嘛！”
　　印斟终于消气了，等吃过年糕后，又剥板栗和瓜子来喂谢恒颜吃。
　　然而刚喂到一半的时候，一股不详的预感渐渐涌了上来……他艰难开口，忽而鬼使神差地出声问道：“对了，你说放焰火……是就只我们两个人吗？”
　　“不啊，有阿骞，还有陈琅。”谢恒颜掰指头开始数，“隔壁文家俩丫头也喊上了，你见过的，很可爱的一对小娃娃。”
　　印斟：“……”
　　“还叫人不？”谢恒颜问，“会不会不够？”
　　“不用了。”印斟面色转冷，“我不去了，你自己去吧。”
　　“啊？为什么？”谢恒颜失望道，“我想和你一起玩。”
　　印斟木然道：“你是想和我一起，还是想和他们一起？”
　　谢恒颜：“都想，不可以吗？”
　　印斟：“免谈。”
　　谢恒颜拿脸蹭他，一个劲地撒娇道：“走嘛斟哥哥，一年只有一次，机会难得哦……”
　　印斟道：“喊爷爷都没用。”
　　谢恒颜可怜巴巴道：“走嘛走嘛，就当是陪我啦！”
　　印斟沉声喝道：“说了不去！”
　　这一下，声音委实有些大了。谢恒颜吓得两手一抖，立马将他胳膊松开，继而神情迷茫地愣在旁边，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印斟以手摁了摁眉心，约莫过得一阵，方缓声说道，“总之，你去玩吧。不用管我，我没睡好，不想出去走动。”
　　“好吧！”谢恒颜勉强应道。
　　印斟原以为他说“好吧”，是打算一个人出去了——殊不料，这只傀儡在屋子里头溜达一圈，还是挨在他旁边，老老实实地坐了下来。
　　“既然你不去，我也不去啦！”谢恒颜无可奈何地道，“晚点想吃什么？咱们蒸条鱼吧，配素菜汤。其实我想吃糖葫芦，不知道来年有没有机会吃到……”
　　看他居然在一本正经研究晚饭的问题，印斟简直震惊到了，甚至哽了半天都说不出话。
　　“不过我现在好饱，你刚刚说你困了，不如我们睡觉吧！”谢恒颜道，“反正明天开始，又要忙了。”
　　“……你吃错药了？”印斟毛骨悚然道。
　　“干嘛，主动陪你还不好？”谢恒颜走到稻草堆旁，开始着手铺被褥和毛毯，“站着干什么，过来睡觉啊！”
　　印斟：“？？？”
　　结果白白折腾一天，如今外头正是热闹喧嚣，他们两人大年初一的，竟真的盖被子躺了下来，二话不说直接睡觉？
　　印斟险些以为自己在做梦了，心说谢恒颜何时变得如此听话——然而压根没躺多久，印斟刚偏头歇过一阵儿，待得再睁眼时，就看谢恒颜趴在一旁，双手托着下巴，老远朝窗外巴望，脖子伸得跟小鹿一样长。
　　印斟：“……”
　　——刚好这时，海滩那头的焰火也正燃得旺盛。
　　伴随一声长啸贯彻云霄，大片夺目的光晕骤然绽放，同时自那深蓝色的夜幕中央，喷溅散落，霎时照亮海岛内外无数双绚烂的眼……
　　虽不过短短一瞬之间，谢恒颜那双黝黑温软的杏目，也好像嵌入了无数璀璨迷人的碎光。
　　“我跟你说哦，原来在家里的时候，我也总像这样趴在窗户旁边，看别人家放焰火。”谢恒颜笑着说道，“印斟你猜，它们每次冲得这么高，这么远……会不会过往的二十年里，我们看的都是同一朵啊？”
　　印斟被他问得怔住了，忽不知怎的，心底涌上一阵阵难过。
　　“别傻了，怎么可能。”他微垂了眼，涩声说道，“你当焰火是星星月亮？”
　　“是这样吗？我以为没区别来着。”谢恒颜躬身蜷回草堆，小声嘀咕道，“我爹还总骗我说，这玩意儿给谁放都一样，凑近还容易炸花脸……害我信以为真，每年都只敢远远地看。”
　　“不一样好吧，这更不可能一样。”印斟被他的无知感动到了，蓦地坐起身来，有一说一解释道，“还有，正常玩法，也不会炸花脸——只有像你这种笨蛋，抬手朝人脚边扔，才容易触发意外。”
　　谢恒颜斜睨他道：“都说了没玩过，干啥一直揪着不放？而且，你不也天天忙着布结界画符咒……这说明你也没玩过呀，有什么资格指手画脚，还说我是笨蛋？”
　　印斟简直无语了，直道：“忙是归忙，一般小孩会玩的游戏，多少也该碰过。你别看我这样，小时候点过的炮仗，比你吃的饭还多。”
　　“哇哦，原来印斟是炮王！”谢恒颜一脸崇拜道，“好厉害……哎哟！”
　　话音未落，头顶挨了印斟一记栗子。
　　等再抬起头，发现他已是翻身下了草堆，忙着披衣穿鞋。
　　谢恒颜问：“干啥去呀，你来下厨吗？”
　　“放焰火啊。”印斟道，“说那么可怜的，我能怎么办？还不得陪你去了！”
　　“哇！真的假的，炮王要亲自出动了？”
　　“……少废话，再这样喊我一次，就都别去了。”
　　※※※※※※※※※※※※※※※※※※※※
　　陈琅是个小关键人物，当然……也不是那么关键，顶多算个大酱油～
　　然后，现在的感情走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觉得，就差一层窗户纸了
　　什么时候捅破，完全看谢恒颜
　　……其实不捅破的时候，两个人面临的烦恼相对会小一点
　　但风浪迟早会来的，尤其是在上岸以后


第152章 上课
　　印斟说着要带谢恒颜去放焰火，其实等他二人慢悠悠一路晃到海滩边上的时候, 第一批过去的村民已差不多快散场了, 总体感觉不比最开始那样热闹。
　　幸而乌骞和陈琅两个还在，彼时一人手里捏一大把耀目刺眼的小细棒, 一旦点着, 便会迅速朝外喷溅火星，老远瞧来极是漂亮, 又显得十分有趣——他们管这玩意儿叫焰火棒，玩起来方法也简单, 只需拿火一蹭就着, 届时抓过一把燃起来，发出声音也是噼里啪啦的，虽不足爆竹一般洪亮震耳，但那感觉已足够新鲜刺激。
　　谢恒颜起初玩时还有点心慌，生怕那焰火棒劲头太大, 不慎把手给烧伤了。于是印斟给他点一支, 他就干站着玩一支, 一直呆呆等它放完为止, 再等印斟给他递来下一支。
　　“你会不会玩？”印斟在旁看得着急，“抓一把在手里，甩起来，会不会？”
　　谢恒颜问：“火星子溅身上咋办？”
　　印斟道：“不会溅！你早上不还点过爆竹？”
　　谢恒颜点头道：“好吧, 你让我试试。”
　　结果, 他这么一试, 人就彻底疯了，到最后捏来两大捆焰火棒，泼猴儿似的乱挥乱舞，愣是撵得印斟满场子惊慌逃窜。
　　自然的，待傀儡手里那批“危险物品”彻底燃尽，立马被印斟狠逮着训斥了一通——到头来，还是只准他一支一支点着玩。
　　谢恒颜、乌骞、陈琅，三人并肩一排，站在离泊船处稍偏远些的地方，一边谈天说地，一边摇摇晃晃甩焰火棒玩儿。印斟则独自杵在十尺开外的后方，虽说完全不参与活动，偏要冷冷抱着两臂，活像老子盯儿子一样，目光穿过乌骞和陈琅，径直看向一旁攥着独苗的谢恒颜。
　　——明明乌骞和陈琅手里都还剩一大簇，连人家傻子都玩得比傀儡带劲。
　　乌骞见他可怜，便主动说道：“颜颜，不然我的分你一点？”
　　谢恒颜心动了一下，刚要开口说话，印斟已凉声道：“如果你也不想玩了，尽管都拿给他。”
　　乌骞打了个哆嗦，登时不敢吭声了。
　　谢恒颜也道：“算啦，就这样玩，也没什么不好。”
　　“颜颜，我觉得，最近碰不得哥哥……是不是总针对你呀？”乌骞捏着嗓子，尤其小声地道。
　　“别说了，他自打昨晚除夕以来，压根就没正常过。”谢恒颜同样压低声音，拧眉抱怨道，“老是喜怒无常的，一会儿特别好，一会儿又特别不好。”
　　“我也觉得他不对劲。昨天咱们吃饭，他一句话都不说。”乌骞神叨叨地说道。
　　“他之前都不这样的，现在变得好难哄。”谢恒颜显是非常苦恼。
　　乌骞眼睛提溜一转，忽而又道：“不如，你把目前所有的情况都说出来，我帮你……分析分析？”
　　谢恒颜结巴道：“什、什么情况？”
　　乌骞一本正经道：“详细症状，具体表现，哪方面比较突出？”
　　“其实吧……也没别的什么，就是爱发脾气。”谢恒颜偷瞥一眼身后的印斟，见他没怎么注意，便继续说道，“但每次发完脾气，好像又觉得……愧疚？所以转头对我特别温柔。”
　　乌骞瞪眼咋舌：“这……”
　　谢恒颜又道：“昨天不说了娶亲的事吗？他一直很不高兴。刚出帐篷就找我谈话，非说什么，只……只要我，让我也只准要他。还抓我手，偏拉我过去摸他的胸，一直问懂不懂，懂吗，明不明白？”
　　乌骞：“……”
　　谢恒颜懊丧道：“你说，这叫人如何能懂？”
　　乌骞刚听到这里，足足呆了半晌过去，方无比艰难地问：“你……认真的？”
　　谢恒颜：“当然是认真的！”
　　乌骞立马叹出一声，简略点评道：“嗯，那我觉得……你俩问题都挺大的。”
　　谢恒颜猛点头道：“是吧，我也觉得他问题大。”
　　“不！”乌骞一针见血地说，“问题最大的，就是颜颜你自己！”
　　谢恒颜顿时恼火：“你乱讲！我能有什么问题？”
　　乌骞：“就问你一句，想不想同他重归于好！”
　　谢恒颜：“当然想！做梦都想！”
　　“好！那你过来，拿我的焰火！”乌骞严肃道。
　　谢恒颜一脸痴呆的表情：“……啊？他不是不让吗？”
　　“笨蛋，不是给你玩！”乌骞吼道，“让你带过去，给他玩！”
　　“哦……哦，好。”
　　谢恒颜手里攥一把乌骞的焰火棒，回头过去，一步一步走向印斟。
　　印斟霎时抬眼，露出十分警觉的眼神：“你干什么？”
　　谢恒颜递焰火上前，说道：“给你玩。”
　　“……”印斟冷漠道，“我不玩。”
　　这时候，偏是猝不及防，乌骞从背后踢了谢恒颜一脚——谢恒颜“哇”的一声，两脚没能站稳，一头朝前撞到印斟怀里去了。
　　乌骞：“嘻嘻嘻，上啊！”
　　陈琅也自后头痴笑：“嘻，嘻，嘻。”
　　殊不料，这焰火到底乃是燃烧之物，谢恒颜这一下猛冲前来，差点由满手火星子飞溅，直接戳上印斟的正脸！
　　“……你又来！刚才特地说了，叫你别朝人放！”印斟面色铁青，一把攥过傀儡手腕，那些焰火纷纷折落到了地上，很快被冰面的积水熄灭了大半。
　　视线里徒然黑暗一片，就剩岸边乌骞和陈琅两簇焰火，但乌骞自觉好心办了坏事，怂巴巴地缩回陈琅旁边，完全不敢再吭出一声。
　　印斟：“……”
　　谢恒颜怔怔看着印斟，半晌，又垂头下来，好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神情是说不出的委屈低落。
　　“知道了，知道了，我陪你玩就是了。”印斟无奈转身，低头点燃一把新的焰火，重新递回谢恒颜手里，缓声说道，“再说一遍，拿好……不可以对着人放，明白没有？”
　　谢恒颜撅嘴应了一声：“哦。”
　　于是乎，两人又走出来，单独站到一边放焰火。说是印斟陪着一起，其实要玩起来，还是他在谢恒颜身旁，默默盯着看而已，并没有真正动手参与。
　　谢恒颜捏着满手的焰火，一个人摇得索然无味，表情也甚有一些平淡无波，完全看不出哪里高兴的样子。
　　当然印斟也发现了，兀自犹豫了半天，还是低淡地问道：“……跟我一起，很无聊吧？”
　　“……”谢恒颜没有吱声，紧紧抿着小嘴，也不知在一人想些什么。
　　印斟也沉默下来，远望自那海面最末一端，无数火光留下的余辉。
　　就好像看着他们这段找不到结果的感情一样……许久许久，都没有出声说话。
　　——直到海滩码头再次回归死一般的寂静。
　　救世主乌骞偷偷摸了上来，二话不说，直接从背后又给谢恒颜来了一脚。
　　然而这一回，谢恒颜还是没反应过来，甚至连手带脚一并打了个转，险些一头狠狠磕上脚下的冰面！
　　印斟陡然喝道：“小、小心！”
　　正值慌乱之际，谢恒颜急忙攥住了印斟的手，而印斟更是想也不想，下意识里将他回握住。
　　这下印斟总算发现谁在搞鬼了，幡然回头，直朝乌骞道：“别拿这种事开玩笑，真摔着了怎么办！”
　　“哥哥总是臭着张脸，人很刻板，脾气又坏，不招女孩子喜欢，更不会招男孩子喜欢！”乌骞边扯鬼脸边道，“没有耐性，又不坦率的人，颜颜才不喜欢你呢！”
　　“不要你管！”印斟头顶冒烟，嗓音气得发抖，“信不信我喊乌纳过来！”
　　乌骞闻言，惊叫一声，连忙拉着陈琅拔腿开溜——结果还没等印斟把话说完，他俩便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愣是连头也没再回过。
　　“真的是……”印斟忍不住道，“就因为这样，我才讨厌同小孩相处。”
　　“……噗哧。”
　　这时谢恒颜却捂嘴笑了起来。
　　印斟皱眉道：“你笑什么？”
　　“那么敢问，咱们家的坏脾气印斟，喜欢与谁相处？”谢恒颜笑着道，“我看你呀，多半谁都不喜欢吧。”
　　“……”印斟道：“所以，我昨天说那些话，你全都忘干净了。”
　　“没有忘啦，怎么可能忘。”谢恒颜道。
　　说完已是收紧手掌，主动上前，与印斟十指相扣：“我也很喜欢同印斟在一起……嘿嘿，就像这样，每天能够站在你身边，听你说话，哪怕惹你生气也好，已经真的够开心了。”
　　骤然听及此处，印斟耳根微红，终是别过头道：“胡说，明明觉得我无聊。”
　　谢恒颜：“没有的事。虽然印斟人很刻板，脾气又坏，没有耐性，还一点都不坦率……”
　　印斟：“……”
　　“不过对我来说，你和大家不一样。”谢恒颜温柔笑道，“不管什么朋友，认识到头来，都会有聚有散。但印斟的话……你，是我重要的家人。就算将来总有一天，还是会启程离开海岛，到那时候，我也……很想一直同你在一起。”
　　印斟偏头垂目，凝向身旁一簇火光缭绕之下，傀儡同样低垂的眉眼。
　　——仍是一阵良久无声的静默。
　　“虽然……说这么多吧，感觉都不太现实。”谢恒颜挠了挠头，似乎想努力弥补这份无言的尴尬，“毕竟印斟出去以后……”
　　“我答应你。”印斟突然道。
　　“啊？”谢恒颜蓦地抬眼，同时露出微有几许诧异的神情。
　　“离岛之后的事情，我会仔细做打算。”印斟同样郑重地道，“……尤其师父那边，至少须得一个交代，总归不能有始无终。”
　　“嗯，这个我知道。”谢恒颜小声说道。
　　印斟继续强调：“不会丢下你的。”
　　“知道……”谢恒颜道。
　　“等到处理完这一切，我会给你一个完整的家。反正……在那里，有我们两个就够了。”
　　印斟抬起一边有力的臂膀，缓缓揽过谢恒颜的双肩。
　　“那……不能有小宝宝吗？”
　　“你要是能生，就能。”
　　“唔……”
　　“不准乱想，更不准喊别人生！”
　　“印斟好幼稚。咱们船都没造好，就想着以后盖房子了。”
　　“……”
　　许是傀儡本来身量不太高的缘故，印斟伸手过去，谢恒颜细腻光洁的额角，刚好也能抵在他的肩头。
　　……于他二人之间，正是说不出的温馨而缱绻。
　　也是印斟一直以来，最是渴望，也最是向往的模样。
　　*
　　翌日初二，小雪天阴。
　　所有居住在永村的村民们，又恢复如同往常一般，早出晚归的忙碌状态。
　　反正，在这座一切资源贫瘠到极致的穷困小岛上，要想过年接连休息十五天，那是在睡梦里才会发生的好事。
　　而于大多数普通人而言，必须忙完手里更重要的大小事务。比如钓鱼，比如照看田地，还有一些洗衣做饭类的繁杂琐事。
　　所以除夕与初一足足休整两天下来……大家仿佛更累了一些，待得头天早上起床，俱是一副副无精打采的颓唐模样。
　　——尤其像谢恒颜与印斟这般，大半个月的短暂时光，全都耗磨在铺设龙骨的体力活儿上。
　　四个活人，带一条不会说人话的狗。其中两个碰不得重活，还有一个单纯被宠着，最后只剩印斟一个能办事的，每天累得像头牛一样，忙进忙出，拆老船锯木头搭架子——几乎所有脏活儿累活儿，都由他一人包揽干净了。
　　而且最关键的是，他人狠话不多，一旦忙碌起来，绝无半句怨言。
　　为此，乌骞总在背地里头偷偷地说：“碰不得哥哥每回都是嘴不饶人，其实干起活儿来，比谁都要实在。”
　　谢恒颜摸一把自己刚被亲肿的嘴唇，心说，果然嘴不饶人。印斟办事毫不含糊，亲起人来……也比谁都厉害。
　　反正，自打初一当晚，两人单独放过一次焰火之后，印斟再对他的态度，似乎又缓和亲近了不少。
　　许是于他内心当中，早已做好一切有关他们的决定。之后傀儡那番无意出口的话语，也只是予印斟一颗鼓励前行的定心丸罢了。
　　谢恒颜虽说无心，但不代表他没有眼睛。
　　数日以来，他自然看得分明，这回印斟必然是铁了心，要为出岛的打算做好充分的准备。
　　——他一直在认真考虑他们的未来。光凭这一点，谢恒颜已感到踏实又满足了，甚至不敢再去奢求更多。
　　四个人凑在一起，起早贪黑，时常忙到昼夜不分。有关船体稍大些的改动及粗活，均由印斟与谢恒颜交替来做，其余琐碎而麻烦的细活，就算由乌骞与陈琅来帮忙，也不一定比普通人要差得多少。
　　乌骞年纪尚小，对将来的路途更是带有无限的神往，所以每当谢恒颜喊他做事的时候，竟比喊他下地忙活还要来得痛快。
　　而要说到陈琅，这人也是个非常特别的傻子。目前有关他痴傻的具体原因，大伙儿还并不清楚，只知道他早在入岛之前，便已经傻成了这副德行。
　　——但傻是归傻，谢恒颜动手教他干活，却又基本是一点就通。除去重活与粗活等一类不擅长之外，任何能颠倒重复来做的事情，只要陈琅学过，后续都能干得有模有样，有时一经费神做起来，甚至能达到超越谢恒颜的地步。
　　据已过世的陈老船匠所说，陈琅现今变得如此痴傻，也并非是由先天生成。大抵还在十来岁的时候，受过一次惊吓，再醒来人就彻底不行了，谁叫都不应，说什么也不听，唯独手里大部分活计不曾忘记，偶尔经得几番提点，还是能做得像往常一般好。
　　至于其他有关更多的，陈家上下早死光了，谢恒颜若还想找地儿问清，也只能死死盯着一个陈琅，从头到尾看个透彻……到头来，一不小心让印斟逮住，醋坛子炸开锅了，立马把人拐进小角里，天翻地覆一通“教育”。
　　然后再等谢恒颜出来，嘴唇就是肿的，两条腿都在不住地打颤。
　　——傀儡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像印斟这样冷漠又自律一个人，在经由初次无意的开胃之后，会突然对亲嘴儿这件事表现得如此热衷。
　　可能是彻底脱离成道逢身边的缘故，如今的印斟，再不像原来那样克制守己。他经常想到什么是什么，有时谢恒颜就坐木板旁边，搬锤子，或者画图纸，印斟正巧经过，偏要低头下来，突然给他一口……不然就是抱着他玩，不时摸一摸头，再捏一捏手，玩够了也不放他下来，非得举起来再端详一阵，像是只还没断奶的大狗，简直黏糊得要命。
　　而等谢恒颜想问出点什么，印斟又不说，两人就这么不清不楚的，是个明眼人都能看出异常——尤其乌骞常常在旁盯着，还颇有几分当月老的自豪成就感，总认为功劳都在自己的身上。
　　他是觉得，两人现能全无阻碍地谈情说爱，完全是依靠初一那晚神不知鬼不觉的两大脚，硬生生把这关系紧张的一人一妖，重新踢到了一块，如今一面造起船来，顺带整日里头蜜里调油。
　　尽管于印斟和谢恒颜彼此眼里看来，他俩根本不是在谈情说爱。因为一旦问起来，两个人都明显不在状态，印斟碍于之前表白失误那茬儿，一直没再开口提过，谢恒颜又总是傻傻呆呆的，不管印斟做什么，他都会点头同意——也正是因为这一点，印斟反倒束手束脚起来。几乎亲吻之后的所有动作，他都没怎么试过，真到后来几次有意无意的上手，回头看谢恒颜一脸完全纯洁的表情，杏眼瞪得又大又圆，直愣愣地盯着印斟瞧，印斟就立马摸不动了，举起双手投降，好像犯下了什么不可饶恕的过错。
　　而有关他们的一系列举措，在乌骞和陈琅这头看来，又完完全全是另一回事。
　　甚至后有一天，乌骞、陈琅、谢恒颜，三个人聚在一起削木头。
　　乌骞单单瞅了谢恒颜一人，终还是管不住嘴，尤其八卦地问道：“怎、怎么样，我看你和碰不得哥哥……现在特别要好了吧？”
　　“还行吧。”谢恒颜手里握着刀，刷刷刷削得飞快，“平时不都像这样吗？”
　　“那好！”乌骞一脸正色道，“我有要紧事要问你。”
　　谢恒颜一字答曰：“问。”
　　“其实吧……这问题困扰我很久了，早前老村长还在的时候，我就一直很想问个清楚。”乌骞拧眉说道。
　　“啊？什么东西，能困扰你这么久？”谢恒颜惊诧道。
　　“就……”乌骞犹豫着，不敢看谢恒颜的眼睛，嘴里支支吾吾，声音完全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就……你们两个都是男人，到底要怎么做羞羞的事？”
　　谢恒颜又是一脸呆相：“啊啊啊啊？”
　　“就是那个啊！”乌骞一拍谢恒颜的肩膀，连连摆手道，“我知道，你俩肯定做了，不要试图跟我装蒜。”
　　“什、什么呀？”谢恒颜尴尬道，“你说亲嘴儿么？俩男人为啥不能亲嘴？……你还和金针亲过呢！”
　　“不是啊！这怎可能是一样的东西？”
　　乌骞快被他急死了，半天也说不清楚，末了只好抬手，召陈琅道：“陈、陈琅，你来给颜颜演示一遍！”
　　那头陈琅正在埋头钉木板，听到响声走过来，乌骞便气急败坏地说道：“你快给这个笨蛋解释，到底什么叫羞羞的事！”
　　——讲个笑话，一个傻子，给另一个笨蛋解释，何谓“羞羞的事。”
　　偏生陈琅还认真的很，径自弯腰，一本正经坐到谢恒颜了旁边。
　　谢恒颜则咽了咽口水，露出一脸虚心求学的表情。
　　但见陈琅严肃举起右手，正抬高于三人面前，半松不紧地卷握成拳，只留中间一道清晰的小孔。
　　“这是啥，阿琅会武功吗？”谢恒颜问，“传说中的空心拳？”
　　乌骞道：“你再看！看仔细点。”
　　陈琅又伸出左手食指，对着谢恒颜摇了一摇，晃了一晃，以此示意他集中精力。
　　随后，半句话也不说，径自将那指头，一路朝前，整个儿穿进右手拳中心的小细孔里——
　　退出来，穿进去，退出来，穿进去，再退出来，穿进去……
　　如此往复数次，陈琅忽然停下来，又不再动了。
　　半晌过去，他方将两边手掌猛地张开，一下子伸展到最大，做出一个类似于爆炸的姿势，正对着旁边看呆了的谢恒颜，说道：“嘣嘣嘣！”
　　※※※※※※※※※※※※※※※※※※※※
　　印斟：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谢恒颜：你的预感是对的。
　　印斟：……
　　谢恒颜：印老湿，出来上课了！
　　陈琅这个人有故事，不过不是现在讲～总之也和剧情有关的，估计要放到后面了
　　咱们先把这两个笨蛋主角搞定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153章 一酒分攻受
　　待得傻子此番精彩表演最终圆满落幕——乌骞陡然站立起身，对陈琅竖起一个大拇指, 赞道：“精辟！”
　　谢恒颜立马跟着鼓掌, 啪啪啪啪地响：“好、好厉害的戏法！”
　　乌骞：“……”
　　陈琅：“……”
　　“颜颜，我问你。”乌骞沉脸道, “你原来在家的时候, 你爹……还有你娘，他们都如何教你的？”
　　谢恒颜道：“我没有娘。”
　　乌骞道：“那你爹呢？”
　　“我爹他吧……”谢恒颜挠头道, “啥都不肯告诉我。后来有好多东西，都是我在空盏楼里, 跟姐姐们现学的。”
　　“空盏楼？那是什么楼？”乌骞问。言罢回头去看陈琅, 陈琅却脸色一变，用力对他摇了摇头。
　　谢恒颜：“就是……”
　　“青……青……”陈琅艰难开口，“青，楼。”
　　“对对对，就是青……不对, 你咋知道？”谢恒颜瞠目结舌, 这人难道不是傻子么？
　　“咱们陈琅啥都知道。”乌骞骄傲搂过陈琅的肩, 半炫耀半夸奖道, “我也有好多东西，都是他一点点教的呢！”
　　“真的假的？”谢恒颜奇怪道，“这还能算是傻子吗？”
　　然而刚巧回头，看人瞪眼睛流哈喇子的痴傻神情, 登时又说不出话了。
　　——他可真是个与众不同的傻子！
　　“颜颜你说, 明明都是傻子, 为啥你和陈琅差这么多？”乌骞忍不住问。
　　“好好好，差得多就差得多。”
　　谢恒颜懒得与他争辩，只道：“你快让他告诉我，方才那戏法儿，到底啥子意思？”
　　“陈琅！”乌骞打了个响指，令道，“给颜颜解释，那是啥意思！”
　　陈琅于是抬眼，死死盯着谢恒颜的脸瞧。谢恒颜也同样发狠拼命，毫不留情地瞪了回去。
　　半晌过去，陈琅开口，吐出一词，道：“断，袖。”
　　谢恒颜愣道：“断啥？”
　　“哎呀，笨死了！”乌骞推他一下，无限郁闷道，“我总算知道，为什么碰不得哥哥老生你气了！”
　　“什么啊！到底还有什么事，能比亲亲更害羞的？”谢恒颜捂脸垂头，只恨不能满地打滚，“快告诉我嘛……”
　　乌骞迟疑了一会儿，又问：“你、你想做么？”
　　谢恒颜瞎嚷嚷道：“想想想！我什么都想和印斟做！”
　　乌骞：“那……我若是想近距离观摩，你准我看不？”
　　“……”
　　比亲嘴儿还要害羞的事情，由他一个小屁孩近距离观摩？
　　谢恒颜开始犹豫了：“这……”
　　乌骞摊手：“你不愿意就算咯，当我没说。”
　　“啧。”谢恒颜一咬牙一拧眉，干脆利落地道，“看就看嘛，我准了！”
　　“那成！”乌骞冲他略一勾手，神秘兮兮道，“耳朵过来，让我给你支一招！”
　　*
　　乌骞表面说要给谢恒颜支招，其实说白了，就是他心里有鬼，自己想看得很，偏又不好意思明说出口。
　　毕竟人家一个打小在封闭岛上度过童年的小男娃娃，对于这方面知识的了解，仅只限于家中收藏的书籍图册，以及偶尔无意那么几次……不可说的误打误撞。
　　何况在乌骞一直以来的认知当中，所谓风花雪月干柴烈火翻云覆雨共赴巫山……普遍皆为男女之间的风流韵事。
　　至于什么男风，什么断袖之癖，什么龙阳之好……基本都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稀奇经历。
　　——恰好面前一对儿现成的，印斟和谢恒颜，乌骞老早见他两人腻歪遍了。素日就算出门吃趟午饭，印斟也要时刻牵着谢恒颜的手，简直比旁人家里当爹妈的还要认真负责。
　　那要说他俩相处起来，从没有哪次不慎走火？傻子听了都绝对不会相信。
　　除非是印斟根本不行，要么就是谢恒颜呆过头了，印斟一直没舍得下手，攒这么大一口肥肉，也不知留到什么时候。
　　正巧今儿十五元宵，年节最后一天，气温也稍有几许回暖。
　　四人一狗忙完手头杂物，预备着各自回家歇过。而这时乌骞却神秘兮兮凑上来，主动递给谢恒颜两只巴掌大的深色陶罐，待他随手拔开罐口木塞，里头好大一股浓烈酒香扑面而来，显是珍藏已久的陈年好物。
　　乌骞想出这套馊主意也简单，什么都不必多说，什么也不必多做，单只需拼命给印斟灌酒——反正，使劲灌就完事儿了，重头好戏都在醉酒以后。
　　起初谢恒颜不大情愿，他总觉喝多了酒容易误事，届时若惹下不必要的麻烦，印斟又得对他生气发火。
　　乌骞生怕谢恒颜临阵脱逃，忙追上去继续引诱补充道：“颜颜，你就说吧！想不想趁碰不得哥哥醉酒之后，先对他这样那样，那样这样，再这样那样，那样这样，然后推倒嗯嗯嗯嗯，那什么什么……”
　　“……”谢恒颜听得一头雾水，“那什么又是什么？”
　　乌骞：“由着你上天入地，为所欲为。”
　　谢恒颜：“上、上……”
　　乌骞顺手把陶罐朝他怀里一塞，说道：“别多问了，时候一到，你自然什么都知道！”
　　谢恒颜拧着眉头，又看向一旁陈琅。陈琅边流口水，边对他轻轻摇了摇头，感觉像在暗示着什么，谢恒颜待要发问，乌骞却伸手将他往回推道：“走走走，回家去吧……明天你绝对会感谢我的，真的！”
　　谢恒颜委实拗不过他，又找不出任何理由反驳，遂也只好暂且依了，抱着两只陶罐呆呆朝家里走。乌骞则回头拉过陈琅一起，两人窝在他们帐篷后的小草丛里，打算时刻关注印谢二人的动向如何。
　　彼时日落西山，红霞满天，遍地俱是融化的积雪。等到再过一阵，冰面一并开始渐生消融了，众多渔民也该收拾渔船渔网，出发到更远的地方捕捞垂钓，用以维持岛内的生计。
　　至于印斟谢恒颜手里那艘……不知合适才能真正完工的可怜“大船”，初步预计龙骨的铺设，少说得进行到今年夏天去了。
　　甚至持续到后期，若还仅是他们四人一狗在忙进忙出的话，一艘船的完成兴许要耗用三到四年的时间——这还是一开始的保守估算。中途但凡是有任何意外或是突发状况的出现，最终完工的日子就得无限延期下去。
　　等到时候，印斟、陈琅……或者再倒霉一点，可能还有年纪尚幼的乌骞，他们中只要有一人病发倒下去了，整个造船的过程就会变得更加寸步难行。
　　——尤其放到现在，情况暂时还算乐观，他们能边忙边一起聊天打岔，日子过得提心吊胆，倒从来不缺欢声笑语。
　　谢恒颜掀开布帘进帐，印斟早一步进了家门，正低头备柴生火，着手热开午时剩下来的饭菜。
　　谢恒颜刚进门就蹑手蹑脚的，先把乌骞给的两只陶罐藏好。待印斟在火堆边上忙过一阵，转头把菜端出来，就见这傀儡一脸怯生生地坐着，两眼绷得发直，小腿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干什么？”印斟问，“又做什么坏事了？”
　　“没、没！”谢恒颜紧张道。
　　印斟只看他一眼，便道：“我先跟你说明白了，有事最好趁早讲，不要等我过来发现。”
　　“都说没有了，废话咋这么多？”谢恒颜一拍桌子，喝道，“还不快给小爷上菜？”
　　印斟：“再说一遍？”
　　“上、上菜。”谢恒颜立马变得可怜兮兮，拍拍肚皮撒娇道，“……饿了，咕咕咕。”
　　印斟于是给他盛饭舀汤，其余几样小菜搁桌边，大多都是过冬囤的素食，几乎没沾什么油腥。
　　“再忍忍，等一两个月，钓虾给你吃。”印斟道，“现在冰没融化，不方便出海。”
　　“你自个儿多吃吧，看你来岛上三个多月，瘦成这样。”
　　谢恒颜摸一把印斟的手腕，顺下来一条都是削尖的骨头。他的确瘦了不少，比起初时在璧御府待着那阵儿，瞧来要多出几分憔悴与疲惫，加之近来好些日子忙碌不堪，整个人也显得无精打采，好似没什么力气一样。
　　再这样下去，恐怕要生病了。
　　谢恒颜心疼得要命，但实在找不到人来替他的位置。印斟是他们四人里头，闷声干活干最多的，有时为节省时间施些小术法，耗的又都是他一人的体力，谢恒颜学不会，乌骞陈琅做不来——再说乌纳铁了心不肯出手帮忙，单靠他们四个人拼死拼活，很有可能磨到最后，真的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有时我在想，能多找几个人帮忙就好了。”谢恒颜托腮道，“大家一人帮忙搬块木板都好，四十个人一起出力，那效果跟咱四个人完全不一样。”
　　印斟平静道：“首先你要说服乌纳。”
　　谢恒颜仰头朝天，掰指头开始数数：“一二三，三二一……”
　　“你在数什么？”印斟问。
　　“小宝宝出生的日子。”谢恒颜道，“糖水姐姐也有六个月身孕了，前几天见她，肚子都鼓起来了。”
　　“……”印斟道，“别想了，孩子生下来，又不是你的。”
　　谢恒颜咬牙道：“谁说我要孩子了？我是想说，等乌大哥家里新添了小宝宝，他的想法会不会有点改变。”
　　这个倒是有可能……
　　不过，单看乌纳平日里对待乌骞的话，他好像不是多么喜欢小孩儿——乌骞从过无数次想出海的愿望，几乎每次都被牢牢实实打回去了。
　　如今这么多年也熬了过来，还真没哪天态度有所松动的。
　　“我觉得有点难。”印斟埋头喝了口茶，道，“与其成天盼着这个，你倒不如提前祝愿一下，让容十涟能平安活到那时候。”
　　“……你不要乌鸦嘴好不好，女人们怀宝宝都不容易的。”谢恒颜不高兴道。
　　印斟道：“你怎么知道，你怀过？”
　　“我没怀过，但是我会照顾小宝宝呀。”谢恒颜笑眯眯地，直望入印斟双眼，一字字道，“我还亲手抱过哦，全身上下，每个地方都有看过……连他费劲吃奶的样子，我也见过，而且看得特别清楚。”
　　“……”印斟无语道，“谁家孩子这么可怜，从小让你这样糟践。”
　　“可能是个小白眼狼吧。那时我几天没吃没喝，就为了能照顾好他一个。”谢恒颜仍是笑着，神情却有些落寞，“转头有了新的家人，很快便不认识我了……有些人类小孩儿呀，还真挺容易忘事的。”
　　印斟神色微怔，半晌沉默，方缓声道：“人类在稚婴时期，几乎没有记忆可言——就算你对他再好，他也不可能全部记得。”
　　谢恒颜摆了摆手，只道：“无所谓了，也不是所有记忆都是绝对美好的，能忘得干净……反而是件好事。”
　　印斟：“你……”
　　“印斟，你喝酒不？”谢恒颜突然问道。
　　话题一下子转换太快，印斟压根没反应过来：“……”
　　“话说回来，我……都没见你怎么喝酒。”谢恒颜转过头，将两只事先藏好的陶罐抱上来，正摆到印斟面前，磕磕巴巴道，“你看今天过元、元元宵，我们没汤汤汤汤圆吃，不如来……喝酒助兴一下？”
　　印斟眯起双眼，凝向傀儡的目光当中，平白多出几分审视的意味。
　　谢恒颜做贼心虚，抬手“叮”的一敲罐身，故作镇定：“男人们庆贺节日，本来就该一块儿喝酒，对、对吧？”
　　“你……从哪儿得来的酒？”印斟神色不变，只问他道。
　　“刚刚回家，隔壁婆婆顺手给的。”谢恒颜小声道，“反正过节嘛……你喝不？”
　　印斟没有说话，眼神却愈发变得复杂起来。
　　“你不喝就算啦，想来成道逢管得又严，你酒量大概不行吧。”
　　谢恒颜刚想把陶罐收起来，印斟却开口道：“……我喝。”
　　“啥？”傀儡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
　　“我说我喝。”印斟淡声道，“……把酒放下。”
　　谢恒颜立马换了一张狐狸脸，谄媚笑道：“哇哦，好厉害，斟哥哥原来会喝酒呀？”
　　印斟拿来两只空杯，给他俩一人面前放一只，随口道：“你来倒酒。”
　　“好……好！”
　　谢恒颜二话不说，屁颠屁颠凑上去倒酒。中途还特别留心，给印斟那只杯子倒得快溢出来了，而给自己那一只，仅只倒了不到小小半杯……简直少得有些可怜。
　　完事儿了，还不忘把杯子朝印斟手边推了一推，微笑道：“请吧！”
　　印斟微微皱眉：“太满了，这让我怎么喝？”
　　“……”谢恒颜十分地嫌弃，“直接低头嘬一口呗，难道不跟喝水一样？”
　　印斟懒洋洋道：“不会，你教。”
　　谢恒颜犹豫片刻，仿佛不知道怎么下口。
　　印斟便道：“用我杯子喝，喝到能端起来为止。”
　　谢恒颜咬咬牙，本来想要骂他，最后还是蹭了过去，慢吞吞朝着杯子嘬了一小口。
　　——说老实话，这只傀儡并不擅长喝酒。以往趁谢淙没在的时候，偷偷沾过那么几滴，当时就嫌辣口得要命，后来便再没怎么碰过。
　　如今一口下来，当真是辣得鼻子眼睛都是泪了，谢恒颜慌忙抬起脑袋，像只发了疯小哈巴狗，对着印斟狂甩舌头：“呼——呼——哈——！”
　　印斟不为所动，只道：“继续。”
　　“……”谢恒颜无言反驳，只好硬着头皮，又下去轻轻嘬一口。
　　然而还没继续开嚎，印斟又在一旁道：“不够，继续。”
　　“……”
　　“继续……”
　　谢恒颜却一个猛子抬起头来，连连出声哀嚎道：“嘶……哈……嘶！好、好……”
　　印斟：“好酒？”
　　“好辣！”谢恒颜涕泪横流，大骂出口，“王八羔子，辣死我了！”
　　“得了，先喝口水。”印斟强忍笑意，给谢恒颜倒一碗清水，看他咕咚咕咚仰头喝完，复又提醒道，“喝完继续，不然杯子拿不起来，这么好的酒都浪费了。”
　　“还、还继续哈……哈……哈？”谢恒颜眼泪汪汪道，“真的辣死了，哈……这劲头有点大……哈？”
　　印斟撑起下巴，打量傀儡瞬间烧至嫣红的双颊，顺着他的语气接话道：“区区这么两三口，就开始叫辣了……哈？”
　　“可是，真的好辣……哈！”谢恒颜手对嘴巴，上下疯狂扇风，“我……我不会喝酒……一次能嘬这么多，都算不错了……嘶，哈……好辣呀，救命！”
　　印斟又倒一碗水，递了过去：“所以说，明明不会喝酒，为什么要喊我喝？”
　　“我……不会喝酒，就不能喊你喝酒吗？”
　　适才一口陈酒下肚，现酒劲渐渐涌上来了，谢恒颜脸色涨得通红，直愣愣地瞅向印斟道：“你才是，明明一口没沾，干嘛装作很会的样子……哈？”
　　印斟无奈摊手，平淡道：“我没过说我会，哈？”
　　“你你你……你个大骗子！我……”谢恒颜气得打跌，蓦地站直起身——然还没再多说出一句话，已是再次软倒下来，一头直接歪进了印斟怀里。
　　印斟：“……”
　　“这酒真的……后劲有点大。”谢恒颜稀里糊涂的，窝在印斟胸前，小声说道，“不过，你若是不喝……就太对不起我的辛苦了。”
　　“你辛苦什么了？”印斟两手扶他起来，好气又好笑地道，“不会说谎……还非逞强。你真以为我看不出来？想趁机给我灌酒，然后呢，再打算怎么样？看我如何出糗？”
　　“不是，你猜错了……”谢恒颜不服气地捉过印斟一手，就像白天陈琅教过的那样，将他宽大有力的手掌扯过来，又用力扭回去，如此来回反复地折腾，最后硬给它掰成一个空心拳的姿势。
　　印斟问：“你又想耍什么花样？”
　　“看、看好了！”谢恒颜红着一双醉眼，转而抬起自己的食指，对着印斟正脸，摇来晃去，神秘兮兮道，“变戏法噢……”
　　说完，不等印斟做出任何反应，指头已顺着拳头中心的小孔……直截了当地滑了进去。
　　印斟：“……”
　　谢恒颜倏而开始傻笑：“嘻嘻嘻嘻，进去了，我厉害不？”
　　印斟心头狂跳，耳根没来由地开始发烧：“……谁、谁教你的？”
　　“不告诉你……”
　　谢恒颜完全醉成一滩软泥，埋头在印斟温暖的颈间，呼吸冰冷而轻缓，一阵一阵掠过他的皮肤，却是无端掀起一波汹涌的热潮。
　　印斟刻意别过脸，将视线转移向帐篷顶端陈旧的布面，甚至不敢直视谢恒颜那双朦胧又迷离的杏眼。
　　两人就保持这般相当尴尬的姿势，谢恒颜那根细小的食指，尚还搁在印斟温热发烫的掌心中央。一时间谁也没有大的动作，印斟是单纯不敢，谢恒颜倒是心大得很，顾自靠着他的肩膀，头脑昏昏沉沉的，看似快要睡过去了……实则一双爪子还是醒着的，尤其在印斟手里那一只，三番五次想出来作妖，却被他用力抓回去，牢牢实实摁进怀里，说什么也不肯放手。
　　良久过去，最终打破这份沉寂的，却是杯盏轻声磕过桌面，一道清脆悦耳的鸣响。
　　印斟单手端起酒杯，犹是傀儡低头沾过的那只。
　　待得片晌，他方再次开口，意味不明地说道：“傻子，你做错了。”
　　谢恒颜眯了眯眼，神志不清地应了声：“……嗯？”
　　印斟仰头，将那杯中酒水一饮而尽，继而沉沉磕回桌面。
　　紧接着他垂下眼，盯向两人交绕在一起的双手，又做出一个看似正经严肃……实则非常幼稚的动作。
　　——他把谢恒颜的小手掰开，再重新卷起来，偷偷包成了空心拳的姿势。
　　至于他自己……则完全反了过来，改换成一根宁死不屈的食指，正抵在谢恒颜毫无意识的小拳头口。
　　“看清楚了。”印斟去捏谢恒颜红彤彤的脸，“我，是这个。”
　　谢恒颜压根就没看，醉得直翻白眼：“……嗯嗯嗯嗯。”
　　印斟又将他的食指，塞回谢恒颜的手心里去，无比肯定地说道：“而你，是这个。”
　　谢恒颜眼珠子一通乱转：“嗯嗯嗯嗯。”
　　“就这么定了。”印斟趁机道，“以后也没得选，知道没？”
　　※※※※※※※※※※※※※※※※※※※※
　　——你斟哥哥虽然不会喝酒，但能分分钟把你耍得团团转。
　　虽然不用耍，谢恒颜也是个注定的受，没得跑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今天更新晚了些～感谢大家不嫌弃，么么哒！
　　剧情马上转折了，小过山车，暂时木有虐
　　这才刚谈恋爱，必须甜的嘛！


第154章 一波多少折
　　“……陈琅你说，为啥这么久了, 里头还是什么动静也没有？”
　　帐篷外, 草丛边。晚霞散尽，夜幕已然低垂。
　　一小孩带一傻子, 刺骨寒风阵阵拂过正脸, 直刮得两人手脚冰凉，禁不住地瑟瑟发抖。
　　“你看清他俩咋样了没？”乌骞问。
　　陈琅嘴边挂着哈喇子, 朝他摇了摇头。
　　“碰不得哥哥他……是不是不太行？”乌骞疑惑道，“这大肥肉都搁嘴边了, 他怎完全不晓得吃呢？”
　　——正好这时, 帐中两道人影晃动，同时发出窸窸窣窣的轻响。
　　随后“不太行”的印斟张开双臂，将一旁烂醉如泥的谢恒颜抱了起来。
　　“啊，开始了开始了！”乌骞一阵脸红心跳，简直兴奋得不能自已, “哥哥终于抱颜颜了, 快看！接下来他们要做什么？到、到床上去, 还是就在桌子上……诶？”
　　结果, 印斟只是把谢恒颜抱到自己腿上，稳稳实实地放好，再喂他喝了几口清水而已。
　　乌骞一拍大腿，遗憾嚎道：“什么啊, 他到底能不能行？”
　　陈琅：“……”
　　而此时此刻, 帐篷之内半盏灯明, 光线略有几许晦暗。
　　“下次别碰酒了，不会喝还胡闹。”印斟捋了捋谢恒颜的脑袋，问道，“感觉好点没，会不会难受？”
　　谢恒颜侧头歪在印斟颈窝，眼神已完全涣散下来，而彼时整张脸伴随呼吸起伏，正透着一丝近乎温软的晕红，无不是在呈现着惹人怜爱的姿态。
　　因而待印斟垂眼之时，一下没能忍住，竟是凑上前去，往傀儡侧颊轻轻啄了一口。
　　“嗯……”谢恒颜眉心皱起，尤为嫌弃地道，“金针别舔，走开呀。”
　　印斟：“……”
　　“我要……印斟过来。”谢恒颜道，“印斟人呢？”
　　“我在，我一直在。”印斟无奈叹道，“你这傻子……真的，这些年没被人拐走卖掉，完全是靠老天庇佑。”
　　谢恒颜迷糊道：“什么天？今天是晴天，明天是阴天。”
　　印斟：“……”
　　谢恒颜：“晴天我就开心，阴天我就不开心。”
　　印斟：“你什么时候不开心过？”
　　谢恒颜笑眯眯地，直朝向他道：“但有印斟在我身边，就永远没有阴天哦……”
　　印斟却不回话了，心口跳得厉害，顾自伸出两手，将他的傻子傀儡用力拥住。
　　“唔，印斟身上……好热。”谢恒颜别开脑袋，艰难开口道，“还都是酒味，辣辣的，不喜欢。”
　　“还不都是你害的？”印斟贴在他耳畔，嗅了两嗅，低声道，“……你是木头味的。”
　　谢恒颜仰头朝天，无比自豪地说道：“猜对啦，我就是木头！”
　　印斟刚刚喝完一整杯酒，这会儿后劲跟着上来了，意识便慢慢地昏沉起来，人也变得不太清醒。
　　于是乎，两大醉鬼相互抵着肩膀，坐在桌边一摇一晃，你挤过来，我再挤过去——最后还是印斟霸道一点，抱着谢恒颜圈进他怀里，冷冷出声令道：“不许动，木头哪里会乱动？你怕是个假的。”
　　“我是真的。”谢恒颜果然安分下来，抵着印斟肩膀，胡乱蹭道，“比真金还真！”
　　孰料印斟掰开他的嘴巴，直接上手摸了傀儡的獠牙，问道：“这个是木头吗？”
　　“怎么可能！獠牙是随妖印长出来的。”谢恒颜嘲讽道，“不然怎么与人搏斗？……蠢货。”
　　印斟道：“但像你这样的蠢货，脑袋必然是木头做的，对吧？”
　　“那是当然的咯！”谢恒颜笑嘻嘻道，“榆木脑袋，说的不就是我这种？”
　　印斟被他的傻劲感动到了，低头将脸埋在傀儡肩后，努力不让自己笑出声音。
　　谢恒颜倒仍像一朵小雏菊般，温顺而又乖巧，浑然不觉自己正经历着什么。
　　然而……
　　半晌过去，印斟脑中灵光一现，似乎有意无意间，想到什么更恶趣味的东西。
　　他喉头微涩，几乎是半犹豫着开口：“那，我问你……”
　　谢恒颜好脾气地道：“你问，你问。”
　　印斟干脆不多说了，单手拆开谢恒颜的衣带，顾自将眼睛朝下一瞥，问道：“所以，这处……也是木头做的么？”
　　“……”这个问题，成功把正主也一并难倒了。
　　谢恒颜瞪大一双雾蒙蒙的双眼，瞅向印斟，复又低头瞅了瞅他自己，做出一脸十分憋屈又迷茫的表情。
　　印斟却更贴近了些，无不恶意地催促道：“说啊。”
　　“不、不知道。”谢恒颜整个人晕头转向，重新趴回他肩上，嗫嚅道，“我爹没跟我讲过。”
　　印斟道：“是假的，不能用吧。”
　　“你放屁！自然是真的！”谢恒颜破口大骂。
　　“对不起……”印斟眼尾浮现出淡红，倏而吻过谢恒颜的唇角，十分委婉地问道：“那……可不可以，给我看一眼？”
　　“……”谢恒颜诧异道，“你说啥？”
　　印斟诚恳地说：“我……想看。”
　　谢恒颜猛地摇头，从他怀里站起身来，显是有些生气了：“凭、凭什么！我凭什么让你看？”
　　殊不知，方才由印斟手欠拆的衣带，此刻随着大的动作哧溜一声，一不留神……竟直接滑了下来。
　　印斟：“……”
　　谢恒颜：“……”
　　良久，死一般僵硬而尴尬的沉寂过后——
　　印斟两眼颤抖，正是骇得口干舌燥，心脏连同太阳穴一起突突地跳。
　　谢恒颜亦是不会说话了，木桩似的杵在原地，俨然已丢了一层魂去。
　　“好、好粉！”印斟突然脱口。
　　“啊啊啊啊啊啊！！！不准看！”谢恒颜扯开嗓子，疯狂大叫起来。
　　“嘘，冷静！”印斟忙道，“别喊那么大声！”
　　“我……我和你拼了！”谢恒颜登时恨得牙痒痒，二话不说，便朝印斟扑了过去，拼命拿头抵他胸口道，“你这人……怎么这样！粉又怎么了，你瞧不起粉的吗，啊啊啊啊？我要同你决一死战！”
　　这下可全算完了——本来谢恒颜还没发酒疯，如今叫印斟一次激得恼羞成怒，疯狂扒人身上又撕又咬。
　　偏偏印斟自己得了便宜，抱着他的傀儡，一面笑一面哄道：“没有瞧不起，你很好看……嘶，别咬，好了好了。”
　　谢恒颜无比屈辱道：“我也要看你的！”
　　印斟一愣，很快反应过来，道：“下次给你看。”
　　“没有下次，就要今天！”谢恒颜大声道。
　　印斟道：“乖了，别闹。再这样下去，你要吃亏的。”
　　谢恒颜抓狂道：“我不我不我不！本来就吃大亏了，印斟臭骗子！快点给我看你的！”
　　“别想了，先去——休息！”印斟两手抱他起来，一路往稻草堆上拖，“让你乱喝酒，放你一马都不错了，还想今天……真不要命了？”
　　末了，扶谢恒颜到草堆上坐着，弯腰替他宽衣解带。这二愣子傀儡醉成一只疯狗，待要四下挣扎，印斟反手将人按了下去，再拉过被褥直接盖过他的脑门，道：“闭眼！睡！”
　　谢恒颜顽固道：“不睡……印斟你不守信用！”
　　“颜颜听话，先睡。”印斟低道，“我不会走的。”
　　“呜……我不……”
　　谢恒颜被强行摁在被褥里端，整个人都动弹不能，先时还想钻出脑袋狠命闹上一顿——然而等再过得一阵，酒后那股子疲乏劲头四散蔓延，一点点占据他的四肢百骸，适才那些要闹要跳的想法，也一并消散去了，很快便不再剩下多少。
　　——一时之间，好像整个世界都一起安静了下来。
　　倒只留得印斟一人，伏在草堆旁边，耳根烧红，脸颊发热……垂头凝视谢恒颜平缓下来的面容，偏是久久无法获得片刻的安宁。
　　……真的，真的是太险了。
　　分明只差那么简单的一步，他就能够压上去，将面前这只傀儡拆吃入腹，完完全全地据为己有。
　　但如果直接这样做的话，兴许谢恒颜对此一知半解，就算醒来也不会觉得有什么。而最终于印斟自己来说，必然会变成一样最是沉重的心理负担。
　　——他不能为了一己私欲，对谢恒颜做出任何不公平的事情。
　　何况这只傀儡，思维懵懂，性子单纯，在某些方面做出的反应……简直与三岁稚童无异。也正是因着这一点，印斟就连每次在亲吻他的时候，都会觉得自己正做着一件猥琐而不可原谅的事情。
　　不过吧……
　　印斟又偷瞥一眼身旁熟睡的谢恒颜。
　　实在太粉了。
　　正常人会有这么粉吗？还是说，单只有木头会是这样？
　　印斟忍不住想到，当初他二人还在璧御府里的时候，傀儡生病发烧，醒来之后，印斟羞耻地向他传授了那什么什么的重要方法。
　　——那是在傀儡木身上，第一次出现寻常人的反应。后来印斟再没见过，甚至谢恒颜自从与他相处以来，羞耻心似乎更强烈了些，明显不比原来那样开放大度。
　　所以说白了，都是印斟太作惹的祸。
　　“那时如果看够就好了。”印斟抬手揉搓谢恒颜的脑袋，声线虽带有几分懊悔怨念，更多还是无可替代的眷恋柔情，“会害羞是好事……可惜脑袋没长进，好像比原来还笨。”
　　这时谢恒颜已完全睡过去了，梦里无意识翻了个身，忽传来“叮”的一声脆响，仿佛有什么东西不慎掉落了地上。
　　印斟应声将视线转移，随后没过多久，便在稻草堆旁发现一样极为眼熟的物事。
　　——那是一根近长三寸，表面粗糙不平，而尖端却异常锋利的凶猛锐物。
　　“骨针！”印斟心头颤动，蓦然开口。
　　他立马弯腰，将那锐物重新拾起来，放入掌中仔细打量了数个来回。
　　这一次，他几乎能肯定内心的答案……
　　此物必是骨针无疑，决计不会有错！
　　约莫三个多月前，他们在谢淙的船上互相斗气，印斟不知谢恒颜胸口有伤，便将满心的怒火撒在他的身上。等事后反应过来真相如何，印斟自是觉得愧疚万分，尤其对傀儡左心口的骨针印象深刻，遂迄今为止，仍在为着此事耿耿于怀。
　　他是记得的，当时谢恒颜很疼，已然疼到万念俱灰的地步。印斟更是慌得要命，生怕谢恒颜承受不来，在他眼前直接断气。
　　他们一度以为谢淙内心扭曲，喜将凌虐他人作为平生一大爱好——尤其以虐待他亲手养大的儿子为主。
　　但在事实上，两个人一路历经无数磨难，提心吊胆地过了好一些日子，中途谢恒颜甚至惨遭海水腐蚀，全身溃烂，几次险些命丧黄泉……到最后还是无比坚强地活了下来，跟没事儿人似的，该吃吃，该喝喝，每天活得无比自在。
　　至于最开始心口那几根要命的骨针，一早便与业生印长在了一起，再没有哪次痛过或是痒过，就好像它们从来未曾出现一样。
　　然而现在，这玩意儿就近在印斟眼前，毫无征兆地掉了出来。
　　他将它实打实地握手心里，感受不到任何活人应该有的体温……它就与傀儡的心口一样冰冷而空洞，同时又是锋利的，尖锐的，似能无情夺走一切的凶猛之物。
　　“颜颜，醒醒！”
　　印斟又开始慌了，一手攥着骨针，一手猛推谢恒颜道：“喂，别睡了，你针掉了！”
　　谢恒颜面色嫣红，不知怎的，似隐约泛有一丝病态的色泽。彼时他双目紧闭，睡得尤其憨熟，任由印斟如何摇晃也未能惊醒，倒是下意识把脸埋进草堆更里一处，不愿让任何杂音前来搅扰。
　　“谢恒颜！”印斟铁青着脸，心头狂跳，连最后那点耐性也磨没了，登时上去掀他被子道，“起来，不准睡了！”
　　“啊！”
　　谢恒颜嚎了一声，一个猛子坐起来，酒劲顿时退去大半。
　　印斟这才松一口气，待要拿着骨针上去，谢恒颜已转过头来，极是恼火地道：“印斟你干嘛！刚要我睡的是你，突然叫我起来的也是你……存心想吓死我是不是？”
　　印斟急忙解释：“对不起，我是有话要问……”
　　偏在这时，有村人在帐外一声高喊道：“乌骞！你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点回去，你娘那边出大事了！”
　　印斟与谢恒颜同时安静下来，只听村里窸窸窣窣响起数道急促的脚步声，显是朝着乌纳家那头奔过去的，且一个跑得比一个块。
　　而最初等着看好戏的乌骞也瞬间没声儿了，刚刚接到消息，立马头也不回，火急火燎直朝家里头狂奔，甚至连半句反驳犹豫的话都没有——倒害得帐内谢恒颜听得一头雾水，一下还没反应过来，扭头问印斟道：“他……娘出事？”
　　“容十涟吧。”印斟道。
　　“糖水姐姐？！那完蛋了，肯定是小宝宝出事！”
　　谢恒颜腾地一下，脑袋瞬时灵光起来，忙翻身跳下草堆，飞快给自己穿鞋，边穿边道：“印斟帮我拿斗篷，我们现在过去看她……嘶，啊……头好痛！”
　　“先管好你自己！”
　　印斟也是喝多了酒，现下走路都还脚软，眼看谢恒颜差点趔趄着摔出去，当即上前扶住他道：“要不要紧？不然你躺着，我过去？”
　　“不不不，我没事。”谢恒颜摆手道，“小孩要紧，快快快，拿我衣服过来。”
　　印斟俨然不动，神情却是说不出的严肃：“我有话问你，说完再出去。”
　　“回来再说！”
　　谢恒颜两脚把鞋一蹬，眼看要直接踩着走出门去——印斟却反手扣在他腕间，厉声唤道：“谢恒颜！”
　　“好好好……我的哥哟，别这么喊我名字。”谢恒颜回头过来，苦恼皱眉道。
　　印斟令道：“回去坐下，把衣服鞋穿好！”
　　谢恒颜刚往回走出一步，印斟已将人拽到身边，继而蹲下身去，亲自替他穿好棉袜以及布鞋。
　　谢恒颜让印斟这般举动震撼到了，原想说些什么，印斟却抢先说道：“我有话必须现在问你，问完再出去。”
　　“别啊，不要这样！”谢恒颜道，“人家家里一尸两命，错过我得内疚一辈子！”
　　印斟严肃道：“她的命是命，你的命就不是命？我在担心你的身体状况，你给我老实一点，不要总想打岔！”
　　“我好得很，啥事都没有，不用担心。”谢恒颜拉过他的手，顺势朝门口一拽，“咱回来再说，成不成？”
　　印斟固执道：“不。”
　　谢恒颜态度更是坚决：“跟我走，一起过去……小孩更重要！”
　　印斟道：“不许去！”
　　谢恒颜道：“走了啊，你这倔死鬼，我都让你看光光了，你怎还不知道听话……”
　　印斟愣是一个激灵，还没来得及反驳，便被谢恒颜拖着腰给一起带了出去。
　　*
　　元宵节之夜，遍地大红色的碎片，俱是燃过焰火爆竹留下的喜庆痕迹。
　　这会儿年节最后一天还没顺利过完，预料之中的永村，果然又一次磨出了新的意外——而且这回好巧不巧，厄运还是降临在他们乌家。
　　“乌大哥他们家真是多灾多难……感觉什么坏事儿都让他们遭个遍了。”
　　谢恒颜一脚踏上满地红白相间的残渣，积雪与爆竹碎片混合在一处沙沙作响。刚出门时，夜间的寒风阵阵吹拂过顶，带着海边独有的那股咸腥气息，使得适才酒后的身体愈发泛起绵长而强烈的晕眩之感。
　　而谢恒颜觉得难受，印斟自然不会好到哪里去。出来刚迈几步，这厮险些没被冷气直接激到吐出来，谢恒颜眼尖看出来了，走一半时便对他说：“不然你先回去吧？”
　　印斟停了下来，沉声说道：“要回一起回。”
　　“那还是一起走吧。”谢恒颜道。
　　“谢恒颜！”印斟冷脸，又一次喊道。
　　“干什么这么喊我！”谢恒颜不高兴道，“你还不如直接喊喂！”
　　印斟只好改口：“颜颜，听话。”
　　结果经他俩这么一番折腾，印斟要说的话一句没说，骨针也还没还回去，转眼就已经走到乌家帐篷门口了。
　　但这回没像上次那样围得水泄不通，帐篷附近站的都是村里几个眼熟的女人，彼时挤在一团唧唧喳喳说个不停，听起来尤是古怪，像极了平日里的闲言碎语。
　　谢恒颜忧心容十涟是突然病发，毕竟之前她就有过与乌纳类似的征兆，如今一旦病下来，孩子和本人绝对都是难逃一死——而但凡在村里怀有身孕的可怜女子，大多都逃不过相同悲惨的命运，只有极少数经由上天眷顾的，才能落得最后母子平安的结果。
　　但当谢恒颜和印斟刚走过去的时候，听女人们前后一番起来，好像又不是那样一回事。如果真要是病发闹出人命的话，村里男人们会立马奔上前来一起帮忙，而今天聚在布帘前的人数额外稀少，偏又个个一脸焦虑不安的神情，明显是遇见极其棘手的大事。
　　谢恒颜正疑虑间，印斟已在女人堆里不耐烦了，正想着拉他回家算了。这时帐篷的布帘被一只粗糙的大手掀开，乌纳从内间快步奔了出来，端出一大盆暗红色的血水，连着沾满血渍的布巾一起——那味道刚巧迎风拂面而上，径直冲向鼻梁，面前印谢俩醉鬼脸色立马就变了，差点当场表演一个夫夫对呕。
　　“是你们！”
　　乌纳正端着那盆子血水，刚毅的脸上说不出的惊恐仓皇。他给人的感觉就像快哭出来了，却顾自隐忍着泪水，转头朝印谢二人狂奔过来，大声喝道：“你们来得正好，快……快进来一起帮忙！”
　　“先把这水倒了！”印斟捏着鼻子，胃里开始阵阵泛酸，“……味道太大！”
　　“你们家又咋了？”谢恒颜老远看着那血，手脚都在不住发软，问道，“糖水姐姐不是病发吗，为什么会流这么多血？”
　　乌纳刚泼完脏水，一边忙去洗盆，一边抽空与他二人道：“这哪里是病发！我的老祖宗，真是要人命了……涟妹刚做饭做好好的，不知道怎么回事，莫名其妙开始流血……我快被她吓死了，明明孩子才六个月大，为什么会突然这样……老天爷，真真是放过我们一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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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的更新迟了！！！没算好时间很抱歉！！
　　大家周末快乐，开始坐小过山车啦～
　　要问为什么倒霉事都出在乌纳家呢……其实不是天降惩罚，也是有绝对原因滴
　　这个原因将会慢慢揭开
　　另外我先提醒一哈，乌纳家的这个宝宝非常特殊，它不是一般的宝宝，所以不能用正常的眼光看待它，你们就当它是个怪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Ps，今天印斟说的“好粉”
　　其实就是……
　　不可描述不可描述不可描述


第155章 你的斟
　　“怎、怎么会突然出血呢？”谢恒颜失色道，“肯定是平时没注意！按理来说, 六个月的宝宝应该很稳定才对呀！”
　　乌纳说得满头大汗：“我又没生过孩子, 怎可能知道这些！”
　　“那……那请大夫来看过了吗？”谢恒颜又问。
　　“村里老大夫刚来把过脉……但他对生孩子也没经验，看不出什么所以然来。”乌纳沉声道, “只说她身体出了大毛病, 多半是素日以来没调养好，孩子跟着一起吃亏受罪。”
　　谢恒颜急道：“所以, 小宝宝还好吗？”
　　乌纳眼睛红了，仿佛下一刻就要在他面前落下泪来：“我、我不知道啊！”
　　“让我进去看看！”
　　谢恒颜二话不说, 就像自家亲儿子出了事一样, 火急火燎便朝帐篷里头冲。半途却被印斟单手捉住，赶忙在他身后制止道：“人家媳妇生病，你一个大男人跑进去，像个什么样子？”
　　“没关系……我原来给人接生过的，好歹有些经验！”谢恒颜推开他道, “印斟你在外面等着, 不准进来偷看！”
　　印斟拧眉喝道：“你……！”
　　然而话没出口, 谢恒颜已然撩开布帘, 直截了当地跨了进去。倒剩印斟一人杵在帐外，闻到风中幽幽飘来一股强烈的腥味，便再说不出哪怕半个“不”字，最终只好强行退出数尺之外, 与之隔开一段相对安全的距离。
　　而彼时帐篷内间, 仅只燃起半盏微弱的烛灯, 光线虽稍有几许昏暗模糊，却能将面前沾有血污的被褥及布巾映照得一清二楚。
　　谢恒颜适才进帐，止不住颤声喊道：“糖水姐姐！”
　　容十涟整一张脸血色全无，惨白中泛着难以言喻的青紫，四肢却正极小幅度地蜷缩痉挛着，显是身体散架般的难受——如今起不来身，脱力一般瘫在草堆上方，眼神失焦，连满头发丝也让冷汗一并湿得透彻。
　　“小、小妖怪？”她人还醒着，意识却在愈渐涣散。
　　“糖水姐姐！”谢恒颜眼泪汪汪道，“你不会死了吧？”
　　“……怎么可能，你别瞎说！”容十涟乍一听到这句，顿时挣扎起来，有气无力地吼道，“嘶……痛死我了。真是的，你怎么来了？”
　　“涟妹！”
　　乌纳端来一盆干净的温水，忙唤她道：“大夫说了让你躺着，切莫随意乱动。”
　　“现在还有出血吗？”谢恒颜大脸凑上去，无限关切地问，“小宝宝怎么样了？”
　　“目前不清楚。”容十涟缓缓道，“这孩子都六个月了，我以为不会出问题的……哪知道会发生这种事？”
　　谢恒颜问：“大夫是如何说的？”
　　容十涟神色微黯，再不吭声了。乌纳便接过话头，替她说道：“涟妹的身子实在太虚，前些日子又着了风寒，一直没怎么留心过。大夫只推测说，有很大可能，这娃娃……保不住了。”
　　“……啊？”谢恒颜顿时露出非常伤心的表情，“宝宝没有了吗？”
　　“还不确定，也许能熬过来，也说不准。”乌纳苦笑着道，“我现在只盼着，涟妹千万别有事……不管其他什么，都没她一个人重要。”
　　“那姐姐身体还好么？”谢恒颜道，“一下子出这么多血，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的？大夫可有留下药方？”
　　乌纳凄凉地道：“咱们这小海岛上，哪里能有什么药不药的？连唯一一家游医出身的村民，现也只能医得了小病，稍微严重一些的，基本都是束手无策。”
　　“这、这要真得了大病，岂不是只有等死了？”谢恒颜惊诧道，“到底行是不行，连个准话都没有？”
　　容十涟虚弱地摇头，抬手将两眼盖住，嘶哑道：“我怕是……不太行了。自打入冬以来，这身子就没怎么好过，尤其年节这些天，感觉像是随时要垮……做什么都使不出力气。”
　　“涟妹，别说这些不吉利的话！”乌纳慌忙上前，握住爱妻冰凉的双手，“我不会让你有事……我、我一定会好生照顾你的，涟妹你千万不可以死，千万不要！”
　　“……”
　　容十涟眼底有泪，费力别过脸去，艰涩出声：“……纳哥，这要是时候到了，你我都拿不出任何办法。”
　　“不会的，你绝不能死！”乌纳面色涨得铁青发黑，乃至语无伦次地喝道，“谁也不能把你带走……谁也不能！”
　　“你……别任性，纳哥。你现在这副样子，叫我如何放心？”容十涟皱眉道，“以往在村里，又有谁家姑娘真能命长的？有身孕的女人，原就十分脆弱……关于这一点，你我都很清楚，最开始不也做好了准备么？”
　　乌纳激动道：“孩子可以不要，但你不能死！大不了业生印给你好了，我不需要！”
　　谢恒颜：“……”
　　“尽说傻话，我一个普通妇人，就算拿着业生印……往后活到长命百岁，又有什么用？没有你的日子，我也不需要啊！”容十涟叹声道，“再说了……老村长亲手交给你的村子，才过去几个月，就这么打算抛下不管了？”
　　乌纳说不出话，只用力闭紧了双眼，把头埋在容十涟腕间，喉咙都在发出颤抖的呜咽。
　　气氛陡然变得凝固起来。
　　好似所有的话题，都以“死亡”一词作为前提，经由不断地展开蔓延，最终再绕回到更加悲伤痛楚的情绪中去……一时间谁也无法从中得到解脱。
　　——也许当初的杨德奕就像这样，几十年的漫长时光煎熬过来，几乎都是在与深爱之人的死别当中反复度过的。
　　相同的离别到最后变得渐渐麻木，反而没有力气再说出口了。
　　杨德奕早已承受不住，所以选择放弃……而对现今的乌纳而言，痛苦还只是一个渺小的开端而已。
　　谢恒颜同样沉默了许久，原本无意出声搅扰他二人。然待回头时，发觉乌骞一人缩在门口，面上都有惊恐，以及胆怯，更多还是深深的无助与迷茫。
　　他迟迟没有跨步进门，也不知是不愿……亦或者是根本不敢。
　　谢恒颜缓缓走过去，乌骞便低头凑上来，将脑袋深深埋进傀儡的胸口。
　　“颜颜……”乌骞喃喃道，“那个女人，是不是要死了？”
　　“还没有，别担心。”谢恒颜道，“糖水姐姐只是生病而已，暂时不会有事的。”
　　乌骞拿脸蹭了蹭他的衣襟，侧颊带有明显的湿意，多半是方才偷偷哭过，眼泪还没能擦干。
　　谢恒颜于是蹲下来，抬手揉揉他的发顶，温柔道：“我知道阿骞最善良了，不想看糖水姐姐死掉，对不对？”
　　乌骞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却是用力吸了吸鼻子，并未给出任何回答。
　　这时草堆旁的夫妻二人，总算转移了注意力。乌纳率先抬起头来，陡然一声喊道：“乌骞，都这样晚了，怎么才知道回家！”
　　容十涟也抬起虚弱的眼，注视乌骞道：“这孩子……还真是不让人省心。”
　　“我没有不回家！”乌骞大声反驳道，“你们一直像这样，要哭不哭的，让我怎么进俩门！”
　　乌骞回头，与容十涟对视一眼，彼此俱是无奈一声长叹。
　　半晌，容十涟对谢恒颜道：“小妖怪，今晚麻烦你，带乌骞上你们那儿睡吧。依咱们家现在的状况……估摸是没法给他好好睡觉的。”
　　乌骞骤然变脸，待要开口说些什么，谢恒颜却把他嘴巴捂住了。
　　“好……好，我知道。”谢恒颜抢先道，“姐姐自己注意休息，阿骞交给我来照顾便成。”
　　乌纳则皱了眉，叮嘱乌骞道：“到了别人家里，可莫要调皮捣蛋！不然我揍死你！”
　　乌骞：“我……”
　　“我还是想问，关于孩子的事，你们打算如何处理？”谢恒颜道，“足足发育六个月的胎儿，一旦出任何问题，都是母体受最大的影响……届时的糖水姐姐，恐怕还没法撑到病发当天。”
　　乌纳面色渐沉，不经意回头瞥了容十涟一眼，倏而拉过谢恒颜的胳膊，无声将他带到了一边。
　　“怎、怎么了？”谢恒颜问。
　　乌纳压低声音道：“不瞒你说……以往村里出现相同的状况，女人们都是直接服药，优先保住自己的性命。”
　　谢恒颜蓦地变了脸色，一度近乎失声：“乌大哥的意思是……把孩子流、流掉？”
　　“之前遇过这样的先例……分明身体出了问题，偏偏留着孩子，死活非要生。最后生产之际，只落得个一尸两命的下场。”乌纳深吸一口气，仿佛在竭力压制自身的悲恸，“我自认为……不配做好孩子的父亲。但至少，大难临头之前，我得履行一个丈夫的责任。涟妹是我的妻，不管怎么说，我也必须挽救她的性命。”
　　“可万一……孩子还有得救呢？”谢恒颜艰难地道。
　　乌纳道：“大夫给不出准话，这种情况下，谁能留得住孩子？方才你也说了，足六个月的胎儿，出了事情非同小可……怎么救都难逃一死！”
　　谢恒颜急忙道：“糖水姐姐未必愿意！以她身体的现状，做什么都很危险，乌大哥千万别冲动……杀小孩你心不痛吗！”
　　“这我当然明白！你以为我不想当爹？”乌纳差点吼出来了，“但孩子没了可以再要，涟妹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谢恒颜同样喝道：“那也不能乱给吃药！好歹观察两三天，不然像她这样连续出血，迟早折腾没命！”
　　“那要观察多久？”乌纳抱头下去，表情无限扭曲，“我真的快被逼疯了！”
　　谢恒颜无奈道：“拜托，你冷静点好不好？姐姐还没到必死的地步，你在这里慌得跳脚，哪里又能解决问题？”
　　“这能不慌吗？换你媳妇出事，你慌不慌？”乌纳反问。
　　“我没有媳妇，不知道会不会慌。”谢恒颜平静地道，“总之，你先让姐姐好生休养，看她之后具体情况，再下决心确定孩子去留。”
　　说完伸手去拉身后的乌骞，道：“走了阿骞，让你娘一个人歇着，你到我那里去。”
　　乌骞还在原地杵着，半天没有任何动作。乌纳便弯下腰去，以两手罩在他肩头，竭力放柔语气，几乎堪称温缓地道：“去吧，儿子，不要给人家添乱。”
　　“爹，我不走！”乌骞带着哭腔道，“我想留下来陪你！”
　　“不需要你陪，滚去睡觉！”乌纳把他朝外一推，扬声道，“快去！”
　　谢恒颜便牵着乌骞，转身过去，掀开一层厚重的布帘。而在帐外夜正深沉，遍地积雪早已黯透，伴着零碎无数鲜红的爆竹，却再也嗅不出一丝一毫喜庆的味道。
　　印斟站在帐篷不远处的大树下，一动不动地等他。
　　“呜呜呜呜呜呜，印斟！”谢恒颜没走两步，就近扑了上去，一头扎进印斟的怀里，“你千万不能死！”
　　乌骞：“……”
　　“……”印斟眼皮都在打架，两手虚虚搂着他，问道，“怎么，容十涟……死了？”
　　“没有，我就说说而已。”谢恒颜抹了抹眼，“糖水姐姐暂时没事，只是宝宝可能保不住了……六个月的小宝宝啊，一不留神就弄丢了！”
　　印斟淡声道：“很正常。村里条件这么差，能保住才稀奇了。”
　　“可是我盼了很久很久啊！糖水姐姐要当娘亲的，肯定比我还期待……这下宝宝说丢就丢了，那真的太可怜了吧。”谢恒颜闷在他胸前，很难受地道，“……要是我也能生就好了，我肯定一窝生出好几十个！”
　　“知道你很能生了，先回家行不行？”印斟累得要命，伏在傀儡肩头哈欠连天，“我还有事和你说，必须今天说明白。”
　　“好，我们回家就是了。”谢恒颜推开他一些，继而把旁边的乌骞给拉拢过来，“不过今天，糖水姐姐那边出事，我就顺手把阿骞带回来了。晚上我们三个人一起睡，应该会很热闹很暖和吧！”
　　“……”
　　印斟视线微偏，正巧对上乌骞仰头撞来的眼神。
　　这会儿的小毛孩才哭过不久，眼睛还是红而湿润的，像只受欺负的小兔子一样……然而他的眼神，显然并不柔弱，甚至在与印斟无意形成对视之时，从中流露出一丝十分古怪的意味。
　　*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深夜三更天。环形村吹过的海风一阵紧接着一阵，拍打在粗布编织的帐篷顶上，连带外头一层厚重长帘都在不住地沙沙乱响。
　　尽管立春刚过去不久，元宵的夜晚寒意未敛，仍旧能冻得人瑟瑟发抖。
　　印斟和谢恒颜，带着突然多出的一个乌骞，三人同时围坐在火堆旁边，谢恒颜把家里剩的年糕扔下锅煮了，沾过甜酱，再捞出来拿小碗盛着，全都递给了乌骞，说道：“吃完就去乖乖睡觉哦，小孩子熬夜长不高。”
　　“谢谢颜颜。”乌骞总算高兴了一点，“颜颜做东西好好吃，比那个女人还厉害！”
　　“……我也要。”印斟阴恻恻地出声。
　　“你上次说你不吃甜食！”谢恒颜愤然道，“已经没有剩菜了，你吃空气吧！”
　　乌骞嚼得吧唧吧唧响：“颜颜每天给哥哥做饭，哥哥还这么挑食，感觉好过分。”
　　谢恒颜诉苦道：“是真的很过分！这个人太难养了，什么好东西给他，他都总是一副嫌弃的样子。”
　　印斟：“……”
　　“不如颜颜来做我的媳妇。”乌骞道，“我会娶你当正房夫人，至于生孩子的事情……都交给小妾就行了。”
　　“真的啊？”谢恒颜乐呵呵道，“听起来蛮好玩儿的，一大家子人住在一块，肯定很热闹吧！”
　　“别乱说。”印斟冷冷对乌骞道，“吃完就睡觉！”
　　乌骞鼻子一酸，闷声说道：“碰不得哥哥好凶……”
　　谢恒颜也垂头丧气道：“斟哥哥好凶。”
　　“不要老打岔。”印斟转头，看向谢恒颜，“现在事办完了，人也回了，我有话……必须问清楚。”
　　“你到底怎么了？从刚才起就怪怪的。”
　　谢恒颜凑过去，还待说些什么，印斟却已摊开手来，自袖中取出那根不慎掉落的粗制骨针。
　　傀儡反应极快，堪堪一眼看到这里，瞬间就给它认出来了：“诶？这不是我的……”
　　“你胸前的骨针。”印斟声线很沉，“刚睡着了翻身，直接掉出来了。”
　　“这、这玩意儿怎么掉出来的？”谢恒颜将那骨针拈了过来，搁手心里，上下仔细打量了一遍，“不应该呀，我记得明明长进去了……谢淙手劲大得要命，哪有翻身就掉的道理？”
　　印斟问：“你自己有感觉么？”
　　“没感觉。”谢恒颜抬手摁过胸口，“已经很久没痛过了。”
　　“你们在说什么，什么痛不痛的？”乌骞好奇地问。
　　“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印斟坐得离谢恒颜近了些，伸出两手过去，直接拆开他襟口，“你过来，让我看看。”
　　“不……这、这不好吧！”谢恒颜攥住他的手腕，表情显得羞赧而古怪，“阿骞还在这里，哪有直接脱衣裳的？”
　　印斟瞥了乌骞一眼，乌骞便将十指撑开，自己捂上了两眼：“看不见看不见！我什么都看不见！”
　　谢恒颜脸红道：“你们……”
　　“大的都看过了，还怕看小的？”印斟一边解他衣扣，一边说道。
　　谢恒颜耳根在热得发烧：“你再说就转过去，什么都不准看了！”
　　然而印斟一回生二回熟，手速简直飞快，谢恒颜话还没能说完，最外一层白毛缀的外后袍，连带着最内一层单薄的里衣，已被印斟两手一起拆了个大概。
　　“哇……颜颜身上好多伤！”乌骞忍不住惊叹道。
　　印斟乜他道：“你别看，转过去。”
　　乌骞终于转了过去，不再偷偷蹭过来瞧了。但谢恒颜还是紧闭着双眼，脸色涨得通红，俨然羞愧到无地自容。
　　借由满室火光的无限照亮，很快能看清于那无数衣衫掩盖之下，傀儡极是白皙而温软的里层皮肤……只可惜，美中尚有些许不足。正如乌骞方才所说，谢恒颜身上的伤疤多到数不过来，大多还是青青紫紫的，似乎用去了很长时间来修复——而在其中，最为狰狞可怖的，无非是于他坐心口那处，几乎贯穿整道妖印的致命骨针。
　　如今骨针与业生印已差不多融为一体，表层只剩下少许崩开的裂痕，甚至隐约有几分彻底闭合的趋势。至于适才不慎掉出来的那根，不过是留得一处并不明显的针孔……倘若不仔细打量，压根找不出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印斟凑近过去端详了半天，直看得谢恒颜整个人都软了，后来实在受不住，单手将他推开道：“可、可以了吧，该看完了！”
　　“你其他伤，还有痛过吗？”印斟没打算占他便宜，继而将他里衣拨开些，认真问道，“我看这些淤青也有些时间了，好像一直没有恢复。以前不是一晚就会好的？”
　　“也不是所有伤都好得快啊，就算参天大树要生根，也得一点一点慢慢来吧！”
　　谢恒颜手忙脚乱，两边爪子发着抖，将里衣的扣子一颗一颗扣了回去。但他扣一颗，印斟就给他解一颗，扣一颗解一颗，如此往复数次，后干脆不扣了，谢恒颜睁大一双溜圆的杏眼，凶巴巴地瞪着他道：“看也看了，什么事都没有，你到底想怎样？”
　　“真的没事？”印斟犹是忐忑，完全无法安心下来。
　　谢恒颜恼道：“那你说，我有什么事？”
　　印斟道：“你最近身体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另一头的乌骞听到这里，好像刚好想起什么，露出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
　　“转过去，不准看！”谢恒颜却适时开口，直接给他又凶了回去，“我有哪里不舒服？我很好！特别好，非常好！就是你们两个，合伙一起整我！”
　　乌骞：“……”
　　“没有整你，是担心你。”印斟只好为谢恒颜重新扣起了衣扣，“我还不是怕你出事。”
　　谢恒颜别过头，冷声：“哼。”
　　印斟道：“别生气。”
　　谢恒颜撅嘴道：“没有生气。我没事，你别瞎操心。”
　　“还有……针呢？”印斟问他，“你的针掉出来，不打算放回原处？”
　　谢恒颜嗫嚅道：“斟？我的斟，不是就在这呢？”
　　印斟倒吸一口气，说道：“……我说的是骨针！谢淙当时给你业生印封针，多半不是为了一时取乐。肯定有它的作用，现在缺了一根，你确定不会出问题？”
　　“能出什么问题，我不活得好好的？”谢恒颜说得理直气壮，“我想不出来，它们除了让我痛得要死，还会有什么大的作用——你还想拿它再扎我一次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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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你们看到文章标【有修改】，基本都是在捉虫，如果有大修我肯定会通知哒～
　　感谢追文到这里的小伙伴～还差一点，真的差一点，就能出岛了
　　最欢乐的一个副本要结束了


第156章 死胎
　　“……”
　　印斟道：“傀儡与寻常人类又不一样，万一生起病来, 找不到办法医治, 岂不是只有难受了吗？”
　　话没说完, 那头谢恒颜哗啦一声，已顾自翻了个身，悠哉悠哉躺了下来。
　　“你有没有听我说话？”印斟扳过他肩膀，追着问道。
　　谢恒颜龇牙咧嘴：“印斟好吵噢, 话变这么多，一点都不酷！”
　　印斟凉声道：“谢恒颜！”
　　“我不在我不在。”谢恒颜捂住双耳, 满地打滚，“听不见听不见！”
　　印斟：“你……”
　　“说实话, 你们两个都好吵！”乌骞拧眉道。
　　印斟回头, 与谢恒颜互瞪一眼，正想说些什么, 忽而帐外传来脚步声响, 有人扯开嗓子焦急吼道：“印兄弟，印兄弟！你们在不在！有没有人在啊！”
　　“咦？”谢恒颜应声偏头，“这么晚了，谁啊？”
　　“是我！你们快……快出来！”乌纳在外高声喝道, “有急事！有急事啊！”
　　乌骞眼睛一瞪，腾地坐直起身：“我爹的声音？”
　　“乌大哥？！”谢恒颜悚然道，“刚不才从他家出来, 这是闹鬼了么？”
　　乌纳狂吼道：“闹个屁的鬼, 你们赶紧出来！……就是老子本人, 是乌纳啊！”
　　印斟反应倒还算快，抬手将帘子朝外一掀，果真露出乌纳在外一张接近扭曲的正脸。谢恒颜被他夸张的表情吓一大跳，赶忙从火堆旁边跳了起来，问道：“怎么了怎么了？不让你好生照顾糖水姐姐么，为啥又跑出来串门儿了？”
　　“不……不是！”
　　乌纳满头大汗，正是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偏偏脸色难看得打紧，这会子见了印斟与谢恒颜二人，一时竟连话也说不清楚，只好断断续续地道，“你们快过去看看涟妹……看看涟妹，她样子不太对劲！看起来……看起来就像是……”
　　谢恒颜快被他急出毛病来了：“像什么？能不能一次说完了？”
　　“要生了！”乌纳终于脱口而出，甚至带着急喘又重复一遍，“孩子要生了！”
　　“啊？”
　　谢恒颜杏眼瞪得溜圆，倏而回过头去看印斟，而印斟更是一脸迷茫无措，直冲他摊手摇头，仿佛压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
　　“孩子才六个月大，怎么可能现在就生？”
　　入了夜的冰冷海风一波接着一波，刀锋一般狠狠刮过正脸，霎时间吹得人骨头都要散架。谢恒颜适才进的帐篷，眼下就连外袍也没来得及披，顺手裹着毛毯便冲了出来，边跑边问乌纳道：“找大夫过来看了没有？产婆呢，村里有没有产婆？”
　　“大夫是有了，可我该上哪儿找什么产婆！”乌纳脸色一阵青白，“在岛上生过孩子，还能活到现在的姑娘……简直就是屈指可数，这让我如何去找！”
　　谢恒颜拧眉道：“但你要说六个月，未免也太奇怪了——除非糖水姐姐和一般人不一样，不然以现在这时间段里生产，十有八九是出了大毛病，一不留神就得丢命的！”
　　“刚刚你们才走没多久，她就突然开始喊痛。我本来以为又要流血，谁知道……谁知道会是如今这般情形！”乌纳折腾一夜没能歇过片刻，这会子整个人在濒临崩溃的边缘摇摇欲坠，“我已经找不到别人来帮忙了！反正不管怎么样，现在都靠你了，小妖怪，你一定不能让她死……一定不能！”
　　“……”谢恒颜登时结巴道，“你、你别这样，人家大夫都救不来的病人，我怎么可能说救就救的！”
　　乌纳喝道：“你说你原来替人接生过的！”
　　谢恒颜看一眼旁边沉默的印斟，忍不住说道：“我那帮忙接生的，是正常娃娃，好歹人家母子健康。你们这才六个月的……怎么想都不正常吧！”
　　乌纳道：“别讲这些废话！不管如何，你都必须帮这个忙！”
　　“印斟，你快劝劝他。”谢恒颜无奈道，“我真是说不过了……”
　　印斟也冷冷说道：“……是你自己夸下海口，说会接生的。”
　　“连你也帮乌大哥说话！”
　　谢恒颜气愤地转过身，原还想再反驳些什么，这时众人经由一路狂奔过去，已然抵达了乌纳家的帐篷门前——甚至话刚说到一半，老远就听见帐内女子痛苦至极致的一阵阵哭嚎之声，伴随环形村内无数寒风吹拂，谢恒颜冷不防打了个哆嗦，几乎一下子就认出来了，惊声喊道：“糖水姐姐！”
　　乌纳推他走到布帘门前，帐内俨然是两三道人影杂乱交错，有人在旁端水递毛巾，亦有人手忙脚乱地疯狂叫唤道：“别急别急，哎呀，流好多血，快把水盆拿来！”
　　“阿骞和印斟留在外面，我一个人进去就可以了。”
　　谢恒颜心头狂跳，待要上前撩开布帘，乌骞却将他一边衣角扯住了，而印斟也适时过来，轻轻攥住他另一边的手腕。
　　“好了啊，又不是我要生孩子。”谢恒颜有些不好意思，遂低头下去抱了抱乌骞，放软声音道：“阿骞乖啦，你娘不会有事的，好好在这里守着。”
　　印斟：“……”
　　“印斟也乖，等我一会儿出来，给你做夜宵呀。”谢恒颜又抬起脑袋，对着印斟微微一笑。
　　后者反应过来，似乎很想伸手将他抱住。然而谢恒颜也只是笑笑而已，没再多说什么，很快便转过身去，大步跨进了帐篷。
　　倒剩得印斟一人停留在原地，良久凝视着傀儡离开的背影，微有几许难言的出神。
　　*
　　但很可惜的是，印斟并没有等到谢恒颜给他做夜宵，谢恒颜也没能抽空从帐篷里出来。
　　原本乌纳刚赶过来匆忙通知那会儿，谢恒颜还在固执地以为，六个月的胎儿根本不可能临盆，一旦容十涟那头出了问题，多半是这孩子保不住了，且母体将面临更大的生命危险。
　　直到后来他掀开布帘，火急火燎赶到容十涟的身边——当时内间所有的水盆毛巾及被褥，几乎全给她一人折腾得乱七八糟，而周围一起帮忙的年轻姑娘，大多又没有任何生产经验。众人围着容十涟四下打转，一度急得反复跳脚，而乌纳更像是要疯了一样，仿佛随时都能拿头去撞墙。
　　最终还是草堆上的容十涟撑不住了，嘶哑着嗓子，直绝望地喊道：“要……要出来了，过来帮……帮我，帮帮我！”
　　“来了来了，热水来了！”众人忙道，“容姑娘你先别动，先别动啊！”
　　乌纳一把揪住傀儡的衣领，另以一手指向容十涟道：“你看清楚了吗，是真的要生！我还会骗你不成？”
　　“是……是，看清楚了。”
　　谢恒颜想将他推远一些，乌纳却铁青着脸，无端凑得更近，语无伦次地重复道：“是真的要生了，你看看她！是真的要生孩子了！”
　　“好、好，我知道，知道她要生了——麻烦你冷静一点！”
　　谢恒颜思维一阵混乱，这才恍惚地意识到什么。然而……仅仅刚过六个月的幼小胎儿，大部分的器官组织还未发育完全，本身母体状态又极其虚弱，就着现在的情况突然降生，又会是怎样一个无法接受的结果？
　　谢恒颜心都凉了大半，甚至忍不住在想，为什么会落得如今这般田地？
　　自打容十涟有孕以来这些日子里，尽管有过极少数的几次无意怠慢，大多数时候她还是非常小心地照看自己，平日里吃的穿的样样不少，也不曾勉强做些粗活累活，正与村内大多数的姑娘们差不太多……最后不管怎么说，也不至于遭得如此大罪。
　　但眼下时间尤为紧迫，完全不容他仔细思考。乌纳言下之意，是想先将孩子生下来，之后观察容十涟的身体状况，再另做其余的打算。
　　……然而话虽如是一说，所谓临盆一事，到底又谈何容易？
　　向来女子产子之劫，多是要往鬼门关前走上一遭。尤其像容十涟这般身子极虚的，可能到一半孩子没出来，人就直截了当地死过去了。
　　乌纳自是最担心这一点，偏又拿不出什么实际的办法——再看眼前整一大屋子的女人，没有一个是经验丰富的，就连大夫自己芳龄十八，怀都还没怀过，只能光凭一张嘴在旁喊一喊罢。
　　唯独容十涟一人平躺在稻草堆上，早已痛到头发汗湿，五官眉眼尽数扭曲成一团，就连牙齿都在止不住地上下打颤——平素是那般一个强悍高傲的女人，而今满喉撕裂的惨哭之声，眼角泪水俨然是克制不住，和着满身血污一并往下汩汩地淌。
　　“出不来，出不来啊！你自己再用力一点！”大夫扬声喊道。
　　“这怎么出得来！”容十涟边哭边说道，“根本没有力气，你叫我怎么生得出来？”
　　“你用力生啊！”
　　“都说了没力气，你不如杀了我罢！”
　　如此堪称地狱一般的疯狂折磨，断断续续僵持了大半个夜晚。
　　……然而容十涟喊得喉咙快要出血，孩子头还没能挤出来半点，甚至完全没有那方面的迹象。
　　后来乌纳终于听不下去了。起身，走过去，对着一旁的谢恒颜，用近乎哀求的语气说道：“你……你帮帮她。”
　　谢恒颜面色苍白，同时低垂着双眼，却忽然像是哑巴了一样，说不出一句用以反驳的话。
　　“我知道的，你可以帮她。”乌纳不知是在催眠自己，还是在催眠谢恒颜，到如今这一步，就连意识都破碎模糊了，“你……你一定能帮她的。”
　　“求求你，救救我的涟妹……我不能失去她。”
　　“我不能没有她……”
　　“真的……求求你了……”
　　*
　　窗缝外的沉重黑幕逐渐四散远去，转而生出微许刺目耀眼的薄光。
　　辰时刚过不久，帐篷内的哭声愈渐低弱下去，甚至演变成为一种精疲力竭的哀嚎。
　　而守在帐篷门前的乌骞，今已依靠着印斟温暖的肩膀，浑然不自觉地熟睡过去，只剩平缓的呼吸在一起一伏……身旁的印斟更是熬得双目通红，疲乏的倦意一阵跟着一阵上涌，却强自硬撑着没有入睡。
　　及至帐内突然发出女人们喜极而泣的欢呼之声。
　　“出、出来了……天呐，真的出来了！”
　　“太好了……”
　　“恭喜容姑娘，好像是个女儿。”
　　“什么好像，那就是个女儿！”
　　——一时之间，原本响彻整夜的女子哭声全然衰弱了下去，继而从耳畔恣意传来的，是其余众人惊喜中夹杂着疲惫的议论之声。
　　“喂，起来了。”印斟拿肩去耸乌骞道，“你娘生了，还不进去看看？”
　　“嗯？”乌骞蓦地睁眼，一下从帐篷边上跳了起来：“你、你说什么？”
　　印斟淡道：“自己进去看。”
　　说罢亦是起身，方要抬起一手，前去撩开布帘的一瞬之间——忽有人自帐内，极为小声冒出一句：“奇怪了……这孩子，怎么都不会哭啊？”
　　印斟伸手的动作陡然顿住，乌骞注意到了，便在他身后疑惑问道：“怎么不进去了？”
　　印斟：“……”
　　“啊啊啊啊啊——”
　　正犹豫间，又是一道女子凄厉而惊恐的尖声惨叫！
　　“怎么回事！”
　　印斟想也不想，当下便拉开布帘，无所顾忌地闯了进去——
　　哗啦一声，布帘适才掀起半面边角，印斟一眼撞见门后谢恒颜惨白如纸的面容，显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定身站在原地瑟瑟发抖。
　　“爹……颜颜，还有，爹的……媳妇！”乌骞瞬时瞪大了双眼，“你们怎么了，为什么叫这么大声？”
　　“发生什么了？”印斟喉咙一阵发紧，问谢恒颜。他却用力摇头，并没有予他解释。
　　偏在此时，草堆上的容十涟像是疯了一样，陡然脱口喝道：
　　“拿开，把它拿开……拿走啊，滚……给我滚啊！滚——”
　　话音方落，俨然已是支撑不住，扯开喉咙痛哭出声！
　　“涟妹！”乌纳两眼通红，猛地扑上去，大手将爱人揽进怀里，极力安抚道，“没事，别哭，没事了。已经把它拿走了，不会再看到了，不要哭……”
　　“扔出去啊，怪物……我不想再看到，拿开啊！”
　　尽管一夜虚脱后的嗓音嘶哑到极致，容十涟仍旧不可控制地落下了眼泪，一头伏在乌纳怀里，近乎崩溃地大喊：“别、别再让我看到它了……不要……滚啊，都给我滚！”
　　“涟妹！”乌纳急得脸色铁青，一面抱着容十涟，一面冲身后众人使眼色道，“快去，把那孩子拿开，先莫要让她看到……别磨蹭，去呀！”
　　此言既出，帐内登时响起阵阵脚步声响，人影纷乱交错，彼此汗湿的衣料相互摩挲。空气中充斥着一股尤为刺鼻的血腥味道，和着满目猩红脏污的大小水盆，以及容十涟无法自控的虚弱哭声……一时间，场面简直骇得杂乱无章，印斟怀里抱着谢恒颜，完全不明白现状如何，但看容十涟目前的模样，好像更不适合贸然发问。
　　“到底怎么了？”印斟小声问谢恒颜道。
　　谢恒颜脸色也不怎么好看，彼时沾了满袖的血污，正迟疑该怎么与他解释，一旁忙进忙出的年轻大夫怀抱着襁褓前来，印斟余光瞥过一眼，就见那一处的血肉模糊，隐约能辨出一个婴孩的形，瞧着像是他们说的女婴，但再看得仔细些，似乎又不怎么像……因那体型未免太小了些，捧在手里小小的一团，甚至都缩一起去了，好似随时会被风给吹走。
　　“别看了，是死胎。”谢恒颜仿佛不忍心，伸手捂住印斟的眼睛，无限疲乏地道，“先、先出去吧，我好想吐……”
　　印斟二话没说，忙引着他转身，两人一并出帐去了。
　　厚重的布帘被掀开，里外仿佛被彻底分割成两个世界，在内充满鼻腔的那股血水与汗酸味，刚出门便被海风吹得四散，很快只留下海水带来的淡淡咸腥。
　　谢恒颜没走出两步，蹲下来，把脸尽数埋进膝盖里，却还能听见于那帐篷内间，容十涟近乎绝望的惨哭之声，伴随乌纳语无伦次的安慰，夹杂着悲怆至极的萎靡哭腔，就像在无形中铐上数道沉重抑郁的枷锁，简直压得人频繁喘不过气来。
　　“好点没有？”印斟也紧挨他蹲下，从腰上取过水囊，递到谢恒颜嘴边，“喝口水吧。”
　　谢恒颜嗯了声，接过水囊，咕咚咕咚仰头便开始大口地灌。
　　印斟道：“你慢点，颜……谢恒颜！”
　　“咳、咳、咳咳，你干嘛……”谢恒颜偏头骂道，“想呛死我吗？”
　　印斟抬手帮他擦嘴：“我让你慢一点，像丢了魂一样。”
　　谢恒颜刚喝完水，整个人就垮下来了，手脚发软地靠回印斟肩上，长声吁叹道：“我是真的差点丢魂了……从没遇过这种事情，简直了……”
　　印斟回头望一眼乌家帐篷的方向，估摸着里头还在闹个没完——至于谢恒颜说的死胎，他也只用余光粗略瞥过一记，压根没看清楚是甚么模样。
　　“闹了足足一整晚，最后就成这样了。”印斟道，“那孩子怎么回事？”
　　“还能怎么回事……宝宝才六个月大，心肺都没发育齐全。生出来一个血团子，皱巴巴的，手脚也有些问题，完全不是寻常婴儿的大小。”谢恒颜单手揉了揉眉心，神情十分地烦躁，显然不想回忆到孩子降生时的场景，“本来见到是女儿，大家都还很开心的……结果抱在手里，见它也不知道哭，一摸上去，连呼吸都没有。糖水姐姐当场就给吓到了，差点将孩子扔出去，幸好乌大哥接得及时……不然现在帐篷里，不知道是什么样子。”
　　印斟如是一番听来，联想到容十涟方才发疯崩溃的反应，一时听得有些发怵。半晌，没能忍住，还是问他道：“不会呼吸？能确认是死的吗？”
　　“我也不知道怎么和你说了，六个月的孩子……唉，必然活不下来的，现天气又冷得要命，就算头些天能见它是活的，往后也根本撑不了多少天。”谢恒颜意态消沉地道，“倒可怜了糖水姐姐，熬了六个月，又辛苦一整晚，平白生下的死胎……看都不敢睁眼去看。”
　　印斟沉默了，表情也在同时黯淡下来，像是不知道怎么去接话。
　　“做女人好辛苦啊，我不娶媳妇了，也不要生小孩了。”谢恒颜一屁/股坐到地上，完全泄气地道，“之前从来不像这样的，怎么到糖水姐姐这里，就沦落到今天这种地步……真的太可怜了，糖水姐姐是惹到老天爷了吗？”
　　印斟听他一口气说这么些话，一时不知该感到欣慰，还是感到深深的无奈。
　　末了，伸手拉谢恒颜起来，淡声说道：“走吧，过去看看情况。”
　　谢恒颜这才抬起眼来，注意到同样疲惫不堪的印斟。他差点都忘了，当自己在帐内帮忙接生的时候，印斟同样也在帐外时刻守着，整整一夜未能安眠，一直磨到今日天亮，眼下都多出一圈困顿的乌青，显然是靠着所剩不多的体力在强硬支撑。
　　“印斟你先去休息吧！”谢恒颜紧张道，“我不要你陪我了。”
　　“……”印斟偏过头，眼底有一丝不明的意味。
　　“不不不……不是赶你走的意思，我怕你生病！”谢恒颜怕他误会，忙摆手解释道，“那个，我……”
　　彼时两人都是乌黑的眼圈，硬生生这么互瞪着，印斟低头看着谢恒颜，瞧他慌到脸红脖子粗的样子，忽又觉得一晚上的辛苦过来，没算白熬。
　　“走了，死不了的。以前又不是没熬过。”
　　印斟牵住傀儡冰凉的小手，见他还在原地可怜巴巴地杵着，好像一只挂念主人的小狗。
　　“没事，走。”印斟又说了一遍，“过会儿就回去休息。”
　　谢恒颜犹豫道：“可是……”
　　倏而帐篷那头哗啦的一声，沉而厚重的布帘被人以单手掀开。乌纳怀里抱着沾了血的襁褓，缓步走出来，身后跟着适才帐中一起帮忙的姑娘们，个个的表情都十分的沉重，甚至有些眼睛通红，多半是没忍住掉了眼泪。
　　※※※※※※※※※※※※※※※※※※※※
　　我记得jj有规定不能详细描写生孩子的内容
　　当然……我也不造古代女人怎么生孩子的，全凭脑补
　　写出来其实也没啥意思，所以一笔带过
　　重要的是这个胎！！！真的很重要
　　至于颜颜会接生，完全是依靠他的精神控制，有时候跟麻药差不多……傀儡活在现代应该可以去当医生吧
　　谢恒颜：举手，我更想当幼稚园老师。
　　印斟：我想当压倒老师的学生！
　　然后无傀就变成了风骚幼师受x冷峻童养攻？？？


第157章 转机
　　“乌、乌大哥！”
　　谢恒颜乍一见到乌纳, 仿佛连话也不会说了, 慌忙挺直腰杆，干巴巴地道, “糖水姐姐她还好吗, 有没有缓过来一些？”
　　乌纳没有说话，只摇了摇头，神色尤是显得黯淡憔悴。
　　直到这时，印斟才注意他怀中包裹的女婴。如今托在手里, 当真只有半大的一团，四肢严重萎缩, 面部模糊不清, 周身皆由血与汗水黏湿得打紧，一时半会儿都没来得及清理干净。
　　印斟道：“这孩子……”
　　“拿去……处理掉。”乌纳眼神空洞, 言语间不带丝毫起伏, “先别、别让涟妹看到……不能让她看到。”
　　“慢着！”谢恒颜追上前问道，“你们打算如何处理？”
　　大夫凝声说道：“还能如何处理？自然是赶快带走烧掉了！年初就闹这样的事情，必然乃是大凶之兆……就算村里其他人不在意，容姑娘自己也接受不了的。为避免往后夜长梦多，还是早些处理得好。”
　　“烧掉？！”谢恒颜惊诧道，“再怎么说, 也不至于就这样烧吧？……好、好歹走得体面一点啊！”
　　乌纳面色阴沉, 缓慢开口：“那你还想怎样？”
　　谢恒颜问：“糖水姐姐怎么说的？她不愿意看看孩子么？”
　　“你觉得依她现在的模样, 还能怎么去看孩子？”乌纳反手一指帐篷, 咄咄逼人道, “不然你自己进去瞧瞧，涟妹给这死物折腾成了什么样？”
　　“……”
　　谢恒颜呼吸渐沉，继而盯向他怀中遍身血污的死婴，于心不忍道：“可是……”
　　“没有可是，你别说了！”乌纳喉中哽咽，眼角已然带了浑浊的泪，“别说了，不要说了……求求你，饶了我，饶了我们吧。现活着已经足够糟糕了，就别再让这种事，继续折磨我们夫妻两人了……”
　　谢恒颜：“我……”
　　“颜颜，算了。”印斟拉过他的手腕，低声道，“让他自己弄吧，我们别管了。”
　　谢恒颜终于没多说了，沉默看着乌纳朝前，与他二人错身而过，堪堪走向枯林更深一处，逐渐消失了踪影。
　　印斟也是片晌无言，最后牵着他的手，说道：“走了，过去看看容十涟。”
　　谢恒颜难受地点点头，印斟便揽着他，转身一起进了乌纳家的帐篷。
　　而在此时，帐内刚生产完的容十涟，如今已疲惫地睡下了，闭目可见双眼深深地下陷，整张面孔伴随着一抹无法消除的乌青色，就连昏睡期间的梦呓……也是痛苦而惊惧的，一声一声地低唤：“别、别让它过来，把它拿开……拿开！滚……滚开啊！”
　　乌骞安静守在一边，不时轻手轻脚地上前，替她拭去头顶汗珠，难得没像往常那样调皮捣蛋。这会儿见了印谢二人过来，便只回过头，怯生生地问道：“那个，妹……我的妹妹呢？”
　　“妹妹被你爹带走了。”谢恒颜垂下眼帘，顺手摸摸他的脑袋，“可能不会再回来了。”
　　乌骞仓皇地问：“是要扔掉吗？”
　　谢恒颜道：“是要烧掉。”
　　乌骞“啊”了一声，双眼猝然瞪得老大。印斟扯了扯谢恒颜的衣角，有些责备地道：“你和小孩子说这做什么……”
　　乌骞艰难地道：“不会吧，是真的要烧掉吗？”
　　印斟看了眼一旁欲言又止的谢恒颜，没再多说什么，仅是不露声色地点了点头，且算是对这个问题做出了回答。
　　三人各不说话，杵在一旁站定片刻，后又怕搅扰容十涟安眠，干脆一起从帐篷里走了出来。
　　预备回家的途中，谢恒颜嗫嚅着说道：“我还是觉得不合适啊，孩子才刚生下来，就那样脏兮兮地拿去烧掉……”
　　“不然还能怎么？洗得干干净净，穿件新衣服，取个好名字……再风风光光地下葬？”印斟毫不留情地说，“这不是徒增伤感么？”
　　“那要是我俩生的孩子，你打算怎样做？”谢恒颜反问。
　　“……”印斟一下被问得哽住了，半天不知该如何回答。
　　“其实吧……我也觉得不大合适。”乌骞在旁小声地道，“怎么说都有六个月的感情，单这样生下来，然后立马草率地烧掉……就算换作是我，也会有些舍不得啊。”
　　“唉，宝宝好可怜。”谢恒颜仰天长叹道，“……糖水姐姐也好可怜。”
　　“可怜也没办法，岛上条件就这样，你要把所有女人和死婴都同情一遍吗？”印斟斜睨他道。
　　谢恒颜道：“如果可以，我也想啊。”
　　印斟冷漠道：“那你的同情心，未免过于泛滥。”
　　谢恒颜却不高兴了：“印斟你太冷酷了！”
　　“明明是你太天真。”印斟道，“这天底下，每天落难惨死的可怜人数不胜数，你是心有多大，能忙着去体谅他们每一个人的遭遇有多不幸吗？”
　　“……”谢恒颜别过了脸，表情十分地郁闷，“我说不过你，也不想同你吵架。”
　　印斟道：“我没打算与你吵架，是在认真讲道理。”
　　“你又来了！天天讲道理讲道理！”谢恒颜站定脚步，生气地仰头看他，“我只是稍微感叹一下罢了，糖水姐姐很辛苦，小宝宝很可怜……也没有什么不对呀！”
　　印斟神情麻木：“我也很辛苦，很可怜。你怎不知道多关心我？”
　　谢恒颜：“我哪有……”
　　乌骞夹在他二人中间，听得嘴角一阵抽搐，完全不晓得怎么劝才好：“……”
　　——话虽如此一说，这到底还是乌纳和容十涟自家的事情，不管最后怎么争论，决定权都在他夫妻二人的手上，也由不得旁人来说三道四。
　　谢恒颜倒是垂头丧气，为那孩子的离去持续低落了好一段时间——印斟却完全不能理解，为什么区区一只二愣子傀儡，能对别人家的孩子表现得如此热衷。
　　……他到底是有多喜欢小孩？
　　这让印斟莫名有了一种危机意识。就好像随便哪儿来的野孩子，都能把谢恒颜的心思完全抢走一样。
　　好在隔了大半天过去，谢恒颜难过归难过，其实也没什么特别大的反应。待得倒头睡一觉起来，人也精神了不少，刚巧挨到了晚饭时间，便收拾收拾着，老老实实生火做饭去了。
　　于是乎，等再慢慢过得一阵，锅子便开始咕咚咕咚冒着热气，是煮沸的鱼粥以及素汤，伴着几碟盐腌的小菜，炊烟袅袅的生气很快弥漫了室内室外，似正竭力将周围悲伤沉重的气氛一并掩盖下去。
　　谢恒颜守在灶台旁边，看起来呆呆的，中途一动也不动。而印斟仿佛是那阴魂不散的幽灵，一路晃悠晃悠着，尾随到他身后，也不出声说话，始终沉默地盯着人瞧。
　　“你吃年糕不？”谢恒颜突然问道。
　　印斟微微一怔，难免有些尴尬起来。两人早上刚吵过架，这会儿还没想好怎么和解，谢恒颜便已是对他说道：“油炸年糕，不加糖的。”
　　“……”印斟拿余光瞅他，“你不生我气了？”
　　“没生你气。干嘛要生你气……我俩总在因为小事吵架。”谢恒颜转头端着大锅鱼粥上桌，“一吵就一两天不说话，感觉很浪费时间……哎，别杵着了，过来吃饭吧。吃完给乌大哥他们家送去，顺便看看糖水姐姐怎么样了。”
　　“你真的很喜欢小孩吗？”印斟忽地冒出这么一句。
　　“……”谢恒颜疑惑抬头，“为什么这样问？”
　　印斟道：“我看容十涟没了孩子，你比她还接受不能。”
　　“呃……这个，我不知道怎么同你解释。总之，是有一点不好受，但也没你说那么夸张。”谢恒颜坐到椅子旁边，规规矩矩地盛饭盛菜，“印斟，你可能不懂吧……只有亲眼见证幼儿是如何诞生，沿途历经千辛万苦，从母亲腹中来到这个世界上，才会觉得这是一件多么了不起又值得惊叹的事情。”
　　印斟确是不懂，更是不能明白。
　　于他自身而言，所谓母子间的羁绊，无非是当年那场铺天盖地的大火，他所现有的大部分记忆，都早已在火海当中一并燃烧殆尽了。
　　如今独独剩下来的，也就只有女人异常模糊的一双泪眼，以及自那炽烈火光的灼烧下，她那两声恨意分明的忏悔。
　　——阿斟，你……你千万不要恨我。
　　——如果一开始就由你死了，也许这结果……比什么都好。
　　那是在他幼年成长时期起始，一直都挥之不去的一道伤疤。
　　偏在那段堪称阴影的晦暗时光里，却是成道逢的突然出现，给予他此生都不可磨灭的救赎之光。
　　“我是不懂。”印斟淡声道，“世上一样有不负责任的父母，孩子只是能随意抛弃的废品罢了，没什么伟大了不起的。”
　　谢恒颜双手托腮，凝神看了他一会儿。半晌，方是微妙地垂下眼，以一种很平缓的声音对他说道：“不负责任，只是万千理由中的一种罢了……这世上有更多绝望的人，在最终走投无路的时候，会做出无可奈何的抉择。但凡后来能活下来，不单是依靠自身的运气，也许会伴随背后深爱之人的流血与牺牲。印斟你看不透的东西，不能凭借眼睛和耳朵去妄加揣测，有些真相就是看不见的，等慢慢的时间久了，没人会知道，更没人会试着去了解。”
　　印斟适才听完这些，在旁默然怔忡了许久。
　　随后他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堪堪望上谢恒颜的双眼，几乎是不假思索地问道：“那……你能看得见吗？”
　　“不好意思。”谢恒颜冷笑着敲了敲饭碗，说道，“自打遇见你之后，我就变成了瞎子。”
　　印斟：“……”
　　谢恒颜催道：“快吃饭！”
　　“颜颜……”印斟沉声道，“你同我说实话。”
　　“乱讲话是会付出代价的。”谢恒颜埋头喝粥，哧溜哧溜地说，“你要真的在乎我，就别老追着问人家隐私。”
　　印斟道：“我就问一句，你是不是认识我爹娘？”
　　“噗！”谢恒颜呛得猝不及防，一口喷出的白米漫天飞溅，随即换来一阵惊天动地的猛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印斟急忙上前替他拍背：“喂，没事吧……”
　　然而……
　　谢恒颜对着他的正脸，“呜”的一声，把刚刚吃进去的饭菜，一口气全吐出来了！
　　“你……有必要这样？”印斟登时脸都绿了，“你不想说就不说吧，我也不是要勉强你。”
　　谢恒颜：“呜呕——”
　　印斟：“……”
　　“其实我……今早就很想吐了，一直没、没出来。”谢恒颜刚刚呕完，深吸一口老气，显是神清气爽地道，“现在不用憋了，哈……真爽，嗝！”
　　“你真的好恶心。”
　　印斟捏着鼻子，无比头疼地道：“我……你别吃了，快去洗澡，一身都是味道！”
　　——他到底是发什么疯，会喜欢一只这样傀儡的？
　　*
　　约莫过了傍晚，天色渐渐黯了下来。
　　谢恒颜洗完澡，换过一身干净的衣裳，整个人看起来气色不错，心情也无端好出不少。倒是印斟给他折腾怕了，到头来什么也没再问，老老实实打包好食盒，整装待发去乌纳家送饭。
　　一路都没遇到几个熟人，约莫是元宵后的倒春寒来得太猛烈，天又有几分下雪的迹象，家家户户都怕冷关起门来了，鲜少在夜间外出活动。
　　印谢二人掀开乌纳家的帐篷，这会儿内间的人也都散差不多了，只留几个平日与乌纳交好的，稀稀拉拉在旁看护。容十涟仍在稻草堆上瘫着不动，紧闭双眼，半张脸埋在被褥里头，也不晓得是醒还是睡着。
　　谢恒颜朝帐内扫过一圈，问周围众人道：“乌大哥呢？还没回来？”
　　“没呢，中午回来看过一趟。”旁边一姑娘道，“后来又出去了，不知道在外边忙什么。”
　　另一人掩唇说道：“可能……是在处理那孩子吧。”
　　“不是说烧了么？”谢恒颜问。
　　“毕竟也是亲生骨肉……哪里又是说烧便能下得去手？”姑娘们小声说道。
　　“嘘，都别说了。”身后有人提醒道，“当心叫容姑娘听见，多半又得发疯。”
　　谢恒颜怔了怔，便也不再多问了，捧着手里食盒，去瞧草堆上的容十涟。
　　“糖水姐姐，吃饭吧。”谢恒颜猜她八成是醒着，不然也不会将自己盖得如此之紧，“我现煮的鱼粥，这会儿还热着，快吃了填饱肚子，往后才有力气下床。”
　　容十涟没说话，径自窝在被褥里端，动也没动一下。
　　“睡着了吧。”印斟冷不丁地道。
　　“哪里是睡着了，就是不想动。”谢恒颜拨了拨她的肩，温柔道，“起来啦，人都活着没事，以后也有乌大哥陪你，你要快些振作起来，也好过去陪他呀！”
　　容十涟总算是动了，微翻个身，露出被褥下一张惨白的侧脸。
　　“不想吃。”她哑声说，“……拿走吧，我没胃口。”
　　谢恒颜偏头，与印斟对视一眼，印斟摆了摆手，表示自己也没办法。
　　“唉……多少吃点吧。不管怎么样，也不能亏待自己啊。”谢恒颜两手端着食盒，干站在一旁无奈劝道。
　　“糖水姐姐……”
　　“好姐姐，吃饭吧……”
　　“粥你不吃，好歹喝口汤吧？”
　　然而半天过去，容十涟也没松口，只问他一句：“……乌纳呢？”
　　印斟淡声道：“在外面。”
　　“我都说了，不想再看见那怪物，他又在外面做什么？”容十涟一个激灵，猛地从草堆上弹坐起来，近乎崩溃地嘶吼道，“他想把那怪物偷偷藏起来么？现在藏好了，以后再翻出来给我看？”
　　谢恒颜忙道：“不不不，你冷静点，他不是……”
　　“乌纳他人呢？”容十涟咬牙起身，继而睁大那双血丝遍布的眼，看向谢恒颜，又看向印斟，完全是魔怔地问道，“他是不是藏怪物去了？我不是说了，让他把怪物扔掉吗？啊？！”
　　“他说要拿去烧了！”谢恒颜忍不住道，“糖水姐姐，别这么激动好不好。”
　　容十涟扬声喝道：“我不信！你们把乌纳给我喊过来，快喊过来！”
　　谢恒颜道：“他马上就会回来了。”
　　“不……不会的，他一定是藏那怪物去了，一定是！”容十涟倏而大吼一声，跌坐回草堆上，不可控制地哭嚎出声，“这下全家人都会知道……我生出一个怪物，一个不足六月的怪物……怎么办，怎么办啊！我会死的……肯定会死的！”
　　“糖水姐姐，你在说什么啊？那不是怪物，只是六个月的宝宝而已，大家都知道活不下来的……怎么会是怪物呢？”谢恒颜蹲下来，无限温缓地抚慰道，“你冷静一点，吃饭好不好？一会儿乌大哥回来，你就知道宝宝烧没烧了，他一向最听你的话，不会偷偷把它藏起来的。”
　　“我不相信！”容十涟发出歇斯底里的嘶吼，“我要亲眼看见他烧了！你们把乌纳找回来……把他找回来！”
　　谢恒颜趔趄着退后一步，委实让她陡然狰狞的模样吓得不轻，待要颤抖着说些什么，印斟却上前将他抵住，先一步对容十涟道：“你别发疯了，乌纳没回来，我们只负责让你吃饭。”
　　容十涟刚听到这里，还是无意识地一愣——半晌反应过来，眼看着脸色涨到乌青发紫，当下又要哭着开始大吼，谢恒颜一屁/股将印斟挤了下去，陪着笑容对容十涟道：“糖水姐姐别哭，我、我和印斟马上就去……马上就把乌大哥找回来，你别哭，别哭啦……”
　　印斟皱眉道：“都这么晚了，上哪里找乌纳去？”
　　“先答应就是啦！”谢恒颜拿胳膊肘捅他，“没看人家快要疯了？能稳住一步是一步，权宜之计懂不懂？”
　　印斟：“……”
　　谢恒颜放下手中食盒，转而对身后几位姑娘道：“姐姐们，你们帮忙督促她吃饭，我同印斟去找乌大哥——去去就回，留心了，千万别让她下床，一定要安生躺着啊！”
　　姑娘们悄声应了，也有几个稍胆大些的，接过谢恒颜带来的食盒，凑上去想给容十涟喂饭吃。
　　谢恒颜见状，终是舒出一口气来，转身对印斟道：“走走走。”
　　印斟问：“去哪儿？”
　　谢恒颜道：“找乌大哥。”
　　印斟道：“你还真是闲得慌。”
　　——明明自己手头的事一大堆，这只傀儡就都忙得跟陀螺一样，时刻都在不停地转。
　　印斟脸上写着不情愿，但谢恒颜一出声喊他，两脚就忍不住跟着动了。
　　两人牵着手一起出了帐篷，当真就像村里一对好管闲事的小夫妻——媳妇整天围在别人家上蹿下跳，做丈夫的只好在后默默跟着。反正谢恒颜爱做什么，印斟也非要跟去插那么一脚……这种现象自打入岛以来，一直就没变过。偏偏印斟还乐在其中，好似不管同他做些什么，只要能够呆在一起，须臾时光都洋溢着说不出的满足。
　　彼时谢恒颜穿得像个大毛团子，迎着冷风走在正前方，时不时伸长脖子往四下探路。印斟被迫跟在身后，五指紧扣在傀儡冰冷的指缝间，忍不住问道：“你认识路吗？要到哪里去找？”
　　“顺着早上的路就知道啦。”谢恒颜道，“整座岛就那么点大小，随便找个人还不容易么？”
　　印斟道：“你又不路盲了？……我是真的很想问，为什么你能对别家的事情，狂热到这种地步？”
　　谢恒颜道：“这不叫狂热，叫执着。印斟，你信我成不？做现在这些事，不会后悔的。”
　　纵然某人说得一本正经，印斟却还是听得嘴角直抽：“……我信你个鬼。”
　　两个人前前后后，笼统绕了四五个弯，最后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终于在靠近海滩码头的一处小枯林外，眼尖发现了乌纳那道宽厚而熟悉的背影。
　　——然而此时此刻，他还正抱着襁褓中的死婴，面朝大海，独自站立在码头最末一端，任由漆黑的夜光将身后的影子拉得老长。
　　※※※※※※※※※※※※※※※※※※※※
　　根据主角光环定律，一般死了还没扔的婴儿，都……
　　算了我不剧透了，看今天的标题你们懂～
　　之前有读者留言说想给小谢一个崽，其实大纲很早就写好了，虽然这个崽有点特殊哈，具体的还不能剧透，怕提前把脑子烧坏了，所以按步骤来！
　　最近的剧情有点沉重，但我想用一种尽量轻松的方式叙述，感谢追文到这里的大家！
　　海岛副本倒计时～


第158章 最动人的哭声
　　适才乌纳还一直叫嚣着，定要把孩子拿去烧掉, 决计不能让容十涟瞧见……实则整整这么一天下来, 却还是抱着它在原地一动不动，就连半根柴火也没碰过。
　　印斟和谢恒颜走过去, 乌纳眼睛仍是通红的, 彼时见了他二人，便强压下发颤的嗓音, 竭力平缓地道：“你们……来了。”
　　说完停了一阵，不待人开口, 又继续道：“帮忙把这孩子, 埋了吧……我实在下不去手。”
　　谢恒颜微偏过头，与印斟对视一眼，两人倒是很有默契，也不多说话，上前拿起现有的工具, 便帮着乌纳一起下去挖坑。
　　大概花了好一段时间划地, 谢恒颜有些累了, 靠在印斟腿边开始休息。乌纳也抱着孩子蹲在一旁, 四肢乏力，眼神上下飘忽，锄头握在手里纹丝不动……到头来就剩得印斟一人，在边上忙得累死累活。
　　待得片晌过去, 坑都挖下一大半了, 乌纳却幡然醒悟过来, 说道：“等……等等！”
　　印斟停下来，问：“怎么？”
　　“海边风大，天气又凉。”乌纳道，“这里不好……换个地方埋吧。”
　　印斟：“……”
　　谢恒颜跟着道：“我也觉得不好。”
　　印斟只好认命，转头又往林深处走了几步。眼看就要确认地点重新开挖了，乌纳目光微动，偏又一次产生了动摇的想法：“不然……还是算了，这林子略有些潮，不太适合下葬。”
　　谢恒颜立马附和道：“我也觉得很潮。”
　　“到底挖是不挖？”印斟不耐烦道，“你们站着说话不腰疼？”
　　“要、要挖的……自然是要挖的。”
　　乌纳抱着怀里的孩子，回身绕着枯林转了半天，最终寻得一处相对茂密的树荫之下，叹息着说道：“就这里吧，也不用太远了，总归是往后能看到的地方。”
　　印斟便不说话了，只埋头下去，继续帮忙办事。谢恒颜歪头靠他腿边，一个人偷懒打盹，乌纳终也握起锄头，缓缓跟上来刨土。
　　——然而从始至终，他就抱着怀里的婴儿，一直不曾放下来过。
　　借那漫天沉庞的夜色照耀，三人忙碌不堪的背影，正于雪面上方反复地起落，委实显得疲惫而落寞。
　　挖到中途，谢恒颜似是想起了什么，便忍不住对乌纳道：“乌大哥……其实舍不得吧。”
　　乌纳手边动作一顿，还是没有给出确切的回答。
　　谢恒颜原以为依照乌纳这般强硬的性格，有一些话长久沉在心底，是不会轻易出声承认的。
　　……不想片刻的沉默过去，乌纳却是长叹一声，出乎意料地开了口。
　　“是啊，不舍得。”乌纳说，“……这世上哪有当父母的，愿意亲手葬送自己的子女入土？涟妹怀胎足有六月，在那期间的每一天，我又何尝不是抱有满心的期待？若非是怕她因此陷入痛苦，我哪里……哪里又肯下得了手。”
　　“……”谢恒颜侧目看了那孩子一眼，随后也是一声叹道，“节哀罢，这么小的孩子，就算真活过来，也是不好养的。”
　　“这些都是后话了。孩子已经没了，再如何去可惜惦念，它也不可能回来。”
　　乌纳独自冷静这么久，也差不多该释怀了些许。如今抱着他的孩子，情绪亦不似晨时那般全然失控，唯有于他黯淡失色的目光当中，犹自徘徊着一抹失意的沧桑。
　　“其实我也好奇，为人父母，究竟是种怎样的心态。”谢恒颜仰头望天，嗓音平缓无波，“乌大哥好歹是当过父亲的人了，阿骞长这么大，不也是你一手带过来的……这样一说，养子和亲生骨肉之间，果然有甚么区别么？”
　　乌纳经他这么一番提点，反是无端醒悟了过来，继而摆了摆手，不假思索地道：“能有什么区别？不同是由自己养的？到底手心手背都是肉，只能说乌骞那小子……太不争气，教育他的方式难免粗暴了些。不然像我们这样的人，压根没读几个书，整日里依靠捕捞为生，偏他小子游手好闲，成天只会白日做梦。棍棒底下出孝子，这话说得没错——我若不出手打他，他如何肯听我的话？”
　　谢恒颜闻言，却是喃喃道：“可我明明很听话啊，为什么总是在挨打……”
　　“什么？”乌纳愣道，“你挨打？”
　　“没什么，想到我爹而已。我很久没见到他了……还是蛮想念。”谢恒颜抱住膝盖，笑得很是低柔。
　　印斟冷漠道：“你想一个疯子做什么？”
　　“很多人小时候都经历过，父母发火起来揍人，根本不需要任何理由。”乌纳却道，“也许他是深爱着你，只是表达的方式不对……到头来，爱反而成了一种伤害，两人间的裂缝更是越来越深，最终已到达无法挽回的地步。”
　　“是这样吗？”谢恒颜半疑惑着问道，“我又如何能知道，我爹到底爱不爱我？”
　　乌纳道：“这我就不知道了，主要还是看各人吧。自然也有对子女完全冷漠的父母，只不过占的是少数，很难见到就是了。”
　　谢恒颜“哦”了一声，渐渐安静下来，亦不再多问什么。
　　寻常人类的复杂感情，往往是傀儡很难体会到的，何况如谢淙那般扭曲而阴戾的性情，更是少数中的少数。
　　而他贸然向乌纳问及这些，无非是想得到一个准确的求证——只是一经涉及与“爱”相关的问题，本身就带着无法逆转的不确定性，他问得含糊，乌纳自也答得含糊，终究谁也得不到一个真正合适的答案。
　　就像当初，谢淙与印斟，都向他提出“喜欢”一词背后的含义一样。
　　谢恒颜至今没有参破其中深奥的道理，他偏头看向一旁的印斟，然而印斟正在忙着挖坑，并没有注意到傀儡突如其来的注视。
　　直到这时，乌纳忽又是叹出一声，缓缓对他二人说道：“多谢你了，小妖怪……还有，印兄弟。”
　　印斟与谢恒颜同时抬头，随即露出微有几许诧异的神情。
　　“也不单指是今天一天，还有以往很多次，都还没能向你们……好生道一声谢。包括前段日子，移植业生印，想方设法留我一命的时候。”乌纳沉下嗓音，尤为郑重地道，“我不过是个脾气差，没过读书的粗人，性子又时常冲得要命。这段时日，多亏你们不计前嫌，始终在旁相守相助，否则我同涟妹，恐怕也撑不到今天这时候。”
　　谢恒颜只笑了笑，道：“乌大哥说的哪里话。我和印斟入岛这些日子，还不是靠着大哥一手罩着……大家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这样才像一个村子的人嘛。”
　　“等到孩子的事情处理完毕，我试着看，能否喊来更多有意向的村民……帮助你们一起造船。”乌纳道，“单是你俩忙着拼死拼活，当真是太不容易，真要等修造起来，怕是三五年都磨过去了，出岛还不知到什么时候。”
　　谢恒颜苦笑着看了一眼印斟，两人心说，你终于意识到了，两个人合伙造大船是有多么辛苦。好在有乌骞和陈琅的帮忙，近来龙骨的铺设已完成了大半，但再往后的工程量只会越来越大，也越来越细，具体能不能完成……就完全看他二人命数如何。
　　“乌大哥就没想过来帮忙么？”谢恒颜不怕死地问道，“真等出了海以后，糖水姐姐也不用等死了，很多现存的问题都能得以解决……你为什么不愿试试看呢？”
　　乌纳神色一顿，随即不以为然地道：“我若来试，便是在拿全村人的性命做赌注。但凡有一半风险的事情，我不敢去做，更不能去做，以往说那么多，你难道还不明……”
　　话未说完，忽地感到怀中一动，有什么东西轻轻拍了他的手腕。
　　“什么玩意儿？”乌纳皱眉，瞪向谢恒颜道，“你打我？”
　　谢恒颜一脸莫名其妙：“……我打你做什么？”
　　此话一出，乌纳又明显感觉被人踢过一脚，刚巧正中胸口。
　　“是什么在动？”
　　乌纳左看右看，甚至伸长脖子，卖力朝远处望：“……怕不又是乌骞那小子，拿着石子到处乱扔人罢！”
　　——然而，方是再次回头，堪堪对上谢恒颜一张彻底僵硬，同时惊恐到青中泛白的异常脸色。
　　“你怎么了？”乌纳疑惑地问。
　　“……”谢恒颜喉头攒动，全身只剩一对眼珠在发出颤动，俨然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完全说不出哪怕一字半句。
　　乌纳亦是神色紧绷，顺着谢恒颜僵直的视线，一路往下，往下，再往下……
　　最终，对上怀里一双陡然睁开的，黝黑发亮，近乎冰冷到堪称狰狞的眼睛。
　　“啊啊啊啊——！！！”
　　伴随一声男子惊天动地的惨叫响彻整片海滩码头。
　　乌纳几乎不受控制，像是骤然见得什么怪物一般，将那怀中襁褓狠命朝外脱手出去——简直与容十涟今晨产子时的反应如出一辙！
　　霎时间，谢恒颜率先反应过来，当真是急红了眼睛，扬声朝印斟吼道：“印斟！快快快，把它接住！”
　　那头印斟原正忙着铲土，但见一道漆黑虚影从他头顶飞抛出去，眼看着就要陡直摔向坚硬的冰面，当下想也不想，一个旋身便往后伸开两手！这时谢恒颜也火急火燎扑了上来，他们正如那半空当中疯狂打转的陀螺，独只向着襁褓疾速下坠的位置，一并朝前迈开了脚步——
　　紧跟着，又是“嘭”的一声轰然巨响。
　　两人头撞上头，牙齿磕了下巴，手肘抵过胸膛，最终七扭八歪地抱在一起，趔趄着跌回地上打了一圈滚，就连迟迟跟在后方的乌纳都惊得呆住了！
　　“宝宝呢？！”一阵手忙脚乱的纠缠当中，谢恒颜慌忙撑起身来，问印斟道。
　　然彼时印斟摔得骨头都快裂了，一口老气险些没喘上来，左右挣扎片刻，终是勉力缩了缩胳膊，自臂弯里带出半只婴儿的小脚。
　　两人同时低下头去，正好襁褓微微一动，从中缓缓钻出一颗巴掌大的脑袋。
　　一双乌黑清澈的眼睛，如今正沾满了斑驳的血渍，正对着谢恒颜的面孔，仿佛有意识般地一眨一眨，连带着遍身浑浊而脏污的液痕，许是遭遇长时间冷风吹拂的缘故，大部分污渍已然凝结成块，遂其由内至外，都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腥臭味道。
　　——唯独那一副弱不禁风的小小身躯，此时此刻，是在微微颤抖着的，小幅度踢动着的，尽管起伏呼吸的征兆并不算是明显，如此一番举动，却已在极力彰显它存活于世的证明。
　　“活……还活着！”谢恒颜惊呼出声，而自那一刻，眼眶酸楚的温热，几乎就要激动得落下泪来。
　　与此同时，印斟怀里“哇”的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姗姗来迟，即刻灌入两人耳畔，恣意引起一阵无可避免的强烈震动！
　　印斟瞳孔骤缩，心头已克制不住地狂跳起来，似是打从他有意识起始，头次见证到如此匪夷所思的奇事——一个刚足六个月的纤弱死胎，生来脏腑残缺，一度没有呼吸，经由整整一天一夜的残酷折磨，期间险些由其父母亲手抛弃，甚至一头栽入火坑中燃灭成灰……
　　偏正在他眼前，在他怀中，在与他紧密相贴的地方，睁开那双晶亮的眼，陡然发出振聋发聩的啼哭之声。
　　这一定是自他有生以来，听过最是动人，也最是震撼人心的一次哭声！
　　然待印斟哽咽着抬头，试图出声表达什么的时候，对面谢恒颜已是一屁/股跌坐到了地上，扯开嗓子，跟着婴儿一起嚎啕大哭起来。
　　印斟：“……”
　　“快……快给他穿衣服……嗝！”谢恒颜涕泪横流，哭得连连打嗝，“包回去洗澡……快点！”
　　很快，另一头的乌纳也是连滚带爬，猛地一头朝前，堪堪跪在了雪地里，两腿骇得痉挛，就连声音也在发颤：“先给我看看……先……先给我看！”
　　谢恒颜吼道：“先拿回去啊，混蛋！”
　　乌纳跟他对着吼道：“这是我的女儿，先让我看！”
　　“你怎么当爹的？”谢恒颜凶狠地道，“这种时候，还有什么好看的！”
　　可惜话音未落，那啼哭不止的孩儿已被乌纳托抱起来，高高举过头顶，就仿佛在确认它是否真的存活一样，乌纳终于如愿触碰到弱小婴孩尚还温热跃动的身躯——他将它牢牢实实抱在手里，掌心盖过它的头顶，小心翼翼地抚摸了一遍又一遍，好似生怕会惊醒这一场难以置信的美梦。
　　随后，他便又一次地疯了，如同自愿堕入了永无苏醒的魔咒当中。其真正初为人父带来的喜悦，以及紧跟着纷涌而至的无限忧愁，迫使乌纳抱着他的孩子……他的亲生骨肉，在这冰雪未融的天地之间，一面哭着，一面笑着，仰头出声狂吼道：
　　“它活着……太好了，它还活着！”
　　“我当爹了，我当爹了……”
　　“哈哈哈哈，乖宝贝，你听到了吗，我当爹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四更天，夜幕正值深沉之际。
　　然而印斟与谢恒颜所住的那间小帐篷内，已连续数个时辰的灯火通明，人影之间纷乱交错，来回的脚步声响时刻未有停歇，伴随着婴儿一阵接过一阵的啼哭之声，几乎整座环形村的人都无法陷入安眠。
　　“洗澡洗澡洗澡！”
　　“来温水，温水有没有？”
　　“哎哟，弄这么烫做什么？烫猪皮来的么！”
　　“前面的让一让，不要挤不要挤！”
　　众人各自骇得手忙脚乱，拼了命地在帐篷内外进进出出，期间有围着看热闹的，也有真的在旁帮忙的，更有听了稀奇事赶来议论纷纷的……一时之间，谢恒颜家的那顶小破帐篷，差点给人当场挤垮踩烂。
　　其中忙到头晕目眩的，自然就是当爹的乌纳。
　　可惜他一个大男人，从没照顾过一岁以下的婴孩，娃娃半天抱在手里，完全不知该如何折腾。后来还是谢恒颜将它抢过去，差人备了温水及布巾，印斟在旁点燃符纸保暖，小夫夫俩活像是孩子奶爹似的，七手八脚配合在一起，勉勉强强给它洗了个温水澡。
　　——天知道这小娃娃是如何在乌纳手底下活命的？
　　容十涟适才将它生下来，因着孩子闭气没有呼吸，当场便吓得半疯半癫了，着了魔般的反应激烈，偏就是死活吵着不愿看见。刚好大夫也确认了是个死胎，乌纳又是个宠媳妇的，生怕容十涟有什么三长两短，当下把娃娃拿襁褓一裹，血块羊水汗液糊得人家一身，甚至连最基本的清理也没有……当真是为了照顾容十涟的感受，直奔小枯林里头准备柴火。
　　“带进小枯林里头，又忽然良心发现，舍不得拿火去烧。”谢恒颜翻白眼道，“于是又抱着孩子一个人偷偷地哭。”
　　“哭完喊他埋，坑都挖了三道 ，他还没下得去手。”印斟如是接话道。
　　谢恒颜摊手道：“反正就站着拖时间，一直和我们聊天……聊着聊着，孩子睁眼了。他当时就给吓得不轻，居然反手把孩子扔出去了……扔出去你们懂吗，是真的扔！”
　　此时围观群众就站在小帐篷门前，熙熙攘攘围满快要两三圈，如今听他二人转述以上乌纳一通令人窒息的操作，纷纷不由得感叹唏嘘起来，就说乌纳这厮是个实打实的愣头青，平日里宠媳妇宠得没了边儿，做事情完全不过脑子……这回完完全全就是一念之差，险些由他亲手葬送自己的女儿，还好后来抢救得及时，这才有幸避免了悲剧的发生。
　　然而一方面说是归说，另一方面，众人又对他此番天降鸿运般的福气感到无限的惊羡——要知道小小一个六月的幼胎，说到起死回生又谈何容易？就当是个刚出生的寻常婴儿，也有至少半成以上的夭折可能，而他乌纳的女儿，才生下来半天就遭得如此大难，能从即将活埋的土堆里头抢救出来，已实属不幸中的万幸。
　　自然乌纳这份无以形容的喜悦之情，村民们都是有目共睹的。
　　今晨容十涟刚诞下死胎那一阵，他的心好像也跟着一起死了，连带魂魄也一并归了西去。这会子事态一经出现转机，乌纳便是肉眼可见的喜上眉梢，虽他因着行事太过鲁莽，被谢恒颜狠狠给拦在外边，但就这么隔了老远一段，看着自己女儿泡在水里，嘴角也经不住地疯狂上扬，好像要幸福得融化掉一样，时不时就冒出几句嘿嘿的傻笑。
　　等到彻底将孩子清理完毕，人群也渐渐散得差不多了，现场就留了印斟、谢恒颜、孩子他爹、闻声赶过来的乌骞，还有几个着手帮忙的姑娘及大夫。
　　乌骞刚听说自己妹妹要活了，那反应就跟乌纳一模一样，连滚带爬就扑上来了，连连缠着谢恒颜，一双眼睛亮得跟小鹿一样：“我……我要当哥哥了么，快给我看看妹妹，我要看我要看！”
　　谢恒颜一指头伸出去，将过于兴奋的乌骞戳得老远：“现在还不是时候！”
　　乌骞急道：“那什么时候才是时候？”
　　乌纳也激动得像个不经事的孩子：“什么时候可以抱出来？这么好的消息，涟妹都还不知道呢！”
　　“大哥，麻烦你现实一点吧，你的女儿早三个月出生，这会儿还不知道有没有别的问题。”
　　谢恒颜整整两天没能歇下，眼下嗓子哑得像是渗过一把沙：“现在天气实在太冷了，它需要的是一个与母体差不太多的环境，绝不可以像一般小孩儿那样，给人胡乱抱来抱去的。”
　　乌骞失望地道：“啊？不能抱吗？”
　　乌纳也垂头丧气地道：“不能带去给涟妹看么？”
　　“刚给它洗澡的时候，我检查过它的头手脚，暂时没发现哪里缺了少了……要有什么毛病，可能会出现在身体内部，也就是一旦生起病来，岛上是没有人能医治好的。”谢恒颜的表情难得沉重了几分，“还有就是，最重要的一点……”
　　说到这里，他似有些犹豫，回头看了一眼沉默的印斟。
　　乌纳登时紧张起来，上前一步问道：“还有什么问题？”
　　“从方才到现在，它一直都睁着眼。”印斟如是说道，“寻常人家的孩子，刚出生不会像这样。”
　　“这有什么，它本来就不同寻常，睁眼比别人早不挺好？”乌纳无所谓道。
　　“但我拿手试过了，不管如何在它面前摇晃，它都没有任何反应。”印斟淡声道，“你不同寻常的女儿，很有可能是瞎了。”
　　※※※※※※※※※※※※※※※※※※※※
　　今天终于！！赶上了九点整发文！！然而我手残，点错了时间TAT
　　写乌纳当爹那段我是真的枯了，一波三折太可怜了，在他大声喊我要当爹的时候，我也觉得我好像当爹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之前也说过这是一个很特殊的孩子，不用把它当成正常人来看，写的时候特地查过资料，六个月的孩子很难活的，先天很多不足，尤其是在古代条件又差，只能通过光环才能活下来的样子
　　这个宝宝是他们离开海岛的一个契机！
　　现在糖水姐姐和乌纳的爱情结果了，颜颜和印斟也该开开花啦～


第159章 灵魂拷问
　　短短一天的时间，乌纳好似将那人生大喜大悲, 所有的酸甜苦辣, 都一并品尝体会遍了，再无一丝一毫的遗留可言。
　　他一下子从兴奋到眩晕的最高点, 陡然坠落到又一次失意的谷底——而这回所带来的无情打击, 虽不足以致命，却总归又在他所剩无几的希望幻想当中, 又徒然增添了灰暗的一笔。
　　印斟和他说：“你不同寻常的女儿，很有可能是瞎了。”
　　最初乌纳当然不信, 但与其说是不信, 倒不如说是完全无法接受罢了。
　　他从帐外掀开布帘，一路奔进温暖如春的内间。而那时的小娃娃已让谢恒颜洗白花花的，换过一身新的棉衣包裹，牢牢实实窝在被褥里捂着，疲乏过后也愈渐安分下来, 不再像方才那般啼哭不止。
　　乌纳将它抱起来, 温柔地搂进怀里, 试图出手抚摸, 但又总归有些胆怯的意思。女婴本就只有小小的一团，待那浑身血污汗渍清理干净，便更如同纸糊一般的孱弱不堪。
　　唯有一双乌黑透亮的眼睛，亦是最初时惊吓到乌纳的那一双, 此刻睁得又圆又大, 径直注视着父亲粗犷的面孔, 目光中似带有一丝莫名而来的冷意。
　　“这、这不能看见么？”乌纳问道，“瞧这小眼神儿，还怪瘆人的……”
　　印斟看他死活不愿相信，只好伸手过去，往那婴儿头顶晃了两晃。
　　……果不其然，见那双黑亮的眼睛，不论睁得有多开，到头在印斟一番手势的吸引之下，都不曾有过半分的动容。
　　甚至从头到尾，眨也没眨一下，就这么定定地望着同一个方向，连最基本的反应也没有。
　　“看清楚没？它是瞎，不是在看你。”印斟道。
　　乌纳还是不信，又自己动手上前摇来晃去，扯眼睛做鬼脸——如此反复下来数次，怀中婴儿俱是一脸迷茫的神情，并没有给他一个想要的回应。
　　因而在那之后，乌纳好不容易出现微许希望的明媚面孔，终还是带着无限的失落与不甘，再一次地黯淡了下去。
　　“六个月的幼胎，在所难免啦。”谢恒颜拍拍乌纳的肩膀，“现在最需要担心的，不光是眼睛的问题……是往后再该怎么活下去。”
　　印斟也道：“孩子这么小，没法离开母体的保护。”
　　乌纳急忙问：“那……那怎么办？它已经生下来了，总不能再塞回去吧？”
　　谢恒颜“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印斟倒是神情肃然，转而对乌纳道：“有我的符纸在，暂时能够撑开结界，给它身体需要的温度。但不管怎么说，结界不比寻常母体一般稳定……风险随时都有，你需做好心理准备。”
　　乌纳登时露出为难之色：“这……”
　　“放心啦，印斟每次这么一说，他自己也会尽到全力的。”谢恒颜笑眯眯地，顺带将印斟胳膊一挽，无比自豪地道，“我们家印斟最厉害了，就算天底下最难的术法，他也都是样样精通哦。”
　　印斟往他脑壳儿拍了一记，道：“你别乱说。”
　　乌纳闻言，却是感动不已，当下于印谢二人面前，险些一个屈膝给跪了下来。好在印斟抢先将他拦住，乌纳这才含着满眼泪光，颤巍巍地出声说道：“二位大恩大德，乌某铭记在心，来日若得机会，必当涌泉相报！”
　　“还报什么报啊，救你孩子要紧。”谢恒颜叹声道，“等明早糖水姐姐起来，看她能不能喂奶……我先出去生火，煮一锅米汤喂了再说。”
　　乌纳低头下来，再次与他道谢，谢恒颜却不再多言，转头备了锅子以及柴火，掀开布帘出帐篷去了。
　　他这么一走，印斟也一起跟了出去。夜里海风吹得正冷，谢恒颜就弯腰蹲风口上煮米，印斟走过去，递了两张毛毯给他，说道：“你别忙了，放着我来煮吧。”
　　谢恒颜头也不抬，只道：“放着你煮？你能行吗？”
　　“我怎么不行？”印斟也蹲下去，拿胳膊挤他，“你回去休息，煮个米汤而已，我又不傻。”
　　然而侧过头时，恰好对上谢恒颜一张含笑的面孔。那一双杏眼圆溜溜的，彼时微弯着，同时带有几许说不出的缱绻与温情，望着印斟，又仿佛是在望着什么更深远的东西。
　　两人如此对视有半晌，一时间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印斟让他这般突来的笑容触动了，倒有些不好意思，反手往傀儡脸上一拍，低道：“笑什么，明明累得要命，忙了两天没停。”
　　“……真好啊，印斟。”谢恒颜道。
　　说完把脑袋一歪，轻轻靠在他肩上。
　　“哪里好，一点都不好。”印斟如是说着，却还是抬起一边臂膀，将人实实揽住，掌心盖过傀儡细腻温软的发丝，道，“捡个别人家的小孩，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印斟不喜欢小孩吗？”谢恒颜一边舀米汤，一边问道。
　　“不喜欢。”印斟道，“我只喜欢……”
　　“印斟，你看。”谢恒颜忽伸出一手，指向他二人头顶云深处，灰蒙蒙一轮圆月，“今晚的月亮好圆，像不像乌大哥他们一家，四口人在一起，幸福又圆满。这兴许……就是家的感觉吧？”
　　印斟微微顿住，随即答道：“……大概是吧。”
　　“宝宝能够活下来，我很高兴。”谢恒颜笑眯眯地说，“就算不是自己的孩子，那时候，看它在我怀里，会踢，会动，会哭闹的样子……我就真的，比乌大哥还要感到幸福。”
　　印斟侧目凝视着他，眼神复杂，并没有出声说话。
　　“原来人能活着，是件这样有意义的事情。”谢恒颜托着腮，仰头望天，低而缓慢地道，“我自己没有心脏，可能感受不到。但每次清晰听见婴儿的哭声，就好像与真正的人类之间，又能稍稍拉近那么一步的距离……印斟你说，我这只傀儡，像不像一个完整的人？”
　　这一回，印斟是当真沉默了下来，继而专注望入傀儡清澈见底的瞳孔，仿佛是在望着与他相守多年的爱人，那样的感觉，确是比以往任何一次怦然心动，还要来得热烈而真切。
　　——他为此刻自己爱上这样一个人，由衷感到满足，甚至一种无法言说的骄傲。
　　“我不像吗？”谢恒颜撇着嘴，显是有些失落地道。
　　“人类的爱与感情，都是非常自私的。”印斟说，“只有像你这么笨的傀儡，才会为别人的幸福而幸福吧。”
　　谢恒颜：“……你又在同我讲道理么？”
　　“没有，我在夸你。”印斟叹了一声，抱着他的傀儡，无可奈何道，“谁让我也这么笨，看见你开心，我一样能开心得要命。”
　　谢恒颜微眯了眼，毫不客气地道：“那还真是谢谢你了。”
　　印斟道：“是真的在夸你。”
　　两人抱坐在一起，共煮一锅米汤，谢恒颜手里握着汤勺，印斟则握着他的手，就这么看着汤水上下沸腾，咕咚咕咚冒着气泡，好似要一直这么煮到天亮。
　　“颜颜，其实……你已经，比大多数人类，做得要更好了。”印斟忽地开口，“没有必要质疑自己的身份，就算你是傀儡，我也从没把你当傀儡看过。”
　　谢恒颜斜眼道：“你是认定我蠢，一开始没舍得下手罢？”
　　“……”印斟如实答道，“刚知道真相的时候，确实是这样。”
　　“哼，我不要理你了。”谢恒颜转了个身，完全背对他坐着。
　　“可就连你蠢的样子，也同样蠢得可怜。”印斟连忙开始补救，“我……我不觉得讨厌。”
　　谢恒颜不说话了，甚至没有给出半点反应。
　　印斟又道：“我很喜……喜，你的嗯……样子，所以……”
　　谢恒颜完全沉默了，愣是一个字也不肯回他。
　　“谢恒颜！”印斟鼓起勇气，终于脱口说道，“我……喜欢你！我真的，喜欢你！”
　　待他一阵心慌意乱，把旁边不吭声的傀儡重新转了回来，这才发现……
　　人家早已闭上眼睛，靠着煮米汤的锅子，倒头睡得不省人事了。
　　印斟：“……”
　　正巧乌纳从帐篷里出来，撞见这一幕堪称精彩绝伦的表演，半天憋不出一句话，只好抬起手来，朝印斟竖了个糟糕的大拇指。
　　印斟眼角抽搐，反做回一个噤声的手势，以口型问道：“……什么事？”
　　乌纳见谢恒颜正睡着，自然未敢出声搅扰，遂又指了指他们的锅，示意米汤差不多该煮好了。印斟点了点头，回身抱着谢恒颜进帐，乌纳则在后提着锅子，复又备过几只瓷碗——米汤刚好煮够三个人的分量，这么一顿吃下来，直接连早饭也一并省去了。
　　印斟安顿好谢恒颜，由他在稻草堆上瘫着睡觉，而乌纳转头抱起睡着的女儿，小心翼翼端起饭勺和碗，对着孩子小嘴给它灌米汤喝。
　　说来这娃娃也是真乖，求生欲比一般的孩子都强，乌纳给它喂起东西来，别提有多顺手，甚至从头到尾连哭也没哭过一声，就抱着个小勺子发了狠地嘬，好似要将勺带碗全都吃抹干净。
　　印斟约莫被这气势给震撼到了，边看着娃娃吃米汤，边忍不住说道：“……我是真没见过像它这样的孩子。光吃米汤还是不够吧，必须得喂母乳才行。”
　　“那、那怎么办？”乌纳也没经验，只能急得满头大汗，“只有去找涟妹才行了！”
　　印斟问：“现在什么时辰？”
　　乌纳瞅一眼天色，答道：“估摸着快到卯时了，马上就要天亮。你看该怎么办？”
　　“把孩子裹紧些，别着了凉，带去他娘身边照顾吧。”印斟道，“容十涟做这些事，总比我们男人要来得擅长。”
　　乌纳却皱了眉：“可是，涟妹他……”
　　“没有可是，她是孩子亲娘，总不会放着不管吧？”印斟问。
　　“说得也是，真要照料孩子，到底不能缺了涟妹帮忙……”乌纳思忖半晌，终是释然道，“涟妹看到咱们的女儿，想必也会同我一样高兴的。”
　　印斟道：“嗯。”
　　“那就这样，你也忙了两天，且先在这儿歇着罢，我去找涟妹说清楚。”
　　乌纳如是一说，干脆将小娃娃拿毛毯一裹，粗手粗脚便要带它出帐。后还是印斟追了上来，往那襁褓上多添几张符纸，并且反复叮嘱道：“一定不能着凉，孩子抱好……千万别漏风！”
　　“知道、知道，你快回去休息吧。”乌纳回头道，“这两天，辛苦你和你那小情儿了，有好些日子没腻歪了不是？”
　　印斟黑脸道：“你能不能别打岔？”
　　乌纳想了又想，还是以过来人的眼光，缓缓对他说道：“没成家的年轻人，总爱追求一时的新鲜刺/激。说实话，看着你的样子，我也多少有些羡慕，人就是要活得勇敢一些，生活才会变得充满乐趣。”
　　印斟一顿，随即沉声道：“……恒颜对我来说，不是一时的新鲜刺/激。”
　　“那毕竟是个妖物。”乌纳心如明镜，许多道理自他眼中，亦能看得十分通透，“你们成日在岛上玩玩闹闹，也就罢了。真到以后离开那一天，你能保证到了其他地方，还是将他捧在手心里，宠到天上去吗？”
　　印斟道：“为什么不能？”
　　“你能像我对待涟妹一样，将他当作你的妻子看待么？”乌纳又问。
　　印斟：“……”
　　乌纳：“能吗？”
　　印斟默然。
　　类似这样的问题，他还从未有仔细考虑过。这也是为什么简单一句喜欢，能够实打实憋上十天半个月的原因。
　　乌纳道：“你打心底里没有确认这样一份感情，甚至对你们的未来没有任何详细的规划……所以有关往后的一切，都是依照走一步是一步来打算的。”
　　印斟淡声道：“暂时没想那么远，现在最主要的精力，全都用在造船上。”
　　“你不是暂时没……是压根不敢想吧。等你牵着一只妖怪的手，走到世人面前，然后向他们公布，说这是未来将与你共度一生的男……妖？”乌纳怀疑地道，“你觉得这样可行吗？一个男人与一个男妖结合，听起来好像不太妙。印兄弟，恕我多嘴问一句，你原来是做什么的，看你很会一些术法，不会是……”
　　“乌纳兄弟。”印斟面无表情地说，“你的孩子要凉了。”
　　“啊！”
　　乌纳乍一听到这里，适才想起怀里还抱着个娃娃，这会儿慌忙将它裹紧了些，偏头对印斟道：“行行行，我得走了，赶紧找涟妹去了……你就自个儿慢慢琢磨吧！”
　　随后二话不说，拔腿就冲，带着孩子直奔自家的帐篷。于是只剩得印斟一人，远望着乌纳愈渐远去的仓促背影，许久出神，最终还是掀开布帘，独自抬腿跨进了帐篷。
　　*
　　然而，乌纳这一趟根本没过去多久，便又抱着他的可怜女儿，一起灰溜溜地跑了回来。
　　那会儿印斟抱着谢恒颜，窝草堆里睡了不过小半片刻。
　　乌纳哗啦一声，进门来哭丧一张脸，还没说上一句话，谢恒颜已率先醒过来，一面揉眼睛，一面懒洋洋打哈欠道：“哈……乌大哥，印斟，你们给孩子喂过米汤了么？”
　　乌纳抬眼，堪堪与印斟沉默地对视，这时谢恒颜却跳了起来，直接炸毛道：“我睡这么久，天都亮了！你们怎么搞的，连米汤还没喂？”
　　说罢连鞋也不穿，挣扎着跳下草堆，伸手要去抱孩子。乌纳登时软下来了，硬着头皮解释道：“不是没喂，是米汤不够他吃。”
　　谢恒颜杏眼瞪圆：“不……不够吃？那么大一锅，你女儿是牛肚子不成？”
　　乌纳忙道：“不是米汤不够吃，是……唉，不知道怎么说了，孩子必须吃母乳，这点米汤根本不行的啊。”
　　“母乳？”谢恒颜低头看了看胸，后时反应过来，凶巴巴地道，“看我做什么，我又没奶！去找糖水姐姐啊！”
　　乌纳回头看了眼印斟，印斟站到谢恒颜身后去了，彼此又是一番尴尬地对视——最终乌纳拿不出办法，半犹豫半痛苦，坦诚相告道：“涟妹……涟妹，她，不愿。”
　　谢恒颜有些愣住了：“不愿？”
　　“不愿给孩子喂奶。”乌纳沉了面色，低声说道，“我刚抱着女儿过去，原想说，给她看看也好，毕竟是我们俩的亲生闺女。但她一早听说孩子起死回生，说什么也不肯让我进门，我守在帐篷门口，跪着求了半天，她……她就连孩子的面也不愿见。”
　　闻言至此，印谢二人同时瞠目，复又露出讶异而震惊的神情。
　　“为什么会这样？”谢恒颜皱眉道，“你没和糖水姐姐说清楚，孩子生下来就没死？”
　　“说了，说好几遍，她就是听不进去，一口咬定我们女儿是怪物。”乌纳抱着他的孩子，悲怆而又无助，好像随时会难过到哭出泪来，“我怎么也没想到，涟妹会是这样的反应……她到底怎么了，自从生了孩子下来，整个人就变了一副模样。原以为孩子死而复生，再抱到她面前，她一定比我还高兴！可她刚刚，还是拼命让我滚，我说孩子都在冷得发抖，至少进来烤一烤火，她就像是见了瘟神一样，死活不肯让我进帐篷……”
　　“不会吧？好歹自己的亲生骨肉，怎么可能置之不理？”谢恒颜错愕道，“你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糖水姐姐原是容家的人，印、印斟，你不是最了解的，他们家难不成有啥忌讳？”
　　印斟摇了摇头，只道：“不清楚。容家再怎么迂腐，自己生的孩子，也不至于这般对待。”
　　谢恒颜：“那到底……”
　　——话音未落，自乌纳怀中的婴儿，“哇”的一声，忽而开始嚎啕大哭！
　　帐篷里三个大男人顿时骇得一跳，活像是老鼠见了猫一样，忙跟着一个个地急得跳脚。
　　“它哭了哭了，它又哭了！”乌纳多半是给哭得怕了，这会子刚听到声音，便条件反射似的大喊，“救命，救命，它又哭了！”
　　印斟向来最怕见到人哭，自然也拿小孩子没有办法，如今只能呆若木鸡地在旁杵着，佯装自己是根没有感情的木头。
　　而此时此刻，人家真正的木头——早已急得上蹿下跳，慌忙将小娃娃一把捞了过来，轻轻以两手托在怀里，一声一声跟着哄道：“不哭不哭噢……宝贝不哭，乖宝宝不哭，颜颜给你讲故事好不好？”
　　小娃娃“呜哇——”一声，反而哭得更厉害了！
　　“怎、怎么办啊！”谢恒颜火急火燎地道，“它为啥哭这么大声，是饿了吗？”
　　乌纳道：“它要吃奶吧？”
　　谢恒颜道：“亲娘又不给喂！”
　　“不一定是要真的吃到，可能……只想嘬两口。”乌纳看着谢恒颜，咽了咽口水，艰难道，“不然你就……委屈一下？”
　　谢恒颜霎时如遭雷击：“你……你你说啥？吃我的？”
　　话说一半，印斟反应比傀儡本人还激烈：“你是他亲爹，你怎么不给它吃？”
　　乌纳瞪眼道：“我区区一介捕鱼为生的粗人，这整天都是风吹日晒的，皮肤生得又糙又硬，还都是汗和泥巴——味道哪里有他好！”
　　这下印斟整张脸都青了：“味道好不好，也不是由你来评断！”
　　乌纳喝道：“你小气什么，同孩子也要计较！吃完不还是你的！”
　　印斟丝毫不让：“我说不准，就是不准。”
　　乌纳讽道：“瞅瞅你那酸样……怎么，是不是没吃过，特别想试试？”
　　印斟：“我……”
　　“你们再说一句，就都给我出去！”谢恒颜涨红了脸，恼羞成怒道，“什么吃不吃的，真够龌龊！”
　　印斟忙解释道：“我不是，别听他瞎说！”
　　乌纳：“呵呵。”
　　谢恒颜吼道：“少废话，快去找个干净的裤子过来！”
　　印斟和乌纳同时一愣，并齐声问道：“找裤子做什么？”
　　“孩子不是要吃奶。”谢恒颜无比头疼地道，“是要拉屎了啊，你们两个笨蛋！”
　　※※※※※※※※※※※※※※※※※※※※
　　印斟：其实……我也想吃。
　　jj：不……你不想！
　　我写的时候一直在想，如果左边的话，就是妥妥业生印play了啊！！！！
　　为什么都快六十万字的两个猪脚，就算亲嘴也还会脸红呢？？？


第160章 桃源
　　小娃娃拼命哭着要拉屎，三个大男人围在一旁团团乱转, 最后还是谢恒颜勇猛地伸出双手, 掐着鼻子靠过去，将它屎尿齐流的小襁褓给一把揭开了。
　　——一时之间, 整间帐篷都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臭味。
　　谢恒颜剪开旧的床单, 给孩子裹着当尿布用。
　　印斟则抬手捂住口鼻，露出一脸嫌弃到家的古怪表情。
　　“嫌弃什么？”谢恒颜边裹边说, “你小时候还不是这样？”
　　印斟：“……”
　　他沉思半晌，不知想起什么, 问道：“你又知道我小时候什么样？”
　　谢恒颜头也不抬, 反问：“……难道大家不都这样？”
　　印斟不说话了，缄默下来看他。谢恒颜每每带起孩子来，总比对待一般人要耐心得多，换完尿布的娃娃总算不再哭了，等再过得一阵稍安静了些, 谢恒颜便小心抱它起来, 搁进怀里轻言细语地哄——
　　“乖宝宝, 睡觉觉, 醒来才会长得高……”
　　“别哭噢，不要哭，哥哥给你买糖糖吃……”
　　——别……别哭，不要哭, 我去给你买糖葫芦。
　　——印斟, 好孩子, 要乖乖睡觉哦……
　　印斟骤然抬眼，自脑海当中久远模糊的记忆，好似又回到当年那片炽烈的火海。
　　他尚还躺在襁褓之中，啼哭着等待死亡的到来。而面前伫立着一道模糊不清的黑影，形同摄魂夺魄的厉鬼一般狰狞——随后缓缓地，缓缓地，朝他伸出尖利的双手，直到扼住稚婴脆弱而无力挣扎的脖颈。
　　那是在印斟幼年时期，唯一一场久挥不去的噩梦。
　　但在现在看来，那梦中索人命的凶猛厉鬼，好像也只是低头下来，温柔地亲吻了孩子的额头。
　　……仅此而已。
　　“谢恒颜！”
　　印斟蓦地扬手，几乎是发了狠，紧紧扣在谢恒颜腕间！
　　“你……”
　　谢恒颜愣道：“干什么你？当心吓着孩子。”
　　印斟喉间微哽，倏忽间又冷静下来，垂头在傀儡面前，表情说不出的怔忡：“没……没什么。”
　　“等再过会儿，我再去找趟糖水姐姐。”谢恒颜道，“孩子不能没奶吃，本来六个月大，就比别人差很多了。”
　　“嗯。”印斟低道，“你很会照顾小孩。”
　　谢恒颜：“那是自然，我是傀儡，生来该是陪人一起的。”
　　印斟：“那你……原来也照顾过？”
　　“……”谢恒颜神色微顿，随即起身，将孩子放进印斟怀里，“抱好，可别把它吵醒咯。”
　　印斟无措道：“慢……慢着。你做什么去？”
　　谢恒颜转头喊乌纳道：“走吧乌大哥，我们去找糖水姐姐。”
　　乌纳怔了怔，立马回过神来，应声道：“好！”
　　“你就在家里，照顾好小宝宝。”谢恒颜又去看印斟，“要中途有什么闪失，今后我就跟你绝交！”
　　印斟：“……”
　　谢恒颜踮起脚，往他侧脸亲了一口：“知道没？”
　　印斟别过脸，抱着孩子在怀里，小声道：“知、知道了。”
　　*
　　谢恒颜手里提着一锅现煮的鱼汤，老实巴交地站在乌纳家的帐篷门前，来回左右转了快三圈。
　　最后回身，与缩后方的乌纳本人堪堪对视一眼。乌纳勉强点了点头，结巴道：“进……进去吧。”
　　谢恒颜道：“你去撩帘子。”
　　乌纳道：“你去。”
　　“你为什么这么怂？”谢恒颜拧眉道。
　　乌纳脸色不大好看：“我怕涟妹她……”
　　话没说完，帐内已传来女子一声淡漠至极的低唤：“纳哥，你在外面？”
　　乌纳登时噤声，有些尴尬地看向谢恒颜，谢恒颜却保持自若，上前一步，于布帘之外温声道：“糖水姐姐，还有我。”
　　帐内似乎有过片晌的沉默，谢恒颜半天没得到回答，原想伸手将布帘掀开，这时容十涟却颤声道：“等等，别进来！”
　　谢恒颜疑惑道：“怎么了？我是来给你送鱼汤的。”
　　“你……你把那怪物也带来了？”
　　容十涟嗓音都在发抖，透过一层厚重长帘的遮掩，远远传递至谢恒颜的耳边，尽是一股数不清的排斥与惊恐。
　　谢恒颜适才听到此处，眼神略有些茫然。他没有急着进门，只站在与她一帘之隔的地方，无措地问道：“……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容十涟深吸一口气，竭力使自己变得冷静，“如果你也是来劝我，给那怪物提供母乳的话……我无话可说，请你速速离开，我并不想看到那张令人憎恶的脸。”
　　……令人憎恶的脸？
　　谢恒颜目光僵滞：“糖水姐姐，你……”
　　“涟妹。”不等傀儡将话说完，乌纳已然沉冷出声，“你这是说的什么话？那可怜的孩子，可是我二人的亲生骨肉！”
　　“什么亲生骨肉？它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怪物！”容十涟扬声吼道，“那怪物明明已经死了，你为什么要把它带回来？你还让我喂它，我拿什么喂它！一头食人血肉，夺人魂魄的卑鄙野兽！你让我拿命去喂养那头野兽？……好等它将来羽翼渐丰，变得强大叛逆，再回过头来杀死我？”
　　“我的老天，你怎么会有这样奇怪的想法，简直不可理喻！”乌纳当真叫她气得不轻，“什么杀人的怪物……野兽？你到底在想什么？这一切，都是你杜撰出来的假象，它还是个孩子，六个月的可怜幼胎……它是你的亲生女儿！”
　　容十涟声音骤然抬高，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冲乌纳呐喊道：“你懂什么？你一个成天只会抛渔网的蠢笨渔夫，你知道什么叫怪物！我都说了，叫你将它扔了，拿火烧掉，你却偏要捡它回来，是想借着机会害死我么？”
　　“你……你说什么？你说我是蠢笨渔夫？”乌纳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涟妹，你到底怎么了？你原来从不会这样……听这话的意思，是在嫌弃我了？”
　　容十涟一字一顿，极尽清晰地道：“不，我不是嫌弃你。乌纳，我更是在恨你，我真的恨你，捡回那不该捡的恶魔！”
　　乌纳错愕道：“涟妹……”
　　容十涟声音冷得像冰：“我今天把话说明白了，乌纳，你若还认我这个妻——便趁早将那怪物给烧了，往后这个家，有我没它！”
　　“涟妹，你想逼死我是么？”乌纳心如刀绞，“那是我们的孩子，若说是死了也罢……可它现在还活着，你让我怎么下得去手？”
　　容十涟：“你若下不去手，便把它交给我，由我亲手了结它的性命！”
　　乌纳：“你……我看你真是疯了！自从生下这个孩子，你整个人都不对头！”
　　容十涟嘶声道：“我是疯了，自从你带回这个怪物，我就真的疯了！”
　　“涟妹……你、你真的是我认识的涟妹吗？”
　　乌纳眼睛红了，只觉喉间阵阵温热，剧烈颤抖着，再说不出哪怕一句话来。
　　一个顶天立地，铁骨铮铮的大老爷们，正站在自己家的门口，一连数次的哽咽，险些一个趔趄跪坐到地上，对着自家蛮不讲理的妻儿，也是为了他们刚出生的小女儿……俨然骇得泪流满面，悲痛欲绝。
　　就连一旁的谢恒颜也看得呆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会是如今这般糟糕的结果。
　　此刻正在帐内，以她那强悍而激烈的反应，不断刺伤丈夫及家人的凶蛮女子……真的是当初入岛之时，温柔而又耐心，赐予他一碗又一碗救命糖水的善良姑娘吗？
　　还是说……容十涟她，其实有什么别的苦衷？
　　谢恒颜忍不住问：“糖水姐姐，是不是生孩子那晚，你给它折腾怕了，所以不愿接受自己的宝宝？”
　　“不是。”容十涟回答得很干脆，“我说得很清楚，它是怪物。”
　　谢恒颜道：“这哪里算是怪物？六个月的瘦小幼胎，天生弱不禁风，自然不比寻常孩童那般健康。”
　　容十涟道：“你定要同我争出一个对错？我说它是怪物，它必然是怪物，绝不会有错！”
　　“它连最基本妖印都没有，现正需要母亲的哺乳和关爱。”谢恒颜缓声道，“一个随时会死去的孩子，又何来怪物一说？”
　　“……”
　　——良久无声，又是一番难熬的沉默过去。
　　就当谢恒颜以为容十涟不会再给出回答的那个时候……她却再次出声，无限凄冷地道：“你们若想看我死的话，便尽管带它过来罢。”
　　谢恒颜：“……”
　　“你二人既听不进我说的话，我便不想再作多余的解释。”容十涟转过身，似乎离得又远了些，显是已心灰意冷，“我累了，纳哥也是……你自己决定吧，我无愿干涉你的想法。”
　　“涟、涟妹……”
　　乌纳神情沉重，艰难地偏过头，看向身旁同样欲言又止的谢恒颜。
　　容十涟道：“你们走吧，我现只想歇着。”
　　“我……我要你，好生活着。”乌纳倏而开口，含着眼泪，一字字道，“至于那孩子……往后，不会让你见到的。”
　　“乌大哥！”谢恒颜惊恐道，“你想对宝宝做什么？”
　　“先走吧，先走！”乌纳痛苦拧眉，狠狠抓过谢恒颜的胳膊。
　　谢恒颜瞬时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乌纳却只对他用力摇头，不断重复道：“走！”
　　两人便齐齐转身，一前一后朝别处迈开了脚步，直到远离身后那顶无数阴霾笼罩的灰暗帐篷。
　　元宵十五过后的阵阵春风，仍然冷得如同刀割一般刺痛。尽管树林内外层层叠叠的树根，正不断向外冒出新生的绿芽，彼时数不尽的枯老枝头，今还结着点点苍白无力的寒霜，并未呈现任何即将奋力生长的迹象。
　　眼前一切都还是冰冷的，浸泡在昨夜挥之不去的冬日寒潮当中，总归无法轻易打破桎梏，从那囚笼的困锁压制之下脱身而出。
　　谢恒颜和乌纳并肩走在回帐的小路上，期间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唯独脚下渐融的积雪在耳畔沙沙作响。
　　“关于孩子的事……”谢恒颜沉不住气，终是开口。
　　“你且放心，我还没有鲁莽到那种地步。”乌纳打断他道，“都说虎毒不食子，你看我像那种人么？”
　　谢恒颜叹声道：“说实话，还挺像。你们一家人，真的别扭到超乎想象。”
　　乌纳明白他话中含义，却没有立马做出反驳：“我只是担心涟妹，为什么会突然这样。你们老说的容家，我也不了解，那是做什么的？”
　　谢恒颜问：“糖水姐姐没和你说过？”
　　“我只知道，是个控制欲非常强大的家族，涟妹不喜欢她的家人，所以才会拼命逃走，最后落难到咱们海岛上。”乌纳道，“至于其他什么，她很少与我提起过。我知道她不爱听到这些，所以也不会刻意去问。”
　　“其实我也不清楚。只能说……是个名声不太好，但大多数人又想方设法去依傍的家族。可能对你们海岛上大多数人来说，他们才是真正的怪物，食人的野兽……也是必然会遭到排斥的对象。”
　　关于容府以及璧御府的过去，谢恒颜并不想与乌纳进行深入探讨。
　　乌纳本身，与岛内几乎所有的村民一样，都是一群心思单纯，同时又嫉恶如仇的良善之辈。他们长久扎根在永村，正如同浸在世外桃源，性情质朴而热情，甚至能与大多数的妖物和平共处——遂一旦了解到印斟及容十涟的背景出身，想必之后再看待他二人的目光，都会逐渐变得尖锐难忍，就像无端扎进眼里的一根刺。
　　“他们分明声名狼藉，但人们又会拼命前去依傍……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家族？”乌纳苦涩笑道，“你这样的说法，听起来非常滑稽，不像真实存在的。”
　　谢恒颜也笑了笑，说：“乌大哥是在岛上待太久了，对外界没什么具体的了解。其实咱们现在的小村，在大部分世人眼里看来，更不像是真实存在的地方。”
　　“是这样么？”乌纳疑问道。
　　“是啊，因为活得太美好，也太自在。”谢恒颜道，“就像神仙居住的幻境。”
　　乌纳反驳道：“你骗人，神仙可不用提心吊胆，成天害怕自己会死。”
　　谢恒颜略微凝声：“等你彻底走出去，走到海岛之外的地方，就能见证更多……比死亡更可怕，也更残忍的事情。”
　　“那是什么？”乌纳一脸迷茫。
　　“说不清楚，你想出去体验么？”谢恒颜翘起嘴角，尝试引诱道，“我这儿有免费船票。”
　　两人走到之前枯林深处，那间用来放置废弃船只用的小木屋外。
　　本来那艘精巧别致的观赏船，被他们一齐动手拆卸过后，是打算直接拖到谢恒颜他们住的帐篷外头——但在那之后的人手明显不够，搬运起来要费好大一番功夫，加之乌骞还有傻子陈琅的加入，他们干脆选择了折中，将铺设龙骨的地点挑在木屋外的空地上，过年期间又搭建了新的草棚，这样遮风挡雨也算利索，整体看起来还挺像那么回事儿。
　　而今龙骨的铺设进程，俨然已完成了大半。众人合作的力量，就在这时展现了惊人的效用，尽管它现在还只是个空白的骨架，但在乌纳的眼里看来，那就仿佛是一艘二十年未曾出现的巨大海船，席卷着无数的浪花儿，以及海水翻涌而来的悦耳声响……它能够带领着乌纳，奔往一个崭新的、充满朝气的、甚至毫无阻碍的宽阔世界里去，借此触碰到他一直以来，不敢想象，更不敢轻易去实践的美好奢望。
　　“这、这都是乌骞帮忙做的吗？”乌纳嗓音微哑，禁不住一身热血沸腾，又趔趄着朝前靠近了数步，“那混账小子……不可能吧，平时肯定给你们添不少麻烦。”
　　谢恒颜笑眯眯道：“没有哦，阿骞一直都很努力，比我还要认真呢！”
　　“我信你才有鬼了！”乌纳就像被针扎了一样，连连瞪眼道，“你这狐媚子妖怪，专门只会诓人。”
　　谢恒颜摊手道：“我也没诓你呀！反正到时候，等大船造好了，你可别求着我要上去。”
　　“……”乌纳愣了一愣，随即满头窝火，转头便朝相反的方向走：“呵，老子才不上你们的贼船！”
　　“你就接着倔吧。”谢恒颜站在他背后，小声嘀咕道，“心事都摆脸上了，还说不想……真是死鸭子嘴硬。”
　　*
　　转头到了夕阳西下，黄昏日落，又是一天将尽之时。
　　谢恒颜和乌纳刚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发现印斟并没有按照约定，老实在帐篷里头待着，而是留小娃娃单独窝在草堆里，睡得四仰八叉，险些连被子也给踹掉踢翻。
　　“印——斟——”
　　谢恒颜前脚进门，后脚叉腰，朝天大吼道：“印斟你给我出来——”
　　——然而，印斟并没有听话出来，他正鬼鬼祟祟缩在帐篷后头，一人忙得不可开交。
　　“你在做什么？”
　　谢恒颜气得火急火燎，沿途顺着一路摸了过去——但还没往后走出几步的距离，却发现印斟这厮不知发的什么疯，从哪里牵来一只脏兮兮的……羊？
　　彼时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可怜巴巴的，一眼见了有人过来，便立马吓得咩咩乱叫。
　　“你这禽兽，居然背着我和羊偷情！”谢恒颜愤然指责道，“快点把它放开！”
　　印斟头也不回，弯腰蹲在一旁的地上，似在认真捣鼓着什么：“……能不能小声点，你真的好吵。”
　　谢恒颜伸长脖子，一屁/股挤到印斟身边，瞪眼问道：“你在干嘛？”
　　但见印斟手里端着一只小碗，碗底盛着少许奶白色的汁液，表面微漂浮着些浑浊的沉淀。
　　谢恒颜：“噫！”
　　“你噫什么？”印斟黑脸道，“别想歪了！”
　　谢恒颜凑上去瞅了两眼，又道：“这不是羊奶吗……还能想歪什么？”
　　“……”印斟别过头，装作无事发生，“没什么。”
　　“好腥！”谢恒颜探指过去沾了几滴，搁进嘴里尝一口，登时龇牙咧嘴道，“唔……一股膻味儿，臭臭的。”
　　“腥吗？”印斟就着他的手指，也略尝了口味道，“……没觉得，我打算弄来给小孩喝的。”
　　谢恒颜怔然道：“怎突然想到给他喂羊奶？”
　　印斟反问：“容十涟肯给他喂奶？”
　　谢恒颜垂头低道：“自然是……不肯。”
　　“那不就成了，早猜到这个可能。”印斟说，“等你们回来，孩子早该饿死了。这羊奶……不能喂吗？我以为至少比米汤好。”
　　“不不不，可以喂的，当然比米汤好。”谢恒颜笑着道，“不过得先热热，这味道太冲，看起来也脏。”
　　两人相互挽着手，转身一起进了帐篷。那会儿乌纳又干坐在稻草堆上，抱着他的女儿独自发愁。
　　“乌大哥，有办法了。”谢恒颜喊他道，“印斟弄了羊奶过来，先给孩子喂下吧。”
　　乌纳还没反应过来，顾自瞪目仰头，望着帐篷顶处发呆出神。
　　谢恒颜又喊：“乌大哥！”
　　“哦哦哦！”乌纳一个激灵，忙是回头道，“来了来了！”
　　于是帐篷里三个大男人，眼下便像孩子的三个亲妈一样，纷纷手忙脚乱地挤过去喂奶。
　　——在照料婴儿一这方面，从来不是男人擅长的活儿。就算于有过经验的谢恒颜而言，同是有着一定的困难。
　　待得小娃娃终于吃饱睡熟之后，他们也非是无事可做，左右没办法逃过一劫，又只好陷入有关另一个问题的沉思当中。
　　“涟妹说什么也不愿见它。”乌纳低声道，“若我这时候带着孩子一起回去，恐怕她……往后也不想再见到我了。”
　　印斟皱眉道：“到现在还没问清缘由？”
　　“糖水姐姐说得很含糊，反正就是一口咬定，非说孩子是怪物。”谢恒颜道，“我和乌大哥解释过很多遍，她都听不进去……感觉像是着了魔，整个人都奇奇怪怪的。”
　　印斟起身道：“不然我去看看，说不定能看出什么。”
　　“哎，你坐下，别去刺/激她了。”谢恒颜忙按住他道，“现在最重要的，是孩子该去什么地方，总不能真给它一把火烧了吧？”
　　※※※※※※※※※※※※※※※※※※※※
　　今天好晚了！因为到家特别晚，洗完澡都十点多了！！
　　海岛副本持续倒计时ing
　　印斟求婚倒计时ing
　　关于容十涟和这个孩子的秘密，我现在还不能说，留给大家慢慢猜吧！
　　谢恒颜：所以说，刚刚印斟到底想歪了什么？
　　印斟：不可说不可说……jj不让我说。


第161章 恋爱经验
　　——孩子往后该去哪儿？
　　这并非是个容易回答的问题。
　　容十涟不愿认自己的女儿，可这世上还有什么人, 能比孩子亲娘还要亲的？
　　乌纳第一反应, 是看向谢恒颜：“不如你……”
　　“不行。”印斟立马否决，“他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如何能去看管孩子？”
　　“我……”谢恒颜嗖的起身, 不服气道, “我怎么照顾不好了？！”
　　印斟凝向他道：“你来看孩子，造船的事怎么办？以后就这样，一直放着不管？”
　　“……”
　　谢恒颜微微一哽, 顿时辩不出一句话来了。
　　印斟此番言语，也并非全无道理。本来这些天, 为着乌纳家闹不完的矛盾及突发事件，造船进程已有过长时间的耽误，如今再莫名多出个孩子, 谢恒颜还需时刻留心它的温饱问题，于是在那之后更多的负担，明显将会降临到印斟的头上——等到届时，两边都想兼顾，偏生两边都没法照料周全, 如此一番忙乱下来, 反而误了最要紧的大事。
　　“那、那孩子该怎么办？”乌纳自知不可勉强, 只好垂头叹道, “麻烦二位……至少帮忙支个招吧, 我是当真想不出半点法子来了。”
　　印斟怀疑地道：“难道容十涟完全不肯松口？”
　　乌纳回头看一眼谢恒颜, 谢恒颜便对印斟道：“看样子是不可能的，多问也只会平添反感。”
　　“别人家呢？”印斟不死心，继续问道，“乌纳不是人缘好，关键时刻，没人愿意出手帮忙？”
　　“这……”乌纳侧过脸，很是为难地道，“马上就开春了，大家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成天早出晚归，不是捕捞，就是种地。也没人能抽空照看孩子啊……”
　　印斟冷声道：“那我们就是完全闲着的了？”
　　乌纳：“唉，我……”
　　“印斟，别这样说。”谢恒颜皱眉道，“这么小的孩子，现能好好活下来，已实属难得。既没人肯来帮忙，那便暂时放这里，由我照顾就是了！”
　　印斟当下沉了面色，问：“那船呢？当初主意是你出的，现你又要分心去看孩子，船就直接不要了？”
　　谢恒颜：“没说不要。船接着造，孩子我带，往后天气回暖，我就将它系身上，走哪儿带哪儿，也没什么不方便。”
　　印斟：“它还这样小，你是打算系多久？五年，十年，还是一辈子？”
　　谢恒颜诧异道：“怎可能系一辈子？糖水姐姐是它亲娘，总有一天能相认的！”
　　印斟不依不饶道：“……总有一天相认，为何不能是今天？”
　　“你……”谢恒颜登时不高兴了，“印斟，你一定要同我争个输赢吗？我说了，孩子不落下，造船继续，我也会尽全力帮忙，不会因此延误进度，你没必要瞎操心。”
　　“那行，我是瞎操心，你说什么都是对的。”印斟面无表情地说，“……这事你自己看着办，我管不了。”
　　说罢已是起身，哗的一声撩开布帘，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倒留得谢恒颜与乌纳愣在原地面面相觑，这会儿反倒有些不知所措。
　　“他怎么又生气了！”谢恒颜愕然道，“我说错什么了？”
　　乌纳自然知晓其中缘由，一时只觉说不出的尴尬。犹豫半天过去，终是抱着孩子，转身朝外走道：“算了算了，这事总归靠不了别人，我还是先回去，试试找涟妹求情罢。”
　　“哎！你又把孩子抱来抱去，总有一天折腾死在半路上。”谢恒颜忙阻止道，“你别走了，今晚就在这住下。孩子的事，明早再说罢，总能想到办法的，先不要着急。”
　　乌纳这回也是实在没辙，怀里抱着孩子一个，家里发了疯的老婆一个，眼下俨然正处为难之境，完全找不到地方安身立命。
　　如今一听谢恒颜这话，干脆又厚着脸皮，什么也顾不上了，堪堪一屁/股坐了回去，老实巴交地说道：“那……那我先留下来了，真的谢谢你……真的，我、我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你是个好人！好妖！以后定是要得到成仙的，在这之前，我得先谢谢你，谢谢你全家！”
　　“……谢全家就免了。”谢恒颜叹气道，“你也好些天没睡觉了，赶快躺着歇下吧。”
　　乌纳见他正朝帐外走，便问道：“你这是准备干什么去？”
　　谢恒颜满脸无奈与心酸：“还能干啥？找那讨厌鬼生气包去！”
　　*
　　短短须臾之间，暮色已彻底沉庞下来，整一天过得就像飞一般的快，时间流逝得悄无声息，甚至不给人半点喘息的机会。
　　谢恒颜刚出门的时候，正巧撞见数日未曾碰面的傻子陈琅。
　　自打容十涟生子出事以来，他们那无比浩大的造船工程……就给直接中止了，有好些天没再忙着锯木头，陈琅因此无事可做，成天便只在村子里头四下乱晃悠。
　　如今这厮抬头见了谢恒颜，不知怎的，眼神里多出几许别样的躲闪意味，像是没来由的有些惧怕。
　　两人原该是正面相逢，陈琅却在与他擦肩之时，选择侧身绕道而行。谢恒颜想也不想，便在半途将他叫住了：“阿琅！”
　　陈琅脊背陡僵，登时加快脚下步伐，没了命地朝着别处一顿猛冲。
　　“阿琅，你不认识我了？”谢恒颜追上去，一把拽住他的手腕，“这才几天不见，你记性有这么差的吗？”
　　陈琅没说话，刻意避开他的视线，几次试图要扭头开溜。
　　谢恒颜扯开嗓子，喊他：“阿琅！”
　　陈琅显是听见了，却没有回头搭理。
　　“……现在印斟同我置气，就连你也不肯理我么？”谢恒颜站定在他身后，眼底尽是委屈与无助，那模样难过伤心得要命，好似随时都要哭出来了。
　　陈琅足下一顿，偏在此时停下脚步，满脸俱是一言难尽的复杂神情。
　　“你干什么用这种眼神看我？”谢恒颜可怜巴巴地问。
　　陈琅还是没吭声，却反手拉过他，一路拖到他与印斟住的帐篷门前，再一次停住，继而注视谢恒颜的双眼。
　　谢恒颜又问：“你来我家干啥？”
　　“你……”陈琅抬手，径直指向面前一层厚重的帐帘，一字一顿，竭力使咬字更加清晰，“你，在，养，怪，物。”
　　“你说什么？”
　　——此话既出，谢恒颜浑身一震，霎时跟着变了脸色。
　　陈琅面色阴沉，另一边五指伸开，紧紧攥着傀儡的胳膊，那力道简直大到出奇：“……你，养，怪，物。”
　　“为、为什么？”谢恒颜不敢相信地问，“为什么你也这样说？”
　　陈琅拧眉，仍然凝视他的面孔，眼中无端多出几分钝重的疑惑，多半是并没有听懂。
　　“糖水姐姐也这么说，她至今认为那孩子有问题，所以说什么也不肯与它相认。”谢恒颜颤声道，“阿琅，你……你说，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说它是怪物？”
　　“不……”陈琅用力摇头，目光愈发冷了下来，言语间却逐渐变得含糊，“我……不，你……为什……么。”
　　“什么？你说的啥？”谢恒颜杏眼快要瞪穿了，“把话扯清楚行不行？”
　　“替，怪，物，养。”陈琅脸色倏而骇得苍白，双唇几乎是在发着抖，仍旧语义不明地对他说道，“怪……怪物，杀，我……杀我。”
　　“……听不懂啊！”谢恒颜无限憋屈地道，“哪有怪物杀你，你分明是想杀了我罢！”
　　——然而说完这些，陈琅却咬紧牙关，狠狠将他推到一边，一下子撒开两腿跑远了，转眼消失在夜色当中，再也瞧不见他的背影。
　　“阿琅！”
　　谢恒颜急得大声喊道：“你这家伙，好歹话说完再走啊！”
　　但这回陈琅是真的跑了，不论谢恒颜如何在后呼唤，他也没再予他哪怕一声答应。
　　“这一个两个，都怎么搞的！”谢恒颜站在原地，疯狂挠头道，“存心跟我过不去吗？”
　　*
　　亥时刚过，沉黑色的浓重夜幕四散晕开，无声笼罩着环形村中每一处的阴影与角落。
　　印斟掀开布帘进帐，手里拎着好几串新鲜的烤鱼，如今正是热气蒸腾，隔老远便能闻见一股子扑鼻的香味。
　　刚好乌纳也睡得半醒，起身在草堆旁半蹲着，伸手给他宝贝女儿换尿布。
　　“回来了？带的什么东西，真香啊！”乌纳头也没抬，下意识以为他们是两个人，便带着调侃的语气说道，“小两口这下该和好了吧，吵架多伤感情！”
　　然而印斟站在自家门口，粗略朝里扫过一圈，忽而出声问道：“他人呢？”
　　“啊？！”
　　乌纳蓦地回头，却见印斟是孤身一人，彼时拎着满手热乎的烤鱼，瞧来极是香嫩美味，显是特地为谢恒颜而准备的。
　　“你你……你俩不在一块儿么？”乌纳大步朝前，撩开布帘向外瞥了两眼，村中犹是寒风呼啸，肆意扫起满地落叶翩飞——再看印斟身后，更是空荡荡的别无人影，就连半片熟悉的衣角也没有。
　　“你那小情儿呢？”乌纳惊讶地问。
　　“我还想问你的！”印斟脸色瞬间就青了，抬手攥上乌纳领口，“他不是在家里吗？”
　　乌纳当下便瞠目道：“怎么可能？你前脚刚跑，他后脚就去追了！”
　　“他……去找我了？！”印斟顿如五雷轰顶般，露出无比诧异的神情。
　　“是啊，你俩难道没碰头吗？”乌纳愕然道，“我还正纳闷呢，这会儿不该是一起回的吗？”
　　“我压根没看到他人！”印斟陡然喝道，“你别是在诓我罢！”
　　乌纳反驳道：“说笑吧，我诓你做什么？……我还能把他藏起来不成！”
　　印斟心头“咯噔”一下，感觉什么东西被碰碎了——在那瞬间，他几乎是想也不想，猛然一个掉头，便直接朝反方向冲了出去！
　　“喂，印兄弟！”乌纳在后大声喝道，“等等，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印斟根本没空理他，眼看就要一溜烟跑没影儿了，乌纳一时也顾不得什么，只好暂且将孩子塞进被窝，转而拉开布帘，快速跟上印斟的脚步：“印兄弟，印兄弟！你往哪里跑？喂！喂！喂喂喂！”
　　“别喊，吵死了，我不知道！”印斟嗓音微有些颤，整个人几乎六神无主，好似骤然丢失了魂魄，“先在帐篷周围找找，他是个路痴，可能不认识回来的路！”
　　“我去，你不是吧！”乌纳简直惊呆了，“他不会自个儿回来的吗？”
　　关于这一点，就连印斟也说不太清楚。
　　谢恒颜有时表现得很聪明，感觉他像是什么都知道，只是很少明说出口——但偏偏有时候，他又笨得跟什么一样，经常分不清东南西北，脑回路也比一般人清奇，跟他说话就像在对着一根没脑子的木头。
　　“我不知道！”印斟头疼地道，“先找再说！”
　　“行行行，先找先找！”
　　乌纳认定此事发生，也有自己大半的责任在内。倘若一开始知道谢恒颜路盲，他必然不会在夜里放人出去。
　　于是乎，两个男人一前一后，各提一盏照明用的灯，分头将帐外接连的小路转了好几圈，甚至连不常走人的周边枯林也挨个儿寻了个遍——然而将近半个时辰都耗过去了，经得如此一番惊天动地的翻找下来，却愣是没能发现半点谢恒颜的踪影。
　　到最后两人累得满头大汗，迎着夜色重新回到原点碰头。
　　乌纳边喘粗气，边对印斟说：“他也太能跑了吧，这迷路能迷到天上去了！”
　　“别瞎说！”印斟厉声道，“你怎不到天上去试试？”
　　乌纳“啧”的一声，挑眉说道：“看看，看看你这狗屎一样的臭脾气！人家没准儿啊，就是给你气到了，躲着不愿出来呢！”
　　印斟顿时哑巴了，让乌纳一句堵得说不出话。一直挨得半晌过去，他方是无措地问道：“他……生气了？我方才出门之前，他说什么了？”
　　“他当然生气了！哪有像你这样追人家的，哄不会哄，宠也不会宠，甜言蜜语更不会说，还老喜欢跟人对着干！”乌纳两手一拍巴掌，再次端起过来人的架子，一本正经与他分享心得，“你自己说说，他凭啥喜欢你？凭啥老围着你转？人家就算是妖怪，倒也算是个正常男人，自然更向往娇软可人的温柔乡，何必想不开，非撞你这又臭又硬的棺材板？”
　　印斟凉声道：“我哪里不温柔？我方才出门一圈，还不是找吃的回来哄他！”
　　“你哄了个啥子？烤几条破鱼回来，就算完事儿了？”乌纳问道，“照你这么说，回回闹别扭，回回丢吃的，你是追人还是逗狗？一点儿花样都没有，难怪一直追不到手！”
　　印斟冷眼道：“两个男人之间，何必如此矫情？”
　　乌纳忍不住道：“这你就嫌矫情？敢情你每天醋一百遍，这就不叫矫情了？”
　　“……”印斟立马甩脸走人，“懒得跟你废话，我得赶紧找他。”
　　乌纳道：“是了，找人要紧，都这么晚了，还能上哪儿去！”
　　“总共就巴掌大点地方，走远些总能看到。”
　　印斟如是说着，又提起纸灯朝枯林深处迈开了脚步。
　　期间两人没再多话，彼此都聚精会神，一刻不停地往外四下搜寻。
　　先开始的时候，还能抱着几分玩笑心态，总觉谢恒颜是与印斟置气，所以才找地方藏着不肯露面。然而伴随时间一点点地流失下去，往常两人常会经过的犄角旮旯，已让印斟打着灯反复查探了不下三遍，眼看着就要到三更天了，村里原还亮着零星那么几家灯火，彼时全然暗沉下去，所有人早在自家安生躺着，差不多是时候进入梦乡了……
　　而在此时，那只路盲的二愣子傀儡，居然还不知道回家！
　　印斟走到后来，少说五大圈有了，就连脚底也禁不住地冒汗——却并非是因着疲惫的燥热，而是由内而发，感到无法形容的冷。
　　浑身上下，泛着无边的寒意，甚至有股不详的预感，偏被他强行压制下去，竭力使自己变得镇定。
　　“印、印兄弟……我要说句不好的话，你听了别生气。”
　　都混到眼下这般地步了，乌纳在海岛生活的经验丰富，一经撞见此类情况突发，他其实已能猜得差不多一个大概。
　　“咱们这片海域吧，说实话，不能算有多么安全。一般人到了夜里，都不会想到朝外乱跑的。”乌纳小心翼翼地道，“以往不是没有失踪的村民，隔两三个月才被海水冲回岸上，那尸体都被食人妖物给……”
　　“谢恒颜不会的。”印斟摇头道，“他比一般妖物强悍得多，怎可能输给一般的妖？”
　　乌纳道：“你咋知道，在海上那就是一般妖物呢？我听说，有些老妖怪厉害得很，还会自己掌风驶大船呐！”
　　老妖怪？
　　驶大船？
　　印斟猝然抬眼，心脏险些漏了一拍：“谢淙？”
　　“泻虫？”乌纳登时惊道，“你认识这种妖怪？”
　　印斟直接不说话了，那脸色白得就跟被抽干的死人一样，半点血色没有，只隐约泛着点难以言描的乌青。
　　乌纳提声唤道：“……印兄弟？！”
　　印斟只在原地呆站了小半片刻，忽地一个转身，跌跌撞撞便又往回时的小路上一阵狂奔。
　　“印兄弟！”乌纳在后大声喊道，“你冷静一点，别冲动……千万莫做出傻事来了！”
　　然而，此时此刻的印斟，何止是要做傻事？
　　他现满脑子只一个想法，那就是冲上去，和谢淙拼了！
　　哪怕同这老东西同归于尽也好，他绝不能……绝不能让谢淙再把谢恒颜带走！
　　于是乎，他一边跑，一边伸手入袖，从中掏出大把大把的各式符纸。
　　其间能点火的、能当炸/药用的、能化作利刃的、甚至能瞬间变成三尺白绫的……就算是用徒手勒的，他也要拼尽全力，直接送那变/态老头子下地狱！
　　“我的亲娘，你他妈的，快把那玩意儿放下！”乌纳快被他吓尿了，连连爆出粗口道，“你可别在咱村里头上吊，要殉情，就滚出去投海！”
　　两人一个追，一个跑，结果冲的方向也越来越歪，位置也越来越远，险些就要一个猛子扎到海滩码头上，直接上船漂去了。
　　待印斟好不容易全副武装，身心都做好准备，正要与谢淙殊死搏斗的那个时候——偏是好巧不巧，又在枯林深暗之处，影影绰绰的地方，模糊瞥见一星半点温暖的灯影。
　　稍走近了几步去看，发觉竟是村子里的陈琅。
　　彼时穿一袭白衣，独自站定在深林后方，手提一盏旧纸灯笼，火光将外袍染得昏黄发亮。
　　陈琅见了他二人，反抬起黝黑的双眼，沉默凝向一旁的印斟。
　　印斟面色愈发不善：“……怎么是你？”
　　陈琅不言，只抬起手，冲他做出噤声的姿势。后又对印斟扬了扬灯笼，示意他过来跟上。
　　印斟皱眉喝道：“你玩什么花样，我现在有急事！”
　　“嘘……”
　　陈琅压低声音，对他说道：“谢，在，睡，觉。”
　　——只听得这简简单单四个字，印斟心头开始狂跳，手劲随之略松，满袖花白的符纸登时散落一地，迎风与枯叶一齐飘飞。
　　陈琅手提灯笼，带着印斟及身后一头雾水的乌纳，缓步穿过面前大片的枯林，沿途又绕了两三道弯，但其实并没有走多久，很快便拐到了一间对他们来说，非常熟悉的小木屋外。
　　……那是前些日子，四人一狗合力造船用的木屋。
　　陈琅上前数步，悄无声息地举高了手里的灯笼，照亮门前空地的一角。
　　印斟与乌纳同时抬头，终于在接下来的须臾片刻，如愿见到让人感到无限震惊的一幕。
　　——原来，他们方才累死累活，在海岛上翻天覆地也没能找到的谢恒颜。
　　这会子……竟双目紧闭，全身蜷缩成小小的虾米状，窝在木制龙骨交错所形成的夹角之间，正一起一伏睡得很是香甜。
　　※※※※※※※※※※※※※※※※※※※※
　　我又来晚了！！！
　　今天这篇，看似小情侣吵架，其实满满的都是线索！！！！
　　陈琅这个不简单的傻子，现在终于派上用场了，累死我了……
　　你们可以尽情发挥想象，哈哈哈哈哈哈哈感觉应该猜不到问题在哪！
　　谢恒颜：ps，印斟，你跟我爹打架拿三尺白绫，你确定不是想勒死你自己？
　　印斟：不，我是想先勒死你，我再和你爹同归于尽！


第162章 我喜欢你
　　其实陈琅本意是好心，一路轻手轻脚过来, 并没想要将熟睡的谢恒颜惊醒。
　　但依如今这般形势看来, 估摸已是不可能了。
　　印斟乍一见到谢恒颜，像是有种失而复得的感觉, 涌上来了……以至于意识根本不受控制, 并在那同一时间里，强烈而迅速地占据了他的脑海。
　　乌纳甚至有种……他即将哭出来的错觉。
　　但印斟必然不会落泪。
　　如他这般性子顽固刚直, 又从来不愿吐露心声的笨蛋男人，唯一用来表达感情的方式, 即是大步上前, 一把将他那同样蠢笨的可怜爱人摁进怀里，动作粗暴，全然不知轻重，且又克制不住自己的双手，便形同一头猛冲出笼的野兽, 抱着谢恒颜就是一顿殴打式揉搓。
　　谢恒颜原正睡得憨熟, 连美梦都快做了大半, 这会儿猝不及防, 愣是让印斟两手搓得一个激灵。
　　待睁开朦胧一双睡眼，方见面前人头攒动，似是实打实站有三道身影——一个惊呆了的乌纳，一个提灯照路的陈琅, 外带一个忽然凑近来的印斟。
　　“你为何会……”
　　不等傀儡开口, 印斟已然紧抱着他, 低声于耳畔道：“对不起！”
　　谢恒颜登时怔然：“干、干啥呀，突然给我道歉？”
　　“对不起，我错了。再往后，我不会反对你了。”印斟侧头埋入他颈窝，闷闷说道，“你想养孩子，就养吧。我……我什么都不说了。”
　　“不是……”谢恒颜错愕地道，“怎么又准养了？你不生我气了？”
　　印斟哪里还敢与他置气？
　　剩余那点不堪一击的小情绪，早让一路来的恐慌与仓皇尽数湮没透了。彼时，他两手抱着谢恒颜，生怕一转眼过去，他又会消失不见——被那要命的老妖怪谢淙，或是被别的什么人带走。
　　兴许稍不留神，他们将是天各一方，形同陌路，再不会有任何重逢的机会。
　　“我知道错了。”印斟除去拼命道歉，仿佛什么话都不会说了，“你不要同谢淙走，不要躲我，也不要不回家。我脾气虽差，但会慢慢改的，你……别嫌我，尽量别嫌，我什么都可以改！”
　　“为啥又扯到谢淙了？你好重，先起来说话……哎不对不对，等等！”
　　谢恒颜适才清醒过来，朝四下略扫过一道，方又是惊呼出声道：“我、我怎么就睡着了？！还是在这种地方……我的天，现什么时辰了？”
　　印斟让他唬得一愣一愣的：“应该将近子时了——你自己睡没睡着，难道不清楚吗？”
　　谢恒颜整个人就是个糊糊：“不清楚啊，完全没印象。”
　　说完已站直起身，绕着小木屋前的空地，一连转了好几大圈，复又一头雾水地问：“我刚刚干啥去了，为何会睡在这里？”
　　“我怎可能知道？！”印斟也跟着懵了，“你不是生我的气，故意躲这里的吗？”
　　谢恒颜听得直瞪眼：“……啊？我为什么要躲你？”
　　身后跟来的乌纳，更是完全傻眼了：“你俩到底咋回事？”
　　印斟：“……”
　　“我方才离开帐篷，是想出来找你啊！但刚走到一半，突然感觉有些困了。”谢恒颜挠头道，“我当时特别想睡觉，只好又掉头往回走，然后走走走走，就……”
　　印斟：“就……”
　　“就不知道了。”谢恒颜摊开两手，说得一脸理直气壮，“……反正，等再醒过来的时候，恰好就见到你了，感觉真巧！”
　　印斟：“……”
　　乌纳：“……”
　　陈琅：“……”
　　谢恒颜：“哈，这下睡醒了，好像精神多了——咱们回家不？”
　　“……你是傻子吗？！”印斟陡然抬高了音量，几乎无法控制地怒斥道，“大晚上在路边睡着，这到底有多危险！你自己心里完全没数？”
　　谢恒颜忙道：“呃，我是真的困，忍不……”
　　印斟厉声将他打断：“万一遇到妖物作祟，你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你凶什么凶！有话不会好好说，干嘛非得用吼！”谢恒颜登时恼了，“都说了我困，睡着也是没办法，你听不懂人话？”
　　印斟也有些窝火：“困了多走两步，回家睡不会吗？”
　　谢恒颜道：“如果不是为了找你，我也不至于在外面睡着！都怪印斟老爱生气，简直比小孩还难哄！”
　　“我会这样生气，还不是因为喜欢你！”
　　印斟蓦地扬声，脱口说道：“你以为我为什么发脾气？都到这种地步了，你就好像看不见一样！我喜欢你，想要你，担心你，生怕你出事……这很难猜吗，你难道完全没一点感觉？”
　　——此话方出，周围风声骤然呼啸而起，在场四人同时瞠目，随即陷入死一般的僵滞与沉默。
　　谢恒颜更是骇得喉间微颤，愣了半天过去，也挤不出哪怕一字半句。唯有瞪圆那双黝黑的杏眼，定定注视着面前的印斟，神情却是说不出的惊恐错愕，好似并不能为此感到半分的喜悦。
　　印斟抬臂上前，拢过傀儡发着抖的肩膀，又一次重复说道：“颜颜，我……喜欢你。”
　　“……”
　　谢恒颜目光跃动，终于艰难开口，一字一顿地问道：“你说什、什么喜欢？这话什么意思？我听不太懂……”
　　“就是那种喜欢。”印斟低声道。
　　“喂，印兄弟，你这样可不行！”乌纳忍不住提醒道，“必须把话说清楚！……说清楚说清楚！”
　　“是……是想与你……双宿双飞，相伴一生的喜欢。”印斟以他温热的手掌，温柔抚上傀儡冰冷的侧颊。
　　彼此之间肌肤相触，距离是从未有过的贴近。印斟默然垂眸，望入谢恒颜的双眼：“谢恒颜，颜颜。我……我很久以前，就这么与你说过了，一直到现在，你还听不明白么？”
　　谢恒颜没有说话，面色惨白如初，表情僵化得厉害，以至于嘴角都在小幅度地痉挛。
　　……但印斟已经忍不下去了。他捧起谢恒颜的面颊，继而侧头下去，试图吻上他不住颤抖的唇瓣。
　　却正在那千钧一发之际——
　　谢恒颜别开脸，轻轻伸手，将他往外推开了一些距离。
　　印斟霎时怔忡，定身站在原地，露出迷茫无措的眼神。
　　……就连背后的乌纳与陈琅也同时为他捏一把汗。
　　“你、你认真的？”谢恒颜问。
　　“自然是认真的。”印斟答道，“你认为我会骗你？”
　　“不……”谢恒颜垂下头，犹自朝后退过数步之距，直到与印斟彻底分开，“印斟你……”
　　印斟再次开口，甚至更加笃定地道：“我是真的喜欢你！”
　　“我们……”
　　谢恒颜脸上泛起一阵青白，怎么看也不像是要回应的样子，“我们……”
　　可那时候的印斟，却在满心期许地等待，傀儡将会微微笑着，对他如是允诺道——我们往后在一起，一辈子，再也不会分开。
　　“我们，回家吧。”谢恒颜忽然抬手，紧紧攥住他的一边胳膊，尴尬笑着说道，“我好像又有些困了。”
　　“……”印斟如同被人兜头给了一拳，几乎是难以置信地回眼看他，“？”
　　“回、回家呀。”谢恒颜无不僵硬地道。
　　那头乌纳也同是满脸见了鬼的表情：“？？？”
　　“我刚刚说的话……你听见了吗？”印斟不可思议地问。
　　“听到了。”谢恒颜点点头，毫无起伏地说道，“所以，回去吧，我想睡觉。”
　　印斟：“……”
　　于是乎，四人提起手里的灯笼，就仿佛是那方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过一般，又各自身心诡异地往回处走。
　　期间印斟尝试上去牵住谢恒颜的手，却被对方以非常巧妙的姿势避开了。
　　——及至后来，走到路的分岔口处，谢恒颜挥手与陈琅告别。
　　印斟沉默凝视着傻子愈渐远去的背影，复又偏头，望向身旁与往常一般无二的谢恒颜。
　　却偏到现在为止，也还是没能想通。
　　他这是……被拒绝了？
　　表白被拒？
　　还是他讲得不够清楚，谢恒颜照例没有听懂？
　　印斟感觉自己头都大了一圈，一时间整个世界都似要垮塌了，后实在拿不出办法，只好将求助的目光转向身后的过来人乌纳。
　　然而乌纳也从没遇过这种状况，面对印斟的无助，他同样只能摊开两手，无可奈何地连连摇头。
　　三人最终回到印谢二人所住的那顶帐篷门前。
　　那时乌纳的宝贝女儿，已独自在帐内窝了快两个时辰，因着没人在旁照顾，醒时屎尿拉了自己一身，将整片稻草堆折腾得又臭又脏。
　　谢恒颜什么也没说，蹲过去给小娃娃换尿布。
　　印斟原想凑在一旁帮忙，谢恒颜却说：“被褥和草堆都弄脏了，今晚你和乌大哥拼桌子睡。”
　　“……”印斟怔住，“那你呢？”
　　谢恒颜道：“我得看孩子，先将就一夜吧。”
　　印斟顿时心便沉了：“你是要与我分床睡？”
　　“没，一晚上而已。”谢恒颜低头给小娃娃穿衣，“等明早，被褥洗干净再说。”
　　言罢，待要转身离开——“啪”的一声，手腕被印斟一把捉住了。
　　谢恒颜没有回头，印斟却已主动出声，嗓音低哑，显是无法抑制的苦涩与煎熬：“……为什么？”
　　“因为你最爱干净呀。”谢恒颜忽而侧目，与他一抹异常恬淡的笑容，“你要睡在臭烘烘的被褥里吗？”
　　印斟硬着头皮，说：“我……睡。”
　　谢恒颜再次沉默了。隔了许久过去，适才缓缓出声：“那好吧，你……”
　　印斟固执地道：“你也一起。”
　　谢恒颜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
　　两人带着乌纳的女儿，就与平常每一个数不清的夜晚一样——他们相拥而眠，依偎取暖，任由对方不断地朝前贴近，正如世间一对衷情已久的爱人，彼此该是亲密无间，却又是无法言说的冷漠疏离。
　　那晚帐中昏黄的烛灯，一直亮到了次晨天明。
　　印斟一语不发，侧身注视着怀中谢恒颜的睡颜，亦是整整一夜没能合眼。
　　他能够非常敏锐地察觉到，谢恒颜必然有什么心事，彼时藏着掖着，不论如何也不愿向印斟彻底坦白。
　　先前已有很多次，印斟几乎快要猜准那最终的答案，他可以肯定地认为，谢恒颜与他、包括他那素未谋面的父母，早期有过一段时间的接触，且彼此间关系匪浅，决计不会是普通的萍水相逢。
　　但每每当印斟试图撬开这个话题，同谢恒颜进行更深入的探讨的时候，这只傀儡不是装疯卖傻，就是想法设法用别的突发事件来糊弄，甚至问到正关键那会儿，不惜用呕吐来转移印斟的注意力。
　　偏他谢恒颜越是要瞒，印斟便越是对事情本身的根源，产生一种既定的错觉——就像挨到最后真相大白的一刻，定会随之揭开一层又一层，曾经困惑他多年的沉重隐情。
　　他们将会为这些隐情付出巨大的代价。
　　……所以往往印斟问到后来，就再也没法逼他和盘托出。也有可能谢恒颜的隐瞒，是出于一种对印斟的保护。
　　可既是如此，二人早已是同生共死的特殊关系，印斟向谢恒颜发出共度余生的请求，他又为什么要视而不见？
　　有时候，强行去装作无视，反而比直白的拒绝还要伤人。
　　印斟能够为爱舍弃尊严，但他不能容忍没来由的冷落与躲避……这无意是在粉碎他的真心。
　　因而那晚，他安静躺在谢恒颜的身边，一直没敢翻身惊扰，却是睁着困顿疲惫的两眼，死活睡不着觉。
　　起初乌纳还醒着，时不时与他有些短暂的眼神交流。待到后来，所有人都睡下了，就连乌纳也支撑不住，一头陷入沉沉美梦当中，隐约发出或徐或急的轻鼾。
　　伴随帐外连夜呼啸的海风，枯树之间婆娑的晃动，以及浪潮扑打海滩所发出的细微水声……
　　也就只有在傀儡熟睡的时候，不曾发出半点普通寻常的声响。
　　就好像，是他并不存在——又或者说，并不属于这个世上。
　　印斟伸手握住他的五指，便似死尸一般的僵硬、冰凉。
　　偏再找不到任何显然的征兆，证明他还完好无损地活着……如今只剩得两人紧密交扣的十指，印斟以双手攥握着，迟迟不愿放开，仿佛一切正如他的幻想，他们就这样在一起，指节微动，便是一辈子过去了。
　　*
　　第二天早上，印斟顶着两边熊猫眼起床。
　　谢恒颜竟起的比他还早，难得没赖床，天还没亮，便系着孩子上枯林里搬木头去了。临走前给印斟留了一锅咸粥，如今正热着，显是算好了他起床的时间。
　　这一切的生活规律，看似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以至于印斟总觉得……昨晚那茬儿，也许只是一场噩梦罢。但当他捧起咸粥，一眼瞥见不远处乌纳垂头丧气的身影之时，便知所谓真正的噩梦，其实还在眼前无止尽地延伸。
　　乌纳刚从容十涟那处回来，看样子又是白挨一顿骂——这会儿空着肚子，也没吃东西，整个人快要饿扁了。遂他上前，便厚着脸皮，朝印斟讨要那碗咸粥：“兄、兄弟，你这粥……”
　　“谢恒颜给我留的。”印斟冷漠道，“你想要，自己生火煮去。”
　　“你看看，看看！小气吧啦的，难怪人家不肯要你！”乌纳连胜啧道，“连个小男人都把不到手，你说你活着有什么意思？”
　　印斟刚一听到这里，脸就瞬间青了，眼看一锅热粥就要淋得乌纳满头，乌纳却摆了摆手，适时提醒他道：“印兄弟，千万注意你的脾气，脾气！一定要忍，不能养成坏习惯！”
　　印斟倒吸一口凉气，又将它缓缓地吐出来，以此逼迫自己变得冷静。似感觉好半天过去，他才勉强适应那股劲头，继而抬眼，直视着乌纳的面孔，慢慢挤出一抹堪称狰狞的笑容：“我……我要温柔，不、不能生气，不能生气。”
　　——然就在这时，乌纳直接抬手，把他仅剩的半碗咸粥给抢走喝了。
　　“你……”印斟额定青筋一浮，差点就把持不住！
　　“嗨，瞧这粥煮得，比我媳妇还好。”乌纳拉开椅子，在印斟旁边坐了下来，“看不出来，他一个妖怪，倒是蛮贤惠的。”
　　印斟已经不想跟他说话了，撑胳膊望向老远的地方，许久没有开口出声。
　　“我方才去看了涟妹，她休息两天，已经能下床了。”乌纳主动与他说道。
　　印斟神情寡淡：“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但孩子的事……还是说不通。她不肯认这个女儿，我便同她说了，孩子暂且给你那情儿带着……她听了之后，反应倒不像之前那么大，也没吵着闹着非要把它烧了。”乌纳沉目道，“所以，我想……”
　　“随你便。”印斟说，“孩子都给谢恒颜带身上了，我还能抢过来扔了不成？”
　　“不，不是。”乌纳忙摆手道，“我只是感到很抱歉！若非是因着孩子的问题，你二人本不会发生争执。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现在这样，原以为……只消把心里话说出来，那小妖怪肯定会接受你的。我看，他很喜欢你，你也喜欢他，怎的乍一挑明白，反而误了一桩美事呢？我真不明白，也完全搞不懂……”
　　“你别说了。”印斟郁闷又烦躁地道，“我怎知道会变成这样！”
　　乌纳余光揣摩他的神色，顺带将喝空的粥碗放下，略带试探地问道：“我说，要不然……就这么算了吧。”
　　印斟木然：“怎么可能？”
　　乌纳叹声道：“反正，他一只妖怪，你一个活人——你们两个就算在一起，也根本不合适。且先不谈性格上的问题，就像我前些天说的，只贪图一时的新鲜刺/激，你们没有考虑将来，也没为往后的日子做打算，顶多算得儿戏一场，谁也不曾认真投入……就这样的感情，全无支点可言，怎么可能走得长远？”
　　“……你说错了。”
　　印斟远望着枯林的方向，良久未能转移目光：“我了解恒颜的性子。他不是什么轻浮浪荡的妖，不过表面看来孩童心性，实际心思比谁都深沉……他是瞒了许多事情，不肯与我明说，我亦无愿迫他，有时把人逼得太紧，反而容易适得其反。”
　　“这你都能忍？他若瞒着你与别人偷情，你也要微笑着原谅他？”乌纳惊道。
　　印斟只道一词，简略评价面前这位粗鲁的渔民：“肤浅！”
　　“呵，你们文化人谈情说爱，就是和咱粗人不一样。”乌纳半是嘲讽，半是自嘲地道，“涟妹也时常嫌我粗俗，但咱们俩的感情生活，从来不显得乏味单调。至少我在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会优先将未来的一切都安排妥当！”
　　“是，你厉害。”印斟回答得漫不经心。
　　“印兄弟，你知道吗？虽然涟妹嘴上不说，但我隐约能猜到，在她以往的二十余年里，必然得很不好。”
　　乌纳看向印斟，又仿佛是在看他与容十涟之间那段平淡真切的过往：“兴许，她有那么一些，我完全不了解的黑暗过去，所以在我们初识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从不愿对我敞开心扉。”
　　“对于一个有着破碎过往，身心又遭受重创的可怜女人，首先要做的，不是同情与施舍，而是适时的陪伴。就算她不肯理你，你也得让她感受到你的存在，让她知道，你是稳重的，常在的，并且时刻会在她身后，给她最沉默却最坚固的守护——到这里，你会慢慢发现，中途总有某个时候，她是非常需要你的……等再磨合到后来，这种时有时无的需要，就变成了全身心的依赖。”
　　“因为你爱一个人，若单只依靠彼此感情的传达，或是肢体上的摩擦碰撞，这根本无法实现最后的相守。你喜欢他，不光得让他知道，同时要让他明白，你有能力支撑这份感情，这世上没有任何阻碍能使你们分开——不管是世俗尖锐的目光，还是现实沉重的打击……或者是，死亡必将面临的别离。”
　　※※※※※※※※※※※※※※※※※※※※
　　哈哈哈哈哈哈哈是不是被标题骗了！！！！
　　今天卡文卡得太厉害，因为表白这段真的纠结死我！
　　你们不用太认真看乌纳这段话，因为他对感情的理解总是太过美好，这种人说话比较容易打脸，你看他给印斟支招，就没一个是准的哈哈哈哈哈哈哈！
　　至于颜颜……我打包票他是


第163章 危险
　　“阿琅！”
　　谢恒颜背后系着个婴儿，怀里抱着大堆木头, 站在木屋外的空地前, 那扮相如同村里命运最凄苦的农妇：“……你给我站住！”
　　然而陈琅头也没回，顾自一人往别处走。
　　“陈琅！”
　　谢恒颜大喊一声, 快步上前, 五指冰冷的关节扣上陈琅的手肘。
　　“你跑什么！”谢恒颜生气道，“听不见我说话吗？”
　　陈琅垂下眼睫, 并不看他，也不愿吭声。
　　“我有话要问, 你做什么老躲我？”谢恒颜道, “别走了，转过来。”
　　陈琅还是不肯回头，谢恒颜便伸手过去扳他，两人站草地里互相推搡一阵，最后还是谢恒颜更胜一筹, 拧着陈琅手腕将他硬拖了回来, 犹自出声问道：“阿琅, 昨晚是不是你把我藏起来的？”
　　陈琅微微一愣, 登时摆手，磕磕巴巴地道：“不……不不……”
　　“就是你！”谢恒颜笃定地道，“我记得我在路上走好好的，怎么也不可能睡进龙骨里啊！”
　　陈琅避开他的目光, 说道：“不……不！”
　　“不准说不, 你给我说实话！”谢恒颜道, “为什么把我藏起来？说！”
　　陈琅慌忙道：“没，藏，没，藏。”
　　谢恒颜不依不饶道：“我要听实话，实话！”
　　“你，你，突然，睡，着。”陈琅严重口吃，只得以两手胡乱比划道，“在……在，路路路，路边。危，险。”
　　“我……在路边睡着了？”谢恒颜先时一愣，随即眯眼，“你果然什么都知道。说吧，为什么把我藏在那种地方？恶作剧吗？”
　　陈琅摇摇头，还是那两个字：“危，险。”
　　谢恒颜一头雾水：“什么危险？”
　　陈琅沉了目光，说道：“怪，物。”
　　谢恒颜以为他在说小孩儿，便将目光移向背后熟睡的娃娃。
　　“怪，物，吃，你。”陈琅神情阴鸷，显然不是与他说笑，“吃，你。”
　　“啊？你在说这孩子，会吃我？”谢恒颜呆呆地问。
　　然而话刚说完，那小娃娃便如同有感言一般，“哇”的一声，忽而嚎啕大哭起来。
　　这下陈琅当真是慌得六神无主，那眼神就如同见了地狱里的厉鬼，一时骇得连话也说不出来了，杵在原地跳来跳去，仿佛很想逃走，但看着眼下这般状况，又委实不知往哪里逃。
　　于是那孩子哭，陈琅便一个劲地跳，谢恒颜则将它转过来，两手抱进怀里，轻声安抚道：“乖宝宝，别哭啦……不要哭，要听话……”
　　——瞧他现这一脸无限慈爱的神情，简直堪比孩子他亲娘。
　　陈琅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他不喜欢这孩子，而且表现得很明显，但彼时它就在面前，如此孱弱不堪的一条生命，几乎能让世间任何人对他生出无法克制的保护欲望。
　　就连陈琅亦是如此。
　　两人沉默站定在木屋前方，直至哄得孩子睡着为止，陈琅再不敢弄出什么大的动静，谢恒颜便将它重新系回背上，牢牢实实地放好背好，那模样其实多少有些滑稽——毕竟他不是孩子亲生父母，一个活生生的大男人，再怎么也不该像这样，成天抱着别人家的孩子忙来忙去。
　　何况他们忙的还是粗活累活，有时还容易受伤，如今再带个无比娇弱的小婴儿在身边，危险便更是无处不在。
　　陈琅只觉得不合适，也不像话，可这话究竟轮不到他来说。
　　他与谢恒颜并肩在一起捣腾木头，谢恒颜办事却比原来还要起劲，仿佛孩子的存在并不能对他造成实质性的影响。而陈琅侧目凝视着他，始终似有话要讲，待得老半天熬过去，还是谢恒颜率先开口道：“接着说吧，什么怪物吃不吃我？”
　　陈琅还没吭声，谢恒颜又追问道：“我有什么危险？”
　　陈琅别过脸，表情木然，不带丝毫起伏。
　　谢恒颜：“别老卖关子，我要生气了！”
　　陈琅只好道：“……怪，物，危，险。你，养，它。”
　　谢恒颜不由拧眉：“我是不明白，为什么你们都说它是怪物，然后又一点理由也拿不出来。你认为这么小的孩子，现就能一口吃了我吗？”
　　陈琅漠声道：“不，知。”
　　谢恒颜：“……”
　　“我不想理你了。”他想了又想，还是感到气闷，“……你们都是笨蛋！”
　　彼此又是一阵默然，陈琅整理完手边的木头，见谢恒颜正抱着膝盖，一人在龙骨旁边坐着发呆，那样子又有些可怜。
　　陈琅于是走了过去，缓缓挨着他坐下。
　　“为，什，么？”陈琅问。
　　“什么为什么？”谢恒颜道。
　　“你，不，打，算。”陈琅费力地说，“同，印，一，起。”
　　谢恒颜眯着眼，将脑袋埋进膝盖：“嗯……我也不知道。”
　　陈琅：“明明，你，也，喜，欢，他。”
　　“我又不懂什么是喜欢。对我来说，认识你们人类的感情，简直比登天还难。”谢恒颜平静地道，“印斟需要的那种喜欢，我没法给他。”
　　陈琅一顿，后又定定地道：“你，能。”
　　谢恒颜道：“我不能。将来总有一天，我们是要离开这里的，届时印斟与我一起，就很难再感到快乐了……我会给他带来很多麻烦，还有数不清的困扰。”
　　陈琅疑惑道：“困、困扰？”
　　“是啊，困扰。我们本就合不来，往后离开海岛，只会愈发认为对方不合适吧。”谢恒颜缓声道，“而且，也不知道我能不能……”
　　陈琅又问：“能，不，能？”
　　谢恒颜却不说话了。只侧目看了他两眼，复又低叹一声，站直起身，继续摆弄身旁的龙骨：“算了，阿琅。你别问我这个，我说不清楚。”
　　“印，能，保，护，你。”陈琅自他身后道。
　　“我不需要他保护我。”谢恒颜道，“等我啥时候不在了，他孤身一人，站在众多邪魔外道的对立面，那样很辛苦的……我不要看他难过。”
　　陈琅终是怔住了，再找不到任何言语用以回应。谢恒颜则轻轻拍了他的肩，说：“干活儿吧，我还想早点出海呢！”
　　陈琅点了点头，亦不再多言，转身跑去继续忙了。
　　等到龙骨的铺设大功告成，便是之后更为重要的固定及安装工程。那时三个成年男子的力量不知够还是不够，倘若他们完全做不来的话，只能奢求村里会有好心人过来帮一阵忙。
　　下午的时候，又莫名下了场淅淅沥沥的小雨，许是象征着春天将到了，但气温迟迟僵着没有回暖。
　　中途印斟来给谢恒颜送了趟伞和饭，他本在枯林周围挑选木材，一抬头看到下雨，当时想也没想，便急忙带着饭团赶了过来——那是他第一次亲手捏的饭团，也是他第一次尝试以食物讨得爱人欢心。
　　尽管那玩意儿吧……捏得完全没个饭团应该有的样子。但谢恒颜什么也没说，拿在手里便直接吃了，尝起来还是红豆味的，就是糖搁得实在太多，全部吃完腻得喉咙发痛。
　　他们就像往常一样，并肩坐在一起吃东西聊天。期间谢恒颜把孩子抱来喂过羊奶，印斟还伸手过去逗着它玩——只可惜人家什么都看不见，仅能凭着现有的感觉，露出非常迷茫而无助的神情。
　　“乌大哥那边怎么说的？”谢恒颜问，“他女儿将来是个瞎子，就这样也无所谓吗？”
　　印斟淡淡道：“他能怎么办？现在女儿媳妇两头跑，完全顾不过来。”
　　“我的意思是……也许出海能遇到很好的大夫。”谢恒颜凝视他道，“你有没有同他提过这事？我们需要人手帮忙，非常需要。”
　　印斟摇了摇头，说道：“他不会答应的。”
　　谢恒颜坚定地道：“不，他会。”
　　印斟反问：“你就这么肯定？”
　　谢恒颜道：“……乌纳很需要我们。我肯帮他养女儿，他既有心看在眼里，断然不会视而不见。”
　　果不其然，傀儡此番话刚一说完，当天夜里晚饭过后不久——某位曾坚称自己绝不会参与造船过程的乌大村长，偏趁着夜深人静的档口，悄无声息带了差不多五、六个人来，一路上七弯八拐偷偷摸摸，与转头准备回家的印斟与谢恒颜撞了个正着。
　　那时场面一度非常的尴尬。
　　印斟也为自己白天的预测感到打脸。他问乌纳：“你来做什么，不回家么？”
　　乌纳美其名曰：“看风景，散散心。”
　　但到后来实在僵持不住了，他干脆实话实说，坦诚与印谢二人道：“你们救了孩子性命，又一直收留它至今，再像这么样下去，我心中过意不去，所以带了平时交好的几位兄弟，想顺道过来看看，能否帮些什么忙。”
　　说罢再次转身，与他们介绍身后齐齐站着的若干余人，其间都是与印斟一起撑船捕捞过的各家渔民，个个生得人高马大，身强体壮，俱是干粗活来的实诚料子。
　　“这是老王，这是老张，还有老唐……另外仨是他们家儿子。”乌纳说，“咱们十几年的老朋友，从小一起长大，交情都在这儿摆着。印兄弟你尽管当他们是自己人，需要什么直接说便是了，大家原也是工匠出身，随手做点小活儿都非常容易。”
　　——话虽轻飘飘往这儿一放，这些人倒将前提说明得十分直白。
　　“我们都是看在老乌的面上，才过来帮这个忙的。”老王如是说道。
　　“我家上有老下有小，加起来总共十几口人，每天忙吃饭都愁不过来……嗯，你懂我的意思吧？”老张如是说道。
　　“说实话，你们这船……有点难办。”老唐如是说道。
　　最后只剩得乌纳过来打圆场，连连陪笑道：“也算我一份吧，我时不时会过来……看一看的。”
　　“……本来也没打算留你们做苦工。”印斟无可奈何道，“只是固定龙骨的过程有些麻烦，暂时缺人手罢了。之后各种材料配件，我们会自己想办法。”
　　“那得折腾到多少年去了？”众人登时惊道，“就你们小两口子，外带陈琅一个傻子，这辈子还能出海吗？”
　　印斟冷漠道：“不然还能怎么？”
　　谢恒颜也道：“是啊，指望天上掉人下来吗？”
　　“得了得了，你们先不要吵。”乌纳只好又道，“人手的事情，我会继续想办法的。且就先这么做着罢……其他人不愿意，我也没辙啊，各位互相担待着点，倘若最后真能出海，可不是大家一同努力的结果？”
　　既然乌纳都开口了，他身后带来那几位好哥儿们，自也乃是性情中人，说了会出手帮忙，断然没有完全不帮的道理。事后印斟各又与他们分配了细工，反正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轻活儿，做起来不耗时间也不碍事，以免他们徒增怨念，觉得此番初来乍到便受了压榨，心中还会莫名觉得不舒坦。
　　等到头批事务交代完毕，当天已是深夜，男人们在外劳累一天，就等着回家有老婆孩子热炕头。独乌纳在他们当中最是可怜，孩子正在别人家养着，老婆也指不定还正气着，印斟收拾东西临走之前，特地过去问了一句：“你今天回不回家？”
　　“不知道。”乌纳头疼地道，“早上才吵过一架，我得回去问问。”
　　印斟闻言，便对他抱以同情的目光。
　　也就这么短短一下，乌纳忍不住还嘴了：“别这么看我，你老婆都没有，连男人也追不到手。”
　　“……”印斟瞬间炸了，回头喊道，“谢恒颜呢？”
　　乌纳道：“干什么？你打算当着我的面强上不成！”
　　印斟不予理会，顾自唤道：“谢恒颜！”
　　然而谢恒颜没有吭声，倒是角落里的陈琅抬起手来，为他不露声色地指明了方向。
　　三人纷纷转移目光，方见那傀儡不知何时已走了出去，独自站在门前的小草棚下，眯起两眼睡着了。
　　“怎么在这里睡？”印斟皱眉，待要出声将人喊醒，但中途却又想起什么似的，转看向一旁跟过来的陈琅。
　　陈琅有所会意，便如实开口道：“他，总，在，睡，觉。”
　　“这……”乌纳瞠目结舌道，“光站着也能睡着？”
　　“那他昨天说在路边睡着，也不奇怪了。”印斟沉声道。
　　“他，睡，觉。危，险。”陈琅木讷地道，“危，险。”
　　“什、什么危险？”乌纳疑惑地问。
　　“我知道了。”
　　印斟抬起双臂，将熟睡的谢恒颜打横抱起，而那系背后的孩子拎起来，直接悬挂于二人胸前——单仅如此一般看来，确也像是寻常人家最是普通温馨的一家三口，男人适才忙过一天，抱着怀中小憩的爱人及孩子，三人一并走在回家的路上，直到彼此的身形重复交叠，在地面上形成完整一道深黑的影子。
　　……虽然这孩子不是他家的，爱人也没接受他的心意。
　　乌纳莫名感觉到了辛酸，却不定是为了面前情路坎坷的印斟，更是为着今时尚在惘然中，迟迟无法迈开脚步的自己。
　　“我带恒颜回去了。”印斟回头与他说道，“明天有更多事情要忙，你要实在没地方住，便尽早过来我们这边吧。”
　　“多、多谢，我会试着说服涟妹的。近来老在你们家里打扰，我自个儿也会不好意思。”
　　印斟神情淡薄：“你知道不好意思就好。”
　　乌纳道：“你不用说得这么直白！”
　　二人便互相拱手，又道过一次别，今夜乌纳家的女儿，照例回不到它亲生母亲的怀抱，而是在一对至今还未成功定情的痴男怨男身边，近距离感受着他们的痛苦以及煎熬。
　　*
　　刚进家门那会儿，谢恒颜窝在印斟怀里，冷不丁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醒了过来。
　　睁开眼时，印斟已把昨夜弄脏的被单褥子都换过了一道，重新打理得干干净净，并把谢恒颜和小娃娃一起放了上去，再掀开被褥轻飘飘一拢，顿将傀儡半张睡意未消的脸也给盖在了底下。
　　谢恒颜窝在草堆里头翻来滚去，最终艰难地从厚被褥里探出半颗毛茸茸的脑袋，偏正迎上印斟无声搭来一只温热的掌心。
　　印斟摁着他的脑壳儿，问道：“你身体不舒服？”
　　“没啊……怎么？”谢恒颜懒洋洋地道。
　　“站着也能睡着？”印斟不客气地问。
　　“最近太累了，糖水姐姐出事之后，基本没一天消停。”谢恒颜答道，“困了自然就睡过去了，我有什么办法？”
　　印斟冷冷道：“既然累了就休息，为什么一定要强撑？你帮乌纳带孩子，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也没有强撑呀，我喜欢带小孩，累就累吧，也没吃什么大亏。”谢恒颜闭上眼睛，清晰感到印斟有力的五指盖在他冰冷的额头上，一动也不动，好像沉沉压着一座大山。
　　印斟道：“那这样……你喜欢孩子，造船的事就别管了，往后好生待在家里，一心一意照顾它罢。”
　　“印斟这是在赶我吗？”谢恒颜抬头问。
　　印斟直截了当地道：“我心疼你，不想看你累，不行吗？”
　　谢恒颜：“……”
　　“谢恒颜，你……”印斟凝视着他，神情复杂，似总试图说些什么。
　　然刚巧到了半途，他又说不出了，终不过叹出一声，无奈低道：“算了，颜颜，我不迫你。”
　　——他对先前表白之时，惨遭谢恒颜无视一事，近乎是只字不提。
　　这着实不像印斟的性格，若依照他以往那颗易碎的自尊心，这会儿该是不依不饶，死揪着二愣子傀儡理论来了。
　　偏他缄口不言，关键时刻情愿当个哑巴。两人便只能这么僵着，谢恒颜就算有心想拒绝，眼下也找不到由头直接开口。
　　“你爱做什么都行，我尊重你的想法。”印斟侧身上床，挨着谢恒颜一起躺下。
　　谢恒颜却在沉默中，无端捏着一把劲。
　　怎就能当作无事发生的呢？
　　他忍不住想，你倒是生气啊，骂我啊，干脆揍我一顿好了！
　　这样我就有理由，同你吵一架，咱们也不必像现在一般，处于双方都尴尬难言的境地了。
　　“白天给你的饭团，做得好吃么？”印斟在他耳边问，“我自己捏的，折腾很久。”
　　“……”谢恒颜翻个身，背对着他，短促地道：“不好吃！”
　　印斟依然回应得云淡风轻：“知道了。那以后，你多吃点。”
　　谢恒颜终于急了，慌忙与他分开一些，声线近乎在颤抖：“印斟你不要这样！”
　　“哪样？”印斟平静地问。
　　“我、我我……表达的意思还不明显吗？”谢恒颜克制不住地结巴绕口，“你别……别喜欢我，我不喜、喜欢你喜欢我！”
　　印斟又问：“你不喜欢我？”
　　“我们不是好朋友吗？你、你不要把我当你媳妇，当朋友就好了！这……这样，就够了！”谢恒颜语无伦次地道。
　　“你不愿当媳妇，我来也可以。”印斟淡声道，“只要能在一起，这些我都无所谓。”
　　谢恒颜听得一愣，随即瞪圆了杏眼：“这有、有啥区别吗？”
　　印斟目光微沉：“……区别大了。”
　　“你不要打岔！”谢恒颜回过神来，霎时变得一脸严肃：“明明在谈重要的事！”
　　“那好，谈重要的事。”
　　印斟略一翻身，反将傀儡牢牢按回身下，声线犹是低哑：“不管怎么说……至少给我一个的理由。这种不明不白的拒绝，我实在没法接受。”
　　“这还要什么理由？做朋友不好吗，朋友也一样能相伴很久！”谢恒颜慌乱道。
　　印斟攥住谢恒颜的小手，紧贴在他温热的胸口：“我要的是一辈子。一辈子明白吗？”
　　“我我我我……”谢恒颜耳根涨红，却倏而发怒，张开獠牙吼他道，“我不要！我不跟你一辈子！”
　　印斟道：“那你说，说你不喜欢我。”
　　谢恒颜脱口道：“我不……”
　　印斟漠然道：“再加一句，你若说谎，我明日必遭血光之灾。”
　　“你……”谢恒颜陡然顿住，继而怒喝出声：“你这叫人如何能说！”
　　“你也知道说不出口，那为什么老要骗我！”
　　话音方落，印斟已拉过谢恒颜的衣领，顾自上前，狠狠将他吻住！
　　※※※※※※※※※※※※※※※※※※※※
　　今天晚上，是谢恒颜唯一可以反攻的机会！
　　真的只差一秒，印斟为爱做受……然而谢恒颜败给了自己的无知！！！
　　其实我觉得捅破窗户纸，对两个人来说也是一种痛苦。以前谢恒颜对感情懵懂，可以肆无忌惮地对印斟撒娇，但现在他明白，人妖的界限在那摆着，有时候也不得不为印斟考虑
　　……不过他考虑也没啥子用了，印斟这种性格，一旦确认心意是不会放手的


第164章 妥协
　　两人深陷在稻草堆里，一番浑然纵情的唇齿交缠。印斟发力将傀儡圈进自己怀里, 继而吮过他的唇畔, 再到削尖的下巴，最终轻轻吻上他温软的喉结, 那瞬间彼此纠绕的爱意不言而喻, 印斟低头抚摸着谢恒颜的侧脸，似乎能从他眼底捕捉到某些朦胧的情愫, 却又不知是因着什么，始终执著着不愿出口。
　　而就在印斟拨开谢恒颜的内襟, 试图将亲吻持续往下延伸的时候, 谢恒颜终于反应过来，忙探出一手，慌乱无措地抵着他道：“等……等等！”
　　印斟停下所有动作，专心注视他的双眼。
　　“你不可以……”谢恒颜别开脸，难为情地道, “不可以在小孩面前, 做这种事！”
　　印斟道：“它看不见。”
　　谢恒颜怒道：“它听得见！”
　　“那你别出声, 也别反抗……会弄出动静。”
　　印斟压过去, 轻轻吻了傀儡的眉心，然后是鼻梁，到嘴唇时犹豫了片晌，复又找到更合适的角度, 无声亲吻了他尖锐凶利的獠牙。
　　只那一刻, 谢恒颜仿佛心都要融化了。
　　以往从没有人, 会对他做出这样的举动——这便意味着印斟待他，从身到心完全无碍的接受。尽管妖物的獠牙生得如此狰狞，但它丝毫不能阻挡印斟交付出的感情。
　　这难道就是源自于人类的喜欢吗？
　　那……傀儡的喜欢，又该是什么样的？
　　谢恒颜禁不住地发怔，然待回神时，印斟已摊开一边臂膀，将他拉得更近一些，两人紧贴在一起，气息热忱地交融，是无法诉说的亲昵与情真。
　　“别躲。”印斟说道。
　　谢恒颜：“我不……”
　　印斟再次重复：“别躲着我。”
　　谢恒颜胡乱蹬他：“我没躲你！”
　　印斟低声道：“都这样了，还不叫躲？”
　　“那你说罢。”谢恒颜整个人都混乱了，“我……我应当如何做？我什么都不知道。”
　　印斟道：“我不需要你为我做什么，我想给你最好的……你慢慢试着接受，这样就足够了。”
　　谢恒颜急促地说：“可我只是木头！”
　　印斟说罢，固执翻身，反将傀儡摁在怀里：“……我就要木头！”
　　“木头不好，又不是人！”
　　“可你很好，我想要你！”
　　“我……我不好，我很差劲！你……我……不准喜欢我！”
　　谢恒颜话也说不清楚，只三番五次试图要推拒。
　　然而身体的反应，从来不允许说谎。他下意识里不想逃开，偏更愿意由印斟这么抱着，就算根本动弹不能，彼此的胸口却正温热着，似在恣意燃烧对方传递来的缱绻爱意。
　　——一根懵懂无知的木头，从此生了痴念，动了凡心，对人世间的爱恋情深，充满了近乎贪婪的渴望。
　　不过短短一刹那间，谢恒颜已然浸红了双眼。同时感到左心口处的数余骨针，连带着业生印一并陷入灼烧当中，甚至不受控制地开始疯狂跃动！
　　“嘶……”
　　似有尖锐至撕裂的剧烈痛楚，隐如潮水般的席卷而来，霎时占据身体每一处虚弱的角落。
　　谢恒颜十指绞紧，倏而将脸埋入印斟的胸膛，不住发出隐忍的低吟。
　　“怎么？”印斟低头问，“哪里不舒服？……我压到你了？”
　　“没……没有。”
　　谢恒颜翻了个身，从草堆里探出半颗脑袋，继而挤出一抹淡笑，喊他：“印斟。”
　　“嗯？”印斟回眼。
　　“你喜欢我什么？”谢恒颜问。
　　印斟似乎顿了片刻，说道：“我也……不知道。”
　　谢恒颜：“你都找不到理由，还谈什么喜欢？”
　　印斟淡道：“喜欢哪里需要理由。爱了便是爱了，感情本就来得突然。”
　　谢恒颜又问：“那它也会突然走吗？”
　　“不会。我只喜欢你一个，这辈子都是。”
　　印斟抬起手，似乎很想摸一摸谢恒颜的头。
　　但谢恒颜没让摸，而是躬身将自己缩进被子里，竭力蜷成一颗软软的虾米。
　　“你……你不要你的师门道义了？”他闷声问，“什么人妖殊途，什么一门之隔。你以前说那些话，我好不容易才理解一点，现在又要全部推翻？”
　　印斟道：“这话其实没有说错。”
　　“你既然知道，为何偏要喜欢我？”谢恒颜闭上眼睛，缓慢说道，“像之前那样不好吗？”
　　印斟反问：“那你喜欢我吗？”
　　谢恒颜顿时卡壳：“我……”
　　印斟于是伸手过去，按着他的脑袋，用力点了两下：“知道了，你也一样。”
　　“……”谢恒颜恼羞成怒，掀开被子瞪他，“你这人怎么这样！”
　　印斟道：“往后，我定会好生待你，不必过多忧虑。”
　　“我不想理你了，总是在耍赖皮！”
　　谢恒颜气得耳根通红，待要翻身下床时，反又被印斟一双手臂伸来，牢牢实实揽进了怀里。
　　印斟抱着他，也一起抱着乌纳的女儿。那样的感觉有些微妙，就好像是真的一家三口，夜里挤着同一张被子同一张床，就连梦也能沉溺在拥挤当中，逐渐变得温暖而又香甜……
　　“别想着躲了，地方笼统就这么点大，你能逃到什么地方去？”印斟问。
　　谢恒颜咬牙切齿道：“你到底想我怎么样！”
　　印斟一字一字，说得极是清晰：“不当朋友了，我们做夫妻罢。”
　　然而这一回，谢恒颜似乎又沉默了很久很久，漆黑的帐内变得一片安静，甚至远能听见环形村外海风呼啸的回音。
　　“……你就这么想要？”
　　半晌过后，傀儡适才舍得开口，嗓音却略带着几许嘶哑。
　　“嗯。”印斟从背后圈着他，隔那一头温软的长发，似乎能轻易触碰到傀儡木制的骨骼，单薄而又瘦削，不带一丝一毫的温度，甚至不足以被称为一个完整的妖物。
　　但他对他的爱是近乎执著的，也同样是不可逆转的，一切都仿佛来得顺理成章，实际又是那样的荒唐无稽。
　　“咱俩这么一起，能成什么呢？”
　　谢恒颜叹了声气，终于败给了印斟的执拗：“我是一具傀儡，如果没有业生印，就什么都没了。印斟你要娶一堆木头做媳妇么，就算往后种进土里，浇水施肥，也绝对没可能生根发芽……”
　　“说了，我就要木头。”印斟重复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学不会。但我贪心，又很懒惰，你对我的好，也不定会得到想要的结果。”谢恒颜说，“即使到最后，没有你想象中的圆满成功，甚至你必然会感到失望——就算这样，你也愿将目前拥有的全部感情……通通都浪费在我的身上？”
　　印斟回答得很是干脆：“我不觉得这是浪费。人生苦短，及时行乐……现能和你在一起，我已经很满足了。我只需要你的回应，别老想着躲开就行。”
　　“及时行乐。”谢恒颜默默念出这四个字，待要回头，脑袋却被印斟反手扳住了。
　　“是啊，及时行乐。”印斟凑近，于他额际，轻轻落下一吻。
　　“印斟，我说过，我很贪心，也很自私。”谢恒颜偏过头，直视印斟双眼，“我给过你机会，离我远点的。是你自己非撞上来，招惹我，说喜欢我，还想让我做你媳妇……后果自负，明白么？”
　　“……知道。”印斟简答道。
　　“以后，你会讨厌我的。”谢恒颜紧跟着道。
　　印斟：“不会的。”
　　“你会的。”谢恒颜眼睫微颤，艰涩地道，“一定会的。”
　　“所以，你这意思……就是应了我么？”印斟认真地问。
　　谢恒颜：“我不知道！你不要总对我说这些话！”
　　印斟拉过他的双手，眼底似嵌入无数分明的光：“那便是应了。”
　　谢恒颜慌忙道：“我没有……”
　　“你真的很好，没有哪里不好。”印斟两手揽着他，掌心温暖而踏实，盖过傀儡细微发抖的肩，“就像这样，能抱着你，时刻拥有你……我很高兴。”
　　“我也很高……”谢恒颜涨红了脸，“不是，我还什么都没说！”
　　印斟只道：“不用害怕，我什么都会教给你的。”
　　“我、我没有害怕！我是怕你害怕！”
　　谢恒颜登时怒了，咬牙想要躲开，偏又被印斟悄声凑来，亲吻了他那早已烧红耳根。
　　随后这只张牙舞爪的二愣子傀儡，便只能一动不动地僵在印斟臂弯里，再也说不出哪怕一句的狠话。
　　“我必不负你。”印斟说道。
　　“可……”谢恒颜倏而垂眸，抵着他的胳膊，压低声音地问，“可我若是负了你呢？”
　　“你不会这么做的。”
　　“万一就是会呢？”
　　“那就同归于尽。”
　　“？”
　　“先杀你，再杀我自己。”
　　“你不能这样！”谢恒颜忽而起身，攥紧他的衣角，“印斟，我不准你说这种话！”
　　然而扯了两下，压根没甚么动静。谢恒颜一咕噜翻过身去，扒开印斟一看……方见这厮竟是闭着两眼，迷迷糊糊睡过去了，瞧那两圈糟糕的熊猫眼，想必也是累了几天，这会儿意识塌陷，刚得了心爱之人的应允，一经松懈下来，困意便再也支撑不住。
　　“你是怎么喜欢我的？怎么可以喜欢木头的？”
　　谢恒颜独自一人，瘫在稻草堆上，心头越想越乱，越想越烦，到最后干脆坐了起来，无比抓狂地道：“我还没答应你呢！我的天呐，你为什么还能安心睡着，我明明没说要当你媳妇的……我什么都没说啊！”
　　“而且，这、这媳妇到底要怎么当？”谢恒颜挤到印斟旁边，瞪圆眼睛问道，“我要伺候你睡觉吗？往后还要给你洗衣服做饭，鞍前马后，尽心竭力照顾你一辈子吗？我才不想这样！啊……快来个人告诉我吧！”
　　*
　　翌日清晨，第一缕阳光穿透粗厚的布面，径自照亮帐内傀儡一双无限疲惫的眼。
　　谢恒颜陡然一个激灵，弹坐起身。伸手往旁边一摸——空的，只剩一个嗷嗷待哺的孩子，彼时还睡得十分憨熟。
　　“希望昨天夜里都是在做梦。”
　　谢恒颜小声嘀咕着，翻身下床，开始忙着披衣穿鞋。待得简单的梳洗过后，余光无意朝自家桌上一瞄，却恰巧瞥见接下来直令他寒毛倒竖的惊悚一幕。
　　见那桌前正有只漆黑的盘子，盘里搁着一“坨”摆成爱心状的……貌似可以被称为是“饭团”的可疑物品，如今俱已被大火炙烤成焦黑的色泽，还隐约泛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糊味。
　　而在旁边，又是一张白花花的符纸，于其背后龙飞凤舞，极是豪爽利落地写着四个大字——“夫，印斟留。”
　　夫，印斟留。
　　夫……印斟，留。
　　夫……夫夫！夫个屁啊！！
　　“啊——啊——啊——！”
　　谢恒颜化身土拨傀，仰天狂叫足有三声之余，直到将草堆上的孩子也给震得醒了，“哇”的一声，紧跟着又开始放声大哭，恰与土拨傀之声连连混淆在一处，霎时形成一曲绕梁三日的合奏之乐。
　　“我没准过，没准过！我绝不同意这门亲事！”
　　谢恒颜如是说着，登时将那符纸捏在手里，“刷刷刷”给挠成了无数碎纸花儿！
　　然而再度回头时，看着满地雪一般的白纸散乱飘飞，心头一阵空落落的，好像又莫名觉得可惜。
　　于是乎，他鬼使神差地，弯腰伸手，把那些碎纸片给一张张拈了回来，搁置在掌心，无声注视良久。
　　“在干什么啊我……简直太不像话。”
　　兴奋过后，谢恒颜却抱着膝盖，垂头丧气地蹲了下去，俨然一脸快哭出来的神情：“我真是糟透了，迟早得辜负人家，干嘛接受他的心意……阿爹啊，你为什么不把我做得结实一点？你肯定也觉得我不争气，出来一趟，什么也没学会……如今倒会给人当起老婆来了。”
　　而就在这时，谢恒颜无限感伤之际，帐外布帘忽传来一阵异样响动。
　　谢恒颜蓦然回神，腾地从桌旁站立起身，竭力将腰杆儿挺得笔直：“……印、印斟？”
　　“是我。”不是印斟，而是另外一道异常熟悉的女声。
　　“糖水姐姐！”
　　谢恒颜应声回神，很快便想起来了——昨晚乌纳回去见容十涟，印斟说会在家里留出位置，以防他被当场赶出来，又委屈得没地方可以去。
　　不过很幸运的是，乌纳自打回家一趟之后，夜里再没上印谢二人帐内叨扰。容十涟经得数日调养以来，情绪也不像先前那般激烈，偶尔听大家伙儿那头传来消息，说她身体已然恢复不少，再加谢恒颜近来又为着孩子忙进忙出，完全抽不出时间去她家探望，遂若要掰指头细算起来的话，两人也有好些日子没在一起说话了。
　　“糖水姐姐，你进来罢，家里没其他人！”谢恒颜颇有些意外，忙前去招呼她道，“几天没见，你身体好些了吗？”
　　容十涟就站定在门外，迟迟没有任何动作。
　　谢恒颜又唤了一声：“糖水姐姐？”
　　“不、不必。我就站门外。”容十涟嗓音非常沙哑，许是之前伤着的缘故，如今听来有几分刺耳。
　　谢恒颜回头看了眼孩子，问道：“姐姐，你还是不愿……”
　　“我不想见到那怪物。”容十涟道，“你自己抱着罢，不用特地拿来我看。”
　　谢恒颜将那小娃娃托起来，原还想带出去，给她瞧瞧也好，偏听得此话一出，动作又迟疑地顿住。
　　“这孩子的事，我昨晚……便同纳哥商量过了。今天特来找你，也是纳哥与我共同的意思。”容十涟沉了声音，背对帐外的布帘，字字清晰地道，“纳哥是看你，待它不错，恰又喜欢与小孩子相处。不如往后……且让它这么随了你罢。”
　　“？？？”
　　谢恒颜大惊失色，慌忙上前一步，贴近布帘道：“你、你这说的什么话！乌大哥他同意这么做了吗？”
　　“同意。”容十涟言语冰冷，甚至不带丝毫感情，“不管你要是不要，这怪物，我是不会将它带回家的。你若是不想养它，尽管拿去扔了罢，不用过问我的意见。”
　　“不是……糖水姐姐，它是你的亲生女儿啊！”谢恒颜难以置信地道，“都这么些天过去了，你还觉得它是什么怪物？明明它好生生的，什么也没做错——这么残忍去对待一个孩子，你不会觉得愧疚不安吗？”
　　“是你善良过头了吧！”
　　容十涟陡然扬声，不可遏制地喝道：“倘若这孩子将来长大，会拿刀过来抵着你的脖子，你还能笑着张脸，无所顾忌接纳它的全部？我说了它是怪物，是恶魔，是野兽，你们不听，非拿自己的命去养它……我能有什么办法？”
　　谢恒颜今晨醒来，心情本还算是不错，而今由得容十涟一番搅和下来，登时变得心头窝火，几乎是无法轻易抑制的愤怒。
　　正因着过往近二十余年的流浪生活，他自己能够非常地清楚——本身一无所有的弱小生命，徒然遭人抛弃在外，是怎样一般困苦滋味。
　　当等待变成一种煎熬，期待变成一种痛楚。
　　生来即是一片空白，而剩余数不清的漫长日子，都将浸在寂寞枯冷中度过……恐越是这样成长而来的孩子，内心更容易滋生出无法抗拒的恶魔。
　　单就这一点来看，谢恒颜更是无法接受。
　　“所以，你一直说它是怪物怪物怪物，理由是什么？”谢恒颜同是沉冷地问，“之前问你，你也支支吾吾，说不清楚。糖水姐姐，你曾想找我要业生印，帮着孩子平安出世的……怎么它一生下来，你就不肯要了呢？”
　　容十涟明显一顿，旋即又道：“我自小长在容府，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我说的话，你现在不肯相信，往后总有一天，怕是后悔都来不及！”
　　谢恒颜道：“你好歹告诉我，它到底是什么妖魔鬼怪？光凭一张嘴说，这叫人如何能信？”
　　容十涟简直快被他气疯了：“我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要能简简单单就看出来，还能叫做怪物吗？”
　　她一口气说这么多，却没一句答在点上。
　　谢恒颜不禁对此产生质疑，虽他并不想恶意去猜测什么，也许……容十涟是真不喜欢这个孩子，又或是它的出生给她带来了极为强烈的阴影，令她不论如何也没法接受。
　　自然这些都是假设，唯有一点，能让谢恒颜印象深刻，彼时自脑海当中无端响起。
　　“……糖水姐姐，我想到村长临去世前，曾对你说过一句话。”
　　他倏忽开口，复又偏过目光，凝向布帘背后那道身影：“稚子新生，理当无罪……”
　　随后他看到容十涟的影子幽幽晃动，似在背对着他不远的地方，或悲伤或恐惧地发出颤抖。
　　“你知道，这话什么意思吗？”谢恒颜抱着疑问的态度，尝试性地出声说道。
　　“该说的话，我都说了！”
　　容十涟倒吸一口凉气，亦在同时，缓慢给出她的答复：“小妖怪，你我朋友一场，提醒到这里，我已是仁至义尽。”
　　谢恒颜并不松口：“那，糖水姐姐，你告诉我，它究竟哪里有罪？”
　　容十涟如鲠在喉，扬声反问道：“连你也打算这样气我吗？”
　　谢恒颜道：“我没想过要气你。”
　　“你……”容十涟堵了半天，终是气馁，显是无限疲乏地道，“你好自为之吧！”
　　说罢，再不与他多言，拂袖转身，干脆利落地走了。
　　谢恒颜适才反应过来，待想追去问些什么，撩开布帘，却只见她一抹孤单落寞的背影，自小路的尽头越走越远，最终消失不见。
　　而至今还在草堆上躺着的，她与乌纳所生的孩子，现正睁大一双雾蒙蒙的眼睛，隐约夹带着泪痕，迷茫瞪着破旧的帐顶，仿佛很想从中寻找什么答案，但它眼瞎，什么也看不见，偏只能于黑暗当中反复地摸索。
　　就这般一脸天真无邪的可怜孩儿，又怎会是所谓的怪物？
　　谢恒颜低头盯着它，不知盯了有多久，他也很想知道，它到底什么地方像怪物？倒能引得容十涟如此排斥抵触？
　　※※※※※※※※※※※※※※※※※※※※
　　谢恒颜——性格太软了，逆来顺受，所以不管印斟说什么，只要意志不够坚定，就绝对会默认成答应。
　　然后他就这么把自己卖了……
　　这里还不是终极定情，两人没有真正地心意相通，但其实夫夫之间互相磨合也是一个必经的过程，目前相当于确认了关系，至于怎么发展，全靠印斟推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反正不管怎么样，谢恒颜永远会把自己当成“承受”一方，也就是……默认自己是媳妇。
　　印斟：这可能是全世界最好压倒的小受了，完全没有反抗意识


第165章 小针儿
　　谢恒颜直觉里认为，昨晚乌家两口子之间, 多半发生过什么矛盾——不然今晨容十涟也不会寻过来, 直接与他说出这些个话。
　　反正，谢恒颜是这么猜的。果然找到乌纳的时候, 他正躺在枯林木屋的房顶上, 嘴里叼着旱烟，一波接一波地吞云吐雾, 将整张刚毅的脸都湮没至混淆不清的模样。
　　“乌大哥！”
　　谢恒颜怀里抱着孩子，扬声大喊, 引得周围帮忙的男人们轮番回头。
　　乌纳没理他, 不知是没听见，还是懒得吭声。
　　谢恒颜又道：“乌大哥，你娃不要了？”
　　老王老张等人俱是抬眼，纷纷对着顶头上的乌纳小声唏嘘，并忍不住跟着一起指指点点。
　　谢恒颜：“乌大哥？”
　　“得了, 别吵吵, 我能听见。”乌纳终于受不了了, 拿起草帽盖头, 无比颓然地说，“让我一人静静行不？我不知道怎么办了。”
　　谢恒颜问：“你同糖水姐姐吵架了吗？”
　　乌纳反问：“你觉得呢？”
　　“那孩子该怎么办？”谢恒颜上前一步，焦急地问，“总不能真的跟我一辈子吧！”
　　“我昨天回去一趟, 什么话都说遍了, 涟妹听不进去。她不肯认这孩子……唉, 我已经说不通了，完全拿不出别的办法。”乌纳呈大字型，平躺在木屋顶上，整个人就像块煎糊了的饼，脑子里头一团乱麻，心里也是一样。
　　“我能做些什么呢？她们一个是我的妻，一个是我女儿。”乌纳叹了一声，继续说道，“……手心手背都是肉，哪又能说割舍便割舍的？”
　　“你有时间在上头抱怨，不如下来帮我们的干活。”
　　另一头，老王老张等人忙进忙出，早已累得汗流浃背，忍不住直冲乌纳喊道：“当初叫我们来的是你，如今一人躺着偷懒的也是你。”
　　“是是是，我这就来。”
　　乌纳勉力应得一声，终是从屋顶上方纵身跃下，缓慢摸到龙骨附近，弯腰帮忙拾起了木材。
　　“你说说，说说吧。我现还能怎么办？”他愁眉苦脸地说，“……能拖一天便是一天了，我都没胆量回去见她。”
　　谢恒颜：“……”
　　“干事吧，努力干事。”乌纳重复说道，“我只想找点累活来做，麻痹自己，尽量别想些令人头疼的事情。”
　　谢恒颜：“所以，你还是没说孩子咋办呀？”
　　“你再帮帮我，帮帮我吧。暂且帮忙，照看一段时日……否则除你之外，我再找不到第二个人能来接手此事了。”乌纳以他近乎央求的语气说道，“你……你就当是，咱们互帮互助，互相抵消，这样对谁都好。”
　　谢恒颜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犹是无奈说道：“这样一点都不好……”
　　但不得不说，自从乌纳引来一批实干的人力加入之后，龙骨的固定进程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持续增长。虽然最开始的时候，大伙儿都嘴硬说着不愿出手，但实际一天这么下来，他们只要有空余多出的时间，便会顺道过来看两眼，时不时给出一些指导意见，包括各样配件的制作过程中，也少不了这些人的尽心帮忙。
　　原都是靠着这行吃饭的老工匠，经验丰富，敬业乐群，摸起木材来上手也快，一旦彻底投入到进程中去，便会立马变得认真专注。
　　谢恒颜带着孩子，笨手笨脚，几次犯了点小错，当下被逮着狠狠训斥一通，回头便老老实实不敢再犯——甚至有好些回，他们连乌纳也敢追着一并骂了，完全一点面子也不给外行人留。
　　说来倒是稀奇，这些工匠们挑三拣四，眼光又高，偏对傻子陈琅抱有极大的赞许之意，纷纷夸他心灵手巧，精明能干，将来定是可塑之才。他们乐意教陈琅办事，有时还能与他聊得开怀，不知觉间，便包揽了不少繁琐冗杂的细活，众人齐聚在一起，有说有笑，谈及年轻在外经历过的趣事，俨然已成一道平淡温馨的风景。
　　至于乌纳本人……显而易见，近来生活过得不大如意，时常与容十涟闹不愉快。偏他解决问题的方式十分糟糕，因着惧怕互相伤害，便只能想法设法往别处逃，而大多数闲散时光，则是躺在木屋搭满稻草的宽阔顶上，抽着旱烟，听工匠们在底下边做活边聊天，也不知一人在想些什么，反正有人喊他，他便会下来一起帮忙。
　　这样一来，印斟负责搬运，众工匠们负责完善龙骨，谢恒颜带着小孩不方便，则被赶去细化图纸——之后彼此的分工愈渐变得明确清晰，距离龙骨的最终定型也在时刻不断地推进，眼前一切的一切，好像比想象中进行得要更顺利一些。
　　每天到中午，印斟来给谢恒颜送饭。
　　两人最近都是分开忙的，他们必须将固定好的龙骨转移到海滩码头上，后续各种配件的组合，内外板的铺设，等等一系列繁重过程，都将在距离出海最近的地点进行。反正印斟腿长跑路又快，挑地儿搭架子的事情基本由他一人包揽，偶尔遇到捕捞的渔民就近搭把手，互相衔接着干活也算不上有多累，于是印斟多余的时间，便老喜欢往林子里跑，隔三岔五给谢恒颜捎一些糖果点心，还有自己亲手做的不少焦糊状物，色香味俱不全，真真是没有办法用言语形容。
　　——旁人是看不太出来，只有他和谢恒颜心知肚明，两人间的关系比起之前来看，像是没什么不同，但其实有什么明显不一样的地方，一时半会儿又说不清楚。
　　“你能不能别老给我做这些……乌漆嘛黑的东西了？”谢恒颜无比头疼地说，“有毒没毒都不知道，你自己吃不会生病吗？”
　　印斟理直气壮道：“我在码头上忙，一直看不到你。总想着要过来，又找不到理由。”
　　谢恒颜听得直翻白眼：“你直接来不就好了！这还需要什么理由？”
　　印斟只叹一声，莫名伤感地道：“你不喜欢我来，我哪敢随便来？”
　　“我什么时候这么说过？”谢恒颜咬牙切齿道，“你是不是有病，能不能正常点了？”
　　“……正常不了。”
　　印斟伸手揽过他，两人挨一起，坐在木屋门前的石阶旁，谢恒颜小脸涨得通红，慢慢歪头靠上印斟的肩。
　　彼时正值初春，草长莺飞，落叶散尽的枯林内外生了新芽，枝头融化的雪水一滴接着一滴，汇聚于屋檐陈旧的角下，渐将印斟浅褐的衣摆浸透成了幽幽的深色。
　　他平常在忙的时候，总将长发束得很高，因借着如今这般亲近的距离，谢恒颜侧过脑袋，正好能肆无忌惮地打量他的眉眼。
　　这个人怎能这么好看呢？
　　偏他眉目生得如此俊朗分明，却是个不懂温柔的冷棺材脸，时不时再生气瞪一瞪眼，简直比阎王殿里的看门鬼差还要凶狠可怖。
　　谢恒颜如是一想，原要伸手过去扯他的脸。但印斟完全会错了意，以为谢恒颜过来找他亲嘴，待要前去回应之时，他们顶头的乌纳躺着抽旱烟，正是抽得醉生梦死，草灰猝不及防散落下来，兜头给两人下了场朦胧的雨。
　　谢恒颜：“……”
　　印斟：“……”
　　“乌大哥，你老在孩子面前抽这玩意，对你俩身体都不好的。”谢恒颜忍不住起身，一本正经地提醒道。
　　乌纳听来，只叹一声，将烟管弹了弹，缓缓收进兜里放好。
　　——如今他连最后唯一的乐趣也被剥夺去了。
　　“你俩也别在孩子面前亲嘴。”乌纳说道，“影响不好。”
　　“她看不……”
　　印斟想说点什么，却被谢恒颜一记胳膊肘给堵了回去。
　　“我知道，她看不见。”乌纳双眼微眯，仰头望上碧蓝的天，“这孩子生来命就不好，将来没有母亲在旁照料，也不知会长成一个什么样。”
　　说着又不觉地伸手，重新拿烟杆来叼进嘴里，却不点燃，对着头顶干吸空气。
　　谢恒颜是觉得，乌纳近来越活越颓废了。他像一个并没有什么诗意的可怜诗人，反复试图用糟粕的举动来表达他内心的悲伤与愤懑，但又总是显得过分地滑稽而粗鲁。
　　“也不是所有孩子的成长都需要母亲陪伴。”谢恒颜道，“你可以试着对她更好一些，只要能拥有同等分量的爱，其实也没什么大的区别。”
　　乌纳道：“可我拿不出来。我……不配做个合格的父亲。”
　　“说起这个，乌大哥。”
　　谢恒颜回头，与印斟对视一眼。
　　印斟大概想到什么，冲他略微点头，谢恒颜便安心与乌纳说道：“孩子生下来这么久，你是不是……该给她一个名字了？”
　　……名字。
　　乌纳蓦地回神，但在那瞬间，又再次萎靡了下去。半晌，方是十分疲惫地说道：“是啊，名字。涟妹还怀着她的时候，从不与我提及孩子的名字……现在倒好了，就连最基本讨论的余地都没有。”
　　“我们总不能，都管她叫做怪物吧。”谢恒颜转过身，将那眉眼愈渐清晰的小娃娃抱过来，放在怀里仔细端详，“乌大哥，糖水姐姐不肯要这孩子，就连你也要放弃她，不将她放在眼里当回事了吗？”
　　乌纳没有说话，叼着空烟杆子持续伤感，似浸在过往的痛楚当中走不出来。
　　“真可怜，小宝宝，你爹不肯给你起名儿啦。”谢恒颜沮丧地说，“实在没办法，只能让我给你想了。现家里金针印斟都有了，你就叫铁针吧，小铁针，你听得到不，乖乖针儿？”
　　“……”印斟太阳穴在突突地跳，“你能别乱叫吗？”
　　谢恒颜道：“那你说叫啥？”
　　印斟清了清嗓子，说得头头是道：“女孩生来当自强，即得要个简单通俗，又不失寓意内涵的好名字——不如，叫乌剑强吧。”
　　屋顶上的乌纳烟杆儿一抖，险些砸伤自己的大脸盘子。
　　“人家是女孩子，哪儿能像你这么叫的！”谢恒颜生气道，“你不喜欢她叫针儿，就直说罢！咱叫铁柱不就完了？听听，乌铁柱，柱儿，小柱儿，多么好听的名字！”
　　乌纳：“……”
　　“铁柱是什么？”印斟嘲道，“你清醒点，还是剑强好听。再不济，叫凤强也还不错，名中带凤，将来想必是生得卓尔不群，人中龙凤。”
　　谢恒颜拧眉道：“什么凤不凤强，这么土气的名字，也亏你想得出来！”
　　印斟道：“凤强不土，铁柱才土。”
　　谢恒颜杏眼瞪得溜圆：“你敢说铁柱土？你自个儿叫印斟，难道不是更土？”
　　印斟冷漠道：“……印斟哪里土？跟你铁柱完全不在一条线上。”
　　谢恒颜：“你土！”
　　印斟：“你土。”
　　“好、好，好！我土，我土！”谢恒颜登时气炸了，“你往后，不要同土鳖说话！”
　　说完转身欲走，印斟却反手将他拦住，连忙出声道歉：“我错了！就叫铁柱，就叫铁柱！”
　　谢恒颜：“我知道土，你别说了！”
　　印斟：“铁柱很……很好，不土，真的！”
　　然而谢恒颜完全不愿理他，气鼓鼓地拐着人家孩子，独自一人往别处走了。上头乌纳见了心里发慌，一个纵身从屋顶上跳了下来，连滚带爬在后狂追道：“喂，你俩吵架，千万别拿孩子撒气啊——！”
　　而一旁众工匠忙碌归来，一眼见得此番奇景，顿时个个愣成了傻子：“到底还干不干活了？这是在闹罢工吗？”
　　这事一直闹到当天傍晚，大伙都收拾好东西，准备各自回家歇去了，可怜孩子的名儿至今没能起好。
　　——乌纳无可奈何，一天忙到头下来，又得放着女儿不管，孤零零同印谢二人道别，转头面对容十涟去了。
　　印斟带着谢恒颜回家，两人并肩同行，背后系着个孩子，走在入夜暖风徐来的石子小路上，夕阳将彼此交叠的影子拉得很长。
　　先时谁也没开口说话，印斟见谢恒颜不吭声，以为他还在为白天的事情怄气。不想隔了半天过去，谢恒颜倒主动牵他一只手，神色自若地喊：“喂！”
　　印斟两耳一动，略微挑眉，回首望他。
　　“印斟你说，这孩子以后咋办？”谢恒颜表情很认真，不像与他开玩笑的样子，“等到往后出海了，我们要带着她，就这么过一辈子么？”
　　印斟闻言，却是抬头看天，平缓地道：“能怎么办？你喜欢，我能不让养？”
　　“哎，我说真的。”谢恒颜拿手肘捅他，“你肯养不？你是不是不喜欢？”
　　印斟见这傀儡难得严肃，倒也不想再说些好听的谎话。他如实答道：“你要听真话，保证不生气？”
　　谢恒颜道：“我不生气。”
　　“我不讨厌她，也不是讨厌小孩子。”印斟道，“但我……嗯，不喜欢容十涟。你懂吗？谁的孩子都可以，唯独她的，我……”
　　“好了，好了，你别说。我懂……我懂的。”
　　谢恒颜忙做手势，示意他打住。有些话，若不慎让人听见，总归是不大好的。
　　容府与璧御府，曾经有着过节，现也不是绝对亲熟的盟友关系。
　　自然容十涟与印斟，之前谈及成道逢的时候，就有过非常激烈的争执。容十涟看不惯印斟，印斟更是因着各种原因，对她没法产生好感，包括她在此番生子过后，堪称毫无人性的一系列举措，都让印斟对待她的看法不断产生新的怀疑。
　　“兴许糖水姐姐，有她自己的苦衷。但不管是怎样的罪责过错，都不应由无辜的下一代来承担——印斟你答应我，就算不喜欢这孩子，往后也要将她托付给信任的人。”谢恒颜倏而攥住他衣袖，无比郑重地说道，“绝不可以随意抛弃，知道没有？”
　　印斟疑惑抬眼：“你在说什么？你自己难道不养？”
　　谢恒颜喉头一哽，顿时变得结巴起来：“没……没说不养。可你不喜欢，因为她不高兴，总拉我吵架怎么办？”
　　印斟却停下脚步，无言注视他的双眼。
　　谢恒颜心虚别开了头：“看我做什么？”
　　印斟垂下眼睫，声线温缓：“看我媳妇。”
　　“你这人……真是。”谢恒颜小声嘀咕，“明明白天还嫌我土！”
　　“我会努力改的，你怎么高兴，怎么来。”印斟拉过他的手，低低说道，“反正……谁家的孩子我都不想养，但只要能和你一起，就什么都无所谓了。”
　　骤然听得此处，谢恒颜反有点不好意思：“什么破话，装得跟情圣一样！我若只顾自己高兴，完全对你不管不顾，那岂不是负心汉了？这点我还是明白的！”
　　印斟只觉甚是欣慰：“真难得，你会为我考虑。”
　　谢恒颜：“……”
　　“孩子的事，你不用操心。”印斟道，“养都养了，容十涟不要，我们便暂且收着罢。以后离开海岛，有的是大户人家，总会给她安排一个好去处……何况有乌纳在，人当爹又不是傻子，怎会轻易舍弃自己亲生女儿？”
　　谢恒颜转了转眼珠子，怯生生道：“那——我相信你啦，你须得好好照顾她！”
　　印斟执拗地纠正：“我照顾你，你照顾她。”
　　“知道了……知道了。”
　　谢恒颜吸了吸鼻子，又弯过嘴角，露出獠牙，朝他挤出一抹小雏菊似的呆傻笑容。
　　就好像他们当初到河畔放花灯，印斟情不自禁，吻了他，又因为害羞，用力推开了他。
　　但这一次，印斟不会再逃了。他牵着谢恒颜的手，眼底是从未有过的温柔。
　　他的傻子傀儡啊……从来都单纯得要命。
　　自打他们相识以来，吃过无数的苦头，有过无数的碰撞，也受过无数的创伤。
　　——而待印斟回头时，却永远看得到他微笑的模样。
　　“印斟，你真好。”谢恒颜靠过去，伸出两手，自侧面圈住印斟的腰，“你们人类男子，都这么宠媳妇的？我感觉好享受啊，原来印斟也能这么好。”
　　印斟回过神来，问道：“什么叫印斟‘也能’？”
　　谢恒颜：“关键是前半句！你有认真听吗？”
　　印斟：“还有更享受的，没让你试过。”
　　谢恒颜一愣：“啊……？还、还有什么？”
　　印斟莫名觉得好笑，却不往下说了，牵着他继续回家，边走边道：“以后再说。”
　　“什么以后再说？你还有什么招数，都使出来罢！”谢恒颜在他身后嚷嚷，“不要憋着呀，你自己说的，及时行乐！”
　　印斟耳根红了：“乐你个头！”
　　“喂，说来听听嘛……是不是，羞羞的事？”谢恒颜曲起小指头，使劲钻他掌心里，蹭了又蹭，悄声问道，“你要给我‘戳洞洞’吗？是这样不？……喂，说话，喂喂喂！”
　　“我不叫喂！”印斟尴尬得要命，听他那最后几句，又忍不住气恼道，“不知道喊夫君？”
　　谢恒颜哈哈大笑，只道：“你说什么——夫君？少往自个儿脸上贴金了，我还什么都没承认呢！喊你小针儿还差不多。”
　　印斟呼吸陡滞，方要反驳点什么，身旁谢恒颜却忽然停了下来，两人同时转移目光，便见小路尽头处，站着一少年人矮小而瘦弱的背影，彼时牵着一条大黄狗，正抬头之际，刚好也看到了他们俩。
　　“阿骞！”谢恒颜惊道，“……还有金针！”
　　印斟也觉得有些诧异。继上次容十涟出事，与乌纳爆发一场史无前例的严重争吵过后，乌骞一方面受乌纳所托，帮忙照顾病中的容十涟，尽量安抚她暴躁的情绪，另一方面，又主动接下家中许多繁琐的农活，近来鲜少再跑去木屋周围，陪着谢恒颜与陈琅边聊天边做事，正巧大家又都非常忙碌，如以往那般三人一起的快乐时光，仿佛再也不曾出现过。
　　谢恒颜感觉有些日子没见他了，如今乍一看来，似乎变得成熟不少——也不知是错觉还是什么，春天的男孩儿最容易窜个头，兴许是他长高了些，不知不觉中发生了变化，一时半会儿难瞧出来罢了。
　　乌骞见到谢恒颜，虽也觉得很是高兴，却不再像小狗般地猛扑上来，只站在原地，笑着朝他挥了挥手：“颜颜！”
　　※※※※※※※※※※※※※※※※※※※※
　　赶上尾巴了！我感觉时间越来越晚，很危险啊啊啊，明明还有3天就能拿到全勤，千万别出岔子！！！
　　这章是暴风雨来临的过度段，大家就当甜饼吃吧！
　　印斟：我可以戳洞洞了吗？
　　jj：你不可以。
　　谢恒颜：60w字了，我还是个雏儿。


第166章 幻觉
　　“好久没见你了。”谢恒颜笑眯眯地道，“最近怎不来找我玩儿啦？”
　　“家里事多, 一直没空。”乌骞牵着金针上来, 顺手摸了把他俩背后的孩子，“这个……就是妹妹, 真有些日子没见到了。她……唉, 不知道怎么说才好了，她现在还瞎不？”
　　谢恒颜苦笑着道：“自然是瞎的。天生目盲, 一般难得治好。”
　　“也是没办法，近来我爹, 总为了妹妹同那女人吵架。”乌骞叹道, “我都不想住家里，每天听他俩争个没完。偏偏我爹这人啊，又不愿真的惹恼人家，吵完便想方设法，催我过去哄她……可、可这哪里是我能哄得来的？感觉真是累啊。”
　　乌骞说得没错, 父母之间争执, 最终受影响最大的往往是孩子。
　　谢恒颜见他近来干农活, 瘦下来了整整一大圈, 没来由地觉得心疼：“不然来我这里住吧，我和印斟从不吵架。前些天住得不挺好？”
　　印斟：“？”
　　“算、算了吧，我看哥哥——未必会同意。”乌骞面露为难之色。
　　谢恒颜道：“别看他脸色，这个家我说了算！”
　　“不了, 不了。不好过来打扰。”乌骞小声说道, “我听爹说, 你们俩……是不是成了？”
　　“嗯？”谢恒颜听得一愣，随即笑道，“没、没那回事……”又偷偷瞧了眼印斟，“好吧，有，姑且还算那么回事儿。”
　　“哥哥要娶颜颜当媳妇吗？”乌骞好奇地说，“还是颜颜来娶哥哥？”
　　谢恒颜疑惑地问：“这有啥区别吗？”
　　乌骞与印斟同时道：“这区别大了好吧！”
　　谢恒颜：“……”
　　乌骞又道：“所以，你们啥时候有喜酒喝？”
　　谢恒颜回头去看印斟，刚好印斟也在看他，这让谢恒颜莫名有些别扭，便伸手将他推开了点，说道：“别老看我，我不知道！”
　　言罢又转身来，望向对面干站着的乌骞：“阿骞，走吧！今晚上我家来玩，提前为你摆桌喜酒。”
　　乌骞想也没想，立马拒绝道：“不不不，这可不能说摆就摆的。明明是很重要的终身大事，该由哥哥和颜颜来决定才对！”
　　谢恒颜道：“那阿骞不来同我玩吗？我做了不少好吃的东西。”
　　“改天吧，我还有好多好多事情要忙。”乌骞头疼地道，“一会儿再晚一些，还得帮着那女人一起做饭呢！”
　　谢恒颜听罢，不由诧异地道：“阿骞真的很辛苦啊！”
　　“是了。而且，现在我也得走了。”
　　乌骞抬头看了眼天色，忽弯腰下去，从手边的小竹篮里掏了又掏，抽出一把浅翠色，隐约挂着点新芽的绿树枝杈，后又一脸郑重递到了谢恒颜的手上：“颜颜，这个给你。”
　　谢恒颜道：“这是什么？”
　　乌骞答道：“这是栀子花的枝根，我今早种地时挖的。”
　　谢恒颜怔然：“诶？为什么会是栀子？”
　　“我想拿来送给颜颜，等到夏天来的时候，它兴许就会开花了。”乌骞面带诚恳，很是认真地与他解释道，“祝愿哥哥和颜颜，能够白头到老，一生相伴。”
　　“哇！”谢恒颜杏眼瞪大，十分惊喜地道，“谢谢你，阿骞，居然想到给我送花！”
　　乌骞道：“应该的，我也想看颜颜高兴。”
　　谢恒颜抱着那些枝杈，两只小爪儿摸来摸去，一时没舍得放手：“太好了！我回去就把它们栽土里，夏天就能看到花开了！”
　　“你喜欢就好。”
　　乌骞牵着金针，朝谢恒颜挥手道：“那，我要走了，等隔些天再来找你玩！”
　　谢恒颜蓦地抬眼：“这就要走了吗，不多说说话？”
　　“我记得，颜颜承诺过，将来一定带我一起出海。”乌骞离开之前，回头对谢恒颜道，“我就耐心等着，等你们造好威风的大船，往后离开海岛，便再也不用呆在这里，每天都干粗活累活啦！”
　　谢恒颜两手抱着大把绿油油的栀子花枝，抿唇站定在原地，怔了好一会儿，似乎想再出声说些什么，但又想了想，终还是没能开口挽留。
　　夜里，印斟在帐外忙着挤羊奶，谢恒颜在内间，着手铺被子堆稻草，顺手把他俩的衣裳给洗了。近来总在枯林周围跑来跑去，兜得一身是灰和泥土。
　　“我感觉，阿骞突然生疏好多。”谢恒颜道，“现让他过来陪我玩儿，怎么喊都喊不动了。”
　　印斟端着羊奶进来，并说：“人家那是变懂事了。男子汉大丈夫，迟早得学会顶天立地。”
　　谢恒颜道：“我也是男子汉大丈夫。”
　　印斟道：“你是男子汉小媳妇。”
　　谢恒颜却不说话了，印斟以为他要生气，待得半晌过去，见谢恒颜还是坐在草堆旁边，曲着双膝，腰杆儿挺得笔直，整个人显得十分地端正有礼。
　　“你这是干嘛？”印斟问。
　　“你说，我……我现在该做什么？给你宽衣，还是斟酒，备下酒菜？”谢恒颜老实跪坐着，眼尾烧红，俨然一副小媳妇模样，“普通人家的女子，是如何做的？你说过都会教我，我还什么都不会，如何给你当媳妇？再这么下去……等真要办喜酒的时候，被人平白当成笑话看的。”
　　印斟忽听至此处，一下没把持住，竟是当场笑了出来。
　　谢恒颜应声偏过脑袋，倒给他这般突然笑得愣了神。
　　——印斟自打与他上岛以来，开怀露笑的次数，明显比在来枫镇上要多得许多。原来是有成道逢在旁强行压制，印斟总板着张脸，言行举止都受到璧御府的束缚，如今到这与世隔绝的小海岛上，人却渐渐有了生气，变得鲜活起来，笑时愈发令人怦然心动。
　　谢恒颜目不转睛，傻傻盯着他看，甚至一度认为自己捡了大便宜在手。
　　世间少有男子，生得如此英气，俊俏大方，就像活脱脱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殊不知在印斟眼中，面前这会闹会笑的漂亮木头，就连平常犯傻的时候，亦能惹得人心生爱怜，不自觉想要朝他靠得更近、更近一些。
　　“小傻子。”印斟忍不住道。
　　谢恒颜怒道：“你才傻子！”
　　印斟反手抱住他，声音尤是低缓温柔：“我就喜欢傻子。”
　　谢恒颜却脸红了，感到业生印在的左心口处，又在隐隐泛着微妙的刺痛。
　　……这难道就是心跳的感觉么？
　　“可我……我好像，还是不明白，喜欢什么的。”谢恒颜抵在他怀里，小声嗫嚅道，“我、我就将你……当作我的夫君来喜欢，爱护，这样就是对的了么？”
　　“你是对的。”印斟道，“慢慢来，不用急。”
　　谢恒颜眼角有些湿润：“我不想慢慢来。马上就出岛了，我怕同你分开。”
　　“不会。”印斟重复道，“不会的，颜颜。”
　　“印……印斟，你来教教我吧。”谢恒颜道，“一般人，是如何伺候自家夫君的？他们平常都做什么，我也想与你做……我是不是该照顾你的生活起居？还是别的什么，我什么都可以为你做。”
　　印斟只缓缓上前，吻过他微蹙的眉心，说道：“不用你伺候我，我来伺候你。”
　　于是谢恒颜也笨拙地回吻他，边吻边道：“还有，什么时候戳洞洞？……不准打岔，必须认真回答。”
　　“现在太早。”印斟多少有点尴尬，却还是如实道，“怕你不舒服，而且又有孩子在。”
　　谢恒颜张开双臂，揪着他问：“你不是说，会享受么？”
　　印斟只道：“我不确定……又没试过。”
　　谢恒颜：“要不，现在试试看？”
　　印斟：“现在不行。”
　　谢恒颜：“你若不肯的话，只有让我来戳你了。”
　　“这个更不行。”
　　印斟翻身，将谢恒颜摁进稻草堆里，被褥蒙头掀起又落下，同时盖在两个人身上。
　　一室烛火照耀下，谢恒颜苍白的面色略有动容，渐浮起几许温软驯顺的嫣红。印斟弯腰下去，掠过傀儡同样发烧的耳根，继而偏头，不露声色地吻了上去，两人紧紧抱在一起，谢恒颜老实巴交地缩在印斟身下，彼时当真成了不会动的半截木头，全程只会呆呆地看着，也不说话，下意识将獠牙往里悄悄地收，仿佛很想凑近去与他亲昵，偏又怕一个不慎划伤了他。
　　“时间过得真快。”谢恒颜轻声说，“好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印斟于他额角，反复落下细碎的亲吻：“怎么？”
　　谢恒颜道：“我原来从没想过，会与你一起……像这样。”
　　说完闭上双眼，印斟由此低下头，与他唇齿交缠，言语尽数淹没在柔情的吻里。
　　末了，又稍分开些许，彼此呼吸都有些热，不受控制地喘着气。印斟脸也红了，注视着谢恒颜的眼。
　　谢恒颜却讷讷的，伸手向他腰带：“你……又带刀在身上了？”
　　印斟侧身抬眼，意味不明地说：“……你不也带刀了？”
　　“啊？”
　　谢恒颜先时一怔，随着拥抱的姿势愈发紧密——这一回，他总算是迟钝地会过意来，瞬间抓狂，小脸也跟被火烧着了一样：“你你你……”
　　“我怎么？”印斟面色不改，气焰嚣张。
　　“这个这个这个……”谢恒颜着急道，“怎么回事？我我我好像也……”
　　印斟挑眉：“也什么？”
　　谢恒颜完全说不了话，简直快当场哭出来了：“就……就就就让它它它，杵着吗？我我我我……该怎么弄它？”
　　“别慌，是正常反应。”印斟拍拍傀儡的脑袋，又吻了他的鼻梁，“这就说明，你喜欢我。”
　　谢恒颜杏眼微动，目光像初生的小鹿一般，仅是乖巧望着印斟一人：“……是这样吗？”
　　“是这样。”印斟答道。
　　谢恒颜难为情地道：“那……你转过去，我自己弄。”
　　“不如……”
　　那一刻，印斟没来由地起了坏心思。
　　他抱着他的小傻子傀儡，低声说道：“让我帮你吧。”
　　谢恒颜露出迷茫的表情：“呃？”
　　“过来。”印斟捞他进被褥，“来我这里，免得着凉。”
　　谢恒颜迟疑道：“这样不好吧？”
　　“没什么不好。”印斟盯着碗里一大块肥肉，正犹豫要从哪里下口。
　　——此时不巧，忽从桌面上传来一阵异响，像有什么东西被人碰掉了。
　　两人瞬间转移了目光，几乎在同时警觉地坐起身。碗里的肥肉跑得飞快，印斟也注意到方才吃饭的桌上，原是暂且搁置的那把栀子花枝，不知为何从高处坠落，彼时新绿的碎叶随之摔得散开，转眼散得遍地俱是残渣。
　　“啊，天呐！”谢恒颜惊呼道，“那是阿骞送的花枝，掉下来了！！”
　　“……”
　　印斟无奈摁了摁眉心，只觉今时如此美好又甜腻的夜晚，多半又要一次毁彻底了。
　　虽说他不怎么喜欢乌骞送的那把花枝，但那毕竟是人家一份心意，又是寓意美好的一次新婚祝福，若就平白这么糟蹋去了，多少还是有些可惜。
　　谢恒颜更是火急火燎，慌忙就要披衣上前，印斟怕他因此着凉，便率先蹬了两双布鞋，单以一手拦着他道：“你躺着，我去捡。”
　　“会不会摔坏了？”谢恒颜眼泪汪汪道，“那我们就不能白头到老了。”
　　印斟头也不回，大步上前：“……乱说话。花只有死的，哪有摔坏的。”
　　谢恒颜道：“万一就死了呢？”
　　印斟道：“掉几片叶子而已，不要一惊一乍……等等，这怎么掉的？我刚明明放桌子中间。”
　　“风太大了，刮下来的吧。”谢恒颜揉揉眼睛，忧心道，“这两天倒春寒，也不知道能不能种活。”
　　“哪里来的风，窗户早拉上了……而且像这样寻常的花，一到夏天开得满路都是。届时种不活的话，我去给你挖棵新的来。”
　　印斟如是说着，弯下腰身，凑近到饭桌底下，原想伸长手，将那散落的花枝给拾起来——却借着这般不经意的特殊视角，于那饭桌模糊晦暗的底部，与冰冷地面恣意形成的无限阴影之间，忽瞥见漆黑而朦胧一双幼婴的眼！
　　偏在此时此刻，目光阴冷而诡异，形同刀剑穿刺一般，一动不动逼视着印斟的面庞。
　　“……嘶！！！”
　　印斟一阵毛骨悚然，顿时退后数步，露出惊恐难言的神情！
　　“怎么了怎么了？”谢恒颜面色骤变，连滚带爬地扑腾下床，一头撞上印斟僵硬的脊背，“你被虫子蜇了？”
　　印斟浑身血液凝固：“乌纳的女儿，趴在桌底！”
　　“……”谢恒颜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印、印斟，你糊涂啦？”
　　“没糊涂，不信你看……”印斟拉过谢恒颜的手，原想示意他蹲到桌下去看，然当两人同时注意到桌底的时候，方才那片阴影里却是空空如也的，除却满地散落的花枝碎叶，就只几粒看不清沙土灰尘而已。
　　印斟目光骤凝，默然看向谢恒颜，谢恒颜忍不住笑起来，伸手指了指草堆旁边：“大傻子，你出幻觉了吧？孩子就在那睡着呀，哪里会跑去钻桌底的？”
　　两人一并回过头去，见那小娃娃正安生窝在干净温暖的襁褓包裹当中，身上盖一层毛茸茸的毯子，这会儿双目紧闭，已然睡得口水直流，显是在梦中过得十分香甜。
　　谢恒颜转身走过去，甚至两手抱着娃娃起来，摸了摸，又亲了亲，也完全没将她惊醒半分。
　　而印斟却是僵直杵在原地，脊背发凉，盯视着桌底的那片阴影，迟迟没有任何动作。
　　若说方才那一幕当真只是幻觉，那这幻觉带来的穿透感也未免太过真实。甚至直到现在，印斟都能回想起那瞬间，与那幼婴对视之时，全身血液近乎倒流的强烈不适感——冥冥之中，他好像真的与什么东西对上了眼，但如今望着空荡一片的桌底，又觉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还在那儿看什么？”谢恒颜已经回到床上，跟条水蛇似的扭来扭去，“不来陪我睡觉了吗？”
　　印斟深吸一口气，转头对谢恒颜说：“我真的看到了。”
　　“你是太累了，看什么东西都眼花。”谢恒颜轻轻拍了拍被褥，“进来进来，人家孩子好好睡着呢，鬼才往饭桌底下钻！”
　　——此话一出，两人又不约而同地一个激灵，随即感觉布帘外的冷风阵阵刮来，直吹得脚底板至后背心泛起丝丝凉意。
　　印斟脸色很不好看：“你……”
　　“哇哦！”谢恒颜装模作样，全程脚不沾地，嗖的一声歪进印斟怀里，“咱家这是进了鬼吗？真的好可怕耶，夫君快来保护我……”
　　“少来这套，你就是这里最大的鬼！”印斟拍他脑壳儿，谢恒颜却连手带脚缠他身上了，死活不肯下来。
　　于是印斟只好跟他连在一起，走去桌下捡过花枝，再无比艰难地直起腰身，缓慢走到布帘旁边，待要抬手将之撩开之时，谢恒颜却开口了：“你撩帘子做什么？要带我去外面解决那个吗？”
　　“不是！”印斟手里捏着花枝，脸都黑了大半，“这花不要了，总觉得有问题。”
　　说完就地要扔，谢恒颜忙喊道：“喂！”
　　“干什么？”印斟道，“你是什么都想留着吗？”
　　“你这是迷信，迷信！都说了，只是你的幻觉而已，花花这么可怜，你怎么能扔花花？”谢恒颜愤然指责道。
　　“要么是花有问题。”印斟没打算与他说笑，“要么……就是那孩子有问题。我现在觉得，容十涟的话并非毫无根据，她会感到恐惧不安，必然有她一定的理由。”
　　谢恒颜却是一怔，随即松手，从印斟身上慢慢滑了下来。
　　“……就连印斟也这么认为吗？”他目光微黯，耐不住眼中无限的失落。
　　“颜颜，我……”印斟同是顿住，露出十分为难的表情。
　　“好啦好啦，别紧张，我不是想同你吵架。”谢恒颜拉过印斟的手，主动出声安抚道，“兴许，是我太神经大条了，你们能留心的东西，我就完全注意不到。”后将那散乱的花枝从印斟手里接了过来，试图与他商量道，“不如这样，花花咱们别扔，就种外面吧……好歹是阿骞给的祝福，扔了总感觉不大合适。至于孩子的事，明天再同乌大哥商量商量，毕竟是他的女儿，我们也不能随意怠慢了呀！”
　　印斟原本都做好准备，任他劈头盖脸一顿骂了。孰料这傀儡突然发动一波温柔攻势，简直来得猝不及防，印斟心一下子就软了，此时便觉他说什么都好，说什么都是对的，当下就直接妥协了过来——于是乎，大晚上的两个疯子，放着家里热好的被窝不钻，偏提着铲子水桶跑到帐篷后头，说什么也要把那半残的栀子花给种上。
　　反正印斟就是个当苦力的，如今一口鲜美的肥肉没吃上，他还得陪着这块肥肉出来铲土种花……这究竟是如何怎般的凄惨生活？
　　“花花你知道吗？你是我同印斟一起以来，收到的第一份珍贵礼物，你不是花花，是礼物，知道不？”
　　谢恒颜抱着他的破栀子花，又摸又亲，就跟对待小孩儿一样：“我现在，就把你种在这里。再等到夏天来的时候，你一定要开出很多很多漂亮的栀子花……反正，不管怎么样，你都千万千万不能死！不然我和印斟就会……”
　　“打住，你打住！刚刚谁说不迷信的？”印斟拧眉道，“你再乱说，这花就别种了，我给你扔进火堆里去。”
　　“不不不不！”谢恒颜忙将花枝插土里，再拿铲子填了填坑，顺势浇了些清水，“花花你长大了，千万不能同印斟这样的人成亲。他脾气这么暴躁，除了我没人肯要的。”
　　印斟冷冷道：“你花还要不要了？”
　　“要，要，要。”谢恒颜说，“这可是亲眼见证过我们，伟大而神圣友谊之花。你若将它烧了，我今晚就同你绝交！”
　　印斟立马纠正：“是爱情！”
　　谢恒颜头也不抬，专心种花：“行吧，小针儿说啥就是啥。”
　　印斟：“……”
　　——然而。
　　他们伟大而神圣的爱情之花，只坚持了短短一个晚上。
　　等到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就已经全部没了。
　　※※※※※※※※※※※※※※※※※※※※
　　接下来将要开始……你有问题我有问题好像大家都有点问题，但是有问题的人只有一个，于是就来猜猜这个人是谁的阶段。
　　本来想写得瘆人一点，大晚上的瞅桌底看到一双婴儿的眼睛，多么可怕！
　　但谢恒颜自带搞笑因素，看起来好像又没那么可怕了。
　　印斟：今天也没有吃到肥肉。
　　谢恒颜：都怪jj管得太严。
　　顶锅盖跑的我：其实是剧情太紧凑了，安排不进去，我跟你们保证，以后绝对会有！


第167章 满月
　　“这谁干的！”
　　“是谁干的啊啊啊！”
　　次晨一早，天还没亮, 谢恒颜便像是公鸡打鸣似的, 扯开嗓子在外大声嚷嚷：“到底谁这么缺德！”
　　印斟眼都没来得及睁开, 随手撩开布帘往外一看，见傀儡正一人站在帐篷后头，转过来又转过去，两颗大眼珠儿睁得黝黑发亮, 一时气得跳脚，只恨不能把整块地底都给瞪穿。
　　“气死我了！”谢恒颜愤然回头, 瞪向印斟道，“怎么会有这种人啊, 好好的花儿栽进土里, 干什么把它弄成这样！”
　　“怎么回事？”
　　印斟外袍也没顾得上穿，见谢恒颜一脸不高兴的样子, 登时快步自帐内赶了出来——而于他所经过的小路周围, 见昨晚累死累活种下那把栀子花枝，如今已尽数烂得透底，沿途一眼望去，无精打采, 蔫了吧唧的杵在外边儿，似还隐约留有几道黑漆漆的脚印。
　　……瞧着目前这般糟糕状况，多半是真的种不活了。
　　“花都死了。”谢恒颜伤心地说, “明明昨天还是好好的, 我以为肯定可以种活。”
　　印斟先时没有说话, 只下意识里敏感地联想到了什么。昨日夜里无端发生那一系列的怪事，已让他的神经时刻处于紧绷的状态——虽说暂不清楚那种异样感觉的源头从何而来，但依照印斟追根究底的一副性子，绝不可能对待此事放任不管。
　　谢恒颜是缺了那么点心眼，印斟倒是心眼多得过了头，有事没事深入思考两下，便不管看什么都觉疑点重重。
　　“怎么会突然死的？”印斟凝声问道。想起昨夜分明没有刮风，那花枝自个儿从桌上摔落下来，引得印斟低头过去，便对上桌底阴影下那双尤为可怖的幼婴的眼，简直叫人久久无法释怀。
　　“不知道，是不是哪家村民恶作剧？”谢恒颜气不打一处来，“你看这脚印，脏兮兮的，多半是什么人有意过来踩的……这太过分了，别让我知道是谁干的，否则我跟他没完！”
　　印斟便又走近了些，认真观察花枝周围留下狼狈不堪的那串不规则印迹……待得凝神半晌过去，偏又眯了眼，看向彼时系在帐后，正低头吃草的瘦小母羊——那玩意是之前为了喂补婴儿，印斟向邻家一对老夫妻俩讨要来的，平日就栓在帐篷后的小空地上，绳子拉得又长，任它跑来跑去也没什么不方便。
　　印斟低下头，仔细看过它那四只乌漆嘛黑的羊蹄子，又瞥了眼栀子花枝附近看似可疑的连串印迹，顿时有些会过意来，缓缓松下了一口气，转而对谢恒颜道：“……你再好生看看，确定是人弄的吗？”
　　谢恒颜狐疑道：“怎么不是人弄的？慢着……听这话的意思，不会是你吧？”
　　印斟一脸怀疑人生：“？？？”
　　谢恒颜道：“我就知道，你不喜欢这些花——所以趁我睡着，偷偷过来踩的，现在完事儿了，还想嫁祸给别人？”
　　“你不要乱冤枉人行不行？”印斟上前，将那瘦到可怜的母羊牵过来，示意谢恒颜看它的蹄子，“自己看，看清楚，不然别跟我说话。”
　　“看什么？”谢恒颜盯着母羊瞅了半天，“怎么，你……你还想说是羊弄的不成？”
　　印斟强行捉过谢恒颜的爪子，往那泥巴地里显而易见的蹄印上一摁，说道：“你再说一遍，是我踩的？”
　　谢恒颜“咕”的一声，顿时老实下来，不再吭声了。
　　“我就问你，这是羊还是我？”印斟道。
　　“好像……”谢恒颜也瞧出来了，半晌怔忡过去，终只好自认倒霉，有气无力地说，“好像是羊……吧。”
　　印斟冷冷道：“什么好像？本来就是！”
　　谢恒颜硬着头皮：“谁让你把羊系在这儿的？”
　　印斟反问：“谁让你种花不看地的？”
　　“我不管，没了就是没了！”谢恒颜垂头丧气道，“我们的花没有了，这都是印斟的错！都怪印斟不好！”
　　印斟探出一指，往他额上轻轻一点：“是是是，怪我不好。我这就重新去挖，你别气了，行不行？”
　　“行吧。”谢恒颜勉强撇了撇嘴。
　　印斟：“嗯？”
　　“行行行！”
　　谢恒颜拿头用力顶他，仿佛还是很气恼的样子，但这会儿有印斟哄他，气便撒不出来了，空剩得一身蛮力，也没地方使，只好半别扭着对人撒娇。
　　两人凑在一起，互相抱了抱，又亲了亲，算是以行动开启了这兆头并不算好的寻常一天。
　　谢恒颜照例要去枯林木屋里，同大伙儿待在一起制作配件，而印斟要往海滩码头上去，等迎接大船的架子固定完毕，他们就得立马想办法，合力将龙骨及所有配件一起朝外挪了。
　　今晨开头便是阴雨天气，印斟给谢恒颜备了纸伞及斗笠，临走之前，又看他低头为孩子穿上棉衣棉鞋，再绑上襁褓布条一起，牢牢实实系在怀里，生怕由她不慎沾了雨水生病。
　　——那一举一动简直过于小心翼翼，没法想象当傀儡拥有自己孩子的时候，又会是怎办一副谨慎过头的模样。
　　但这估摸也是不可能发生的了。未来只要有印斟在他身边，这傀儡将完全彻底地与女人绝缘。
　　印斟盯着他怀里那孩子，原还想再说些什么，但一直等到谢恒颜转身走远了，有些话还是没能直接开口。
　　*
　　印斟说是要给谢恒颜挖栀子花去，实际当天他放下手头所有事务，干脆什么也没干，直接远离海滩码头，径自朝环形村内部的方向，一人往乌纳家的帐篷处走。
　　晨时村里的妇人们，大多都选择在外务农，不然就是聚在火堆旁边淘米洗菜，等着给捕捞回来的男人们热大锅饭——至于乌纳家里那位，如今算得上非常特殊。自打生过孩子以后，不光身子垮了，整个人也活生生地变了个样儿，素日里头鲜少离开帐篷，大部分的时间都坐在家里刺绣，养些花花草草，或是些别的什么。
　　反正有事没事，只要看见乌纳回来，必得与他大吵一架，再时不时摔个东西甚么的，常常三更半夜闹腾起来，吓得邻居几个都是敢怒不敢言。
　　印斟之所以想到来找容十涟，其实已完全违背他自身的意愿。他不喜欢容十涟这个女人，不光是因她出身自平朝城容家，原该是与他站在截然不同的立场——而是容十涟由内至外，无时无刻散发出来一种不祥的气场，就像印斟不能很难她的女儿一样，在某种意义上，她们母女二人给人的感觉简直就是如出一辙。
　　彼时他正站在帐篷之外，彼此之间一帘之隔。但在内间容十涟的洞察能力堪称敏锐至极，几乎是在印斟迟疑出声的前一瞬间，她已十分戒备地从桌旁起身，冷冷问道：“谁？”
　　印斟：“……”
　　容十涟喝道：“谁在外面？”
　　她声线中夹杂着无法遏制的惊恐与仓皇，就像是在下意识里畏惧着什么，又或是在提防着某些看不见的东西。
　　印斟并无意给她带来任何形式的恐吓，便直接说道：“是我。”
　　“……”听到印斟相对熟悉的声音传来，女人似乎缓缓舒出一口气。随即又换过一副嗓音，沉声问道：“你来干什么？”
　　印斟还没说半句话，容十涟已然无比尖锐地问：“怎么？你也是特地来当说客，说服我养育那怪物的吗？”
　　印斟道：“不是。”
　　“我连纳哥的话都听不进去，怎么可能会听你的？”容十涟顾自说道，“真是可笑！”
　　“我说了，不是。”印斟加重语气，重复声明，“我没说要劝你收回那孩子。”
　　容十涟嘲道：“那你来干什么的？”
　　印斟开门见山：“我今天来，只想向你打听那孩子的具体情况。”
　　布帘后的女子背影微微一僵，随即迟疑地转过身来，隔着面前帐篷破旧粗布，与印斟形成一种无法言喻的诡异对视。
　　她在看他，他也在看她。
　　分明他们完全看不到对方的身影，但就好像在冥冥之中，有过数回无形目光的交汇。
　　片刻过后，容十涟道：“你进来说罢。”
　　“不用了。”印斟语气平淡，“有什么话，单靠口述不行吗？”
　　容十涟傲慢抬眼：“这，就是你向人提问的态度？”
　　“……爱说不说。”
　　印斟转身及走，容十涟却陡然扬声，于他背后喊道：“站住！”
　　印斟耐性不及她丈夫乌纳，自然多说两句就能瞬间冷脸。寻常人朝他试过一两次，多半不敢再前去招惹，如此众多人当中，也唯有谢恒颜屡试不爽，至今还敢骑他头上疯狂造次。
　　容十涟吃了这回哑巴亏，无奈是当真有话要讲，如今也怕印斟一去不反，干脆自己上前一步，将布帘掀开，再一次出声喊道：“你站住！”
　　印斟神情冷漠，听她在后唤那一声，也并未回头，只站定脚步，淡薄道：“……说。”
　　“你……”容十涟一字一顿，极是清晰地问，“你可是成道逢的徒弟！那怪物身上有什么问题，你难道一点也看不出来？”
　　“这事和是谁的徒弟有何关系？”印斟反问。
　　“我以为……至少，你能察觉到端倪！”
　　容十涟放下布帘，完全自帐内迈出脚步，继而露出那一张……消瘦到变形，甚至毫无血色，因着连日忧心近乎到扭曲的正脸。
　　她真是变太多了。
　　印斟回头时，都难免感到一阵阵的惊讶。从前的容十涟，不能说是有多漂亮，但至少出身世家，自小锦衣玉食，初时给人的感觉便是温婉贤淑，行为举止更是说不出的端庄而大方。
　　而今她就像那囚笼中困锁已久的可怜野兽，拔光了獠牙，磨平了指爪，喉咙早已吼得嘶哑，最后剩余那点透支的力气，翻不了身，就连最基本挣扎的渴望都不配拥有……命运将她身心皆摧残至疲惫不堪，她偏选择将这激怒的情绪，发泄给自己最深爱的丈夫。两人互相折磨，又无能改变现状，从此平静温馨的幸福生活，便成了一滩挣脱不出的死水，导致最终谁都没法轻易逃脱。
　　“你真的……真的完全感受不到？”容十涟近乎崩溃地发出质问，“我与纳哥，还有你同行那只妖物，包括身边每一个人，都强调过无数次——那怪物婴儿，与一般孩子绝不一样！可他们，没一个人相信我的话，偏要我说出一个确切的理由。明明是我生它下来，与它之间最是贴近，也最是了解，这难道不是最该被相信的理由？”
　　印斟道：“你说的话，界限过于模糊，一般人无法分辨其中是非，自然更愿选择相信孩子。”
　　容十涟红着眼睛问：“那你呢？你从小帮成道逢除妖，你来说，我们究竟谁对谁错？”
　　“我说不清楚。”印斟没有看她的表情，“隐约感觉有异常，但恒颜偏说是幻觉。”
　　“他就是个没脑子的蠢货！”容十涟吼道，“自己养了个什么东西都不知道，还将那怪物捧手心里，完完全全当一块宝！”
　　印斟：“……”
　　“姓印的，我告诉你，你们若迟迟不肯将那玩意儿扔了……终有一天，灾难降临到自个儿头上，届时想逃命都来不及！”容十涟无不狠戾地道，“你就端着吧，把它当块金子，好生端着，放心窝里捧着！等叫你那小情儿丢了性命，便知那怪物到底有多厉害！”
　　印斟霎时变了脸色：“乱说什么！”
　　随后自脑海中不断浮现而出的，却是昨夜于那张桌底之下，幼婴黝黑而朦胧的双眼，直勾勾地注视着他，仿佛是那地狱索命的厉鬼，无时无刻在勒着他的脖子。
　　偏生此时此刻，容十涟就站在他身旁，眼神阴冷，嗓音更是无以形容的颤抖：“你现在……总算能知道，我为什么会害怕了吧？那怪物刚出生的时候，还没直接开口啼哭——偏那一双眼睛，就像被什么东西附体了一样，一动不动，死死盯着我看。”
　　闻言至此，印斟赫然侧目，眼底已无声覆上一层寒霜。
　　“可当我试着伸手去摸的时候……你知道吗？它没有呼吸，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死物！死物如何能睁眼？怨我自己产生幻觉？可不是啊！我生它下来，离它离得最近，什么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容十涟抬手捂脸，泪水俨然克制不住，“你们这些人啊……每天都对着我，一遍又一遍，非说那怪物是个瞎子，试图挽回我的一点同情。但你们有没有想过？这叫我一个有过亲身经历的人，如何克服当时的恐惧，甚至毫无芥蒂，认它一个怪物做女儿？”
　　“……”印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他并不擅长宽慰一个发疯的女人，便只好简略地道，“你冷静。”
　　容十涟嘶吼道：“这要我怎么冷静？”
　　印斟让她这猛地一嗓子，直接吼得半边耳膜都在震动——只那一刻，他突然能理解，为什么乌纳每天不愿回家，宁愿躺在木屋顶上抽空烟了。
　　“你既害怕到了这般地步，为何当初怀上孩子的时候，没有任何异常反应？”印斟问道。
　　“我不知道。”容十涟沉了眼眸，似在极力压制自己的情绪，“但我可以肯定地说，它绝不是什么简单妖物。在它身上，没有业生印存在的痕迹，这就说明，你的符纸可能对它起不到任何作用。如今放任它自由生长，完全是在自取灭亡……你若不信，就这么等着罢。那小妖怪离它那么近，迟早闹得丢命。”
　　印斟表情复杂，一时陷入了难言的缄默，根本找不出话来回她。
　　容十涟动了动唇，还待说些什么，忽地目光朝偏处一凝，陡然厉声喝道：“谁在那里！”
　　印斟闻声回头，未见身后哪怕半分人影，便只听得紧挨枯林的大片草丛沙沙作响，似有什么物事受到惊吓，正转身夺路而逃。然容十涟反应比他还快，当下扯开嗓子，皱眉喊道：“有人偷听，快去追上！”
　　这女人到底是出身容府训练有素，印斟感觉在海岛这么些年过去，容十涟迅捷的身手及追赶的速度，丝毫未有半分的减弱，甚至比他一个男人还要来得凶猛强悍——两人几乎在同时回头，快步跨入枯林当中。容十涟那两腿迈得简直不像女人，更不像个生产之后虚弱无力的女人。
　　她现给人的整体感觉就像是，正在全力以赴，上前去追杀某样必死的猎物。这让印斟在旁看得头皮发麻——因在某种程度上，他担心方才草丛里偷听的，很有可能是在村内胡乱游荡的谢恒颜。
　　如果当真是这样，那误会就完全解释不清了。印斟今早特意瞒着他，毕竟谢恒颜将孩子看得无比重要。倘若让他听见自己与容十涟的谈话内容，那转身跑路八成就是生气了，而且哄都哄不好的那种。
　　印斟一路追得内心忐忑，既是愧疚，又觉不安，甚至连道歉的内容都提前准备好了。然当他和容十涟沿着那人逃跑的轨迹，双双扎入枯林深处，及至追到一处尤为眼熟的地方，但只见面前一间半旧不新的木屋，外加门前空地上摆放着近有两人高的巨大龙骨——这才恍然大悟，他们原是跑到大伙儿造船的地方来了！
　　而此时此刻，印斟最担心的谢恒颜，正在屋后同乌纳有说有笑，还有一起帮忙的老王老张等，加起来总共快七八个人头，大伙儿齐齐围坐在一堆，来人的总数比平日里任何时候都多。
　　今日乌纳不知怎的，脸上难得挂了笑容，现正叼着烟杆站人群中央，手里提了大几串不知是什么东西，给他们一人分得两串，看谢恒颜那副流口水的反应，多半应该是吃的。
　　“啊，乌纳这混账！”容十涟脸色变得铁青，“那是家里的腌鱼腌肉……他把它们拿出来，一人分一把，是在做慈善吗？”
　　印斟：“……”
　　“今天，刚好是小女满月的日子。”老远见乌纳面带笑意，有些小幸福地红着脸，对周围众人道，“按理来说，该是摆几桌酒来好生庆祝。可惜啊，家里媳妇不允，咱就发点鱼肉，意思意思……也算是给她呀，盼个好兆头了。”
　　——此话出时，却是诉不尽的无奈与酸楚，凄凉与感慨。
　　就连印斟只在远远看着，也自心底感受到几分难言的涩意。
　　试问世间做父母的，哪有不愿为自家孩儿，光明正大摆满月酒，办百日宴，将那份幸福与身边亲朋好友一并分享呢？
　　可是乌纳做不到，他连孩子都只敢偷偷地抱。
　　众人纷纷道那一声恭喜，殊不知在这喜中，究竟藏有多少悲凉。
　　印斟偏头去看容十涟，她却也无声将脚步止住，竟连那老早逃开的偷听之人……也不再去追了。容十涟就这么沉默地站在原地，望向乌纳与众人分鱼肉的忙碌身影，仿佛过了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再开口说一句话。
　　而等回过神来的时候，眼泪已顺着侧颊，一滴一滴，慢慢地淌了下来。
　　“老王，老张，老唐，这是你们家的。”
　　乌纳独自在人群里，分着他的鱼和肉。
　　“陈琅，这是你的，自个儿小心点吃，千万别噎着。”
　　“小妖怪，这些……都是给你和印兄弟的。平日你二人，帮我最多的忙，我便分你多一些——哎，这玩意儿可咸得很，莫要一口气吃完了！”
　　“多谢多谢！”谢恒颜馋得两眼冒星，“这……这肉怎么弄呀，我还从来没吃过！”
　　乌纳笑着答道：“怕咸就拿水泡泡，你印兄弟口味淡的，怕吃多了会腻。”
　　谢恒颜咽口水道：“不要紧，咸死他，让他少讲点话！”
　　众人闻言，皆不由得哈哈大笑，印斟也是觉得无语，好气又十分地好笑。
　　唯容十涟一人站在远处，双手掩唇，早已忍不住泪流满面。
　　——傻瓜，你拿出去的鱼和肉，还不都是我亲手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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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哈哈哈哈今天早了点，没有卡边缘了，简直松一万口气！！！
　　我终于放假了，明天开始做个早睡早起的人，顺便多读点书什么的(有可能是在说梦话)
　　感谢陪我到这里的大家，我可以一心一意构思出岛以后的剧情啦！！！有什么问题随时给我留言，然后我还是提醒一句，现在看到的，未必都是你们想的那样，任何事情都可能会有反转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168章 何辜
　　“印斟！”
　　谢恒颜忽回过头来, 笑出两颗小獠牙，激动地朝印斟挥手：“你怎么来了？”
　　说完把手里刚得来的腌猪肉高举起来，晃了又晃，傻乎乎地大声喊道：“给你看……我的肉！”
　　印斟心说，打从他们最初相识那时候起, 这傀儡还真是没怎么变过样的, 骨子里透着一股纯天然的傻劲，有时傻得可怜，而大多时候……又傻得十分偏执可爱。
　　印斟原想顺路上前, 过去抱一抱他, 再摸摸他的小脑袋。不想好巧不巧，这二愣子傀儡又冲他嚎了一声：“……咦？怎么糖水姐姐也在这里？”
　　话音未落, 气氛陡然变得凝固起来。
　　那头给众人发鱼发肉的乌纳浑身一僵, 旋即偏过目光，远远望向枯林中泣不成声的容十涟。
　　——只那一瞬，容十涟站定转身，毫不犹豫地决定离开。
　　“涟妹！”乌纳扬声喊道。
　　容十涟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
　　乌纳干脆将鱼肉扔谢恒颜怀里，快步上前，一把拧住容十涟的手腕：“涟妹, 你终于肯出家门了么？”
　　容十涟怒斥道：“放开，别让我看见那怪物！”
　　“容姑娘, 来都来了, 大伙儿难得一起, 吃回饭也是好的呀！”老王急忙在后挽留道。
　　“是啊，老乌最近又累又忙，过得也挺不容易。你就当是给咱面子，赏脸出来坐坐呗！”老张也附和道。
　　“糖水姐姐，和大家聊聊吧。”谢恒颜怀里抱着大把鱼肉，将半张俊脸衬得红扑扑的，“孩子有我看着，你同乌大哥，就趁这时间好好说话吧。”
　　“……”
　　容十涟登时语塞，方要冷冷反驳些什么，发觉周围一众人等都在看她，就连乌纳亦是一脸恋恋不舍的神情，如是一番热情难拒的态度，反叫人想说什么都无法顺理出口。
　　其实所有人都心里明白，容十涟不愿承认孩子的存在，遂在出言劝她之时，对那未满月的闺女只字未提。只说如今出来一趟实属不易，夫妻俩也是时候该坐在一块，好生吃一顿饭，把近日的累积误会纠纷都解释清楚。
　　于是乎，由乌纳亲自掌厨，忙前忙后做得几样好菜，赶着今儿天气正晴，在外摆得整整两桌酒水吃食——反正到头来，也不说是为孩子置办的满月酒席，大家心里头默认便是了，目的主要还是引容十涟出洞，能够令他夫妻二人关系进一步趋向和缓。
　　整整持续一个多月，容十涟不曾于人前露面，如今强留下来木然坐着，神情冷淡，与之前相比起来，显然有些疏离的意味。乌纳却下足了血本，为讨媳妇欢心，特地杀了只活鸡炖肉汤，外带红枣山药等一系列大补食品，另烧了些稍清淡的小鱼小虾，用来款待平时交好的那几位哥们儿。
　　谢恒颜隔得老远，坐容十涟对面，将孩子藏进帐里安抚着睡下，印斟则挨在旁边，一言不发给他剥虾——他剥一个，谢恒颜便埋头吃一个，剥一个吃一个，如此往复数次，两人都不禁想到当初还在来枫镇时，他们一同下山吃饭的熟悉景象。
　　时间过得太快，转瞬即逝，就好像根本不及追忆的幻象。
　　“喂，码头那边架子搭得咋样了？”谢恒颜问，“得弄快点，马上必须搬龙骨去了。你……你该不会偷懒了吧？”
　　“没。”印斟拿虾塞进他嘴里，“吃你的，别老问来问去。”
　　谢恒颜吃得吧唧吧唧，边吧唧边说：“一会儿我得去看看，免得你这家伙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照目前这样的进度，最多用不了半年，肯定能行。”老王插嘴道，“就怕中途有什么闪失，前功尽弃。”
　　老张则道：“哪儿来这么多闪失？少乌鸦嘴。就怕到时候，船造好了……人却出不去——那不才是最尴尬的吗？”
　　乌纳忙喝止道：“得了得了，你们都是乌鸦嘴，能不能往好的方面想？”
　　众人闻言，纷纷笑了笑，便不再说话了，埋头吃起饭来。乌纳顺势抬眼，看向身旁始终沉默的容十涟，想了又想，还是给她夹了颗红枣，说道：“涟妹，吃枣吧。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容十涟还是没吭声，谢恒颜却不知想到什么，脱口便问她道：“对了，糖水姐姐为啥想到来这儿？还有印斟也是，你俩一块来的？”
　　要论直接，还是谢恒颜这没心眼的最是直接，想到什么就都直接说了，完全不用考虑后果。
　　倒是旁听众人，无端竖起了耳朵，自是对此事起了阵阵疑心——众所周知，印斟同容十涟素来没什么交集，加之容十涟近来脾性暴躁，就连乌纳也没敢大胆招惹……可为什么，偏就能与印斟走到一起呢？
　　村人们向来最爱八卦，老王等人刚一听到这里，眼睛快把他两人活活瞪穿了。谢恒颜犹是一脸纯洁无害的模样，看看印斟，又看看容十涟，浑然不知死活地重问了一遍：“为什么呀？”
　　“……”
　　就连乌纳也将筷子放下，面子多少有点挂不住，嘴上又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追人。”
　　容十涟端起茶碗，面色丝毫未改，只一五一十地与众人道：“今晨帐外，隐约感觉……有人藏着，在窥听什么。等我发现的时候，他已经拔腿跑远了。”
　　“居然还有这等事情？”谢恒颜饭碗一搁，惊声喝道，“是谁家死变/态，捉起来，给他暴打一顿！”
　　乌纳却并不怎么相信：“村里谁有这种龌龊习惯？二十多年熬都过来了，我还从没听说过。”
　　容十涟：“不信，你自己问印斟。”
　　印斟点了点头，应声说道：“确有此事。”
　　“你不是上码头了吗？”谢恒颜狐疑地问，“咋又去找糖水姐姐了？”
　　谢恒颜如今所说的，正好是乌纳想问的。虽然他并不担心，这两人之间能有什么天大的腻歪——但有些男人的占有欲，就是强烈到超乎想象，眼里简直干净得要命，根本容不得半粒沙子。
　　“你们到底有没有抓住重点！”容十涟还没平静多久，眼看就这么恼了，声音都在瞬间变调，“我说帐外有人窥听，现人都跑没影儿了，也没弄清到底是谁——我们要担心的，难道不是这个？”
　　“涟妹，你冷静一点。仔细想想，说不定只是幻觉。”乌纳温声道，“不然，就是什么猫猫狗狗的，黄鼠狼也说不定，跑起来动作太大，看起来像人而已。”
　　容十涟赫然而怒道：“幻觉幻觉幻觉，天天说我有幻觉！你不觉得累，我都替你累了！”
　　乌纳道：“唉，我不是那个意思……你近来情绪不佳，偶尔出现这样的状况，我可以理解。但对凡事都敏感警觉，更容易伤到自己，涟妹，我这是在关心你。”
　　容十涟听完没能消停，反是愈发感到气恼：“情绪不佳？你说得轻巧，我是为什么情绪不佳？”
　　“不是……不是……”乌纳在笨嘴拙舌方面，完全与之前的印斟如出一辙。
　　好歹人印斟牙尖嘴利，不管遇到什么都有话能回击，这会儿乌纳却是真可怜了，口水仗赢不了人家，主动服输还要被容十涟紧抓不放。
　　“可能真的是错觉吧。”印斟开始同情他了，“本来就没看清，沿路一直追道这里，也什么都没看到。”
　　谢恒颜道：“我觉得也是。你俩聊的啥东西，怎还有人跑去偷听……唔，咳咳咳，救……”说完这话时，却不小心吞进一根鱼刺，卡喉咙里，登时将这傀儡急得半死，“我我我……印、印斟救我！”
　　“？？？”
　　一旁乌纳也看得呆了，万万没想还有这么一出，当下一拍桌子，大声喝道：“给水，水，快给水！”
　　印斟整个人都蒙了，然而桌边没有放水，其他工匠手里又全都是酒，一群人上蹿下跳给谢恒颜找水，最后还是隔壁桌的陈琅过来，主动给他倒了一杯，谢恒颜看也不看，便直接灌进去喝了，一口倒得满脸都是，那模样简直狼狈到无法形容。
　　“怎么样？咽进去了吗？”印斟忙问，“慢点喝，别呛着！”
　　谢恒颜笨手笨脚，折腾老半天，总算将那鱼刺咽下去了。但他没不着开口说话，只低头瞧那水杯，微微出神，片刻又抬眼，凝向身后递水来的陈琅。
　　“……饭。”
　　陈琅别开脸，又给他夹来一口白花花的饭团，随后仰了仰头，以此动作示意他吞咽。
　　谢恒颜还是没吭声，边注视他双眼，边照着将饭团吃进嘴里，无所顾忌地吞了下去，末了印斟又给他备了水来，低声令道：“再喝点……慢一些，不要急。”
　　谢恒颜乖乖喝了，却还是直着两眼，一动不动盯着陈琅看。而身旁乌纳也忍不住开口，语气中带有几分惊讶：“陈琅这小子，也不是那么傻啊，有时感觉……还挺机灵的？”
　　“从他做事就能看出来，在某些方面，确是比咱正常人还有能耐。”老王如是说道，“傻子不一定傻，他只是缺了点什么，在别的地方有所补足罢了。”
　　印斟不想管陈琅如何聪明，他只关心面前这位谢大傻子，多半在哪方面都不太行。
　　“好了没有？”印斟问他，“鱼都不会吃，你是真的傻吗？”
　　谢恒颜摆了摆手，坐回到自己座位上：“好……好了。刚没留神，真痛死我了。”
　　印斟又说：“吃饭，你老盯着他做什么？”
　　谢恒颜：“没啥，吃吃吃，你别老盯着我。”
　　如今他这一趟闹完，原就散乱不堪的人心，便愈发提不起半点精神。导致容十涟之前提过甚么有人窥听的事，在众人眼里看来，笑一笑也便罢了，压根就没当一回事。
　　容十涟因此而郁郁寡欢，从头到尾再没说上半句话，乌纳三番五次试图与她和好，偏她爱答不理，乌纳自也不好怎么开口，结果吃过一顿饭罢，夫妻二人还是没有一次完整的对话——倒是容十涟临回去前，意味深长地瞥了印斟一眼，仿佛是刻意强调今晨所说过的话，以及在那之后发生的一切。
　　她说，那孩子会给谢恒颜带来灾难，倘若就此放任不管，它必然会要去他的性命。
　　然待得众人吃饱喝足，纷纷散席过后，印斟见谢恒颜忙进忙出，又将乌纳的女儿抱出来，系在背后，以方便带着她在枯林中穿梭。
　　那一刻，印斟心底忽有些不是滋味。
　　傀儡很喜欢那个孩子，而他们两人又不可能生，往后若是没了这个，还不知从哪儿再去讨要一个……再说容十涟的判断，又不定是绝对的准确，万一其中真有什么误会，那不是平白消磨人的感情么？
　　正迟疑犹豫间，谢恒颜在身后唤他道：“印斟！”
　　印斟还没回过头，谢恒颜已是飞扑上前，将方才乌纳送的大串鱼肉举起来，全都系到自家男人的脖子上，一连绕了好几大圈。
　　“……”印斟黑脸道，“做什么？行……行了，别往上挂，给我拿！”
　　“挂着嘛挂着嘛，人家给的满月礼，都挂你身上，沾点喜气，图个吉利。”谢恒颜说着，踮起小脚，又亲了印斟一口，“待会儿你顺路，把它们都拿回家去，朝向阳的地方挂着晒，这样再隔一两个月，会越晒越香的。”
　　……谁想沾她的喜气？而且也看不出她有多吉利。
　　印斟“嗯”了声，微皱了眉头，就要将那鱼肉从脖间取走，谢恒颜却伸出爪子，摁在他手腕两边，凶巴巴地说：“你要敢拿下来，咱们现在就绝交！”
　　“总拿这话威胁我。”印斟有点不高兴了，“……绝交能当衡量这事的筹码吗？”
　　“啊？不能吗？”谢恒颜浑身一弹，立马将手松开，乖乖举到一边，“我就说着玩玩，不会真同你绝交的！”
　　印斟却格外严肃道：“这样的话，不能随便挂嘴边玩。你若真的喜欢我，往后便不要再说了。”
　　“好……好，我不说了，不说了。”谢恒颜整个人都傻了。他又不懂，原来玩笑不是乱开吗？
　　看来，在当朋友和当伴侣之间，还是存有很大的差异。至少先前做朋友的时候，印斟不会拘泥这些细节。
　　谢恒颜睁大迷惑的双眼，诧异地看着印斟，那神情倒让印斟先慌起来了，第一反应也是举起两手，投降似的问他：“……我没凶吧？”
　　“没有、没有。”
　　谢恒颜挠了挠头，适才想起什么，又推印斟道：“你快去搭架子，别杵着浪费时间！”
　　印斟完全虚了，只知道问他：“那……你没生气？”
　　“干嘛生你气，我有病呀？”谢恒颜正说着，又一次踮脚，将那串鱼肉从他脖间取了下来，“是我不好，绝交的话，以后不会说啦。”
　　印斟愣了，随即问道：“你不给我沾喜气了？”
　　谢恒颜无所谓地说：“不沾了，都是迷信。”
　　“……”经他这样一说，印斟反又不好意思起来。
　　从某种意义来看，谢恒颜是一只非常浪漫的二愣子傀儡，生活里充满了各式各样的美好幻想——而印斟就是那强行打碎他的幻想，还要硬将他拉回冷漠现实的薄情利刃。
　　有时候，话说得多而直白，印斟不懂得情调，便会无端显得残忍。
　　于是他尴尬开口，似乎试图补救什么：“那不然……给我拿回去吧，挂着晒太阳，会慢慢变香的。”
　　谢恒颜想了想，还是将它们收起来，一串一串挂回自己手上。
　　“不要我拿吗？”印斟又问。
　　“还是算了吧，猜你笨手笨脚，根本不会挂的。”谢恒颜半嘲笑着道，“我一会儿拿木屋顶上挂，省得乌大哥老在那儿抽旱烟，草灰落我一脸——给他把位置占掉。”
　　“行吧。”印斟垂下两手，不知说什么才好了，定身站原地，仿佛很想同傀儡一起待得久点。然彼时看着他背后系着那孩子，满脑又都是容十涟今晨所说那些个话。
　　“颜颜，我……”
　　“去搭架子吧，印斟。”谢恒颜拉过他一边手掌，亲昵地用侧颊蹭了又蹭，眼神中是说不出的甜腻与依赖，“至少明后两天，得把龙骨移到海滩上去。不然等配件越做越大，要想挪位置便越发困难了。”
　　印斟声线清淡，其间却带有浓重的感情意味：“嗯，知道。”
　　“别老担心，我不像糖水姐姐，不会十天半个月不睬你的。”谢恒颜微笑着说道，“夫妻感情，重在经营，是不是这个理呀？”
　　印斟一见他笑，自己也难免跟着笑了，彼此之间对视片晌，仍像往常一样，靠近一起抱了一会儿，又亲了亲，当真是腻歪得打紧。
　　不多时，印斟须得赶去忙了，谢恒颜也要回到木屋附近去——两人就此分别，各又向着相反的方向越走越远，直到双方在地面拉长的影子，也愈渐消失不见。
　　*
　　木屋前，仍是一方用以摆放龙骨的宽阔空地。
　　正值午时，春分后的阳光不同之前隆冬，总归是夹带着几分缱绻的暖意。
　　众工匠们刚吃完饭，这会儿腾不出空余的时间，还在别处忙着手头堆积如山的事务，因而此时整块木屋前的空地附近，便只留得陈琅一人，独坐在龙骨旁边捣鼓配件。
　　“陈琅！”
　　谢恒颜拨开枯林周围的枝杈，面上显然带有几分怒意，继而快步上前，大声唤道：“陈琅！！”
　　陈琅还未及做出任何反应，手中各式工具稀里哗啦散落一地，旋即便被谢恒颜单手拧住衣襟，活生生将那整个人都提溜起来，硬是拉扯到自己面前，迫使两人形成一定的对视。
　　陈琅喉头微紧，一口气险些没喘上来：“你……”
　　“你太过分了！”谢恒颜目中泛有猩红，几乎是无法遏制地出声喝道，“我把你当朋友，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来？”
　　“我……”陈琅先时一怔，但很快回过心神，仿佛预料到了什么，忽又开始疯狂挣扎起来，“你……放，放，放，开，我！”
　　谢恒颜恼怒道：“我方才在人前给足你面子，没有直接开口拆穿。怎你现在见了我来，还能这么气定神闲，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陈琅面色涨得通红，手脚止不住地乱踢乱蹬：“我，我，没，有……”
　　谢恒颜质问道：“方才糖水姐姐说窥听的那个人，就是你吧！”
　　陈琅慌忙否认：“不，不，不！”
　　“明明就是你！”谢恒颜喝道，“知道我怎么猜到的吗？之前有天夜里，我在路边昏倒，就是你捡我起来，还把我偷偷藏在这里！”
　　陈琅连连摆手：“我，我，我，没，想，害，你。我，是，怕……”
　　“这事还不算什么，我本来也没放在心上！”
　　谢恒颜倏而扬了声音，咬牙切齿地道：“就今天早上，我种在地上那把栀子花……你知道吗？它是对我来说，很珍贵的礼物！但是你！就是你！陈琅！你这乌龟王八蛋，你为什么将它弄死了？到底为什么啊？我招你惹你了，啊？！”
　　“不，是！”陈琅除了说不，好像什么都不会说了，“不，不，不！”
　　“你还敢狡辩！”谢恒颜无比生气道，“方才你给我倒水的时候，身上那一股子羊膻味儿……那是我家的臭母羊，你以为我闻不出来吗？你捉着羊蹄子，随便摁几串脚印，就能说是羊干的？当我傻吗？”
　　陈琅猛地摇头，及至口水与眼泪齐齐落下：“不……不，是！”
　　谢恒颜硬声道：“然后，从我家帐后，通往到乌大哥他们家……顺的都是同一条路。陈琅，你那天偷藏我，到今天毁我的花，又跑去偷听糖水姐姐说话！你做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完全没有任何意义，你告诉我，你真有这么无聊吗？说话，不准哭，给我说话！”
　　陈琅俊秀的面庞全然湿润，尽数是他温热的眼泪，大颗大颗地，自眼底纷涌而至，随后又不受控制地流淌下来。他哭得肩膀抽搐，手脚不停地发抖，却死活说不出一句话，好似他得的根本不是疯病，而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哑巴。
　　“别哭了！”谢恒颜耐不住道，“你……你能不能说句人话了？”
　　——是有什么强硬而坚固的镣铐，至今缠锁着他，将他永久沉入无尽深渊，此后，身陷困囿当中，便再无冲破牢笼的可能。
　　陈琅一面哭着，一面将谢恒颜略推开些，继而闭上眼睛，双手合十，以他那近乎破碎的嗓音，一字一顿，极力清晰地说道：
　　“稚，子……”
　　“栀……子……”
　　“稚，子……何……辜。”
　　“栀，子，何，辜。”
　　※※※※※※※※※※※※※※※※※※※※
　　其实今天后面还有一段更重要的剧情，太晚了，写不出来，就放到明天吧！
　　之前老村长说的话是有一定深意的
　　从开头贯穿到结尾的栀子约等于稚子，两者之间有一定的联系！
　　明天会有过山车哦～～不过过山车也甜哈哈哈哈


第169章 在劫难逃
　　老村长杨德奕临去世之前, 曾说过这样两段极为相近, 同时又意味深长的话语。
　　一次，是众村人们齐聚一堂, 聊起有关新生儿死活相关的问题之时，所有人表现出来那种无关痛痒的态度，令杨德奕感到大为悲恸，从而留下那样一句“稚子何辜”的质问。
　　还有一次, 即是在自愿转移业生印为乌纳续命的时候, 杨德奕对容十涟如是嘱咐道——稚子新生，理当无罪。
　　也就单单这两句话，至今于谢恒颜的脑海当中, 从未有一刻遗忘或是远去。
　　结合早前无意翻出的那本栽种手记来看，当初爱花成痴的手记主人，很有可能是借栀子花的消亡指代着什么——惨遭掠夺的“父花”、“母花”、以及他在字里行间所表达出的愤怒悲伤, 乃至歇斯底里地沉默呐喊。
　　谢恒颜原以为, 此人单只心疼他那种了满院的栀子花儿，又或许是平民百姓面对压榨时的无奈与感慨, 继而借助手记存在的形式, 来表达内心最是卑微无力的抵抗罢了。
　　而现在呢？
　　“陈、陈琅……”
　　谢恒颜神色紧绷, 几乎是发了狠地伸出手, 牢牢扣在陈琅颤抖的腕间, 随后一字一顿地质问出声：“……你告诉我,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你究竟从哪里来, 为什么说不了话？你是怎么傻的……还是说, 你根本不傻，以前都是装的？”
　　陈琅眼泪不止，仍是拼命摇头：“不，不，不……”
　　“你别害怕，不要害怕！有我在，没人敢找你麻烦。”谢恒颜握着他的手，轻言细语地说，“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我有办法保护你的！……别害怕，不要躲！”
　　陈琅咬牙挣扎：“不，不，不，不！”
　　谢恒颜怒道：“还不不不不？你这死不肯说，让我如何帮你？”
　　“不，不，不，你……”
　　陈琅嘶哑开口，抬眼正对上谢恒颜的面孔，原还想大声喊出一些什么。
　　——然而很快，他就喊不出来了。
　　因为谢恒颜就在离他很近很近的地方，能清楚看见陈琅整张脸骇得煞白，紧跟着双眼无限睁大，瞳孔剧烈震动，陡然露出一副惊恐至极的扭曲表情！
　　*
　　同一时间，午后不久，码头上阳光正是充足。
　　印斟在海滩附近搭木架子，忙前忙后，一刻不停。而乌纳端个小板凳，坐浅水滩上，嘴里叼着根烟杆，吐得漫天白雾缭绕不停。
　　“女人啊，真的是种神奇生物。”
　　乌纳慨叹道：“你说哄她吧，掏心挖肺，死活哄不明白。不哄她吧，她对你爱答不理，走哪儿都能受到排挤……你说，这是为什么呢？”
　　印斟累得满头大汗，听得此话，只简简单单回他九个字：“不知道，不了解，没试过。”
　　乌纳幡然回头，诧异问道：“怎么，你难道连女人都……”
　　印斟冷冷道：“没。”
　　乌纳大声喊道：“不会吧，你他娘的是个雏儿啊！”
　　“……”印斟简直无语了，“犯得着说这么大声？”
　　“不是，你……你在遇那小妖怪之前，就完全没有过任何经验？”乌纳难以置信地问。
　　印斟面色不改，只道：“没。”
　　乌纳双手抱拳，无比崇敬道：“在下佩服，佩服！”
　　印斟：“……”
　　乌纳整个人都惊到了：“那敢问这位英雄，你是如何走的歪路？”
　　“不知道。”印斟转头搬架子，完全懒得理他，“这叫什么歪路？你找谁不是过一辈子？”
　　乌纳只觉匪夷所思：“你还真打算，跟只妖怪过一辈子？先前我同你说那些话话，你怕是一个字没听进去……你真觉得，往后带他一起出去，你俩就能幸福一辈子了？”
　　“先管好你自己。”
　　印斟在为着他们未来的船架，跑上跑下忙得不可开交。那头乌纳俨然是个闲人，没话也要找话同他说个不停，显是无聊得很，于是印斟走过去，朝他身上扔了一堆木头，毫不留情地说道：“你有时间想些有的没的，不如过来一起帮忙。之前老村长还在的时候，从不像你这样闲得发慌。”
　　“我……”乌纳手里烟杆子一弹，整个人便从凳上跳了起来，反上前去质问他道：“我哪里闲了？！”
　　印斟却不说话，一面继续整理木架，眼角余光却是有意无意，瞥向乌纳那张粗犷而豪迈的侧脸。
　　说实话，他那当成宝贝一般捧心尖儿上的女儿，与他本人长得并不相像——虽说孩子还小，也看不出什么所以然来。但婴儿自打出生时起，印斟便仔细打量过数回，那五官眉眼也不知是随了谁的模样，看似弱不禁风，实则内里生存力又比什么都强……总归是与乌纳与容十涟两人都搭不上边。
　　自然，也多有可能是印斟自己胡思乱想。有时若带了偏见去看一个人，那不管什么看她方面，都会觉得不对劲，不顺眼，怎么也看不下去。
　　印斟不喜欢那孩子，但在谢恒颜面前，他通常选择只字不提。唯有乌纳站在旁边，晃来晃去的时候，他会不自觉地想到很多。
　　印斟犹豫很长一段时间，终是按捺不住，开口问他：“所以说，倘若容十涟永远不肯要那孩子……之后你打算怎么办？真丢给谢恒颜养一辈子？”
　　“不知道。”乌纳如是说道。
　　印斟总算有点不耐烦了：“……”
　　“如果将来有机会，当真能够出海的话，我想……印兄弟，你在外结识的亲朋好友，想必比我要多得许多。”乌纳表情看似随意，但他那副沉重的嗓音并不像是云淡风轻，“不如给孩子……找个大户人家，好生收养了罢。女孩子能多读些书，见见世面，或老实待在家里学点女红，慢慢养成有模有样的大家闺秀——倒不必像他父亲这般，生来是个粗人，肚子里没点墨水，随便讲些什么，也全都能给旁人当笑话听。”
　　此话一出，印斟登时沉默了下来。
　　乌纳偏头问：“印兄弟，你看如何？”
　　印斟道：“……那是你女儿。”
　　“我自然是舍不得的。”乌纳闭上眼睛，竭力使自己平静下来，“但，如果定要在孩子和涟妹之间做出选择……我选涟妹。”
　　“……”印斟木然道，“你说得倒轻松。”
　　“其实啊，我连名字都帮她想好了，就叫‘乌念’，想念的念，思念的念。”乌纳苦笑着说道，“届时罢孩子送走，送到我再也看不到的地方……我兴许会这么惦记她一辈子。”
　　乌念？
　　这名字就跟他亲生父亲一样直白。
　　印斟挑了挑眉：“还是你会想，提前给自己找台阶下。”
　　乌纳摇摇头，长声叹道：“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因为我爱涟妹，不论发生什么，我都会无条件站在她那一边。”
　　印斟嘲道：“看不出来，你这么痴情，能为了女人不顾一切。”
　　乌纳道：“而你呢？印兄弟，我私心认为……你铁定做不到这点。”
　　印斟道：“你又知道，我做不到？”
　　乌纳确信地说：“你肯定做不到的。咱俩走着瞧呗！”
　　印斟薄唇微动，方要继续开口反驳，忽而海滩那头响起一道极为熟悉的声音，二人同时扭过头去——便见乌骞老远牵着金针一起，快步奔跑在石子路上，扯开嗓子朝印斟喊道：“哥哥，碰不得哥哥——”
　　印斟颇有些意外，这小子不喊乌纳，跑来喊他做什么？
　　乌纳也跟着诧异起来：“这混账小子，放着活儿不干，又跑到村口逗狗玩！”
　　“碰不得哥哥，你快过来！”乌骞嗓子都快喊破音了，如今正是满脸焦急，站原地朝印斟猛挥手道，“快过来，到林子里去，颜颜那边出了大事——”
　　霎时之间，只听脑子里头“嗡”的一声，印斟还未及做出半点反应，整个人就跟着那句话一起——彻彻底底炸开了锅，像个聋子似的……呆愣住了。
　　“你说什么？”好在乌纳声音洪亮，一道高喝瞬间划破了天际，“再说一遍？”
　　乌骞听了跳脚，忙又火急火燎地重复道：“我说——让哥哥到林子里去！颜颜受伤了！！他出事了！！你们能听清楚了吗？”
　　*
　　“据说，他是爬屋顶上，想晒鱼肉来着。”
　　“天刚下完雨，那地方又湿又滑，一不留神，就……唉，主要是，当时在场没几个人，摔得一声不吭，直接就昏过去了，隔几个时辰才被发现。”
　　“这……这都什么事儿啊！妖怪还能摔昏过去？他是个什么品种的妖怪？”
　　“怎么摔不坏呢？你自己过去看看，骨头都摔烂了，那叫一个惨呀……”
　　印斟脸色铁青，适才拨开围观的人群，沿路走得两脚发软，好不容易赶到木屋前的空地附近，彼时不嫌事大的村民们早已议论开了——一时间，有人对着现场指指点点，闲话说得没完。也有人平日同谢恒颜关系不错的，这会儿除了着急上火，也不知能帮忙做点什么。
　　更有人眼睛尖的，注意到他们为造船而铺设的巨大龙骨，纷纷禁不住慨叹唏嘘，说这大船的雏形也有十来年没出现，如今真能一眼见到，便如同身在梦中一样，遍地俱是一种不真实感。
　　“谢恒颜呢？”
　　印斟声线都在发抖，嗓音就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俨然是说不出的惊惧与仓皇；“……谢恒颜在哪！”
　　众村民见正主过来，黑压压的人头攒动，退潮似的向四周散开，自觉为他让开一条空阔的道路。
　　印斟却走得浑身发飘，仿佛手脚都不是自己的了，基本靠着乌纳以手掌在后推行。
　　“别慌别慌，多大点事！”乌纳言罢，复又扬声与众人道，“都让开让开，别挡路啊！那小妖怪人在哪儿？”
　　“在那儿，木屋那边，由陈家小傻子看着呢！”有热心人指路道。
　　印斟一个趔趄上前，还没做好准备过去，抬眼只见陈琅屈膝跪坐的雪白身影，旁边谢恒颜眼闭一半，脑袋搁陈琅膝盖上枕着，如今七扭八歪地横躺在地，一动也不动，远看竟连呼吸也没有，当真似一具毫无生气的死物。
　　紧接着，有村民过来解释道：“我们没人敢动他，你朋友看着像是摔散架了……只稍稍一碰，连骨头都得掉光！”说罢将一样物事取出来，小心递至印斟面前，略带几分紧张地道：“你看看，这从他身上摔出来的，不知是哪一块，咱也没胆帮他装上……哎，你慢着点拿，别、别抖。”
　　印斟低头看那物事，心陡然便沉了下来——很显然的硬木质地，摩挲起来尤为光滑，十有八九是支撑傀儡四肢的重要关节。
　　“谢恒颜？”
　　印斟蹲下身，只觉心脏在烈火灼烧当中疯狂跳动，某种极度不安的预感油然而生，迫使他选择性目盲，几乎不愿，或是不敢，去正眼看在地上的傀儡。
　　然而血淋淋的事实就摆在眼前，偏头便能瞥见那道熟悉的身形。他原该是像往常那般，活泼欢快地又蹦又跳，嬉皮笑脸扑进印斟怀里撒娇。
　　可当印斟来到他身边，试图轻轻握起那双总是冰冷的小手，却发现傀儡是真的不会动了。
　　没有笑脸，没有回应，他现在什么也没有。有的只是全身脏污，沾满泥土灰尘粗布麻衣，以及手脚破碎扭曲的关节，多处泛有狰狞可怖的青紫。
　　——谢恒颜一直非常怕冷，习惯将里衣外袍穿得很厚很厚，硬裹成一颗溜圆的毛球。若单从外表来看，都已摔得如此严重的地步，很难想象他内里脆弱的脏腑……会伤到怎样一种程度。
　　此时此刻，印斟就贴在傀儡身旁，一言不发地蹲着，喉咙干涩，完全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本来想喊喊他。
　　后来发现什么都做不了。
　　因为他是傀儡，他是根不会动的木头。所有生命的来源，全都依靠业生印的存在，作为目前单一的支撑。
　　印斟只学过如何降伏妖类，却从不知道该如何为妖类疗伤。
　　哪怕微不足道的小病也好。偏他空有一身强悍本领，纵是无人匹敌，将来能够走遍天下，除妖救世——也断然救不了面前无力动弹的爱人。他只能与周围大多数的村民一样，手足无措地盯他看着，却完全无法付诸任何行动。
　　“你他娘的，还傻蹲着干什么，看戏啊？”
　　乌纳一记大嗓门陡然炸开，继又猛地推开人群，自印斟身后高声喊道：“你不是最爱他吗？赶紧的，救啊，摔着哪了？你就这么瞪眼瞅着，能把人给瞪醒吗？”
　　言罢大步上前，几乎是想也不想，两手捉着谢恒颜的后腿，眼看就要将人扛到肩上——印斟事先反应过来，猝然起身，一把将乌纳手臂打开，凌厉出声喝道：“别碰！”
　　“嘶……”乌纳两耳直嗡嗡，顿时吓得魂都飞了，“你疯了？人都摔成这样，还不抬回去歇着？”
　　“不，能，抬。”
　　还是陈琅聪明，从始至终跪在原地，任由谢恒颜往他膝上躺着，权当自己是个垫子：“他，摔，到，关，节。碰，就，会，散。”
　　乌纳愣道：“什、什么？”
　　“他不是普通的妖……是木身傀儡。”印斟哑然低道，“不经摔的。”
　　“还有这种金贵妖物，摔都不能摔的？我原来听都没听过。”乌纳瞠目结舌道，“怎么好好的，就摔成这鬼模样了？”
　　陈琅顿了一顿，面上现出犹豫之色。旁边有村民见他开口困难，索性帮忙说道：“还能怎么摔的？这小妖怪上了屋顶，大概是想晒鱼晒肉吧，那么高的地方，人滑一脚都能摔死……你说这木头上去，能不砸个稀巴烂吗？”
　　“你说什么？”印斟难以置信地问，“他上屋顶干什么？”
　　“晒鱼晒肉啊……”
　　此话方出，一旁乌纳蓦地闭嘴了，轻咳两声，完全不敢再说话。印斟却像被人兜头给了一拳，愣生生蹲在谢恒颜旁边，捏着他冰凉的小手，一时间心脏都跳到麻痹了，满脑子全是乱七八糟的杂音，什么沾点喜气，图个吉利，挂久会越晒越香云云……这些话，全都是谢恒颜说的，言犹在耳。独那一刻，印斟感觉自己成了个聋子，他像什么都听不见了，只好颤抖着声音，又不确信地那村民道：“你……你再说一次。他上屋顶……是要干什么？”
　　村民看他也是可怜，便耐着性子，把话原封不动地重复一遍：“他上屋顶，想晒鱼晒肉。结果脚底打滑，不小心摔下来了——这样说，够不够清楚了？”
　　“那……肉呢？”印斟僵声问。
　　“在这里呢，都摔散了，只捡回来几串儿。”后有人将鱼肉捧上来，同样摔得七零八落，大多沾上了草屑和泥土，“瞧这脏的，有些都爬进了虫蚁，已经不能吃啦……”
　　殊不知印斟真正在意的，并非那腌鱼腌肉完好与否——而是打心底里，根本无法接受这样荒唐的理由！
　　简直太可笑了，说出来他都不敢相信。那些鱼肉，原是谢恒颜挂到他脖子上，叫他拿回家里去晒，而结果呢？印斟非闹小情绪，揪着那点字眼不放，两人你来我往地折腾半天，最后谢恒颜说，肉还是让他挂木屋顶上，免得乌纳老在上头抽旱烟。
　　所以说，这“福气”到底落到了谁身上？
　　这一回的印斟，是真的傻了。他盯着手里那几串脏鱼肉，恨不能现将它们挂得满身，老老实实的带到家里去，碰也别让谢恒颜碰。
　　众人俱是面面相觑，围站在相隔不远的地方，见印斟迟迟不肯说话，都以为这厮伤心成疾，八成该是疯了。
　　而事实上，印斟确是要疯了，并且无药可医。
　　他忍不住回眼去看乌纳，乌纳的心思却不全在这里。周围正是吵嚷混乱，这位当爹的优先能想到的……还是他那形同妖魔的宝贝女儿。
　　“喂，人和肉都摔成这样了，老子的女儿呢？”乌纳咆哮着道，“女儿呢？！”
　　陈琅应声会意，抬起一手，指了指人群后方一位怀抱襁褓的姑娘。
　　“乌村长，别担心。”姑娘伸出食指，朝男人们做出噤声的手势，“孩子没事，在我这儿呢。”
　　乌纳二话不说，顾不得其他什么，连滚带爬便扑了上去。
　　印斟攥着谢恒颜的手，自那一瞬间，神情紧绷，目光已然冰冷到了极致。
　　此时此刻，他的傀儡，他的谢恒颜，正人事不省地瘫倒在地上，一次摔得骨骼错位、浑身青紫，全然无法动弹……而那与傀儡形影不离的“弱小”婴儿，毫发未伤，一脸安然地窝在别人怀里，正是睡得十分香甜，好似在做着一场不愿醒来的美梦。
　　*
　　谢恒颜摔下木屋的事情，很快便像龙卷风一样，转眼席卷了永村的每一处角落。
　　众村民们闻言至此，纷纷对此表示了惊奇，但……他们并没有感到非常意外。这只傀儡平常就傻乎乎的，脑袋里仿佛永远缺一根筋，干活虽不含糊，可偶尔有的磕碰完全不在少数——比如说，走路撞到墙、跑步驴打滚、时不时表演一个平地摔甚么的。感觉他像四肢不协调，是一只不太灵活的妖，所以听说他爬屋顶不慎滑倒，完全就是在预料范围中的事。
　　不过他一只妖能摔得这副惨样，倒是当真出乎众人的预料。按理来说，妖物生来便有业生印护体，不管多严重的伤势，只要不伤及等同心脏的那道妖印，皆是能够自行愈合的。
　　而据说当时在场的，没有一个人敢贸然上去碰他，因为一碰立马就散，不知道的还以为人是水晶做的，到后来才知道是木头，且不是一般那种活木生根的木妖。
　　印斟管那玩意儿叫傀儡，如今能撑他站起来的，全是脆弱的死木，一摔就垮，遇水就腐。许是再隔几年过去，人便该渐渐地枯朽下来，变得不那么中用……简直就同那捧手心里的娃娃一般，还不如娃娃保存的时间长久。
　　※※※※※※※※※※※※※※※※※※※※
　　6月最后一天，我坚持了整月日六555555
　　感谢追到现在还不放弃我的小伙伴，你们都是天使，我也不会放弃码字的，未来路漫漫，咱们一起努力！
　　——估计未来n天，印斟都在为这几串鱼肉耿耿于怀
　　谢恒颜：问题根本不是这坨鱼肉！！！
　　谁来扶本宫起来！！！有人想谋害本宫！！！


第170章 喂饭
　　妖怪生病应当如何治疗，印斟不知道。
　　妖怪受伤又当如何处理, 印斟更是一窍不通。
　　这只二愣子傀儡, 曾一度险些撑死过，后来牙也碎过, 胳膊也断过, 且身体还让海水泡腐泡烂过……这些印斟都未有刻意去关注什么，因着大多数时候, 谢恒颜只需睡上一觉，身体很快便能恢复如初。
　　即使早前在海船上, 受到谢淙堪称残忍的身心折磨, 傀儡也能跟没事儿人似的，照例在人眼前晃来晃去，仿佛压根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但他现在实打实地倒下来，瘫地上一动不动，就跟完全死了一样。旁人见了无可奈何, 便只能跑去问印斟道：“这……这这, 该怎么办？”
　　印斟给出的回答, 居然是：“……不知道。”
　　说完背过身去, 仍旧捏着谢恒颜的两只小手，好像这样就能将他活活捏醒。
　　末了，委实拿不出一点办法，偏又没人敢过去动他, 乌纳便说, 不如将木屋腾出地儿来, 先让谢恒颜进去躺着，不然这大白天的一直睡在地上，怎么看都不太合适。
　　于是乎，当时在场帮忙的总共五六个人，七手八脚上来搬着一个谢恒颜，那模样好似捣腾在一具千年古董，几乎全程都是谨小慎微的，唯恐中途将他磕坏碰坏——甚至平日与傀儡最是亲熟的印斟，如今平白生出几分胆怯的意味，迟疑半天过去，竟是不敢亲自前去触碰。
　　直到等众人将手边一切安排妥当，印斟还是老远站定一旁，忙进忙出只为清扫木屋，后又匆匆回家一趟，取来几床干净被褥，小心翼翼为谢恒颜垫上。乌纳有一次撞见印斟的时候，发觉他前脚刚拿了被褥过来，后脚又跑去抱了暖炉以及炭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彻底搬家，直接住进木屋去了，这会子叫乌纳逮住，便忍不住问道：“你这是打算干什么？要在木屋那头常住？”
　　印斟还是那句老话，答道：“……不知道。”
　　乌纳无语道：“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印斟只是单纯地以为，傀儡修复伤口需要长时间的充足睡眠，那便尽量让他睡时所处的环境更好一些，说不定一觉到天亮睡得十分安稳，次日早晨即会见他活蹦乱跳地起来，一脑袋扎进印斟怀里有说有笑。
　　乌纳听闻至此，也觉印斟所言颇有几分道理。妖怪受点皮肉小伤，根本不足挂齿，只要有业生印在体内发挥它的效用，就算拧断脑袋也不会因此丢命。
　　“既然这样，你就让他好好睡一晚。”乌纳如是说道，“一般来说，第二天都能醒的。寻常妖物没有这么娇弱。”
　　说完还特地找人讨要了些安神用的上等熏香，包括自己都不舍得睡的蚕丝艾叶枕，全都拿来贡献给谢恒颜一个人用。
　　然而……
　　当天印斟守在谢恒颜身旁，千盼万盼，熬了整整一晚不曾合眼，却终究未如愿等到他的苏醒。
　　次晨刺目耀眼的天光，缓慢穿透木屋错漏参差的顶，同时也照亮傀儡杏目半阖之下，那张苍白如纸的俊美睡颜——他便像是一具温润如玉，雕工精湛的木制人偶。身体冰冷而僵硬，五官容貌俱是出自人手，分明刀刀落得锥心致命，却在冥冥无形之中，创制出如此惹人垂怜一样尤物。
　　印斟抱膝坐在角落，沉默盯他望了很久很久。
　　他现能看到的，便是最初始形态的谢恒颜。
　　一只……或许该说是一具，不会说笑，也不会动弹的傀儡木身。如今支离破碎地躺在面前，纵使一夜安眠已去，于他周身青紫斑驳的裂痕，也丝毫未有修复的迹象——总归来说，昨天是如何一副惨状，今日仍是当时原封不动的模样，完全没有发生半分改变。
　　为什么会这样？
　　印斟目光不动，只微上前些，握住谢恒颜一只冰冷的手。
　　你总在说，你什么事也没有。
　　所以这些话，都是用来搪塞我的吗？
　　中午乌纳来了一次。夹带着春分时节的寒潮细雨，而这间木屋已年久失修，顶处蓄满冰冷的雨水，正顺着墙缝一滴一滴往下淌。
　　“还没醒吗？”乌纳皱眉问道，“都这么久过去了，难道还一点动静都没有？”
　　印斟摇了摇头，躬身坐在旁边，眼神透着说不出的迷茫。
　　“你吃点东西吧。”乌纳递来热气蒸腾的食盒，“他都倒下了，你可千万不能再病了。”
　　印斟侧目望着食盒，迟迟没有出声说话。
　　乌纳却顾自一人滔滔不绝：“印兄弟你说，这家伙是怎么掉下去的？不应该呀，屋顶也不是那么滑，我方才特地上去试过，踩了好几脚都没出什么事儿。”
　　印斟是真的话少，尤其遇到这般情形，干脆完全不想开口。
　　“好好吃饭吧，别老盯着看了。大多妖怪都天生命大，区区摔他个一跤，必然是不会丢命的。”乌纳试着安慰他道，“不过吧……就算他有什么三长两短，你也不要太伤心呀。印兄弟你人还年轻，将来前途无量，也不用吊死在一棵树……”
　　话没说完，印斟忽伸来一只手，道：“饭呢？”
　　乌纳一见有戏，忙把食盒给递了上去。原以为印斟一天没吃东西，这会该是吃相狼狈地猛吞一顿——不想这厮接过食盒打开，竟是伸筷子往里挑三拣四，硬将那些难吞难嚼的排骨、菜根、鱼肉纷纷扔到了一边，转而拿小勺挖了蛋白豆腐等一众软物，试图捧过去朝谢恒颜的嘴里塞。
　　霎时间乌纳眼珠都瞪穿了，连连摆手阻止道：“哎呀，使不得使不得！”
　　——果然，等印斟实打实一勺喂完，人家谢恒颜压根吞不进去，脑袋堪堪朝旁边一歪，那些个汤汁油水登时漏了出来，沾得满床满枕都是。
　　“我的高等蚕丝艾叶枕呐……”乌纳瞬间骇得老泪纵横，“整座海岛独这一个，当年洞房花烛都没舍得拿来枕！”
　　——话音未落，只听谢恒颜“噗”的一声，满嘴鸡蛋豆腐菜叶，天女散花似的喷了印斟一身。
　　偏偏印斟这人越挫越勇，倘若一勺不够，那就再加一勺，一直喂到能吃进为止。眼看傀儡同蚕丝枕都在饱受着无情的摧残与折磨，乌纳良心过不去了，赶忙上去把印斟按住，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你……你……”
　　“我怎么？”印斟冷漠地问，“他不吃饭会死的！”
　　乌纳喝道：“他吃你的饭才会死！”
　　印斟：“……”
　　乌纳要怀疑人生了：“你真的会照顾人吗？”
　　印斟沉默片刻，总算是坦白承认道：“不会。没学过，没做过。”
　　好一个没学过，没做过！
　　乌纳简直无言以对。像印斟这种人，估摸着打小条件就不错的，没生过什么大病，周围亲人也没历经大灾大难，自然不懂该如何照料一个病人。
　　瞧他给谢恒颜喂饭时的模样，看似温柔细致，实则粗暴刚猛，全然不会照顾人的感受——往后按这鬼样子，还想讨哪家姑娘做媳妇，多半没女人有这么大胆子，敢主动上去与他亲近的。也只谢恒颜一个没心眼的，傻乎乎地直往印斟旁边凑。
　　“你说你，给他吃软食有什么用？”乌纳摇头叹道，“人正睡着，牙又不动，真吞进去噎着了，我看你再拿什么去救？”
　　印斟已经颓了：“那该怎么喂？”
　　乌纳止不住地叹息：“想办法弄碎了，慢慢往里送啊！”
　　印斟有些怔住，还是没能弄懂。于是乌纳便上前解说，教他喂小孩儿那种吃法，不管硬物还是软物，但凡是有营养的食物，一并由自己先嚼，等完全嚼碎捣烂了，再喂给谢恒颜，一次只弄一点，按他轻轻吞下去，这么做便不易堵住喉咙。
　　印斟先时听了，颇有几分嫌弃的意思。这样吃到最后，可不就是互吃口水吗？后转念一想，反正嘴都亲过了，还有什么能恶心的？
　　如是一来，他干脆豁出去了，抱着饭碗，有什么吃什么，等嚼完了，想方设法朝谢恒颜嘴里送。而乌纳就在旁默默看着，本没想到印斟会真这么干，结果这厮意外地越喂越熟练，为能让谢恒颜吃得进饭，怕是什么都愿意做了。
　　偏他一个不折不扣的人类，对着傀儡动了爱恋的心思，看来是真打算同他过一辈子，便将这妖物当作相伴一生的爱侣看待。然世间人妖殊途这个道理，一贯又不只是说来听听。妖物漫长无限的生命，并不能说有多稳定，寻常人类与它们相比起来，总归是个半途死别的短命鬼，就算谢恒颜这次走运活命，往后他与印斟一人一妖之间，又待如何发展下去？
　　自然，乌纳也不愿傀儡就此丢了性命。他家那至今没人要的女儿，已连续哭了一整个白天加夜晚，怕是将那妖物当成自己亲生父母，如今只要一醒来就哭，死活闹着非要谢恒颜来抱，就算旁的姑娘摁怀里哄都不见得有效，乌纳只好将孩子放原来谢恒颜睡过的稻草堆上，让她闻着傀儡身上惯有的木香，才能勉勉强强睡着。
　　可是等到头来，又能有什么用呢？
　　印斟衣不解带，几乎是全程不眠不休，照顾傀儡足有两天两夜，期间暖床喂饭样样没少，就差把谢恒颜当祖宗供了。然而挨得这两天过去，该是怎样还是怎样，傀儡始终昏睡不醒，而在他身上那些摔碎磕裂的伤痕，依旧没有发生一点改变。
　　不光本人毫无动静，就连伤口也迟迟不曾自行愈合。
　　——直到这时，印斟才开始渐渐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已完全超乎他的想象。
　　谢恒颜的身体必然存在什么大的毛病，且这毛病又是一直有的，印斟隐隐约约能察觉某些端倪，只是被这傀儡三番五次打马虎眼，强行给他糊弄过去了，两人平常生活又因各种琐事繁忙，印斟便没有机会前去追究到底。
　　早前在容十涟生产出事那天夜晚，扎根在谢恒颜左心口那数根骨针当中掉出来了一根，当时他骗印斟说什么事都没有，印斟信以为真，过后那根骨针便由他一直留在手边，也从没想到要放回去。包括后来有两三次，谢恒颜过度疲劳所表现出的异常反应，使他就算在大街上走路也能就地睡着，而每当印斟试着开口追问什么，终还是在谢恒颜的刻意隐瞒下不了了之。
　　所以这些都是早有依据的，只是印斟对他关心太少，指责过多，总想让傀儡变得同人类一样情感丰富，从而对彼此间的爱情更加坚定忠诚。遂如此一来，条件便不自觉变得愈发苛刻，甚至强使谢恒颜去做些违背习惯的举措，比如前天要挂那些鱼肉，倘若一开始印斟依了他，老老实实挂回家便是了，兴许这会儿谢恒颜还嬉皮笑脸的，该是琢磨着什么时候将它们取下来吃了。
　　“等你睡醒的话，一定会生我气吧。”印斟捏着谢恒颜的小爪儿，将那小而冰冷的指节包进掌心里，就像他们平常牵手时一样，“我好像……不知道怎么对你好。”
　　“颜颜，你是不是也觉得我笨？就像乌纳说的那样，我不会做饭，不会照顾人。可就是痴心妄想……想把你彻底变成我的人。”
　　“明明出岛后的计划一步也没有，我到现在……还没考虑过我们的未来。”
　　“这样看来，我其实是不负责任，也并不可靠。你真能把我当丈夫看待？”
　　印斟有很多很多话想同他说，甚至迫切需要得到回应。
　　然而谢恒颜从始至终，就是一个沉默的倾听者。又或者说，他什么都听不进去，只是被动选择躺在这里而已。
　　第一天的时候，印斟还能给他喂一喂饭，闲时就一直拉着他说话。
　　等到第二天，印斟话就变得少了，仅伸手捏在他指间，时不时又喃喃自语些什么。
　　第三天，印斟彻底崩溃了，弯腰低头，把脸埋在傀儡颈窝里，试图借此找到一丝温暖。
　　好在第三天傍晚，容十涟终于赶来了这里。
　　——尽管她的到来，不能让印斟感到分毫的欣喜。
　　“……事情的经过，纳哥都同我说了。是他喊我来帮忙的。”
　　木门“吱呀”一声，冷不防被人一把推开。
　　容十涟受乌纳所托，出现得十分突然，偏在同时间里开口说道：“我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印斟木然抬眼，仍旧抱着他的傀儡，显是对这片面之语并不确信。
　　“他业生印出了毛病。”容十涟开门见山地说，“早在去年冬至的时候，就曾在雪地里晕倒过。”
　　“？？？”
　　印斟目光陡沉，倏而自她面前站立起身。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不骗你。就那一回，他摔碎了你给的贝壳，其实并非不小心……而是直接昏死过去的。”容十涟冷冷说道，“当时乌骞也在场，我还特地提醒过你，不要老是浑浑噩噩不知所以——你都不记得了吗？”
　　“……”
　　独那短短一瞬之间，印斟整张脸都骤然变色，愈渐泛起一抹难以言喻的乌青。
　　以往这些话，他当然不曾有一刻忘记！甚至有关谢恒颜的每一次回忆，他现都能够记得一清二楚——那天谢恒颜莫名的粘腻和撒娇、透湿而冰冷的鞋袜、突如其来的委屈泪水、以及他们回家用碎贝壳做成的手串……
　　而今，那手串在什么地方？
　　印斟拉开谢恒颜的衣袖，火急火燎地搜寻两圈，发现他没有将它常戴在腕间。及至从上至下翻过他的内襟口袋，摸来有处微微脆响的地方，印斟伸手过去，将它拈出来一看——
　　原来那五颜六色的贝壳手串……是被细心包裹在衣袍内里一层，最是贴近心口的那个位置。
　　这傀儡自从收到以后，就一直没舍得戴过！
　　印斟登时都懵了，明明不是什么值钱物件，他傻乎乎地藏着捂着干什么，当传家宝吗？
　　“到底想起来没有？”容十涟扬声道，“你别是忘干净了吧？”
　　“你……”
　　印斟语气几乎是在发着抖：“你当时为什么不说？”
　　容十涟指着谢恒颜道：“是这妖怪不让我说。他不想见你瞎操心，所以拜托我一起瞒着……谁知道这么快就瞒出事来了？这也不能怪我啊！”
　　印斟简直快气笑了：“他让你不说，你就真不说了？从冬至到现在，瞒我好几个月，你们都知道他不舒服，就我一人被蒙在鼓里？”
　　“是我没提醒你吗？”容十涟同是怒道，“我明里暗里说过好几次，你有没有放在心上？”
　　印斟方想反驳点什么，容十涟却吼他道：“你没有！”
　　“所以你们男人，全都是些愚蠢的混账！你也是，纳哥也是！小妖怪是我的朋友，他出这样的事情，你们非逼得走投无路了，才想到过来喊我！”容十涟红着眼睛喝道，“怎么，我一个容府的人，对妖怪的了解不比你们要多得多？”
　　印斟：“……”
　　“没话说了吧！”容十涟嘴巴厉害，向来都是以理服人，乌纳完全不是他的对手，印斟便更不存任何竞争的余地。
　　“说真的，印斟，我觉得你这人……简直就是糟糕透顶。明明是成道逢一手养大的徒弟，你为什么要带着一只妖在身边，让陪你一起同甘共苦？”容十涟无不愤懑地道，“你有没有问过妖怪是什么感受？讨厌的时候，就拼命地踢开——等慢慢喜欢上了，便将他重新捞回来，当作你的一具玩物？”
　　“我没将他当作玩物。”印斟凉声道，“我承认，我对不起他。但我没有对不起你，乌纳更没对不起你，你不必将这些怒气撒在我身上。”
　　容十涟嘲讽道：“我没说错吧？你们璧御府的人，多半是群冷血动物，都不知道如何与妖相处。”
　　印斟目光微凝，倏而发出最后的警示：“如果你今天过来，只为针对我和我师父发表一通意见，那你现在可以走了……你说的话，我不喜欢听。”
　　“可我若是说……”容十涟赫然挑眉，望向二人身后昏睡的傀儡，“我有办法救他呢？”
　　印斟道：“那麻烦你去救，我自知无能，绝不多言。”
　　容十涟抬起冷漠的眼，与半空当中，与印斟对视片晌，期间谁也没有开口说话，仿佛已形成一种无声的默契。
　　待得须臾过后，容十涟自觉上前，跪坐到谢恒颜的旁边，令道：“给他脱衣服。”
　　印斟：“？”
　　“脱啊！”容十涟回头道，“你不来脱，难道等我动手？”
　　印斟愣在原地，半天才反应过来，利索地跪上前去，开始着手去拆谢恒颜的衣带。
　　“……你怎么知道，他业生印的位置？”印斟只觉太阳穴在突突跳个不停。
　　他一直以为，像这样致命的弱点，谢恒颜只会让自己身边最亲近的人知道。
　　比如谢淙……还比如他。可现在竟连容十涟也知道了，谢恒颜难道真把这疯女人当成好姐妹看吗？
　　“我不知道具体在哪儿，他只说在心脏那块地方。”容十涟三五下除去谢恒颜的外袍，目光凝重，时刻不离谢恒颜的心口，“他说这妖印是后天缝合上去的，位置不正，一直没能与身体融合。”
　　醋坛子瞬间又翻了一地。
　　印斟酸得和什么一样，一脸诧异的表情：“他连这都和你说？”
　　“在你不知道的地方，我们无话不谈。”容十涟终于把毛球状的谢恒颜扒拉开了，如愿见到傀儡那副伤痕累累的木制身体，一时间新伤旧伤齐齐涌入眼帘，青的紫的花的，还有一些不知来历的老旧伤疤，彼时早已溃烂成了狰狞的乌黑色。而前些天落下屋顶造成的摔伤更是惨不忍睹，手脚大部分的关节全崩裂了，往里甚至能清晰看到枯木制成的零件。
　　但这还不是让容十涟最惊讶的。
　　其中真正让她感到震惊……甚至无限恐惧而仓皇的，是横亘在谢恒颜心脏那一部分，近乎贯穿他整具身体的那些锋利骨针！
　　※※※※※※※※※※※※※※※※※※※※
　　印斟：谢恒颜下线的第二天，想他想他想他。
　　谢恒颜：劳资明天就醒了好叭？
　　这个flag我从140章就开始埋了，今天终于一口气揭了，当然，还没揭完！
　　说到印斟的话，他也是个宝宝，只是在喜欢谢恒颜的过程中不停地完善自己，慢慢变成一个好老攻……
　　然后这篇文，居然有五朵花的勤奋指数了，真的好开心啊啊啊啊，这都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
　　本来想试试暑假日万的，感觉有点不现实，目前还是日六慢慢提速吧，我已经从以前的500/h变成了1500/h，说不定未来双开不是梦呢！


第171章 “师兄”
　　容十涟当时做出第一反应，是转身质问印斟：“你……虐待他？”
　　因为在她眼里, 印斟正与他师父成道逢一样, 是个不折不扣的变/态，专以诛灭妖物, 弑杀夺命为人生一大乐趣——印斟既身为他的好徒弟, 不定更是青出于蓝胜于蓝，甚至做出变本加厉的事情。
　　印斟也不多说, 只否认道：“不是我。”
　　“那这谁干的？怎想到往业生印上钉骨针？”容十涟神情犹是惊悚，“未免太残忍了……这和杀他有什么区别？”
　　印斟哑然道：“他说没事, 我以为……”
　　“你为何这么糊涂？”容十涟看傻子似的看他, “往你心上来几针，你疼是不疼？”
　　印斟沉默了，不知该如何回答。确是他素日以来疏忽太多，又抱有一份侥幸心态，总想着木头不会有事, 才让谢恒颜钻了空子, 一直有机会对他说谎。
　　“这是什么针？”容十涟问, “你知道吗？”
　　印斟如实答道：“据说是骨针。”
　　容十涟又问：“什么骨？”
　　印斟想了想, 还是将那根不慎掉落的骨针自袖中取了出来，递至容十涟的面前，道：“就是这个。”
　　容十涟拈起骨针置于手心，仔细看了看, 又以指尖敲了敲, 随即难以置信地道：“该不会是……人骨吧？”
　　印斟脸色登时也难看起来。
　　朝业生印上嵌入人骨——这恶心事约莫也只有傀儡他爹做得出来。如此一说, 这些骨针所用到的材质，莫非是谢淙身上的……
　　“究竟是谁这么残忍，那人你认识吗？”容十涟拧眉道，“竟干出如此害人害己的膈应之事！真要想杀就杀了，放着折磨人做什么？”
　　别人不知道，如果那人是谢淙的话——能做这些也完全符合他的扭曲性格。
　　印斟自觉猜出十有八九，但在容十涟面前，他选择了暂时的隐瞒。
　　“先救人。”印斟道，“别的事情，等他醒了再问不迟。”
　　“我没什么好说的，首先把这骨针都拆了。”容十涟伸出一指，点在谢恒颜伤痕遍布的心口，“这些东西时间一久，指不定能要了他的性命。”
　　印斟沉目，片晌方问：“你确定骨针乃是可拆之物？”
　　容十涟反问：“不拆留着干嘛？”
　　印斟薄唇微抿，根本无言以对。他自小跟随成道逢所学而来的，多是些操控符纸用以捉妖的进攻术法，救人或是医人，他不了解，这方面只能完全依靠容十涟的摆布。
　　容十涟说：“拆。”
　　然而，印斟下不去手。那些骨针都是长在木头里的，如今半年时间匆匆过去，它近与谢恒颜的业生印融为一体，真要下狠手给他全拈出来，恐怕远比当初扎入的时候还要痛苦。
　　“真没用啊！”容十涟忍不住骂道：“你这心软也太不是时候了！”
　　“你来吧。”印斟黯然道，“我怕弄疼他。”
　　“小妖怪，看到了吗，这就是你心心念的想要嫁男人！”容十涟对着谢恒颜道，“一到关键时刻，就畏畏缩缩像一条狗！”
　　说罢躬身上前，抬起手掌，为向印斟证明她的利落果敢，干脆以两边指节拧在骨针最边缘处——二话不说，直接就要发力开拔！
　　那一刻，印斟整颗心都揪起来了，不知怎的，下意识里想要阻止：“你别……”
　　然而容十涟注意力高度集中，倏而以两指上前，精准狠厉，力道惊人，眼看一根尖锐骨针将是呼之欲出，偏在那短短一瞬之间，她手腕陡滞，恍惚中见谢恒颜睁开那双猩红的眼，忽自枕边偏过头来，对她露出一抹阴冷至极的诡谲笑容！
　　“啊！！！”
　　容十涟发出一声凄厉惨叫，继而猛地朝后仰倒，一个趔趄从床铺边缘滚落下去！
　　“怎么了？！”印斟同是起身，近乎错愕地问，“发生了什么事？”
　　“他醒了！他醒了！”容十涟心在狂跳，冷汗直流，遭不住这般突如其来的恫吓，俨然是骇得叫唤不止，“这小妖怪真真要命，干什么做这种表情！”
　　“……”
　　印斟应声走过去，弯腰摸到谢恒颜冰冷的侧脸，后又回头与容十涟道：“哪里醒了，你在做梦？”
　　“你……没看到吗？他刚睁开眼睛，还故意对着我笑。”
　　容十涟踉踉跄跄，一路摸到床边，原想直接伸手指给印斟看。
　　但当她再次将目光移向谢恒颜的时候，正于他面上，那抹狰狞无比的笑容已完全消失了——如今卧在床铺中央，仍旧是那双目紧闭，昏睡不动，看起来温软驯顺的谢恒颜。
　　“不是，怎么会这样？”容十涟面露仓皇与惊恐，“他明明睁开眼了，我……我……”
　　“算了……”
　　印斟心里知道，容十涟的精神状态原就不好，这时乌纳催她过来帮忙，完全就是强人所难，急病乱投医罢了。
　　“你累了，先回去吧。”印斟无奈叹道，“拆针的事，隔日再说。骨针距离业生印这么近，贸然给他拆卸下来，不保证没有其他影响。”
　　容十涟怔怔望着面前的谢恒颜，仿佛用去很长一段时间，才慢慢接受自己方才所见一切，俱只不过是一场诡异幻觉。
　　——谢恒颜并没有醒。而在他素来温顺的脸上，也不可能出现那般极具侵略性的表情。
　　印斟转身，替谢恒颜掖好被角，末了又不放心似的，温柔捏过他的小手，轻声安抚道：“别怕，不会弄疼你的。”
　　“你……你真的不给他拆针？”容十涟渐渐缓过那股劲头，却仍旧不免质疑地问，“你就能肯定，这骨针长期嵌在业生印里，绝对不会对他有害？”
　　印斟道：“我不肯定。但像你这样直接上手，往后多半要出毛病。”
　　容十涟有些不耐地道：“就因为害怕他疼？扎的时候怎不拦着，现在要拔了，反倒磨磨唧唧的。”
　　“不只是怕他疼。”印斟垂眼，凝向谢恒颜的心口处，那一道道青紫斑驳的伤疤，“当初给他扎针那人，想必无意取他性命……要杀早杀了，否则也不会留到现在。”
　　容十涟道：“你又知道了？……难道你认识？”
　　印斟动了动唇，方想开口提及谢淙的名字——“啪”的一声，手腕忽被什么抓住了。
　　二人同时侧目，便见是身旁谢恒颜半眯开了眼，乌黑色的眸子虚弱颤动着，不动声色注视着印斟已泛乌青的面庞。
　　“谢恒颜！”
　　印斟几乎不受控制，条件反射似的弯下腰身，同时反握住谢恒颜冰冷无力的双手：“你醒了？！”
　　这一回，显然并不是幻觉，他是真的醒了！
　　容十涟登时惊恐，适才那抹笑意带来的阴影仍未自她心头散去，今时一眼见到谢恒颜苏醒的模样，倒又牢牢实实将她吓得一跳！
　　“你……你还好吗？”印斟试着想触碰他的胸口，却被谢恒颜以另一手轻轻抵住了。
　　两人的目光有过短暂的交汇，谢恒颜一双杏眼雾蒙蒙的，分明像是醒着，又好似没有恢复正常的意识。
　　“谢恒颜？”见傀儡迟迟不曾吭声，印斟火急火燎地反复唤道，“颜颜，你醒着么？好歹说说话……哼一声也行。”
　　——然而，待得片刻沉默过后，谢恒颜又将脑袋一歪，再一次沉沉睡了过去。
　　印斟：“……”
　　容十涟：“这、这该不是幻觉吧。”
　　听她如是一说，印斟都忍不住怀疑自己了……可谢恒颜明明是醒着的，在场两人俱是有目共睹，难道还能产生完全一样的幻觉不成？
　　印斟蹙眉偏头，这时才意外地发现，傀儡温软的五指还正扣在他腕间，全无意识地握着，好像并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不是幻觉！”印斟霎时狂喜，数日以来的身心疲惫顿时全消，此刻只一心冲到谢恒颜的身边，按捺不住地抚摸他的额头，“你真的醒了……不是幻觉，这不是幻觉！”
　　而容十涟却深吸一口老气，一连向后退过数步的距离，及至靠上木屋阴冷潮湿的墙壁，方是缓缓倚着它跌坐下来，眼中无限惊恐的情绪久久挥之不去。
　　*
　　自从谢恒颜醒过一次之后，印斟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精神起来。原是一天早中晚三顿饭，直接被他换成了五顿，几乎每隔一段时间，便想方设法给谢恒颜塞东西吃，就盼他什么时候能够再醒一次。
　　倒是容十涟这回实打实地被伤到了。这女人心思尤为敏感且脆弱，生过孩子后的焦躁情绪像是随时都会发疯，现下再来谢恒颜这里受足一次惊吓，回家那会儿差点连路都不会走了，全程就靠乌纳在旁扶着。
　　后又来了几个与谢恒颜平日相熟的村民，包括先前一起帮忙的那些船匠，还有不少与傀儡以姐妹相称的姑娘，大伙儿皆是善良而又热情，走时留下一堆鸡蛋水果，都是谢恒颜喜欢吃的东西，全等着他醒来继续胡吃海喝。
　　中途乌骞和金针也来过一次，拉着谢恒颜很小声地哭，末了往他枕边放了几只贝壳海螺，说是为他的嫁妆添砖加瓦。
　　“你们什么时候办喜酒？”乌骞抽泣着问，“这才好上几天，颜颜打从跟了你起，就压根没吃到过甜头。”
　　印斟没有说话，仿佛也不知该说什么。
　　“哥哥打算不要颜颜了？”乌骞又问，“你在盘算娶别的女人做媳妇。”
　　印斟立马道：“怎么可能！除了他，我还能娶谁？！”
　　乌骞走后，乌纳又抱着他的女儿来了。
　　他说这次是真的给她叫乌念，还是那个想念的念，思念的念。
　　印斟问他：“所以你已经想好把她送走了？”
　　“还没想好去处。我是打算等你情儿醒了，让她认他做干爹。”乌纳如是说着，抱孩子到谢恒颜身边，指着傀儡给她认道，“念儿看好，这个是你干爹，把你从鬼门关里救出来的干爹。他是一只好妖，往后你长大了，一定一定要对他好。”
　　说完乌念“哇”的一声，当场就哭了。两个男人登时急得跳脚，又围着婴儿一通乱转，后来印斟看她表情不对，再仔细闻闻空气中的味道，方是黑脸对乌纳说：“她又拉屎了……”
　　乌纳：“嗯？？？”
　　“你滚吧，别来了。”印斟反手将他父女二人扫地出门，“她也别来了。这干爹没得认。”
　　乌纳在外大吼道：“别忘了，将来你是她干娘！”
　　印斟：“……”
　　“我不想让你和那孩子待一起。”
　　隔过一层老旧的木门，在乌家父女看不到的地方，印斟低声对谢恒颜说：“你伤成今天这副模样，很大可能是被她害的。”
　　“我知道，你很喜欢她。但容十涟说她是怪物，我看也是，那孩子身上疑点实在太多……从刚开始起，我就不该容许你接近她。”
　　“你只能是我的。”
　　“再不将你让给别人，包括谢淙……我真的想杀了他。”
　　印斟对着他的傀儡，仿佛喃喃自语似的，一人絮叨了很久很久。
　　——直到夕阳西下，晚幕渐沉，接近子夜的那个时候，谢恒颜终于又醒了一次。
　　而这次印斟昏昏欲睡，显然已疲惫到了极致，正对着将熄的烛台连连点头。于那木屋四面墙壁之间，两人的影子以一种微妙的姿势交叠在一起，彼时一跪一躺，是说不清的温柔缱绻，亦是道不明的情意流连。
　　谢恒颜眼底仍是灰的，面前白雾茫茫的一片，仿佛所有一切都消失不见。期间他几次试图找回意识，但没能支撑多久，复又闭目睡了回去，好在这回学聪明了些，晓得换手去扯印斟的衣摆。
　　待得次日天亮，卯时刚过不久，村外一声鸡叫穿透了整个寂静的黎明。印斟陡然一个激灵，蓦地挺直腰板，睁开两只熊猫眼……总算从控制不住瞌睡中惊醒！
　　第一反应……完了，居然睡着了。
　　第二反应，我该死，我是混蛋。
　　第三反应，去摸旁边的谢恒颜，然衣摆让他爪子缠着了，半天没办法动弹
　　“你又醒过了！”印斟登时抓狂地问，“我……昨晚睡着了，你为什么不喊我？”
　　他只感觉天都塌了，这日子没法过了，人类为何生而为人，就死活压不住困意？怎么就睡着了呢？
　　他是怎么能睡着的！
　　等再回头去看谢恒颜，又压低嗓子喊了几声，傀儡依然沉睡不醒，好像有意与他时间错开一样。
　　“你是在惩罚我吗？”印斟简直委屈得要命，“我以后一辈子不睡觉，还能等到机会同你说话吗？”
　　结果伸手过去，无意往谢恒颜额顶一扣……发觉他是热的，像是有了那么一点体温。
　　印斟心下一喜，但是很快，又在瞬间沉了下来。
　　正常情况来讲，傀儡的身体是没有温度的。
　　谢恒颜并非活人，木身冰冷乃是一贯以来的常态。因而一旦当他有了体温，乃至不断生出无端的热意，那就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他发烧了。
　　*
　　谢恒颜方从屋顶跌落下来，磕磕碰碰摔得满身是伤，而今夜里又莫名开始发烧，自天亮时起便一直高热不退，这连普通人类都不定能承受起的酷烈折磨，对于一只昏迷数日的虚弱妖物而言，俨然更是一次雪上加霜。
　　印斟以往见过谢恒颜发烧，但那还是在很久之前，他们还在拂则山的时候。当时柳周儿在空盏楼外惨死，谢恒颜受惊逃跑，第二日被发现藏在印斟房间的衣柜里，正是烧得意识模糊，只会可怜巴巴地不停发抖。
　　直到现在若有若无地回忆起来，印斟才联想到一个漏洞百出的问题……所谓木制傀儡，本无常人体温可言，又何来生病发烧一说？
　　但谢恒颜两回都是真的烧了，且这回烧得比上回还要严重。起先印斟摸他额头，还只是温温的热意，等到过了中午，吃过一次嚼碎的食物，整个人就跟炭盆里打了个滚一样，浑身上下只恨不能冒烟冒火。
　　“我现在可以肯定，你这就是在惩罚我！”印斟急得满屋子打转，又是给傀儡端温水烧暖炉，又是添厚衣垫棉被，生怕把他给冷着冻着，“你什么时候不舒服，从来不知道跟我说！”
　　然而他能肯定又有什么用？
　　现傻木头已烧成了熟木头，满脸通红地缩在被褥里，呼吸困难而起伏不定，虚弱到连发抖的力气都没有。
　　“这难道就是你所谓的……会辜负我？”
　　——不久之前，这只要人命的傀儡曾预言过，他们最后在一起的结果，不一定能圆满成功。
　　印斟总是看着他傻，又蠢又呆，表面瞧来迟钝笨拙，至今回想起来，谢恒颜心似明镜，实则连每一步都算得一清二楚。
　　傀儡都知道，一直都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最终被蒙在鼓里，因着饱尝情爱而顾自欢喜的……始终只有印斟一个人罢了。
　　所以，他才是那个不折不扣的大蠢货！
　　“……我该杀了你，然后再杀我自己。”印斟对谢恒颜说道。
　　但当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急着去找殉情的刀子或是白绫，而是转身出门，去寻村里有经验的大夫，连他最不屑见到的容十涟，此刻也成了最后一棵救命稻草，为了能医好高烧中的谢恒颜，印斟情愿放下手边一切，甚至什么都能去做，哪怕是以命换命也在所不辞。
　　只可惜整座环形小村内，条件差到令人发指。唯一能治病的大夫，还是之前给容十涟接生的那个，连孩子是死是活都分不清楚，印斟压根没敢多问，只找她开了几副性温的草药，等拿回去给谢恒颜煎煮服下。
　　至于问到容十涟，她死活非说是骨针的问题，并告诉印斟定要将它尽早拔除。这回印斟虽是听进去了，可回家面对谢恒颜那张烧红还哆嗦的俊脸，印斟依旧下不去手——他担心这会儿再给他疼那一下，谢恒颜就能当场表演一个原地去世。
　　于是绕村转一圈下来，印斟还是只要回几副草药，带着小勺一起，抱谢恒颜起来给他硬灌。想到原来在神祠，傀儡是如何照顾他的，印斟便依葫芦画瓢，拿帕子浸过凉水，用尽办法给谢恒颜降温，同时又不能让他感觉到冷。
　　这样总该能退热了吧？
　　印斟看着熟睡中的谢恒颜，打算今晚不睡了，干脆就拿命硬撑着，一直守到他能醒为止。
　　结果大约熬到二更天的时候，人是真的撑不住了。将近四五天以来，他就没一刻歇过，再加这会儿屋内温度上来，炭盆烧着，棉被搭着，印斟一不留神，一头栽进谢恒颜怀里，差点就给睡得人事不省。
　　而就在这时候，兴许是他的行为感动了上苍，又或是身旁这人本身就所感应，印斟适才栽倒不过半柱香的时间，谢恒颜不舒服地动了动身子，把头一偏，额顶湿帕甩到一边……
　　竟是奇迹般的，醒过来了。
　　恰好在同一时间里，印斟也睁开了惺忪的睡眼，直愣愣地望向枕边谢恒颜的侧脸。
　　这是时隔数日以来，头一次，谢恒颜用勉强算是清醒的目光打量他。但他并没有机会看清楚什么，印斟在那瞬间睡意陡消，坐直起身来，禁不住失声地喊：“谢恒颜？！”
　　彼时谢恒颜烧还完全没退，脖颈侧颊至耳根等敏感之处，无不正泛滥着十足病态的红晕，就连呼出来的气都是热着的，仿佛刚不久灼过炭盆里的火星。
　　“醒了？……能不能听见我说话？”
　　印斟嗓子哑得一塌糊涂，许是连夜不眠不休的缘故，眼底尽是消不去的疲惫乌青，看起来瘦了，更是憔悴了许多，整个人都没什么精神。
　　“有哪里不舒服的吗？”印斟摸过傀儡的额头，复又低声道，“还是很烫……告诉我如何降温？是不是吃药没有用？”
　　他突然一下问出这么多问题，谢恒颜有些措手不及，只睁开那双黝黑湿润的杏眼，迷茫地注视着面前的印斟……这个眼圈微红的男人，仿佛等不到下一刻，他就该悲伤地流下眼泪来了。
　　独在此时此刻，谢恒颜忽不知再该做些什么。
　　他只凭借本能歪过脑袋，将那张滚烫烧红的侧脸，埋进印斟颤抖不止的胸膛，继而软软地唤出一声：
　　“……师兄。”
　　※※※※※※※※※※※※※※※※※※※※
　　谢恒颜对待印斟的称呼，自从上岛之后，就没再软趴趴地喊师兄了
　　虽然听起来很奶也很软，其实很有距离感……只有在连名带姓喊印斟的时候，才会倍感亲切哈哈哈哈哈哈哈
　　23章埋的伏笔终于戳开写了，感觉好像隔了一个世纪啊……其实那时候谢恒颜的身体就出毛病了，对于谢淙来说，他就像一个不合格的艺术品
　　当然，这只是谢淙抛弃他的一小部分理由，大的还在后面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敬请期待第30000章
　　——咳，我骗人的，写完这么长我都抱孙子了吧


第172章 媳妇，原谅我
　　他喊他师兄。
　　印斟仿佛很久没被这么叫过了。上一次是什么时候？兴许是在来枫镇，在拂则山, 然早已记不大清楚……
　　唯有这一刻, 谢恒颜近烧熟的木脑袋，紧紧贴在他胸前, 两人抱在一起, 忽又涌上某种阔别已久，彼此重逢后的苦涩与酸楚。
　　印斟说不出话。分明他还藏有许多心事, 没能脱口而出，但这时他抱着怀里发烫的谢恒颜, 什么也说不出来, 喉咙更是一阵阵地发堵。
　　“印、印斟。”谢恒颜迷迷糊糊的，像狗一样，轻轻拿侧脸蹭他，“……不要哭。”
　　印斟黯然：“我没有哭。”
　　谢恒颜却弯了唇角，笑容恬淡, 缓缓对他说道：“我……我去给你买糖葫芦。”
　　印斟先时怔然, 随即低声道：“你烧糊涂了。”
　　“是……糊涂了。”谢恒颜眯着眼睛, 在他怀里闷闷地说, “我买回来，才想到……你没有牙，吃不了糖葫芦。”
　　“你在说什么？”印斟愣道。
　　“所以，都让我吃掉, 你在旁边看着, 只能流口水啦……”
　　“喂, 你……”
　　印斟还待问些什么，谢恒颜却软软歪了下去，闷头埋进印斟怀里，眼看又要稀里糊涂睡过去了。
　　“谢恒颜！！”印斟登时慌神，面色骇得铁青，一个劲地推他扯他，“别睡，别睡了！你给我醒醒，起来！”
　　千万别是回光返照什么的，他会不会死？他是真的要死了吗……傀儡也会死掉吗？
　　“呜……”
　　谢恒颜适才睁开双眼，抬起一手，轻轻盖上印斟乌黑的发顶。紧接着，动了动唇，他又喃喃说了声：“乖。”
　　印斟：“谢……”
　　“先、先睡。”谢恒颜意识残存，时昏时醒，说话也不清不楚。等再过得一阵，方伸手捏过印斟的衣摆，说，“我头好痛，睡会儿……再睡会儿。”
　　印斟拧了拧眉，按捺良久，终是道了声好。
　　谢恒颜继续拿脸蹭他：“抱我。”
　　印斟不吭声了，默默拉过被褥，自他身旁合衣躺下。
　　谢恒颜这一觉仍旧睡得十分憨熟。印斟却抱着个烫山芋在怀里，一动不动，独自度过一个心事重重的夜晚。
　　原以为，又该是一次漫长而煎熬的等待——但出乎意料的是，等到第二天晨时，谢恒颜却醒得比印斟还早。
　　这回是真的醒过来了。
　　谢恒颜高热未退，脑袋沉沉的，仿若有千钧般重。但当他睁开眼，视线愈渐变得明亮清晰，方瞥见一旁熟睡的印斟，满面倦容，疲惫不堪……眉心仍是化不开的深锁，似藏有千万无数道心结，至今未能得以纾解。
　　谢恒颜目光温缓，倏而探出脑袋，似乎很想于他额前落下一吻。不想印斟睡眠很浅，谢恒颜刚弄出一点动静，人就惊醒了，立马抬眼看向他。
　　印斟：“……”
　　谢恒颜：“……”
　　片刻尴尬难言的对视过后，谢恒颜缩了缩脑壳儿，又怂巴巴地将脸埋进了被褥。
　　“醒了？”印斟沙哑地问。
　　谢恒颜不敢吱声，半天没给出一句回应。于是印斟伸手过去，试图将他捞出来些，谢恒颜却蜷成一颗虾米，把自己藏到被褥更深的地方去了。
　　印斟摸不到他，遂问：“躲什么？”
　　谢恒颜还是不说话，老实躺着装死。
　　印斟继续唤道：“颜颜。”
　　见人依旧没有回音，他干脆弯腰过去，洗了张干净的帕子，贴在傀儡露一半的头顶：“……昨晚你发烧，说了不少胡话。叫你你也不应，现在醒了，还是不肯同我说话。”
　　彼此隔着一张半干的冷帕，谢恒颜烧热的脑袋紧贴印斟宽厚有力的掌心，看起来就像印斟在温柔抚摸着他一样。
　　“……你不要我了？”印斟哽咽问道。
　　听这一声近乎低哑的质问，夹杂着数不清的辛酸泪意，好似一只待人抛弃的落单孤犬，彼时心灰意冷，然更多的还是一种无可奈何。谢恒颜霎时按捺不住，蓦地掀开被褥，自床铺间半欠身，随即感到印斟弯腰靠近，两人重新抱回到一起，谢恒颜两手虚虚搂着他的腰，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一点一滴，将印斟雪白的衣襟浸至透湿。
　　“没……没不要你。”谢恒颜抽抽噎噎地说，“是我……做了错事。我太坏了，我是坏蛋……该是你……你不想要我了罢。”
　　印斟将他夹在臂弯中央，那力道大得出奇，偏是迟迟没舍得放开。甚至中途好几次，快忍不住眼泪，两边乌青的眼圈沁得通红，可他也只是抱着傀儡，埋头在他木香尚存的颈侧，痛苦而悲怆地发着抖。
　　“我、我……”谢恒颜哭得嗓音在变调，“……对不起。”他伸手捧住印斟的脸，肩臂一直在细微地痉挛，“对不起，印斟。”
　　好像除却一声接一声的道歉，他已成了那词穷的哑巴，什么都不会说，什么也说不出来。
　　可正是因着如此，印斟心都要碎了：“别说了，别说了。”
　　谢恒颜：“我是大骗子，我……”
　　“你没有哪里对不起我。”印斟颤声道，“是我太对不起你……不要道歉，该道歉的是我。”
　　谢恒颜杏眼哭成了核桃：“我……我辜负你了，我是个自私自利的坏人，你肯定恨死我了……”
　　“恨你做什么？爱都来不及。你还在这里，也没有辜负我……别乱说，别乱说了。”
　　他既是在安慰自己，也是在安抚面前濒临崩溃的谢恒颜。傀儡的身体状况如何，彼此都已心知肚明，倘若多说多问，也只是在两人破碎不堪的情感基础上，徒增一道压垮一切的伤疤。
　　他现只想让谢恒颜过得好一点，甚至更好一点……哪怕这些，并不足以弥补他曾经受到的伤害。至少在印斟面前，他是能时常笑着的，不必再强行隐瞒或是藏匿什么，更不必去面对过往噩梦缠身的畏惧与仓皇。
　　——两人就这么贴在一起，很近很近，仿佛磨去了极为漫长一段时光。期间谁也没有开口说话，谢恒颜一直窝他怀里小声地哭，等到后来累得不动了，肚子倒是很自然地咕咕叫，印斟便将人松开了些，以手揩去傀儡脸上滚烫的泪水，像是没事人似的笑了笑，竭力温柔地说：“好了……乖，起来，去吃东西。你好些天没正常吃饭。”
　　谢恒颜抽抽着点头，道：“我、我要吃大肘子。”
　　印斟回头，往他烧熟的额顶一戳：“别想了，这个不行。”
　　谢恒颜：“泡椒凤爪！”
　　“鱼片粥，素菜汤，白水煮蛋，清蒸冬瓜……你自己选。”
　　印斟淡声说着，上前一步，原想顺势拎他起来。然当他伸手过去，托住谢恒颜的肩膀，施力搀扶数次之后……却发现傀儡无动于衷，始终尴尬地跪坐在床边，面色苍白，眼底透出几许无奈的怯意。
　　“那个，我……”
　　“是不是……腿不能动？”印斟努力压制嗓音，使自己的情绪更平常一些，“我看你脚踝上的关节碎了不少……疼吗？”
　　谢恒颜尝试着动了动脚，但立马又踉跄着跌了回去：“嘶……”
　　印斟忙扶着傀儡道：“疼就别动了，我把饭端过来。”
　　谢恒颜怔怔抬眼看他，有那么一瞬间，好像在看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但这时正于他面前，手忙脚乱端着饭菜粥汤的，确是早前那个臭石头脾气，动不动顶着张黑脸，还总是骄傲自大的印斟。
　　印斟给他递来食物及碗筷，锅里的粥糊糊和着捣烂的鱼片，都是他自己着手现煮的，再加一些不知名的清汤素菜，菜叶边角上夹带着星点焦糊的黑渍，显然也是出自印斟之手。
　　“鱼片没刺，我都挑过了。”印斟说，“青菜炒糊的就别吃了，扔到一边吧。”
　　谢恒颜呆呆看了两眼，握起筷子往菜里戳来戳去，忍不住道：“你会做饭？”
　　印斟道：“只给你做。”
　　说完给谢恒颜夹去冬瓜还有蛋白，意思让他多吃一点。而谢恒颜整个人都是傻的，印斟让他吃什么，他就乖乖去夹，那些菜嚼起来都非常清淡，少油少盐，吃进嘴里总有一股熟悉的糊味，很像印斟之前捏的饭团，但慢慢吃多习惯了，边想着这是印斟亲自为他下厨，在心头又是十分微妙的幸福感。
　　谢恒颜不知道怎么评价，只能说：“好像娘亲的味道。”虽然，他并没有所谓什么娘亲。
　　印斟却纠正道：“是夫君的味道。”
　　谢恒颜杏目瞪圆，待要反驳些什么，印斟又拿冬瓜堵上了他的嘴。
　　反正从头到尾，他们没有提起傀儡脚受伤的事情。谢恒颜一直提心吊胆，害怕印斟性子急躁，疯狂追问他的身体状况，更害怕印斟在知晓更多实情之后……接受不能，继而将他们二人的关系，推往另一个无法挽回的深渊。
　　但印斟似对他的想法了如指掌，在某一方面上，他们心意相通。谢恒颜闭口不提，印斟也不多问，独在面对谢恒颜的时候，他会极力忍耐，让自己变得更自然一点，平静一点，甚至更温和一点。
　　……至少这样的相处方式，对他们彼此都好。
　　等吃过饭，收拾完碗筷，印斟回到床边，准备动手为傀儡擦身。谢恒颜正发着高烧，印斟没敢带他泡冷水池，只能在木屋里备了水盆及布巾，勉勉强强帮他擦干净手脚，然后再推进被褥里裹着，尽量不接触到内室冰冷的空气。
　　而借此机会，刚好能观察到傀儡严重受伤的手脚——印斟大概清楚，他为什么不能动弹。
　　平日支撑傀儡蹦跳走路的，不仅仅是业生印的运作，还有膝盖及脚踝等多处重要的木制关节，但眼下它们都摔得支离破碎，部分配件更是四分五裂，简直就狼狈得不成原样。
　　除此之外，印斟更担心他往里其他部位，比如五脏六腑等，是否有受到更严重的损坏。
　　但他不然贸然去问，生怕谢恒颜会多想，遂只能旁敲侧击地道：“你有没有别的地方不舒服？”
　　“没……就腿，摔得好痛。”谢恒颜目光温软，老实巴交地跪坐床头，小媳妇似的与他应答，”头也是，后脑勺肿了点，还热热的。”
　　印斟道：“你发烧了，当然会热。”
　　“嗯……应该不是着了风寒。”谢恒颜如是说着，下意识里抬手，摁了摁心口，“我，那个……”
　　“业生印会痛吗？”印斟小心地问。
　　谢恒颜沉默了一会儿，方是沉沉凝视他的双眼，坦诚答了一声：“……会。”
　　“之前为什么不说？”印斟望着他，眼里没有质问的意思，只是难以言喻的痛楚，“你不舒服，很大一部分责任在我。”
　　谢恒颜道：“就因为你会这么想，所以我……我不想，让你担心或者内疚。印斟，我……”
　　话没说完，又被印斟兜头摁进了怀里。
　　“唔，老抱我做甚么？”谢恒颜一下子就软了，“你啥时候变得这么黏人了？”
　　“我错了。”印斟像只温顺的大狗，闷在他肩头，疯狂摇尾乞怜，“媳、媳妇……原谅我。”
　　谢恒颜脸红道：“你……你不要乱喊。这也不是你的错，明明是我……”
　　印斟反问：“你不肯认我了？”
　　“认的。认的。但我……是个木头。”谢恒颜哑声道，“也许用不了多久，我就真的是木头了。”
　　印斟只道：“等那时候，我们一起变木头吧。”
　　“别胡说！”谢恒颜登时恼道，“我可以是木头，你不可以是！！”
　　印斟目光幽幽，并无意与他说笑：“是我害你从屋顶摔下来的。若你因此而受伤殒命的话，我就将自己这条命陪给你，我们一起上路。”
　　“都说了，这是我自己的问题，与你没有半点干系，印斟你想气死我……不对，等等！”谢恒颜错愕道，“谁跟你说，我是从屋顶上摔下来的？”
　　“……”印斟也跟着愣了，同时伸手摸他额头，“烧还没退，你又糊涂了。”
　　“不不不，你……你再说一遍，我是从屋顶摔下来的？”谢恒颜眼神变得十分古怪，“这话是谁说的？”
　　印斟一脸见了鬼的表情：“还能是谁说的？村里人看得一清二楚，大家都知道你是爬上屋顶，想晒鱼晒肉，所以才会不慎失足……”
　　“打住打住！”谢恒颜犹是惊悚地道，“你在瞎说什么东西？我那天根本就没上过屋顶，又何来失足跌落这一说？”
　　“？？？”
　　印斟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满眼尽是难以置信的神情：“颜颜，你在同我开玩笑？”
　　谢恒颜道：“这有什么好开玩笑的？我还有病不成？”
　　印斟道：“你是不是脑子摔坏了，导致记忆有损？”
　　——经他这样一说，谢恒颜反是一怔，没由来地开始怀疑起了自己。
　　印斟又道：“你若没上过屋顶，那手脚后脑这些伤是怎么来的……总不会是你自己撞的吧？”
　　“不……我真的没印象，我是打算晾晒那些鱼肉，但……”骤然想到此处，谢恒颜忽又有些不太确信，“但我好像没有上去……慢着，不是好像，是肯定！我当时背后有宝宝，不可能爬到高处危险的地方！”言罢他抬起眼来，问向印斟，“宝宝呢？她有事没有？”
　　印斟一提到那孩子就来气，闻言更是黑了脸色，语气不善道：“你还说她！当时就你摔得浑身是伤，那孩子毫发未损，一人睡得安安稳稳。”
　　“所以说不可能啊！印斟，你相信我，我没有上过屋顶……那么高的地方，孩子肯定不愿上去，而那时旁边又没人帮忙看护，我……”
　　谢恒颜神色一顿，陡然出声喝道：“对了，陈琅！！！”
　　印斟怔忡：“什么？”
　　“陈琅呢？！”谢恒颜问道，“陈琅在哪儿！”
　　印斟：“你找陈琅做什么？”
　　谢恒颜奋力起身，却因着脚踝撕痛，又硬生生地跌坐回去：“那会我在同他说话，就站木屋门前……不是屋顶。后来不知为什么，突然感觉不太舒服，但还没来得及说话，人就彻底没了意识——等再醒来睁眼，就是看到你了。”
　　“……？”
　　印斟微微蹙眉，这回是真的懵了，一度怀疑谢恒颜是精神错乱，正在胡说八道。
　　“我……我一直以为，是业生印出了问题，导致手脚关节碎裂失灵。本来对于傀儡木身来说，这些都是常有的问题。”
　　谢恒颜杏目睁圆，眼底更是深深的恐惧与仓皇：“但你刚跟我说，我是从屋顶摔下来，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这不可能，业生印彻底销毁之前，我的记忆不会出现损坏——如果硬要这样说的话，你确定在这座岛上，不是有人想要害我？”
　　——此话一出，印斟原就憔悴不堪的面容，瞬间笼罩上一层挥之不去的黑气。
　　他几乎用去很长很长的时间，才能勉强消化这段话语之中，带有某种意味不明的别样含义。
　　随后，下意识里偏头，望向一旁同样目光凝滞的谢恒颜。
　　谢恒颜的脸色非常难看——自然，印斟的也没好到哪里去。
　　直到片晌静默过后。谢恒颜深吸一口气，待缓过劲头，方是僵声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中午。”印斟道，“怎么？”
　　“等再晚点。晚点的时候，你带我去见陈琅。”谢恒颜沉目道，“就咱们俩去，莫让别人发现……乌大哥也不行。”
　　*
　　一更天，夕阳将尽，夜风徐来。
　　这是他们第二次光顾傻子陈琅的家，沿途一路过来，漆黑的一片，泥巴地里凹凸不平，一直趔趄着走到尽头，连半只照明的灯笼也没有。
　　印斟背着谢恒颜，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泥地深处，时不时踢到一块半大的石子，骇得两个人都一起左右摇晃。谢恒颜还正发着高烧，趴印斟背上动也不动，唯有热意源源不断自周身传来，俨然烫得印斟整块脊背在一并燃烧。
　　陈琅家在环形村后相对偏远的一处地方，平日里人迹罕至，鲜少会有村民上门拜访。唯有先前乌纳与陈老船匠关系不错，待得陈家人相继病逝之后，容十涟受乌纳所托，会时常打包饭食前去探望。
　　——但，一切好意也仅仅止步于此。他们很少想到喊陈琅往家中做客，陈琅似也不愿在人多的地方抛头露面。
　　印斟伸长手臂，扒开面前近半人高的茂密草丛，继而回头喊谢恒颜道：“到了。”
　　谢恒颜一个激灵，自睡梦中惊醒，表情仍是含含糊糊的，好像根本没什么力气。
　　“你行吗？”印斟摸过他的脑门，“额头这么烫，不然回去躺着吧。”
　　“都……都到这儿了，怎么回去？”谢恒颜虚弱地眯眼，“快去敲门，轻点敲……隔壁没住别人吧？”
　　印斟四下扫了眼，说：“没有。”
　　于是乎，谢恒颜率先探出爪子，往陈琅家住的破帐篷门前点了点：“陈琅！”
　　半晌过去，没有得到回音。
　　“陈琅。”印斟也耐下性子，跟着一起喊，“陈琅在不在？”
　　——仍然没有半点反应。
　　谢恒颜：“陈琅陈琅陈琅陈琅！”
　　“也许不在？”印斟沉思道，“他平时就喜欢到处晃悠。”
　　“不！”谢恒颜上前一些，扒拉着印斟的肩，“有可能是在家里，不肯应声的，你……你再用力点，踹，把他踹出来！”
　　印斟：“……”
　　虽然这不是什么礼貌行为，但他为不让谢恒颜在外久待，当机立断，就是抬起一脚，不轻不重地朝门踹了过去！
　　——伴随“嘭”的一声闷响，帐内还是没人出来。
　　“再、再踹……不，等等。”谢恒颜道，“别踹了，你施个术，类似瞬移什么的……把咱俩都变进去，吓他个措手不及！”
　　“……”印斟无奈道，“我又不是神仙，如何能会这种术法？”
　　谢恒颜刚想说点什么，忽而背后脚步声起，随即亮起一道刺白耀目的光芒。
　　二人同时回过头去，便见是那陈琅站定在身后不远的地方，身着白衣，一手提着灯笼，整张阴冷的面容毫无表情，掩埋在背光漆黑的暗影当中，尽是无法形容的沉郁压抑。
　　※※※※※※※※※※※※※※※※※※※※
　　谢恒颜：斟斟，你变了，你最近都不凶我惹
　　印斟：刚入岛的印斟已经死了，颜颜你忘了，是你亲手杀了他，臣妾现在……是钮祜禄·斟嬛。
　　谢恒颜：啥？有啥区别吗？
　　印斟：臣妾在侍寝这方面颇有诀窍，颜颜你想试试看吗？
　　半个小时后
　　主角受因纵x过度，高烧不退，经抢救无效身亡。
　　本故事完结，撒花
　　……才怪


第173章 可我介意！
　　这一下, 牢牢实实将印谢二人吓了一大跳。
　　谢恒颜幡然回头，一时竟还有些结巴：“陈、陈琅！”
　　然而陈琅没理他，单手提着灯笼，顾自与他二人擦肩而过。待要迈步进帐之前，衣摆却被谢恒颜用力揪住：“跑什么, 我还有话要说！”
　　陈琅一语不发, 继续朝前，掀开帐外沉厚一层布帘。
　　谢恒颜道：“站住！”
　　“你……病，成, 这, 样。”陈琅冷冷道, “何, 不, 回, 去，歇, 着？”
　　“印斟你看这人。”谢恒颜颤巍巍道, “他根本就不傻……都是自己装出来的！”
　　印斟缄默，似略有几许语塞。
　　陈琅究竟傻是不傻，这事村里没人说得清楚。见他平日多是浑浑噩噩一副模样, 时不时流着哈喇子，在村里村外胡乱晃悠……要想说他不傻都难。偏在某些时候, 言行举止颇为复杂, 又是寻常人不及的敏锐智慧, 总归是叫旁人琢磨不透。
　　“回，去，吧。”陈琅说罢，犹是转头，多有几分躲闪意味。然还没走到一半，胳膊被人反手拧住，用力往回一扳……这次不是谢恒颜了，而是身后面色凝固的印斟。
　　“他为什么会成这样，你心里没一点数？”印斟一字一顿，极是清晰地问。
　　但陈琅并未回头，神情淡薄自若，亦不带有丝毫变动。
　　“那天在屋顶发生了什么？”印斟凉声道。
　　“他，从，顶，上，摔，下。受伤，昏倒，大，家，都，看，到。”陈琅虽是口吃得厉害，此番言辞之间，却显然并不含糊，“这，有，什，么，问，题？”
　　“这当然有问题！”谢恒颜高声喝道，“小爷我从头到尾，就没有上过屋顶！怎到你这一说，就成摔下来受的伤了？”
　　陈琅抬眼，盯视傀儡高热未退的晕红面颊。半晌方道：“你，发，烧。烧，傻，了。”
　　谢恒颜：“你才……”
　　“你，走，吧。”陈琅道，“该，说，的。我，都，说，了。”
　　“……陈琅！”谢恒颜陡然喝道，“别撒谎了，到现在还不肯说实话？那天我对你说的话，你难道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陈琅脊背颤抖，蓦地出声反问：“那，我，说，的，话。你，都，忘，干，净，了，吗？”
　　谢恒颜错愕道：“什么？”
　　那一刻，陈琅骤然回头，随即自他黯淡无光的眼底，流露出难以言喻的悲怆，哀伤，隐忍，甚至某些彻骨的痛楚……还有更多旁人无法轻易读懂的复杂情绪。
　　谢恒颜动了动唇，原还试图说些什么，陈琅却沉郁转身，毫不犹豫地进了帐篷。
　　“喂，你……”谢恒颜在他背后焦急地喊。
　　然陈琅没进去多久，忽自帐内提了只木桶进来，正对着面前印斟和谢恒颜，咬牙吼道：“滚！”
　　紧接着，桶内盛满近溢的冷水随之泼了出来，朝天洋洋洒洒，瞬间溅得二人满脸满身！
　　印斟：“！！！”
　　谢恒颜：“哇啊啊啊……”
　　陈琅瞪大双眼，再次发出警告：“滚！”
　　只那一瞬，印斟面色骇得铁青，眼看就要夺过木桶，狠狠往陈琅身上砸回去了，幸而谢恒颜伸出两手，及时抱着印斟肩膀道：“别别别，算了算了，回去吧……喂，印斟，听话！”
　　“别拦我！”印斟怒道，“我非把这傻子杀了不可！”
　　陈琅全然不惧，犹自高举木桶，以他近乎威胁的声音说道：“你，们，还，不，滚，吗？”
　　“好了好了，走吧！”谢恒颜拽着印斟道，“你别跟他计较，走吧走吧，印斟……”
　　印斟侧目与陈琅对视一眼，后者面无表情，仅提高手中木桶，似乎并没有任何害怕的意思。谢恒颜见陈琅这般反应，心中自已有了些许定数，料想穷追不舍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干脆好声好气劝印斟道：“算了不说了，咱们走吧，乖了啊……”
　　印斟目光冷得像刀，谢恒颜只感觉下一刻，他就要冲上去把陈琅杀了。
　　早知如此，也不该在这时候前来拜访？三人原地僵持一段时间过后，陈琅纹丝不动，俨然无意退让半分，最终无奈之下，印斟带着谢恒颜离开，而当两人转身入了枯林，距离陈家帐篷有些距离的时候——老远见陈琅还是提着木桶和灯笼，僵尸一般在原地死死地杵着，末了见到印斟回头，似还隐约递来一道阴冷的眼神。
　　“水溅身上没有？”
　　印斟背着谢恒颜，彼时像随身带着一只木制暖炉，周身火灼般的温度仍旧烫到骇人。
　　“没……没有，我没事。”谢恒颜艰难偏头，瞥过二人方才走过的方向——而在那里，是陈琅家凄冷破旧的帐门前方，星星点点摇曳的灯光，“陈琅怎么会这样的？他……他之前都不像这样。”
　　“他那摆明了心里有鬼。”印斟冷冷道，“你方才拦我做什么？他若不说，那就打到说出来为止。”
　　谢恒颜：“你打他我没意见……可你要是惊动其他村民，届时大家都出来看着，得说你欺负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傻子。”
　　印斟：“若当真是他伤了你，我……”
　　“我感觉不是他，所以……咱们先别冲动。”谢恒颜忙按着他道，“而且你知道吗？出事那天，我与陈琅单独在一起，他对我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听来像是在暗示什么，还有……那些话，老村长临去世前也说过。”
　　印斟愣了愣，皱眉道：“你们说了什么？”
　　谢恒颜：“那个什么，稚子无……”
　　“印兄弟！”
　　话正说到一半，那头灯火通明处，见乌纳抱着襁褓里的女儿，挥手朝二人打招呼道，“小妖怪……你可算是醒了，唉，我该说点什么……恭喜恭喜啊？”
　　“乌大哥！”谢恒颜轻声喊道。
　　乌纳走近前来，瞅着傀儡面色道：“现在身体如何了？哦哟……脸为何这么红！”
　　“他在发烧。”印斟低声道道，“一直没退。之前腿也摔伤了，关节受损，至今没法正常走路。”
　　“我的老天，这么惨呐？那、那我还是先不恭喜了。”乌纳悻悻道，“既然人生病了，不在家里躺着，还跑出来转悠啥子？”
　　印斟道：“我没办法，是他要……”
　　“关太久了，出来走走，透透气。”谢恒颜打断他道。
　　“这……”乌纳挠头道，“这天没回暖，就别转远了，老实回去吧。”
　　——然而，正是借着这样一个姿势，使他温热宽厚的怀抱微打开一些，露出襁褓里躺着睡觉的孩子。
　　“哇塞，宝宝！”谢恒颜乍一看到小娃娃，目光顿时挪不开了，“好久没看到了，啊啊啊……感觉被养瘦了不少？”
　　乌纳不好意思地说：“是啊，没有你在。我也不太会喂，村里姑娘们也不知咋办，她这几天又哭又闹，就吵着要你，死活不肯好生吃奶。”
　　“这也太可怜了，你怎么当爹的？”谢恒颜盯着他怀里孩子恬静的睡颜，似乎很想伸手抱一抱她，但他实在没有那个力气。
　　而印斟自然没什么好脸色，打从撞见乌纳过来，便一直站在离他数尺开外的地方，不让谢恒颜摸她……甚至可以的话，最好连看也不要看。
　　“唉，你说得没错，我确实不配当爹。不过吧，好歹这几天里，我也没完全闲着，倒给她起了名字。”乌纳摸了摸鼻子，难得有些脸红，“叫乌……念。想念的念，思念的念，你看好听不？”
　　“乌念？”谢恒颜想了想，点点头，说，“好听的，好听的……很像女孩儿的名字。印斟觉得呢？”
　　“嗯？”印斟明显心不在焉，“还……行吧。”
　　乌纳嘿嘿笑道：“印兄弟是念过书的，想必听了这名字，只会觉得俗吧。”
　　印斟刚想回答，关我什么事？谢恒颜却把他嘴巴一捂，很是客套地说：“没、没有。印斟也觉得好听的……”言罢见气氛有些尴尬，索性转移话题，问乌纳道：“话说回来，都这么晚了，乌大哥还在外面做什么？散步么？”
　　刚说到这里，乌纳原还是乐呵呵的，下一刻就愁容满面了，难过地耷拉着头，仿佛要哭出来一样：“别提了，说出来怕你们笑话。我刚又跟涟妹吵架了，她都气得跑出家门去了，我找半天都没见着人……你俩有看到吗？”
　　印斟与谢恒颜面面相觑，随后各又摇头表示没有。乌纳的面部表情，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了下去，声音也愈渐变得无所适从：“涟妹近来这脾气，倒越来越像她初来岛上那会儿……这谁遭得住呢？三天两头发一趟火，有事没事寻着吵架。”
　　“那……你快去找糖水姐姐吧。”谢恒颜担忧地道，“都这么晚了，万一出事怎么办？”
　　“是，是，我得赶快去找她了。”
　　乌纳忙转头，与他二人告辞道：“你俩早些回罢，夜里风凉，莫让这妖怪再着风寒了！”
　　谢恒颜趴在印斟背上，睁开杏眼，望向乌纳匆匆走远那道恍惚背影，没由来从中品出一丝孤寂沧桑的味道。
　　“乌大哥也不容易……”谢恒颜喃喃说道。
　　印斟道：“都不容易。”
　　谢恒颜垂头瞥他一眼，闷着，迟迟没有开口说话。
　　印斟忽想起什么，忙解释道：“不是……我不是在说你！”
　　谢恒颜：“……”
　　印斟慌得要命，一时连手都驮不大稳：“我乐意照顾你的，没有嫌你麻烦，我真的……”
　　“好好好，知道啦。”谢恒颜无所谓地笑了笑，继而轻轻拍过他的肩膀，说，“别杵着不动，先回去再说吧。”
　　——虽然谢恒颜表现出不在意的模样，但印斟还是觉得他把那话听进去了，并且完完全全代入到了自己身上。
　　两人回家吃完晚饭，印斟便跪在床边，伺候谢恒颜洗漱擦身。而在那期间，谢恒颜曾委婉地表示，希望印斟能在屋里备上一副木拐——这样即使傀儡腿脚不便，也不用时刻麻烦印斟背他走来走去。
　　但这提议被印斟严词拒绝了。他认为依谢恒颜目前的状况，就必须老老实实待在床上，绝不应该赋予他自由行走的全部权利。
　　“以后不管你去哪里，都要经过我的批准。”印斟道，“我同意了，自然背你过去。我若不同意，你就想都别想。”
　　谢恒颜愤然道：“这也太霸道了！你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天理了！”
　　印斟冷漠道：“你是我的。我就是王法，我就是天理。”
　　谢恒颜快要气昏过去了：“你……”
　　“说了，不嫌麻烦，我喜欢照顾你，你瘸多久都行。”印斟蹲下来，握上傀儡发烫的小爪儿，一脸认真地道，“你要不想让我照顾，就自己快些好起来……不然，我们就像这样。我不介意一辈子这么过。”
　　谢恒颜委屈道：“这也不是我说好就能好的！”
　　“那就这样。”印斟把他摁回被褥，顺带拈来一块凉水浸的帕子，搁在他小脑门儿上，啪嗒一响，“你若是听话一点，还能每天奖励一颗糖。”
　　“真的假的？”谢恒颜登时露出期待的眼神——然而很快反应过来，恼了，怒将帕子掀到一边，“你拿我当小孩子哄吗？”
　　印斟只道：“不听话会有惩罚的。”
　　谢恒颜问：“什么惩罚？”
　　印斟面色不改，缓缓伸手，将被褥拉开一条细缝。只见片刻过后，谢恒颜“嗷呜”一声，面红耳赤，随即又是哭又是笑，一头扎进印斟怀里：“我错了……我错了，别别别……呜呜呜呜……”
　　说完拈过湿帕，主动给自己搭回了头上，眼泪汪汪地哀求道：“再不敢了……我一定听话，一定听话！放过我吧！！！”
　　印斟捋捋他的脑壳，勾起唇角，犹是满脸老父亲般的慈爱笑容：“……乖。”
　　谢恒颜上天入地折腾半天，估摸也是累了，眯起眼睛，趴在枕边昏昏欲睡。印斟本来没想出声搅扰，直到翻开他的外袍里衣，准备拿去清洗的时候，从那襟口处哗啦一声，掉出一本泛黄的书册。
　　低头拾起来一看，竟是之前见到过的栽种手记。
　　——谢恒颜居然把这破玩意儿一直带在身上？
　　印斟有些匪夷所思，直到将它置于掌心，一页一页地翻开。
　　谢恒颜曾经提到手记的内容，但在当时扯到印斟故去已久的师娘曲蓉一，两件事情本无任何必然联系，遂印斟自也认为谢恒颜是看了邪书，满脑子想着乱七八糟的歪东西，本不应当过多在意。
　　而在现下看来，好像……
　　也还是一本邪书啊！
　　“‘它们’……残忍地带走了‘父’与‘母’，并将‘父’与‘母’的存在彻底销毁……”印斟凝神注视着手记上的内容，忍不住一字一字照着念道，“它们不配称之为人……自然也当收到上天的惩处，从此堕落为多灾短命的兽类。”
　　“啊！”谢恒颜陡然睁眼，趴在床头生气地道，“印斟太过分了，怎么能偷看别人的东西！”
　　印斟思维遭断，无奈瞥向他道：“你不是睡觉吗？”
　　谢恒颜道：“被你气醒了！”
　　印斟只好走过去，在床头燃一盏烛灯，然后大手捞过谢恒颜的脑袋，让他方便枕在自己腿上，舒舒服服地侧躺着。
　　“这邪书是从哪里偷来的？”印斟问。
　　“这不是邪书，也不是偷的！”谢恒颜狂吠道，“这是我之前去糖水姐姐家里，意外翻到的。”
　　印斟疑心道：“意外？”
　　“嗯，乌大哥家里有专门放书的地方。那处搁了不少其他村民的旧书，不过写这本手记的人肯定不在了。那会儿糖水姐姐怎么说的来着……”谢恒颜眼珠子提溜转，“她说，这手记是在借栀子花的存在，暗讽当时京城欺压百姓的朝廷。”
　　印斟面色冷凝，当下否定道：“不是这么简单。”
　　“是，我也认为，关键是在栀子花。”谢恒颜猝然伸手，攥住印斟的衣袖，“方才乌大哥来之前，我就想与你说这个。”
　　印斟：“什么？”
　　“老村长临死之前，曾经对糖水姐姐说过，稚子新生，理当无罪……类似这样的话，在我受伤那天，陈琅也说过。”谢恒颜费力地坐起身，尝试与他比划道，“他把栀子，同稚子联系在一起，应该是在对我暗示什么——只可惜，我还没能会过意，就……变成现在这样子了。”
　　“……颜颜。”印斟忽然变得郑重起来。
　　谢恒颜结巴道：“怎、怎么？”
　　印斟沉声道：“你有没有想过，兴许……就是陈琅害你受的伤？”
　　谢恒颜：“这怎么可能，我不认为他……”
　　“不，我的意思是，他伤害你——不是出自他的个人意愿。”印斟声线很低，但异常的清晰，“他是受到控制，别无选择，只能对你下狠手……事后拒不承认，再伪造成你意外失足的假象。”
　　“天呐，印斟！我的好哥哥！”谢恒颜无比激动道，“你……你简直是我的知音，咱俩想到一块去了！”
　　印斟神色冷静，继续说道：“然后，他还有意无意地提醒你，试图让你发现漏洞……这就说明，他拥有一部分自主的意识，但另一部分，不知道在谁的掌控之中。”
　　“啊啊啊，印斟你太帅了！”谢恒颜抱着印斟大腿，边哭边惨嚎道，“我以为这事儿说出来，没人会相信的！呜呜呜，只要你肯信我，我们就是永远的朋……不，夫妻！！！”
　　“所以……”印斟凉声道，“幕后黑手，是谁？”
　　谢恒颜的表情微有凝固，顾自靠在印斟腿边，这会儿连牛皮都吹不动了。
　　“颜颜，你说。”印斟深吸一口气。这一回，他仿佛用去了所有的勇气，甚至比他初次表白时还要紧张，为的只是问出这一句话，“告诉我，你觉得是谁？”
　　谢恒颜道：“我不知道……”
　　“当时在场就三个活人。”印斟道，“你，陈琅，还有……”
　　谢恒颜凝视他的双眼：“印斟，你确定要将所有事情的矛头，指向一个无辜孩子的身上？”
　　印斟毫不留情地说：“她并不无辜。”
　　果然一旦提到孩子，谢恒颜瞬间变脸，语气更是绝不退让：“拿出你的证据。”
　　“颜颜，别拿你自己的安危开玩笑。”印斟道，“你太善良了，总对看似弱小的物事，抱有过多的同情。这样，反会让你本身受到严重的伤害……你看现在，不就是吗？”
　　“不是，印斟。我不想与你吵架，尤其在这件事上，我并非同情心泛滥，只是认为……老村长留下那些话，应当更有道理一些。”谢恒颜颓然下来，以双手扣住印斟的肩膀，声音愈渐变得低微无力，“稚子何辜，栀子何辜，兴许出岛的诀窍就在这里。何况那孩子，是我亲手救回来的，我……我……”
　　“好，好了。我知道。”
　　印斟扶着傀儡躺下，牢牢实实摁回床铺里端，随后拉过棉被替他盖上：“你别乱想，我没打算把她怎样。在证据确凿之前，她就只是乌纳的女儿，好不好？”
　　谢恒颜长长舒出一口气，大概是放心了，再次眯眼，软趴趴地窝进了被褥。印斟则弯腰过来，为他换了一张新的帕子：“还有，烧退之前，就别到处乱走了。木拐明天给你做，但暂且归我管……你也归我管，以后都听我的，可不可以？”
　　谢恒颜迷迷糊糊的，道了声：“嗯，印斟，你真……好。”
　　印斟却是一语不发，缓缓给傀儡掖好了被角。紧跟着熄灭床头的烛台，任由室内一片黑暗，窗棂外的冷光倾洒得遍地刺白……那是春夜里一轮刀锋般的寒月。
　　印斟默默做完手头上的一切，又低头看向床边已近熟睡的谢恒颜，就这么安静地看了一段时间。片刻过后，他隔着一层湿润的巾帕，在傀儡滚烫的额头轻轻落下一吻——
　　紧接着，站直起身，大手推开屋门，他又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
　　※※※※※※※※※※※※※※※※※※※※
　　震惊！本文主角受意外断腿，自此主角攻命运凄惨，一连数番沦为代步工具
　　在泥巴地里，谢恒颜对印斟说：驾！
　　在稻田里，谢恒颜对印斟说：驾！
　　碰见乌纳时，谢恒颜说：我在骑印斟兜风。
　　总体来说，就是一个字：驾！
　　——唯有在床上，谢恒颜：吁！吁！！吁！！！
　　多年后，印司机由于【超速行驶】【酒后醉驾】【翻车逃逸】等多项违规行为，被jj吊销了驾驶证。
　　——违规记录锁了，钥匙谢恒颜吞了。
　　然后那个什么，文章中间印斟的惩罚手段，你们可以偷偷脑补一下哈哈哈哈，反正是写不出来的东西


第174章 苦糖
　　尽管有过短暂半日的清醒时间，然而在那之后——谢恒颜两眼一闭, 闷不吭声, 又是足足睡过了三天三夜。
　　期间高烧不退，整个人病得神志不清, 活像是在火坑里头打过滚一样, 浑身上下就没一处不是发热发烫。
　　先时印斟还能给他喂些粥菜、米汤、豆腐等一类清淡软食，和着之前大夫开的草药一起, 想方设法朝傀儡嘴里一个劲儿地灌。
　　可慢慢到了后来，谢恒颜吃不进了, 喂什么吐什么, 就连米汤入口也要皱眉。印斟再前去给他递勺子，他便下意识往一边闪躲，印斟强行要喂，却硬是将人逼得呛住，换来昏天黑地一阵猛咳。
　　“怎么就这样了？”印斟急得焦头烂额, 偏偏到了这般地步, 周边所有村民都无计可施, “明明昨天还是好的……这烧难道不会退了吗？”
　　乌纳大着胆子, 向他说了一句：“回、回光返照？”
　　眼看印斟整张脸罩上一层阴鸷的黑色，当下又安静地闭嘴，不再多说一句话了。
　　而当话头转向容十涟的时候，她的表情却十分平淡而冷漠, 没有惊慌, 反是对印斟深深的嘲弄与讥讽。
　　她仿佛一早就料定眼前发生的一切, 如今谢恒颜正在承受的巨大痛苦，确是她之前便有过的预言——只可惜，并没有人听得进她的话，就连她的丈夫也甘愿被俘虏，死活不愿相信事情的真相。
　　“我说过了，那孩子就是怪物。”
　　在距离人群相对较远的角落里，容十涟对印斟道：“纳哥认为我疯了，你也觉得我疯吗？”
　　印斟冷冷侧过头，神情俱是说不出的焦虑不安：“我不知道。”
　　“你看着受伤的小妖怪，再说一次？”容十涟眼中不乏尖锐的意味，“就是那看似弱不禁风的可怜怪物，在源源不断蚕食他的生命。她利用小妖怪现有的精力，起死回生，从而顽强地活在这世上……否则六个月大的短命婴儿，如何能平安撑到现在？如你所见，她是活下来了，可小妖怪很快便会死了。”
　　“但我也想知道，这样可怕的怪物，是如何被你生下来的？”印斟漠然问道。
　　“我该怎么与你解释？”容十涟反问，“能否借一步说话？”
　　印斟抬眼，瞥向远处带孩子的乌纳：“……这不合适。”
　　容十涟：“你好歹是个男人，不该这么古板迂腐！就当是为了小妖怪的安危，我们暂且合作一回。”
　　印斟：“我没什么好同你合作的。”
　　容十涟见拗不过他，只好自退一步，又道：“我想，关于那本神神叨叨的‘栽种手记’，小妖怪肯定向你提过几次吧？”
　　印斟倏然偏回目光，无声与她对视半晌。
　　“继续。”
　　片刻之余，印斟淡淡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其实那本手记，原来不属于这座海岛。”容十涟道，“是我当年在海域外围落难，意外捡到手里的。”
　　印斟：“意外？”
　　……为什么他们都喜欢用意外这个词？
　　“是啊，我之前做过一定猜想。在这整座岛外设下屏障，并且恣意缩减活人寿命，迫使全村村民浸在暴死恐惧中的那个人……很大可能，就是这本手记的主人。”
　　容十涟放缓语速，尝试把话说清楚：“但在后来，我将所有猜想，同纳哥、村长他们都说过——只可惜，纳哥不愿出岛，早已接受他的命运，随时准备等死。而村长年事已高，更是无能为力，我……”
　　“……”印斟有些无言以对，“这些话，你为什么不早同谢恒颜说？”
　　“你听我说完！”容十涟赫然瞠目，表情尤是惊悚而狰狞，“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奔逃出海？”
　　印斟道：“不是你自己说，想要摆脱家族控制？”
　　容十涟声线诡谲，几乎是一字字地道：“这只是其中一方面。至于另一方面，我就问你，有没有听过‘方焉’这个人？”
　　印斟微微一怔，随即露出无限愕然的目光。
　　方焉这样一个人名，自打入岛以来，就像自他耳边彻底蒸发了一般，再也不曾出现过。而现在想来，兴许是他与世隔绝得太久，大多于外界渲染的腥风血雨，都变得同他失去关联——殊不知某些在过去已十足深刻的阴影，至今乃是岛外幸存的活人心中，一道挥之不去的伤疤。
　　正如以往成道逢提到方焉所表现出的激烈反应，容十涟身为容府旧人，曾一度历经多场浴血搏命的残酷战役，更是对方焉的过往及存在讳莫如深。
　　“二十余年前的方焉，曾是容府与璧御府联手追杀的对象。此人阴险狡诈，擅驭木制傀儡之术，甚至能在最极端的状况下，将自己身体分割成无数部分——而每一个残缺的部分，又能组装成一具完整的傀儡，作为替他在外行动的分/身，以假乱真，迷惑旁人心智。”容十涟眉心紧蹙，多少说得有些费力，“正是因此，放在当时，没人能杀死真正的方焉。他既是拥有分/身顶替出战，同时造出大批的人形傀儡，以活人身份祸乱人间，在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害死无辜人命无数，同时给容府带来极大的压力及威胁。”
　　“你说的那个方焉，后来不是死于我师父的刀下？”印斟听来听去，倒难免跟着混乱起来。
　　这段堪比无底洞的黑暗过往，素来都是成道逢避而不谈的敏感话题。正如容十涟所说，为换得来枫镇多年以来的平静生活，成容两家联手做了太多难以想象的荤腥之事，而在之后的成道逢，想方设法，试图逃避掩盖，容磐则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作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容十涟阴恻恻道：“是，你师父杀死了他的主身，并一举剿灭了方焉的诸多分/身。”
　　印斟：“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容十涟肃然道：“但种种迹象表明，方焉的傀儡分/身，兴许还存于世上，并未完全死绝。至少我那灭绝人性的大哥，一直是这么认为的……二十多年过去了，他们对当年方焉带来的巨大恐惧，仍旧未有半分消减。”
　　印斟沉默了，没有出声说话，但他脑袋转得飞快，几乎同时联想到一年以前，曾在拂则山来枫镇发生过的种种异事——先是莫名出现在神祠的谢恒颜、空盏楼食人精魄的柳周儿、带领整个傀儡家族的黎海霜……以及在那最后，漫天纷涌而来的傀儡鸟，和在幕后指使一切的谢淙。
　　“方焉是一个报复心及野心都非常强烈的男人，再加他擅长操控傀儡，能够借此能力，制造各种各样的离奇幻象，从而自根本击溃一个人的心灵。”容十涟面色苍白，声线亦有几许疲惫与无力。
　　显然她在年少之时，曾是一切事件初始的参与者之一。只可惜二十余年前的印斟，还只是个被抛弃在火场的无助婴儿，因而所有与之相关的记忆和过往，放在如今早已变得模糊不堪，说来更不具备任何印象。
　　“所以印斟，我现只怀疑，我正在被当年方焉遗留下来的残孽……恣意寻仇，追杀报复。他铁定想要了我的性命，你懂吗？他不会放过当年参与战争的任何一个人——其中，包括你师父，你们整个师门。”容十涟颤声说道。
　　而自她眼底，是以往从未流露出的恐惧与无助，悲怆与仓皇，还有更多印斟无法读懂的复杂情绪。
　　“听你这意思，是将设下海域屏障的那个人，与二十年前未死的方焉联想到了一起？”印斟大概明白她话中含义，但其中要接收消化的信息实在太多太杂，不得不让他陷入一种十分凌乱的状态，“方焉要杀你？”
　　……这话听起来有些莫名的荒诞。
　　一个在多年以前操纵众多木制傀儡，险些踏平容府及璧御府，乃至杀人无数穷凶恶极的大魔头，于二十年后复生归来，直奔这荒无人烟的偏僻海岛，只为追杀一个早已脱离家族的小小妇人。
　　印斟差点笑出来了，不得不佩服容十涟神经敏感，当真同她那生性多疑的大哥容磐相似至极。
　　“这没什么好笑的。”容十涟倏而挑眉，声线里无端带了几分别样的意味，“印斟，你难道敢保证……你现养在手里那只小妖怪，同方焉就没有半点关系？”
　　此话一出，印斟瞬间就笑不出来了。
　　“我看他那业生印，位置生得十分古怪——小妖怪自己也说过，那是由人后天缝合上去的。你说会是由谁缝的呢？”容十涟冷笑着道，“瞧他那身板，是木制傀儡不会错……唔！”
　　——话音未落，忽觉脖颈处猛地一紧！
　　印斟大手伸来，虎口正卡在容十涟致命要害处，五指同时发力，目光更是冷厉如刀：“你知道得真是多！”
　　“你这是做什么？放……放开！我说得不对吗？”容十涟赫然而怒道，“你难道不曾怀疑过他？”
　　印斟面色冰得可怕：“我怀疑谁都不会怀疑他！”
　　“我没说要你怀疑他！放……咳，放手！”容十涟痛苦喝道，“我只想告诉你，他和方焉脱不开关系！你激动什么，话没说完……快放手！”
　　印斟放手了，脸色却已绷得铁青，显是对容十涟忍耐到了极致。
　　“我说他是傀儡，又没说他是方焉派来的！”容十涟揉着脖子，连连呼痛，“真正让我感到害怕的，只有那个怪物……我是需要你的帮助，在酿成大错之前，今早将她除掉！”
　　“别说了。我真的和你谈不拢。”印斟冷漠道，“我是认为那孩子很有问题，但我觉得你比较勇敢……你去杀了她吧，别让恒颜看见。”
　　容十涟登时语塞：“你开什么玩……”
　　“容姑娘，你是个好人，但你也是个疯子。”印斟道，“我希望你以后离恒颜远点，还有你的孩子，也离他远点。他是我的人，不是你家乳母。”
　　容十涟怒道：“你什么意思？！小妖怪是我的朋友，你要我和他断绝往来？”
　　印斟不再给出任何回答，随后冷淡转身，朝着自己帐篷的方向，大步走得越来越远。
　　“印斟，你给我站住！”容十涟气得眼睛都红了，“我说这么多话，你都当耳旁风了吗？”
　　“为什么纳哥不帮我，你也不帮我，你们都不肯帮我……宁愿拿命去供养那该死的怪物！！”
　　“为什么！！”
　　*
　　“我觉得……我真是疯了。”
　　光线昏暗的床前，仍是一盏烛台，一盆清水，一只燃烧中的炭盆，以及一张昏睡时烧到晕红的侧颜。
　　“容十涟说很多话，我感觉是对的，可事情一旦与你搭边，我就变得很不理智。”印斟伸出一手，小心整理谢恒颜乱糟糟的鬓发，末了又将枕头抬高一点，方便他能睡得宽心舒适，“我不喜欢她对你的态度，亲近显得轻浮，质疑显得刻薄。”
　　“总之，我不喜欢她。从她给你递糖水的时候，就一直不太喜欢。”
　　“自然，我也知道……你喜欢她。将她当作最好的知心朋友。”
　　“……也没有啊。这世上最知我心的，难道不是印斟吗？”一片寂静的内室中，忽响起一道温软熟悉的声音。
　　印斟蓦地回神，便见面前的傀儡微眯开眼，目光雾蒙蒙的，彼时正虚弱地偏过脑袋，费力瞧着他看。
　　“你……醒了！终于醒了！”印斟眼眶一热，骤然出声时的嗓音都在压抑颤抖，“……我不是在做梦吧？”末了用力掐过自己手腕，及至感受到了尖锐的痛楚，方是跌跌撞撞站直起身，上前扶住谢恒颜的肩膀，“快，坐……我给你热饭吃。”
　　言罢慌忙掉头，去端火堆旁的锅子——谢恒颜待想开口阻止，却见这人笨手笨脚的，摸锅险些将自己烫到，碰柴又差点把头发烧着，耳畔噼里啪啦一阵乱响，最后锅里粥煮糊了，印斟自己也弄得灰头土脸，简直没了一点人样。
　　那可是原在璧御府里威风凛凛、叱咤风云的大师兄啊！怎养到谢恒颜的身边，就成了个洗衣做饭打扫卫生……样样皆不精通的蹩脚小媳妇？
　　……怎么就成这样的？不应该啊！
　　谢恒颜怔怔抬眼，看印斟端一锅半糊半生的白粥出来，手边搁着一袋是糖，一袋是盐和咸菜，然后一个扑通跪到床边，将那白粥呈递上来，十分僵硬问道：“你想吃甜的，还是吃咸的？”
　　谢恒颜本来想说，我没胃口，能不能不吃？
　　然而看一眼印斟浑浑噩噩的表情，还是咬牙忍痛，指了指那袋貌似不错的咸菜，说：“咸、咸的吧。”
　　于是印斟又递来了咸菜，顺带握起旁边粥勺，一本正经给谢恒颜喂饭吃。
　　“别……别别！”谢恒颜本来脸就红，这会儿更红到没眼看了，“手又没断，我自己来！”
　　印斟似乎停了一会儿，木然望向他道：“你不需要我了？”
　　“要，要，要！”谢恒颜忙改口道，“你喂你喂，想咋喂都行！”
　　印斟终于满意了，弯腰坐到床沿，一勺一勺给他喂起粥来。
　　谢恒颜一睡三天，这才刚醒不久，杏眼都是微肿着的。尽管高热烧得脸色通红，可他乍一见到印斟，又总归是笑眯眯的，好像一副很高兴的样子。
　　只是印斟害怕见到他笑。
　　他这么一笑，印斟心底总是说不出的难过，就像好不容易得了块宝，没日没夜地捂在怀里，生怕他再受一点委屈。
　　可到头来……一不留神，他还是被毁得支离破碎，没有任何挽回的余地。
　　“干甚么不说话呀？”谢恒颜埋头吃粥，缓缓说道，“你刚不是有很多话讲？怎不说了？”
　　印斟本来有一车的废话要讲，但如今见他醒来，又觉得什么都不想说了……也根本说不出来。
　　谢恒颜：“喂。”
　　印斟无奈叹道：“你睡三天了……”
　　谢恒颜：“哦。”
　　印斟：“别哦！”
　　谢恒颜挠头道：“那该说啥？”
　　印斟：“说正事！”
　　谢恒颜：“那你说，糖水姐姐她……”
　　印斟打断他，直接问道：“告诉我，有办法退烧没有？好歹让你舒服些……上次怎么退的？”
　　谢恒颜闷不做声，眼神里透着些许无助和迷茫。
　　“……是不是那些骨针作怪？”印斟拉过他的衣襟，似乎很想把它扯开一些，“取出来可能会好点？”
　　谢恒颜抿唇片刻，只摇头道：“我不知道，都是我爹弄的。你要是会取，就……试试？”
　　印斟定定注视他的双眼，原本颤抖着手指，都探到襟口边缘了，偏在那千钧一发之际，不受控制地顿住，继而将两手缓缓收到一边，颓然停了下来。
　　“我……做不到。”
　　他深吸一口气，竭力使自己能够冷静：“倘若骨针拆了，情况会更糟——到那时又该怎么办？”
　　“印斟……”谢恒颜刚想说些什么，倏而眼前一黑，滚烫的身体随之下沉，蓦地多出一颗不属于他的脑袋。
　　等到再反应过来的时候，印斟已闭上双眼，一头将脑袋扎进傀儡怀里，两手抓着他的细腰，拼命呼吸那独有的木香。
　　印斟也拥有他不堪一击，脆弱疲惫的一面。
　　直到现在才发现，在心爱之人的怀抱中示弱撒娇，也不失为一种治愈伤势最温和的方式。
　　“我已经……没有办法救你了。”印斟闷声道，“但我真的……真的，不想没有你。不能失去你。”
　　谢恒颜垂下眼睫，长叹一声，轻轻拍抚着印斟的脑袋。
　　……这也就是为什么，初时无视他的心意，试图逃避，试图拒绝，甚至想将他推得更远一些。
　　因为一早料定会是这样，谁都无法扭转最后的结局。而谢恒颜却饱含私心，只为一时的贪婪响乐，带给印斟往后更大的痛苦。
　　“你别走。”印斟像个没人要的孩子一般，死死攥着谢恒颜的衣襟，攥到五指的骨节都在微微泛白，“我一无所有，只剩下你一个了。”
　　谢恒颜虚虚搂着他，想了半天，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最后只能干巴巴地道：“回、回镇上。你还有师门……”
　　印斟浑身一滞，随即抬眼看他，满脸俱是难以置信的神情。
　　“别这么看我。”谢恒颜别开脸，近乎慌乱地道，“我只是实话实说，给你指一条明路。”
　　印斟这回真的伤心了，眼底通红一片，双拳犹自紧握着，贴在谢恒颜腰间，隔一层布料都能感受到那濒临崩溃的力道。
　　“别……别这么看我了！”
　　谢恒颜眼也红了，蓦地张开獠牙，大声重复道：“转过去！”
　　印斟：“……”
　　谢恒颜吼道：“转啊！”
　　但印斟没转过去，反是神情冷漠，对着谢恒颜的正脸，直接扬起了手掌。
　　——刹那间，谢恒颜杏目瞪圆，以为印斟要打他，吓得连滚带爬，一路缩进了墙角。
　　然而……
　　印斟仅只是伸出拇指，揩掉了傀儡嘴角一颗饭粒而已。
　　“……”谢恒颜虚惊一场，四仰八叉地躺在床头，缓缓吁出一口老气。
　　“药煎好了，我出去拿。”
　　却只一瞬，印斟恢复了正常表情，淡淡对他说道：“你老实躺着，不要下床。”
　　谢恒颜僵滞哽咽：“不是……”
　　——这算什么？
　　刚才那些话，他当没听见吗！
　　印斟走到一半，忽然回头，凉声叮嘱道：“……敢闹出什么幺蛾子，我不介意再废你一双手。”
　　“喂！你……别忙了，药对我没效的！”谢恒颜缩进被褥里，忍不住探头探脑，“喂！喂！喂！喂！你聋子吗？”
　　印斟木然道：“喊夫君会不会？”
　　说完，顾自端着药碗出来，乌漆嘛黑的一团，还是一股十分熟悉的糊味。
　　谢恒颜看看药，又看看印斟。半晌过去，还是翻个身，将自己蜷成了一颗顽固的虾米。
　　但是印斟什么也没说，甚至没像以往那样发脾气。他只是弯腰坐到床边，默默掀开被褥，往谢恒颜的小爪子里……塞了一块糖。
　　※※※※※※※※※※※※※※※※※※※※
　　成长中的印斟，慢慢在恋爱中学会包容对方，竭力使自己变得温柔……
　　我编不下去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谢恒颜：他要废我手的！你说这叫温柔？？？？
　　今天太晚了，因为去理发店弄了一下午头(快秃顶了)
　　差点又挑战了全勤的边缘线，真的，少一章要补两万字，jj你是人吗？


第175章 夫君晚安，好梦！
　　片刻过后，谢恒颜两手攥着糖块, 盘腿坐在床边, 带了那么点谨小慎微的意味，一面低头啃糖, 一面心虚抬着两眼, 不住偷瞧旁边的印斟。
　　然而……
　　印斟从始至终，什么话也没多说, 仅只端着手里药碗，沉默在旁站定不动。
　　谢恒颜啃完第一块糖, 约莫是觉得不太够味儿, 又吧嗒吧嗒嘴，拿饱含期待的小眼神，有意无意觑向印斟的脸。
　　印斟微微挑眉，把药端过去，给他：“先喝药, 喝完再给糖吃。”
　　谢恒颜讷讷道：“都说了, 药这玩意……对我无效。”
　　印斟道：“你三天没吃饭。药里添过别的补品, 多少能起到一些作用。”
　　谢恒颜却不说话了, 顾自拧紧眉头，盯着碗里黑糊糊的一团。
　　印斟弯腰下来，用近乎温和的语气说道：“喝吧。”
　　谢恒颜龇了龇獠牙，深吸一口气, 终是接过药碗, 撞着胆子, 仰头将之一饮而尽。末了，印斟如约往他手里又放了块糖，并轻声嘱托道：“慢点吃，别噎着。”
　　说完，捧起床前一堆勺碗盘罐，转身要去木屋外头清洗。
　　——而在这时，衣摆却骤然一紧，被人有意伸手拽住。
　　印斟回头，便见谢恒颜耷拉着脑袋，自他身后，极小声地说了句：“……对不起。”
　　印斟：“……”
　　“对不起。”谢恒颜又重复了两道，“印斟，对不起。”
　　印斟无奈叹气，继而放下手中杂物，缓步走回床边。然还未及开口说话，谢恒颜已伸开两手，牢牢实实圈在他的腰际，闷闷出声说道：“我……我方才吼你了。”
　　印斟没有吭声。谢恒颜便有些慌了，急忙解释道：“我脾气太坏了。我……我是坏蛋。”
　　“我没生气。”印斟拍拍他的脑壳，说，“你也不必在意。”
　　谢恒颜怔然仰头，黝黑的两颗眼珠儿睁得溜圆，似是一只慌乱迷途的小鹿，置于云雾之间左右徘徊，迟迟找不到归家的方向。
　　那眼神迷蒙而又温软，着实叫人生出无限爱怜。
　　“可我……我是真的吼了你。”他嗫嚅着道，“我还说了那样过分的话，你会不会……唔！”
　　印斟难忍心下冲动，干脆偏头前去，狠狠封住他微张的薄唇。
　　傀儡适才灌下一碗药汁，嘴里尽是未褪的苦涩味道，和着那股惯有的木香一起，偏成了无法释怀的回甘蔓延。
　　总归是印斟要吻他，他却从来不知道躲，只下意识里紧闭双眼，仿佛任由对方做什么都可以。
　　——显然，这样并不是什么好事。
　　印斟几乎毫不费力，便将这只发愣的傀儡摁了回去，成功压制到了自己身下。
　　就像是一匹游荡在外，早已饥饿难耐的野狼，彼时正恣意扑杀着他爪牙下的猎物。尽管这只猎物……毫无防备之心，也全然不知道何谓反抗。
　　大概，他扑的只是半截木头罢。
　　待那漫长一吻终于收尾。印斟气息不稳，却停下所有动作，专注凝视着谢恒颜的眼。
　　谢恒颜也同样盯着他瞧，眼底雾蒙蒙的，侧颊泛起几许病态的嫣红：“那个，我……”
　　“嘘，别出声。”印斟抬指按住他的唇，“让我抱抱你。”
　　谢恒颜先时一愣，随即别过脸，细声应允道：“你抱吧，抱吧。”
　　话落之时，印斟低头，将脸埋入傀儡温热的颈窝。两人不分彼此，几乎是紧拥着贴在一起，耳鬓厮磨，翻来覆去地交缠亲吻。
　　如此一番亲昵下来，再分开时，俱已是难耐地起了反应。谢恒颜视线混沌，脑子更是一团乱麻，只凭借本能模糊的意识，不断回吻着印斟。却感觉身上那人侵略性十足，几乎是每一次亲密接触里，都带有显而易见的渴求意味。
　　——谢恒颜隐约察觉到，或许此时此刻的印斟，正迫切而急躁地需要着什么。
　　因他那双干燥而温暖的大手，几次停在傀儡松散的襟口处，似乎很希望将它解开一些，但每每直抵那最关键一刻，他又非常克制地收手回袖，并未按照之前所想的那样去做。
　　“印斟……”
　　最后一次。
　　谢恒颜终于伸手，按在印斟试图退缩的腕间，继而抬起眼帘，直视他隐忍压抑的面孔：“你……要做什么，就做吧。我都不介意的，你是不是，很想……‘那个’？”
　　印斟垂下眼，目光如炬，一言不发盯着他看。
　　“我……本来就是你媳妇。”谢恒颜攥着印斟双臂，笨拙地扬起下巴，于他脖颈发间落下细碎的吻，“我应该怎么做？你教教我……你说过要教我的。”
　　此话出时，印斟却是“噗哧”一声，忽然轻轻笑了出来。
　　谢恒颜瞬间就愣了，蹙眉问他：“你笑什么？”
　　好不容易严肃凝固起来的气氛，因着印斟这一声低笑，彻底打乱了原本应当有的顺序。
　　“笑你傻。”印斟点点他的鼻梁，而在谢恒颜恼怒开吼的前一瞬间，再次拥住他，两人隔一层单薄的衣料这么紧抱着，谢恒颜莫名感到紧张，三番五次试图起身，却被印斟反手摁了回去。
　　“跑什么？”印斟带着调侃问道，“你就是这样给人当媳妇的？”
　　“那你来啊！”谢恒颜平躺在床上，一脸视死如归的悲壮表情，“随便你来好了！我要没死算你输！”
　　说完只觉眼前一黑，这回印斟是真的来了，并且直接伸手上前，象征性地扯扯他的衣带。
　　谢恒颜登时吓得呼吸陡滞，十根脚趾不受控制地蜷起，俨然一副临死前的悲戚惨状——这家伙来真的啊？他说会不舒服的，是指哪种程度的不舒服？会死掉吗，应该不至于死掉……顶多就是痛一下，痛一下而已吧？
　　谢恒颜内心戏十足，表面上龇牙咧嘴很是抗拒，实际又隐秘期待着能够发生什么。
　　然而正当他天马行空地发挥想象，脑补印斟压着他这样那样，做些什么亲密小举动的时候——忽觉身上骤然一轻，待得再次睁开两眼，那头印斟已是重新端起床头餐具，面无表情地出门刷碗去了……
　　“啊！！！”谢恒颜禁不住愤怒地大喊道，“你这算个劳什子的夫君，啊？！！”
　　半晌之余，印斟端着水盆毛巾进来，俨然换了副淡薄寡欲的神情，见谢恒颜仍在床头杵着，满脸通红，显是欲求不满到了极致。
　　“你都这样了，让我如何下手？”印斟伸出食指，朝着傀儡额头用力一戳，“回去躺着！真当我是禽兽了？”
　　谢恒颜顿时怒了，扑起来就要上去咬他，无奈此时力道不足，反被印斟提溜一圈拎了起来，末了重新摁回床头，捉着那乱踢乱蹬的小腿，强行替他洗脚擦身。
　　原本以为一番闹腾下来，傀儡该是累得趴下了，不想印斟转身拧毛巾之际，这小傻子又不知死活地扑了上来，两只爪子发了疯一样，在他背后抓个不停，印斟只好回头喝道：“还闹，还闹！”
　　——然而真到头来，谢恒颜也只是伸出双手，适时从背后圈住他而已。
　　如是一来，适才那些言语上的不快，心灵上的折磨，以及濒临别离时的焦躁不适感，皆于此番谢恒颜饱含依赖的怀抱当中，烟消云散，再寻不见半分残存的踪影。
　　印斟终还是蹲下来，缓缓探出一手，无声与他十指交扣。
　　“没事了。”印斟总习惯这样对他说，“别担心，不管到哪里去，我都不会丢下你的。”
　　谢恒颜闭上眼睛，猫儿似的在他背后，无限留恋地蹭了蹭脸。
　　印斟道：“……哪怕只是木头。”
　　谢恒颜双唇微张，试图说些什么，却被印斟亲了亲，抱着两条受伤的小腿一起，重新放回床铺里端，并温柔地拉过了被褥。
　　“你昏睡这些天，我在木屋外围一周，都设了至少五道结界。”印斟道，“所有现存的结界，除了我，没有其他人能看到。”
　　“啊？”谢恒颜陡然惊道，“为什么？”
　　“这事说来话长。”印斟抬起手来，替他顺了顺毛，“今早你还没醒的时候，我刚好在村里碰到了容十涟。”
　　谢恒颜怔道：“糖水姐姐？”
　　“嗯，她跟我说了很多，有关方焉的事情。”印斟道，“大部分往事，都是我不知道的，师父也没同我说过，你也……”
　　刚巧说到这里，他却蓦地噤声了。因为谢恒颜的脸色突然变得难看起来，显然“方焉”此人的存在，直接触及他不愿提起的某段过往。
　　印斟想了想，还是委婉地道：“你要是不肯说，我不会逼你的……我相信你。”
　　“糖水姐姐的意思是说，这座岛上多年挥之不去的魔障……很大可能与名为方焉的那个人有关？”谢恒颜一语中的，毫不避讳地问。
　　印斟淡淡“嗯”了声，而身旁谢恒颜却按捺不住了，险些直接从床头跳坐起来：“这话她为什么不早说？”
　　“我也这么问过她。”印斟摇头道，“但她回答得很含糊。我想，也许是神经太过敏感，导致她对谁都不那么信任吧。”
　　“那这也太敏感了吧！”谢恒颜整个人看起来有些抓狂，“如果一早知道事情和方焉有关，咱们也不用兜兜转转这么长时间了！”
　　印斟见他激动，不由疑问道：“怎么？”
　　谢恒颜拍床大喝道：“倘若这事真同方焉有关，那就说明咱们到这座岛上，根本不是什么偶然，也不是意外……而是由人隐藏在背后，刻意设计出来的一场阴谋！”
　　“话虽这么一说，但真到头来，谁也拿不出实际证明。”印斟无奈道，“我看容十涟……多少有些走火入魔了。她的话半真半假，模棱两可，决计不可全部相信。”
　　谢恒颜拧眉道：“不，我觉得有道理。糖水姐姐原是容家的人，至少对这方面相当地敏锐，不一定会出什么大的错误。”
　　印斟还想说点什么，但这一回，谢恒颜无意对他再加隐瞒，反是郑重地偏过头来，凝视印斟双眼，一字一顿地道：“印斟，你还记不记得，当初我爹抓我俩上船那会儿的事？”
　　方一提到谢淙，印斟没由来地僵硬起来：“记得……怎么？”
　　“本来我也没有多在意，毕竟我爹的事，一向轮不到我管。”谢恒颜沉目道，“可我现在又觉得，他当时承船载着我俩出海，并不是单纯要将我丢在这里……而是另有什么重要目的，只在我面前，始终选择隐瞒而已。”
　　印斟脑中灵光一现，忽而脱口说道：“他召唤傀儡鸟，带领黎海霜封偿等人，试图袭击拂则山来枫镇！”
　　“谢淙，那个……其实，他是……是方焉的朋友。”
　　谢恒颜艰难出声，半是直面半是躲闪，恍惚注视印斟的双眼，生怕因此得来他的怨恨：“我不知道为什么，他好像一直在帮方焉做事。方焉迫切需要复生，谢淙便四处奔走，为他寻找合适的肉身，作为供养业生印的容器。”
　　“？？？”
　　——此话方出，印斟原就铁青一张脸，彼时俨然骇成了棺材，时时刻刻笼罩着一股僵冷的死气。
　　“对不起！”谢恒颜扑通一声，直在床头跪了下来，颤巍巍地与他道歉道，“我有罪……我知道谢淙做了错事！但我……只能选择包庇他，毕竟那是我爹，不管他做什么，我都必须袒护他的……”
　　言毕见印斟面色愈发冷了，谢恒颜登时连想死的心都有了，当下跪在他面前，宽衣解带，哆哆嗦嗦拆下腰封，狠狠勒住自己的脖子，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对印斟说：“你杀了我吧，我是罪人！我不配活在这世上，更不配当你媳妇，呜呜呜呜……如果能够重来一次，我还是选择帮着我爹……”
　　印斟：“……”
　　谢恒颜眼泪汪汪道：“动手吧！”
　　印斟乍一抬手，谢恒颜又吓得腰封一扔，一屁/股跌回床上去了：“呜呜呜呜……”
　　“行了！”
　　印斟算是发现了，这厮简直跟容十涟一副德行，都是典型的马后炮忍者，之前只要没人追问，他俩就能死活憋着，什么都不肯轻易出口。
　　尤其谢淙与方焉这桩大事，当初若让印斟一次知根知底，铁定要冲上前去与他搏命……但谢恒颜这当儿子的机灵得很，他非挨到现在才说，反正两人如今身在孤岛，寻不见谢淙的人影，等他们再拼死拼活琢磨出岛之后，外面的世界说不定都大变天了，哪又该他印斟出去救场？
　　而现知晓全部真相的印斟，一时只觉心头五味杂陈，就像被人明里暗里摆了一道，偏生眼下还身在迷局当中，浑然不知方向如何。
　　如若谢淙当真使方焉复生，那身在来枫镇的成道逢——当是他的首要报复对象，之后师弟师妹，也必然难逃恶魔残酷的爪牙。
　　距离印斟入岛生活至今，足有半年时间过去，外界说不定已经没了原样，也不知璧御府的众人过得好是不好……
　　这头印斟满脑子里混乱不堪，想的全是些忽略已久的琐碎之事，而那头谢恒颜还蹲在墙角里，举着一条腰封瑟瑟发抖，印斟回身一看他，他便做出一脸即将赴死的凄惨神情，而印斟一抬手，他又怂巴巴地缩回墙角里去了，简直叫人好气又好笑。
　　“别装了！我什么时候舍得杀你！”印斟劈手将那腰封扯了回来，近乎咬牙切齿地道，“如果不是看你生病，我真的想……”
　　谢恒颜：“呜呜呜呜……”
　　印斟喝道：“想弄哭你！”
　　谢恒颜委屈死了：“那不还是想打我吗？无所谓了，随你弄死我好了……”
　　“是是是，我想弄死你，快想疯了！”印斟以手揉眉，止不住烦闷地道：“你还知道什么？一口气说出来，不要憋着不说。”
　　“之前我受重伤，险些丢掉性命，是……是方焉救的我，然后把我送给谢淙，当儿子养了快二十年。”谢恒颜小心翼翼地说，“在那期间，谢淙可能与他有过交集，但我总被关在家里……对这些都一无所知。”
　　印斟整个人都乱作一团：“方焉为什么要救你？”
　　“这我不记得了。你硬要说的话，可能是方焉造出的我……当然，也有可能是我阿爹。关于我的过去，谢淙从来不曾提过。”谢恒颜摇了摇头，转而认真与印斟道，“我只听说，方焉是两个人……自然也不是完全两个，一个是他的主身，另一个是傀儡木身。”
　　印斟道：“这与容十涟说的差不太多……但有一点不同的是，她说方焉将自己分成很多个，数都数不过来。”
　　谢恒颜叹声道：“也许……是我爹了解得不够全面。他也只是别人手下一颗棋子，不过心甘情愿替人卖命，也浑然不自知罢了。”
　　印斟道：“还有一种可能，是像你爹这样，替他奔走卖命的棋子不在少数，所以才会给人一种‘方焉有很多’的错觉。
　　“反正，他主身与分/身之间，是完全分开行动的，但基本意识都是一体——比如当年将送我去铜京岛的，就是他的木身。”谢恒颜如实坦诚道，“而在那之前，他主身已经被你师父砍了。但业生印还完好无损地活着，并在执着寻找它的下一个容器。”
　　印斟不安蹙眉，双拳不由自主攥得死紧：“我就知道……这人阴魂不散，偏偏师父给出的态度又很模糊，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总有将实情压制下来，不愿公示人前的意思。”
　　谢恒颜眯眼道：“那是成道逢要面子——当年为除方焉冤死多少无辜百姓，现下一口气都抖出来，他这璧御府的百年荣耀……还要不要了？”
　　印斟侧过头，远远望向窗外，仿佛不知再如何接话。
　　谢恒颜只好唤道：“印斟？”
　　印斟道：“先别说他了吧，还有更重要的没说完。”
　　“行。”谢恒颜撇嘴道，“刚好我也不想说他。”
　　“……关于那本栽种手记。”印斟窸窸窣窣，一番忙乱过后，从怀里抽出那本泛黄的小册子，如今被他揉得皱巴巴的，连封面都给折出俩大难看的角。
　　谢恒颜只瞥过一眼，便忍不住炸毛道：“你……你偷我东西就算了，还把它弄成这鬼样子！”
　　“这哪里是你的东西？”印斟木然道，“我就说容十涟这人很怪，之前那些话不肯开口，现又临时过来补充，说这册子是她捡的……很有可能与方焉有关。”
　　“这……啥玩意，三句话不离方焉，她跟方焉有仇不成？”谢恒颜瞪眼问道。
　　印斟道：“她自己说的，方焉与她有仇，正在四处追杀她。”
　　“没道理呀，人家杀谁不好，杀她一个无辜妇人做什么？”谢恒颜匪夷所思道，“糖水姐姐这是想得太多，变魔怔了吧？”
　　“不知道，我是自从和她说过了话，看这岛上谁都有问题。”印斟犹是一声长叹，走到门前，望向屋外无数道看不见的结界，“怕你出事，光我盯着没用，得靠结界时刻守着。”
　　谢恒颜闻言，仅是懒洋洋躺回了枕边：“那你看我也有问题么？”
　　印斟冷漠道：“你就是全村最大的问题！”
　　谢恒颜：“哦……”
　　“去睡去睡，我要被你气死了。”印斟第无数次替他拉好被子，看一眼窗外天色，时候也不早了，竟不知不觉折腾这么久。末了，伸手摸一把谢恒颜的额，感觉还是热得烫手，印斟思来想去，又涌出些许愧疚不安：“我不该同你说这么些话。每次一同你聊天，我就莫名变得废话很多。”
　　谢恒颜是闹得累了，老老实实躺回枕边，继续看着印斟，原也没甚么力气多说话了。但思忖片刻过后，还是主动请求道：“明儿给我整副木拐，我想再去见一面陈琅——呃，是单独见。”
　　印斟立马黑脸：“你……”
　　“你站远些，悄悄看着就成，别凑上去吓唬人家。”谢恒颜道，“知道不？”
　　印斟臭着张脸，神情僵滞，半天也只憋出一个字，而且说得十分艰难：“……好。”
　　谢恒颜又道：“夫君晚安，好梦！”
　　行吧……
　　印斟心说，就冲这一句，别说整副木拐，明天给他搭把梯子，冲上天摘星星都成。
　　※※※※※※※※※※※※※※※※※※※※
　　今天本来可以开个自行车的……但是，不知道为啥，写不出来那个感觉，明明气氛都到位了，印斟真的，太他妈正直了，色不起来！
　　然后还有一点就是，中途穿插自行车，整个剧情会显得非常拥挤，尤其是自行车之后，谢恒颜可能特别虚弱，然后他就会用这样的语气说：
　　那就……咳咳，说明，咱们……到这座岛上，根本……咳咳咳，不是什么偶然，也不是……咳咳咳……意……外……
　　最终，主角受坚强地演过了这段漫长的对话，卒
　　此文终结
　　……其实以上都是借口，我写不出来哈哈哈哈哈哈哈，等到以后有感觉的时候再补，绝对不会缺的，毕竟我也超期待奶凶小野猫疼到喵喵叫的样子啊！


第176章 一路货色
　　原以为谢恒颜这一觉睡去，至少又是两三天的光景。
　　不料这厮心里惦记着事情, 等挨到次日晨时, 竟难得醒得比印斟还早，眼看窗外天还没亮, 便窝在床头拱来拱去, 非缠着印斟给他做副木拐。
　　印斟心说，这又不是当天讲, 就能当天解决的易事。
　　何况……这只傀儡笨得要命，印斟私心不愿他下床走动。要说偶尔外出散散步、透透气倒无可厚非, 可若真由着他拄俩木拐, 四下玩耍游荡，没日没夜地疯疯癫癫，指不定得又闹成一副什么模样。
　　可话虽如此一说，事情往往就这么凑巧。近日在海滩那一头，众船匠们正忙着搭设配件, 余下几块新鲜热乎的木材, 中午的时候, 由乌纳亲自送过来, 就扔在两人大门口前，直愣愣地搁着。
　　印斟瞪向那批木材，心中一时复杂难言，说了半天, 终又拗不过谢恒颜, 干脆遂了那份心愿, 依照他的身高腿长，比划着做了对长度适中的木制长拐。
　　但说实话，这玩意儿做出来，总归是给老人家用的。傀儡生来一副年轻人的俊美面孔，回头笑时，如那白玉无瑕，雾掩飞雪，眉眼之间，俱是说不出的温润轻灵。
　　偏生此情此景，手里再多出两根突兀长拐，谢恒颜便撑着它俩，一瘸一拐，哐当哐当，反复在屋里踱来踱去，好像一只横行无忌的螃蟹大王。
　　“我是后悔给你做了这俩玩意。”印斟无比头疼地说，“看我几时一不留神，你又能打开屋门，一人在外胡乱闯祸。”
　　谢恒颜道：“我不会瞎跑的，你尽管放心罢。”
　　印斟道：“你在生病，随时可能丢命，至少知道爱惜自己身体。”
　　谢恒颜连说三声：“知道，知道，知道。”
　　然而挨到当天傍晚，日落黄昏。
　　印斟刚煮完粥，快步从后门进来，发觉屋内空荡一片，当下骇得火急火燎，待要出门寻人的时候——脚步猛地一个顿住，抬起眼来，只见谢恒颜搬着张小凳儿，怀抱那副木拐，弯腰坐在小屋门前，正老实安静晒着太阳。
　　彼时那一袭青衫，长袍及地，和着漫天尘埃与阳光一起，干净到近乎透明。独是傀儡目光清淡，软软倚在墙角旁边，无表情望着远处余晖散尽的海面，似乎也没甚么多余力气，撑起木拐乱跑乱跳了……
　　印斟长长舒出一口老气，放缓步伐，走过去。这会儿倒希望他能活泼一点，打起精神往别处转转。
　　“不去找陈琅了？”印斟问。
　　“找啊。”谢恒颜回过头来，主动拉着印斟的手，“走吧，你陪我去。”
　　印斟确是让鬼迷了心窍，感觉他说什么都是好的，说什么都该点头同意，根本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两人于是一前一后，印斟走在前面，小心为他开路，谢恒颜则攥着两根木拐，沿途趔趄而尴尬地，费力往泥巴地里戳来戳去……十足一个正经瘸子。
　　走一半的时候，停了下来，杵在路边大口喘气。印斟见他脸色不妙，原本想说算了，别走了，不如我代你过去？
　　不料谢恒颜却叹了一声，忽是有些忧伤地道：“原来我爹这么辛苦啊，人一旦年纪大了，随便走点路，还必须。得靠拐杖撑着。”
　　印斟却道：“不。我认为……像谢淙那种人，根本用不着拐杖。”
　　——他那根拐杖平日握在手里，也没见常用来撑地走路，想必是拿来砸人伤人，作武器用还差不太多。
　　谢恒颜眯起眼睛，斜睨此时印斟饱含不屑的神情。印斟一直不喜欢谢淙，就跟他讨厌成道逢是一个道理。
　　“看我做什么？”印斟抬额道，“你爹不是罪魁祸首？”
　　谢恒颜先时没有说话，仅是幽幽抬手，自树上摘下两片枯老的叶子。
　　印斟问：“你这是干什么？”
　　见谢恒颜清了清嗓子，拈那两片叶子出来，一左一右各贴在侧脸，假作胡须状。
　　随即学着成道逢以往训徒弟的语调，直拿木拐戳印斟膝盖道：“斟儿，为师将你从小带大，就是由你今日恣意妄为，与妖物结为连理，违背师门道义，败坏伦常风气的么？”
　　印斟让他唬得一愣一愣的，老半天过去，方回过神来，半是恼怒地捉着谢恒颜道：“都说了，不要拿人师父开玩笑！”
　　“啊哈哈哈哈……”谢恒颜笑得獠牙大张，正是无比开怀：“谁让你先说我爹的！”
　　印斟看到他笑，自己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边笑边说：“本来就是，坏还不让人说了？”
　　谢恒颜道：“都是一路货色，一路货色！”
　　印斟道：“哪有这么说自己爹的？”
　　言罢，两人都不约而同笑了起来，杵在路上七扭八歪的，活脱脱像两个二愣子。
　　本还想说一起去找陈琅问话，这会儿小路尽头窸窸窣窣，忽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响。谢恒颜忙与印斟分开了些，便见是不远处的容十涟，刚从陈琅家过来，手里提着个吃剩的食盒，似乎不久前才给他送过晚饭。
　　谢恒颜乍一见到容十涟，心花怒放，印斟甚至来不及黑脸，这傀儡已是笑眯眯地挥起了手，十分兴奋地喊道：“糖水姐姐！”
　　印斟：“……”
　　“小妖怪？”容十涟老远也跟着愣了，半晌亦是带着微笑，主动上前一步，握上谢恒颜双手，激动不已道，“你……你这回是真的醒了！”
　　谢恒颜温驯点头：“是啊！”
　　容十涟问：“还会再睡么？”
　　谢恒颜有些不好意思，偏头地看了看印斟，又道：“这……这我就不知道啦。”
　　容十涟感慨道：“你数过不曾，自个儿有多长时间没出门儿了？病有没有稍稍好些……印斟不会一直在欺负你吧？”
　　她一下问出这么多问题，谢恒颜反不知该如何回答了。末了，容十涟又凑近一些，正当着印斟的面儿，抬手轻轻抚了傀儡的额：“天呐……脸这么烫，你还在发烧，为什么不回去躺着？”
　　“其实……这不是发烧。是我自己出了问题，身体反应比较糟糕而已。”谢恒颜尴尬道，“光靠休息没甚么用，得找人帮忙修理才行。”
　　容十涟疑问道：“那你们这是干什么去？岛上有人能修吗？”
　　“没有。”印斟冷冷说道，“我们是去找陈琅，有事同他商议。”
　　容十涟闻言，不禁嗤嗤笑道：“你们找那傻子商议什么？”
　　印斟道：“不关你事。”
　　说罢抬起一手，径自揽过谢恒颜，将他连人带拐一并捞进怀里，直截了当与容十涟擦肩。
　　“印斟。”容十涟忽而唤道。
　　那头印斟脚步未停，谢恒颜却下意识里顿了下来，并顺手拽了他道：“印斟别这样，有话好好说啦。”
　　“我之前与你说那些话，你难道从来不曾考虑过吗？”容十涟眉心微蹙。言语之间，已回头转身，朝往他们的方向，再次逼视印谢二人的正脸。
　　“考虑什么？”谢恒颜愣道。
　　却见印斟微沉了面色，仍旧站定在原地，迟迟未曾发出一言。
　　“我想与他联手除害。”容十涟抱臂道，“小妖怪，你可同意？”
　　“嗯嗯嗯？”谢恒颜惊讶道，“除、除啥？”
　　容十涟：“除……”
　　“你一定要把他也拉来，推进你的个人世界里，让所有人都同你一样，无时无刻深陷阴影当中，沉溺于痛苦……无法自拔？”印斟倏而出声，即刻将她打断道，“谢恒颜不可能加入你，之前那些话，也没必要原封不动说与他听。”
　　“你、你们在说什么？”谢恒颜整个人都懵了，我都瘸成这副鬼样，谁还打算推我？”
　　“一件很重要的事。不光与将来出岛挂钩，同时……与我们每个人的安危都脱不开干系。”容十涟探出一手，攥住谢恒颜的衣袖，彼时眼底流露而出的，俱是恳求而悲哀的神情，仿佛他将是她目前所拥有的，唯一……同时也是最后的一位救赎者。
　　谢恒颜登时便问：“什么重要的事？”
　　印斟只道：“没必要，说给你听，也没可能改变什么。”
　　……最重要的是，他不会听，也并不爱听。
　　谢恒颜道：“没关系，说吧。糖水姐姐同你联手，是打算做什么？”
　　印斟还待出言阻止，容十涟却已顾自开口，快步上前，直视谢恒颜的双眼，一字一句地出声说道：“……方焉，复生。”
　　谢恒颜面带怔忡，木讷望着面前的容十涟，仿佛早已对这话题见怪不怪。
　　“方焉这个人，你认识吗？”容十涟神色紧绷，咬字之间所做出来的表情，近乎称得上是一句狰狞。
　　谢恒颜顿了顿，随即如实回答二字：“……认识。”
　　容十涟深吸一口气，极力压制情绪，偏仍于暴走的边缘不断游离徘徊。
　　而在此时，印斟已侧过腰身，再次将谢恒颜护入怀中，眼神不乏冰冷的敌视意味。
　　“……你知道吗？我的直觉，从来不会出错。”容十涟毫不在意地说道，“很有可能，‘它’已经活过来了，并且就在这座岛上。小妖怪，你难道没有发现……你如今这么虚弱，是为什么？是岛上有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吞食你的生命。”
　　印斟面色泛青，忍不住看向一旁的谢恒颜。谢恒颜亦是愣住，待片刻沉默之余，方是缓慢吸气，对着容十涟轻轻摇头道：“没有东西吞食我的生命。”
　　容十涟：“你……”
　　“我自己的身体状况，我非常清楚……如果硬要说到那‘东西’，我想，防人之心不可无。”谢恒颜抬起眼眸，继而低低说道，“糖水姐姐，岛上有人想杀我。如今我摔成这样，根本不是意外，是幕后有人刻意为之。”
　　“那就是‘它’！”容十涟眼底涌上几分泪意，“方焉会杀死我们所有人，然后是容府，再就是你们璧御府……二十年前，所有与他有仇有怨的个人或势力，他一个都不会放过！你会死的，难道还不明白吗？”
　　谢恒颜轻声道：“我还是那句老话……证据呢？”
　　容十涟神色陡滞，额顶随之青筋冒出，险些克制不住自身的怒火！
　　“她说，那孩子……是复生后的方焉。”印斟淡淡道，“其实我也觉得古怪，六个月的病弱胎儿，是如何在那种环境生存下来的？但一切皆有可能，这话也不好说。毕竟在我们之中，没人见过真正的方焉。”
　　“可我见过！”容十涟喝道，“我何止见过，当年我大哥容磐，带领容府上下近百余人奔赴战场，与方焉驯养那批妖畜进行厮杀搏斗……而最后有幸生还，能够回到城中的，只剩廖廖十来个人！方焉此人残暴到什么程度，我难道不比你们清楚？”
　　“可你居然说……你自己的孩子，是方焉转世。”谢恒颜皱眉道，“恕我直言，糖水姐姐，我比你更了解方焉一点。兴许，他是一个喜好滥杀，并不无辜的烂人，正是因为他烂，所以绝不至于蠢钝至此——将自己现存的所有希望，寄托在一个随时可能丧命的幼儿身上！”
　　“为什么不可能！”容十涟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我才想问，你是怎能蠢钝到这般地步！那怪物的生命力……简直跟蛆一样，寻常人家的六月幼胎，哪有可能顽强活到现在？”
　　谢恒颜干脆不再避讳，开口直逼主题：“那糖水姐姐想如何做？……让我和印斟帮忙，一起杀了她吗？”
　　容十涟亦是肯定道：“杀了它。只要杀了它，屏障的效用就此消失，我们一定能离开海岛，不再受到时间压缩的折……”
　　“那万一，她真的死了。而所有怪事的根源，实际与她毫无关联，我们也没能成功出岛。”谢恒颜眼神骤冷，倏而打断她道，“糖水姐姐，那就等于……你杀死了自己的亲生女儿。”
　　容十涟别过头，声线是撕裂般的暗哑。她说：“我从来不承认，这怪物是我女儿。”
　　“那……对不起。”谢恒颜面带凉意，几乎是失望地对她说：“我也不会帮你。”
　　“小妖怪！”容十涟面容扭曲，几度面临着情绪的彻底崩塌，“说到现在，你难道还不肯信我？”
　　“就算有一天，你要杀她，我也一定会出手阻止的。”谢恒颜语气坚定，随即伸出一手，扯过印斟的衣袖，硬声唤道，“印斟，我们走……”
　　“嗯。”印斟并未犹豫，应声牵过谢恒颜的手，顺势替他将木拐扶稳了些，“慢点。”
　　此话说完，二人果真是一前一后，无视容十涟的泪水与惊恐，径直与她擦肩而过，中途不曾有过片刻停留。
　　这是自容十涟与谢恒颜相识半年以来，谢恒颜所能够对她表现出来，最是决绝……也最是不留情面的一面。
　　就连印斟也对谢恒颜的固执态度无所适从。容十涟更是无法理解，为什么危险近在眼前，甚至刀锋就逼在脖子上，时刻都将威胁到性命——他谢恒颜却还能义无反顾，去袒护一个食人血肉，造成全村悲剧的残暴恶魔。
　　难道真的是同类相见，彼此惺惺相惜吗？
　　容十涟双手不住地颤抖，等到回过头，再试图反驳什么的时候，另一边印斟搀扶着谢恒颜，两人背影缓缓走远，及至隐入身后大片抽枝展叶的林木当中，一点一点地消失不见。
　　*
　　其实，印斟也在心里默默憋了很久。一直以来，很想问出那句……
　　为什么？
　　彼时他跟在谢恒颜身后，不远不近的地方，看他顽固地攥着那副木拐，一步一个趔趄，走在林中凹凸不平的烂泥地上，简直慢得可怜。
　　印斟几次不忍心，试图上前去扶，却被傀儡轻轻挥开了，并且十分拒绝地摇了摇头。
　　“我自己来。”谢恒颜低道，“不能总靠你帮忙。”
　　印斟淡道：“你可以靠我，我愿意让你靠。”
　　谢恒颜回头瞥他一眼，本意是想笑一笑，但那表情做出来，硬挤得像是要哭。
　　印斟：“……”
　　“印斟一定也觉得，我很别扭，也顽固不化。”谢恒颜涩声道，“完全听不进人劝，对不对？”
　　印斟想了一想，还是诚实点头，说：“是的。”
　　谢恒颜顿时黯了目光，显是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
　　印斟不理解傀儡的顽固源自于何处，但有些最基本浅显的道理，印斟还是要比容十涟看得通透。
　　“容十涟的想法太激进。而你……”他迟疑了很久，不知应该如何形容。
　　“我太蠢了，我知道。”谢恒颜叹声道。
　　“那个孩子，不能贸然杀死。”正在这时，印斟突然说道，“这也是为什么，我拒绝容十涟的原因。”
　　谢恒颜错愕偏头，并对他表现出有些迷茫的神情。印斟始终看不惯乌念，并在大多时候与容十涟的想法一致，唯独在杀与留这样一个观点上，两人出现了非常明显的分歧。
　　……按理来说，印斟不该是这样。他可能比容十涟还要忌讳那孩子的存在。
　　“且先不说，乌念究竟是不是方焉。假如真的就是，单凭我们几个人的微薄之力，拿什么与那纵横百十余年的大魔头相匹敌？”印斟声线平静，不存半分压力，“他能造出一个分/身，就能在别的地方，反复不断地造出无数个。只要一次没能死绝，往后再想要去杀他，只会变得愈发困难。”
　　谢恒颜讷讷站在原地，憋了半天，也只慢吞吞地挤出一个字：“……是。”
　　“所以我说，容十涟的想法太过激进。也许她同方焉有什么私仇，比起旁人就会相对的敏感焦躁。”印斟道，“实际上，就连她自己也说了，方焉野心十足，且报复心极强。倘若我们在这时候，上赶着与他做对，强使彼此间的积怨加深吗？”
　　“嗯……”谢恒颜僵硬地道，“你说得对。”
　　两人相互搀扶着走路，步伐迈得缓慢不匀，沿途都是印斟对谢恒颜说着什么，而谢恒颜给出的反应总是很奇怪，要么只是木讷地点头，要么就“嗯嗯哦哦”两声敷衍，始终没有任何正面回答。
　　直到临近陈琅家帐前，谢恒颜终于停了下来，定定看向印斟，他们的说话声也因此戛然而止。印斟疑惑转身，乃至有些不解地回望着他：“怎么了？”
　　“印斟，你有没有……想过一个很尴尬的问题？”谢恒颜脸色不大好看，倏忽艰难地出声问道。
　　“什么？”印斟忙走回去，仍是小心谨慎地牵着他，目光之中不乏温存与柔情，“你不舒服吗？”
　　“方焉，是我爹掏心掏肺忙一辈子，哪怕献出生命，也必然要助他复生的人。而我……只有他这么一个爹。”谢恒颜凝视印斟双目，一字一顿，极是清晰地说，“而你……是璧御府，成道逢的大徒弟。印斟你说，这种情况下，我应该站哪一边？你……又该站哪一边？”
　　此话说完，就连周遭早已温软回暖的空气，也没由来地遭受到凝固成冰的无数点寒。
　　印斟终于沉默了。因为这正是他们出岛之后，必须要面临的首要问题。
　　他动了动唇，看向谢恒颜，似乎很想说些什么。
　　然而谢恒颜却不假思索，直接与印斟道：“印斟，我不是什么能明辨是非的傀儡。在我眼里，谢淙的命令，是绝对的，也是必然不可抗拒的。”
　　印斟不禁黯然：“我……知道。”
　　谢恒颜神色僵冷，声线亦不带有丝毫温度：“如果……我能活着离开这里，今后不管是对是错，我都无条件站在谢淙那边。”
　　印斟道：“我知道。”
　　“但，我……也不是一具完全麻木，永远只会听从指令的木头傀儡。”谢恒颜忽然颤声，双眼浸红，近乎哽咽地说道，“我有自己的感情，也会有……自己想要偏袒保护的那一个人。”
　　“我知道。”印斟伸出温暖的臂膀，缓缓抱着他的傀儡，无比肯定地说道，“我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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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真的太傻了，老早写完了以为万事大吉……结果临睡前想到忘记发jj，我真的是个憨憨！
　　关于谢恒颜，我一定要说，他不肯杀孩子，不是单纯因为“对这么小的孩子下不了手”，原因很复杂，后面会慢慢解释的！
　　然后谈到感情线……我个人比较倾向于，经历过生死的两个人，后续很难因为某些个别的分歧再反目成仇，他们在一起的基础就是彼此信任，印斟和谢恒颜都是对爱人很负责的那种类型～
　　虽然我也很想写那种相互信任最后变成互相残杀的暴虐爱情，但是这篇文里……
　　其实有！但是是一对非常暗的副副副副cp，而且很早就出现了，等最后真相大白你们绝对会感到惊喜(吓的


第177章 把酒
　　等到离岛之后，会是如何怎般的景象, 目前无人能够预料。他们对方焉的过去一无所知, 更没法判断所谓那个“它”，将会从什么地方复生, 又会以一种什么样的形式, 再次紧逼至众人身边，恣意带来无限的报复以及灾祸。
　　而此时此刻, 谢恒颜单看着眼前的印斟，总感觉他好像割舍了太多太多, 原本不论如何也放不下的东西。
　　他害怕印斟的付出无法赶上回报。
　　尽管一直以来, 想努力将他推得更远一些。但结果往往是拉得越来越近。
　　“我是真的……”谢恒颜如是叹道，“真的很自私啊。”
　　既排斥，想远离，但在下意识里，又永远无法抗拒。谢恒颜骨子里是个爱撒娇的人, 其实印斟也是, 不论在本质上有多么成熟, 在猝不及防的爱情的面前, 所有人都只是个渴求被爱的孩子。
　　末了，两人略分开些，凝视彼此满是眷恋的面孔，忽又忍不住想要轻笑出声。
　　“去喊陈琅吧。”印斟莞尔道, “别耽误时间。”
　　谢恒颜“嗯”了声, 道：“你走远点, 莫要让他看见。”
　　于是印斟听话地走了，看傀儡一人杵着两根木拐，站在陈琅家的帐篷门前，小心翼翼地撩动长帘。
　　然而……
　　情况就同上次一样，喊了半天没人回应。
　　“是不是没人在？”印斟站得老远，扬声喊他，“那傻子白天不爱在家待着。”
　　谢恒颜纳闷道：“没道理呀……方才糖水姐姐给他送饭来着。”
　　印斟道：“也许吃完就走了。”
　　“肯定是你声音太大，把他吓到了！”谢恒颜怒道，“都说别跟上来了，你偏管不住脚！”
　　“……”印斟道，“哦。”
　　“走吧走吧，到码头上看两眼。说不定他在那儿帮忙呢。”谢恒颜一瘸一拐地过来，十分费力地道，“咱们的船停工多少天了……半个月快有了吧。”
　　印斟掐指一算，说：“自你病倒那天起，我就再没往那边去了。”
　　谢恒颜瞪他道：“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结果他俩一个瘸着，一个在后扶着，一路磨磨蹭蹭，好不容易挪到浅水滩的时候，天已黑了大半，偏生眼前略微陌生的景象，俱让数日不曾前来光顾的印谢二人大吃一惊。
　　见那早前由印斟松松垮垮随意搭起的几处木架，今已纷纷朝内挪动了位置，并在其正中央的地方，摆上整一副牢固定型的巨大龙骨，和着船头船尾需用的大小零件一起，包括同样重要的船中肋骨等无数配件……现还未能有来得及拼接组装，便皆是整整齐齐地排作数列，放在距离海滩不远处的草棚下方，避免春时来雨受潮。
　　“天……天呐。”谢恒颜无比震惊道，“这是谁帮忙做的，印斟你真的没来过吗……这也太厉害了吧！”
　　“……”
　　印斟也跟着吓一大跳，分明在谢恒颜生病前夕，木屋内外的图纸木材等物还堆得乱七八糟，搭船所需用到的各样配件也差一大堆，大多都要从各家村民手里想方设法地挤……但没想到如今一趟重病下来，再睁开眼时天降鸿运，老天把所有要用的东西都准备好了？
　　这莫不是在做梦吧？
　　谢恒颜道：“我瞎了吗？船会自己造自己了？”
　　然而事实证明，他并没有瞎。等到小两口子再往远瞧上一些，这才见到码头周围隐有人影晃动，眯起眼睛仔细打量，方知是之前乌纳带来那几名船匠，老王老张等人，领着他们的儿子，还新来了几个稍为陌生的面孔，分明天已经黑了，他们仍在船头船尾忙碌不停。
　　印斟小心搀扶着谢恒颜，缓步朝前，刚走到一半的时候，忽然乌骞也从龙骨背后冒出一颗脑袋，一眼见到谢恒颜，登时激动地大喊：“颜颜！”
　　谢恒颜一愣，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咦……”
　　“颜颜终于醒了，你病好了没有？”乌骞瞅着他手边那俩拐杖，忍不住难过地问，“你不能走路了吗？听我爹说，你腿摔坏了，以后都不能玩了。”
　　“嗯……暂时不能走。不过没事，这不是有印斟在么。”谢恒颜温声道，“阿骞怎么有时间到这里来？”
　　乌骞答道：“是爹让我们来的，说你病倒了，但船不能停工。大家闲来无事，索性一起来帮点小忙。”
　　谢恒颜心头微惊，回头与印斟对视一眼，印斟方要说点什么，这时老王等人也走过来，逐一与他二人打过招呼，谢恒颜见身后还跟着杂七杂八其他村民，连平日相熟的姑娘都有，遂愈发诧异起来：“这……怎么回事？感觉突然多出好多个人！”
　　“……是老乌。”那头老王点着旱烟，从龙骨船架后缓缓踱了出来，望向谢恒颜道，“这半个月你生病，一直没能过来。老乌便招呼大伙儿，说能来帮忙就来帮一帮，偶尔搬点东西也是好的，至少等你病好之前，不至于拖得太久。”
　　谢恒颜瞪眼道：“这……工程量不小呀，大家能愿意帮吗？”
　　老王道：“起初是没见几个人来。后来咱们在忙，慢慢有人路过搭把手，搭着搭着……人就渐渐多起来了。”
　　“是这样吗？”谢恒颜老远瞧着海滩上整齐一排的各式木材，一时只觉惊叹不已——要知道最初提出造船意见的时候，村里但凡是个人都对此表示鄙夷不屑，没有人愿意加入他们的行列，甚至正过年热闹那会儿的木屋前后，就只见到孤零零的四人一狗。
　　仅仅只是搭一副空的龙骨，都快用去一两月的漫长时间，之后各类不同的复杂配件，更是难以想象——或许等真正造完船的那个时候，印斟早就死了，届时又能轮到谁来带船出海？
　　谢恒颜拄着两根木拐，一瘸一拐，独自走到龙骨附近，轻轻抚摸着头顶坚固崭新的木架。没过多久，身后缓缓跟出人来，是他以前并不认识，但十分眼熟的某位渔民：“……感觉很惊讶吧。”
　　“嗯……是。”谢恒颜没料到会被搭话，“我以为……好歹还要几个月的。结果你们几天就做好了。”
　　“刚开始看到船的时候，大家也是非常惊讶。惊讶……并且震撼。”渔民笑着说道，“没人想到，几个月以前……一张简简单单的图纸，到今天往海滩码头上一瞅，竟能变得如此壮观。”
　　谢恒颜心虚道：“其实没有那么夸张……”
　　最开始的时候，真的只是一张破纸而已。是印斟一直以来，都在遵循他的意愿，将这张破纸一点点堆砌起来，变成眼前即将乘浪出海的大船。
　　就好像在黑暗里抓住了希望的光。
　　“其实大家生在海边，骨子里都向往自由，没人能拒绝离开小岛带来的诱惑。”渔民如是说道，“你这搭一半的龙骨，就在海滩周围放着。渔民们每天来回无数趟，总会忍不住过来瞅一瞅，摸一摸，最后摸上手了，就想抽出时间来多碰一碰，总盼着盼着，或许能多做一点什么。”
　　几乎所有在海边土生土长的渔人，自小都是撑在船头慢慢长大的。正如眼前渔民所说，大多数村民虽遭此地困锁多年，但在他们内心最深一处，渴盼出海的愿望早已根深蒂固，从未有一刻轻易消除。
　　老王说：“大家都是有梦想的人。”
　　谢恒颜听到这里，却笑了笑，无奈说道：“谁不是呢？”
　　众人又围在一起，吵吵嚷嚷地对着谈论，多数在说这船距离彻底搭建起来，最快还得要三四月的时间……就算在帮手人数明显增多的情况下，之后甲板和肋骨，侧板及风帆，等等一系列后续需要的大型配件，需要耗费的人力及物力都非同小可。
　　当然，其中最重要的，自然要数建构一切的前提——所有配件精准详细的图纸。
　　老王问谢恒颜：“你现在都这样了，还能画图纸么？”
　　老张也点着烟道：“往后要用的图纸，都需要非常精细，你能画得出来吗？”
　　他们想给谢恒颜递旱烟和酒，但被快步赶上来的印斟拦住了。
　　印斟想说不行。但谢恒颜点了点头，郑重应允道：“能画，多少都能画。只要能空出人手帮忙做，没有什么是我不能的。”
　　老王道：“大家也不是整日的休息，一天到头捕捞下来，身体会吃不消。只能说量力而行，能帮多少是多少。”
　　谢恒颜问：“你们预估这船什么时候能造好？”
　　老王儿子在后说道：“至少得半年吧！中途总要休息。”
　　“半年不行。再等半年过去，我和印斟在岛上都关满一年了。”谢恒颜严肃道，“最多三个月，工期减半，今年夏天一定要出海。”
　　“别开玩笑了，大家都是白干，又拿不到工钱，还是时刻耗人命的粗活。”老张苦笑道，“你这不是纯压榨吗？”
　　谢恒颜道：“这不是压榨，是在帮你们。明明可以提早出海，为什么偏要在这鬼地方，时刻损耗自己的性命？”
　　老张哈哈大笑道：“你说可以出海，这话究竟是真是假，谁又能知道呢？”
　　谢恒颜动了动唇，还待开口反驳，人群内外忽传来一阵异响，抬头才见是乌纳来了，彼时手里提着鱼肉和酒，大步走到印谢二人身边，扯开嗓子大喊，说是刚好想找他俩喝酒。
　　印斟与谢恒颜对视一眼，很凑巧的是，他们俩谁也不会喝酒，而且彼此都心照不宣，从来不拿酒量说事。直到当乌纳走近时，方觉他表情似乎有异，怎么看都不大对劲，但就这么瞅来瞅去，又委实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乌纳见到他两人，便说：“走了，难得大病初愈，陪我一起喝上几杯。”
　　谢恒颜心说，这不还没能愈吗？
　　嘴里却甜甜地喊了声：“乌大哥。”等再过得一阵，又问他：“乌念上哪儿去了，你今天没抱着她呀？”
　　“还在你们原先那帐里，这会儿睡着了，喊邻居帮忙看着。”乌纳应声道。
　　谢恒颜对那孩子总是有种莫名的执着。如今好了伤疤忘了疼，大概是又动心思了，搓着小手问乌纳道：“我可以去看看她吗？”
　　“谢兄弟，还是一起来喝酒吧。”
　　乌纳居然这样喊他！
　　看这厮手里提着酒坛晃来晃去，谢恒颜浑身毛都快要竖起来了。
　　他将求助的目光看向印斟，而印斟却面无表情，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颜弟，你还是去喝酒吧。”
　　“为什么？”谢恒颜咬牙抗议道，“你就这么不想我抱孩子吗？”
　　印斟冷冷道：“你还是抱我比较好。”
　　于是乎，两人在码头上拉拉扯扯，最后瘸子斗不过两只脚的活人，被印斟打横抱了起来，连着木拐一起打包带走了。
　　三人选在离龙骨不远的地方，搭起三张凳子，并在中间点燃火堆，围坐在旁边跟着烤鱼烤肉。
　　如今正值清明前后，寒冬凛冽的风刀正在销声匿迹，随后渐渐替代而来的，即是春日越来越近的回暖气息。
　　天已不再冷了。
　　而谢恒颜还裹着他的裘衣，内带一层厚重长袍，怀抱手炉依偎在印斟身边，就像一只时刻黏人的小狗。
　　乌纳说他堪比女人黏糊……或许，女人都不比他这般黏糊。至少容十涟从来不会这样，就算在以往最亲热的时候，她也只会拉着乌纳的手，轻轻喊出一声“纳哥”而已。
　　谢恒颜却一本正经道：“我本来就是印斟的媳妇。”
　　印斟则是沉默寡言，他一向不爱说话，只顾着手头做事。如今就着柴火，给谢恒颜端去煮好的稀粥，随后拈过烤焦的五花肉，挑里边最嫩也最瘦的一层，撕下来，递到傀儡嘴边，说：“你尝尝味就行，别吃多……一会儿又要吐。”
　　谢恒颜獠牙大张，直接一口包了进去，吃完意犹未尽，还不忘顺势吮吮印斟的手。
　　乌纳：“……”
　　“乌大哥这是怎么了，为啥突然想到喝酒？”谢恒颜拿帕子揩了揩嘴，终于道出他心中疑惑，“糖水姐姐没在家陪你吗……你俩难道又吵架了？”
　　乌纳没有说话，拿来的烈酒他一个人倒，一个人灌，如此循环往复，一杯又一杯，总归是无法形容的古怪异常。
　　谢恒颜迷茫地睁着两眼，本来还想追着问点什么，印斟却将他悄悄拉住了，并递去一个眼神，示意他先不要多问。
　　直觉告诉谢恒颜，这其中必然有什么隐秘——也许，乌纳心情不好。但他也只是大口喝酒，在面部表情上并没什么突出的意味。
　　随后没等多久，他酒喝完了，又开始惯例点燃手边的旱烟。反正孩子不在身边，他可以一次抽得爽快，而每当这种时候，仰头吞云吐雾，就说明他是有话要说了。
　　果不其然，下一刻，乌纳开口。却是没由来的一句：“你们怎么想到码头上来？”
　　谢恒颜微微一愣，旋即答道：“本是没想来的。但我打算找陈琅，在他家里没见着人影，就想他会不会到这里来帮忙了。”
　　“陈琅？”乌纳亦是怔住。之后又皱眉回想了片刻，仿佛很久不曾听到这个名字，“他有一段时间没来码头上帮忙了。前些日子，老王他们还总念叨，说这孩子聪明，做起事来手脚灵活，将来必成大器。”
　　“诶？有一段时间……是有多长时间？”谢恒颜疑问回头，愣生生地望向印斟，而印斟也是木然摇头，表示对此并不了解。
　　“你那天从屋顶摔下来之后，陈琅就没再往常去的那些地方跑了。”乌纳道，“我们也没怎么见到。平时都是涟妹，还有村里其他几位姑娘，好心拿家里剩的饭食给他。”
　　谢恒颜皱眉道：“后来我醒了，大伙儿都陆陆续续来帮忙，他就没在码头出现过？”
　　乌纳只道：“没有。一次也没有。”
　　谢恒颜乍一听到这里，便愈发有些困惑起来：“没道理呀，陈琅难道生我气了不成？平常见他比谁都勤快，就算大家坐着聊天的时候，他还在来来回回搬东西……怎么突然就不来了？”
　　“这样的吗？”乌纳用力嘬一口酒，“每天打招呼的人太多了，我都没怎么注意。”
　　谢恒颜却是急了，忙又回头，焦声问印斟道：“印斟，是不是我们上次去他家，把他给吓……”
　　“喂，我说你们啊！”话未说完，乌纳却没听进去，顾自扯开嗓音，扬声将他打断道，“这艘大船若要彻底竣工，至少得到……哎，我算算，得到年底冬天了吧。”
　　话题转得太快，方才还说陈琅来着，这会儿又转到说船上来了。
　　乌纳却只点烟灌酒，一人沙哑着说道：“可能稍微拖慢一些，再过一趟年节，进程又要无限早期。”
　　“不会这样的。”谢恒颜忍不住道，“真像这样造船，那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出海？”
　　“唉，也不知道那时……又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动。”看乌纳表情，显然谢恒颜说的话，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人啊，难得活来一趟，一生一死，就这么匆匆过去了，等再睁开眼，又是一次物是人非。”
　　谢恒颜杏目瞪得溜圆，心说这人又在高谈阔论什么东西？傀儡自打有意识来，最怕旁人与他讲大道理——哪怕印斟也是！
　　然彼时抬起眼来，望向面前乌纳，见他双颊发热，带着挥不去的酡红，言语不清，隐约带有几分含糊之意，似是意识不大清明。
　　“乌大哥……你喝醉了。”谢恒颜回过意来，提醒他道。
　　明明是乌纳来喊他们喝酒……而真到头来，谢恒颜埋头喝粥，印斟给他撕肉，就剩乌纳一个借酒消愁的，两人皆是木讷的脸色，也不知他为什么而愁。
　　反正，多半与容十涟……与他心心念的女儿脱不开关系。
　　“人究竟……是为什么活着呢？”乌纳喝多了，眼下除了慨叹，就是没完没了的大堆怨言，“我还是很后悔，当初为何没写下一纸遗书，告诉你们，我不需要业生印这样东西。”
　　印斟边撕肉喂谢恒颜，边面无表情地道：“从来只见拼命求活的人，没有见过拼命求死的人。”
　　乌纳醉醺醺地指着印斟的脸，道：“你们不懂，活着，未必就是快活。我这不是求死，只是想顺应自然，当死则死，绝不退缩罢了。”
　　印斟淡漠给出回应：“我从不认为，时间压缩后的人生，那短短四十余年，就是所谓的自然。”
　　话落之时，乌纳却是“嘿嘿”，无比诡异地笑出两声，也不知听没听进去——只等再过片刻，忽又另抱了两坛子酒上来，一坛递给印斟，一坛递给谢恒颜，活像是得了什么疯病似的，强行转移了方才的话题：“嘿嘿，我说你俩……咋还不成亲呀？”
　　说着打了个嗝，一摇一晃地起身，指着面前一人一傀儡道：“嗝，来呀，来呀，是时候……喝交杯酒了！来，来，我帮你们喊，皇天在上，后土为证！”
　　印斟：“……”
　　谢恒颜：“这是醉得不轻吧？”
　　说完，却悄悄伸出小爪儿，一下下抠着酒坛外的红塞，犹是一脸跃跃欲试的神情。
　　可惜，印斟反手把他摁住了：“你不能喝酒。”
　　“哎，算了算了。找糖水姐姐过来，想办法带他回去吧。”谢恒颜拉过他道，“我们再去看看陈琅，我有些担心他……”
　　印斟淡淡应了声，准备起身去喊乌骞帮忙。偏在这时，乌纳斜眯一双醉眼，整个人歪歪扭扭的，倏而扬声，咬字却极是清晰，问出这样一句话：“方焉……是谁？”
　　空气顿时凝固起来，陷入无法解脱僵局。
　　谢恒颜呆愣愣地看向印斟，刚好，印斟也在不知所措地看他。
　　与此同时，乌纳目光阴鸷，再一次沉下声音，甚至更强悍有力地问出一遍：“方焉，是谁？”
　　谢恒颜喉头哽咽，堪堪朝后退过一步，却是一个趔趄，不慎摔进了印斟怀里。
　　※※※※※※※※※※※※※※※※※※※※
　　今天太晚了，真的困死我了啊啊啊
　　关于印谢成亲的内容，以后肯定会有，现在安排进去，很有可能和剧情冲突，毕竟过山车要来啦！
　　但不管怎么过山车，印斟日常宠谢，这点是绝对不会变的！
　　然后昨天说到的副cp，其实不用过度猜想，他们是……3p，还有可能是np，因为和方焉有关，然后方/焉的□□又很多……多着多着就乱了，真的是玛丽苏后宫王的人设哈哈哈哈哈哈哈！
　　但方焉这个人，真的蛮值得


第178章 雨女无瓜
　　“你……你都听到了？”谢恒颜哑声问道。
　　——适才他们与容十涟那番对话，乌纳他……居然都听进去了！
　　说来也是难怪, 整座永村就这么大点地方, 村民抬头不见低头见，彼此之间说点什么, 也相当于只隔了一层纸, 根本毫无隐私可言。
　　乌纳仍是那句老话：“告诉我，方焉是谁。”
　　谢恒颜抬起眼来, 与印斟相互对视，待得极长一段时间沉寂过后, 印斟率先开口, 轻轻一弹满手沾的油腥，拉过抹布一揩，犹是平静地说：“一个……我们也不曾亲眼见过的人。”
　　乌纳又问：“那它究竟是人是鬼？”
　　印斟看了眼谢恒颜，淡道：“不清楚。”
　　乌纳倏而怒了，以至于耐不住脾性, 扬声吼道：“不清楚是什么意思？你们说来说去这么久, 连他是什么样都无法描述？”
　　“乌大哥你说, 一个活在后世人噩梦中的邪佞代表, 大多数人提到他，都只会流露出讳莫如深的惊恐表情……”谢恒颜道，“就像这样，堪比妖魔般的存在, 没人愿时常挂在嘴边, 就算你有意要问, 我们也是无从说起。”
　　乌纳喝道：“既然不知道，你们凭什么……凭什么说我孩子是他！明明拿不出任何证据，偏将罪责推到一个无辜孩子的身上，难道内心不会受到谴责吗？”
　　“这话你该去问容十涟。”印斟站出来，劈手拦过，冷冷将谢恒颜推至身后，继而直视乌纳道，“我们没想用异样的眼光看她，谢恒颜只是想保护你的孩子。要杀她要除她，也都是容十涟提出来的想法。”
　　谢恒颜皱眉道：“印斟……”
　　“乌纳，我就问你，在将容十涟娶进家门的前一刻，你对她的身世、背景、过去有多少了解？”印斟不加掩饰地问，“你也许并不知道，容十涟的敏感焦躁，正来源于二十年余年，数不清道不明的宿命战争。她比你大出不少岁数，对于某些事物的恐惧心理，也远比你……比我们，要累积得更多。”
　　“所以你……印斟，你们认为她是对的。”乌纳一字字道，“那孩子确是食人命的妖怪，是这样么？”
　　印斟缄默下来，无言以对，似并不想与他过多辩解什么。谢恒颜却在后解释道：“印斟不是这个意思。乌念到底是不是方焉，这问题目前还待验证……只是说方焉这个人，很有可能是困扰我们的重要线索，现如今迫切想要离开这里，就必须知道方焉他需要什么，我们得想办法踩到他的关键点上。”
　　“抱歉，我没有兴趣知道他需要什么。”乌纳眼神冷漠，声线亦是从未有过的沉重，“我只想证明乌念的清白，让涟妹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并重新接纳我们的孩子，履行一个母亲应该有的义务。”
　　谢恒颜顿时露出为难的表情，看了看印斟，又重新望向乌纳，磕磕巴巴道：“我感觉……这事根本无法逆转。糖水姐姐有她自己的想法，你若试图强迫她，让她听从你的命令，恐怕只会让彼此误会加深，彻底造成无法摆脱的僵局。”
　　乌纳表情不变，眼底幽黑深邃，早已骇得一片波澜汹涌：“我说了，这不是命令，是义务。孩子需要她的爱，就算她不肯施舍半分，至少不该生出杀心，时刻欲夺去无辜幼儿的性命！”
　　谢恒颜忙道：“乌大哥，你……”
　　“都别说了，这没什么可辩驳的。”乌纳略一摆手，自火堆旁边缓慢起身，不假思索地说道，“就算我一介粗鲁的渔夫，也想拼命努力，成为一个合格的父亲，乃至保护我背后的家庭。所以在这之后，我做出的一切，都与你们没有任何干系……希望你们，也不要自诩正义前来掺和！”
　　说完，不顾身后二人迷茫无措的神情，乌纳径自转身，大步迈开，远离适才喝酒烤肉聚的火堆，独一人朝枯林环绕的村落深处走了进去。
　　谢恒颜骇得一愣，复又于他身后大声问道：“喂，你打算干什么去？”
　　乌纳没有给出任何回答，谢恒颜却已浑身冰冷，莫名生出几分不祥的预感，随即伸出两手，慌忙拉扯印斟的衣袖道：“印斟，快追上去，别让他做出什么蠢事！”
　　印斟起身熄灭火堆，待要上前拿旁边两根木拐，谢恒颜却什么都顾不得了，火急火燎直往他背上跳：“快快快，你背我，别用那木拐了，俩破玩意儿根本走不快！”
　　印斟心说，这种时候倒知道惦记我了？
　　然而口头到底不存半分怨念，谢恒颜吵着要背，加之事态紧急，印斟当下即是想也不想，就弯腰下去，自愿当了傀儡的便车。两人一路走得虽快，但印斟背后到底多着个人，老远见乌纳一双长腿健步如飞，高大的背影顷刻消失在林木之间，甚至不曾有过片刻的停留。
　　他到底想干什么？
　　印斟两手驮着谢恒颜，巡着乌纳的踪迹七弯八拐，为了追到这厮，算是很费了一番功夫。然待他们徒步穿越大片枯林，累死累活摸进环形村的时候，只见四面八方一片人来人往，村民忙碌的身影很快覆盖眼前的视线，一时间似乎什么人都能见到了，却独独瞥不见乌纳那张熟悉的脸。
　　“我真是服了他了……”谢恒颜恼火道，“喝酒喝好好的，突然跑出去干什么！就凭他一喝上头的醉鬼，还能依靠满嘴胡话，证明乌念的清白不成？”
　　印斟默然，终也只是轻轻摇头。为人父母的心态，他们谁都不懂，大概也只有乌纳自己会懂，偏他找不到地方来分享或是宣泄，这类痛苦积少成多，便渐渐成为一种负担。
　　“换谁听了那话，打心底都无法接受的。”印斟淡声道，“乌念出生路原就十分坎坷，乌纳亲眼见她死亡，又亲眼见她生还，那种失而复得的心态……”
　　就像我遇见了你，从希望到幻灭，又在无尽黑暗的谷底当中，重新抓握到了希望。如此循环往复，既煎熬而幸福，分明是一个痛苦的过程，最终带给我的，却是一次又一次的沉沦。
　　他是这么想的。但这话藏在心里，始终没能脱口而出。
　　末了，两人别无他法，又找不到乌纳的人影，转来转去耗去大半天时间，只好抓过一旁路过的村民来问：“有没有看到乌纳？”
　　村民摆了摆手，并指向怀里搁满大堆杂物的竹篮，示意自己还有一堆事情要做，之后什么话也不说，毫不客气地扭头走了。
　　于是他们又站在路边，干巴巴地问了好几个，大多数人都只是摇头，并表示这位“乌村长”来无影去无踪，近来又脾气暴躁，多说两三句就得发恼。大家虽嘴上不说，但心里总是留了些坎儿，如今见了乌纳也小心翼翼的，生怕一不谨慎，便惹得彼此双方都不愉快。
　　最后，还是在小路尽头碰见了乌骞。这会儿乌骞刚吃过饭，牵着金针准备去照看田地，谢恒颜问及乌纳的去向，乌骞便很是干脆地答道：“我爹啊……刚刚到做饭的地方去了。”
　　“做饭的地方？”谢恒颜愕然道，“他上那里去做什么？”
　　“对呀，也许是肚子饿了，想找点东西吃吧。”乌纳也有些疑惑道，“不过话说回来，他刚不还拉你俩一块喝酒吗，怎么这就又饿了？”
　　话音未落，偏是说曹操曹操到，这头乌骞还没来得及问完——那头见乌纳从厨子们忙活的菜堆里出来，手里持有某样形状熟悉的钝物，正拿深灰色的厚布包裹缠绕着，一路都紧贴在手边，而他本人则面色青白，神情极是阴沉晦暗，彼时一步接着一步，朝印谢二人之前住的帐篷处走。
　　“乌大哥？！他……他这是去找乌念！”谢恒颜陡然开口，继而大力拍上印斟的肩，“印斟，快截住他！看他手里拿的什么东西？”
　　然而……
　　两根竹竿抱团走的速度，委实赶不上一个人高马大的壮汉。
　　待得乌纳大步流星，径直走到帐篷外的布帘前方，方是缓缓低头，将那厚布包裹的钝重器物给取出来，但见面前数道刺芒转瞬即逝，谢恒颜定睛朝前一看——竟是一柄早已打磨好的锋利菜刀！
　　“他疯了吗？”谢恒颜骇得浑身发抖，当下就连牙齿也在微微地颤，止不住地大声喊道，“乌纳！乌纳你这是干什么？！”
　　“爹！”乌骞亦是惊得无以复加，第一反应竟是连滚带爬扑上去，狠命抱住乌纳的大腿，一个劲地犯着哆嗦，“爹！！你怎能跟那女人一样，要拿菜刀砍了妹妹！妹妹是无辜的，妹妹还这么小，她是无辜的啊！”
　　“让开！”乌纳骤然变脸，近乎嘶吼着对乌骞道，“你小孩子懂个屁！老子是要救她，是要证明她的清白！”
　　“爹！！”乌骞眼泪都掉下来了，“你能不能清醒点！揣着菜刀如何救人，你好歹是个当人爹的，怎么能这么糊涂！”
　　乌纳俨然听不进话：“滚！滚一边去，老子清醒得很！”
　　话落之时，面前猝然一黑，倏忽间闪过两道交叠重合的人影——乌纳尚未及做出任何反应，印斟已是迅速上前，五指极力扣在他腕间，试图将那菜刀劈手夺过：“……乌纳！你是真喝醉了，还是发失心疯？拿菜刀救人，你是想助你女儿渡天劫吗？！”
　　“你给老子放手！”乌纳面目狰狞，齿间近要咬出血来，“都说过了，这事与你们无关，还多管闲事，上来瞎凑什么热闹！”
　　此时附近已是熙熙攘攘，停留了一批前来围观的群众——自从乌纳顶替了杨德奕的位置，担任永村村长这一职，村里头或多或少，总要闹出一些乱子。后这类事情闹得多了，加之乌纳本人家庭极不和睦，众人难免总要指指点点，愈渐生出几分不满和惋惜。
　　“怎么又闹起来了，这都多少回了……”
　　“老乌他们家也是，成天抱着女儿不得了。容妹子也变得神经兮兮，完全不似原来那般开朗。”
　　“都看什么，有什么好看的！回去，都回去！”乌纳抬起另一手，愤然出声指责道，“这石头没砸到你们脚上，就不知道疼是吗？老子自个儿的家事，自个儿会处理，你们都走，别都围来看着！”
　　众人闻言，纷纷一声叹息，复又低头下去，窃窃私语着，各自散开回到各家去了。
　　——而正是借着这样一个档口，印斟徒然施力，试图将那菜刀完全自乌纳手中夺来。不料乌纳反应亦是极快，二话不说，反手扣在印斟指间，扯开嗓子喊道：“印斟，我劝你别来掺和！你情儿正病着，我不想对你们动手！”
　　“乌大哥！你先看看，你自己在做什么事吧！”谢恒颜趴在印斟背上，正是急得焦头烂额，“把刀放下……快点把刀放下，我们没人想杀你女儿，是你自己要杀她！”
　　“我不是要杀她！”乌纳嘶声喝道，“我是要救她的命！”
　　谢恒颜拧目道：“胡言乱语！糖水姐姐疯了，连你也要疯了吗！”
　　“爹！”乌骞边哭边嚎道，“你别闹了，回家安生待着不好吗？你们一个个都成了这样，叫我以后怎么活……怎么活啊！”
　　“都别嚷嚷了，听不懂老子说话吗！”
　　乌纳蓦地旋身，顾自用尽全身力气，几乎是发了狠挣脱印斟的桎梏，继而一连倒退三步，与面前众人隔开一段距离，扬起菜刀，直指他们的鼻子道：“你们都说，乌念她是怪物！现在，老子当着的所有人面儿，一刀把她剁了！她要是没能死成，那确是我个人的过错，留下这么个孽种，将来为祸人间——我乌纳，一生坦坦荡荡，光明磊落，从不做奸险小人！倘若乌念当真是妖，我便抱她一起投海，咱父女两人，谁也别想苟活！”
　　此话一出，乌骞“噗通”一声，当场给他跪了下来，颤巍巍道：“爹……”
　　印谢二人也给他震得不轻，待要出声说点什么，乌纳已率先开口，继续说道：“你们听好了，都听好了！如果……我的女儿，因此而死了，那么我是罪人，你们也一样难辞其咎！”
　　谢恒颜：“你……”
　　“在这之后，我的业生印取出来，给她，便算是我作为一个父亲，今生今世，须得欠给她的命债！”乌纳一字一顿，于那沸腾不断的目光当中，却丝毫不带犹豫之意，“而你们，你们所有人，都是参与这件事的凶手！都和我一样，是不会被上天宽恕的罪人，将来必会遭到报应的！”
　　——言罢，已是利落转身，握着那柄锐利骇人的巨刃菜刀，抬手掀开布帘，直接朝帐内踱了进去。
　　而最让人觉得可笑的是，分明那是一个即将夺人性命的刽子手，他行路间的步伐却缓慢而温柔，就好像在为自己心爱的女儿和妻子，同时打开两扇充满救赎的大门。
　　“印斟！印斟……你快拦住他！”谢恒颜面色骤凉，偏生双腿无力，只能拼命朝身旁印斟喊道，“别让他伤着孩子，千万别让他伤着孩子！”
　　印斟也是干站着着急，此时谢恒颜就在他背上，木拐也没随手带在身边，而乌纳手里那么大的菜刀，争夺期间难免出现误伤，万一出现什么闪失，恐怕想后悔都来不及。而谢恒颜仿佛看穿印斟的心思，索性拉着他的胳膊，强行将他往门口拽道：“你……你把我放地上，放地上，快啊！”
　　“这怎么行！”印斟严肃道，“地上多凉，你在发烧！”
　　谢恒颜气得龇牙：“都什么时候了，还管地上凉不凉，等你过去，那孩子都已经凉了！”
　　印斟拗了半天，终只好妥协，将这傻瘸子搁在帐篷前的小草垛上，并叮嘱旁边的乌骞道：“你照看好他，别让他进去……还有，你也别进去！”
　　乌骞哭哭啼啼的，整一个“好”字还没说完，印斟已经大步上前，单手扯开布帘，紧随在乌纳身后跟了上去。
　　彼时于帐内，烛火熄尽，四周漆黑的一片，隐有几处夜光，将其四面边角照得微亮。那小小的乌念，则是双目紧闭，窝在谢恒颜曾经睡过的那张草堆床上，呼吸一起一伏，正睡得十分香甜。
　　而同一时间，她的父亲乌纳，就一动不动地守在身边。手执那柄看似滑稽，实则无情的凶悍菜刀，使他整个人癫狂至极，甚至陷入一种接近荒诞的恐惧意味。
　　印斟进门第一句，就是问他：“你清楚你在做什么？”
　　乌纳眼下带着酡红，显是醉意未消。他甚至看也没看印斟，就回答说：“我……知道。”
　　“依我看，你还是先醒醒酒吧。”印斟目光骤然变冷。
　　此后，一纸符咒应声而出，倏忽自袖间飞驰而上，赶在乌纳做出反应的前一刻，“啪”地贴往他的正脸，眼看自那瞬间，手起刀落，锋刃直逼婴儿脖颈——
　　印斟凝目望向那张符纸，只道一声：“收！”
　　乌纳正值挥刀之际，而今面贴符纸，无端遭得双眼蒙蔽，心下登时掀起一阵狂乱，耐不住粗声吼道：“你玩什么鬼东西，把老子放开！”
　　此话方落，符纸咒文已然生效，应了那声“收”的指令，乌纳浑身骨骼错位，怀抱着硕大一柄菜刀，克制不住地身体前倾，几近就要一头撞进印斟怀里！
　　“你给老子施的什么妖术！”乌纳简直怒不可遏，“把那破纸拿开！快拿开！”
　　印斟心头传来恶寒，有意与他稍避开一些，遂又自袖中抽出另两张纸，同时并指施法，嗖嗖飞向乌纳一左一右两边膝盖，道：“站起来！”
　　乌纳周身骨头“咔咔”脆响，只听这一声，立马在印斟面前并拢双腿，腰板挺得笔直，还待疯狂挣动，偏那寥寥数张符纸堪比锁链顽固，寻常人愈是挣脱，它便束缚得愈是猖狂。由得乌纳一通七歪八扭挣扎下来，符纸反而越束越紧，狠到近要将他双膝活活掰断。
　　印斟手里白纸成沓，冷冷看向乌纳，只耐心劝诫道：“你不用心存侥幸，没有我的命令，它们是不会放开的。”
　　殊不知乌纳自己也是铁石般的心肠，但凡遇事只吃软不吃硬，尤其像印斟这样强行逼迫的，他就是宁愿直接去死，也决计不会轻易服软。
　　“你以为这样就能拦住我了吗？”他眼中愤怒不减，反更是坚定了自身的决心，“告诉你，拦不住的！我今天就是要告诉你们，告诉涟妹，告诉全村所有的人，我乌纳生出来的女儿不是怪物！我以她骄傲，我以她为荣！”
　　言毕，见其双脚及面部虽遭符纸控制，独那握刀的双手还是自由，他隔一层符纸的遮掩看向印斟，尤是固执说道：“你睁大眼睛看好了，我能证明乌念的清白！”
　　印斟目冷如刀，毫不客气道：“你所谓的证明，只会为整座永村，带来纷乱和不安……其余在他们眼里，根本连屁都不算！”
　　此后，伸手入袖，又利索拈出两张符纸，沾墨作画，一次成型，随即双指并拢，堪堪朝前一点，令道：“……把刀放下！”
　　“你他娘的……你他娘的才算个屁！”
　　乌纳面露阴沉，眼神更是怒意满载，现再逢印斟两张符纸隔空飞来，于他而言，此类无形的禁锢，更接近于一种脸贴脸的羞辱——这使乌纳感到深深的挫败，但毫无疑问，它更是在妄图鞭挞一个正常男人的尊严，继而将本身怒发冲冠的他，朝向另一个失去控制的火坑狠狠推了下去！
　　乌纳忍无可忍，高举那柄菜刀，发了疯似的冲印斟喊：“老子应该先杀了你——”
　　印斟面无表情：“你大可过来试试，到底是谁杀谁。”
　　然而，他们谁也没有料到。
　　印斟最后抛出去那两张符纸，悬浮在半空当中，距离乌纳双手不过短短三寸的距离——
　　就在这时，它们却毫无征兆地，突然失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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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几章剧情都是在推进度，下章或者下下章可能才会发糖，不然一直发糖他们就腻死在岛上出不去了……但其实推剧情也有很多糖，我喜欢添加一些有有爱的小细节～
　　关于今天的标题，是我写到乌纳说与你们无关的时候，下意识打成了雨女无瓜，关于这个梗，可以去搜游乐王子口胡语录。
　　特别是今天的乌纳，我感觉他每一句话都在和游乐重叠哈哈哈哈哈哈哈
　　印斟：为什么杀小孩？
　　乌纳：雨女无瓜，我是为了救她。
　　谢恒颜：印斟，快去拦住他！
　　乌纳：真是剁管先事，基佬就要有基佬的亚子，你们俩还不滚去上船！


第179章 记忆复苏
　　——若单单只是两张符纸失效, 这根本算不了什么。
　　关键在那之后，紧贴乌纳双膝及正脸的另外三张符纸，亦于某种未知形式的催使之下, 倏忽之间迎风飘落，另其水墨点的笔画咒文, 瞬间随之销声匿迹, 禁锢效用悉数崩溃瓦解，再无初时半分强劲效用。
　　偏生就在这时, 乌纳手握那柄骇人菜刀, 因符纸的骤然落地而重获自由, 紧跟着身体迫于惯性控制，刀刃不断前倾，几乎以一种不可阻挡的猛烈气势，堪堪朝向印斟脖颈至前胸一带挥扫而去！
　　——这意外来得太过突然。
　　印斟没能反应过来，甚至单靠嘶吼发泄的乌纳也没反应过来。
　　两人愣生生站定在原地, 任由那锋锐刀光紧逼前来, 刃口近在咫尺，距离印斟喉间不过短短半寸之余, 他甚至做不出任何抵抗, 而瞳孔深处却在抑制不住地疯狂紧缩……那是人在被迫逼近死期之前，身体下意识会做出来的应激反应。
　　然而, 一切的起始与结束, 偏只在那转眼一刹那间。
　　——帐内稀薄散乱的气流徒然凝固, 烛火应着风声四下摇曳摆动, 倏而停留自那最初时一点，不再随风发出濒死覆灭前的焦灼鸣响。
　　此后，眼前所有尚在跃动的鲜活画面，就像突然遭得定格一般，不受控制地停滞下来，正如一幅陷入沉沉死寂，亦再无法添笔泼墨的黑白画卷。
　　场面完全静止，周遭却隐有异声忽而响起。待得细细听来，却像是冰雪融化之际，水流冲刷泥沙而发出窸窸窣窣的轻微响声……
　　印斟心头狂跳，喉咙止不住地颤抖，同时不动声色地睁开双眼，凝向面前，仅仅相隔数尺之外的乌纳——而正在此刻，这粗鲁莽撞的渔夫，仍旧紧紧攥握他的菜刀，额角青筋暴起，神情狰狞中带有几分极端的惊恐意味，似乎很想将它强行收回，但到最终还是无能为力。
　　偏偏这刀，并没有砍到印斟的脖子，且乌纳所有的肢体表情，都保持适才嘶声呐喊时的原样，再未有过一丝一毫的变动。
　　包括帐内燃起的烛台与火光，微风不断掀起又落下的沉厚布帘，以及草堆后方光线昏暗的窗台。
　　——此时此刻，整顶帐篷所划分而成的窄小区域之内，已完全陷入一种诡异而尴尬的静止状态。
　　“乌……”
　　印斟动了动唇，试图开口出声。但他发觉自己成了哑巴，于周遭静如死水的环境之下，喉咙艰涩，唇齿麻木，甚至无法顺利咬出一字半句。
　　……这是怎么回事？！
　　印斟神情陡滞，条件反射想要抬腿旋身，去通知帐外草垛上的谢恒颜——然而很快，他就会过意来，自己不是喊不出来，而是根本动不了身。
　　他同面前手持刀刃的乌纳一样，成为被困锁在这阴沉晦暗的内间当中，无法动弹，亦无法做出任何改变的静物之一。
　　换一句话说，如今帐内流走不断的正常时间，忽遭到某种外力的严重影响，迫不得已中途停止下来，造成周围所有物事的滞留定格……
　　哪怕，只是室外无意吹进来的一缕微风。
　　而这一切异象发生的源头，又来自于什么地方呢？
　　印斟面色愈渐沉冷下来，此时只感觉到惊讶，但又不像是那么惊讶。仿佛所有事情的始末，一早便在预料之中，偏它来得如此突然，以致叫人猝不及防，没能做好应对的准备。
　　他抬起眼帘，耳畔尽似是无数积雪落地，继而纷纷融化的微妙声音。恰在某种程度上，又更像是二十年前，疯狂席卷整座城镇，那铺天盖地的熊熊烈火。
　　直到无意将目光微垂，忽对上草堆床头，另外一双黝黑湿润的眼睛——正与早前匍匐在桌底，那双神秘而诡谲的婴儿眼睛如出一辙。
　　只可惜，这一次的“它”，并未成功使他感到恐惧或是惊吓。
　　印斟从始至终，单只有一句话，想要找“它”问得清楚明白。
　　你，是谁？
　　但他喉咙仿佛被冻住了，嗓子说不出的嘶哑堵塞，在面对那双眼睛的同时，俨然问不出一句完整像样的话。
　　周遭亦是死寂般的沉默。时间流走掌控在它的手中，而它却无所畏惧，仍旧躺在襁褓中依偎着，休憩着，就像一匹潜在黑暗中的野狼，时刻预备猛扑上前，以獠牙扎透印斟的喉管，随即残忍地撕碎他的灵魂。
　　这莫名使印斟感到不寒而栗。他看着散乱满地，早已落灰失效的符纸，意识到自己的术法在“它”面前，只不过是等同寻常玩物般的存在，并不足以对它造成任何形式的威胁。
　　……所以，所谓的“它”，究竟是谁？
　　印斟双目颤抖，甚至按捺不住内心纷涌，几次尝试着质疑出声——但，他发不出任何有效的声音。甚至无法听见自身强有力的心跳，一度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只可惜，这并不是梦境。因为没过多久，那床头稻草之间，隐有星点光影闪烁，四周唯一尚在流动的，不是风，不是火，也不是自襁褓中睁开双眼的稚婴，而是帐内帐外或强或弱的无数光点——
　　它们汇聚在一处，正如同适才冰雪融化时，来回发出稀松的微渺声响，继而很快，又在半空当中漂浮悬挂，缓慢凝结成一张五官模糊的人脸。
　　印斟瞳孔剧烈紧缩，乃至于那一刻呼吸停滞，险些被逼迫陷入完全窒息的绝境。如是一来，当真如同身在梦境当中，面前所见所闻一切，俱如同是虚幻诡影，却又牢牢实实嵌入双眼，无时无刻在宣告它的真实存在。
　　及至那张光影流动堆聚而成的人脸，愈发地清晰逼近，五官眉眼却犹自一团乱麻，皆是从未见过的疏冷陌生。
　　紧接着，“它”终于开口了。
　　几乎是一字一次停顿，以它那低沉到雌雄莫辨的苍老嗓音，对印斟如是说道：“你……带我……走。”
　　然而，印斟至今还未看清它的具体模样。
　　它只是一团浅薄无形的光，仿佛随时都将发生变化，乃至恣意变幻成为任何的形状，来作为对他施以命令的沉重枷锁。
　　它再一次开口，正面朝向印斟，连带咆哮嘶吼道：“带我……离开这里！”
　　印斟尝试着开口，但仍旧无法顺利发声，只得僵硬站在原地，被迫注视那半空中的人脸，唇间颤抖，喉咙如被灌下钝重的泥沙，俱是无法言描的虚幻不实之感。
　　他在看“它”，而“它”，亦在无声端详他的面容。
　　——倏忽间，见那光影闪烁不断，蓦地扭曲缩减，似又化为一道散如薄烟般的人形。此后，以其赤/裸的双足，轻轻点过地面，一步接着一步，缓缓走到了印斟的面前。
　　它伸出一条纤细瘦削的臂膀，轻轻拉住印斟的手，继而第三次，对他发出同样的指令：“……带我走。”
　　独这一回，印斟垂下眼眸，总算瞧清它的具体面容——是个五官清秀的女子形态，尽管眉目隐入光影之下，如云如雾，似是时刻将要散尽。偏于此刻站定的印斟而言，那容貌是记忆中曾存在过的熟悉，就像那日在帐后亲手栽种的栀子花枝，今时尚未生出洁白的花苞，便已提前面临枯萎凋零的结局。
　　印斟不自觉地蹙了眉心，似乎借此想到了什么，但只在他发呆走神的片刻，女子身形一步上前，即刻散开，倏而化为遥不可及的破碎泡影。
　　紧跟着，那些光点再次聚拢，复又自印斟面前，重新幻化成一道孱弱不堪的男子身影，分明年纪尚轻，却是无力佝偻着腰身，眉目俊朗，如星辰浩瀚，亦带有化不开的沉郁与哀思。
　　见它仍自光着双足，迷茫无助地站在印斟身前，如方才女子那般动作一样，伸手拽着印斟的衣袖，反复不断地重复那一句：“带我出去。只有你，只有你能带我出去。”
　　印斟额顶冒出冷汗，想要说话，却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
　　“我……可以救你。”它目光阴鸷，声音厚重嘶哑，像是沉过海底的沙，“也可以……救他。”说完，刻意扬起削尖的下巴，以眼神示意帐外草垛上的谢恒颜，“只要……你带我离开这里。”
　　印斟面色骤然泛白，心跳却是无法抑制，忽而开始疯狂焦躁的跃动。
　　“……他们所有人，都想杀我。”它无比冰冷地说，“我知道，你也一样。”
　　印斟：“……”
　　它面部扭曲，因着此番言语，几近撕扯到变形：“但你……杀不死我。所有猜测、计划、行动……都是无用功——除了带我离开，你……别无他法。”
　　印斟喉结攒动，双目犹自不动，居高临下地与它进行对视。
　　很遗憾的是，他无法读懂它的心思。
　　而它却将他的内心窥视得一清二楚。
　　“你不必费心猜测我的来历。在这里，你只需知道，你能救我，而我也可以救你……甚至挽救他的性命。”它把眸色压黯，极是清晰地道，“背叛者，永远只有……死路一条。我在给你机会，明白我的意思吗？”
　　印斟没法说话，也没法摇头，只能保持无言的沉默。
　　它却再次发出撕裂般的狂吼：“……你明白吗？”
　　“还是说，你同他们的想法一样，都要用最愚蠢的方式……置我于死地？”它五官眉眼愈发骇得狰狞，“嗯？你是不是想杀了我？”
　　“告诉我，你想杀了我吗？”
　　“还是说……让我现在就杀了你？”
　　此话出时，印斟倏而睁眼，待要挣扎着自束缚中强行开口，偏它已是顾自怒到了极致，仰天咆哮着上前，展开那瘦如骷髅般的五指关节，狠狠扼住印斟的脖颈，毫不留情地出声呐喊：“我说过了——叛徒，最终只有一死！”
　　印斟甚至还未及做出任何反应，眼前灼烈刺目的白光骤然一现，紧接着身体似要失去自我的意识，忽而失控般的朝前迈出一步，隔过男子枯瘦如柴的指节及臂膀，霎时间穿透帐内整一片无形聚拢的光影。
　　随即又是一阵天旋地转，四周空间震得支离破碎，毫无征兆地颠倒错乱，印斟亦是耐不住的头晕目眩，险些一个趔趄朝后仰倒，以至于整具身体都要失去重心的支撑。
　　等待彻底回神之时，整顶帐篷定格的画面幽然变换，倏忽停留在一处从未到过的陌生场景，一切幻象即虚即实，印斟只觉身在重重雾影当中，甚至脚面无声踩踏在地面，都是绵软而虚弱的不真实感。
　　此后，他终于清楚地看到了。
　　面前一缕迎风摇曳晃动的烛光，照耀着旧木桌前两道相互依偎的人影。男子身着厚重棉服，身旁搁置着大小无数只药箱，瓶瓶罐罐堆得满桌满椅，而女子裹着裘衣，侧身依靠在男子肩头，彼时小腹高高隆起，面色却是无止尽的虚弱苍白。
　　偏生两人五官面部，俱是模糊的一团。印斟认不出他们是谁，只能徒然在旁看着，原是想上前一步，将人脸看得更清楚些，画面忽又是一转——
　　仍是烛火照耀下的那张旧木桌，男子却不在了，连带那些药箱瓶罐亦是消失不见，窗前只剩女子一人枯冷寂寥的身影。孩子尚还未能诞生，她却已形同鬼魅一般瘦弱，周身无力地依倒在桌椅之间，仿佛随时将会死去。
　　印斟喉头哽塞，下意识里想说些什么，但幻影的流走消逝，远比他的嗓音要来得迅速。
　　后又是一场于他而言，无比熟悉的弥天大火。热流灼烧着整座城镇，同时也在无情肆虐他那剩余不多的生命。
　　那女子怀抱残破的襁褓，浑身是伤，却在燃烧中的废墟之间疯狂奔跑。最终，她跑不动了，停下脚步，站在一处即将坍塌的房梁下方，垂眸看着她的孩子，沉默地看了很久很久。
　　“阿斟，你……你千万不要恨我。”
　　她流着眼泪，弯下腰身，将那襁褓缓缓塞入四分五裂的墙缝当中。
　　“如果一开始就由你死了，也许这结果……比什么都好。”
　　她走了。
　　头也不回地跑开，只在久远的记忆中，留下一道黯然的背影。
　　那是印斟一生都无法摆脱的魔障。他几乎完全陷入了这段回忆，甚至无法克制地快步上前，想要将她拉拽回来，至少问出这样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要将我抛下？
　　为什么要由着我死？
　　难道我的出生，给你们带来了不幸……灾难？还是无法避免的祸端？
　　但他终究没能追上女子离开的脚步，而是将视线转移，远远望向废墟之中，由襁褓包裹的那个孩子。
　　周遭大火铺天盖地，刺光冲天，头顶松散的房梁摇摇欲坠。只需稍稍落下一块碎石，半截焦木……襁褓即刻就会砸得血肉模糊。
　　然而就在这时，那道熟悉的黑影如期而至。
　　他跑得火急火燎，近乎不顾一切，疯狂往前横冲直撞，沿途穿过滚滚浓烟，踏碎无数残砖断瓦，近乎是飞速奔往那即将断裂的房梁下方。
　　之后……正是用他那一直以来，印斟认定该是扼住婴儿脖颈的一双利爪，小心翼翼地，托起他，将他从那破碎的墙缝之中，竭力捧抱而出。
　　“别……怕。”
　　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他耐心低下头，于婴儿额顶发间，不断落下安抚的亲吻。
　　“……有我在。”
　　是他给了印斟新的生命。可印斟竟记不得他的模样。
　　印象中厉鬼般的黑影，丑陋如斯，凶狠如斯……而在脑海记忆中，已然支离破碎的他，却是从未有过的温柔。
　　印斟走近前去，正如方才的所有举动一样，他迫切想要弯下腰，将那黑影的面容看得更仔细些。
　　偏那黑影忽回过头来，弯过唇角，对他微微一笑，露出两颗傻傻的獠牙。
　　印斟一愣，潜意识里抬起手，试图轻轻将他牵住。
　　伴随哗的一声轻响，那笑容瞬间碎成粉末，后再呈现在面前的，仍旧是那燃不尽的汹涌大火——可印斟身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黑影不在了，最初时的女子也不在。独那远方夕阳映衬着半边烧红的天幕，烟雾缭绕，火卷归云，不时照亮两道森冷而高大的身影，他们身披战甲，手执长剑，身后马蹄声阵阵，犹是一片残垣断壁，满地堆积的鲜血和尸体，却空无一个幸存的活人。
　　印斟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他只迷茫地往前，木然走过数步，及至脚尖不慎踢到了什么，待低头下去一看——竟是半颗碎裂的女人头颅！
　　印斟：“！！！”
　　一声惊呼尚还未能出口，他仿佛已意识到了，这颗头颅的主人是谁……
　　那一刻，周身血液凝固，似乎将在同时停止流动。
　　印斟慌忙蹲下腰身，伸出双手，发了疯似的想将她拾起，重新搂入到自己的怀里。但他急于做这一切，以至于手忙脚乱，完全忽略了背后正悄然逼近的危险。
　　适才那两道披战甲的人影，彼时无声上前，站定在他的身后……高举起手中染血的长剑。
　　而印斟毫无察觉，他正低头撕扯衣袖，为那半颗头颅清理面部的血污——及至他再次回头那一刻，眼前望不断的刺目白光，时空割裂了又重叠，二十年的漫长光景，一如梦去梦回，不过都是匆匆无数走马灯影。
　　印斟竭力睁开双眼，试图让周遭所有的画面能更加清晰。但那些毕竟都是虚中幻象，抬手抓握不住，亦无法得到半分的挽留，梦一旦碎了那便是碎了，纵是拼尽性命前去弥补，所做一切举动也俱是无用。
　　印斟心中五味杂陈，独留在那余温尚存的白光之中，缓步行走了极长一段路程。他在迫切追寻某个确认的答案，只是现实给出的阻碍实在太多，有关过去的记忆的碎片，都保存在模糊不堪的梦里，令人根本无从去寻找。
　　火场中哭着逃离的瘦弱女子，以及后来那道对他微笑，露出两颗獠牙的诡秘黑影。
　　那转身逃开的女子，该是他的生母。至于那道抱他脱离火场的黑影，毋庸置疑，必然是……
　　“——印斟！！！”
　　突然有人在喊他，那声音来得撕心裂肺，乃至穿透一切虚无幻影，如刀割般的响彻在他耳畔！
　　印斟陡然驻足，停顿的同时转过身，周遭灼烈白光应声碎裂，旋即是扑面而来的窒息感，正如同一道惊雷从天而降，硬将原本定格的画面劈开捣碎，所有静止不动的物事，亦在那一刻徒遭点活。
　　于是印斟彻底醒神，从幻境拉回现实的第一眼，就是乌纳紧握于手中，那柄横扫而来的刚猛巨刃！
　　“印斟！！！！”
　　布帘被一双苍白的木手大力掀开——
　　猝然一声振聋发聩的嘶吼，谢恒颜额顶青筋错位扭曲，双目尽数染至汹涌的猩红，因着惊恐到极致的面孔映于帘下，獠牙大张，甚至呈现出一种近乎凶戾狂暴的姿态。
　　“……你给我，把刀放下！”
　　只那一瞬，印斟和乌纳同时回头，纷纷露出难以置信的错愕神情。
　　那确是素日以来，堪比犬类温驯的傀儡小妖，今时乍一见了刀光，突然性情大变，竟形同野兽一般理智全失。
　　尽管乌纳一刀挥出，已暗自收敛几分力气，但那刃口极是锋利，再加惯性不可阻挡，印斟又根本躲避不及，遂刀尖终是陡直向前，堪堪划上他原就脆弱细腻的脖颈。
　　紧跟着在那之后，乌纳还没来得及收刀，忽感到心脏处如被千万根细针同时穿过，即刻泛起阵阵尖锐难忍的痛感——
　　谢恒颜杏目圆睁，眼底如同浸满了活人的鲜血，正于远处逼视乌纳颤动的面庞，冷冷出声质问：“谁准你伤害他的？”
　　乌纳自打认识傀儡至今，还从未见过他如此凶相毕露的狂态，当下骇得话也不会说了，只结结巴巴道：“我……我……”
　　喀哒、喀哒。
　　喀哒。
　　伴随周身关节传来的剧烈响动，谢恒颜俊秀的面容赫然扭曲，生为的凶悍与狰狞毫无保留，几近恢复了傀儡初始形态的狰狞与凶悍：“谁准你伤害他的！！！”
　　※※※※※※※※※※※※※※※※※※※※
　　为防止你们看不懂，我要讲解一下，这个boss叫做“它”是因为，它身份多重，可男可女，没有具体的性别，所以它在跟印斟说话的时候，一下是小姐姐，一下又变小哥哥～
　　关于印斟的父母，老爹先走的，老妈一个人生下儿子，然后跑路了，之后都是谢恒颜给他端屎端尿，某种意义上，是真的当作自己的孩子在爱护。
　　所以这里应该可以理解，为什么乌纳拿刀划印斟，谢恒颜会发羊癫疯，这段感情其实很复杂，不止是男男之爱


第180章 二次发飙
　　喀哒、喀哒、喀哒。
　　这声音对印斟来说, 简直再熟悉不过了。
　　也就只有傀儡怒极，将要对外敌发动攻击的时候，才会摆出这般完全接近野兽的迅猛姿态。
　　他几乎能猜到之后再会发生些什么。当时能做出的第一反应，即是紧捂脖间伤口，站立起身, 慌忙唤了傀儡道：“谢恒颜！”
　　话音未落, 谢恒颜目中已是红光流转，而那头乌纳还没能会过意来，身体随即不受控制, 一个猛子朝后倒退仰倒：“啊——嘶啊——救！！放、放开我！！！”
　　此后, 内间的烛台桌椅板凳，包括角落里的木箱书柜, 通通在乌纳的惨嚎声中摔得七零八落。同时, 草堆上熟睡的乌念徒遭惊醒，睁开眼来第一件事，就是“哇”的一声，开始号啕大哭起来——
　　“爹！爹你怎么了！”帐外乌骞听到响动，连忙赶向布帘旁边，急声呐喊道，“爹, 你没事吧！”
　　“别进来！”乌纳扯开嗓子吼道，“就在外面站着……嘶！！别进来！！！”
　　“这到底怎么回事！里面发生了什么？”乌骞一动也不敢动, 吓得哭腔都溢出喉咙：“爹！！！”
　　“你小子, 好生在外呆着！不……准进来！……啊！！！！”
　　偏他乌纳脚步一刻未停, 被迫维持后撤倒退的诡异姿势，在帐篷内间忽上忽下，几近癫狂地磕碰刮擦，就如同任人控制摆弄的牵丝木偶，只消谢恒颜递来一个眼神，纵是跪坐在地上吃灰也不足为奇。
　　——当然，谢恒颜不会让他吃灰。
　　但凡是伤及印斟性命的人，必须使用更严厉的惩戒方式，借以制裁他的粗暴以及鲁莽。
　　此时此刻，婴儿陷入不安中的啼哭声响，无不环绕在整顶帐篷的上空。而谢恒颜不以为意，仇怨带来极端剧烈的情绪，早已吞并他的全部理智，今时剩余下来的，就只有即将失去印斟带来的那份尖锐恐惧——这是足以笼罩谢恒颜一生的厚重阴霾。
　　“阿爹确是说过，人类的生命都很脆弱……所以对待你们，一定要包容，要爱护。”
　　——他无法想象，如果印斟因此而死，他将得到的会是什么。
　　“可是他说错了！”谢恒颜倏而怒道，“不懂得珍惜生命的人类，根本不值得我包容！”
　　“谢恒颜！”印斟乍然自幻象中清醒，“你冷静点，我没有……”
　　“一个一心想要求死的人，倚仗业生印的延续恣意胡为，末了，又要用激烈的言语抵制它的存在！”谢恒颜眼底红光愈演愈烈，显是愤怒到了无法抑制的地步，“你是不是忘了，业生印这样物件，原本并不属于你！”
　　“我何时求过你们，让业生印转移到我的身上？”乌纳全身不受控制，遭得一股外力狠狠卷起起掀翻，复又重新摔回地上——发出震耳欲聋的钝响！
　　身旁草堆上的乌念哭声不止，乌纳想要伸手去抱她，可他根本做不到，只能强忍骨骼关节处的剧烈疼痛，撕扯声音，一字字对谢恒颜道：“我从来没想过要续命！这一切，都是遂了你们的意愿……是你们，将业生印强加到我的身上，让我重活到这世上，经历堪比地狱般无休止的磨难！”
　　谢恒颜冷声喝问：“你既心知肚明，又有什么权利，摘下妖印转赠你的女儿！”
　　乌纳同是狂怒道：“我没权利，难道你有权利吗？”
　　“我是没有权利，左右别人的业生印。”
　　谢恒颜薄唇微启，眼中红光倏而大盛，旋即不顾破碎的双腿，倾身朝前，五指伸开，罩上乌纳额顶，“但是乌纳，我有这个权利……可以杀了你！”
　　印斟看得头皮发麻，忙伸手扣在他腕间，拼命阻拦道：“谢恒颜，快住手——”
　　“纳哥！！！”
　　与此同时，帐帘被人再度掀开，帘下女子紧扶门框，露出那张震惊到近要崩溃的憔悴脸孔。
　　“你们……你们做什么，快把纳哥放开！”
　　谁也不曾料想，偏已是如此混乱不堪的局面，又突然多出一个前来搅局的容十涟！
　　见她骇得双目圆睁，进帐时第一眼，正是对上谢恒颜凶光难掩的狰狞面容。
　　“纳哥！”容十涟嘶声喝道，“小妖怪你疯了吗？！快把手松开，把手松开！”
　　然彼时傀儡已然入了魔怔，满心怨怒，只对乌纳所作所为感到深深的厌恶。
　　世间少有贪婪的妖类，能够真正做到无欲无求。
　　谢恒颜所有的温和以及驯顺，都建立在与人类绝对平等的基础之上。
　　……一旦这种平衡遭到打破，最终将带来的，即是不甘，甚至无法压制的仇视与憎恨。
　　因而当他出手瞬间，不带丝毫犹豫的情绪，已是决然逼向乌纳头顶那道妖印！
　　“住手！住手啊！！小妖怪，你这是怎么回事……你、你想杀了他吗！！”
　　容十涟浑身都在止不住地颤抖。
　　当她意识到，他们面临的将是什么，妖祟夺人一命，自此万劫不复，整座永村都会陷入血海深渊之中，难逃最终惨死丧命的结果。
　　那时的容十涟别无选择，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伸手入袖，从中抽出一柄寸余长度的锋利短刀，继而大步上前，扫过谢恒颜纤瘦却不失力道的手腕关节！
　　“谢恒颜！”
　　印斟面色煞白，余光瞥见女子眼底暗流汹涌，那是以往从未出现过的凌然杀意……
　　独那短短一瞬之间，印斟亦是义无反顾，紧随容十涟的步伐猛冲上去，赶在短刀伤及谢恒颜的前一刻，将他一把狠命拽进了怀里——随后两人齐齐朝后仰倒下去，落地摔得漫天粉尘起伏飘飞，帐内桌椅板凳纷纷应声垮塌，不多时便碎至四分五裂，整个场面更是一团乱麻。
　　容十涟一刀挥出，原已料定该当场斩断傀儡双手，不想这时无端扑空，等到再度垂下眼时，望见的却是乌纳那张余恐未消的脸。
　　“咣当”一声，短刀抓握不稳，垂直坠落在地。
　　容十涟只定定看了他片刻，忽是一个趔趄上前，失力跪倒在乌纳身边，不自禁地落下泪来。
　　“纳哥……”
　　这是长达整整数月以来，容十涟第一次在乌纳面前，展现出自己疲惫不堪的脆弱一面。
　　他们夫妻二人，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过这般温和平静的对视了。
　　一时之间，印斟怀抱着谢恒颜，容十涟面对着乌纳，适才还剑拔弩张的氛围随之散去，最终以一种极为缓慢的速度，在这四人周围悄无声息地瓦解。
　　“印……印……印斟！”
　　谢恒颜瞳底猩红未褪，仍自张开锋利残暴的獠牙，痛苦难耐地对印斟说道：“你……放、放开我！让我杀了他，杀了他！”
　　“冷静一点，你不要命了吗？”印斟强行捉住傀儡胡乱挥舞的小手，见他挣扎着试图再次起身，印斟方又曲肘，竭力将人摁进怀里，抱稳抱牢，不再留出一丝逃跑的空隙。幸而这妖物如今两腿受伤，不然依照他平日的正常速度，要想摘取乌纳的业生印，根本没人能够拦住。
　　“他会杀了你的！”谢恒颜失控般地大喊，“我……我不能让他……”
　　“我没事，我没事！”印斟紧紧抓着他道，“只是刀口磨破皮而已！”
　　谢恒颜无比固执地道：“他会杀了你的！”
　　“他没有杀我！”印斟捏过他滚烫发热的小手，贴在自己源源冒出血珠，微有几许湿意的脖颈之间，“你来摸摸看，颜颜，我真的没事……”
　　谢恒颜扬起指节，剧烈颤抖蜷曲着，抚过印斟因着流血而渐生红肿的伤口……只那须臾片刻，眼泪登时便涌落出来，沿着烧烫的双颊蜿蜒而下。
　　印斟还想说点什么，谢恒颜却已埋头钻进他怀里，哽咽着不肯再坑出一声。
　　这时容十涟适才拾起短刀，艰难摆脱跪坐在地的姿势，转身朝他二人走了过来。
　　而乌纳尚还瘫在遍地破碎的桌椅之间，微偏过头，极是痛楚地咯出一口血。
　　印斟心中警觉油然而生，拦手将傀儡推至身后——恰在此时，耳畔风声乍然而起，容十涟手中短刀已刺穿周遭冰冷的空气，隔过薄薄一层衣料，抵在印斟胸前靠近心脏的位置。
　　谢恒颜失声惊呼：“印斟！”
　　“没事，你别乱动！”印斟冷冷喝道。
　　“印斟，我相信……你不会不知道，一只未经完全驯化的残暴妖物，混在满是活人的孤岛之中——这，意味着什么。”容十涟神情冷漠，倏而一字字道，“何况这小妖怪，若我没有猜错，他还是当年战乱之后，侥幸存活的余孽之一。”
　　印斟起身挡在傀儡身前，沉声反问：“你想说明什么？”
　　“光凭你一个人压制，不了这只傀儡。”
　　容十涟的语气非常严肃，俨然是在二人面前，分析那一只所谓的妖物：“他攻击性极强，又随时可能暴走失控，出手伤人，杀人，甚至取我丈夫的性命。而在整座岛上，所有村民都脆弱得不堪一击，以至于在面对他时，没有半分反抗的余地。”
　　印斟面沉如水，仍是不为所动：“那你又待如何？找间铁笼，把我的傀儡关起来，任由你来宰割。”
　　容十涟目色凌然：“印斟，你难道还不清楚！你的傀儡会有今天这样的举动，那么明天、后天，往后不管什么时候，他都会以同样的方式来对待你！”
　　谢恒颜双眼通红，待要开口反驳的同时，印斟却反手一摁，将人整个儿捂进怀里，慢慢揉搓成一团。
　　“容十涟，你也最好清楚一点。你的丈夫，今天会拿菜刀对着我……等到明天，后天，甚至不用到往后，他也会一样拿菜刀过来砍你。”印斟毫不客气地说，“如此看来，乌纳也是同等程度的危险。”
　　容十涟登时怒了，耐不住低声吼道：“你在说什么，傀儡是妖，这两者如何能比……”
　　印斟只道：“乌纳是由业生印续命，他难道不算是妖？”
　　容十涟：“你……”
　　“算了，涟妹。”
　　背后忽有人声响动。
　　乌纳喉咙嘶哑，顾自支撑着伤痕累累的身体，自沾满灰尘草屑的地面上坐起：“这件事……原就是我做得不对……咳咳！”
　　彼时于他唇齿之间，尽是方才咳出来的雪水，显然谢恒颜那番折腾下来，里外全都伤得不轻。
　　“纳哥！”容十涟见丈夫起身，不由得放下短刀，匆匆奔向他的身边，“纳哥你先别起来，这伤实在太重，乱动会牵扯到其他地方。”
　　乌纳果然听话，依了她的命令，再未动上分毫。
　　容十涟于是蹲下来，解开他的衣襟，主动替他查看伤势。但只见于那胸前肋骨周围，大片大片黑紫淤青，多处乃是撞击硬物形成的内伤。
　　傀儡素来擅长读心，然后借以这种寻常人无法抵抗的强制方式，迫使他们做出与内心意愿完全相反的举动。
　　这妖术简直可怕到无人能解。容十涟甚至不敢去猜想，多年前在方焉手下，掌控成群成批的木制傀儡……如果它们全都活到现在的话，会是怎般一副令人毛骨悚然的局面。
　　“小妖怪他……没有说错。是我太过自私，也太过懦弱，直到现在……还没能够面对现实。”乌纳以为她是在意自己的伤势，心中难得生出微妙的窃喜，然而很快，这种窃喜又被另外一种复杂的情绪取而代之。
　　“我不是一个合格的丈夫，也不是一个合格的丈夫，甚至……没能达到村民的期望，成为他们心目中的村长。”平白无故闹这么久，乌纳折腾得浑身是伤，眼下却像突然开窍一般，没来由地清明起来，开始他无比漫长的自我反省，“而自我初时拿到业生印起，从未有一刻接纳它的存在。我确是个不懂得珍惜的蠢货，明明其他人都求而不得的续命机会，我没将它放在眼里，却又时刻惦记它的用处……总想着不久后的将来，它也许能够帮到乌念。”
　　“这不可能的。”印斟淡漠开口，忽而与反驳道，“业生印若只依照代代传承，终有一日激起民愤，会有强烈渴望活下来的人，想方设法对它展开一场殊死的争夺。”
　　“我知道。”
　　乌纳黯下眼眸，声线低哑到接近模糊：“所以说，我做不到像老村长那样毫无私心。我活在这世上，就只有涟妹和念儿这两个亲人，如果连她们都要离我而去，我不知道我续命至今的意义是什么。”
　　印斟无声侧目而视，凝向床头仍在放声啼哭的乌念。分明在不久之前，她还在整间封闭的帐内，为他施展了一场堪比走马灯般的残梦碎影——而此时此刻，她却若无其事地依偎在襁褓当中，做这世间最普通也最无辜的弱小婴孩。
　　印斟不觉得方才是梦，但看周围其余人的反应，他们显然也被蒙在鼓中，对先前发生过的一切异象一无所知……包括谢恒颜也是。
　　“小妖怪。”
　　——这一次，乌纳开了口，喊的居然是谢恒颜。
　　而眼下的傀儡缩着脑袋，被迫摁在印斟温暖的环怀抱里，完全没法给出任何形式的回应。
　　“我大概能明白，你为什么……咳……会对我的做法，感到愤怒。”乌纳缓声说着，又费力咳出一口血来，“你生着病，又发高烧，一连昏迷半月有余，或许也有距离……死亡最近的时候。”
　　“……”
　　谢恒颜别开了头，刻意躲回印斟身后，只留他一抹仓促转身的背影。
　　“我本无意伤害印兄弟，你不必担心，我也不会带走其他所有无辜的生命，自然也包括你。”乌纳说，“你……是无辜的，我知道。”
　　容十涟急忙出声：“纳哥！”
　　“他是为了保护印兄弟。”乌纳偏头，声线已是无限的沉郁压抑，“涟妹，我记得以往在岛上，你同这妖怪最是要好。你们不要因为我……因为我的一时糊涂，而破坏了彼此的关系。”
　　说完这些，所有的话。乌纳忽然屈膝，在三人面前，毫无征兆地跪了下来。
　　“！！！”容十涟浑身陡滞，在那时甚至没能发出半点声音。
　　而印谢二人亦是睁大双眼，不知所措地相互倚靠着，险些一度怀疑自己瞎了双眼。
　　“请你们，收回业生印。”
　　在乌纳脸上，悲伤或是愤慨，喜悦或是迷茫，所有曾经出现过的表情，都在他说出这句话的瞬间，齐齐消失不见。
　　他躬身跪立于三个人脚边，却并不卑微，而是无法形容的沧桑寂寥。
　　“你……你在说什么啊！”容十涟发了疯似的尖叫道，“你清楚你在说什么吗？”
　　乌纳面无表情，似早已在暗中下定决心：“收回业生印罢，我不配拥有它。”
　　容十涟深吸一口气，凉声唤道：“乌纳！！”
　　“乌纳，你……”印斟艰难道，“你别这样。”
　　乌纳却转过身，托着菜刀递上来，继续发出请求：“就当是给我一个解脱，来吧。”
　　“你什么意思！”容十涟气到眉目扭曲，“你这是在变相告诉我，你活不下去了吗？”
　　“是，我活不下去。”
　　乌纳深深凝视容十涟的双眼，也就只有在面对爱人的时候，他才会无所顾忌地缓下目光，展现出一个粗鲁莽夫……唯一柔情似水的地方，“涟妹，没有你，我活不下去。”
　　然而这一回，轮到容十涟沉默下来了。
　　——乌纳这是在逼她。
　　在用他自己最愚蠢的方式，逼她就范，从而顺理成章，接纳他们生下来的怪物。
　　容十涟摇了摇头，原是开了口，想要说些什么。偏在这时，在旁默然已久的谢恒颜，终于发出他微弱的声音。
　　“……业生印转移的次数过多，也同样会受到一定程度的损耗。”他没有看乌纳的眼睛，而是自顾自地说道，“届时妖印若有破损，宿主本身就必须去吸食活人体内的精气，来对它进行一定的修补。”
　　正如当年惨死在空盏楼前的柳周儿，她本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妖物，唯有在生存面前，一切利益与感情都显得那样渺小。
　　“而这种行为不受自主掌控，因为业生印本能的妖性会被强行激发出来，就算你有意想要克制，最终也只会更加疯狂，更加失控而已。”谢恒颜道，“若你当真愿意在岛上养出一个‘怪物’，那便尽管去试吧。也许不出五年，老村长心心念念的永村，到最后也‘永’不起来了，及至彻底沦落成一座荒岛。”
　　“我……”乌纳赫然抬眼，那感觉就像一口吞进了成吨的石头，说不出的憋屈以及无奈，“我……除了活下去，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
　　谢恒颜木然道：“……看你自己。”
　　言罢，拉过受伤的印斟，头也不回地说道：“印斟，我们走。”
　　“慢……慢着！”乌纳尚且跪立在地，慌忙挽留道，“把话说清楚！”
　　可惜谢恒颜没有听进去。
　　他牵着印斟的手，两人一前一后，一并掀开布帘，而此时帐外，乌骞还在草垛旁蹲着，见到谢恒颜与印斟出来，不知怎的，有些害怕地朝后缩了缩。
　　也许方才那些对话，他都听进了大半。
　　谢恒颜没怎么在意，只淡淡看了眼乌骞，随后一刻未停，径直朝枯林迈开了脚步。
　　直到这时，乌骞才鼓起勇气，远望他离开的背影，颤巍巍地扬声喊道：“颜……颜……”
　　谢恒颜足下微顿，总算停下来，再次回头看向他。
　　“颜颜……”乌骞挂着满脸眼泪，倏忽间与他追问道，“颜颜要杀了我爹爹吗？”
　　“……”谢恒颜抿了抿唇，仿佛不知该回什么。
　　“我知道，颜颜是只好妖，好妖是不会伤害人类的……”乌骞大声喊道，“颜颜，求你不要杀我爹，我爹是个大好人……不要杀他，拜托你了，好不好！”
　　“我不杀你爹。”
　　谢恒颜淡淡应声：“……但只要有人触及我的底线，我决计不会手下留情。”
　　※※※※※※※※※※※※※※※※※※※※
　　这是傀儡有史以来发最大一次飚，不只是因为印斟，还有他对藐视生命的人，真的会感到特别愤怒。
　　这几章都太沉重了，明天开始发糖吧，发完糖差不多该出岛啦，成道逢小天使在跟你们招手手～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181章 隐瞒的原因
　　三更天，夜幕渐沉。
　　入了夜的海岛灯火暗尽, 无声降落着淅淅沥沥的雨。
　　“如果一早知道会是这样, 我就不该让你跟着。乌大哥出手没轻没重，想到什么就是什么, 又从来管制不住自己的脾气。”
　　“方才若非我跟着, 乌纳恐怕连命都没了。”
　　“这事儿能怪我么，本来就是因为他……”
　　谢恒颜撑着他的木拐, 在两人住的小木屋里踱来踱去，翻箱倒柜, 上蹿下跳, 最后找来绷带、剪刀，以及糊伤用的药膏。印斟几次想起身去帮他，但又被谢恒颜龇牙咧嘴，原封不动给摁坐了回去。
　　“不要乱动！”谢恒颜气得横眉竖目，“你受伤了, 流血太多……是会死的！”
　　尽管印斟解释无数次, 只是刀尖磨破了表皮而已, 冒出那么点血珠的普通划伤, 两三天就能彻底痊愈。但这傻子傀儡听不进去，非说受伤就会没命，流血就会暴毙——末了，扯开绷带过来, 将印斟脖子绕成一圈一圈, 说是为了止血, 却险些当场给他勒得半死。
　　“我真的……没事。”印斟实在不习惯被这样照顾。让一个发烧的小瘸子围绕着他，转来转去时刻不停，一会儿端茶递水，一会儿又包扎上药，那感觉简直身心诡异，就像在做什么有损阴德的坏事。
　　“颜颜，别忙了，说了我没事。”印斟再次出声，而这时谢恒颜又撑起他的小木拐，转身朝门外走了过去，印斟立马问道：“你又做什么去？”
　　谢恒颜匆匆忙忙道：“我……我去给你煮木耳红枣汤。”
　　——话没说完，印斟直接伸长两手，带那连人同拐一并给捞了回来：“……都叫你不要忙了！”
　　“印、印斟……喂！”
　　谢恒颜骇得手足无措，一阵胡乱扑腾下来，待要起身挣扎着逃开，印斟已是张开双臂，牢牢实实将人抱坐回了腿上，低声喝道：“还想跑！这么晚了，煮哪门子的木耳红枣汤？”
　　然当谢恒颜微仰起头，正于彼此对视的间隙，却见那双杏眼犹是通红的，好像受了惊的小兔子一样，又不肯吭声，就这么抿紧双唇，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
　　“……”
　　不过单单那么一眼，印斟完全败下阵来，再也说不出哪怕一句责备的重话。
　　——今日之事，若真要论及过错，乌纳自然当是首位。
　　但需知在世人眼中，妖魔毕竟是妖魔。一旦傀儡凶相毕露，贸然伤及乌纳的性命，那之后整座永村的所有村民，就像乌骞看待他时一样，除去无休止的惊骇与恐惧，便只剩下烙在骨子里的敌视意味。
　　印斟原在璧御府生活多年，对这一点最是清楚明了。且不论谢恒颜是否有意伤人，亦不论一人一妖究竟错在何处，首先人类在人类心中，永远处于受到保护的弱势地位——所以，当谢恒颜朝乌纳出手那一刻，他就真的“错”了，而且错得非常离谱，甚至不会再被人类原谅。
　　古往今来，所谓正义的规则，就一直像这样，从未有过分毫的改变。
　　“……别担心了，颜颜，真的只是小伤而已。”
　　最可笑的是，印斟不知如何与他解释。只因为那道理，讲不出其中必然的理，所有规则便仿佛在强行诡辩一样，显得十分苍白无力。
　　他只能试着将绷带扯开一些，露出颈下细近无痕的伤口，以此不停地示意谢恒颜，说：“没事了，流这么点血，不会有事的。不信你来看，都差不多愈合了，根本没划多深。”
　　然而……
　　直到现在为止，谢恒颜双目泛有湿润，眼睫颤抖，甚至仍在轻微地痉挛。就算印斟于他身边，安安生生待着，而适才惊险的每一幕，尚在眼前不断涌现而出，就像一柄冰冷锋利的刀刃，无时无刻剜着心口那道妖印，恣意带来阵阵一尖锐磨人的痛楚。
　　他实在太害怕失去印斟了。那比要了自己的性命，还要令他感到无助恐慌。
　　以至于在与印斟相互注视后的很长一段时间，谢恒颜喉咙禁不住地哽咽，以致无法顺利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印斟……”
　　彼时的傀儡，于他怀中无力蜷缩着，声音细到几乎模糊不清。
　　“你……你知道吗？”他闭上通红的眼，一字一字，极为缓慢地道，“当时，我掀开帘子，第一眼，看到乌纳……用菜刀，对准你的脖子。你们两人之间，只差了一点……那么一点，不到拇指宽的距离。”
　　“我虽没有心，不知心跳应是如何。但我那时感觉，业生印都不是自己的了，好像他要砍的是我一样……你、你能明白我的害怕么？”
　　印斟没有说话，但已低下头来，以眼神证明了他的答案。
　　当初谢恒颜重伤昏迷，一连数夜未能转醒……他又何尝不是浑浑噩噩，守在一旁提心吊胆，时刻都在惴惴不安？
　　“只要我在的一天，就绝不容许……绝不容许，你死在我面前，哪怕只是早了一步。”谢恒颜深吸一口气，把脸扣进印斟温暖的怀里，颤巍巍地出声说道：“不然你说，我拼命撑到现在，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呢？”
　　“……”
　　这一回的印斟，不再急着开口，如往常一般急着问话。他只沉默垂下眼帘，专注凝视傀儡的神情，唯有此时此刻，方能从中捕捉很多很多……原来不曾留意到的复杂情绪。
　　而这一些，都源自于适才帐中的破碎幻影。
　　——二十年前，熊熊燃烧的烈火，仓皇逃走的女子，以及那道模糊不清的黑影……
　　谢恒颜很在乎他，一直都是。自开始在拂则山，两人意外的“初遇”时起，谢恒颜就以各种各样的方式，或是跟踪，或是偶遇，或是死缠烂打……始终陪伴在他身边，如今已近整整一年过去。
　　起初印斟想不通为什么，每每当他试图发问，又总会被谢恒颜巧妙地躲过。
　　而眼下的答案呼之欲出，印斟却抱着他的傀儡，有许多贴近真相的话语，反倒不那么容易与他开口了。
　　“本来，我们费心费力，造那一艘大船，进展难得一帆风顺……最后你成功出海，逃离这座吊人命的小岛，我的任务……就算是完成了。”谢恒颜整张脸摊成一张饼，恣意粘在印斟胸前，俨然已是泣不成声，“如果在这时候发生意外，还不是因为生病，也不是为了别的什么……只是被发疯的乌纳抹了脖子。我……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形容，我……”
　　“好了，好了……你看你，哭什么。”印斟捧起傀儡温热的小脸，拇指微微蜷曲，替他将满脸泪痕揩干，“眼泪不值钱么？明明什么事都没有，你若当真杀死乌纳，往后在这岛上，你我永远都是罪人……恐怕一辈子也出不去了。”
　　谢恒颜犹是固执反驳：“我不会让你出不去的。不管用什么方法，谁都不能挡住你的去路！”
　　“那……颜颜你呢？”印斟冷不丁问道。
　　谢恒颜瞪圆湿润的杏眼，却正好与印斟投来的目光相互碰撞，悄无声息地汇聚在一处。
　　印斟沉声，继而更清晰地问道：“谢恒颜，你每次……都在为我深思熟虑。你自己呢？出海的事情，有算你自己进去么？”
　　谢恒颜无声动了动唇，但良久过后，他终是选择沉默，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印斟于是倾身上前，以温暖的手掌微微侧移，盖过傀儡略显苍白的双颊。那一刻，谢恒颜以为他要吻他，所以下意识里闭上了双眼。
　　但印斟没有这样做。他只是眯起双眼，轻轻抵上了谢恒颜的额头……
　　仅此而已。
　　“印、印斟？”谢恒颜睁开一只眼，露出几许迷茫的表情。
　　“谢恒颜。”印斟凝声道，“我现在……有问题，必须问你。”
　　谢恒颜讷讷道：“什、什么？”
　　两人离得很近，几乎连睫毛都紧贴在一起。彼时面对着面，不停眨眼，谢恒颜感觉不太舒服，想要朝后退开一些，却被印斟拖着后脑，强行拽得更近。
　　“干什么，不要这样看我……”谢恒颜别扭道，“拉这么近，显得你好丑。”
　　“当年，在我出生的地方，有过很大一场火灾。”
　　印斟丝毫不予理会，仅顾自在傀儡耳畔低道：“那时很多人惨死，遍地都是废墟，还有散乱的尸体。而我的生母，故意将我抛在路边，一处随时可能坍塌的房梁底下……”
　　——此话出时，谢恒颜已刷的变了脸色，呼吸亦随之急促起来：“你……”
　　印斟继续说道：“后来，她转身逃走了。留我一个人，卡在那处墙缝底处，哭不出声，也没法从中脱身。”
　　“印斟你……别说了！”
　　谢恒颜双目猝然浸至猩红，倏忽间一头撞进印斟怀里，双手紧捂心口，强行咬牙喝道：“别说了……你住口！！”
　　印斟霎时回神，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但见谢恒颜像是虚脱般的，全身蜷缩起来，拼命抵在他胸前，不住发出撕心裂肺的吼声！
　　“怎么了？！”
　　印斟浑身一震，原想将傀儡稍稍拨开一些，但他没能抬手，谢恒颜已是连滚带爬，狠命摔进角落里，即刻发出轰然一声巨响——那一下，真把印斟骇得心脏骤停，慌忙趔趄着紧跟了上去，以两手架住傀儡疯狂抽搐的胳膊，继而惊声问道：“……哪里不舒服？到底怎么回事！”
　　然谢恒颜状况非常糟糕，整个人都在地上翻滚不停，印斟几次尝试靠近，却在距离不过存余的地方，被谢恒颜猛地挥手打开了！
　　待傀儡挣扎着抬起头，清秀的脸因着剧烈痛楚而逐渐扭曲到变形，几经折磨又重新蜷起身体，如同入了魔障般的浑身打颤。印斟就守在他身旁，几乎是屈膝跪了下来，那姿势由焦躁到卑微，分明已急到焦头烂额的地步，偏偏每次伸手出去，全然无法如愿触碰。
　　到最后无计可施，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喊他：“谢恒颜，谢恒颜！颜颜！！”
　　……这到底是为什么！
　　他是触犯了什么禁忌，还是不幸惹得天神发怒，却将这莫须有的罪责，堪堪降临到谢恒颜的头上！
　　“谢恒颜！！！”印斟失声喊道，“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谢恒颜！”
　　“颜颜，到底怎么了，你……你好歹说点什么！好歹说点什么，告诉我，我该怎么帮你？”
　　“……针。”
　　当印斟最后一句问完。
　　这时的谢恒颜终于开口了，嗓音钝重嘶哑，亦是接近无限的虚弱，只能依靠嘴唇的张合来传达讯息：
　　“针……”
　　“什么针？”印斟握住他痉挛的双肩，“你说什么……”
　　“针……快把针……”谢恒颜微偏过头，十分艰难地说，“把针……”
　　印斟一个字一个字，反复跟着确认：“……把……针？”
　　谢恒颜两手都按压在左心口，那曾植入业生印的关键位置——此时撕裂般的尖锐痛楚阵阵传来，俨然已是蔓及全身，每一处毫无防备的角落。
　　“针……骨、骨……”谢恒颜牙齿都在上下打架，此时只恨不能将那妖印从体内剥离，“骨……骨……”
　　“骨针？”印斟从他破碎的言语中听出了什么，“是不是骨针？”
　　“是……是！”
　　谢恒颜面容紧绷，仿佛时刻都要昏厥过去，原本还待勉强出声，与他一些更明确的指示——好在印斟足够聪明，立马回过意来，说：“我知道了，你先别动。”
　　同时空出两手，抽去谢恒颜的腰带，解开于他外层松垮的棉衣，包括夹在里层柔软的青色纱袍，最后……连内一层最单薄的亵衣也给一并除得一干二净。
　　如是一来，不管伤在何处，都能直接看得清楚。
　　印斟将傀儡衣袍敞开，怕他因此着凉，没有完全脱下，本还想详细问些什么，谢恒颜却已主动探出五指，迫切拉过印斟的手掌，用力摁在妖印所在的位置。
　　印斟顺势一眼扫去——果见于傀儡胸前骨针刺穿的地方，彼时已然红肿泛紫，其中三两根更有明显松动的迹象，如今自那针孔之中并不安分，仿佛很快即将一跃而出。
　　印斟还没弄清究竟是怎么回事，当他再次见到骨针的第一反应，即是伸手前去，以指节拈住那处尖细的针尾，下意识想将它们全部拔除。
　　偏他这么稍一使劲，谢恒颜“啊”的一声，直接痛到整个人弹了起来，随即条件反射的弯曲膝盖，一脚狠狠将印斟顶了回去！
　　“怎、怎么？”印斟瞬间吃痛，犹是无措地问，“……难受吗？”
　　“不……”
　　谢恒颜一口气没喘上来，险些仰头给他背了过去：“不、不……不是！”
　　印斟道：“那我……接着拔？”
　　说完，便是执着上前，竭力展开五指，重新将那针尾处拈住——而这回谢恒颜急得冒火，反手过去，往他手背上一巴掌，“啪”的一声脆响，当即留下五道通红的指印。
　　“到底怎么了？”印斟有些抓狂起来，“你……你不是让我拔吗？”
　　“不……不是……”谢恒颜杀人的心都有了，“不是拔！你这熊瞎子，小爷让你摁……”
　　印斟：“？？？”
　　“摁回去！”谢恒颜拼了老命，带着哭腔狂吼道，“——把针摁回去啊！！！”
　　“你确定？”
　　此言一出，印斟登时犹豫了，抬手僵在空中，不敢再妄动半分。
　　……那些骨针，如果没记错的话，是谢淙专程拿来折腾人用的。
　　依照容十涟之前的说法，应该是越早拔除越好，但近来谢恒颜身体极差，又高烧不退，印斟担心拔针会给他带来不利的影响，所以一直强忍着，从来不曾与他提过。
　　如今一番闹腾下来，也不知发生什么，谢恒颜竟主动要求将针摁回……可这又岂是能说摁便摁的？骨针与妖印之间密切关联，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但凡是一根骨针出现大的问题，到最后只有可能波及傀儡的性命。
　　然而……
　　谢恒颜给出的回答，非常肯定。他甚至拿脸贴着印斟的手背，不住发出央求的声音：“我……确定！很确定，快……快帮帮我，把骨针……摁回去！我……我快要死了……真的受不了……！”
　　印斟：“你……”
　　谢恒颜嘶哑令道：“你快……嘶！！！”
　　话没说完，不料印斟已然抬掌前推，毫无征兆地施加了力道，狠命摁压在傀儡心口处——骨针正松动的那一块位置。
　　在那短短一瞬之间，傀儡压抑至极的痛呼之声……竟是奇迹般的消退了下去。
　　谢恒颜眼神忽然开始涣散，像是长久桎梏他的致命困锁终于得到了解脱，等待漫长一段时间的放空过后……他终是渐渐虚脱瘫软下来，最后彻底力竭，踉跄着倒回墙角，不再翻滚或是挣扎。
　　印斟睁开双眼，目光亦是颤动，直到这时候，适才长长吁出一口气来，手脚有意识地缓缓放松。
　　片刻之余，方是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伸出双臂，将他的傀儡重新揽入怀里。
　　两人紧挨在一起，同时靠坐在墙边，仿佛是方才经历过一场毁天灭地的巨大浩劫——一时间谁也没有出声说话，彼此都是累了，也是倦了，俨然已是精疲力竭，竟连一点起身的力气也没能留下。
　　及至如此沉寂了近有小半柱香的时间，小木屋内窸窸窣窣一阵响动，印斟这才坐直起身，埋头替谢恒颜扣起了外袍的衣扣。
　　——但在那穿衣期间，他们还是久久不发一言。
　　谢恒颜杏眼睁得又圆又大，黑黝黝的，老远望着屋内陈旧的木顶。有那么几回，印斟甚至以为他死了，但拿手放到面前晃晃，却发现他眨了眨眼，转而回头注视着他，呼吸起伏很是均匀。
　　于是印斟开口了。
　　第一句话，是问谢恒颜：“还疼不疼？”
　　但他嗓子喊得太久，已经完全沙哑了，问出来的语句模糊不清，谢恒颜凝神听了半天，终只是迷茫地摇了摇头。
　　后来印斟干脆不问了。
　　他摊开臂膀，轻轻圈着他，这回说得还算清楚：“……算了，我不问了。”顿了半晌，又叹声道，“我以后，什么都不问了。”
　　“印斟。”
　　谢恒颜抬起眼来，神情呆滞地望着天花板，大概费去很大一番功夫，才慢慢缓过一点剩余的力气。
　　他没有偏头，索性就这么瘫着，有气无力地说道：“有很多事，其实……并不是我不想说。”
　　印斟摇头道：“我知道。”
　　“糖水姐姐生孩子那天，你还记不记得，我对你说过什么？”谢恒颜问。
　　印斟想了想，说：“你那天说了很多话。”
　　谢恒颜道：“最关键的那句。”
　　“我感觉……每一句都很关键。”印斟沉声低道，“你……颜颜，你总是无时无刻，都在向我暗示些什么。但大多数时候，我没发现，你就一直保持沉默，不再给出多余的提醒。”
　　“我那天说的是……乱讲话，是会付出代价的。”谢恒颜闭了闭眼睛，无比疲乏地说道，“……是真的会付出代价，这话不假，我没有骗你。”
　　印斟神色一顿，旋即露出有些微妙的表情。谢恒颜看了看他，后又继续说道：“如果真能肆无忌惮说出所有真相，早在我们当初相遇的时候，我该是什么都告诉你了，也不会一直拖到现在。”
　　印斟缄默不言，眼底情绪却复杂沉重，一时难得猜出是悲是喜，又或者是怒是痛。
　　谢恒颜叹了声，道：“印斟，我之前告诉过你，我的业生印……是由人后天缝合上去的。它原本并不是我的妖印，而是强行从另一人身上摘下来的。”
　　印斟应声道：“……这个我记得。”
　　“那人是自作主张，在最危急的关头，舍弃自己活下来的机会，选择救我一条妖命。”
　　谢恒颜说到这里，似乎笑了笑，却笑得十足煎熬：“但……这并不是无条件的，天底下哪有白吃的午餐？她既肯舍命救我，同样，就算违背我自己的意愿，不管再去做什么，也还是得满足她的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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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生死时速，卡在23.55发文，连章节名字都没起，还好后面改过来了，全勤没丢……真的吓死我了。
　　本来想说这章发糖，但是感觉糖里有屎，明明衣服脱光，做的却没一件正经事
　　全文最大的伏笔之一要揭开了，为啥谢恒颜明明认识谢恒颜，却一定要对他说谎，一共隐瞒了180章，其实之前都有过暗示，最明显的就是157章(请夸我指路小能手～)
　　乱讲话是要付出代价滴！
　　具体代价是啥，明天再说吧～
　　日常感谢追文到这里的大家！
　　感谢还在评论区活跃的小天使！！我会时常扔红包的！！！爱你们！！！


第182章 不可说
　　其实在很早之前，无意与谢恒颜交谈的时候, 印斟就做过类似这样的猜测。不过当时没想那么多, 加之谢恒颜给出的态度强硬，又总是模棱两可, 印斟懒得纠缠那些文字游戏, 便鲜少去猜测背后相关的隐情。
　　后来才渐渐意识到，有些偶然并不是偶然, 有些意外亦是刻意为之。
　　就像一年前在拂则山的那天夜晚，印斟不慎拧断谢恒颜的手臂, 但他并没有及时道歉, 反是异常冷漠地说道：妖物没有善恶之分，于所有人而言，存在即当是抹杀。
　　谢恒颜却红着眼睛，如是反问道：……可我有害过你吗？
　　他有害过我吗？印斟当时没有相信，而是选择了质疑。
　　现如今再回想起过往那些旧事, 发觉面前这只很傻很傻的傀儡, 好像也只是跟在他身边, 单纯喜欢黏着而已。
　　“被带到铜京岛以前的事情……我连对谢淙也不曾透露半句。”谢恒颜费力偏过头, 定定凝视印斟双眼。仿佛隔过很长一段时间，适才一字接着一字，十足谨慎地说道，“在我的业生印里, 有原主留下的一道咒。所有不该说的, 不能说的, 一经出口，妖印必会因此开裂……不论是你是我，就算早已心知肚明，也绝不可以提出半句，哪怕只是问也不行。”
　　此话出时，印斟猝然抬眼，目光当中意味不明，于那满心震惊无措之余，更多还是油然而生的强烈悲怆感。
　　他神色微动，喉头不断颤抖，几次试图说些什么，但到最后还是抿唇低头，无声将怀中傀儡抱得更紧。
　　“所以……”谢恒颜深吸一口气，及至闭上双眼，迟疑不决地道，“所以，我……”
　　“我知道。我懂。”印斟低声道，“你不必说了，没事，我明白的。”
　　“我不是想骗你。”谢恒颜坚持道，“‘但你问的那些话，我……说不出来，说了我会没命。”他再一次拉扯印斟的衣袖，生怕不被他原谅，更怕不被他相信，所以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解释道，“印斟，我……不想死那么快，我想活久一点，至少等到乘船出海那天。明明半年以来，我们都在一起努力这，就为了将来能有机会出去。”
　　“我知道，我知道。”印斟重复说道。随即以两手捧上傀儡温热的侧颊，轻轻揉搓道：“我不问了，也不提了。咱俩都别说了，好不好？”
　　谢恒颜用力摇头，犹是攥紧他衣袖，两只杏眼睁圆溜溜的，彼时蓄满仓皇的泪水。他忍不住死死抓印斟，一刻不停地追问：“印斟，你是不是……嫌弃我了？你不要我当媳妇了？”
　　印斟明显一怔，还没来得及反驳两句，谢恒颜又在他耳边，干巴巴地问道：“我们做不成夫妻了吗？你以后，要娶别的女人……啊，喂，你怎么……！”
　　话没说完，人已被整个儿托了起来，印斟抱着谢恒颜，就像抱着个大娃娃一样，将他重新放回床铺上，并拉过一旁的被褥，替他捂实盖好。谢恒颜愣生生的，想要曲肘欠身，印斟却空出一手，捏着肩膀把人给强摁了回去，谢恒颜还待继续挣扎，印斟干脆欺身压上来，两边手臂锁在傀儡身侧，同时弯曲膝盖抵在他腿间，冷冷出声令道：“别动！”
　　“……”
　　谢恒颜顿时不敢再动，缩在被褥里讷讷看他，独剩两颗眼珠转来转去，仿佛完全不知该怎样才好。
　　印斟却不说话了，半晌过去，只是低头垂眸，专心注视着谢恒颜的眉眼。
　　——整整二十年过去了，他对自己的过去一无所知。唯有每每夜时梦魇缠身，辗转煎熬，方从那遥远模糊的记忆碎片中，寻得一些与以往相关的踪迹。
　　其中被遗忘最多的，受磨难最久的，便是在他面前，在他身边，早已遍体鳞伤的谢恒颜。
　　而印斟把他忘得一干二净。彼时想要问得明白，偏生又无从开口。
　　“你讨厌我了吗？”谢恒颜不确信地问。
　　印斟长久沉默，没能给出回答。谢恒颜便缩了缩脖子，把脑袋埋进被褥里，不再让他看到正脸。
　　印斟适才醒神，伸手勾过傀儡衣袖，同样凑近去问道：“……那你讨厌我吗？”
　　“……”谢恒颜声音闷闷的，“为什么这样问？”
　　印斟说：“我好像……做了很多，对不起你的事。”
　　谢恒颜闻言顿住，又不知如何回话了。
　　“我是个很差劲的人。”印斟继续道，“小时候发生过的那些……我全都忘干净了，到现在还记不起来。”
　　“你还说！”谢恒颜忽而急促道，“想看我原地蒸发吗？”
　　印斟忙闭嘴，道：“对不起。”
　　谢恒颜：“……”
　　印斟上前抱着他的脑袋，又说了一遍：“对不起……”
　　他一连说了两次对不起。
　　一次，是为方才，差点没收住话头。
　　而另一次，是为这二十年来，尤其在重逢后的这一年里，他的所作所为……向谢恒颜道歉。
　　那种带有刺痛的感觉，就仿佛又回到那夜谢淙的船上，印斟对着伤痕累累的傀儡，大发雷霆，近乎疯狂地宣泄他的怒火。而傀儡从始至终没有吭声，甚至没有做出任何抵抗，这让后来的印斟非常内疚，好像不论再做什么，都无法填埋彼此间的裂痕。
　　现这内疚感再次涌上来，且比之前那时候来得还要强烈，陌生，焦躁，甚至是无法言描的恐惧不安。
　　——像是紧接着下一刻，印斟就要失去他了，这比其他任何一件事，还要令印斟感到害怕仓皇。
　　偏在这时，厚棉被里窸窸窣窣，传来细微入耳的响动。谢恒颜伸出一只小手，动作轻而缓慢，主动覆在印斟手背上。
　　只那一刻，印斟耐不住颤声：“……谢恒颜？”
　　“你没有……对不起我。”
　　谢恒颜面颊贴着被褥，声音也非常含糊，显是没什么力气：“我本来就是你媳妇。不论我为你做什么，都是理所应当的。”
　　印斟听到这里，喉间微哽，心底虽是无止境的甜腻满足，而表情中所流露出来的，却尽是一种苦涩煎熬。
　　谢恒颜想了想，又补充道：“我是说，如果……”
　　印斟：“如果？”
　　谢恒颜将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如果，你还肯认我……认我是你的……”
　　——话落之时，印斟却低头下来，彼此隔一层厚被，他亲吻了谢恒颜的嘴唇。
　　然后是鼻梁，再是额头，甚至眼睛，最后是半露出来的发顶……每一次落吻的位置，都是恰到好处，不偏不倚。
　　“我为什么不认你？”印斟问他，“我有什么理由不认你？”
　　谢恒颜麻木地说：“我是个木头。”
　　印斟道：“我就要木头，只要木头！”
　　谢恒颜倔强道：“我只是个破木头！”
　　“……那我们就一起出海。”印斟说得斩钉截铁，“等到那时，去外面找个木匠，把旧伤新伤全部修好，你就不再是破木头了！”
　　谢恒颜大叫道：“哪有木匠修傀儡的？”
　　“天底下最好的木匠。”印斟说，“我给你去找！在这之前，你的生活起居，都由我来亲自照料。”
　　“我……”谢恒颜满脸憋屈，“我不需要你来照料！”
　　印斟顽固道：“可是我需要你！”
　　“……”
　　独这一次，一向伶牙俐齿的谢恒颜，被那笨嘴拙舌的印斟彻底击败了，甚至连一点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可天底下最好的木匠……那难道不是谢淙吗？
　　至少谢恒颜是这么认为的。这世上除去谢淙，没其他人能够修他，而印斟带着他去找谢淙，势必又是一场腥风血雨，届时闹得天翻地覆，各自人仰马翻，足足三人之间，吃苦最多的还是谢恒颜自己。
　　可他一次想这么多……其实也没甚么用处。依照现在业生印的状况，他还能撑到出海那一天吗？
　　印斟却道：“你必须同我成亲。”
　　谢恒颜：“你……”
　　印斟又道：“我谁都不要，只要破木头。我只想与你——谢恒颜一人成亲！”
　　“我……真是。”谢恒颜深深吐出一口气，然后无可奈何地说，“说不过你了。”
　　“你答应我！”印斟沉声道。
　　“印斟。”谢恒颜道，“世事难料。谁也不知道，明天会是什么样。”
　　“那好。”印斟转身，忽走向床铺旁的桌椅板凳，手忙脚乱开始拖拽起来，谢恒颜竖起耳朵，开口问他：“你这是干嘛？”
　　印斟头也不回：“桌椅摆开，我们就在木屋里成亲。”
　　“哎……”谢恒颜乍一听到这里，险些魂都飞出去了，“别闹……别闹！这是人生大事，怎能说办就办呢？”
　　印斟道：“往后成了亲，拜了天地，你就是我名正言顺的媳妇。”
　　谢恒颜惊声道：“喂！回……回来，你别拖了，大晚上的，让不让人睡觉了！”
　　说完掀开被褥，挣扎要从床上下来，可这会腿又使不上力气，人刚失去重心，踉跄着朝前一仰，好在印斟及时回头，大喊一声：“小心！”随即快步上前，由傀儡一头扎进他怀里，摔得沉沉一声闷响。
　　“嘶……”谢恒颜腿本来就痛，头也痛，心也痛，虽然他没有心，却还是痛得龇牙咧嘴，“你……你这人怎么回事，是被乌纳的渔夫精神传染了么？”
　　印斟也不敢再忙了，匆匆怀抱着谢恒颜，将这易碎的傀儡挪回床上，一路推往最里一端，再拿被褥枕头隔着，以防他再激动朝床底滚。
　　“你说你……这是要闹啥？”谢恒颜无比头疼地道，“方才乌大哥闹那一遭，你也要把咱家一起拆了么？”
　　印斟被他骂成乌纳，顿觉自尊心遭受到严重打击：“我只是想早点与你成亲。”
　　“你想早点成亲，也不该在大半夜里。”谢恒颜道，“就咱俩……这么孤零零的，你明知我喜欢热闹，偏偏挑在最冷清的时候。”
　　——届时，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再也没有第三人知晓。冷冷清清地开始，到最后冷冷清清地结束，也许什么时候我不在了，你就真的只剩孤独寂寞一个人，用余生最漫长的光阴，去缅怀曾经那些过往。
　　谢恒颜原是想这么说的，但看了眼印斟紧绷的神情，终没再说出拒绝的话来。待得思忖片刻过后，方是迟疑着说道：“不然这样。你看我，近来病得稀里糊涂，脚伤也还没好，你……”
　　印斟：“我可以背你。”
　　谢恒颜：“你听我说完，可以不？”
　　印斟便不说话了，薄唇抿紧，一双冷眼动也不动，径自朝前盯着他看。
　　“我答应你，等码头那艘大船造好了，咱俩就立马成亲，就在大船上头成。”谢恒颜伸出小指，杏眼微弯，主动与他拉勾，“在这之前，我也是你名正言顺的媳妇，你想对我做什么都行……这样好不好？”
　　印斟眉心微蹙，显然不大情愿。
　　谢恒颜又道：“夫君，好不好？”
　　印斟问：“你保证不诓我？”
　　谢恒颜侧过头，往他额上亲了一口：“我不诓你。”
　　印斟抬起眼来，深深看向他：“这话是你说的。”
　　谢恒颜点头：“是我说的。”
　　“……好。”印斟终于妥协了，缓缓伸出手来，与他小指勾在了一起。
　　谢恒颜长舒出一口气，但没过多久，印斟再次站直起身，谢恒颜生怕他再整出什么要求，但默默在旁等了半天，印斟却只是坐到床铺里端，贴近谢恒颜的位置，与他紧紧挨在了一起。
　　谢恒颜：“怎么了？”
　　印斟摇了摇头，探出指节，小心点过他的心口：“你这里……还疼吗？”
　　“不疼。”谢恒颜小声道，“已经没事了。”
　　印斟严肃地问：“真的没事？那些骨针……”
　　“不、不用管骨针。我一直感觉，它们没怎么碍事。尤其方才，业生印差点就……”谢恒颜停了停，没再继续说了，只改口道，“还好有骨针在，它没直接崩开。”
　　“不然……我再看看？”印斟皱眉道，“骨针穿心，非同小可。留着未必是好。”
　　谢恒颜连忙摆手：“别看了，不用看。这玩意怎么说也是谢淙弄的，只有他自己知道如何能解，旁的人不管出什么主意，都有可能会对业生印造成损害。”
　　印斟道：“那怎么办？就让它们这么扎着？”
　　“先让它们扎着吧，总比直接拿出来好。”
　　谢恒颜说完这句话，忍不住含泪打了个哈欠，这回是真的累到了，实打实给折腾一天，到晚上都没停歇片刻。
　　印斟也累了，翻身躺到旁边，适时为两人掖好被子，谢恒颜便说：“唉，受不了……今天，本来说要找陈琅的，结果闹一趟下来，乌大哥出事，乌念差点没了。他们一家，真的太能闹了，我整个人都快垮了。”
　　印斟原就心事满载，人虽在屋子里好生待着，脑子却早已飘到二十多年前，火场上的那桩旧事，他那落荒而逃的生母，以及后来突然出现的谢恒颜——如今乍然一下提到乌念，他整个人便从梦中回过魂来，猛地一个激灵，喊到：“谢恒颜！”
　　然而，旁边那人并没有给出回答。
　　彼时夜幕深沉，窗外细雨绵绵，海风一阵接一阵，俱是不绝于耳的呼啸之声。
　　——及至印斟伸手出去，触碰到傀儡单薄如纸的身体，霎时如遭雷击般的变了脸色！
　　*
　　谢恒颜这一场病，简直来得没完没了。
　　先前还只是高热昏迷，如今出门一趟回来，直接躺倒在床边，一觉睡得人事不省。
　　也许对于傀儡来说，这根本算不上病，只能说木身过于陈旧，业生印又与身体难以融合，因此妖印无法治愈伤势，便只能一人一印这么硬拖着，磨到最后彻底失效，傀儡就变成了一根彻头彻尾的破烂木头。
　　据村里有经验的几个栽树人说，谢木头的木身来回折腾至少有三十多年，再加它往后离根时间太长，便很容易成了截没得种的死木，死木易腐易烂易折，也许再等十年半载过去，这具木身熬得连灰都不剩了，那就更别说能拿什么东西救活。
　　印斟并非不明白这些道理，只是事情一旦发生在谢恒颜身上，他就只觉一切变得十分荒诞。
　　眼前躺着的，是他没过门的媳妇。素日以来三餐吃粥，没病的时候饭量按桶计算，寻常人类爱吃的东西，他谢恒颜更是一样也不落下，偏生这回病倒下来，粥没能吃，米汤灌不进去，草药也对他毫无用处。
　　印斟像之前那样喂他，他倒是不再躲了，昏睡时的双唇却是紧紧闭着，不管印斟再用什么方法，撬他，抵他，或是直接怼他，却硬是连一颗米粒也塞不进去。
　　“颜颜，吃一口吧。”
　　“颜颜……”
　　“你好歹……好歹吃一口吧。”印斟用近乎哀求的语气说道，“不吃饭怎么撑得下去，就算神仙也会饿死。”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次昏睡没有持续太久。印斟端着个饭碗，战战兢兢守到次日半夜，总算如愿看到傀儡转醒——但他状态明显大不如前，睁眼时神情浑浑噩噩的，乃至中途泛空很长一段时间，却依然只是朝盯着天花板，目光迷蒙呆滞，从头到尾一动也没动过。
　　印斟在旁喊了好几声，没得到回应，喂他吃饭更是不吃，连下意识里张嘴都做不到，最后扶他躺好睡好，却又迟迟不曾闭眼。
　　“颜颜，你承诺过，不会诓我的。”印斟拉着他双手，早已急到焦头烂额，“不是说好造完船，我们还要一起出海吗？你连这些都要骗我？”
　　结果这时，谢恒颜莫名其妙“嗯”了一声，并配合他的表情轻轻点了点头。
　　印斟顿时哭笑不得，一时不知该悲还是该喜，眼下捧着那碗冷透的稀粥在手里，一遍遍抚摸着谢恒颜的额头，说道：“你是醒着的吗？能不能听见我说话？”
　　谢恒颜还是点头，口齿不清地说：“……能。”
　　“那，我们吃饭好不好？”印斟缓下声音，竭力哄他道，“肚子填饱了，然后再睡觉。”
　　“好。”
　　言罢，待印斟转身热粥之际，却是眼皮渐沉，重新蜷回被褥里，悄无声息地睡了过去。
　　——如此一连持续数次，近三天的时间里，谢恒颜断断续续在醒，又断断续续地睡，期间有一次醒来，印斟成功给他喂进了米汤，但没喝进多少，便又迷迷糊糊地，转头回被褥里头窝着去了，好比一只嗜睡过头的猫儿。
　　但猫儿不管如何睡，醒来时总归是活泼好动的。而谢恒颜睡起来无休无止，每次醒来什么也不说，有时印斟问得多了，才勉强回出一两个字，然后没过多久，又闷头翻身睡了过去，只把印斟晾在一旁不理。
　　第四天的时候，老王老张他们来了一次，却不是专程为着上门探病，而是急催船内各式配件用的图纸。到如今谢恒颜彻底病倒，印斟守在旁边寸步不离，之后的全部造船进程，便是丢失了两个最大的主心骨。
　　但其实目前没有他们，船也能够一点点地搭造起来，毕竟前期龙骨的铺设很成功。后期唯一麻烦的一点，就是杂七杂八的各种零件，它们对图纸的要求高而精细，一般人画不来也没耐心画的东西，整座小岛也就数傀儡一人能够做的得心应手。
　　而现在该怎么办呢？
　　众船匠一眼瞅见谢恒颜的状况，心头纷纷“咯噔”一响，敏锐嗅到一丝事态不妙的气息。
　　“看这样子，图是已经画不了了。”老王开门见山，直接对印斟说道，“那咱们造船进度也得暂停。”
　　印斟心里也更是焦躁：“不能先做别的吗？”
　　“如果没有详细的图纸对照，小配件是没法现打现做的。”老张摊了摊手，无奈解释道，“否则偷工减料的海船，往水里没走几步就得散架。届时别说离开这片海域……恐怕连海滩码头都不见得出去。”
　　※※※※※※※※※※※※※※※※※※※※
　　大boss：我就在家里翘着两腿，等你来求我啊，来求我啊，求我我就救他。
　　印斟：做男主的要有骨气，不能轻易向恶势力低头。
　　谢恒颜(尔康手)：你快去求他吧，劳资不想演睡美人了，你不去求他，我就众筹两个假肢跑去求他了。
　　印斟：有道理(掏出手机)，我觉得众筹假肢比求boss可靠。


第183章 “它”
　　图纸没法画，船就没法造, 但谢恒颜人正病着, 治疗又必须要乘船出海——如此一来，造船与治病之间, 便形成了无可逆转的恶性循环。
　　老王问印斟：“他大概要睡多久？”
　　印斟完全答不上来, 他是真的不清楚。也许是明天，也许后天, 也许一辈子这么睡去了，造船进度就只能永无止境地往后延期。
　　“内外配件总共那么多, 没人能挑简单容易的画？”印斟拧眉道, “暂时拉人顶替一阵不行？”
　　“行是能行。”老王为难道，“但还是得让他开个先手，至少有了大概的样子，后来的人才能照葫芦画瓢，继续往下深入——可、可是你看, 他现在能画不能？”
　　众人闻言, 同时回头望向谢恒颜, 而谢恒颜本人毫无知觉, 始终一动不动闭着两眼，任凭印斟怎么喊也无济于事。
　　“他起不来了。”老张啧啧叹道，“这回是真完了，要一直这么躺着, 船根本没法继续搭。”
　　“是啊, 白让咱们费力这么久。”
　　“这……这不成了折腾人吗？”
　　后来实在拿不出办法, 那些船匠自知没戏，杵在旁边没过多久，就都纷纷转头离开了。整间木屋便只剩印斟与谢恒颜两人，印斟紧握傀儡的双手，反复在他耳边问道：“你说……我该怎么办？”
　　“我要怎样才能帮你？”
　　“谢恒颜……”
　　只有在这般深不见底的绝境之中，印斟最终熬到走投无路的时候，这才想到数日之前，那道似梦非梦的虚幻光影。
　　“它”曾经说过，它能够救谢恒颜——只要印斟能带它出去，离开这里。
　　当时印斟一个字也没听进去，而到如今也没弄明白，它口口声声说的“这里”，具体是指什么地方。
　　但现在别无他法，谢恒颜时刻命悬一线，而整座海岛上无人能医，印斟目前唯一能看得到的希望，就是那间帐篷里安生躺着的，被她亲生母亲视作野兽怪物的弱小婴儿。
　　他必须再见一回乌念。
　　可如果这么做的话，他就没法守在谢恒颜身边了。
　　“……我要带你一起去吗？”
　　印斟试着去问谢恒颜，但他自己知道的，根本不可能得到回答。于是问完这样一句，他干脆把谢恒颜托起来，像他平时抱乌念那样，印斟抱起比婴儿体型大无数倍的谢恒颜，继而站直起身，异常艰难地打开屋门，两人纠缠在一起，趔趔趄趄朝外踱了出去，直往永村绕满帐篷的大路上走。
　　期间自然收获到无数异样的目光。村民们都说，那位养妖的印兄弟想必是疯了，明明那小妖已病入膏肓，偏他还强行把人带出来，风雨无阻地继续遛弯儿。
　　可印斟又有什么办法？他委实放不下心，不肯将谢恒颜一人独留屋中，届时不论发生任何意外，最终的结果都只会无法想象。
　　然而这样做的后果就是太过招摇，本来找乌念需要低调，印斟出门一趟惊动无数人，后连孩子他爹也注意过来，主动上前与印斟打起招呼。
　　两人足有数日未曾见面，印斟忙于照顾谢恒颜，乌纳则为村中各样琐事发愁，再加上回菜刀那事儿闹得太僵，双方差点磨没两条人命，之后乌纳也不知怕尴尬还是怎的，后来好几日没再上他们那处唠嗑。
　　“那什么……印兄弟。”乌纳第一眼见到印斟，还多少有些不好意思，“我都听说了，近来小妖怪……状况不太好。”
　　印斟淡淡“嗯”了声，算是作为简单的回应。乌纳以为他今天出门，是想找自己秋后算账，索性率先开口，再次将话题转到谢恒颜的身上：“你别太难过，妖物与人大有区别，在岛上无人可医，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不如加快造船进度，早些带他出岛，外面的世界天大地大，总有人能够救他。”
　　“这些我都知道。但造船要用到图纸，图纸只有谢恒颜能画。”印斟冷声道，“谢恒颜一天不醒，船匠都只能停工。”
　　“怎……怎么会这样？”乌纳哑然道，“咱们这么大的村子，连个会画图的人都没有？”
　　印斟摇了摇头，乌纳继续问道：“陈琅呢？你们没找陈琅帮忙？”
　　“陈琅靠不住。”
　　印斟对陈琅产生的怀疑，早已不单是一天两天了。这傻子看似愚钝，其实内里的心思并不单纯，倘若让他代替谢恒颜画图，倒不如去寻乌念来得实在。
　　“怎么会靠不住？陈琅那孩子不见得傻。不然他家离我那处近，我帮你们过去找他？”乌纳道。
　　“不用。”印斟并没有领情，只抱着怀中谢恒颜，轻飘飘问出一句：“……你孩子呢？”
　　“嗯？”乌纳心头一跳，为何又扯孩子身上去了？
　　印斟又问一遍：“孩子在哪？”
　　“怎么了？”乌纳显得很局促。
　　印斟：“你真把她杀了不成？”
　　“怎么可能！不一直在那帐里睡着，不然还能去哪儿？”乌纳立马否认道，“上回闹过那么一次，我哪儿还敢这么干！”
　　印斟似乎松了口气，乌纳便十分警惕地问：“你找孩子干什么？如果想发火的话，就尽管冲我来！”
　　“我不发火。”印斟表情平静，撒谎撒得滴水不漏，“恒颜说想抱孩子，我便带他过来。”
　　“是这样的吗？”乌纳皱眉，瞅向他怀中昏睡的傀儡。
　　印斟却反手将袖子一收，冷漠说道：“只是看看罢了，我难道会吃了它？”
　　“行吧行吧，你看。”
　　乌纳自知理亏，干脆侧身让步，两人便一起转头，朝乌纳住的那间帐篷处走。
　　沿途走在小路的时候，乌纳对印斟说：“那天之后，有许多事，我都与涟妹商量过了。”
　　印斟没有给出回应，乌纳便自顾自地说道：“她不管如何，都接受不了那个孩子……也不准由它进咱家门。但我向她提出，将来带乌念出海，至少送去一户好人家长大，总比直接抛下不管要强。”
　　“那她怎么说的？”印斟听到这里，不禁诧异地问。
　　乌纳沉声道怎么“我真的说了很久很久，直到最后一刻，涟妹才点头同意……同意把乌念送出去。而且在那之前，她不愿看到孩子，所以我就说，先暂且这么养着，由村里其他人轮番看管。”
　　“然后呢？”
　　“……然后我们和好了。你们都知道的，涟妹是我最重要的人，我不想和她吵架……一直都不想。”
　　“……”
　　印斟算是发现了，乌纳这样一个人，几乎时刻都在妥协让步。单单为一个容十涟，他恐怕连自己的本心都割舍了，如今所做出的一切，都是在优先为她而考虑。
　　印斟同乌纳并肩走到帐篷门前，乌纳小心翼翼将布帘掀开，这会儿的乌念刚刚吃过羊奶，正窝在襁褓里睡得分外香甜。
　　乌纳心生爱怜，忙凑去点点她的鼻子，并对印斟说道：“小妖怪不是想抱他吗？喊他起来抱吧。”
　　印斟却坐到旁边，漠然说道：“让我抱吧。”
　　“你抱？”乌纳顿时瞠目结舌，“你能抱小孩子？”
　　“嗯。我代恒颜抱吧。”
　　印斟略微松开臂膀，乌纳这才发现，他怀里谢恒颜是眯眼睡着的，其实一直就没醒过。
　　“已经病不醒了吗？真没想到，居然这么严重！”乌纳不知该说什么了，彼此好歹朋友一场，虽前些日子有过意外争执，但谢恒颜一趟病下来，他心里总归不大好受。
　　于是印斟扯谎说要抱乌念，乌纳出于同情心，就放手由他随便抱了：“原来小妖怪啊……最是很喜欢这孩子。现在既抱不成了，由你替他抱一回，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印斟从来不与他客气，说了要抱，便放下谢恒颜，直接把那孩子拽过来。何况他的目的本不止如此，说抱孩子只是借口，真正是为将乌念皮下那怪物给隐出来，从而进一步实现他们之间的交流。
　　但是印斟两手托着乌念，前后总共抱了近小半个时辰过去，襁褓里的孩子却还是那个孩子，该怎么睡就还是怎么睡着，好像世间一切妖魔鬼怪的存在与他搭不上边。
　　……说话啊！“它”为什么还不说话？
　　难道上次近在咫尺的一切幻象，都只是上天刻意安排的一场梦魇？
　　到最后抱得不耐烦了，印斟甚至抬手将人举起来，用力晃了两晃——也就是这么一晃，旁边乌纳彻底慌了：“哎哎哎……你别乱来，小孩不是这么抱的！”
　　紧跟着，孩子“哇”的一声，陡遭惊醒，忽又没完没了地大哭起来！
　　“真是造孽！”乌纳忙把乌念抱回来哄，“哦哟哟，哦哟哟……爹爹抱，念儿不哭，念儿不哭了！”
　　恰好这时，帐外传来容十涟的声音——她就止步于布帘外围，不咸不淡地唤乌纳道：“纳哥，吃饭了。”
　　“来了来了。”乌纳登时骇得手忙脚乱，哄完孩子，抱着她睡下，又慌跑去门口追容十涟。跑一半的时候，想到帐里还有一个印斟，便问他道：“印兄弟，不来一起吃饭？”
　　印斟摆手：“不了，我马上回去煮粥。”
　　“那麻烦你，帮忙看会儿孩子，就看一会儿，马上就有人来！”于是乌纳二话不说，撒开两腿，转头跟他老婆跑了。
　　这下刚好遂了印斟的心愿，帐内不再有人聒噪不停，印斟终于能够静下心来，尝试与乌念进行交涉。
　　而此时此刻，孩子仅睁开那双雾蒙蒙的眼，方被印斟一次闹得醒了，便将眼皮无限向上，呆愣愣盯着帐篷的顶，就跟往常任何时候一样，只是最普通寻常的瞎子而已。
　　印斟心说，别真是做了场大梦，先前所有出现过的幻象，都只是潜意识里的记忆罢？
　　待他低头，沉沉凝向乌念天真无邪的面庞，忍不住对自己的直觉判断产生了怀疑。
　　“……印斟？”这时，身旁传来一声沙哑的轻唤。
　　印斟蓦地回神，及至偏过目光，却无意瞥见低伏在床头，赫然睁开的一双杏眼。
　　“谢恒颜……”他一下激动到弹了起来，“颜颜！”
　　谢恒颜大半边身体弯曲着，以不太舒服的姿势搁草堆上，因着没多少力气，便一直没机会往别处挪开。这会而见了印斟，眼神也是泛着空的，直到看到自己身边，莫名多出一个乌念，仿佛很想问他点什么，但动了动唇，还是没能发出更多声音。
　　“颜颜别睡，别睡。”印斟一时什么都顾不得了，慌忙抱着谢恒颜起身，并不断出声强调道，“咱们回家，吃口饭再睡……我给你煮了甜粥。”
　　“甜……甜粥？”谢恒颜迷迷糊糊地问。
　　印斟点头：“嗯。这次没有煮糊，我向你保证。”
　　谢恒颜窝进他怀里，说：“……好。”
　　然而，只在那短短一瞬，印斟快步走到门口，方要抬手掀开布帘，先前帐内光影汇聚时，那种极度不平衡失重之感，很快便自二人足下至背心一带油然而生。
　　印斟目光凝住，还未及开口说出一字半句，于周遭狭窄空间中的大片气流纷涌，迅速堵在他即将发声的喉咙之间——紧跟着，四周画面陡然开始定格，恰赶在谢恒颜陷入昏睡的一刹那间，时间完全静止，帐内留存的空气如遭冰冻一般，悄无声息地僵滞凝结，最终完全失去流动的迹象。
　　而眼前真实发生的一切，都在反复提醒着印斟，这并不是什么梦境——容十涟迄今为止的所有排斥以及恐惧，都必然有它既定的本源。
　　正如谢恒颜之前暗示的那样，世间有许多的真相，并不是光凭口述就能说得通透——因着有一些话，即便自己内心清楚，也不可轻而易举说与人听。
　　尤其正在此刻，“它”的再一次现身，无疑是在向印斟证明自己的存在。
　　但是在这之后，它又打算做什么？
　　印斟与它之间，没有交集，也不能交流，更不清楚它的具体模样，因为就在他身后床头，数尺之外，乌念还像寻常那般，安静躺在襁褓里，仿佛此番“它”的出现，与她之间并没有任何关联。
　　那这样一个无影无形的怪物，究竟从何而来，又是因何而生的呢？
　　印斟满心说不完的疑问，直到耳畔隐有脚步声起，一声紧接着一声，声声如同沉重坠落的锁链，不断叩击在人心底深处，恣意激起一圈又一圈涟漪。
　　他几次试图强行回头，但空有力道，身体却僵如顽石，始终无法动弹半分。而谢恒颜歪头靠在他胸前，眼睛眯一半顿住，期间疲惫虚弱之态一览无余，印斟在低头的间隙，能清晰感受到他眼底深藏的悲伤与苦楚……
　　——偏在这时，眼角猛地一颤，空自黑暗某处，陡然探出一双惨白的小手！
　　独那一刻，印斟害得心脏骤停，连带太阳穴都在突突狂跳。
　　他终于注意到了，甚至看得一清二楚！那是一双来自婴儿，极其细小的十指与手掌，彼时轻轻扣在谢恒颜腕间，动作僵硬突兀，几乎没有发力，就像无意搭过去的一样。
　　可它们是从什么地方伸来的？
　　印斟目前正对布帘，背对帐内，视角非常有限。而他也来不及做出多余的猜测，因为那双如纸般白的小手，倏忽间缓慢上移，自谢恒颜的手腕边缘，沿路抚至他的左心口，那处缝有业生印的关键位置。
　　印斟登时神情紧绷，生怕“它”狂性大发，直接将业生印抠挖出来，再转移回自己的身上。
　　但令人感到意外的是，它对傀儡的妖印并不感兴趣，仅以双手在那处停了停，没多久便又继续往上，到脖颈，到下巴，到鼻梁……最终，停留在傀儡头顶，于其碎发之间，无声落指一点！
　　印斟呼吸停住，艰难地眯起双眼，想将这连串动作彻底看清。
　　然而……
　　在那之后不久，那双手便在谢恒颜头顶消失了。随之涌入耳畔的风声，帐外嘈杂的人声，以及海滩码头上连日不断的潮声，也在瞬间一并恢复了往昔的流动。
　　——静止毫无征兆地结束了。
　　印斟朝外长舒出一口气，这时身体的感觉才渐渐灌了回来，等他下意识里朝回望的时候，乌念仍旧躺在稻草堆铺成的大床上，双眼无焦距地望着头顶，没有任何明显可见的异常。
　　“怎么了？”怀里的谢恒颜揉揉眼睛，费力地仰头看他，“不是……回家吃粥吗？”
　　“你没有感觉到？”印斟蹙眉问道。
　　谢恒颜茫然道：“什么感觉？”
　　“这里。”印斟说着，抬起一手，往他头顶搓了搓，“这个地方，没有……不舒服吗？”
　　谢恒颜摇摇头，整个人昏昏沉沉的，把脸埋进他外袍里去了。
　　印斟犹是回头，瞥向乌念正睡着的那块地方，但如此重复过数次，依然没瞅出来半点猫腻。
　　——它刚才现身过一次，但什么都没说，只拿手指点了谢恒颜的额头，便又凭空在他们眼前消失了。
　　且谢恒颜对此并没有什么感觉。
　　这动作简直意味不明，能引人联想的方向非常之多。甚至往坏处打算，也许它在傀儡头顶施了什么咒术，无人能解，借此要挟他们两人，今后都对它言听计从，马首是瞻。
　　这是最坏的一种可能，也是最现实的一种可能。
　　因而回家的路上，印斟一直拿手扒谢恒颜的头顶，几次差点把他扒扒扒得秃了，谢恒颜适才“嘶”的一声，闭着眼睛对他疯狂龇牙。
　　“对不起。”印斟不再动手了，转而以掌心贴过傀儡的侧脸，小心翼翼地问道，“你……真的，完全没感觉？刚在帐篷里，发生那些事，你没看到？”
　　谢恒颜：“……哼？”
　　印斟比划着道：“那孩子，对你伸出了手……”
　　“噢。”谢恒颜还是蔫了吧唧的，思维根本不在一条线上，“哪里的孩子？”
　　“算了，没事。”印斟深吸一口气，说，“回家吃饭，你饿了吧？”
　　谢恒颜慢吞吞地回答：“有……点。”
　　两人在往木屋的那处小枯林里，碰巧撞见吃完饭散步的乌纳夫妇。那时乌纳与容十涟一前一后走着，从老远处看来，是不如以前那样亲密了，容十涟看人的眼神总是很复杂，不管对谁都是。
　　“我之前都想得很通透了，只是后来那段时间，你说什么也不肯理我。对我来说，只要念儿能活着，送她去什么地方都无所谓……”
　　乌纳自顾自地说道：“当然，我还是希望她能过得很好。”
　　“我知道。”看得出来，容十涟对这话题非常抵触。但她为了自己的丈夫，还是尽量委婉地说道：“你不用一直说。我们各退一步，说好了，将来把她送走。”
　　乌纳眼神略带黯然：“涟妹……”
　　他其实想问，真的没有半点挽回的余地了吗？
　　幸而中途印斟与谢恒颜的出现，及时止住他问出这话的愚蠢想法。
　　“这不是小妖怪吗？”容十涟脚步一顿，“我听说他病得很重……怎么这就出来了？”
　　“哦，刚忘了跟你说。”乌纳道，“印兄弟带他出来，两人一起去看了孩子。”
　　容十涟露出微许诧异之色：“看孩子做什么？”
　　乌纳道：“可能是太久没抱，想去同她亲热亲热吧——哎，印兄弟！还没回去吃饭吗？”
　　“准备回。”印斟每次看到容十涟，给出的反应会明显冷淡。若非乌纳过于热情，非要与他打声招呼，他可能就这么转身走了，谁也没打算招惹。
　　尤其这时候的容十涟，已越过乌纳自己走了上来，印斟只得护着谢恒颜朝后倒退，并以十足警惕的目光直视她的双目。
　　“你退什么？”容十涟奇怪道，“我只是看看小妖怪病得如何。”
　　印斟冷漠道：“如你所见，他并不好。”
　　谢恒颜小脸烧得红扑扑的，虽是强行睁开眼，却没感觉他在看谁，眼神也是飘忽不定，仿佛在某个未知的世界里梦游。
　　容十涟瞧他这状态也是，寻常木头亦不过如此，有何来当初生龙活虎时的模样？
　　※※※※※※※※※※※※※※※※※※※※
　　这回是真的出岛倒计时了！！！
　　海岛副本太喜欢了，不自觉写得又臭又长5555
　　毕竟世外桃源谁不想呢！
　　我感觉印斟和谢恒颜还差一次婚礼，不过放在出岛后也是行的，现在最主要的，是让颜颜赶紧打起精神来，画图，然后冲鸭！！！


第184章 我肥来了！
　　“他那些骨针，拆过了吗？”容十涟问印斟道, “难道还都留在心口？”
　　印斟揽着谢恒颜, 道：“不拆了。”
　　容十涟又问：“为何不拆？那些针……”
　　印斟凌然道：“关你什么事？”
　　分明前些日子，她还是一脸大义凛然, 举刀直指他二人脖前, 口口声声说傀儡此类妖物，凶猛残暴, 寻常人等无法压制，留下更是后患无穷。
　　却亦是她一直挂在嘴边, 拿谢恒颜当作要好的“朋友”。
　　印斟脸色并不好看。
　　若说乌纳是粗鲁莽撞, 天性如此，那还尚可理解原谅。但容十涟本身并不愚钝，不存在一时冲动的说法，那在她心中究竟是如何想的，印斟看不通透, 更没甚么耐性与她深入交谈。
　　“印兄弟。”乌纳终于看不下去了, “你还在为那天置气不成？涟妹只是一时心切, 又不是想伤到小妖怪。再说他本来也……”
　　“……算了, 纳哥。你别说了。”
　　容十涟摆摆手，继而缓下声线，主动与印斟说道：“当时情况紧急，我也不知小妖怪为何出手, 只是突然看到纳哥受伤, 第一反应自然是保护他。”
　　印斟没有说话, 始终保持缄默。
　　“我知道，当天我太过火，危急关头，完全失了理智。”容十涟冷静下来，缓声说道，“如果你们因此事心生芥蒂，这不是我想看到结果。大家朋友一场，我愿意向小妖怪、也向你道歉。”
　　乌纳道：“涟妹……”
　　印斟：“……”
　　容十涟固执道：“……是我做得不对，我感到很抱歉。”
　　印斟根本无言以对。容十涟伶牙俐齿的程度，远比面前三个男人更胜一筹，谢恒颜往往只是擅长诡辩，简单粗暴的忽悠，而这女人则是有理有据，永远能在人前占据上风。
　　“小妖怪向来心软，晚些我送碗糖水过去，他便不会与我生气了。”容十涟叹了声，随后微微朝前低头，向印斟怀里的谢恒颜道，“是这样吗，小妖怪？”
　　谢恒颜眯着两眼，懵懂点了点头，也算是作为一声应答。
　　“你看，他不就是这样。”容十涟轻松道。
　　“随你怎么说吧。”印斟懒得与这女人胡搅蛮缠，“至于糖水……就不必送了，我光喂饭都很困难。”
　　容十涟道：“我只是想，偶尔能来看看他。”
　　印斟道：“随便你吧。”原本他想说，你还是别来了，我家不欢迎你。但余光瞥一眼旁边的乌纳，印斟终是给他留全了面子，没将这话直接说出口。
　　末了，四人各道一声别，乌纳同容十涟一前一后地走了，印斟领着谢恒颜回家，将他重新放回温暖的床铺里，拉过被子盖好捂实，并问道：“颜颜，天气现在转暖了，你还要手炉吗？”
　　谢恒颜睁开朦胧的眼，说了声：“要。”
　　“那就要吧，我出去生火，顺便煮粥。”印斟拿手摸了摸他，“一会儿就回。答应我，先别睡……好不好？”
　　谢恒颜：“好。”
　　“乖。”
　　印斟说完这些，便转身出门去了。其实他也没抱多大希望，毕竟每次谢恒颜应这么一声，就跟没说一样，倒头就能睡得不省人事。
　　然当印斟劈完柴，煮好粥，并提手炉从后门进来的时候，却意外发现被子里空荡荡的，竟是没了谢恒颜的人影！
　　“谢恒颜！”
　　印斟心脏都快要蹦出来了，慌忙朝后转移了视线，这才瞥见另一头的烛灯微微亮着，谢恒颜仅着一身单薄里衣，连鞋也没穿，光脚踩在地上，彼时手执墨笔纸张，弯腰坐定在旧木桌前，正一笔一划书写着什么。
　　这下可把印斟吓得不轻，当下粥菜手炉全不要了，几乎是三两步冲上前去，拦在桌边惊声问道：“你下床干什么？衣服也不穿，你……不要命了？”
　　谢恒颜恍若未闻，顾自低头，注意力仍在手中纸笔间，愣是没有半点要停顿的意思。
　　印斟又喊一声：“谢恒颜！”依旧未得一声回应。待走上前时，方注意到那浮于纸面之上，笔尖勾勒出一条条，一道道，整齐划一的深浅墨痕——竟是船内各式配件的精细图样！
　　“怎想到现在画图？”印斟焦声令道，“快回床上躺着！”
　　谢恒颜闷头绘图，一声不吭，印斟见光喊无用，只好动手强拽，拖起谢恒颜两边胳膊，往床边一个劲地拼命拉扯道：“别画了……回去吃饭。”
　　话落之时，谢恒颜本是面无表情，在离桌的瞬间突然开始挣扎起来！印斟想拉他回床，他却兜头朝桌椅间钻，印斟再拉，他就再跑。跑到最后无路可逃了，印斟两手陡然施力，将人直接从椅子里横抱起来，刚要开口说点什么，谢恒颜两腿一蹬，猛地自印斟怀里踢开，随即一个重心不稳，连扑带滚砸回旧木桌上，发出轰然一声惊天巨响。
　　一时之间，乌黑墨汁朝天掀起，浇得傀儡满头满脸，白纸如雪四下起落飘飞，满屋俱成一片狼藉之态。
　　而谢恒颜则面无表情，坐回歪七扭八的桌椅中央，继续着手完成他的图纸创作。
　　“你没事吧？”印斟一脸难以置信，乃至无法理解地看着他道，“这是中邪了吗？”
　　说完抬起手来，掠过傀儡光洁的额顶。果然，温度不如先前那般灼手……也就是说，高热有了一定程度的退散。
　　“谢恒颜，你看着我。”印斟朝他比了个中指，“这是几？”
　　谢恒颜完全不予理会，满脸粘着墨汁，花猫儿一样，却雷打不动地趴在桌前，执着于握笔画图，一丝不苟。
　　完了。
　　……全完了。
　　印斟脸色骇得铁青，直到这时，才终于意识过来——目前所有的异象，均是源自帐内那双突如其来的“鬼手”。
　　谢恒颜被那双鬼手抚摸了额头，所以才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是这个原因？
　　印斟不敢就此断定，遂只好再次伸出手掌，抚上傀儡额顶发间，曾经被“它”触碰过的地方——而在那里，一切正如往昔所看到的一样，并不是他想象中的异常。
　　“问题到底出在哪里？”印斟蹲谢恒颜身边，硬是将他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完完全全看了个仔细，“你被鬼上身了？喂……谢恒颜！”
　　谢恒颜仍在画图，双眼牢牢盯着纸面，整个人仿佛入了魔怔一般，除了动笔勾勒零件的外形，连寻常最基础的反应都没有。
　　“谢恒颜……！”
　　印斟喊完最后一声，彻底失去了耐性。倏忽间伸手上前，强行将那笔墨纸砚一股脑地夺了回来，尽数藏于身后，火急火燎望着谢恒颜道：“你能不能醒醒！！！”
　　“……啊？”
　　谢恒颜堪堪一愣，像是无形在脑中绕过极为漫长一道圆弧，终于露出满脸茫然无措的神情：“怎、怎么了？”
　　印斟真快被他折腾疯了：“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画图啊。”谢恒颜疲惫揉了揉眼，及至低头看向桌面之时，方是惊声问道，“哎，我图呢？桌子好乱……纸、纸哪去了？”
　　印斟面色几近笼罩着乌黑：“谢……恒颜。”
　　谢恒颜呆呆抬眼看他：“嗯？”
　　“你真的是，谢恒颜？”印斟无法确认地问，“不是别的什么东西？”
　　谢恒颜问：“……我还能是啥东西？”
　　印斟反问：“那你方才，为何不肯理我？”
　　“有、有吗？”谢恒颜疑惑地挠头，“我刚不是……在认真画图来着？”
　　“算了……”
　　印斟彻底被他击溃，像是忽然一下泄了气，整个人半瘫式地坐回桌边，再也问不出一句话来了。
　　——时至今日，已整整快一个月的光景。谢恒颜的状态变幻莫测，正如彼时入了春的缠绵雨季，时好时坏，时阴时晴，而大多时候没有更好，只有更坏，更糟糕，甚至往无法想象的地步，永无止境地坠落延伸。
　　印斟忙于照顾他时，通常连着日夜不眠不休，一刻不停在旁守着伺候。到如今身体严重透支，早已疲惫不堪，却始终期待盼望着，谢恒颜能稍好一点，哪怕只好那么一点点，也多少算是遂了他的一桩心愿。
　　但依目前看来，他的所有努力，终只换来一场空罢。谢恒颜不像谢恒颜了，由于某些其他“东西”的存在，印斟心生绝望，甚至忍不住地怀疑，面前这根浑浑噩噩，全然不听使唤的木头，究竟是不是最初认识的谢恒颜。
　　——直到无意偏过头时，见谢恒颜在桌边端坐着，没再一味地埋头苦画，而是保持沉默，不动声色打量着印斟的表情，仿佛在由此确认着什么。
　　印斟登时背冒冷汗，一个激灵坐直起身，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谢恒颜已主动撑起木拐，歪歪扭扭走到床边，适才印斟搁放饭碗手炉的位置——继而弯腰坐下，捧起微凉的甜粥慢慢吃了起来。
　　印斟再次感到无比地震惊。双方尴尬沉寂了很长一段时间，印斟喉头哽塞，半晌方问谢恒颜道：“谢恒颜……你，是谢恒颜？”
　　谢恒颜喝完粥，轻轻搁下饭碗，犹是诧异道：“咋了？”
　　“你方才一声不吭，突然跑到桌边画图。”印斟道，“我叫你很多遍，你不理我。后来拽你，你还踢我……那个真的是你？”
　　谢恒颜想了想，说：“可能画太入迷了，没注意到。”
　　印斟目光骤冷，扬声喝道：“怎么可能没注意！”
　　谢恒颜愕然道：“不然能是什么？”
　　印斟问：“今早你被人碰过头，你难道没有感觉？”
　　谢恒颜道：“不是你一直碰我的头吗？”
　　“不是，你没发现？现在你烧退了，反应正常了，能吃饭也能说话。”印斟上前一步，掌心抵着谢恒颜的脑袋，不敢相信地道，“没想过为什么会成这样？”
　　谢恒颜茫然道：“这难道不是好事？我可以起来画图了。”
　　“肯定是为了图纸。”印斟神情愈发沉重，想到适才那双苍白的小手，在谢恒颜头顶落指点过之后，他整个人便开始不大正常。
　　“……不知道会不会有其他影响。”印斟找不出毛病在哪，眼下唯一可以确认的是，“它”利用谢恒颜的身体，多半是想画图纸造船，迫使所有进程得以继续……而在那之后，出海的计划就不必往后延期，“当真是如此，那么那怪物，莫不是也想离开海岛？”
　　印斟如是想着，不禁喃喃将之念出了口。谢恒颜听在耳边，难免心生怪异：“你一人在嘀咕什么？”
　　“嗯……没什么。”印斟看了眼谢恒颜，为保持警惕，有些话干脆闷在了心里，没打算与他明说，“你去躺着吧，烧也没完全退。”
　　“不了，天都是亮的，躺什么？”谢恒颜顾自起身，一瘸一拐走回桌边，坐下整理笔墨，“我把图纸弄完，晚点你拿去给老王，叫他们先做些小东西，明儿我亲自过去一趟。”
　　印斟道：“我让你躺着，别画了。”
　　谢恒颜头也不抬：“对了，还有啊，关于制造零件用的木材……”
　　印斟：“谢恒颜……”
　　“叫他们千万别偷工减料。”谢恒颜说，“记得要挑最好的……”
　　话没说完，印斟劈手过来，直接把那白纸全抽走了。谢恒颜木讷抬头，便见他脸色泛青，眼神仿若刀子一般，冷冷抵在脖颈之间，许久未曾挪动分毫。
　　印斟寒声道：“去、躺、着。”
　　谢恒颜：“……”
　　印斟：“……听不见我说话？”
　　谢恒颜顿了顿，半晌过去，似乎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声，复又撑起木拐，慢慢爬到床上躺着去了。
　　印斟却盯视着他，目光俨然不动，几次试图从中发觉什么——但谢恒颜还是那个谢恒颜，彼此无言，如此沉默对视了片刻，谢恒颜忽然冒出这么一句：“印斟，照顾瘸子很麻烦吧。”
　　印斟：“……？”
　　“算了，没啥。”谢恒颜道，“你别忙了，休息吧。”
　　印斟却道：“等等，我……”
　　“我没有被鬼上身。”谢恒颜率先开口，缓缓出声解释道，“今早老王来过，你们说船会停工的事情，我都听到了……所以后来，就一直在想，啥时候能起来，把剩下的图纸一次补完。”
　　印斟：“……”
　　谢恒颜：“你是不是太累了，忙得疑神疑鬼，总在为我的事操心。你最近……唉，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你还是去休息吧。”
　　他的声线很平和，也很温顺，更不带任何埋怨的意味，仿佛只在陈述某件事实而已。但这让印斟内心绷紧的感觉油然而生，反越发跟着局促不安起来：“不是……我没有累。”他弯腰过去，凑近到床边，贴着谢恒颜的耳朵道：“你生气了？我不是在凶你，只是想让你休息。”
　　谢恒颜道：“我知道。”
　　“可能我语气不好，你……不要往心里去。”印斟立马补充道，“对不起！”
　　谢恒颜还是道：“我知道。”
　　印斟怕他不高兴，忙从兜里掏出大把的糖块，拿张手帕垫在底下，一股脑全部堆到床头，顺带小声哄道：“别生气，给你糖吃。”
　　谢恒颜欠起身来，看了眼的印斟，又看了眼满床头的糖块。末了，随手拈过一块，放进嘴里吃了，然后空出另一手，安抚似的揉揉印斟的头，这才重新窝回被褥里躺下。
　　*
　　印斟能够敏感察觉到，谢恒颜很在意自己正处于“被照顾”、“被关照”这种完全被动状态。换言之，他现在是个瘸子，但他并不想被人当成瘸子看待，尤其是离得最近的印斟，如果可以的话，谢恒颜甚至想把他推得更远一点。
　　用他自己的话来形容，大概就是：
　　“我现在病得厉害，又没有什么意识，每天在你面前，躺着，瘫着……甚至丑态百出。”谢恒颜说，“眼下你是觉得没什么，等往后时间长了，每天看够了，你大概也照顾烦了，咱俩就会相看两生厌了吧。”
　　印斟被他气笑了，硬憋了半天，也只挤出一句：“……怎么可能？”
　　说完就被谢恒颜撵走了，美名曰给他放个假，整一个月都熬过去了，年轻人再怎么身强体壮，到底需要好生休息调养。
　　印斟黑着张脸，三番五次试图与他反驳，但谢恒颜心不在焉，完全没认真去听。他一觉睡醒来，难得没再昏昏沉沉，继而拎起手炉，成天披件薄衫，坐桌边忙着执笔绘图——如此一番看来，竟比往些病恹恹的时候精神得许多。
　　印斟一度以为他是中了什么邪魔，就算不定是由某些鬼神上身，自那日被一双鬼手摸过了脑袋，谢恒颜整个人的状态，就在时好时坏的边缘不断徘徊。
　　好的时候便点燃烛灯，挨坐旧木桌前，一画就是整个下午。
　　坏的时候也就是嗜睡，或没来由地坐着发呆……但不比先前那般严重，往往一喊便能清醒。
　　为此印斟没少拿手碰他脑壳儿，偏就是碰不出个所以然来，隐约觉着有地方不大对头，到底又说不出哪处不对。总归是转头一抬起眼，就见谢恒颜安静在桌旁，从开始一笔一划起着草稿，到一整张纸被勾勒得满满当当，中途也不怎么说话，反正印斟唤他一声，他便笑着应了，印斟问他：“你果真在生我的气吧，是不是？”
　　“你干什么老想我生气呢？”谢恒颜听来觉得好笑，“故意找架吵不成？”
　　印斟拧眉道：“我从来没想过，照顾你是件麻烦的事，现在不是，包括以后也不是。更不会因此生出嫌隙……你不要总是胡思乱想。”
　　“是，是，是，我的斟哥哥哟……我怎觉得，你比我还能胡思乱想？”
　　谢恒颜低叹一声，末了，将那些刚画好的图纸一张一张递过去，并对印斟说道：“有时间说这些，不如帮忙……跑个腿呗？”
　　印斟让他一声“哥哥”喊得浑身没劲，最终无话可说，只管老实应了，转身带着图纸出门，拿去捎给老王老张等人。
　　晚些时候，那些船匠又登门拜访一回，特地同谢恒颜商讨内外各板，以及肋骨等一些方案的规划与制作。那时天已黑了大半，大伙儿又才从渔船上下来，在外忙碌一整天，偏还时常惦记着造船的事情，俨然将它当成自己的孩子来看待。
　　谢恒颜对印斟说，这些村民都是实诚人，一旦经手帮过了忙，之后势必会将这份责任贯彻到底，遂不论如何，也万万不可辜负他们的心意。
　　印斟看了也是，不给钱白干活，完全是凭借那份心态强来做支撑。起初大家都在嘴上挂着，说不愿为此耗费时间和生命，到后来却是尽职尽责，一个个往木屋码头间来回奔走不停，反倒让印斟谢恒颜有些不好意思。
　　老王说：“只要有图纸在，往后一切都好办，毕竟龙骨架子摆在那儿了，再往上头添配件，也都是一些慢工细活，总能慢慢磨得来的。”
　　“磨不得，这个真磨不得。”谢恒颜忙道，“怎么说到夏天也得完工，实在缺人手的话，我和印斟都是随叫随到的。”
　　印斟冷声道：“你能醒着就不错了，还跑去外面凑什么热闹！”
　　“那就让你一个人去……你过去跟他们一起帮忙。”谢恒颜用力推他一把，继而对老王等人道，“剩下几样零件图纸，我明早叫他一并捎来，今日天色也不早了，各位快些回去歇息吧……切莫因此累垮了身子。”
　　船匠们纷纷应声，与印谢二人别过之后，便又各自扭头回各家去了。这会儿倒剩得印斟与谢恒颜定在原地，一站一坐，沉默对视了半晌，最终印斟开口，无奈对他说道：“谢恒颜，你能不能别老逞强。”
　　“没有逞强，我只是在做我应该做的。”谢恒颜抬起手来，剪去桌前半截烛芯，然后再次偏头，定定凝向印斟的双眼。
　　只那一刻，印斟自他眼底深处，望见许多以往不曾见过的，甚至从未出现过的微妙情绪。
　　……仿佛是恋人间的缠绵温情，但又超脱了原本存在已久的那些爱意，继而成为彼此双方都无法轻易勘透的复杂感情。
　　那时的印斟，几乎是想也不想，便走上去，将谢恒颜牢牢揽入怀中，并低声于他耳畔道：“我不准你离开我。哪怕是根木头，那也只能我一个人的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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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天了，真的太过分了！我终于回来了，不知道还剩几个读者小天使TAT
　　Ps，185章真的超级香哦～想看的咱们老地方见！
　　然后本来打算0点更新2章的，现在晋江很容易抽，所以先发一章观望一下～
　　明天有更新具体不知道时间，等晋江抽完了再发吧


第185章 乱七八糟
　　立夏的到来，像是忽然下了场大雨, 转头天晴之时, 入夏暖热的海风，就毫无征兆地席卷了整座海岛——自此之后, 又是鱼类繁殖旺盛, 渔民出海捕捞的忙碌时节。
　　谢恒颜着一袭麻布单衣，及脚踝的青灰长裤, 整个人蜷成虾米形状，趴在木屋前的大廊柱下, 手底雪白的纸张漫天飘飞, 伴随着不慎被风掀翻的墨汁毛笔，星星点点洒得遍地俱是黑渍。
　　印斟刚巧从旁路过，原想开口喊他，上前走近半步距离，方觉谢恒颜正眯着两眼, 原是蜷在木屋门口, 就地打起了小盹儿。印斟于是放轻脚步, 转进屋里捞了张毛毯出来, 走到谢恒颜身边，悄悄替他捂实盖好。
　　末了，仍旧不发一言，将脚下铺一地纸张收拾干净, 依次整理放到谢恒颜手边, 又拿来一只瓷碗压稳盖牢, 以防途中再次被风吹散。
　　默默做完这些，印斟转身准备离开，谢恒颜忽睁开惺忪的睡眼，在后小声唤了他道：“……印斟？”
　　印斟先时没吭声，谢恒颜便倚着廊柱撑坐起来，彼时头发乱糟糟竖着小撮，衣服也松松垮垮的，几近滑下半边瘦削的肩膀。印斟见状，只得原路折回去，伸手将他两边单衣扯好，问：“我吵醒你了？”
　　“没……没有。”谢恒颜揉揉眼睛，仍是犯着迷糊，抬手拉过印斟裤腿，说，“码头那边怎么样了？”
　　印斟淡道：“准备固定内板，晚点我过去帮忙。”
　　说着就要抬腿进屋，谢恒颜却道：“……你别忙了，来陪我坐会吧。”
　　印斟应了声，弯腰坐到廊柱旁边，谢恒颜便拉过印斟胳膊，歪头靠他肩上枕着。两人并肩挨在木屋门前，初夏微渺的阳光自屋顶缓缓洒落，过不多时，便拉开长长一道相互交叠的影子。
　　——距离那时永村的春末，足有一月多的时间匆匆耗去。
　　近来谢恒颜大抵是如此，习惯靠在屋外晒晒太阳。醒时即不厌其烦地修改图纸，累了便倒头在旁小憩，印斟担心他身体出问题，但每每抬手探过他额头，感觉热度又不像先前那样强烈，总归是一阵又一阵发着低烧，好不起来，却也坏不彻底，像有什么东西在背后硬生生支撑着。
　　为此印斟没少往乌念住的那处跑，但头两回不是撞见乌纳，就是撞见容十涟在帐篷附近左右徘徊，后头几次再去瞧了，乌念偏是一动不动，从早到晚就那么睡着，俨然只是个寻常嗜睡的婴孩模样。
　　谢恒颜有时会问他：“怎么你也喜欢小孩子了？我记得原来你最讨厌她。”
　　印斟答不上话，他是讨厌“它”，但有些话，委实不便于明说。说少了，怕谢恒颜会胡思乱想，说多了，又怕它从中作梗，生出更威胁的事端。遂印斟干脆保持沉默，什么东西说不得，做不得，他需样样谨慎，如此一来，风平浪静确也是有了，倒不知能暂且平静到几时。
　　之后那些船匠也来问过印斟与谢恒颜，他们平白这样努力，凑出大把时间耗费在造船与各样配件的制作安装上，最后结果真能如人所愿，成功破开这道困锁村民数十余年的海岛屏障吗？
　　印斟当时沉默很久，才缓缓回答说：“不一定能。”待众村民各自唏嘘一声，纷纷将要垂头丧气之时，印斟又出声补充道：“……八成。”
　　“八成希望，总该是有的。”他说，“我想，我大概……能找到问题的根源在哪里了。”
　　村民们问：“那是什么？”
　　印斟回头看了眼乌纳的方向，片晌，终只是含糊说道：“等到出海那天，你们就会知道了。”
　　——话虽是这么一说，将来是否真的能够出海，完全还是要看天意如何。
　　一方面的忧心忡忡，要远大于期望与舒心，一方面的造船进程又必不能停。从开始铺设龙骨，中途转移木架，搭制肋骨，到后期帮忙的村民愈渐增多，效率比最初时候也明显增进不少。
　　今再回想起年初时四人一狗忙进忙出的狼狈身影，一切忽然变得滑稽而又十足地心酸。
　　到现在印斟手头要做的重活变得很少，闲下时间几乎全守在谢恒颜身边，从早到晚，盯他画图，喂他吃饭，陪他睡觉，生怕他什么时候会突然出事——但是并没有，除去偶尔没来由的昏睡之外，谢恒颜就撑着他的小木拐，在木屋前后转来转去，甚至趁印斟无意经过的时候，藏小角落里，忽然跳出来吓一吓他。
　　可惜最后的结果，往往是被印斟提溜起来，按进角落里狠命揉搓一番，末了再面红耳赤地出来，却连站都没法站稳了。
　　唯独有一次，印斟在码头忙得很晚，等到天色彻底黑尽了，才匆匆赶着回家。一进门时，发现谢恒颜没在屋里待着，紧跟着木屋前后，还有平日他用来藏身的地方，也都忙去找了，愣是没瞧见半点傀儡的踪影。
　　印斟急到心脏骤停，即刻转身出了木屋，然跑到一半的时候停下来，下意识里往回折返数步。倏而只听不远处林间，隐有细微的水声荡漾起伏，印斟又稍稍往里挪过一些，及至穿过面前大片茂密的树林，方见自那沐浴用的池塘边缘，正是一道浅青色的瘦削背影，彼时裤脚高高挽过膝盖，木拐与草鞋随意搁置在旁，本人却光着两只小脚，坐在一旁悠哉玩水。
　　印斟老远站外树后，缓缓舒出一口老气。片刻适才蹑手蹑脚，悄无声息地走上去……原也是想顺带吓他一吓，不料刚巧走到水池边缘，谢恒颜忽回过头来，“啊”的一声，印斟一下子未及反应，前脚猛地一个趔趄，后脚便拐了个大弯儿，“噗通”一头栽进水池子里去了——一时之间，冰冷水花洋洋洒洒，冲天溅得谢恒颜满脸满身，包括手边一带草地泥地也尽数湿得透彻。
　　谢恒颜：“……哇哦。”
　　印斟：“……”
　　“哗啦”一声，印斟从水底冒出半颗脑袋，这会头发衣裳全在不停滴水，那模样简直狼狈不堪，说他一句落汤鸡也绝不为过。偏这落汤鸡模样生得甚是水灵，纵如今落得满脸俱是水渍，眉眼之间棱角分明，锋芒暗藏，亦是说不出的英气逼人。
　　谢恒颜只朝他瞅了两眼，便弯腰下去，拿手舀水起来，洒得人家一脸都是，并调侃道：“哪儿闯来的无耻色胚，一眼见到小爷我，竟连站也站不稳了？”
　　印斟支撑在旁，自水池边勉力站直了腰身，随即抬起眼来，冷冷望向谢恒颜道：“你不怕水了？”
　　“怕啊，怎就不怕了？”谢恒颜道，“没看我只敢在水边上……呜哇！！”
　　话没说完，印斟已伸手上前，捉住他一只光溜溜的脚丫，直接一把扯进怀里摁紧：“你还是一起下来罢！”
　　谢恒颜登时惊呼出声，原想顺势蹬腿给他一下，印斟却以两手卡在傀儡关节处，之前受伤损坏的地方——但并未使多大劲道，而是刻意保留几分力气，小心不让他感觉到疼痛。
　　谢恒颜以为他来真的，当下骇得毛都竖起来了，不住龇牙咧嘴道：“你……你不能这么对待病人！”
　　印斟：“那你是如何待我的？”
　　谢恒颜：“我我我我……”
　　印斟眼神充满危险：“你什么？”
　　“你……你真好看……”谢恒颜傻笑着道，“真的。”
　　话落时，印斟再次伸出手来，谢恒颜下意识要躲，然而身体使不出力气，这时印斟却拉过他小手，正于那暖热温热的手背上，轻轻低头落下一吻。
　　谢恒颜霎时顿住了：“喂……”
　　印斟站定在水底，抬起头来，深深凝视谢恒颜的眼睛。那一刻，似有什么东西于彼此间融化了，谢恒颜回眼看他，待得片晌之余，方以两手前去，无声摩挲着印斟湿透的发梢，然后是脸，是鼻，是耳根……
　　最后，终是略微倾身，情难自禁地吻住他的薄唇。
　　有段时间没这么亲热了，两人唇齿纠绕间，尽是多种苦甜交加的意味，谢恒颜弯腰坐在池边，印斟自池底探身前来，与他额头相抵在一起，彼此拥抱亲吻，不住耳鬓厮磨。
　　分开时，谢恒颜侧颊漾起了薄红，印斟探手抵在他发顶，细细揉搓半晌，方出声道：“你下来泡着吧，衣服都湿了，岸上风又大，容易着凉。”
　　“呃……”谢恒颜问，“这水冷不？”
　　印斟道：“不冷。”
　　谢恒颜有些犹豫，他不喜欢泡水，从来都是，但在此时，又耐不住印斟主动请求。遂坐在岸边磨蹭一阵，左右见无人经过，干脆横了颗心，噗通一声滑下水来，一头往前扎进印斟怀里。
　　印斟两边手臂箍住他，牢牢实实的，也没甚么多余的动作。过会儿忽不知怎的，又莫名觉得好笑，憋半天没能憋住，直在傀儡耳畔低低笑了出来。
　　“……你笑啥？”谢恒颜有些气恼道，“我是不会水，也不喜欢水，你有什么意见？”
　　“没意见。”印斟不禁莞尔，“只是笑你傻。”
　　谢恒颜：“……”
　　印斟浑身湿得像条淋雨的狗，彼时在外还罩着件薄衫，如今倒连衣服也不用洗了，尽数浸泡在水里，皱巴巴地全粘在身上。印斟也懒得管那么多，就近伸出一只手来，舀了池水捧掌心里，小心帮谢恒颜梳理起了头发。
　　“啊……好好好，那个手劲……手劲再稍微重点就好了……”
　　谢恒颜埋头趴在池边，无比满足地喟叹出声，感觉印斟的大手就在他脑后，摩挲来摩挲去，动作十分温柔，但又按揉得恰到好处。
　　印斟问：“是这样吗？”
　　“是……是是。”谢恒颜小声道，“就这么按……对，对。哎，轻点轻点……”
　　印斟忙停手道：“按疼你了？”
　　“没……你力气好大，骨头都按麻了。”谢恒颜软趴趴的，眯起眼睛说道，“不过，手艺真不错……将来街边摆个摊儿，可以当按摩师傅。”
　　印斟：“……”
　　“继续继续，一会儿给我脚也按按，指不定就全都按好了呢？”谢恒颜耸肩催促道。
　　印斟叹了声，无奈说道：“要当真能够按好，我每天什么都不做，就专程给你从早按到晚。”
　　谢恒颜闭上眼睛，享受了一阵。片刻过去，才轻声唤了他道：“印斟。”
　　“嗯？”
　　“咱俩是不是……很久很久，没像现在这样……”
　　——没像这样，毫无距离地待在一起，就算不用说话，也能很快明白彼此的心迹。
　　“你也知道啊。”印斟神情冷漠，声线却是说不出的低淡哀怨。
　　自打谢恒颜生病以来，所有时间都耗费在图纸的完成与修改上，尽管印斟一直在旁默默陪伴，但两人真正能交流谈心的机会微乎甚微。有时谢恒颜忙完手头的事务，好不容易多出些空余的时间，要么就是太累，倒头在一旁睡得黑甜，要么就是印斟被人叫走，等忙完再从码头上回来，也差不多该是熄灯歇息的时辰，两人忙一天都已疲惫不堪，谁也没力气再多说什么。
　　久而久之，就只感觉双方距离在莫名拉远。但事实又并非如此，他们分明每天都，已近到了难舍难分的地步。
　　“现在到了要紧关头，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谢恒颜不知道说什么，只能摊开两边手掌，捧过印斟冰凉的双颊，并凝神望入他深邃的眼底，“等到船身搭建完成，再固定好风帆，那时就真的可以出海了……印斟，你做好把握，确定能离开这里了么？”
　　印斟摇头，沉声答道：“我不确定。”
　　“你是怎样想的？”谢恒颜问，“又是怎么打算的？”
　　印斟淡声：“目前破除屏障的唯一线索，我认为……你，也许比我更清楚一些。”
　　谢恒颜沉默了会儿，并未出声与他应答。
　　“你是想说……”倏忽间，他开口问道，“乌念吗？”
　　印斟轻轻“嗯”了声，这次谢恒颜不再向他索求证据，而是略微偏过了目光，远远望向树林深处。
　　“当初糖水姐姐执意要将孩子杀掉，我死活拦着没同意。其中一部分原因，是我真的喜欢那孩子，不愿见她就此丧命。”谢恒颜道，“而另一部分原因，是我存了自己的私心。”
　　印斟：“你……”
　　“我不清楚，在乌念身上有什么问题。但常识我都明白，一个六月大的脆弱婴儿，生于寒冬，脏器衰竭，周围环境又差到极致……其实很难撑到现在。”谢恒颜没看印斟的眼睛，“说她是怪物，拿不出证据。但说她不是，好像也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某种意义上，容十涟那些疯言疯语，可能说的都是实话。”印斟道。
　　“是啊，我也这么想的。”谢恒颜目光低垂，随即与印斟坦白说道，“所以，不管乌念是妖，或只是个普通孩子，我袒护她，都是理所应当的举措。印斟，你知道的，不论方焉，还是我爹，他们都对我有恩，我绝不可以……”
　　“我知道。”印斟打断他道。
　　这话他已反复说过很多遍，生怕印斟因此生出半分嫌隙。实则不然，就在当初印斟做好准备，势必将完全接纳谢恒颜的时候，包括未来可能发生的所有隐患……他自心中早已明了，并从未有一刻产生过退缩的想法。
　　“我总是这样，是不是很招你讨厌？”谢恒颜问印斟道，“我这个人……没什么原则，做事从来摸不清方向，就连谢淙也会感到厌烦，我……”
　　“别说了，不要老这么说。”印斟十指扣在傀儡发间，替他将每一缕发丝都仔细理顺，然后再慢慢抚平，“……我又不是谢淙，为什么会烦你？”
　　谢恒颜笃定地说：“你会的，总有一天，会的。”
　　——可说完又禁不住地想，他还能活到那时候，他们双方都看不顺眼，并逐渐感到厌烦那一天吗？
　　“你就这么肯定？”印斟看出来了，谢恒颜总是缺乏安全感，“你是觉得，我会和谢淙一样，关键时刻弃你不顾？”
　　谢恒颜：“我没这么说……”
　　“我不会的。”印斟扳过他双肩，很是严肃道，就算今后离开海岛，我也绝不会丢下你……我发誓！”
　　谢恒颜懒洋洋地应声：“哎……好，好，好。我知道了，你发誓，你发誓啦。”
　　印斟道：“你认真点，别不相信！”
　　谢恒颜一下没忍住，轻笑一声，而后以两手圈过印斟腰际，道：“现在还早得很呐，能不能出去都是问题。”
　　印斟犹是一脸固执：“不早了，明天就去测量甲板，还有风帆，反正图纸都准备好了。最晚到今年七夕，整艘船必须完工。”
　　谢恒颜微微一愣。片刻，又笑眯眯地抬起脸来，仰望印斟道：“你说七夕啊……怎么又到七夕了，时间过得真快。”
　　一晃就是二十来年。曾经那个缩在襁褓里的瘦小婴儿，今时就站定在他面前，一本正经地说：往后，你便跟着我罢。
　　他还说，会给他一个家。自此终止他四处流浪的疲惫生活。
　　“印斟，去年七夕那会儿，你还记得不？”谢恒颜想了想，忽然问道，“你同康问，还有你师妹一块吃饭。后来咱们还碰过了面。”
　　印斟面无表情地说：“记得。你跟容不羁幽会。”
　　谢恒颜：“明明是你把我扔给鸡哥……”
　　话刚说到一半，印斟脸就黑了：“你喊他什么？”
　　“鸡……”谢恒颜反应过来，立马改口，“容、容不羁呀！”
　　说完便被印斟啃了，一口咬在耳朵上，这回是当真下了狠劲，咬得谢恒颜“哇”的一声，奋力扑腾出水，待要开口惨嚎，印斟却拧着他的脖子强行贴近，继而低头朝下，噙住傀儡微微张合的嘴唇。
　　“唔，你……”
　　谢恒颜杏眼睁得溜圆，惊慌出手反抗之际，印斟宽厚的掌心已落了下来，罩在他胡乱挣动的手背上，牢牢实实地按稳压紧。
　　——有删节，接下来所有内容参差不齐，并有针对性改动，完整的直接移步作话！！！
　　不想这会是在水里，分明什么都还没看清，谢恒颜的儿子们便顺着水流，一路游游荡荡，远远飘向江河湖海里喂鱼去了。
　　谢恒颜：“……”
　　印斟：“……”
　　这下算是全完了。
　　谢恒颜适才反应过来，瞬间变了脸色，已彻底给印斟惹得火冒三丈——哗啦一声，水花四溅，他瘸着两腿，缓缓挣扎着爬上了岸，一下又没站稳，扑腾着滑进衣服堆里，反被印斟一把拨回来，以两手抱得稳稳当当。
　　“你跑什么？”印斟扶过他道，“腿伤没好，万一摔了怎么办？”
　　谢恒颜大声道：“流氓！我不要你管！”
　　说完却被印斟打横抱了起来，顺手拿外袍裹成一团，转身朝两人住的小木屋处走。
　　【有删节+改动】
　　——那是谢木头身上独有的体香，也是世间独一无二的味道。
　　而现在，木头只是属于他一个人的，就在他身边，彼此最是贴近，也最是亲密无间的距离。他们还没有拜过天地，没有喝过交杯酒，更没有机会拜见对方父母长辈，但一切又是那么顺理成章，像恰好迎合印斟的性子，亦遂了那一贯叛逆而不羁的心愿。
　　“到底是什么啊？”谢恒颜皱眉问道，“印斟，你这是在取笑我么？”
　　“没有。”
　　印斟方止了笑意，回眼盯着他瞧。而谢恒颜越发有些不高兴了，直欠起身来，认真与他说道：“我在真心对待这件事情，明明是很严肃的学习态度，你……你不可以笑，你得以同样严肃的态度教我，不然……不然就是不尊重咱们俩的感情。”
　　“好，不笑。”印斟抿了薄唇，说，“我教你便是了。”
　　谢恒颜又道：“那成，你说清楚点，那个……到底是啥子？难道不是……吗？”
　　印斟答道：“不止。”
　　“那是什么？我想不明白，两个人做夫妻的，还能什么更亲密的……对了，xxx！”谢恒颜忽想起什么，一拍印斟胸脯，惊喊着欠起身来，“你说了要给我xxx的，为什么还不……”
　　——话没说完，又被重新按了回去，揉一团塞进被褥里裹着。印斟单手扣压他肩膀，犹是一脸正色地问：“你是认真的？”
　　谢恒颜同是满面正经之色：“刚不都说过了，我很严肃的，没在同你开玩笑！我是你媳妇，为什么啥都不肯同我讲，你真的把我当媳妇看吗？”
　　印斟不知该说什么了，只抬起手来，仔细探了探谢恒颜的额头。他还有些轻微的低烧，近一月以来都没能退，尽管谢恒颜一直在解释，说傀儡的体温变化与人类大有不同，但印斟心里知道，就目前腿伤来看，他是很难痊愈了，除非有机会送出去修理。
　　——删
　　印斟又深深看他一眼，忽而转身下床，到旧木桌前的小柜子旁，探手进去捣来捣去，看样子像在翻找什么东西。谢恒颜趴在床头，问他：“你在找啥？”
　　印斟道：“你抹伤腿用的药油呢，放哪去了？”
　　“那个涂了没用，我给收起来了。应该放在柜子第三层，你找找看……”谢恒颜疑道，“怎么了？你……你受伤了？”
　　“没。”印斟简略应了声，回头来时，手里捏着装药油的瓷瓶，坐到谢恒颜旁边，伸开两指去拧那瓶塞。
　　谢恒颜看到这里，不由有些紧张起来：“你这是干什么？这个要涂药油么……还会碰伤不成？”
　　印斟道：“我不确定，书上说的，不会出错。”
　　谢恒颜愈发狐疑起来：“啥书？”
　　“武功秘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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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乱七八糟的一章，标题就叫乱七八糟好了……后续精彩内容，一万五千多字，你们懂的，不懂看我专栏，这可是我憋了五天写出来的精华，千万不要错过，错过了我就哭给你们看……
　　剩下的马上就走剧情了，感谢15天后还在追文的小可爱们，不得不说，半月停更对冷文写手是一次致命打击，我站在读者角度看一篇文的话，可能断更2-3天就会把它忘掉，所以真的很感激15天以后还能来陪我的小天使们，大家可以留言冒个泡泡，我来甩红包啦么么哒～
　　Ps，31号更新时间依然在观望中，不会鸽，但是看风向发文


第186章 信物
　　“是灵符。”印斟说着，以那微亮的指腹, 轻点在傀儡心口, 所有骨针包围的正中央处——霎时间，谢恒颜獠牙大张, 露出无比恐慌的神情, 印斟却吻着他道：“别怕，不会伤到你的。”
　　谢恒颜颤抖道：“可是……”
　　片刻后, 印斟松开手来，谢恒颜适才注意到, 他用那发光的灵符, 在木身心脏的位置，一笔一划，留下一枚清晰有力“斟”字，彼时紧挨傀儡的妖印，隐约散发着微弱的光晕。
　　“这是护命符。说不上什么大符, 但它就在心脏周围, 相当于是一面屏障, 足够帮你抵御承受一次大的伤害。”印斟认真凝视着谢恒颜, 说，“我能力有限，最多只能做到这里，等咱们出岛之后, 再想其他的办法, 成么？”
　　谢恒颜怔怔瞅向他, 问：“那这灵符……对你有没影响没有？”
　　“没有，顶多体力消耗大些。”印斟侧躺着，卧在谢恒颜身旁，无所谓地说道，“这回是真的累了……”
　　“为什么刻‘斟’字？”谢恒颜又问。
　　印斟道：“因为你是我的。”
　　谢恒颜怔了怔，随即反驳道：“可我……只是木头。”
　　印斟：“木头也是我的。你现身上刻着我的名字，往后一辈子，都只能是我一个人的。”
　　谢恒颜便微微沉默了，隔了片晌过后，方才把头埋进印斟怀里，深吸一口气，竭力出声说道：“……嗯，我是你的！”
　　*
　　次日，第一缕天光照亮整间木屋。
　　谢恒颜睁开眼时浑身酸痛，木制各关节处散了架似的难受不已，彼时半撑起身来，习惯性伸手往旁边一摸，果然印斟那厮……起得比鸡还早，这会也不知干什么去了。
　　谢恒颜原想挣扎着下床，无奈腰腿完完全全使不上力气，探手去摸床边的木拐，又因着手短根本没法够到，到最后窝在床头折腾到天翻地覆，还是印斟推开大门，端一锅新鲜的热粥进来，老远闻到一股接着一股熟悉的香味。
　　“给你煮了鱼粥，今天没有煮糊。”印斟放下粥锅，又端过水盆毛巾等众杂物，前来伺候谢恒颜洗漱，“……多少吃一点，把肚子填饱。”
　　“哎……哎……我不行了。”谢恒颜趴在枕边，十足一上年纪的老头，没了命地痛苦哀嚎道，“腰好酸，腿也好痛，屁/股又肿了，这都什么事儿啊，当真不如杀了我好……”
　　印斟一张湿毛巾扣他满脸：“你昨晚一直喊，‘重点，再重一点’……我也不敢就这么停，只好应着照做了。”
　　“你……你放屁！”谢恒颜耳根涨红，毛巾往床边一扣，瞬间恼怒道，“我看你才……爽得不得了，得了便宜还卖乖，简直就是厚颜无……唔！！”
　　话没说完，印斟往他嘴里塞了勺粥，道：“媳妇吃饭。”
　　谢恒颜一口老气没咽下去，这会满嘴全是搁的稀粥，软软香香的，温度也正好，隐隐带着一股海鱼的味道，很难相信是印斟煮出来的东西。
　　“真难得，你这么贤惠。”谢恒颜边吃边说，“原来在璧御府的时候，还记得不？那会你只会煮米糊糊，还难吃得要死……可是我饿了好多天，不得不硬着头皮灌进去。”
　　印斟眯眼道：“……那还真是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谢恒颜笑嘻嘻道，“当相公的学会做饭，你最辛苦。”
　　两人抬头相对视一眼，片刻过后，各又放声笑了起来。
　　时至今日，足有一年的时间匆匆逝去，那感觉好像过得很快，实则彼此的心境都是在这漫长的过程之中，一点一点在发生转变。
　　这时印斟再看向谢恒颜的眼神里，又明显带了微许不太一样的情感。
　　最初时起，确是对他嫌弃得要命，也不喜欢，只恨不能把这傀儡推到天边去，任由他一人自生自灭也好。可到现在他们相依为命如此之久，不知不觉间，傀儡已成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重要部分。
　　尤其在昨夜一切发生之后，那种将欲与他携手一生的偏执情绪，忽变得十足深刻而强烈。就好像是……真的度过了只属他们的新婚之夜一样，两人间距离正在无限拉进，原本说不出口的东西，自然在双方心底，亦早已变得透彻清晰。
　　“好吃么？”印斟问道，舀了舀碗里的稀粥，将那些煮烂的鱼肉都搁进勺里，递到谢恒颜的嘴边，说，“肉多吃点。别光顾着吃米。”
　　“好吃。”谢恒颜点点头，道，“你自己也吃啊，老看着我做啥？”
　　印斟：“我刚吃过了，一会出门，你就在家待着……业生印还疼吗，昨晚画的灵符，没让你不舒服罢？”
　　谢恒颜：“没事。我同你一块出去，码头那儿量甲板是大事，图是我画的，我怕老王他们摸不清楚。”
　　印斟想了想，还是道：“那你多吃点，等会我带你过去。”
　　说完转过身去，替他收拾外出穿的外袍。这时谢恒颜却在后唤了他道：“印斟。”
　　印斟：“嗯？”
　　“你过来，别忙了。”谢恒颜冲他招了招手。
　　印斟刚走过去，见谢恒颜缓缓将掌心摊开，其间正搁有一样刺白而锋利的物事，表面凹凸不平，顶端却尤为尖锐狰狞，看起来像是傀儡的獠牙。
　　印斟再抬起眼，望向谢恒颜的唇畔，果然只剩下独一边的长牙在外杵着，而那另外一颗……
　　“你又拔牙了？”印斟登时慌道，“没事拔牙做什么，我们又不缺银子花！”
　　“不是……是之前那颗，本来就断过的。”谢恒颜平静地道，“昨晚睡着……又给碰掉了。”
　　“谢淙不是给你镶回去过，怎会突然碰掉了？”印斟脸色阵阵泛青，“你是哪里不舒服……还是身体出了什么问题？”
　　谢恒颜：“哎你……”
　　印斟：“嘴张开……我看看，别的牙不会也掉了吧？”
　　“没有，我没事。”谢恒颜将他推开一些，“老毛病了，是业生印的问题，既然伤势没法修复……牙也是一样的道理，断了就是断了，往后迟早得再掉上一次。”
　　印斟表情变得有些难看：“那怎么办，你没了牙，那不就是……”
　　“这不还有你在呢？”谢恒颜笑了笑，指指自己胸口处，昨晚刻的那枚“斟”字，“有灵符保护我就够了，还要獠牙学狗咬人作甚？”
　　印斟：“不是，你……”
　　“印斟，来。”
　　谢恒颜说着，曲起指节，将那颗小獠牙拈起，扯来巾帕擦了又擦，继而对印斟说道：“咱俩一起这么久了，我身上也没啥好东西，能当嫁妆送给你的。”
　　印斟说不出话了，回身坐到床边，讷讷盯着他的牙看。
　　“既然……你给我画了灵符，那我把这颗獠牙给你，虽不是什么值钱物件，但它也算是我身体重要的一部分。”谢恒颜从床头柜里摸出一根细绳，小心系在獠牙末端，继而拧成一个死结，一脸认真地框到印斟脖子上，最是贴近胸口的位置。
　　印斟下意识想要推拒，谢恒颜却抓着他的手，道：“别摘，好不容易想送你点东西，你倒不肯接受吗？”
　　“不是不接受。”印斟为难道，“你都说了，是重要的东西，哪是能随便送给我的？”
　　“又镶不回去，留着没用，不如送了你好。”谢恒颜道，“拿去拿去，别还给我，不要你就扔了罢……”
　　“你……”印斟委实拗不过他，只好将那颗长牙收拾收拾，翻折进衣领里，遮掩得严严实实，原还待说些什么，这时木屋的门却被人敲响了。
　　“谁？”印斟回头问。
　　“我。”
　　居然是乌纳的声音！
　　屋内两人同时回头，印斟在里应了声，木屋门也没锁，乌纳便直接推门进来了。如今正值夏季，大伙各为各忙，有些日子没再碰面聊起闲话，眼前乌纳乍一眼看来，活像变了个人似的，晒黑了不少，也瘦了不少，许是近来总忙着下海捕捞，顶着大太阳也是不可避免的事情。
　　只见他来时，手里抱一堆绳矩等测量用的工具，谢恒颜刚瞧了还有些惊讶，直问乌纳道：“乌大哥怎想到这里来了？”
　　“码头不是要装甲板了么？”乌纳道，“我昨天问了那些船匠，说是缺工具也缺人手，你俩就别光闲着了，晚点还有船底板，外板，一堆东西等着要量，量完赶紧的削，不然等天气燥热起来，谁又能受得了？”
　　“缺人手么？”谢恒颜愣生生道，“我这就过去帮忙！”
　　乌纳见他起身，忙摆手拦道：“你算了，我是来喊印兄弟，缺的都是些能跑腿的，力气大的……你还是老实待着改图纸吧，外面太阳那么大，就莫要出去乱晃悠了。”
　　谢恒颜偏头与印斟对视一眼，印斟也道：“那这样……你还是在家待着，晚点天凉快些了，我背你去码头上看。”
　　谢恒颜本来都打算穿鞋了，刚听到这里，顿时露出一脸委屈的表情。印斟走过去，抱了抱他，又摸摸他的脑袋，两人抱一块腻歪了一会，印斟方穿鞋披衣，转身跟着乌纳出门去了。
　　屋内转眼只剩下谢恒颜一人，呆呆盯着天花板出了会神，半晌过去，方穿鞋下床，一路走到桌边坐下，原是预备着动手画起图纸了，不想乌纳印斟刚刚走远，这会只听一道稚嫩的声音，在木屋旁的小雕窗边响起：
　　“……颜颜。”
　　谢恒颜骤然抬头，见那窗台上不知何时多出一颗小脑袋，还是那张熟悉而黝黑的脸，目光总归是敏锐灵动的，俨然正是数日不见的乌骞。
　　“阿骞？”谢恒颜放下纸笔，继而惊讶地走向窗前。果见是乌骞那孩子，彼时在屋外垫脚站着，正伸手过来轻轻叩窗。
　　两人有多久不曾说话聊天了？
　　最初谢恒颜来岛上时，一大一小都是孩子，时常黏在一块嬉笑打闹。到后来容十涟出事，乌骞为着家中杂务劳累奔波，谢恒颜病得一塌糊涂，又闹了乌纳挥刀砍人那么一出，两人间的关系便不似先前那样热切。
　　如今再算起来，好像也只有在码头碰面的间隙，他们才会偶尔挥起手来打一打招呼。
　　“怎么你也来了？”谢恒颜也趴在窗台上，望一眼天，这会日头晒得正烈，“外边太热了，你进来坐吧，我给你煮绿豆汤去。”
　　“不不不。”乌骞忙道，“我还有事，只是顺道过来看一看你。大家都说，你一直在生病，还发烧，村里也没大夫能治妖怪的病……现在怎么样了，好些没有？”
　　谢恒颜道：“……应该好了点，天气都回暖了，我只是很怕冷。
　　“那就好。”乌骞咧开嘴笑了，顺带挠一挠头，说，“我今早在码头上，看到咱们的船了——它真的好大好大，而且快完工了。我爹说，最快今年夏天，大船也许就能出海……颜颜，这些都是真的吗？”
　　谢恒颜也笑了，同时温柔道：“自然是真的。马上能出海了，阿骞高不高兴？”
　　乌骞却反问：“颜颜高不高兴？”
　　谢恒颜顿了顿，随即答道：“高兴。我替印斟高兴。”
　　“颜颜自己呢？”乌骞道，“往后，你要同哥哥一起，云游四海，做一对神仙眷侣么？”
　　“神仙眷侣啊……还有这种说法，我倒是很想这样，不知道能不能真的实现。”谢恒颜笑道。
　　乌骞奇怪道：“为什么不能实现？”
　　“没说不能，只是不确定。”谢恒颜道，“将来会发生什么，谁也说不清楚。”
　　乌骞闻言，抿唇沉默一阵，过了一会儿才道：“也是。”
　　两人各又停下来，无声对视片刻，谢恒颜还是笑了，转移话题道：“对了阿骞，你刚才说……要去忙什么？我这有现做的点心，你肚子饿不饿，进来陪我坐坐罢？”
　　“不坐了，真不能坐。”乌骞说着，手里提出一只竹篮，放谢恒颜面前晃了一晃，沉甸甸的，隐约飘出熟悉的香味，外头则拿一张白布罩着，想来大概装的是饭菜。
　　谢恒颜奇道：“这是什么？”
　　“还能是啥？”乌骞撇嘴道，“那个女人忙着下田，喊我去给陈琅送饭。”
　　……陈琅？
　　谢恒颜蓦地一个激灵，忽怔怔抬眼看他，一时间仿佛不知该说什么。
　　乌骞又道：“那我先去了啊，改天再来看你！”
　　“等等！”
　　谢恒颜喊了一声，乌骞脚步方停，却听木屋里头窸窸窣窣一阵响，谢恒颜急匆匆的，穿了鞋袜，又披上外袍，单手拉开木门，道：“我……我和你一起去！”
　　乌骞整个人都惊呆了，待得片晌，见那傀儡撑着俩木拐，极是费力地从木屋台阶上下来，乌骞慌忙放下竹篮，奔过去扶住他道：“你这是干什么？”
　　谢恒颜咬牙道：“我和你一起去送饭！”
　　“不至于吧！”乌骞张大嘴道，“颜颜，你都同哥哥成亲了，怎能惦记别家的男人……哥哥知道会伤心的！”
　　谢恒颜道：“不管，我今天一定要见到他！正好撞上吃饭的点，我就不信他不出来！”
　　乌骞还是一脸纳闷，但见谢恒颜如此执拗的表情，只好一手将人稳稳搀着，另一手提着竹篮，两个人走起路来费力得要命，尤其到枯林那些碎石路上，乌骞光是为了扶他一个人，就已落得一副汗流浃背，气喘吁吁的模样。
　　“颜颜到底怎么了？”乌骞问道，“才多少天不见，你就这么想念陈琅吗？”
　　谢恒颜难得出门一趟，走一步瘸一步，也是累到近乎虚脱，如今乌骞这么一问，他心里乱七八糟的，更不好贸然回答什么。
　　毕竟最后一次见到陈琅，那场面简直闹得惨不忍睹——起初那几天，谢恒颜还为摔断腿的事情耿耿于怀，谁料陈琅一桶水那样泼下来，两人间的联系算是彻底断了，还说什么稚子何辜栀子何辜的，都只成了一堆狗屁理论，还是剪不断理还乱的那种。
　　明明还有很多话没能解释清楚，但那混账傻子成天在村里四下转悠，谢恒颜一个实打实的瘸子，又没法直接追上去抓住他，后有几次拜托印斟帮忙，却也终究只是徒劳无功。
　　“我这哪里是在惦记他？”谢恒颜想了想，回答乌骞道，“只是关于出岛的事，想到一些线索，必须过去问一问他。”
　　乌骞疑道：“这些事，不该同哥哥商量最好吗？”
　　谢恒颜：“光他一个人没用，我一定要问到陈琅才行。”
　　“有这么急？”乌骞一头雾水地问，“万一陈琅不在咋办？”
　　谢恒颜固执道：“不在就等。我很急，急死了，今天非见到他不可。”
　　乌骞：“……”
　　两人走到陈琅家的帐篷门前，刚好到了正午，太阳往头顶上没了命地照着，乌骞整个人都被晒成红黑色，彼时一刻不停地淌着汗水，一面拿手抹干净了，一面扯开嗓子，对着布帘喊道：“陈琅，我来给你送饭了——”
　　然而一声下去，无事发生。就像之前来拜访过的那样，陈琅没有给出任何应答。
　　“喂，陈琅！”乌骞继续喊道。
　　帐篷里头空荡荡的，只有隐约几许沙沙的风声。
　　“没人。”乌骞甩手，说，“那女人说了，没人就把东西放着，过会他自然会来吃的。”
　　言罢大步上前，将那竹篮搁在门口地上，转身将欲离开，这时谢恒颜却撑着木拐上来，毫不犹豫走到帐篷正前方，与内间一帘之隔的地方，继续出声喊道：“陈琅！”
　　“颜颜？”乌骞道，“他不在家呀，你还喊什么？”
　　谢恒颜道：“没准他在，不吭声而已。”
　　乌骞回头道：“怎么会呢？你又不是不知道，陈琅这家伙，最喜欢到处乱晃了，白天基本不在家。”
　　然而谢恒颜不管不顾，仍是上前一步，贴着帘缝喊道：“陈琅！”
　　乌骞：“喂，颜颜……”
　　“算了，他要是不在，我自己进门瞅两眼。”谢恒颜如是一说，方要抬手掀布帘时，“哗啦”一声，帘子被人从内撩开了，倏忽间露出一张苍白而熟悉的人脸。
　　谢恒颜“啊”的一下，惊恐地一连倒退数步，眼看就要趔趄着朝后仰倒下去，那头陈琅忽伸出一边瘦削的手掌，牢牢实实扣在傀儡腕间，将他狠狠又向里拽了回来。
　　只那一瞬间，谢恒颜好像触了电一样，浑身上下泛起一层疙瘩。因为陈琅的手实在太过冰冷，且比印象中要消瘦了许多，适才猝然一下摸过来，就感觉像被一副空骨架这么握着，丝毫没有寻常人应有的厚度和温度。
　　谢恒颜怔然抬起眼帘，陈琅就在他眼前站着，彼时脊背微弓，面无表情，眼神里尽是冷漠疏离的意味。而且不知为何，他看起来状态差到了极限，全身没一点肉不说，两眼发直，双腮深深凹陷下去，脖颈及肩全无年初时那般光彩照人的模样。
　　谢恒颜喉头哽咽，下意识里开口道：“陈琅你……”
　　“你，又，来，干，什，么？”陈琅冷声道，“上次，我，说，得，还，不，清，楚？”
　　谢恒颜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定定注视他道：“我来找你，自然是有话要讲！”
　　“我，没，什，么，好，说，的。”陈琅漠然转身，再次掀开布帘，“别，跟，着，我。你，走。”
　　“话说清楚前，我不会善罢甘休。”谢恒颜犹是在他身后，不依不饶道，“你到底在躲什么？这都多长时间了，马上船都搭好了，你怎么还……”
　　话刚说到一半，陈琅忽回过头来，骷髅般的五指伸开，就近朝前拽上谢恒颜的衣领！
　　霎时间，谢恒颜未及做出反应，木拐已是支撑不稳，纷纷歪斜着倒回地上，乌骞在旁吓了一跳，连忙大声喊道：“颜颜，陈琅！”
　　“我，发，现……你，是，真，的，很，迟，钝。”陈琅双目染着血丝，倏而一字一顿，咬牙对谢恒颜说道，“说，这么，多。你还，蒙，在，鼓，里……简直，无，可……救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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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更新可能变得不稳定，等我调整一波，慢慢加速，争取在十一之前能完结！
　　关于昨天的，找不到的小天使直接私信我！我看到就会回的！


第187章 兜风
　　谢恒颜仍是怔然, 凝向陈琅的目光当中，再度染上疑惑而不解的意味。
　　好像在陈琅看来，他早将所有话都阐明得一清二楚，偏生谢恒颜对此一无所知，还定要追着他死缠烂打一样。
　　——可真想到头来, 陈琅又对他说过什么？
　　除了强调老村长当时一句“稚子何辜”, 再就是没了命地重复那一个“不”字，不论谢恒颜说什么，他都给出满口否定的回答, 乃至后来发生的一切, 至今没有半点确切的解释。
　　而到如今, 完全临近出海的日子。岛内潜伏着太多不确定的因素, 其中对谢恒颜造成的影响更是不可规避, 没人能预料到下一刻会发生什么, 就算他同印斟时刻待在一起，却仍会对他们的未来产生惴惴不安的想法。
　　“这哪里是我迟钝, 分明是你说不清楚。”谢恒颜说, “陈琅，我真不明白，你到底有什么好支支吾吾的？”
　　陈琅面色阴沉, 单手卡在傀儡领口之间，犹是久久不发一言。
　　乌骞倒是看得十分尴尬, 昔日形影不离的好友, 眼下却各自骇得神情迥异, 剑拔弩张，俨然一副水火不容的狰狞模样。
　　“颜颜，陈琅，你俩这是咋回事呀！”乌骞夹在中间，显是非常难受，“有话好好说，颜颜都生病了，可莫要因小事伤了和气！”
　　陈琅冷哼一声，终是把手放开，谢恒颜踉跄着朝后退了几步，被乌骞一把上前扶住，并顺势替他捡来了木拐。
　　“病了，就……休，息。”陈琅冷漠地说，“到，处，乱，晃……会，死，的。”
　　谢恒颜：“你……”
　　刚说完这些，陈琅又深深看他一眼，半晌过去，方是撩开布帘，转身进到帐篷里去了，中途就连头也没回一下。
　　“这个陈琅……”谢恒颜拄着俩木拐，当下气得头发都竖起来了，“我看他是存心和我过不去吧！”
　　乌骞小心扶过他道：“哎……你悠着点，没见过你这么能蹦的瘸子。你俩到底咋回事呀，总感觉病这一圈下来，颜颜和大家都处不好了。”
　　“我哪知道！”谢恒颜翻白眼道，“快……快过来扶好我，我要进帐去找他，今天非把话说清楚不可！”
　　乌骞闻言，不由惊叹道：“简直了，还要进去啊，没见他都不想理你吗？”
　　谢恒颜固执道：“去！找！”
　　“你们在干什么？”此话出时，刚好自小路尽头响起一道熟悉的女声。谢恒颜与乌骞同时回头，见容十涟在树荫底下站着，两手叉腰，头上一顶旧草帽，背后硕大一只竹筐，彼时满脸还淌着汗水，老远瞪大双眼，直愣愣地盯着他二人瞧。
　　“啊……那个女人来了。”乌骞登时咋舌道，“她今天不是忙着种地吗……”
　　谢恒颜也有些惊讶：“糖、糖水姐姐。”
　　“饭送完了吗？”容十涟走过来，抬眼望向陈琅家的帐篷，道，“让他早点吃了啊，别放一会都馊了。”
　　乌骞道：“送了，陈琅刚出来过了。不过看他的样子，好像瘦了不少……莫不是你在饭菜里偷工减料，有意苛待他吧？”
　　“你小子胡说些什么！”容十涟怒道，“我发什么疯，非得苛待一个傻子？是他自己成天发病，只知道到处乱晃，不肯好生吃饭……这又怪得了谁！”
　　谢恒颜也看着帐篷的方向，不禁微微出神道：“是这样吗？陈琅最近奇奇怪怪的，我又没招他惹他，怎就躲起来不肯见人呢？”
　　“谁知道？他不一直那副鬼样，傻子一个，你指望他待你如何？”
　　容十涟不屑地摊手，继而整理好竹筐，将视线移向旁边的谢恒颜：“今天倒是稀奇。怎么，平日就连病着也要画图纸大忙人，也有心情出门来了？”
　　谢恒颜俊脸一红，想到之前二人为乌念起争执一事。当时谢恒颜虽没说过几句重话，但容十涟的情绪异常激动，三番五次试图说服他的观点，而谢恒颜毫不听劝，始终一意孤行……要说没因此产生隔阂，那是不可能的，以至于后来再见到她的时候，谢恒颜都难免生出几分尴尬难言的心态。
　　“我……我只是凑巧碰到了阿骞。”谢恒颜局促不安地说，“而且我也没有病入膏肓，是印斟不肯让我出门乱转……不然他要生气的。”
　　“哦，那你现在偷跑出来，他就不会跟你生气了？”容十涟嘲讽道。
　　谢恒颜：“那个，我……”
　　“得了，别我我我我的。先前那些事情，我也没放在心上，之后不提便是了。”容十涟背起竹筐，无比洒脱道，“好歹朋友一场，就算意见不合，也没必要争个你死我活。”
　　谢恒颜总算睁开了眼：“是……是。糖水姐姐说的对。”
　　“大热天的，别在这儿晒了。我打算到码头上去，要一起去看看船么？”容十涟擦了擦汗，问道。
　　谢恒颜愣了愣，容十涟便继续说道：“托你的福，他们开始测量甲板了。大致的雏形都一目了然，你自己亲手画的船，没想过去仔细看看吗？”
　　谢恒颜：“呃……”
　　“去么？”容十涟拉了拉他，说，“走啦……走吧！傻站着晒太阳吗？”
　　谢恒颜“哦”了一声，仍旧呆愣愣的，回头看了眼陈琅家帐篷的方向，原本还犹豫着要不要进去，但容十涟未免也太热情了些，直拉扯着他的衣角，两人便磕磕绊绊往小路边去了，乌骞也紧跟在后，愣是连回头的机会都没有。
　　谢恒颜其实还没做好准备。他有好些天没出门到码头上转悠了，加之先前与容十涟闹不愉快，如今再并肩走一起的时候，容十涟却还是尽职尽责，一步一步竭力搀扶着他，好似以往所有的嫌隙都不存在一样。
　　“我还是回去比较好吧……”谢恒颜想方设法绕起弯子，“印斟说了，晚上他带我去的，这会看见我出来，没准又要闹脾气了。”
　　容十涟只道：“印斟闹脾气？你真生起气来，还怕打不过他？”
　　谢恒颜尴尬道：“这个……夫妻之间，本来该是平等的。只要我安生一些，不乱添麻烦，印斟也不用老操心了……不是吗？”
　　乌骞也在一旁插嘴道：“是啊，颜颜和碰不得哥哥，已经是夫妻了哦！”
　　容十涟却是嗤笑道：“小孩子懂什么夫不夫妻的？你们人妖结合，本来就是玩笑一场，你还将这过家家都当真了？”
　　乌骞：“……”
　　谢恒颜：“……”
　　“别傻了，现在这是在岛上。我老早同你说过，你们这短短数月的‘夫妻’之情，如何比得过成道逢与他二十多年的师徒情分？”容十涟摆手道，“你这妖怪，未免也太天真了些。等将来离开这里，你看他还会不会为你做主。”
　　谢恒颜皱眉道：“印斟不会丢下我的！”
　　容十涟道：“说了你也不听，简直太笨太傻。”
　　“糖水姐姐同乌大哥，不也是夫妻情深。但到关键时刻，你却与他互不相容。”谢恒颜道，“难道你也不爱他么？对你来说，世上还有别的什么，能比乌大哥更加重要？”
　　容十涟微微一愣，随即反驳：“谁说我不爱他？我是坚守自己的底线，也已经往后退了很多，不可能为了他无限让步。”
　　谢恒颜道：“那……印斟也有他的底线，我能理解，不管他做什么，我都会支持的。”
　　容十涟不知道说什么了，憋半天过去，也只对他说一句：“你真卑微。”
　　谢恒颜：“……没觉得哪里卑微，印斟很好，我觉得很满足。”
　　乌骞只在旁默默看着，时而瞅瞅容十涟，时而瞅瞅谢恒颜一脸认真的样子，感觉他们大人聊的话题，好像在往越来越难懂的方向无限延伸。
　　“他对你，也许只是同情的爱。”容十涟瞥了眼谢恒颜，忽而笑道，“毕竟身残志坚，任谁见了，都会觉得可怜又辛酸吧。”
　　谢恒颜目光微滞，还待反驳些什么，刚好这会穿过树林，走到海滩接连码头的地方。老远只见黑压压一大群人，围绕面前高高搭起的船架转来转去，正是一阵忙碌不休。
　　因着天色尚早，先前帮忙的渔民还在海上捕捞，来的都是些闲来得空的村民，也有好些个热心来处理杂务的姑娘，而彼时印斟就在人群中央站定，穿一身普通的麻布长衣，微弯着腰，满手工具来测量甲板，却是所有人里最高挑显眼的那一个。
　　谢恒颜还没张口开喊，印斟稍一偏头，便注意到了，先时还有些惊讶，随即反应过来，三两步拨开人群跨步上前，直问谢恒颜道：“……你怎么来了？”
　　后见旁边还杵着一个容十涟，印斟面色略沉，显是有些不大高兴。谢恒颜却从袖里掏出一张巾帕，主动替他试去额角的汗珠：“我来看看船呀，反正在家，也是白坐着……哇，你流好多汗，累不累，要不休息一会？”
　　“不了，手头事没做完。”印斟看一眼身后的容十涟，忽而伸手，拉过一旁乱蹦跶的谢恒颜，道，“……你过来。”
　　“哎哎哎……”谢恒颜还没回过神，就被印斟连人带拐拨进怀里，硬生生与容十涟拉开一大段距离，“你……你轻点啊，我屁/股好痛的，不要这么大力扯！”
　　“痛你还到处跑？”印斟冷声斥道，“一个人就算了，你怎么又跟……”
　　说到这里，他便不多说了，只拿眼神瞥向后方的容十涟。谢恒颜明白他的意思，遂小心翼翼道：“那不然……我还是回去了？”
　　印斟：“……”
　　谢恒颜：“我走啦。”
　　“来都来了，还走什么？”印斟拉长一张俊脸，反手牵着他道，“你不是想看船吗……又不看了？”
　　谢恒颜仍是嬉皮笑脸的，两手圈在印斟颈侧，顺势将小脑袋挤进他怀里，没脸皮似的蹭来蹭去。印斟倒是长叹一声，一面夹着俩小木拐，一面抱着个半大的巨婴，两人一并往搭放船架的海滩上走。
　　不过要说起来，自己一手搭造而成的东西，不论是大是小，是美是丑，内心那股油然而生的成就感，是从始至终都挥之不去的。
　　印斟带着谢恒颜，边走边与他说道：“这个，是外板。”
　　谢恒颜答说：“我知道。我又不瞎……都看得到。”
　　但只见那近在咫尺的船身，高大而又挺拔，远比年初开始搭建之时，要稳妥牢固得许多。如今再看它时，就好像看着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当真是一点一点累积而成的，其间所耗用的心血以及劳力都无法想象。
　　印斟：“这个是栏杆。还有这个，是固定风帆用的木杆，还没定好要到什么高度。”
　　谢恒颜：“哇，这木头好硬啊……居然比我还结实！”
　　印斟：“……”
　　谢恒颜问：“甲板已经开始做了吗？”
　　印斟：“嗯，今天开始了。晚点等人齐了，肯定是会做的……毕竟都是自愿帮忙，我没好意思一直催。”
　　谢恒颜蹙眉道：“能催还是尽量催吧，这样虽然不好，但大家也是共同出过力的，在这节骨眼上若出什么差池，那所有努力不都白费了么？”
　　“你们说这么多，最后能不能出海，至今不都还没确定吗？”容十涟就在不远的地方，漠然开口。
　　印斟明显一顿，继而回头，远望向她道：“……只要你别主张去动乌念，之后一切都还好说。”
　　容十涟冷笑道：“随便你们好了，说了非不肯听……反正届时祸到临头，死的又不会是我。”
　　谢恒颜看了眼印斟，两人正待出声之际，海滩那头浮浪声起，忽而传来一声浑厚有力的呐喊：“喂——”
　　众人同时回过头，见那相隔尚远的地方，乌纳手提钝重的渔网，站在捕捞的船头，直朝他们招手道：“喂——”
　　“是我爹！”乌骞乍一见到渔船，莫名跟着兴奋起来，又蹦又跳回应乌纳道，“爹——”
　　谢恒颜：“乌大哥在做什么？”
　　容十涟习以为常地说：“是捕捞回来了吧。”
　　“涟妹，印兄弟……还有小妖怪也还在。”乌纳高声喊道，“今天天气不错，海上吹风凉快，来不来乘船溜达两圈？”
　　印斟：“？”
　　谢恒颜：“诶？”
　　容十涟：“……”
　　“来啊！”乌纳在远处疯狂挥手，“过来玩水！累那么多天，不想放空心情，轻松一下？”
　　谢恒颜顿时露出一脸十足尴尬的神情。他不喜欢水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要说玩水还不如玩他的老命——偏生这会乌骞兴奋不已，一听到说能乘船能下水，当下便往前冲出去了，连声朝着乌纳喊道：“爹，我也要去我也要去……颜颜和我一起去！”
　　谢恒颜：“……”
　　“你小屁孩儿去什么去，老实滚回家种地！”乌纳吼道，“印兄弟，小妖怪……你们来是不来？若是不来，那我便停船去了！”
　　乌骞不依不饶道：“我也要，一！起！去！颜颜，我们走！”
　　不想印斟也难得起了几分兴致，回头问谢恒颜道：“你去么？”
　　言下之意就是说，我有点想去，你要不……也一起来玩玩？
　　谢恒颜算是败给他了，只好装出一副感兴趣的样子，点头说道：“去、去啊，怎么不去，坐船多好玩儿呀。”
　　说完印斟便抱他进怀里，背后跟一个牛皮糖似的乌骞，三人一并往浅水滩处一点点地蹚，而容十涟却面无表情，始终在原地无动于衷，乌骞偏头看向她时，她说：“你们玩吧，我得回去做饭了。”
　　果不其然，船头乌纳有些失落地低下了脑袋——他其实想喊容十涟上船来玩，可人家根本不肯买他的账，反而把印斟谢恒颜给招过来了，两大男人带一孩子，三两下跨步跳上船尾，哗啦一声，整条渔船便陡然沉下好一大圈。
　　乌纳：“……”
　　乌骞：“划船咯！爹你快点划呀！”
　　乌纳感觉自己也挺霉的，愣了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握起竹篙卖力撑船。老远抬起眼来，见容十涟已转过身去了，正一人慢慢往回家的路上走。
　　而在他的渔网里，全是大把大把的鱼虾，还有好几只活蹦乱跳的螃蟹。这些都是刚捞上来，准备拿给容十涟邀功等夸的，谁料她却看也不看，倒是乌骞眼睛挺尖，硬盯着脚下那批小蟹小虾，直流口水道：“这季节都有螃蟹吃了吗，看起来好小只啊……”
　　“现在不好吃。”印斟道，“还是要等一段时间，差不多中秋的时候，蟹肉会稍微饱满一点。”
　　乌纳边撑竹篙边道：“印兄弟懂很多啊，原该是在富贵人家，做阔少爷的……家里什么东西都有？”
　　印斟敷衍地笑了笑。说的什么富贵人家，早前在璧御府过日子，成道逢还是挺俭朴的，对吃穿用度方面的管理都相当严格，所以逢年过节也从没吃上什么好东西。
　　如今一想到要回去了，某种意义上的负担好像又加重了点。而此时此刻，靠坐在乌纳捕捞用的小渔船上，伴随水面的漂浮一上一下，摇摇晃晃，印斟心思飘得很远，好像他们刚来的时候也是这样，两个狼狈不堪又伤痕累累的半死之人，靠着乌纳递来热乎乎的姜汤勉强捡回了性命。
　　印斟侧目看向谢恒颜，而谢恒颜却窝在他怀里，整个人恹恹的，看起来有些无精打采。
　　“怎么？”印斟忙坐起来些，手伸过去，挠挠他的下巴，“不舒服吗？”
　　“没……”谢恒颜也坐直起身，换了个姿势，趴在船头的木栏杆上，软趴趴地说，“这儿海风又潮又咸的，天气一热，每天捕捞受得了吗？”
　　“受不了也得受。”乌纳说，“不出海捕捞，每天吃什么？总不能光喝白水吧！”
　　印斟却问谢恒颜道：“你在海边住了二十来年，这又怕水又怕海风，是怎么熬过来的？”
　　谢恒颜道：“我爹不让我出门啊……以往出去一回，摔断了手，他就再没让我出去了。”
　　“原来妖怪也有爹！”乌骞惊奇地问，“颜颜的爹是大树妖吗！”
　　谢恒颜摆手叹道：“不是亲爹啦……”
　　乌骞一愣，很快反应过来，继续问道：“那……那他对你很好吗？也会经常打你，骂你？”
　　“咳咳，咳！”乌纳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
　　“我爹很好，是我不听话了，他要骂我，也是应该的。”谢恒颜摸了摸乌骞的头，“所以啊，阿骞也一定要听话才可以。”
　　乌骞撇嘴道：“我已经够听话了！”
　　乌纳硬着张脸，大声说道：“老子是你爹，管你亲是不亲，捡你就得管你，犯错就必须挨打——规律是由老子定的，你问别人也没用！”
　　乌骞只道：“你就只会欺负我！有本事你欺负那个女人去！”
　　乌纳瞬间被他堵哑巴了，憋了半天，也只挤出一句：“够了！别老说些有的没的，都是废话！只要出不去这座岛，不管你做什么，就是得听我的，其余的……想都别想！”
　　“我不管，马上大船就搭好了，哥哥和颜颜都说过带我出海的！”乌骞抱着谢恒颜的胳膊，摇来晃去，晃来摇去，不住问道，“颜颜你说，咱们是不是很快就能离开这儿了？”
　　“哎好好好别晃，晃得我头晕！”
　　谢恒颜无可奈何，只能推脱给印斟道：“这事儿归印斟管，他说能出去，我们就一定能出去。”
　　乌骞于是又哀声唤道：“碰不得哥哥……”
　　印斟：“……”
　　乌骞：“你说说话呀……”
　　乌纳也跟着偏过头来，似乎在等待印斟的答案。
　　“不知道。”印斟沉默片刻，终是淡声说道，“……不确定。”
　　“你……”乌纳不由瞪大了双眼，“你说什么？”
　　印斟平静地说：“结果究竟如何，须等试过才知。光凭想象，我又哪给得出准确回答？”
　　乌纳脸色却变得有些难看起来：“这……出海的船都快要搭好了，正节骨眼上，费那么多时间和人力，你就给我整出一个不知道？”
　　※※※※※※※※※※※※※※※※※※※※
　　印斟对谢恒颜的感情，有一定的同情因素，但这不是他爱上傀儡的必然理由。
　　我觉得颜颜还是有很多闪光点的！不管怎么样，是一个值得疼惜珍爱的人～
　　今天也写完了6000字真是太好了，真的剧情大拐弯很难写，可能你们注意不到，但它真的在悄悄拐弯了！
　　我！什！么！时！候！能！日！万！a！


第188章 坦白
　　不知道是真的不知道，就算当年有人尝试出海, 到最后仍是受挫归岛, 那好歹也是在屡次试过之后。
　　而印斟对此毫无经验，目前唯一能够倚仗到的, 也就只有隐藏在海岛深处, 某种莫名而强大的力量。
　　容十涟说，“它”源自于方焉。
　　但印斟对方焉一无所知, 所有传闻不过道听途说，因此他们为出岛所付出的一切, 都只是凭借猜想而形成的赌注罢了。
　　说白了, 就是拿命在赌。
　　“也不是说完全没底。”谢恒颜趴在船头，懒洋洋地说，“既然船都搭了，你总得试试看吧！大家不都是抱了几成希望，才肯过来一起帮忙的？”
　　乌纳揪着问道：“那到底有几成希望？”
　　谢恒颜道：“大概……一半一半吧。”
　　乌纳当场黑脸。
　　“六成……啊不, 八成。”谢恒颜忙改口道, “这么说, 你总该满意了吧！”
　　乌纳：“……”
　　“时间尽量选在入秋之前。”印斟说, “不管怎么样，我需带乌念一同出海，就这一个要求……应该不算过分。”
　　乌纳拧眉道：“我就她一个女儿，又不是你亲生的, 你当然觉得不过分。”
　　印斟道：“那你又待如何？”
　　乌纳便不说话了。他对未来一样是迷茫, 确也不知, 该为乌念选择一个怎样的去处。
　　印斟还想说点什么，谢恒颜伸手扯过他衣袖，并无声摇了摇头，示意他莫要多言。
　　于是印斟也不再说了，转而坐到船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探过去玩水，后来又渐渐转移话题，各自聊了一些出海相关的经验问题，等到太阳差不多下山了，印斟说：“回去吧，之前和他们说了，晚上要搭甲板。”
　　乌纳也应了声，撑着渔船往回浅水滩的方向划，乌骞却一脸没玩够的表情，不高兴道：“这就回去了啊，明明什么都还没玩！”
　　乌纳骂道：“谁跟你玩了？等再晚点起了风浪，几条命都不够你玩儿的！”
　　印斟顺势往远处瞥了几眼，记得他们刚来的时候，这片海域倒还算得上平静，不然他和谢恒颜也不会活到现在……当然，不排除谢淙刻意为之的可能性。
　　谢淙没想过要杀谢恒颜，那他多半是想利用这只傀儡，来达成与他自身密切相关的某些利益——其中方焉的指使，兴许正是最重要也最关键的一点。
　　印斟回头去看谢恒颜，而谢恒颜还是软趴趴的，下巴搁船头栏杆上，微眯着眼，整个人蜷成虾米似的，一动也不动，显然没什么力气。
　　“你……就是不舒服吧！”印斟登时慌了，忙侧身前去抱过他道，“刚刚为什么不说？”
　　谢恒颜面带菜色，虚弱出声说道：“没……没事。就是有点想……想……”
　　印斟：“想什么？”
　　谢恒颜：“呜呕……”
　　话没说完，差点吐了印斟一身，还好他脸正朝着海水，场面才不至于过度惨烈。
　　这下乌纳乌骞全回过头来了，纷纷惊悚地看向谢恒颜，乌纳甚至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刚才还好好的，怎么就吐了？”
　　谢恒颜撑在船头，弓下腰身，又没了命地吐了一回，霎时间印斟脸都青了，忙上去扶稳傀儡的胳膊，伸手帮他顺了顺背，边顺边问道：“怎么了？早上吃坏了肚子？”
　　乌骞道：“是不是怀了啊？”
　　“怎么……可能……呕……”谢恒颜脸都快埋进水里去了，那样子看起来狼狈而又难受。
　　好在乌纳还算有经验，当下取水壶递过来，并道：“船太晃了吧，这会海风又潮，想吐也是没办法。”
　　“谢……谢谢。”
　　谢恒颜接过水壶，漱了口，勉强灌了点水喝，印斟又脱件外衣给他裹着，说：“那快上岸吧，明天别再到处乱窜，好生在家里待着。”
　　“嗯，知道了。”谢恒颜也没想到，难得坐一回船，竟会遭得如此反应……至少原来也没像这样。
　　乌纳看他也是可怜，只好拼命加紧划船的速度，遂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渔船便成功抵达了海岸。
　　而那时谢恒颜腿都软了，木拐也没力气撑着，走路全靠印斟来背。刚好那批老船匠们捕捞归来，打算与印斟商量搭甲板的事宜，一大群人围着他俩七嘴八舌，印斟不得不停下来，一个一个认真做出应答——这会倒是想回家也难得直接回了。
　　“先让他到草棚里休息吧，那处不热，再拉张帘子挡风。”乌纳提议道，“你就一直这么背着，时间长了，你俩谁也不好受啊！”
　　印斟捞了捞背上的谢恒颜：“你说呢？”
　　“去……去草棚吧。”谢恒颜埋头在他颈侧，闷声说道，“过会你忙完了，再背我回去。”
　　印斟问他：“你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谢恒颜说：“没有，你快放我下来……你背上全是骨头，要硌死我了。”
　　印斟没有办法，只好背他到海滩附近的小草棚下，暂且这么安置了，总归是离搭船的地方不远，回头一眼就能看得清清楚楚。
　　“我就在这附近忙，你有什么事，直接喊就行了。”印斟一面扶谢恒颜躺下，安放进稻草堆里，一面又在他手边摆了些食物和水，不忘连声叮嘱道，“休息就好好休息，别又一人起来乱晃，知道没有？”
　　谢恒颜叹声道：“知道，知道……你赶紧走吧，真的好吵啊！……快去忙吧！”
　　印斟又深深看了他一眼，继而探出两手，替他将身上那件衣裳掖好盖好，这才转过身，往码头上人多的地方去了。
　　而在那处围聚的人群愈渐增多，都是些半途前来帮忙的村民，自然也有不少来看热闹的，纷纷站在船架跟前指指点点，仿佛有很多年没再见过如此庞大壮观的船身。
　　老王说，要将船的外板糊得更牢固一点，但他儿子坚持说这样已经足够结实，再往上多加一层只是弄巧成拙，徒增累赘而已，他们为这一项问题喋喋不休地争吵了大半个时辰，印斟也跟着苦恼得要命。
　　——船身更牢固并不是什么坏事，但这意味着完工的期限会无限地延伸。而那些老船匠，都是追求完美又守旧的一批人，他们在造船过程中耗费的心血越多，那越是希望最后的结果能够超乎想象。
　　实际对于印斟来说，船只要能顺利离岛，成功抵达外界的海岸就够了……不过是条临时搭建起来的救命船，也没指望它能在海上多漂几个来回。
　　后来大家也吵累了，乌纳干脆燃了火堆，将今日打来的螃蟹鱼虾现烤来吃，印斟却没那个心思，只弯腰下去，借着火势在旁煮起了白米粥。村民们猜是给谢恒颜煮的，便顺口问那只妖怪呢？
　　“他刚坐船晃了两圈，人不太舒服。”印斟说，“让他先睡着了，一会煮粥带回去。”
　　乌纳嘲道：“可别提了。上去的时候，说没事没事，回头吐得跟什么一样——妖怪还会晕船，说出去你们信么？”
　　众村民闻言，不由各自乐得开怀，只当是玩笑话听了，过后也没再怎么提起，只有印斟一人心事重重，着手煮粥的间隙里，全在惦记傀儡的身体状况。
　　——而另一头，就在距离不远的小草棚下，谢恒颜也并没有睡得多么安稳踏实。
　　适才坐船吐过一回，可算是将全身力气耗干净了，整个人跟一打了霜的茄子似的，蔫了吧唧完全没什么劲头。
　　这会好不容易把印斟赶走了，周围也没人在旁聒噪不停，谢恒颜紧闭一双眼睛，原想着好生小憩半个时辰——偏在临睡之际，满脑子还是方才在船上的感受，身体一摇一晃不受控制，再加船头拂面而来的咸腥海风，那味道闷热里带着一股潮湿，简直让人无法忍受。
　　等再过得一阵，终于迷迷糊糊睡了个半熟。可睡梦中不知怎的，总感觉旁边有人在动他，谢恒颜先时以为是印斟，但听动作声音又不那么像，直到业生印隐约有了些痛感，好像有双手在触碰它周围的骨针。
　　“印斟？”
　　谢恒颜蓦地醒了，坐起身来，却发觉草棚外的天都黑了，而身边空无一人，没有谁在碰他的业生印，唯有夜时的风声呼啸，以及海浪席卷沙滩的细微水声。
　　“印、印斟！”谢恒颜莫名有些不安，伸手去摸旁边的木拐，正待离开草棚去寻印斟之时，恰好印斟煮完手里一锅白粥，快步自海滩码头上走了过来。
　　“你醒了？”印斟一眼见到谢恒颜，直接放下粥锅，三两步跨进草棚里来，“睡得好吗？还想不想吐？”
　　谢恒颜余恐未消，用力摇摇头，又不知所措地点了点头。印斟视线往下，注意到他胸口，登时皱眉道：“看你，衣服也不知道穿好。”
　　谢恒颜应声低头，这时才注意到自己的里衣敞开了，领口也松松垮垮的，隐有几条不大明显的褶皱。
　　“你睡觉姿势太差。”印斟一面替他整理，一面认真说道，“往后得改，尽量躺着睡，知道没有？”
　　“不……不是。”谢恒颜瞳孔微缩，一时间声音都颤了，慌忙抓住印斟手腕，哽咽问道，“那个……刚才，刚才你有来过这吗？”
　　“没来过……怎么？”印斟愣道。
　　谢恒颜的表情瞬间变得古怪起来，印斟顿了片刻，似有所会意，便问他道：“方才有人来过了？”
　　“……不知道。”谢恒颜死攥着他，眼底恐慌的意味十足而分明，“我、我明明睡着了，但感觉有人在我旁边，晃来晃去的，它……它还碰我业生印！”
　　印斟心下一惊，但见谢恒颜还在他身边，完全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便缓过劲来，低低出声安抚道：“没事，没事的，指不定是你做噩梦了……别怕，有我在，没人敢动你。”
　　谢恒颜拧着眉头，犹是担忧道：“不行，你还是到外面看看……去看一眼！”
　　印斟只好起身去了，但要说到草棚外围，正对一片贫瘠的沙滩以及大海，而背后就是通往环形村的小路，根本找不到半分所谓的人影。
　　“没有。外面没人。”印斟料他是入了梦魇，于是再次出言安慰道，“你是做梦了，别担心。”
　　谢恒颜急道：“再看看！”
　　印斟：“……真的没有。”
　　所有人都在码头另一边，齐聚一堆吃着现烤的鱼虾，扑鼻的香味迎着海风不断飘来——可这对谢恒颜来说，并不是什么好闻的味道。
　　他还是有些想吐，遂扶着印斟肩膀，小声说道：“算了算了，我们先回家罢！”
　　印斟嗯了声，躬身背起谢恒颜，而后端起粥锅给他拎着，道：“拿好，别弄掉了。”
　　谢恒颜问：“你煮了粥吗？”
　　“嗯。”印斟道，“你想吃就吃，不想吃就放着。”
　　谢恒颜：“我吃。”
　　印斟：“不要勉强你自己。”
　　谢恒颜：“我就要吃。”
　　“……”
　　印斟沉默片刻，只道了一声：“傻子。”
　　谢恒颜趴他后背上，温暖而有力，那种心安的感觉，适才一点点地回来了，逐渐替代心头挥之不去的无措与惊慌。
　　印斟两手背着他的傀儡，走在回木屋的碎石小路上，周围没什么灯光，照亮的都是各家细微碎小的灯火，沿途铺洒在小路尽头，就好像在冥冥之中，指引着他们回家的方向。
　　“谢恒颜。”
　　“嗯？”
　　“你不喜欢坐船？”印斟抬起头，问他，“之后如果要出海，少说五六天的行程，你身体能吃得消？”
　　谢恒颜木然道：“先前也没像这样……可能是木身时间长了，经不起海风吹吧。”
　　印斟默然，仿佛不知该回他些什么。
　　“我是老了啊，印斟。”谢恒颜圈着他，说，“也许，你们人类二十来岁，是正值壮年。可一根木头这么大岁数，好像活到头了，多走一步都会散架。”
　　印斟冷道：“你别瞎说！”
　　谢恒颜：“我没瞎说。难道你穿一件衣裳，能穿二三十年，保证它不烂不破洞吗？”
　　印斟：“你又不是衣裳！”
　　“可当初傀儡被制造出来的时候，就只是人类能够任意使用的一样工具。就比如我，最开始也是被送给谢淙，用来替代他儿子的。”谢恒颜缓缓说道，“只是后来傀儡多了，它们都有自主的意识，像封偿对待黎海霜那样，他们生来原是一对恩爱的夫妻，所以封偿的存在使命，就是为了保护黎海霜。”
　　印斟：“那……”
　　谢恒颜：“？”
　　印斟咳了一声：“你的存在使命又是什么？”
　　“我……我啊？”谢恒颜挠挠头，说，“我不记得了。最开始的业生印早就碎了，我打哪儿来的都不知道，说不定真的只是木头呢……反正，后来这张脸，是谢淙依照他的五官，给我硬刻上去的。”
　　印斟心说，难怪你俩长得一模一样。
　　“至于后来补上去的业生印，我也不敢多嘴了，具体该是什么样，你自己慢慢猜吧。”谢恒颜笑了笑，没打算继续说了，而是抱着印斟，长舒出一口气，又道，“好了啊，往后总能想到办法的，你不要老瞎想，我没事我没事！”
　　印斟回头道：“你说这些话，怎能叫人不瞎想？”
　　然而恰是借着这般角度，周遭起伏落定的火光，谢恒颜无意抬眼，正好瞥见那隐藏于印斟碎发之间，唯一一缕并不算明显，但又尤为突兀的……雪白发丝。
　　只那短短一瞬，谢恒颜整个人僵住，随即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来了。
　　印斟却不知情，见他反应古怪，不由疑问道：“怎么了？”
　　“没、没什么。”谢恒颜摇摇头，继而伸出小手，捋捋印斟的头发，刻意将他额顶那抹雪白掩住。
　　果然……这一天，迟早都是要来的么？
　　目前所有活在这座岛上，尚还与死亡相差甚远的生命，都将无一例外受到时间压缩的巨大影响。
　　印斟不是幸运儿，他只是身在“永”村，却连最最基本正常的活命，都无法保障的普通人之一。
　　彼时谢恒颜定定望着印斟，眼底又莫名多出几许悲哀难言的意味，印斟好像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神色如常，继续背着他的傀儡，往小路深处慢慢地走。
　　“早点回去。”印斟说，“吃饱睡觉。把身体养好，我们再乘船出海。”
　　谢恒颜却是木然，许久未有言语。只待片刻过后，忽而唤了他道：“印斟。”
　　印斟：“什么？”
　　谢恒颜说：“你别离开我。”
　　“……”印斟道，“又说什么傻话。”
　　这哪里是什么蠢话，我明明……都是认真说的。
　　谢恒颜埋头窝在印斟背上，两只小手紧攥他的衣角，彼时眼底尽是挥不去的湿意。
　　他不说话，印斟也不说话，彼此各怀各的心事，今夜回家的路程，像是突然长到怎么也走不完了。
　　*
　　次日天雨。
　　入夏以来难得一次雨天，却并不见得有多凉快，反而因着海上风浪的翻涌，而陷入出行十足困难的境地。
　　印斟对谢恒颜说：“今天你哪都别去，在家好好休息。我得去一趟码头，回来给你带饭……不要乱跑。”
　　谢恒颜刚起床来，整个人还愣生生的，直瞅着印斟的头顶出神。
　　印斟：“老盯着我看什么？有话想说？”
　　“不……没有。”谢恒颜转身下床，从桌前的收纳盒里，缓缓翻出一把木梳。然后走到印斟跟前，就像寻常的妻子对待丈夫一样，仔细而小心地，替他将每一缕发丝都梳理整齐。
　　“海上风大……”谢恒颜望着他道，“注意安全。”
　　印斟道：“知道，我又不会出海。”
　　两人各又说了几句闲话，印斟再三叮嘱不要出门，谢恒颜点头应了声好，印斟这才放心离家，转身往码头上去了。
　　然而，木拐在手，印斟管不住一个有心飞天的瘸子。
　　谢恒颜瘸着他的两腿，纸伞夹在颈窝里，距离印斟方出门不久，他便从后门偷溜出去，沿路一直趔趔趄趄，最终绕到他们之前住的那顶小帐篷外。
　　自上次谢恒颜摔伤腿之后，他们就再也没进到帐篷里头住过一次，而现在内间安置下来的，便成了不受容十涟待见的乌念。
　　……也是她口中十恶不赦的怪物。
　　谢恒颜什么也没多说，只手掀开布帘，旋即缓步朝里迈了进去。彼时帐内空无一人，空气中隐约飘着一股淡淡的羊腥味儿，显是刚喂完奶不久，而乌念则躺在稻草堆里，双目紧闭，正睡得十分黑甜，也没有要醒来的意思。
　　谢恒颜轻手轻脚，一路走近前去，甚至没有发出任何惊动的声响。
　　——其实自他内心深处，并不知道为什么，会想来到这里。
　　但他认为所有一切的答案，都好像能从乌念身上找到对应的起源，就算一眼看来……她只是襁褓中的幼小婴孩而已。
　　“我想，我应该……是找对人了吧。”
　　谢恒颜站定在草堆旁，数尺外的地方，倏忽间开口，对着面前空白的空气，平淡出声说道：
　　“当时谢淙告诉我，他这些年都在四处奔波，为的是替方焉，还有它的业生印……找到一具合适的活人肉身。”
　　谢恒颜顿了顿，继而又朝前走过数步，及至正对着乌念熟睡的面庞。
　　“谢淙从来不做无意义的事情。他差遣傀儡鸟袭击来枫镇，又抓我和印斟上船出海，包括后来船身着火，最后将我抛在海中见死不救……”他说，“都是因为他需要我，到某个既定的位置，替他寻找到想要的东西。”
　　“那现在，我……大概是找到了，也找对了。方焉的木身保存不易，所以，它迫切需要一具有血有肉的活人身体。而你，乌念，或者说……我该叫你方焉才是，这具婴儿的肉身，正是你促使完成复生的条件之一……”
　　谢恒颜一口气说完这样多的话，方停下来，呼吸加快，片刻不离地注视着乌念的双眼，似乎在等待“它”的应答。
　　“我这么说，没问题吧？”
　　※※※※※※※※※※※※※※※※※※※※
　　——颜颜，你能这么肯定地装逼，就不怕最后谜底出来，认错人了吗？
　　谢·一本正经·颜：不怕。
　　——为什么？
　　谢恒颜：因为小爷我有主角光环……
　　才怪。
　　这应该是风雨前的最后平静了，卷三冲啊，全文关系最乱cp最多还雌雄莫辨的大boss即将出场啦！！


第189章 交易
　　然而, 死一般的漫长寂静过后, 耳畔风声呼啸不断，却并无人给出哪怕半句的应答。
　　谢恒颜僵站原地, 本已做好万全的心理准备, 在那瞬间垮塌下来，似乎又变得有些无所适从。
　　“难道我……还找错了不成？”谢恒颜自问道，“没道理啊，谢淙总不可能骗我。”
　　“那……就算谢淙在骗我, 方焉意图复生不假，那本与栀子花相关的栽种手记, 不也是在向我暗示什么？”
　　谢恒颜走到帐篷的边缘, 方扬了嗓音，下意识里出声唤道：“不会错的。你一定在这里, 我都知道, 你想离开海岛……需要我带你出去，对不对？”
　　良久，犹是不存半句回答。
　　谢恒颜又道：“如果你救不了印斟，那我们都别走了，今后就在这岛上，谁也别想活命。”
　　“谁在里面？”彼时帘外, 忽响起乌纳熟悉的声音。
　　谢恒颜蓦地闭嘴了, 随后只见布帘被掀开, 乌纳大步跨入帐内, 一眼瞥见角落里的谢恒颜, 顿时惊讶道：“你怎么在这里？”
　　说着，抖了抖满身的水珠，顺带把纸伞收好，然后走到谢恒颜的旁边，一脸诧异地说：“外面这么大的雨，你一个瘸子，如何从家里出来的？”
　　谢恒颜：“那个，我……”
　　“你等等啊……”乌纳转身，说，“我去喊印兄弟过来。”
　　“不要！”谢恒颜扯开嗓子，大声喝道，“别喊印斟过来！”
　　这一下，声音委实大得刺耳，草堆上的乌念霎时被吵醒了，“哇”的一声开始嚎哭起来。而乌纳也被吓得一愣一愣的，好半天反应过来，急忙抱起女儿柔声哄道：“乖……乖念儿，别哭别哭，爹爹在噢，不要怕……”
　　乌念：“呜哇……呜哇……呜哇！”
　　“好了好了，没事了，念儿别哭！”乌纳一面哄着，一面对谢恒颜道，“你说你，来干什么的？孩子都给吵醒了，简直是……”
　　说到一半时，再回头过去看他，亦是一脸快哭出来的委屈表情，眼圈红红的，好像谁欺负他了一样。
　　乌纳乍只瞥过一眼，倒抽一口凉气，忙又对着傀儡摆手道：“你……你别啊，这套对我可没用！”
　　谢恒颜也不说话，薄唇微抿着，也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乌纳也是头次见到这般阵仗，想来这妖当是与寻常野兽无异，如若一个不慎给惹恼了，他们谁也不好过——遂经原地思忖一番，乌纳转头从带回的食盒里，摸出一张半熟半生的甜饼，撕开一半，递给谢恒颜，哄小狗似的哄他道：“给你，吃不吃？”
　　谢恒颜微微一愣，随后接过那饼，掂在掌心里，仔细打量一段时间，方是塞进嘴里，小口小口地慢慢吃了。
　　乌纳总算舒出一口老气，心下便想，印斟那厮也着实不容易，就算养条看门狗也好，偏生供着一只喜怒无常的小妖，寻常人又哪敢惹得这般凶悍的媳妇？恐怕世间也唯有印斟一人，有胆量与这妖物共度余生罢……
　　“你来这干什么？”乌纳忍不住问道，“不会就为吃这一张饼吧！”
　　“……”
　　谢恒颜嘴边挂满了饼屑，吧唧吧唧啃着，吃相毫无美感可言。
　　“我来……看看孩子。”半晌，他如是答道。
　　“只是看孩子？”乌纳眼底戒备十足。
　　谢恒颜：“是的。”
　　乌纳却摇了摇头，说：“你吃完东西，赶紧的回去吧，别一会让印兄弟瞧见，铁定又得当场黑脸。”
　　说着转了身，替女儿整理起襁褓衣裳尿布等一类杂物，末了又不忘握起扫帚抹布，围着整间帐篷里外转来转去，打扫清理，俨然一副当爹又当妈的操劳模样。
　　但谢恒颜吃完了饼，也没有急着离开，而是默默坐在旁边，观察乌纳的一举一动。盯着他给女儿换尿布，又去桌边端来新鲜的羊奶，预备放温了再给她喂食——面前这个男人，看起来十分粗犷，脾气也不是一般的暴躁，也就只有在对待孩子的时候，才会难得露出他最温柔细心的一面，而在其余大多数时候，甚至常会蠢钝到引人发笑。
　　谢恒颜不自觉盯他看了很久很久，直到帐篷内间已被打扫得差不多了，乌纳手头空闲下来，谢恒颜适才讷讷唤了他道：“那个……乌大哥。”
　　“干甚？”乌纳头也不回，“老子忙着呢，不是叫你吃完就走吗？”
　　谢恒颜：“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乌纳：“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今年入秋之前，等到那艘大船完全搭建起来，我们会带着乌念出海。”谢恒颜道，“那时乌大哥和糖水姐姐，也会一起……离开这座海岛吗？”
　　此话一出，乌纳确是有些愣住了，仿佛没想到他会这样问。待过得一阵，他才不太确定地说：“这个问题，我同涟妹也有商量过。虽然她没有给过确切的回答，但我心里知道，她是肯定会走的……没谁能够留得住。”
　　谢恒颜又道：“那你呢？你是走还是不走？”
　　乌纳微侧过眼，目光里带有几许迷茫的情绪。谢恒颜大概也能明白，对乌纳而言，走还是留，不是由他自己能说了算的。
　　但若就此留下，便意味着妻离子散，与容十涟乌念相隔千山万水。可如若选择了离开，在那同时也辜负了老村长杨德奕的期许——说到底，业生印终究不是属于他的，那是用来延续整座永村的长命之物。
　　“如果可以的话，谁又不愿与自己最心爱的人一起，远走高飞，脱离这片海域带来的长久桎梏？”乌纳苦笑着说，“可我带着老村长的业生印，用的也是全村人的性命，如今再说着要走，又谈何容易？”
　　谢恒颜木然凝视着他，片晌，适才缓声说道：“那如果……离开这里，还有机会回来呢？毕竟你未来还长，不论去到何处，都会有无限的可能。”
　　乌纳还是笑了笑，说：“当年的穆家夫妇，也是这么打算的……后来他们是死是生，也没人知道。”
　　谢恒颜便不说话了，彼时室外尽是绵长的雨声，他刚吃完半张甜饼，乌纳又给倒了新鲜的茶，并道：“我知道，你跟着印兄弟……其实你俩都不容易。反正将来之事，无人能料，你也好，我也好，大家都且行且珍惜吧……”
　　“乌大哥。”谢恒颜道，“我还有一个问题要问你。”
　　乌纳：“什么？”
　　“从村人们开始染上白发，到之后……开始病发，暴毙身亡，需要用到多长时间？”谢恒颜声线僵滞，忽而一字一句地问道。
　　乌纳立马转头，反问：“怎么？难道你也开始了，还是印兄弟他……”
　　“不是……没有，我就是……问问，问问。”谢恒颜硬着脸，顺口扯谎道，“我也怕印斟突然出事，所以先提前做好心里准备。”
　　乌纳说：“这个说不准。有人幸运点的，往后再活一两年也没什么事……你也不用太过担心，这么多年过去，大家早对生死看得开了，没什么好放不下的。”
　　谢恒颜听不进去，顾自问道：“那……倒霉点的呢？”
　　乌纳顿了顿，隔了很长时间，才回答说：“倒霉点的，可能都熬不过一天，说没也就没了……根本来不及反应。”
　　*
　　可能都熬不过一天。
　　说没也就没了。
　　单为这样一句话，谢恒颜整个人都失魂落魄，又有些浑浑噩噩，当天下午都不知是如何回到家的。
　　只记得后来是下了好大一场雨，一路挪回到木屋的时候，全身上下已湿得透彻，就连头发丝都在不停地滴水。
　　印斟皱着眉问他：“你又上哪浪去了？”
　　谢恒颜定神看着他，木了半天，才回出一句：“我不知道。”
　　“谢恒颜。”印斟语气变得严厉起来，“不是说好在家待着吗？你到底能不能听人话了！”
　　“我……”谢恒颜微微哽咽道。
　　印斟：“你什么？”
　　“你……你再多骂我几句吧。”谢恒颜忽然眼泪汪汪的，一头扎进他怀里，疯狗一样地蹭来蹭去，“我想听。”
　　“……”印斟被噎得头皮发麻，“你发什么疯？谁又惹你不高兴了？”
　　谢恒颜什么也不多说，仅以两只小爪圈着他，嘴里咿咿呀呀，吱吱哇哇的，也不知说的哪国语言，到最后印斟无可奈何，只得伸手回抱住他，叹声说道：“谢恒颜，你的命不是我给的，但我不想看你这么折腾自己。明明已经生病了，腿也瘸了，人在低烧，就算你是傀儡……好歹也要爱惜自己的身体。”
　　谢恒颜八爪鱼似的，整个儿粘在印斟身上：“呜呜呜呜……”
　　“下来。”印斟令道，“换身衣服，再吃饭。”
　　谢恒颜：“呜呜呜……”
　　印斟：“好了啊，别给我撒娇。撒娇没用的，不要蹭，啧……”
　　谢恒颜：“呜呜……”
　　说到底，现在应该怎么办？
　　一旦印斟的寿命受到时间压缩的影响，出岛之前便因此而毙命身亡的话……之前所有做过的努力，都算是白费了，甚至没有任何意义可言。
　　那天夜里，谢恒颜翻来覆去也睡不着觉，而偏过身时，抬眼便能望见印斟熟睡时的容颜，显是白天那会累得坏了，日夜为着造船的事情操劳担忧，几乎每天回到家都能倒头睡着。
　　谢恒颜撑起一边胳膊，黑暗里，注视着印斟棱角分明的五官，那是在二十年前不曾有的，愈渐锋利，却染上沧桑疲惫的味道。
　　如今时过境迁，一切早已变了模样，谢恒颜凝目望着他，及至过去很长一段时间，方自问自答似的说道：“难道我也保护不了你了吗？”
　　他说着，低下头去，拆开襟口，将胸前那枚近乎碎裂的妖印反复打量了许多遍，几次似乎想将它拆卸下来，甚至沿着心口的边缘，缓缓触摸到印斟的头顶，笨拙地摩挲又比划着，如此数回过后，忽又像是气馁般的，默默地将双手放下了。
　　若是要将傀儡的业生印拆卸下来，转移给印斟用的话，倒不是不可行……但在这座岛上，能着手实施这件事情的，除去他和印斟，又还有谁能冒险去做呢？
　　“难不成……要我去找糖水姐姐？”谢恒颜近乎焦灼地问道，“可她会愿意帮这个忙吗？”
　　而事到如今，他已想不了那么多了。印斟随时会死，就算在睡梦中也一样可能停止呼吸，光是想到这里，谢恒颜就根本无法安然入睡。
　　此刻唯一一个想法，那就是，不能让印斟死，绝对不能。
　　接近凌晨三更天的光景，谢恒颜趁印斟熟睡，只身下床，一时急到连鞋也没有穿，便随手披上一件外袍，拉过两木拐，缓缓趔趄着朝后门溜了出去。
　　他要去找容十涟。不管怎么样，转移业生印的事情，不能让印斟本人知道，就像当初对待乌纳那样，一切在隐瞒印斟的情况下进行……
　　尽管这么做，也许会引来印斟的怒火。谢恒颜想，在得到业生印的那一刻起，其中利弊究竟如何，印斟自己会知道如何权衡。
　　“只有糖水姐姐能帮忙了。”
　　谢恒颜一瘸一拐地穿过树丛，沿途走到环形村外的碎石小路上。他走得很急，但并不快，也许腿瘸占了很大一部分原因，因此当他一脚踩在路边石坑上的时候，身体全然不受控制，几乎是意料之中地扑倒在泥地上，一连打好几个滚，最终歪歪扭扭颤到水池旁边，险些闷头朝下栽落进去。
　　这时忽从背后伸来一只手，牢牢实实在他后颈处揪住，硬将人从水池边缘拉了回来，重新扶好站稳。
　　谢恒颜浑身一个激灵，下意识里出声喊道：“印斟……别这么揪我，脖子好痛！”
　　而当他再低下头，望进水中波澜四起的倒影之时，意外发觉背后那人体型孱弱，瘦削而单薄，佝偻着腰，显然与印斟的身量大相径庭。
　　“等等……”谢恒颜反应过来，有些惊恐地道，“不是印斟！”
　　及至凝了目光，细看自那水中一前一后，两道青灰色的男子身影，其间五官眉眼清晰可见，竟与谢恒颜的容貌一般无二！
　　“你……”谢恒颜蓦地回头，脱口问道，“你是谁？”
　　然而此时此刻，身后空无一人，漆黑迷蒙的一片，独有岛上海风吹拂着枝叶，彼此不断沙沙作响。
　　在他背后，是空的。
　　但在水中两人的倒影不假，且横亘在脖间微妙的痛感，几乎无时无刻在他脊椎周围蔓延。
　　谢恒颜浑身发冷，乃至无法自控地垂下眼帘，望入面前微波泛起的水池中央，那人与他相似到极点的青灰色身影。
　　一样的五官，一样的衣着，一样的神情，彼时隔过一层水面，就仿佛在无声之中，与谢恒颜形成对视。
　　忽然间，谢恒颜想起什么，向他问道：“你……你是谢淙？”
　　也不对，谢淙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要来早该来了，也不会等到如今这般时候。
　　“难道你是乌念不成？”谢恒颜无比惊悚地道，“不对……方、方焉！是方焉，对吗？”
　　黑夜中，无人予他半句应答。
　　谢恒颜费力弯腰，迫使自己完全蹲到水边，凝视着那抹多出来的男子身影。
　　正如今日晨时，对着空气自语一般，谢恒颜对着那人的身影说道：“你骗不了我的，就连谢淙也没法杀死印斟，谁都别想把他从我身边夺走。”
　　“谢淙说过，当初带我入铜京岛的那个人，就是方焉。”谢恒颜道，“如果你是方焉的话，你一定需要我帮你……帮你离开这里，带肉身寻到业生印……你渴望复生，难道不是这样吗？”
　　水面犹是平静一片，而那水中人亦是笑而不答，迟迟站定在谢恒颜身后，如同是凭空出现的幻觉，一场空虚无稽的噩梦而已，并无任何特殊的意义。
　　谢恒颜半蹲在水边，沉默地等待了一段时间，直到确认对方不会给出回应的时候，他终于撑着地面站直起身，再重新支起两根木拐，转头朝向树林深处，继续固执的前行。
　　“你确定，要将自身得来不易的这枚妖印，转赠给一个随时都可能离开你，背叛你，丢弃你的……普通凡人？”
　　倏忽间，自他耳后，幽幽穿来一道模糊而浑浊，难辨男女的嘶哑嗓音。
　　谢恒颜心下一惊，再次回头时，水中身影已不在，独剩下他只身一人，孤单破碎的倒影，深陷在混沌胡乱的水面中央，久久无法自拔。
　　“那是谢淙……付出所有代价，才换回来的珍贵之物。”那声音自四面八方远远传来，说不出的怪异之感，却十足清晰刺耳。他再一次对着谢恒颜，发出饱含犹疑的质问与猜想：“你要为守一个早已埋没数十年的愚蠢承诺，葬送你同谢淙二人之间，接下来无限自由的完整生命吗？”
　　“是你爹重要，还是当年你抚养的那一介弃婴重要？”
　　“你在说什么？”谢恒颜愤然转身，扬声与他反驳，“他们对我来说，都很重要！就算是为他们死，我也心甘情愿！”
　　“我没有要你去死。”
　　黑暗中伸出一双苍白的手，忽而狠狠拧住谢恒颜的下巴。
　　谢恒颜：“……”
　　“傀儡，不如这样。”那声音幽幽笑着说道，“我们来做一个……对双方都公平的交易。”
　　“交易……？”谢恒颜杏眼睁圆，愣生生道：“什、什么交易？”
　　*
　　“谢恒颜。”
　　“谢恒颜……”
　　“醒醒，谢恒颜！”耳畔响起印斟炸雷般的声音，“中午了，起床吃饭！”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谢恒颜猛地掀开被褥，从床铺间坐直起身，刺白的阳光很快将他照得完全睁不开眼。
　　直到半梦半醒之中，隐约闻到一股熟悉的粥味，他这才回过神来，扭着脖子朝四周打量一遍，发觉此时此刻，已身在往日居住的那间小木屋里。
　　夏日透过窗棂拍打着床面，稀粥中若有若无的那股子糊味，以及床前印斟老妈子似的，为他忙前忙后操碎心的劳碌背影。
　　“乱喊什么？”印斟皱眉道，“快过来洗漱，我给你梳头……早饭也不吃，你想成仙了？”
　　“印、印斟！”谢恒颜颤声唤道。
　　“做什么？”
　　印斟无奈走过去，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谢恒颜已经连滚带爬扑了过来，狠命将他给一把抱住。
　　“你还活着，真好！”谢恒颜眼泪汪汪地说。
　　印斟：“……”
　　谢恒颜把头埋在他胸前，那模样可怜巴巴的，好像一只害怕被主人丢弃的小狗。
　　“怎么，又做噩梦了？”印斟难得温柔一回，摸着谢小狗的头发，说道，“昨晚半夜醒了，听到你好像在说梦话。”
　　谢恒颜闷声道：“是吗？我……我说了什么？”
　　印斟道：“嘴里咕噜咕噜的，也听不太清楚……你梦到什么了？”
　　“啊？没……”
　　在印斟看不到的角度里，谢恒颜睁开了双眼，很是平淡地说道：“没什么，我……我梦到我去玩水了，差点掉下去，现在想起来……还是很可怕。”
　　“现在好了点吗？”印斟拍拍他的脊背，轻声问道。
　　“好了，我没事。”谢恒颜松开他，勉强笑着说道，“在这世上，也有比落水更可怕的事啊……一场梦而已，都是假的，不用太在意。”
　　印斟愣了愣，随即笑道：“对你来说，还有什么能比落水更可怕的？”
　　“当然有了。”
　　谢恒颜没有接他话茬，而是将目光转移到桌上，印斟现煮的那锅热粥。
　　“吃早饭吧。”谢恒颜说，“我肚子也有点饿了，都在咕咕叫诶……”
　　印斟也放开傀儡，转身去拿柜旁的碗筷：“你当然饿了，这已经该吃中饭了……你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我都快被吓死了。”
　　谢恒颜仍是愣愣的，将欲翻身下床时，腰间厚重的被褥层层滑落，露出在他膝盖与小腿间，数道明显而又尖锐的划痕。
　　那是昨晚，在水池边摔倒留下的伤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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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又回到没有存稿的日子了……这才第几天orz，不过不用担心，整个卷二的gao～～潮部分就要来了
　　天呐我这样说会不会被锁章，害怕.jpg
　　明天更新照常，后天可能要出去的样子，肯定不会断更的，就是有没有6000字不好说！
　　加油啊，卷二的尾巴，快点给我完完完！冲冲冲！


第190章 试船
　　大暑前后, 正赶在即将入秋的日子, 接连下了好几场倾盆大雨。
　　而那艘海船的搭建, 恰好完成在立秋之前, 某个炎热至极的夜晚。
　　当天所有来帮忙的船匠，包括那些来凑热闹的普通村民，激动了整整一夜未能睡着，直到大船的风帆高高挂上了桅杆，整座环形村内依旧保持着灯火通明。
　　此船身长十来余丈，宽近三丈, 可容纳少说二十余人, 因着连夜赶的急工, 船体本身算不上有多大, 更不如当年入岛的商船那般奢华大气，硬要说来，也只比码头那些普通捕捞的渔船，稍微大出不过数倍的体积罢了。
　　谢恒颜唤它一声：“铁根。”
　　印斟管它叫：“入云。”
　　乌纳却说：“不如叫它‘顺风宝船’，所谓一帆风顺，四通八达，不正是这个道理！”
　　谢恒颜道：“那为什么不叫元通宝船, 又吉利又好听呢！”
　　印斟道：“既然四通八达，单取达一字, 寓意吉祥, 干脆叫运达仙船罢。”
　　乌纳与谢恒颜同时回头, 乜了印斟一眼, 并十分鄙夷地说：“好土。”
　　谢恒颜道：“印斟的品味……真的很糟糕诶，遗传你师父的吗？”
　　“……”印斟无言以对，只好应道，“随便你们叫什么吧，与我无关。”
　　于是乎，最后这艘大船，就突然多出五花八门无数个名字。谢恒颜就爱叫它铁根，印斟喜欢叫入云，而乌纳偏要叫它顺风宝船，之后一众船匠想出的名字更是数不胜数，但到底也上不了什么台面，念出来图个笑话听了便罢。
　　一时之间，整座永村都沉浸在欢呼雀跃的气氛之中，人人喜不自禁，对将来乘船出海的计划饱含十足的期待。
　　殊不料……在大船完工的第二天夜里，忽又没了命地下了一场大雨，海风吹得堪比刀刃一般凶悍有力，当下将那名为铁根，理当无坚不摧的大船桅杆给吹折了一小截。
　　第三天早上起来，众人俱是大眼瞪小眼，而先前提议要将船身加固的老王，当场便和他坚持否决意见的儿子吵了起来，很快那番大船完工的喜悦心情，就湮没在船匠们没玩完了的议论与争执中，不过片刻即烟消云散。
　　“好了好了，不就断了半截木头？”这时谢恒颜站了出来，扬声对着众人道，“今晚换一根新的，明早咱们上船，先在浅水滩外试行一圈……没问题就直接走吧！”
　　“……”印斟望向他道，“你认真的？”
　　谢恒颜：“当然是认真的。”
　　印斟：“为什么这么急？这船明显还是半成品，倘若在海上遇到风浪，又当如何应对？”
　　“所以我才说，先试行几圈，不行就继续找材料，加固船身啊！”谢恒颜瞥着印斟道，“怎么了，这位小印船员……你有意见不成？”
　　印斟顿了顿，方偏过头，道：“没有。”
　　如是一来，印斟拿不出实质性意见，其余老船匠的建议又与回炉重造差不太多，倘若再耗半年时间用在修改精化配件这一方面，恐怕之后有幸能活下来的村人，还不及目前人数的一半。
　　应谢恒颜所说，就算桅杆断了，也只能去寻找新的替代品，重做的想法放到如今来看，明显不够实在，他们急着离开海岛，任何拖延时间的举措无异于消耗生命。
　　因而在这天夜里，包括谢恒颜在内，印斟及老王老张等人一家老小，又一次不眠不休，前后忙碌了一整晚，为的就是将被风刮断的桅杆重新补齐。
　　挨到次日一早，一人顶俩大熊猫似的眼圈，好不容易将桅杆架回了船头，结果没到中午的时候，天外又开始下起了毛毛细雨。
　　此时此刻的处境，当真就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新船这才搭建起来几天，还没来得及下水的木制船身，就提前在海岸上泡潮了，原还说要绕小岛试行一周，现一大群人就蹲在码头附近的小草棚下，一个个的全部都是愁云满面，仿佛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要试就现在试吧。”谢恒颜说，“谁能保证出海那些天，绝对不会遇到阴雨天气呢？”
　　身旁那些老船匠们腰酸背痛，听到他的话也只是摇头道：“一般人也没那胆量折腾，咱们一把年纪了，回回见到下雨的天气，渔船都不敢往远了驶，又何况是这么大一艘船？”
　　“试试吧，没什么好怕不怕的。”人群里，忽响起容十涟沉冷的声音。她对此事鲜少发表自己的意见，今日倒忽像是勇敢起来了，大步上前拨开人群，直对谢恒颜道：“走了，上船，别磨磨蹭蹭的……多大点雨，至于怕成这样？”
　　谢恒颜：“诶……糖、糖水姐姐！”
　　“涟妹！”乌纳也站出来，焦灼地牵过容十涟的衣角，“别闹了，天在下雨，改天再试也不是不行！”
　　容十涟偏过头，目光很冷，也是从未有过的陌生。她说：“早试晚试，不都是要试的？我们的命又不比普通人，过一天少一天，提心吊胆的日子，你要掐指算算还剩多少？”
　　乌纳悲声道：“涟妹……”
　　“小妖怪，上船。”容十涟喝令道，“绕行一周而已，又没说要到哪儿去，一群人磨磨唧唧的，怂什么？！”
　　此话一出，毫无疑问是对众人一次激将式的鼓舞。容十涟一介弱女子丝毫不惧，那旁的有心要逃离海岛的村民，又有甚么好害怕的？
　　终不过是死路一条，兴许将来有幸离岛，还能绝处逢生呢？
　　于是没过多久，自草棚里稀稀拉拉走出十来余人，皆是一副害怕又跃跃欲试的模样，最后就连乌纳也站出来了，只说由容十涟一人上船不大安全，不管怎么说也该跟来一起看看。
　　这时乌骞也从人群里冒出颗脑袋，连声冲着乌纳喊道：“爹……我也要去，我也要去！”
　　“你去个屁！就在岸上呆着。”乌纳吼道，“用不了半天，我们就会回来的！”
　　乌骞撇嘴道：“让颜颜带我去！”
　　谢恒颜：“……”
　　“不然你也留岸上吧。”印斟看向他道，“外面下雨，当心生病了。”
　　谢恒颜摇摇头，只回答他说：“我要去。”
　　印斟拗他不过，遂主动拿过木拐，将谢恒颜驮到背上，同那些村人们一并离开草棚，顶着天外绵绵的细雨，三两步奔上船头去了。
　　那是由他们从一张草图开始，亲手绘画搭建，再经不断地修改完善，最终得来梦寐以求的大船。尽管攀上木梯时，脚下的甲板及船沿在吱嘎作响——那并不是什么上等的木材，他们心里都清楚，但眼前的一切资源都来之不易，如今目的也仅仅只是离岛出海，本身就是在拿生命进行最后的博弈。
　　众村民上船之后，暂且由乌纳掌舵，人群分散站在船舱及甲板上的各个角落，检查在行船过程中，各样配件是否有受损的迹象。
　　印斟一手攥着木拐，一手撑起纸伞，同谢恒颜一并挤在船尾狭窄的栏杆处，远远看着船身与水面相互摩擦，激起连串转瞬即逝的雪白水花。
　　最开始那会，还在浅水滩附近不断地游离，甚至中途闲下来的时候，能隔老远与码头上观看的村民们打一声招呼。
　　谢恒颜说：“这船算是……挺稳，不过还是有点晃，摇来晃去的，转得我头好晕。”
　　印斟侧目打量着他，半晌才道：“你还想吐吗？”
　　谢恒颜：“暂时不想了。”
　　印斟又问：“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谢恒颜：“……没有。”
　　印斟：“那……都说好了？真等到出海那天，你不要突然变卦。”
　　谢恒颜犹豫了片刻，抬眼望着他道：“那个，其实我……”
　　“感觉时间过得好快。”印斟突然说，“这就过了整整一年，我们在这座岛上，从去年秋天待到现在，马上又该入秋了。”
　　“呃……”谢恒颜微蹙着眉，将他所有想说的话，又生生都咽了下去。良久，方出声应和道：“是挺快的啊，你看二十多年的光景，不也是一溜烟就过去了？”
　　印斟还没来得及接话，谢恒颜便又道：“你考虑好出岛之后，应该做什么了吗？”
　　印斟道：“我……”
　　“你打算先回来枫镇，找你师父，对吧？”谢恒颜笑着问道。
　　印斟无奈道：“是。”说完这一句，又立马补充道，“不会丢下你的，你不用担心。”
　　谢恒颜还是笑了笑，主动牵过他的大手，却没有出声说话。
　　“怎么样？船尾情况如何？”
　　这时耳畔又响起容十涟熟悉的嗓音。正当印斟与谢恒颜回过头的时候，便见她撑着一条手臂，站定在通往船舱的木制梯下，目光冷漠地盯着他二人瞧。
　　“没什么特别的。”印斟淡声道，“感觉都还好。”
　　“虽然谈不上有多别致耀眼，到底也是耗时半年搭起来的东西。”谢恒颜在那头接话道，“只要能离开这片海域，它就是无所不能的救命船。”
　　容十涟嗤笑道：“想得真开啊……万一在海上不幸遇难遭灾，到时连哭都哭不过来。”
　　谢恒颜道：“那就算是天命难违，我也没什么好抱怨的。”
　　“还有，就算现在有了大船，你们确定能突破屏障，回到外面的世界去吗？”容十涟道，“当年累死累活，不知害了多少批人，却没一个能真正出去的。你们倒是有力气折腾，不怕竹篮打水一场空？”
　　印斟回头，与谢恒颜对视一眼，最后谢恒颜走出来，对着容十涟道：“糖水姐姐，我认为先前那些村民，之所以出不去，是因为他们没有掌握到真正的诀窍。”
　　容十涟眯眼：“什么诀窍？”
　　“就这么说出来，可能会引起你的恐慌。”谢恒颜道，“我认为……目前在这座海岛上，困锁的不仅仅是永村的村民，还有隐藏在屏障背后，秘密操纵一切的那个人。”
　　容十涟道：“什么人？你把话说清楚。”
　　谢恒颜道：“这个说不清楚，我和印斟也不知道。只能说他和我们一样，迫切想逃离这座海岛的桎梏……既然如此，大家都想出去，何乐而不为呢？”
　　“小妖怪，我劝你，最好把事情想明白了，之后再仔细做打算。”容十涟上前一步，逼视傀儡的双眼，倏而一字字道，“你都不知道带出去的什么东西，就敢随随便便同它一起离开？难道你没想过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谢恒颜只道：“说这么多，糖水姐姐，我只问一句——你想不想离开这里？”
　　容十涟：“我……”
　　“外界那些恩怨纷争，等到离岛再说也不迟。”谢恒颜扬了扬下巴，示意她去看不远处站着的乌纳，“乌大哥也在船上，姐姐若有什么想法，恐怕也不愿让他知道吧？”
　　容十涟微微一顿，旋即别开了头，不再接他的话了。
　　“走吧印斟，我们到别的地方看看。”谢恒颜拉着印斟道，“明明是咱自己画出来船，怎么看哪里都不一样，突然感觉好陌生啊！”
　　印斟看了眼身后的容十涟，继而伸手揽过谢恒颜，说道：“那是自然的，图纸内容多少有过修改，不可能全部照做。”
　　谢恒颜问：“你们不会乱改的吧？会不会驶船驶到一半，就闹出事了啊？”
　　印斟拧眉道：“你又在瞎说什么？”
　　谢恒颜：“没有瞎说……我明明是在认真考虑！”
　　*
　　同天夜里，戌时，大船正于海岛北面靠岸。而在码头从白天守候到夜晚的一众村民们，此时纷纷提着灯笼，沿途照亮回时的道路，并在喧嚣嘈杂的议论声中，将船上下来的所有人给齐齐包围在一团。
　　开口第一句，自然是问：“感受如何？”
　　“船晃得厉害不厉害？”
　　“有没有遇到什么危险？……下次换我去试试？”
　　然而要说船晃得不厉害，那是不可能的，整整大半天的行程下来，别说是普通村民，就连向来训练有素的印斟，这会子刚从船头一跃而下，腿都是有些软着的，面上多少带了点难看的彩色。
　　大伙儿说，要给他们摆桌宴席，算是为此番成功归来“接风洗尘”。但乌纳却跳出来，连连摆手道：“洗个屁的尘！船身根本不稳，要从这里到外头更远的地方，少说得要好几天的航程，驶到一半垮了怎么办？”
　　众人闻言，纷纷惊道：“您的意思是说，船身还须得加固？”
　　乌纳看了一眼容十涟，说：“是的，没错。”
　　“当时嵌外板的时候，我就说过了，不能光讲究速度……你们就是不听，非要火急火燎地赶！”老王不由颤声喝道，“现在倒是好了，船身脆得跟纸糊一样，还拿什么往水深的地方驶？”
　　“不会那么容易垮的。”谢恒颜忙接话道，“你们都忘了，还有印斟在吗？”
　　乌纳道：“他能做什么？”
　　“撑一艘海船那么大的结界，应该很容易办到。”谢恒颜拍拍印斟肩膀，说道，“印斟，明早起床，把船身所有需要加固的地方，都用符纸贴牢贴稳，想办法别让它们中途垮塌……这样保持几天的行程，大概没什么问题吧？”
　　乌纳愣生生道：“撑什么结界？什么纸？”
　　“明天，我试试看吧。”印斟没有看乌纳，而是转过身，望向背后高耸庞大的船影，就好像在看着未来即将铺展开的宽阔道路一样，一切都是未知的，不可预见的，无形隐藏有更多的危险因素。
　　他甚至禁不住在想，就依照如今这般现状，贸然离开海岛，真的是一次对的选择么？
　　※※※※※※※※※※※※※※※※※※※※
　　明天要起早床，实在没胆量熬夜，不得已要放弃我的全勤了，但是大家可以放心，我是不会断更的！
　　关于颜颜和海岛boss做的一个交易，明天或者后天就会揭晓，今天只是试船而已！
　　然后照例解说一下可能看不懂的部分：
　　1，中型船的尺寸我没有搜到，你们可以参考一下电影里的海盗船，差不多容纳十几个人的样子，具体长宽我是搜的战船尺寸除以五，差不多五分之一的样子，如果有专业的宝宝发现什么错漏，欢迎给我留言指正。
　　2，乌纳对待这艘船的态度，他一直在吐槽船不够稳，肯定希望时间越拖久越好啦。毕竟容十涟姐姐是笼子关不住的凤凰，一旦有机会就会立马从他身边飞不见哒～


第191章 分别的前兆
　　那天从船上下来，乌纳就坐在码头外的小草棚下, 抽着旱烟, 仰头喝了好几大坛最烈的酒。
　　容十涟说，她要走了。
　　其实这是所有人都料定的结果。毕竟从最开始落难海岛的时候, 容十涟也从未允诺过, 要与乌纳在这座偏僻小岛上厮守一生，到现在出海的机会近在咫尺, 离开不过都是早晚的事。
　　刚好日子又定在立秋附近，距离七夕不过短短数天, 他们还是没能聚在一起, 过完最后一个相守的节日。
　　“我承认，涟妹到这座岛上，受了很多委屈。”乌纳喝得面红耳赤，醉醺醺的，对着棚顶自言自语道, “我这个人……没文化, 脾气也差, 她总是忍不了我。可我……对待涟妹, 从来都是掏心挖肺……想法设法地要对她好。”
　　“她怎么就要丢下我，这么走了呢？”
　　“乌大哥没想过离开海岛，同糖水姐姐一起出海远行吗？”谢恒颜撑着纸伞，站定在他身后, 浅青色的一道影。
　　乌纳抬起一双迷蒙的醉眼, 望向不远处站定的谢恒颜, 最后愣了半天，也只憋出一句：“怎么远，怎么行？”
　　谢恒颜：“按照你想的去做呗。”
　　“你来告诉我，永村这么多的人，全倚仗我头顶这道妖印，才能勉强撑起来过日子。”乌纳口齿不清，心思却明了得很，“我这么一走，他们连最后的希望都看不到了，往后又该如何才能活下去？”
　　谢恒颜杏眼微垂，面色忽明忽暗，终是露出半懵半懂的复杂情绪。
　　乌纳喝酒喝到一半，忽又想起什么，指着谢恒颜说道：“还有，小妖怪，你最好听我一句劝。”
　　谢恒颜：“……什么？”
　　乌纳一字字地说：“以你目前的身份，待在印兄弟的身边，等将来到了外面的世界，你敢肯定……一介骇人妖物，不会为他招来杀身之祸吗？”
　　谢恒颜神情不变，亦不曾开口接话。
　　“我就是清楚这一点，不管当初活着的时候如何怎般，现在的我，已经死了……站在这里的只能算妖。”乌纳嘲讽地笑了笑，大概是在笑他自己，“我已经……不配站在涟妹身边了，兴许她心里也是这么想的，我都知道，没说出口罢了。”
　　谢恒颜沉默片晌，只道：“那我同你不一样。至少在对自己认知方面，不会因为我是异类，便自认为低人一等。”
　　乌纳道：“可事实往往就是这样……难道不是吗？”
　　“我一直都想做个寻常人类。刚好上天也赐我这个机会，让我有幸遇到印斟，与他共同度过这段日子。”谢恒颜缓缓说道，“虽然在很多方面，我还是一窍不通。不过短短一年时间，能够得到他的认同，对我来说……已经很满足了。”
　　乌纳嗤笑道：“光这样就够了？”
　　谢恒颜道：“不敢奢求太多。”
　　彼时天外，正下着细细密密的小雨，码头上来来去去，都是在浅水滩捕捞的船影。
　　乌纳面朝大海，大口大口灌着他的烈酒，旱烟如云如雾般的散至上空，很快便消失不见了。而谢恒颜就站定在后方，撑着纸伞，乌纳也不知这傀儡是来做什么的，只感觉他跟他好像一样，都在远远望着大海发呆出神。
　　片刻后，树林里响起乌骞的声音：“爹——”
　　乌纳应声回头，乌骞便扯开嗓子，继续喊道：“爹，你一人在海滩上做甚？”
　　乌纳道：“不知道，你要干啥！”
　　乌骞道：“村里开饭啦，那个女人让我喊你！”
　　“哦，吃饭了啊……”乌纳又木然一笑，自嘲似的对谢恒颜说，“走了，吃饭去了。甭管是人是妖，想要活着，就得吃饭，你说是不是道理？”
　　谢恒颜笑了笑，随口答道：“是。”
　　今日正值天阴，海水涨潮，出海捕捞的渔民少之又少，大多选择守在海岸上，一面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一面等待午时惯例热开的大锅饭。
　　尤其近来这些日子，村里各式各样嘈杂的声音，远比往常时候要热闹得许多——而其中很大一部分，皆是在议论不久后将要出海的事情。
　　乘船离开海岛，对于身处一座完全封闭，乃至二十余年不曾出世的小岛村民而言，无疑是件难以判断喜忧的新鲜之事。
　　“你打算去吗？”
　　“本来就活不了多久，我可不想把这条小命浪进海里……还是算了罢，让他们年轻人去拼。”
　　“年轻人也一样不想拼。你们都忘了，二十多年前离岛那艘海船，至今都无人平安归来……何必给自己找死胡同钻呢？”
　　“不一定是死胡同吧，我倒认为，这事儿还是有那么一线希望的。”
　　“你觉得有希望，那你肯去吗？”
　　“这个这个……”
　　一时之间，就像当初在全村号召所有人来帮忙造船一样，大伙就算亲手搭过这艘海船，然而到了这最紧要的关头，还是对远离海岛抱有一丝非死不可的恐惧心态。
　　尽管乌纳旁敲侧击给过不少的暗示，但恰恰相反的是，同批的村民们一个个不肯买他的账，倒是他最不愿与之分开的好媳妇容十涟，似乎对出海一事表现得尤为热衷。
　　“难道她就没考虑我的感受吗？”乌纳不禁充满质疑地问，“她若是离开海岛了，我一个人留在这里，可不就是苦苦等一辈子，却对她的生死好无所知吗？”
　　而此时的印斟得意得很，光拿平日乌纳刺激他的话，悄悄反过来讽刺道：“你命还长，她若走了，你可以考虑再娶一个。”
　　乌纳登时恼道：“你在说什么屁话，叫你再娶一个，你是愿意还是不愿？”
　　印斟冷笑了一声，没有与他答话。
　　“哦，我差点忘了，你娶都还没娶。”乌纳仰头灌酒，不忘嘲讽他道，“人家是个妖怪，还不是一样的长命百岁……哪里又稀罕你娶？”
　　印斟：“……”
　　“乌纳！”这时，身后传来容十涟愤怒吼声，“大白天的，你喝什么酒，存心找不痛快吗……啊？”
　　“涟、涟妹？……嗝！”
　　乌纳霎时骇得半醒，回过头时，就见容十涟怀抱着食盒，满面怒容，站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那眼神好像是要杀人一样。
　　“你给我回去！”容十涟伸出一手，狠狠拧上乌纳的耳朵，同时发了狠般的狂喝喝道，“成天到晚，就知道烟烟酒酒！你是仗着头上有道妖印，就可以对自己为所欲为了……是这样吗？”
　　乌纳：“啊……痛痛痛痛，涟妹轻点……轻点！”
　　容十涟：“给你脸撒泼闹腾了？老娘还什么都没说，你一人在那感叹什么劲！”
　　乌纳：“嘶嘶嘶……别别别揪耳朵……别啊！”
　　两人这么一番折腾下来，印斟也懒得再进去瞎掺和，干脆只作视而不见，漠然将脑袋挪一边儿去了。这会容十涟却拉着喝醉酒的乌纳，当真是一点情面也没给他留，说拽即是一股脑拎起一边耳朵，什么话也不多说，便强行给人拖回家去了。
　　印斟原还想再对着调侃两句，另一头谢恒颜也撑着两根小木拐，走起来趔趔趄趄的，站在村口喊他道：“印斟！”
　　“谢恒颜？”印斟忙起身道，“你又上哪里去了，为什么老一人到处乱跑？”
　　“没什么，趁天凉快，到海滩上转转。”谢恒颜一手费力撑开纸伞，待要缓步挪到印斟身边的时候，印斟却率先两步跨了出来，径直跃至谢恒颜的面前，抬手替他将纸伞高举过头顶。
　　“好身手啊，印斟。”谢恒颜笑着叹道，“难得撑把破伞，都能撑得这么漂亮——你不去撩人家姑娘，真真是太可惜了。”
　　印斟瞬间黑脸，反手将伞把塞回傀儡掌心，负气说道：“……行，你自己撑吧。”
　　谢恒颜连忙过去蹭蹭他道：“哎哎，别生气呀，我是开玩笑的！”
　　印斟：“你明知我是如何想的，偏偏每次要闹这种玩笑。”
　　谢恒颜一下就站直了，双手举起，一本正经地与他允诺道：“对不起嘛，我再也不这么开玩笑了！”
　　印斟气还没消，却惦记要帮他撑伞，然而谢恒颜耍赖皮，死活不让印斟碰。两人这么你来我往地逗弄一会，印斟索性大手一伸，将谢恒颜给打横抱起来，揉成一团牢牢塞进了怀里。
　　“喂……”谢恒颜登时慌了，“这是在外面！”
　　印斟充耳不闻，顾自问道：“你到海滩上去干什么了？”
　　“能干什么？”谢恒颜道，“刚好碰见乌大哥，就随便同他聊了几句。”
　　印斟抱着傀儡转身，往回家的方向走：“你跟他有什么好聊的！”
　　“有些事情上，很有同感呗。”谢恒颜叹了一声，说，“糖水姐姐想乘船离岛，乌大哥又必须守着村子，片刻不能脱身……感觉他们挺不容易。”
　　“那你跟他们有什么同感？”印斟嗤笑道，“容十涟执意要与乌纳分开，难道你也想同我分开不成？”
　　谢恒颜顿了顿，随即抬起眼来，定定望向他道：“……你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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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555我就知道，今天出门，没存稿回来最多只能肝3000字！
　　你们先看着吧，万一哪天我开窍就能日万补回来！然后最近有点忙，我尽量能6000就6000！肯定不会断更的，这是我给我自己划的最后一条底线！
　　Ps.下一章有点小虐，印斟问的完全是个死亡问题！
　　人生处处都是flag～


第192章 噩耗
　　印斟明显一愣，继而回眼看向谢恒颜, 一时半会, 竟找不出合适的措辞用以回答。
　　待得片刻过后，方是意味不明地问出一句：“猜什么？”
　　“没什么。”谢恒颜轻描淡写地说。
　　“你又来了。”印斟漠然道, “成天打哑谜, 你以为我猜不到你在想什么？”
　　谢恒颜问：“好啊，你说, 我在想啥？”
　　印斟道：“反正不是什么好事。”
　　谢恒颜：“那也不一定。”
　　“方才我也碰到了乌纳。”印斟转移话题，道, “你知道我们说了什么吗？”
　　谢恒颜懒洋洋道：“什么？”
　　“我在想, 什么时候娶你。”印斟眼底流露几分憧憬，“之前不是说好了么？要在新搭的大船上成亲，你是傀儡，难道还会忘事？”
　　“呃……啊？当、当然记得！”谢恒颜尴尬应道，“怎么可能忘记呢！”
　　印斟道：“我看你不是忘了, 而是压根没放在心上。”
　　“没有的事……你干嘛这么想我！”谢恒颜一巴掌拍上他肩膀, 用力晃了两晃, 撒娇似的说道, “快回去吧，这不下着雨呢。我肚子也好饿，现在特别想吃饭。”
　　印斟仍是看着他，隔了一会儿, 才缓缓说道：“好。先让你吃饱了, 我们慢慢聊。”
　　谢恒颜：“……”
　　印斟两手背着谢恒颜, 就像带着孩子一样，两人一并在雨中，蹚起满地的水花，向小路深处缓缓地前行。
　　“最近一直在下雨，也不知道下到什么时候。”谢恒颜说，“如果像这样持续一整月，恐怕立秋前出海的日子，不得不往后延期了。”
　　印斟觉得无所谓，遂只道：“延期就延期吧，多一天少一天，也没什么影响。”
　　谢恒颜顿时色变，道：“怎么可能没关系？拖一天，压缩来算就是好几年……谁敢保证在这些天里，有多少人会因此而丧命？”
　　印斟神色古怪，瞥他一眼：“……你激动什么？又没说一定延期。”
　　“……”谢恒颜别过头，说，“你别总是无所谓，先前刚入岛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印斟：“这时候与那时候，心态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谢恒颜扯着他的脑袋，大声说道，“印斟，你说过的，你不愿在这座岛上，一直呆到老死为止，怎到了现在，突然就变卦了？难道你是顾虑到我，怕我到外面会受伤，所以……才迟迟不肯离岛？”
　　印斟倏而凝目，直直望向她道：“你说呢？”
　　谢恒颜：“不是，你为什么……”
　　“就算是我，也会有想逃避的时候。”印斟木然说道，“之后到了外面的世界，无人预料又会是怎般的景象……我很没用，自然也怕护不住你。”
　　两人走到自家门前，印斟为谢恒颜脱去鞋袜，随后将纸伞收起，又拿来干净的毛巾盖在傀儡头顶，轻轻将满脸的雨珠擦拭干净。
　　忽然间，谢恒颜也伸出一手来，轻轻覆在印斟手背上。
　　“印斟，我不需要你保护。就像原来那样，你能过得好好的，我就已经很满足了，没什么好多要求的。”谢恒颜认真地说道，“反正在我心里，你，印斟，永远是我最最重要的家人……那个，虽然我没有心，但是我有业生印。人心还会撒谎，可妖印是不会骗人的，你能明白我的话吗？”
　　“不明白。”印斟回答得很干脆。
　　谢恒颜咬牙道：“印斟！”
　　印斟快步进屋，弯腰将谢恒颜放在床边，继而转过身，熟稔地取来他们吃饭用的碗筷，逐一摆放到桌前，顺口问谢恒颜道：“吃什么？村里的饭，还是我煮的粥。”
　　谢恒颜顿了顿，很快又道：“你做的。”
　　印斟应了声，直往谢恒颜的小瓷碗里，灌满香喷喷热腾腾的米粥，其中大片细细碎碎，红白相间，似搁了不少红豆莲子等一众配料，想必是他自己钻研做法，一点点给磨出来的精湛手艺。
　　谢恒颜还没张口开吃，印斟又说：“锅里炕了几块甜饼，要不都拿出来，和粥一起吃着试试？”
　　“你……还会炕甜饼？”谢恒颜登时惊道，“什么时候学的，我咋不知道？”
　　印斟笑着望他：“想不想吃？”
　　“当然想。”谢恒颜连连点头道，“只要你亲手做的，不管是啥玩意，我都乐意吃得干干净净。”
　　印斟探出一指，刮了刮傀儡的鼻子：“就你嘴甜。”
　　谢恒颜道：“我只对夫君嘴甜。”
　　“行了，你先拿着粥，我看看饼炕好了没。”
　　印斟如是说着，将那粥碗端起，直朝谢恒颜递了过去，原待要回身走向灶台——不料谢恒颜手腕一抖，竟是一下没能接稳，满满当当一碗热粥应声落地，当即泼得两人满身满脚都是。
　　“谢恒颜！”米汤刚才出锅不久，那沸腾的热度简直无法想象。印斟几乎瞬间变脸，三两步抢先到谢恒颜身边，猛地攥住他的手腕：“你……烫到没有？”
　　“没……没有。”谢恒颜也是骇得愣住，半晌反应过来，忙摇头道歉道，“对不起啊，我方才没拿稳，这……好好一碗粥，全给泼了，对不起……”
　　“还道什么歉？你也太不小心了……快过来，先换身衣裳。”
　　印斟二话不说，伸手将他外袍一扯，谢恒颜约莫也没料到会是这般阵仗，当下还未及回过神，衣袖已被印斟拉下大半，旋即露出掩藏在里衣之下，一小截异常隐蔽的木制手臂。
　　两人同时抬头，不经意地对视片晌。下一刻，谢恒颜却将外袍回抽，似想重新披到自己身上，但印斟心思何其敏锐，当下即瞧出异样，遂赶在对方抬手收袖之前，蓦地拧住袍角，又直接朝外拽了下来。
　　“喂，印斟！”
　　谢恒颜瞳孔骤缩，还欲出手阻拦，偏是为时已晚，印斟稍加施力，便将傀儡半边胳膊一并拽进怀里，袖口朝上一撩，适才意图收回的手臂霎时显露而出，正在他二人面前，再无半分遮掩可言。
　　“谢恒颜……”
　　印斟倒抽一口冷气，后又抬起眼来，再次望向身旁神色紧绷的谢恒颜。
　　“印斟，我……”
　　此时此刻，于他一向干净白皙的手腕之间，正是一小块呈现皲裂状态，甚至已濒临枯竭腐烂的焦黑色皮肤，看起来就像当初二人落难海上，谢恒颜惨遭海水腐蚀的木制身体——许是因着受创面积并不算大的缘故，这样一小块枯死的地方，通常被谢恒颜偷偷藏在袖子里，从来不曾让印斟瞧见。
　　然而……
　　很可惜的是，现在的印斟，把什么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也不说话，就这么定定凝视谢恒颜，眼神里多少带了迷茫，无助，甚至恐慌绝望的意味。
　　谢恒颜同样没敢开口说话，两人便保持沉默，良久相互对望着。
　　——直到过去半柱香的时间，谢恒颜忽然站起身，以两手撑在桌边，缓缓朝屋外挪了过去。
　　同一时间，印斟大步上前，从背后将谢恒颜拥入了怀里。
　　“你去哪里？”
　　印斟抱着他，嗓音近乎低到微不可闻，以至于谢恒颜的双肩也在细细颤栗着，在印斟冰冷到发抖的拥抱之下，尽显出一副接近绝望无力的姿态。
　　“颜颜……”印斟又轻喊一声，继而靠近了些，将脸完全埋进傀儡僵硬的后背。
　　谢恒颜眉眼低垂，目光愈渐变得晦暗不明。
　　印斟问他：“为什么？”
　　谢恒颜还是没说话，眼看将要陷入新一轮的僵持之中，这时印斟主动牵过傀儡的小手，尝试将他拉回热气腾腾的饭桌上，并说道：“颜颜，你坐回来……我们谈谈。”
　　“……印斟。”
　　谢恒颜没有回头，而是僵立在原地，始终一动不动地站着。
　　“我跟你说件事。”良久，他亦是深吸一口气，叹声对印斟道，“你听了以后，千万不要……怨我。”
　　印斟怔然，随即露出不明所以的表情。
　　谢恒颜低声道：“其实前些天……我就想同你说了，但看你那么高兴，我……实在说不出口。”
　　印斟问：“到底什么事，能让你这么紧张？”
　　“我大概……”谢恒颜顿了顿，仿佛很是艰难地开口，一字字说道，“不能同你一起……出海了。”
　　印斟：“……”
　　“那天上乌大哥的渔船兜风，我当时只是头晕想吐，回家以后，才发现木身有明显的腐烂痕迹。”
　　谢恒颜的声音很冷，冷到没有丝毫的起伏，就像是平板无波的一潭死水。
　　“我本来也以为，没什么事的，前些天你们在浅水滩试船，我也跟着一起去了——反正，一直到现在，你……你也都看到了。”
　　印斟喉间哽塞，原想说些什么，谢恒颜却抢先一步，脱口说道：“我的木身近水便腐，尤其是海水。在妖印作用微弱的情况下，就算只是乘船靠近海域，也会加快外皮腐烂的速度。”
　　“也就是说，但凡是在船上，也许不出三天，我就真的……变成一截枯死的烂木头了。”
　　※※※※※※※※※※※※※※※※※※※※
　　短小的我又来更新了，但你们要这样想，虽然它短，但是它精悍，短短3000字，一对新婚不久的夫夫即将面临生离死别的惨剧，这是何等的残酷，何等的不公！！！！！
　　好了……屁话都说完了，200章之前他们还没出岛的话我就罚红包，就这么定了，做人要有目标！冲鸭！！明天一定超出3000字，回到我日六的巅峰！！！


第193章 再说一遍
　　在那之后，村里好像又多了一个借酒消愁的人。
　　然而印斟不会喝酒, 以往更是滴酒不沾, 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坐在乌纳旁边, 偶尔闻一闻酒味儿罢了。
　　“多情……多情自古……伤离别。”多情的乌纳, 今时正是醉眼通红，如是高声念道, “更……更那堪……冷落……清秋节！”
　　印斟：“你还会念诗？”
　　“废话，老子……老子什么都会！”乌纳口齿不清地说, “独有一样做不到的, 那就是……就是……”
　　印斟问：“就是什么？”
　　“嗝！”乌纳仰起头来，大口灌酒，“就是……留不住……涟、涟妹的心。”
　　印斟：“……”
　　两人并肩坐在码头外的小草棚下，乌纳脚底是成了堆的空酒坛子，一路从草棚的这头, 远远堆到了海滩那头, 就像他们化不开的浓浓哀愁一般——不论如何, 也无法得到最终的疏解与救赎。
　　乌纳问印斟：“不过印兄弟, 你又是来这里……干什么的？”
　　印斟说：“不知道。”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乌纳睁大一双醉眼，大着舌头，含混不清地继续说道，“你马上就能坐、坐大船, 出海到外面的世界……逍遥快活去了, 还有什么好愁云满面的？”
　　印斟还是说：“……不知道。”
　　他只感觉现在的自己, 好像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
　　原本造好大船，将要出海远行的那种心情，即刻在谢恒颜的寥寥数语之下，不堪一击地碎为粉尘……乃至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忘记应该怎么去想，或是再该怎么去做。
　　“后来我同涟妹商量了很久。”乌纳一边喝酒，一边与印斟说道，“涟妹说，她也希望我能放弃村子，跟她一起到海域外的世界，闯一闯，看一看，这样的人生才算完整。”
　　印斟问：“你是怎么回答她的？”
　　“但是，我尊重她的选择，她也尊重我的选择。”乌纳苦笑着说道，“涟妹是知道的，头顶妖印的我，就算到外面的世界，也只会得来无数吃苦的命途……而在那之后，我们夫妻间的矛盾，将比现在还要多得许多。”
　　印斟：“……”
　　“人妖相爱，所能够带来的，并不只是彼此双方存在的问题，而是背后两大种族，千百年不曾磨灭的成见隔阂。”乌纳说，“在这一点上，涟妹帮不了我，同样的……你也帮不了小妖怪。”
　　印斟沉默片晌，方是缓缓开口：“我从不认为，爱上谢恒颜，是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过。”
　　乌纳道：“我也没说你错了。只是借自己的亲身经历，向你提个醒儿，顺带陈述事实而已。”
　　印斟便不说话了，只抬头远望着起伏的海面，乌纳亦是长叹一声，转头点燃旱烟，正对着头顶一阵吞云吐雾。
　　*
　　当天夜里，好不容易盼来了雨停。
　　然而夏末炎热的温度，全然没有要消退的意思，甚至在那暴雨过后的空气之中，尚还隐隐约约若有若无的，夹杂着引人窒息的潮湿味道。
　　印斟方离开码头回家，却未能如愿看到谢恒颜的身影。屋里屋外都找过几圈，此刻天还阴着，随时可能下雨，偏那傻瘸子连纸伞也没拿，不知又躲到什么地方，一个人偷偷难过去了。
　　——自午时二人那番交谈过后，印斟一直处于一种完全无话的封闭状态。
　　他向来不是一个擅长承受打击的人。因着在这之前，从没有哪怕一个人，能让他感到挫败至此的绝望感。
　　唯独这一次，印斟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完完全全地懵了。甚至当谢恒颜说出那些话的时候，印斟已忘记自己是如何一副表情，兴许非常难看，又兴许非常悲伤，多半将谢恒颜吓到了，他害怕再见到他……也说不定。
　　好在整座小岛不大，环形村能用来歇脚的地方，总共也就那么几处。印斟手里托着食盒，里面装的全是谢恒颜爱吃的点心，刚绕小路拐了没几道弯，便在之前的水池边上，瞧见了傀儡熟悉而单薄的背影。
　　他就那么一个人，躬身抱着双膝，孤单地坐着，裤腿分明挽得老高，却迟迟没有伸进水里。
　　“谢恒颜。”印斟喊道。
　　谢恒颜肩膀一弹，眼看就要起身逃跑了，印斟却上前一步，抢先摁住他的木拐，谢恒颜喉间微动，待要出口说些什么，印斟已弯下腰身，并肩坐到水池旁边，顺势伸手揽住傀儡的肩膀。
　　谢恒颜不自然道：“你……”
　　“晚饭不吃，就一个人发呆。”印斟把食盒递给他，“你想饿死自己，趁机报复我吗？”
　　“没有。”
　　谢恒颜忙摆手道，还想继续解释，印斟大手探来，掀开食盒的盖子，随即自里幽幽飘出一股果香——乍一闻起来，酸酸甜甜的，像是糖葫芦的味道，但低头仔细看了，又不是，只是样貌普通的小果子罢了。
　　“这……这是什么？”谢恒颜结巴地问。
　　“你说你想吃糖葫芦，这里没有。”印斟说，“只能找野果糖浆和在一起，勉勉强强这么做了……有些不伦不类的，还算能吃。”
　　谢恒颜又细细看了两眼，却是笑了起来：“挺像那么回事。”
　　说着伸手拈过一颗，直接扔进嘴里，很快那种酸而苦涩的味道，自口腔当中蔓延开来，并不是想象里甜到发腻的味道。
　　印斟问他：“是不是不好吃？”
　　“不是……”
　　谢恒颜还是在笑，眼底却早已蓄满泪珠。他再次开口，喉咙沙哑到哽咽，却还是坚持着，抬头对印斟说道：“很……很好吃的，就是……”
　　就是，有一点点苦。
　　他没能把话说完，便将脑袋埋进膝盖里，彻底发不出一点声音。
　　印斟眼睛也红了。但他没有去看谢恒颜，而是仰头望天，竭力压制着嗓音，低低问道：“符纸和结界，都不抵用吗？”
　　“没用的。”谢恒颜闷声道，“真要像这样，符纸无所不能的话，世间数不清的人与妖类，早就长生不老，得道升仙了……哪还会有恐惧死亡的心情？”
　　“那，谢恒颜……”
　　“什么？”
　　“我不走了。”印斟轻飘飘地说道。
　　此话一出，谢恒颜愕然偏头，几乎难以置信地瞪向他道：“印斟，你……”
　　“我不怕死。”印斟淡道，“一想到往后的日子，没有你在，我就不知该如何继续了。”
　　谢恒颜颤抖道：“你清楚你在说什么吗？”
　　印斟：“我清楚。”
　　“你、你简直……”谢恒颜整个人都错乱起来，“简直不可理喻！”
　　印斟冷冷道：“我心里很明白！”
　　“你明白个鸟的明白！”谢恒颜赫然而怒道，“哪有像你这样，完全拿命不当回事的！印斟你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笨蛋！疯子！神经……唔！”
　　话没说完，印斟猛地上前，狠狠咬住他的嘴唇，刹那间谢恒颜吃痛，慌忙抬起手来，欲将印斟推开一些，印斟却丝毫不退，继而摁住他后脑，以唇封住二人接下来的所有话语。
　　谢恒颜刚吃完那颗果子，嘴里尽是半苦不甜的糖味，偏生印斟在吻着他的时候，那种苦痛难言的滋味，瞬间于彼此唇畔齿间流连不断。
　　谢恒颜双目紧闭，手脚极不安分，三番五次试图挣扎脱身，印斟却强行按住他，微侧过头，一吻落在傀儡发烫的耳根，并压低声音说道：“……我是疯子！疯了才会喜欢一根木头！”
　　“那你别喜欢我了！”谢恒颜奋力挣扎道，“我又没有求你喜欢！”
　　印斟恨声道：“我就是喜欢木头，还能怎么办？！”
　　“……”
　　谢恒颜不知怎的，忽像是发了疯一般，蛮力一把将印斟推开，大声吼道：“谁要你喜欢，滚开啊！滚回你师门去，我什么都不需要！”
　　说完即是转身，生怕自己会回头似的，一时竟连木拐也顾不上拿，连滚带爬便朝身后草丛里钻。
　　然而瘸子到底还是瘸子，印斟压根没费一丝力气，一伸手就把谢恒颜拽了回来，揉一团狠狠抱紧怀里，一言不发往回家的路上走。
　　“放开我！放小爷下来！”谢恒颜狂喊道，“印斟你这王八羔子！你以为你是谁啊，天王老子下凡吗，全世界都围着你转？！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吗……啊？！”
　　印斟不说话，全程铁青着脸，任由谢恒颜疯狗一样在他身上撒泼。
　　“你说不出海就不出海了，村里其他人怎么办！”
　　“整整半年，无数人的心血，你一句不走，就全白费了？！”
　　“你说你喜欢我，你拿什么喜欢我？！又凭什么喜欢我！”
　　“这么点风浪都经受不起，懦弱又无能的印斟，我最讨厌了！”
　　“我不要喜欢你了！！！”
　　最后一声呐喊迟迟落定，伴随“吱呀”一道微妙的轻响，屋门自他二人身后合上。
　　印斟大步跨过门槛，入里屋时顺便带上了门锁。下一刻，怀里泥鳅似的谢恒颜便滑了出来，一头扎进干净整洁的床铺里，待要蜷成一团拼命躲进被褥，印斟却抢先以手臂撑在床边，牢牢实实压了下来，完全制住了他的所有举动。
　　“我不喜欢你了！”谢恒颜眼圈骇得通红，倏而扯开嗓子，怒声喊道，“你……你快滚回去，滚到你师父身边去，别回来了，给我滚啊！”
　　话音刚落，印斟于他唇边，重重留下一排整齐的牙印：“你再说一遍。”
　　谢恒颜闭上眼，犹是吼道：“你滚！”
　　说完又被印斟按着吻了一道：“……再说一遍。”
　　※※※※※※※※※※※※※※※※※※※※
　　大家七夕快乐！！！
　　我今天……超过3000字了，超了一百，厉不厉害哈哈哈哈哈哈哈
　　明天也许有che，本来想今天就发的，用来庆祝一下七夕，但是没写完，还在酝酿中～
　　感谢追文到这里的小天使们～么么哒～～


第194章 笨蛋
　　唇分之时，谢恒颜意识都散去大半, 仅凭最后一丝清明神智, 固执重复道：“我不喜欢你了，你滚……唔……嗯……！”
　　又是一番近乎忘情的深吻, 印斟倾身上前, 一手紧紧搂着谢恒颜，另一手压制在他腰侧, 最终低头下来，没了命地与之唇齿交缠。
　　“……再说。”吻毕, 印斟注视谢恒颜的双眼, 继而威胁他道，“接着说。”
　　然此时的谢恒颜，已完全软成一滩烂泥，勉力张开微肿的嘴唇，无意识地出声说道：“不、不喜欢……”
　　～～有删节+轻微的改动, 你们都懂的～～
　　两人怔然对视一阵, 后时谢恒颜平息下来, 缓缓抱着印斟, 眼泪却是止不住了，顺着侧颊一点点淌落下来，将雪白的软枕沾染至透湿。
　　“我想好了。”印斟哑声说，“你不走, 我也不走了。死不死都无所谓……我愿意陪着你。”
　　谢恒颜偏过头, 无比艰难地说道：“……你在说什么蠢话。”
　　印斟沉声：“我不能将你一人留在岛上。”
　　谢恒颜拧眉道：“又不是一定回不来了！等你找到外面世界的出口, 届时再想办法接我出去，难道不是一样的吗？”
　　“你也知道不是一定。”印斟倏地扬声，“如果我一个人离开海岛，最后多半可能回不来了，还谈什么接你出去？”
　　谢恒颜红着眼睛，很是难过地说：“可你若是不走，一样活不了多久……最后还不是留我一个人，这又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印斟说，“至少还能陪你，我不会留下遗憾。”
　　谢恒颜：“我也没说要你拿命陪啊！”
　　“我说了，我愿意拿命陪。”
　　印斟起身下床，打来一盆热水，又拿干净的毛巾泡进去，拧了拧，一面替谢恒颜擦身，一面神情木然，冷冷说道：“我宁愿死在你旁边，也不想死在外面。”
　　“那好吧，你别走了！”这句话不知怎的，忽而触怒了谢恒颜。他蓦地翻身坐了起来，啪的将毛巾甩到床边，恨声说道，“……我俩谁都别走好了！”
　　说罢半撑起身来，狠狠拽开印斟的衣袖，两只爪子朝里掏来掏去，印斟顿时愣道：“你找什么？”
　　但只见谢恒颜张牙舞爪，将印斟满袖藏的各式符纸，红的黄的白的绿的，连拉带拽给刨了出来，随后二话不说，将它们拼命揉作一团，竟是一股脑全部塞进了嘴里！
　　“你疯了！”印斟面色铁青，忙是上前，欲将那沓符纸夺回，不料谢恒颜俨然是条疯狗，乍一见印斟手伸过来，登时扑上去一阵猛啃——
　　然而，他那赖以生存的凶悍獠牙，早已只剩单那么一颗了，如今咬起人来，根本不具备任何威慑力量。印斟只消稍一施力，便将谢恒颜整个儿翻折过来，一并拉进怀里，顺带将那些符纸强行扯出，远远扔到一边，斥道：“你不要命了？！这东西是能随便吃的？”
　　“反正你都不要命了，我这半截破木头，还要这条贱命作甚？”谢恒颜赫然而怒道，“不然你也死了，我也死了，咱俩今天同归于尽，兴许比什么都强！”
　　印斟：“你……”
　　“我什么我，放开！”谢恒颜整个人都快要炸了，“以往你说什么，我是不答应的？我在乎你，简直在乎得要命！可你呢？你这王八羔子，都说的什么屁话，纯粹伤人的心吗？”
　　印斟错愕道：“我怎么伤你心了？”
　　谢恒颜吼道：“你这人就是这样，明明在做很过分的事情，为什么还能这么理所当然？”
　　“谢恒颜……”印斟让他堵到说不出话，“我一样很在乎你，说白了，就是不想和你分开，我……”
　　谢恒颜恼火道：“在乎个屁！每次正说到关键的，你就直接过来上手——除了会干/我，你还会干点啥？”
　　印斟：“可你方才不是很爽？”
　　谢恒颜：“……”
　　印斟：“……”
　　“滚！！！！”
　　谢恒颜一脚蹬过去，顺带掀起毛巾枕头等，通通砸上印斟的后背，最后不忘扣翻那满满当当一盆子水：“你给我出去，出去啊——！！！”
　　*
　　——谢恒颜生气了。
　　他好像是头回发这样大的脾气，除去先前与乌纳发生争执那次，他还从未对身边任何一个人，有过那般凶狠又蛮横的脸色。
　　但与其要说是凶狠蛮横，倒不如说……只是单纯的难过伤心罢了。
　　印斟甚至没弄懂他在气什么，刚巧说完那一句话，便被连踢带踹给轰出了家门，并喝令今晚不准再踏进门槛一步。
　　印斟心说，我做错了什么？难道不是实话实说？
　　谢恒颜却说：“你根本不明白我在说什么……就这样吧，我也不想跟你多废话了。”
　　说完将木屋的前门轻轻合上，两人互相背对着，一里一外各自靠木门站定，印斟不说话，谢恒颜也没想过要开口，原本暗淡的天色彻底黑了下来，整座环形村便笼罩在迷蒙混沌的夜色之中，远望也看不清漫天遍布的星辰。
　　印斟并非全无脾气，方才谢恒颜那般待他，他心中自然有气。只是他们这么不清不楚的，也分不出来谁对谁错，如今各自干巴巴地杵着，谢恒颜不让进去，两人又是大不痛快，终究无话可讲——说到底，还是印斟自己吃亏，眼下正大半夜的，是人都该睡了，独他还在门外木讷地守着，什么也说不了，什么也做不了，穷站着喝西北风罢了。
　　直到半柱香的时间硬扛过去，印斟终于扛不住了，近入秋的海风多少有些凉骨头，他曲起指节，轻轻叩了叩门板，厚着脸皮问里面那人：“……你还在生气？”
　　良久死水般的沉默，屋中毫无声响，不曾给出一句回答。
　　印斟问他：“为什么生气？”
　　“我留下来陪你，难道不好？”
　　“……是我做得不对？我只是想，最后剩那么点时间，好歹能陪在你身边。”
　　屋内仍是安静，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就当印斟以为，那只傀儡已经睡着的时候，耳畔忽响起他异常熟悉的声音。
　　“明明有更好的选择，你何必给自己寻得一条死路？”谢恒颜如是问道。
　　印斟说：“我不觉得这是死路。”
　　谢恒颜却问他道：“印斟，你有没有想过我？”
　　印斟：“我一直想的都是你。”
　　谢恒颜沉默片晌，道：“我救过你的命。”
　　印斟：“我知道。所以我想更好地报答你。”
　　“我救你的命，是因为，我盼你能好好活下去。”谢恒颜说，“但这时候，你却告诉我，你更愿意死在我的面前。”
　　印斟：“……”
　　“印斟，你在做这项决定的时候，有没有考虑过，我是什么感受？”谢恒颜声线微颤，显是悲伤到哽咽，却又不得不强自出声，“你陪我在这座岛上，一点一点消磨时间，磨到最后病发身亡——我难道就不会痛苦，不会感到难受了吗？”
　　印斟同是一顿，随即唤了他道：“谢恒颜，我……”
　　谢恒颜抿唇道：“印斟真的好自私。”
　　“不是……”印斟喉间哽塞，同是艰涩地道，“我喜欢你，只想留在你身边，这样也是大错特错吗？”
　　“不。你没有错。”谢恒颜无不阴沉地道，“错的是我，怪我是根破烂木头，却不知好歹，偏要尝试人类才配拥有的待遇。”
　　“颜颜，你……你别说这种话。”印斟回头过来，指节卡在门缝边缘，哀求似的摇来晃去，“把门打开，乖……这样，我们好生谈谈，好不好？乖了，快把门打开。”
　　谢恒颜果断道：“不。”
　　印斟低声道：“……颜颜。”
　　谢恒颜道：“你就在外面吹吹，把脑子里的水都吹干了，再进来同我说话。”
　　“……”印斟委实无可奈何，终只好凑近前去，伏在门板上，低低对谢恒颜道，“你好歹……把门打开一点，这样看不到你。”
　　谢恒颜还是道：“不。”
　　印斟说：“我想你了。”
　　谢恒颜顿了一顿，方道：“这才过半柱香。”
　　印斟却道：“我好想你。”
　　“吱呀”一声，破木门被拉开半条缝隙，谢恒颜自里露出一双黝黑的杏眼，彼时带有几分戒备的怯怯意，正不动声色注视着印斟的脸。
　　偏在此刻，印斟上前一步，赶在谢恒颜做出反应之前，双手施蛮力，直接将门板朝外掰开了大半，谢恒颜登时骇得双目圆睁，待要继续朝后倒退，却被印斟大手伸来，一把揽进他温暖的怀抱里。
　　那一刻，与彼此双方来说，都是不言而喻的复杂情感，在内心疯狂不断地暗涌。
　　印斟抱着他的傀儡，双目却是泛红的，本来还有很多话想要逐一说出，偏在抱住谢恒颜的瞬间，大脑一片空白，到最终只脱口重复了那四个字：“……我想你了。”
　　“……”
　　谢恒颜喉咙微动，只在这时，眼睫颤抖，当真是无法克制地落下了眼泪。
　　“笨……笨蛋，这才过半柱香啊。”
　　他亦如是重复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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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
　　按照目前这个进度，200章之前真的能出海吗？(疑问的眼神.jpg)


第195章 逼迫
　　半年的时间，说长不长, 说短不短, 但对那些所有深陷困囿，永世无法脱身的永村村民来说, 仅仅数月的短暂时光, 便足以替代他们未来漫长的一生。
　　“我没有想赶你走的意思。”谢恒颜说，“印斟你说, 我们在一起这么久，哪次不是我跟在你身后, 拼死拼活也要黏着的？”
　　印斟问：“那你为什么不黏了？”
　　“没有什么, 能比你活下来更加重要。”谢恒颜木然说道，“你若是活着，将来还有很多可能。但你若死了，咱俩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了。”
　　印斟听到这里，沉默了许久。半晌过去, 适才抱着谢恒颜, 将脸埋进他冰冷的颈窝里。
　　谢恒颜深吸一口气, 说：“印斟, 听我一次劝……别再拖延时间了，赶紧这里吧。”
　　印斟低道：“我不想走。”
　　谢恒颜却是抬起手来，细软的指节探入印斟发间，动作轻缓地摩挲着, 而同是在那一处, 尽是寻常人不应当出现的, 惨白而无力的死亡征兆。
　　“我不想走。”印斟再次重复道，“往后没了你的日子，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这一次，谢恒颜没有再答话，而是缓缓垂下眼睫，目光迟钝地望着地面出神。
　　印斟唤他道：“颜颜。”
　　谢恒颜沉默别开了脸。
　　“谢恒颜。”印斟又一次唤道，偏过头来，无限留恋地蹭了蹭他的侧颊。
　　而在这时，谢恒颜忽而抬眼，定定凝向印斟的面庞。然后他开了口，声音极是平淡地说：“印斟。”
　　“嗯？”
　　谢恒颜道：“二十年前，平朝城对外下达禁妖一令，自那之后，明里暗里派遣无数朝廷人士，将所有与妖物相关联的家族或是个人，通通赶尽杀绝甚至连刚出生的孩子都不肯放过。”
　　印斟疑道：“你突然说这做什么？”
　　“我不知道我是从哪里来的。等到我渐渐得到微弱的意识，那时业生印已经碎得彻底，甚至用不了多久，很快就会变成遍地尸骸中的一具。”谢恒颜顾自说道，“可是后来，我没有死，印斟你知道为什么吗？”
　　印斟蹙眉道：“你说过，是那个带印的人类女子……救了你的性命。”
　　“是啊，印斟，那个人……救过我的命。”
　　谢恒颜喃喃说着，待得再垂眼时，面颊，颈侧，以及四肢不同的关节处，纷纷响起尖锐刺耳的，类似于枯木断裂的声音，“而她对我，不存任何过分的要求，唯一需要我做的，就是……”
　　此话出时，正于他左心口处，数枚锋利而尖锐的骨针，猝然开始疯狂的跃动——紧跟着，傀儡湿润的杏目全数染红，顷刻倍成狰狞凶狂之态，在那径直望向印斟的一瞬之间，印斟面色骤冷，倏忽间反应过来，扬声冲谢恒颜道：“你别说了！”
　　“迄今为止，我仍在这世上，根本就是为你而活！”谢恒颜目光猩红，言语之间，胸前骨针赫然涌起，几乎要将整道脆弱的妖印扎穿，“难道你还在单纯地认为，二十年前，我允下诺言救你一命，如今又来到你身边——单只为看你如何惨死的吗？”
　　一声，两声，三声，恣意在咒语中破碎的傀儡关节，那是枯木在濒临破碎毁灭之际，遗留下最是清晰响亮的颤音——谢恒颜神情之中恼怒不减，仿佛自那下一刻，就要将所有真相……及至内心崩溃到的绝望与痛楚，纷纷借着此番机会脱口说出——
　　“别说了！谢恒颜，你真不要命了吗？”
　　印斟心头狂跳，甚至一度惊慌失措，连带嗓音都在止不住地颤抖。
　　偏在那短暂的一念之间，他一动不动，注视着谢恒颜的面庞，复又很快明白了什么，并为之露出不言而喻的艰涩神情——谢恒颜是在用自己的生命，要挟他，强行迫使他，做出这最后一步的必要抉择。
　　“我不能让你死啊，你这蠢蛋！”谢恒颜再一次哽咽道，“你为什么就听不明白？？？”
　　“好了，你……不要说了。”
　　印斟伸出手来，轻捂他泛红的双眼，继而缓缓落指，触碰到唇畔，那仅剩唯一一颗的獠牙……
　　而另一颗，彼时正藏在印斟胸前，以细绳吊坠着，贴在离心口最近的地方，早已无声捂至暖热的温度。
　　“别说了。”印斟声音低淡，眼神已全然晦暗下来，“谢恒颜，我……”
　　谢恒颜自他怀中仰起头来，目中蓄满难言的泪水，彼时闷声不吭地望着他，其间决然意味更是不言而喻。
　　“我……知道了。”
　　印斟哑然说道：“立秋之前……我自然会走的。”
　　*
　　“你……你说什么？”
　　“小妖怪他不能出海？印兄弟，你别是在……诓我玩儿的吧？”
　　次日午时，雨过天晴，烈日当空。
　　乌纳蓄着满管的烟灰，“啪”的一声，全部抖落到地上，随后瞪大一双乌黑的眼，直愣愣盯着印斟道：“你昨个不还一脸神气的，又是要娶他，又是要带他走……怎么今天就突然变卦了？”
　　印斟不想说话，只翻白眼看天，在数顶头有多少朵云。
　　“你俩莫不是吵架了吧？”乌纳问，“吵什么了？给哥说说，指不定能帮你出出主意呢！”
　　印斟：“……”
　　“我看，多半不是吵架吧？”容十涟在一旁边收衣裳，边凉声说道，“从年初那会儿开始，小妖怪身体就不怎么好……想来又该是出了什么毛病，没办法乘船出海吧？”
　　乌纳愣道：“真、真的么？印兄弟……是因为这样？”
　　印斟没说话，但从他的表情来看，明显默认了这个答案。乌纳见状，倒也不再追问，转身躺回了草棚，叹声唏嘘道：“唉……做人真难，什么生离死别的，根本就是身不由己。”
　　容十涟却问道：“难道小妖怪又生病了？”
　　“没。”印斟不想对她说太多，只简单应道，“他既说了走不了，我又不可能硬逼他走。”
　　乌纳道：“这……这都什么跟什么啊，你都说了要娶人家，为啥不能硬逼他走——你好歹是个男人，得让他听你的话呀！不然实在不行，你就……你就……”
　　容十涟回头瞪他一眼，他立马闭嘴噤声了，老实朝后退了两步，意思让容十涟来继续交流。
　　“小妖怪得了什么病？”容十涟上前一步，问印斟道，“当真无药可解吗？”
　　印斟想了想，道：“他体质特殊，不能近海。”
　　容十涟不禁皱眉：“不能近海，那他之前怎么飘过来的？难不成是几趟高烧下来，身体愈发撑不住了？”
　　印斟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淡望着远处的海面，对容十涟说道：“反正事情都这样了，在我心里，已经别无所求。到现在唯一想的，就是能留下来，不管命有多长……至少能够陪陪他，这样也挺好。”
　　“印兄弟，你这是……”乌纳大惊失色，不由站立起身，走到印斟身边，没了命地喊道，“你这说的什么鬼话？！你留下来陪他，那船怎么办，其他人怎么办？……你小子不出海了？”
　　印斟说：“我不想走了。”
　　“嚯……我的老天爷啊！”乌纳都被他气笑了，“咱们整座永村，老老小小数十来人，耗费半年时间，给你整出一艘大船——现就凭你这一句话，说不走了，就不走了，你当造船是在闹着玩儿吗？”
　　见他此番话语，竟与谢恒颜先前所言相差无几！印斟听了只觉头疼万分，眼看便要转身走了，容十涟却及时出声制止道：“好了纳哥！你别说这些了，说了能有用吗？”
　　乌纳：“涟妹，我……”
　　“我能理解你的感受。”容十涟看了眼印斟，复又回头，凝向身后难免愤慨的乌纳。
　　“两人之间相爱不易，相守更是艰难。何况生时离别，永远要比死后分开，要痛苦煎熬得许多。”容十涟低声说道，“印斟，你喜欢小妖怪，大伙儿都知道，我们也一步一步看在眼里。”
　　印斟赫然侧目，露出有些难以置信的眼神。
　　乌纳亦是瞠目结舌，连话也说不大清：“涟、涟涟妹！”
　　容十涟道：“你想留下来，是么？”
　　印斟道：“是。”
　　“我试着可以帮你，去说服小妖怪。”容十涟定定抬目，认真望入印斟双眼，“至于……能不能把说通，还是得看你俩各自的造化。”
　　印斟先时一顿，片晌过后，犹是选择缄默，作为给她最后的应答。
　　*
　　大概傍晚的时候，印斟在码头帮忙清理渔网，而容十涟则提着一篮小食，顺着小路尽头缓缓走向了木屋。
　　那时谢恒颜正撑着他的木拐，站在后门外的小院子里忙着煮饭。方听到人来的脚步声，便头也不回地说道：“回来了？我刚刚煮的鱼片粥，比比咱俩谁做得好吃。”
　　容十涟没有吭声，就站在后方默默看他。等谢恒颜忙完回过身了，登时吓一大跳，好在很快又反应过来，拍着胸脯叹声道：“什么啊……居然是糖水姐姐。”
　　容十涟笑道：“怎么，看到我不高兴吗？”
　　“没有的事。”谢恒颜踮起脚尖，往门前门后瞅来瞅去，瞧了半天，才忍不住问道，“那个……印斟呢？”
　　容十涟道：“你找他干什么？我来陪你聊天不好？”
　　“不是……这都到饭点了，他不回来吃饭吗？”谢恒颜挠头道，“难不成白天吼他两句……他还在跟我生闷气呢？”
　　“你才知道，你把人都气得伤心死了，他还来找你吃什么饭？”容十涟放下手里小食，扬了扬下巴，示意谢恒颜不用忙了，“别煮粥了，印斟那边有纳哥陪着，他哥俩儿边划船边喝酒呢……”
　　“他……他还敢喝酒？”谢恒颜登时圆了一双杏眼，又气又急，一瘸一拐地往门边上走，“不行，我得出去找他——印斟这笨蛋，越学越坏了，哪有划船喝酒的？闹出事情怎么办！”
　　“喂，小妖怪！”
　　这时容十涟跟了上来，站在身后，唤了他道：“我特地过来找你，明摆着有事要说，你就不能听我说完吗？”
　　※※※※※※※※※※※※※※※※※※※※
　　今天的围·不可描述·脖，有颜颜帅气逼人的美照一张，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哦～
　　日常出海倒计时，今天的结尾有大玄机哦，具体的可以慢慢品～
　　感谢追文到这里的小可爱们！


第196章 拉勾勾
　　半柱香后，一贯冷冷清清的小木屋里, 飘出一股难得浓郁的甜点香味。
　　容十涟给谢恒颜带来了甜饼, 还有些现做现蒸的果羹、羊奶糕等一类物事，逐一搬出来, 搁在桌边, 活像开花儿似的摆了一串。
　　但谢恒颜没甚么胃口，两人面对面坐在桌前, 容十涟喊他吃东西，他只意思意思, 啃了半块饼, 然后问道：“……你来找我说什么？”
　　“也没什么，中午听他们说话，说到你俩……出海的事。”容十涟随手拈了块奶糕，看似不经意地说道。
　　谢恒颜淡声：“如果你是想劝我，允准印斟留下来的话……还是打消这个想法吧, 没可能的。”
　　容十涟却道：“不是。”
　　谢恒颜懒洋洋的, 趴回桌边, 无精打采地说：“反正没什么好话, 我又不是不知道，你们说着要帮他，硬要这么做，反而是在害他。”
　　容十涟道：“小妖怪, 我当然明白, 普通人留在这座岛上, 根本用不了几年时间，都逃不开必死的结果。”
　　谢恒颜：“你既都知道，还有什么好多说的？”
　　容十涟蹙眉道：“我只想过来问问，你身体究竟差到什么地步……真的完全不能近海吗？”
　　谢恒颜神情一滞，随即微别开脸，讷讷问道：“……你问这干什么？”
　　容十涟道：“你别是同印斟闹了别扭，死活撑着不愿意走吧？”
　　“怎么可能？”谢恒颜回头过来，愣生生道，“这事儿是能要人命的，我就算胡闹，少说有个限度，也不至于是非不分啊！”
　　容十涟：“那你……”
　　“我生来就是木身，与你们人类大不相同，如今业生印又严重受到拖累，自然没办法出海……难道你以为，我会拿这种事同印斟说笑？”谢恒颜诧异道。
　　容十涟忙解释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谢恒颜有些不高兴了，问：“那你什么意思？”
　　容十涟缓了声音，低低说道：“小妖怪，我是见你待印斟一往情深，偏他又不懂你的想法，明明正临分别之际，你们却为着此事闹不愉快……实属不应该啊！”
　　“不然还能怎么样？”谢恒颜拧眉道，“就算打晕了，也必须把印斟拖上船，还管他乐意不乐意的？保住狗命要紧！”
　　“不如……你陪他一道去了？”容十涟冷不丁冒出这样一句。
　　“……我？”谢恒颜瞪眼道，“不都说过了，我这副身体，不可能出海的……如何能陪他一道去？”
　　容十涟道：“你又没试过，怎知道能还是不能？再说了，等到那时，船上只留他一人……能不能突破屏障都是个问题，你就不会为他担心吗？”
　　谢恒颜眼睛便有些红了：“担心啊，怎么不担心？我就是怕他出不了屏障，到时若被困在海上，出不去又回不来，还不如老老实实待在村里。”
　　容十涟蓦地起身，按住傀儡双肩，尤是认真道：“小妖怪，不是我说你，看你这块木头身子，估摸也撑不了不多长时间。与其留在岛上，受尽离别相思之苦，还不如借着机会拼一把，出海到外面试试？”
　　“试什么啊……试不了，我一出去人都没了，还拿什么同他一起试？”谢恒颜抱膝坐回到床边，显是十分的沮丧，“……我还不是想陪着他，可陪不了就是陪不了，怪我自己倒霉，活不到那时候呗。”
　　“小妖怪，硬要说起来，我也同你一样。”容十涟坐下来，单手揽过他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我同纳哥相识到现在，算起来有好些年了。说实话，自从落难到此处，我没有一刻不在盼望着离开……现实又没人肯出这个头，一直到今天，好不容易盼到这次机会——就你来看，我是该走，还是不走？”
　　谢恒颜不晓得该怎么说，单从这件事来看，他与容十涟之间，倒算难得有几许共鸣。但不知怎的，他总觉容十涟还是带了些别样的想法，他二人心境并非完全一样，所以谢恒颜每当面对她时，多少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我认为糖水姐姐……虽然大多时候很固执，但也是个很有主见，也难得很坚定的人。”谢恒颜道，“也许只有这样，才不会被旁人的想法所左右。”
　　容十涟笑道：“是这样吗？”
　　谢恒颜点头道：“是啊，我相信糖水姐姐，只要亲口说了，定会离岛出海，那往后在船上遇到什么困难，印斟还得多受姐姐照料。”
　　容十涟再一次问道：“你认真的吗？明明这么放心不下，到死也不愿陪他一起出海？”
　　谢恒颜只道：“这不是我愿不愿的问题。”
　　“好吧。”容十涟长叹一声，终是无奈摇头，“看来你心意已决，我再多劝也是无用。反正我没什么好说的，小妖怪，未来尚有数不清的变数，你只要记着你的决定，切莫要因此后悔生怨才是。”
　　谢恒颜怔了一怔，方苦笑道：“……我不后悔。”
　　*
　　印斟到差不多天黑才匆匆赶回家。
　　回时手里提着一桶新捞的鱼虾，然而前脚刚进门不久，谢恒颜便扑上来，狗鼻子在他身上嗅来嗅去，好像能闻出什么可疑情况似的。
　　印斟问他：“你在闻什么？”
　　“啊……没、没什么。”谢恒颜心说，也没酒味儿啊，难道他还瞒着我，偷偷一人洗澡不成？
　　然而光这么想了，到底又不敢直接问他。两人白天那会儿闹得挺僵，谢恒颜恨不能拿命逼印斟走，印斟想必也难受得打紧，眼下只是憋着闷着，不肯与人说出来罢。
　　好在难受归难受，他们吵起架来，倒不像之前那样，三天两头怼着互相伤害。印斟一旦学会克制脾气，谢恒颜也不常与他吵个没完，遂往往是白天闹那么一通，晚上回到家来，便又各自腆着一张脸，穷傻笑去了。
　　只是今时又同往日不同。谢恒颜笑不出来，印斟笑不出来，“吱呀”一声合上木门，两人复又转身坐回到桌椅上，燃一盏微弱的烛台，各照亮半张低垂的面孔，彼此就这么呆坐着，一时竟是相对无言。
　　良久静默过后，谢恒颜忽而开口，对印斟说：“喂……”
　　印斟：“叫夫君会不会？”
　　“……”谢恒颜哽了哽，半晌却是释然，道，“那个……夫君。”
　　印斟：“嗯？”
　　“你都出去……干什么了？”谢恒颜绞紧袖口，无不尴尬地问，“立秋就要乘船出发了，你有没有……好好做准备啊？”
　　“容十涟跟你说什么了？”印斟忽然问道。
　　谢恒颜登时一愣：“诶？”
　　“傍晚容十涟来找你，我知道。”印斟说，“是她自己想来，我就顺口同意了……她没说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吧？”
　　“哦……哦。”谢恒颜小声道，“没说什么啊，女人嘛，无非就是感叹一下，毕竟要同她丈夫分开了，多少有些不舍得吧……”
　　“那你呢？”印斟抬起眼来，凝向他道，“她和你聊完这些，你又是如何想的？”
　　这一回，谢恒颜却有些沉默了，隔那一盏烛台与他相互对望着，室内昏黄的灯火，将彼此黝黑的目光愈渐染至发亮。
　　“印斟啊……”谢恒颜深吸一口气，问他，“你想让我陪你一起，闯到外面的世界去吗？”
　　“不想。”印斟毫不犹豫地说，“一点也不想。”
　　谢恒颜问：“为什么？”
　　印斟道：“如果不管到哪里，都只会给你带来危险的话，我宁愿你就留在这里……就算被困一辈子，也比直接死了要好。”
　　他的回答是意外的干脆果断。而在这时，谢恒颜以手撑着桌角，缓缓自旁站直起身。
　　紧跟着，他一步一步，极是艰难而僵硬的，走到印斟身边，彼时印斟将欲伸手来扶，却被谢恒颜以两手轻轻握住了。
　　光线昏暗的木屋内间，小瘸子很是费力站在桌边，尝试拉住他夫君的手。
　　谢恒颜的表情，是从未有过的温顺，而印斟却是略怔着，似是略带了几许愕然。
　　“印斟，我又何尝不是这么想的？”谢恒颜说，“在遇到你之前，我只是一根木头。我不知该如何与人相处，更不懂什么是情，什么是爱。整整二十年的日日夜夜，在铜京岛的小院子里，我都在想，当年那个襁褓里的小男孩儿，他后来怎么样了，长大了么？会不会长得同我一样高？如果再见到他，又会是一副模样？”
　　他说着，伸出一边手掌，轻抚过印斟俊朗而不失锋利的容颜：“到现在，我终于见到你啦，印斟……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陪着你，一直一直，像先前那样黏着你。”
　　印斟沙哑道：“你现在也可以……黏着我啊。”
　　“可是不行啊，印斟。”谢恒颜的目光黯淡下来，“我的首要使命，是让你活下来——其次才是做你媳妇儿，一心一意地陪伴你一生。如果两者之间，存在必然的冲突，我……”
　　“谢恒颜。”印斟突然打断他道。
　　谢恒颜：“怎么？”
　　“即便我要离开海岛，我们会暂时分开，我这辈子心里认定的，永远只有你一个。”印斟探手入了衣襟，将那颗温热的小獠牙取出，搁置在掌心，最是显眼的烛火照耀之下，“我已经娶了你了，这颗獠牙就是证明。”
　　谢恒颜怔怔道：“印斟，你……”
　　“我爱你。”印斟一字一句，极是清晰地说道，“只爱你一个，能明白我意思吗？”
　　谢恒颜愣生生地，站定在桌旁，乃至好长一段时间过去，方是烧红一整张脸，磕磕巴巴地说道：“你……你……你……”
　　“我答应你，立秋之前，定会按时出海。”印斟上前一步，握住傀儡单薄的肩膀，复又沉声说道，“但你，谢恒颜，你也须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谢恒颜：“什、什么？”
　　“你我永远是夫妻，不管在哪里都是。”印斟定定说道，“我已经认了你，将来不管发生什么，你都只能是我一个人的——还有，你也必须这么想。”
　　“嘶……”谢恒颜小声道，“你这未免也……太霸道了吧。”
　　印斟：“？”
　　谢恒颜忙改口道：“知道、知道了。”
　　印斟冷脸喝道：“说清楚点！”
　　“我只能是你一个人的，你也……只能是我一个人的。”谢恒颜挤出一点笑容，认真望着他道，“这样，可以了吧？”
　　印斟：“嗯。”
　　谢恒颜：“所以说，印斟这是在答应我，立秋之前，定会和大家一起出海了？”
　　印斟顿了顿，随即沉目道：“嗯。”
　　“别‘嗯’。要说嗯，我可以嗯一百遍。”谢恒颜伸出小指，“我们来拉勾勾。”
　　印斟：“……”
　　谢恒颜固执道：“拉勾勾！”
　　“你好烦……”印斟别开脸，却还是应了谢恒颜的要求，将他探过来的小爪子一把勾住了。
　　“说好了，绝对不许反悔哦。”
　　“你也别反悔。”
　　※※※※※※※※※※※※※※※※※※※※
　　二十年前的谢恒颜：当年那个襁褓里的小男孩儿，他后来怎么样了，长大了么？
　　二十年后的谢恒颜：那何止是大啊……简直要把人给戳穿了……………………
　　这一章，容十涟的话可能看着有点莫名其妙，并没有对印谢两个人的想法造成实质性的影响，她的具体影响在………………
　　后面你们就懂了！


第197章 骗局
　　“傀儡, 不如这样。我们来做一个……对双方都公平的交易。”
　　“交易……？什、什么交易？”
　　“这座被人称为永村的海岛, 距离它的出现到如今，已近有数十余载的漫长时光——然而迄今为止, 我的残魂仍旧困守在这座岛上, 从来不曾远离片刻……你可知道是为何？”
　　“还能是为何？只有犯了什么过错，才会被人囚禁到如此地步——所以，你定是个十恶不赦的罪人。”
　　“照你这么说，在这岛内所有暴死的普通村民, 他们都是十恶不赦，论罪当诛的咯？”
　　“你……你这是什么话？他们会变成现在这样, 还不是因为你在背后作乱！”
　　耳畔水声四起, 倏忽之间，自那池底显露出一张异常陌生, 支离破碎的模糊人脸。
　　那是在谢恒颜所有记忆中, 从来不曾出现过的面孔。
　　“环绕海岛数周，控制时间变换的那道屏障，只有通过我的生魂触碰，方能进行短暂的破除。”
　　它对谢恒颜如是说道：“只是我的生魂，早与海岛的生死存亡，形成不可缺失的共生关系……一旦我离开这片海域, 整座海岛势必因此覆灭, 而我亦将魂飞魄散, 永堕万劫不复之深渊, 往后再无复生机遇。”
　　“为什么？”谢恒颜僵声问道, “这道屏障不是由你亲手设下的吗，难道连你自己也没办法解开？”
　　然而，它没有给他任何确切的解释，到头来，终究只有那决定性的一句话。
　　“我需要一个无魂无魄之人，代替我在海岛上的必然存在，从而与之形成新的共生关系。印斟只有这么做，既不会产生过量的影响，我也能够顺理成章与屏障脱离，同样能在有限的时间里，引领那艘大船，突破这片海域，回到寻常人所在的外界中去。”
　　“为什么是我？”谢恒颜皱眉问道，“为什么不能是别人？我一样想同印斟一起出海，凭什么我要成为最后留下来的那一个？”
　　“天底下哪来这么便宜的事情，你想出海，我想出海，他也想出海！……你们所有人，都自私贪婪地妄图活下来，比谁将来命更长。”它探出手来，拧住傀儡的下巴，继又狠声说道，“你想知道凭什么，你，会成为留在海岛上的那一个——这些话，你得拿去问谢淙！他亲手嵌在你心口里的骨针，原本该是属于谁的东西！”
　　谢恒颜浑身一震，随即低头下去，迟迟望定于自身胸口，那处正随时面临着枯竭腐烂的位置——而当“它”再次伸手前来，似想借以指节触摸的时候，谢恒颜却警惕地拉紧衣襟，并不动声色地朝后倒退数步，待要说些什么，“它”却率先一步开口说道：
　　“我对你一块木头，也没什么好多说的。一切长话短说，如果你还想活下来，见到谢淙，把所有来龙去脉问清楚的话——你就老老实实留在这里。其余的，我自会带那些该出去的人，一并乘船离开海域。”
　　谢恒颜硬声道：“倘若我偏要走呢？”
　　“你可以试试看，是他们死的快——还是你一个人走得快。”
　　*
　　“……印斟！”
　　已经是第无数次，自那夜循环往复的噩梦中惊醒。
　　谢恒颜挣扎着坐起身，印斟正在一旁睡得半熟，彼时听到傀儡的呼唤，亦是条件反射地睁开眼睛，低声询问道：“怎么了？”
　　偏头时，谢恒颜正垂下目光，双眼牢牢盯在自己袖口手腕处，那大片溃烂泛着青紫的木制皮肤。
　　“怎么，伤口疼吗？”印斟一下就醒了，忙跃身下床，翻箱倒柜给他找起了药油。
　　而这时谢恒颜却说：“别找了，涂药没用……是我这老木头快不行了，业生印都没法给它修复。”
　　“那怎么办？总不能一直这么烂着吧？”印斟握着他的双手，心疼到不知该说什么，“你早说身体不舒服，那天我也不会拉你一起上船了。”
　　谢恒颜只垂眼望他，迟迟没有开口说话。
　　他不敢告诉印斟，那天从大船上下来，是他自己将双手浸在盐水里，足足泡了两三个时辰，一直等到手腕开始出现腐烂的迹象，他才强忍痛意，缓缓自那从盐水中收手。
　　他并不是不能出海。先前那所谓近水便会腐烂的谎话，都是现成编来骗人的——他对印斟说这些，只是盼他能够早日离开罢了。
　　离岛的日子，确定在明日清晨。
　　也就是初五。
　　彼时距离七夕不过短短两天，尽管印斟死皮赖脸说，他很想留下来把节过完，但类似这样的提议，无一不被谢恒颜当场否决了。
　　谢恒颜的意思是，能早走就快点走，延后一两天都有可能闹出无限的事端。印斟委实拗不过他，末了，只好主动给他备下两大箱过冬穿的衣裳，以及秋冬时节的棉被褥子，等等一大堆生活用的必需品。
　　而与此同时，将同印斟一齐出发的，包括容十涟，乌骞，及村里一些相对活跃的年轻村民，加起来总数不到十个，怎么看都是一片凄凄冷冷，与当初他们齐心协力造船时的场景截然不同。
　　但有人始终不甘于现状，亦总有人天生适应于安逸。印斟对他们表示理解，所以当天清点过人数之后，众村民们又齐聚在一起，各自喝了点小酒，顺带聊聊天说说心里话甚么的，也算是为印斟他们践行。
　　闹到后来三更半夜，乌纳有些喝高了，甚至一个人躲起来，偷偷在角落里哭了一场。他们都不知道，连容十涟也不知道，那晚他们夫妻没怎么说话，只是对着相看无言。
　　只有印斟知道，乌纳心里是真的难受。
　　而他自然也一样。
　　“你这个人，完全不知道照顾自己。”印斟一面蹲在床边，给谢恒颜抹药油，一面叹着气，十分伤感地说道，“我说要留下来，你又不肯。等明早我就得出发了，现在看着你，衣服不会穿，饭也不会吃，还瘸着腿不能走路……颜颜你说，再熬几年，等我回来的时候，你真的还在这里等我吗？”
　　谢恒颜本来想说，不知道。
　　但又想了想，感觉这样不太好，便挤了抹淡笑，点头答道：“当然在的。”
　　印斟却抬起眼来，注视着傀儡苍白的脸。那一刻，仿佛有很多话想说，但到最后，他也只是动了动唇，刻意别开了脸，哑声说道：“颜颜，我不想……”
　　“别说你不想走。”谢恒颜道，“就当是为了我，你也必须得走……可别忘了，你是答应过我，会找来世上最好木匠，替我修好伤腿的。”
　　印斟无奈摇了摇头。实际在这座海岛上，还有太多的谜团没能解开，他只知道将来会带着乌念出海，并连同岛上某样危险的“东西”，一并带出这片屏障环绕的海域。
　　而他们至今没找到谢恒颜那天受伤的原因，这是印斟一直在担忧，也是害怕着的——现如今的谢恒颜，已不像原来那样，能保证自己最基本的安全。
　　这只傀儡已然弱到不堪一击，需要更强大的人来给予他适当的保护。
　　“我还是……很不放心。”印斟沉声道，“谢恒颜，我总觉得……”
　　“这座岛上，最可怕的东西，已经被你带出去了。”谢恒颜拍拍他的脑袋，给出一个十足安心的眼神，“你放心，印斟……寻常一般的妖物，不是我的对手，更别提那些弱不禁风的人类。我就算变成一个瘸子，也一样比它们强上百倍。”
　　印斟叹了一声，抬起手来，轻轻放上傀儡跃动着的心口。
　　随后那枚泛着微许白光，透过衣襟映照在他掌心的“斟”字，便在灵符原主的召唤之下，缓缓显露出一道两道清晰可见的边角。
　　“你记住，只要灵符未碎，它时刻都会在你身边，保证你的安全。”印斟说，“见它就等同于见我一样，一旦遇到危险，不要舍不得用，知不知道？”
　　谢恒颜抿了抿唇，强忍眼泪，点头道：“知道。”
　　印斟又拢了拢他的衣襟，继续叮嘱道：“马上入冬了，怕冷就多穿点衣裳，别老在外面晃，知不知道？”
　　谢恒颜讷讷道：“这才夏天……你慌什么？”
　　印斟道：“时间过得很快，一年又一年的，转眼就过去了。”
　　“嗯……我知道，你别啰嗦了，我爹都没你能叨叨。”谢恒颜捧着印斟的脸，亲了亲，又摸了摸，手指顺着他的额头，缓缓按进他头顶乌黑的发丝，一缕接着一缕……及至触碰到那抹不经意的雪白，谢恒颜手指停了停，复又将那缕白发再次掩藏，细细压在鬓后看不见的地方。
　　“明天早上，我就不送你了。”谢恒颜边帮印斟理顺了头发，边压低声音说道，“你自个儿多留点心，这么大个人了，每次知道管我，就不知道管管你自己……真是个不折不扣的笨蛋。”
　　“嗯。”
　　印斟探出手来，握住谢恒颜细软的指节。
　　傀儡的小手很软很软，印斟将它攥在掌心里，来来回回摸了很多遍，最后才低头下去，于他温热的指腹轻轻落下一吻。
　　“我会回来的。”印斟如是承诺道，“你一定要等着我，知道吗？”
　　谢恒颜没有说话，他只沉默望着他的双眼，像是点了点头，又好像并没有做出任何动作。
　　因为此时此刻，彼此双方都知晓，自明日晨时那一别之后，他们将天各一方，或死或生，兴许再也不会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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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真是太聪明了，短短一章，把要说的都说出来了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妈妈再也不担心我200章写不到卷三。
　　其实挺舍不得的哈，本来可以6000一天写完的内容，两个人说分别就酿酿酱酱说了好几章，当然也都是剧情需要，毕竟要分开实在是太太太困难了
　　看明天能不能把最主要的剧情写出来，我不能再憋了，一定要吐出来，我快憋坏了——出来吧！！！埋了一百多章的伏笔！
　　啊啊啊刚发出来想到一个问题，忘了说了，谢淙x谢恒颜x方焉，是很特殊的关系，某种意义上说，谢淙很像颜颜的娘，方焉约等于颜颜他后爹，反正各种关系blablabla的特别乱，卷三再解释吧！
　　反正，就目前我大纲里写的，方焉的cp至少有三个！


第198章 陈琅上天
　　次日晨时, 天蒙蒙亮。
　　窗外隐约响起几许海浪扑打在码头上的细微声响。
　　印斟翻身起床，匆匆裹了件外袍, 原本想给谢恒颜煮碗热粥, 不料谢恒颜窝在被子里, 拱了又拱，最后伸手拽住他半边衣角，说：“别忙了, 陪我再睡会。”
　　印斟道：“你得吃饭。”
　　谢恒颜含混不清道：“……吃你。”
　　印斟无奈，坐回到床边，将人一把捞进怀里, 牢牢实实抱稳扶好：“用哪里吃？”
　　谢恒颜以手指了指嘴，说：“这儿。”
　　印斟便笑了，凑上去吻吻他的唇角, 又沾了沾他的鬓发，目光是难得的温柔驯顺，眼底却总归带了些眷恋的不舍。
　　两人又坐在床边上，没完没了黏糊一阵，印斟好不容易将谢恒颜逗笑了，回头看他眼圈红红的，俨然一副要哭出来的表情，还待再说些什么, 谢恒颜却将衣裳鞋袜一并抛了过去, 说：“快穿衣裳啊, 笨蛋……再不走, 想就留在这儿不成？”
　　印斟道：“想留。”
　　谢恒颜一爪儿拍在他背上，道：“穿！”
　　于是印斟只好起床穿衣。在他身上，还是村民们惯例穿的麻布粗衣，及膝的松垮短裤，带一双草编的夹趾拖鞋。
　　这样的装扮在成道逢看来，兴许是要被撵进神祠里头罚跪忏悔的，但在谢恒颜眼里却是从未有过的亲切平和。
　　想到往后，他将乘船出海到来枫镇上，换回那身从上至下包裹严实的深色装束，谢恒颜倒认为从某种意义上看，印斟自由叛逆的天性是被束缚着的，兴许将来再也无处得到开释。
　　那以后他的人生，还有快乐可言吗？
　　谢恒颜弯腰替印斟系好腰带，末了，又拈了拈他胸前那颗獠牙，待所有行囊都收拾打点毕了，谢恒颜方拍拍印斟的肩膀，说：“该走了啊。”
　　窗外码头那处，隐隐传来喧嚣冲天的人声。不用想也知道，大船周围铁定围满了来送行的村民，而谢恒颜却对印斟说：“……我不送你了。”
　　印斟回头看他一眼，说：“嗯，我知道。”
　　要带的东西不多，左右不过一些管饱的干粮，几件换洗用的衣裳，还有船上应急用的各式工具。
　　谢恒颜撑着木拐下床，一路送印斟到门口。而他自己则站在门槛里，伸手把印斟推出去，并别开脸，冷冷出声催促到道：“去吧，该上路了。”
　　“……”印斟忍不住问，“你会不会说话？”
　　“滚啊！”谢恒颜牙一咬，心一横，狠狠一脚踹印斟小腿上，大声吼道，“还不滚，等小爷送你到船头不成？”
　　印斟登时有些慌了，本来想过去，至少哄一哄他，谢恒颜却蛮力抹了把脸，红着眼睛推印斟道：“去呀你，干什么忸忸怩怩的，你还是不是男人？”
　　印斟抿了抿唇，良久过去，方低声说道：“那……媳妇，我走了？”
　　谢恒颜重复道：“嗯，我不送了。”
　　印斟：“我真的走……”
　　“啪”的一声，谢恒颜把木门关上了。
　　印斟：“……”
　　片刻沉寂后，印斟开口，轻声与他承诺道：“我会回来的。”
　　门里那人没有声音，印斟便沉默看着他，一直这么看着他。
　　过得一阵，头顶天光散落，已照亮木屋门前落叶的台阶，他方提起行囊，缓慢转身，走向了小路的末端。
　　*
　　……走了吗？
　　谢恒颜脊背紧抵着门板，直到屋外的人声彻底归于静谧，他才微垂下眼，长长舒出一口老气。
　　伴随“吱呀”一声轻响，木门被他悄然拉开一条细缝。
　　“印斟？”谢恒颜讷讷喊出一声。
　　然待他抬眼望向门外的时候，前院周围早已空落的一片，再不见那人高挑熟悉的背影。
　　“真的走了！这臭王八蛋，不知道再抱抱我吗？”谢恒颜太阳穴一阵突突地跳，事后再回想起来，忽又觉得十分的后悔。
　　“不管怎么样，我得到码头上送送他。”
　　他如是说着，又瘸着两腿，颠簸着回去找到木拐，出门甚至急匆匆的，一时竟连鞋也穿反了，只顾往去码头的碎石小路上闷头狂冲。
　　印斟这么一走，别说十年半载，他们到今天兴许便彻底缘尽了，往后也不会再有重逢的机会。
　　谢恒颜不是一个懂感情的人，但这不代表他不会为彼此间的离别感到悲伤难过。因而他几乎是疯了一样，连滚带爬一头扎进树林里——直到一路狂奔，至小路末端的分岔口时，他才猛地想起什么似的，堪堪在那路中间停下了脚步。
　　谢恒颜仰头瞥了眼天色，估摸着应该还早。印斟就算到了码头上，还要等同行的其他几人收拾东西，再磨磨蹭蹭说几句告别的话，等最后真正挨到出发，大概也是一个多时辰之后了。
　　之所以停下来，是因为谢恒颜在经过分叉口的时候，突然发现这么长时间过去，自己好像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人——
　　那就是陈琅。
　　先前那段时间闹过一阵，两人关系处理得非常糟糕，再加后来印斟又黏糊得打紧，谢恒颜便更少与陈琅之间有过来往。
　　但就算这样，往日里的交情还在，好歹人当初在最困难那段日子，也是倾尽全力来帮过忙的。
　　到如今正值乘船出海之际，全村上下所有人都知道这件大事，唯独陈琅自那日之后，再也不曾于众人视线里出现。
　　包括乌纳在统计乘船出海的村民名单时，也没见陈琅前来露面，哪怕是托人帮忙知会一声也不曾。谢恒颜猜想，陈家上下只剩他一人，偏他又成天里疯疯癫癫，全然不知所云，兴许没听到出海的消息也说不定。
　　于是谢恒颜跑到一半的时候，犹豫了一会，想到时间还够，干脆拐了个弯儿，转又向陈琅所居住帐篷处迈开了脚步。
　　*
　　“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彼时天正晴朗，夏末白日里的阳光，犹是刺目灼人，大片扑打在蓝灰色的海面之上，顷刻碎裂成无数的斑驳。
　　正如谢恒颜预料到的，早前天还没亮，海滩码头上便已聚集一大批人，各自熙熙攘攘吵吵闹闹，来凑热闹的有，来瞧新鲜的也有，大多却是为给家人送行，而实际真正要踏上大船远走高飞的，掰指头数起来，也就零零散散那么几个。
　　“儿啊，爹娘会想你的。”面对子女即将远行的父母双亲，边拿手帕揩泪，边试图与之劝说道，“你就不能不走吗？外出多是凶险非常，万一因此误了性命，可叫爹娘该如何是好！”
　　“爹啊，您都年纪一大把了，还跟他们年轻人折腾啥？”面对父母即将远行的儿女，亦是强忍眼泪劝阻道，“安生在岛上过日子不好吗？”
　　瞧着整一圈下来，至少大半是一人想走，背后全家前来说服挽留的——现下这么一看，倒只剩得印斟与乌纳两人，一个被媳妇逼着走，另一个媳妇抢着要走，愣是说什么也决计不肯再留。
　　乌骞怀里抱着乌念，愣生生的，这会就在人堆子里站着。乌纳则蹲下来，大手拍着乌骞肩膀，说：“儿啊，这是你第一次出远门。爹身上也没什么值钱物件，能送你兄妹俩的。”
　　乌骞闻言，不由红了眼圈，讷讷说道：“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爹好好的，将来过不了多少年，我一定会回来看你的。”
　　“臭小子，终于知道懂事了！”乌纳大笑一声，忽而伸手入怀中，取出一枚自家传的金镯子。他将那金镯套到乌骞手上，其间正是一笔一划，刻有一十足清晰的“乌”字——那是于他年纪尚幼时，爹娘留下来的遗物。
　　“这镯子是你的了，往后若是遇到什么困难，还能寻当铺将它卖了……少说能换来一把米吃。”乌纳拍拍乌骞的脑袋，又低头摸摸怀里乌念的脸，“儿子，爹这个人没什么文化，以往一见到你淘气犯错，便只会想到用打用骂，从来找不到对的方法。”
　　乌骞颤声道：“爹……”
　　“但你必须相信，爹始终将你当成亲儿子看待。”乌纳握着乌骞双手，声线亦在微微发抖，“咱这一介粗人，唯一想到能关爱孩子的方式，也就只有靠大嗓门儿来吼。这点爹一直都想改，但怎么也没法改掉……这些年来，让你受了委屈，爹也只能在今天向你道歉了。”
　　“不委屈，不委屈。”乌骞哭着说道，“爹打我就是爱我，我知道的！”
　　“好孩子，往后到了外边，记得照顾好念儿，她可是你的妹妹。”乌纳以难得慈爱的声音说道，“至于涟妹，她……”
　　“我也会照顾好那个……那个女人的！”乌骞满脸通红地承诺道，“我是男子汉，将来顶天立地，才能娶到比颜颜还要好的媳妇！”
　　乌纳大笑三声，连连拍着乌骞肩膀，哈哈说道：“等你到了外面的世界，就会发现很多很多，比娶媳妇儿更重要的事情了！”
　　然而一旁干站着的印斟，却被这父子二人无心的对话伤着了，老半天没能缓过劲来。
　　“印兄弟！”乌纳朝他挥一挥手，“还傻站着干什么，带行李上船呐！”
　　印斟望着远处，淡声说：“再等等吧。”
　　他只是心怀一丝念想，盼着他家傻瘸子，能像往常一样，胡乱扑腾着冲上码头，给他一个最后离别的拥抱。
　　哪怕只是说说话也好。
　　“时辰差不多了。”乌纳放开乌骞，对印斟说道，“早些上去准备着吧，别一会落了什么东西，可没机会掉头来捡啊！”
　　印斟笑了笑，心说，他把最重要的那个人，都已经落在这儿了，还能再怕丢了什么呢？
　　“容姑娘还没过来？”印斟看了永村那头的方向，忽而问乌纳道。
　　“哦，女人嘛，你又不是不知道，总爱磨磨叽叽的。”乌纳点燃一管旱烟，苦笑着说道，“她今早就说了，还剩一堆行李没来得及清点，恐怕还得好一段时间。”
　　印斟顿了顿，随即开口道：“那我……”
　　“印兄弟。”乌纳拍了拍印斟的肩，语重心长似的说道，“你心里如何挂念，如何割舍不下，早晚不都是要走的……你说你这会匆匆忙忙的，再跑回去一趟，可不又是平白自添忧愁吗？”
　　印斟犹豫道：“我……”
　　“听我一句劝，放过他，也放过你自己。”乌纳长声叹道，“倘若将来有缘，总有机会再见。如今这般时候，就莫要再纠缠不休了…… ”
　　*
　　“陈琅！”
　　谢恒颜站定在陈琅家帐篷门前，气喘吁吁，人还没进去，率先扯开嗓子大喊道，“陈琅你出来……哎，累死我了……我有急事同你说！”
　　帐篷内外安静一片，无人给出应答。唯有数尺树丛中蝉鸣起伏，伴随烈日当空照耀，咸腥潮腻的海风吹刮不断，正于耳畔一阵一阵震得响亮。
　　“陈琅，你今天可别再同我闹了。”
　　谢恒颜撑着木拐上前，将帐外布帘撩开一半：“我和你说，这些天你一直没到村里，印斟他们都准备好了，码头那边大船也停着，随时都会出发。”
　　“你之前也来帮忙过，我猜你该是想跟着一起出海的……但大家忙的都忙，没有通知到位，平常也抓不见你人。”
　　谢恒颜前脚踏入门槛，自顾自朝着帐里说道：“陈琅，你要不跟他们一并去吧？到外面还能治治你的口吃病啊……”
　　然而，随着门帘彻底撩开。
　　谢恒颜从缝里冒出半颗脑袋，却发现于那狭窄拥挤的内间，窗棂封闭，光线晦暗不清，里头桌椅板凳堆得乱七八糟，甚至有些已然积满厚厚一层灰尘。
　　“陈琅？”
　　……陈琅不在家里。
　　谢恒颜心想，这人怎么喜欢到处乱晃呢，尤其在这关键时候，百年难得一遇的出海机会，他就这么白白错过了？
　　谢恒颜趴门边上，重新朝里扫过一圈。陈琅住的地方实在太乱，到处乌漆嘛黑且先不说，如果靠得太近，还能闻到一股尤其刺鼻的馊味——谢恒颜不忍心再看第三遍，所以在确认帐里没人之后，他拄着他的小木拐，趔趔趄趄准备转身往回走。
　　偏在这时，谢恒颜脚底拂过地面，好像踩到一样软软的东西。
　　“嘶……”
　　在他低头去看的那一瞬间，禁不住毛骨悚然，几乎又飞快将腿和木拐一并后撤，踉跄不稳地避开到一边去了。
　　谢恒颜踩到了一只死的老鼠。
　　彼时它正双目圆睁，乍一看之下，就好像在狠命瞪着他一样。
　　但其实它已经断气了。兴许死了有段时间，口齿大张着，眼珠儿已成蒙灰色的，皮毛也没什么光泽，而在它方才躺着的地方，有一小块完全干涸的液痕，颜色深紫里泛了点绿，看样子像是从嘴里吐出来的，鼻下耳侧也各沾了点儿，这会正黏着嘴角两侧的皮毛，已然完全凝结成块。
　　谢恒颜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那时整个人都骇得僵住了——好在他胆量算大，对于这类东西早已见怪不怪，并没有因此产生多少惧怕。
　　倒是与此同时，有某些非常不好的猜想，忽自他心底深处油然而生。
　　“陈琅？”
　　这是谢恒颜最后一次，面对周遭浑浊的空气，尝试呼唤那人的名字。
　　紧跟着，他深吸一口气，再一次转过身，踏入这间带有浓浓馊臭气息的小帐篷里，一步接着一步，就仿佛鬼使神差似的，不断朝里继续探索。
　　很快，他在桌角椅间，发现一些很熟悉的食物碎末——支离破碎的饼屑，以及大小数团沾灰的米粒，几乎全是零零散散，泼洒在各处不同的角落。
　　谢恒颜缓步挪移着上前，待走到床边时，犹豫不决地停下了脚步。
　　及至此处，室内污浊的馊臭气息越发的浓烈，那是饭菜搁置数日后，严重腐烂变质的味道，但隐隐约约之间，又似带有专属于动物或人类周身，尤其特殊而怪异的腥臭体味……
　　那种感觉，就好像在和铺天盖地的呕吐物共处一室。谢恒颜一刻也受不了，甚至忍不住想要逃开。
　　但他没有立刻转身，而是在片刻犹疑之后，扶稳床角，自那漫天灰尘中，尤其艰难地蹲下了腰身。
　　只那一瞬，内心强烈而纷涌的预感，催使他伸出一手，颤抖着揭开被褥遮掩木床底端，那处臭味最浓郁的晦暗角落。
　　果不其然。
　　他对上了一双完全失焦，乃至向上仰翻的惨白人眼。
　　那人的五官面孔非常熟悉，是谢恒颜曾见过无数次清秀俊美。独此时整张脸严重脱水，双颊深深下陷，已无限紧绷至青紫的色泽，借由帘外几许微弱的天光，谢恒颜能勉强辨清他的面部表情，冰冷的恐惧之中，透露着从未有过的深深绝望。
　　那是他们数日不曾见过的陈琅。
　　如今他正以一种极端扭曲的姿势，蜷缩在木床底端，侧脸紧贴着地面，嘴唇亦是微张着，旁边大滩大滩黑绿色的呕吐物，眼下已完全干涸结块，以至于不断朝外散发着刺鼻的腥味。
　　——谢恒颜试着把手探进床底，但陈琅已经没有鼻息了。
　　他死了。
　　死前没有明显挣扎的痕迹，只是手背与手腕间的青筋暴起，很像在忍耐着某些程度剧烈的痛苦。
　　谢恒颜呆呆蹲在原地，眼神泛空，似是狠狠怔了一会儿。
　　随后他便完全失力，正对着床边，无法控制地跪了下来，面朝陈琅表情僵滞的侧脸。
　　“原来躲在这里啊……”
　　同一时间，自他身后不远处，一帘之隔的帐外，响起一人尤为慵懒的声音：
　　“也好，省得我花闲工夫到处去找。”
　　※※※※※※※※※※※※※※※※※※※※
　　今天我本来可以写完 6000字的，但是我觉得断在这里会显得我的文章非常优美非常有旋律(为偷懒找借口……)
　　明天再接再厉，争取哪天日万试试～
　　接下来开启发便当模式，当然我们的主角是不会死的，谢尔摩斯将拿着放大镜给你们逐一解谜
　　但我觉得应该差不多猜到了hhhhh太明显了
　　【显微镜问答时间】
　　印斟：你得吃饭。
　　谢恒颜：吃你。
　　印斟：用哪里吃？
　　谢恒颜指了指嘴：这儿。
　　提问：为什么印斟最后只是笑了笑，没有真的让谢恒颜真的“吃”？
　　印斟(超小声)：这题我会。因为傀儡除了獠牙以外的所有牙——都是带尖尖的，比任何兽牙还要锋利n倍。我怕今晚过后，就从银针直接变成针公公了……


第199章 怪物的真相
　　那一瞬间，谢恒颜神情陡滞, 周身都在失控般的微微颤栗着, 乃至不断滋生出锥心刺骨的冰冷。
　　——那道声音对他来说，实在太熟悉了, 以往就算在噩梦里, 也反复听过了无数遍。
　　一时间他甚至没勇气回头，害怕即将看到的真相, 将会令他再次陷入另外一种恐惧之中……自此之后，再无翻身挣脱的机会。
　　但很可惜的是, 背后那人, 并没打算遂了他的心愿。
　　光线昏暗而封闭的窄小帐内，沉厚堆灰的布帘随风扬起，最终被人一把朝上掀开。
　　眼前猝然多出一抹刺目灼人的光亮。
　　谢恒颜半睁扎着站起身，试图摸到床边支撑平衡的木拐，而在此番转身的间隙之中, 身后那人冷漠僵硬的面孔, 亦是毫无保留地映入了眼帘, 狠狠凿穿他心底, 最脆弱不堪一击的那个位置……
　　容十涟。
　　是她。好像除了她，能在这时候突然出现的，也没可能会是其他什么人。
　　此时此刻，她单手撩开布帘, 就站定在他面前, 神情寡淡而冰冷, 面容更是意味不明的陌生。
　　“糖、糖水姐姐……”
　　谢恒颜喉咙哽咽，起身的同时又跌坐下来，紧挨着床底陈琅僵硬的尸体，难言的恐惧与刺鼻的腥臭混淆共存。
　　忽然间，他忘记了要说什么。
　　“为什么？”
　　他至今不敢相信自己的直觉，竟是精准到这般可怕的地步：“为什么……会是你？”
　　“为什么不是我？”容十涟傲慢抬头，目光一寸接过一寸，斜睨谢恒颜的伤腿，及至半晌过去，她似突然放松下来，弯了薄唇，咯咯一连轻笑两声，发出银铃般清脆的尾音。
　　“是你……你给陈琅下毒。”谢恒颜僵声道。
　　他想起来了，打从入冬那时起，容十涟就一直负责替陈琅送饭。到后来除夕那天，他同印斟一起喊陈琅吃年饭……而陈琅又是怎么说的？
　　当时他扣着谢恒颜的手腕，不断对着他，重复说那一句“不去”、“不去”、“不去”。
　　那会谢恒颜还想不通，为何两家人关系如此要好，叫陈琅去乌纳家吃个年饭，却会做出如此激烈的反应？
　　而到现在，他似已想通了大半。
　　谢恒颜艰难支起半边身体，面向容十涟，一字一句，犹是颤抖着说道：“陈琅他……害怕你，原来是因为这个！糖水姐姐，我实在想不明白，你为什么会对一个傻子，下如此毒手……”
　　“不，你想错了。”容十涟木然将他打断。
　　谢恒颜愕然抬眼：“……什么？”
　　容十涟嘲道：“给他下毒手的人，可不是我。”
　　谢恒颜：“……”
　　容十涟见他沉默，便顾自问道：“你知道陈琅原是什么人？”
　　谢恒颜刻意别开脸，显然不想与她多言。
　　“他中的不是毒……是蛊。”
　　容十涟探手入袖中，取来一枚小巧的瓷瓶。瓶塞旋开，即刻自里钻飞出一只紫灰色的蝴蝶，甲盖般大小，正于容十涟指间展翅扑腾，来回绕飞。
　　“倘若我将一切和盘托出，你也许根本不会相信——陈琅生母，曾是当年出身容府，我大哥身边一介寻常婢子。”
　　“你在说什么？”谢恒颜怔然道，“陈琅不是……陈老船匠的儿子吗？”
　　“那婢子生性浪荡，与外人勾结私通，方生下此胎孽种，连夜逃离容府，妄想与我容家断绝关系。”容十涟的神情充满了鄙夷不屑，“殊不料，我大哥用人素来谨慎，但凡他府邸中的婢子下人，全数由此毒蛊加以掌控。至于解药，则以毒发周期定时发放——而那婢子在外奔逃多年，周身毒素积蓄已久，事后毒发之际，想必死状尤为惨烈，多半也是将陈琅吓成痴儿的原因之一。”
　　谢恒颜道：“可这与你又有何干系！”
　　“当然有干系！此蛊扎根活人体内，由其子女代代相传，毒发时全身溃烂，锥心之痛绝非常人能忍受！”容十涟抖了抖手腕，指间紫蝶应声翩飞，“而这毒蛊解药，于我容家兄妹人手一份……你说与我有没有干系？”
　　谢恒颜愤然道：“那你告诉我，为什么陈琅还是死了？”
　　容十涟：“因为……他不听话。”
　　“你……”谢恒颜登时愣住了，“你说什么？”
　　这时容十涟却耐心蹲下来，蹲到谢恒颜身边，微微笑着望向他道：“小妖怪。”
　　谢恒颜：“？”
　　“当初我说，我是为摆脱家族追杀，才会出逃落难，来到这座岛上。”容十涟笑道，“这些话，是我骗了你们，也骗了纳哥。”
　　谢恒颜神情紧绷，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她，却许久没能说出一句话。
　　容十涟说：“那个东躲西藏，忙着躲避容府追捕的，其实是陈琅。”
　　谢恒颜：“……”
　　“那年陈琅千辛万苦，藏进一户好心人家，陈老船匠心善仁慈，决定收他为义子。”容十涟长叹一声，嘲讽似的继续说道，“谁又曾想，半年后举家搬迁，乘船出海，落难到这座岛上，刚好又遇上了我……小妖怪，你说巧还是不巧？”
　　霎时间，谢恒颜险些跳坐起来：“你……”
　　他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了！
　　原先早该料到这一点的，半年前印斟送他的贝壳堆里，混进两片未知的猛禽碎蛋，然而那时乌纳说，在海岛上无人饲养食肉的凶鸟，容十涟却极力绕开话题，甚至试图将它们都说成是龟蛋。
　　——然说到底来，那些碎裂猛禽的蛋壳，原本该是从哪里来的呢？
　　“平朝城……容府……猎鹰通信。”
　　脑中堆积的所有怀疑以及猜忌，自那瞬间轰然倒塌，谢恒颜适才反应过来，一度近乎失声地道：“你在永村这么些年，不曾与容府断过联系！糖……你！你不是因为遇难，才来到这座岛上！这根本不是意外，一切都是有所图谋！”
　　“你错了！”容十涟陡然扬声，“这就是一场意外！天大的意外！”
　　谢恒颜：“你……”
　　“我从没想过，会遇到纳哥。”容十涟目光冷得像冰，“更没想到，会与你这妖物做成朋友……简直就是笑话！”
　　谢恒颜大脑一片空白，倏忽间伸手探向木拐，挣扎着想要站直起身，容十涟却抢先一步跨越上前，两脚狠狠踩踏在木拐正中央处，只稍施力往下一碾，“咔嚓”一声——木拐登时齐腰碎裂，双双沦为碎满地的木渣。
　　“你疯了！”谢恒颜嘶声喝道，“你就不怕乌大哥知道这些，他也会伤心难过的啊！”
　　“我怕什么？老娘打从娘胎里出来，命里就没有半个怕字！”容十涟仰天大笑道，“我容十涟，自幼不输家中男儿，十三岁便敢上阵杀敌——自我刀下妖邪亡魂早已无数，何曾怕你一介傀儡小妖！”
　　谢恒颜道：“既是如此，为何你还留在这海岛上！”
　　“你说为什么？”容十涟忽而伸出手，一把拧住傀儡衣襟，说话间的热气不断喷打在他脸上，“若非是方焉阴魂不散，大哥又急于邀功，岂会派遣我出海远行，中途海船遇险，困锁至此海域屏障之内，猎鹰数番在外盘旋，消息进不来，我也出不去——你说，我是为了什么？”
　　莫非这一直以来，连她也找不到出去的办法？
　　谢恒颜立马回过意：“你是为了方焉出海？”
　　“我当然是……为了自己出海！”容十涟探出一手，正点在谢恒颜左心口处，那埋藏无数骨针与业生印的地方，“不然你以为呢？老娘三十年来，头次摆脱家族魔爪的掌控，难道就是落魄到这小荒岛上，与那粗蛮渔夫成婚生子，再同你这蠢钝妖物拉手做朋友的吗？”
　　“我以为你是的！”谢恒颜耐不住反驳道，“你那样在乎乌大哥，他在你心里，怎可能只足一介渔夫的分量！”
　　“你可别傻了，小妖怪，那天你险些伤到纳哥，我拿刀冲出来对着你。”容十涟说，“那时我是真的想杀了你！”
　　谢恒颜双拳紧握，犹是久久不发一言。
　　“但你听清楚了，那不是因为你同纳哥的矛盾……而是，我需要你的业生印。”容十涟尤为清晰地道，“打从你初入岛时起，我就诚心坦白过一次，我迫切需要你的业生印……无时无刻都需要。”
　　谢恒颜怔然呆坐在床边，彼时只觉胸前的骨针在疯狂跃动，随即传来一阵一阵钝重迟缓的刺痛感。
　　好像在心口压下了一块巨石，搬不动，也挪不开，便只能任它在原处一动不动，作乱始终。
　　“那天你出事摔烂了腿，是我将你打晕，拖到木屋顶上，直接推下去的。”
　　谢恒颜：“……”
　　“陈琅是我用毒蛊在控制，只要他清楚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我都会定期给出解药。”容十涟面不改色，继续说道，“不过很可惜的是，他没有遵守我们之间的约定。”
　　年初元宵那个时候，容十涟意外早产生下了乌念。之后谢恒颜一连数日不眠不休，走夜路时昏倒在路边，是陈琅将他抱起来，一路小心翼翼藏到枯林深处，并支支吾吾地告诉他，路边，危险。
　　他还说……怪，物，吃，你。
　　而那时在谢恒颜耳边听来，始终认为陈琅口中所说的“怪物”，是指刚出生不久的乌念。
　　实则不然。包括在后来，陈琅见到谢恒颜的每一次，似乎都在有意无意地暗示着什么。有那么几次，他很明显地说出某些破碎的话语，比如“怪物，杀我”。
　　以及同天夜里，他无意对谢恒颜说出那句——替，怪，物，养。
　　替怪物养什么？谁又是所谓的“怪物”？
　　偏在先前那段时间，谢恒颜对容十涟毫无戒备心，甚至理所当然将矛头指向陈琅的身上。
　　殊不知……他才是那最无辜的受害者。
　　“也就是说——”谢恒颜颤抖着出声问道，“在我受伤前天，我同印斟种在门前的栀子花……不是陈琅踩烂的，是你……是你把它们全踩烂的……”
　　“是我。”容十涟说得很是轻松，“栀子花是能助方焉凝魂的邪物，岛上能少一株是一株，我若不去除，那该换谁来除？”
　　“……”
　　一时之间，谢恒颜喉头哽塞，在面对容十涟的那一刻，他甚至不知该做些什么。
　　“呵呵，我说呢，小妖怪。”容十涟见他如此反应，不由轻轻笑道，“你该不会真的以为，你同印斟之间的感情，能够顺利地开花结果吧？”
　　谢恒颜薄唇紧抿，额角青筋暴起，显是怒火已攒到了极点。
　　容十涟掩唇讽笑道：“别做梦了，人怎么说……也是成道逢的大徒弟，放着自己大好的前程不要，跑来与你这人首木身的怪物成亲？”
　　话音未落，谢恒颜双目猝然浸至猩红，当下骇得獠牙大张，此时能做出的第一反应，便是正对上容十涟的眼睛，试图借以傀儡的精神控制，强行将她浑身扭曲着掀翻过去——
　　殊不料，那女人早有预备在先，堪堪抬起一手，竭力盖在傀儡眉目之间，随后借以一指单独挥开，于那半空当中画下数道禁咒，抢在谢恒颜即将发声的前一刻，不偏不倚正落在他半张的唇畔，即刻形成一道不可破除的枷锁。
　　“唔……！！”
　　谢恒颜杏目瞪至溜圆，还待出手反抗之际，容十涟已然后撤一步，单手掀起帐内堆灰的木椅，腕间发力，狠命朝上一抛，二话不说，直朝谢恒颜的方向狠砸过去。
　　谢恒颜身形一缩，一个翻滚埋头钻进床底，这会当真是同陈琅尸首头抵着头，肩并着肩，牢牢实实紧贴在一起，腐臭的味道一阵一阵涌入鼻腔——只那片刻，谢恒颜整张脸都憋得青了，眼底几近要被熏出泪来，正待开口喊出点什么，衣领却被猛然伸来一只纤细的手给狠狠攥住了。
　　容十涟手腕间的力道大到出奇，谢恒颜甚至没反应过来，便已被她连拖带拽自床底拉扯出来，谢恒颜适才呼吸到一口稍微清新的空气，下一刻，容十涟双指并立，指尖陡然发力，径自朝前点在傀儡脆弱的左心口处。
　　霎时之间，谢恒颜周身关节尽数脱力，未及反应的同时已先颓软下来，紧跟着视线一片晦暗模糊，眼前唯一能看到的，只有容十涟那张放大无数倍，却与平常他所认识的“糖水姐姐”一样，平和而温柔的五官面容。
　　然而这时，她正停留在他耳边，无不冷漠地出声说道：“……现在，轮到你了。”
　　※※※※※※※※※※※※※※※※※※※※
　　没想到这一章对峙写了这么久，为了把所有伏笔梳理清晰，用了很长一段时间翻原来的剧情，结果200章之前，还是没能出海……明早起来给大家发红包吧！
　　防止这章剧情太杂，要回顾的内容太多，我这里直接把海岛篇的几处重要伏笔点一下：
　　1，容十涟是奉命出海追捕方焉，但其实这段时间在海上游荡的是谢淙，她追错人了，而且一不小心掉进方焉的陷阱——就是这座海岛屏障。所以陷入时间压缩，是她自己也没想到的，后来和乌纳结婚生娃，她更没想到。
　　2，在海岛期间，容十涟一直试图和容府取得联系，容府也一直在找她，可惜消息无法互通，最后只有鹰蛋被冲上了海岸。
　　3，陈琅害怕容十涟，是因为早年有很多与容家相关的阴影。整个陈家只有陈琅知道容十涟的过去，所以容十涟对他的控制顺理成章
　　4，海岛上其实有两个在作怪的怪物，一个是神出鬼没的方焉，另一个就是容十涟，而所有实质上的伤害都是容十涟干的，方焉除了当鬼吓人，其实啥都没做，唯一的用处就是替容十涟背锅
　　5，同上，你们可以看到谢恒颜生病以后，容十涟多次提出要“拆针”，并且把所有责任推到乌念身上，让所有人认定谢恒颜是受了怪物诅咒，才会受伤昏迷。
　　(暂时只能想到这么多，以后想到再补充，有兴趣可以回顾一下前面关键章，其实字里行间都是伏笔哦)


第200章 永隔
　　“还在等啊？你别等了, 他不会来了。”
　　码头周围来人聚集越来越多, 老远抬眼扫过去，已成黑压压的一大片, 直将小路进出的通口围堵至水泄不通。
　　印斟定身站在浅水滩边上, 时不时往树林深处张望一番，但许久过去了，依然没能瞧见那人熟悉的身影。
　　“不是我说啊，印兄弟。”乌纳按过印斟肩膀, 忍不住叹声说道，“咱们寻常人的心情, 同他们妖类相比较起来, 总归是有些共通之处……如今到了这般时候，你舍不得他, 他也舍不得你, 你们倘若再见上一面，最后不还是要分开的？说到头来，又是为了什么……让他站在这里看着你走，可不是白折腾穷伤心吗？”
　　“我……”印斟避开他的手掌，目光晦暗，不由低声道, “我实在放心不下他。”
　　“你怕什么？有我在呢, 还怕护不住他一只妖怪？”乌纳拍拍胸脯, 很是诚心地道, “我乌纳向来言出必行, 往后你走了，我便将小妖怪当亲兄弟看待，咱俩每天同吃同住，保管他衣食住行样样不缺，绝不会叫他吃亏难受……你看这样，成不成？”
　　“算了，算了。”印斟连连摆手。
　　管他吃喝还行，睡觉还是罢了。况且，哪有把别人的媳妇，当成兄弟看的？
　　“你只需看好他，别让他成天跑跑跳跳，到处玩闹便够了。毕竟瘸子不比以往行动方便，恒颜自己心里没数，必要的时候，还需劳烦大伙帮忙留心一些。”印斟低头抱拳，这一次，确是十足沉重地道，“等到出海之后，不管用什么方法，我都一定会回来找他的。”
　　“是，是，是。”乌纳无奈应承道，“你一定回得来，一定能回来的……”
　　话虽这么一说，可真要谈到回不回得来，还是得看两人之间命数如何。
　　反正乌纳是觉着，但凡乘船出了这片海域，彼此就是天各一方，基本不存再见的指望。
　　——就像他与容十涟一样。
　　正如是一番想着，海滩那头，忽响起女子熟悉的唤声：“纳哥——”
　　乌纳与印斟同时抬头，便见是容十涟自那小路尽头跑出来，这会气喘吁吁的，身后带有一大堆的行李，还同时喊了好些村民来帮忙扛着。
　　“抱歉啊……抱歉！”容十涟抬手抹了把汗，直冲到乌纳面前，累得连连弯腰，“我……我来迟了。”
　　乌纳皱眉问道：“怎么用这么长时间？”
　　容十涟忙解释道：“东西实在太多，花了些时间清理。”
　　“这……出门之前，你怎没同我说呢？好歹我正闲着，还能一起出一点力。”
　　乌纳粗略扫了眼她背后，确是大小箱子齐齐堆积成山，也不知道都放的些什么东西。乌纳着手要动，原想帮她抱上船也好，容十涟却伸手过来，扣在他腕间，并说：“不麻烦你了，都是些轻便的衣物和干粮，也没什么重量，我自己能拿。”
　　“涟妹……”乌纳涩声道，“为何待我如此生分？你我终究夫妻一场，还谈什么麻烦不麻烦？”
　　“哎，纳哥，你别……”容十涟不忍见他难受，犹豫片晌过后，终是抬起手来，主动拉了拉乌纳的衣角，“临别之前，你还要同我争个没完？我还不是怕你累着，你既是前来送别，咱俩何不站着多说说话？”
　　“站着也是说，搬东西也一样是说。”乌纳二话不说，将那其中两大箱子扛过肩头，一面上船一面对容十涟道，“走了，让我再送你一程。”
　　容十涟还待上前阻止，乌纳却不让，他力气又大得很，每次上船，单拖两三大箱子不成问题，容十涟便只好追在他身后，有些为难地道：“哎呀，纳哥，都这时候了……你还同我倔什么？”
　　乌纳头也不回，道：“我想再送送你，不成吗？”
　　“成……成。”容十涟眼睛微红，声里犹带了些颤，“你说什么都成……”
　　两人一同上船，站在船头远望辽阔的海面，一想到不久之后将面临的分别，乌纳笑不出来，容十涟亦是一脸心事重重，许久不曾开口说出一句。
　　后来还是乌纳憋不住话，偏过头，主动唤容十涟道：“涟妹……”
　　“别问为什么。”容十涟回答得很是干脆，“我有我自己的想法，自打入岛以来，你也都知道的……我从没打算一直留下。”
　　“我知道，我理解。”乌纳说，“但是，涟妹，你……”
　　他说不出了，喉头滚动着，仿佛再多说出一句，就该是落下狼狈的泪来。
　　“纳哥，相信我。”容十涟抬起脸，以她最诚恳的目光，望着乌纳道，“我会回来的。”
　　乌纳呆呆注视着她，也不说话，便始终这么看着看着，眼底留恋不舍的意味分明。直到半柱香的时间沉默去了，他方抬手狠狠抹了把脸，狠心说道：“……差不多了，要走了。”
　　容十涟嘶哑道：“多保重。”
　　乌纳说：“你也一样。”
　　容十涟点点头，待转身时，乌纳牵住她的手，低声说道：“……别忘了我。”
　　这一次，容十涟却只“嗯”了声，除此之外，也再无别的回应。
　　远处一轮旭日东升，余光散落在船头扬起的风帆之上，刺目发亮的色泽，隐约浮动着灿金色的微光。
　　乌纳沿着扶梯跳下船时，印斟还在浅水滩边站着，一动不动，直到乌纳在他耳边提醒道：“印兄弟，是时候该要出发了。”
　　印斟适才回过神来，深深望一眼树林深处，仿佛在对着并不存在的那个人，最后再道一声别。
　　而与此同时，周遭拥挤的人潮愈渐开始涌动，原本该上船的那些个人，逐一与他们的家人挥手作别，彼时眼底还挂着温热的泪水，却被那夏时咸腥的海风吹拂一阵，便慢慢蒸发到看不见了。
　　容十涟就站在那船头的栏杆上，等到所有的随行的箱子被安放到船舱里，乌纳便不再上船了，而是独自定身在浅水滩外，方才印斟站过的位置，两人就这么沉默地对视着，谁也没先开口说出一句话。
　　“爹，我们走了啊——”乌骞怀里抱着乌念，而那身形弱小的婴儿，尚在他臂弯之中嚎啕大哭。印斟蹲下来给她喂了羊奶，容十涟则淡淡朝这头瞥了一眼，什么也没说，最终只抬起手臂来，隔空对乌纳挥了两挥，扬声说道：“纳哥，等我。”
　　乌纳站得老远，头顶金色的阳光泼洒下来，将他浑身黝黑硬朗的皮肤照得发亮，几近要与那扑上海滩的巨大浪潮融为一体。
　　风帆扬起来了，码头上响起熟悉的哨声。但这回将要出海远行的，却不是捕捞用的渔船，而是满载着所有永村村民的那一份念想。
　　印斟、容十涟、乌骞和乌念，以及身后同行的几名年轻人，如今齐齐站在船尾，望着船行时在海面留下长串雪白的浪花，正与浅水滩至码头的距离越拉越远。那么多前来送行的村民们，过不多时便成了一抹两抹的黑点，耳畔喧嚣的风声阵阵，伴随浪潮起伏落定的尾音，那是他们第一次远离故乡——但兴许在这次远行之后，故乡便不能再被称为故乡了。
　　印斟双手扶着栏杆，目光犹自徘徊在树林深处，一刻也不曾飘忽远去。他的眼睛略有些温热，甚至涨得很是难受，而乌骞则在印斟身旁，小手拉着他的裤脚，忍不住遗憾地问道：“颜颜真的不能来吗？”
　　“我会回去找他的。”印斟拍拍他的脑壳，说道，“甲板上风大，你带乌念进船舱里去。”
　　乌骞点点头，难得乖巧地说：“好。”
　　乌骞和乌念也走了。这会只剩容十涟同印斟站着，一个在这头，一个在那头，气氛是说不出来的诡异。
　　“你后悔吗？”容十涟忽然开口，问印斟道。
　　印斟：“什么？”
　　“这船也也不一定能出海呢，你却提前与小妖怪分开了。”容十涟调笑着说道，“你怕不怕，今天过后，你二人便是天人永隔了？”
　　印斟冷漠道：“当真是如此，那你同乌纳，也一样是天人永隔了。”
　　容十涟道：“你这个人说话，到现在还是不招人喜欢。”
　　印斟道：“彼此彼此。”
　　随后转过身，头也没回，顺着木梯下到船舱里去了。
　　甲板上独留容十涟一人，懒洋洋仰起头来，漫无目的地吹着海风。她什么也没做，只是将背靠着木栏杆，视线从海面转移向天空。
　　那是一片碧蓝无云的天空，仿佛自此之后，她的命运亦将同它一般，遥远自由，辽阔无边了。
　　*
　　再一次眯开眼的时候，四周正是一片昏暗漆黑。
　　面前没有光亮，视线更是含糊不清。
　　而双手能够触及的地方，非常有限，甚至活动不到半尺的距离，便能轻而易举地碰撞到墙壁。
　　待得完全反应过来那一刻，他发现那并不是想象中的墙壁，而是一处极度拥挤而封闭的窄小空间，以至于当他下意识里伸出双手，触摸到的只有大片干燥而粗糙的木制纹路，以及四面僵硬偏又坚不可摧的死角。
　　谢恒颜睁开双眼，却什么也看不见。他全身没有一点力气，彼时手脚关节错位摆放，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被迫挤压在船底成山堆放的木箱之中——他发不出任何声音，也没办法制造出任何动静。
　　直到晕眩的意识，渐渐开始回笼。初时被容十涟完全打散的神智，慢慢收回到他精疲力竭的身体里。
　　谢恒颜深吸一口气，胸前将欲作呕的感觉十足而强烈，心口骨针亦在同时躁动不安地跃动，一时之间作乱不止。
　　倏忽间，耳畔响起一阵紧跟着一阵，仿佛扑面而来的汹涌潮声，就好像那咸涩的海水，正在狠狠抽打他的侧脸。
　　同一时间里，四面八方隐有脚步声起，伴随数道混淆的交谈之声，时进时远，正与那喧嚣的潮声交杂在一处，支离破碎听不大清。
　　“你后悔吗？”头顶外层，相隔数尺之高的甲板上当，忽响起这样一道模糊的质问。
　　“……什么？”
　　“这船也也不一定能出海呢，你却提前与小妖怪分开了。”
　　黑暗中，谢恒颜蓦地瞪大了双眼，几乎在那瞬间坐直起身，试图从那木箱当中挣脱而出。
　　“你怕不怕，今天过后，你二人便是天人永隔了？”
　　傀儡猩红透亮的杏眼，自那短短一刻，猝然泛出狰狞可怖的光芒。
　　——然而，他仍然发不出任何声音。
　　在谢恒颜自身羸弱不堪的挣扎间隙里，所有竭尽全力所制造出来的微渺动静，甚至抵不过海浪拍打船身时轰鸣声响。
　　印斟……
　　印斟！！
　　在那甲板下方，接连扶梯的船舱最底部，周遭晦暗的空间完全封闭，甚至不曾露出一丝一毫的缝隙。
　　谢恒颜双拳紧握，额顶青筋暴起无数，连带呼吸时的獠牙都在微微颤栗。
　　彼此之间，不过相隔短短数尺的距离，分明如此之近，却又是如此之远。
　　印斟听不见谢恒颜的呼喊，谢恒颜亦是挣扎数番，始终徒劳无功。
　　※※※※※※※※※※※※※※※※※※※※
　　终于！！出海了！！卷二完结，撒花！
　　我什么时候能把“卷二”去掉说撒花……
　　说起来，容十涟应该是整个卷二最大的助攻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谢恒颜：来个人放我出去5555大家都是出去旅游的，凭啥只有我睡在行李箱里？
　　容十涟：娃娃本来就该睡箱子里，没毛病。
　　谢恒颜：我不一样，我是印斟的专属陪(充)床(气)娃娃啊呜呜呜呜……


第201章 一个开头
　　当那日落后第一抹稀薄的月光，彻底划开头顶漆黑沉庞的天幕。
　　夜时晦暗冗长的街道, 昏黄的灯火逐渐户熄灭, 残光落定在那青灰色的地砖台阶上方，静谧得没有一丝声音, 仅只带起数道微不可闻落叶轻响。
　　“站住, 你给我……站住！”
　　——倏忽间，自那巷尾最深一处, 飞出一道仓皇而逃的狼狈人影。
　　细看是名身形纤弱的女子，彼时面色骇得惨白, 妆容尽数哭花, 身外仅着一身彩色薄纱衣，发髻松散，匆忙间竟连鞋也没穿，赤脚踩在青灰色的地砖上，沿途一路狂奔, 徘徊在街头巷末无数的角落, 背影由那顶头一束月光拉得老长。
　　“站住！！！”身后猝然响起男子咆哮般的怒吼。
　　“别追了！”那女子不住发出惊恐的央求, “求求你, 不要追了……”
　　话落时，脚底蓦地一滑，不慎踩中路边半块凸出的石子——女子浑身一个趔趄，带那迎风起伏的薄纱彩衣, 狠狠前仰摔落在台阶上, 顿时磕出一声惊天巨响。
　　而待她再度抬头, 勉力自地面撑起半边身体，“锵”的一声，面前正是利剑出鞘，凌然剑光径自朝前映入眼帘——
　　与此同时，自那巷尾黑暗处，缓步走出一名翩翩少年。
　　见他身形高挑，眉目若星，着深蓝色劲装，手持一柄三尺长剑，其剑尖剑身俱是锋利无比，今时正对女子眉心致命之处，彼此不过短短半寸距离。
　　“少侠，饶命！饶命啊！”女子哭着喊道，“我没做坏事，也从没伤过人，不过是想吃点东西，勉强活命罢了！”
　　少年俨然不动，长剑直抵女子喉咙，继而冷声说道：“管你伤没伤人，但凡是妖物，在这城里猖狂浪荡的，都得是一个死——没有活路可留！”
　　“少侠你看着面善又仁慈，想必不是心狠手辣之人……我如今孤苦伶仃的一个，所有忙活都是为能填饱肚子，何曾想过以谋财害命为生？”那女子噗通一声，跪伏在地，连连磕头哀求道，“少侠大人大量，放小女子一马……来日如此救命大恩，定当涌泉相报！”
　　少年拧眉喝道：“你这大胆妖孽，可知我是何人？”
　　“我知道！璧御府中弟子，也并非那般穷凶极恶，是非不分！”那女子跪地哭道，“少侠年少有为，胸襟宽广，今若能饶过小女子一命，来日定成济世之才，拯救苍生，造福六界，得道成仙……”
　　“得了得了，别说了！就没见过你屁话这么多的妖怪……你怕是个马屁精吧！”长剑哐当一声，收入鞘中。那少年俊脸微红，一面抬手挠头，一面哽着嗓子，很是难为情地说道，“你走吧，走吧……下次可别这么明目张胆，就算没做坏事，让其他人瞧见，多半还是得丢命。”
　　女子闻言，不由感激涕零，不住磕头谢道：“多谢少侠！多谢少侠！”
　　“哎，别谢了！”少年羞涩转身，摆了摆手，扬声对那妖女说道，“趁着这般天色，赶紧逃出城吧……”
　　然而话没说完，那跪地女子方欲起身，身后利剑长嘶陡然响起，少年尚未及做出反应，黑暗中另一柄长剑隔空飞来，正赶在女子即将站直的前一刻，狠厉朝前，“哧”的一声，直接穿透她的整面胸膛！
　　少年瞳孔骤缩，霎时间回转过身，见那夜幕中的薄纱彩衣飘起又坠落，于身后一柄锋锐剑下缓缓落定，最终沦为一地残破木渣——一经晚风吹来，适才纤细的女子身影顷刻崩塌，万千碎木幻化作一道微弱光印，再由那冰冷剑锋齐腰斩下，过不多时，便永远无法亮起来了。
　　“康小弟，人头顶这么大的业生印，你放着不杀，多说两句好话，心就软了？”
　　巷末暗处，正是一人手摇折扇，露出半张富贵的簸箕脸，由他身后纸灯照得鲜明发亮：“你这么干可不行啊，倘若由成老先生知道这茬儿，看他回去不剥你半张皮了？”
　　“要你管！”康问背过身，余光瞥见方才那女子跪地的位置——如今由那长剑一削，只剩得一团木屑与残渣在了。
　　“木制人形，俗称傀儡，多数藏匿于活人之中，依靠吸食人类精气而生。”容不羁笑了笑，仰脸望着康问道，“康小弟，你要知道，同情心泛滥未必是件好事——方才那只傀儡，三言两语骗取你的同情。可谁又知道，你手软放她离开之后，她会否到别处作恶呢？”
　　“不会的！”康问肯定地说，“我看她很多天了，不过是个酒馆卖唱的，凭本事混口饭吃而已，哪能掀起什么风浪？”
　　容不羁折扇微收，笑得很是诡秘：“嚯，闹了半天，你一早打定主意要放了她？康小弟，你这整整一年的刻苦修炼，可都是修到狗肚子去了？”
　　康问恼道：“你住口，别老喊我康小弟！我修没修炼成功，由不得你来胡乱评判——有本事你去我师父那儿告状，看我不把你近来赌钱、泡小倌那些破事全倒腾出来，找你老爹说理去！”
　　“嗨，你我兄弟之间，何必这么互相揭底？”容不羁大手朝康问一揽，直笑着与他凑近乎道，“况且我说这些，难道不是为了你好？现在朝廷禁令说得明明白白，连老百姓都知道，除妖乃是首要重任——怎么到你这里，就成了一天一次心软呢？”
　　“我没有心软！”康问忍不住反驳道，“本来方才那傀儡，该是由我亲手杀的——还不是你突然冲出来搅局？”
　　容不羁哈哈笑道：“得了吧你，就你这副德行，我还不够清楚——罢了罢了，莫要再臭着张脸，给谁瞧呢？走走走走，哥哥请你喝酒去！”
　　*
　　入夜时的平朝城内城，正是一片灯火通明。其间喧嚣冲天的人声此起彼伏，茶楼酒肆一家紧挨着一家，往往还没走到地儿，欢声笑语犹先灌入耳来，伴随一阵阵的莺歌燕舞，偏率先将那夜时的气氛点燃了大半。
　　康问是在去年秋末近冬的那段时节，跟随成道逢到平朝城里来的。
　　经由先前傀儡鸟袭击来枫镇一大事件之后，成道逢身体状况急剧下降，尤其在近了秋寒那些日子里，时常骇得低烧不退，人亦完完全全提不起精神。
　　后来是容磐提议说，让成道逢移居到平朝城容府中过冬，那处自有他们专程设立的药浴及暖阁，据说对老年旧疾颇有几分疗效。
　　起初成道逢不愿。一来，是因两家关系并没有好到那般地步，成道逢也无意同容磐来往过于密切，二来璧御府不可一日无主，拂则山那处神祠更不可再度面临荒废。
　　但他不愿归他不愿，等挨到年末渐渐入冬，所有大病小病齐齐涌上来，老头子身体愈发的扛不住——最后还是成觅伶红着一双眼睛，连跪带求将成道逢给催出去了，而她自己则主动留下来，暂时代替成道逢看守镇子及府邸，还一并揽下平日参拜清扫神祠等大小活计，一年到头来基本忙得不可开交。
　　往年一贯这到了种时候，都由印斟出面打点好一切，康问成觅伶只消在后跟着，充充人数也就够了。
　　而今印斟又在哪儿呢？
　　整整一年过去了，不论来枫镇还是平朝城，都没有半点与他有关的消息。通缉悬赏他的画像，金额隔三差五不断翻倍，几乎从城门这一头，沿路挂到那一头，就连街口菜市的门板也没放过。
　　人们对他的猜测越来越多，且大半是些不好的想法。初时康问听来只觉不甘，甚至还同认定凶手是印斟的容不羁撕扯起来，一连打了好几场，打到后来两个人都累了，本来也是一人没了二叔，一人丢了师兄，一直闹到后来，彼此竟生出几分惺惺相惜的莫名情感，一时间竟像是闹不起来一般，各自又都熄火了。
　　成道逢前往京城容府中养病，身边只带了惯常伺候着的霍石堂，然后就是性子最火爆，又最是冲动易躁的毛头小子康问。
　　尽管成道逢嘴上从来不说，但康问也看得出来，自从大徒弟印斟走了之后，璧御府未来的重担就由康问一人扛在肩上，好在康问本身也不算傻，身在何地需要做什么，又不该做什么，他自己心知肚明，确也能在一步步的摸索之中不断找回新的自我。
　　恰好年末初冬那段时间，朝廷对容府下达一道暗令，此道暗令与二十年前禁妖令基本无异，只是为了稳固民心，维持明面上的假平和状态，多数对于妖类及业生印的大肆杀伐，都是在暗地里悄无声息地进行。
　　那时康问被安插在容府派出去的巡逻队里，平日需要完成的工作，就与当初印斟在来枫镇时差不太多，总归是杀妖布阵等一类繁杂琐事。
　　只是近来傀儡的出现变得十分猖獗，正如方才追捕的那只女傀儡一样，它们喜好混迹在人群里，反正一般人也看不出傀儡与人区别何在。
　　但其实有些相对聪明敏锐的百姓，明里暗里已经嗅到了空气中危险来临的味道。
　　他们知道什么是“木制人形”，什么是“傀儡”，尤其在一年前来枫镇那场大乱过后，容磐有意向普通群众发放“见印符”，并通过各种条件不断暗示他们，捕杀傀儡将会得到朝廷丰厚的奖赏，首先从最开始那一步，渐渐消除百姓对于妖类的恐惧认知——并借以此种方式，鼓舞他们勇敢地拿起武器，一并参与到这场即将打响的战争中去。
　　“但我认为，这么做是不对的。”成觅伶每隔一月，便会到容府中探望父亲的身体状况，并对现今朝偏处发展的严峻事态，发表自己的那份独到看法，“容磐完全拿普通人当枪使。起先发放见印符防身倒还好，如今直接让他们发了疯去招惹妖怪，届时若闹出人命，又能推脱是那些怪物太过凶猛……他这完全是损人利己，只顾着自己邀功，完全不为旁人着想。”
　　“多做事，少说话。”每每成觅伶开始表现出她的不满，成道逢便只当没听见似的，平静地对她说道，“管好你眼前的事，至于剩下那些……不在你的操心范围内。”
　　先前康问还不能理解，为什么成道逢会将亲女儿留在璧御府里，由她一个人老老实实在穷乡僻壤里看家——后来康问大概也明白了，小师妹这人性子实在太直，在她眼里是就是是，非就是非，对错之间是没办法扭曲变形的。成道逢不肯让她来，反而是对她一种最特殊的保护。
　　至于康问自己呢？
　　他已经不太清楚他自己的定位，具体应当被归类到何处了。
　　来到平朝城快一年的时间，康问忙的时候特别忙，成天跟着容家那群人一起除妖布阵，阔少爷们出一趟门各各穿金戴银，身上飘着一股浓浓的铜臭味儿，康问同他们待的时间越是久了，整个人也变得有些奇奇怪怪的。
　　偶尔闲下来的时候，就会与同行的那几个哥们儿出去喝酒解闷。其中容不羁与他最为交好，两人又是年纪相当，打过几架自然也就相熟起来了，再加容不羁平日待他颇为照顾，两人便常常厮混在一起，容不羁会拉着康问上赌坊，闹酒馆，逛窑子甚么的……没日没夜的花天酒地。
　　反正以往印斟不让干的事情，容不羁带着康问这一年时间里，几乎都给他一次闹得遍了，愣是一样也不曾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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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了来了，今天的是前情回顾，跨越一百多章终于续上来的……成长版康问。
　　卷三的重要配角有：康问，成道逢，小绿，成觅伶
　　容不羁应该还是个炮灰，但是他的存在对康问影响很大。
　　然后稍微提示一下关键背景：
　　1，据容十涟说，康问爹妈死于成道逢之手。(133章)
　　2，这一年时间里，人们渐渐意识到傀儡的存在，伴随各种伤亡事件发生，人与傀儡的矛盾在疯狂加深。
　　3，同样在这一年时间里，康问在到处除妖，打怪升级——而印斟，他在用尽心思泡谢恒颜。两个人的实力差距会有一点变化。


第202章 第二年七夕
　　平朝城贵为王都，历来都是天子脚下, 最是富饶昌盛的中心地段。
　　护城河所围绕包揽而成的繁华区域, 笼统由三道城墙各自分割为内外两城。外城与四大城门紧密相连，内城又划分为宫城, 及宫墙外东西南北四条长街——今时康问容不羁所住内城容府, 便是背靠护城河十里地远，紧挨南街两道城墙, 宫门外一处依山傍水的僻静安息之地。
　　只不过……说是僻静，“静”都只是表面功夫, 容家世代出登徒子, 此话并非民间谣传。容府上至家主容磐老儿，下至小厮婢子等一众底层鱼虾，一个个皆是能闹腾得很，偏又都是些腰缠万贯的浪荡人物，每逢出门之前, 只恨不能将“有钱”二字写在脸上, 摆明了叫人看得一清二楚。
　　出了容府后门, 再往前约莫三四里的距离, 便是内城最热闹的四条长街，入了夜的酒楼内外即是恒舞酣歌，器乐奏响声更与那阵阵欢声笑语缠绕不休，几乎一刻不曾有过停歇。
　　到如今这般一眼匆匆扫去, 内城夜时的四条长街俱是人满为患, 处处拥挤喧嚣, 确比来枫镇那处乡下小地儿要热闹许多。
　　彼时康问与容不羁二人，便坐在其中一间小酒楼里，一面听着姑娘唱曲儿，一面小口小口嘬酒，木制雕窗外正是一片灯火辉煌，远远朝楼底望去，整条长街字是纷纷攘攘，皆是黑压压一众人头攒动。
　　“我见近日城里格外热闹……人也突然变得多了。”康问说，“羁兄，你说天气这么燥，他们都在赶啥热乎呢？”
　　容不羁笑道：“过七夕呗，人家男女成双成对，你说他们赶什么热乎？”
　　康问一听，瞬间就愣了：“……七夕？”
　　容不羁仰头喝了口酒，道：“是啊，明儿就该是七夕节了……康小弟打算如何去过？”
　　“还能如何？”康问懒洋洋道，“前些日子师父要给我说亲来着，可我这人更看重缘分，只相信命中注定的良人……说亲说来的姑娘，又有什么意思？”
　　容不羁哈哈笑道：“你说什么？……缘分？可别闹笑话了，现哪还有人信这种东西的——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还讲什么命中注定？”
　　康问却不说话了，抬眼望向窗外，零碎散开的灯影，忽然间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目光微微有些沉了下来。
　　容不羁只当他还在为方才惨死的女傀儡伤神，遂想了一想，又对康问道：“康小弟，你要知道当年禁妖令下，但凡是与妖物相牵连的，哪怕只见一眼也会被人问罪。适才若非是我出手救你，将来一旦落下半点话柄，就算成老先生出面也保不了你。”
　　康问回过神来，不耐烦道：“哎，我知道，我知道。你不用一直说了，真烦！”
　　容不羁道：“不如哥明日带你上东街新开张的袖竹坊里瞧瞧？”
　　康问回头问道：“袖竹坊是什么玩意儿？”
　　容不羁嘿嘿一笑，抬手冲他做出一个特殊的手势，康问顿时色变，并露出十分嫌弃的表情：“哎呀，你怎么总喜欢去那种地方，逗小倌玩儿呢？一群大男人涂脂抹粉的，个个搽得跟妖精似的，看着就恶心得要命，呕……”
　　“你懂什么？”容不羁挑眉道，“玩女人玩累了，偶尔也该换换口味！”
　　康问别开脸，皱眉道：“你还是自个儿换口味吧，我们璧御府的都是正常男人——正常男人，才不会扎小倌堆里，跟着一群男人黏糊说笑。”
　　容不羁却是沉默一阵，忽而冷笑出声：“这话可就说错了，你师兄不也养小倌吗？他同他那小情儿处得多好，这不都双宿双飞了呢……”
　　又来了……
　　每次一提到印斟，康问势必同他翻脸。这都一年过去了，两人平素虽是要好，却难免还会为当年印斟与容饮之事发生口角，各又闹得不大愉快。
　　“我师兄不喜欢男人。”康问严肃纠正他道，“当年收留小倌，完全是看他可怜，一人在外无依无靠，所以才大发慈悲，勉强给他一些照料。”
　　容不羁嘲道：“看他可怜，所以陪他一块过七夕节？如今印斟人都走了，顺带将那小倌一并带没了踪影……这些都是因为看他可怜？”
　　康问道：“随你怎么说吧，我同师兄从小一起长大，他究竟该是什么品行，我又怎会不知？旁人误会指责他的不是，独我绝不可待他如此……我相信，他一定会回来的！”
　　容不羁冷哼一声，极是不屑地应和道：“是是是，你说的都对，他会回来，一定会回来的……”
　　“还有，我师兄那样正直无私一个人，更不会同那臭小倌成日厮混在一起。”康问一脸神气地说道，“等他什么时候回来，把所有误会解释清楚，大家自然都会相信他的！”
　　容不羁犹是满脸耐人寻味的嘲讽，在旁听康问喋喋不休吹了大半天的牛皮，终忍不住出声打断他道：“喂，康小弟！”
　　康问：“什么？”
　　“万一啊……我说万一。”容不羁意味深长地说道，“你师兄真是害死我二叔的凶手，而那小倌恰又是与他同流合污的作乱帮凶——你，康问，还会义无反顾帮着他俩说话吗？”
　　此话既出，康问偏头过来，沉默中又带了几许别样的复杂情绪。半晌过后，他方缓缓与容不羁说道：“不论对方是我什么人，但凡是他做错了事，理当得到相应的惩罚——我永远，永远只会站在公正那一边。”
　　容不羁笑了笑，继续小口喝酒，却不再接他话茬。
　　“就算他是我师兄，也都一样。”康问如是说道。
　　*
　　时值夏末，初七。
　　海风微潮，距离大船扬帆起航，自永村码头出发那一刻起始，已足足过去两天的时间。
　　此番出海随行众人，算上乌骞及乌念，印斟，容十涟，先前船匠老唐的儿子小唐，以及多数渔民出身的赵、李、周等，笼统算来有八人——小唐负责掌舵，其余数人则在船头船尾轮流把守，避免特殊时期突来意外发生。
　　一开始行程还算顺利，离开浅水滩往深处的那片海域相对较为平和，没甚么过于骇人的大风大浪。加之这数年以来，已有前人在海岛周围不断开拓，尝试寻找能逃离屏障的出口，因而目前留下的图纸还算完整，同行的人又皆是渔民出身，但凡论起乘船远行之类的事情，都能一套接着一套，立马阐述得滔滔不绝。
　　印斟平生第二回 出海，头回是随谢淙那艘大船出行，他记得那会他待谢恒颜不好，两人刚一起落难那段时间里，印斟脾性极差，经常做些不怎么讨喜的恶劣举动，但现再一回想起来，便觉谢恒颜那时对他，就好像耐着性子奶孩子一样，不论印斟说什么都依，喊什么也都愿意做——只是等印斟会意过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偏巧今日又是七夕。去年七夕，他们还在来枫镇的河畔放过花灯，今年却连半片灯渣都没赶上。
　　容十涟却说，在家过节是过节，在外过节也是一样的过。
　　说着便拿船上现有的食材，给他们上了满桌的好菜，后又照历来七夕的习俗，亲手下厨做了些形状各异的面点甜食。
　　永村来的村民管它们叫“七夕巧果”，据说是求姻缘用的，但如今人都在船上，远在他乡，也没人在乎自己姻缘究竟如何，只能说求个平安用了。大多时候吃这些小玩意儿，首先目的还是为了果腹，过节习俗甚么的都是次要。
　　印斟一向不爱吃甜食，何况又是容十涟做的东西，他本来该是避之不及。后来是乌骞抱着乌念出来，见那满桌摆的各类小玩意儿，一时间兴奋得不能自已，一面在船头跑跑跳跳，一面大声嚷嚷着说道：“难得离家也能吃这么些好东西，这种时候，如果颜颜也在就好了。我记得他最爱吃这些甜食，就是现在都尝不到了，真可惜啊……”
　　“你瞎说什么？”容十涟在后与他调笑道，“小妖怪在那边，有纳哥好生照料着，平日里好吃好喝的又不会少给……会缺你这两块小甜点吃吗？”
　　说完又笑着去看印斟：“不信你问印斟，小妖怪现在……是不是好好的？”
　　“？”
　　那头印斟还在甲板上发呆，平白由容十涟这么一唤，便回过头来，随口应了一声：“嗯……”
　　容十涟说：“印斟也来吃吧。难得今天过七夕，你俩又没能团聚。随便吃点甜食也好，总归算那么点儿念想。”
　　印斟本来还很嫌弃，但转念一想，觉得容十涟说得没错，最后还是跳下了甲板，走到容十涟乌骞跟前，随手拈了两块巧果来吃。
　　……然而东西挨到嘴边时，方觉它果真是甜的，而且甜得有些腻人。
　　印斟不喜欢甜味，心底亦是苦的，说不出的沉闷与压抑。他在吃那巧果时，一直没有说话，容十涟见他如此反应，便也没再强求什么，只说让大家多吃些菜，填饱肚子才是最重要的。
　　末了，众人各自用过晚餐，该休息的下到船舱去休息，容十涟忙着清扫周围走道上的残渣，乌骞则一人迎着海风，站在甲板上头手舞足蹈，两脚踩得木板吱哇一阵阵乱响。
　　“乌骞，这里又不是在浅水滩上，你不要乱蹦乱跳！”容十涟举着扫帚，连连挥赶他道，“下头连着搁行李的仓库，全是空心的，万一踩塌了怎么办？”
　　“哦……”乌骞一听到这里，顿时泄气地说，“我不踩就是了。”
　　容十涟道：“你到船舱里去玩……记住，别疯，不然老娘铁定叫你好看！”
　　乌骞本来还想说点什么，回头看了眼容十涟，还是默默忍住了，转身抱着乌念下了扶梯，极不情愿地摸进了船舱里，打算干脆便休息罢了。
　　过不多时，船头众人走的走，散的散，转眼之间，又只剩得容十涟一个人，孤零零的一道背影，染上入夜前那最后一抹黯淡的霞光。
　　等到周遭差不多完全安静下来的时候，她方放下手中扫帚，稳稳实实搁置到一边，又在船头上走来走去，主动出力，将方才吃饭用的桌椅板凳逐一摆放整齐……
　　她若无其事地做完这一切，终保持与平常同样的一副表情，伸手摸索着面前的木制扶梯，一点点下到船舱底部，朝着另一头更深更隐秘的地方，毫不犹豫地走下去了。
　　※※※※※※※※※※※※※※※※※※※※
　　康问：我师兄不喜欢男人。
　　——你师兄不喜欢男人，他喜欢木头。
　　康问：我师兄是看他可怜。
　　——你师兄因怜生爱，然后陷进去了。
　　康问：我师兄不和臭小倌厮混。
　　——你师兄不光跟他厮混，还跟他酿酿酱酱。
　　谢恒颜：这就是我七夕节还被关在箱子里的理由？
　　印斟：媳妇不在的第二天，想他。


第203章 凉了凉了
　　天色正暗。
　　容十涟下到船舱最底层的时候，周围已完全黑下来了, 仓库四面全是封死的角落, 几乎找不到能够用以照明的光亮。
　　她缩在木箱堆里四处摸瞎。凭借自身所现有的直觉，走到一处堆积成山的行囊跟前——而在那里, 正搁放着数日不曾开封过的干粮, 大多因着天气炎热又潮湿的缘故，已渐生出几许格外难闻的馊味儿。
　　容十涟伸出双手, 将那堆粮食朝向两边赶了一赶，纷纷扔进直到耳畔忽传来数道细微的轻响, 像是指甲刮磨在木板上的尖锐声音, 一阵紧跟着一阵，细听直骇得人头皮发麻。
　　但她犹是面无表情，抬手将另三只食袋挥开到一边，及至挪到所有行囊杂物遮盖的最底处，即是一只看似无异常的普通木箱, 缩在仓库毫不起眼的小角落里——彼时正于容十涟前来之际, 忽像是察觉此番动静一般, 蓦地发出垂死挣扎的剧烈响动！
　　“别费力气了！”容十涟冷冷说道, “你出不来的！”
　　此话出时，但只见那木箱反应愈发强烈，三番五次狠命撞在箱顶上方，试图借蛮力从中脱身而出——然最后能发出的声音却异常微弱, 甚至不足以将箱盖顶开半条细缝。
　　“你全身都被下过了咒。”容十涟嘲道, “哪怕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没办法救你, 还妄想能从这里出去？”
　　听闻至此，箱内那人仿若是泄气一般，颓然停止所有动作，慢慢安静下来，期间再未有过任何要挣扎的迹象。
　　容十涟心中直笑，想这傀儡也不过如此，如今又是瘸了双腿，半残不残一只蠢钝小妖罢了，还能掀起什么大风大浪？
　　如是想着，容十涟方上前靠近一些，两手正卡在木箱边缘，拉过中间那道紧实有力的锁扣，施力朝上缓缓一掀——
　　下一刻，箱缝之内红光骤然大盛，容十涟还未及做出任何反应，谢恒颜已是嘶吼一声，锋利的獠牙狠狠刺穿女子纤细柔弱的手背——容十涟登时惊声呼痛，反手一巴掌抽在傀儡右脸颊上，同时曲肘将那箱盖重新关上，又牢牢实实拴过一道新锁。
　　“嘶……”
　　这会再将獠牙撕扯过的手背用力拔出，见那细腻的皮肤周围挂满一圈狼狈的齿痕，彼时稀稀拉拉朝外渗着血珠，俨然是让那牙尖划伤了一大块。
　　果然没用多久，伤处又痒又麻那种痛感便涌上来了。容十涟不由气得浑身直哆嗦，一面疯狂拿帕子揩手，一面握拳捶打在箱面上，恨声与傀儡说道：“你确定非得这般对我？小妖怪，你怕不怕我一高兴起来，便带着这整艘船一并沉海了？”
　　谢恒颜薄唇微微颤抖着，却始终无法发出声音。黑暗里，他那一双杏眼通红，早已布满狰狞可怖的血丝。
　　容十涟于是又道：“你不怕我杀了印斟？”
　　谢恒颜的呼吸愈渐加重了些，容十涟干脆一抬手指，解了他喉咙间的禁咒，谢恒颜一口气方才慢慢缓了过来，终于能够正常开口说话。
　　“你……到底想要什么？”
　　谢恒颜的声音十足嘶哑而疲惫，显是数日以来不曾歇过片刻，此时已完全接近于垮塌的虚弱状态。
　　“业生印。”容十涟的回答很干脆，“妖印归我，届时印斟乌骞他们上岸，我绝不多加任何干涉……说到做到。”
　　“我凭什么信你？”谢恒颜眼皮渐沉，仿佛每说一句话，都在无形消耗他的生命：“你取走我业生印，过后立马想办法沉船，将我们所有人淹死在这里……你再一个人上岸，回到容府去邀功？”
　　容十涟冷冷笑道：“那你就完全说错了。”
　　谢恒颜道：“你以为我不清楚你的想法？”
　　“今时我回到容府，目的并非是为哄我大哥开心。”容十涟仰起脸来，尤是傲慢地说，“业生印对我来说，自然大有用处可言……至于用处是什么，你也没必要知道。反正没了妖印，你不过是根破烂木头，之后不论发生什么，也与你没有任何关系。”
　　容十涟此人野心甚重，自那日她对谢恒颜坦白一切那时候起，谢恒颜大致便能猜出，容十涟先前与他所言之事，一半真一半假，谎话里多半掺了些她的个人想法——说到底，她真正想去做的事情，也不定会完全偏向容府与朝廷那一边，最终是非与否，全凭她一人来主张罢了。
　　但是……
　　“我业生印周围嵌了骨针，目前除了我爹……无人能解。”谢恒颜木然说道，“就算我有意摘下来给你，那些骨针也不是想拆就能完全拆除的。”
　　容十涟闻言，不由微微蹙起眉心。谢恒颜心上那些骨针，她是知道的，之前也都看得一清二楚，只是一直没机会研究解法。
　　“你把衣服脱了。”容十涟不耐烦地叩了叩箱顶，并硬声命令道，“让我来看……不管怎样，总会找到相应的办法拆除。”
　　谢恒颜却笑了声，犹在箱内自嘲道：“你认真的？”
　　容十涟道：“自然是认真的。只要你同意将妖印归我，我发誓不动印斟半根手指头……直到船上所有人平安上岸，之后我们各走各路，必定互不相扰。”
　　谢恒颜人在箱子里，似乎犹豫了片刻，声音方隔过木板幽幽传来：“那你来吧……只要能行。”
　　容十涟扬眉问道：“听你这话，就是肯了？”
　　谢恒颜冷漠道：“嗯。”
　　容十涟二话不说，倾身上前，纤细的手腕沿着木箱边缘，直接摸向中间那道锁扣。
　　然而这一回，当她试图将箱子再度朝外掀开的时候，手中动作却有过瞬间的迟疑。
　　果不其然，伴随锁扣发出“喀哒”一声轻响——正于那木箱最底部，潜伏已久的傀儡忽而撑开手臂，猩红双目顷刻爆发出灼人刺烈的光晕，同时掌心施力正顶在箱盖上，偏赶在容十涟出手之前，抢先一步支起身体，意欲自那窄箱之中强行挣脱！
　　“我就知道！”
　　吱呀的一声，容十涟面色铁青，堪堪抬起一腿，脚掌踩踏在箱顶上方，几乎没费什么力气，便将谢恒颜虚弱无力的抵抗全数压了回去。
　　“蠢货……你以为我很好骗吗？”容十涟简直要被气笑了，“已经让你咬了一口，难道我还有可能上当？”
　　谢恒颜便不说话了，整个人蜷成虾米形状，窝在箱底的小角落里，闭着眼睛，任由容十涟在外骂声不断。
　　“算了，你不愿就不愿吧——反正等到了时候，你们谁都别想活着上岸。”容十涟没甚么耐性，两次开箱不成功，亦懒得与他纠缠不清，干脆自一旁站起来，转身打算往回处走。
　　然走到一半的时候，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容十涟停下脚步，站定在仓库门口，慢悠悠地出声说道：“哦，对了，你知道今天什么日子吗？”
　　谢恒颜：“……”
　　“今日就是初七，过七夕节的好日子。”容十涟嗤笑一声，继续抱着双臂，颇有些意味深长地说道，“事到如今，你那位好情郎，还以为你人在小岛上，吃好喝好，成日什么都不用愁呢……”
　　“你等等！”
　　谢恒颜的声音含糊不清，陡然自木箱里传来：“你说今天是什么日子？”
　　容十涟加重尾音，重复说道：“七、夕。”
　　“这就已经初七了，你……”谢恒颜蓦地坐直起身，还待说些什么，容十涟一道手势令下，他便又一次失去了声音，只剩一双猩红的杏目闪烁在黑夜里，不住发出惊恐而焦急的光芒。
　　“管你今天初七也好，初八也罢，老娘做事从来不会拖拉！”容十涟眉目一横，其间锐利锋芒丝毫不掩，“只消脱离这片海域，印斟得死，你也得死——你们带来那头怪物，一样都得沉进海底里，谁都别想活命！”
　　……不是啊！
　　谢恒颜两手紧抓在木箱边缘，没了命地疯狂耸动着箱口，几次试图向容十涟表达一些什么，但她丝毫不予理会，甚至不肯为他发出的微弱动静稍回一次头。
　　倘若今日便是初七，那就说明——距离乘船出发当日，已足足过去了两天的时间！
　　而当初在永村遇到的那人，是如何与傀儡达成交易的？
　　那人曾经说过，他的魂魄与海岛形成共生关系，一旦这段关系受到严重的破坏，那么整座小岛势必同他一并灰飞烟灭，到最后绝无任何挽留之地。
　　现今乌念被带离出岛，而原本作为替代的谢恒颜也被迫藏在船舱，再经由两天时间的漫长形成，想必已与那座海岛彻底脱开了关系。
　　那么眼下就只有两种可能。
　　一种是海岛原有的共生关系遭到破除，整座海岛因此覆灭沉底，永村村民全数遇难，包括乌纳在内……无人能够幸免。
　　至于第二种，谢恒颜根本不敢想象。如果海岛已经没了，那长期与海岛形成共生的那个“它”，会不会也一并魂飞魄散了？依照目前这样的状态，他们还有可能破开屏障，顺利脱离这片海域吗？
　　谢恒颜顿时变得无所适从，他不知道下一步应当如何去做。偏生容十涟完全没察觉到他的不安，她只觉得他在愤怒，为今日这般从未有过的七夕佳节感到心碎。
　　“你还有什么好折腾的？”容十涟对着仓库深暗处，尤是冷言冷语地讽刺道，“有时间窝在箱子里撒泼，不如想想之后怎么死得痛快。”
　　谢恒颜：“……”
　　偏在此时，仓库外的小走道里，骤然亮起一抹暖黄的光亮。
　　容十涟的声音戛然而止，于她转身抬眼的间隙里，周遭光线晦暗而又模糊。
　　老远只见印斟手里提一盏纸灯，挺拔而又修长的一道身影，站在通往船头漆黑一片的木制扶梯下，凝神望着容十涟道：“……你在跟谁说话？”
　　※※※※※※※※※※※※※※※※※※※※
　　谢恒颜：那个，我觉得……
　　容十涟：你不要你觉得，我也我觉得。你听我的，你们不要闹了，就这样，都听我的。
　　谢恒颜：那个，不是啊，我想说……
　　容十涟：听我的，一个人说了算，都听我的，这个事不需要讨论，听我的。
　　谢恒颜：我想说……你老公被你害死了。
　　——这是最近一个很过瘾的梗，不懂的可以去搜黄晓明表情包hhhhhhh
　　然后关于海岛外面的屏障，我要解释一下，这个不是方焉自己弄的，是有人借屏障关他，而这个人其实从头到尾都有出现，看你们有没有注意到了～


第204章 最后的警告
　　“怎么是你？”容十涟顿时惶然道，“都这么晚了……”
　　印斟提着纸灯走近, 许是因着周遭火光薄弱的缘故, 他整张脸几乎冷得像冰：“我也想问，这么晚了, 你跟谁说话？”
　　“我来仓库清理存粮, 没想遇到几只老鼠。”容十涟故作轻松地说，“好些袋子给咬破了口, 差不多都馊了……”
　　印斟闻言，方提起纸灯, 小心上前数步。走近木箱时, 似略有几许停顿，但很快又将目光移向角落里，那些泛着轻微馊味儿的干粮。
　　“是馊了……天气太热，仓库不通风。”印斟说，“把箱子都搬甲板上吧。”
　　说着弯腰过去要搬, 容十涟却“哎”的一声, 拉住他道：“你会不会办事？昨晚刚下的雨, 箱子放到外头, 全吃水去吗？”
　　印斟木然道：“那不然呢？继续堆仓库里，等被老鼠啃光？”
　　“现在太晚了，大伙儿都在休息，你搬来搬去不是招人厌吗？”容十涟一挥手来, 将印斟往走道外的扶梯上赶, “有那力气半夜折腾, 不如省点劲帮忙做点别的。”
　　印斟：“……”
　　“碰不得哥哥？你们在那里干什么？”
　　这时候，船舱那头休息的乌骞也给吵醒了，怀里乌念约莫是饿了，突然发疯似的开始号啕大哭，一度震得整个船舱都在嗡嗡不住乱响。
　　“我就说了，让你不要折腾。”容十涟无比头疼地扶起了额角。此番乘船远行，她最不愿见到的，一个是印斟，另外一个就是乌念，但凡两个人加在一起，几乎无时无刻能让她感到郁闷心烦。
　　“算了，算了，你们就折腾吧。”容十涟抹一把汗，十分不耐烦地说，“这几天累，我要休息去了……”
　　“可是，妹妹在哭。”
　　乌骞不怎么会哄小孩，这会乌念又在他手弯里躺着，没完没了地放声哭闹。
　　好在印斟之前帮谢恒颜照看过几次，多少有些经验，如今一见孩子这般状况，忙弯腰将她揽回来，抱进怀里轻哄几声，并伸手探了探她的裤底——果然，已被尿沾湿了大半。
　　“去找尿布过来。”印斟皱眉道，“早上喝的羊奶呢？还剩多少？”
　　说着回头去看容十涟，容十涟却翻了个白眼，满脸写着“我不想管”的憎恶表情。
　　“我来，我来……我去找尿布。”乌骞二话不说，一头扎进仓库里去了。
　　容十涟怎么也没想到，这混小子突然会朝那里边钻，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乌骞已是左手挪开一边箱子，右手挥开两袋干粮，活像老鼠打洞似的，探在木箱堆里捞来捞去。几次看着就要擦过谢恒颜所在的那只木箱锁扣，容十涟霎时变了脸色，忙上前去拉过乌骞手腕，僵声喝道：“你乱翻什么？尿布怎么可能放在那儿！”
　　“这……我记得爹跟我说过，尿布和换洗的衣裳都在箱里，老早就叠着放好了。”乌骞愣生生地回头，直看向容十涟道，“你才是的……老一惊一乍做什么？不是不想管吗？”
　　容十涟道：“……干粮都给翻烂了。你让开，我来找！”说着转身上前，直将乌骞推到一边罚站去了。
　　那边印斟抱着乌念，难免朝她投来疑惑的目光，乌骞也哽着嗓子小声怨道：“什么脾气……这都多少年了，还是这副老样子，一点不知道变。”
　　“你说什么？”容十涟俯身探进箱子堆里，七捞八拽的，最后扯出一张干净尿布来，啪的甩到乌骞脸上，犹是阴沉着脸，不高兴道，“我不知道变，难道你就知道变了？”
　　“怎么了怎么了？”如是一番吵闹下来，船头守夜的小周也打着哈欠，从扶梯下到船舱走道处，一眼瞥见高矮三道人影，怀里还抱着个啼哭不止的孩子，场面顿时变得无限混乱，“容姐姐？……印兄弟也在？大晚上突然这么热闹，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哦……没事。”容十涟冷冷说道，“小孩儿在这闹腾，给她换尿布罢了。”
　　小周哈欠连天，含糊不清地说：“还是多注意休息吧，说到底咱们这破船又不算稳，每晚都得差人去守夜……等过阵儿时间久了，是人都吃不消啊。”
　　容十涟别开脸，没说话。印斟却将乌念放下来，重新搁回乌骞怀里，继而探手入袖中，取来符纸及墨笔等数样物事，笔尖沾过墨汁，刷刷挥舞两下，顷刻自那半空之中，勾勒数道深浅墨痕。
　　众人尚未来得及眨眼，但只见黑暗中骤然闪出光线无数，符咒应那一声正于纸间生效，霎时飞旋至头顶上空，扶梯之外，紧贴船头风帆所在的位置，无形生成一道宽阔有力的符纸结界。
　　“哇！”乌骞眼前大亮，忍不住惊喜出声，“颜颜说得没错，哥哥果真擅长法术……好厉害啊！”
　　容十涟亦是转移视线，将目光偏向甲板内外撑起大半的结界光束——那是璧御府中，经由成家先祖世代独传的符纸术法。世间精通此法之人屈指可数，加上成道逢本人在内都寥寥无几，想来他对印斟这名外姓弟子也是颇为器重，否则也不会将此法精髓尽数传授与他。
　　然而……印斟这厮，占着璧御府的老底，用着成家传的术法，如今在外又都干的是些什么事儿呢？
　　娶了个妖怪当媳妇养，还指望今后能够修成正果？
　　……真是天大的笑话。
　　“你这小结界又能撑到几时？”容十涟嗤笑着说道，“当真来了大风大浪，船身照样得翻。”
　　印斟面无表情：“图个安稳罢了，有总比没有好。”说完看向一旁直打哈欠的小周，问：“看看图纸，这都两天了，什么时候能摸到海域屏障？”
　　“快了，按照以往出海的惯例来看，一般海船出发到第五天的时候，会发现所在位置明显往回处偏。”小周说，“也就是说，如果我们没能成功破开那道所谓的‘屏障’，最后很有可能会折回到永村，或者方向偏移，飘到某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印斟凝声问：“如果成功了呢？”
　　小周摊手道：“那就不知道了，目前没人有过成功的经验。反正光看图纸，大概是往北那处方向行驶，具体会在哪里靠岸，我完全不了解，也没听人说过。”
　　“印斟，你是如何打算的？”容十涟问。
　　印斟淡淡答道：“我说过了，我也不那么确定。总之先护好乌念，必要时刻带她出来，我想……‘它’的出现，也许能给出一定的解决方法。”
　　“你就这么相信……认定‘它’有能力带我们出去？”容十涟怀疑道，“万一‘它’的存在并不可靠，一切都只是你个人臆想而已，那我们此番出海远行，是否就成了一场费心费力的闹剧？”
　　印斟道：“正因为不可靠，所以总共才八人随行。如果事事都能遂人心愿，那想出海逃生的村民，整一艘船都没办法塞下……难道出海之前，你连这么点觉悟都没有？”
　　容十涟：“你……”
　　“碰不得哥哥，‘它’是什么意思啊？”乌骞拉了拉印斟的衣角，满脸不解地说道，“你们说的那个‘它’，什么怪物什么的，是在指……我妹妹吗？”
　　“不是。”
　　印斟蹲下身，拍拍乌骞脑袋，难得放缓了语气，轻声说道：“小孩子不用担心这些，你只要好好休息就够了，船和屏障的事情有我来解决。”
　　“……成吧，我不问了。反正你们说的，我一个字也听不懂。”乌骞抱着乌念，将那小娃娃捧在手弯里，反复小心地哄来哄去，“念儿乖，不要哭啦……以后哥哥给你换尿布了，好不好啊？”
　　印斟笑了笑，随后站直起身，看向一旁冷漠杵着的容十涟，容十涟仿佛也没什么好说的，只抬头看了印斟一眼，又扫了扫乌骞怀里的乌念，终是木然出声说道：“随便你吧，如若届时没法出去，又回不到纳哥他们在的地方……我们很有可能，在这海上飘一辈子。”
　　印斟无所谓道：“不会，是你顾虑太多。”
　　容十涟道：“但愿如此。”
　　说完这些，天已足够昏暗下来，海风拂过船头与甲板时，恣意带来海水潮腻咸腥的味道。印斟推测时间不早，便对小周和乌骞说道：“都散了吧，该干什么干什么……不要耽误明日早起。”
　　众人逐一点头，没打算在这黑灯瞎火的船舱里久留，过不多时，便纷纷朝着走道里散了。就连印斟也难得显出几分疲倦的姿态，他默然看了眼容十涟，没说什么，提着手中灯光渐暗的纸灯，亦是缓步往别处去了。
　　就像之前很多次一样，容十涟一人在晦暗无光的仓库门前，站了很长很长一段时间，直到周围安静到一点声音也不再剩下，她方迈出脚步，沿着走道外的木制扶梯走上了甲板。
　　——我给过机会，是你们自己不肯珍惜的。
　　她如是想着，却又回头仔细端详了半晌，总归也不知看的是哪一处方向，最后她站定到甲板外的栏杆边上，动作极是迟缓地抬起一手，并将指节曲起，不动声色地放到了嘴边。
　　……那是来自于容府，即将吹响鹰哨的惯例手势。
　　※※※※※※※※※※※※※※※※※※※※
　　今天出门一趟！！很晚才回来，差点赶不上3000的全勤！！吓死我了……
　　还好我手速不是特别蜗牛，我知道大家一定等得很急，明天快的话，大概颜颜会被放出来了，不过肯定会付出代价的～
　　当然，容十涟为了达到她的目的，代价也是一样灰常滴惨痛！
　　我也想赶快一点直奔主线剧情，可是我的手不听使唤！！没办法，大家一起努力吧！
　　日常感谢不放弃我的小可爱们～


第205章 找到你了
　　大船看似风平浪静, 飘飘然在海面上行驶了三天。
　　到第三天的时候, 印斟前往船头替换新的符纸。甲板上守了整夜的小周站起身来，对印斟说道：“印兄弟, 你看如今这天气阴的, 莫不是又要来场暴雨？”
　　印斟抬头望天，但见其间天光晦暗，阴云正浓，俨然自成落雨之势。偏此时正午刚过, 雨水却迟迟未降，想来正挨到风浪盛起之际, 大有可能是在夜半时分，船头众人已下到船舱休息的时候。
　　“先去休息吧。”印斟思忖一阵, 方淡声道, “现有符纸在外支撑，每隔半天替换一次, 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话虽如此一说，印斟到底没有过出海远行的经验，到了这时具体应当如何去做，他也拿不出什么既定的主意。
　　一般这些问题……如果有谢恒颜在的话, 也许事态不至于变得如此棘手。
　　印斟低低叹了声。感觉自己还是太依赖他了，不管从哪方面看都是。
　　“印兄弟，你也注意休息。”小周已经连着几天精神不济, 随行来的大家差不多是这样, “可不能长期这么耗下去, 不然人还没跳上岸，个个就先累趴下去了……”
　　印斟点头，道了声“嗯”，后来小周再说些什么，他也不曾去细听，彼时伏在船头栏杆上，整个人懒懒散散的，脑袋里正在想的，又全是些琐碎的事情，大多与此番出行毫无关联。
　　*
　　入夜时果真开始下起了雨。
　　好在雨势并不算大，刚近天黑那会儿，不过淅淅沥沥的落下一点，但好歹也是浸了秋寒，一阵阵泛着股骇人的凉意。
　　容十涟在船尾生火，拈着仓库里现有的小半袋碎肉，主动给随行众人煲了一锅热汤，并叮嘱他们近日正是立秋，多吃些暖身的东西以防体寒着凉。
　　那些永村来的年轻渔民，平日在岛上也受了不少容十涟的照顾，如今一面喝着肉汤，一面纷纷赞说，有了这位容姐姐在身边，就好像时刻都能感受到家的味道。
　　容十涟笑着摆手道：“哪来这么大本事，不过是做我应该做的。”
　　小周却说：“能娶到像容姐姐这样好的媳妇儿，真真是乌大哥前生修来的福气。”
　　一旁喝汤的小李却插嘴道：“好是好啊，只可惜了，乌大哥现一人留在岛上，孤零零的……心里大概也不好受吧。”
　　偏他这完全无心一句话，周围本来暖融融的气氛一下降到了冰点。
　　容十涟托汤碗的手陡然僵住，连带身旁低头喝汤的几个人也不敢动了，一时间连头也没好意思抬起。直到这会儿，小李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忙用力呸呸两声，连连对容十涟解释道：“对不起啊容姐姐……我就是提一提，没什么别的意思！”
　　“没事。”容十涟苦笑着摇头，示意他不必太介意，“本来就是我有愧于纳哥，我心里很清楚……将来若旁人对他说三道四，是非议论，多半也是因我而起——是我对不起他。”
　　小李已不敢多言，只慌忙垂下脑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尴尬地张嘴喝起热汤。
　　而那头忙着照顾乌念的乌骞却压低嗓音，极是小心地出声埋怨道：“你也知道，是你对不起他。可到现在呢？连你俩的孩子都不肯出手照顾……这又算哪门子的对不起？”
　　容十涟闻言，陡然抬起那双锐利的眼，鹰一般锐利逼人的目光，径直逼向乌骞毫无防备的稚嫩面孔。
　　霎时间，乌骞汤碗朝下一搁，双手抱着乌念站起，禁不住浑身打了个寒战，随后又连退两步，背抵着墙面，结结巴巴地说道：“那个……我、我给妹妹换尿布去了！”
　　“你不吃饭了？”印斟看着他道，“……汤也没喝。”
　　“我不饿！”乌骞着实有些被吓到了，头也不回直朝船舱里跑，“换完尿布再来吃！”
　　印斟道：“你知道干净尿布放在哪？”
　　“知道，上次换过，我记得！”
　　乌骞说着，脚下当真没停，一溜烟便从扶梯侧口滑了下去，转眼跑得没了半点踪影。
　　容十涟见状，只好也放下碗筷，正准备起身紧跟而上，印斟却在她身后开口说道：“你别管了，孩子本身经不住吓，你何必追去同他争执？”
　　容十涟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他道：“你何时变得这样多管闲事？”
　　印斟沉默了，半天没开口说话。旁边喝汤的小李却想着打破僵局，便陪着笑脸对容十涟道：“小孩子嘛，不都是那副臭脾气！等到往后长大了，自然是要慢慢变的……容姐姐不必同他置气。”
　　小周也跟着附和道：“是啊，骞儿那小娃娃，都是咱们看着长的。原来那么小的时候，总是跟他老爹闹得满村子跑，到如今也算懂事了不少，至少晓得怎么带妹妹了。”
　　人既都这么说了，容十涟自然也不好多说什么，想那混账小子左右也只是去换张尿布而已——她若紧抓不放，反而显得心胸狭窄，遂思来想去弄了半天，终是由着乌骞一个人去了。
　　*
　　“什么啊……那个女人，每次都像这样，瘆得人心慌。”
　　夜时，正是漆黑一片的船舱走道里。
　　乌骞一手抱着乌念，一手正搁在两臂之间，忍不住打颤似的搓来搓去——好像只要这么做了，就能将身上一层鸡皮疙瘩全部搓掉似的。
　　然而实际上，并没有什么明显的用处，但对于乌骞来说，容十涟本身的存在，就像是魔魇缠身一般，时刻紧逼在他脖颈之间，从未曾放松那双尖利的指爪。
　　“我一直不喜欢那个女人。”乌骞边走边对乌念说道，“妹妹你也是这样，对不对？打从你出生那时起，她就将你当成怪物来看。喂奶换尿布那些活计，都是扔给男人来做的……也就是颜颜，你还记得颜颜不，就是那根长得像人的木头，笑起来有两颗牙牙。”
　　怀里乌念睁开一双黝黑透亮的眼，目光疑惑里带了微许混沌不明的意味，约莫是在努力理解乌骞话语中的含义。
　　“算了，就知道你不记得……小孩子怎么可能记事呢？”乌骞双手托起乌念，将她高高举过头顶，似乎想用这种方法来逗她高兴，“那女人说你是妖怪，可我觉得你很可爱啊，我的妹妹怎会是妖怪……要说起来，她才是个老妖怪呢！”
　　刚说完这番话，原都打算盼着她笑了，谁料好巧不巧，紧跟着就是“哇”的一声，乌念竟是毫无征兆地开始号啕大哭！
　　这一下可把乌骞吓傻了，慌乱间想到昨天印斟说过的话，便赶忙拿手往乌念身上一搁——果然，这娃儿又把自己拉得满身屎尿，眼下就是不想换尿布，也须得给她折腾一身干净的了。
　　“尿布尿布尿布……”
　　这会再端着乌念在手里，乌骞既是嫌弃又是心慌，方穿过走道来到众人歇息的卧房，便一头扎进衣柜被褥间，胡乱伸手搜刮起来——他记得尿布都是放在随手就能摸到的地方，不是枕边就是柜旁，不然就是晾在窗边，怎偏偏今天变得如此难找？
　　乌骞在卧房里外扒拉一圈，没有找到尿布，一些乱七八糟的衣裳倒是翻出不少——没准一会容十涟看到，又要骂他乱翻东西了。
　　想到这里，乌骞就耐不住一阵头皮发麻。遂一直翻到最后，他甚至一屁/股坐下来，泄气懒得动了，可是乌念还在怀里哭个没完，这又该怎么办呢？
　　乌骞拧着眉头，原地思索片晌过后，索性抱着他妹妹一并回头，又沿途偷偷摸摸的，寻到对面搁放行囊的仓库里去了。
　　“……这就不能怪我了啊，谁让你们非要藏尿布的？”
　　乌骞自言自语说了一声，仿佛是在隔空知会容十涟似的，刚说完这样一句，他就什么都不打算顾了，满心满念的只想找到尿布，先把乌念身上骇人的屎尿收拾干净。
　　彼时仓库内间，远比走道光线还要更添一层晦暗之色。因着长时间的四面封闭，又不曾开窗通风的缘故，周围堆放的行囊已逐渐泛出淡淡的霉味，如今又同乌念身上的味道混合在一处，乌骞只稍稍朝里挪过数步的距离，整个人就会变得非常难受。
　　“尿布，尿布，尿布。”乌骞屏住呼吸，继而伸出双手来，摁在身旁高高堆起的木箱之间，完全依靠自我催眠来低头进行翻找，“尿布，尿布，我要快点找到尿布才行。”
　　然而……
　　翻出第一只箱子，里面全是发馊长虫了的干粮。
　　第二只箱子，边缘贴满沾过墨汁的薄薄一层符纸，想来该是印斟带上船的行李……里面都装的什么？
　　乌骞将它悄悄翻开来一看——没有尿布，带的都是印斟平常穿的几件衣裳，再往底层翻过一些，里头居然还埋着一件……质地异常柔软，明显不属于印斟穿衣风格的……浅青色薄衫。
　　“噫，哥哥居然带着颜颜的亵衣！”乌骞瞪大眼珠，无比惊悚地说道，“难道他每天晚上，都会偷偷的……”
　　算了算了，这事不归我管。
　　将衣裳叠好了收进去，乌骞又急着打开第三只箱子、第四只、第五只……
　　就在他数不清打开第几只箱子的时候，手边陡然一滑，指节稍稍往下，刚好触碰到小半片熟悉的布料，摸起来皱巴巴的，很像乌念晒半干的尿布。
　　乌骞心里顿时乐得开花，眼看将要彻底脱离苦海，他压根不管三七二十一，两手就对着那布料的边角，没了命似的直接扯了上去。
　　殊不料，伴随耳畔“咔”的一声脆响。那力道大到震开箱外那道锁扣，乌骞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双目犹自往下，正对上隐藏于那箱缝之间，如同野兽般猩红而狰狞的杏眼。
　　与此同时，仓库之外，陡然传来容十涟一声温柔的低唤：“乌骞，你在哪里？找到换洗用的尿布了吗？”
　　她的脚步声不远，几乎是贴在乌骞耳边，响彻在心头，一阵接着一阵，无限朝他身后贴近。
　　※※※※※※※※※※※※※※※※※※※※
　　乌骞：我好像找到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要被灭口了。
　　印斟：是的。
　　谢恒颜：？
　　印斟：不是……颜颜，你听我解释，那套衣服是不小心放错的。
　　我绝对不是故意带走，每天晚上也没有抱着睡觉，绝对没有，我发誓！
　　乌骞：真的只是睡觉吗？


第206章 重要的事
　　“……乌骞？”
　　身后容十涟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在哪里……找尿布呢？”
　　霎时间，乌骞瞳孔阵阵紧缩, 心头某种不祥的预感纷涌而至——偏在那千钧一发之际, 身后猝然伸来一双冰冷纤细的手掌，正赶在容十涟即将跨入仓库门槛的前一刻, 狠狠拽过乌骞单薄的双肩, 顺带将他怀中乌念一并拉扯入箱中。
　　“咔哒”一声，箱盖再次闭合, 原就昏暗不堪的视线彻底陷入大片的漆黑。
　　乌骞登时大惊失色，慌乱中就要开口喝道：“你是……”
　　说到一半, 却被谢恒颜强行捂住了嘴。
　　随后清脆的脚步声不断逼近, 就像是时刻贴在两人耳畔叩击一般，十足清晰而尖锐，乌骞不由骇得蜷缩起身体，堪堪朝后一抵，却一头撞进谢恒颜冰冷的怀抱里。
　　熟悉的木香透过薄衫涌入乌骞的鼻腔, 在那瞬间, 他仿佛意识到什么似的, 陡然就要弹坐起身, 然背后谢恒颜却死死将他拽住，同时伸出一指来，正抵在乌骞将要开口呐喊的唇畔。
　　乌骞悚然道：“颜……”
　　黑暗里，谢恒颜对他用力摇了摇头。恰在这时, 容十涟的脚步愈来愈近, 及至完全贴在木箱锁扣的边缘, 乌骞与谢恒颜立马屏住呼吸，一时间谁也没敢发出声音，便在那狭窄封闭的箱内空间当中，彼此睁大双眼这么对视着。
　　——为什么……为什么，颜颜会在这里？
　　乌骞头冒冷汗，禁不住想要偏过双眼，确认谢恒颜的真实存在——而在身后，那只傀儡呼吸极是微弱，仿佛随时将要凭空消失似的，再加那一双泛有红光的锐利双眼，像是蓄势待发的一头凶煞野兽，几乎无时无刻都能猛扑上前，獠牙撕裂贯穿乌骞的脖颈。
　　——颜颜这是怎么了？他会不会发疯过来咬我？
　　“乌骞……这臭小子，跑哪里去了？”
　　倏忽间，容十涟的唤声再次响起，于仓库内外激起回音无数：“混账东西，又把仓库翻得一团乱糟！”
　　“……”
　　乌骞不禁打了个寒战，下意识回头去看谢恒颜。谢恒颜仍未开口说话，只将乌骞乌念又抱得更紧一些，以强硬的动作示意他们不要出声。
　　“乌骞！你小子给我出来！”
　　容十涟大喊一声，随即轰然一脚狠踹在箱面上。周围箱堆顿时七零八落一阵摇晃，箱内一连三人天翻地覆似的左右滚动，怀里乌念小嘴下垮，眼看就要放声大哭，谢恒颜赶忙欠起身来，以手掌盖住她大半张脸。
　　“乌骞人呢？”
　　容十涟的唤声近在咫尺，乌骞感觉快要被吓尿出来了，他甚至根本不知该做什么，也不知道谢恒颜需要他做什么。随后紧跟着，木箱外的锁扣陡然掀起一阵响动，容十涟的双手探上来，正卡在箱缝之间，似要施力将他们所在的木箱朝上扳开！
　　“乌骞！”“乌骞。”“乌骞……”
　　她的声音简直阴魂不散，一阵一阵缠绕在耳边
　　——然而此时此刻，乌骞满脑子一片稀里糊涂，大多全是容十涟那张目光冰冷的面庞，仿佛下一刻她将要直冲上前来，利爪獠牙狠命剖开他的心脏，让他再也无活路可逃。
　　“你喊什么？”幸而这时，远处传来印斟淡漠的声音。
　　锁扣上的双手蓦地滞住，随后容十涟似乎从箱堆里起身，尾音无限拉长，远远飘到了仓库之外：“啊……没什么，我在找乌骞，他人突然不见了。”
　　印斟问：“他刚不是往卧房里去了，你来这找什么？”
　　“是吗？”容十涟说，“我不知道。”
　　说着脚步声愈渐偏向门外，听起来竟像是慢慢向走道里去了。
　　而同时在箱内，乌骞与谢恒颜皆是松下一口老气，等到仓库里外的声音彻底归于安静的时候，乌骞方是抬手，吱呀的一声，将箱盖拉开一条细缝。
　　左右不见容十涟的人影，其他人也全都不在，乌骞终于得以展开手脚，自那屎尿混合并带着馊味儿的木箱里出来。然而前脚刚翻过去不久，后脚还没开始外挪，身后谢恒颜亦是全然脱力似的，前仰昏倒在乌骞单薄纤细的后背上。
　　“颜颜……”乌骞不由瞪大双眼，待他幡然回头之际，适才注意到箱底蜷着的谢恒颜，如今正是面如纸白，手脚严重弯折扭曲着，整副身体被强行缩放在木箱角里，压根没有任何行动的余地。
　　“差点忘记问了，你为什么会……”刚开口没多久，双唇再次被一指伸来抵住。
　　箱底谢恒颜勉力睁开虚弱的眼，全程没开口说一个字，但乌骞大概猜出来他想说什么。他目前所看到的谢恒颜，双目泛着红光，面部却完全失色，一度竟呈现出濒死般的灰白，几乎是一种精疲力竭的透支状态——如果没有猜错的话，很有可能，他在这只木箱子里待了三天三夜，途中经过无数的摇晃挪动，颠簸翻滚，被人托起来又推出去……这简直是寻常人无法想象的遭遇。
　　乌骞实在想不通为什么。他怀里抱着乌念，怔怔跪坐在谢恒颜面前，几近忘记自己是来这里做什么的，直到半晌过去，他才回过心神，连扑带滚扑到箱边，一手支起谢恒颜的肩膀，一手紧扣在谢恒颜腰间，咬牙喊道：“颜颜，来……我帮你出来。”
　　谢恒颜却还是摇头，并缓缓将乌骞推开一些，自己重新缩回到了箱底。
　　“为什么……”乌骞眼泪汪汪道，“你为什么不说话？”
　　谢恒颜顿了顿，随即艰难地曲起手腕，勉强点了点自己的喉咙，并胡乱做出几个易懂的手势。
　　“你的意思是说，你不能说话……颜颜，是不是你受伤了？”乌骞稍一偏头，注意到他额头明显数道淤痕，顿时怒从心起，忍不住扬声问道，“是谁干的，谁出手这么残忍？”
　　说着陡然反应过来，一拍箱面，心疼又愤慨道：“是不是那个女人！……我就知道，从一开始起，她就不安好心！”
　　言罢二话不说，怒气冲冲直往仓库外跑，但脚还没迈出去一步，谢恒颜已率先拧住他的手腕，硬将那熊孩子给拽到跟前，老老实实重新坐好。
　　“你到底怎么了？”乌骞愣道，“那个女人欺负你了，我给你报仇去啊！咱们船上这么多人，一起找那臭婆娘算账！”
　　谢恒颜急得跟个什么似的，偏又没法开口说话，只能拼了老命一个劲地冲他摆手。
　　乌骞皱眉道：“你是不是想说，先不要惊动她？”
　　……聪明。
　　谢恒颜舒出一口气，并连连向他点了点头。
　　乌骞又道：“那现在怎么办？我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当做事情没发生吧？”
　　谢恒颜继续点头，大概意思是就这么办。乌骞一看到这里，便有些急不可耐，凑上去两手按住傀儡肩膀，禁不住抱着他晃来晃去：“颜颜，你清醒点，我们不还有哥哥在吗？你难道还怕她不成？”
　　谢恒颜反手将乌骞拉住，并再次抬起两边手腕，极是费力地冲他左右比划，做出一些七扭八歪的复杂手势。
　　起先乌骞没有看懂，谢恒颜便又拉着他，重新比划好多遍，到后来两个人折腾了半天，乌骞总算是勉强看懂了，于是半迟疑着对他说道：“你要我去找哥哥……但不能让那女人发现？”
　　谢恒颜点点头，心说这孩子太聪明，基本都是一点就通，将来必是可造之材。
　　紧跟着，乌骞又问道：“为什么？”
　　谢恒颜：“……”
　　“好了好了，不问了……我都听你的。”乌骞站起身，扶着谢恒颜，带他缓缓朝箱子里倒，“那颜颜，你先在这里待着，再委屈一阵，我马上找哥哥救你。”
　　谢恒颜没办法说话，只能拼命打手势，同他反复强调，千万不能让容十涟发现。然而此时乌骞心中焦切，大多都只看得似懂非懂，就对谢恒颜说行了行了，你放心。末了，将人原封不动塞回箱里，怕他身体挤得难受，又朝里丢进一块软枕，垫在傀儡近要折变形的老腰上。
　　——不动声色做完这所有的一切，乌骞方是抱着乌念，蹑手蹑脚从小仓库里撤退。
　　但此时他内心复杂又沉重，事情来得实在突然，根本不给他任何思考的机会。到现在他完全没有弄通，为什么原说好不能出海的谢恒颜，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为什么那女人要带他偷偷上船……还将他强行塞在箱子里？而这些印斟都不曾注意到，甚至对此一无所知！
　　乌骞紧紧抱着乌念，一路飞奔似的上了扶梯。彼时天外仍在密密实实地落雨，且雨势远比初时要来得更狂猛些，方抬起头时，他能看到船头的风帆正在随风浮动，并不住发出尖锐刺耳的几声脆响。
　　风浪自打入夜天黑那一刻起，似就在不断趋向于一种不可控的紊乱状态之中。
　　乌骞刚沿着扶梯爬到甲板上，那时印斟正在船篷外忙着替换符纸，雨水顺着海风刮打在他的脸上，瞬间将他肩至后背大片淋至透湿。
　　“碰不得哥哥！”乌骞扯开嗓子，大声喊道，“我有重要的事要同你说！”
　　“什么事？”
　　印斟头也不回，翻身跃过栏杆，站在摇摇欲坠的地方，抬手书写新的符咒。
　　乌骞怕他危险，遂朝前走几步，低声说道：“你下来，这件事很重要，我只能跟你一个人说！”
　　印斟愣了愣，很快放下手中纸笔，正准备转身跨回来的时候——忽而身后又响起容十涟的声音：“……有什么重要事儿，非要跟他一个人说？”
　　※※※※※※※※※※※※※※※※※※※※
　　今天也是在3000全勤线上挑战自我的一天……
　　复制粘贴的时候出了点小状况，如果文章有缺漏的话，大家可以留言指出！
　　我感觉到这里，印斟真的改了不少，他原来可是超讨厌小孩子的，自从养了谢恒颜，应对一切小皮孩都不是问题哈哈哈哈哈哈
　　日常感谢追文到这里的小可爱，用不了多久印斟就会腾云驾雾来救老婆了～


第207章 横祸
　　印斟与乌骞同时回头, 但见容十涟站在扶梯后，入夜时冰凉的雨水拍打在她头顶上, 水珠沿着侧颊滚滚滑落至里衫, 很快将她大半片衣角浸至透湿。
　　“你们说什么重要的事？”容十涟上前一步，跨上甲板, 对着乌骞正脸，漠然出声问道。
　　乌骞顿时愣生生的，回头看一眼印斟, 印斟也不说话, 再瞪向容十涟，她的目光却十足冰冷，像是开过刃的刀子一样, 在拼命剜着他的心肺。
　　“没……没什么啊！”倏忽之间, 乌骞双手抬起, 将怀中满身屎尿的乌念一把推到容十涟面前, 然后十足恶劣地歪嘴一笑, 高声对那女人说道, “就是——那什么……
　　我方才在房间换尿布，尿布没找着, 屎尿全都蹭你被单上了呗！”
　　“你说什么？”容十涟登时脸都青了，几乎是嘶吼着出声喝道，“你……你……你……”
　　乌骞见她当真, 又急忙补充道：“沾都沾上去了, 我又不敢让你知道, 只能偷偷跑出来，跟哥哥分享分享……谁叫你非凑上来听呢？”
　　“你……”容十涟面色青了又白，瞬间涨得通红发紫，一时气得话也说不出了，反手抄来一根鸡毛掸子，正对着乌骞后背，扬起手来，眼看将要抽打下去——好在乌骞反应极是迅捷，只稍侧身一滑，便抱着乌念躲了过去，顺手冲容十涟做了个鬼脸，佯装成平日调皮捣蛋的样子，挤眼睛又吐舌头道：“呸呸呸，你来打我，来打我呀！”
　　“乌骞！”容十涟忍无可忍道，“你小子是真欠收拾了吗！”
　　然而乌骞什么都不听，什么也不做，一溜烟顺着扶梯滑了下去，容十涟还待要追，印斟和小周他们几个又在旁劝说道：“算了算了，小孩子而已。”
　　容十涟气得声音都在发颤：“我看他就是仗着他爹不在，这会子皮痒痒等着挨打！”
　　“别生气了，容姐姐。”小周撑伞过来，忙拉过她道，“外面下这么大雨，可别淋着凉了呀！”
　　容十涟忍不住叉腰骂道：“这混账小子，只会越发不像话，他老子都说了，不听话就是要打——哪有像这样的，无法无天了不成？”
　　“容姐姐，你消消气……再说了，没尿布换也不是他的错，别为这么点小事伤了和气！”
　　“不说了不说了，想想就觉得来气——我下去卧房里看看，你说像这样的天气，叫人如何清洗被单？”
　　“算啦算啦，小孩儿也没法控制自己不是？”
　　*
　　同一时间，正是漆黑一片的船舱走道之内。
　　如今已然入了夜深，头顶甲板至风帆高处，却由雨水海风不住拍打得劈啪作响，几乎无时无刻都在搅人清梦。
　　走道末端，容十涟所在卧房内外，犹是闹得一阵不可开交。而在另一头斜对面，最不起眼的小角落里，乌骞却抱着乌念反复踱来踱去，期间有好几次想略上前些，悄悄拉住印斟的衣角，但他没能成功，因为容十涟一直徘徊在两人共同的视线范围内，再加船舱现有的空间本身窄而又小，八个人的活动区域难免会相互碰撞，所以乌骞要想找到印斟单独说话，就只有等到夜深人静，船上所有人都开始休息的那个时候。
　　——而现在明显不太可能。容十涟那边为着尿布一事喧扰不休，印斟和其他几人又在旁研究图纸，判断这场大雨将会持续多长时间，看起来问题似乎变得十分棘手，如果这时乌骞上去拉他说话，势必会引起容十涟的注意。
　　所以说……到底是为什么，一定要避开容十涟才能讲？直接冲上去说了不好，整艘船上全是男人，还怕她一个凶巴巴的臭女人不成？
　　乌骞实在想不通，可他干巴巴站定在原地，这会只恨自己底气不足，心里多少又有一点害怕——这种时候，倘若能大声告诉印斟，谢恒颜其实一直在箱子里就好了。
　　偏他实在害怕容十涟那个女人，谢恒颜对他百般忌惮也并非全无道理……肯定有他一定的理由。
　　一直拖到后来，实在没有办法，乌骞叫不到印斟，左右又怕谢恒颜憋着难受，遂只好蹑手蹑脚摸到厨房，顺手偷来两张饼藏进怀里。
　　然后趁着容十涟在清洗被单，他又踮着脚一路小跑进了仓库，跨进门槛时悄悄将门带上半边，最后连滚带爬扑到木箱旁边，小声说道：“喂，颜颜，是我来了……”
　　木箱里很快有了细微的动静——谢恒颜果然一直醒着，甚至期待而迫切地试图从里出来。
　　“别、别急，我这就放你出来！”乌骞忙探手摸向锁扣，慌里慌张将它解开了一半，箱子里的谢恒颜便陡然一下子冲出来，顶着乱成鸟窝似的脑袋，红眼睛不住朝四下张望，几乎所有焦切的肢体语言，都在不断应证着一句话——
　　印斟呢？印斟在不在？
　　但很可惜的是……就算他把整间仓库都望穿了，也没能望见印斟哪怕半片衣角。
　　不过短短一瞬，谢恒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颓然下来，整个人再一次脱力倒回箱底，仿佛连最后坐起身的力气也不剩下多少。
　　“哎呀，你不要泄气！碰不得哥哥真的太难碰了，你又不想让那女人知道，可他们几个人一直都在一间房里。”
　　乌骞趴在箱口上，摸狗似的揉揉谢恒颜的头：“我也不知道怎么办了……要不然这样，我直接去找哥哥，把话明说了吧，不要再偷偷摸摸的了，我快忍不了她了啊！”
　　方听至此处，谢恒颜面色一变，登时对着乌骞拼命摇头——容十涟此人出身容府，又是容磐身边不可或缺的关键人物，功底想必深不可测，绝非是一般人所能够轻易压制。
　　如若贸然前去打草惊蛇，恐怕印斟也不定是她的对手，届时一旦惹出乱子，后果简直不敢想象……
　　谢恒颜沉思片晌，方抬起双手，对乌骞比划数番，意思让他先说明外面情况如何。
　　“还能怎么样？这已经第是三天了，我又不懂他们说的什么，就只知道外面下雨刮风，好像还下挺大的，刚好他们又快到那什么……屏障？”乌骞含含糊糊地说道，“应该是这么个说法？”
　　谢恒颜点点头，神情亦变得严肃起来——今天是离开海岛的第三天，然而他对永村现有的状况一无所知，目前“它”与他之间再无半点联系，乌骞怀中的乌念也同普通孩童一样，不再出现任何形式的异常，很难说它是不是像之前说的那样，共生关系一经断裂开来，人与海岛都将走向覆灭的结果。
　　那乌纳还有大家……会不会已经死了？
　　想到这里，谢恒颜情不自禁地抱紧双膝，俨然一副快哭出来的低落模样。
　　“啊……颜颜，你不要哭啊！”乌骞立马慌了起来，“你是不是太想哥哥了，他就在对面卧房里……想他我去帮你喊他啊！”
　　谢恒颜却还是摇头，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乌骞便从兜里掏出方才掏的两张薄饼，递至谢恒颜面前，缓声安抚道：“颜颜，你这么些天没吃东西，一定很饿了吧！不管怎么样，先把肚子填饱，来……快吃点饼。”
　　谢恒颜闻声抬头，乍一眼见到吃的，既是饿得发昏，又难受得想吐。可这会也顾不得吐不吐的，乌骞刚将饼递过去的时候，谢恒颜便直接张嘴开咬了，那吃相极其狼狈凶狠，好像旁边有什么人在跟着他抢，几乎没怎么嚼就强行吞咽下去了。
　　乌骞则在对面看得有些发怵，想是这些天饿得太狠了，眼睁睁看着谢恒颜吞下两张大饼，好像还不够，他口应该也很渴，乌骞准备回头给他找水喝，偏在这时，耳畔骤然一声轰鸣，紧跟着炸开一道沉闷巨响——
　　船身蓦地开始剧烈晃动，乌骞还没能转身，头顶一只木箱堪堪滚落，正砸在他单薄的脊背中央，随后即是一个趔趄前仰摔回地上，怀中乌念亦是裹着襁褓沿路滚了满地，及至撞上仓库外的木制门槛，登时扯开嗓子开始号啕大哭！
　　“发生什么事了？”乌骞慌乱着将要起身，无奈船舱内部仍在疯狂摇晃，他刚站起身来又跌坐回去，最后只有勉强伸出一手，将乌念重新捞回来抱进怀里，随后强自撑着身体，跪爬着回到谢恒颜的身边，问道：“是不是船出了什么问题？”
　　谢恒颜也是一脸不知所措，周围晃动幅度随着海风的增强不断加大，乌骞甚至根本没法从地面上站起，他怕继续待在船舱会有危险，于是另外空出一手，试图要将谢恒颜带着箱子一起搬到外面去。
　　——但这少年人能够承受的重量实在有限，再加谢恒颜双腿无法施力，导致他被困在箱底迟迟无法脱身，乌骞只能将乌念暂放到一边，探出两条手臂来，试着把谢恒颜自箱内打横抱起。
　　然而船身的摇晃实在太过剧烈，乌骞抱到一半的时候，谢恒颜反手推他到一边，并抱起啼哭不止的乌念重新塞回到他怀里，赶忙以手势示意他先出去再说。
　　“这怎么能行呢？”乌骞脱口喝道，“万一发生什么意外，你不就白白死在这里了？”
　　谢恒颜急得连连摆手，意思让他快走，这里不能多待，然乌骞这孩子固执得要命，当下又张开双臂扣在箱边，非要将这箱子朝外托运，谢恒颜当时都快冒火了，偏又不能开口说话，只有扯着乌骞胳膊，一个劲将他朝门外推搡。
　　“不行！”乌骞大声吼道，“我不会丢下你的！”
　　谢恒颜眼圈有些红了，混乱中他笨拙地摆弄双手，似乎还想对乌骞表述些什么。而在这时，仓库外却陡然响起容十涟与小周的唤声：
　　“乌骞，你在哪里？”
　　“骞儿，快上来，到甲板上来——不要跟容姐姐赌气了！”
　　乌骞闻声回头，一眼见到容十涟提着纸灯，正离仓库门口越来越近。而身后谢恒颜反应比他还快，“咔哒”一声便缩回箱底，任由船身怎么摇晃，可他就是不愿从里头出来。
　　“喂，颜颜！”乌骞忙压低了声音，贴在箱边说道，“都这种时候了，你怎么还……”
　　“乌骞，别闹了，上甲板！”
　　容十涟的声音骤然拉近，乌骞方一抬头，她就站在离门槛不远的地方，冷冷对他说道：“船尾可能是触礁了，他们准备着手检查……你别在仓库待着，这里很危险！”
　　※※※※※※※※※※※※※※※※※※※※
　　大家放心，印斟老攻不是白当的，颜颜肯定会得救的！
　　今天也是在箱子里的颜颜，想想还有点可爱～
　　谢恒颜：请问……什么时候来段箱中play ？我想结束这段灰暗无力的剧情。
　　印斟：……箱子空间太小了，你有没有考虑我的感受？
　　谢恒颜：可你不是针吗，还要什么空间？
　　印斟：？


第208章 摸到屏障～
　　“什、什么？触礁？”乌骞心下一慌，急忙开口问道, “……到底怎么一回事？”
　　容十涟不耐烦道：“不知道, 你快先上去！”
　　乌骞回头看一眼木箱，又看了看容十涟, 一时愣在原地, 似略微有些犹豫怔忡。然而容十涟显然脾气更大，逮着他便厉声喝道：“还不上去？等我过来请你吗！”
　　“知道了知道了, 我来了！”
　　乌骞委实怕她进来，只好压低嗓音, 对箱子里的谢恒颜说道：“颜颜, 你再忍忍，我马上喊哥哥救你！”
　　说完抱着乌念起身，踏上摇晃不止的木制地板，回头大步冲到仓库门外去了。而那时容十涟跟在他身后，隐约似朝内间成山的箱堆瞥了一眼, 反正后来什么也没说, 亦是提着纸灯翻身跃上了甲板。
　　彼时船外风浪正大, 乌骞方沿着扶梯攀上船头, 正是一阵巨浪拍打在船身侧面，击起近数十余尺的水花掀滚到甲板栏杆上，瞬间将船篷压塌下去大半。
　　然眼下丑时刚过不久，天色已然暗至透顶, 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情况下, 乌骞抱着乌念从甲板上冒头, 天外雨水霎时倾盆落下，纷纷扬扬溅得兄妹二人满脸。
　　“好……好大的雨！”乌骞趴扶梯口上，以手掩面，呼吸的间隙吃进好大一口雨水，忍不住连连呛咳着喊道，“哥哥，碰不得哥哥，你在哪里啊——”
　　话音方落，但只见豁然一道光束自船头升起，乌骞尚未及看清发生了什么，倏忽间头顶数丈高处燃起一方金光交织成的巨大结界。
　　而此时此刻，印斟身影位于所有光束最中央，以手代替墨笔，隔空落指，同时写下三道咒文——第一道迅速飘至上空，正赶在暴雨即将落定的前一刻，率先抵挡住狂风迎向船身的致命一击！
　　紧跟着第二道、第三道，分别对应船头至风帆各关键支撑处，赫然立起数道坚不可摧的光罩结界。
　　很快，乌骞发觉头顶的雨势稍有减弱，待得完全抬眼望向印斟之时，方知是他以一己之力撑起整艘船的符纸结界，借力抵御住接下来所有狂涌而至的狂风与巨浪。
　　“那个……哥、哥，碰不得哥哥。”乌骞突然变得怯生生的，完全拿不出半点底气，“我我我……”
　　“印兄弟，好像不是触礁！”船尾小周亮起纸灯，高高在头顶摇晃道，“船体本身没有问题，就是这风浪……来得实在蹊跷，再这么持续下去，很有可能会翻船啊！”
　　乌骞一口老气哽在喉咙里，只觉这辈子都没法将话成功出口。
　　“会不会已经接近了‘屏障’，只是我们看不见而已？”容十涟撑着雨伞，在后扬声吼道，“有没有办法摸到界线在哪儿？”
　　印斟头也不回，冷冷喝道：“哪来那么大能耐？”
　　“这什么屏障……界线什么的，在哪儿？”小周一头雾水，愣声问道，“怎、怎么摸？”
　　“一群蠢货！”
　　容十涟终于忍不住了，雨伞反手朝后一扔，随即一个大步跨越上船头，双手曲折并立，自成一组极为扭曲的复杂姿势，高声冲印斟吼道：“……结阵！”
　　印斟微微一愣，恍惚间回过头来，露出难以置信的目光，而容十涟却毫不在意，当下冷着张脸，极不耐烦地对印斟重复道：“我叫你结、阵！结阵会不会，需要老娘亲手教你吗？”
　　印斟忙又“哦”的一声，亦不再有过任何犹豫。如今危难当头，稍不留神都有可能导致丢命，遂由容十涟一声令下，二人并肩站定在船头，齐齐运转内功，正于整艘船的顶上空处，同时拉开一道由无数光束组合而成的宽阔阵法。
　　容十涟即刻以两指并拢，半空之中划开三五数道咒文指令，后又正对头顶那道刺目光阵，竭力一声喝道：“……开！”
　　光阵应声开始剧烈收缩，周遭狂云暴雨亦在此刻扭转曲折，止不住地跃动咆哮，顷刻之间，撕一道近十尺宽的巨大光眼——
　　而在那光眼正中心处，正是一片风起云涌，巨浪滔天，却在那支离破碎的短暂间隙中，无不倒映着他们所在的船头船尾，目前能够预见的所有景象！
　　印斟诧异地仰起头来，注视众人头顶那道完全陌生且极为迥异的光眼。他从没想到依容十涟的实力，能够召出眼前这样从未见过的特殊阵法——就算放在以往璧御府来看，恐连上了年纪的成道逢运转此等阵法，都会显得吃力不讨好。
　　……那容十涟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看光眼中心。”容十涟突然出声，对印斟说道，“我们的船在转向……虽然转的不明显。”
　　印斟适才回神，应声望向那光眼最深处——果见此刻他们所站定的船头，正以一种极其歪曲的角度，缓慢朝着另一道方向不断地扭转。
　　“为什么会这样？”印斟赶忙回头，厉声唤了小周道，“你快去喊小唐，他不是负责掌舵吗？怎会驶错了方向？”
　　“不是我！不是我啊印兄弟！”这会小周还没撒腿开跑，掌舵的小唐已是淋着大雨冲了上来，一手捏着此番出行用的图纸，一面跌跌撞撞走到印斟身边，颤声对印斟说道，“我是想把方向打正来着，可是船舵压根不听使唤……整艘船它就一直偏啊偏的，我都不知道会偏到什么地方去！”
　　“……”印斟面色骇得铁青，赫然而怒道，“知道方向偏了，为何不早说？”
　　“这我又有什么办法！它偏的角度不明显，开始那会儿谁也没发现，刚好又下这么大雨……谁知道后来会变成这样？”小唐顿时委屈又害怕，红着眼睛说道，“不信你们自己看啊，就连罗盘都没甚么用处！”
　　印斟与容十涟相互对视一眼，方不约而同下到船舱里，小唐掌舵的那处位置，沿着图纸所标记的航行轨迹与头顶光眼做过对比——果然方向已扭曲了大半，而目前他们所用的大罗盘上，指向犹是混乱不明，并没有给出任何具体的反应。
　　于是随行众人分别拿起工具，奔至船头船尾各处应证一番，方知此处磁场正处于一种完全紊乱的状态之下，罗盘没有办法发挥正常的效用，再加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不知何时能够停歇——他们现下唯一能预知到的，也就只有两个不同的灾难性后果。
　　一是暴雨过后，直接沉船，此番出行所有人全军覆没。
　　二是航行方向扭转，他们将会强行飘到另外一个全然未知的地方。
　　而依现在的状况往后推测……恐怕第一种结果会来得更快一些。
　　“看来，我们多半是到了屏障附近。我记得前辈们留下的记事簿上有说过，他们中没人能突破这片海域，先前去的那些人要么失踪了，要么都沿着原路返回了永村……没人真正敢冒这个险。”小周皱眉说道，“印兄弟，现在怎么办？你……有把握能够出去吗？”
　　容十涟冷笑道：“他能怎么办？我早说了，没有任何准备的出行，迟早要出大问题——你是想拉我们所有人一起，陪你一同葬身海底吗？”
　　“不然你想怎样？”印斟漠然道，“回去？……可以啊，我支持你回去。”
　　“不，你不会想回去的。”
　　容十涟上前一步，忽而走到乌骞旁边，扬眉对印斟说道：“我有一个办法，不如趁此机会，你我来赌上一把？”
　　印斟道：“赌什么？”
　　“赌你们这怪物……”容十涟抬起手来，指指乌骞怀中乌念，“关键时刻，究竟能不能大显神通？”
　　“你这个坏女人，打算对我妹妹做什么？”乌骞登时凶神恶煞道，“我妹妹她才不是怪物！”
　　容十涟道：“是不是怪物，你说了不算。”
　　言罢扬手伸出一指，直指向众人头顶那道大开的光眼，继而对印斟说道：“此道阵法出自容家，乃是我大哥所独创，专用以对付屏障结界等一类顽固术法。如今我已施全力将它打开一半，只消施加最后一丝气力，即可运转整道的阵法，强使它突破海域外界那道阻碍行动的屏障。”
　　印斟却问：“你确定最后能够突破屏障？”
　　“你不一定能做到，我也不一定能做到。”容十涟转将目光移向了乌念，随后怪异地一笑，继续出声说道，“……不过你猜，她能不能做到？”
　　如今都说到了这个份上，印斟并不愚钝，大概也明白其话中含义——她，容十涟，想借这道光眼的存在，试探“它”是否存在的真实性。
　　说白了，就是拿乌念的肉身去献祭。
　　印斟顿了顿，还没开口发声，身后乌骞却率先大吼一声，对着容十涟恨声骂道：“容十涟！你这心狠手辣的泼妇，念儿可是你亲女儿——你居然要拿她去做这种事情，你还是不是人啊！”
　　容十涟陡一扬眉，无比高傲地道：“我可从来没说过，我有她这样一个女儿！”
　　“你……”乌骞脸都白了，慌乱中，几乎是脱口说道，“你这毒妇，简直蛇蝎心肠！你要害的何止是念儿，明明还有颜……”
　　※※※※※※※※※※※※※※※※※※※※
　　我现在日三居然都要生死时速了，我有罪，我该死！
　　但是，最近剧情我真的爱了，我就喜欢这种噼里啪啦神神叨叨的走向！
　　说到大家的实力，容十涟肯定打不过成道逢，之只是她年轻底子又好，目前比颜颜和印斟厉害！
　　颜颜刚不过印斟，床上刚不过，床下也刚不过，但是……人家可以撒娇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目前应该是方焉——容磐=成道逢——容十涟——谢淙——印斟——谢恒颜=康问
　　谢恒颜：这么一看，印斟好菜啊！
　　印斟：……因为技能升级都用在撩你去了。
　　——后续再加把劲吧，哈哈哈哈哈哈


第209章 老婆的牙印
　　“行了，别磨蹭。”
　　这时候, 印斟忽然开口, 强行将乌骞打断，继而对容十涟说道：“你说要如何开阵, 我照做就是了……哪来那么多废话。”
　　“哥哥？！”乌骞话没说完, 生生由印斟那一句硬堵在喉头，一时间眼泪都快冒出来了, “怎么连你也帮这女人说话，你知不知道, 原来颜颜最疼念儿了, 你怎能拿她的性命去冒险呢，你……”
　　然而这一回，印斟反手一张符纸，直接贴在乌骞争吵不休的嘴上，容十涟随即走上前去, 将乌念自他怀中夺了过来, 并漠然与他说道：“你当我有多稀罕这怪物？若不是为了活命, 谁还愿意出手碰她？”
　　“唔……唔……唔！！”
　　乌骞瞬间泪流满面, 止不住地开始疯狂挣扎！偏生印斟符纸束缚在外，任他如何以蛮力抵抗，今时不仅发不出声，就连最基本的行动也全数受到桎梏。
　　容十涟要通过献祭乌念的方式, 来达成最终破开屏障的目的——这对她来说, 简直就是一箭双雕！
　　再加如今谢恒颜尚困在木箱之中, 受尽颠簸拥挤苦楚，一旦由得容十涟破除屏障，成功脱离到外面的世界，谁又能料接下来会是什么结果？
　　冥冥之中，乌骞感觉快要猜到了什么，可印斟死活不让他开口，偏是任由容十涟一手托起乌念，大步走到船头上，正对那狂风暴雨下即将垮塌的风帆，高高扬起手臂，头也不回地对印斟说道：“——印斟，你来助我开阵！”
　　印斟道：“如何能助？”
　　容十涟道：“你用一道灵符，送这怪物往天上去，对准光眼。”
　　印斟默然片刻，方道一声：“……好。”
　　“唔……不！！”霎时间，乌骞扯开嗓子，几乎是嘶吼着朝他二人喊道，“哥哥，不要啊……！！！”
　　——此话初时，偏是为时已晚。
　　印斟一纸灵符隔空点墨，期间咒文即刻化为无形数道光束，嗖嗖飞往乌念所在襁褓之外，过不多时，便自然凝结成一道光符，起伏落定间，俨然已呈上升飞天之势。
　　“唔！你们……”
　　乌骞屏住呼吸，焦急间妄图冲脱桎梏，飞扑上前将乌念夺回，容十涟却是狠狠一掌将他打开，顺带厉声斥道：“滚开！”
　　乌骞：“唔！！……不！！！”
　　“印斟，傻站着干什么！”容十涟声冷如刀，偏头与他令道，“抓紧加固光眼，别只让我一个人出力！”
　　“……嗯。”
　　印斟淡淡回了声，随即站定在容十涟身后，十指结印，同时召出数余空白符纸，借力运功控制笔锋，三两点迅速挥洒出数道蜿蜒墨痕——
　　顷刻之间，容十涟怀中乌念啼哭骤停，继而睁开双眼，黝黑空洞的瞳仁如同深海漩涡一般，径自望入容十涟的目中，仿佛自那瞬间伸出一手，狠狠攥上她的心脏，乃至五脏六腑，身体每一处致命的角落！
　　“果然有反应！”容十涟拧眉喝道，“印斟，还不速速送这怪物上去！”
　　话音未落，但见眼前数缕光芒陡然大盛，正于乌念襁褓间，那刺目灼人的光符应声而起，随后自头顶风卷残云的半空之中，倏地融成一道长近七尺的结界锁链！
　　容十涟急声：“快一点，再晚就要撑不住了！”
　　印斟双手并立，旋即以一声喝令道：“收！”
　　“不！”乌骞早已喊到喉咙嘶哑，“不要——”
　　然此令既出，见那结界锁链所飞驰而向的，并非襁褓中尚才睁眼的乌念——而是在即将触碰到它的前一刻，骤然转向，忽直朝身旁容十涟所在的位置，倾尽全力，扭曲绞紧，将她由脖颈至腰腹间迅速捆绑至一团！
　　“哥……”乌骞一句话未说完，却是愣在了原地，不由瞪圆了双眼，看看印斟，又看向船头徒然遭缚的容十涟，一时竟不知再该如何开口。
　　“印斟！”容十涟怒声喝道，“你学的什么术法，捆错人了，快把我放开，不然就光眼就要……”
　　“我没捆错。”
　　而在这时，印斟毫无波澜的声线，自她身后幽幽响起。
　　容十涟斥道：“这种时候，你开什么玩笑！”
　　印斟却是对准锁链顶端，隔空对之轻轻一点——随后，容十涟一边纤细的手臂被迫抬起，远远朝他高举过了头顶。
　　“你干什么？”容十涟瞬间变了脸色，像是为这般举措感到十分屈辱似的，大声朝印斟吼道，“印斟，我看你是疯了吧！快把我放开！”
　　“印兄弟！”那头小周亦是惊声呼道，“发生什么了？有话好好说啊，哪有对自己人动手的！”
　　掌舵的小唐同是悚然出声道：“怎么回事？”
　　“喂，喂，喂，你们……印兄弟，容姐姐，到底怎么了？”
　　小周趔趔趄趄奔上来，彼时船头船尾尚在摇晃不断，先前印斟立起的光罩结界，如今却因空出余力用来束缚容十涟，便愈渐呈现出将要松动破碎的迹象！
　　“别动手啊，求求你们啦！”小周小唐齐齐出声呐喊道，“保命要紧，莫要再闹了！”
　　然而印斟却抬起手来，直指向容十涟高举起的手臂上方，而在其间面朝光锁，并以宽袖遮挡的手背最内一侧——赫然正挂满一圈青红泛紫的狰狞齿痕！
　　容十涟显是注意到这点，慌乱中试图挣开锁链，借以袖袍继续将手背遮掩。然在印斟一道灵符加固之下，容十涟浑身骨骼紧缩，同时发出“咔哒”数余刺耳锐响，结界锁链的束缚是绝对而强制性的，若非是施术者主动出声破解，一般人根本没法耐那锁链如何。
　　所以，这也就说明……
　　“方才你喊我帮忙结阵。”印斟声音很冷，目光亦是凝结成冰，“我一早注意到，你手背那圈伤口。当时本觉没什么，之后留心乌骞反应，再加你行踪诡秘异常，基本不难猜到……”
　　容十涟蓦地将他打断：“不难猜到什么？你又在胡思乱想一些什么东西？”
　　“别装了，以为我瞎？”印斟陡然扬声，直接与她开门见山道，“谢恒颜在哪里——你把他怎么了？”
　　容十涟怒道：“这跟小妖怪有什么关系？我手背上的伤口，是昨晚做饭不小心割到的，不信你问小周……我切菜的时候，他可是一直在旁帮忙！”
　　“是啊是啊！”小周连忙附和道，“印兄弟，你是不是想错了？每晚容姐姐给咱做饭，这么辛苦，你怎可以怀疑她呢……快放手啊，你俩可别吵了，船都要翻了！”
　　印斟二话不说，自他颈间取出那颗傀儡的獠牙，随即示于容十涟面前，字字清晰地道：“……究竟是不是谢恒颜的牙印，不如拿他獠牙前来比对一番？”
　　容十涟登时面色一白，还待脱口说些什么，印斟已是大步上前，单手拧住她衣领，硬是将人整个儿提了起来，强行拖拽到甲板上站稳：“容十涟，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容十涟：“我……”
　　身后小周小唐等人瞬间噤声，纷纷抬眼望向印斟胸前，那颗细绳所系的傀儡獠牙，如今却已面面相觑，俨然无法判断谁是谁非。
　　“你认为……谢恒颜的牙印，我会会认不出来？”印斟犹是逼问道，“告诉我，他人在哪！”
　　“哥……哥哥，是这个坏女人，就是这女人欺负颜颜！”话落之时，束缚乌骞的符纸骤然开解，所有话语再也不经克制，一股脑全数从他口中迸发而出，“颜颜被她塞进箱子，藏在仓库里头，一直跟到我们上船！颜颜一直就在仓库里，他很难受的，你快去救他！”
　　印斟闻言，不由浑身一震，整个人在同时僵滞起来，几乎克制不住的微微发抖，而在身后小唐小周等全然不明真相的，只晓得互相干瞪着眼睛，仿佛发生了什么天翻地覆不得了的大事。
　　乌骞却拉住印斟双手，哭着喊道：“你快救他！颜颜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了，他一定很需要你的，你快去……”
　　话刚说到一半，印斟已是单手撑过扶梯，闷头直朝船舱仓库里头猛冲前去——然而，方在他前脚即将落定的一瞬之间，一旁容十涟却是冷冷一笑，即刻抱着乌念挣扎上前，趔趄着翻滚到船头顶端，靠近栏杆的位置，继而不慌不忙地唤了印斟道：“喂……”
　　说话间，众人适才注意到，乌念始终是由容十涟拢在怀里——而在印斟匆忙转身的间隙，那原本共同束缚着她二人的结界锁链，亦是“咔”的一声，自那之后渐生松开，容十涟重获自由，单手拎起乌念薄薄一层襁褓，随后只身站定于船头顶处，远远将乌念倒吊着悬在木杆之外，巨浪翻滚的海面之上。
　　“这该死的怪物，你们不打算要了？”容十涟不紧不慢地问道。
　　“妹妹！”乌骞惊恐喝道，“我的妹妹！”
　　此时此刻，随行众人方意识到什么似的，一个个站在离容十涟不远的地方，慌忙开口尝试着劝说道：“容姐姐，你冷静一点！”
　　“容姐姐，你……你这是干什么，当真不要命的吗？”
　　“快把那她放下，孩子是无辜的……无辜的啊！”
　　“都给我住口！”
　　容十涟眉目骤冷，凌然出声喝道：“老娘这辈子——最讨厌听到的，就是‘稚子何辜’这四个字！”
　　“有些东西，生来就该有罪，理应被世人当作怪物看待——这一切，都不过是命定！”她对着乌念，对着印斟，又像是对他们所有人，一字一句沉沉说道，“这是老天给它们的惩罚，没人能够设法脱逃！”
　　印斟蓦地止住脚步，而当他听至此番话语，将欲转身夺回乌念之时，容十涟却是两手张开，赫然将那襁褓朝外一抖，随即将那弱小女婴自船头拋落下去——“噗通”一声，垂直跌入船底翻滚的巨浪之中，瞬间由那汹涌波涛湮没至无影无踪。
　　※※※※※※※※※※※※※※※※※※※※
　　为什么印斟会认得颜颜的牙印？
　　——当然认得了！我们可以数一下，从卷一开始，印斟总共被谢恒颜咬过几回……基本全身上下，没一块地方没被谢恒颜咬过！
　　连鸡儿都说不定……
　　印斟：打住，打住，这个没有，你别瞎说。
　　谢恒颜：……以后会有的。（跃跃欲试脸）


第210章 箭矢
　　而在那时，印斟尚未及做出任何反应, 却只听前方乌骞大喊一声, 正朝容十涟所在船头木栏的边缘，一头莽撞地直冲了过去！
　　“你这坏女人, 还我妹妹来——”
　　“乌骞！”印斟心下一凌, 登时扬声喝止道，“快回来！”
　　然不等他回身抓过乌骞双手, 见那孩子已是完全不要命似的，拼了狠劲冲到容十涟面前, 二话不说, 蛮力以一记嫩拳砸到对方脸上？
　　但说到底，孩子也只是个孩子，乌骞就算尽全力使出来的劲道，也万万不及容十涟一小半，她只消稍一抬手, 便将乌骞整个撂倒在地, 随后一手单拎在他后颈, 另一手紧扣在他腰腹——于那转瞬即逝的空隙之间, 容十涟低下头来，与乌骞有过短暂一段时间的对视。
　　“你……你这个恶心的坏女人！”乌骞扯开嗓子，倏而奋力吼道，“你杀了自己亲女儿, 还想害死颜颜, 你到底是不是人！”
　　容十涟闻言至此, 不由眉目一横，双臂陡然发力，硬将乌骞翻转过来，狠狠摔回甲板上，一连滚出数尺之外！
　　“早就说了，我没有这个女儿！”容十涟怒声喝道，“乌骞，你真以为我不敢杀你吗……”
　　乌骞趴伏在地，还待挣扎起身，印斟却是抢先一步上前，强行将他按下去，随后空出一掌，振袖飞出三张符纸，嗖嗖贴在容十涟肩臂之间——容十涟反应过来，正欲侧身躲开，印斟所念咒诀快如疾风一般，瞬间于船头撑开一道符纸结界。
　　容十涟根本来不及闪避，硬让那三张符纸一并狠推到木栏上，其撞击力道之凶猛利害，甚至连带着整一艘船身都在海浪之中摇摇欲坠。
　　与此同时，头顶乌云间的光眼失去二人支撑，阵法所维持的力量愈渐减弱流失，直至最后濒临消逝那一刻，仅只剩下一粒模糊不清的微弱光点。
　　“混账，光眼要消失了！”容十涟不由骇然，说话间方低下头，见适才被拋下海的乌念衣衫透湿，此时仍被巨浪翻滚着掀回船头，大片纷涌的海水拍打在她身上，顷刻将那孱弱不堪的幼儿身躯泼溅至狼狈不堪。
　　容十涟二话不说，转身扶稳栏杆，伸长一手想将她重新勾回。殊不料印斟正赶在同时，陡然一掌自她头顶生生劈下，随后自他二人身边符纸生效，纷纷飞驰笼罩向容十涟周围，再度形成一道坚不可摧的结界锁链！
　　“印斟！”容十涟幡然回头，犹是怒声喝道，“你不想从这里出去了吗？”
　　一旁小周小唐两人早就看得傻了，包括后从扶梯上来的小李亦是满面惊恐，如今只怕快要吓尿出来了，一个个呆愣愣地杵在原地，半天竟连话也挤不出来一句。
　　“都愣着干什么？”印斟厉声道，“下去扶稳船舵，转方向啊！”
　　小唐回过神来，哆哆嗦嗦地道：“怎、怎么转！往哪儿转？”
　　印斟冷冷道：“往回去的方向转。”
　　“什么？”小唐失声道，“回、回去？”
　　“印斟，你是不是疯了？！”而在另一头，容十涟咬牙切齿道，“这么多人的心血，耗费半年的时间，由你说这一句回去，所有人的期望努力，不全都白费了？”
　　小唐闻声，不由停下脚步，朝印斟投去迟疑不决的目光。而印斟毫不犹豫，凌然与他斥道：“快去啊，站着等死吗？”
　　小唐：“可是，这都……”
　　“摆脱屏障要紧，还是命要紧？”印斟复又偏头，向身后小周小李二人道，“快想办法，把乌念捞上来，别让她被水冲走！”
　　小周小李二人互看一眼，忙点头道了声“是”，而乌骞也跟着握起竹篙渔网等工具，跟在他们身后大喊道：“我也要来！让我也来！”
　　“给我站住！”锁链束缚之下，容十涟赫然开口令道，“都不准动，有我在这，谁敢擅自调动船头！”
　　“这……”小唐浑身发着抖，看了看印斟，又斜了眼容十涟，顿时陷入两难境地，“印兄弟，容姐姐，你们……”
　　“别听她的。”印斟道，“再磨蹭下去，等到翻船那时，我们都是死路一条。”
　　“是……是！”
　　小唐只好硬着头皮，顺那摇晃不止的扶梯下跃至船舱。而印斟更是不管不顾，只趁符纸还能缚住容十涟一时，转身便朝下方仓库直奔过去，眼看着就要摸到内间成山搁放的箱堆，偏在与谢恒颜仅隔数尺距离的前一瞬，身后猝然传来“嗖”的一声锐利刺响！
　　印斟一时躲闪不及，单薄外衣即刻划开一道长而狰狞的血口，而待他再次停步，方回头抬眼之际，忽只见那半空当中袭来一样迅猛锐物，定睛一看，竟是一柄凶利异常的铁制折扇！
　　这是……容府中人的独门武器！
　　“这都是你们逼我的！”
　　船头木栏上，容十涟挥手展袖，话落时折扇嗖嗖两声归入她手中，几乎不费半分力气，便将印斟所召符纸绞得粉碎，锁链应声而开，容十涟即刻翻身，足尖与海面相触，堪堪将乌骞小周等人一脚掀翻，后以一己之力跃身下海，折扇随之飞驰上前，不偏不倚正勾住乌念摇摇欲坠的脚踝！
　　“妹妹！”乌骞惊声喝道，“哥哥快救妹妹！”
　　话音未落，印斟就近抄起一根竹篙，不由分说朝容十涟挥击过去，而容十涟侧身一躲，三两步撤退至一旁，冷笑着对印斟说道：“别傻了，这玩意对我有什么用处？”
　　不想印斟虽是握着一根竹篙，起手落定间，却是用着成道逢所授之精湛剑法。
　　这会容十涟还没能会过意来，那竹篙已是啪啪的数声，打中她脖颈、胸腹、脊背以及腰侧等四处穴道，酸软无力感顷刻由之纷涌而至——印斟趁此机会翻上栏杆，反手将竹篙折成两段，取其中一段比剑同长，锋利竹尖直指容十涟眉心，而另一段勾住船底乌念外衣，稍加施力，即刻将之自滚滚浪中挑起，后又一个回拋捞入船内，扬声唤了乌骞道：“接住！”
　　乌骞反应极快，当时便跌跌撞撞猛扑上去，两手揽过乌念抢入怀中，生怕谁来与他争夺似的，复又一连朝后退却数步距离。
　　然而不等乌骞歇来喘下半口气，容十涟手中折扇嗖的一声，扇尖陡然如同刀锋一般，径直朝他突袭而去，好在乌骞还算灵敏，回身一个翻转躲至一旁，那折扇便硬是嵌入船身之内，瞬间留下半个巴掌大小的窟窿——随后蛮力抽出，窟窿周围薄薄一层船木应声碎裂，不多时留下一长串狼狈裂痕。
　　“容、容姐姐，快停手啊！”小周等人在后惊恐呐喊道，“你们是想毁了这艘船吗？”
　　“我说过了，这是你们逼我的！”
　　容十涟一声急令喝出，那铁折扇陡然加快速度。眼看扇尖直逼乌骞与乌念兄妹二人额顶，印斟回手一记竹篙敲在容十涟腕间，于她吃痛间隙飞身上前，另一段竹篙迎风挥击而出，恰与折扇旋动着相抵于一处——
　　不过短短一瞬，半段脆竹强行碎为竹片无数，霎时间飞溅四散至甲板内围每处角落。
　　乌骞“啊”的一声痛呼，显是由那竹片不伤及，待要转身将乌念裹进臂弯，彼时印斟却已一展外袍，快步飞向乌骞面前，将那孩童二人一并揽住，紧紧护入怀抱之中！
　　“哥哥！”乌骞哭着喊道，“哥哥别管我，快去救颜颜！”
　　印斟还没开口，那折扇已是划开外袍，横冲直撞，朝他三人脑门飞扑前来——印斟忙抱着乌骞乌念起身，反手扣上通往船舱的扶梯前端，然未及翻身跃至底部，容十涟一个跨步抢先落地，正于船体猛烈摇晃间，反手一把握过折扇，与前方印斟一连交手数回。
　　偏生此时印斟护有乌骞兄妹二人在后，在加手中武器不过半截竹篙，本身无法抵抗铁折扇半分攻势。遂印斟每抬手与之回以一击，劣态愈渐分明，到最后半截竹篙赫然断裂，容十涟看准时机，即刻施以全力，哗然一声折扇掀至最开，印斟等三人根本不及出手抵御，便由那蛮横力道震出数尺之远，紧逼船楼木制栏杆处，后背直抵船外翻滚而起的巨浪无数。
　　容十涟一声唤过，折扇即如通人性一般，堪堪回收自她手中，起伏摇晃间，尽数是与容磐十足相似的影子。
　　——这么多年熬过去了，她是当真未曾有一刻，忘记自己是容家人的这层身份。
　　“早说让你们听我的，也不会是今天这般结果。”
　　容十涟嗤笑一声，扇尖直抵印斟喉间，往前半寸便能取他性命的位置：“印斟，本来我们和平相处，往后各走各路，互不相扰，也没有什么不好。”
　　印斟没有说话，面色却已渐泛起一层青霜。
　　怀中乌骞抱紧乌念，原本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印斟反手轻轻按住了。
　　“不过现在，大概也是没可能了。”容十涟折扇一扬，无不傲慢地说道，“你，还有你们……都必须死在这里。”
　　——话没说完，倏忽之间，自众人脚底传来一阵极为强悍的撼动力量。
　　容十涟反应过来的时候，只感觉身体在不住摇晃，就连手中折扇亦在大幅度地发出颤动。
　　“这是怎么回事？”容十涟焦声喝道，回眼看向印斟，印斟却似也是站立不稳，伴随船体剧烈摇晃的同时，竟是趔趄着朝后撞回拦杆上！
　　“发生什么了？”小周惊声道。
　　小李抱紧栏杆，瑟瑟发抖道：“怎么感觉晃得越来越厉害？”
　　此话出时，偏只听那“嗖”的一声——恍惚间，似有一道微弱光束自船舱暗处飞出，径直朝上，及至穿透了乌云无数，撕裂了整一片漆黑的夜幕，自那暴雨狂袭的半空之中，陡然划开一道耀眼刺目的裂口。
　　直到此刻，印斟仰起头来，终于注意到了……
　　那是一支细长且锋利的箭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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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差一点点！又写不完了！！
　　终于写到我想要的地方了，接下来就是瘸子耍帅时间……
　　谢恒颜：当个主角我容易吗我？
　　然后值得注意的一点就是，容十涟一开始真没想杀乌骞，真的！
　　她开始虽然生气，但也只是把乌骞摔回船上，没有直接取他姓名，当然，这是她最后的一丢丢良知了……


第211章 亲吻
　　那支突如其来的冲天飞箭，印斟自然是记得的——那是乌骞临上船之前, 乌纳备给他的数样杂物之一, 因着占地方又不算实用，被暂时搁置在仓库角落里, 自打上船便再也不曾拿出来用过。
　　而事到如今, 在目前所有同行众人之中，唯一一个擅长剑术, 并且能使出相当力道的那个人，也就只有……
　　“谢恒颜！”
　　印斟霎时醒神, 在那瞬间回头转身, 将要朝船底仓库那处飞身跃下，容十涟却是反手一记折扇挥来，扇尖正刮过印斟颈侧，不留神便划开一长道红痕！
　　印斟“嘶”的一声，待要还手回击, 这时怀里乌骞却猛地冲了出来, 张嘴狠狠咬上容十涟的手腕——而这一回, 是当真使出浑身解数, 拼了蛮劲一口咬在她腕骨上。
　　容十涟压根没反应过来，回头时乌骞满口利齿已陷入她小臂近数寸之深，尖锐的痛感即刻朝外四散开来，当下骇得她整张脸都扭曲成一团, 扬起臂膀欲将乌骞甩脱出去, 然而乌骞偏是伸长两手, 紧紧卡在容十涟腰际，死活不肯松懈半点！
　　“混账！”容十涟怒喝一声，一巴掌挥打在他背上，厉声骂道，“你找死吗？还不快把我松开！”
　　“不松——”乌骞整张脸涨得通红发紫，一面抱紧乌念在怀里，一面颤抖着对印斟喊道，“哥哥，快下去救颜颜！”
　　容十涟拧目道：“滚！给我松开！！”
　　乌骞咬牙吼道：“哥哥快去啊！！！”
　　然而印斟见此，仍未转身离开，反是探手入袖中，一连抽开数余符纸，随后飞速念动咒诀，再次试图将容十涟缚入结界之中——可容十涟哪里又肯遂了他的心愿？此番怒极之下，亦是召回折扇，陡然扬起手来，扇尖展平摊开，直朝印斟方向猛烈飞驰而去！
　　不料这时，乌骞犹是伸出五指，赶在容十涟做出下一步指示之前，放下怀中乌念，继而一个跃身上前，竟是硬生生倒挂到容十涟的小臂之上！
　　一时间，容十涟险些站立不稳，接连朝后退过数余距离，方以两手撑在船身上勉力站定。然不待她完全反应过来，见那半空中的折扇失去控制，原指向印斟的锋利扇尖陡然回撤，堪堪反朝手臂间的乌骞猛刺而来——
　　“快松手！”容十涟焦声喝道，“滚一边去！”
　　乌骞丝毫没有察觉，犹自挂在她臂间，恨恨出声咒骂道：“我、不、松！坏女人，你去死吧——”
　　容十涟：“松开啊，蠢货！”
　　“乌骞，快下来！”印斟厉声道，“危险！”
　　此刻乌骞适才回头，但那头顶折扇已是横劈直下，正对准他的头颅，眼看要将之生生斩碎为两半，在那关键时刻，容十涟下意识里第一反应，竟是横来一掌拍在乌骞后背上，强行施力将人从臂间一把推开——
　　乌骞“哎哟”的一声，带着乌念一连翻滚出十来尺远，随后见那折扇从天而降，带着完全失控的迅猛力道，轰然坠落在整艘船身的正中央处，顷刻震出振聋发聩的沉闷巨响！
　　而在那时，乌骞几乎整个人都呆怔住了。他甚至完全无法想象，方才容十涟的全力一击，居然是从折扇尖下挽留他的性命。
　　“……”
　　前方容十涟亦是满面悚然，此番一连串动作下来，带着胸腔都在止不住地发出颤栗。
　　但事实并未给众人留下片刻喘息的机会。
　　就当那柄铁制折扇自头顶落，后又毫无阻隔地嵌入甲板中央，其间所灌注的无形力道，早已超出寻常数倍之余。
　　再加此前脆弱的木制船身，经由数日狂风暴雨的肆虐，如今又是印斟容十涟一番天翻地覆的激烈打斗，所有硬撑在外的薄弱结界逐一失效。
　　片晌过后，忽只听得“咔”的数声脆响。自船头甲板中间，延伸至船尾全无防备的木板栏杆之外，赫然裂开一道数丈之宽的巨缝！
　　“完了，完了！”小周立马凄声惨呼道，“甲板裂了，这回是真的要沉船了！我们全都完了，全都得死了啊！！！”
　　此话出时，众人脚下大小裂缝震开无数，瞬间于周遭巨浪扑打翻滚之下，断断续续渗出微许细密的水流，乃至压根没用多长时间，便同甲板上积蓄已久的浑浊雨水汇聚于一处。
　　——直到这时候，他们才开始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先前造船之时图快赶工，抢在立秋之前完成一切，紧跟着火速乘船出海，中途亦不曾做过任何详细的检查，因为他们都知道，这是在拿性命当成最后的赌注。
　　而这赌注背后的唯一基础，就是印斟断定他们在大船损坏之前，能够平安抵达海岸——不论是到外面的世界，还是放弃回到永村。
　　但依目前的状况来看，去到哪里都成了一场不切实际的空想。
　　脆薄不堪的木制甲板，由容十涟那一记折扇从中劈开，船身浸在海浪之中摇晃不断，眼下暴雨未停，狂风犹是呼啸不止，原本还算坚实的侧板更是从前端断开，一旦经由海水纷涌至船舱乃至船头各大角落，届时船舵失灵，风帆折断……到最后只能是一个沉船的结果。
　　印斟抬起眼来，望向船头仍自剑拔弩张的容十涟。容十涟显然也意识到这一点，此般生死攸关这一刻，两人破天荒没再朝对方大打出手，而是彼此冷静下来，片晌死一般的沉寂过后，周遭独只剩小周等人没了命的哀嚎与痛哭之声。
　　容十涟动了动唇，还没来得及在剧烈摇晃中站稳脚跟，那头印斟已是快速转身，沿着扶梯内侧跳了下去，落地溅得满鞋尽数冰冷的水花，彼时船舱底部俨然是漆黑的一片，折扇落定所释放出的强大外力，催使内间大小各处零件严重受损，大多已被震得支离破碎，压根无法遏制船底不断涌出的海水。
　　印斟一路快步挪至浑然无光的走道末端，拼命试图寻找能进入仓库的那道木门。那时船舱内的积水已渐渐湮没至脚跟，面前仍是混沌不清的大片，他几乎什么东西都看不见，黑暗里，完全只凭借一双手脚在前不断地摸索。
　　印斟心里是害怕的。他害怕会失去谢恒颜，他丢下他那么长时间，明明彼此心底都知道，此番一旦别过之后，将来就再也不会有见面的机会。
　　可印斟还是走了，甚至没有回头选择的机会。
　　谢恒颜。
　　谢恒颜。
　　谢恒颜……
　　他会原谅我吗？
　　会因此生出嫌隙，怪我将他拋下吗？
　　他现在……还是好好的吗？会不会受了什么伤？
　　花那么大的力气射箭，他目前的状态一定糟糕透顶。
　　然而，一切多余的担心，都在印斟拐过墙角的那一刹那，瞬间骇得烟消云散，无影无踪。
　　因为在距离印斟并不远的小角落里，隐隐约约现出两道半模糊半清晰的猩红色光点。
　　印斟反应极快，在那之后已是全然不管不顾，蹚过重重水花便朝门槛内狂奔了过去。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更不敢相信自己会有这份幸运，有生之年，居然还能与他心中最挂念的那个人，再次面对面，毫无距离地相互触碰到对方。
　　这些都虚幻而不真实，像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
　　而事实在此刻，谢恒颜整个人仍旧蜷缩在箱底，周遭成山的箱堆在船体的剧烈晃动之下，早已零零散散地滚落一地，大部分的粮食甚至浸了海水，泡得近乎满室皆是一股子潮而咸腥的馊味。
　　印斟三两步飞冲上前，但两人面前没有灯光，方靠近时将谢恒颜吓了一大跳，喉咙里极端戒备的嘶声一下就吼了出来，甚至下意识里就要张开獠牙去撕咬！
　　“别怕，是我！”印斟低沉的声音，自仓内陡然响起，后又再次与他重复道，“……颜颜，是我！”
　　黑暗里，谢恒颜似乎有些愣住，紧跟着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印斟忽而张开的双臂抱住了……紧紧的，抱住了。两人衣衫俱已被海水浸得透湿，谢恒颜浑身冷得像冰，克制不住地微微发着抖，而印斟宽厚的怀抱却是温热的，彼时无所顾忌地抱着他，仿佛是寻得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
　　他们谁也没有开口说话，就这么沉默着，在暗中抱了很长很长一段时间。直到印斟缓缓将谢恒颜松开，继而扣着他的两边侧颊，几乎是无法克制地狠狠吻住了他。
　　谢恒颜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待得混沌的意识渐渐开始回笼，好像呼吸都要被印斟一起夺走了。
　　唇分时，印斟双臂一动不动，仍自牢牢紧拥着他。谢恒颜能感到他的心跳的好快好快，似下一刻就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了。可他也只是伸出两只冻僵的小手，不动声色地扣在印斟腰际，随后抬起那双猩红色的杏眼，望着面前这个本该与他永别，却又忽然在他面前出现的男人。
　　谢恒颜喉头哽咽，还是没能说出话来。
　　他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
　　印斟：找到老婆了，下一步再该怎么办呢？
　　谢恒颜：快想办法找备用船！
　　印斟：我真的太想他了，怎么办。
　　谢恒颜：找备用船！
　　印斟：太想他了，先亲个嘴吧！
　　谢恒颜：找……唔！！
　　就这样，印肉丝和谢杰克一起沉入了海底，泰坦铁根号沉底……
　　完结撒花！


第212章 做件好事
　　两人就这么一直抱了很久。直到印斟感觉谢恒颜的身体在渐渐发冷了，这时才猛地反应过来, 手掌贴过他冰凉沾水的侧脸, 慌忙出声问道：“对了，差点忘了问你……不是说不能出海？你有没有事, 哪里受伤没有？给我看看……”
　　谢恒颜摇摇头, 半晌过去，复又用力点点头, 印斟这才发觉他被容十涟下过了咒，完全没办法正常发声。
　　好在此咒没甚么伤害, 印斟亦是会解, 只稍拉着折腾了一阵，谢恒颜终于能说话了, 长长吐出一口老气, 几乎是半死不活地望向了他。
　　印斟又问：“还有哪里不舒服的？”
　　“没……没有。”谢恒颜说，“我没事。”
　　印斟又抓过他的小手，撩开衣袖上下反复摸了好多遍，直到确认他的木身没有遭到腐蚀, 别处也没添什么明显的新伤, 这才勉勉强强松下一口气，隔了半天, 方继续追问他道：“颜颜, 你……”
　　“先不说这个, 有更要紧的事情……还没做完。”
　　谢恒颜的嗓音很虚弱, 整个人被迫弯曲在箱底, 完全没甚么多余的力气。
　　周围找不到一丝光亮，唯有耳畔汩汩水声自脚下不断传来，彼时已近湮没印斟脚踝至小腿的高度。
　　谢恒颜拉过印斟的手，引导他摸到旁边箱堆里横躺着的，一把细弱颀长的竹制长弓，连带零零散散几支短箭——那正是乌纳当初备给乌骞，平常多只拿来捕鸟用的普通弓箭，实际并不存在任何过量的杀伤力。
　　“刚刚……当真是你射的箭？”印斟反应过来，难以置信地问道，“你如何拉的弓？”
　　谢恒颜点了点头，没有继续与他应答。方才自仓库底端飞出那样一支穿云利箭，想必是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到如今谢恒颜抓着印斟的五根指节，都在克制不住地颤抖痉挛着，好像随时将要散架一般。
　　“算了。”印斟弯腰抱过他道，“先出来，船要沉了……我带你上去。”
　　“……不。”
　　谢恒颜俨然不肯挪动，甚至反手紧摁着他，直到确认印斟摸到那把长弓，并将之完完全全握入掌心的时候——谢恒颜方深吸一口气，尤其艰难地开口说道：“我……我大概知道，要怎样才能解开屏障了。”
　　印斟微微一怔，还未及说些什么，谢恒颜却抢先开口说道：“当时我们在岛上看的那本栽种手记，上面是如何写的？”
　　印斟想了想，凭借久远的印象，勉强挤出一句：“新生是劫，也是命定？”
　　“不是这句……”谢恒颜道，“是那句‘宿命定因果，栀子无轮回’。”
　　印斟：“那个是……”
　　“其实那句话，我们都看错了。”谢恒颜语速很慢，显是说得十分费力，“真正的顺序应该是……栀子定因果，宿命无轮回。”
　　印斟有些错愕地问道：“你又是如何知道的？”
　　谢恒颜顿了顿，似乎沉默了有一段时间，半晌才缓缓对印斟说道：“在你们离开海岛的前一天，我好像……无意间，见到过一次方焉。”
　　印斟目光陡滞，方听至此处，险些自箱边跳了起来：“你说什么……？”
　　然而他没能跳起来，却被谢恒颜又重新按了回去。
　　“你别激动，先听我说。栀子定因果，所谓的栀子，应当是指方焉的生魂——他将自己的魂魄，寄生在乌念的身上，试图借用她的肉身……离开这片束缚他的海域。”谢恒颜一字一句，竭力清晰地道，“而最终能够破除屏障的方法，很有可能是用方焉诸多分散魂魄中的一部分，与通向外界的那道屏障进行直接的触碰。”
　　印斟道：“这样说来，方才容十涟……”
　　“她用乌念献祭的方法……没有错，是对的。”谢恒颜低声说道，“只是现在……我们都没办法确定，方焉的魂魄还在乌念体内残存。”
　　“它”已经很长时间不曾出现过了，不论是在印斟身边，还是在谢恒颜混沌的梦里，几乎再也看不见那道神秘的影子。
　　“何况，孩子是无辜的。我不想赔上她一条性命，去换取眼前本不存在的渺茫希望。”
　　谢恒颜如是说着，忽勉力空出一只手来，动作迟缓而笨拙的，探入前襟海水浸透的薄衫之内。印斟正疑心他要做什么，却只见眼前大片黑暗之中，傀儡猩红泛光的杏眼一点点地暗了下去，随即涌上几分显而易见的痛苦之色。
　　只那一刻，印斟心下一凉，瞬间跟着反应过来——谢恒颜是在动手拆开胸前的骨针！
　　“你这是干什么！”印斟猝然喝道，慌忙探身上前，蛮力扳住谢恒颜的手腕，“疯了吗，谢恒颜！”
　　“这些骨针……全都是方焉身体的一部分！”谢恒颜咬牙切齿，嗓音近乎嘶哑地说道，“它们也许能破开屏障的——你这傻子，别拦着我！”
　　印斟冒火道：“你才是傻子！也许是有多大的可能？不赔乌念的性命，难道赔你自己的命吗？”
　　“只拆几根而已——又不会死！”
　　谢恒颜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反手狠狠掀开了印斟，并将那竹制长弓一把夺了过来：“你不肯帮忙就算了，我自己来！”
　　话刚说到一半，印斟却又再次伸手，强行拧住谢恒颜一只胳膊，硬生生将他拽了下来：“你什么时候听过我的话？每次都是你自己来，自己来，都是自作主张，做出那些惹我更头疼的事情……你能不能省一省力气，我不需要你为我做到这一步！”
　　然而就这时候。谢疯狗什么都听不进去，乍一见印斟把手伸了过来，便直接低头狠狠咬了上去，那独剩一颗的傀儡獠牙正扎在印斟手背上，力道大得简直堪比刀子在刮！
　　印斟当时痛得险些松开了手，偏生他死活不肯放开，谢恒颜到底又舍不得使多大劲，两人中间隔一层木箱，正待陷入无限僵持的局面——倏忽间船外掀起一道惊天巨浪，整个单薄脆弱的船身猛地一片，周遭木制零件垮塌撕裂的声音顿时自耳畔传来，谢恒颜甚至没能将獠牙松开，便顺着惯性一头撞进印斟怀里。
　　两人几乎是扭缠在一起，跌跌撞撞从箱堆上方滚落下去，随后噗通的一声，沿路摔进仓库积满水的地面上方。印斟整个人就垫在谢恒颜身下，手背都被傀儡的獠牙刮开了大半，咸腥的味道立马自谢恒颜唇边蔓延开来，但印斟第一反应不是叫痛，而是及时坐直起身来，抱着怀里的谢恒颜，无比紧张地问道：“怎么样？没摔着吧……有没有哪里浸了水？”
　　谢恒颜却还是怔怔的，薄衫湿漉漉的黏在身上，彼时头发都在不停往下滴水。可他好像丢了魂似的，就这么呆愣坐在印斟身上，一时竟似有些茫然失神。
　　“印兄弟，你快点上来——我们的风帆折断了！”直到头顶甲板上，忽传来小周吼破嗓子的呐喊声，“真的要沉船了……赶紧想想办法啊！”
　　谢恒颜蓦地回神，还待反手去拿弓箭，这时印斟却按住他，眼神犹是认真的，低低出声说道：“要死一起死。好不容易找到你，这回我不会再放手了。”
　　谢恒颜喃声道：“可是我，印斟……”
　　船身犹在止不住地剧烈晃动着，伴随脚下积蓄的海水越来越深，几乎一度要湮没到膝盖，印斟却仿佛什么都不怕似的，顾自拉过谢恒颜的小手，说：“走，我背你上去。”
　　谢恒颜仍是怔忡的，默然站定在印斟身旁，几乎没能做出下一步抉择。但印斟并不容他继续考虑，直接撑开两臂，便将谢恒颜打横抱了起来，大步蹚着满地冰冷的海水，缓缓朝船舱幽暗的走道挪了过去。
　　那时的谢恒颜，趴在印斟怀里，脑袋枕着他温暖的胸膛，耳畔尽是熟悉有力的心跳声。
　　“为什么？”谢恒颜不由自主地问道。
　　“你不一直在问，到底什么是喜欢吗？”印斟淡声说道，“这就是喜欢。”
　　谢恒颜：“我……”
　　“我喜欢你，愿意与你同生共死，更愿意为你去死。”印斟说，“这就是对你的喜欢。”
　　谢恒颜说不出话，他只闭上眼，将整颗脑袋埋进印斟宽厚的怀抱里。
　　及至半晌过后，他才用很小很小的声音，闷闷与印斟低道：“……我还不是一样。”
　　尽管如此，印斟还是都听到了。
　　“反正都已经这样了，还有什么好在意的。”他对谢恒颜说，“能活就好好活着，死了也就死了。能和你死在一块，这辈子没什么好后悔的……也算是我最大的心愿了。”
　　谢恒颜抬起头来，自他怀抱里微仰起了脸，随即感到印斟温柔的大手贴在他侧颊，缓缓将他面上冰冷的水珠抚开抹干，并沉下眼来，专注与他形成对视。
　　谢恒颜动了动唇，原本想说点什么，然当二人走到扶梯口的时候，面前似又陡然多出一缕耀眼刺目的白光。
　　谢恒颜与印斟同时回头，就见容十涟站在木制扶梯的下方，大半张脸都浸在沉庞的阴影里，几乎埋没了她脸上的所有表情。
　　而在她手中紧握着的，正是那柄毁坏船身的铁制折扇。
　　现再由她扬手一挥，“吱呀”的一声尖锐响动，通往甲板的唯一长梯拦腰截断，落地溅起数尺余深的巨大水花——在那同时，摇摇欲坠的甲板亦是失去支撑，轰然自头顶垮塌下来——
　　伴随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过后，通口由支离破碎的木板与零件彻底堵死，周遭再次陷入令人绝望的黑暗之中，再也望不见一丝一毫的光亮。
　　“既然想好要死在一起，我就干脆过来做件好事……成全你们吧。”容十涟笑着说道。
　　※※※※※※※※※※※※※※※※※※※※
　　今天去逛了钟书阁，买了一堆书回来！我决定好好学习，十年以后再回来更新这篇文！！
　　——才怪！
　　只是买到特殊情况惨遭下架的绝版书，感觉贼高兴，到处捧着炫耀哈哈哈哈哈！虽然吧，那几本书看起来贼难懂……我脑袋不够用，知识面不够广，但能买到还是很高兴的，就跟写文一样，以后提高阅历慢慢就能看懂了。
　　ps ，今天的容姐姐也一样可爱呢～


第213章 永别了，屏障！
　　顷刻之间, 原经剧烈摇晃到近乎垮塌的破碎船身, 彼时骤然响起一阵紧跟一阵天翻地覆的打斗之声。
　　“哥哥，碰不得哥哥！”乌骞弯腰下来, 跪坐于甲板上方, 双手撑在被堵死的通口前，疯狂出声大喊道，“你快出来啊，甲板上面都渗水了！”
　　而此时此刻, 正在下方，船舱底部幽暗一片的狭窄走道里, 容十涟一记折扇陡然挥出, 擦过周遭无数木板直冲上前，堪堪将要抵上印斟脖颈之间！
　　印斟怀中抱着谢恒颜, 根本无法出手用以抵御, 硬由那迅猛折扇催逼着连退数步，最终一头靠回仓库前的门板，谢恒颜慌忙喝道：“快放我下来！”
　　话音未落，容十涟折扇回收，继而再次抬起扇尖向外，掀起遍地咸腥潮湿的海水, 直朝印谢二人面前猛扑而来——印斟无可奈何, 只好暂将谢恒颜放到一边木箱里, 箱盖虚掩, 随后探手入了袖中, 数张符纸应声飘飞而出，嗖嗖两声与那铁折扇缠斗于一处。
　　——一时之间，漫天水花起落飞溅。锋利扇尖无不擦过原就脆弱不堪船舱内部，再加符纸展开时的结界外力非同小可，转眼将无数细小零件震碎开裂，连带拥挤狭窄的过道处，都开始崩开一道道向船尾蜿蜒的狰狞裂痕！
　　“我看你也不想活了。”印斟冷冷说道，“整艘船随时可能沉底，你还有力气在这里捣腾没完？”
　　容十涟只道：“这妖物是我亲自带上的船。不论最后沉船与否，傀儡对我容家大有用处——归根结底，也由不得你来与他同生共死。”
　　印斟凉声道：“说什么大有用处……怕只是你对妖印垂涎已久，拼死也想将它据为己有。”
　　容十涟目光一凌，二话不说，攥紧折扇飞身前来，扇尖与印斟所施符纸堪堪相抵，其间摩擦所迸溅出的巨大火花几乎照亮整条走道。
　　“容姐姐，印兄弟，求你们别再打了！”船头小周带着哭腔喊道，“船真的要沉了，大伙儿全都得丢命了！”
　　掌舵的小唐也道：“印兄弟，船舵压根没法儿动了啊，这回得找备用船了，你们可不要再闹了，这是做好准备等死不成？！”
　　话刚说到一半，耳畔传来“吱呀”的一声惊天巨响，甲板众人登时发出一连串呼喝之声，而船舱走道内的容十涟印斟亦没能站稳，各又趔趄着后仰倒回墙面上，等到回过神时，还待要继续起身来开打——忽只见头顶上的木板豁然一下尽数开裂，支离破碎的木渣与零件，纷如暴风骤雨般地垮塌下来！
　　容十涟手中折扇还没来得及收势，紧跟着船身剧烈晃动，伴随一阵阵海浪翻涌滚入舱内的哗然水声，头顶乃至周边破碎的木板很快被水冲开，几乎是毫无征兆地陷入坍塌的极端状态。
　　最后在狂风骤雨与激烈缠斗的双重压力之下，这一艘为期半年临时建造而成的半成品船，终于不堪重负地从中间分开断裂，狼狈而彻底被分割成为船头船尾两段！
　　“船要沉了，船要沉了——”小周声音嘶哑，带着惊恐不断喝道。
　　“碰不得哥哥，颜颜，你们在哪里啊……”
　　乌骞急切的呼唤，交杂着乌念啼哭时的嘈杂声响，显然甲板上毫无秩序可言，纷乱的脚步声交织着浪花拍打船身的猛烈响动，所有人都陷入前所未有的绝望中，完全找不到能够应对的方法。
　　刹那间，印斟反应过来，立马转头去找箱中的谢恒颜。而容十涟犹是不依不饶，三两步借身旁墙壁撑起，蹚着水花要朝他二人所在方向追去——不想此时船体已近下沉，舱内狭窄的走道严重向一边倾斜，同在一处的三个人，连带整一仓库的木箱都朝斜下方一并滑落下去，随后纷纷浸入咸湿而冰冷的海水之中，一时竟连水花也不曾激起半分！
　　“谢恒颜！”黑暗里，印斟尤是焦急喝道，“谢恒颜！”
　　周围俱是破碎的木板，印斟甚至分不清哪块地方是木箱，哪块地方是受到损坏的船身。他只感觉半条腿已彻底蹚入了翻滚的海水之中，迎着巨浪掀起的方向不断朝下偏移。
　　而就当身后容十涟扬起折扇，即将朝印斟挥刺而来的前一瞬间——一度晦暗无光的走道内间，忽像是燃过一场汹涌灼人的烈火，刺目锋利的白光如同隔空挥来的巨柄刀刃，骤然自船身浸入海水的最底端滚滚袭来！
　　印斟与容十涟同时闭上了眼，几乎无法克制地偏转过脸，随后只听耳畔传来一声划破长空的锐利箭鸣，巨啸声径直穿透头顶，与周遭哗然浪声缠绕混杂成一团，那声音简直嘈杂到无可辨认。
　　那时印斟完全听不清周围动静，唯有眼前那道凶猛白光闪烁过后，原本红绿交织的模糊视线逐渐清晰起来——他大概用去很长一段时间，才隐约望见面前不远处，那道单薄而瘦削的熟悉身影。
　　谢恒颜全身湿透，乌黑的长发全数贴着侧脸，彼时正源源不断地朝下躺着水。他的胸膛一起一伏，似是急促地喘着气，而在手中紧紧攥握着的，俨然是方才扔到一边的竹制长弓。
　　“谢恒颜！”印斟嘶声喝道，“你干什么？”
　　谢恒颜没有给出回答，而是伸手探入衣襟，强忍那股撕裂般的痛楚，自左心口处蛮力拆下第三根骨针。
　　——紧跟着，取来水中漂浮的零散断箭，颤抖着双手，将它架上竹弓，继而缓缓张开肩膀，拉满那一根脆弱不堪的细弦。
　　“不！”容十涟蓦地抬高了声音，“快住手，你这蠢货可知道——一旦这么做了，带出去的会将是什么？”
　　“……我知道。”
　　谢恒颜的声音很沉，沉到不带一丝一毫的犹豫或是迟疑。
　　“我认为我是对的，所以……我不后悔。”
　　他如是应答道。
　　恍惚之间，印斟仿佛已猜到谢恒颜打算怎样去做，但他根本来不及阻止，谢恒颜亦是从未有过的果决从容。
　　他那一箭拉弓满弦，其间所用力道更非寻常术法所能抵挡，印斟几近耗用全身气力所召出的符纸结界，偏生却与那锋锐箭矢对穿而过，其不可阻挠的后力强悍十足，甚至一度将细弦连带长弓一并震至开裂！
　　“……谢恒颜！”只那一刻，印斟感到了什么叫做心如死灰。
　　分明谢恒颜就在他眼前，近在咫尺的地方，伸手便能轻而易举地触摸得到——他方才，对他说了那样多发自肺腑的真心话，兴许谢恒颜什么都听进去了，当时亦曾有过短暂片刻，想去改变那些固执的决定。
　　……但他终究没有做出改变。
　　正于利箭断弓冲向头顶的一瞬之间，周遭如骤白光骤然大盛，紧随之翻腾而出的汹涌热流迅速充斥了船舱残破不堪的拥挤走道，秋冬时节冰冷的海水逆流而上，不多时便将断成两截的薄弱船身彻底冲垮，仓库内的木箱食袋全数湮没其中，顷刻散乱至无踪无影。
　　而与此同时，那支带有骨针的破空之箭飞驰上升，行径时所留下明显一长串刺白的光影，几乎将整片乌云密布的夜空划开大半，零零散散飘落出无数耀眼夺目的星辰。
　　——就在那所有人都无法预见的晦暗海面之上，箭矢凶悍的白光如利爪一般穿透了狂风暴雨的侵袭，最终如愿触碰到那能够通往外面世界的坚固屏障，并在它最是单薄脆弱的边缘角落处，蛮力撕开一道清晰可见的裂口！
　　谢恒颜的猜测，是对的。
　　方焉强大的灵魂支离破碎，正如他栽种满庭园的栀子花一样，最终被迫分散到无数不同的角落——而谢淙留在傀儡妖印附近那些骨针，多半是属于方焉所有魂魄中的一部分。
　　那么依照当初那本栽种手记中所写的，那个隐藏在幕后残忍的“掠夺者”，又会是谁呢？
　　方焉迫切希望逃离海岛，就是为了向那掠夺者，施以同等痛苦的惩罚？
　　谢恒颜由此联想到的还有很多，但他已经没时间细想了。因为在箭矢一往无前，直接穿透屏障的一瞬之间，骤雨裹挟狂风倾盆而至，巨浪起落翻滚着将整艘木船冲开冲散，船头甲板上的所有人都因此被卷入海中，伴随海水毫无规律的拍打开始朝不同的方向四处分散。
　　混乱中，隐有小周等人的嘶吼声，也有婴儿与孩童的啼哭声，但更多还是海浪与风雨的混淆不清，嘈杂的水声无时无刻贴在耳畔干扰。
　　“谢恒颜！”印斟整个人都浸在急流之中，如今海水已能完全覆盖到他的头顶，周遭俱是大船破碎后的木制残渣，他火急火燎地四下探寻很长一段时间，方在距离数十尺之外的一块浮木之上，找到刚才谢恒颜暂待过的那只木箱，以及旁边吊挂着象征性的断裂竹弓。
　　“颜颜，你在不在那里！”印斟扬声唤道。
　　然而这会的谢恒颜虚弱至极，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他整个人蜷缩在箱底，几乎是全身浸泡在咸涩的海水里，直到隐约听到印斟的声音，他才缓缓撑起半边肩膀，勉强朝外冒出半颗湿漉漉的脑袋。
　　印斟眼眶一热，松下一口气来，继续说道：“你别动，就在箱里待着……我这就来找你！”
　　谢恒颜睁开模糊的眼，神识恍惚间，就看到印斟挣扎在巨浪里，不住扫开身旁漂浮的碎木，拼了命想要游到他的身边。
　　“别怕。”印斟的声音很近很近，但又好像游离得很远很远，“颜颜别怕，有我在……我们马上就能出去了。”
　　谢恒颜点点头，用他完全听不到的声音，说了声：“好。”
　　印斟沿途抓着海面上的浮木，一路摸到谢恒颜的那只木箱。
　　“谢恒颜，把手给我。”就像他们那天初落水时那样，印斟对他又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几乎染上恳求的意味，“颜颜，快把手给我！”
　　谢恒颜闻言抬头，并艰难地直起身体，试图从那只浸满海水的木箱里出来。
　　两人有过短暂的对视，印斟目光焦灼，片刻不离地注视着他，而谢恒颜已是精疲力竭，完全凭借最后一丝意识，不断伸手在木箱外混乱地摸索。
　　——偏在这时，海面上下，屏障内外，利箭贯穿的微渺裂口之间，陡然掀起一股冲天翻滚的巨浪！
　　※※※※※※※※※※※※※※※※※※※※
　　小虐怡情，大虐伤身。
　　这个是小小虐，算是甜饼里的调味品，毕竟他们只要在一起，旁边没人搞事情，就会非常非常的甜。
　　接下来的剧情就要进入尾声了……
　　不过不用慌，我的尾声跟原来的尾声都不一样，前面所有都是铺垫，后面一个个开始揭开——谁知道要揭多久呢hhhhhh其实我已经在思考番外该怎么甜了！
　　日常感谢追文的小伙伴们！


第214章 归来
　　醒来时, 天外好像有了几许薄弱的光。
　　印斟半睁开眼，感觉微光远在海平面那一头, 弱到几乎混淆不清，仿佛无论如何也无法触碰得到。
　　周遭亦是从未有过的安静平和，原本盘踞在耳畔嘈杂不堪的人声, 以及翻天覆地的海浪与狂风, 好像都在那白光乍现的短暂一刻戛然而止。
　　“谢恒颜？”
　　印斟嗓音已然嘶哑，勉力抬起头来，眼前能够望见的，却是茫茫一片灰白的雾霭。
　　“谢恒颜？！”印斟又喊了一道，仍未得到一字半句的应答，“颜颜，你在哪里……好歹回答我一声！”
　　彼时他浸在冰冷彻骨的海水当中，身侧是大船分割垮塌遗留在海面的碎木无数，以及仓库沉海后纷纷浮出水面的破旧木箱, 他大概能认得出来, 哪边是船头，哪边是船尾，包括早在狂风中折断的风帆与桅杆, 都几近能辨认得一清二楚。
　　——一切仿佛是与方才相差无几。
　　但当印斟勉力展开手臂，在视线范围内的区域来回游过数圈, 却不曾见到同行中任意一人熟悉的身影。
　　没有呼救声, 没有哭喊声, 也没有谢恒颜在身边……什么都没有, 他看到的世界空如一张白纸。
　　印斟已在周边一带探寻摸索了好多遍，包括水面所有可见的破碎木箱，以及船身开裂四散的零件无数，但凡是能够用来藏人的不起眼角落，都已被他翻天覆地寻了个透底。
　　到头来，仍然不见谢恒颜的踪影。
　　“谢恒颜！”
　　印斟目光愈发的黯，此刻天地间，像独只剩下他一个活人，仿若失了魂般的浸在海水之中，一时间竟不知再该向何处走。
　　他依稀还记得，方才是忽然袭来一道巨浪，那时他与谢恒颜之间，仅相差不过短短数寸的距离——兴许稍微再往前探过一些，印斟便能将他整只胳膊都一并握住。
　　……但印斟没有立即反应过来，当时海浪来得实在太过突然，谢恒颜整个人又完全失力，散架似的软倒蜷缩在箱底，根本没力气朝外挣扎。
　　因而在那道猝不及防的巨浪过后，印斟被迫卷入迅猛湍急的水流之中，谢恒颜亦是翻滚着栽进水底，连带整只木箱都在不断地下沉——印斟原能感觉到傀儡的气息近在咫尺，不料此番从水底一路浮出水面，身边所有人就好像原地蒸发了一样，偌大的海面之上空阔的一片，除去先前支离破碎的小半艘海船，印斟再也没见他们其中一人出现在眼前。
　　目前的状况令他感到极度的不安。因着结果一般只有两种，要么是印斟本人冲破了屏障，而其他所有人都被迫留在屏障之内，在那巨浪翻滚之际没能从中脱身。
　　而另外一种则完全相反——这也是印斟所希望的，哪怕留他一人在这里也好，只要谢恒颜能成功闯到外面的世界，他那受到严重损坏的木身……也许能得到一定程度的修理。
　　印斟起先是这么盼望着的，他想让谢恒颜活命，比什么都想。
　　——但事实往往不会遂人心愿，偏是朝着另外一种完全相反的方向不断延伸。
　　就当印斟浸在水中，试图抓过其中一块浮木，继续往别处展开搜寻的时候，头顶忽传来一连数声刺耳尖锐的鸟鸣。
　　印斟原以为附近是有落难淹死的浮尸，招来海上以食死人肉为生的一众猛禽。但当他听到愈发朝身边靠近的振翅之声，以及耳畔不断响起极为熟悉的鸣啼阵阵，方觉此刻多半已远离海滩，压根不存那些食肉猛禽能够歇脚的地方。
　　那如今在头顶喧嚣吵嚷的，展翅盘旋着的……究竟又会是什么？
　　印斟陡然抬眼，直到这时，才看清天边笼罩一层乌云之间，正停留近有十来余只通体棕黑，刺耳鸣声一阵紧接一阵的巨大猎鹰！
　　……真的是猎鹰！
　　印斟一度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
　　这里居然会出现猎鹰，难道说……
　　“！！！”
　　霎时间，他反应过来，待要伸手入袖中，取来用以镇压的符纸数张，但那一切已经为时已晚。
　　因在那同一时间，一道尖锐悠长的鹰哨声，正海面中央陡然响起——随后女子纤细修长的身影踏过水面，轻点在周遭漂浮而起的断木上方，仰头对着漫天盘旋的一众猎鹰，厉声令道：“猎鹰……把他给我抓起来！”
　　印斟根本来不及躲避，那些个凶猛的怪鸟一旦接收指令，便如疾风骤雨一般朝他猛袭而来！
　　一时之间，本该平静下来无风无浪的宽阔海面，再次掀起阵阵喧哗入耳的凶狠长嘶。印斟一连数日为海船忙碌，方又遭得那样一场无情浩劫，如今早已有些体力不支，遂当那些禽鸟飞扑上来的瞬间，他完全没有办法做出任何抵御。
　　混乱中，隐约只见得容十涟那张阴鸷的，沉重的，扭曲的，却又毫无表情的惨白面容。彼时她浑身透湿，纤弱的身体在海风中瑟瑟发抖，因而整个人的重量几乎依靠猎鹰的来回飞旋暂以维持。
　　“小妖怪人呢？”容十涟扬声喝道，“还有那该死的怪物……你把他们藏在哪儿了？”
　　印斟没有说话，容十涟稍一做出手势，那些猎鹰便迅速飞散开来，主动为她让出一条空路。晨时云间冷金色的阳光之下，容十涟伸手提起印斟的衣领，目光如同刀刃一样锋利而狰狞：“你说话啊，他们人都在哪里？”
　　“我不知道。”印斟面色晦暗不堪，整个人几乎由一层死气笼罩包围着，嗓音低哑沉重，仿佛已近触碰到了濒临绝望的边缘。
　　容十涟只堪堪与他对视一眼，便像是被针扎了似的猝然松手。过得一阵，她方是匪夷所思地自问道：“难道说……他们都被困在屏障里了？”
　　“……”
　　印斟没有回答，亦不曾点头或是摇头。
　　“不……不可能的！”容十涟脸上泛了点难看的青色，“方才屏障穿透的裂口那么大，整艘船都随海浪一起冲出来了，他们怎会没跟着一起出来？”
　　印斟神情淡漠，仿若她口中所说之事，与他并无任何瓜葛。
　　“你装什么哑巴？回答我啊！”容十涟瞪大双眼，不由扯开嗓子嘶吼道，“他们怎可能没出来？！”
　　印斟看也不看她，只木然说道：“……我怎么知道？”
　　事到如今，容十涟能够召来容府的猎鹰，那只说明一点——经方才一番突如其来的巨浪过后，谢恒颜同其余人一起被冲散了，没能从屏障那道裂口的边缘脱身。
　　而现最令人感到可笑的是什么？所有该出来的人都没出来，而最不应该被放出来的容十涟，和着印斟一起，此刻空荡荡的海面唯独只剩他二人，面对面站在一起干瞪着眼。
　　印斟只觉得好笑，说不出的好笑。随后他终是按捺不住，近在容十涟跟前，那笑声是从未有过的讽刺悲凉。
　　“笑什么？”容十涟难以置信地问道，“你心心念念那个人，如今正是生死未卜……为何你还笑得出来？”
　　印斟笑罢，后亦不再多言，容十涟却是微微滞住，随即明白过来，神情变得有些复杂难言。
　　“怎么，你是认为……小妖怪没能从那里出来，算是逃过了一劫？”容十涟面部扭曲，同样与他嘲讽道，“那你就大错特错了，印斟，他就算没有落入我手中，眼下船身已毁，就他那半截不中用的木头，能在箱子里活多长时间？”
　　半天？一天？
　　印斟何尝不曾细细算过这些时间？
　　“不论他死在什么地方……”他淡笑一声，似是无所谓地说道，“都比死在你们容府要好。”
　　这是他最后抱有的唯一一丝侥幸。
　　但容十涟完全不能理解，印斟在为什么而侥幸。只因在她眼里，死亡代表着结束，也就同样意味着认输。
　　——在这场惊天动地的斗争之中，她一个人赢得轰轰烈烈，而其余所有人都是输家，都只是此一路行程上的丑陋陪衬罢了。
　　“你有什么值得笑的？”容十涟对着印斟，一字一句地说道，“是我赢了……印斟，你听明白了吗，是我赢了！”
　　印斟始终保持沉默，容十涟在他冷漠的脸上，几乎寻不到半分挫败者的凄凉……相反的，他的表情仍旧带着讽刺，容十涟一时甚至分辨不清，他究竟因着什么而感到讽刺。
　　或许是因为眼前的她，又或许是单纯为了他自己。
　　“我看你是疯了。”
　　容十涟摇摇头，最终抬起手来，召唤身旁展翅高飞的一众猛禽：“容府派来支援的海船，也是时候该到了——猎鹰，速速回府通报我大哥，让他多支来一批人手，乘船到这片区域仔细巡察。兴许那怪物已从屏障出来了，只是迟迟不敢露头罢了……”
　　初晨时的阳光，是从未有过的冰冷潮湿，今时照耀在水面无数的残木随渣之上，就像在点燃那最后一抹微渺的希望。
　　“还有，得想办法，让璧御府那老东西知道……我今天可算是立大功，把他的‘好’徒弟给带回来了。”
　　※※※※※※※※※※※※※※※※※※※※
　　每天都在生死时速……
　　明天视角就会切换到颜颜啦，今天只是一个简短的铺垫。
　　我会用事实告诉你们，印斟要比谢恒颜惨多了……
　　ps ，这里印斟和容十涟有空说话，为什么他没出手抵抗，其实是因为他已经很累很累了，心累人也累，这种情况下已经没有力气继续动手了！
　　然后关于容府的猎鹰，它们不是一般的猎鹰，经过训教和培养能听懂人话，而且远比一般鸟类要凶猛很多……反正一般鹰办不到的事情，它们都可以办到。
　　比如谢淙养的傀儡鸟，也是一样哒～


第215章 傀儡的媳妇儿
　　傍晚最后一丝霞光落尽, 天外响起数道绵长而悠远的鹰啼之声，彼时隐约传入耳畔深处, 便只剩得零零散散的一点。
　　谢恒颜感觉自己是泡在水里，半截完全浸湿乃至发霉软化的枯木。等他渐渐恢复了神识，开始对外界一切有所感知的时候, 方觉半边身体是麻木的, 因着长时间的强行弯折与海水浸泡，如今已僵硬到无法动弹的地步。
　　他勉强抬起半颗脑袋。这会身体仍旧弯在箱底，就仿佛同那木箱连体生长般的，他想方设法也没能从中脱身，却反而越发像与之紧贴于一处。
　　——此时，距离屏障裂口外陡然掀起那道巨浪，已过去了整一个白天的时间。
　　“印斟？”
　　黑夜里，谢恒颜双手撑在箱边，勉力自箱口探出一颗湿漉漉脑袋。
　　他胆子其实很小, 半点风吹草动就能立马犯怂, 也就只有印斟在身边的时候，才能强使自己撑起那点胆量，做出与自身勇气完全不符合的事情。
　　然而就当他冲破所有底线, 耗尽全身所有的力气，决意要带印斟脱离这道屏障的时候, 忽而一道巨浪袭来, 他们谁也看不见谁——等到谢恒颜再睁开眼的时候, 印斟已经不在身边了。
　　“印斟？”他哑着嗓子, 半边身体蜷在箱侧，忍不住连声朝外唤道，“印斟你在吗？”
　　偏这时天已彻底黑了下来，周遭俱是漆黑的一片，不时只听得远近不一的浪潮扑打声，一阵一阵在箱外翻滚不断，像是要将谢恒颜那只木箱往别处推搡。
　　“不会……没出来吧？”谢恒颜浑身挂满水珠，如今挣扎着要爬出箱底，却在与海水相触碰的刹那间弹了起来，又触电般的重新缩回箱内，愈发小声地唤道，“印斟……印斟你在哪儿？”
　　周围光线晦暗到模糊不清，谢恒颜被水泡腐的五指伸出去，很快便被海上堆积的浓雾所包围，他几乎什么也看不见，只蜷缩在那水与云雾所形成的方寸之地，能够发出来的声音也越来越小，到最后终究趋向于力竭，甚至连印斟的名字都喊不出来。
　　印斟……
　　你不是说过，不会丢下我的吗？
　　谢恒颜几近绝望，趴伏在箱边，艰难喘了好几口气——直到这时，怀里忽像是有了动静，窸窸窣窣的，传来数道怪异而陌生的声响。
　　谢恒颜难受地低下头，而同时自他湿透的薄衫里端，蓦地凑出一双乌黑圆润的大眼，正在傀儡微微垂目的间隙，二人视线相抵，谢恒颜牢牢实实骇一大跳，一时之间支撑不稳，竟险些从箱底翻滚而出！
　　谢恒颜：“！！！”
　　而正当他后背直抵箱侧，几乎就要惊呼出声的那一刻，怀中那双眼睛骤然眯起，雾蒙蒙的目光投照在谢恒颜的脸上，随后他只感到一股凉意自心口泛起，周身如同被人强行控制束缚起来一般，俨然无法做出任何动作！
　　“乌念……”谢恒颜喉咙嘶哑，结巴着说道，“不对，你是……方、方焉！”
　　此时此刻，乌念羸弱不堪的瘦弱身躯，就在他怀里，如今一身褴褛的衣衫，连带身体最脆弱的部分都被海水浸至透湿冰凉。在谢恒颜眼里，她向来细软的身躯僵冷如石，就像刚从冰窟里捞上来的一样——很难想象，一个难产生下来的病弱婴儿，竟能在如此狂风巨浪的侵袭下一路活到现在，倘若不是方焉的力量在后暗自支撑，眼前的乌念，恐怕已是茫茫大海中的浮尸一具了。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谢恒颜满心的混乱，在望见乌念时，不由自主地出声问道，“你……你到底是乌念还是……方焉？”
　　乌念没有给出回答，她的眼神冷到让人发怵，谢恒颜一度在深深地怀疑，所谓天生目盲这项缺陷，究竟是不是方焉故意伪装而成——也许它根本不瞎，又或者是什么别的原因，让她拥有能比普通目力更强大的洞察力量。
　　“你……没事吧？身上好多水，得想办法弄干才行。”
　　但现在谢恒颜根本别无选择。不论他遇到的是方焉还是乌念，怀中所抱着的这个瘦小婴儿，她的身躯完全弱不禁风，一旦在水中受凉伤及肺腑，最终造成的后果都是雪上加霜。
　　“不行，不能在这儿多待了，再这么下去，我俩都会死的。”谢恒颜一手抱着乌念，一手撑在木箱边缘，挣扎着要自那箱底再次脱身。
　　然而正在这时，前方忽又是一道巨浪，不偏不倚正打在木箱的前端，那边谢恒颜还没做好准备，硬是让那拍起半人高的水花掀落下去，一头狠狠栽进水里，噗通的一声，还待要伸出一手扣住木箱，不想那木箱也一起掀翻下去，瞬间带着谢恒颜乌念在水里打了个弯儿——两个人一大一小，正如那夏日池水中的浮萍，伴随海浪的起伏跌宕在水面上下翻滚。
　　谢恒颜本来不通水性，这下既要抱着乌念，又要挣扎着浮出水面，三番五次这么下来，人再由后来的海浪往前一掀，顿时咕噜咕噜喝进好几口咸涩的海水。
　　“救！！”谢恒颜哭着喊道，“印斟救我……”
　　此话出时，忽自半空当中落下一只钓钩，谢恒颜哭声顿止，随后感觉那铁钩正勾在他后颈处，连着一根又细又硬的结实鱼线，再施蛮力朝上一拉——哗啦的一声，谢恒颜便连着乌念一起上了天……大概没过多久，钓钩松开，湿透的谢恒颜又立马朝下坠落。
　　但这回不是落在水里，而是落在一艘又破又烂的旧木小船上。谢恒颜的后背就蹭在那粗制滥造木制纹路间，分明衣裳都让海水浸得透湿，可那热痛的触感就刮在他的脊背及肩臂周围，好像随时都能擦出一团火来。
　　与此同时，怀中乌念扯开了喉咙，猛地开始号啕大哭起来！
　　“呜哇——呜哇——”
　　“呜哇——呜哇——”
　　“怎么还有个孩子？”耳边忽然响起陌生的人声。
　　“这……怎么回事儿，捞个鱼还能捡到小孩儿？”听声音，明显是一对年轻的夫妻，“相公，你快瞧瞧——这么小的孩子，是怎么能到这里来的？”
　　谢恒颜睁开咸涩的眼睛，正对上船头两人古怪猜忌的目光，彼时他们一人手提一盏灯笼，看样子像是夜里出海捕捞的普通渔民，旁边钓竿渔网都准备好了，约莫也没想会钓上来一个谢恒颜。
　　“不会海上来的妖怪什么的吧？”那女人露出一脸恐慌的神情，“相、相公，我好害怕！”
　　“别怕！”那男人二话不说，一把鱼叉握在手里，随即警惕地上前，鱼叉锋利的前端正抵在傀儡脖颈下方，彼此不过寸余的地方，“说！你是什么来头！”
　　谢恒颜也是头次见到这般阵仗，一时间都被吓得傻了，就这么愣愣看着他夫妻二人，话也不会说，出口就成结巴：“我……我我我……”
　　“我什么我！”男人面目凶狠，后低头见了乌骞，见她蜷曲着身体啼哭不止，登时越发怒道，“你这个妖怪，居然还敢偷小孩吃……看我不要了你的狗命！”
　　“不……不不不……”求生欲迫使谢恒颜扯开了嗓子，“我不是妖怪，我不是妖怪！”
　　那男人道：“那你是什么？！”
　　“这孩子是……是我的，我俩一块乘船出海，中途不幸遇难，我们乘的那艘大船沉了底。”谢恒颜喘着气，慌忙与他解释道，“我趴在箱子里，一直飘到现在，好些天没见到活人了……两位好心的哥哥姐姐，我真不是妖怪，我、我只想找块地方落脚，求你们不要杀我！”
　　“就你这套破烂理由，咱们早听了不下百遍！”男人嗤笑一声，复又将鱼叉高举起来，二话不说，正对准谢恒颜的头顶，“近来这海边一带最不太平，多少捕捞为生的渔民跑去喂饱了妖怪，也不知道璧御府那些家伙是干什么吃的，年年供着个神仙吃香火钱，就从来没办过一次正经事！”
　　谢恒颜耳朵一尖，方要开口说些什么，那男人手中鱼叉已是径直朝前刺了过来！那时他完全来不及反应，眼看木身又要被那玩意儿活活捅了个对穿，船头坐着的那女人忽是扬声，并快步前来，手掌盖住男人的胳膊，硬是将那男人出手的动作给拦截住了！
　　“怎么了？”那男人顿时疑问道，“不是该杀了这妖怪，为民除害吗？”
　　“相公！”那女人小声说道，“我看这个人，他未必是妖怪……你看他抱着那孩子，到底也没把她怎么样啊！万一是咱们认错了，那往后可不得内疚一辈子？”
　　“这……”
　　此话一出，那墙头草似的男人，又不禁跟着犹豫起来。
　　谢恒颜趁机弯腰下去，老老实实地跪伏在地，一脸我是良家妇男的虔诚神情，眼里还特应景地挂了几串泪花儿。
　　女人见状便道：“你看……我说他不是吧。”
　　男人没说话，手里举着的鱼叉，却渐渐放下来了。
　　“你们……是从哪里来的？”那女人仍站得很远，半戒备地望着谢恒颜道，“是为了什么出海？”
　　谢恒颜闻言一愣，旋即垂下眼来，陷入一阵沉思。关于永村那些个事，就算完完整整都说出来，外人未必会相信他们的离奇遭遇，这种时候一旦实话实说，反而会给自己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我原是住在……铜、铜京岛上的。前些日子带媳妇儿和孩子一起，准备出海另寻住处。”谢恒颜挠了挠头，后才如是说道，“如今我媳妇儿生死未卜，就剩我同孩子在一块，一路在海上飘到了现在。”
　　※※※※※※※※※※※※※※※※※※※※
　　我今天真的有话说，不吐不快，因为实在太蠢了，我觉得我要记下来，说不定哪天觉得丢人，我就把它偷偷删掉了。
　　不知道有没有玩剑三的小天使，我今天在游戏里面找dai lian ，被骗了钱！虽然只有50，但我真的肺的气炸了！因为这个人是个很出名的骗子，几乎到处都有他的行骗记录，但凡是动手搜一下都不会这样……啊啊啊啊啊我真的气炸了
　　在这里提醒大家，以后做事一定带脑子，千万别像我这样……就当扣智商税了！！！！！！……


第216章 要被卖了？！
　　“铜京岛？”那女人听罢, 无声与她丈夫对视一眼。两人沉默片晌，方有些古怪地偏头, 俱是愣愣望着谢恒颜，道，“你说……你是从铜京岛上来的？”
　　“是、是啊。”谢恒颜怯生生道, “有什么问题？”
　　“没……没什么问题。”女人摇头, 继而转过身，自船头取来一件衣裳，缓缓披到谢恒颜肩头，“那什么……夜里风凉，你且先多穿一些。等一会儿上了岸，再去换身干净保暖的衣裳……”
　　谢恒颜还是愣的，没想她会突然这样热心，遂呆呆跪了好一阵子，才低声与那夫妻二人道：“谢谢……”
　　那女人陡一回头, 又对她丈夫喊道：“相公, 你还愣着干什么？赶快撑船回去啊！”
　　“啊……啊，哦！”那男人一怔，随即反应过来, 一拍脑袋，回身前去撑起竹篙, “也对, 都这么晚了, 咱们快些回去罢！”
　　说完卖力弯腰, 当真就着两盏纸灯往前探路，一起一伏在后摇起了船来。
　　“你原是打算上哪儿去的？”女人问道，“倘若途中顺路，咱俩还能送你一程。”
　　谢恒颜神情犹是茫然，老半天才回出一句：“……不知道。”
　　末了，又接着补充道：“我同我媳妇儿，本来也只想离岛。具体要到什么地方，我们都还没定，原打算以后再说，谁知道……”
　　“那真是怪可怜的。”那女人说，“咱这海岸附近，年年都有像你这样，丢了媳妇又丢娃的……不过寻常遇到海妖作乱的居多，周围渔民一般也没那胆量放上船来。”
　　“我……我真不是妖怪，你们可以放心，我绝不出手伤人！”谢恒颜怀里兜着乌念，颤巍巍地举起双手，对天发誓道，“我现只想讨回一条性命，能苟延残喘已是足够。哥哥姐姐帮了这回大忙，将来我……我一定会尽力报答的！”
　　那女人摆摆手，意思是不必在意。另一头撑船的男人却说：“那你现在……是做何打算？你自己又想往哪里去？”
　　谢恒颜朝四处扫了扫，又低头看了眼乌念，道：“……这里什么地方？你们顺路回家，能否在附近仔细找找——我眼神不好，怕把我媳妇儿弄丢了，我找不到他，担心他会出什么事。”
　　男人刚想说点什么，那女人却是抢先开口，对谢恒颜道：“能的，能的，自然是能。毕竟人命关天，你耐心等过片刻便是……我丈夫撑船一向很快，这会有两盏灯，我们就在周边一圈好生找找。”
　　“那真的……真的太麻烦你们了！”
　　谢恒颜早已累得一点力气也不剩，彼时单手揽着乌念，远望眼前海面上茫茫一片雾霭，他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看不清，唯一只担心印斟现在的状况，还有先前一同出海的乌骞小周他们……倘若在所有人当中，仅他一人幸运自屏障内脱身，那这份幸运倒还不如不要。
　　谢恒颜闭上了双眼，满脑子都是不太好的想法。
　　——如果连印斟都让他给弄丢了，那他活在这世上，还有甚么意思？不过半截没用又碍眼的木头罢了，他宁愿找个没人的角落，慢慢一个人躲到烂掉。
　　“这位小兄弟，你真是从铜京岛上来的？”忽而这时，那撑船的男人开口问道。
　　“是啊……没错。”谢恒颜恍恍惚惚的，回神应道。心说为什么要一直问，难道人住在铜京岛，是件值得稀奇的事情不成？
　　“有什么不对吗？”谢恒颜小心翼翼地问。
　　女人道：“没什么不对。”
　　“我们也不住那里，只是听说……铜京岛上日子不大好过，许多人都急着往外边跑。”男人道，“你们也是因为这样，才会想办法出海的吗？”
　　谢恒颜不知该说什么，磕磕巴巴半天，也只点点头道：“是这样啊，那边慢慢在断水绝粮，出行又不方便，住人确实很难受……何况大家都穷到揭不开锅，自然是过不下苦日子的。”
　　“哦？有这么可怕啊？”女人笑道，“那不是比咱们住的村子还要更穷？”
　　谢恒颜一听到这里，方想起他们说到璧御府，以及神仙香火甚么的，便忍不住问道：“那敢问二位恩公，是从哪里来的？”
　　男人道：“我们当然是从……”
　　“你说我们？”女人忽将他打断，笑呵呵地说，“我们是住在海边，纯粹靠捕捞为生……每天累死累活的，就为赚口饭钱。”
　　谢恒颜道：“可你们刚刚说璧御府……”
　　“什么璧御府？”那女人回头望了男人道，“我们有说过吗？”
　　男人亦是愣道：“什么是璧御府？”
　　“你们……”
　　谢恒颜登时有些傻掉了，难道是自己太挂念印斟，还能出现了幻听不成？
　　“你们没有住在一个叫……扶则山的地方，还有来枫镇啥的？”谢恒颜呆呆问道，“难道就连听也不曾听说过？”
　　那对夫妇立马否认道：“没听说过……那是什么地方？”
　　谢恒颜道：“那你们说的渔村，又是在哪里？”
　　那男人道：“不远了，就在前面，很快就能靠岸。”
　　“没道理啊，难道我又进了什么别的屏障，这辈子也出不来了？”谢恒颜小声道。
　　这什么渔村不渔村的，整日以出海捕捞为生，又同之前的永村有什么区别？
　　女人显是听到了，略带些疑惑地问：“你说什么屏障？”
　　“哦，没什么。”谢恒颜却是转移了话题，“我只是感叹一下，你们说的那地方，同我之前住的很是相像。”
　　女人调侃道：“哪里比较相像？比如说共同点是穷么？”
　　谢恒颜不好意思地说：“现实确是如此。”
　　女人便说：“我们也觉得穷，这没什么说不出口的，大家日子都不好过，光靠捕鱼完全没法维持生活。”
　　谢恒颜想了想，又问：“既然这样，你们平时都怎么熬过来的？”
　　那头男人说：“想办法运点土产，搁到稍远些的大城去卖。我们这处地域虽偏，但不至于没法出远门，不过……来往路费昂贵就是了。”
　　女人亦接话道：“是啊，大城住的那些富人，往往会多收一些鱼啊虾啊……内城难买到的各类珍品海味，只要送的地方够远，就不愁没有钱赚。”
　　男人说：“可惜这样的机会很少，很少……简直少得可怜。所以啊，我们走投无路到今天，也是实在没有办法。”
　　谢恒颜问：“什么没有办法？”
　　“小兄弟，你知道吗？上面来人下令说过了，一枚妖印可以换多少银两，咱两人四只手都数不过来。”那女人忽是嗤笑一声，对着谢恒颜，有些嘲讽意味地道，“也许赚得那么一笔，咱们这些穷苦人家，这辈子都不必再为吃穿发愁。”
　　“等、等等……”谢恒颜蓦地一僵，随即自船尾站立起身，彼时一手抱着乌念，一手强撑在船边，几乎是不敢相信地问道，“你们在说什么？……什么意思？”
　　然而待他反应过来，完全自旁站定的同时——船身陡然发出一阵剧烈晃动，似是船头径直与某样重物发生撞击，那声音分明不大不小，却沉重如同钟鼓齐鸣，直将谢恒颜骇得浑身震颤，将要抬头之际，方知原是那艘渔船停在浅水滩处，俨然已是靠近了海岸。
　　而那对正好生说笑的夫妇二人，声音戛然而止，齐齐回头过来，再望向谢恒颜的眼神当中，又多出几分贪婪的狰狞。
　　“你、你们……”谢恒颜趔趄的一下，伤腿却根本没法站稳，抱着乌念连连后退数步，终是踉踉跄跄跌回船尾，近乎惊恐无措地道，“你们是璧御府的人？！”
　　“我们不是璧御府的人。”女人冷笑着说，随后伸手入袖中，取来一张手掌宽度的雪白符纸。此符乃是当初容府发放见印之符，来枫镇周边一带百姓几乎人手一沓，为的就是在遇见妖物时能够自保。
　　——当然另一方面，也是盼望他们能够鼓起勇气，主动进攻。同时卷入这场恶战当中，最终由他容府坐享渔翁之利。
　　于是大多连基本生活都无法保证的穷苦百姓，后来也只有走上与野生妖物搏命这条不归之路。
　　足够强大勇猛者，生。而弱小逃避者，死。
　　“铜京岛早在半年以前，就沦为一座寸草不生的荒岛。如今岛上妖类频繁滋生，再剩下来的，都是些不愿死的亡魂恶灵。”男人高举渔网鱼叉，冷漠说道，“你说……你是从铜京岛上来的，我们会不知道你是什么东西？”
　　谢恒颜心下一凉，旋即僵声问道：“你说什么？铜京岛什么时候……”
　　“见印符的感应从来不会有错。”女人上前一步，提起谢恒颜的衣领，继而狠狠瞪了他道，“容貌既与人类如此相近，又能靠编造谎话欺骗我们……你是木身傀儡，赏金是寻常小妖的双倍。”
　　谢恒颜瞳孔骤然一阵紧缩，在那瞬间浸红了双眼，同时望入女人毫无防备的面孔，眼看将要控制她的所有行动——倏忽间，头顶一张渔网陡然罩下，谢恒颜獠牙还没来得及龇出，嘴巴就让男人用抹布直接给堵上了。
　　“小东西还敢张口说话，我看你拿什么玩儿控制。”男人“啪”的一张符纸，正贴谢恒颜脑袋瓜上，“走，把他卖到璧御府去……看看能换多少赏金。”
　　“呜……呜呜……”谢恒颜整个儿陷在渔网中，活像条大水蛇似的疯狂扭动，“呜……！！”
　　女人又道：“可他不还带着个孩子吗……这真是傀儡与人的孩子？”
　　男人道：“怕不也是只妖吧？”
　　谢恒颜：“呜！！！”
　　“先都一起带走，万一刚好逮着个小的，还能赚上一笔。”那女人漠然说道，“抓紧下船，拖他上岸……以免夜长梦多，徒惹是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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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哈哈哈哈哈哈我提前说一下，就算被卖到璧御府，颜颜也不会和印斟碰头的
　　印斟现在的位置——容府x号牢房
　　谢恒颜将来的位置——暂不剧透
　　但我一定会尽早让他们见面的，哈哈哈哈哈


第217章 危机
　　车轱辘沿着凹凸不平的土山路没了命地滚, 沿途碾碎数不清的枯枝碎叶，吱呀吱呀的, 像在拼命发出痛苦煎熬的求饶之声。
　　谢恒颜渐回过神的时候，头顶还贴着那张宽大的符纸，将他半边脸也遮得透彻, 鼻子眼睛都给闷在了一处。
　　车窗外夜色正浓, 太阳下山该有些时间了。而此时此刻，他却被麻绳旋拧成一团，半悬挂着窝在窗下小角落里，左耳是敞口车厢发出呜呜呜的风声，右耳是前方那对夫妇断断续续的低语交谈。
　　“这段山路真是难走。”那男人说。
　　“等过了这座山头，前面路会稍平坦些。”女人抱着乌念在怀里，很是嫌弃地道，“这小孩儿身上太脏了，不知沾的什么东西……现在还没干透, 简直恶心得要命。”
　　男人道：“不如一会路过山口, 停下给她讨碗水喝？”
　　女人尖声道：“我是发什么疯，给傀儡的孩子讨水喝？”
　　“你别这样，万一人是傀儡抓来塞牙缝的呢？”男人道, “你看这娃儿还小，连衣裳都没得穿, 想必也没怎么吃到东西。”
　　“真是麻烦！”那女人啧的一声, “就在前面停罢, 刚好我也有一点渴。”
　　男人嗯了一声, 谢恒颜感到马车忽地顿了下来，女人抱起孩子下地，周围稀稀拉拉燃着晦暗的灯火。谢恒颜勉力自窗下抬头，不知为什么，总觉车外景象有些熟悉，一草一木都似曾经见到过的，初入目的印象并不是那么的陌生。
　　这里是哪儿？
　　谢恒颜歪了歪头，从角落缓缓坐起。而那对夫妇说着说着，就转眼到很远的地方去了，想是到山路外边找水解渴，谢恒颜索性趁此机会，整个人一扭一扭的，尝试从敞口的车厢末端出去。
　　方才他们用的见印符，是一巴掌直接拍上头顶的，力道用得非常之狠，以至于谢恒颜当场晕厥过去——但他的妖印长在心口，实际符纸拍脸，对这傀儡并没什么明显的影响。
　　谢恒颜也只是昏过一阵，如今再醒过神来，全身几乎使不上力，再加皮肤长时间与海水相触，这会大面积的腐蚀程度，完全没办法直接恢复。
　　想活下来，就必须得逃。
　　可现乌念在他们手里，自己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谢恒颜拼命抬头，隔过一层破烂的纸窗，远能望见灯火模糊的山路尽头。
　　而在另一头曲折蜿蜒的泥路，当真十分的熟悉。谢恒颜绞尽脑汁回想了很多遍，却始终想不起来，究竟曾在哪里见过。
　　——直到他无意偏头，忽在那路尽拐角处，瞥见了两道古旧屋檐的边角。
　　“！！！”
　　那个不是……
　　只那一眼，谢恒颜瞬间弹坐起来，待想挣扎着起身，却是不慎磕上了马车外的硬角！这会他还由那麻绳紧捆着，嘴里塞一团抹布，咿呀的一下痛呼出声，紧跟着一头朝下，连扑带滚栽进车外小草丛里。
　　草丛旁边即是斜坡的土堆，谢恒颜还没反应过来，便顺着那斜坡侧面一连翻滚下去，中途天旋地转撞了整整一路，最后磕磕绊绊停下来的时候，谢恒颜完全神志不清，只差不多又当场昏过去了。
　　等到睁开眼时，距离他方才待的敞口车厢，已足足翻滚数十尺的距离，老远只瞥见一道模糊的影。
　　那对夫妇约莫料准了他难得逃跑，所以临走前也没想把那豁风的车厢口给拉上。而今谢恒颜就卡在山路旁边那条小石沟里，身上拧着条麻绳，左右爬滚不回去，又没法张嘴说话，偏只能窝在原地发疯似的扭来扭去。
　　他几乎可以确定，方才一眼瞥见那俩屋檐的边角，并不是什么陌生的地方，而是……
　　先前拂则山上，供奉游清神君的那座神祠！
　　璧御府，神祠，熟悉的山路……种种迹象皆在表明，他根本不在所谓的屏障里，而是被之前那道巨浪掀翻出去，直接飘到拂则后山外的小码头去了。
　　世间真有如此巧事，在外摸爬滚打近一年之旧，最后竟是被一道海浪冲回了原点？
　　谢恒颜完全不敢相信。但一想到有乌念在身边，也没甚么不可能的，兴许他也是歪打正着，碰巧搭了“它”的顺风车罢。
　　——可这会子乌念又在哪儿？
　　正想到此处，刚好那对夫妇找完水回来了，第一件事便是掀开车厢，检查他二人的“赏金”是否健在。而也就是这么一掀，立马掀出问题来了，车厢敞口处空空如也，谢恒颜人已不在了，且有明显挣动逃走的痕迹，车下草丛更是乱七八糟压垮了大半！
　　“人呢？”那女人扯开嗓子，大声问道。
　　“人、人呢？”男人也小声问道。
　　女人吼道：“我是问你人呢？”
　　男人登时一脸无辜又无措的萎靡神情。
　　“好，好……这下好了！人给跑了！”女人陡然怒道，“都怪你，给小孩儿喝什么水，这下让他溜没了……煮熟的鸭子都能飞了！”
　　那男人急忙道：“我又哪里知道？绳子绑那么紧，又有符纸在外罩着——这样都能逃跑，他怕不是妖怪，是神仙下凡吧！”
　　那女人扬声喝道：“去你娘的神仙下凡，还不赶紧去找，应该没跑远！”
　　偏在这时，远处传来熙熙攘攘几许人声。谢恒颜万万没想到，在这附近竟是另有山民居住的……或者说拂则山原就是座活山，先前在此安家落户的普通百姓也不算少，笼统一共这么大点地方，稍微来两人闹一出事情，周围一带几乎都能立马全炸开锅。
　　那对夫妇嗓门又大，随口嚷嚷几声，大部分警惕心强的住民，便一个一个全涌出来了，纷纷追问他们发生了什么事——乍一听见山里进了妖怪，他们就好像全被针扎了一样，二话不说抓了灯笼符纸，还有胆大的攥了棍棒铁犁锄头等，转身便朝周围草丛内外展开搜寻。
　　“妖怪在哪儿，妖怪在哪儿！”
　　“可别让俺看见那些东西，不然俺让他知道，什么叫做生不如死！”
　　“怎么又来妖怪了？前段时间不才抓走一个？”
　　“近来实在不够太平……这些个东西愈来愈猖狂，成天在人眼皮底下晃来晃去。”
　　“诸位……诸位稍安勿躁。”那男人忙道，“那小妖怪有伤在身，想是很难出手伤人，且小心别让他控制便是。”
　　“都是你的错！”那女人仍抱着乌念，一时间悔得肠子都青了，“本来这钱都归我们拿的，现在倒是好了，一群人全知道了——你再打算怎么分？”
　　男人却道：“还打算怎么分？先找着再说罢！”
　　而在另一头，距离马车并不算远的小石沟底，无数杂草泥块堆积掩盖的数十尺外，谢恒颜原还打算起身去救乌念，如今只见前方星星点点，一晃近是十来余人提了灯笼，又高举棍棒等一众利害之物，没了命地站草丛深处又敲又打，一连不知惊起多少只蛇虫鼠蚁，窸窸窣窣一股脑全数往外边钻。
　　那时谢恒颜吓得腿都软了——他腿本来也软，压根跑不动路。眼下在山头闹了大动静，人人喊着要捉妖怪打妖怪，更有甚者，便说将那妖怪抽筋剥皮，再下油锅里头烹，哪怕当真这么干了，也不足解他众人心头之恨。
　　傀儡就在想，究竟要恨到什么程度，才至于让一个群体，对待另外一个群体，产生如此强烈的排斥想法？
　　但他来不及多想，因为就在不远的地方，一众山民声势浩大，已纷纷沿马车附近的山路朝外搜刮开了。
　　现在该怎么办？
　　他救不了乌念，更是自身难保，所剩唯一一丝力气，就只能将自己挪了又挪，想方设法往石沟深处躲藏。
　　“在哪里？”那头山民扬声问道，“找到了没有？”
　　“还没有，不是说没跑远吗？附近挨个儿找啊！”
　　“快找，快找，一定别让他跑了！”
　　——怎么办？
　　该怎么办？
　　谢恒颜双目紧闭，竭力弯折身躯，试图将自己蜷缩在草丛里端，就像当时在箱子里一样。然而耳畔传来的回音愈渐趋向于响亮，仿佛所有人都朝同一方向而来，他们手里拿那么多东西，锋利的尖端只消稍一用力，便能将傀儡弱不禁风的木身彻底戳穿。
　　好害怕……
　　印斟在哪？
　　如果印斟在就好了。
　　谢恒颜不知怎的，忽然好想念他。初时在那海岛上相处那段日子，傀儡早已习惯依赖着他——不论做什么都是。
　　“妖怪滚出来！”
　　谢恒颜咬紧牙关，缩着脖子，迟迟不曾有半分动静。
　　“滚出来！”
　　“滚出来！”
　　“滚出来，反正就在这山上，你还想怎么藏？”
　　谢恒颜深吸一口气，而后屏住了呼吸，尝试撑起半边臂膀，往石沟深处近一步挪移。
　　而就在他偏过头的同一时间里，忽来一阵馥郁花香随风涌入鼻腔。
　　谢恒颜还没反应过来，愣是一头撞上身后薄薄一层轻软的布料。随后一只从旁而来的大灯笼，裹挟照亮半片草丛的温暖光亮，不偏不倚正打在谢恒颜的脸上。
　　终于在那最后一刻，谢恒颜会过意来了。
　　他是一头撞进了谁的衣摆。
　　……而且是，女人的裙底。
　　※※※※※※※※※※※※※※※※※※※※
　　接下来——是熟人登场时间！
　　我觉得卷三应该叫谢恒颜历险记，好在n次主角光环的庇佑，让这个作死大王能愉快地浪到现在。
　　其实我在写之前，是给这段前奏减过肥的，毕竟卷三不是讲颜颜历险，而是夫夫之间互相扶持成长的故事～
　　印斟：所以，什么时候放我出来？
　　容十涟：看我心情。


第218章 获救
　　缘分, 往往妙不可言。
　　就在彼此相对视的一瞬之间，谢恒颜立马认出来了, 而对方也在同时做出了反应。
　　他撞到的那个人，居然是……
　　辜绿意！
　　当年空盏楼的小绿姑娘！
　　谢恒颜不由瞪大双眼，却因嘴里那团抹布, 迟迟无法发出声音。自然小绿也认出了他, 硕大一盏灯笼拍在傀儡熟悉的脸上，一晃一晃五官面容完全照亮得一清二楚！
　　小绿：“你……”
　　紧跟着，她就说不出任何话来了。因在她腰间所悬挂那枚见印符上，很快展现出十足激烈的巨大反应！
　　而她只消稍一低头，便能清晰望见傀儡猩红色的瞳仁，闪烁在光影晦暗的草丛里端，正如所有山间野兽一般凶猛而狰狞。
　　“你是……小、小谢？”
　　小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呆愣愣地抬眼望她，她亦手足无措地注视着他。
　　这时山路间提灯笼喊捉妖的那群人都过来了，熙熙攘攘黑压压一大片, 纷纷扯开嗓子问道：“找到那妖怪了吗？”
　　“赶快找啊！别让他跑出去害人！”
　　说着领头的大汉冲出人群, 引身后一众村民分散开来，老远朝小绿的方向喊道：“辜姑娘，你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小绿手中灯笼一抖, 回头瞥了眼谢恒颜，谢恒颜缩在草丛里, 求饶似的看着她, 眼底已然泛了几许泪光。
　　“我这里……”
　　小绿深吸一口气, 而后缓缓说道：“没、没有。”末了, 又结结巴巴地补充道：“……什么也没有！”
　　话落时，人群那头皆是一连串的怨与叹声。过不多时，聚拢的灯火渐渐散了，整山头的住民为那一只落跑妖物寻了大半个夜晚，至今连根妖毛都没捉到。
　　大伙儿大抵也是累了，没那力气继续折腾，只得对那对夫妇说，明儿一早再上璧御府寻求帮助。
　　“还找什么璧御府啊！”那男人长声叹道，“现还有谁不知道，成老爷子人在京城，府中都是那小丫头片子当家做主！”
　　女人也道：“妖怪没找着，这妖怪小孩儿倒在我这，我不如直接给她掐死罢了！”
　　众人见状低头，果见她怀里揣着个孩子，浑身泥沙，没一处干净地方，看起来也比普通婴孩瘦弱不少。
　　于是有山民劝说道：“使不得使不得，谁知道她是人是妖……万一杀错了怎么办？”
　　“我看还是送去璧御府的好。”男人也说，“管她到底是谁家孩子，是死是活都不关我们的事。”
　　那女人顿时负气道：“你看看你办的事！这下好了，钱没捞到，我们还得花力气将这孩子整到镇上！”
　　男人道：“唉，本来打算去的，就当顺路不就好了！”
　　女人道：“顺路？顺哪门子路，妖都丢了，你去给这孩子找家。”
　　众山民见状，慌忙上前与他二人劝架。说甚么暂歇一晚，明早再启程也不迟，自然也有因此山中入了妖怪，各在一旁惶恐不安的，催促他们赶快下山通报。
　　最后那夫妇二人无可奈何，应了多数人的要求，连夜赶马车下到来枫镇去，请求璧御府来断定这孩子的去留——而闹腾一夜的山民们，亦是提灯散开，吵吵嚷嚷议论了一路，到底还是各自回家歇息去了。
　　一时之间，原本灯火通明的山头，迅速晦暗下去大半，先前那些喧嚣冲天的人声，亦跟着渐渐归于死水般的平静。
　　而此刻远离人群，里外近相隔数十尺的草丛石沟内，小绿熄灭了手中灯笼，同时为避免旁人的注意，始终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生怕制造出半点可疑的声响。
　　可她双拳犹自紧握着，额间早已布满细密的冷汗，彼时顺发丝一滴一滴淌落下来，却好像能瞬间凝结成冰一样。
　　及至过去很长一段时间，整座山头彻底趋向于沉寂的那个时候。小绿方是开口，她甚至不敢回头，就这么背对着草丛，后肩严重僵硬着，压低声音对谢恒颜说：“你……真的是小、小谢吗？”
　　谢恒颜：“呜……呜……”
　　小绿说：“我不相信！”
　　谢恒颜：“呜！”
　　小绿又问：“你为什么不说话？”
　　谢恒颜：“呜……”
　　小绿猛一回头，这才记起他原是被捆绑着的，嘴里那块抹布也还没能拿开，这会整个人衣衫褴褛，头发透湿，狼狈不堪地歪在草丛深处，俨然是一脸焦切又无助的神情。
　　小绿站在原地，看着他，似有过片刻的犹豫。又过了一会儿，才战战兢兢地蹲下去，一手缓缓上前，将傀儡嘴里那块抹布抽开。
　　——也就那么一下，谢恒颜“哇”的一声，突然呼出好大一口气，本该藏好的獠牙也原封不动龇了出来，锋利的牙尖正离小绿数寸之距。
　　那会小绿也被吓了一跳，当下对上他红色的瞳仁，一连朝后趔趄好几步，最终一屁/股栽进身后的小草堆里，赶忙举起手边半块石头，正对准谢恒颜的脑门儿，惊声威胁道：“你……你别过来，再来我喊人了！”
　　谢恒颜却躺在石沟里，窝着喘气，也不吭声，半晌连头都没抬过一次。小绿见状，便扶稳石堆再次起身，缓缓走到谢恒颜跟前，半迟疑地蹲了下来。
　　“你……真的是小谢？”她重复出声问道。
　　谢恒颜的声音很虚弱：“……是。”
　　“为什么，你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小绿盯向腰间那枚见印符，忽明忽暗的，仿佛在时刻提醒着她，面前这位熟悉的“老朋友”，当真乃是一只不折不扣的凶猛妖物。
　　谢恒颜没有说话，他的眼神有些涣散下去了。借着天外仅剩那一缕夜色，小绿能清楚瞧见傀儡手脚延伸至脖颈处，几乎所有细腻的皮肤周围，都已泛起溃烂到接近撕裂的狰狞伤痕。
　　“你……受伤了？”小绿问道，“怎会弄成这样的？”
　　谢恒颜不知该如何与她解释，自先前扶则山那一别之后，这一人一妖足有一年不曾见面，如今难得一次重逢，偏又陷入如此令人意外的尴尬境地。
　　小绿是人，谢恒颜是妖无疑。按照规定，她有必要立刻杀死他，或干脆将他带往璧御府中，换取无数百姓梦寐以求的赏金。
　　但小绿并没有这么做，她只愣生生地蹲在傀儡身边，沉默将他打量了很久很久。谢恒颜一直没有开口说话，到最后小绿只站直起身，脱下自己且算保暖的整件外袍，轻轻盖到谢恒颜的身上。
　　“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小绿低声说道，“大伙儿对待妖物，都是什么样的态度，你也都看到了……我帮不了你更多了，你自求多福罢。”
　　言罢转身将要走开，而在这时，忽听耳畔一阵窸窸窣窣的轻响。小绿下意识里回头，却见谢恒颜单手强抵着泥地，以他腐烂的木身勉力支撑着，自小绿身后艰难地坐了起来。
　　小绿一辈子也忘不了他的眼神。
　　那时的傀儡浑身是伤，苍白的面上挂满泥土及沙砾，衣裳更是半干半湿地淌水，就像刚从鬼门关里逃命出来一般，简直狼狈脆弱到不堪一击。
　　但谢恒颜那双溜圆的杏眼，如今却是微睁着的，隐约带有几许茫然又无措的悲伤目光，仿佛在小绿转身离开的下一刻，他很快就会停止呼吸，从这里彻底消失一样。
　　*
　　小绿沿下山的弯路大概走了一段距离。
　　中途不知怎的，忽又有些没来由的后悔。本来她今日上山，只想到神祠里拜一拜，不料顺道过来，正好碰到一年不见的老熟人——而这位老熟人，恰又是在外人人喊打的傀儡木妖。
　　她该怎么办？
　　她能怎么办？
　　后来小绿思来想去，终只能找山下住民借来一辆马车，带几只用以遮蔽视线的箱子，连夜避开山民居住的区域，绕弯路将马车驶上了山头。
　　来回大概耗用了好几个时辰，等她七弯八拐终于绕到了原地，天那头已差不多开始微微亮了。
　　幸而谢恒颜还算安分，小绿离开那段时间，他就没从那道石沟挪出来过，想来也没人发现他的存在。
　　只是小绿匆匆赶去的时候，谢恒颜已差不多快升天了，就差那最后一口气，愣是憋着不肯闭眼。
　　谢恒颜还有很多很多事没能做成。
　　目前的印斟不知所踪，同行的乌骞他们也都下落不明，而唯一在身边的乌念……还让那对夫妇二人带走，很快要送到璧御府去了。
　　以至于小绿半拖着他，费力要将人往马车里塞的时候，谢恒颜还抓着她的衣袖，意识涣散，不住小声地唤道：“印斟，印斟……印斟……”
　　“银针是谁？”小绿一时想不起来，“你被人用针扎过了吗……所以身上这么多伤？”
　　谢恒颜却是迷迷糊糊的，闭上双眼，不再继续说话了。
　　“来，你先……起来。”
　　小绿费力抱着他坐起，拼了老命一个劲往车厢里塞：“不管你有什么伤，必须想办法……先离开这里。”
　　两人一起上了马车，小绿坐在前面，而谢恒颜蜷在杂物成堆的车厢角落。
　　仍旧是那车轱辘滚啊滚的吱呀声，山风将遍地枯叶都吹拂起来，隔了片晌，又任由它们纷纷扬扬不断落下。
　　与此同时，一样随风缓缓飘落在地的，还有半张皱巴巴的雪白薄纸，上面绘有一年轻男子冷冷清清的正脸，刀锋般的眉，寒霜般的眼，确是寻常人少有的利落模样。
　　而在那画像下方，赫然写着三个清晰的大字——通缉令。
　　此人名为，印斟。
　　※※※※※※※※※※※※※※※※※※※※
　　整理下最近的一些问题！
　　1，为什么小绿能搬动颜颜？
　　因为颜颜是个木头！而且不是完全实心的，所以就像在抱娃娃一样，顶多有点吃身高的亏，抱还是抱得起来的。
　　2，为什么前期印斟看颜颜的牙，没发现他有傀儡獠牙？
　　想不到吧，傀儡的獠牙是伸缩款，一般不是太激动，是不会在人面前龇出来的。后来跟印斟一起习惯了，谢恒颜也懒得收了。
　　而且这是印斟的癖好之一——他喜欢亲谢恒颜的牙。
　　3，为什么大家管傀儡喊妖怪，傀儡和妖怪区别在哪？
　　这篇文的设定是这样的，傀儡属于妖怪一种，而且与人类外形无差别，但它们属于人造妖怪，一般都是组合拼装成的。
　　普通妖怪就是自己修炼成精。
　　普通人肯定更痛恨傀儡，因为他们可以骗钱骗色骗感情，最后还能杀人跑路。
　　4，见印符的作用，卷一提过，可自保，可感应妖印～


第219章 傀儡的醒转
　　小绿连夜带谢恒颜下山。
　　及至次日抵达山脚的时候, 谢恒颜已完全昏迷过去了, 小绿独自一人驾马车, 驶入来枫镇时将谢恒颜藏在杂物箱里，赶着天还没亮那段时间, 一路悄悄将他运送到自己家门跟前。
　　小绿家里总共就俩人，一个她，一个帮忙打杂的小伙计, 原来老家有个妹妹, 后来发大水给淹没了，到现在怕连座衣冠冢也不曾留下。
　　祖辈留下那点积蓄，勉强够她在来枫镇住下, 后来约莫是觉得寂寞，又自己捣鼓着开了间酒馆, 总体来说生意一般，往来都是先前空盏楼的熟客。
　　开始只她一人忙前忙后, 不过年初那会下了大雪, 自家门前忽躺了个半死不死的小乞丐，小绿素来又心善，干脆捡了他到自家酒馆当伙计。
　　本来一个家住两人就够了, 不挤不空，刚好也有人一起说话。结果一晃大半年过去, 小绿心软手也软, 又在山头捡了只傀儡回家, 虽说这傀儡面相纯良眉清目秀的……却到底是个十恶不赦的妖怪, 一旦由旁人见了，恐怕不止会说那几句闲话。
　　小绿带谢恒颜回来，原想暂留他几天，等他差不多恢复精神的时候，再敞开大门将这妖物放归自然。
　　可她万万没料到……谢恒颜这么一昏，之后就再没起来过。
　　他睡得很沉，简直跟死了一样，同时伴随骇人温度的高烧。小绿想尽各种办法，也没能让那高热退下，说到底又没胆去寻大夫，便只能成日提心吊胆的，由这傀儡在自家后院儿里躺着，一躺就过去好些天。
　　小绿说：“再这样一直不醒，等届时璧御府盘查下来，我们怕都得当同伙给抓了。”
　　小绿的伙计不理解她这样的做法。家里莫名多出一人的饭钱，何况这厮是妖又不是人，平时他们将谢恒颜藏在后院里，白天酒馆来客的时候，总担心会不会被人发现，一方面又得给他填饱肚子，傍晚还用剩下来的饭菜，特地捣成米糊糊喂给他吃。
　　伙计说：“我看你还是送他去璧御府的好，一道妖印就是一笔赏金，指不定换来酒馆一年的开销。”
　　起初小绿不是没有这样的想法，但她同伙计围着谢恒颜头皮找了一圈，愣是没找到业生印在哪儿，可手边的见印符又一直在给出反应。到最后还是伙计扒了谢恒颜的衣服，这才发现在他左心口间，带有一道极其微弱的光印，周围由数道骨针包围交错着，而在那正中央处，却另是一枚闪烁耀目的“斟”字。
　　“他业生印上好像有字。”小绿不太识字，只能勉强认个大概，“那是个什么，甚斗？……好像在哪里见过。”
　　伙计道：“……那是斟字，斟酒的斟。”
　　小绿立马回想起来了——那是当年璧御府的印斟！她记得救谢恒颜回来那天夜里，他嘴里含含糊糊喊的那个人，多半也该是印斟没错。
　　可印斟为何会往傀儡妖印上刻字？
　　小绿百思不得其解，她记得他二人关系一向交好，昨晚却没见印斟在旁跟着一起……难道说他们因为什么分开了？或是决裂了？
　　她怎么想也想不清楚，只能待谢恒颜醒来那日，再抓他好生盘问一番。
　　——然而，谢恒颜自昏迷那日起始，就不曾出现任何醒转的迹象。
　　转眼耗去大半个月，处暑过了即是中秋，小酒馆里的客人来了又去，去了又来，小绿原先将谢恒颜卖去璧御府的想法，好像又随时间渐渐消磨下来。
　　她每日同伙计忙完，惯例会到自家后院里，看看谢恒颜醒了不曾。
　　若是醒了，便打算与他问话，若是没醒，也就继续给他喂饭。时间这么一长，反而使得好奇心甚重——小绿忍不住想，他从哪里来？他为什么是妖？他和印斟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然而伙计明显对此表示不满。家里住进一只妖怪，来日面对璧御府时，总要多出不少风险，何况一旦由坊邻居知晓，他们三个恐怕都没什么好的下场。
　　小绿却说：“先让他住着罢了，没人会到后院里看的。我还有许多话得问明白。”
　　伙计道：“那万一他死了呢？”
　　小绿也愁道：“是啊，万一要是死了，我们该拿他怎么办？”
　　话虽这么一说，她其实不想看谢恒颜死。毕竟原来那份交情尚在，谢恒颜又全身满是谜团，小绿乍看到他时，总能想到那天山头的小石沟里，谢恒颜流露出脆弱又无助的神情，很难让人将他与凶神恶煞的妖物牵扯在一起。
　　——不过还算幸运的是，谢恒颜这只二愣子傀儡，天生傻傀有傻福。
　　就在处暑过后的某一天，小绿惯例去给他送饭，结果刚把房门推开一条细缝，发现不知何时他睁开了眼睛，一句话也没说，就呆愣愣瞪着天花板出神。
　　小绿给谢恒颜吓了一跳，先以为他会不会突然入魔，发疯冲出来杀人什么的。
　　然而他没有任何动作。只是在小绿走近的时候，谢恒颜的杏仁眼转了转，开口第一句话，不是打招呼，而是问她：“你有没看到……印斟？”
　　小绿心说，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但她来不及开口说点什么，谢恒颜却又一次昏睡了过去。
　　接下来好几天，都重复如此。谢恒颜好像一只怀了孕的母猫，时睡时醒，偶尔会睁开双眼，甚至坐直起身，自己捧过馒头来啃。
　　可小绿试着同他说话，他始终没给出一点反应，唯一开口就是问她，印斟在哪儿，印斟怎么样了？
　　小绿说：“我怎知道他在哪里呢？”
　　谢恒颜听罢，便断断续续地，说出几句零碎的字词。有乌骞，乌念，还有什么涟什么的，小绿听不太懂，每每想问话的时候，谢恒颜便又睡倒了过去，完全不给她发言的机会。
　　后来实在拿不出办法，这么拖着也总是硬拖着。小绿干脆与伙计商量，他们合力将谢恒颜摊平，从里至外仔细检查了一番，发觉他不光表一层的皮肤受到严重的腐蚀，就连腿骨上的多处关节也是破碎不堪，想必将来就算醒过来了，也没有正常走路的能力。
　　小绿之前在火场受过伤，因此用过一段时间的木拐，现虽早已恢复得差不多了，走起路来仍是有些一瘸一拐。她令伙计将那木拐稍作了改动，大小高低刚好能够谢恒颜用，之后每逢天晴的日子，会搬躺椅挪到后院里，趁酒馆没人推他出门晒晒太阳。
　　至于那些海水腐蚀的伤口，小绿只能暂用清水给傀儡清洗几次，做过简单的处理及包扎。伙计从医馆带回大堆的伤药，却没一样是对傀儡木身有用的，倒不如小绿推人到院里晒太阳，睡懒觉，等待伤口一点一点慢慢愈合。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大概到中秋的时候，谢恒颜终于从他冗长的睡梦中苏醒了。
　　他醒时早已入了深夜，睁开眼下意识往床头处摸索，没能如愿摸到印斟的身影，可他有预感印斟就在他身边，距离不远的地方——此时此刻，印斟一定是需要他的，谢恒颜几乎能很明显感知到。
　　“……印斟！”
　　他一连唤了好几声，没将印斟唤来，倒是另间房的小绿提了灯笼过来，见他这么多天，头次意识清醒地开口说话，多少还有些惊讶。
　　“你喊十来天的印斟了。”小绿站定在门口，表情很是无奈，“小白不在我这儿……倒是镇里挂满他的画像，你可以随便找来一张瞅瞅。”
　　谢恒颜诧异地偏过头，正好与她形成短暂的对视。彼此间沉默了半晌，最后还是小绿上前，主动带着换洗的衣裳，先前医馆买来的伤药，逐一摆放到谢恒颜面前，说：“既然醒了，你自己来看看……这么多药瓶药罐，有哪些是你能用的？我不懂如何给妖治病，只怕乱来将你弄伤。”
　　谢恒颜怔了怔，没料到会是今天这般局面。他以为小绿该是像寻常人一样，直接送他到璧御府去，总归能获取一大笔的赏金，之后余生的开销都不必再愁。
　　可小绿没有这么做。她只是微蹲下身，仔细提整理手边的各类药物，有内服也有外用的，分散在床头放置着。
　　谢恒颜忍不住说：“药都对我没用的……我是身体受损太严重，加上妖印有松动脱落的迹象，目前所有伤势都恢复得很慢很慢。”
　　小绿愣了片晌，方是问道：“谁把你弄成这样？难道是小白……不，印斟？璧御府的那个印斟？”
　　谢恒颜摇了摇头，而后又道：“没有……怎么会是印斟。”
　　“这整一年的时间，你都经历了什么？”小绿声音略带些涩，望着他，眼眶不自觉地泛起了微红，“那天我下山之后，就一直在镇里等你，猜想你或许需要什么帮助……我真的很想尽力帮你。”
　　谢恒颜哽了一下，说：“……对不起。”
　　“但后来，你再也没出现过了。你同小白一起消失了。”小绿难过地说，“如今难得一次重逢。我见到你，还来不及高兴——一转眼，你却变成了妖怪。我很害怕妖怪，简直怕得要命，可我没舍得杀了你……小谢，因为你是小谢。”
　　“我本来就是妖怪。”谢恒颜道，“一直都是，从来没有变过。”
　　※※※※※※※※※※※※※※※※※※※※
　　小绿前期是个助攻，后期也是个大助攻！卷一有过很多铺垫，其实我很喜欢这个女孩子，所以写的时候，想尽量让她没有缺点。
　　谢恒颜和小绿的话，比较像一对关系好的闺蜜，然后写他们两人的剧情，我肯定会尽量减肥，不能让它压过主线……所以说，印斟马上就会出来滴！


第220章 你的小孩
　　一年里具体发生了什么, 谢恒颜不知如何与小绿讲述。那些经历看起来似乎很近，但其实与他相距甚远, 先前在海岛那一幕幕往事，至今早已只是云里雾里一星半点。
　　谢恒颜只能跟小绿说，他们后来出了趟海, 回来时遇到容府中人的追捕, 期间印斟落水不知所踪，而他则趴在木箱里，有幸被海浪冲回了岸上。
　　他问小绿这里是哪儿，小绿苦笑着道：“很不巧，我这儿就是来枫镇。出门拐几个街角，刚好能到璧御府。”
　　“……”谢恒颜的表情不像害怕，说来说去，他就那一句老话，“那……印斟人在璧御府吗？”
　　“什么啊, 你难道不知道？”小绿惊讶地问, “印斟老早被挂在通缉令上，整一年都过去了，没人能抓到他, 赏金也一直在提高。”
　　谢恒颜愣道：“通缉令？什么通缉令？”
　　小绿道：“当然是杀过人的通缉令。你……真什么都不知道？”
　　“印斟杀了谁？”谢恒颜难以置信道，“为何我从来没听说过？”
　　小绿道：“还能有谁？一年前扶则山上, 难道不是他杀了平朝城那个容什么？”
　　谢恒颜焦切道：“容什么？”
　　“容……容……容……”
　　小绿想了半天, 才磕磕巴巴挤出一个人的名字：“大概是叫……容饮。”
　　“这怎么可能？”谢恒颜霎时变了脸色, “怎会是印斟杀的容饮——他们是如何说的？”
　　“还能如何说的？当时容饮尸体从山上下来, 旁边刚好就是小白……印斟常用的那把石剑。”小绿皱眉道，“大家记得很清楚，石剑上沾的全部是血，所有人都认定是印斟杀了容饮，包括通缉令都是成老爷子亲手下的——这样还能有假？”
　　“他们……他们一定是疯了！印斟怎会动手杀容饮，动脑子想想也不可能啊！”
　　谢恒颜豁然一下自床头坐起，一时间连鞋也顾不上穿，慌忙挣扎着就朝门外头钻。
　　小绿说她记得很清楚，可还有谁能比谢恒颜记得更清楚？当年分明是容饮夺走石剑，后又遭到傀儡鸟的集体围攻。谢恒颜同印斟离开之际，容饮根本还没断气，不管最后他如何死的，这些都与印斟没有半点关系！
　　“喂！”小绿急声喝道，“你上哪里去？”
　　“我去救印斟！”谢恒颜半句话还没说完，忽是一个踉跄栽倒在门槛上——他完全没法走路，双腿破碎的关节足有半月不曾活动，如今早已不如先前那般灵活。
　　他半抵在门框旁边，几次试图站直起身，却终究是颓然歪倒了下去。小绿见状，忙上前一步，稳稳搀扶他道：“谁疯了？我看你才是疯了！外面到处是成容两家的探子，稍不留神，就连活人也能一起遭殃——你说你去救印斟，你能上哪里去救？”
　　谢恒颜道：“他一定在璧御府！”
　　小绿喝道：“他不在！”
　　谢恒颜固执道：“他在！”
　　“印斟不可能在！小镇至今没收到相关的任何消息。”小绿又急又怒，“其他人也在找他，镇里镇外全是通缉令，大家都想要了他的性命！”
　　“……”
　　谢恒颜陡地一怔，随即垂下眼来，整个人像忽然泄了气似的，缓缓缩回门框旁边，再也没有多说出一句话。
　　小绿沉默片刻，却是主动上前来，挽住傀儡瘦削而单薄的胳膊。
　　“你俩到底发生了什么？”小绿忍不住问道，“印斟他……”
　　“印斟没有杀容饮，是容饮抢走印斟的剑，他自己害死自己的……”谢恒颜颤抖着出声说道，“他们怎么能……成道逢他……他是印斟的师父，连他都不愿相信自己的徒弟吗？”
　　小绿怔怔望着他，仿佛不知该说些什么。两人就这么一蹲一坐，半夜时阴冷的风随院外吹入到室内，小绿不由得打了个哆嗦，转身自床边取来一张毛毯，继而弯腰盖到谢恒颜的背上。
　　“你现在说这些，不会有人相信的。”小绿缓缓说道，“人们只相信自己的眼睛。小谢，容饮被杀一事非同小可，其中牵扯到无数人的利益纠纷，只听你这几句片面之词，不会有人站在印斟这边——不论是成道逢，还是我们……还是我。”
　　谢恒颜薄唇微抿，仍是未曾多言。
　　“目前的来枫镇，早就大变样了。”小绿说，“一年前，容府给镇民大量发放见印符，起初我们也觉得不可思议。可后来妖类频繁不断地出现，傀儡冒充百姓混迹镇中，处处惹得人心惶惶。大家都是无可奈何，就连最胆小的那些个人，也在璧御府及容府的唆使之下，不得不拿起武器，将怀疑、猜忌、憎恨的目光，转移到自己身边最亲近的身上……”
　　谢恒颜目光一滞，随即开口：“为、为什么？”
　　小绿叹着摇了摇头，再望向谢恒颜之时，眼神已变得沉重而复杂。
　　谢恒颜却瞬间明白了过来。
　　……这些，全都是因为傀儡的存在。它们与人类样貌完全一致，往往能比普通妖类更具一份恐惧威胁，再加本身强有力的精神控制，几乎轻而易举就能破坏寻常人类的心智。
　　“我知道了。”
　　谢恒颜别开脸，声线压得很低很低：“小绿姐，谢谢你……谢谢你肯冒险救我。如今来枫镇已不同往日，若我一直留在此处，恐只会给你带来更大的麻烦。”
　　小绿忙道：“别这么说。原在空盏楼的时候，你不也挺照顾我么？我身边本来没有亲人，自从遇到你之后，就一直将你当妹……弟弟看待。”
　　谢恒颜动了动唇，原想说点什么，小绿却止了他的话头，径自出声说道：“何况，小谢你本性不坏，我从不认为你是什么妖魔鬼怪，倘若让你被人活活捉了去，我只会觉得良心不安，越发难过了罢。”
　　谢恒颜道：“小绿姐，我……”
　　“不如这样，小谢。我家后院惯常无人，近来你腿伤未愈，身上那些伤口也没恢复，等过阵子稍稍好些了，我再想办法，找个消停点的日子，差马车送你出镇。”
　　小绿拉过谢恒颜的胳膊，试图将他扯回床边去，然而谢恒颜只是摇头，小绿过去拽他，他就死死抱着门框不放，一会儿把小绿逼得急了，有点抓狂地朝他问道：“……你到底在拗什么？我都愿意收留你了，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不行，我……我得先找到印斟。”谢恒颜断断续续地说，“……印斟要是死了，我就什么都没了。”
　　小绿心说，他们两人的关系，何时变得这样难舍难分了？
　　但凡是个正常小倌，也不会对自己的恩客上心到如此地步。何况之前谢恒颜也说了，印斟看不上他的低微身份，再加傀儡本就是妖，印斟又师从成道逢，中间有这样一层特殊关系，两个人的隔阂只会愈发的清晰分明。
　　可看谢恒颜眼下的状态，却好像非印斟不可似的，不论小绿在旁说什么，都不能使他有半分的动摇。
　　“就你现在的样子，能去哪里找印斟？”小绿无比头疼地说，“怕还没走出酒馆大门，就得被那帮子镇民乱棍打死。你说，我究竟造的什么孽？以前最喜欢的周儿姐，她是傀儡……到头来连你也是傀儡，满大街都是妖怪，好像就只有我这一个正常人。”
　　谢恒颜把头闷在膝盖里，仿佛一只无家可归的小狗。
　　都这么久过去了，他真的什么也没变过。如今小绿再看着他，也依旧是当年空盏楼里，那单纯得像颗小白菜似的小谢，偏生一转眼过来，这颗白菜四处摸爬滚打，弄得遍体鳞伤，再不复过往那般活泼灵动了。
　　“小谢。”小绿说，“你得先想想办法，让你自己康复起来。之后印斟的事，我会找人在外打听……反正，在得到确切的消息之前，你千万别一个人冲动——这样会害死我的，你知道吗？”
　　谢恒颜没有说话，他只低着头，喉咙微微哽咽着。大概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小绿才恍惚间听见，自他颤抖的唇畔，缓缓溢出那一个词——
　　“孩……子。”
　　小绿探身上前，费力道：“什么？”
　　“孩子。”谢恒颜艰难地说道，“那天随我同行的，还有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女孩儿……她被那些人，连夜带到璧御府里去了。”
　　“孩子，什么孩子？”小绿登时悚然道，“你同印斟的……孩子？那该是人还是妖怪？”
　　谢恒颜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只勉力抬起头来，声线低弱地道：“我不知道她是人是妖，所以我担心她的现状。一旦璧御府查任何异常，她很有可能就……”
　　“这……这种事情，你怎不早点和我说？”小绿焦急道，“万一出点阴差阳错，你小孩儿命就不保了！”
　　谢恒颜眼眶顿时便红了，心碎了般的，完全绝望又无助的眼神，此刻偏朝小绿瞪着，一动不动地瞪着——小绿心下一软，只好摆摆手，示意他先安分下来，而后冷静与之分析道：“你先别慌。近来成老爷子上城里养病，打理镇中一切杂务的，都是那位小成姑娘……她不像老爷子那样胡搅蛮缠，是个很容易说话的。”
　　小成姑娘？
　　谢恒颜愣了愣，随即脱口道：“成觅伶？”
　　“是，是她。该说是印斟的小师妹吧。”小绿道，“我明儿一早，便顺路打探一番情况。至于你就别闹腾了，不要给我乱添麻烦。”
　　※※※※※※※※※※※※※※※※※※※※
　　谢恒颜的内心：怎么办，我要把大boss喂给璧御府了，这本书没boss还写个屁，怎么办怎么办？？
　　小绿的内心：卧槽傀儡还能生小孩？卧槽卧槽卧槽？
　　印斟的内心：我什么时候出场？
　　容十涟：看我心情。
　　哈哈哈哈哈哈其实马上就出场了！别慌！


第221章 师徒叙旧
　　是夜。
　　平朝城, 容府。
　　康问刚跨进大门的时候，还在与容不羁吹嘘说, 今日布了多少多少道阵，捉了多少多少只妖，言罢抬手拎出一只小锦袋, 说这里面都是刚收集来的妖印, 还新鲜热乎得很。
　　容不羁却说：“才这么点东西，你就别到处显摆了……当心一会叫成老先生撞见，又得拉长脸来数落你的不是。”
　　康问道：“什么叫‘这么点’东西？我看你就是嫉妒我捉得多，就你成天只会挥扇子，跟个娇滴滴的大妹子似的！”
　　“我是大妹子？”容不羁气得笑了，“那你是什么？”
　　康问：“我当然是……”
　　话刚说到一半，守门前的霍石堂忽摇了摇头，朝他二人做出噤声的手势。
　　康问与容不羁对视一眼，意识到今日容府与往日略有不同。康问只敏感地察觉到一丝不对, 遂问霍石堂道：“管家, 你怎没同师父一起？”
　　霍石堂还没说话，容不羁已是猜道：“是不是府中来了客人？”
　　霍石堂的回答模棱两可：“大概是。”
　　什么叫大概是？
　　容不羁探身上前，眼睛直往正堂处, 扫了又扫，但只见今时大门紧闭, 门外台阶特唤了两名小厮在前把守, 容不羁竖起耳朵听了半天, 却连半点人声也不曾捕捉到。
　　“来的什么客？”容不羁抓过门前小厮, 狐疑问道，“遮这么严实，生怕让我看见？”
　　小厮忙摆手：“不、不是，少爷……”
　　容不羁道：“不是什么？都给我老实交代！”
　　小厮道：“是老爷他……”
　　“羁儿，休要胡闹。”倏忽间，门缝里传来容磐沉冷的声线，“今日尚有要事在议，还不速速退下？”
　　容不羁浑身一个激灵，待要匆忙后退之际，又听自内传来另外一道女声：“算了，大哥。我与羁儿，也有许多年未见了，不妨喊他进来，让我仔细瞧瞧……指不定长变样了，我怕都认不出来。”
　　容磐道：“变什么样？成天只会游手好闲，倒是越长大，越活回去了！”
　　大……大哥？
　　容不羁瞳孔微缩，还没反应过来，正堂红褐色的雕花大门已被人拉开，随后自那半掌宽的缝隙间，透出一张熟悉而陌生的，女人的脸。
　　容十涟早已褪去先前海岛上的平民装束，如今换一身深灰色的织锦长衫，腰间发间也都添过新的珠玉翡翠，与先前忙于耕织的辛劳农妇截然不同。
　　容不羁只看了她一眼，嘴里磕磕巴巴地，老半天才念出那么一声：“五……姑、姑姑！”
　　*
　　近年来，平朝城容府对于容十涟的印象十分的模糊，大抵是因她长年在外不着家的缘故。容不羁约莫只记得他小时候，容十涟也才十几来岁，她偶尔兴起抱过他那么几回，却从来不曾与他一块玩闹。
　　容磐那一辈兄弟姐妹笼统共有五人，其中数容磐岁数最大，其次容饮，却比容磐足足小了二十来岁，往后老三老四命都不好，个个死于非命，剩一个老五容十涟，到底又是女儿出身，不比容磐那般专横强势，遂惯例府中任何大事，都由容磐出面主持大局，而容十涟无名无姓，只能当个影子般的陪衬。
　　容不羁方进门时，险些没认出那是他的五姑容十涟。他记得她离家也有好些年了，当初也是为了出海追捕方焉，但一直没能回来，底下小厮纷纷传言她是死了，也有人说她是受不住大老爷的掌控，干脆借此机会逃之夭夭，给自己一份自由。
　　而当所有人以为她不会回来的时候，就在半个月前，容磐意外收到猎鹰从海上传来的消息，此后不过短短半天时间，容磐当机立断，亲自带领船队出海，只为接他流落在外的“好五妹”回家。
　　好五妹是真的“好”五妹。进家门修整数日过后，方对她这多年以来的海岛生活进行汇报，其中大部分在追踪方焉的去向，以及有关永村外那一道无法破除的海域屏障——她将一切来因去果整理得井井有条，包括对谢恒颜也有过详细说明，却唯独对乌纳的存在及乌念的出生只字不提。从头到尾，只说方焉尚有一缕魂魄寄生在幼婴体内，而那幼婴至今下落不明，很有可能被海浪冲向了别的地方。
　　“方焉此人千张面孔，幼婴只是他暂以寄生的一部分。”容磐沉思道，“近日我自会差人出海查探。你忙了这么些年，也该是时候歇一歇了。”
　　容十涟不答，显然她没有“歇”的意向，但面对容磐时，她什么也不说，永远只保持平淡的沉默。
　　“就等你回来，近日这段时间，随你如何安排。”容磐道，“上头暂且没有指令，不如在这之前，抢先寻得方焉的踪迹……以免由这魔头，落入旁人之手。”
　　容十涟道了声：“是。”
　　随后压低嗓音，看了眼容不羁，复又对容磐说道：“另外，大哥。我这儿尚有一位故人，如今暂压在结界地牢中——我猜大哥你，还有尚在府中做客的成老先生，多半对他很有兴趣。”
　　*
　　正位于容府地底深处，那一整座无形结界围绕而成的巨大囚牢，素来是由容家世代先祖所遗留多年的繁密阵法。目前唯二能对之进行破解的，只有容磐及容饮兄弟二人——不过容饮死后，这项权利就转交到了容十涟手中。
　　地牢深处灯火通明，四处燃着油灯，即便入了深夜也同白昼一般，时刻闪烁着朦胧惨白的刺冷光晕。
　　一行人皆由容十涟带领，其中容磐与成道逢居首位，容不羁同康问埋头走在最后，另三名守卫手中燃有纸灯，分别将前后左右的宽阔过道照得清晰透亮。
　　此处结界地牢一贯不是为了关押囚犯。大多时候，是为困锁近年来容府所捕捉而来的凶猛妖物——其中，木身傀儡自然首当其冲。
　　康问缓步从旁经过的时候，甚至能见到先前他亲手捉来的那些妖怪，如今却是死的死，伤的伤，皆由数捆铁链拴着手脚，多半连最后挣扎的力气都不剩下多少。
　　容十涟边走边说：“他在海岛困了足有一年的时间，来时身边跟着一只年轻傀儡，姓谢……他们来往非常密切，想必是先前有过一定的接触。”
　　“谢恒颜！”康问脱口道。
　　“你是如何知道的？”容十涟诧异道。
　　康问却蓦地闭嘴了，就因为这一句话，容磐与成道逢的目光，都朝他一并聚集了过来，就连身边的容十涟都也难免抬了眼，露出一脸见了鬼般的惊悚表情。
　　“就是那……空盏楼的小倌儿啊。”容不羁不怀好意地笑道，“我当时不都说了，他俩一块儿逃的，你偏不肯相信，这回事实摆眼前了，你总不能说是梦吧？”
　　康问眉目一拧，登时恼道：“你……”
　　“康问。”成道逢陡然回头，“你闭嘴。”
　　容磐也道：“羁儿，牢房重地，莫要放肆！”
　　两人只好互瞪一眼，随后各自扭过头去，亦不再多说出一句话。
　　及至半炷香过后，众人方停步在一间牢房跟前，容磐摆手示意守卫先退下，随后提了纸灯过来，将面前一道道铁锁栅栏照耀得刺目发亮。
　　锁链之下，正是一人尤为熟悉的身影。
　　印斟长发披散，周身衣物早已破烂不堪，隐约可见其枯瘦如柴的肩臂，上面全是斑驳狼藉的各种伤痕，有些已渐溃烂发紫了，显是长时间不曾有经过处理。
　　彼时他却双目微闭，盘腿坐在牢房角落里，气息薄弱到微不可闻。康问第一眼看到他时，眼泪便止不住地涌了出来，慌忙上前攥住牢门，嘶声与他喝道：“……师兄！”
　　印斟明显一怔，随后有些艰难地，抬起沉重的双眼。直到这时，他才对上在那牢门之外，成道逢那张无法言说的，复杂而深沉的面孔。
　　“就是他杀了我二叔。”容不羁神情冷漠，倏而一字字道，“爹，五姑姑，你们为什么不杀了他？”
　　容磐不答，容十涟也没开口说话。最后却是容磐抬起手来，将牢房的钥匙转递到成道逢的手上。
　　他们兄妹二人从头到尾，对容饮的死因没有任何表示，甚至不曾用仇恨的眼神看向印斟……
　　哪怕只有一眼。
　　那种出乎意料的平静无波，让容不羁感到深深的不解以及不安。
　　“爹，五姑姑，你们……”容不羁惶然道。
　　“你先退下吧。”容磐漠然道，“成老先生与他的爱徒，也近整整一年未曾面见，想来需要时间单独交谈。”
　　容不羁拧了拧眉，明显心怀不满，这时容十涟却主动拉了拉他的手，悄声对他说道：“这些是你爹的事情，你不要插手添乱。人具体应当作何惩处，成老先生自有他的决断。”
　　容不羁闻言，只好硬着头皮，道：“……是。”
　　康问却是上前一步，紧靠在牢门旁边，继续唤了印斟道：“师兄！”
　　“你也先下去。”成道逢道，“让我一个人，同斟儿谈谈。”
　　康问焦切道：“师父，师兄他……”
　　成道逢硬声道：“下去！”
　　康问喉头一哽，再望向牢房中的印斟之时，却不再发出任何声音了。
　　过不多时，容家三个人走了，康问也走了，偌大一间空落的牢房里，顷刻只剩得印斟与成道逢师徒二人。
　　印斟目光微动，随即抬起眼来，望向牢门外的成道逢。而很巧的是，刚好成道逢也眯起双眼，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
　　※※※※※※※※※※※※※※※※※※※※
　　我来科普下容府的瓜，就当是一个简短版的番外。
　　老大容磐心比较狠，其中老三老四的死都和他有一丢丢关联。
　　至于老二容饮，暂时是个秘密，反正他死了容磐一点都不难过，反而贼开心！
　　再就是老五容十涟，因为是个弱女子，平常没少受到大哥的“照顾”。反正那种能邀功的事情，容磐很少让容十涟去做，当然容十涟的志向很远大，人家根本不屑于邀功。
　　容十涟的经历写成一本书，大概就是，后宫·十涟传吧哈哈哈哈哈哈


第222章 你别死！
　　时隔一年, 师徒二人重逢，叙旧的话却寥寥无几, 少到无言相对。
　　成道逢看着印斟，眼神淡漠，就如往常在璧御府时一样。
　　印斟抬眼望向成道逢, 中间隔一道铁栅栏, 如同蛇扭般缠绕的铁锁，沿着昏黄的烛灯摇摆不定，仿佛随时将要坠落下来，陡直拧断人的脖颈。
　　他披头散发，坐在那阴暗潮湿的角落里，面部表情模糊不清，好像也不知该说什么，最后只有保持死寂般的沉默。
　　“……回来了。”成道逢忽而开口。
　　“嗯。”印斟应道。
　　“该听说的，我都听说了。”成道逢的声音很冷, 透过栅栏传来也是破碎的, 似已被分割成无数的裂片。
　　印斟还是道：“嗯。”
　　成道逢问：“知道为什么抓你？”
　　印斟面无表情道：“我没杀容饮。”
　　而在那一头，成道逢面色紧绷，迟迟没有开口说话。
　　印斟干脆闭了眼, 不再看他，只道：“还是师父认为, 我, ‘必须’杀了容饮——您才能给他们容府一个交代？”
　　成道逢不答, 他只淡淡注视着印斟的面庞, 而后说道：“……你驯养傀儡一事，不假。”
　　印斟没说话，算是对此表示默认。
　　“斟儿，你还记得，为师当初领你回来，是如何对你说的？”成道逢背过了手，隔着牢门，他的声线仿佛越拉越远，“我璧御府，素来与妖物势不两立。当年来枫镇一战，镇民死伤无数，多是为了……”
　　“我没杀容饮，傀儡亦不曾害人。”印斟冷声将他打断，“傀儡本是被安放在海域屏障内，不曾有过出海到外界的想法……偏她容十涟从中作梗，导致海船沉底，傀儡方焉至今下落不明。师父你不如去问问容十涟，问她自己，究竟对此是何居心！”
　　“我没有要问她。”成道逢赫然而怒道，“我这是在问你！”
　　印斟却道：“我是有罪还是无罪，师父心中难道没有定数？”
　　“印斟！”成道逢大掌劈上牢门，栅栏连同锁链陷入剧烈的摇晃，“事到如今，你尚且不知自己错在何处！”
　　“我有什么错？”印斟同是凉薄道，“倒是师父您为什么，选择与容府同流合污？他们愿为朝廷鞍前马后，难道师父您也为此折服，甘愿位居人下——这样同牵线傀儡又有何区别？”
　　话落时，成道逢再是一掌隔空挥出，嗡嗡的一阵乱响轰鸣，巨大的后劲径直穿透牢门，将印斟整人带锁链一并掀飞出去，狠狠撞上身后坚硬的一堵石墙！
　　“混账！”成道逢怒声喝道，“此番蠢话是能在地牢中说得？回头当真惹了是非上身，纵是菩萨再世也保不了你这一条贱命！”
　　印斟猛地咳出一口乌血，随即手抵墙面，不卑不亢地半撑起身，定定凝视着成道逢道：“我看真正心虚的，该是师父才对。”
　　成道逢道：“你又在说什么胡话！”
　　“当年师娘是如何死的？康问的双亲，又是如何死的？”印斟抬手抹了把嘴边的血，微微咳喘着说道，“师父初时对提到傀儡讳莫如深，难道当真是对师娘的惨死不能释怀？还是因为，您同容磐为了掩盖滥杀无辜的真相，而刻意演出一场感动自己的戏码？”
　　“你给我住口！”成道逢神色陡然一变，此后用那张绷至铁青发紫的面孔，一动不动注视着印斟，那眼神如同刀割一般锋利骇人，“是谁……是谁给你说这些胡言乱语？”
　　印斟不言，原本一颗狂跳不止的心脏，却在望见成道逢表情的瞬间，慢慢迟缓下来，一度近是趋向于停止。
　　容十涟所说那些话，一向真假参半，难以辨明是非。但很凑巧的是，印斟把什么都听进去了，而且记得一清二楚。
　　而今他一言不发，默然端详成道逢的脸孔，却在对方狂怒至极端，隐约将要陷入崩溃一举一动中，愈渐捕捉到一丝微妙的真相。
　　“弟子本以为——师父您为人坦荡，一生光明磊落，不行苟且亏心之事。”印斟一字一顿，极是清晰地说道，“不过现在，确是我想得太过简单。原来，师父您也是为了眼前利益，情愿颠倒黑白，违背初心的贪生怕死之辈……”
　　“闭嘴！”
　　成道逢一声厉喝之下，额顶青筋暴起大半，布满血丝的眼珠抖动不止，好似随时能挤出眼眶，活生生贴到印斟的脸上，将他粉身碎骨，连带心肺也一并凿透挖穿。
　　“你这混账东西，又知道什么？”成道逢颤声道，“只不过听旁人信口胡诌的几句，你就什么都信以为真了？”
　　印斟只道：“是不是信口胡诌，师父您自当心知肚明。”
　　“你……你……我看你当真是狗胆包天，不知悔改！”成道逢声色俱厉，怒极之下，手中掌风积蓄已久，此番俨然克制不住，隔过外一层牢门，陡直劈向印斟毫无防备的头顶！
　　片晌之余，但只听得一阵穿云裂石般的轰然巨响，四周石墙剧烈震颤，牢门前后的铁链锁扣都险些随之一并震裂震断。
　　成道逢这一掌是当真使了蛮力，乃至收手之际趔趄着一个后退，当场竟险些没能站稳。结界地牢外的守卫见得此状，不由得成群结队赶了进来，纷纷上前问成道逢道：“发生什么了，成老先生，您没事吧？”
　　“没事，教这孽障好生反省罢了。”成道逢脸色铁青，后又背过手去，不再看牢门内的印斟，继而高仰起头，仅对身旁众守卫道，“都散了，今日无我允准，谁也不许给他疗伤！”
　　——此话出时，牢外守着的康问不由打了个哆嗦。
　　直待走道内外人都走得差不多了，连成道逢也一声不吭转头离开。这时康问才松一口气，仔细朝四周偷瞥一眼，左右见无人经过，便索性埋开了步子，一溜烟窜向关押印斟那道牢门之外。
　　“师兄！”
　　“师兄……”
　　康问趴在那层铁栅栏外，只觉适才成道逢出手之重，连那牢门都被蛮劲震偏了不少。他担心印斟现状如何，但隔着牢门什么都看不清楚，勉强只能瞥见那一道狼狈不堪的背影，衣衫褴褛，全身没一处完整的地方，彼时一动不动趴在石墙下方，头颈间隐约带有几丝暗红的血迹，看起来就像是没呼吸的死人。
　　“师兄！”康问眼泪一下就出来了，“……师兄你不能死！！！”
　　“师兄！”
　　“师兄！！”
　　“师兄！！！”
　　正当康问第三声撕心裂肺的唤声响彻牢门之外。牢内印斟的手指颤了颤，似有了一点微弱的反应，康问立马流着鼻涕扑了过去，偌大一张俊脸贴铁栅栏上，鼻子眼睛都扭曲成了一团：“师兄，你还活着吗？”
　　印斟勉强喘了口气，算是对他做了点回应。
　　康问忙从口袋里掏出绷带金疮药等一类物事，卡着铁栅栏的缝口一股脑全塞了进去，边塞边说：“师兄你快收起来，别一会让师父看见，他又得过来揍我。”
　　然而印斟硬挨下成道逢那样一掌，这会只怕是天灵盖都要裂成无数瓣了，又打哪儿来的力气去接康问的药？
　　“师兄你快包扎啊！”康问急声道，“伤成这副模样，万一死了咋办？”
　　说完趴牢门边上，隔老半天过去，方见那头印斟翻了个身，面上一道道新添的血污，仿佛用尽了毕生所有的力气，方对康问挤出短短那么两个字：
　　“……没死。”
　　*
　　入了中秋的来枫古镇，同往年一样，平日喧嚣声天的狭窄街道，如今又平添一份看似平和的热闹氛围。
　　一切看似没什么不同，但一切实际是大有不同。
　　虽说成道逢远走平朝城，将手头事务全数交由成觅伶来打理，包括他那十项全能的霍管家，如今也不在璧御府中帮忙打点一切——但事实上，除去年前在镇外布满大小无数坚固的结界，年后容府又派来近十余暗卫在小镇内外巡逻监察，一旦发现半点异常状况，猎鹰就会火速赶往容府进行通报。
　　“入了中秋就得到深秋，到了深秋，就得准备过冬，过冬要添三个人的衣裳，三床厚褥子，还得多找几个炭盆儿保暖。”
　　白天小酒馆外人来人往，小酒馆内的小绿穿着那身鲜绿的衣裳，一面算账一面朝天怨道：“家里还突然多出个金贵米虫，每天只吃稀粥还一定要热的。凉的不吃，咸的不吃，必须加糖才吃，糖还不能加太过了，不然吃了就吐……你说这人难养不难养？养活他一个，我自己得白折十年阳寿。”
　　“那你把他交出去不得了。”伙计一脸厌弃地道，“他一颗脑袋……够咱们享十年清福了！”
　　小绿巴掌一拍，果断说道：“那可不成，做亏心事儿换来的不叫福气，叫晦气……这是周儿姐教给我的人生道理。”
　　伙计道：“屁的人生道理！我赌一个铜板好吧，那家伙绝对撑不过冬天……你现在掏钱给他治病，不过都是白费力气而已！”
　　“你小子，还要不要工钱了你？”小绿气不打一处来，“当初你要死不活躺雪地里，还不是我大发慈悲救了你的小命？就那时候，你有想过自己能活到今天吗？”
　　伙计喉头一哽，顿时不敢吱声了。小绿得意忘洋洋伸了伸脖子，好像一只刚打完胜仗的老母鸡——然而转眼一偏过头，望向酒馆后院的方向，表情又不自禁地垮塌下来，心头亦跟着涌上一阵阵的苦楚与悲凉。
　　※※※※※※※※※※※※※※※※※※※※
　　下一章就给小谢治腿了！
　　夫妻分居的状态也马上会消失！！
　　小绿：有没有人分享下怎么养傀儡啊？需要定期洗澡，除虫，还有带出去散步吗？……对了，听说傀儡还会生娃，这胎完了要不要绝育啊？
　　印斟（专业傀儡饲养员）：
　　新手建议不要给他洗澡，防止不必要抓伤和咬伤。除虫……他不在树枝上睡了，目前应该还算干净？
　　散步的话还是算了，如果你不想被璧御府带走的话。
　　至于绝育……这个问题，他其实没有生育能力。但如果在我未出场的任意章节，发现他和女性角色有过亲密接触，我建议——割以永治。
　　谢恒颜：你在剥夺我做1的机会！！


第223章 修腿
　　这整个秋天, 小绿什么也没忙，单就为谢恒颜一人忙前忙后, 一刻不停。
　　没醒的时候，成天惦记着怕他死了，遂想方设法要给他弄醒。
　　如今人倒是醒了, 状态却是浑浑噩噩的, 一样像是随时要咽气了。再加他坏了一双木制的腿，又没法下床走路，生活上大有几分不便，都是伙计在旁帮忙照料。
　　小绿说，要给傀儡请个木匠师傅修腿。
　　然而没人能修这样的腿，傀儡本又是只妖物，冒这样大的风险差木匠进后院，可能一经旁人发现异常，他们三人都将一起送进璧御府里杀头去。
　　伙计说：“不然把他扔了, 扔了吧！扔到荒郊野外, 由他一人自生自灭去。”
　　小绿捡回这名伙计，姓平名稞，北方人, 性子直爽脾气也臭，偏就容不下酒馆住进一只傀儡, 他总说要把谢恒颜赶到外面去, 但得不到小绿允准, 他也不敢随意自作主张。
　　好在后来, 谢恒颜精神稍好些了，撑着小绿原来用的那副木拐，常到后院里帮忙洗米洗菜，这一来二去的，平稞自然不好多说什么。
　　有的时候，两人干活挤到一块，平稞嘴巴憋不住，就老瞅着谢恒颜问东问西。
　　比如：“喂，你真能生小孩儿吗？”
　　谢恒颜：“……”
　　再比如：“你这牙齿怎么长的，是不是缺了一颗？”
　　谢恒颜：“……”
　　或着：“你们妖怪都是怎么来的，到了季节也会发/情交/配吗？一窝能生多少个崽？”
　　谢恒颜：“……”
　　其实谢恒颜压根懒得理他，这家伙一直说要把他赶走，幸亏小绿一直在后拦着，不然谢恒颜现就是在外游游荡荡的饿死鬼——但小绿同平稞有个很大的共同点，那就是两人都很话痨，且又爱追着谢恒颜问个没完。
　　今日平稞来问傀儡会不会下崽，明日小绿又跑来问他：“你娶了亲不曾？”
　　“你同印斟，你们俩……那孩子怎么生的？”
　　“是谁生的孩子？”
　　小绿缠着谢恒颜问了半天，最后谢恒颜没有办法，只得解释说，那是朋友家的孩子，原本有两个，大的那个哥哥被浪卷走了，至今下落不明。
　　小绿便又问：“你说的那个朋友，到底是不是你自己？”
　　“……”
　　谢恒颜长长叹了一声，继而反问道：“所以说，小绿姐，被抓去璧御府那孩子，目前有没有消息？”
　　小绿与平稞对视一眼，两人俱是满脸无奈的表情。这些天小绿在璧御府附近打过几次转，后来平稞也去过好些回，但他们都没听说府里来了小孩儿什么的，里外也从没传出任何相关的消息。
　　“你最开始遇到那两个人，指不定就是人贩子，专程拐小孩儿去卖的？”小绿如是分析道。
　　平稞也说：“年节将近，拐什么的能没有？别说拐小孩儿了，就连后院养的鸡鸭鹅都得随时看牢。”
　　谢恒颜本还觉得有那么点希望，但听他俩这么一说，反愈发变得忐忑心慌起来。
　　他弄丢了印斟，又弄丢了乌骞，这下连乌念也给人拐没了影——倘若乌纳泉下有知，怕是死了也得让他气活过来。
　　“璧御府在哪？”谢恒颜说，“……我自己过去看吧。”
　　“你去看？”小绿看了看他，又看了眼他的腿，“就你瘸成这样，打算拿命去看？”
　　“我……”谢恒颜登时有些急了，语无伦次地说道，“我连印斟在哪都不知道，我害怕他会出事，他……他他、我我……”
　　小绿只道：“你急什么，急什么啊？咱不是说了，先把自己整好吗？”
　　谢恒颜颓然道：“我整不好了……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
　　小绿却定定望着他，许久不曾出声说话。
　　次日清晨，酒馆没来得及开张，小绿趁天还没亮，便提着只篮子上了集市。回来时，手里多了把锤子，一整篮又沉又重的什么物什，揭开白布朝里一看——竟是成捆的一堆金属材料！
　　“你买这个做什么？”平稞张大了嘴巴，无比惊讶地问道，“这玩意挺难弄的，你花了多少两银子？”
　　小绿摆了摆手，说：“找隔壁老铁匠收的，几坛酒钱罢了，别老大惊小怪的。”
　　平稞瞪眼道：“酒钱难道不是钱吗，而且这东西……”
　　“行了行了，少嚷嚷点，你去把小谢找来。”小绿不耐烦道，“咱自己想办法，给他把腿治好。”
　　平稞瞬间骇道：“你、你说什么？”
　　小绿道：“给他治腿！去喊人！”
　　——就这一趟，小绿算是下足了血本，花大价钱收购一批老铁匠家剩余不多的锻造材料。
　　回来以后，拽来平稞在旁比划，又一把拉过吃饭的谢恒颜，为他测量小腿到脚踝的精准长度。
　　谢恒颜疑问道：“这又是做什么？”
　　小绿不答，只说：“你等着便是了。”
　　及至第二天清晨，小绿留了份心眼，为不让邻里众人因此起疑，便特地多拐了几道弯路，寻另一家工匠帮忙，用剩下来那批锻造材料，连夜不断赶工，打造了四条长短对称的钢制骨架，以及部分难以分辨细小零件，圆的方的，一眼望去杂七杂八，不论什么形状的都有。
　　骨架完工后的当天，小绿连同平稞一起，将一瘸一拐的谢恒颜给捉了起来，直接摁到对面空荡荡的床板上，牢牢实实给固定住——小绿总共为他做了两副骨架，长的从膝盖到脚踝，短的用来支撑后腿，至于其他各式各样的精巧零件，横着竖着摆了满满一排，都是给他脚踝伤处做的替换，只是目前暂不知该替成哪种。
　　谢恒颜的腿伤，一部分是因业生印的不稳，伤势至今无法得到修复，另一部分只能怪容十涟下手太狠，先前木屋顶上那么一推，导致他小腿及脚踝处的关节四分五裂，如今再经一番海水腐蚀，已完全无法辨认它们原本的模样。
　　小绿只能依照他的木腿做出大概的判断。她和平稞把谢恒颜死按在床板上，反复检查了无数遍，直到确认长度没有任何问题，平稞方举起手边巴掌大的铁锤，小绿死命攥紧谢恒颜的后颈——紧跟着，足有一尺长的锋利骨架，狠狠敲进傀儡的小腿之间，那尖锐顶端与木制皮肤相磨合发出的剧烈声响，甚至一度使面前两人的耳膜都在不住震颤。
　　谢恒颜的惨叫声响彻了整间后院，一路延伸至酒馆前堂，有不知道的客人，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命案。
　　等到钢制骨架上完，就是给傀儡木腿上钉，两边脚踝与膝盖各分三个。骨架的作用仅限于支撑小腿，而钢钉的存在则是用来支撑骨架——另再加其余别处几点细碎的零件，大抵是还原傀儡腿部最原先的状态。
　　而待这一系列复杂的“治疗工作”最终完成，谢恒颜已牢牢实实痛昏了过去，趴床板上险些连一口气都吁不出来。小绿让平稞给他洗了个澡，顺带将先前溃烂的伤处一点点清理干净，那会谢恒颜叫得跟快要死了一样，一双爪子狠狠抠挖在平稞手臂上，稍用力便是一长条刺眼的血痕。
　　“这个脏兮兮的怪物，平常都不爱洗澡的吗？”平稞无比惊悚地道，“还是说……傀儡本就怕水？所有傀儡都像这样？”
　　末了，洗完澡也擦干了身，谢恒颜裹一身破烂衣裳出来，小绿让他试试自己走路。
　　“我听说，傀儡与人最不同的地方，便是傀儡控制自身所有行动的……只有那一枚小小的妖印。”小绿撑着下巴，对谢恒颜说道，“所以我想，把这些骨架同你的木腿装并到一起，最后发挥业生印的作用，你也许能重新起身走路呢？”
　　小绿的想法很美好。但她完全忽略了一点——那就是谢恒颜的妖印，早在船上射那数箭之时，便失去骨针的庇佑，如今已处于一种摇摇欲坠的垂危状态。
　　以至于谢恒颜撑着满腿的钢制骨架，磕磕绊绊走到小绿的面前，那动作既迟钝又僵硬，走起路来趔趄不断，就像一具刚从坟地里爬出来的僵尸一样，给人感觉说不出的滑稽可怜。
　　“为、为什么会是这样？”小绿一时愣生生的，完全想不到会是这般结果，“我以为能修好的……还特地找师傅要了最结实的材料。”
　　谢恒颜颤颤巍巍的，蹬着那双与身体完全不协调的僵化小腿，生硬而吃力地绕着后院，走了足足大半天圈的距离，期间无数尝试着自己站稳，却到底是没有办法做出适应。
　　最后他重新走回到小绿面前，低头看她因着低落而微微泛红的眼睛，在那里似乎掩藏着说不出的酸涩与泪意。
　　“不是你的问题，是我业生印的问题，这一般人是没办法修理的。”谢恒颜叹声说，“能像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至少我可以下床走路，就当是在腿上钉了双拐。”
　　“我是真心想帮你的。”小绿低声说着，显是为他难过到了极点，“可照现在这样……”
　　谢恒颜却打断她道：“我知道。能够走路，对我来说真的够了。”
　　小绿：“小谢……”
　　“我得救印斟，就必须能出得了门。”谢恒颜说，“不管怎么样，就算拼上这条性命，我也绝不能让他出事。”
　　※※※※※※※※※※※※※※※※※※※※
　　伙计是炮灰，目前没什么卵用，但以后可能会有大作用！
　　然后小绿这样的治腿方法，其实是非常笨重的，相当于穿着木拐一起走路——而且，与科学医学完全没关系，它是用来单治傀儡的，方法比较特殊，大概也没人会这样治一个骨折的人吧。
　　我自己没有骨折的经验，所以修腿这段全靠想象瞎掰的……当然，我也不想要骨折的经验，最好这辈子都不要有哈哈哈哈哈哈


第224章 作死
　　来枫镇近年新添的习俗, 大抵是在每月中旬挑出几日，提前差人上山清理神祠, 待将一切事务打点完毕之后，方备好香炉供品等前往参拜游清神君。
　　谢恒颜刚昏迷那段日子，正值中元, 幸而在山头遇见了小绿, 这才得救活到了现在。
　　而中元过后，即是中秋。来往扶则山的人群愈发堆聚在一处，上下山过路时又无处歇脚，便多是选择在小绿那间小酒馆中停留驻足。
　　于是小绿同平稞两人，成日在酒馆忙进忙出，谢恒颜就待在他们的后院里，拄着一双僵尸腿走来走去，咔哒咔哒哐当哐当，那声音就像在削铁一样, 说不出的嘈杂而滑稽。
　　后有天小绿偷偷摸摸的, 不知从哪掏出块形状怪异的石头，说是给谢恒颜系在颈上，能暂避见印符面对妖印时形成的剧烈反应——平稞将那石头拆来一看, 发觉原只是块普通磁石罢了，带身上能对见印符的符咒产生一定的干扰作用, 但这作用并不绝对, 一旦到了关键时刻, 必然躲不过璧御府的拷问盘查。
　　平稞乍一见那磁石, 登时有些抓狂起来：“你疯了吗？给他戴这玩意儿，万一让人查出来，我们全都得掉脑袋！”
　　小绿却道：“戴还是不戴，只要被发现了，都一样掉脑袋，那为什么不给他戴？”
　　平稞道：“你这就是掩耳盗铃，掩耳盗铃！”
　　小绿道：“掩什么耳！盗什么铃！”
　　“好了好了，你们都别吵，我戴就是了，好歹少几分风险。”谢恒颜道，“我若不戴这玩意儿，等到中秋参拜那天，怕是没法混进人群上山的。”
　　平稞与小绿闻言回头，纷纷以惊悚的眼神看向他道：“你说你要去哪儿？！”
　　谢恒颜语气异常的轻松：“中、中秋参拜啊……”
　　小绿瞪眼咋舌：“你再说一遍？”
　　谢恒颜只好又道：“我想上山参拜。”
　　他说他要上山，此话不假——因为只有正式参拜当天，才能在不冒险混入璧御府的情况下，面见到负责看守神祠的成觅伶。
　　——到那时候，想必自当知晓乌念的下落，指不定歪打正着，还能打听到印斟相关的消息。
　　“这事不成！我不准！”
　　然而此话一出，小绿立马义正辞严地摆手道：“我给你磁石用来防身，不是让你进人堆乱晃的，你还偏往人多的地方钻——是嫌自己命不够长吗？”
　　谢恒颜道：“我必须找到印斟和孩子。”
　　小绿急道：“不是说了，我帮你问吗？你怎又开始慌了，难道你不愿信我？”
　　“不是我不信你，是时间来不及。再这么拖延下去，印斟迟早丢命。”谢恒颜摇头道，“若他出了什么事情，我自然也没法活了。”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小绿显是有些生气了，“我掏钱给你看病，给你治腿，都是为让你好生活着。可事到如今，单为一个印斟，你居然说你不想活了？！那这样好了，小谢，咱们俩来算一笔账——你，把所有花的钱都还给我，我现在就能放你走！”
　　“不是……”
　　谢恒颜与印斟间的牵绊，三言两语根本说不明白，显然小绿不定能够理解，谢恒颜也不知道如何解释，支支吾吾半天，终只憋出一句：“……对、对不起，小绿姐……我身上没有钱。”
　　小绿道：“没钱就老实待着，把身上病都养好为止。”
　　谢恒颜又道：“等找到印斟了，我让他来付给你……”
　　“……”
　　小绿简直被他气昏过去，连翻好几个白眼，最后还是深吸一口气，强行按捺下来，苦口婆心劝了整整一晚，说什么你身上有伤，腿脚不方便，走路动静也大，戴磁石还不一定保险云云之类的话。
　　——谢恒颜当时点头点得挺好，小绿原本也慢慢安下了心，想着他这回该是听进去了，能老实在后院待着也甚好，至少短时间不会添太多麻烦。
　　孰料参拜当日天还没亮，小绿起床往谢恒颜房里一瞥，心下登时凉透了大半，就连剩余那么一丝温度，也随风一并吹得烟消云散。
　　这只固执到死的傻子傀儡，还是走了。
　　而且多半随着白天参拜的人群，稀里糊涂一起上山入了神祠。
　　*
　　前后近一年的时间不曾回到扶则山。
　　上一次来时还是深夜，谢恒颜只记得自己蜷在马车里，沿着泥地坑坑洼洼翻滚向前，满耳尽是车轱辘行驶时的轰鸣之声。
　　而事到如今，展现于眼前山林间的景象，同以往确有几许不同之处。似乎自先前傀儡鸟袭击小镇一事之后，镇民对于游清神君的依赖心理要远大于数年之前——至少，原本轻蔑或是忽视的态度不再有了。更多时候，他们会将神祠里外打理得干干净净，并主动呈上对应分量的供品，以向神君表明欲求得庇佑的一颗虔诚之心。
　　此时此刻，谢恒颜便混迹来往于山路间的人群当中，因着彼此混乱的喧嚣之声过于嘈杂，几乎无人留心他走路时发出的怪异声响。
　　——老实说，小绿给他修的新腿，目前完全用不习惯。现在的谢恒颜，俨然是根会动的木头，尽管他在后院反复练习过许多次，到如今走出酒馆仍旧僵硬而机械，显得十分不自然。
　　幸而上山那一路上，大伙儿都在各说各的，谢恒颜便低着脑袋，一头扎在人最多的地方，听镇民念叨来枫镇近年往年发生那些事情。
　　他们最先说到的，自然便是游清神君。
　　究竟为何要参拜游清神君，今日上山众人当中，恐无一人能够说得明白透彻。据老一辈在此地定居多年的镇民解释，游清神君乃是被人认定存在的活神，璧御府之所以对神君百般敬重，那是曾与他有过并肩作战的真实经历。
　　可以说，来枫镇维持数十余年的祥和景象，至少有当年游清神君一半的功劳。
　　然而拜了他，就必然能见到活神下凡吗？
　　——没人知道真正的答案。
　　就连谢恒颜也对游清神君的身份一知半解。他只知在他最饿最累快要死的时候，蹭到神君石像旁的供品盘前，狼吞虎咽一次吃了个大饱——末了，又在他那间满是灰尘的小神祠里，避风避雨睡了几个晚上的好觉。
　　待那一朝梦醒，睁开眼睛，刚好遇到了他的印斟。
　　游清简直是他的幸运神。
　　现在他的幸运神被无数人掬捧在掌心，连带神祠外的每处石阶的边角，都让镇民细心打扫至纤尘不染。
　　谢恒颜方抬起眼，刺目的阳光四散泼洒下来，正好照亮头顶古旧而沧桑的屋檐。人群里一阵阵的混乱嗡鸣，话头开始偏转，镇民又渐压低了嗓音，纷纷议论起成道逢的小女儿成觅伶。
　　他们说她不够稳重，让成老爷子宠得过于娇纵，平日办起事更是毛毛躁躁，永远不能叫人完全安心。
　　偏生成道逢一去就是一年，来枫镇中大小事务，全数交由成觅伶来处理——这么一桩桩，一件件，死命扣在她头上，有时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便难免因此更添几分浮躁。
　　谢恒颜吃力地踮起脚尖，隔老远一段距离，跨越重重黑压压的人头，只见神祠门前数道进出不断的虚影，有些面相看着陌生，不像原来璧御府那些面熟的人，只听身边镇民议论说，多半是璧御府派来巡查的护卫。
　　同时也有留心眼儿的说，他们是来监视成家一举一动的，各种说法不一，却都听来十足地玄乎。
　　谢恒颜眯起一双杏眼，期间费好大一番功夫，方在门槛靠近角落的地方，瞥见成觅伶瘦弱娇小的身影，彼时正在人群最中央处，引领镇民逐一往石像跟前参拜焚香。
　　她着一身深红色的劲装，打扮足比先前成熟不少，但那不失纯真的眉眼之间，仍是当年酒馆桌旁，拉着他说想摸摸小倌的一副天真模样。
　　只不过如是一圈扫视下来，谢恒颜并未如愿见到乌念的身影。
　　成觅伶没有将乌念带在身边？
　　还是说，她已经发现乌念的真实身份，并差人将乌念连夜送往了平朝城？
　　就当谢恒颜内心犹豫着，是否要拿命做赌注，斗胆上前一问的时候——
　　天空中忽传来一阵展翅扑腾的哗然声响。谢恒颜刚回过头，便见神祠门前的护卫肩上停了一只猎鹰，黑褐色的羽毛伴随收翅的幅度飘落一地，却丝毫不掩它眼底刀割一般的凶利锋芒。
　　“猎鹰发现了什么？”人群中，成觅伶微微蹙眉，忍不住开口问道。
　　“今日上山参拜的镇民中，混进了些不该来的脏东西。”护卫敏锐地说道，“……应该就在这周围，气息离我们很近。”
　　“……”
　　谢恒颜浑身一滞，在那瞬间骇到动弹不能，以致原就僵硬的小腿在此刻全然紧绷，俨然无法向前或向后挪出哪怕一步的距离。
　　而就在这时，身后愈渐喧嚣的人群之中，陡然伸出一双冰冷的双手，正赶在谢恒颜做出反应的前一刻，硬将他衣摆至手腕一并狠狠扣住！
　　※※※※※※※※※※※※※※※※※※※※
　　谢恒颜的主角光环：
　　在家有帅气逼人的老爹照顾
　　出门遇上他的幸运神君
　　神像外就是他未来的老攻
　　老攻入狱了还有姐妹给他治腿
　　谢恒颜的杯具光环：
　　老爹是个病娇，每天对他又打又骂，还关禁闭
　　幸运神君并不幸运，他家的供品全是发霉的
　　未来的老攻不记得他了
　　不光老攻入狱，他自己还摔断了腿，现在正在cosplay植物大战僵尸


第225章 偏见
　　人群内外喧嚣声起, 逐渐响起惶然不安的骚动。
　　“有妖怪混进来了？”
　　“哪里有妖？”
　　“莫……莫不是只傀儡罢？”
　　谢恒颜黝黑的杏眼紧缩着, 他甚至能清楚看到, 人们纷纷立起手中见印符，其间密布成群的繁杂咒文汇聚于一处, 伴随山风哗然一连串的细微声响，就像在无形嘲讽着谢恒颜的妄为与胆怯一样。
　　——符纸是他们的守护神，却也是能伤害傀儡最直接而锋利的刀刃。
　　“……嘘, 不要乱动。”
　　这时，身后忽传来小绿熟悉的声音。
　　谢恒颜神情紧绷, 方在短暂回头的间隙，瞥见小绿挤在人群后方, 冰凉五指扣着他的手腕，同时将他不断地朝后拉拽。
　　“小绿姐！”谢恒颜惊讶道，“你怎么……”
　　“嘘……！”小绿拉着他道，“到后面来，别挤那么前面！”
　　谢恒颜：“哦……哦。”
　　两个人偷偷摸摸的，小绿像是母鸡护崽，一路拽着谢恒颜后撤。到这时候谢恒颜也顾不上那么多，眼看那只猎鹰正在头顶展翅盘旋，他整个人仿佛耗子见了猫似的, 没了命地直冲人群里躲藏。
　　“先不要自乱阵脚, 抓的又不定是你。”混乱中, 小绿按过谢恒颜肩膀, 压低声音说道, “我早在山路那边备了辆马车，有平稞帮忙照看，到时万一露馅，咱就从那儿直接开逃。”
　　“小绿姐……”谢恒颜眼眶一热，一时间既是感动又是难过，“我……”
　　话没说完，半空中的猎鹰陡然发出一声长嘶，谢恒颜与小绿同时抬头，便见那双锐利鹰爪自上而下，疾速降落至躁动不安的人群之中，瞬间掀起一阵阵狂浪般的惊呼之声！
　　霎时间，谢恒颜喉头僵滞，几乎以为它要朝自己迎面袭来，小绿亦在那时绷紧全身，做好准备转身即逃——
　　但出乎意料的是，猎鹰的目标并不是谢恒颜。
　　它那双骇人利爪在触碰到众人的短短一刹那，倏忽又猛地朝外转向，偏自人影分开散乱的最一前方，陡然展翅往下一划！
　　“！！！”
　　只那一刻，谢恒颜竭力屏住呼吸，小绿不由伸出一手，将他紧紧稳在身旁，并以小声宽慰道：“别怕，它没看你，没在看你！”
　　“我……我知道。”谢恒颜浑身发软，“它在看谁？”
　　小绿摇头道：“我不清楚！”
　　——但只见那猎鹰于低空之中盘旋半晌，最终却是不偏不倚，正停在谢恒颜正前半尺余处，一名身着粗衣麻布，装扮尤显普通的中年男子身上。
　　“……是木身傀儡！”成觅伶目光冰冷，骤然出声令道，“来人，给我抓住他！”
　　此言既出，无疑是往躁乱不堪的人群当中，又泼下一滩滚滚沸水。原就胆战心惊的一众村民方听至此处，登时一个个全炸开了锅，胆儿大的已抄起锄头铁棍等工具高高举过头顶，而胆儿小的慌忙抱滚成一团，看那样子只恨不能当场钻进地里藏身。
　　谢恒颜同小绿仍在人潮拥挤处，见那猎鹰已是迅猛朝前，猝然提起中年男子的衣襟后领，一双利爪狠命划过他无防备的侧颊，登时留下一长串刺目狰狞的伤疤——
　　而在那一道道显而易见的伤口之下，果真不存一丝一毫的血肉痕迹！
　　“他是傀儡！”人群发出嘶吼似的叫喊声，“这家伙没血，肯定就是傀儡！”
　　“快快快……抄家伙，杀了他！”
　　“杀了他！”
　　“别让这怪物跑了，赶紧都上去，按住他！”
　　然前方那男子压根没做出任何反应，回头时一记鹰爪再次狠刮在他背上，木身与猛禽利爪相摩擦发出的清晰声响，顷刻溢满周围众人敏锐而又戒备的双耳！
　　“真、真的是怪物！”
　　“怪物也敢到神祠来了？！他是如何混上山的！”
　　“管他怎么来的，杀！杀了他！”
　　偏在这时，那傀儡男子紧捂伤处，趔趔趄趄不断朝后倒退。在他惯有的猩红色眼底，忽而流露出迷茫不解的复杂情绪。
　　“为什么……？”他禁不住喃喃问道，“难道妖怪就不能一起拜神了吗？我明明什么都没做，只是单纯想……”
　　话没说完，前方一记锄头横扫而来。
　　——伴随“咔哒”一声清脆响动，尖端落在傀儡头顶，正是容纳业生印的致命之处。
　　“！！！”
　　人群中，谢恒颜蓦地睁大双眼，几近要骇得惊呼出声，却被身后小绿强行捂住了嘴。
　　只可怜那无名无姓的傀儡男子，还没得到他想要的答案，原本泛红的双眼暗下去后，便再也不曾亮起来过。
　　“你们怪物，没有获得神君庇佑的权利。”挥出锄头那人，正是先前痛失小妹的宋扬。他上前一步，脚底踏在傀儡破碎的业生印上，无不冷漠地说道，“……本都是些无心死物，不论参拜多少次，都无法洗脱与生俱来的脏污。”
　　“宋兄弟好身手！”围观众人见那傀儡骤死，不由竖起拇指连声夸道，“咱还以为又是一场恶战，多亏有你在，今天方能无人伤亡。”
　　“宋……宋大哥！”
　　不远处人群之外，成觅伶三两步跃下台阶，一路挤开众人赶至宋扬面前，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宋大哥，你怎么能杀了他呢？！”
　　宋扬锄头一扔，双手叉腰，漠然反问：“我怎么不能杀他？”
　　成觅伶急声喝道：“这傀儡打哪儿来都不知道，你贸然将他处死，让我如何同我爹他们交代！”
　　“不杀了他，难道等他自己跑吗？”宋扬同是抬高音量，“今日中秋，例行参拜的重要日子，全镇人拖家带口，准备上山祈福，结果呢？人群里突然混进一只傀儡！小成妹子，你不觉得，在向成老爷子禀明实情之前，应当优先给我们一个交代吗？”
　　“是啊。亏得容府提早发放了符纸，不然我们在那些妖怪眼里，可不都是一群任人宰割的牛羊？”身后有人附和道。
　　“宋哥说得对，若不下手快些，死的可是我们自己！”亦有镇民啧啧叹道，“也不知璧御府是干什么的……混进这么大个假人儿，就没一个发现异常。”
　　很快有人接话道：“要我看呐，自从成老爷子不在，这黄毛丫头就没办成一件正经大事儿。”
　　“你们……”
　　成觅伶面色通红，倏而颤声喝道：“我倒是打算交代，你上来就将他杀了，再让我如何交代？”
　　“神祠混进傀儡，本来该是你的问题。”宋扬冷冷说道，“小成妹子，你办事欠妥，又心浮气躁……长久这样下去，还怎能出面主持大局？”
　　“心浮气躁？”成觅伶气笑了，“人是你动手杀的，你有什么资格说我心浮气躁？”
　　“你们看看，这小丫头……说她两句非得还嘴。”
　　宋扬还没开口说话，镇民们已是豁然一下议论开了。
　　“说她让成道逢宠坏了……这话肯定不假。”
　　“那不是，没了她两位师兄在场，一个小丫头能成什么气候？”
　　一时之间，有在骂的，也有无可奈何的，更有不少余恐未消的，原本井井有条的参拜之日，瞬间变得如菜市场般喧嚣声天。
　　成觅伶气得满脸涨红，声音断断续续，偏此时说不出一句话来反驳出声，如今父亲师兄无一人在场，几乎所有人都站在宋扬那边，拼命指责她的罪过如何。
　　殊不知，如今这暴脾气宋扬逞一时之快，非将傀儡的尸身踩踏在脚下，引来众人不住拍手叫好。
　　——而最后真正出来善后的，还是他们口口声声指责的黄毛丫头罢了。
　　*
　　夜深。
　　中秋前后一轮明月，总是清亮而圆润的。光线很微弱，而且悄无声息，洋洋洒洒落在酒馆后院的小屋顶上，缓缓照亮一人黝黑沉寂的杏眼。
　　谢恒颜坐在屋顶边缘，抱着他的僵尸腿，如此一言不发，已近耗去大半日的漫长时光。
　　小绿端一碗白粥上来，顺手给他披了件衣裳。两人谁也没有说话，沉默犹是持续了半晌，后来小绿把粥递过去，谢恒颜仰头喝干净，隔了一会儿，突然开口唤她：“小绿姐。”
　　小绿：“嗯？”
　　“你觉得……他们是对的吗？”谢恒颜抬头望天，忍不住与她问道。
　　小绿反问：“谁？谁是对的？”
　　“他们。”谢恒颜说，“就是……唉，他们。”
　　小绿抿了抿唇，似有过片刻的迟疑，但她还是深吸一口气，答说：“在这世间，没有绝对的对错之分。在你看来，他们兴许错得离谱，残忍又粗暴……但在我看来，这只是镇民保护自己的一种方式。”
　　谢恒颜垂下眼睫，默然盯着粥碗出神。
　　“就像先前柳姨……周儿姐，她走的时候，比今天那人还更痛苦。”小绿抱着膝盖，低声说道，“但她为了自己，害死太多年轻无辜的生命。小谢你说，她做错了吗？那打死她的那些村民，也做错了吗？……像这样的是非对错，没人能评断，毕竟利益永远摆在自己这边。”
　　“难道……就没办法和平共处吗？”谢恒颜问，“今早那只妖，兴许……”
　　兴许同他一样，只想慢慢尝试着，做成一个人类罢了。
　　“没可能的，别想不实际的问题。”小绿摇摇头，语气很是坚决，“你同印斟走后那段日子，几乎人人对妖怪喊打喊杀。骨子里根深蒂固的排斥思想，就算投入百十来年也不会完全抹平——人就是人，妖就是妖。彼此间的偏见，是没有办法轻易抵消的。”
　　谢恒颜道：“可是我……”
　　“比如你和印斟，你们两个人——就算你不是傀儡，不是妖精。可你来历不明，先前又在青楼待过，小倌的身份势必引起成家不满。”小绿说，“他们对某个群体带有强烈的偏见，这一点不止是人与妖之间，人与人也是同样的道理。我这么说，你能明白吗……小谢？”
　　说完这样长一串大道理，小绿满心以为，谢恒颜该是听懂听进去了，并打消对印斟那份危险的执念。
　　哪知她刚偏过头，便见谢恒颜歪着个脑袋，对着大月亮一点一点的，俨然已闭眼入梦会周公去了。
　　“哎，这家伙，白活这么些年，怎还天真得跟个孩子似的。”小绿长叹一声，拉过毛毯罩在傀儡头顶，“你就不怕我一时冲动，拉你到璧御府换钱去吗？”
　　说完沿着扶梯，一路下到后院里，轻声唤了伙计道：“平稞……平稞！来帮个忙，把小谢挪到屋里睡去。”
　　而在她背过身，完全看不到的地方，谢恒颜缓缓睁开了双眼。
　　※※※※※※※※※※※※※※※※※※※※
　　谢恒颜：打消是不可能打消滴，我不光要偷偷上山，我还要脚底抹油直接开溜。
　　——预告下章的地图：璧御府
　　小绿：……果然我给他修腿是个错误的选择。
　　然后关于这章的炮灰傀儡，他虽然是个没名字的炮灰，但确实是事件开端的□□。
　　人类要反抗，傀儡一样要反抗，他们一起反抗……一场混战过后，印斟抱着谢恒颜仅剩的一条僵尸腿，逢人便说：“……这个是我老婆。”
　　……以上都是编的。绝对绝对绝对的he结局。n年之后，他们大概率是盯着手里那一丢丢存款，开始商量在哪个穷乡僻壤落户安家。


第226章 画像
　　“一群不知好歹的糊涂东西, 这一年里哪回出了大事，不是我出面解决的？！”
　　“他们喊我黄毛丫头？嫌弃就不要让我帮忙！”
　　“混蛋！”
　　“混！蛋！啊！”
　　——伴随一连串瓷器碰碎的尖锐声响。
　　分明已入了深夜, 璧御府内外灯火通明，成觅伶抱一只花瓶在怀里，眼看就要狠狠朝地上砸。
　　“小姐, 使不得啊小姐！”家仆见状, 慌忙上前阻拦道，“这件古瓶儿价值连城，老爷平日最是喜爱，你切莫砸坏他的心头之好啊！”
　　成觅伶道：“什么？不是假的么？”
　　家仆哭着说道：“一屋都是假的，就你手里这个……最真！”
　　“混账！”成觅伶怒而拍桌，“你们都是混账！”
　　家仆：“是是是，我们是混账，我们是混账……小姐您快把瓶子放下！”
　　同一时间，正在璧御府石墙外的另一头。
　　无灯火照耀到的晦暗角落里, 倏忽冒出一双猩红色的, 圆润泛光的杏仁儿眼睛。
　　“……还真是脾气大啊，难怪印斟说他不敢招惹。”谢恒颜蜷缩在墙角里，硬等了半天, 愣是不敢出来冒头。
　　——他方花了好一番力气，才勉强拄着一双僵尸腿, 一瘸一拐从小酒馆出来。本想进璧御府瞅两眼便回去了, 结果上街迷路迷了半天, 好不容易从后门进来, 又是成觅伶在里面狂摔花瓶。
　　这会小绿看不到他，怕是得急疯了吧……
　　可乌念到底在哪儿？
　　别真让成觅伶打包送容府去了吧？
　　“……念儿。”谢恒颜弓着身子，压低嗓音，小声在周围唤道，“念儿你在吗？”
　　黑夜里，无人与他半声回答。
　　“念儿，你听得到吗？”谢恒颜挪出半步，卡在墙角最边缘处，试图慢慢朝外伸出一只脚丫。
　　——偏在这时，府邸内外接连不断的瓷器碎裂声，忽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戛然而止。
　　替代而来的，是寒剑出鞘时，金属摩擦发出的清脆声响。
　　“念……”
　　谢恒颜最后的唤声卡在喉咙，他没来得及回头做出防备，随即感觉后颈陡然抵上了一样锐物。
　　*
　　“谢恒颜！”
　　印斟蓦地睁开双眼。待慌忙坐起身时，方觉已惊起一身冷汗，周围仍是容府地牢熟悉的石墙，重重环绕的铁锁垂落下来，沿铁栅栏的边缘一摇一晃，好像在不断做出濒死的挣扎。
　　没有谢恒颜……不过是做了场梦罢。
　　“师兄！”
　　栅栏外，康问探出双手，低声唤了他道：“师兄你还好吗？”
　　“康问？”印斟疑道，“你怎还在这？”
　　“你……你都昏睡好些天了！我真担心你出什么事，所以差人送了伤药过来。”
　　先前成道逢那一掌下来，实打实用了十成力道。康问方赶上前来探望之时，印斟已不受控制昏厥过去，为此康问特地向守卫求情，明里暗里送进不少吃食与药物，太阳下山又溜进地牢里守着，一守就是整整一夜，生怕印斟再醒不来了。
　　可如今人倒是醒了，嘴里却喊着另一人的名字。
　　“师兄，你连昏睡的时候，都一直在喊小倌的名儿。”康问一面与印斟递药递绷带，一面讷讷与他问道，“难道羁兄说得都是真的……师兄，你失踪这一年，当真是同小倌在一起吗？”
　　印斟默然片刻，还没开口回答，康问已是替他答道：“是的，对吗？”
　　印斟：“……嗯。”
　　“为什么？！”康问陡然扬声，显是难以置信，“你明知他是傀儡，可你骗了我，骗了师父，骗了所有人……最后还跟他一起走了！这些事情，原来你从不做的，师兄你让他蛊惑了心智不成？！”
　　印斟淡道：“没有。”
　　康问发了疯似的喝道：“师兄！你真的是我师兄吗？！”
　　“你会狠心杀死一个无罪之人？”印斟反问道。
　　“我……”康问狠怔了下，半天会过意来，犹是怒声反驳，“谁说小倌无罪？当年袭击来枫镇的傀儡鸟群，可不就是他带过来的？！”
　　印斟道：“那不是他。他同我一样，是让方焉手下带离小镇，耗足一年才得以逃脱出海。”
　　康问俨然不肯相信：“那他现在人呢？”
　　印斟沉声道：“容十涟从中作梗，害他落水遭浪冲走，至今不知下落。”
　　“说白了，还不是他弃了你，一人溜到别处去了！”康问愤然道，“师兄你别忘了，他不光是只傀儡，还是青楼小倌——那水性杨花的臭小倌，就你对他动了真情，他怎可能待你不离不弃？”
　　印斟根本不为所动：“他不会。”
　　“师兄！你清不清楚你在做什么？”康问无比焦切道，“如今京城内外乱成一片，妖魔鬼怪横行无忌，百姓惶惶不可终日，只有师兄你，对一只傀儡情有独钟——这像话吗？师父知道会怎么想？”
　　——成道逢怎么想？
　　印斟冷笑了一声，似对康问的说法嗤之以鼻。
　　“你还笑？笑什么啊师兄，命都不保了，你还跟师父顶嘴，顶那么起劲！”康问抹冷汗道，“且先不论容饮一事，单说你同小倌两个人，这么不清不白的……容府铁定不饶你！”
　　印斟在笑什么？其实他自己也不知晓。
　　他只想到当初在海岛上，容十涟所说那位康姓的教书先生，因袒护学生而遭就地斩首一事——如今康问就在他面前，事实真相究竟如何，终究也无人知晓，反正成道逢亦不会提及便是了。
　　“康问。”印斟忽而打断道。
　　康问没好气道：“什么？”
　　印斟木声道：“关于你的身世，师父可曾向你提过？”
　　“身、身世？”康问感到莫名奇妙，“什么身世？”
　　印斟深吸一口气，盘腿靠回墙边，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吱呀”的一声，牢门却被推开一条细缝，康问哎了一下，显是被吓了一跳，但没能反应过来，便被门外一人捉着胳膊，强行与印斟拉开了距离。
　　——来人步伐沉缓，不徐不疾。
　　印斟方抬起眼，隔过层叠厚重的铁链，看到却是容磐那张苍老的脸。
　　容磐着一身正装，黑如鬼魅般的宽袍，落地正好遮盖行径间的双腿，使他看来像是潜伏于夜中的凶猛野兽。
　　门外是容府地牢内的守卫，人手提一盏照明用的灯笼。印斟余光瞥见成道逢，彼时在不远拐角处，手边紧抓着康问的肩膀，康问挣扎不及时，只能用惊恐无奈的目光看向印斟，并不断尝试对他做点手势以示提醒。
　　“……把人带出来。”容磐冷声令道。
　　印斟尚未能问及半句，忽自门后一前一后挤出两名守卫，二话不说扣住他的肩膀，稍一施力便将人整个儿带了起来——印斟下意识出手挣扎，反又被其中一人拧着脖子强摁下去，同时以厉声斥道：“别动！你找死？”
　　印斟还待继续反抗，康问怕他惹出乱子，慌忙出声喝止道：“师兄，你别跟他们犟！”
　　印斟不说话，却是十足警惕的神情，看着容磐，同时也看着另一边的成道逢。
　　“印公子，你且不必过多惊慌。”而在他二人身后，霍石堂突然冒了出来，小跑至印斟身边，附在他耳畔低语道，“早前容二那件旧事，时间拖得太久，委实不便解决。容大老爷意思让这事私了，两家人先抓你审问一番，尽量不惊动上面的人……届时他们说什么，你便应什么，背后有咱老爷给你撑腰，过后不至于弄丢性命。”
　　“我没杀容饮！”印斟声音冷得像铁，“你让我应他什么？今日认了这罪名，往后窝囊一辈子吗？”
　　霍石堂急声道：“你这孩子，就是不肯听话！容家说了私审，意思意思就过去了，他们都没什么意见——怎你这头倔驴子，非得往死路上撞？”
　　“他们私什么？”印斟凉声道，“莫不是容磐做了亏心之事，急于拉人替他顶罪罢了。”
　　此话出时，头顶忽多出一人阴鸷而沉冷的声音。
　　“我有何罪？”容磐回眼望向印斟，神情丝毫不变，却是一字一字与他问道，“你倒说来听听……我容磐有甚么罪过，急需拉你一介无名小卒前来顶替？”
　　印斟陡然抬眼，不带半分惧意：“那容大老爷可知，印某区区一介无名小卒，又究竟罪在何处？”
　　容磐手中折扇一收，身旁三名守卫齐齐上前，跪地向他呈递一枚二尺余长的纸质卷轴。容磐略微抖手，自上而下将那卷轴完全摊开，其间正绘有一人端正清晰的半身画像。
　　至于那画中之人，成道逢识得，康问亦识得，对于印斟来说，更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杏仁儿眼，深邃的瞳孔，隐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尖锐凶煞之气。
　　那是一副堪称温润平顺的清俊五官。偏他眉眼之间戾气深重，哪怕弯过一对漂亮的唇角，表情亦是无法脱开的反叛与决然。
　　“是、是小倌。”康问颤声道，紧跟着被成道逢掩住了唇，再次推到一边去了。
　　印斟却是沉默着，神色复杂不一，许久不曾发出一言。
　　“数年前，五妹出海追查方焉的行踪，途中遇见一艘海船，疑似带有方焉的踪迹。”容磐扬起手中扇柄，朝那画像人脸上轻轻一点，“后来才反应过来，发觉那海船是陷阱——但等她完全回神，拼命想逃开的时候，已然深陷屏障深处，无法轻易脱身了。”
　　“至于当初冒充方焉，乘船往来海域内外，四处散布假象引人上钩者——如今已有了确切的消息。”
　　“此人姓谢，出身铜京岛。一年前，带傀儡鸟袭击来枫镇的……也就是他。”
　　※※※※※※※※※※※※※※※※※※※※
　　说一下谢淙这个人的设定
　　表面是个暴戾老爹，其实这些年他帮方焉做的事情，最主要是两样：
　　1，帮方焉找到合适的肉身。
　　2，开船撒烟_雾_弹，到处跟别人说：来呀来呀我是方焉快来抓我，其实是给真的方焉掩盖行踪
　　所以具体故事线是这样：
　　方焉把小谢送给老谢——
　　小谢受伤，老谢离家出走——
　　老谢其实没走远，在给方焉跑腿——
　　容十涟出海，遇到老谢的船以为是方焉，追过去，结果被老谢关进海域屏障——
　　多年后，老谢坑儿子儿媳，把他俩也关进屏障——
　　小谢印斟在岛上遇见容十涟。


第227章 爹爹
　　说到这里, 容磐忽然停了下来。
　　他问印斟：“……你可知道, 这些情报从何而来？”
　　印斟没有说话。很显然，他并不想知道。
　　但容磐只是摇摇折扇, 守卫们便前后上来架住印斟肩膀, 强行拖拽着他身体，朝地牢更深一处迈开了脚步。
　　——容府结界地牢，笼统分割为三层。首一层，多用来会客, 集中审判，次则是结界中心, 用来关押囚犯, 至于最底一层，大抵就是他们说的私审之地——所有能公开的, 不能公开的, 都在最终一层遮掩之下，悄然进行。
　　他们将印斟强押到底层，成道逢与康问紧随其后，容磐仍是一脸悠然，径自摇摆手中折扇，缓步行至地牢最幽深处。
　　到这时印斟才发觉, 素来灯火通明的牢狱里端, 此处竟是未燃灯的。甚至越往深处走, 空气中越发飘来一股厚重的腥味, 那强烈感觉扑面而来, 几乎随时激得人将欲作呕，康问禁不住以手捂鼻，颤声问道：“什、什么味儿啊！”
　　然而很快，他就发不出声了。
　　容磐站定在一扇牢门之外，隔面前重重叠叠一层栅栏，隐约能见得一人枯瘦如柴的身形，彼时蜷缩在阴暗潮湿的角落里端，一动不动，看起来已经没有了呼吸，但守卫上前敲了敲门，那人却抽搐似的弹坐起身——可惜没能起身，反又全然乏力地瘫倒下去，带起地面一滩一滩猩红的血渍，有些已全然干枯，渐凝结成了暗褐色的硬壳。
　　“这个女人，是方焉的帮凶之一。”容磐以扇掩面，目光却冰冷如同刀割，“一年前来枫镇大乱，是她带领二十五具木身傀儡，连夜自此地牢出逃……当时在背后接应他们的，便是方才画像上的那人。”
　　康问心头陡滞，待那牢中女人转过身，露出半张她那削尖的，骨骼错位，乃至带有无数裂痕伤疤的侧脸——康问终于认出来了，那是先前在扶则山遇见的，白衣女子黎海霜。
　　“……黎姑娘。”康问喃喃唤道。说着缓步上前，双手攀在栅栏上，隔老远望着她沾满血污的身体。
　　“人像是她画的，她对驯养傀儡一事供认不讳。”容磐漠然道，“至于方焉的具体行踪，她没说过，想是那谢姓男子，也不曾与她透露半分。”
　　印斟仍由众守卫压制在地，余光瞥见角落里的黎海霜，却久久不发一言。
　　“前日，我拿这幅画像去问五妹。她说画上这人她识得，而且你们二人之间……很熟。”容磐拉长尾音，刻意强调那两个字，“很熟。”
　　“和我师兄没关系！”康问忙解释道，“是那小倌他……”
　　“康问！”成道逢厉声喝道，“你住口！给我回来！”
　　康问焦急道：“师父，师兄他是被冤枉的，都是小倌陷害他——指不定容饮也是被小倌杀的！”
　　“他们不是同一个人。”印斟忽地出声。
　　一旁容磐却眯了眼，沉声问道：“你说什么？”
　　“当年来带傀儡鸟的那人，与后来受困于屏障的，并非同一个人。”印斟冷漠说道，“你们巡两个人的踪迹追查一个人，最后没可能得到想要的结果。”
　　容磐于是蹲下来，正对印斟面前，字字清晰地说道：“那……你告诉我，应当如何追查？”
　　印斟却是笑了，说：“我不知道……”
　　容磐折扇合拢，倏忽间跨步上前，反手攥住他的衣领，扭曲的眉目如同野兽一般狰狞：“我在给你机会，小子……你不要不识抬举——黎海霜下场如何，你难道看不到？”
　　印斟还是那句老话：“……我不知道。”
　　“师兄！”康问嘶声道，“你就招了吧，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袒护那该死的小倌，自己的命不重要吗？！”
　　“说了，我不知道！”印斟蓦地偏头，目光直逼容磐，毫不犹豫发出反问，“容十涟奉命追查方焉数年之久，她待此事有何隐瞒，可曾需要我来解释？！”
　　话没说完，容磐手中折扇陡然一扬，正是浑厚一击堪堪劈过印斟头顶！印斟眉目一拧，未及做出任何抵抗，偏那折扇力道来势汹汹，霎时连同身后守卫一并横扫出去，印斟亦是脊背着地，仰倒朝后震开数尺之远，方欲挣扎起身之际，容磐不依不饶，又是展开折扇挥击而来——不远处康问心急如焚，禁不住失声大喝道：“师兄当心！”
　　半晌，方听豁然一声沉闷巨响。
　　印斟恍惚睁眼，却见那扇尖并未刺向脖颈，而是由一纸符咒拦挡在外，强行由另一人所撑结界化解下来。
　　“容磐，当初你如何答应我的？”成道逢单手撑开结界，不徐不疾站定印斟身前，冷冷望了容磐道，“印斟是我徒弟，今日是死是生，理应由我亲手处置。你只问你需要问的，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你难道不清楚？”
　　“我当然清楚。不过啊，成老先生，您的这位好徒弟……”容磐收过折扇，应声退至一边，不由凉声嘲道，“看样子，好像不大聪明。”
　　成道逢并不答话，他只低头看了印斟，印斟亦抬眼与他对视。成道逢目光依然很冷，印斟眼底更是从未有过的晦暗与绝望。
　　“说你该说的。”成道逢偏过头，声线不带一丝起伏，犹自漠然道，“……倘若不说，死罪难免。不必妄想我会替你开脱。”
　　“印公子。”霍石堂压低嗓音，贴印斟耳边说道，“容府急需给上面一个交代，你尽管说就是了，有老爷在这儿，他们不会为难你的。”
　　印斟仍旧保持沉默，膝盖弯折，半跪着倚在墙边，在他面前是容磐如凶兽般的森冷脸孔，以及成道逢与康问近乎完全陌生的扭曲表情。
　　一时间仿佛周围每一个人都在无情注视着他，唯独于那牢狱最深处，深陷血泊中的黎海霜，如今像是一具腐烂发臭的死尸，缩在角落疯狂地蠕动，无时无刻向印斟昭显着——
　　这，将是他万劫不复的最终结果。
　　*
　　“谁在那儿！”
　　谢恒颜颈间忽多出一柄锋利锃亮的铁剑。
　　那骤然散出的金属光芒撕碎般的溅了满脸，他下意识想要闭上眼睛，圆润的双瞳却在刺/激下愈发涨得通红发亮，于周围全然漆黑的环境当中，亦如野兽出笼一般狰狞而凶猛。
　　谢恒颜蓦地转身，在那瞬间，却对上一张异常熟悉的女子面孔。
　　“你……”
　　但他根本来不及反应，对方已将极端惊恐下的长剑挥出，剑尖直抵傀儡锁骨没入衣襟，顷刻下划开一道近半尺的细长伤口！
　　霎时之间，剑光四溢，草屑纷飞。谢恒颜一个趔趄倒回石墙暗角，硕大的灯笼带着直逼面庞的刺烈火光，顷刻将他惊惶错愕的俊脸无限放大，连带整一副五官都照至发光发亮。
　　“怎么是……”火光之下，成觅伶手握长剑，胸口剧烈起伏着，一度难以置信地望向谢恒颜，颤巍巍出声问道：“怎么是……你？”
　　“我……”
　　谢恒颜说不出话，后背紧抵墙面，待要踉跄着站直起身，胸前雪白的衣襟随之撕裂了大半，原系在心口的磁石亦是碰落在地，微弱的妖印再无任何遮挡余地。
　　成觅伶瞳孔阵阵紧缩，在望见那妖印的同时后退数步，不住露出恐慌无措的神情。谢恒颜趁机想要扶稳墙根，成觅伶却又是一剑朝前刺来，堪堪直抵傀儡微光闪烁的妖印之上，并以厉声喝止道：“你不准动！”
　　谢恒颜瞬间吓傻了，慌乱试图起身，偏又狠狠跌坐下去，这时府邸那头觉察出了异常，三五个家仆提纸灯跨出大门，纷纷朝此处投来警觉的目光：“小姐，那边出了什么事？”
　　成觅伶与谢恒颜皆是一愣，彼此之间对视半晌，成觅伶率先反应过来，忙回头对众家仆说道：“没事……我方才踩到死老鼠了，吓一大跳。”
　　家仆又道：“小姐，夜深露重，切莫在外久留。”
　　“知道了知道了，都别烦我，让我一个人静静。”成觅伶如是说着，眼见对面谢恒颜微弓着腰，俩爪子疯狂朝外扒拉着，看样子是想翻墙逃跑。
　　“还想跑啊——你这个臭妖怪！”成觅伶五指往前一伸，实实攥住谢恒颜的后颈，稍一施力便将他整个人儿给提溜回来，压低嗓音咬牙切齿道，“就是你，当年勾引我的师兄，你以为我没印象吗……臭妖怪，给我过来！”
　　*
　　约莫半炷香后，璧御府里院，灯火昏暗的内间，仅点燃一支红烛用以照明。
　　这是印斟原来住的那间卧房。自他走后，成觅伶一直差人前来打理，因此周围摆设从未有过变动，只是长久不曾住人的缘故，几处细微的角落已堆满一层灰尘。
　　“师兄失踪之后，镇里又闹出那样的事情……别看我爹表面不甚在意，他心里其实难过得要命，只是不愿说出来罢了。”成觅伶站定在房间中央，背过身，复又对谢恒颜说道，“能猜到的，我们大部分也都猜到了。这一年里，是你一直同师兄一起，对不对？”
　　彼时房内，虽只谢恒颜与成觅伶两人。谢恒颜却显得格外拘束，整人僵硬地坐在桌前，点点头道：“……嗯。”
　　成觅伶又道：“我记得你。你一顿能吃三十个鸡蛋，那时候我就觉得不太正常。”
　　谢恒颜忙摆手道：“不、不是，那是因为……”
　　成觅伶上前一步，两指卡住谢恒颜的下巴，迫使他将整脸抬起，俊秀的五官映入成觅伶的双眼，同时带有一丝显而易见的惊慌之意。
　　“是你勾引我师兄，你们联手杀死容饮，然后畏罪潜逃？”成觅伶冷声问道。
　　谢恒颜愣生生道：“你认为，印斟是这种人吗？”
　　成觅伶没有说话。片刻过后，她松开了手，颓然退后数步，最终踉跄着弯腰，缓缓坐到了谢恒颜身边。
　　“不是你。”她失魂落魄地说道，“我师兄那样精明的人，他肯留你在身边，想必是对你动了真心……我又有什么理由杀你。”
　　其实方才剑尖划破傀儡的衣襟，成觅伶就在他心口的业生印上，发现了那枚灵符印刻而成的斟字。
　　那是印斟愿用生命去守护的爱人。
　　可在成觅伶眼里，正在面前呆坐着的，却是一个胆小如鼠，看起来又笨拙温吞的傻子。
　　“师兄人在哪里？”成觅伶叹了一声，无奈看向谢恒颜，问道，“你为什么一个人来？”
　　谢恒颜摇摇头，说：“我不知道。因为一些变故，我们分开了……我一直在找他。”他本想来璧御府搜集一些线索，但依目前的情况看来，连成觅伶也不知印斟确切的下落。
　　“你把师兄弄丢了？！”成觅伶陡一拍桌，愤然喝道，“你……你是怎么当小倌的，师兄那样喜欢你，你怎能轻易弃他而去？”
　　谢恒颜道：“我没弃他，这事说来太复杂。总之，我今天来璧御府，最主要是……嘶！”
　　话刚说到一半，桌角下，忽伸出一只绵软的小手，轻轻攥过谢恒颜受过伤的脚踝。
　　“什、什么东西！”
　　谢恒颜杏眼瞪得溜圆，成觅伶亦是应声低头，却见不知何时，桌下爬来一半大的小女娃娃，这会儿满脸笑嘻嘻的，直拉扯谢恒颜的裤脚，嘴里含含糊糊吐出几个字词，两人竖耳朵仔细听了半天，方能勉强听得清楚——
　　“爹、爹……颜……爹……爹。”
　　“爹爹……”
　　※※※※※※※※※※※※※※※※※※※※
　　谢恒颜：夭寿了，boss喊我爹了……
　　成觅伶（惊恐. jpg）：这是你和我师兄生的孩子？
　　此后，世上又多出一个人坚信傀儡会生崽的歪理。
　　乌念和成觅伶的渊源下章会说，距离印斟成道逢撕破脸还有一丢丢丢的剧情
　　距离印斟回头找老婆，也有一丢丢丢丢的章节
　　印斟：导演能快点不，我也想试试傀儡能不能生崽，迫不及待。
　　谢恒颜（叉腰）：不是说了，正文作话还有（不可描述）都说了，不会生！不会生！不会生！我！不！会！生！
　　印斟：重要的不是结果，而且实践的过程。


第228章 一个故人
　　爹……爹？
　　成觅伶不禁瞪大了双眼。
　　“爹爹。”桌底下，乌念扒拉着谢恒颜的裤腿, 几次试图往上攀爬, 但又因重心不稳跌落回去, 一咕噜滚回地面上，沾得满身尽是泥灰。
　　“念儿！”
　　谢恒颜眼眶一红，立马弯下腰，将她抱了起来, 牢牢实实揉进怀里，就像平常一样温柔地抚摸道, “念儿你居然没事……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一时间, 谢恒颜高兴得要命, 乌念也看起来很是高兴，只有对面成觅伶仿佛傻掉一般, 呆呆看了看乌念, 又看了看谢恒颜，老半天过去，才颤巍巍地向他问道：“这、这是你的女儿？”
　　谢恒颜含糊应了声：“……嗯。”
　　下一刻，成觅伶便是愤然起身, 抄起手边长剑，径直朝谢恒颜挥刺而来：“好你个水性杨花的臭妖怪，竟敢同别的女人生孩子？看我不替师兄报仇雪恨, 斩了你那害人孽根！”
　　谢恒颜啊呀的一声惊呼, 慌忙抱乌念滚到了桌底, 成觅伶二话不说又是一剑，险些戳到谢恒颜肋骨上，这下虽未伤及他半分，却将怀中乌念彻底惊动——“呜哇”的开始号啕大哭，谢恒颜适才反应过来，一面柔声哄着乌念，一面摆手与成觅伶道：“停停停……你先听我解释！听我解释！”
　　成觅伶道：“还有什么好解释的？！臭妖怪，我璧御府留你不得！”
　　“这不是我的小孩儿。”谢恒颜磕磕巴巴道，“是朋友的，我只负责代他照顾……”
　　话没说完，乌念抱着谢恒颜的脑袋，脆生生地喊了声：“爹爹。”
　　“还说孩子不是你的！”成觅伶赫然而怒道，“……你这种人，不配当她爹爹！”
　　谢恒颜不知如何解释，这会抱着乌念，整个人近乎抓狂地道：“不是啊，你这让我怎么说？”
　　成觅伶道：“你下地狱里，同阎王说去！”
　　谢恒颜登时慌得六神无主：“你在璧御府这么多年，难道从没听过，傀儡是不会生育的吗？”
　　——也就这么一句，成觅伶瞬间愣下来了。谢恒颜赶紧趁热打铁，补充说道：“我……我没那功能！而且你想，印斟脾气那么臭，他会准许我同别的女人生孩子么？”
　　成觅伶转念一想，也是啊，印斟那般倔驴似的性子，倘若捉见这傀儡同别的女人偷/欢，可不得追来将他大卸八块？
　　可说到底，为什么会这样呢？成觅伶只觉有些失神，浑浑噩噩坐回桌边，彼时望着面前谢恒颜与乌念，她就在想，印斟喜欢什么不好，偏偏喜欢一只傀儡——当真这么一直下去，往后也只有与成容两家做对的结果。
　　不然……也只有将这傀儡杀了，才能保住他自己的性命。
　　成觅伶摇了摇头，抬眼看向谢恒颜，谢恒颜却低着脑袋，拿手指挑逗怀里的乌念，说那不是他的孩子，但两人相处像是寻常娘俩一样，难以言喻的和睦与温情四溢。
　　“你来璧御府……”成觅伶忍不住问，“就是为了找她？”
　　谢恒颜“嗯”了声，偏头答道：“本想打听印斟的消息，看来你也不知道，我只有上别处问了。”
　　“那……那你这孩子，到底从哪儿来的？”成觅伶神色古怪，目光投往乌念的面庞，迟迟不曾移开半寸。
　　谢恒颜察觉她的异常，遂问：“……怎么？”
　　“实不相瞒……前些日子，是一对夫妇送她到这里，我当时看着面熟，便将她留在身边，顺手给了些银钱，打发那对夫妇走了。”成觅伶皱眉道，“这事儿我没对旁人说过，连容府那边也不曾通报，对外只说是我侄儿，来璧御府中暂住几日。”
　　“面熟？”
　　谢恒颜蓦地抬眼，似有些惊讶的模样。
　　照成觅伶这样一说，恰能与那对夫妇当日的行程对上。
　　“他们当时慌里慌张地说，山里跑进一只妖怪，害我连夜差人将扶则山搜了个遍，还以为是什么厉害妖物破了法阵。现在想来，那只妖怪……应该说的是你？”成觅伶道。
　　“是……是我。”谢恒颜点头说，“那天我让海浪冲上了码头，正巧与他二人撞见——原说送我和孩子进璧御府，中途我跌下马车逃跑了，孩子却落到了他们手里。”
　　“……所以说，这是谁的孩子？”成觅伶并不关心他经历如何，她只定定望着乌念，眼睛里好像冒了火一样，那种汹涌奇异的情绪让谢恒颜感到莫名的不安。
　　“朋、朋友的。”谢恒颜怯生生道。
　　成觅伶道：“哪儿来的朋友？”
　　谢恒颜为难地别开了脸。有关乌念的身世来历委实太过复杂，他不知怎样向成觅伶开口，但看她样子又不像要对乌念做什么，反似带有某种小心翼翼的、毫无威胁的单纯目的感。
　　“你先说这些天，为何将念儿留在府中，也没让其他人知道？”谢恒颜拧眉道，“你对念儿有什么想法不成？”
　　成觅伶道：“没什么想法，能有什么想法？”
　　谢恒颜不依不饶：“那你打算做啥？”
　　成觅伶反问：“怎就成你来逼问我了？”
　　谢恒颜道：“那你不说，我也不说，都不说罢。”
　　成觅伶喉头一哽，又想抄家伙上去揍他了，可这傀儡怎么说也算个半个师嫂，再加如今确是有求于他，成觅伶咬牙切齿，顾自按捺了许久，方是满不情愿地说道：“说出来你可能不信。这个孩子，很像我很久之前……一位故人。很像很像。”
　　谢恒颜敏感地问：“谁？”
　　成觅伶道：“有必要问那么清楚？”
　　“好吧。”谢恒颜道，“说出来你更不信，孩子他娘姓容，是容家老五的亲生骨肉。”
　　“你说什么？”成觅伶眼睛一瞪，霎时攥住谢恒颜的衣领，厉声问道，“再……再说一遍？”
　　谢恒颜抱着乌念在怀里，隔了半晌，迟缓自桌边站立起身，及至确认周围无人窥听，适才转头对成觅伶道：“你不是一直想问，这一年里，印斟都去了什么地方？”
　　成觅伶喃喃道：“是啊，没错，师兄他……”
　　“平朝城容府——容磐五妹容十涟。我们当时与她落难在同一座海岛，和平共处近一年时间。”谢恒颜凝视怀中乌念，继而沉声说道，“但后来离岛之际，容十涟施计毁船，同行全员被害落水，我和印斟也因此失散至今。我不知道印斟去了哪儿，容十涟的行踪更是一无所知，现只有我带着这孩子，想来她爹大抵也不在了……”
　　成觅伶道：“什么意思？你说她是容家老五的孩子，为什么亲娘不肯要她，让她随你一只傀儡颠簸流浪？”
　　谢恒颜沉默了一会儿，忽而反问她道：“你觉得呢？她为何不肯要自己的女儿？”
　　成觅伶没有说话，想必她心中已有几分了然，只是有些事情的真相，不便直接说出口罢了。
　　“为什么，会在海岛上逗留整一年的时间？”成觅伶偏过目光，转又朝他问道，“是有什么特殊原因？”
　　谢恒颜顿了顿，隔了片刻，才缓缓说道：“你……知道方焉这个人吗？”
　　“……”
　　成觅伶垂下眼，低声道：“听过，但是……没有那么了解。”
　　谢恒颜见她目中似有闪躲之意，大抵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自方才抱出婴儿时起，成觅伶所表现出来的态度，便一直如此。
　　谢恒颜虽看在眼里，倒是不怎强求，只轻咳了几声，继续与她说道：“我和印斟，还有那容府的容十涟，是同时落入方焉设下的陷阱，被迫困在一座荒岛上求生。”
　　“荒岛？”成觅伶愕然道。
　　“嗯……说是荒岛，其实真算起来，应该是一道没有出口的屏障。”
　　彼时已入了深夜，璧御府四下静到没有一点声音，谢恒颜与成觅伶就在印斟原先住的卧房里，仅燃一盏昏黄的烛灯暂用以照明。
　　谢恒颜一面哄乌念入睡，一面将先前同印斟在永村的经历叙述给成觅伶听。他将大体的经过说得非常详细，却刻意模糊了谢淙的存在，以及与成道逢相关的一系列过往。
　　如果没猜错的话，先前容十涟口中所提及的成夫人——曲蓉一，也就是最开始印斟带他上山清扫的那座孤坟，多半正是成觅伶的生母。
　　谢恒颜不能确定成觅伶的态度。毕竟一直以来，成道逢表现出的立场分明，而曲蓉一活脱脱一个带印之人，死前大抵是与璧御府有过极大的仇怨及过节。
　　“这孩子名叫乌念，生父是永村的普通渔民，原是打算将她送走治病的，容十涟嫌恶得要命，所以她爹给取了名字叫乌念……想念的念。”谢恒颜无奈道，“不过孩子她爹，很可能已经不在了。海岛无人与它共生，恐怕如今……只有沉海的结果。”
　　“治病？”成觅伶竖起耳朵，迅速捕捉到这样一个词汇，“治什么病……这孩子怎么了？”
　　谢恒颜伸出一手，温柔地点点乌念的眼皮，道：“念儿天生目盲……她是看不见东西的。”
　　※※※※※※※※※※※※※※※※※※※※
　　这章很重点！
　　成觅伶x乌念，两个人之间有一丢丢！
　　顺带提了一笔乌念目盲这一点，这个设定千万不要忘！
　　其实可以把乌念和boss分开来看，乌念是天生缺陷的瞎，但是boss并不瞎，而且可以借用乌念的身体搞事情，相当于是一具身体两个灵魂。
　　神神叨叨的是boss，爱哭爱闹的是乌念～


第229章 印斟的背叛
　　“是……是这样吗？”成觅伶盯着乌念黝黑发亮的双眼, “我以为她能瞧得见, 你看她现在, 不像是在看着我么？”
　　谢恒颜摇摇头，说：“难说。这孩子以往没正常过, 但自从离岛到了外面的世界，反像是突然平和下来……再没出现任何异常。”
　　“你们怀疑她是方焉？”成觅伶问道。
　　“是啊，你难道不害怕么？”谢恒颜说这话时，总担心成觅伶是什么样的反应, 可如今看来她对乌念的关心，总像带有某种特殊意味在内, “我原以为, 你会和容十涟一样……对这孩子十分排斥的。”
　　成觅伶笑道：“怎会？真要讨厌，也不必留她到现在了。”
　　谢恒颜道：“那你……”
　　“你等我一会。”
　　成觅伶转身出了房门, 约莫隔半炷香的时间, 方踏过门槛回到桌旁，这会手里却多出一样陌生物件。
　　谢恒颜眯眼过去瞅了两瞅, 发觉竟是一张镂空的符纸，四片边角都绘有复杂繁密的咒文，谢恒颜也看不懂写的什么，待要开口发问, 成觅伶却回头来，朝他做出噤声的手势：“……嘘。”
　　谢恒颜：“？”
　　“这个是人像符……我很小的时候, 从爹爹书房里偷的。”
　　成觅伶探出一指, 直抵那符纸顶端, 轻轻落下一点——随后只见半缕青烟幽幽升天，忽自纸面正中心处，现出一道模糊不清的虚影，细细看来，当是一个女人细腻温柔的五官。
　　“本来让我爹收拾起来，准备一并扔去焚毁的，好在我眼疾手快……留得一张下来，一直保存至今。”
　　成觅伶说：“这人你也该听过了，曲蓉一……她是我娘。”
　　谢恒颜浑身一震，抬头望时，满眼俱是一副烟雾缭绕的朦胧面孔。他只能勉强辨出是个女人的形儿，确切的五官却是似有似无的，怎么也看不大清楚。
　　“我娘走的早，有关她的各种传闻，好的不好的，大部分我也听过。反正对我来说，大概算是个……活在旁人记忆里的故人吧。”成觅伶苦笑道，“我理解我爹的做法，他背后关系璧御府的生死存亡，许多事情都是不得已而为之，所以不论爹曾经做过什么，我都不会有任何怨言。”
　　谢恒颜道：“可是……”
　　“至于这张人像符，我也没敢让他知道。好歹是目前唯一留下来，长伴我身边的一样旧物。”成觅伶捧起那张符纸，看了眼谢恒颜，复又望向他怀里的乌念，“方才我说，这孩子像我一位故人。也许你听来觉着好笑，但事实就是这样，当晚见到她第一眼，我就觉得很是熟悉……一方面又害怕她是什么特殊身份，所以一直偷偷藏到现在，不曾向平朝城容府通报。”
　　“原来是因为这个。”
　　谢恒颜低头盯着乌念，足足看了大半晌，继又瞥了眼那张模糊不清的人像符：“我觉得不像啊，这破符纸……人脸都不太清楚，你靠什么认出来的？”
　　成觅伶笑道：“直觉。”
　　“直觉也不定是对的。”谢恒颜拢了拢衣襟，将乌念裹进自己冰冷的胸口，“你别看她还小，孩童的模样往往最会说谎，也许将你的直觉变成了错觉，也说不定呢？”
　　成觅伶不言，她只定神望着谢恒颜，意味深长地问出一句：“那你呢……你也会说谎吗？”
　　“你觉得我会不会说谎？”谢恒颜反问道。
　　成觅伶还没来得及回话，谢恒颜便径自抱起乌念，转身走向了窗前，说：“时间不早了，孩子留这也不合适，你既没有抓我的意向……我是不是可以走了？”
　　“等等，站住！”
　　成觅伶陡然起身，试图抓住谢恒颜的衣袖，谢恒颜却没有回头，他背过身，无奈对成觅伶说：“别太依赖自己的直觉，成姑娘，人类总相信自己亲眼看到的……但实际上，看得太乱，想得太多，往往只会给自己带来更深程度的痛苦。”
　　“你……慢着，不准走！”成觅伶追在窗后，低声说道，“我从没说过我有多么痛苦煎熬，我相信自己亲眼看到的，也相信自己看不到的，只是这么些年来，真正的答案一直困扰着我，我时常分不清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具体又该……如何去做。”
　　“他们所有人……所有人，都说我行事浮躁，将来必定难成大器——可又不是我自愿变成这样的。”成觅伶摊开双手，而在她眼底，是从未有过的无助与彷徨，“我想你是傀儡，无心亦无杂念，在这一点上，你应该比我理解更通透……是吗？”
　　“谁又说是呢？”谢恒颜叹了声，缓缓说道，“就算是我，也常有感到迷茫的时候。”言罢低头看了眼乌念，他又笑着说，“就像现在这孩子，我带她在身边，最后结果如何……也很难说。”
　　成觅伶道：“你不怕……她会伤害你吗？”
　　谢恒颜道：“你收留她的时候，有这样想过吗？”
　　成觅伶摇摇头，谢恒颜便笑了，说：“我得走了，时间留得太久，我怕你突然变卦。”
　　成觅伶忙道：“哎……你再等等。”
　　谢恒颜：“什么？”
　　“这孩子，我以后……能来看他么？”成觅伶道，“你现住什么地方？我想……”
　　话音未落，忽而窗前一阵寒风袭来，成觅伶不由闭上了双眼，而待将目光重新挪回窗前之际，原本抱着小孩儿微微笑的那只傀儡，已经不见了踪影。
　　整间光线昏暗的卧房之内，如今只剩那一盏照明用的烛台，以及昏黄火光映照之下，成觅伶微带错愕的怔忡表情。
　　“什么啊，有这么胆小。至少听人把话说完吧……”
　　成觅伶如是说着，又愣在原地静默半晌。及至最后一抹红烛即将燃尽，她方低头将面前人像符的烟雾轻轻吹开，然后捧起它在掌心，再小心翼翼收进盒子，与她母亲最喜欢的栀子花搁放在一起。
　　*
　　印斟感觉周遭所有的声音，好似都被一柄刀刃用力割裂成了无数的碎片，最终化为喧嚣而嘈杂的阵阵嗡鸣，无时无刻在耳畔疯狂缠绕盘旋。
　　一时间，是容磐狰狞如野兽的苍老面庞：“黎海霜下场如何，你难道看不到？”
　　一时间又是康问撕裂般的吼声：“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袒护那该死的小倌，自己的命不重要吗？！”
　　同时夹杂霍石堂凑近耳边的低语：“容府急需给上面一个交代，你尽管说就是了。”
　　到最后……
　　仍是成道逢毫无温度的冰冷目光。
　　他对印斟说：“……倘若不说，死罪难免。”
　　死罪难免。
　　死罪难免。
　　死罪……难免。
　　印斟豁然睁开双眼，他看到的不再是森冷潮湿的地牢，而是曾经梦中出现无数次的，弥天大火，几近燃烧至火红的大半边天幕，伴随落日余晖无限照亮着的，女子转身离开之际的虚幻背影……
　　以及，最终那仅剩下半颗染血的头颅。
　　印斟捧着那颗头颅，小心将她揽进怀里。然当他伸开五指，试图将所有干涸血渍拭净的瞬间，面前手执长剑的身影如期而至，正赶在他悚然抬头的一瞬之间，手起、剑落，铮铮鸣音激起心若擂鼓。
　　霎时之间，大片猩红与破碎剑光混淆在一处，残余的画面被彻底击垮又撕碎，最终自印斟眼前展露而出的，仍旧是容磐那张潜伏在黑暗中，枯竭到血管青筋层层暴涨的狰狞脸孔。
　　——正如一头嗜血贪婪的凶兽，在拼命啃噬着他的脖颈。
　　“……说啊！”容磐扬声令道。
　　成道逢亦是拂袖，背过身，漠然与印斟道：“说。”
　　康问犹是催促道：“师兄，你说吧，到底有什么招不得的！他们让你说什么，你直接承认就……”
　　话方说到一半，眼前陡然一阵风起，康问尚未及做出任何反应，印斟已是瞬步上前，劈手夺过护卫腰间一刃短剑，剑柄落地时发出连串脆响——众守卫见状慌忙回身，偏印斟手中动作快如飓风，即赶在容磐折扇挥开之前，赫然一剑直抵扇骨空缺处，反向朝外一拧！
　　康问适才开口，尾音都没来得及收住，但只见容磐那柄折扇已隔空掀飞出去，锋利扇尖堪堪划过牢底墙面，顷刻留下一长串锯齿般的锐痕——容磐目光陡滞，待要探手将扇召回，下一刻印斟飞身上前，一把攥住守卫手中灯笼，烈火燃的灯芯猛地朝天一抛，青灰色的烟雾顿如潮水一般挥散开来，过不多时，便将整间阴暗潮湿的地牢底层遮盖得云雾迷蒙。
　　“一群没用的废物东西！”容磐万万没想到，印斟还能给他整这么一出，当下骇得五官眉目尽数扭曲在一团，一时间什么也顾不得了，只管唤了身旁七扭八歪的众守卫道，“快……快把他给我抓起来——”
　　话落时，结界地牢俨然已乱成一锅沸粥，上中下层守卫熙熙攘攘围在走道中央，这会前来救火的救火，点灯的点灯，追人的追人，康问却站定在一旁，好像完全傻了一样，简直不敢相信方才做那一切的竟是印斟！
　　偏生他“一直以为”的大师兄印斟，如今一手持短剑，另一手狠命将周围众人挥开到一边，三两步旋身跃上了房梁高处，脚底卡在走道两边栅栏之间，显是打算借此机会一举冲出地牢。
　　“师兄！”
　　人群与烟雾混淆涌动的间隙，康问拼命朝外挤开半颗脑袋，随即扯开嗓子冲印斟喊道：“师兄，你这是干什么！你不回璧御府了，不打算认我和师父了？”
　　印斟没有给出回答，面前是汹涌澎湃的灯火与人潮，身后是康问接近嘶吼的呐喊与挽留。
　　有那么短短一瞬间，印斟仿佛忘记自己置身于何处，又当归于何处。如今烙印在眼底的世界是那样的清晰，可对他来说却是从未有过的陌生彷徨。
　　印斟不敢回头面对康问，更没敢回头看向他的师父，他只害怕转身过去那一刻，看见的是一张张失望到绝望的面庞。
　　他不敢，他只想逃。
　　印斟几乎是毫无目的地冲进人群，抵开周围纷涌而至的人影火光，弯过牢狱深处数不清道不明的黑暗拐角。
　　最终他不断往前的脚步骤停，独那一瞬，所有喧嚣冲天的声音好像也戛然而止。
　　印斟深吸一口气，看到不远处的走道尽头，正是一人负手而立的熟悉身影。
　　……成道逢。
　　※※※※※※※※※※※※※※※※※※※※
　　提前祝大家中秋节快乐！
　　印斟开溜，不久后也要和老婆团团圆圆啦～
　　另外提醒下印斟今天捧的那颗“头颅”，是之前在记忆碎片里出现的一幕，暗示他的老妈是被人砍头领的便当。
　　这一章里面的暗示超多超明显，不过也小心猜错哦～


第230章 叛逃的开端
　　彼时眼前正是大片的烟雾朦胧, 灯芯落地时点燃整间阴暗无光的走道深处，倏忽之间, 冲天火光飞溅四溢，乃至照亮成道逢大半张苍老深邃的侧脸，以及那陷入重重雾障当中, 冰冷麻木的一双眼睛。
　　印斟方回过头, 成道逢就站在不近不远的地方，双手背立，不动声色凝视着他。
　　但印斟只是略微一顿，随即飞冲上前，锋利短剑划开面前云烟无数，一往无前，毫不犹豫踏过了牢门，飞身至数尺高空处，决意就此与成道逢擦肩。
　　偏是那短短一瞬之间, 就当印斟纵身跃离牢门的前一刻, 成道逢大掌骤然挥出，其间力道夹杂一股牢狱中独有的浑厚腥风，堪堪直朝印斟脊背中心处猛袭而来！
　　印斟幡然回头, 同时立掌并指，竭力施以一咒进行抵挡——一时间浓烟弥漫的走道拐角, 猝然由师徒二人掌中劲风冲开, 成道逢纵已是迟暮之年, 今时出掌气势丝毫不减, 而印斟更是不堪示弱，此番回击所施力道正与成道逢蛮横相抵，以致师徒之间竟是难分伯仲。
　　“住手！”康问及时赶来，直对印斟嘶声大吼道，“师兄，你怎可对师父动手？！”
　　印斟不答，成道逢却是怒声喝道：“康问，你别过来添乱！”
　　话音方落，印斟索性横来一指，直逼成道逢头颈肩臂一连数道穴位——成道逢千算万算，偏不想他竟是如此胆量，当下怒从心起，拦手朝后再挥一掌，此番印斟还待要躲，成道逢五指伸开，蛮力正压制于他肩臂之间，并道一声：“孽障，事到如今，还死活不知悔改！”
　　印斟仍是不言，方欲做出抵抗同时，成道逢手背青筋陡然暴涨，只稍以掌心发力，印斟猝不及防，便随那雄浑内力震开数尺之远，后背撞击牢门栅栏，坠落时发出阵阵刺耳轰鸣！
　　“师兄！”康问嘶哑喝道，“师父，你们快住手——为什么非得这样，好好说话不成吗？”
　　为什么非得这样？
　　其实当印斟对成道逢出手的时候，也曾思考过类似这样的问题。
　　但到后来，他发现不论以怎样的形式去思考，去计划，去打算，都只是在原有混乱不堪的基础上，再平添一层破碎的伤疤罢了。
　　印斟对成道逢，早已没什么可多说的，想来成道逢待他亦是如此。长达二十余年的刻意隐瞒与欺骗，换做成觅伶兴许能理解，但对他印斟来说，决计无法轻易做到——何况，有些过往旧事烙在印斟心底，如今便是支离破碎的无数部分。
　　他看不透，成道逢说不清，渐就成了师徒二人间永远无法跨越的心结。
　　康问一直问他：“为什么？”
　　印斟给不出任何准确的回答。
　　他只记得很久很久以前，他们还在璧御府那段日子。成道逢手把着手，一步一步教他如何画符施咒，挥剑布阵——那时年纪尚幼的印斟，也同样每天都在问他：“……为什么？”
　　为什么习武？为什么练剑？为什么要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断背诵抄写那些看不懂的繁密咒文？
　　当时的成道逢，只拍着印斟的脑袋，与他极尽清晰地道出八个字：
　　“惩奸除恶，济世安民。”
　　……惩奸除恶，济世安民。
　　直到现在，他依然很想问出一句……为什么？
　　对成道逢来说，对璧御府来说，究竟什么是奸，又什么是恶？
　　印斟分不清楚，却唯独对着一点心知肚明。打从他挥开手中短剑，将剑锋指向成道逢的那一刻起，他便已被面前所有亲眼目睹者，远远划分到“奸”与“恶”那一类区域中去了。
　　“……执迷不悟。”
　　幽暗如潮的地牢深处，成道逢睨视着他的徒弟，终于如是开口说道：“容府结界地牢，岂是你想闯便能直接闯的？”
　　印斟由他一掌掀飞到墙上，彼时满脸俱是猩红滚烫的血水，沿额顶至鼻尖一路淌了下来，挂在脖颈锁骨之间，留下数道狰狞可怖的印痕。
　　浓烟入喉的嗓音是嘶哑的。但他仍自远望着成道逢，晦暗的视线中意味不明，仿佛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方唤了他一声……
　　“师父。”
　　成道逢微微眯起了眼，并未因此浮现出半分动容。
　　“我出生那年，来枫镇……或是别的什么地方，起过一场大火。”印斟喉咙微颤，倏而一字字地，对他说道，“那时在我身边，躺着半颗女人的脑袋。她的身体四分五裂，甚至血肉模糊，完全辨不清是怎样的五官面容。”
　　成道逢布满血丝的瞳孔骤然一缩，恍惚间，他似乎想说出些什么，印斟却率先一步开口，不依不饶地质问他道：“师父，你可知道……那人是谁？”
　　——空气忽像是凝固一般，陷入一片死寂的僵硬与沉默。
　　成道逢面无表情。然而他的早已眼神出卖了他的心声，以至于印斟再度抬眼，与他四目相对之时，那冰冷如刀锋尖利的目光，正在无时无刻将他撕碎洞穿。
　　“你们在说什么？”康问茫然在旁问道，“什么女人……什么脑袋？”
　　“是谁与你说的这些？”成道逢冷静问道。
　　印斟没说话，他几乎说不出话，仿佛忘记自己该是如何一副表情。
　　成道逢又道：“……你见到‘它’了？”
　　印斟仍不给出半句回答，他一动不动地沉默着，全身俱是说不出的僵硬与冰冷，今时只觉额顶侧颊隐有温热的血液，在细细密密往下不断地淌。
　　而当成道逢第三次开口，试图朝他继续发问的时候，耳畔混乱嘈杂的脚步声起，牢底守卫浩荡近十余人，已纷纷朝此处围涌而至——不过转眼，便将这对以沉默无声对峙的师徒二人，重重围挡在火光四溢的走道中央。
　　容磐步伐迈得要紧不慢，来时仍在摇摆手中折扇，成道逢适才侧目，无声瞥他一眼，容磐却笑得很讽刺，一面伸手拨开周围众守卫，一面以折扇掩去大半张脸，忽冷忽热地说道：“成老先生，我早说了，你这徒弟不太聪明……不论你说什么，都跟他说不通的。”
　　成道逢转身望向容磐，却对适才与印斟间的对话只字不提。他仅冷冷嗤笑两声，继而回应容磐道：“这孽障确是愚蠢至极，自以为学得半身功夫，便当是肆无忌惮为所欲为了……”
　　容磐犹是抱以一笑，随即跨半步上前至墙边，锋利扇柄哗然一声合拢，堪堪抵过印斟沾血的脖颈。
　　“再给最后一次机会。”容磐眯眼道，“否则别说是你师父，就算天王老子下凡，也没人能救你狗命！”
　　印斟方要别开脸，却被前后两名守卫强行摁住，一阵混乱挣扎数番，终由一众人等压得服服帖帖，弯折膝盖跪在走道之间，只勉强抬起半边倔强的脸。
　　康问见状，慌忙在人群后方大喊道：“师兄你快说啊！再这么下去，真会死的……师兄！”
　　容磐又道：“说不说？”
　　印斟抿唇，余光扫过身旁成道逢，见他却是神色如常，偏似什么也不曾发生一样。
　　“这小子，当真是要人命啊……成老先生带出来的好徒弟。”容磐险些让他气笑了，“说白了，你同那些堪比臭虫的死物一样，同样是当年战乱留下来的余孽，能安然无恙活到今天——纯粹靠成容两家在背后撑腰。”
　　印斟闭上眼，假作什么也听不见。
　　“你很想死吗？”容磐声音冷得像铁，“既给了机会，你视若无睹……不如我来成全你了罢？”
　　“师兄！”康问急到眼圈通红，“你到底在坚持什么！”
　　此话出时，容磐目光已然凝起。
　　如今怕是动了真怒，正说话间，自他手中折扇应声挥开，刀锋般的扇尖正卡在印斟喉咙致命一处，彼此不过相隔半寸距离——
　　只那一刻，康问喊到喉咙嘶哑，成道逢微眯了双眼，容磐铁青的面庞煞气陡生，直将周围一众守卫骇得不敢动弹。
　　但他们所有人都不曾料想，分明让成道逢一掌劈回墙边，近十余守卫重重压制的将死之人——如今震得七窍流血，骨骼开裂，俨然已是站立不稳。偏正赶在扇尖划破喉咙的前一瞬间，印斟陡然曲膝，借以腿部发力，蓦地一记横扫猛袭上前，顿将那彻底敞开的折扇连柄带刃一并击飞出去！
　　其间力道之凶猛，乃至容磐握扇的手都在不住颤抖——然不及他做出任何反应，人群中爆发出潮水般的阵阵惊呼，印斟一手持短剑，空出另手隔空画符，顷刻自周边范围三尺划开一道无形屏障，所有欲将上前拦党者，无一不被震开至滚滚浓烟当中，纷纷混乱抱拧成一团，一时间痛呼抱怨声夹杂着无数碰撞倒地声，根本分不清周围是敌是友。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容磐气急败坏，不由怒骂出声，“十来人按不住一个快要死的……平时都干什么吃的？！”
　　印斟不由分说，三两步踏过其中一人头顶，短剑趁机斜入栅栏之间，陡一施加力道，在旁近丈余高的沉厚牢门竟被他生生卸了下来，“吱呀”的一声朝外垮塌倒地，致使原本喧嚣嘈杂的牢底空间，瞬间陷入完全沸腾的混乱状态！
　　“先抓人！抓人！”容磐扯开嗓子吼道，“把人拦下来，别让他逃出结界！”
　　然这时的地牢底端已全然失去掌控，面对众守卫毫无秩序的躲闪与追捕，印斟飞驰的身形简直快到无人能挡。
　　容磐一面喊着抓人，一面却被拥挤的人潮带得越来越偏。
　　关键时刻成道逢再次飞出人群，挥起一掌堪堪袭向印斟肩膀，但这回印斟却是拼了狠劲，一颗心即便死也要脱出牢笼——遂此番根本不堪来者何人，只感觉身后隐有靠近的危险，印斟便头也不回，直将手中磨钝的短剑陡然斜刺了出去！
　　不过须臾片刻，忽只听那“哧”的一声，锋刃没入血肉发出的微弱响动。印斟尚未来得及转身，人群后方的康问已是变了脸色，甚至容磐都不由露出悚然惊骇的目光，走道间推搡不断的守卫亦像被人定身了一般，连带呼吸都在那短暂一刻全数停止。
　　但安静只持续不到半晌。因为紧跟在那之后，康问潸然泪下，随即爆发出悲恸至极的嘶哑呐喊：“师父——”
　　印斟没有回头，他仍不敢轻易回头。
　　又或者只是不想。
　　而他几乎能清晰地感觉到，手里那柄钝了的短剑，如今沾有成道逢的鲜血……那是他的师父，印斟亲手将剑刺向了他的师父。
　　他亦知道，自此之后，才是一切走向万劫不复的开端。
　　※※※※※※※※※※※※※※※※※※※※
　　这一章是一个大的分水岭，之前说师门弃徒，印斟和傀儡一起流浪，前面海岛求生都不算，这一回印斟是把成道逢砍了（印斟：我砍到真的了），璧御府容府不会接纳他了，他会以自己想要的方式去自由地活。
　　卷三天涯陌路，前段是傀儡和印斟的短暂分别，后段才是真的，印斟和他师门之间的“陌路”。一方面是脱离苦海，一方面也是苦海的开端，总之下一章开始，颜颜就可以在家门口等着捡人了hhhhh


第231章 熊瞎子
　　正值中秋当夜, 平朝城那头忽闹起一场前所未有的大乱。
　　容府地牢结界遭毁，其间困锁无数妖邪连夜逃遁, 牢前守卫近十余人尽数烧至重伤，就连入府养病的成道逢也无端遭人一剑穿心，接连数日昏迷不醒。
　　且最令人感到匪夷所思的是, 同是在那混乱不堪的中秋之夜, 冲天大火起始于牢底一头——而在另一头，早已困守至濒死状态的黎海霜，亦在那场汹涌纷乱当中隐匿了踪迹。
　　以致事后容府众人赶至现场，关押黎海霜的那间底层牢房空空如也，仅剩遍地凝结干涸的红褐色血迹，以及半扇四分五裂的破碎牢门。
　　——继印斟强闯牢门逃狱之后，黎海霜也跟着一起人间蒸发了。
　　那一整晚的容府损失惨重，不仅地牢外一层结界受到严重损毁，数年来长期压制牢底的一众凶兽邪魔, 亦是趁次机会冲出牢笼, 纷纷隐入夜色之中失了行踪。
　　一时间京城内外俱是人心惶惶，上至王公贵族世家官吏，下至普通百姓寻常门户, 无一不为此事忧虑恐慌，乃至日日夜夜难以安眠。
　　“眼下最难说的, 还是成老爷子。说到底, 他不过是上门修养的外客罢了, 哪想身在容府也能生生遭这一趟灾, 如今已上了年纪，心口再刺生生那么一剑……还不晓得能活到什么时候。”
　　消息一度远传在外，幽幽飘至成道逢的老家来枫镇，周围镇民便像忽然被人点燃了似的，纷纷一惊一乍地炸开了锅。
　　这一下，有围在一处议论不止的，亦有缩在暗处瑟瑟发抖，发不出声的，更有一早开始杞人忧天的那些，嘴里不住念叨着“成道逢要死了”，不然就是“璧御府要完了”、“天都要塌了，我们全都完了”……
　　但真正感到“天将要塌”的成觅伶，如今仍在璧御府里忙前忙后，日夜不休地处理手边各类事务，原定在月末赶往京城探望父亲的计划，也不得已地一推再推，最终变得遥遥无期。
　　“听说容府这回是倒了大霉，上头一旦降罪下来，容磐那拽上天的老不死铁定遭殃。”
　　“可不是吗？地牢一毁，数不清的妖魔鬼怪全给放了出来，吓得京城那帮孙子一个个都不敢出门。”
　　“不是，你们只关心这个，难道没人想知道，是谁毁的地牢？又是谁一剑捅的成老爷子？”
　　“谁啊？是哪家魔神下凡，胆敢在成道逢眼皮儿底下动刀？”
　　来枫镇人来人往的小窄巷外，小绿家的酒馆正是一阵如日中天，生意无限的红火兴隆。
　　入秋的天气一旦开始降温，每日进出的酒客也在愈渐增多，镇民茶余饭后闲适的日子，总爱到这小酒馆里唠一顿嗑，呷一口酒，不然没事过来坐坐，便是聚在一堆拉扯别人家的长短。
　　而事到如今，他们再提及容府地牢遭人损毁之事，心慌害怕的自然是有，而更多却是对那始作俑者的猜测与好奇。
　　“谁有胆量捅成道逢一刀？”
　　“究竟何方妖孽，竟有如此身手？”
　　“哎——还能有谁？据说啊，就是老爷子养的好徒弟，前段时间贴墙头的那位，亲传大弟子印斟呗……”
　　“嗯？……等等，你说谁？”
　　“印斟，印斟的印，印斟的斟——原来璧御府的那位，你们忘记了不成？”
　　人群骤然掀起一阵不明的骚动，似乎所有人都对这突来的话题感到格外的兴趣，果然没用多久，便纷纷聚拢到一团，你一言我一语地嘴碎去了。
　　——而此时此刻，酒馆后方的小院之内，正在刷碗的谢恒颜陡然停下动作，方欲站立起身的前一刻，刚好小绿手里揣着根鸡毛掸子，一摇一晃走到后院中央，堪堪将谢恒颜拦挡在了路旁。
　　“上哪里去啊？”小绿垮着张脸，犹是不高兴道，“不是说好了，白天酒馆有人，让你别往外跑吗？”
　　“我……我给念儿喂奶。”谢恒颜挠头道，“她刚刚哭了。”
　　“小谢！”小绿登时变得严肃起来，“你又开始了！方才外面在说什么，你都听到了是不是？”
　　谢恒颜装傻充愣：“没、没听到……说了什么？”
　　“还敢狡辩！”小绿上前一步，狠狠扯过谢恒颜的手腕，直将他拉着退到后院角落，连连出声斥问道，“之前我们如何约定的？我冒着被杀的风险救你，又花大价钱医好你的伤腿，每天心惊胆战怕让旁人发现……可你又是怎么做的？刚醒便急着到处乱跑，一次两次也就算了，最后居然直接闯到璧御府上！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是真的不怕死么？”
　　——直到现在，小绿都清晰记得那天寒风凛冽的深夜，谢恒颜翻过璧御府高大森冷的院墙，落地时怀里还兜着个啼哭不止的女孩儿，两人站在那样显眼又危险的地方，仿佛随时将要消失一样。
　　尽管谢恒颜说，成觅伶顾及印斟的面子，没有取他性命，两人只在房间里聊了会天，聊了有关以前的一些旧事。
　　殊不知在那段时间里，小绿早已哭红一双眼睛，与平稞提着灯笼在街头巷尾搜了足足半个夜晚。
　　后来小绿找到谢恒颜的时候，也就是在璧御府的最偏僻的院墙之外，那时谢恒颜怀里抱着乌念，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小绿便已扑上前将他死死抱住，温热的泪水全数沾湿他单薄柔软的衣襟，好似要将傀儡半边胸口都浸至微妙难言的热烫。
　　平稞说，他是第一回见到小绿哭成这样。
　　平稞始终顾忌谢恒颜的存在，从头到尾都不曾变过。那天夜里，他还拧着谢恒颜的衣领，一字字地警告他说：“别以为我不敢抓你，就你这一颗脑袋，能抵咱一整年的酒钱——下次这样，你就住进璧御府里，别再回来添乱了。”
　　自然谢恒颜心里也十分愧疚，他没想到小绿会难过成这副模样，当下只能解释说，自己为了孩子才会鲁莽至斯，并保证往后断然不会如此。
　　于是小绿听进去了，说：“那咱们约好了，下次你听点话，别乱跑了成吗？”
　　谢恒颜当时点头点得很好，反正小绿说什么，他便乖乖应什么。
　　起初那几天，谢恒颜老实待在小酒馆里，每天帮忙洗菜做饭洗碗，空下来便去小屋里喂喂孩子——小绿也十分喜欢乌念，为此特地给她织了新的肚兜，又大老远跑去镇外买来羊奶，有时出门还不忘给她带回许多玩具。
　　但像这般相安无事的状态没能持续多久——近来平朝城一股邪风幽幽刮进了镇口，遂使得原就躁动不安的谢恒颜，便越发跟着消息的散播开始蠢蠢欲动。
　　几乎所有人都在明里暗里议论，是印斟这当徒弟的忘恩负义，拔剑刺向了成道逢的心口，甚至从平朝城传来的消息说，成道逢至今仍旧未能苏醒，也许这么一回昏迷下去，往后便再也难得睁开眼了。
　　“就算成老爷子确是让印斟捅的，现平朝城内外完全闹得不成样子，守备比以往任何时候还要森严。”小绿拧眉对谢恒颜说，“你这回再动什么歪心思，遇到不是璧御府的成姑娘，怕是容府那帮动了真格的，第一个削了你的脑袋！”
　　谢恒颜别开脸，闷声说道：“我……没想上京城去，我又不认识路。”
　　小绿恨声道：“你以为我不清楚你那点花花肠子？”
　　“可是……好不容易得到印斟的消息。”谢恒颜哽咽道，“我等这么久，这回真不能……”
　　“小谢，你不能先老实一段时间？”小绿打断他道，“印斟的下落我会想办法打听，你的孩子我也帮忙来养，别的什么都不需要做……你只用安安分分待着便是了，为什么连这点你都做不到？”
　　“我……”谢恒颜呆呆说道，“那怎么行呢？我啥都不做，全让你一个女孩子帮忙，而且这么危险，我不就成了窝囊废吗？”
　　小绿扬声喝道：“……我乐意帮这个忙！”
　　谢恒颜：“你……”
　　说这话时，在外算账的平稞刚好进来，听到他二人间的对话，没说什么，小绿不知怎的，耳根莫名有些泛红，而平稞再经过谢恒颜身边时，忽然很小声地骂他一句：“……熊瞎子。”
　　谢恒颜：“？”
　　“让开！”平稞恶狠狠地说，“别挡我路！”
　　“他怎么了？”谢恒颜心里没来由地发虚，看了看平稞，又看了看面前的小绿，继而懵懂地问了她道，“我惹他生气了不曾？”
　　“没有。你别乱跑惹麻烦，他就不会跟你较劲。”小绿主动拉过他的手腕，说，“你跟我来，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小绿姐……”
　　谢恒颜“哎”的一声，根本来不及问出半句，小绿便径自拉他穿过院子，谢恒颜迈那一双僵硬的铁腿，一瘸一拐跟在小绿身后，两人最终停在小绿的卧房门前——当然，如今乌念也暂与她安置在同一处。
　　小绿一脸神秘兮兮，伸手将房门推开，谢恒颜原还愣生生的，而待跨过门槛时，方见在她床头搁置了一大一小两双整齐干净的新鞋。
　　彼时乌念窝在崭新的襁褓里，双目紧闭，呼吸起伏，犹是睡得十足安稳。
　　细心的小绿给她备了冬衣，棉袜，软枕，连往后要用的褥子也差人裁成最小张的，以便她入冬能睡得更加踏实。
　　“小鞋给她做的，大鞋给你做的。”小绿指指那双白净的新鞋，说，“考虑到你走路不方便，鞋底垫子很厚，穿起来应该不会难受。”
　　谢恒颜仍旧呆呆的，看着那双新鞋，又看着床上的乌念，半晌过去，适才慢慢挤出一句：“这……这让我怎么好意思……”
　　“还有……关于她的眼疾，我找镇里卫大夫问过了。”小绿温柔地说，“隔天专程到医馆去看，说不定能治好的。”
　　※※※※※※※※※※※※※※※※※※※※
　　你们大概看出来了……一丢丢的异常，但是可以放心，不会再往深写了，小谢小绿止步于姐妹情，小绿的出现是为让小谢更深刻地意识到，印斟和其他人是怎样的不同。
　　小绿：我咋这么惨，一个人接盘他们两口子，还要帮忙带小孩。
　　印斟：我的刀已经准备好了。
　　谢恒颜：我……我最大的错误就是美若天仙。


第232章 失败
　　原先空落的卧房被安排得满满当当, 柜子里搁着乌念用的新衣，床前是专程为她备的奶瓶, 桌后要什么玩具应有尽有——谢恒颜就这么怔怔站在门后，他记得乌念来这里之前，小绿没表示自己很喜欢小孩儿, 本来家里三个人吃饭, 就显得十分拮据而拥挤，如今再多出个病恹恹的孩子，小绿又能拿出多少钱为她治病？
　　——而且迄今为止，谢恒颜从未向小绿说明，乌念与方焉中间这一层微妙的关系。
　　自两人从海岛逃离出来之后，围绕乌念身边的各种惊悚异象，就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再也不曾出现在谢恒颜的面前。
　　有时谢恒颜甚至怀疑，会不会方焉已经死了, 现如今乌念就只是乌念, 一个普通无奇的弱小婴儿罢了——但一方面又忍不住害怕，他们将她当成普通孩子来养，倘若养到后来方焉复生, 最终无辜受到牵连的，恐还有小绿与她仅剩唯一的这间酒馆。
　　“小绿姐, 你……真没必要这样。”谢恒颜局促地说, “这孩子她……”
　　“我说了, 我乐意。”小绿道, “只要小谢你安生一些，日子肯定是能过下去的。我可以将你藏好好的，不让外人发现，你至少也该相信我吧？”
　　谢恒颜讷讷道：“可是……我得去找印斟。”
　　小绿道：“我帮你找。”
　　谢恒颜又道：“很危险的，你又是个姑娘家。”
　　小绿还是道：“我不怕。”
　　谢恒颜：“……”
　　小绿说要给孩子治病，自然是说到做到。果然到了秋分前后，医馆进出的病人相对较少了些许，小绿便将乌念裹进襁褓，牢牢实实系在胸前抱着，准备一并带出门去。
　　期间谢恒颜追来拦过几次，小绿死活不让，说定要治好乌念的眼睛，谢恒颜实在拿不出法子，只好追在她身后说：“你带我一起去！”
　　小绿抱起乌念，回头瞥了他一眼，原没打算让这傀儡跟着添乱。后仔细想了一想，觉得让谢恒颜长期这么关在后院，未免太可怜了，遂照常拿出磁石给他系上，边系边叮嘱说：“咱们都约好了，回头到医馆那边，你就牢牢实实呆着，不要引起旁人注意，知道了没有？”
　　谢恒颜点头，说：“……好。”
　　“还有，这个你也戴好。”
　　小绿不知从哪摸了块碎花头巾，磨磨蹭蹭给谢恒颜罩头顶上，说怕街上有人辨出他的模样。
　　但其实真要算起来，谢恒颜是有些日子不曾上街了。先前是因为病着，如今腿脚又不大方便，好在小绿做的新鞋派上了用场，谢恒颜穿脚边舒舒服服的，大小正好合适，连带那双铁腿走起路来，声音也不似那般嘈杂刺耳。
　　于是三个人一起出了酒馆大门。
　　白日的小镇内外相对较为忙碌，往来都是些跑腿运输的杂货商人，自然也有摊贩做的小本买卖，捣腾一堆杂七杂八的玩意，大清早一阵阵的吆喝之声连绵不绝。
　　谢恒颜初时只觉不适应，毕竟前一年住永村那段日子，早晚都是同一群人在眼前晃悠，大家也没什么要买要卖的，邻里间需要便直接伸手去拿，大不了隔天再送些鱼肉回去，权当是替换。
　　而今谢恒颜挤在小绿身后，街头巷尾熙熙攘攘的一片，擦肩而过的却全是一些陌生面孔。
　　他们准备先顺道买点新鲜的肉菜，小绿一手提着篮子，一手抱着乌念，不时碰到几位酒馆的熟客，他们都调笑说：“绿姑娘这是连娃儿都有了，啥时候生的，我们怎不知道？”
　　又有人问：“男娃女娃？怎没见过孩子他爹？”
　　“老板娘厉害呀，既能赚钱养家，又能顺手带娃。”
　　“你们都别拿我说笑了，我一把年纪还未成亲，哪来的条件现在生娃？”小绿笑着说道，“不过是远房亲戚送来的孩子，近来入秋染了风寒，送她上医馆里头看看。”
　　众人闻言，哗然的一声，纷纷又无趣地散了。倒有那么些眼睛尖的，瞥见身后带花巾的谢恒颜，一副清清瘦瘦的男子身形，瞧那衣着打扮也十分干净漂亮。
　　懂行儿的人立马蹭上去问道：“怎么了绿姑娘，这是打算收拾好酒馆，重新干回老本行儿了？”
　　“去你的老本行，老早收手不干了——上回自空盏一闹起来，谁还敢没事开青楼的？”
　　小绿连连朝人摆手，末了将谢恒颜拉到自己身后，母鸡护崽似的说道：“他才不是小兔儿，是我家新来打杂的伙计……不卖色相，不卖色相！”
　　话虽这么一说，就算一般寻常人，也该慢慢品过味儿来了——小绿姑娘至今未能出嫁，眼下上街多带了个孩子，背后又站了个陌生男人。尽管她什么都不说，众人听罢也只是笑笑，心里却不由展开无限的遐想。
　　这一下有说她包小白脸的，也有叹说这么下嫁可惜的，反正如何去猜测指点的都有——小绿一概只作不闻，至于谢恒颜本人呢？他偏是个听不懂的二愣子，什么话吹到他的烂耳朵里，自然也跟聋了没什么两样。
　　两人带着一个乌念，面色如常地继续走路，谢恒颜整个人呆呆的，满眼是街头来往不断的人群，小绿走在一旁，却总忍不住回眼瞧他，一面看时，一面又讷讷出声说道：“小谢你这个人……当真没怎么变的，还跟原来一模一样。”
　　“什么？”谢恒颜正微微出神，没留心她说的些什么。
　　“没什么。”小绿调笑道，“是不是太久没出门，眼睛都快看直啦——看起来好呆好傻。”
　　谢恒颜愣了愣，也跟着一起笑了：“哦……印斟也时常这么说我。”
　　小绿：“……”
　　“他原来老骂我笨，我……真有那么笨吗？”谢恒颜挠着头，充满怀念地说道。
　　“当、当然不笨，那些话是他说的，我又不会嫌你。”小绿尴尬笑了两声，而后立马转移话题，拉着谢恒颜的手腕说道，“走啦，难得出来一天，不想到外面逛逛？”
　　谢恒颜愣道：“不是给念儿治病吗？”
　　“哎呀，顺路……顺路的嘛。”
　　小绿看着心情不错，本说着不准傀儡出门来的，这会却拉着谢瘸子满大街的乱逛。谢恒颜确也一年不曾外出逛街，今时人生地不熟的，看什么都倍感新鲜有趣。
　　他们去医馆的路上，路过一家卖首饰的小店。小绿琢磨送给谢恒颜一对玉镯，谢恒颜却摆手谢绝了她的好意，小绿站着拗了半天，谢恒颜死活不肯同意，最后无可奈何，小绿只好转送乌念一串挂脖上的长命锁。
　　末了，又为谢恒颜添置一条新的发绳，朴实漂亮的浅青色，与他素日穿的衣裳很是搭配。
　　出首饰店后，方拐过一处街角，谢恒颜稍一偏头，便对着卖糖葫芦的小摊发呆出神，一时馋得口水快要掉出来了。小绿看在眼里，遂主动给他买来五串，红彤彤圆溜溜的，拿厚纸包裹成一团，说等拿回家以后再吃。
　　两个人并肩站在一起，走在白天阳光倾洒的小巷末端，无意拉开两道细长而温馨的影子。
　　小绿怀里抱着乌念，彼时紧贴谢恒颜身侧，不知怎的，心里忽生出几分缱温热难挡的别样情愫。
　　时至今日，她已独自漂泊了大半辈子，唯一的亲妹早死，空盏楼又在大火中彻底覆灭，她身边不剩一个信赖的亲人，也只有在这段遇见谢恒颜的日子里，才慢慢找回最初时那般温暖的感觉。
　　小绿从来都相信，即便恶魔也有它善良纯真的一面。尤其当谢恒颜站在面前的时候，她便愈发坚定地认为，妖类亦存一定的善恶之分，至于甚么人妖殊途的界限，她不曾放在眼里，也愿为打破隔阂做出自己的尝试。
　　“那个……小谢。”
　　小绿轻咳一声。两人在医馆门前站定了脚步。
　　谢恒颜愣生生的，偏头看她：“怎么了？”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小绿忽而说道。
　　谢恒颜：“什么问题……你说吧。”
　　“你一个人也过这么久了，现身边还长期揣着个孩子，往后……往后……”小绿耳根微红，结结巴巴说到一半，就有些说不下去了。
　　谢恒颜追问道：“往后什么？”
　　“往后……有没有成亲的打算？”小绿脱口问道，“就我原来同你说的，成家娶媳妇儿……那什么的，你有没有考虑过？”
　　谢恒颜瞳孔一缩，显是怔忡下来，许久未曾发出一言。
　　小绿红着脸，很是害羞地说：“小谢，我想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俩……”
　　话没说完，忽而一阵风来，恣意撩起傀儡乌黑的长发，以及在那头顶飘飞着的，她亲手为他系上的浅青色发绳。
　　此后，两人再度抬眼对视之时，谢恒颜手里多出一张皱巴巴的白纸——是方才由风从石墙上刮下来的。
　　谢恒颜将它搁手心里，展平，摊开。随后映入二人眼帘的，便是一副棱角分明的熟悉五官。
　　谢恒颜只稍一低头，双眼就毫无征兆地泛了圈红。
　　※※※※※※※※※※※※※※※※※※※※
　　这还不是最惨的，最惨的是不久后的将来，下一章，或是下下章……小绿接盘了他们一家三口。
　　某种意义上说，谢恒颜真的是……很不适合谈恋爱的类型，他明明是个弯的，直男癌却已经到达了晚期。
　　浪漫是不可能浪漫的，对女生永远只会喊姐妹，大概只有在面对印斟的时候，才勉强卖个萌服个软的样子，不然就是被曰到生活不能自理。
　　小绿：所以，我为什么要叫小绿？
　　然后关于印斟……他马上就会出来了，尽管今天的他还是一张画像，但明天的他也许就是傀儡的暖♂床宝～
　　我真的迫不及待想让他们甜了，憨甜憨甜憨甜的那种～


第233章 重逢前夕
　　“小儿先天失明……”
　　“寻常的听觉触觉, 亦存天生的差池。这病都从娘胎里头带出来的，恐怕挨到年岁再稍大些, 还得冒出什么别的毛病……唉，这些难说，孩子能活到现在, 也挺不容易了。”
　　医馆, 卫大夫难得一日清闲，却让小绿缠着为乌念把脉，但把脉把不出什么名堂，卫大夫索性眯着双眼，将这小娃儿翻过来调过去，全身上下都检查一道。
　　——怀胎六月出生的早产儿不是没有，然大多活不过三天，便因身体各方面的衰竭而早早夭折了。
　　至于乌念目盲，且算是典型的例子, 偏只她一人撑着熬着存活至今, 不晓得算不算是个天大的奇迹。
　　“奇迹说白了，都是侥幸。”卫大夫说，“像娃儿这样常病……活着也是一种累赘。哪怕花大价钱治病, 也不定能够医好，能活一天是一天吧。”
　　“这是什么意思？”小绿皱眉道, “难道孩子的眼睛没法儿好了？”
　　卫大夫道：“完全看命。治愈的可能微乎其微, 我这处倒有几副药方, 只是需用的药材价值不菲……具体该怎么办, 就看你们将来打算如何。”
　　小绿抱着乌念，回头去瞅谢恒颜，谢恒颜却一脸心事重重的模样，半晌过去，才勉强出声问道：“那依医大夫来看，这病……是该治还是不该治？”
　　卫大夫却不多言，显是一副无可奈何的神情，小绿见状，大概也明白他话中别样的含义——大概是说，这孩子没得救了，就算花钱也只能买回一趟安慰。
　　如是一番想来，反觉心里越发的难受，小绿沉默一阵，还是向谢恒颜道：“小谢，我觉得……”
　　“大夫能否帮忙看看，除去早产带来那些毛病，孩子身上有无其他异状？”
　　这时候，谢恒颜率先发了问。这话到底又很是含蓄，卫大夫甚至没懂在问什么，他睁大一双眼睛，于乌念周身仔细打量了片刻，最终只能摇头，对谢恒颜的问题表示茫然。
　　末了，小绿同谢恒颜走出了医馆，两人表情都是不约而同的沉重复杂。
　　乌念治病用的那些药材，小绿粗略看过一道，都是寻常人家吃不起也用不起的东西，随便朝里挑出一样，都能抵过酒馆近整月来的巨额开销。
　　但要说到乌念，她又何尝不是无辜？小绿思来想去，压根做不到见死不救，两人离开医馆没走多远，她便拉着谢恒颜道：“小谢，你知道念儿亲生父母是谁？不然我们想办法，喊她爹娘出钱帮忙？”
　　找谁掏钱？容十涟还是乌纳？
　　谢恒颜连连摆手，说：“别了，念儿爹娘要能管这事，我也不必带她四处奔波了。”
　　小绿固执道：“你不试试，怎知一定不行？她爹娘是什么人，告诉我，我自己找去问个明白！”
　　“小绿姐……”事到如今，谢恒颜自知不可再瞒，他偏头看向小绿，语气是少有的沉缓严肃，“念儿身世不比一般寻常之人，了解越深，只会越发陷入危险难以脱身。我们已经欠你太多了，有关念儿的事情，你就别再管了……我总不能害了你的性命。”
　　“这是我说第三遍了。”小绿拉着他，固执重复道，“我乐意，我乐意……我乐意帮你！”
　　谢恒颜停下脚步，犹是不解道：“……到底为什么？”
　　“愿意就是愿意了，哪来什么为什么？”小绿红着耳根，硬声说道，“我说，我愿养你一辈子，连念儿也能一块养。小谢你……你还不懂是甚么意思吗？”
　　谢木头仍是呆呆的，小声嗫嚅道：“什么意思？”
　　小绿涨红脸道：“我方才还问你，有没有娶亲的打算！”
　　“有……自然是有的。”
　　谢恒颜目光微暗，原想说点什么，小绿却主动拉过他双手，犹是认真道：“既然说有，那不就成了？你看咱俩能不能……”
　　说到一半的时候，却见谢恒颜表情不是很对，彼时将薄唇微抿着，脸色也是说不出的半青半白。
　　小绿侧目瞧过半晌，发觉他双拳紧握着，像是攥着什么东西，伸手过去扒拉两下，他还刻意朝后躲了躲。最后实在躲不过了，小绿将谢恒颜包裹的掌心彻底掰开，这时见他手里实实握着的，原是方才由风吹来那张皱巴巴的白纸。
　　那是……挂有印斟画像的悬赏令。
　　自他们踏入医馆时起，谢恒颜便一直白着脸，将那画像时刻揣在身边，走路走得浑浑噩噩，大夫问话也心不在焉，做什么都显得魂不守舍。
　　……弄了半天，原来是因为这个。
　　原来，是因为这个。
　　小绿泛光的两眼瞬间黯了下来。紧抓他的双手，也在同时默默地松开，不自然搁放到了一边。
　　“我当然是……想成亲的。”谢恒颜压低声音，缓缓与小绿说道，“但我想娶的那个人，他不在这里啊。”
　　小绿默然片刻，问他：“小谢，你是认真的？”
　　谢恒颜：“……嗯。”
　　小绿哽咽道：“你原来说，他待你不好。”
　　谢恒颜道：“也没有那么不好……”
　　小绿却问：“那我问你，小谢，你分得清什么是喜欢？究竟为何想同他成亲……这些你都知道吗？”
　　谢恒颜怔然瞪大双眼，方欲与她反驳些什么，忽而天空那头哗然的一声，蓦地传来飞鸟展翅腾空的嘈杂尾音。这时小绿还待开口发声，谢恒颜却一把拉过她手腕，露出十足警惕的神情：“嘘，等等……”
　　小绿愣道：“怎么了？”
　　“先别说话。”
　　谢恒颜一路牵着她，并将乌念抱来，小心藏进自己怀里。两人悄然拐过街角，走到末端稍为隐蔽的角落，这会小绿脸还是红的，对他突如其来的亲昵感到无所适从，本期待这接下来还有什么惊喜举动，但谢恒颜却扳过她的肩膀，压低声音说道：“……你看头顶。”
　　头顶有什么？
　　小绿应声抬起脑袋，但只见得灰蓝色的天，翻滚层叠的云，正是静谧无声的一片——倏忽间，传来数道粗嘎刺耳的鸟叫之声，连带展翅扑腾的间隙，一连落下无数漆黑的羽毛！
　　这下可将小绿吓得不轻，“咿呀”的一声险些大喊出口，好在谢恒颜眼疾手快，立马伸手给她捂了回来。
　　两人一声不敢多吭，挤在巷尾无人的暗影处，彼时微仰着头，看顶上一道来去如风的诡影，但其实是只凶猛的大鸟，它就在方才去往医馆那条小路上，拍着翅膀飞来飞去，不住地盘旋。
　　“我就说吧，麻烦来了。”谢恒颜说，“那玩意儿是猎鹰，容府专程养来传讯的傻鸟，一会见了我必定要抓……说不定还要带走念儿。”
　　小绿心头一阵狂跳，冷汗也跟着一起冒了出来：“抓你还好说，他们抓念儿做什么？”
　　“都说了，她身份特殊，自然有人盯着。”谢恒颜拉着小绿，把她朝另一头的出口处推，“你带念儿从那边回去，我来想办法，把猎鹰引开。”
　　“……我不！”小绿反应过来，站定在原地，死活不愿离开，“你一个瘸子，如何引开猎鹰？不是找去送死么？”
　　谢恒颜道：“你只管去吧，我自有办法。”
　　小绿拧眉道：“不成，我不放心你，咱们要走一起走！”
　　“哪儿来的一起？你这么跟着我，迟早被扔进容府杀头去。”谢恒颜反手取下发绳，又捡来地上两根枯枝缠在一块，将它们捆绑成弹弓的形状，末了又拾来半块尖头的石子，堪堪架在那枯枝之间，无形朝半空中的猎鹰对准。
　　小绿疑心道：“你这是做什么？”
　　“好姐姐，你听我的，站远一点。”谢恒颜单一手施力，将那发绳与枯枝拉至最开，“一会那傻鸟不死，死的就是我们仨了。”
　　小绿陡然见此，顿时有些急道：“喂，你等等，不要乱来！”
　　然而话还没能说完，谢恒颜手中石子更没能投射飞天，恍惚间只听耳畔“嘶啦”的一道，仿佛什么撕碎或是燃烧的声音——小绿与谢恒颜再度抬眼，偏见那头顶盘旋的猎鹰骤然失力，正于一声急促短暂的哀鸣过后，便自那低空之中徒然坠落，触地时带起极沉一阵闷响……之后再没见它飞起来过。
　　“怎么回事？”
　　谢恒颜整个人还处于神经紧绷的戒备状态。他和小绿一起走出了巷尾，两人巡着猎鹰落地的方向足足找了一圈，最终在医馆后方空无一人的小墙角里，发现了方才那只猎鹰尚还温热的尸体。
　　“嘶……怎么会这样？”小绿惨白着脸，犹是惊恐道，“有人把鹰给杀了？！”
　　“嘘，别紧张。”谢恒颜摇摇头，安慰她说，“有胆量杀死猎鹰的，大有可能是容府的仇家。”
　　小绿冒着冷汗问道：“那咱现在怎么办？”
　　“让我看看……它是如何死的。”
　　谢恒颜握着手里一根细长的树枝，将那猎鹰翅膀勾起来，整个调了个面儿——
　　直到这时，他终于注意到，在猎鹰将近被人完全撕碎的扭曲颈骨周围，鸟羽严重脱落，展现出血红色皮肉之间，数道意味不明的墨黑色咒文。
　　如果没看错的话，那该是符纸施术留下来的印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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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印斟：是时候给他一个爱的教育了，你们说呢？
　　谢恒颜：我……我还是个宝宝。


第234章 再遇封偿
　　接下来一整天, 谢恒颜都心神不宁。
　　他和小绿将那死鹰拈起来，拖进麻袋里, 一路拉扯到无人的地方，点把大火，连带羽毛一起烧得一干二净。
　　期间小绿一直瑟瑟发抖, 看样子像很是害怕。谢恒颜便上前拉着她的手, 说：“没事，死都死了，只要没被发现，我们就不会怎样。”
　　小绿抽泣道：“那万一……”
　　“没有万一。”谢恒颜缓声道，“你别害怕，一旦出什么事情，有我担着，普通人没法奈我如何。”
　　小绿道：“可猎鹰这么一死，容府那边必定察觉异象, 他们人多势众, 我们又哪里会是对手？”
　　谢恒颜摇摇头，说：“这些傻鸟，都是按批放出来的, 他们往来枫镇广撒网，想必也料到中途会有意外发生。你不慌神, 只作浑然不知, 自然不会引人生疑。”
　　小绿抿着唇, 良久不曾出声, 谢恒颜却拍拍她的肩膀，道：“你先回去罢，我想在周围转转，看能不能找到……杀死猎鹰的那个人。”
　　小绿犹豫了片刻，自知拗不过他，只好伸手抱回乌念，小声对谢恒颜说：“那……我先走了，你自己多小心。”
　　谢恒颜：“嗯。”
　　小绿：“还有啊，小谢。”
　　谢恒颜：“怎么？”
　　“天黑之前，你会回家吗？”小绿走到一半，忽回过头，不放心地问道。
　　“会的。”谢恒颜点头说，“别担心。”
　　小绿最后看他一眼，方是迟疑转身，抱着乌念一点一点朝后离开了。
　　谢恒颜则定身在原地，深吸一口气，回头望着猎鹰焚成灰烬的角落，继而艰难地蹲下了身去。
　　印斟……
　　会是你吗？
　　*
　　约莫四更天，整道喧嚣冲天的街头巷尾，彻底归于最初时的静谧与沉寂。
　　周遭昏黄暗淡的灯影，早已被风吹熄了大半，直待天外最后一层云雾渐散开时，谢恒颜那道浑浑噩噩的身影，终于飘忽到了酒馆门前，一动不动地缓缓站定。
　　整一个白天到黄昏，再由黄昏磨到深夜的时间，谢恒颜一刻不停，直将来枫镇里外尽数搜寻了遍，几乎所有印斟可能待过的地方，他都仔细检查了不下三道。
　　然而到头来……却是一无所获。
　　哪里都没有印斟，唯一那张杀死猎鹰用的符纸，如今已随其尸身一并毁得连灰不剩。谢恒颜巡着猎鹰盘旋的踪迹找了很久很久，久到他自己都快变得麻木了，但事实感觉就像在做梦，分明有人背后对着猎鹰施法，可到最后竟连一点痕迹也不曾留下。
　　那眼下印斟到底在什么地方？
　　京城那头说他伤了成道逢，恐怕这样一来，他自己也该伤得不轻吧？
　　谢恒颜正心事重重低着头，“吱呀”的一声，酒馆外的小门开了半条细缝。小绿一手提着灯笼，一手塔着半件外袍，小声在门里唤了他道：“小谢。”
　　谢恒颜应声抬头，小绿便走出来，小心将外袍搭到他背上，说：“夜里风凉，赶快进屋吧。”
　　谢恒颜愣道：“这么晚了，你还没睡？”
　　“我惦记着你，睡不着觉。”小绿拉着他进门，“怎么样？找到人了吗？”
　　谢恒颜摇摇头，说：“没找到，完全没头绪。”
　　“你知道是谁？”小绿问道。
　　谢恒颜先时没说话，小绿以为他没听见，遂又追着问了一句：“小谢，你知道谁杀的猎鹰？”
　　谢恒颜：“我……”
　　“你们……你们俩，杀了容府的鹰？”这时候，平稞忽冲了出来，逮着谢恒颜问道，“这是不要命了吗？容府一旦降罪下来，赔咱三颗脑袋都不够用！”
　　“哎呀平稞，你不要捣乱！”小绿皱眉道，“我和小谢在谈重要的事……”
　　平稞怒声道：“什么叫捣乱，你俩闹出这事之前，为啥不预先同我商量？”
　　小绿道：“事发突然，如何与你商量？”
　　平稞道：“行吧行吧，反正每次这类破事，从不把我放在眼里……等将来被杀头了，咱们就一块死吧，全都死了算了！”
　　“大晚上的，你突然发什么疯？”小绿难以置信道，“今早是给念儿看病，才撞上容府来的猎鹰……且那鹰又不是咱们杀的，哪怕问起罪来，也不会落到你的头上！”
　　平稞闻言，却越发与她置气：“是了，老板娘当然不觉害怕！你既捡了一只傀儡回来，出钱出力，每日带他东躲西藏不说，还替他养个瞎眼小孩——你究竟图什么？他就什么都好，值得你拿命去搏？”
　　小绿经他这么一问，不知怎的，忽是红了眼眶，半天憋不住一句话来，平稞还待要开口继续，却被谢恒颜悄悄拉住了，两人愣生生杵在小绿面前，见她一副要哭出来的模样——可她到底是没哭出来，只抬手狠狠抹一把脸，说：“你们男人都是讨厌鬼！”
　　言罢头也不回，摔门转身进了卧房。眼下便只剩谢恒颜与平稞二人，怔然站在酒馆门后，彼时面面相觑，平稞还瞪大一双眼睛，仿佛是浑然不知所措。
　　“那个，我还有事……先回去了。”过了一会儿，谢恒颜也说，“嗯，你若有空……就哄哄小绿姐吧，多哄哄她。”
　　“凭什么我哄……哎，混蛋，你怎不去哄？”
　　平稞半句话还没说完，谢恒颜却是失魂落魄的，一人飘飘然走向了后院。
　　这会他满心想的都是印斟，眼下小绿如何，平稞如何，根本分不出余力再去惦记。
　　印斟印斟印斟印斟……
　　印斟到底在哪儿？
　　谢恒颜抱紧双膝，坐在卧房内的窗前，如今烛灯未燃，仅靠天外一轮弯月来暂以照明。
　　到现在算起来，他们分开了多久？少说一月得有了，平朝城那头也传来了消息，可他连印斟半片影子都没能摸着。
　　“你是在躲我不成？”
　　谢恒颜禁不住在想，会不会印斟回来之后，便改变了主意……不愿认他当媳妇了，或者说……已经不要他了？
　　成道逢遇刺甚么的，全是假的，真正的印斟早已归顺了容府，现同康问两人做最好的搭档，往后便是斩妖除魔，还拿什么傀儡做媳妇儿？
　　正胡思乱想着，倏忽间，似有人往窗旁的石墙叩了两叩，很轻的声音，但是异常的清脆。
　　谢恒颜双耳灵敏，几乎在瞬间反应过来，侧目问道：“谁啊？”
　　无人回答。谢恒颜拉开纸窗朝外一看，后院空无一人，先前站着的平稞也回房睡去了，倒剩几只鸡鸭贴墙根走来走去，不时发出“咯咯咯”的一阵叫声。
　　“这鸡莫不是成精了？”
　　谢恒颜方将窗户拉上一半，那催命般的叩墙声偏又传了过来，还极其富有规律，不徐不疾地连敲三声——当那最后一道尾音即将消去的瞬间，谢恒颜陡然回头，瞪大一双圆润的杏眼，想也不想便痛骂道：“平稞你这王八蛋，非要大晚上找不痛快？！”
　　然而纸窗方打开不过短短数寸距离，紧跟着映入傀儡眼帘的，不是伙计尖酸刻薄的面孔，而是一副焦黑泛着乌青，从上至下全数溃烂不堪，简直如同厉鬼般的狰狞五官！
　　谢恒颜方睁开眼，恰瞥见对方毫无保留的丑陋正脸，却没一处堪称完整的地方，几乎从额头到下巴都蔓延着大小无数的细碎伤口，有些显而易见的位置甚至在往下淌着红褐色的脓水。
　　“！！！”
　　只那一瞬，谢恒颜喉头哽塞，险些就要大喊出声，然而对方出手极快，正赶在他开口的前一刻，便将那傀儡獠牙也一并盖在掌心之下。
　　谢恒颜不由瞪圆了双眼，借着微渺几束惨淡的月光，他终于从过往混乱破碎的记忆里，渐渐找回了面前之人最原本时的模样。
　　“封……封偿！”
　　谢恒颜惊声道：“怎么是……唔！”
　　封偿那张原就惨白无血色的脸，如今已让大火彻底毁得没了人样，不仔细看根本难以分辨。他伸手捂着谢恒颜的嘴唇，以此示意他能小声一些，谢恒颜立马会过意来，压低了声音，犹是颤抖着问道：“怎么是你……京城的传闻都是真的？”
　　谢恒颜真没想到，自谢淙那艘海船失事后的今天，这只怪模样的傻子傀儡还能苟活近一年的时间。
　　“另外二十四具呢？”谢恒颜又道，“你不会把所有的……你自己，全都带来了吧？”
　　那头封偿不说话，谢恒颜与他瞪了半天，索性拉开窗户自己去看——没有。左右只他这么一个，院子里仍是光秃秃的，想来院外也不会有。
　　“其他木身在哪儿？”谢恒颜道。封偿的身体笼统被分成二十五具，少一具这傀儡便不算完整，思维行动都将变得十分迟缓——而现在看来，它好像真就只剩这么一具，整个儿又痴又呆的，一句话怕都说不明白。
　　“问你话呢！”谢恒颜不耐烦道，“另外二十五具木身呢？烧了？毁了？……被水淹了？”
　　封偿还是不说话，两只傀儡大眼瞪着小眼，约莫僵持近半炷香的漫长时间，封偿终于迟钝地伸出一手，一顿一顿地探入袖中，后缓缓掏出了半张皱巴巴的……几乎被完全揉成一团的破碎符纸。
　　四片边角沾着熟悉的血迹，彼时似还带有一丝尚未退却的体温。谢恒颜只消稍稍一闻，浑身便陡然跟着一个激灵，双目亦在同时亮了起来，蓦地泛起炙火燃烧般的猩红。
　　“你……你碰到印斟了！”谢恒颜猛冲上前，大半的身体探出窗台，一把攥住封偿的衣领，“印斟是不是受伤了……他人在哪儿？”
　　※※※※※※※※※※※※※※※※※※※※
　　本来以为这章可以重逢的，但铺垫还是用了一点篇幅。
　　然后前情提要——
　　封偿给人感觉比较憨，因为他人被分成二十五份，之前又一把火烧了谢淙的船，导致其余部分都随船一起沉了海，剩下这一具死里逃生，可惜脑子不完整，唯一的意识就是救黎海霜。
　　至于印斟为什么也会被救，下章会给出具体的解释。
　　这章的小绿虽然很可怜？但她的cp是有的，老在吃醋的平稞就是，只是不那么明显（毕竟配角，一笔带过）
　　相信印斟一出场，他们几个人的关系就会平衡下来，毕竟谢恒颜和小绿是姐妹情深hhh


第235章 重逢！！
　　深夜时的扶则山, 云雾浩渺，几乎望不断山路的另一头, 隐约几点细碎的火光，经由风一吹来，便朝四下散得开了, 此后再难寻得一星半点。
　　谢恒颜带封偿出门时, 一声不吭从后院走，没有惊动熟睡的小绿和平稞。
　　他们方离开酒馆，便直接跨上山路，期间谢恒颜一直试图问些什么，但封偿神志不清，话也说不大完整，谢恒颜稍一开口，封偿便只将他往山林深处引，一路上几乎半声不吭——途中谢恒颜几次起了疑心, 但一想到印斟性命要紧, 便始终按捺着没有发火。
　　直待封偿引领着他，两人一前一后，拐过了将近大半的山路。这会谢恒颜累到腿都软了, 一连喘好几口气，终忍不住问道：“喂, 丑东西……你到底行不行啊, 印斟他人呢？”
　　封偿说不出话, 半天只听他喉咙发出呜咽似的声音, 谢恒颜也听不懂，原想拉着再问两句，封偿却将脚步一停，两人站定在一处杂草丛生的路口外围，远能望见夹杂在枯枝碎叶之间，一道道土灰色的砖石围墙，参差不齐堆满了小半条山路。
　　那样式多有些熟悉，谢恒颜只粗略看了两眼，便霎时反应过来——那是一年之前，他曾待过的黎海霜家！
　　自当年容饮毁去外在一层结界之后，它便只剩面前半间残破不堪的土屋，如今庭院里外碎石尘土密布，生出无数的杂草树根，想必已无法再容纳活人进门居住。
　　“……印斟在里面么？”谢恒颜急声道。
　　封偿仍是不言，谢恒颜一把掀开他，径自跨过门槛冲进了里院。方上前时，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味扑面而来，谢恒颜只觉说不出的惶然不安，加之如今夜色又沉，他害怕印斟受了什么伤，眼下正到濒死也无法挽回的严重地步。
　　但当谢恒颜沿路摸黑，一直走向庭院深处，却只见一人枯瘦而虚弱的身形，半蜷缩着躺倒在不远处的小石阶上，彼时脚下淌了一地乌黑的血……看体格显然并不是男人。
　　“印斟呢？！”谢恒颜怒从心起，幡然回头，猩红双目直逼封偿丑陋狰狞的正脸，“小爷大半夜陪你翻山越岭，不是来这老宅子闹着玩儿的！”
　　话没说完，噗通一声闷响，封偿屈膝跪倒面前石阶下，谢恒颜一时没反应过来，骇得连退数步，后背重重抵在半开裂的廊柱外围，紧跟着封偿匍匐上前，额头朝地，佝偻着伏在谢恒颜的脚边，以他嘶哑而颤抖的声音不住哀求道：
　　“救……救……救救……海……霜。”
　　“救……救……海……霜。”
　　谢恒颜浑身一震，很快回过神来，目光变得错愕而呆滞：“你……你说这是谁？”
　　“求你……”封偿大半张脸紧贴着地面，喉咙呜咽痉挛，撕裂般的声线直朝谢恒颜道，“救……救……海霜。”
　　居然是……黎海霜？
　　难怪先前京城传来她与印斟同时逃狱的消息，原来这一切都是真的！
　　“先，告诉我……印斟人在哪儿？”谢恒颜拧眉道，“说话！别卖关子！”
　　封偿仍是跪伏在地，久久不发一言。谢恒颜登时有些急不可耐，单手一把拎住封偿后领，硬将他带着满身泥灰拉扯起来，一字字出声逼问道：“说话啊，不怕我杀了你么？”
　　封偿闭上双眼，即刻露十足痛苦的扭曲神情，谢恒颜只见他这副模样，愈发变得怒不可遏：“丑东西，你敢耍我？”
　　说罢已是扬起一手，堪堪要袭上封偿毫无防备的头顶——偏在这时，地面陡然发出窸窸窣窣的微弱响动，谢恒颜警觉侧目，却是蜷在石阶上的黎海霜挪动着身体，以她那全然失力的嗓音制止道：“住……住手！不要伤害阿偿！”
　　谢恒颜微微一怔，尚未及想好该说什么，那头黎海霜已是长长吁出一口气，继而极尽艰难地开口说道：“你……你要找的那个人，他……”
　　“他正在……”
　　“神……神祠。”
　　*
　　折腾将近整一个漫长的夜晚，谢恒颜的耐心差不多耗得一干二净。
　　尽管他在转身离开黎家时，已做好足够的心理准备。但在返回山路走向神祠的途中，还是难免忐忑不安，以至于原本僵硬难行的双腿，都不由自主地发出颤抖。
　　黎海霜说，当时容府结界地牢遭毁，是印斟往走道深处燃了一把大火，导致无数守卫家丁围绕地牢进出不断，场面一度拥挤至混乱不堪。
　　封偿早在容府外围徘徊数日，因而地牢结界一经受到损毁，他便携着黎海霜准备逃出容府。但这傀儡身体残缺，如今单剩得一具，思维不比常人那般清晰敏锐，他自己无法判断逃脱的方向，只好一路尾随在印斟身后，打算跟他到安全的地方，停下为黎海霜疗伤。
　　“但即将出城的时候，他发觉有人在后尾随……于是对着阿偿大打出手。”黎海霜说，“最后他自己体力不支倒下，阿偿认出他胸前那颗傀儡獠牙……于是巡着踪迹，一直找到了这里。中途清醒过一次，他对阿偿和我十分抗拒，我们没办法，只能将人暂安置在神祠里……”
　　这样一番看来，确实像印斟本人的作风。
　　谢恒颜对此深信不疑，几乎朝着神祠那处方向一路狂奔。要知道如今的神祠不比先前那般冷清，白天夜里随时有人前去参拜，一旦镇民发现受伤的印斟，那他最终还是会被送回容府……之后等待他的将会什么，简直无法往更深处想象。
　　“印斟……”
　　谢恒颜感觉自己快要疯了。他步伐完全不受控制，径自跨着满山的泥路，莽莽撞撞冲向祠堂门前——最后的最后，终于在那燃有一盏灯笼的石阶之外，匆忙站定了他的脚步。
　　此时此刻，昏暗的内间却仍是静悄悄的，耳畔只有傀儡紊乱不堪的呼吸声，伴随夜风的吹拂一起一伏。
　　“印斟你在吗？”
　　谢恒颜大口喘息着，长时间踩踏泥地的双腿已彻底瘫软下来，他只能艰难弯着腰，倚靠门前两边的石柱勉力向前走动。
　　“印斟，你好歹……”
　　应我一声……给我半句安心的回答，也比就这样一直沉默要好吧。
　　谢恒颜猩红的双眼泛着微光，彼时缓缓跨过门槛，及至踏入到祠堂内间，正对神君石像那最深一处位置。
　　周遭不存一丝一毫的杂音，安静到细腻的风声都在阵阵入耳。
　　谢恒颜满怀希望地跨进门来，后又迅速黯下了目光，饱含失落地蹲了下去。
　　距离七夕那日在海上，与死亡最接近的那一次分别，到如今秋分已过，将要入冬的寒冷季节——他们已实打实分开了一月之久。
　　谢恒颜的心情……从未像现在这样，期望到盼望，盼望到失望，最终只剩下无穷无尽的黑暗与绝望。
　　所有人都说，傀儡木身不过是样无情死物，没有心，自然不知何谓失去的痛苦。
　　可如今的谢恒颜，却只觉那股尖锐汹涌的痛感好似鲜活的一般，自他左心房的妖印深处，一路朝外不断地扩散蔓延，仿佛要将他周身上下尽数蚕食吞并似的，到最后连支撑的骨骼都不再余留半点。
　　而待谢恒颜意识过来的时候，他已俯下身，弯腰蹲在游清神君的石像面前，把脸深深埋在膝盖里，温热的泪水浸湿了大片浅青色的裤腿。
　　他好像一只弄丢主人的小狗，到如今孑然一身，周围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不剩下，就只能把头埋在腿间，面对眼前望不断的无数黑暗，哭到两边肩膀都在止不住颤抖。
　　忽而在这时，祠堂外的破旧木门被风吹出“吱呀”的一声轻响。谢恒颜惊慌偏头，哭到红肿的杏眼抬起大半，同时室外摇曳的灯笼火光随风投入门槛内围，顷刻将游清神君的石像照亮了大半。
　　耳畔隐有断断续续的脚步之声，倏忽间头顶笼罩下乌云般的沉厚阴影，但谢恒颜来不及做出更多的反应，祠堂的大门被彻底拉开一道缝隙，空气中极为浓烈刺鼻的血味蔓延开来，直激得谢恒颜浑身僵滞，半蹲在原地动弹不能。
　　“谁？”谢恒颜戒备地开口，“不要装神弄鬼，不然小爷杀了……”
　　话方说到一半，谢恒颜感觉肩上陡然一沉，忽多出一人精疲力竭的重量。随后男人温暖的体温，伴随尤为明显的血腥味道，几乎是以完全依偎着的姿态，贴拢在谢恒颜肩头，彼此再无半分多余的间隙。
　　——时隔将近一月的漫长等待，那种熟悉而温馨的触感，终于重回到了谢恒颜的身边。
　　此刻谢恒颜抱着怀里的人，先时还是愣生生的，以为自己正身在梦里。只隔了不过片晌，却像是所有情绪全数崩塌似的，他挣扎着飞扑前去，一头扎进对方沾满了血渍，乃至虚弱疲惫的怀抱里，疯狗似的蹭来蹭去，蹭到满脸的血污泪痕混合在一起，整个人是说不出的疯狂而狼狈。
　　然而从头到尾，印斟没有说一句话。他就蹲在谢恒颜的身边，几乎全身的重量压在他肩头——直到现在为止，他所剩下的唯一一丝力气，大概就是张开半边臂膀，艰难回应谢恒颜的哭喊与拥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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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终于终于终于，可以甜了，真的写死我了，前面铺垫实在太长了，感觉必须给黎海霜和封偿一个交代，毕竟每一对cp都要有始有终嘛～
　　接下来就是夫夫手拉手闯江湖了，
　　日子过得很甜，某种意义上说，日子过得不一定甜，印斟可是将来被容府璧御府双重追杀的命犯！！
　　但其实故事写到这里，我最


第236章 抱会儿～
　　两人这么抱了有一会儿，谢恒颜蹲在石像面前, 全身力量支撑着印斟, 却只感觉他越来越沉, 越来越沉，到最后，竟是倚在谢恒颜的肩上，全然疲惫地昏睡了过去。
　　那天夜晚, 印斟一句话也没有说，倒是谢恒颜哭得脑子发昏, 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一抽一抽的, 伸手往印斟襟口里上下摸索——果不出所料, 内一层里衣已让血和汗水沾湿透了，想是骨头折断了几根, 再加大小无数处的内伤, 谢恒颜一时找不到伤口在何处，又不敢贸然为他解衣。遂原地左右磨蹭了一阵，终只好暂拖起印斟回身，两人一步一个趔趄, 转往祠堂外相对隐蔽的矮树丛下走。
　　谢恒颜能明显感觉到，印斟伤得不轻。在半抱半拖着他的间隙里，周围又是一片漆黑, 隐有温热黏腻的血水淌出来, 不住沾得谢恒颜满手都是——但具体状况如何, 谢恒颜无法辨认，中途他试着喊了两声，印斟没给出半点反应。倒是他的呼吸脉搏，正愈渐趋向于微弱无形的状态，如若一直这么颠簸下去，大有可能会拖到没命。
　　谢恒颜自知走不了多远，索性就近停在山路最末一端，将印斟藏进一处半人高的草丛下。末了，扯开外袍给他半垫半盖着，自己则蜷缩起来窝在一旁，几乎是战战兢兢守了一整夜，及至次日近天明时，才难忍倦意一头歪进印斟怀里。
　　*
　　——等到再度睁开双眼，天外已是彻底大亮。
　　谢恒颜一个激灵坐直起身，衣袖间沾的全是山间的露水。彼时印斟仍在身边躺着，只是稍稍换过了姿势，空出一手揽着谢恒颜的肩膀。
　　“印斟？”谢恒颜小声唤道。
　　印斟没出声，双目犹是禁闭，起伏呼吸倒是均匀，想是尚在熟睡中未能苏醒。
　　谢恒颜又凑近去扒拉两下，今时借头顶几束微渺的白光，方见印斟外一层破烂的衣裳，胸前背后各带有几处明显的划痕，另外有些青紫的淤伤覆在额顶，大有可能出自成道逢之手。
　　——幸而除去这些之外，并未发现更为致命的伤处。谢恒颜拉着印斟，将人全身上下都仔细检查了一道，直至确认目前印斟不会有任何危险，谢恒颜方是披衣转身，悄然走向了树丛外一道蜿蜒曲折的山路。
　　*
　　约莫巳时，天上一轮秋日正旺，街口小酒馆刚开门后不久。
　　平稞说，谢恒颜就像一只发了情的公猫，昨夜半夜三更爬墙出去，天刚亮又一身脏兮兮地回来。
　　小绿问他人去了哪儿，谢恒颜也不说话，只飘忽着钻进卧房里，三两下换一件干净的衣裳，后又鬼鬼祟祟地想要出门，这会小绿却追了上来，扯着他的衣角疑心问道：“你昨晚干什么去了？”
　　“没……没什么。”谢恒颜压着嗓子，装作若无其事，“昨天……不是烧了那只鹰么？我怕容府那头派人追查，所以在外守了一整晚……没睡着觉。”
　　“谁让你守整晚了？”小绿拧眉问道，“你一个瘸子，不好好睡觉，跑去外面守夜做甚？”
　　谢恒颜：“我……”
　　“别是偷偷跑去跟人幽会……”平稞甩着抹布走了出来，“不敢对老板娘吭声吧？”
　　谢恒颜还没来得及开口，小绿已是怒道：“平稞，你又开始了？大白天的，还干不干活了？”
　　平稞“哼”的一声，原还待反驳些什么，但一想昨晚小绿险些给他弄哭，便只好硬着头皮转身，往酒馆里忙着扫地擦桌子去了。
　　于是乎，偌大的后院只剩小绿同谢恒颜两人，这会面对着面，眼瞪着眼。
　　小绿昨天发那一通脾气，现下还莫名觉得不好意思，殊不知谢恒颜压根没记心上，如今只愣生生盯着小绿的脸，隔半天过去，才没头没脑地朝她问道：“那个……小绿姐，你那还有跌打伤药吗？就之前给我抹腿，没用到的那些？”
　　小绿登时变了脸色，紧张问道：“你怎么了？腿又疼了？”
　　“没……不是……呃，那个，有、有点，疼！”谢恒颜结结巴巴道。
　　“到底疼是不疼？”小绿狐疑道，“不是说药都对你没用吗？”
　　谢恒颜道：“也不是完全没用……”
　　听他这么一说，小绿到底也不再存疑，干脆带谢恒颜一起进了卧房，逐一指明哪些药，分别在哪些柜里头搁着——眼见谢恒颜抱一大堆的瓶瓶罐罐入怀，末了，又刨一卷干净的绷带塞进袖里。小绿几次想问出点什么，但看谢恒颜表情是鲜有的严肃，遂一直憋着没问出口。
　　大概磨到正午时分，店里客人渐渐变得多了起来，小绿没了那份精力，只能随平稞一块忙去照看。
　　谢恒颜算是看准了这次机会，二话不说，撒蹄子一溜烟又给跑了出去——
　　这一下，直接一口气从小酒馆冲上了扶则山。白天的山路不像晚上那样坎坷难行，但谢恒颜担心印斟一人会出什么事，于是一路跑起来几乎没停，中途还一个趔趄摔了下去，狗啃泥似的打了个滚，半晌过后，方强撑着爬起来，没了命地继续往印斟那处冲。
　　然而……
　　刚到藏人的那块草丛周围，谢恒颜压根没见着印斟的人影。他绕着周遭泥泞的山路反复转了十来圈，最后差点又不争气地哭了出来，结果刚巧一个回头，就见印斟在不远处的树下，彼时半眯一双疲惫的眼，也不说话，却像看傻子似的，径直盯着谢恒颜瞧。
　　“……印斟你醒了！！！”
　　谢恒颜登时又惊又喜，咧开嘴，龇出那仅剩一颗的小獠牙，啪嗒啪嗒便朝印斟扑了过去。
　　那头印斟还没反应过来，倏忽只见头顶压下一道海浪般的巨大黑影，随后便被谢恒颜一把兜进了怀里，熟悉的草木香气扑鼻而来——
　　木头到底还是那个木头。印斟大半张脸闷在傀儡单薄的怀抱中，到这时才感觉失去的体力在一点点回升，先前岌岌可危的微弱心跳，亦在同时渐渐生暖，恢复了最初那般顽强搏动的力道。
　　印斟伸手抱着他，心头皆是说不出的无限感慨。原以为在海上濒临绝境的那一次分别，将是他们此生能见到的最后一面，不想这只伤痕累累的傻子傀儡，到如今仍旧活生生在他面前，好似从头到尾都不曾发生过任何变化。
　　“太好了，你还活着！”谢恒颜哭着说道，“我以为又把你弄丢了，你这人……挪地方好歹说一声啊！”
　　印斟并不多言，眼神里犹是挥抹不去的虚弱以及疲惫，他只望着面前哭红眼的谢恒颜，很久很久过去，才伸手替他将泪水抹干，并将人牢牢揽到自己胸前，像先前在海岛木屋住着那时候一样，温柔而缓慢地抚摸谢恒颜的头发。
　　——此番印斟自容府地牢中逃脱，脊背以及肩臂都受到不同程度的烧伤和划伤，大火是他自己放的，至于剩余其他的伤处，便在头顶或是后脑，大多是硬扛下成道逢挥来的劲掌。
　　自然，成道逢出手从来不遗余力。谢恒颜替印斟重新检查的时候，发觉他额头至肩颈多处留有大大小小不明显的淤青，有些位置大抵是淤血凝结成块，触手上去一度疼痛难忍。
　　谢恒颜本想用手给他揉开，但左右迟疑一番，终还是起扶印斟，两人走到山脚下的小河边，谢恒颜蹲在河岸的大石头上，舀水替他夫君清洗周身各处不同的伤口。
　　两人虽是多日未见，眼下再相处起来，却仍像是多年老夫老妻似的，谢恒颜板着张脸，一本正经为印斟擦身。印斟只消躺在他腿上，反正这会也没其余山民经过，谢恒颜拉着印斟清洗了一道，自己又蹚水进去泡了好一会儿，权当是顺带完成一项艰巨的任务。
　　大抵隔了小半个时辰，再半拖半抱着印斟起身。两人到不远处的树下生一把火，等到里衣外袍差不多烤半干了，小绿提供的那些伤药也有了用处，谢恒颜把它们一一倒出来，沾绷带上，左右包着印斟的脑门儿，把它裹得比一般水桶还要大出许多。
　　印斟全程闭着眼，也没什么力气说话。彼此间的默契倒是还在，刚上完了药，谢恒颜扶着印斟躺下，又从干净的外衣里掏出俩白花花的馒头，问他：“肚子饿了没？……吃不？”
　　印斟摇摇头，他完全没胃口，但也确是几天水米未进，整个人都略微有些发虚。谢恒颜便将那馒头泡了水，石堆作锅，加了些新摘的野菜进去，把它们混一团全煮成糊糊，再想办法一点点喂印斟吃下。
　　做完这一系列忙进忙出的体力活，谢恒颜自有些累了，软趴趴地靠回印斟身旁，很长一段时间不愿再动弹。幸而印斟吃饱回了些力气，脑袋虽仍是有点发昏，这会再望向谢恒颜的时候，终于耐不住开了口，试图向他说点什么。
　　偏在这时，两人相互依偎的那棵大树下，忽又多出一人格外熟悉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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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之后小绿大概明白了一个道理……
　　谢恒颜他不是残废，在最喜欢的那个人面前，瘸子也能表演百米冲刺。
　　感觉后面还有好多的糖？分别过后会平和一段时间，让银针和小谢都喘口气hhhhh毕竟真正的冒险才刚刚开始


第237章 正宫的凝视
　　封偿瞪大那双被烧焦的眼, 半张脸都挂满树皮一般的干枯纹路，这会就站在树下, 一动不动地盯着印斟和谢恒颜，喉咙不住发出诡异的呜咽。
　　印斟先时露出警觉的神情，待要起身与封偿对峙, 谢恒颜却将他反按回去, 继而顾自起身，走到封偿面前，拧眉问道：“……你怎么又来了？”
　　封偿艰难开口，嗓音几乎嘶哑到微不可闻：“海……海霜……救……救……”
　　经他这么一提，谢恒颜适才回想起来——眼下的黎海霜，大抵还在她那间小土屋里，伤势恐怕比印斟还重，封偿心急也不是全无道理。
　　谢恒颜想了一想，方转身挑了几样伤药, 连着绷带一并给他递去, 说：“就这些了，别的我也得用……你且拿去给了她罢。”
　　封偿揣着那些伤药，仿佛生怕有人与他蛮抢似的, 转身头也不回，一溜烟跑得连影儿也不剩。
　　谢恒颜倒是长长吁出一口老气, 回头与印斟对视一眼, 印斟却将脑袋微微别开, 沉默转向了另一边。
　　“怎么了？”谢恒颜搓搓小手, 蹲到印斟旁边，替他将外袍都裹回肩上，“不舒服吗？不然给你换处地方？”
　　印斟没说话，谢恒颜还以为他正与他闹着玩儿，谁知龇着牙一头蹭上去的时候，印斟却伸出一根食指，略带抗拒地抵在傀儡额上，硬是将他推出了半尺之外。
　　谢恒颜：“……”
　　“谢恒颜。”印斟有段时间没开口了，如今再凝视着谢恒颜的面庞，眼底忽又多出几分别样沉重的复杂情绪。
　　——数月前尚在永村时，谢恒颜对诸多真相的刻意隐瞒，包括临行之际，那些数不清的谎言，以及最终分别那一次，谢恒颜不顾印斟反对，强行拆出心口骨针，用以损毁海域外的那道结界。
　　印斟一辈子都忘不了在那时候，几近心如死灰般的绝望状态。他一度认为自那之后，他将永远失去谢恒颜——别说是再见面的机会，兴许谢恒颜耗进气力沉海的瞬间，就根本不存一丝活下来的希望。
　　而今谢恒颜近在眼前，印斟反像是无话可说。他用去很长一段时间思考，又用去很长一段时间做出反应——而到现在，伸出手触摸到的，仍是谢恒颜冰冷的，不带半分温度的侧脸。
　　谢恒颜在他面前，心虚地垂下了眼睛，目光中的躲闪与逃避意味清晰分明。
　　“你没什么对我说的？”印斟问。
　　谢恒颜：“我……”
　　抬眼时，印斟正不动声色盯着他看，谢恒颜立马又低头下去，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好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那个……我……我……呃……我去帮你煮好吃的！”
　　说完拔腿就要开溜，印斟却在他身后喊道：“慢着——回来！”
　　“我……错了！”
　　谢恒颜噗通一声，弯腰跪倒在印斟脚边，同时扯开嗓子，浑身仿佛筛糠似的发抖：“我不该不听你的话，自作主张，惹你伤心生气……还差一点把你弄丢，我真的错了，对不起！你想做什么都可以，要杀要剐，随你痛快，呜呜呜呜……”
　　然而印斟方抬起手，谢恒颜立马狗头一缩，一咕噜滚到旁边去了——果然又是这招，印斟算是将他完全看透了。素日里但凡做了什么错事，这傀儡便挂着鼻涕眼泪，缩在印斟面前一心求死。但事实又是怎样的？他就掐准印斟心软这一点，每到这时，卖点可怜便能蒙混过关，到头来依然还是死性不改。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谢恒颜凑往他身前，可怜巴巴地说道，“我只是不愿见你枉死，本能就那样做了——不管怎样，哪怕由我一人没了都好，绝不可以让你出事啊……”
　　“我当时是如何说的？”印斟一把扯住他的领口，眼神在瞬间冷得像冰，“要死一起死，倘若你死了，我绝不可能独活！”
　　谢恒颜双目紧闭，犹自拧眉道：“我是想着，就算没了我在，你还会有师门……什么的，哪里想到……”
　　“所以，打从一开始，你全都算计好了？”印斟沉声道，“之后我说什么，你压根没准备听，更不曾考虑过我的感受如何！”
　　谢恒颜哽着嗓子，勉力呜咽道：“考、考虑了啊，我不都……跟着你走了？若不是后来那场大浪，我……”
　　“……”
　　印斟已不想同他继续理论，两人间的想法原就不在一条线上，印斟说了什么，谢恒颜压根不听，那便更不必提最后听懂与否。
　　反正从始至终，谢恒颜一颗歪木头脑筋，永远只挂念他自己在意的事情——不论印斟说些什么，做些什么，这只傀儡都能全然置之不理。
　　所以说到底来，他们彼此之间，又能算得了什么？
　　印斟刻意别开脸，一时不知该说什么，索性保持着沉默。谢恒颜见他这样，却多少有些慌神了，一双杏眼尚还挂着两滴眼泪，整个人却呆愣愣的，不敢继续往前，又不愿后退半点，仿佛生怕印斟再也不肯理他。
　　偏生印斟这会正恼着，一回眼见着他的呆样，登时怒从心起，一手伸去捏过谢恒颜的侧脸，这一下掐得他满眼泪水顺着颊边不住地淌。谢恒颜自己不好受，印斟也看得心里难过，到如今久别重逢这么些天，他们还能活着再见到彼此，不得不说也是某种形式上的命定。
　　印斟狠狠掐了一记谢恒颜的脸颊，方长长叹一口气，正准备松手的间隙里，谢恒颜却抓过他的手腕，哑着声音小心问道：“你生气了……不打算认我做媳妇了吗？”
　　印斟还没回答，谢恒颜却蹭过来，泛红的眼眶闪着眼泪，脱口对他说道：“我只有你一个人了……不要丢下我！”
　　印斟沉默了片刻，大概隔了有很长一段时间，才缓缓张开双臂，将这只不听话的傻子傀儡捞进了怀里。
　　“我还不是……”
　　印斟抚摸着傀儡软软的头发，低声说道：“只有你了。”
　　他们紧紧拥抱在一起，谢恒颜把脸埋在印斟温暖的怀抱里，用力呼吸，到这时幸福充足的感觉终于一点点地涌了上来，谢恒颜在心里默默地祈祷，不论往后发生什么，他也不要同印斟分开了。
　　*
　　傍晚时谢恒颜回了趟酒馆，煲了一锅热腾腾的骨头汤上山。印斟部分伤在脊骨周围，摸起来肿好大一片，两人又没把握去看大夫，于是谢恒颜只能准备好吃好喝的，暂拿来给他修养一阵，等差不多能下山走动的时候，再做下一步决定。
　　他们在距离神祠稍远处的大树下，搭了一顶遮风避雨的小草棚，外加一块大石头挡在山路前遮掩，遂寻常人来时，一般难注意到石后晃动不断的两道人影。
　　于是乎，小两口便缩在此一番咫尺方寸之地，就像当初还在璧御府时，印斟被赶来修缮神像的那段日子一样。谢恒颜借树枝点燃火堆，煮了好些香喷喷的饭菜，虽说大多都是现摘来的各式野味，倒亏得傀儡一双能下厨房的巧手，纵是路边捡来的石子也能烹得四处飘香。
　　印斟大爷似的靠坐在一旁，时不时伸手过去逗人两逗，谢恒颜自知理亏，也不曾与他如何计较，只逗恼了回头狠狠咬一口，小獠牙蹭在印斟手指上，一啃便是一排整齐的牙印。
　　末了，两人贴在一块吃饭。印斟人正伤着，胃口不好，碗里全是捣烂的米糊，谢恒颜近来倒是变化不少，自打腿伤渐愈了，每日饭量也在不断增加。
　　印斟也好奇他那瘸腿如何好的，赶着吃饭空闲的间隙，有意无意问了两道——不想谢恒颜却支支吾吾的，问半天也问不出半点名堂，最后还是印斟冷着张脸，硬下声音与他威胁，谢恒颜这才拧着眉头，把小绿救助他的事情，一股脑全给抖了出来。
　　印斟听得脑袋发昏，差点当场给他醋晕过去。人家姑娘瞒着璧御府，瞒着全村村民将他一只傀儡藏在家里，一面给他花钱治病，一面还想法设法给他医好伤腿——瞧谢恒颜给她养的，白白嫩嫩，漂漂亮亮的，那还有先前那副病恹恹的模样？
　　“你这是欠了她多大的人情？”印斟忍不住捏着傀儡的耳朵，恨声问道，“像这样的债，哪怕你用上一辈子，也指不定能全部还清。”
　　“那能怎么办？”谢恒颜让他揪得愁眉苦脸，“小绿姐是个好人，可我拿不出钱来还她……”
　　印斟又是一声长叹，看来这傀儡压根没意识到问题在哪里。
　　小绿对谢恒颜生了爱慕之情，这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实——明眼人一眼就能瞧出的状况，印斟只稍稍一听便觉不大对劲。偏生谢恒颜这厮大大咧咧的，什么都没放在心上，压根不会注意小绿待他是如何怎般的情分。
　　当然，印斟也庆幸他没有注意到。
　　还好木头就是根毫无意识的呆愣木头，原就对他二人间男男之情一知半解，如今好歹有了正主，便越发对着男女之情狗屁不通。
　　“你先别回去了。”印斟当机立断，决意快刀斩了这段孽缘，“等我伤好些，一起下山……有什么话，让我跟她说清楚。”
　　※※※※※※※※※※※※※※※※※※※※
　　小绿（后背一寒）：你不要过来呀！！！！！
　　先甜一段时间再说，这老夫老妻小日子过的，简直跟神仙一样……
　　虽然风餐露宿
　　还没有钱
　　每天半饥半饱
　　主角还吃着野菜配米糊
　　想想都觉得好惨啊……


第238章 我会魔法
　　“说……说什么？”谢恒颜一把抓过印斟的手, “你脾气太横了，不准欺负小绿姐！”
　　印斟冷声道：“是她重要, 还是我重要？”
　　谢恒颜磕巴道：“当、当然是你。”
　　印斟道：“那你什么都别管。”
　　“可小绿姐就像我亲姐姐一样。”谢恒颜道，“她那么好，你忍心欺负媳妇儿的姐姐吗？”
　　话没说完, 印斟又给他脸盘子用力一拧, 一下扯得傀儡大半张俊脸近乎变形。
　　他边拧边说道：“这才分开一个月，如若时间再久点，你得认多少个‘好姐姐’？”
　　“不认了不认了！”谢恒颜仓皇求饶道，“你最大，你最大……呜呜呜……”
　　印斟懒得理他，把手一放，别开脸去吃饭了，谢恒颜却贱兮兮地凑上来，小脸侧进他怀里, 边打滚边蹭来蹭去, 印斟实在受不了了，只好捏着傀儡的鼻子斥道：“别闹，真当我治不了你了？”
　　谢恒颜还待要蹭, 印斟便抓过他的手腕，凝声问道：“行了……我问你, 先前在船上强拆那些骨针, 你如今身体状况究竟如何？……说实话, 别想对我撒谎。”
　　谢恒颜正要上去撒娇, 经由印斟这么一问，整个人忽像是僵住一样，说不出话，愣是半声儿也吭不出来。
　　印斟察觉他的异常，便愈发变得不依不饶起来，连连追着问道：“你不必想着瞒我，谢恒颜，你知道我的脾气……但凡骗了什么，我绝不可能轻饶你的。”
　　“我……”谢恒颜说到一半，却突然泄了气似的，垂下脑袋，半是颓然半是无奈地说道，“这……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啊。”
　　印斟深吸一口气，强行按捺下火气，竭力温缓地问：“身体现状如何，你自己都说不清楚？”
　　谢恒颜委屈道：“我是真的不知道，不信你过来看好了……”
　　印斟二话不说，动手过去扒他衣服，低头时只见傀儡左心口的妖印周围，实打实几道黑而深的小孔，带着骨针进出留下的明显裂痕——至于业生印就更不必说了，历经几番生死劫难下来，脆弱的表层早已折腾得惨不忍睹。
　　幸而印斟留下的灵符起了些作用，如今便是一道微光闪烁的“斟”字，刻在傀儡胸前最重要的那处位置，就好像时刻守护他安危的神明一般，从未有过一刻离去。
　　印斟伸出一手，盖过傀儡微发着光的业生印，轻轻摸了摸，继又很小心地询问他道：“还疼吗？”
　　“不疼……早不疼了，没什么事的。”谢恒颜摇摇头，示意他不用担心。末了，又将散开的衣襟重新系好，反向印斟问道，“别老说我啊，这么些天了，我都还没问你，你咋从容府地牢跑出来的？糖水姐……那个容十涟，是她带你回的平朝城？”
　　方提及此处，印斟不由再次沉下面色，谢恒颜生怕触及他伤心之事，遂摆摆手道：“……你不愿说也没关系，本不是什么大事，我不着急听。”
　　印斟却道：“没什么说不得的。他们逼我承认杀死容饮之事，我不肯，自然闹得不痛快。”
　　“难道连成道逢也逼你？”谢恒颜惊讶道，“他可是你师父啊！”
　　说起成道逢，印斟才是真的头疼。
　　他师徒二人间的嫌隙累积起来，也并非这一两月的对峙与争执——先前印斟尚在璧御府的时候，成道逢待他的态度，便已带有显而易见的排斥意味。
　　以至于再后来，印斟流落到永村海岛上，听容十涟对往事那一番追忆，不自觉间，更对成道逢当年的各种行径产生了极为强烈的猜忌与怀疑。
　　“我不确定那时候，容十涟说的话有几分真假。”印斟说，“但之后在容府地牢，我提起康问双亲及师娘的旧事，师父也不曾表示否认。”
　　“你拿那些破事直接问成道逢？”谢恒颜瞪眼道。
　　印斟道：“不然呢？”
　　“就你师徒俩的臭脾气，不吵起来才是真稀奇了。”谢恒颜拧眉道，“你怎这么傻，这么笨？就算你师父做了错事，也由不得你在旁胡乱指责……你想知道什么，静下心来慢慢盘问便是了，何必指着他的鼻子一顿呵责——那不就是自寻死路么？”
　　印斟只道：“那时我人在地牢，拿什么条件去慢慢盘问？”
　　“你……”
　　谢恒颜一下给印斟说堵住了，半天难得开口，印斟便朝他嘴里塞了一根排骨，说：“傻子。”
　　谢恒颜道：“你才傻子！”
　　印斟刚想过去捏他一顿，这会路外忽响起一阵陌生人的脚步声，谢恒颜忙将他按了回去，撑直起身，走到巨石遮挡的山路之外，随后就看到不远处另一颗大树后方，封偿高而壮硕的身影在那大太阳下杵着，一动不动，独一双烧焦了的烂眼望着谢恒颜的方向，眼底却不带一丝一毫的情绪起伏。
　　“你怎么又来了？”谢恒颜走过去，颇为意外地道，“不是给了你药和绷带吗？”
　　然而封偿压根不予理会，他甚至不等谢恒颜将话说完，便顾自将一双大手伸来，强拧起谢恒颜的胳膊和腰腿一起，硬是将他扛到了自己肩上！
　　“喂……你干什么？”谢恒颜登时惊恐道，“你有病吧，封偿，我揍你的信不信……”
　　封偿一句话也不说，偏就这么扛着他，沿着山路另一端，转往别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谢恒颜！”印斟骤然见状，立马扶稳树干站了起来，不想他周身伤处尚未愈合，稍动一步便是一个趔趄，谢恒颜方抬起眼来，但只见印斟与他之间相隔老远，正在山路那一头强自起身，拼命试图往前追赶。
　　“……印斟！这个丑东西，他力气好大呀，我出不来！”谢恒颜伏在封偿肩膀上，感觉他走得又急又快，手劲更是大得出奇，谢恒颜试着挣扎了几下，没能挣脱，待要张口开咬，对面印斟已是一张符纸飞了上来，不偏不倚贴在封偿脑门上。
　　谢恒颜侧头过去，自那符纸间传来印斟的声音，仿佛近在身边一般清晰可闻：“先别乱动，不要让他伤了你……有符纸在后跟着，我马上就来！”
　　谢恒颜“嗯”的一声，后只觉头顶一阵阵天旋地转，封偿扛着他，并没有跑多远，便将人牢牢实实给放了下来。
　　谢恒颜乍一睁眼，面前仍是熟悉的砖石围墙，破碎不堪的土屋之外杂草丛生，两人稍往前迈出一步，细密的树枝瞬间划破谢恒颜的外袍——过不多时，印斟也踏着轻功飞赶前来，见到封偿第一眼，便是轰然一掌挥向他的正脸，实打实将他整颗脑袋都给打偏到了一边。
　　“……”
　　印斟喘着粗气，活像母鸡护崽似的，将他仅剩唯一的可怜小崽拦挡在身后，那一双冰冷如刀锋般的眼睛，仿佛随时要将面前的封偿撕成碎片！
　　“那时在平朝城，我饶你二人一命。”印斟冷声说道，“现在你倒是有胆，盘算从我手边直接抢人？”
　　封偿还是低着头，迟迟不肯发声。印斟还待说些什么，封偿却蓦地抬起头，以他那嘶哑不成形的嗓音，拼命对他二人说道：“救……救……海霜……”
　　……又是救救海霜。
　　好像自打他们在海船上再遇那一次开始，封偿就只会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这四个字，救救海霜，救救海霜，救救海霜……从谢淙跟前，一直重复到了现在。
　　有时傀儡挥抹不去的那份坚守与执着，恰是堪比顽石一般，无法撼动的强大存在。
　　*
　　谢恒颜再次见到黎海霜的时候，她的身体状况远比初回到扶则山那天还要糟糕得许多。
　　封偿说到底只是根木头，而且还是真烂了的……完全烂透的半截焦木，他就算拿了伤药和绷在手里，也不知要如何给黎海霜使用，到最后就一股脑全给堆到旁边，以为这样就能慢慢看她变好——然而事实上，黎海霜破碎不堪的那具身体，只是随着时间的流逝一点一点腐烂下去而已。
　　“药。”
　　“绷带。”
　　“剪断了给我……会不会剪？哎拿来拿来，蠢货……”
　　谢恒颜弯着腰，蹲在黎海霜蜷缩着的那处石阶上，一面给她清理身上各处伤口，一面使唤封偿给他做这做那，但封偿经常听得一知半解，谢恒颜只好把所有东西抢过来，自己着手给黎海霜上药包扎。
　　这女人伤得实在太重了。谢恒颜至今没弄通，她是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的，唯一的解释只有容府那边对她动了刑，那些肉眼可见的人为伤痕，必然不会是意外摔伤或是碰伤，至于为什么动刑，谢恒颜能想到的，大概只会和谢淙方焉二人有关。
　　“她的腕骨和腿骨全都碎了。后脑上半巴掌大的裂口，我估摸得找大夫缝针，但……找了大夫，你俩很快就会被抓回去了，弄不好还会牵连我和印斟。”谢恒颜皱着眉，对封偿说道，“不管怎样，别把外人带到这里来。至于药和食物什么的，我来想办法……”
　　印斟抬眼道：“你拿什么想办法？”
　　“我……”谢恒颜抿了抿唇，忽而心念一动，腆着张雏菊似的俊脸，不怕死地对印斟说道，“我会魔法，待会下一趟山，给你们变……变出来呀！”
　　※※※※※※※※※※※※※※※※※※※※
　　说到印斟，我想到我之前撸一只花店的小奶猫，猫妈隔老远追出来，围着我转来转去转来转去，那是她唯一剩的一个崽，好像生怕给弄丢了一样……
　　当封偿把谢恒颜给叼走的时候，印斟大概就像那后面操碎了心的老母亲，一步一步蹒跚地过去追hhhhhhh


第239章 所谓喜欢
　　谢恒颜去找小绿拿药, 印斟说什么也要跟着一起，两人闹来闹去争到最后, 谢恒颜花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将他傲气的正宫娘娘按捺下去，连哄带骗地说道：“我去去就回, 去去就回……你在这里等我好了, 他们不会拿我怎么样的！”
　　话虽这么一说，让谢恒颜单独去同女子会面，印斟完全没法放宽了心——于是他们约好了，谢恒颜下山回镇里一趟，印斟就站在山脚下等他，反正赶在天黑之前，谢恒颜定会从小绿那处回来。
　　但其实等谢恒颜到来枫镇口的时候，太阳已差不多落山落了一半，天空正是要黑不黑, 笼着一两层琐碎的乌云。小绿那间小酒馆门前, 依然同往常一样，挤满了来往不断的各路熟客。
　　谢恒颜原打算趁着人多，一股脑从大门人堆里直接溜达进去——殊不料, 他前脚还没跨进门槛儿，后头小绿一双长手便伸了过来, 径直拧着谢恒颜的后衣领, 同时拉长声音唤道：“小——谢——”
　　谢恒颜正准备拔腿开溜, 对面平稞也揣着抹布堵了上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将谢恒颜团团围在中间，小绿松开谢恒颜的后颈，直接绕到他的面前，两手叉腰，犹是一脸严肃地审视他道：“……你还想跑！”
　　“没……没！”谢恒颜忙应声道，“我没有跑啊！”
　　小绿喝道：“尽说谎话！”
　　“白天那会，厨房突然没了两根排骨。”平稞也道，“是不是让你偷了？”
　　“没……没偷。”谢恒颜无比心虚地道，“我是肚子太饿，就扔锅里煮了吃了。”
　　“那锅呢？”平稞冷脸道，“为啥连锅也一起不见了？”
　　锅呢？谢恒颜直接从厨房拿的锅碗，当时也没怎么细想，只满心盼着给印斟给印斟做些好吃的，填填肚子——没料到一转头回来，还得面对这么一茬。
　　“我就说了，老板娘，这小子他手脚不干净……”平稞把脸转回来，正对着小绿，尤其愤慨地道，“妖怪毕竟是妖怪，你如何指望他会同寻常人一样，对你抱有哪怕片刻的感恩之心？他压根就没有感情，只会朝你无限地索取！老板娘，我们不如将他……”
　　“够了！”小绿扬声打断平稞，继而拉过谢恒颜的胳膊，说，“平稞出去看店，小谢你……你随我来一趟，我有话对你说。”
　　谢恒颜还没反应过来，便由小绿这么拉着扯着，两人一道转身入了卧房。彼时乌念尚在床头熟睡，旁边堆成山的衣裳和玩具，都是小绿亲手替她备的，谢恒颜只怔怔看过一眼，便抬头向小绿道：“小绿姐，我……”
　　“小谢。”小绿语重心长地，凝视着他，一字字地说道，“你能不能对我说一次实话？”
　　谢恒颜讷讷道：“什么实话？”
　　“你近来这段日子，都在外面做些什么？”小绿一脸认真严肃，看样子不像与他说笑，“你时常不在家，有时半夜还会溜出门去，手里拿一些伤药绷带，包括厨房里的用具和粮食。”
　　谢恒颜别开脸，显是为难地道：“我……”
　　“我这样说，也不是不让你做这些——你给谁送东西，那都是你的自由。”小绿顿了顿，随后继续说道，“可是小谢，自先前在医馆的时候，咱们烧死容府来的猎鹰，我就一直无法释怀，有时就算天黑了，睡着了，四下里很安静很安静，我也总感觉那些怪鸟在头顶盘旋……这不是什么好兆头，小谢，我相信你也知道。”
　　“小绿姐，你多虑了，没有什么怪鸟，那只猎鹰死了之后，也没有容府的人前来追查。”谢恒颜见她如此，忙开口安慰道，“只要有我在，你什么都不用害怕，没人能伤害到你的。”
　　小绿却道：“说了这么多，你怎还不明白——小谢，我是担心你会出事！”
　　谢恒颜喉头一哽，由她这么一说，反而像是憋不出话来了，愣了半天过去，却终究是无言以对。
　　“小谢这个人真是……太笨了，太笨了！”小绿一连重复两个“太笨”，一面虽是骂着，一面眼底却挂满了泪花，强压下声线颤巍巍地说，“为什么啊，明明我什么都说了，什么也做了，你却好像听不懂一样……是我说得不够明白吗，还是你故意对我充愣装傻？”
　　“什么装傻？”谢恒颜看她快要哭出来了，登时有些着急地道，“我没有装傻！”
　　“……算了。”
　　小绿摆了摆手，短叹了声，说：“你……”
　　谢恒颜：“……？”
　　“你去忙你的吧，让我一个人静静。”小绿挥开他，忽垂下眼睫，有些颓然又失落地说，“太难受了，小谢，为什么会是这样？”
　　谢恒颜忙凑近了些，拉着她的胳膊，小声说道：“你生气了吗？”
　　小绿摇摇头，说：“没有。你继续忙你的事吧，我想自己一人待会儿。”
　　谢恒颜原想说些什么，看小绿态度坚决，他亦不便上前打扰，于是杵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便抱着满手瓶瓶罐罐及干净的绷带等，一个转身又溜出门去了，过不多时，立马跑得不见了踪影。
　　如今这会，倒剩得小绿坐定在卧房里，一人难受了好一段时间，方是回过神来，陡一拍桌，异常气恼地说道：“他就这样，说走就走了……这个大笨蛋，不会留下来哄哄我吗？！”
　　*
　　谢恒颜刚从镇里一路赶到山脚，那时天已黑得彻底，扶则山的碎石小路又是格外的崎岖不平，傀儡一双新修的铁腿踩在那些石子上，沿途嘎吱嘎吱一阵乱响，隔老远在树林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印斟一早发觉动静，立马从隐蔽的树后钻了出来，彼时手里提一盏灯笼，缓缓走到小路尽头，替谢恒颜接过怀里那些杂物，末了又空出一边手来，将这只走路乱颤的傻子傀儡牵住，并微微施力与他十指相扣。
　　“黎海霜现状如何？”谢恒颜上气不接下气，犹是疲累地道，“走这路，得累死我了。”
　　“不太好。”印斟皱眉道，“她流很多血，挨不过太长时间。”
　　谢恒颜道：“那咱走快点，别耽误时间……好歹一条人命。”
　　两人一高一矮一双倒影，在这夜深分时的山林之间，由微许几点灯笼火光拉得老长老长。
　　“不用那么急，小心摔着……对了，你怎去了那么久？”印斟忽然问道，“她为难你了不曾？”
　　“没有。”说起这个，谢恒颜也是头疼得厉害。
　　他只觉得小绿变得奇奇怪怪，近来总拉他说些莫名其妙的怪话。他一个呆愣愣的木头，自然什么也听不明白，偏生想要与之问清之时，小绿又十分抗拒地将他推开到了一边——所以说，事情发展到如今这般状况，小绿也好谢恒颜也好，他们俱是云里雾里，甚至都在原地等待对方给出的解释。
　　然而事实上呢？别说什么解释，谢恒颜连小绿对他好的初衷都丝毫没有弄通。
　　“我不懂小绿姐在说啥，就……不管说什么，全都挺难懂的。”
　　此时此刻，谢恒颜回握印斟的手，感觉他的掌心很是温暖，将自己整只木制的小爪包裹在一起，分明力道用得不大，却好像永远不会与他分开一样，时时刻刻都在紧密相连。
　　大抵是失而复得涌上来的心境变得大不一样，此刻两人间的感情，又与最初在永村定情时略有几分不同。
　　印斟侧目凝视谢恒颜的双眼，待隔了小半片刻，方缓声与他说道：“你没必要懂，懂了也只会更头疼。”
　　“印斟你说……你说吧，喜欢一个人，到底是什么？”谢恒颜拉着印斟的大手，将他硬扯过来，五指扣压进自己的掌心，继而很是认真地问道，“原来在永村外的浅水滩上，你说过会慢慢教我，可我现在……好像还是半懂不懂。”
　　印斟挑眉看他：“你都做人媳妇了，我们也什么都有了。像这样的问题，何须拿来问我？”
　　“我没有别人可以问嘛。”谢恒颜仰头望天，天上一颗星星也没有，有的全是密布的一层乌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一转眼，一晃神，旁边只剩你一个人了——反正，你就是我的命，我不许旁人抢你走的，谁也不许……就算谢淙都不行。”
　　印斟听到这里，却是笑了，大手揉揉傀儡乱糟糟的头发。
　　“你这不是懂了么？”印斟说，“无师自通。”
　　谢恒颜想了想，还是对他说：“……不懂，不懂。”
　　两人沿着山间坎坷的石路，直抵黎海霜老家门前那处砖石围墙。谢恒颜沾了满鞋的稀泥，那还是小绿给他做的新鞋，停下来时不得不将它脱下来，暂时搁放到一边，印斟给他另换了双草鞋。
　　他们提着灯笼，跨过黎家的大门，这时封偿早已在内间等得焦头烂额，乍一见到谢恒颜的身影，险些当场扑腾到他的脸上。
　　“黎海霜怎么样了？”谢恒颜探手向印斟怀里取药，一边上前，一边拆开新的绷带，扭头对封偿道，“我这药都是现拿来的，还有些必须现煎了内服……你去给我拿锅子来，就在印斟之前待的那颗树下，包括外袍棉被啥的，全一股脑端过来。”
　　封偿还是痴愣愣的，呆怔在一旁，口齿不清也说不出话，谢恒颜便用力打了他一下，催道：“快去呀！”
　　于是封偿抽了一下，这才像是反应过来似的，跌跌撞撞跨过门槛跑了出去。谢恒颜刚松下一口气，那边印斟却蹲下来，将灯笼放置到一边，上前查探黎海霜的脉搏。
　　“……谢恒颜。”印斟突然开口。
　　谢恒颜：“咋了？”
　　“你来看看。”印斟眉心蹙起，倏而沉声，“她好像……快没呼吸了。”
　　※※※※※※※※※※※※※※※※※※※※
　　今天是真的！生死时速，差一点日三赶不上了！
　　这几章都是小小小甜饼，我会让颜颜和印斟各种甜
　　但配角的杯具是无法阻止的，每一次便当也算是对主角的一次提醒——快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啊，不然全都死翘翘了。
　　但是……不能，印斟纠结他的身世，谢恒颜放不下他的阿爹，两人将来没准为了剧情的走向会上床打一架
　　谢恒颜：先找谢淙！！
　　印斟：先查身世！！
　　谢恒颜：我是老婆，听我的！！
　　印斟：来打一架，谁叫得声音大，谁就算输！


第240章 黎海霜之死
　　夜半时的扶则山间, 什么也没有，有的只是一盏半熄灭的灯笼, 漾着一星半点低弱的火光，照亮黎海霜那一张苍白的，却沾满了血光, 乃至四分五裂的枯瘦脸庞。
　　——其实很难想象, 先前她曾在容府结界地牢中，遭受过怎般接近非人的待遇。
　　谢恒颜伏在一旁仔细检查过一阵，发觉黎海霜周身大多伤处乃是棍棒锁链等锐物所致，长期殴打的痕迹异常明显，也就是说，在她后来身处地牢近一年之余的漫长时间里，都在经受容府众人惨无人道的严刑拷打。
　　“怎会没气的？”谢恒颜蹲石阶旁边，探手摸向黎海霜的鼻息，“明明昨天看着还好……至少能开口说话。”
　　“好什么？好不了。止血敷药都是权宜之计, 以她身体的现状, 迟早都会断气……难救回来的。”
　　印斟之前在地牢待过，那里什么环境他最清楚，寻常人恐怕十天半月也熬不过去, 那便更不必提关押整一年是个什么结果。
　　“不成，怎么说也是条人命啊。”谢恒颜上前一步, 握着黎海霜的胳膊, 继而对印斟道, “过来帮忙, 我给她换药试试……”
　　话没说完，忽从石阶上伸来一双冰冷的手，陡然扣过谢恒颜腕间，发出啪的一道清脆声响——印谢二人同时回头，却见那原本躺倒在地，双目紧闭的黎海霜，如今睁开一双严重充血的眼睛，目光陡直而凶狞，一动不动注视着某个方向，嘴唇微微蠕动着，显是试图开口说些什么。
　　“哇……”
　　谢恒颜给她吓一大跳，险些一屁/股后仰跌坐回地上，而这时黎海霜却紧抓他的手腕，喉间不住微弱地颤动，发出的声音也像嘴里含了沙子一样，说什么都显得含混不清。
　　谢恒颜凑近去听了半天，才勉强听清她挤出支离破碎那几句字词，几乎全是在呼唤着“阿偿”、“我的阿偿”、“阿偿在哪儿”……
　　她的阿偿，她的封偿，是将她从那迫欢卖笑的风月场中，解救出来的一生寄托。她一辈子也只遇了这么个人，后半生的颠沛流离，几乎都与封偿的存在脱不开关系。
　　“阿……偿……”
　　黎海霜紧紧抓着谢恒颜的手，谢恒颜只觉她力气忽然大得可怕，五指间像是无端嵌进一根根尖锐的刺，一度扣得人手臂灼烧似的阵阵发疼。
　　“他……他答应过我的，他答应过我的。”黎海霜的声音，尖而又细，带有无法自控的剧烈颤抖。倏忽间，她撑起旁边的石阶，半坐起身，却还是死拧着谢恒颜的手腕，一字字艰难地说道：“他说阿偿不会死，阿偿永远不会死的。只需最终目的达成，我们所有人……都不必再过这般四处躲藏的苦难生活。”
　　“‘他’？……你说哪个他？”谢恒颜蹙眉道。
　　——原以为黎海霜口中念叨着的，除去封偿应当别无其他，不想在这临终弥留之际，她心中有所执念未消散的，居然还能另有其人。
　　“他说，他说……他也是，为了自己的孩子，一切都是迫不得已。”黎海霜喃喃出声说道，“他做那些事，都只是想让……他的孩子能够活着。单为那一个人，为他一个念想——可我呢？我又何尝不是如此，迫切地盼望……阿偿他能，好好活在这世上。”
　　“你……你把话说清楚，他是谁？”谢恒颜拧眉问道，“谁为了孩子迫不得已？”
　　黎海霜抿了抿唇，火光之下，她惨白的脸已不带一丝一毫的血色。谢恒颜试着上去追问些什么，但黎海霜却对谢恒颜摇了摇头，将脑袋侧到一边，沉沉闭上了双眼。
　　“喂！”谢恒颜无比焦急地道，“你别把话说一半啊，累不累人？”
　　他又试着喊了好多遍，但黎海霜再也没有睁开眼睛。待印斟伸手去探她鼻息，亦感觉不到半分存活的迹象。
　　“没气。”印斟说，“……已经死了。”
　　谢恒颜：“？”
　　“死了。”印斟见他不信，又重复了一遍，“是真的死了，不会有错。”
　　“……”
　　谢恒颜僵怔在原地，忽感觉心口好像塌陷了一角，在一点点地往下沉沦。
　　人类的生命，远比他想象中要脆弱得许多。只稍稍那么一碰，便灰飞烟灭，自此消逝得毫无保留。
　　在黎海霜闭目后的很长时间，谢恒颜整个人都是愣愣的，直到最后回过神来，方躬身窝进印斟的怀里，将侧脸埋在他温热的胸口，听见那格外有力的心跳声，一阵，一阵的，不断敲击着彼此的耳膜……
　　*
　　封偿跌跌撞撞取来药锅的时候，甚至没能见到黎海霜最后一面。当他趔趄着跨过门槛，重新回到他和黎海霜的家，看到的仍是那半盏要熄不熄的灯笼，火光照耀下，谢恒颜与印斟相互依偎的身影，以及石阶上安静躺着，已完全没有呼吸的黎海霜。
　　封偿本人的意识非常之含糊，他听不懂寻常任何人所说的话，也无法巡着人的指令做出相应的举措——目前唯一能做的，就是守在黎海霜的跟前，试图等待谢恒颜着手将她医好治好。
　　——可惜他永远等不到那一天了。
　　因为在那之后，印斟扶稳廊柱起身，对怀里尚在怔忡的谢恒颜说：“尸体得烧了，不然会引来麻烦。”
　　“嗯，再等等吧，就一会儿。”谢恒颜拉住印斟的衣袖，两人一起偏头看向门口，那时封偿怀里还捧着个锅子，呆呆站定在门槛旁边，什么话也不说，就这么痴愣愣地站着。
　　“喂，丑东……不是，封偿。”
　　谢恒颜走过去，对着封偿说道：“你回来晚了……那个，你能听懂我说的话么？”
　　封偿一语不发，仿佛谢恒颜迎面朝他走来，他也什么都看不见似的，从始至终抱着那个锅子，如同一块风干在门口的巨石。
　　“他听不懂。”印斟在背后，缓声朝他开口，“别说了，到时自然明白……过来点火吧。”
　　谢恒颜却还在封偿面前，比划比划着，试图向他传达什么讯息，而那头印斟却已点燃了符纸，哗然的一声，二话不说，沿着黎海霜的衣角开始，一层一层向上扩散灼烧。
　　空气中，陡然发出一连串噼啪的脆响。谢恒颜忙见得此状，慌忙赶回去，扯过印斟说道：“你这么猴急做什么？……万一人还活着咋办？”
　　——活是不可能再活了，若能寻来一道业生印的话，兴许还有一次死而复生的机会。
　　但业生印不是人人能拥有的，妖印所带来的强大威胁，并非寻常普通人能承受。说到头来，什么傀儡，什么妖物，生也好，死也罢，都是这一场无形战乱中的牺牲品。
　　印斟依靠符纸点燃的小火，纵是在山林间蔓延的火势也并不强烈，那声音且算是十足的细微低弱，大抵只有在场三人能够听得清楚，想来亦不会引起其他山民的注意。
　　此时此刻，谢恒颜便同印斟紧贴在一起，他们共同注视黎海霜那张苍白失血的面庞，在大火灼烧中一点一点化至焦黑色的灰烬，最终缓缓飘飞入天际，成为这漫山遍野尘土的其中一部分。
　　“这也太快了吧……”
　　谢恒颜总觉得，好像前一刻，黎海霜还在他面前笑得一脸诡异，不断呼唤着封偿的名字。但紧跟着后一刻，印斟一把大火过来，她就成了一把入土的灰尘。
　　……一切都像一场虚幻不实际的大梦，他们都是在来去中沉浮的梦中客。
　　“人只要活着，就会有死的那一天。”印斟表情很平静，仿佛早对这些生死场面看淡，“没谁能够避免……说白了，都是早晚的问题。”
　　“印斟也会离开我吗？”谢恒颜忽然问道。
　　印斟想了想，说：“看你表现。”
　　“那我要走得比你更早。”谢恒颜却如是说道，“我不愿看见你死……不管什么时候都是。”
　　印斟却揉揉他的脑袋，低声道：“说傻话。”沉默一阵，他方将谢恒颜搂进怀里，边搓他边说：“要死一起死，你若丢下我，我不会原谅你的……这辈子都不会。”
　　谢恒颜只侧目看向印斟，眼底隐有微光闪烁。良久，他张开了双臂，一面环绕在印斟腰际，并将脑袋埋进他温暖的颈窝里。
　　至于在他二人身后的封偿，他好像并未察觉到任何异常。谢恒颜留神注意他时，他也仍是捧着手里的锅子，守在门口动也不动，眼神也不曾发生半点实质性的变化。
　　“这个……傀儡，我们该拿它怎么办？”谢恒颜迟疑地道，“一起带下山去？”
　　印斟摇摇头，道：“长期带身边肯定不行，但由他自己外出活动，难免受到容府追捕。”
　　而就当他们以为封偿将永远这样僵立着的时候，“哐当”的一声沉闷巨响，山林间骤然惊起飞鸟无数——门槛边的封偿扔下手里的药锅，忽像是会过意来了一样，以至于印谢二人没来得及出手阻拦，封偿已是一个纵身飞扑上前，毫不犹豫地投入到黎海霜燃烧愈烈的火焰之中，伴随满天扬起的灰尘，霎时惊起火星无数！
　　“封偿！”
　　谢恒颜浑身陡滞，在那瞬间瞪大了双眼，不想印斟符纸燃起的火势汹涌，封偿一具木身只消烧一触碰，便随黎海霜焦枯的身体融合在了一起，压根不存任何救回的余地。
　　难道他竟是有意识的吗？
　　就算一个人的身体灵魂，早已被分割成无数破碎的部分，他也会时刻铭记着自己的初心吗？
　　谢恒颜呆呆定身在石阶上方，火光将他清俊的侧脸染至艳丽的红色。而当他二人渐渐回神，转身看向黎家大院的门槛之后，发觉不知何时，在外另有两道熟悉的人影，看这样子，约莫已在门前站定了有一段时间。
　　——居然是后跟上来的小绿和平稞！
　　※※※※※※※※※※※※※※※※※※※※
　　算是给这对贯穿始终的配角夫妇一个完整的结局，大概梳理下时间顺序——
　　开头印斟康问小谢合力捕杀的一个吃货老妖，是黎海霜他爹
　　而在这之前，黎海霜家人死光，包括丈夫封偿，也在婚前病死
　　后来谢淙借用方焉的名义复活了封偿，因为封偿很适合作为方焉业生印的容器，所以被做成了二十五具无意识的失败品。
　　作为“报答”，谢淙复活了黎海霜的一家，尽管在后来，都被容府璧御府合力处理干净了
　　之后黎海霜入狱，二十五具封偿沉船落水，只剩下目前这一具，然后就是近来几章的剧情
　　差不多就是他们全部的故事，因为时间太久了，怕大家会忘（我自己都快忘了）
　　至于黎海霜死前留的话，有深意，后面慢慢就懂了！


第241章 门呢？！
　　封偿黎海霜这么一死, 烈火烧红了半边深蓝天空的一角——火光下，同时立有四道人影, 谢恒颜和印斟在里，小绿和平稞在外，彼此双方沉寂了很长一段时间。
　　片晌过后, 小绿忽而开口, 望向谢恒颜，唤道：“……小谢。”
　　谢恒颜应声，正待上前一步，却被印斟以一手用力攥住了。
　　“……喂，印斟！”谢恒颜小声道。
　　印斟没说话，偏头看向对面小绿，而这时平稞终于按捺不住，站了出来，指着印斟鼻子说道：“这……这不就是悬赏通缉令上那个人！怎么跑上扶则山来了？”
　　“……”
　　印斟顿时露出十足警惕的神情。
　　“平稞, 你别瞎说！”小绿揪住平稞衣领, 硬将他牢牢实实扯到了身后，继而转向印斟和谢恒颜，凝声说道, “有什么话，等下了山再说吧。这里还有其他山民, 切莫要惊动了他们。”
　　谢恒颜点点头, 认为小绿说得在理, 她总归不会害了他们——于是四个人忙进忙出, 将黎家后院简单整理了一道，彼时黎海霜与封偿二人已被燃成一滩焦黑色的灰烬，枯死人骨与木渣混合在一起，这回是当真实现了最后的永不分离。
　　谢恒颜在黎家院里铲了道坑，大把大把的骨灰埋进土里，然后再一层一层重新填上，也算是给他夫妻二人一个最终的归宿。
　　但离开黎家之前，谢恒颜没给他们立碑，怕躲不过容府后来人的盘查，甚至连挖坑都不敢弄出太大的动静。倒是忙碌期间，小绿一直在旁边跟着，谢恒颜铲土，她便过去一起铲土，谢恒颜撒灰，她也定要跟着一起。
　　到最后兜兜转转，四个人一并下了山。入了秋时的寒风刮得好像铁片一样，嘶啦嘶啦在耳边一阵一阵地响，反正从头到尾，平稞都是一脸愤懑不平的表情，小绿却好像不以为意，径自领着印谢二人踏入了酒馆。
　　距离太阳下山过后天黑，酒馆早已打烊多时，门前门后不似白天那样拥挤，甚至可以算得上是静谧无声。
　　小绿带一路他们引到后院，谢恒颜先前住的那间卧房里。印斟大概看得出来，小绿在谢恒颜身上狠花了一番心思，不管什么东西，都拿来最好的给他——崭新的棉被，衣柜里合身的衣裳，以及桌边堆的那些药罐。
　　兴许谢恒颜自己看不出来，但印斟心思敏锐，几乎一眼就能察觉异常，偏生他们谁也不说，只等小绿过来，拉开桌椅，对印斟谢恒颜说：“……坐吧。”末了又唤平稞：“去给客人倒茶。”
　　平稞怒道：“这算哪门子的客人！”
　　小绿扬声令道：“你只管去倒！”
　　平稞只好去了，吱呀的一声，木门被不情愿地推开，房间里便是一盏烛台，照亮神情各自不一的三个人。
　　仍是漫长一段时间的沉默，这回却是谢恒颜先出了声，主动唤了小绿道：“小绿姐，那个，我……”
　　“你这些天，忙进忙出，夜里出门，都在山里照顾他？”小绿打断她，顾自与他问道。
　　“是、是的。”谢恒颜垂下头，心虚道。
　　小绿却问：“为什么不告诉我？”
　　谢恒颜：“啊？”
　　“为什么，你照顾印斟的事，没有事先告诉我？”小绿重复问道，“那样我知道的话，好歹能给你们一点帮助。”
　　“我……”谢恒颜磕磕巴巴的，半天过去，才小声说道，“不想给你添麻烦。现在酒馆收留我，已经很危险了，再加一个印斟，大家日子都不好过。”
　　小绿却微微扶额，长声叹道：“小谢，我既容你同念儿一块住下，又怎会嫌你多添麻烦？明明我之前说过，你需要什么，直接开口便是了……何需对我躲躲藏藏？”
　　“我……没有躲藏，只是觉得，这样不太好。”谢恒颜攥着衣角，不敢看她，“而且印斟，他……”
　　“谢恒颜是我的人。”印斟忽而拉过谢恒颜，将他一把拽进自己怀里，就像一头认定伴侣的野狼一样，死抓着谢恒颜不肯松手，并宣誓主权般的对小绿道，“一年多了，你难道看不出来？”
　　谢恒颜忙推他道：“你瞎说啥呢……不要胡说八道！”
　　印斟漠然：“我说的有错？”
　　谢恒颜软柿子一颗，印斟这么一唬，他便立马缩头缩脑，不敢吭声了。然而小绿完全不甘示弱，她凑近上前些，抓过谢恒颜的衣袖，一字字对他说道：“小谢你说，先前还在来枫镇的时候，印斟是如何白嫖你的？”
　　谢恒颜：“他……”
　　“他以往约你出去，从不付钱，而且又嫌你出身低微，青楼小倌儿，入不了他璧御府的大门。”小绿一样一样，掰指头替他数道，“印斟对你态度很差，爱理不理，说你碍手碍脚——还有，你们俩的一门之隔呢？门呢？”
　　谢恒颜也愣住了，问印斟：“门、门呢？”
　　“不知道。”印斟别开脸，过得一阵，又补充说，“……早拆了。”
　　“再加一点，这也算是出尔反尔。”小绿认真地道，“男子汉大丈夫，说话不算话……就这样一个男人，你确定要同他过一辈子吗？”
　　谢恒颜给她说得一愣一愣的，印斟终于看不下去了，起身拉过谢恒颜的手腕，说：“没什么好说的，走吧。”
　　“哎……”谢恒颜怔然道，“别急，等等……”
　　“小谢，你如果同他走了的话，往后谁来给你提供吃食，提供住处？”小绿自他二人身后道，“你不想要一个温暖安定的家吗？”
　　谢恒颜整个人呆呆的，来不及做出半点反应，印斟已是冷漠出声道：“……我会给他一个家。”
　　刚好这时，平稞端茶进屋，乍一听他们反复强调家来家去的，以为小绿的酒馆又将多容纳一个印斟——这一下平稞可不乐意了，立马推开房门上前，扯开嗓子对另三人道：“不成！我不同意！”
　　“平稞？”小绿让他吓一大跳，“你又疯了？”
　　“我不同意他们住这里！”平稞大声道，“原本住进一只傀儡已够不太平……这会再加上一个满城通缉的杀人犯，将来日子还如何能过活？！”
　　“你说什么啊，印斟才不是杀人犯！”谢恒颜一听到这里，瞬间跳得比印斟还高，“他没有杀人！现在没有，以后更不会有！”
　　“你们小声一点！”小绿忍不住道，“生怕别人听不见吗？！”
　　平稞别开脸，与谢恒颜互瞪一眼，两人“哼”的一声，便也不再继续争执。
　　小绿则站直起身，问印斟道：“你们现在什么打算？总不能……”
　　“没有留下来的打算。”印斟打断她说，“我打伤师父，又烧毁容府地牢，迟早有人追到这里。先前那只猎鹰，就是容府派来寻我的。”
　　小绿喃喃道：“是那只突然被杀死的猎鹰……”
　　印斟却不等她细细回想，顾自拉过谢恒颜的小手，说：“……走吧。”
　　“哎……现在就走？”谢恒颜惊讶道，“已经这么晚了。”
　　印斟：“嗯，别拖时间。”说着便带谢恒颜朝门口处走。
　　平稞犹是一脸不情愿的，好像巴不得他们立马滚蛋似的，不料这时小绿却赶了出来，直在他二人身后，远远出声挽留道：“等等……慢着！”
　　印斟闻言，全然不为所动，谢恒颜却是停下脚步，他们站在后院的门前，与卧房门槛后的小绿彼此对望着，拉开三道细而长的漆黑倒影。
　　“都这么晚了，别到处晃了。”小绿低着头，十根青葱指绞紧衣袖的边角，声音很小，带有显而易见的几分不舍意味。她对谢恒颜说：“你们也都来了，自打空盏楼没落之后，我身边再不像原来那样热闹了……”
　　*
　　“小绿姐真是一个好人啊。”
　　入夜时的酒馆内外，出人意料的安静怡人。谢恒颜方整理毕手边堆积成山的杂物，适才进到后院里，打满满一盆温水来，伺候他同印斟两人洗漱。
　　印斟有段时间没挨过床边，这会只觉浑身上下不大舒坦，他压根不理谢恒颜说“小绿是好人”的话茬，而是躺在床头床尾别扭了半天，转而对谢恒颜道：“说了不住这里，欠了她的人情，你打算拿什么还？”
　　谢恒颜道：“不住这里住哪里，你有房子给我住吗？”
　　“……”印斟无语道，“你原来不是有树枝都可以？”
　　谢恒颜没好气道：“那你睡树枝上罢，把床让给我一个人。”
　　印斟一听到这里，心说这小傻子，近来愈发长脾气了，实打实一整月未曾见面，除了刚开始他还听点人话，这会完全就是个没良心的小霸王。
　　于是印斟趁谢恒颜没注意，忽而一个反扑上去，硬将那傻子傀儡一把裹进了怀里，两人没了命似的，包在床头打了好几道滚，最后谢恒颜给印斟压喘不过气来，折腾半天才勉勉强强起身，用力拧住印斟的胳膊说道：“好了……好了你！在别人家，你也这么能闹，伤口都不疼了？”
　　印斟凉声道：“你也知道，这是别人家？”
　　“那我有什么办法？”谢恒颜伸出一手，缓缓抵过印斟的肩膀，“咱们念儿还活着，这么大的拖油瓶，你打算带往哪去？”
　　念儿……
　　对了，还有乌念。
　　印斟本来差不多忘了，由谢恒颜这么一提，他倒又回想起来，当初在海上一同遇难落水的，除去完全失踪的那一批人，还剩下一个不谙世事，却一直幸运活到现在的乌念！
　　※※※※※※※※※※※※※※※※※※※※
　　欢迎收看，某璧御府大弟子当众打脸现场……
　　当初说的一门之隔，人妖殊途，其实转头谢恒颜背小绿下山，他自己倒是先吃醋了。
　　让我们来采访一下当事人印斟是什么感受：
　　印斟（面无表情.jpg）——没什么特别感受，怪自己针不够粗不够长，没能把二愣子傀儡钉在身上，钉一辈子。
　　谢恒颜：那会得痔疮的吧……


第242章 大概是争吵？
　　“乌念人呢？”印斟蓦地坐了起来, 问谢恒颜道。
　　“哎呀，你躺下, 别折腾了。”谢恒颜忙将他按了回去，连声说道，“念儿在小绿那边房间, 每晚同她一块睡的。”
　　印斟骇道：“没出什么事？”
　　“没有事, 哪来那么多事？”谢恒颜道，“上次从永村出来之后，感觉像什么都没有了……说来也是奇怪，阿骞还有小周他们几个，你后来有再见到吗？”
　　印斟摇摇头，说：“那时我睁开眼，看到的只有容十涟。至于乌骞他们，我认为大有可能……是漂回到永村去了。”
　　谢恒颜听到这里，不由略有几分晃神。印斟注意到谢恒颜的表情变化, 遂拉过他, 将他按坐到自己怀里，问：“怎么了？”
　　“印斟啊……”
　　谢恒颜叹了声，忽而低声道：“我就做个假设……只是一个假设。”
　　印斟道：“什么假设？”
　　谢恒颜缓声道：“我认为乌大哥他们, 还有整座永村海岛，也许……都已经不在了。”
　　“怎么会？”
　　“不是……可能在这之前, 我没跟你说清楚。”谢恒颜倏地坐直起身, 定定望向印斟, 一脸认真道, “现在我同你说的话，你能不能同我保证，你听了绝不生气？”
　　印斟顿了顿，回答得很是干脆：“……不能。”
　　“那算了。”谢恒颜别开脸，很不情愿地说，“你太凶了，我不想跟你解释，越说越乱。”
　　说完要将印斟推开到一边，印斟却抓过他的手腕，沉声说道：“有什么话，你直接讲就是了，我又不会拿你怎样。”
　　谢恒颜却抿紧唇，一双杏眼又黑又圆，彼时硬生生瞪着印斟的脸，待老长一段时间过去，才微有几许松动，讷讷对他说道：“你当真不会生气？”
　　印斟没说话，只略点了点头，算是勉强作为回应。谢恒颜便又深吸一口气，在确认自己不会受到影响的情况下，他将先前在海岛那时，与方焉的偶遇及后来的交谈，包括他们那一次似有似无的模糊交易，都重新梳理了一遍，然后一点一点叙述给印斟来听。
　　本来刚开始的时候，印斟还听得一愣一愣的，一时只觉惊奇或是难以置信。但后来谢恒颜提到方焉与海岛间的共生关系，包括方焉拉谢恒颜来做代替的时候，印斟瞬间坐不住了，脸色愈发变得铁青泛白，谢恒颜还待要说，印斟却完全忽略了重点，径自拉过他道：“……他说那些莫名其妙没根据的话，你也肯信？我们连他到底是谁都不清楚，他喊你做交易，你就直接答应了？”
　　“你不说你不生气吗？”谢恒颜顿时委屈道，“你再吼我，我啥都不说了！”
　　“你不用说了，后面什么样，我大概都能猜到。”印斟冷声道，“你是信了他的谎话，所以诓骗我说，你不能出海……那时我有多痛苦，你都看在眼里，也不为所动，就按你以为的一意孤行——谢恒颜，我不说你没有心。可我说什么，你听不进去，旁人说什么，反而全都信了，你简直……”
　　话说到一半，见谢恒颜仍睁大那双杏眼，圆溜溜的蒙了一层水雾，看那样子像要哭出来了一般。印斟登时噤了声，把脸别开到一边，这会谢恒颜却推开印斟，想从他怀里出去，印斟忙伸出两边手臂，将这要人命的谎话精给捞了回来，边捞边硬声斥道：“你跑什么？……都这么晚了，你还继续闹腾？”
　　“我不想听你说话了。”谢恒颜别扭地道，“你老骂我，说话出尔反尔……我俩这才见面多久，你就这么凶我，往后还要不要过日子了？”
　　“……”印斟差点没让他气昏过去，“我说的不是实话？你不光骗了我，还险些害了你自己……旁人说的什么，你都相信，难道不是傻吗？”
　　“好好好，我傻我傻。”谢恒颜恼声道，“你让我一人傻去吧，我就是个大傻子。”
　　说这话时，印斟反手将谢恒颜捉了回来，一面紧拽着他，一面皱眉说道：“……颜颜别闹。”
　　谢恒颜却是拧着眉，一脸不高兴的样子，只恨不能用鼻子出气了。印斟无可奈何，只好主动上前一些，勾着谢恒颜的小手道：“到现在为止，除去那些不能说的，你还有没有别的什么……一直瞒我的？”
　　“没有！”谢恒颜不自然道。
　　印斟又道：“真没有？看着我说话！”
　　“苍天啊，看看我，啥时候害过你了？”谢恒颜抓狂地道，“你就不能相信我吗？”
　　印斟本来要说，不是我不信你，是你笨得要命，实在没法让人安心。然而转念一想，还是长叹一声，拉回谢恒颜说道：“行了，天色也不早了，回来睡吧。”
　　“……哼。”
　　“乖了。”
　　“……”
　　谢恒颜还生着气，拗了半天不肯回来，印斟只能放软了声音，说几句好话，又哄哄他，这傻子傀儡才胡乱脱去外袍，不情不愿地翻上了床头，与印斟并肩躺到一块。
　　夜色确是有些深了，估摸着再过一阵，天外也该亮起一片半片微亮的边角，差不多又是一天新的开始。
　　要算起来，他们也有段日子不曾同床共枕，这会卧房里头光线晦暗，唯一一张木床又小又窄，谢恒颜怕不慎挤到印斟身上的伤口，所以一直小心翼翼的，与他相隔一小段安全的距离。
　　然而印斟完全没当回事，谢恒颜愈是往旁边躲，他便愈是要沿路蹭得更近——本来一张小床那么点宽，两人挤在一处已是极限，偏偏印斟伸手前来，硬将谢恒颜捞进他的怀里按住，说什么也不肯轻易放开。
　　谢恒颜只怕将他碰伤，便拼命往别处躲闪，两个人打架似的磨蹭一阵，印斟以为谢恒颜还为方才之事置气，于是主动抱回他道：“还生气吗？……不生气了，我不怪你了。”
　　“我没有生气。”谢恒颜窝在他怀里，半点脾气都没了，“我只是……”
　　话刚说到一半，印斟已是凑近上前，轻轻吻过谢恒颜的薄唇。谢恒颜先时一愣，而后反应过来，也偏头去啄了啄印斟的脸，两人破天荒地没再说话，只这么彼此对视着，谢恒颜那双水光氤氲的眼睛，还像他们最初相遇时那样的圆润黝黑，淳朴得好像不存一丝一毫的杂色。
　　印斟只粗略看过一阵，便继续吻了他的嘴唇，并缓缓伸手探向他的衣带。谢恒颜也一动不动，印斟以为他明白他的意思——这种时候，本来就该心灵相通，小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从来都是解决矛盾的首要选择。
　　然而衣带还没被解开一点，旁边谢恒颜忽而偏了头，大声说道：“……对了印斟！”
　　“……”
　　印斟动作猛地一顿，险些让这傀儡骇到当场不举。
　　“我突然想起来，咱不还有件很重要的事情，一直没弄明白来着！”谢恒颜一下子坐起身，十足认真地道。
　　“……”印斟悻悻然收了手，问他，“什么事？”
　　他只感觉，目前已有太多事情说不清楚，弯弯绕绕整一大圈下来，一时间根本找不见头尾在何处。
　　但在谢恒颜一声大叫引起印斟的注意过后，他自己却又躺了下来，脑袋陷进枕头里，放缓了声线，幽幽与印斟说道：“你这一月来，在容府地牢里，应该没少与成道逢碰面吧？”
　　“怎么？”印斟疑道。
　　“没什么，我就想知道，有关你自己的身世，难道没向他提过么？”谢恒颜侧目道。
　　“……”方提及此处，印斟倒是会过意来，仔细想了又想，最终很是肯定地对谢恒颜说：“……没有。”
　　“那算是完蛋了。”谢恒颜困扰地抓了抓头，“有些我知道的，未必能同你说明，毕竟业生印的限制在那儿，我自己也怕死怕得要命。”
　　印斟看向他，只无所谓道：“没让你什么都说，有些不必要知道的，我也没打算知道。”
　　“不……印斟，你不能这样想。”谢恒颜一把抓过他，语气是鲜少出现的严肃，“关于你的父母双亲，早一年前在永村的时候，杨老村长就有意无意提过……虽不能确定他们就是，但我认为他二人的存在，必定与现在的方焉脱不开关系。”
　　印斟没有说话。他不得不承认，谢恒颜这一番话从根本上看，其实具有值得推敲的逻辑在内。
　　可他早前在受困于海岛的那段漫长日子里，不是没思考过穆家夫妇与自己的更深一层联系，只是当时找不到头绪，目前的线索也只是变得更琐碎复杂了而已。
　　“颜颜。”
　　“嗯，干啥？”
　　“我原来有没有跟你说过，我刚出生那段时间的事情？”印斟揽过谢恒颜的肩膀。
　　他的声音很沉很沉，好像从心脏深处传出来的一样，谢恒颜只听了一道，便忍不住将他推远一些，哽着嗓子反问道：“什么？你不是都忘记了吗？”
　　“那是很小很小的时候，只粗略记得一个片段。”印斟抬起眼来，面前仿佛又是当年那场漫山遍野的大火，以及在熊熊热气冲天的废墟之间，那个女人含泪逃离的绝情背影。
　　“我记得我娘说，如果一开始让我死了，应该比什么都好。”印斟抬头望天，喃喃说道，“她叫我不要恨她，说完这两句话，她转头就走了……将我一个人留在火海里，随时准备等死。”
　　“我对我娘的第一印象，所有印象……大概都在那个时候了。”
　　※※※※※※※※※※※※※※※※※※※※
　　刚吵完架的印斟，和刚生完气的傀儡躺在床上
　　印斟：啊，烦死了……烦得想上他。（在开车的边缘试探）
　　然而旁边的谢恒颜……（不光没当回事，而且完完全全在想别的事情）
　　他不知道，在他突然一声大喊过后，他的老攻以后可能连针都拿不出来了。
　　印斟：……并不是。


第243章 这是一个问题
　　小绿原只是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偏过头时，却听隔壁房间窸窸窣窣的, 传来一阵低而沉的交谈声响。
　　她也没有点燃灯笼，顾自蹬起草鞋，一路跨过踏进后院里？在经过旁边不远处的卧房门前, 只见外一层单薄的纸窗开了一半, 内间两道身影便依偎在床前，谢恒颜的小脑袋贴在印斟肩旁，虽是一副要睡不睡的昏沉模样，嘴里却隐隐约约念叨着什么。
　　“那会在永村小岛上，咱俩坐一块吃饭的时候，我不是对你说过了吗？”谢恒颜喃喃说道。
　　印斟：“嗯？”
　　“大多事情的背后一面，本来就是看不见的。”谢恒颜道，“你的印象是你的印象，不代表一定是背后的真相。”
　　印斟偏头道：“你又知道了？”
　　谢恒颜斜眼瞥他, 继而撩开衣襟, 给他看自己的业生印，意思说有些就算知道，也不能瞎说, 但我一定不会骗你就是了。
　　印斟却是笑了，也不说话。半晌过去, 才伸手捋了捋谢恒颜的脑袋, 道：“算了, 睡吧。”
　　谢恒颜道：“我是说真的！”
　　“睡了。”印斟闭上眼睛, 搂过他的傀儡，声音愈渐缓了下去，看样子是真的有些困了。
　　“那睡吧。”谢恒颜也眯了眼，把头埋进他怀里，一脸幸福地说，“……夫君好梦。”
　　如此之后，房间便再也没发出半点声音。倒是小绿站定在窗外，沉默看了许久一段时间，方缓步上前，替他二人将纸窗轻轻掩上了。
　　*
　　次日清晨，天还未亮。
　　小绿家的酒馆没来得及开张，谢恒颜与印斟便匆匆忙忙起了床，小绿一早听到了动静，揉揉眼睛将房门打开，那会两人已经整理洗漱完毕，谢恒颜正站在后院里，着手为印斟系上外袍，边系边说：“……你小心点啊，伤还没好，就想着到处蹦跶。”
　　印斟还没说话，小绿便追了上去，蓦然问道：“你们这是做什么，准备走了不成？”
　　“啊，小绿姐！”谢恒颜说，“印斟出去办事，我打算陪他一起。”
　　小绿又问：“办什么事，需要起这么早？”
　　谢恒颜正待开口说话，印斟使了个眼色，原是让他口风紧些，不要到处乱说，谁知谢恒颜一张破嘴拦挡不住，三两下便奔到小绿面前，叽叽呱呱说了好一大堆。
　　“什么——你们、你们要去偷来枫镇的纪事薄！”小绿惊讶地瞪大了双眼，简直难以置信地道，“这东西岂是能偷得的，万一让人抓到，可不止被抓起来那么简单了……”
　　印斟瞪了谢恒颜一眼，谢恒颜只好打着哈哈，安慰小绿说：“没事的，没事的。印斟他身手了得，十来余的守卫也未必能将他抓住——何况我不是偷，是借，只借来瞅瞅而已，过后定会物归原处。”
　　小绿还是不放心道：“你们借那种东西做什么？”
　　“自然是有……重要的事，必须查明清楚 。”谢恒颜竭力与她周旋道，“反正，又不会影响到谁，你也不用乱担心啦。”
　　“怎么可能不担心呢？”小绿不依不饶地道，“好歹你们……”
　　然而话没说完，印斟偏将衣袖一拂，翻身跃上墙头，对谢恒颜说道：“你们说吧，我自己去了。”
　　“哎……哎？！”谢恒颜压根来不及阻止，印斟这一来一去就像一阵风一样，说刮就给刮得没了踪影，这会就剩得他与小绿两个，站小酒馆的后院里互相干瞪着眼。
　　“他怎么又生气了啊！”谢恒颜无比头疼地道。
　　本来今晨刚起床的时候，什么都说得清清楚楚——他们准备调查印斟的身世，但这过程显然并不简单。因为与整座来枫镇相挂钩的“纪事薄”，其实并不只是一两张薄纸那样简单，而是一间专程用以记录全镇镇民初始家族与来历的隐蔽暗阁，彼时位于璧御府后街不远处，由京城王都亲自派人把守在侧，成家人只负责给出一定限度的辅佐。
　　至于与印斟相关的背景身世，恐怕只是整间暗阁中的某一小角落，或许根本就不会有。毕竟少年时的印斟，好奇心甚重，多少有调查过自己的父母双亲究竟是何人，现今又身在何处——但每每到最后，得到的答案总是异常的含糊，甚至完完全全不能称上是答案。
　　“你说印斟的父母？”小绿大致听谢恒颜将过程梳理了一遍，不由也跟着一起好奇道，“我一直以为，他会是成老爷子的亲戚什么的……原来不是啊？”
　　小绿说，她记得她几年前刚到来枫镇的时候，那会子的璧御府最是神气，印斟惯常揣着他那一把石剑，成天到晚冷一张脸，带着那泼猴儿似的康问在街上走来走去，镇民们总觉他跟成老爷子一模一样，老气横秋的，师徒俩说话方式几乎也相差无几。
　　于是谁也没胆与他搭腔，别说是一般人家的姑娘，他连最普通的朋友也交不到。反而是他的小师弟康问，逢人便笑口常开的，先前也爱闯祸去讨人嫌，后来随着年岁增长，他却愈发变得招人喜欢起来。
　　“原来印斟打小就不讨喜啊。”谢恒颜托起腮帮子，一脸理所当然地说，“难怪人缘这么差呢，容饮那事一闹起来，都没人帮他说一句话。”
　　小绿想了想，却如是说道：“我想啊，这种时候……也不定是不愿意说吧。”
　　后半句不用多说，谢恒颜自己也明白。
　　他盘算等再过一段时间，便到璧御府那头与印斟会合，不管怎么样，他身上伤还没好，与人周旋起来终归不大方便。
　　但没想到的是，正午压根没到，天也才刚亮起来不久，印斟那道风似的身影便出现在墙边，随手扔下俩账本样的沉厚物事，稀里哗啦差点扣了谢恒颜满脸。
　　“你这就回来了？”谢瘸子还在旁边整装待发，想着马上出发过去营救他。
　　印斟只回了声“嗯”，看起来仿佛还在生气……又或者说，他根本就是在吃醋。幸好小绿唠完嗑，便出后院照看酒馆去了，这会儿的谢恒颜就乖得像狗一样，蹭在印斟旁边，时不时问他“要喝水不？”，“伤口换药不？”，不然就是“遇到危险没有，有人追杀你不？”……愣是问得没完没了。
　　印斟让他“不”得不耐烦，干脆将那俩近一掌宽的厚本摊开到桌上，一股脑地放平放稳，然后对谢恒颜说：“快点翻，一会还回去了。”
　　“嘿嘿，你不生气啦？”谢恒颜拉开座椅，腆着张脸，在印斟旁边坐下。
　　印斟不吃这套，白了他一眼，催促道：“快看，只有这两本……那边有人在查。”
　　“哦哦。”谢恒颜只好不闹了，硬着头皮，去翻阅那两本又厚又重的书册。
　　它们看样子已经很旧了，边边角角泛着枯萎的深黄，纸页间的灰尘也明显没人打理，因而谢恒颜只稍稍翻过了几页，便骇得在旁喷嚏不止，最后还是印斟将书册挪了回来，扯过抹布随手擦了把灰，方重新摊开到桌面上，两人一并上前仔细翻阅。
　　这两本尤为厚重的书册，一本是近数十年来，相关来枫镇镇民的进出记载，因着成道逢的结界管理十分地严苛，几乎所有人在入住来枫镇时，都将接受一定程度的盘查——甚至妖祟闹得最凶那几年，来枫镇一度是谢绝外客入内的，哪怕暂住一晚都会被带走进行各种盘问。
　　而第二本，则另是记录璧御府成家自初时方成立起，曾经更换过的历代家主，包括其膝下子女及门下弟子的来历和出身。
　　——自然，这份书册究竟完整与否，或是有无经过特殊删改，背后都是由成道逢来一手控制，说不好容府的人也会过来掺和一脚，将所有事件始末都篡改得乱七八糟也说不定。
　　谢恒颜问印斟，为什么原来年纪小的时候，没想去偷取这些书册来证明自己的身份，印斟只是摇头，先前在成道逢门下之时，记载璧御府的各类文书竹简不在少数，但印斟对成道逢一向都是百依百顺，从来不存半分忤逆之心，何况他大抵是知道成道逢的难言之隐，遂从来不会主动揭开那些年代已久的老旧伤疤。
　　“说你听话，你还真是听话得完全不在点上啊……”谢恒颜显是惊讶地道，“那会就没想过，你师父会对你翻脸，甚至逼迫你承认自己是凶手吗？”
　　印斟没有说话，神色却渐渐变得晦暗不明。谢恒颜也不便多说，两人凑近到一起，安静地翻阅有关璧御府的那第二本书册。
　　只可惜了，他们早该料想到，像这样明面儿上长久存放的纪事薄，不过都是用来忽悠外人的一层障眼法罢了，最终真相是如何，恐怕只有成道逢他自己知道。
　　倒有一点值得探究的是……
　　“你为啥会姓印？”谢恒颜侧头问道，“你师父这么喊你，你自己没好奇过吗？”
　　印斟沉吟片刻，方道：“师父说我父母双亡，原从我母亲遗物上摘取下来的……字迹模糊，当时见来，应是‘印’字，所以用它做了我的姓氏。”
　　※※※※※※※※※※※※※※※※※※※※
　　所以为什么，243章了，主角才开始对自己的姓名产生怀疑？
　　其实是这样的，印斟虽然表面高冷，但他内心戏是非常非常非常多，他是一个随时随地都会产生思考的敏感女孩（？），但说多了就会现出他公主病日益严重的事实，为了让印斟的高冷人设不崩塌，所以我们要严格控制他的心理活动！
　　（以上都是鬼扯，其实就是懒得写，开头主线太多了会显得剧情太乱哈哈哈哈哈哈）


第244章 离别
　　“你娘的……遗物？”谢恒颜诧异地道, “什么遗物？”
　　我怎么不知道？
　　“早让火烧没了。当年那些东西，有几个是能留到现在的？”印斟淡声道, “师父说的是刺绣，绣在香囊上的‘印’字，具体什么香囊, 我没有印象……反正没见过。”
　　谢恒颜道：“你怎么啥都不知道？”
　　印斟斜眼望向他, 谢恒颜立马轻咳一声，把脸别开到一边，半天不再说话了。
　　这时印斟却说：“我对原来那些事情，多少有点印象。特别是我娘，我大概知道她如何死的，但凶手是谁，我不清楚，或者说……我也不敢贸然去猜。”
　　说完又来看着谢恒颜，谢恒颜只将两手举起, 一脸诚恳地对他说道：“你别看我, 这我是真不知道，不是故意瞒你。”
　　——他的业生印，老早被人下过了咒, 什么话不该说的，不能说的, 哪怕到死也没法直接出口。
　　印斟心里也明白, 自然不会迫他继续坦白。然而有些旧事拦挡在心底深处, 时间一旦久了, 就容易滞留成一段沉庞复杂的心结。
　　尤其在当年漫山遍野的火海之中，那抹转身离开的萧瑟背影，转眼只剩得一颗带血的头颅。
　　“我记得先前刚到永村的时候，杨老村长曾提到那对做游医的穆姓夫妇……你还记得么？”印斟问道。
　　谢恒颜：“当然记得，咋？”
　　“那时没觉得有什么问题，甚至一度认为他在胡说八道。”印斟说，“现在时间过得久了，反感觉一年前在海岛上，还是有很多地方值得细细推敲。”
　　“推敲啥子？现在已经晚了。天底下姓穆的人那么多，你从什么地方开始推敲？”
　　谢恒颜伸出手来，将桌边两本沾灰的书册翻来翻去，折腾出一连串稀里哗啦的声响。印斟反将其中一本夺了回来，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翻看一遍，最后发现并记录下来的“穆”姓家族寥寥无几，总共只有两处，而且与之相关的文字少之又少，基本找不到任何参考价值。
　　“看看那两家姓穆的，都是什么来头？”谢恒颜道。
　　印斟便将那书册折了一页，拿去递给谢恒颜看——其中一家是开赌坊的，好些年前给人砸了场子，闹出了人命，之后便再没见到半分人影。
　　另一家自不必说，书册上的记载一笔带过，甚至连人叫什么名字，住哪处地方也不曾提及，就算要查也根本无从下手。
　　——至于那所谓的“印”姓，从头到尾更没见到哪怕一个。
　　如此说来，真要费心去追溯一个“印”字的由来，多半还需到镇外更远的地方去大海捞针。
　　“印姓没有，穆姓也没有……你说，你本姓到底是啥来的，不会跟我一样，其实都是姓谢的吧？”谢恒颜托着下巴，懒洋洋问印斟道。
　　“怎么可能？”印斟将那俩书册一合，“找不到不代表没有，也许他们与来枫镇本无任何关联，我是让师父带回来的，真正的出生地离这里很远也说不定。”
　　“很远？那也远不到哪里去。”谢恒颜说，“当初那对穆姓夫妇乘船出海，无非也只有两种结果，一种是全员上岸，最后死于禁妖令下——另一种，自然就是海船沉底，所有人都没能幸免于难。”
　　听他这样一说，印斟却是微微抬眼，忽而想起什么似的，偏头对谢恒颜道：“既然这样，我们就当是假设，当年他们的海船没有沉底，从永村出发到最后靠岸的码头总共那么几个，倘若一个一个挨着去问，总能得到一些相关的讯息。”
　　“一个一个问？”谢恒颜瞪大双眼，不由悚然地道，“你哪儿来那么大能耐，还一个一个去问，不是傻子是什么？”
　　印斟道：“说了，数量不多，不算难找。”
　　“这……”谢恒颜拧了眉，方抬起手来，指指他自己，“那你去找，还要带上我一起吗？”
　　“……不然呢？”印斟斜他一眼，犹是冷漠道，“你打算留在这间小破酒馆，麻烦你的好姐姐照顾一辈子？”
　　“印斟！”
　　谢恒颜豁然一下站了起来，圆润的双目睁得黑而又亮，彼时微带几许怒意，直愣愣瞪向印斟一张臭脸，硬声说道：“你再这么说话，我真得跟你生气了。”
　　印斟抿紧薄唇，虽是不再多言，脸色却总归变得不大好看。
　　这厮醋劲向来比谁都大，有时跟狗都能较得上劲，谢恒颜不是不知道，于是两人这么干瞪着，僵持半天，最后还是谢恒颜先服了软，硬着头皮与印斟道：“你自己说的，咱俩什么都有了，我也只会认你一个……都这样了，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印斟没有说话，沉默了一阵，谢恒颜主动上前，拉过他骨节分明的大手，而后弯腰在他腿边蹲了下来，印斟待要伸手阻拦，谢恒颜却硬将脑袋搁在印斟腰间，不依不饶地蹭了过去，与他紧紧依偎在一起。
　　印斟：“你……”
　　“我是没有心，可我人是属于谁的，我自己心里很清楚。”谢恒颜很认真地说道，“你说你想做什么，我都愿意陪着一起，不论去哪里都好——但是印斟，你对我，最起码的信任应该有吧？”
　　“没有不相信你。”这时印斟忽开了口，一双大手捧过傀儡削尖的小脸，目光也愈渐变得缓和下来，“就是太喜欢了，忍不住多去在意。这我也没办法控制，我……我怕会失去你。”
　　谢恒颜道：“说什么傻话？我人就在这儿，好好的，又不会跑掉。”
　　“那，颜颜，我问你。”印斟沉了声音，垂目注视他道，“我说要去找到他们最后靠岸的码头，你是想留在这里，还是想跟我一起走？”
　　谢恒颜想了想，说：“依你。”
　　“我也依你。”印斟说，“你若想留，我哪也不去，就同你在这守着。”
　　谢恒颜立马挑眉，扬声与他说道：“那成啊，这话是你说的，过后不准变卦！”
　　话说到一半的时候，两人各自偏了头，见不知何时小绿一人站在院前的小走廊外，彼时目光略有些呆滞，正一动不动盯着他们瞧。
　　这下印斟说不出话来了，谢恒颜也多少有点尴尬，原准备主动开口打个圆场，小绿却是不在意地摆了摆手，看似无所谓地对他二人说道：“没关系，你们说吧……我路过拿坛酒而已。”
　　“我帮你吧。”谢恒颜挠挠头，一面冲印斟使了眼色，一面腆着笑脸对小绿说，“你一个女孩子家，总不能抱这些坛坛罐罐到处走……”
　　“难道因为我是女孩子吗？”小绿突然没来由地问出一句。
　　谢恒颜：“呃……什么？”
　　小绿走在前方，背对着他，纤弱细瘦的身影，却如同枯枝一样，始终颤抖不止：“因为我是女孩子，所以……小谢，没有办法接受我吗？”
　　谢恒颜听她的声音，约莫是又要哭了，这下算是完全僵在了原地，一时间连话也说得不大利索。好在印斟很快走了过来，单手拎过谢恒颜的酒坛，并一路站定到他的身前，来到小绿的背后，很是清晰地对她说道：“你这样说，他是听不懂的。”
　　小绿低着头，眼底早已蓄满了泪意，这会不敢去看印斟，也不敢去看谢恒颜，只能默默将怀里酒坛抱得很紧很紧，紧到十指间的骨节青筋都变得显而易见。
　　“谢恒颜笨得要死，你不把话说明白，偏试图给他一些莫名的暗示……他永远不会理解你的想法。”
　　印斟长叹了声，身后谢恒颜却生气地道：“什么叫我笨得要死？”
　　然而印斟不给他发言的机会，只将大手伸开，拎着那只二愣子傀儡拽往身后，继而缓缓对小绿说道：“你若真有什么想说的，趁现在，直接与他说了罢……你是明白人，大概也不想留下遗憾。”
　　小绿闻言，却是背对着他二人，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最后她摇了摇头，犹自抱紧怀中酒坛，方如是对印斟说道：“算了，傻人自有傻福。就让小谢什么都不懂，也许是对他的一种保护吧。”
　　“你们打什么哑谜？”谢恒颜问，“为啥我一句也听不明白？”
　　“没什么，小谢……我先去忙了，你们继续聊吧。”
　　小绿深吸一口气，不再看他，而是准备转身向酒馆外去。然而这时谢恒颜却在身后，轻轻拉住她的衣袖：“……等等，小绿姐！”
　　“什么？”小绿回头问道。
　　谢恒颜与印斟对视一眼，印斟于是率先开口，淡声与她说道：“我方才与他商量了些事，原本也没打算在此处久留，现如今有了新的打算，不出意外的话……明日便该启程离开了。”
　　——印斟准备离开来枫镇，这样的计划也不是一天两天的突发奇想。
　　自当初从平朝城逃亡到扶则山的时候，他本无心在此处停留哪怕片刻，只是中途会与谢恒颜重逢，完全是出人意料的一次惊喜。
　　而今悬赏通缉印斟的画像，早已挂满整座古镇的大街小巷，容府的猎鹰追踪至此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他们不能给小绿这间酒馆带来麻烦。
　　至于具体的去向，印斟是想等离开来枫镇后，再做详细的路线规划——他们将巡着二十余年前，海船行驶靠岸的模糊踪迹，一点一点找到当初穆家夫妇存在的证明。
　　尽管能找到的希望非常渺茫，但对印斟和谢恒颜来说，离开小镇出发远行，远比在原地坐以待毙要好得太多。
　　只不过，当他二人将这些打算说给小绿听的时候，得到的结果除去挽留还是挽留。
　　小绿似乎是一个非常需要陪伴的姑娘，最开始经营酒馆的初衷也是因为她害怕寂寞，总觉得一个人的孤单容易形成恐惧，包括后来捡了平稞，又意外救回谢恒颜，都是因为她想让自己的家能热闹一些，更热闹一些，充满温馨和睦的人气，就像原来空盏楼还在的时候一样。
　　但很可惜的是，印斟打从一开始，便不曾打算留下，谢恒颜倒很喜欢挤在人多闹腾的地方，闹到越晚越好，住处又比先前的永村海岛舒服太多，稳定又不漏风，夜里不会那样冷得发抖——能看出来在这整整一月里，他住在小酒馆的卧房内，近来面色不知觉中红润了许多，都是这样慢慢养过来的。
　　谢恒颜喜欢这个地方，小绿看得出来，她甚至用尽方法尝试挽留了无数次，可谢恒颜的表现始终显得很无所谓，因为他想依照印斟的意思，走得越远越好，两个人一起到完全陌生的地方流浪。
　　后来小绿问过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那样执着于印斟，一个人类，还是一个并不普通，曾与他相隔甚远，彼此不共戴天的璧御府中人。
　　谢恒颜却只是笑了笑，说：“对傀儡来说，一生中最重要的选择，只能有一次。”
　　“……”
　　小绿似懂非懂，看目前这样子，大概也是留不住他了。
　　次日，第一缕阳光照亮了后院的窗棂。
　　小绿像往常一样，来不及起床，刚睁开眼的时候，谢恒颜和印斟已收拾好了行囊，站定在满是晨光照耀的门前台阶下，互相帮对方整理外袍及随身的包裹。
　　他们要带的东西很简单，盘缠没有几样，最多不过一些路上用的干粮，还有入秋时的几件衣裳——当然，其中包括了乌念需要用的必需品。
　　谢恒颜执意连乌念也一起带走，这对小绿来说，实在太残忍了，她为这孩子付出的心血完全不少。可事实上，谢恒颜无法保证乌念长时间的滞留，会否给小绿和酒馆的安全造成影响。
　　最后小绿红一双泪眼，请求他们能将乌念留下的时候，平稞也站出来了，主动对谢恒颜说：“你明知道老板娘喜欢热闹，不如就让她留着吧……反正也不是你的娃娃，往后你俩满地儿奔波颠簸，可不是带着娃娃一起受罪么！”
　　谢恒颜闻言，为难地看了一眼印斟。印斟的态度很坚决，乌念必须跟着一起走，否则一旦惹出什么事端，千里之外的他们根本没法赶来阻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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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的更新是这样……本来打算一口气写到他们分别的，但是快0点了，感觉交代不完，然后就刚好卡在我写完的这一段，看起来好像没收尾一样，我也很难受orz
　　明天继续补吧，其实看这个字数，要不是出去上课挤地铁的话，我是肯定能写到6000的！！！
　　接下来就是夫夫环游世界的甜饼时光……当然，过山车也是不远的了～


第245章 离镇前夕
　　印斟的担心, 自然也是谢恒颜最担心的。他们没人能确认方焉的存活，但像这样直截了当的拒绝, 又唯恐伤了小绿的心。
　　于是三人一齐商量过片刻，最终谢恒颜承诺小绿说，他同印斟只是暂且离开而已, 等过段时日风头稍弱了些, 自然带乌念一起回酒馆看她。
　　——殊不知此一番离别，等真正能重逢的时候，又将往后拖延到何年何月？他们所谓的再见，到最后也不定是能再次相见。
　　这一点谢恒颜和印斟都很清楚明了，小绿心中自有隐有几分预感，只是临别时分，三个人彼此这么相对着，谁亦不曾多言半分，想来都是看破不说破罢了。
　　印斟老早在镇外备了匹马, 临出门前, 谢恒颜往背后绑了一只竹筐，将乌念的日常用品都塞进去堆好——末了，再连乌念一并安放入筐内, 用柔软的毛毯包裹成一团，这样就算路途颠簸, 孩子也不至于受到太大的影响。
　　直待手中一切事务打点完毕, 印斟牵过谢恒颜的小手, 谢恒颜则背着装乌念的那只竹筐, 两人并肩走下酒馆后院外的石阶——这时小绿赶上前来，执意要送谢恒颜往镇口去，印斟却回过头，淡淡对她说道：“……别麻烦了，你回去吧。”
　　小绿刚想说点什么，谢恒颜也抱歉地笑了笑，温声与小绿解释说道：“小绿姐，总共这么点路，就不用跟着一块了……倘若让人瞧见异常，难免给你带来麻烦。”
　　说完转身便要离开，小绿仍是不依不饶追到门外，伸手拉过谢恒颜的衣角，一脸认真地说道：“小谢，你是答应了我，一定会回到这的……咱们说好了，你可不许耍赖！”
　　谢恒颜点点头，笑着说道：“嗯，我从不食言。”
　　“还有！”小绿抬高声音，忽而抬起手，指向一旁的印斟，犹是正经地道，“如果这个人，他对你不好，你随时可以回来的！”
　　“不会。”印斟冷声说道，继而拉过谢恒颜的胳膊，硬是将他拽往自己的身后，谢恒颜还待与小绿打声招呼，印斟却直接说：“……走了。”
　　“好吧好吧，走了。”谢恒颜只好同小绿挥手，一面倒着走路，一面对她说道，“小绿姐，你自己一个人，多注意些……近日来枫镇也不大太平，你一定要小心啊！”末了又向平稞道：“平稞，你也一样，千万别再把小绿姐惹哭了！”
　　平稞抱起双臂，横一双眼，只恨不能用鼻子说话：“只要你人不在，老板娘她是不会哭的！”
　　小绿登时红了耳根，怒骂道：“你瞎说什么呢！”
　　话落时，酒馆门前的二人再抬起头，只见印斟与谢恒颜已至巷尾处，一人一顶斗笠，朦胧的乌纱随风垂落下来，将他们彼此的身影拉得老长老长。
　　——走到一半的时候，印斟忽而开口，问谢恒颜道：“怎么？你好像很舍不得？”
　　“你又来了！”谢恒颜不高兴地道，“我有说我不舍得吗？”
　　印斟道：“你没说，但我看出来了。”
　　“是是是，你看出来了。”谢恒颜没好气道，“你最最最厉害了，我真是太佩服了呢！”
　　“……”印斟没说话，只单将他的臂膀，反搭上谢恒颜的双肩。
　　这样一高一矮的位置刚刚好，他就这么一声不吭搂着谢恒颜，谢恒颜却是笑了，轻咳一声，对印斟说道：“说句实话，你别生气。”
　　印斟瞥了谢恒颜一眼，意思让他有话就说，别忸忸怩怩不肯出口。
　　“小绿真是个挺好的姑娘，我配不上她。”谢恒颜看向印斟，语气很是坦白诚恳，“其实啊……昨天你俩打那暗语，我是知道的，故意装不懂罢了。”
　　“……？”印斟陡地回眼，露出无比悚然的神情。
　　“小绿姐对我的感情，大概就是你常在我耳边念叨的……喜欢？差不多是这样的，我说的没错吧？”谢恒颜叹了声，背过双手，缓缓出声说道，“不过啊，她昨天问我那些问题，我一个也答不上来。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装傻充愣最为妥当，好歹这样的反应，能让小绿姐心里更舒坦些。”
　　“……”
　　有那么短短一瞬之间，印斟感觉自己像被欺骗了一样——仿佛他才是那个被蒙在鼓里，浑然不知所措的傻子。
　　印斟直愣愣望向谢恒颜，待隔了老长一段时间，方是不太确信地向他问道：“你……你是如何知道的？”
　　“她没说，但我看出来了呀。”谢恒颜粲然一笑，随即背起他的小竹筐，大步朝前跑了出去。
　　“等……”
　　印斟后知后觉，立马紧追在后，扬声喝道：“谢恒颜！你把话说清楚，到底有多少事情，你自己知道，还对人穷装傻的！”
　　“不知道不知道！”
　　“站住！你……又有胆了？”
　　“没有没有，我只是根傻木头，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
　　*
　　方自小酒馆后院来到巷外，一路行至来枫镇内人来人往的小道之间，那一路疯跑的小两口子总算停了下来。
　　谢恒颜蹲在巷尾拐角处，气喘吁吁，差点没给当场累趴过去。印斟很快追了上来，一手扣在他后颈，忍不住出声斥道：“还跑？满街都是我的画像，你嫌自己命长？”
　　“我不懂。”谢恒颜一边喘气，一边说道，“我想活命，不该离你这通缉犯远一点吗……跑也有错了？”
　　“……”
　　印斟理都懒得理他，大手稍一施力，便将人连拖带拽捞了回来：“走，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谢恒颜让他拖得一阵头晕，眼看前行方向突然偏移，却并非向着镇口处走，而是转向另一处半陌生半熟悉的地方，谢恒颜登时有些茫然地道：“喂，你不趁着白天人多，赶紧的骑马出镇吗？咱俩还带着一小孩儿呢！”
　　印斟不说话，谢恒颜之后讷讷在后跟着，两人一前一后差不多走了两三里地，周围喧嚣不断的人声愈渐跟着一并沉了下去，等到谢恒颜完全反应过来的时候，发觉不知何时，印斟竟将他带到了扶则山脚下，另外一条通往山间的小路之外！
　　“……怎突然跑到这里来了？”谢恒颜问。
　　印斟只道：“走前看一眼。”
　　“这里有什么好看的……哎，你……”谢恒颜说到一半，忽被印斟拦腰抱了起来，竹筐反手勾进怀里，印斟一手托着谢恒颜和乌念，一手挥开面前拦挡视线的枯枝杂草，三两下便顺着山路边缘的台阶跨了上去。
　　谢恒颜的小铁腿上下山很困难，偏巧印斟选的又尽是些七弯八拐的险路，所以沿途上山的时候，谢恒颜都是挂在印斟的脖子上，两脚几乎就没沾过地面。
　　最后越往深处走，周围杂草丛生的景象倒是越发变得熟悉起来，谢恒颜略一偏头，便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伸手扯过印斟的衣角，讷讷问道：“喂，这里不是……”
　　“嘘。”印斟做出噤声的手势，并缓缓将谢恒颜放下到一边，自己则不动声色地上前，将路旁近半人高的枯木树丛微微扒开一道细缝。
　　随后显露在二人眼前的，便仍是那一年以前，印斟带谢恒颜前来清扫的木制长碑。
　　——那是成道逢的夫人。
　　也就是当年嫁入璧御府，后又离奇死亡，至今连一块像样灵牌都没有的成家夫人，曲蓉一。
　　她的墓碑，一度安置在这般无人看管打扫的深山荒林间，成道逢从不曾前来看望，甚至绝大多数镇民都不知道这样半块木碑的存在，素日里都是印斟康问前来上几炷香，烧几张纸钱，就连亲女儿成觅伶也不被允准前来探望。
　　不过说起来，今天好像同原来又有几分不同。正当谢恒颜伸开两只爪子，打算将树丛完全扒拉到一边，上前去一探究竟的时候，印斟却扣住他的手腕，并轻轻对他摇了摇头。
　　谢恒颜这才注意到，原来在那木碑后方，正跪立着另外一人娇小熟悉的身形——乍然一眼看去，竟然是前不久见到过的成觅伶！
　　成觅伶怎么到这里来了？！
　　谢恒颜悚然瞪大双眼，但转念一想，如今她那顽固老爹不在镇内，周围也没什么人能限制她的行动，这丫头自然能光明正大地跑上山来，替她这位早亡的母亲扫一扫墓，上一上香，也算是尽了一份孝心。
　　“近来啊，平朝城那头来了书信，说是爹爹醒了，但身体状况并不大好，还没能熬过最危险那关。”成觅伶跪坐在坟前，一面着手点燃纸钱，一面将旁边的枯枝落叶尽数挥开，彼时目光低垂，一动不动望着地面，语气却是出人意料的平缓无波，就像在面对着一个活人聊天一样，“而我这边，来枫镇上事情又多，根本忙到脱不开身。”
　　谢恒颜屏住呼吸，此刻连大气也不敢出，弯腰缩在草丛后方，只竖起一双耳朵听她说话。
　　“娘，你大概也能理解吧，镇里那些百姓，哪怕都是街坊邻居，他们对待璧御府的要求总是很苛刻，哪怕只有一点不如人意，就是一群人追着你又吵又闹。”
　　成觅伶低着头，将手中纸钱一张一张抛进火堆里，直到看着它们逐一燃成一地的灰烬，方是继续开口说道：“我有时候就在想，如果娘你还活着就好了。甚至后来有一天，我在镇上逮着一个小孩儿，她的眉眼同你特别像……特别像，我居然对着一个小娃娃，产生这样莫名其妙的感情，这简直不太像我了，好傻。”
　　“我是知道的，爹爹对我很好很好……他真的特别疼我。但是，娘……有些事情藏在心里，堆太久了，每次我看到他，就忍不住胡思乱想……完全忍不住啊。”
　　“我能理解他的做法，娘……可我，没办法原谅他啊。”说话间，成觅伶探出一手，轻轻贴在木碑的顶端，仿佛是在抚摸着曲蓉一的侧脸，“……谁又能来理解我呢？我最敬爱的父亲，亲手杀死了我的母亲……而我分明什么都清楚，却要装作一无所知的模样。这样的日子，究竟痛苦到什么程度，恐怕也只有我自己明白透彻了……”
　　※※※※※※※※※※※※※※※※※※※※
　　小绿的剧情告一段落啦～以后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出场，篇幅够的话大概会有，不够的话也会在结尾露面。
　　然后成觅伶，现在可以确定的是，她不是表面的那么开朗大大咧咧，成道逢手里做的大多数恶事，她基本都知道，然而……她就跟谢恒颜一样，喜欢装傻充愣来维持和平。
　　印斟：所以，我到现在也没弄懂，他到底怎么看出来小绿的心思的？
　　——其实是这样，木头在成长，当他自己学会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人类某种特定状态下的想法，结合傀儡独有的读心能力一起，还是很好理解的。
　　只是谢恒颜反应很慢很慢，大概等印斟出现的时候，他才有一点点察觉到小绿的感情～


第246章 憧憬
　　成觅伶这番话语一经出口, 印斟与谢恒颜皆是骇得浑身一震——
　　他们谁也不曾料想，这位向来开朗又豁达的小师妹, 心中竟早已暗藏了无数的真相，却从未有一刻向身边的亲人坦白。
　　印斟也好，康问也好, 哪怕她亲生父亲成道逢, 也未必能读懂自己女儿的复杂心思。
　　成道逢亲手杀妻的实情，成觅伶一早了解得清清楚楚，那到底又是因着什么缘故，催使她将这段过往隐藏二十余年，至今也迟迟不曾与人道明？
　　印谢二人适才缓过神来，那头成觅伶已是警惕起身，同时以厉声朝后喝道：“谁？谁在那儿？”
　　谢恒颜：“印……”
　　“走！”印斟陡然出声，随即伸手将谢恒颜朝怀里一捞，另一手勾起竹筐架在腕间, 飞速跃至身旁树梢顶端处, 转身朝下山的另一道陡路迈开了脚步。
　　印斟这会跑路像飞的一样，谢恒颜甚至没反应过来，就感觉装乌念的竹筐贴两人身后一路摇晃得吱嘎作响, 等到完全停下来的时候，不知不觉已回到最初那处山脚下方, 看样子成觅伶是没能成功追来, 倒是筐子里的乌念“呜哇”的一声, 扯开嗓子开始号啕大哭起来！
　　“哎……印斟你看你, 跑那么急做什么？”谢恒颜忙低下头，将乌念从竹筐抱进怀里，匆匆揭开襁褓一看——果然是印斟下山动作太大，害得乌念吓尿了一身，衣裳裤子都给沾来一股难闻的臊味儿。
　　“你们师兄妹两个，也有一年多不曾见面了，怎如今难得碰一回面，你好像活见了鬼似的？”谢恒颜停在路边，蹲下了身，一面给乌念换起衣裳，一面问印斟道，“出来这么长时间，没想回璧御府看看吗？”
　　印斟偏着脑袋，仍默然远望方才的方向，半天也不说一句话。谢恒颜便用手肘戳了戳他肩膀，喊道：“喂，你吓傻了？！”
　　“……没有。”印斟回过神来，应声道。
　　谢恒颜道：“我跟你说话呢，为什么跑？成姑娘也不是坏人，我之前去过璧御府一趟，还让她给放出来了。”
　　“对你来说，谁都不是坏人。”印斟嘲道，“我既做了离镇的打算，又何必为这些琐事耽误时间？”
　　谢恒颜又道：“我倒觉得，成觅伶的想法真挺多的。你看她，明知道成道逢杀了成夫人，都二十多年过去了，却连一点反应也没有……这样算正常吗？”
　　“不正常。”印斟摸了摸谢恒颜的头，而后替他将竹筐拾起来，乌念放进去，复又拉过他的小手，若无其事地说道，“……走吧。”
　　谢恒颜愣道：“等等……这样就走了？那你上山干啥的？”
　　印斟背过身，片晌沉寂过去，也仍未给出一句回答。他二人便巡着与扶则山完全相反的方向，朝往最初既定的那条镇外大路上，一前一后慢慢地走了出去。
　　谢恒颜就在印斟身后，彼时凝视他一语不发的沉默背影，大概隔过漫长一段时间，方是后知后觉地会过意来——依照印斟现如今的处境，频繁进出璧御府，恐只会给成觅伶带来更大的麻烦。何况印斟失手伤了成道逢，师徒关系这样僵硬得不清不楚，叫成觅伶在中间更是难得做人。
　　如是一番想来，谢恒颜好像也能理解印斟目前的做法，确也不定是因为固执，大多也是因着自身无奈罢了。
　　“去哪儿啊？”谢恒颜小心翼翼的，指节紧扣印斟的衣袖，忽没来由觉得一阵心酸。
　　“镇外，我备了马。”印斟回应他道，“你只管跟着就是了，不会卖了你的。”
　　*
　　印斟说是要寻找当年海船靠岸的码头，但其实他们并没有一个明确的方向，眼看天气渐渐入了深秋，俨然直奔冬天去了，谢恒颜也愈发变得怕冷起来。
　　临离开来枫镇之前，他们不光上了一趟扶则山，那天下山后，印斟在山外近海的码头也晃悠了好几圈，顺带问了周遭常驻的几家渔民，他们都说不认识姓穆的医者世家，更没听过哪家人原是姓印的，兴许像这般罕见的姓氏，也只有往大城镇才能觅得一丝曾经存在的踪迹。
　　但印斟没打算往大城镇里走，毕竟他的画像早已挂得满街都是，谢恒颜又是只傀儡，平日出门还需依靠一枚并不可靠的磁石，几乎无时无刻都得提心吊胆地过活——偏生印斟依据图纸，找出来海船自永村海岛出发，最有可能停靠的海岸码头，总共是有九处。
　　其中一处便是扶则山附近，问了找了也没翻出来半点像样的结果。至于剩下另外八处，都是小镇往南，有的近有的远，且行径间的路途坎坷不平，要想与周围人来人往的大城彼此分开，还须得绕远路偷偷摸摸抄小道走。
　　他们大概是从秋分之后出发，一直到霜降时节的天气，就明显冷下来了不少。谢恒颜成日冻得一张小脸青白，中途又鲜少见到能停下整顿的驿站，因此当他们连续扑空三次，最终半夜抵达第四处临海的渔村之时，谢恒颜终于支撑不住病倒了下来。
　　——当天夜里，谢恒颜发了一场高烧，乌念状况看起来也不大妙。印斟自然是知道，谢恒颜先前险些让容十涟折腾去大半条命，之后在永村那段日子里，病情也是忽上忽下很不稳定，是近来在小绿的酒馆安生住了一些时间，才慢慢给这傀儡养得能吃能喝，活蹦乱跳。
　　哪知人刚出来颠簸一个月，就立马又瘫在床上病得一塌糊涂。直到这时候，印斟开始思考此番远行的合理性，他甚至渐渐地认为，起初不该带谢恒颜出来，他们这一路四处奔波颠簸，风餐露宿，有时遇见守备森严的村镇，还不得不通宵绕行离开。
　　如是一来，就算普通人也不定能承受这般长期的路程，谢恒颜他一具快散架的傀儡，如今却陪着印斟马不停蹄，在各大城镇间日夜不休地赶来赶去，脆弱的木身压根得不到适当时间的调养。
　　谢恒颜这么一病下来，印斟登时急得火烧眉毛，不得已中止接下来的所有计划。为了给谢恒颜养病，印斟寻得一处偏远僻静的小道，往来几乎不见人烟，驿站的伙计看来也不是好事的类型，谢恒颜便同乌念安置在其中一间简易房舍内，勉勉强强也能落脚暂歇，且比长期宿在野外要好得太多。
　　白天驿站里外有人在的时候，印斟会自觉躲到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到入夜时分风尘仆仆翻墙摸入，带来一天在外打猎得来的收获——有山鸡，有活鱼，还有一些半路采摘来的野菜，印斟把它们牢牢实实烧了一锅，肉类完全煮烂，和着米饭佐料一起，端到床边伺候谢恒颜来吃。
　　幸而这回谢恒颜发烧，人没有完全迷糊，饭食自然也是吃得，每每印斟回驿站的时候，还能拉他说两句话，有时恰好精神不错，张口就是叽叽喳喳说一大堆。
　　印斟猜他是平日赶路受了累，再加秋时降温惹得风寒，所以才会病得如此模样。
　　但照长期这么下去，还有几处地方等他二人去寻，谢恒颜身体吃不消，印斟认为有必要将行程暂停，甚至一度在思考，要不要等明年开春再继续往别处走。
　　当然，这样的想法很快便被谢恒颜制止了。
　　谢恒颜说，他这一身毛病，很大程度是从当初战乱时期遗留下来的。谢淙并不大擅长修缮傀儡的身体，而且他的心结素来沉重，从来不愿直面谢恒颜出现的各种问题——所以各种大病小病，一直拖到现在，再由容十涟一番闹腾，木身自然而然地垮塌下来，一次比一次反应强烈。
　　目前唯一能维持木身运作的，只有他胸前那道摇摇欲坠的业生印，但凡是妖印还在他心口紧贴着，傀儡就决计不会有事。
　　“所以我说，等病好了，该怎样就怎样。”谢恒颜拉着印斟说道，“再一直拖下去，得等过年了，年后再休息一段时间，你这辈子都别想再启程了。”
　　“不然我们干脆停了？”印斟沉声道，“天气冷下来，你身体只会越发吃不消。”
　　“可说到底，咱们也没地方停啊。”谢恒颜抱起双膝，无奈摊手道，“有你这么个通缉犯在，进间驿站都得东躲西藏，咱们该往哪处安家？”
　　印斟这回没骂他，只是反问道：“你想往哪处安家？”
　　“小爷我喜欢闹市区，前边唱曲儿的，后边跳舞的，左邻右舍里都是有名的菜馆，平时吃不到也能闻闻香味解馋。然后吧，自己家里养猫养狗养小孩，再来个人专门给我搓糖葫芦……”谢恒颜托起腮帮子，无比神往地说道，“这样多好啊，印斟你说好不好？”
　　“好。”印斟答道。
　　“啥？”谢恒颜瞪眼道，“我随口说说而已，你不用当真的。”
　　“我说……好。”
　　印斟伸出一手，点点傀儡的额头：“你不是说，想往热闹的地方去吗？等明年开春，入夏了也行，我带你到人多的地方看看……也许都满意了，就在那处安家也说不定。”
　　※※※※※※※※※※※※※※※※※※※※
　　“我们先都说好了，至于能不能实现，完全看天意。”
　　“好，我会活到那个时候的。”
　　“我也会的。”
　　THE END
　　——我觉得完全可以这么结局，简直太有悬念太有看点了！
　　然而……
　　印斟：我觉得不行，铁杵还没磨成针，我不能死，故事不能完。
　　谢恒颜：你不本来就是针吗？
　　印斟：定海神针？


第247章 朱砂
　　印斟说要到人多的地方安家。这话听来当真新奇, 谢恒颜总觉他在开玩笑似的，半信半疑, 然而印斟却很诚恳地说，他的话全是认真允诺的，只要等谢恒颜病好了, 绝不食言。
　　可病又到底什么时候能好？
　　谢恒颜这么一烧起来, 大半个月说没也就没了，霜降方过即是立冬，去年他们还在永村海岛上住帐篷，吃大锅饭，生活且算是平稳而安逸。到如今印斟带着谢恒颜东躲西藏，差不多每隔十天换一次住处，成日须得躲避京城那帮巡逻的疯狂追查，甚至有那么几次，都是从他们眼皮子底下偷偷溜走的, 兴许只差那么一点儿, 也就得让人抓去平朝城了，一家三口子往那容府地牢里头齐聚一堂。
　　好在谢恒颜是个机灵的，人虽病着也不拖后腿, 时常印斟没注意或是犯疏忽的，谢恒颜也能敏锐地留心到。因而自入冬以来, 印斟领着谢恒颜一路往南, 笼统换了差不多四五回住处, 期间谢恒颜烧渐渐退了, 吃喝还算正常，长时间这么养下来，人看起来也精神不少，到最后差不多快痊愈的时候，谢恒颜自知时间不可再拖，便主动向印斟提议继续他们的行程。
　　印斟翻看了出发时用的那张图纸，最近的停船码头距离他们至少三座小镇，绕行可能会迫使原本计划的时间和路程再加三倍的延长。而在之后他们四下奔波的忙碌日子里，印斟无法确认谢恒颜是否会再次病倒，于是在犹豫迟疑很长一段时间过后，他对谢恒颜说：“我们不赶路了，就这样慢慢走吧。”
　　谢恒颜问道：“怎么个慢慢走法？”
　　印斟不知道如何跟他具体形容，谢恒颜大病初愈后的第一天，他带谢恒颜一路骑马朝南行，不到天黑便突然停了下来，说要在途中经过的小镇外歇脚。谢恒颜负责去打听住处，印斟不便露面，另外抱着乌念顺带牵马，在相对隐蔽的地方静心等候。
　　沿途谢恒颜都是小心翼翼的，生怕叫人瞧出半点异常，谁想他兜转了一圈回来，紧张巴巴地准备汇报情况，印斟却不知犯的什么毛病，二话不说，一把拉过谢恒颜的小手，径直往小镇人声最喧嚷的地方逛起了夜市。
　　——这一下，可将胆儿小的傀儡吓得不轻。毕竟满城通缉不是闹着玩儿的，偏他印斟好似不以为意一般，入了镇就是一身最寻常普通的装束，头上一顶全然遮脸的斗笠，眼下画了近三寸长的狰狞刀疤，为防叫生人认出画像上的模样，还往嘴角点了一颗绿豆般大的黑痣。
　　“媒婆痣。”谢恒颜说，“你这不是掩耳盗铃？旁人要认出来，还是认出来了，多了颗痣又能咋地？”
　　印斟却说：“你也来一笔。”
　　“我不要！”谢恒颜忙挡住脸，推脱说，“哎呀，我不要那玩意儿，多丑……我又没让人挂得满城都是画像，不要！”
　　然这回印斟给谢恒颜用的，却是胭脂调的红墨，鲜亮而不失张力的颜色，点一枚朱砂在他眉心之间，倒是愈发显得面相秀美又俊朗。
　　末了，印斟收回笔墨入袖，拿镜子递到傀儡面前，问他：“好不好看？”
　　“还……还成吧。”谢恒颜拧眉说道，“为啥要点这个？”
　　印斟道：“朱砂开智，给你醒醒脑子。”
　　“你说啥？”
　　谢恒颜眼珠一瞪，当场气得獠牙都龇了出来，印斟却反手扣在他腕间，淡笑着说道：“走了。”
　　“去哪儿？”
　　彼时天色已全然暗了下来，长街内外正是一阵人头攒动，在这座以往不曾接触过的陌生小镇上，印斟牵着谢恒颜的手，谢恒颜背着装乌念的竹筐，他们倒真像一家三口走在人群中央，最热闹喧嚣的地方，自是说不出的缱绻温馨之感。
　　印斟说要慢慢走，这一次，确是在“慢慢”地走。他们自打入了小镇，印斟也没有着急赶路，反是拉着谢恒颜到这里逛一逛，到那里转一转，再顺路给他买三串油纸包的糖葫芦，一捆两捆歪鼻子扭眼睛的糖人儿，一面走一面吃，最后选在一家小食馆外坐了下来，说是想品尝本镇固有的乡土味道。
　　今时到底不同往日，他们一路从来枫镇过来，原都吃的些清淡饭食，再加谢恒颜平日里没甚么胃口，午饭晚饭惯常是白粥配着咸菜，包括后来马不停蹄赶路那段日子里，也都是印斟随手煮来一锅米糊，两个人没什么挑剔，大抵凑合着能饱腹便已是足够。
　　印斟感觉，自他同谢恒颜认识以来，好像从没带他见过什么好吃好玩儿的。如今难得来一次外镇，印斟说到做到，不光牵着傀儡逛了夜市，如今又在街边人来人往的小食馆外，摆满桌的水晶饺、糖醋鱼、白切鸡，半甜半咸的鲜奶糕，炸得又酥又脆的臭豆腐……还有两人共吃一碗的牛肉细面。
　　谢恒颜倒是头次吃到这样多的新鲜东西，乃至刚看到大碟小碟美食上桌的时候，都忍不住瞪大一双溜圆的杏眼，边流口水边问印斟道：“……你今天怎么了？怎平常那样抠的，突然变得这么大方？”
　　印斟一听到这里，登时不乐意了：“我抠什么了？”
　　谢恒颜不接这话茬，偏又出声问道：“我倒是想问，印斟，你哪来这么多钱……居然跑到镇外来挥霍？”
　　“这就叫挥霍？”印斟说得一脸正经，“这叫享受。”
　　“你说慢慢走，难道就是这样慢慢走？”谢恒颜道，“可咱这一路上都在花钱啊，盘缠用完了咋办，出去当叫花子不成……你还有多少钱？”
　　印斟笑了笑，凑近他耳边，悄声说了些什么，谢恒颜“啊”的一下，猛跳起来，直指着他问道：“你……你存私房钱？！”
　　印斟：“嘘……”
　　周围一圈人全都看了过来，谢恒颜这才压低了嗓音，瞪眼问印斟道：“你几时存的钱？为啥我从来不知道？”
　　印斟解释说，那日离开酒馆盗取纪事薄的时候，他顺带悄无声息摸进了璧御府——在原来居住的那间卧房里，一切摆设都没有任何改变，包括早年应命令远出执行任务时，得来不少补贴用的钱财，以及朝廷赐下来一些奖赏，成道逢都是等分成三份，一样一样清点着，转分给手底尽心尽力的三个孩子。
　　目前印斟手里现存的一笔资产，不算多也不算少，完全够他一个人用。至于能不能照料到谢恒颜再加一个乌念，他不确定，于是两人吃过饭毕，谢恒颜一抡袖子，直往印斟带来的包裹里翻来翻去，除去捞出几张皱巴巴的银票，还有一些搁放在锦囊里的碎玉、金饰、大小不一的手镯等……一个个看起来金光闪闪，几乎都是价值不菲的珍贵尤物。
　　“这些发光的玩意儿，能拿去当铺卖钱不？”谢恒颜道，“念儿岁数还小，我想给她添两件新衣裳穿，往后再长大些，可能还要买漂亮裙子。”
　　“裙子？”印斟冷笑一声，说，“给你穿可以，给她穿不行。”
　　谢恒颜登时骇道：“你在说什么鬼话？”
　　“卖不了钱，金银首饰本是赐给师父的，京城那头送来的东西，拿去当铺迟早会引来祸事。”印斟摇摇头，即刻打消他不实际的想法，“除非你能远逃到官府够不着的地方，将这些东西全部贱卖成碎银。”
　　谢恒颜嗤笑道：“……那它们不能用来换钱，你还时刻揣在兜里，不怕哪天引火上身？”
　　“不至于。”印斟反手拍拍他的脑袋，又用力揉了揉，说，“……你尽管安心，不会害你挨饿受冻的。”
　　谢恒颜也不说话，只勾了勾印斟的手腕，意味不明地笑了起来。
　　立冬过后便是小雪，小雪后的温度骤然降了下来，像谢恒颜这样怕冷怕要命的，不得已裹上一层毛茸茸的裘衣，平日里骑马都是窝在印斟怀里，只恨自己不能跟乌念一样，窝在竹筐里头再不出来。
　　这会分明天还来不及下雪，谢恒颜冷得浑身发抖，时常犯着哆嗦滚成一团——这一下，倒不必印斟提出将行程延缓，偶尔遇到刮风下雨的天气，他们不得已停在大路周边，任那寒风刀子似的划过侧脸，一面牵着枯瘦如柴的马儿，一面还得背着个孩子，遇到了阴雨天气，更须得在空阔无人的乡间小路上，寻来一间合适的驿站歇脚。
　　起初的日子过得并不那么容易，应该说，自打入冬以来的状况都是这样。他们离开来枫镇也快过去了一月有余，期间也大手大脚地花过钱，印斟带着他没见过世面的小媳妇儿，成天在外游山玩水，吃香的喝辣的，只觉将这辈子没用完的快乐都给消耗得一干二净。
　　于是没过多久，冬天一来，原本那份行动自由的喜悦，很快便成了无法形容的忧愁。
　　在这个脚步愈近的寒冷冬天，他们一直以为身强体壮，从来不会出现任何异常的小婴儿乌念，终于在这般长期路途的颠簸之中，显而易见地病倒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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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提前祝大家十一快乐！还有三分钟！！！
　　今天的内容我是觉得很甜很甜的，没有虐，基本就是印斟谢恒颜未来的生活状态
　　当然一直这么放松是不可能的，过山车来临的前兆～


第248章 锅从天降
　　谢恒颜原总是直气壮地认为, 乌念与方焉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但凡是方焉的残魂尚还留存于这世上，乌念便远比其他普通幼小的婴儿要顽强得许多。
　　孰不料几经颠簸降温下来，乌念染得一身风寒, 行路期间在那竹筐后咳喘不止, 肉眼可见地虚弱下来，偏生印谢两口子拿不出任何的办法，只有谢恒颜壮着胆子跑去经过的大城中开药，两人再躲去小道间相对隐蔽的地方，想方设法让乌念将药服下。
　　到了眼下这般地步，谢恒颜不得不开始怀疑，之前说方焉借用乌念的身体复生，那他本人究竟是否还在这世上？
　　他也曾说过，一旦海岛出现问题, 届时死的并不止是乌纳及永村众人, 还有与他们形成共生的方焉自己。
　　“会不会方焉已经……不在了？”谢恒颜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说到底，这也只是个传说中的人, 你们见都没见过，到底为何对他如此忌惮？”
　　印斟却道：“你爹不是替方焉办事？你难道完全不清楚？”
　　谢恒颜愣了半天, 才挠了挠头, 对他说：“我也不记得了。”
　　谢恒颜的记忆在这二十年之间, 曾有过两次次完全的中断。一次是在当年战后获救, 到被带往铜京岛修理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谢恒颜压根不记得见了什么人，更不记得发生过什么事，只一睁开眼来，面对的便是铜京岛上的谢淙。
　　至于另一次，则是印斟问他，最开始是从哪来的时候，谢恒颜整个人陷入了迷茫混沌的状态。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来到这世上的，唯一的可能就是方焉，方焉这一生制作的傀儡无数，谢恒颜也许只是他作为赠品，送给谢淙长期伴在身边的一具玩物罢了。
　　“算了。”印斟说，“不管从哪来的，反正从现在起，你只能是我一个人的。”
　　谢恒颜笑叹了声，两人抬起眼来，互相交扣着手掌，一时间也不多言。
　　乌念的咳疾如此耗了三五天，起初还只是轻轻咳那么两声，不想嗝日服过药后，反是愈发变本加厉起来——时常谢恒颜翻开竹筐，便见她躺在里头双眼通红，涕泪不止，呼吸尤是艰难，夹杂着嗡嗡一连串的嘈杂尾音。
　　这一下可将谢恒颜急傻眼了，当下什么也顾不得，忙抱起乌念往周边最近的镇里就医去——偏不巧，左右这镇中医馆就只一个，白天排起队来便是老长的一条，从街这头一路蜿蜒到街那头。
　　谢恒颜清晨时过去，一直挨到当日正午，才勉强见着镇里唯一的大夫。然而那大夫也并不靠谱，托着乌念翻来翻去看了半天，一会说她得了肺病，吓得谢恒颜眼皮子狂跳，一会又说只是普通风寒，开几副药方煎服了完事儿，根本没什么要死要活大不了的。
　　谢恒颜追着问了半天，那大夫一脸不耐烦，过了会儿又说不治镇外人，让他们上别处寻医馆去。
　　于是折腾大半天，谢恒颜还是抱着乌念空手而归，印斟早已在镇口等候多时，回头只见谢恒颜双眼通红，一脸受足委屈的模样，忙上去问道：“怎么了？”
　　“他不给念儿治病。”谢恒颜难过地说，“这里的大夫怎么这样？连小孩儿都没耐心治的？”
　　印斟想了想，道：“不是不肯治，应该是治不了。”小地方的条件原就受到极大的限制，再加乌念体质特殊，不比寻常婴儿那样身强体壮，如今这一趟重病下来，一般的大夫怕都没胆直接上手来医。
　　而在那头，谢恒颜正急得到处打转，看样子似想鼓足勇气，寻那镇中大夫继续说理去。印斟见状，忙一把拉过怒气冲冲的谢恒颜，三两下抱他上了马，连带乌念一并裹进怀里，说：“别在这耽搁，我们往大城去，那儿大夫总比镇子里好。”
　　谢恒颜俨然是个路痴，现只听他说要走，便又着急问道：“……去哪里？念儿不能颠簸太久！”
　　“继续朝南，绕行。”
　　在他们临行前备的那张图纸上，来枫镇居中偏南，再朝南一带海域周围。笼统共设有十来余处偏远村镇，其中规模相对较大的热闹城区，尚远不及平朝城那般繁荣昌盛，但也是目前他们唯一能找到治病救命的地方。
　　印斟带着谢恒颜同乌念，三人快马飞赶近一天一夜的路程，最后选在距离最近的归杨小城停了下来。
　　因着当天夜里实在太晚，城门早已不再对外放行，他们不得不在外凑合过了一宿，半梦半醒间，只听乌念呼吸间断断续续的咳喘声，谢恒颜只觉心里说不出的难受，印斟在旁看着，自然也没好过到哪里去。
　　次日天刚蒙蒙亮，趁城内把守的侍卫尚未及全数到岗，印斟便以单手背起竹筐，同时揽着乌念谢恒颜两个人，踏轻功悄无声息翻进了城墙之内。
　　归杨城虽说是一座小城，但所处地域偏远而荒凉，往来人言语间多带有浓重的地方腔调，有时印斟听不大懂，谢恒颜更是完完全全一窍不通。
　　两人前后花费好一番功夫，最后打听到的医馆也仅仅只有两处。
　　据说第一间医馆里的大夫，在他们当地也是小有名气的——谢恒颜抱着装乌念的竹筐，硬生生在外等了大半天，最后见到那位妙手仁心的大夫，却是一张意外刻薄的脸，同样没甚么好脾气，操一副听不懂的奇怪腔调，说起话来更是爱理不理。
　　那大夫拉来乌念粗略检查了一道，不过片刻，便一口咬定说她是小儿热伤风，谢恒颜刚想问点什么，大夫指责说不该将孩子闷在竹筐里，长期这么闷久了，没得病也迟早得闷出毛病，说完开了一副药方，挥挥手将两人打发走了。
　　谢恒颜气冲冲从医馆里出来，印斟一看他的样子，便知铁定又让人给赶了一道，不敢治或是不愿意治，也许两种都有也说不定——毕竟人远在外，到底不比在家乡那般亲切熟络。
　　后来实在没办法，两人只好带着乌念，在这座全然陌生的大城中游来荡去，期间问过了无数人，自也受了无数的白眼。本土住民排外的状况并不少见，好在有那么一个两个热心的，给他们指明了方向，沿路一直七弯八拐，最终拐进一处冷清无人的小巷。
　　在那处另有一位姓屈的大夫，据说他没什么不好，只是人年纪大了，以往误诊的错漏没少犯过，一般若不是特别紧急，也没人想到去找他看病。
　　谢恒颜抱起乌念进门，印斟则戴着斗笠，在门外不远的地方守着。果真没走多远，便在那破破烂烂的小院后方，发现一个须发斑白的老头儿，瞧来至少七八十上下，年纪约莫比成道逢还大出不少，彼时歪歪斜斜坐墙后的木躺椅里，目光浑浊不清，动作亦是机械而又迟缓，好像是一座不会动的大山。
　　谢恒颜走进去，跨过门槛，隔老远喊道：“……老先生？”
　　人家压根没反应，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纯粹听不见。
　　“老先生，打扰了。”谢恒颜凑近一些，走到屈大夫面前，尝试将乌念递上去，以此吸引他的注意，“老先生，我带孩子来看病……您老人家有时间么？”
　　屈大夫仍旧没有回答，分明眼睛已眯开一条细缝，偏是连最基本的反应都不曾有。
　　谢恒颜这回却是急了，索性直接凑到他耳边，声音不大不小地喊道：“老先生，您听得见吗？”
　　话没说完，疏忽之间，自那屈大夫俨然不动的耳孔里，汩汩流出一滩浓黑色的血渍。谢恒颜登时骇得瞳孔一缩，慌忙想要朝后疾退，脚尖不慎踢在那木躺椅上，屈大夫的身体随之朝旁一歪，僵冷的手肘恰好擦过谢恒颜的臂膀，那不是寻常活人应当有的温度。
　　谢恒颜伸手往人鼻下一探，果然……已经没有呼吸了，甚至再靠近仔细打量片刻，能发觉在他侧颊至脖颈间，几处隐约可见的青斑。
　　与此同时，方才半开的大门陡然撞开，自外一众城中住民鱼贯而入，纷纷手持棍棒锄头等利害之物，凶神恶煞地将谢恒颜围挡在中间，其中亦有作官兵打扮的身影紧随在后，不多时便往屈大夫的冷清小院中挤满了陌生面孔。
　　“就是这人，鬼鬼祟祟的，竹筐里兜着个孩子，他还有一个同伙……两人不知打哪儿混进城来的！”
　　“他们没来，还好好的，他们一来，屈大夫就闹出事儿了，你们说这事蹊跷不蹊跷？”
　　“屈老大夫死得不明不白，铁定跟这两人有关……还有另一个呢？”
　　“不知道在哪儿，赶紧地搜一搜，千万别让他跑了！”
　　“抓起来，都给抓起来！”
　　谢恒颜瑟缩在人群中央，一时间没弄清什么情况，这一下乌念也受到了惊吓，回头扎进他怀里又开始没玩完了地大哭了起来。
　　“抓起来！”
　　“这家伙指不定是人贩子，偷小孩儿的，赶快抓回去审问审问！”
　　彼时街头巷尾，正是一阵人头攒动。大多数人面带强烈的猜疑与敌意，对待突发事件的态度表现得显而易见。
　　谢恒颜完全来不及解释，周围百姓如同潮水般地猛扑上前，眼看着一场恶战在所难免——偏在那千钧一发之际，头顶数尺高空处落下一道黑影。赶在所有人扬起棍棒之前，骤然拉过谢恒颜的衣袖，并反手一击扣过他腰侧，亦只在短短一瞬之间，挥开无数拥挤不堪的人墙，带谢恒颜与乌念陡一翻身，同时跃至墙头，毫无疑问地直腰站定。
　　“印斟！”谢恒颜眼前一亮，登时扬声，露出一颗惊喜的獠牙，“我就知道，你会来救我的！”
　　※※※※※※※※※※※※※※※※※※※※
　　接下来涉及到的炮灰人物会比较多，但是弯弯绕绕，都是朝主线发展的，不出意外，明天就能回归正轨了
　　特别是这个屈大夫，出场就领便当的，其实都跟后期的剧情有关。我真的好想一口气，全！部！揭！开！啊，为什么每天只能写出来3000！
　　反思！


第249章 歪打正着？
　　印斟手里没有武器, 此刻他单一手抱谢恒颜，另一手拎乌念后颈, 一家三口站在墙头上，俯视墙下宛如潮水涌动般的愤怒人群。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谢恒颜呼吸不稳，慌乱之间, 心口那道业生印几乎是在狂跳不止, “我刚来的时候，人就已经死了，我……”
　　“胡说八道！”众人手中长棍一扬，厉声喝道，“此事既与你二人无关，那为何定要偷摸进城，为何又要以纱覆面！莫不是做了甚么亏心事，不肯见人罢！”
　　谢恒颜喉头一哽，正说不出话, 墙下忽又有人直指印斟, 愤然扬声：“倘若有那本事，便将斗笠摘下，遮遮掩掩, 算什么英雄？！”
　　印斟闻言，与谢恒颜对视一眼, 却也不过片刻之余, 印斟抬起手来, 将那头顶斗笠骤然一掀——此后, 遮面的乌纱随风飞跃至上空，帽檐下一张冰冷而锋利的男子面容瞬间显露而出，院内众人只匆匆瞥过一眼，立马认出此人五官面相，乃是外城通缉令上，重金悬赏长达一年的极恶之徒！
　　“居然是他！平朝城内，弑师毁牢，闹得满城风雨，印……”
　　“印什么？”
　　“是印斟！！”
　　“愣着干什么？！都给我上啊，捉住他！”
　　然而话没说完，印斟一记斗笠脱手飞出，直打得墙下一众人等惊呼不迭，一时间全然陷入混乱无法自拔，印斟趁机拉过谢恒颜的衣摆，低声于他耳边喝道：“走！”
　　谢恒颜尚未及做出反应，印斟已是骤然转向，带谢恒颜与乌念飞身踏过众人头顶，随后堪堪施力，朝房梁上方一跃，便在所有人起伏不断的呼声当中，一个腾空自后院墙外倒翻了出去！
　　这一下，原是成群结队前来逮人的普通百姓与众官兵等，纷不由发出连串震惊带着恐慌的呼喝之声，方欲回神追赶之际，却只见那两人带着一只竹筐，老早翻过院墙跑没了踪影。
　　“人呢？！”
　　“铁定还没出城，赶紧的，给我搜！”
　　“搜啊……”
　　彼时方至正午，归杨小城万年寂静无人的长街之外，俨然陷入一阵接近疯狂的呐喊与沸腾，街头巷尾到处围满议论不止的本地住民，内城派来的官兵更是毫无秩序，前前后后霸占了整道狭窄的路口，以致使这座原就拥挤不堪的偏远小镇，愈发陷入水泄不通的混乱状态。
　　印斟拖着一大一小两个人，笼统未跑出多远，最终在距离十里外的一处废弃草棚内停了下来，勉勉强强歇了趟脚。
　　两人连夜的忙碌奔波，已近三日不曾合眼休憩。谢恒颜适才停步驻足，惊魂犹是未定，此刻拽着印斟的胳膊不住喘息，呼吸却迟迟不曾平缓。
　　“没事了，已经追不到了。”印斟拍拍他的头，两人缓慢蹲下身，倚在草棚隐蔽无人的小角落里。谢恒颜偏过头，额角紧抵谢恒颜的肩膀，大概耗去好长一段时间，才费力地闭上眼睛，慢慢使自己变得平静。
　　原来叫人喊打喊杀的日子，竟是过得如此惊险苦难。谢恒颜只觉自己安逸太久了，反应变得尤其迟钝，如今到底不是在那人人亲切的小海岛上，外人待他们如此敌视的态度，让谢恒颜不禁想到二十年前，那场人与人，人与妖厮杀不断的疯狂战乱……也许人们在某种无意识的状态下，已是在重演当年血流成河的悲剧，只是暂且无人自知罢了。
　　“怎么了？”印斟见谢恒颜沉默，忙搂过他问道：“不舒服？”
　　“没有。”谢恒颜摇摇头，刚想说点什么，印斟又问他道：“吓到你了？”
　　谢恒颜想了想，方如实答道：“是……有一点。”
　　“别害怕，有我在。”印斟勾了勾谢恒颜的肩膀，将他整个人捞到自己怀里，这会乌念仍倚在谢恒颜的胸前，轻微地咳喘，看样子状态并不太好。印斟以手掌抚过她的额头，温热微烫，想是有些发烧，如若一直这么下去，恐怕根本撑不了几时。
　　“药呢？”印斟道，“方才从第一间医馆出来，大夫没给她抓药？”
　　谢恒颜摇摇头，只从怀中掏出半张皱巴巴的纸：“没有开药，只给了药方。”
　　“药方也行。”印斟将那纸片接过，随即站稳起身，对谢恒颜道，“你就在这等我，我去去就回……”
　　“哎，慢着！”谢恒颜反手拉过他，略有些恐慌地道，“你上哪儿去？”
　　印斟只道：“没事，你等我就行，最多一炷香的时间……我会回来的。”
　　谢恒颜压根还没应允，但只见印斟三两步跨过墙头，飞上了天，顷刻在他面前消失得无影无踪。
　　谢恒颜也不晓得印斟去做什么，且呆愣在原地，抱乌念一直这么干杵着等。印斟说要一炷香的时间，实际谢恒颜窝在那处草棚的小角落里，打从黄昏等到了落日天黑，却始终没等到对方归来的身影。
　　“这个混蛋，取个药得这么长时间吗？”谢恒颜不禁自问道，“他不会不回来了吧？”说毕又低头看向乌念，愈发变得伤心低落起来，“念儿你说，印斟会不会……不要我们俩了？”
　　此话出时，草棚外陡亮起忽明忽暗一盏盏昏黄色的灯火，杂乱无章的脚步声远在街外传了过来，谢恒颜敏锐抬头，在那瞬间起身离开了草棚——果然没用多久，一众手提灯笼，腰系长剑短刀，身着官服的陌生男子自拐角处走了出来。
　　乌念骤然受到了惊吓，眼看又要扯开嗓子号啕大哭，谢恒颜忙将她小嘴儿捂了起来，顺势躲进后方不远处的小草丛里，见那群官兵抬高了灯笼，不住往周围的小角落里照来照去，显是白天那场风波未平，全城百姓俱是提心吊胆，只判早日将他二人捉拿归案，以此还得归杨小镇一份安宁。
　　谢恒颜缩在草丛中，屏住呼吸，一时骇得不敢吭声——倏忽间，自黑暗中伸出一双大手，毫无征兆扣上傀儡纤瘦的肩膀。谢恒颜“哎”的一下，险些将要惊呼出声，幸而背后那人反应极快，直抱紧他同乌念一起，悄无声息地挪入树丛后方，借以无数枯枝巨石遮挡的小空地边缘。
　　谢恒颜方抬起眼来，见来人原是印斟，却差点吓到魂儿也飞了，此刻只定定望着对方的面容，傀儡不由红了双目，伸开双臂抱住他的脖子，不住哽咽道：“怎的才回来！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怎么可能？城中守备森严，来去花了好些时间。”印斟说罢，自怀中掏出两三只纸包，因着归时匆忙，弄撒了不少，这会沾在衣襟里，尽是一股子奇异的药味。
　　谢恒颜疑心问道：“你从哪儿找来的药？”
　　印斟面不改色，说：“屈大夫家。”
　　谢恒颜瞪大双眼：“屈……”
　　“……嘘。”印斟忙摁住他嘴，压低了嗓音，缓缓开口说道，“我原只是顺路，进门检查一道。”
　　“然后就进去，偷拿了人家的药材……你这是顺的啥子路？”谢恒颜登时抓狂道，“死人的东西也敢瞎拿？你这是不道德，要遭天打雷劈的呀！”
　　印斟只道：“救孩子重要，还是怕雷劈重要？”
　　“你……”谢恒颜愣生生道，“当然是孩子重要。”
　　印斟道：“那就走，我们出城。这些药材先给乌念服了，我大概知道有处地方，能医好她的病症。”
　　谢恒颜道：“什、什么地方？”
　　两人一面绕小道向城外走，印斟一面对谢恒颜说：“你知道我方才去了趟屈大夫家，都发现了些什么？”
　　谢恒颜问：“一笔横财……你把它偷出来了？”
　　“不是。”
　　印斟解释说，屈老大夫的尸体从早到晚，都停在他那间一人住的小院子里，因这老人生前非是本土归杨城中人，他的故乡远在外域，所以死后相关的丧葬事宜，须得严格依照那边的规矩进行。
　　“他的死法，并不蹊跷，官府也正在连夜调查。”印斟说，“他们在屈大夫身上，找到了两处利器造成的伤口，且那锐物带有剧/毒，基本都是一招毙命。”
　　谢恒颜皱眉道：“那是有人暗杀了他？……可这同我们有什么关系？！”
　　印斟道：“归杨城的官府判断说，那十有八九是染毒的暗器——可我认为不是。”
　　谢恒颜：“那你认为是什么？”
　　“我认为是鹰……鹰的指爪。”印斟凝声道，“他们可能认不出来，只见那熟悉的形状，便判断是什么器物。但我在平朝城待了那么长时间，几乎可以确认，那致命伤口是鹰爪所致。”
　　谢恒颜没有说话，面色却骤然变得苍白起来。
　　“还有，那屈大夫原不姓屈，在他族中过往数代，皆是行医之人……他们姓曲，如今定居在隔三镇之外的翡石村。”
　　印斟道：“这些，都是我在翻看他房中族谱时，无意看到的。”
　　谢恒颜道：“你怎还乱翻人家东西？”
　　“重点不在这里。”印斟叹了声，无奈说道，“很久之前，我师妹曾私下打听过师娘的故居，一直没什么确切的消息，也找不到任何原来的亲属。到后来才知道，师娘背后家族中，同是姓曲的族人并不在少数……”
　　※※※※※※※※※※※※※※※※※※※※
　　终于引到正轨上来了，距离真相又近了一步！
　　本来今天可以很早写完的，但下午跑去撸了一只刚满月的小奶猫，再隔两天就可以带回来了！
　　这还不逮住使劲撸啊！
　　其实每次看到猫，我就想到谢恒颜，他的两颗小獠牙，可是任人揉搓的啊——可是猫会让人搓獠牙吗？显然不会！
　　由此可见，谢恒颜还是比猫还是好上手点。
　　印斟：所以……这还不逮住使劲撸啊！
　　谢恒颜：这要看【撸】哪儿了……


第250章 翡石村
　　谢恒颜微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问道：“你这意思是说……”
　　“还不确定。”印斟道, “巡着路径先过去，也许能找到什么……顺带给乌念治病。”
　　谢恒颜道：“你怎知那处定有大夫的？万一啥都没有, 岂不是白跑一趟？”
　　印斟道：“那你在这留着, 一直等人追杀？”
　　谢恒颜说不出话，印斟便拉过他, 活像拽驴子似的，硬声说道：“走了！”
　　两人一路出了归杨城, 印斟另外备了马匹, 一面离城之时，谢恒颜一面对他说道：“我们都跑出这么远了，为什么平朝城的猎鹰，还能追到这处来？”
　　“不一定追的是我们。”印斟说，“至少赶路的时候, 没见过猎鹰跟踪的影子。”
　　谢恒颜道：“那说明……他们本就要杀屈大夫？可是, 为什么要杀他？”
　　印斟回头道：“……我怎知道？”
　　说毕双手一扬缰绳, 和着初冬时节刀子般的冷风, 一路直朝镇外坎坷不平的羊肠小道飞赶不停。
　　——屈大夫所居住的翡石小村，距离此归杨城外近有三座城镇之远，且在一处相对隐蔽，地形崎岖的山林之内。其间村民多数姓曲, 据屈大夫家中族谱上说, 他们至今在世的年老一辈中, 尚存有不少医术精湛的族人，至于究竟是真是假，也无人能够妄断。
　　印斟拖带着谢恒颜与乌念二人，自当日白天一直到深夜，差不多到三更天时，终于在翡石村外寻得一处暂能歇脚的角落。
　　彼时夜已深沉，见那村落内外几乎无人往来，隐约只见得几束微渺的灯光，顺着泥泞的山路这头，幽幽蜿蜒到那头难辨方向的远处。
　　而他们寻找的翡石村，则隐藏在一座地势不高，但其路途曲折离奇，相对常人而言，较难往深处继续步行的山沟之间。
　　印斟方牵马走在路口前端，竟险些一个趔趄摔进土里，幸而有谢恒颜在后搀扶——两人彼此商量过一阵，想到印斟不便在人前露面，遂还像先前那般，由谢恒颜抱着孩子前去求救，印斟则隐匿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等他二人平安归来。
　　谢恒颜将乌念裹在怀里，独自往山路深处艰难前行，走到一半的时候，忽而眼前有了刺眼的灯光——谢恒颜尚未做出半点反应，倏而自村那头嗖嗖钻出数道人影，二话不说便将他围挡在路中央处，手中棍棒铁锄亦随之高高扬起，直抵往谢恒颜的脑袋，同时以厉声喝道：“什么人？！”
　　谢恒颜还没开口，已有人率先与他吼道：“半夜三更，还能有什么人？”
　　“咱村里进了贼了……还不快打？”
　　“打！！！”村人们异口同声道，“把这小贼往死里打！”
　　谢恒颜浑身一颤，登时骇得獠牙大张，待要睁大杏目，予以反击的同一时间里，人群中却又有一人扬声喝止道：“慢着……先停手！”
　　众人喊打喊杀的声音渐消停下来，取而代之的，是陡然朝前点燃的灼烈火光，谢恒颜忙收了泛红的双眼，朝后退有数步的距离。紧跟着，自人群后方走出一须发灰白的老人，佝偻着腰，手中一杆数尺长的火把，这会走上前来，照亮在那黑暗之中，谢恒颜半张清秀的侧脸，以及他怀中呼吸微弱，尚在咳喘不止的病瘦婴孩。
　　“居然带着孩子！”霎时间，议论声起，即刻有人惊问道，“这小贼，莫不是来求医的么？”
　　“看样貌不像本土人……是从哪里来的，偏要半夜闯人村子？”
　　“就算是来求医，如今这般晚了，不能等到明日再来么？”
　　幸而这时候，方才举火把的老人开了口，语速缓慢，不带任何敌意地问道：“你这孩子，像是染了咳疾。一旦时间拖得久了……容易熬成痨病。”
　　“那……那怎么办啊！”谢恒颜方听至此处，登时急到六神无主，“我是听说翡石村能够医病，所以连夜赶路到这里来的，孩子都拖了快十天半月，先前大夫嘱咐的药方也都用了，但是一点也没见她好。”
　　老人闻言，伸手入乌念襁褓之中，沉默探过半晌，片刻后抬起双眼，对谢恒颜道：“……跟我来吧。”
　　谢恒颜仍在原地愣着，似是有些不知所措。这会旁的村人却推他道：“过去啊，老爷子这都喊你去了，还傻站着做什么？”
　　谢恒颜这才懵懵懂懂的，一面跟随那老人的脚步，弯弯绕绕往山沟深处徐行，一面又忍不住回头，想着印斟现在什么地方，有无遭受什么危险——两人互相见不着面，想必都在为着对方担心着急。
　　约莫一炷香后，谢恒颜两腿几乎走得麻了，身旁村人才提醒他说，已经到了地方。
　　谢恒颜无不艰难地抬起头，见这深山朝内的泥路竟是变得十分开阔，四面八方不似刚进山沟时那样崎岖坎坷，周围设有枯木堆积成的房屋与院落，而在各家门前，更是挂满大小数串不知名的草药，沿途经过之时，甚至能闻到一股接一股的草木新香，正与谢恒颜周身的味道十分投缘。
　　村民们告诉谢恒颜，因着近来这段时日特殊，再加京城那边下过数道禁令，所以就算在此偏远山区的翡石村内，也必须对外客的往来进行严格掌控——所以一开始谢恒颜闯入村口，才会遭到一众村民如此恶劣的待遇。
　　“大伙儿都说，平朝城那处地牢遭毁，里头不少妖魔鬼怪连夜出城……如今混迹在人群当中，寻常百姓也辨不出个所以然来。”
　　“咱们也是害怕，再说都这样晚了，有谁大半夜地寻到邻村来看病？”
　　“是啊，外边妖怪那么多，平白放出来一个，岂不害了咱们全村人？”
　　身旁议论之声哗然而起，这会儿谢恒颜却挤在人堆子里头，只听众村人七嘴八舌停不住话，他越是情不自禁地捂紧了胸口，生怕叫人发现遮挡妖印用的那枚磁石。
　　——好在这些个人警惕虽高，到底还是医者仁心。只看谢恒颜孤零零一个人，在这临近冬日的大半夜里，抱着个生病的小孩儿，那模样说不出的凄苦寒酸，任谁都难免生出几分同情恻隐之心。
　　而在他们全村所有人当中，最是年长，资历也最高的那位，自然便是在前方引路的老人——此人名唤曲柬，谢恒颜也是刚才知晓，曲柬如今已是百岁高龄，然其举止言谈之间，并无半分苍老之态，眼下一番瞧来，倒比周边不少年轻人要精神得许多。
　　这会曲柬领了乌念进屋，主动给她搭了一张棉被褥，又负责替她诊脉，旁的其他人围在门外转来转去，却是不肯回去歇下，谢恒颜便只能窝在人多而杂的地方，一时只觉紧张不已。
　　而再过得一阵，曲柬诊完了脉，也看完了病，出来对谢恒颜说：“伤寒入肺，再加多日积劳成疾，倘若再晚来数日，像这样小的孩子，多半只能没命。”
　　谢恒颜忙忐忑道：“那……现在该怎么办？她还有危险吗？”
　　“不好说，你先前喂她服的草药，多是做无用功，如今服食过多，反而容易伤身。”曲柬道，“你且随我来，我再替她另开一副。”
　　也亏得众人眼尖心细，一早瞧见乌念乃是早产婴儿，体虚病弱，压根经不起风寒与颠簸的双重折磨。于是村中有刚产子多出母乳的妇人，赶忙抱起乌念去喂，其余人纷又供来棉衣、棉袜等些物事，争先恐后想要递与乌念来用。
　　谢恒颜则跟在曲柬身后，曲柬带他另拐了道弯儿，到后院外一处药房中挑选草药。
　　期间曲柬一直问他，从哪里来，孩子又是谁的，为何选在深夜闯入……云云一些必要的问题。
　　这回谢恒颜留了道心眼，没再用铜京岛做挡箭牌，而是如时报了来枫镇的大名，至于孩子便说是自己的，只因镇中无人能医得如此幼儿，谢恒颜迫不得已，方连夜带乌念外出寻医。
　　曲柬又问他孩子她娘呢？
　　谢恒颜便答曰，媳妇儿难产丢了性命，说话间，还适时揩了揩眼角不存在的眼泪。
　　曲柬见得此状，亦不再多问什么，原还想顺带替谢恒颜把一把脉，谢恒颜却吓得连连摆手，一下子连话也说不清楚。
　　因着现下天色已晚，曲柬也懒得与人较劲，索性为谢恒颜安置了住所，并告诉他不必担心孩子的状况，且安生睡过一晚便是。
　　此后曲柬一经歇下，翡石村中众人也逐一散去，顺带熄灭了满山刺眼的灯火——原是嘈杂喧嚣的夜晚，终究归于它应有的平静无波。
　　乌念让隔壁妇人领回去照看了，谢恒颜一人躺在完全陌生的小屋子里，翻来覆去，双眼盯向房梁一层一层木制的纹路，染着银白色的冰冷月光，斑驳的一大片，偏是刺得他死活睡不着觉。
　　忽在这时，窗外风声方过，一连响起三道清脆的叩击声响。
　　谢恒颜哗啦的一下，猛地自床头坐直起身，原本以为是梦，正待重新躺下，那叩击声音愈发强烈起来，直激得谢恒颜浑身一个哆嗦——干脆连鞋也没穿，打赤脚翻身下了床。冷白的月光隔过窗棂，照亮他那张苍白的，憔悴的，却是饱含期待的一张清俊的脸。
　　最后那叩击声终于停了。木窗让屋外那人陡然朝上掀开，谢恒颜来不及睁眼，对方温热的气息即刻扑面而来，越过一层沾灰的窗台，展开双臂，直将他的傀儡拥进了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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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唉，我爱最后一段，莫名有一种搞地下恋情的感觉。
　　这要是在璧御府多好，印斟坐房间里，谢恒颜从窗户进来抱他——不过现在是反了，印斟成了逃犯，长期不能露面，只有谢恒颜在外跟人打交道。
　　然后这个地图的故事不会很长，也不会发展成第二个永村，基本就是一个过渡阶段，算是把前期的剧情跟后期的剧情接起来……反正是不会再挖坑了，前面坑挖太多，现在一个个填，生怕漏了啥子重要内容。
　　不过漏了也没关系，我觉得不是主线剧情的话，后期是可以用番外补救滴！


第251章 端倪初现
　　谢恒颜把头埋进印斟温暖的颈窝，深吸一口气, 片晌方道：“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我怎不能来了？”印斟反问, 说毕单手扶过窗台，一个翻身自窗口外跃入屋内, 落地顺带将谢恒颜拦腰抱起, 边抱时边问，“媳妇难产？……早亡？我怎不知, 你竟有个这样的媳妇？”
　　“你……你都听到了？”谢恒颜哎的一声，忙推搡他道, “我这不是……为了念儿, 不然他们那些村民，哪肯收留来历不明的外人？”
　　印斟不听，只问他道：“你从哪里来的媳妇？”
　　“你烦不烦？方才我担心得要命，生怕闹出什么事端，你倒有兴致同我说笑？”谢恒颜咬牙愤懑道, “走开走开, 我睡觉去了, 真真懒得理你……”
　　此话说完, 谢恒颜冷哼一声，已是扭头上了床榻——硬要说来，这些干净的褥子和枕头，还是热心村民替他备的, 若真将实话实说了, 哪还会有眼下这般待遇？
　　谢恒颜想着想着, 越发将身旁褥子裹得老紧，正翻身间，印斟也跟着一起躺了下来，谢恒颜先时还不愿让出地儿，印斟便压在他身上，一个劲直往床边倒——到最后实在拗不过了，谢恒颜只好挪了又挪，放印斟躺在他旁边，并将暖和的棉褥子分出一半，牢牢实实搭在印斟的腰上。
　　两人就这么躺着，印斟空出一边手臂，揽过谢恒颜单薄瘦削的肩膀，末了，又低头吻过他的发顶，就像一头野狼在亲近他的爱侣一样。
　　但印斟不是野狼，他们一人一只傀儡，只是逃亡在世界边缘的一双孤魂罢了。
　　“颜颜。”黑暗里，印斟忽而出声。
　　谢恒颜：“咋了？”
　　“你后悔吗？”印斟偏了头，如是问道。
　　谢恒颜怔然道：“后悔啥子？”
　　“这么跟着我，时刻提心吊胆，没一次安生的日子。”印斟说，“这样下去，你……会感到厌倦吗？”
　　谢恒颜却是笑了，想也不想，看向他道：“说什么呢？按理来讲，是我拖累了你才是。你原是璧御府的大徒弟，而我是个傀儡，你却将我当媳妇儿了……说到底来，还是你吃亏了不是？”
　　印斟道：“我没吃亏。有你在，我从不觉得吃亏。”
　　谢恒颜傻笑道：“嘿嘿，我也这么觉得。”
　　说完却被印斟逮着，吻了吻唇角，谢恒颜翻了个身，印斟顺势压上前来，抱着他便是天翻地覆的一顿亲吻。
　　直到这时，谢恒颜心口忐忑不安的那道妖印，适才一点点归于平缓安稳的状态。
　　他闭上双目，待那一吻结束时，彼此的鼻息都有些不稳。谢恒颜紧贴在印斟身边，大概隔过好长一段时间，方缓声开口说道：“喂。”
　　印斟：“？”
　　谢恒颜：“你说，明天怎么办？”
　　印斟：“什么怎么办？”
　　“你人来都来了，不想查些什么吗？”谢恒颜道，“我方才问过了，这里的人，很多都姓曲，给念儿看病的曲老先生，应该是他们翡石村中最年长的一位。”
　　“嗯，我知道。”印斟是后来跟进村的，谢恒颜随曲柬进药房的时候，印斟便在房顶一直默守着，之后曲柬与谢恒颜交谈的内容，他也基本听得一字不差。
　　“明日我去探望念儿，顺带帮你问问情况？”谢恒颜道，“我该如何去问？问他们这儿，有无一个叫曲蓉一的女人？”
　　印斟想了想，说：“你别这么问，谁知道曲蓉一在他们这里，是个什么样的身份？”
　　“还能是什么身份？”谢恒颜道，“不过都是姓曲的同族之人，是不是还不一定呢，能有甚么稀奇不成？”
　　印斟长叹了声，方道：“……她是妖。”
　　谢恒颜这才回想起来，先前尚在永村海岛的时候，容十涟是如何与他们说的？
　　所谓璧御府的成夫人曲蓉一，乃是当年朝廷最为忌惮的“带印之人”——具体状况如何，容十涟不曾与他二人详说，但只凭借这样一段模糊不清的字眼，也足够判断曲蓉一的身份，一开始便并不普通。
　　究竟是妖，还是后天夺来的妖印？
　　谢恒颜想不明白，隔了片刻再去看印斟，发觉不知何时，他已贴着谢恒颜的肩膀，眯眼熟睡过去了。
　　这些日子以来，都是印斟在前赶路，谢恒颜同乌念在后睡着，要说不累是没可能的，印斟就算是个铁做的人儿，自然也有身心俱疲的时候。
　　谢恒颜想了又想，最后将身体蜷缩起来，依偎在印斟的怀里，小声说道：“夫君，辛苦你啦……”
　　*
　　次日晨起时，谢恒颜习惯性地看了眼床边，这时印斟已经不在了，床头的外袍里衣等叠的整整齐齐，根本瞧不出昨夜有人来过的痕迹。
　　谢恒颜心说，这家伙想得还挺周到！一面又忍不住忐忑，白天山沟里外都是村民，印斟一人又能躲到哪里去？
　　总不能一直待在房顶吧？
　　正如是一番想着，忽来了人在外扬声叫唤，谢恒颜推开屋门上前一看，原是昨夜抱乌念回去喂奶的妇人，他记得她名字是叫曲汀，就住在隔壁不远处的小院子里，门前还挂满了一串串晒干了的药草。
　　“念儿现下如何了？”谢恒颜忙问道，“昨夜还有咳嗽不曾？”
　　曲汀道：“哪有这么快能治好的？你这孩子，昨儿咳了一整晚，还发着烧，现正在我屋里头熟睡着，如今烧是退了点了，药还没来得及服下……我给喂了些母乳，歇会儿再继续吧，我怕她会吐了。”
　　“那……”谢恒颜道，“让我去看看她吧，一晚没见着，我心里不踏实。”
　　“也成，你去看看也好。”
　　曲汀点点头，侧身让了路，引谢恒颜往隔壁去了。
　　翡石村的早晨，远比在外要多上一层朦胧的清雾，因着房屋全数建在山沟深处，一眼望见俱是绵延不断的山川，但其实并没有走多远，顺着泥路蜿蜒数步的距离，便能径直通向曲汀挂满药串的篱笆院门前。
　　彼时乌念搁放在小屋内间，曲汀另为她备了干净的床铺，衣裳袜子也都是新的，原先那些早已布满破旧不堪的补丁，还是最开始回来枫镇时，小绿替乌念亲手织的。
　　孩子的脸色与昨日对比起来，已明显好了太多。谢恒颜凑近上前，搂着乌念摸了抱，抱了亲，最后将她给闹得醒了，直睁开那雾蒙蒙的双眼，朝谢恒颜喊道：“爹……爹爹，爹爹。”
　　“真好，孩子这么小，已经会说话了。”曲汀不住羡慕道。
　　谢恒颜道：“她的病……大概多久能治好？”
　　曲汀道：“快的话，也得十天半月。你们运气不好，正赶上秋末入冬的时节，小孩儿的病症虽不难治，偏就怕熬不过这样的天气。”
　　谢恒颜还想说点什么，外头丫头进来提醒说，这会又是来了什么人，直在那篱笆院外等他出去。
　　谢恒颜问话问到一半，只好暂将乌念放下，独自一人跨出了门槛——一直到了门外，见原是昨日为乌念把脉的老先生曲柬，看样子已在门外等候多时，许是有什么要事将与他亲口说明。
　　“……”
　　谢恒颜不知怎的，倏又生出几分不安的心思，于是缓步上前拱了趟手，又毕恭毕敬唤了声“老先生”，曲柬却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谢恒颜生怕他瞧出什么异常，此时只望着曲柬斑白的须发，却感觉自己时刻像被处刑一样，说不出的惊惶与恐慌并存。然而曲柬此番前来寻他，为的不是揭穿什么秘密，因着昨晚在救治乌念时，便发觉她天生目盲的缺陷，这会正赶着大白天里，打算与谢恒颜确认这样一个实情。
　　“她在娘胎里养了六个月，刚生下来的时候，险些断过一回气。”谢恒颜为不引起怀疑，索性如实与曲柬道，“但后来也没什么大事，唯一一点遗憾的，就是眼睛不大利索，有时候看得见，有时候又看不见……也不知是什么原因。”
　　曲柬皱眉道：“有时候能看见，是什么时候？”
　　谢恒颜喉头一哽，心说总不能这样答——只有在闹鬼的时候，乌念才是看得见的吧？
　　“算了。”
　　曲柬见他支支吾吾，吭不出声，干脆摇摇头道：“……你随我来罢，我自有别的事情须得问你。”
　　这一下，谢恒颜拒绝也不是，不拒绝也不是，左右全是来往的村民，他也不敢直接开溜，遂只好满不情愿地上前，慢慢跟上了曲柬的脚步。
　　曲柬要带他去的地方不远，且这小山沟儿笼统这么大点地盘，几间房屋几处院落能数得一清二楚，他们沿着泥路没走上几步，最后在一间相对别致的小竹屋前停了下来。
　　要说这竹屋别致的原因，大概是谢恒颜见它的第一眼，便能判断此处并非是用来住人，也非是用来晾晒药材——因着那整体细而又窄的竹筒时构造，致使整处空间完全封闭，更显得非常的狭小，就算两个人进门也会显得拥挤，那便更不必提放置其他必须用品以及杂物。
　　曲柬方推开屋门走了进去，谢恒颜紧随在后，像一只做贼心虚的老鼠。抬眼之时，但只见那满竹屋成排堆放的大小书卷，依次按照类别摆放在四角各个高处，想来都是些研究医术及草药的书籍，今时散发着若有若无的纸香气息，甚是好闻也凝神静气。
　　但最吸引谢恒颜的，并不是那竹屋中成山放置的书本，也不是那书本之间好闻的香气——而是在那竹筒一般狭窄细长，却意外陡直坚硬的墙面上方，赫然倒挂着一连数人的模糊画像。
　　兴许是年代搁放的久了，边边角角已有明显泛黄破损的痕迹，甚至它们勾画的一张张人脸，都变得看不大清了，谢恒颜仅能认出上面一部分人的名字。
　　放在最首位的那个人，名字叫做曲显，看样子很像他们曲家的老祖宗——往后依次是一排姓曲的，而方在最末位的，正是在面前引路的老先生曲柬。
　　至于旁边姓刘的姓李的姓张的……各式各样的姓名都有，谢恒颜初步猜测，该是这些年来，与曲家交好或是联姻的家族，关系不是那么明显，但大致能瞧出几分端倪。
　　自然，其中最引起谢恒颜注意的，便是一个说是陌生，但听来又不那么陌生的人名。
　　——此人姓穆，名为开韫。
　　※※※※※※※※※※※※※※※※※※※※
　　今天去接了猫，所以弄到很晚才写完！
　　如果有0点前打开的小伙伴，记得刷新一下，会有多增加200字的内容，正确的结尾是在穆开韫那里。
　　至于穆开韫是个啥，他就是个大大的炮灰引路灯，不用太在意他的存在。
　　我觉得主角这一路走来，艰难比光环要多得太多了，所以偶尔的一次歪打正着还是可以的……尤其是在这段剧情里，还是乌念起最大的推动作用～


第252章 掠夺者
　　谢恒颜乍一见这人名字，瞬间就有些走不动路了。
　　其中最重要的, 压根不是那人名儿。硬要说来, 也许姓也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那画像上的男人, 身后背着药箱, 手里攥着草药，完全作的是医者打扮。
　　这个人若是姓穆, 他并不稀奇。他若是个大夫，也没什么好多想的。
　　但他既是姓穆, 同时是个大夫, 又与翡石村这样的医者世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让谢恒颜不得不产生异样的想法，此人与当初那对穆家夫妇之间，是否来自于同一宗族——世上还真有这等巧合之事？
　　谢恒颜一时发着愣，那头曲柬忽仍了一本书来, 随手摊开一看, 却并非是与医术相关, 上面勾画着些繁杂看不懂的一些古文。
　　谢恒颜待要发问, 曲柬已是开了口，转眼看向他道：“这上面的字，你可识得？”
　　谢恒颜愣道：“……不识得，这写的什么？”
　　曲柬却是眯了眼, 继续与他问道：“不知你可曾听说过……‘借身还魂’, 这样一说法？”
　　“……？”
　　谢恒颜整个人一顿, 随即有所会意，神经瞬间变得紧绷起来。
　　他不曾料想，曲柬竟会问出这样的问题，这让谢恒颜感到无所适从，甚至不知该如何给出回答。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曲柬道，“……你想说，我分明是个大夫，为何会相信这样荒唐无稽的说法。”
　　“没、没有。”谢恒颜别开脸，假作不经意地道，“只是觉得奇怪，原本以为……老先生您，会拿出什么药方，特来医治念儿目盲的病症。”
　　“她那目盲之症，我昨晚略探过一二，确认不是先天不足引起的病根。”曲柬说，“早产只是其中一个诱因，至于其他别的缘由，你作为她的生父，难道不曾多想过？”
　　谢恒颜忙道：“自然是想过……”
　　何止是多想？
　　他只恨自己不会那通天术法，现没法将乌念身体里住的那人，牢牢实实给提溜出来，然后再歇斯底里地质问它，你究竟从哪里来？又带有什么样的目的？
　　但像这样的问题，又怎敢轻易向旁人提起？
　　所以当曲柬问出“借身还魂”的时候，谢恒颜除了装傻充愣，也就只有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我是觉得……她比一般孩子都要奇怪。”谢恒颜低声道，“可当时情况紧急，我只顾她是死是活去了，哪又管得了那么多？”
　　然而曲柬反手上前，倏而却那书册对半翻开，正对着谢恒颜的面前，几乎不带任何犹疑地说道：“这些听来邪乎，又不切实际的妖法咒术，早在二十年前，京城已明确下达禁止的指令……若硬要说有，旁人兴许不愿相信，但要说没有，又有谁能指出它是为何而禁？”
　　此一番话说来，谢恒颜身为傀儡人形，心中越发只觉忐忑难言，而今再抬眼凝视曲柬的面容，那种心虚的感觉顿时油然而生。
　　“死者残魂不息，意图以生者肉身达到最终复生的目的，尤其是那出生不久的稚儿，意识薄弱不堪，无法抵御外来力量的侵袭——年轻人，事到如今，我只念你爱子心切，适当做这一句提醒。”曲柬淡望着谢恒颜微有躲闪的双眼，一字一句，犹是清晰地说道，“世间万事万物，有因必有其果，如此轮回往复，皆为人生一大定数——唯独人死而复生，妄图留存于凡世，乃是天理不容之逆事。”
　　谢恒颜：“老先生……”
　　“切莫因着一时心善，酿成无法挽回的大错。”曲柬道，“你这孩子，生来异于常人，如若问她异在何处，我想……大抵是那双不能视物眼睛。我这样说，你能听明白吗？”
　　“明白。”谢恒颜其实没听明白，但他还是僵硬地开口，连连道了两声，“……明白。”
　　曲柬见他如此反应，暂也放下了心，方回身准备离开之时，谢恒颜忽在他身后道：“老先生！”
　　曲柬停下脚步，回眼看他。
　　谢恒颜道：“晚辈尚有一事想问。”
　　曲柬尚且不言，意思让他明说便是。
　　“老先生可知道，早在二十余年前，你们翡石村里，曾有一个叫曲蓉一的姑娘？”谢恒颜按捺半天，终是硬着头皮问道，“后来她嫁到来枫镇去，给人当媳妇儿，至今也不知所踪的？”
　　*
　　天色将暗，傍晚近黄昏的时候，在外劳碌一整天谢恒颜，终于得空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他将后来曲柬所说的话大致梳理了一遍。
　　曲柬告诉谢恒颜，自翡石村至今建立百年以来，为使弱小的家族根基不至于走向没落，村中曲姓一众人等，大多选择与背景家势身后的外族中人联姻结亲——说白了，也就讲究一个门当户对。
　　而在那时能与曲家联姻的外姓家族屈指可数，至多不过方才墙头画像上的几位，且从当年到现今跨度如此之久，大多数人已称得上一声“老祖宗”的名号，其中最年轻的那位，便是眼前早已白了满头的老先生曲柬。
　　翡石村地处林深山沟之间，最初时建村的村民不过十来余人，所以他们对家族姻亲的控制非常严格，且儿女间的婚配，皆由父母及族中一众长辈来做主——倘若一人逆了这项不成文的规定，势必将受到全族人的愤然指责。
　　因此，当谢恒颜提及曲蓉一嫁入来枫镇这样的特殊情况——曲柬首先表示，翡石村并没有这样一位姑娘，且凡是曲家女子与外族男子结亲，村中必会留下一定的联姻记录。
　　除非……另有一种更极端的状况，那就是这位姑娘，与不知名的外人私奔外逃，多年不曾回到翡石村中，俨然与同族之人断绝了关系。
　　但像这样的例子，近几十年来，大抵也只有那么一个。
　　“曲老先生说，那人不叫曲蓉一，他们也不知她叫什么……后来为图方便，干脆管她叫‘凤子’。”
　　房间里，谢恒颜方点燃一盏烛台，这会印斟半躺在床头上，听他说完一长串话，原本已经昏昏欲睡，到最后一句却睁开了眼，略带诧异地问道：“凤子？”
　　这是什么破名字？疯子？
　　“是啊，她不是村里的孩子，是中途给人捡回来的，没姓没名儿，更没父母在旁看管，成日浑浑噩噩疯疯癫癫的，大伙儿叫她疯子，后来慢慢变成了凤子。”
　　曲柬说，他对当年的凤子有点印象。凤子刚进村时还是个很小的姑娘，每天缩在一个小角落里，也不说话，喊她吃饭也是畏畏缩缩的，有时发起疯来竟还咬人抓人，就好像中了什么魔一样，总是一个人自言自语，弄得村里几乎没人敢跟她亲近要好。
　　“……”印斟只觉莫名的好笑，“你白出去晃悠一天，就听来这些没来由的八卦？”
　　谢恒颜登时恼道：“这叫什么八卦？你听我把话说完！”
　　印斟于是躺回了床上，无所谓道：“你说，你说。”
　　“你知道后来凤子怎么样了吗？”谢恒颜一脸认真地道。
　　印斟斜眼，完全提不起半点兴趣：“怎么样了？”
　　*
　　“那个孩子，我总记得……她打小喜欢种花。后村里来了位外客，临走前留给凤子一袋种子，她当时高兴的要命，一个人忙来忙去，几乎上蹿下跳栽了满园。”曲柬背过双手，声音无限的苍老，充满久远回忆的味道，“等到差不多夏天的时候，凤子家的院门前，开满了大片纯白的栀子花。”
　　*
　　“栀子花？”
　　“对，栀子花。当时我也在想，怎么又是栀子花呢？感觉像是听了无数次，但又完全找不到任何关联。”谢恒颜陡一拍床，扬声说道，“但是今天，我觉得啊……我也许是摸到了一点头绪。”
　　印斟道：“什么头绪？”
　　之后曲柬对谢恒颜说，那些开了满院，如同雪一般铺天盖地的栀子花儿，并没有如愿留到最后。
　　原是凤子的那片栀子花田，因着生长繁育的速度实在太快，严重影响到隔壁细心栽种的各式药草，甚至毫无意识地占据了其他村人的重要地盘。
　　一日夜里，趁着凤子尚在熟睡，他们连同邻里所有人一起，花了整整一晚的时间，将那些栀子花连根一并从土里拔了出来，最后能埋的埋，能烧的烧，连最后一点念想也没给凤子留下。
　　“到这里，你有没有觉得……事情发展的方向，变得越发熟悉起来了？”
　　谢恒颜一句话未能说完，印斟已是蓦地从床头坐直起身，并以露出有些难以置信的表情。
　　——这岂是一句熟悉便能概括得了的？分明这些烧花、夺花……往后等等一系列的举措，都与当初栽种手记上的疯言疯语完全一致！
　　“所谓‘掠夺者’……即是一群不分是非黑白，同时不择手段，也定要达成某种目的的凶蛮野兽。”谢恒颜微抬起眼，倏而望向印斟，几乎是一字不差地与他再次复述道，“它们不配称之为人。自然也当收到上天的惩处，从此堕落为多灾短命的兽类。”
　　*
　　“而且，最让人感到匪夷所思的是，他们一把大火烧毁栀子花田的同天夜晚，凤子也跟着一起消失了。”
　　曲柬那张写满沧桑的面庞，忽多出几分难以言语的沉重与黯然。
　　“后来没人再见到她，也没谁会去关注她的去向。不过偶然几次听人闲谈，有在村外见过她的身影，说她嫁人的也有，说她死了的也有……最后究竟如何，大抵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
　　这一章划重点，跟之前的栽种手记对上了，但烧栀子花只是其中一部分，也就是“掠夺者”背后还有隐喻，并不特指这些烧毁花田的村民。
　　然后解释一下，前面有个设定时间太久远，大家可能忘了，印爸印妈都是姓穆的，而且有一定的血缘关系，相当于是近亲～
　　昨天提到的穆家和曲家联姻，那是他们祖辈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是老祖宗里面的一个人，选出来跟曲家人结亲，到印斟这一代几乎没啥关系了，算是超远远远远远房，也完全搭不上边的亲戚。


第253章 被发现了！
　　从小喜欢栽种栀子花的凤子，当她的栀子花田伴随大火一并消失的时候, 凤子也跟着一起没了踪影。
　　之后再没有人见到她。
　　她的身世、来历、背景, 以及最终的去向，都成了无法解开的谜团。
　　“印斟, 你说那凤子, 到底是个什么人？”谢恒颜趴回到床边，犹是认真地道, “之前糖……那个，容十涟说, 栽种手记是方焉留下来的, 但现在你看这栀子花田，好像又不是那么回事儿了。”
　　印斟歪在枕旁，大抵隔了很长一段时间，方偏过头来，问谢恒颜道：“……方焉究竟是男是女？”
　　谢恒颜摇了摇头, 道：“这个难说, 反正我只觉得, 他身份多重, 来去无踪，压根分不清楚。”
　　印斟顿了顿，忽而唤了他道：“谢恒颜。”
　　谢恒颜：“啥？”
　　“我现在，有一个想法……”印斟迟疑道, “但是很荒谬。”
　　谢恒颜道：“……我也有个荒谬的想法。”
　　两人相对视一眼, 谢恒颜心里知道, 他们多半想到一起去了。虽说如此，印斟却并未将这想法直接说明，谢恒颜也没有开口多问，片刻过后，他方抬起手来，握在印斟腕间，沉下声音说道：“印斟，我总觉得……等这事处理完后，我须得回家一趟。”
　　“回家？”印斟愣声道，“你回什么家？”
　　谢恒颜道：“铜京岛。”
　　印斟倏地反手来，扣往谢恒颜肩头，犹是僵硬地道：“你到那去做什么？”
　　“哎……你先别激动！”谢恒颜忙道，“我只说回去看看，又没说去了不回！”
　　印斟又道：“你要看什么？！”
　　“我只是想……回去看看谢淙，自先前海上一别之后，我好像……再没见到过他，就连梦里也不曾见过。”谢恒颜放缓声音，略带安抚地说道，“不管怎么样，他也是我阿爹。你说这天底下……岂有儿子不认老子的道理？”
　　印斟喝道：“别去！”
　　谢恒颜：“为啥？”
　　印斟赫然而怒道：“你是拿他当了老子，试问他几时将你当过儿子——先前谢淙那般待你，你倒能不计前嫌，还要回头去寻他？”
　　“哎呀，你……你别这么说，谢淙他……”谢恒颜说到一半，此番望见印斟的眼神，却又有些说不下去了——他知道的，印斟是在害怕，害怕会因此失去他。
　　可谢恒颜何曾不是这样想？最后的真相总是近在眼前，偏又无端蒙上一层雾霭，致使外面的人永远看不大清，便也只能被蒙在鼓里，始终出不去了罢。
　　“我只是之前听说，咱俩在外整整一个年头，如今的铜京岛今非昔比，早已沦为一座无人的荒岛。”谢恒颜道，“我是放不下心……那里好歹是我的故乡，所以想回去查证一趟，看那些传言究竟是真是假。”
　　“……那好。”印斟拉过他的双手，硬声说道，“让我同你一起去，往后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谢恒颜想了想，还是转移了话题，对印斟说道：“咱先不说这个……印斟，我这另有一样物件，须得由你来过目。”
　　印斟问：“什么物件？”
　　谢恒颜站直起身，左右扫过一眼，在确认门后窗外无人窥听之后，方缓缓伸手入袖中，取来一样近半指宽的泛黄书册。
　　“刚才，曲老先生喊我去了一个地方。在那里存放着整座翡石村目前所有的藏书，包括过往数十年来，各家族之间往来联姻的记录。”谢恒颜道，“……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印斟的关注点却不在这里：“他喊你去那里做什么？”
　　“先别问这个，你快过来，瞧瞧这玩意儿——我临走之前，特地顺进袖里的……差点没让他发现。”谢恒颜说着，将那微有破损的纸页翻开——印斟凑近上前，方见其间密密麻麻一行小字，显是放置的念头有些久了，大部分的字迹几乎变得模糊不清，但勉强还能认出是些人名。
　　“你乱翻村里这些东西，确定没人注意？”印斟诧异地道，“这都写的什么？……完全看不清楚。”
　　“哎，你这个人，为啥从来不分重点？”
　　谢恒颜长叹一声，一面手把手拉着印斟翻页，一面极是清晰地对他说道：“我想告诉你的是，他们翡石村很久之前，曾与某个穆姓家族有过姻亲的关系。你过来，看这个人……”
　　印斟应声挪去了目光，却见谢恒颜食指所向的，是一个非常陌生，但又带有某些熟悉感觉的人名——谢开韫。
　　此人数十年前，乃是长期往来于南方一带村镇之间，小有名气的游医之一。后是因着机缘巧合，娶回曲家的女儿为妻，两家人由此为契机交好多年——而在之后还有无什么联系，书册上也并未做过任何详细记载。
　　“穆开韫，背后穆姓族人临水而居，世代为医，惯来云游四海，济世救人长达百十年之久。”谢恒颜垂下眼睫，依照纸页间的内容，一字一句出声念道，“其背景家世历史悠长，且多系于名门世家，常与朝中王公贵族有所往来。”
　　“……最后是因何而没落？”印斟问道。
　　“这上头没说。”谢恒颜将那小册翻来覆去掂量好几遍，后终是摇了摇头，对印斟道，“可能做记录的时候，穆家还未出现没落的状况……至于后来为何匿了踪迹，完全得不到确切消息，也就未可知了。”
　　印斟又道：“有说原先在何地定居么？”
　　“也没说，可能是游医世家，没有固定的居所。”谢恒颜道，“再往后翻了看看，有无什么别的东西……说不定有意外的发现呢？”
　　正说话间，已是顾自伸手来，拈向那本书册的最后一页——偏当他指节挑开纸页的短短一刹那，一股白中泛青的厚重烟雾倏而散开，自那书册底端冲脱而出，霎时将要涌向谢恒颜的面庞！
　　“小心！”印斟陡然扬声。下一刻，单手猛地发力，在挡住谢恒颜的同一时间里，合拢书册并将它隔空抛飞出去！
　　——伴随哗然一道悠长而清脆的响声，掀开的纸页拍打在屋内单薄一层雕窗之上，如雪般白的烟雾瞬间涌现而出，不出片刻便铺天盖地扩散开来，几乎占据了整间狭窄而拥挤的卧房。
　　“烟雾有毒！不要呼吸！”印斟低声道，“抓我的手……过来！”
　　“印斟！”
　　谢恒颜登时变得惊慌失措，房间中的灯光原就昏暗不堪，如今大团灰白色的烟雾扑面而来，致使模糊不清的视线又添一层多余的朦胧。
　　谢恒颜几乎看不见周围的东西，混乱中，他只听见印斟一直在说话，两人站定在原地，谢恒颜拼命拽过印斟的手腕，一时紧张到浑身僵硬，就连呼吸好像也慢了一拍。
　　及至片晌过后，忽而自房间正中央处，燃起数道微弱无形的光束，周边三五张雪白的符纸迎风飘飞不断——谢恒颜下意识将脸埋进印斟怀里，他知道，那是印斟施用咒术撑起的屏障，只要待在术法生效的范围之内，他们就能与外层的烟雾完全隔绝。
　　“印斟……”谢恒颜颤声道，“为什么会突然这样？”
　　“嘘。”对他做出噤声的手势。
　　两人同时偏过头，见此刻烟雾朦胧一层木窗之外，倏地燃起一星半点刺目的火光，正于这晦暗沉庞的深夜当中，顷刻包围成一道纷涌闪烁的星海。
　　——当他们最终反应过来的时候，发觉那并不是什么星海，而是翡石村中聚拢前来的一众村民们，彼时人人手持一束火把，正对谢恒颜与印斟所在卧房的方向，全然不动声色地怒目而视。
　　印斟上前一步，将内间的木窗推开半条细缝——映入眼帘的第一张面孔，便是曲柬那张苍老的、斑白的，乃至布满无数细纹褶皱的五官。
　　曲柬一语不发，身后众手持火把的村民亦是保持沉默，但他们的神情莫名的诡异冷漠，俱带有无法言说的强烈排斥以及抵触。
　　“曲、曲老先生！”谢恒颜愣生生道，“为什么你们……”
　　然而他的话并没有说完，因为他们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窗前印斟那张异常熟悉的脸上。
　　“今日傍晚刚过不久，突然自归杨城那处……传来一则消息。”曲柬目光不动，定定注视着印斟的面庞，几近是一字一顿地说道，“屈显泷屈大夫，原出身自翡石村，一生之中救人无数，如今已近九旬高龄，理当归乡颐养天年——不想一朝遭得歹人毒手，命丧黄泉，死状凄惨至斯……你们可知，幕后凶手乃是何人？”
　　谢恒颜没有说话，印斟也没有说话。后仍是曲柬颤抖着双手，探入自他怀中，取出一张皱痕无数的薄纸，缓缓于众人面前，摊开，铺平。
　　此后，便是那张一笔一划，绘有印斟锋利而冷漠的五官，并将最终金额一再提高的悬赏通缉令。
　　“年轻人。”曲柬忽偏过了目光，转望向身旁神情紧绷的谢恒颜。他的眼神浑浊不堪，其间复杂的情绪更是晦暗不明：
　　“适才，我对你说过那些话……你究竟听进去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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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发文之后没有检查，jj很抽你们懂的，然后没发出去，我以为发出去了，结果在存稿箱里面躺着，就变成这样了555555
　　我！的！全！勤啊！！


第254章 因与果
　　“正是此人，他背叛师门, 烧毁容府地牢, 害得牢中妖孽尽数逃脱，百姓惶惶不可终日！”
　　众村民手中火把一扬, 直指向印斟, 愤然出声喝道：
　　“你欠了多少条命债，手里沾了多少人的血……就这样, 还敢到我翡石村里头撒泼？！”
　　“我们绝不容你！”
　　“绝不容你！”
　　“他不是这样的人！”谢恒颜陡然扬声，站定自木窗旁, 奋力替印斟辩解道, “他没有背叛师门，更没有杀人——印斟从不伤害无辜的人！”
　　“你也闭嘴！你就是他的帮凶！”人群中的曲汀怒目嘶吼道，“亏我还替你的孩儿喂奶，竟没想到，你与这穷凶极恶的杀人犯是同一类人！”
　　“还同他废话什么？”众村民齐声道, “都上去, 不用捉活的……往死里打！”
　　说罢, 高举的火把已然围聚成一团巨大而灼烈的火焰, 人们手中锄头、棍棒、砍刀等锋锐骇人的凶物随之展露而出，纷纷朝面前二人站定的窗台猛冲而来——
　　印斟下意识将谢恒颜护在怀里，谢恒颜却着急拉过印斟道：“念儿还在他们手里！”
　　“别慌，等我去找她。”印斟抱起谢恒颜, 将欲转身离开的同时, 屋外那群狂暴的村民已强行挤开雕窗, 木门，所有能空出来的大小缝隙，愤然如同潮水般地涌入内间，刚好将印谢二人团团围挡在正中央处。
　　“还想走？！”领头的壮汉厉声喝道，“你当初既有胆量杀人，就该做好承担后果的准备！”
　　“兄弟们，上！给我打！”
　　“打！！！”
　　话落时，伴随整间屋内众人一张张狰狞而又扭曲的五官，空气中夹杂着烈火与汗水混合燃烧的气味，他们每一个人的眼睛里，带着憎恶、痛恨，以及粗鲁而莽撞的怒火，俨然是一众丧失理智的野兽，在疯狂向外展示他们迅猛尖锐的獠牙。
　　谢恒颜初次接触到这样的眼神，大抵还是在数十余年前，那一场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战乱——人与妖间彼此仇视，憎恨，厮杀，酿成最终无法遏制的恶果……
　　“印、印斟！”谢恒颜浑身紧绷，不住发出恐惧的声音。
　　然而在这时，自印斟掌心的符纸赫然冲开，飘升至烈火灼烧的上空，顷刻形成一道丈余高的宽阔屏障，将众村民挥击而来的锋利重物隔绝在外，只消稍一施加力道，便在瞬间碾碎成为粉尘。
　　混乱之中，周遭正是大片的火光冲天。印斟拉着谢恒颜的手，复又唤来一张符纸，紧贴在他单薄瘦削的后背，道：“……从屋顶上去，符纸引你出村，我稍后就来！”
　　谢恒颜道：“你干什么去？”
　　“去找乌念。”印斟说毕，蓦地抬起手来，朝他肩上一推——谢恒颜压根没反应过来，人已随符纸传来的力道飘飞出去，隔开外一层黑压压的人群，径直朝众人头顶上方飞跃而去！
　　众村民陡然发出惊呼，谢恒颜亦是惶然挥舞着双手，偏此时距离地面愈来愈远，不多时便由符纸形成的屏障带离了人群，悠然飘至无人的房顶之上，正与印斟相隔数尺高空的距离。
　　“印斟！”谢恒颜惊恐出声喝道，“我不要一个人走！”
　　印斟只道：“我马上来！”
　　谢恒颜一个“不”字尚未能出口，那头印斟召唤的符纸已猝然生效，倏忽间带领谢恒颜飞下了屋顶，弯弯绕绕一路老远送他到了翡石村的村口处——
　　“快抓住他……这个人，他居然会妖术！”村民高举手中火把，不住于人群中喝道，“别让人跑了，追！”
　　“他曾是璧御府的大弟子，倘若没那点本事，又如何刺伤他的师父！”
　　“废话少说，快把人追来！两个都不能放过！”
　　话音未落，半空中徒然袭来一阵飓风，于那刺烈的火光拼命燃烧之中，印斟飞身出屋，正赶在所有人做出下一步举措之前，豁然一张符纸自掌心飘出——此后没用多久，便将那隐藏于村中矮屋之内，尚在襁褓中熟睡不知情的乌念隔空捞出，哗然的一声，飞速旋转着落回到了印斟怀中。
　　“糟了！他把孩子抢走了！”混乱中，曲汀嘶声喝道，“快把那孩子带回来，是他们联手拐卖的也说不定……孩子是无辜的！”
　　“带什么？”这时候，人群后方的曲柬面色沉庞，倏而向周遭一众村民道，“不必带了。”
　　曲汀愕然道：“曲老先生？”
　　“……她一点也不无辜。”曲柬冷声令道，“他们三个，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来人，速速送信往平朝城内通报，切莫让那杀人魔头逃出此地——快追！”
　　*
　　翡石村内外，此刻暮色四合，俨然已是入了深夜，然而在那山林之间，仍是一阵火光闪烁，灯火通明的喧嚣景象——同时夹杂着一众人等此起彼伏的呼喝之声，几近响彻了大半边深蓝色的天幕。
　　谢恒颜牵着他们的马，背后背着空的竹筐，独自站定在黑暗的角落里，寒风如同刀子般反复刮过他的侧脸。偏他不敢吭声，一句话亦不敢多说，便只能在那有限的范围之内，抱紧单薄双臂，不安地踱来踱去，不时远望天边暗淡一层光束，愈渐多添几分难言的焦灼。
　　他一人自那暗中，不动声色地守候了近小半个时辰，及至天色彻底晦暗了下来，通往翡石村的泥路终于变得模糊不清，隐藏在那深山与夜色相交融中，隐约只剩半点忽明忽暗的星火。
　　“谢恒颜！”
　　身后忽响起一道熟悉的唤声。
　　谢恒颜幡然回头，但见印斟站在不远处的小土坡上，怀里拢着乌念，彼时染满身的灰尘泥沙，不住大口喘息着，显是方从那村中众人眼皮下脱身，整个人是说不出的疲乏与狼狈。
　　“你……你这傻子，当真吓死我了！”谢恒颜眼眶一红，忙飞扑上去，将他和乌念一并揽入怀里，就像母猫欣慰地拥抱他两只弄丢的崽，“他们人多势众，且又完全失了理智，讲不通话，你何须犯险至此？”
　　“我没事。”印斟张开双臂，抱回发着抖的谢恒颜，压低嗓音安抚他道，“你都说了乌念重要，我怎会让她落入旁人手里？”
　　谢恒颜道：“我又没说，让你这么去抢！你若是没了，这会就剩我一个人，还拢着个小孩儿做甚？”
　　“好了，都说没事，你别念叨了——来，我们上马。”印斟一把揽过谢恒颜，将他带着乌念一并跃上了马背，直道，“你千万坐稳，这回须得赶快了逃，不然他们翡石村的人，隔不久便该追上来了。”
　　谢恒颜道：“往哪儿逃？”
　　印斟大手护着谢恒颜，方要开口说点什么——倏忽间，耳后传来轰然一声穿云裂石般的巨响，二人身下马驹受到惊吓，登时扬蹄发出一阵阵尖锐刺耳的长嘶！
　　谢恒颜与乌念猝不及防，险些自那马背上方甩落出去，幸而印斟反应极快，反手搂着两人纳入怀中，随后又一个翻身跃下了马背，最终落定在不远处的石地上方，勉强支起身体站稳。
　　然刚巧抬起眼来，却只见那山林深处翡石村的上空，不知何时，涌现出大团浓而厚重的乌黑色烟雾，乃至天外一处晦暗的边角，都被猝然喷薄而出的灼烈气劲染至通红发亮！
　　“怎么回事！”谢恒颜几近失声地道，“……为什么会这样？”
　　印斟亦是惊骇道：“翡石村烧起来了……”
　　话音未落，伴随一道震耳欲聋的巨大轰鸣，马驹再次发出惊恐不安的嘶声，林间野鸟成群结队自那山沟深处展翅飞出，远处高挑葳蕤的树影震颤不断，地面结块的泥土亦随之崩裂崩开，七零八落散得脚边尽是尘土飞扬！
　　谢恒颜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身旁印斟已是骤然一声喝道：“颜颜趴下！”
　　言罢，又是一股潮水般的热流，倏地自那山林深处喷涌而出！
　　印斟以单手撑开屏障，竭力将乌念与谢恒颜护入怀中——随后由内而外四下散开的热烫气息，夹杂着烈火焚烧时的灼烈光芒，在那短短一瞬间，几近将那整片枝叶繁密的山林燃灭成灰。
　　直到这时，谢恒颜终于开始意识到，山沟中的翡石村，并非是在大火燃烧——而是在某种莫名凶猛力量的催使之下，彻底地、乃至毫无保留地，被强行捣毁了。
　　是真的毁了。
　　因为在那接连两声的震耳轰鸣之下，谢恒颜与印斟不约而同地再次回头，他们不远处的山林与泥路，已让突如其来的热流彻底冲至垮塌——至于隐匿在山沟深处的村庄与矮房，亦湮没在滚滚浓烟当中，化为支离破碎的虚影。
　　“究竟发生了什么……”谢恒颜猩红的双目由那未散的火光点亮，屏障中，他惊慌失措地缩在印斟身后，几乎一度是语无伦次地说道，“刚刚还好好的，为什么会成这样？”
　　迎风四散的火焰将深蓝色的天幕烧红了大半，彼时汹涌的热流仍旧未能散去，印斟抱紧了谢恒颜，与他并肩站在翡石村猝然坍塌的废墟残林之外，一动不动地注视那满天飘飞的焦黑色灰烬。
　　遍地都是残砖碎瓦，伴随草药焚毁时的清苦气息，不多时便由烈火烧焦的气味全数掩盖了下去。
　　且在他们身后，不过相隔半里地的小村庄内，所有翡石村的村民，都在这短暂一刻葬身火海……无一幸免。
　　无一幸免。
　　而幕后推动这场突来灾难的元凶是……
　　谢恒颜深吸一口气，适才微微低头，望入那襁褓包裹中的病弱稚婴。偏在这时，乌念像是有所感应似的，自他温暖的怀抱里睁开了双眼。
　　那是一双黝黑的，干净的，纯澈的，宽阔的……乃至毫无瑕疵的眼睛。在那一瞬之间，谢恒颜险些忘记了，乌念的双眼原是不能视物的。
　　可她此刻，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又仿佛在远望山林间断断续续的滚烫浓烟——乌念的眼睛里永远什么也没有，但又好像承载了太多太多，看不懂也说不出来的复杂事物。
　　“——切莫因着一时心善，酿成无法挽回的大错。”
　　谢恒颜是记得的，曲柬曾这样对他说道：“你这孩子，生来异于常人，如若问她异在何处，我想……大抵是那双不能视物眼睛。
　　“我这样说，你能听明白吗？”
　　※※※※※※※※※※※※※※※※※※※※
　　我昨天，睡前发的文，没有检查，以为就这样发出去了……其实在存稿箱里躺着，然后你们看到昨天的更新，是在今天早上七点补发的。
　　今天的更新比较早，终于卡了一回整点发，我觉得我很有可能要补全勤了，断一天要补满一万字的样子，就不知道能不能补上555555


第255章 年节
　　灼烈的热气仍在头顶深蓝色的上空沸腾。
　　印斟拉着谢恒颜的手，到最后他们听见不远处的天外, 隐约传来吱嘎数声嘶哑的鸟鸣。
　　——再抬眼时, 竟是几只猎鹰在翡石村的上空盘旋。
　　“完蛋了，印斟。”谢恒颜喃喃说道, “等消息传到平朝城, 他们又要说你杀了屈老大夫，炸了翡石村……这下当真解释不清了！”
　　印斟抿着唇, 面色很沉，良久方道：“那些人, 扣的帽子还少？”
　　谢恒颜低下头, 凝视怀里的乌念，印斟却牵过他，无所谓地说道：“走吧，别让容府的猎鹰发现。”
　　“印斟。”谢恒颜原地不动，似有些无端的怔忡。
　　印斟：“怎么？”
　　“我们……念儿该怎么办？”
　　谢恒颜抱着乌念, 用为难的眼神看向印斟。印斟看了眼林深处的大火, 又看了眼襁褓中的乌念, 心下大抵明了了几分, 遂问谢恒颜道：“你是作何打算？”
　　“我不知道。”谢恒颜摇摇头，如实与他说道，“村子临毁之前，曲老先生对我说过, 念儿先天不足, 并非是引起目盲的主要原因。”
　　两人一同看向乌念, 谢恒颜沉了声，继续道：“倘若我们执着于追究真相，很有可能……最后的下场，就跟现在的翡石村一样。”
　　“我不怕。”印斟握着谢恒颜的手掌，低声说道，“经历这一些事，对我来说，总有比死亡更可怕的结果。”
　　谢恒颜迟疑了片晌，方道：“我也不怕。我只怕会失去你。”
　　“我不会离开你。”印斟说毕，再次揽他入怀中，“你也……别再瞒着我了。”
　　他们在漫天星火与浓烟中相拥，谢恒颜将侧脸拼命贴在印斟颈窝，以索取所剩不多的那一丝温暖。
　　事到如今，两人已行至末路，什么都没再剩下。他们只有彼此了，到最终会是怎般一个结果，无人能够预料，谢恒颜大概也知道，走到今天这一步，一不留神即是死——倘若能再多活些时日，他同印斟，也理当感到庆幸无比了……
　　*
　　临近年节，左右不过半月的日子，偏南方的小镇忽下了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雪。
　　那场面总能让谢恒颜想到一年前，白雪皑皑的永村海岛上，他同印斟、乌骞、乌纳……还有容十涟，那时的她还是糖水姐姐，他们几个常常聚在一起，吃火锅，谈天说地，满怀期待地盼望乌念的出生。
　　到今时却只剩得他同印斟，带着一个不知是死是活的乌念，一路马不停蹄地向南，从始至终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
　　自先前翡石村遭毁，数十余村民全数遇难，不过短短两月的时间——他们几乎都在没日没夜地颠簸奔波，唯恐哪一日于人前显露了行踪。幸而印斟有他自己的规划，三人沿途行时，总归是避开容府猎鹰飞行的轨迹，逐渐朝偏离平朝城的地方不断远行。
　　在这期间，谢恒颜并非没有考虑，是否要给乌念一个更合适的归宿。曲柬临死前的告诫言犹在耳，这让谢恒颜不得不对乌念产生防备的心理，先时方焉消失的错觉占据在谢恒颜的心头，不知不觉已形成一种难言的恐惧。
　　但在另一方面，乌念在他二人眼中，仍是当初那个体弱多病的婴孩。前些时日染了风寒在身，伴随除夕前后愈发迅猛逼人的寒流，她身体的状况并不妙，即便长期用药也不见好，时刻伴随轻微的咳喘，低烧等大小症状——除去那晚在翡石村一次骇人的睁眼，之后大多数的时光，都在虚弱的沉睡中度过。
　　“这么下去不是办法。”谢恒颜越看越是担心，终忍不住道，“咱俩成天东奔西逃的，时刻拖他一个孩子，难免会惹出事端。”
　　印斟却道：“你是如何想的？总不能就地将他扔了。”
　　“扔了？……扔谁也不能扔她呀。”谢恒颜显是苦恼地说，“我是害怕，自打上次离开永村之后，我一直以为方焉该是没了，到现在反又觉得……事情不像那样简单。可是真相吧，总又离得那么远，我是越来越看不明白了。”
　　印斟只道：“你怕什么？有我在，有什么可怕的。”
　　谢恒颜摇摇头，他在心中担忧的事情，印斟大抵也不会明白。
　　乌念的身体状况很差，谢恒颜这根烂木头也没好到哪去，原先小绿耗重金给他打的那双假腿，部分关节已近磨得开始生锈了，再加业生印外的骨针时刻都在松动，又莫名少了那么几根，谢恒颜时常会有些发慌——他不知道还能陪印斟到几时，只见那白天黑夜一日一日的过去，印斟在马背上永远是道孤单的身影，他没有人陪，有的也只是一根没有心，也许哪一日会突然失去意识的烂木头罢了。
　　等到那时，将来尚有无数跨不过的坎儿，这叫印斟一人如何去面对？
　　“怎么，不高兴？”说话间，印斟留意到谢恒颜忽然变沉重的表情，不由低唤了他道，“谢恒颜？”
　　“哎？”谢恒颜匆匆回神，却是笑道，“没不高兴，我想事情呢。”
　　印斟问他：“想什么？”
　　谢恒颜叹了声，道：“也没啥想的，就是觉得，原来你在璧御府，当大师兄的时候……多神气威风啊，现在跟了我，完全就成了过街耗子，人人喊打。”
　　“……现在也一样威风。”印斟自嘲道，“寻常人见了我的真容，没几个不吓跑的。托了那些通缉令的福，满城满镇都认得我的模样，这不也是一种威风？”
　　谢恒颜听了直笑：“得了吧，你这耗子王，等哪天见了城里的官猫儿，迟早要给吓得屎尿齐流……还谈什么狗屁威风呢！”
　　印斟见这傀儡终是肯笑了，不由如释重负，伸手揽过他道：“我是耗子王，那你是什么……王后么？”
　　“起开，爷是公的，让你去做那劳什子王后……”谢恒颜一把推开他道，“对了，这就快除夕了，城内城外正乱着，你是打算如何过的？”
　　“除夕？”
　　印斟闻言，却是明显的一愣。他没想到时间竟过得这样快，转眼又该过年了，分明不久之前，他们还在永村的海岛那头外，放着焰火，印斟同谢恒颜置气，气这傀儡为何迟钝至此，死活不明白印斟的心意。
　　“就近歇着罢，我们现在这样，能上哪处过年去？”印斟想到这里，不禁笑道，“还是说，你想往大城里凑热闹？”
　　“我想同你一起放焰火，别的都无所谓。”谢恒颜道，“你呢，你想干啥？”
　　印斟笑了笑，说：“你。”
　　谢恒颜愣道：“什么？”
　　印斟便凑到他耳边，轻轻咬了一口，温存缠绵的意味显而易见。
　　这下谢恒颜反应过来，脸倏地红了，半晌方小声骂道：“说想干就给干？……你以为你是谁？”
　　印斟道：“我是你相公。”
　　到如今，印斟与谢恒颜两个人，沿着一路走走停停，几乎将大半的偏南地域给搜刮了遍，不时还需躲避容府以及璧御府的双重追捕，甚至有那么几次，给那些胆儿小的当地百姓认出了模样，当场便吓去报了官，一时间闹得满城沸沸扬扬，致使印谢二人不得不停下来，开始重新规划接下来的路程。
　　印斟的本意，是想趁早巡着路径，找到当初杨德奕所说的那对穆姓夫妇，以及他们背后整个庞大的家族。
　　但最终的线索刚好就断在这里，谢恒颜在翡石村那间书屋里，无意瞥见穆开韫的一张画像，以此推断穆家与曲家可能是多年的姻亲关系，但在那之后，便再无任何与穆家人相关的讯息。
　　他们一时摸不到头绪，偏巧等到年节时分，各城各镇纷纷陷入一种完全混乱喧嚣的状态，往来于大小路径间的什么人都有，从早到晚熙熙攘攘挤成数道长队，几乎没有过片刻的消停。
　　在这样的情况之下，谢恒颜和印斟不愿留下来过年，却也不得不留下来“过年”，左右也寻不得穆家人的踪迹，索性在距离翡石村百里外的偏远小镇停下留宿，恰也能遂了往年惯例的习俗，等安稳过完年节再走。
　　但是他们这回过年，注定不比寻常人那样热闹快活，反而多出几许冷清萧条的气氛。
　　印斟给人冠上杀人犯的名头，说到底也进不了城，没法在人前露面。只能等到太阳下山，天色彻底黑了下来，他们才将马驹系树下吃草喝水，赶着野外无人经过的空档，带乌念往山间一处小破庙中过夜。
　　这应该是印斟自出生以来，度过唯一一次最惨淡凄冷的新年。以往或多或少，有大群人在身边伴着，年节时的氛围总不至于少。
　　此刻独他两人并着肩膀，坐在破庙外的小石阶上，看远处城镇间的嘈杂声与锣鼓喧天，大街小巷正是一片灯火通明，说不出的繁华与热闹。
　　但那欢愉也是别人的，印斟如今守在谢恒颜的身边，心境却是从未有过的平静与泰然。
　　忽而一阵寒风吹来，谢恒颜的小手凉得像冰一样，印斟便将他僵冷的十指贴在自己胸口，一点一点捂至发热，及至渐渐生出了木头应有温度，方将它们小心翼翼纳入掌中，温柔地攥紧握实。
　　“冷不冷？”印斟问，“冷就回去睡吧，我找树枝给你点火。”
　　“不用。”谢恒颜忙拉住他，道，“陪我坐会儿。我听说，他们城里今晚放焰火，咱俩就在这处守岁吧。”
　　印斟沉默了会儿，忽而又道：“颜颜。”
　　谢恒颜：“干啥？”
　　“你喜欢过热闹节吧……头回这样过年，倒不像过年了，完全没那气氛。”印斟偏过头，深邃的一双眼，如今望入谢恒颜的瞳底，却另又是别样一种情绪隐藏在内，久久难以明说。
　　※※※※※※※※※※※※※※※※※※※※
　　今日疑惑：自从确立关系至今，为什么谢恒颜从没有反攻的想法，而且理所当然认为自己是媳妇？
　　正经回答——
　　谢恒颜是一只具有母性的陪伴型傀儡，从方焉到印妈到谢淙到印斟，他对至亲之人的态度就是绝对顺从的，直到印斟这里才开始有反抗意识……然而骨子里还认定自己是承受的那一方，所以几乎没有反攻的想法。
　　不正经回答——
　　谢恒颜：你要问我做0还是做1爽，我嘴上当然说着我是天下第1，但我的实际行动永远和嘴巴相反。
　　印斟：……其实就是打不过。


第256章 最后的除夕
　　“也没有啊。”谢恒颜无所谓地道，“本来过年什么的, 原只有我和阿爹两个人, 他总不让我出去，我也不知道过年是怎么过的……反正, 就现在这样, 我觉得挺好。”
　　印斟拉着他的手，说：“以后你有我。”
　　谢恒颜道：“你也有我。”
　　说着却让印斟噙住了唇, 凑近上前来，与他亲吻在一处。
　　分开时, 谢恒颜不由红了耳根, 一只手扔拽着印斟的衣袖，问他：“那个，你想……要么？”
　　印斟笑了，答说：“想。你肯给？”
　　谢恒颜别开脸，显是害羞地道：“那走吧, 走吧……快脱衣裳去。”
　　印斟却反手将他拽回, 揉一团摁进怀里, 压低声音说道：“这么急, 到底是你想还是我想？”
　　“哎，你……你这个人，烦不烦！”谢恒颜登时恼道，“不做了不做了, 往后你都别想了, 我再不给了！再也不给了！”
　　“嘘, 小声点。没说不要，就现在不行。”印斟忙抱着他，柔声安抚道，“山里太冷，将你闹病了怎么办？隔日上客栈里头……再给你点个炭盆。”
　　谢恒颜气得瞪眼：“还挑地儿了你，之前在永村那冷水池里头，怎没见你这样？”
　　印斟道：“那不一样。”
　　谢恒颜咬牙切齿：“哪儿不一样？！”
　　印斟起身，拉过傀儡的小手，转移话题道：“走，带你去放焰火。”
　　果然这招有用，谢恒颜刚一听到这里，整个人就兴奋了起来：“上哪儿放焰火？”说完又反应过来，他们这是在山里的小破庙外，又哪来的焰火给他放？遂又立马怒道：“你诓我吧，印斟你这王八蛋，我要生气了！”
　　“没诓你。”印斟说着，抽手唤来一张符纸，立结界拦挡在破庙之外，刚好将内间熟睡的乌念拢角落里，随后拉过谢恒颜，道：“我们下山去，过会再回。”
　　谢恒颜愣道：“哎，等……”
　　“没事，有结界在，不会有人注意到她。”印斟道，“至多坚持两个时辰，放一回焰火，想必是足够的。”
　　谢恒颜还是放不下心，印斟又拉着安抚了几道，活像是哄小狗似的，一路哄这傀儡下了山。如今他们停留的这座小镇，与翡石村已相隔老远一段距离，就算有人在后一路追踪，也总不至于赶在年节的空档，跑到这处穷乡僻壤里头寻不愉快。
　　正值除夕，不管身在什么地方，这年是要过的，家家户户亮着灯火，即便早已熬过了子时，街头巷尾仍是挥不散的人群一片——这会印斟简单做了易容，牵着谢恒颜，混迹在吵嚷而嘈杂的小镇外围，看那铺天盖地的大红灯笼，今时虽至深夜，冲天的火光却燃遍了大半晦暗的天空，将谢恒颜一双黝黑的眼都全然照至透亮。
　　印斟偏头看着他的傀儡——自不必说，谢恒颜一向爱好这样的热闹场面，即便人挤着人，彼此之间推搡来推搡去，他也只会感觉新鲜又快活。印斟掏钱买了五串糖葫芦，拿油纸包着放进怀里，末了又拐过街角，学人小孩儿买了满手的烟花炮仗，并叮嘱谢恒颜说：“……拿好了，别对人脸放。”
　　谢恒颜道了声：“好。”
　　他们在镇外寻了一处河滩，谢恒颜站水边点焰火玩，印斟则另拐了趟弯，不知从哪又买回一只花灯，变戏法儿似的托到谢恒颜面前，唤他道：“颜颜。”
　　“啊？”谢恒颜乍一回头，见印斟站河岸边上，手里一只大红色的花灯，中间燃着微黄的烛火，照亮他一张锋利而冷峻，却又带着异常温柔的面庞。
　　谢恒颜“啊”完一声，立马又张开小獠牙，格外惊喜地道：“哇！你从哪儿弄来的花灯！”
　　印斟道：“那边买的。”
　　“你不是不爱放花灯吗？”谢恒颜一面说着，一面又欢喜得不能自已，两只小爪扣在花灯绣金线的边缘，没完没了地抓来抓去，看样子很是兴奋。
　　印斟确是对这小玩意儿不感兴趣，但他只看谢恒颜高兴，自然也会跟着一起开心。想到他们上次一起放花灯，还是去年七夕的时候，印斟自作主张吻了谢恒颜，却又因着内心焦灼，不慎将他推倒在地，滚得满身皆是泥沙。
　　偏这傀儡是个脾性好的，后来不论发生什么，也从来不曾与他置气——只可惜说喜欢说得太迟了，现下印斟望着谢恒颜，便忍不住地想，如果一切能重来的话，早在神祠里相遇的那一回，他就该准备好吃好喝的，将这不懂事的小傻子骗上钩了。
　　“印斟，闭眼！”谢恒颜蹲下身，小手拈着花灯的边儿，把它小心翼翼推进水里，继而拉过印斟的手，道，“放了花灯，这会该许愿了，快来陪我许愿！”
　　“许什么愿？”印斟只觉好笑，“之前也没见你许愿。”
　　谢恒颜双手合十，闭上眼睛，认真而虔诚地说道：“今天不一样。除夕守岁，我要印斟好好的，将来平平安安，心想事成。”
　　于是印斟也学着他的模样，两手并拢，一本正经地说道：“我也希望，我媳妇能好好的，这辈子再不分开。”
　　谢恒颜微微一怔，却没说话，只偏头看着他。印斟察觉到他的目光，回眼看过去的时候，谢恒颜笑了笑，牵过印斟宽大的手掌，说：“好了，咱们去放焰火玩，你别光在一旁看着。”
　　印斟便凑近前去，随手拈了支焰火棒，仍是没什么动静——他喜欢看谢恒颜玩，所以谢恒颜放完一支，他就立马点上一支，放完一支点一支，最后还是谢恒颜一人乐呵呵的，笑得像个傻子一样，整条河滩都伴随他的笑声震颤不断。
　　末了，等焰火放完，又顺带仍了几支炮仗，那头小镇的镇民还在忙着敲锣打鼓，里外耀目的大红灯笼忽明忽暗，正是挥不去的繁华喧嚷。
　　左右见时间还早，印斟便提议说去吃点东西，权当是年夜饭了——当然，只是他俩单独的年夜饭。
　　于是两人壮着胆子，牵手入了内街，挑在一间小菜馆外坐下。小二满脸喜气洋洋，屁颠屁赶了上来，直问他们想吃什么，想喝什么，要不尝尝店里的特色菜。
　　今日总归也是过年，等除夕过了子时即是初一，街上四处闹的人多，正经在外吃饭的却少。印斟选了几样谢恒颜爱吃的，自己倒没什么胃口，谢恒颜一样心疼他破费，两人挑来拣去说了半天，最后还是点了一盘蒸虾，和着鱼肉蛋羹等些小菜，稀稀拉拉摆了满满一桌。
　　谢恒颜一边流口水，一边指责印斟说：“这样不行，太浪费了。咱俩又没份正经活儿做，迟早得把自家吃空。”
　　印斟却道：“只管吃你的，往后有的是机会赚钱。”
　　谢恒颜虽还是不放心，然而美食在前，他也顾不了那么多，一脑袋扎进虾堆里头猛啃。印斟便在一旁拍抚他说：“慢点……你吃慢些，没人会过来抢。”
　　谢恒颜本也以为没人会抢，殊不料刚吃到一半的时候，桌旁不知何时，忽窜一个蓬头垢面的小乞丐，彼时衣衫褴褛，染一身的脏污，正眼巴巴盯着盘子里的蒸虾看。
　　印斟登时起身来，作势要将人赶开，谢恒颜却“哎”了一声，轻轻将印斟拦住。
　　两人回头，见那小乞丐年纪不大，又挺秀气的一副五官，想来是遇了什么难处，在这大年夜里找不到归宿。他就这么望着谢恒颜，清澈的眼底带有怯意，显是想上来讨碗饭吃，偏又没那么大的胆儿。
　　谢恒颜莫名觉得心疼，遂向店家多要了碗汤，递与那乞丐道：“小兄弟，天气冷，喝点热汤吧，坐下来吃。”
　　那小乞丐闻言一怔，登时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谢恒颜却微微一笑，侧身挤到印斟旁边，特地让出一块空位，并示意他可以坐到对面去。
　　这一举动着实让乞丐感到意外，他约莫也没想到，在这寒冬腊月的日子里，竟还有暖心人肯施舍他一碗热腾腾的饭菜。可是他的手很脏很脏，沾满了带有恶臭气味的泥污，当他伸出双臂，试图以十指掬捧住那碗香气扑鼻的羹汤的时候，他甚至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也许是在恐惧，又也许是那隐藏心底深处的自卑。
　　但谢恒颜只静静地看着他，一面又侧头对印斟道：“印斟你记不记得，原来我刚到扶则山的时候，也是像这样……后来还是偷神祠里的供品吃，多亏了游清神君大度，不然我哪能活到现在？”
　　印斟却道：“扯什么鬼啊神的，我难道没给你饭吃？”
　　“那会你还嫌弃我来着。”谢恒颜道，“我说要住进你家，你还死活不肯呢。”说着又对那小乞丐道：“小兄弟，不用跟我客气，想吃啥就吃啥，反正这个人付钱。”
　　那乞丐也不知说什么，半天捧着那汤碗，细声细气地说道：“谢……谢谢。”
　　印斟道：“你方才还心疼钱，怎现在又变卦了？”
　　谢恒颜嗤的一笑，刚想说点什么，忽而街角那头，响起一阵极其突兀的骚动。
　　——不远处，传来妇女孩童嘈杂混乱的惊呼与颤音，伴随入夜时冲天的爆竹声响，共鸣中夹杂着一连串忽远忽近的脚步之声。而待谢恒颜反应过来的时候，那脚步声愈发的近了，同时又有人在人群中大喊：“把人给我抓住！”
　　“来人，别让他跑了！”
　　“追！！！”
　　陡然一声喝令，谢恒颜如梦初醒，蓦地抓过印斟的臂膀，低声道：“印斟！”
　　印斟反应极快，方欲探手抽开符纸的同时，对面那端碗的乞丐却是骤然起身，将那汤碗反手朝桌边一搁，滚烫的汤水瞬间洒得遍地都是——印斟适才张开双臂，竭力拉谢恒颜护入怀中，却不知为何，那乞丐活像触了电似的，回头瞥了一眼纷乱的人群，忽然拔腿朝别处跑！
　　随后没过多久，数十来余身着劲装，腰系长刀，作官兵打扮的男人自街尾巷末追了出来。
　　印斟下意识做出防备的神情，偏不料这时，那群官兵要追的人并不是他，而是隔过重重人群转向，直朝那乞丐撒腿跑的方向猛追而去！
　　“抓住他！前面的注意了，别让那混账跑了！”
　　“站住！你以为你能跑得了？！”
　　但只见原本张灯结彩的镇内街道上，倏忽间乱成一团，那群官兵要追的追，要喊的喊，顷刻将周边一带挂满的装饰踩得七零八落，大红的蜡烛灯笼散了一地，先前摆好的小摊儿也给挤歪到了一边，谢恒颜和印斟两人僵在一旁，始终不敢轻举妄动——倒是那些个镇民明显不满起来，纷纷聚拢在一处，对着那黑压压的一众人指指点点道：“这大过年的，闹什么呢？”
　　“他们又在追谁？！”
　　“吃饱了撑的，没事儿干吧！”
　　“是啊，平常都干什么去了？”
　　话音方落，众官兵为首的那一人，忽然扯开了嗓子，头顶青筋暴起，扬声喝令道：“把那人给我抓起来——那是个妖！万万不可让他跑了！”
　　谢恒颜瞳孔骤缩，呼吸亦跟着一并停滞。下一刻，铮铮一声悠长鸣响，那官兵手中利剑出鞘，剑尖直指纷扰不断的人群中央——
　　随后，手起，剑落，几乎不带任何犹豫，剑锋径直穿过了拥挤的人潮，不偏不倚刺中那小乞丐仓皇而逃的背影，继而陡直向上，狠狠穿透了他毫无防备的后脑。
　　这一系列的举措，实在太快也太突然，以至于谢恒颜压根没反应过来，周围众镇民惊慌失措的呼喝声便如同响雷一般，陡然响彻了他的耳畔。
　　见那方才还趴在他桌边，睁大一双纯澈而惹人怜爱的眼睛，试图向他讨来一碗饭食的乞丐，如今由那一剑致命，轰然朝后仰倒回冰冷的地面——而在他脊背乃至耳后的伤处，并没有普通人应有的血痕，取而代之的，乃是一道并不明显，却也没法由人轻易忽视的微弱光印。
　　※※※※※※※※※※※※※※※※※※※※
　　这章是有隐藏的伏笔，跟结局有关，不过很难很难找到……我先做个记号，免得回头我自己都忘了。
　　章节名是最后的除夕，当然不是他们最后的除夕，只是过了这章就难得安逸了，下章康问会出场，之后大概就是大型狗血修罗场吧hhhhh


第257章 三人行？！
　　原是年节时分，四下张灯结彩, 满镇满街的人们都在欢庆声中度过。不想这会忽冒出一只妖怪, 三两下窜进人群当中，让那追捕在后的官兵一剑刺穿了脑袋, 没见血, 倒是头顶上的业生印给露了出来，发光发热的一道, 直将在场围观的众人骇得大惊失色，聚拢在一处, 又纷纷作鸟兽散。
　　“该死的东西, 跑三天了你。”那官兵头子陡一扬剑，硬抵在乞丐破碎不堪的头顶上方，随即扬声，喝令身后众部下道，“快把他带回去, 否则延误了时辰, 京城那帮人还得怨我失职！”
　　众人方道了声是, 慌忙围上前来, 七手八脚将那小乞丐拖到一边，在旁看热闹的镇民当下散开来，为他们让开一条空阔的道路。
　　而在另一头，原还与印斟有说有笑的谢恒颜, 这会却是完全笑不出来了。他只呆望着小乞丐倒地的身影, 及头顶那道支离破碎的妖印, 半晌过去，才抓紧印斟的衣袖，唇角颤巍巍的，半天也挤不出一句话来。
　　“要变天儿啦。”这时候，街边路过的老人提着灯笼，忽冒出这样一句，“还过的是个甚么年，过不去咯……”
　　“走吧。”印斟揽过谢恒颜的肩膀，低声道，“这里不能多待，我们回山上去。”
　　谢恒颜点了点头，眼底却是说不出的难过与心酸，本来好好的除夕夜，如今不得不以狼狈收场，说到底谁又能提前预料，他们还能否平安度过下一个除夕呢？
　　“别难过了，京城下的禁令，一经由人发现，只有死路一条。”印斟沉沉与他安抚道，“你我都不是局外人，早些离了此处，以免惹得一身是非。”
　　谢恒颜叹了声，只道：“我明白……只是心里不舒坦，乍一见了他死，刀子就像砍在我身上一样。我是觉得，早有一天，我也……”
　　“你不会的。”印斟说着，牵过谢恒颜的小手，引他混入到人群纷扰处，一面在前开路，一面压低声音说道，“有我护着，没什么好害怕的——大不了，要死一起死了。”
　　谢恒颜却道：“嘘……别瞎说，我可不想见你死。”
　　印斟道：“我也不想让你死。”
　　“好了，大过年的，什么死不死的……不准说了。”谢恒颜道，“咱回咱山里去，继续做那‘耗子王’，只要没人发现，一样的逍遥快活。”
　　“嗯。”印斟笑道，“都听王后的。”
　　谢恒颜又恼了，一把推开他道：“你才是王后！”
　　不想这么一推，印斟没能抓稳，再加周围人又较多，谢恒颜一下就给挤了出去，随着汹涌的人潮一路倒退，眼看将要趔趄着翻倒在地上——谢恒颜害怕得打紧，倏忽之间，却是一头撞进一个完全陌生的怀抱，对方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
　　只那一刻，印斟谢恒颜尚未及做出任何反应，头顶蓦又响起一人熟悉入耳的声音：“……姑娘，你没事吧？”
　　谢恒颜喉头一哽，刚想反驳一句“谁是姑娘”，然而乍一抬起头来——对上的，却是康问那一张许久未见……五官轮廓日渐趋向于成熟的正脸。
　　在那一声“姑娘”之后，谢恒颜睁大了双眼，康问亦是低下头来，彼此四目相对的瞬间，谢恒颜浑身僵滞，偏赶在康问开口出声之前，反手将他推开到一边，继而转身绕进后方嘈杂的人群，头也不回地扑进了另边印斟的怀里！
　　“印斟……印斟！”谢恒颜好像疯了一样，两爪子扒拉着印斟的衣袖，“我……我我……我看到了……”
　　他一连说出四个我，俨然已是语无伦次，印斟更是干着急，但只见谢恒颜骇得面色通红，半天也挤不出一字半句，印斟只好按过他的双肩，低声问道：“到底怎么了？”
　　谢恒颜：“我方才看到了康……”
　　康什么？
　　印斟微微蹙眉，但没等他将“康问”二字出口——在另一边，人群外的康问已是幡然回头，目光毫无征兆地扫中他二人，恰与印斟不经意的视线交汇在一处。
　　偏只那么一眼，双方都是如遭雷击——印斟霎时变了脸色，不想康问反应极快，脱口便直唤他道：“师兄！”
　　话音方落，印斟反手拉过谢恒颜，只道一声：“跑！”说毕大手伸来，拦腰将傀儡捞回怀中，符纸结界随之撑开大半，他二人方踏入半空之中，与周遭茫茫夜色相互交融，顷刻消失了踪影。
　　“师兄！”康问尚在人潮涌动中，眼眶骤红，不由悲声喝道，“师兄你又去哪儿？！”
　　“师兄——！！！”
　　*
　　此番印斟与谢恒颜转头便逃，二话不说直接上山，印斟方牵回随行的马匹，谢恒颜上破庙中抱回熟睡的乌念，两人活像是见了鬼似的，这会子年也不过了，饭也不吃了，匆匆忙忙便要下山，预备连夜离开这座小镇。
　　“康问为什么会在这里？”谢恒颜惊魂未定，惨白的一张脸，连带声音都在发抖，“我以为他远在平朝城，怎么也不可能到这偏远小镇里来……”
　　“不知道。”印斟神色复杂，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淡淡对谢恒颜道，“东西收好，我们赶紧下山。康问在这里，容府的人多半也在附近。”
　　谢恒颜登时惶然道：“真的假的，这……要是容府的人来了，我们……”
　　印斟一把扣过他的手腕，转身直朝破庙之外：“别怕，有我。”
　　“师兄这是打算去哪儿？！”
　　此话出时，门前一道剑光乍然而起。
　　印斟欲往前的脚步生生顿住，方与身旁谢恒颜牵手之际，但见破庙外落满树叶的台阶之下，站定一人熟悉可见的身影。
　　康问手持长剑，一身藏蓝色的劲装，腰间悬挂刻有“容”字的玉牌，彼时眼底怒意分明，偏又带着无法言说的悲愤与痛楚。
　　然而印斟见他第一眼，袖中雪白符纸已然召出，防御戒备之姿显而易见——偏生此时此刻，在他怀中护着的，并不是别人，正是康问最不愿想，更不愿见到的傀儡谢恒颜。
　　“师兄！！！”康问愤然出声，额顶青筋浮起，握剑的手腕更是战栗不止，“你一定要这么做吗？难道我们背后整个师门，不及你身边一根没有心的木头？！”
　　印斟没有说话，谢恒颜却有些怒了，待要开口反驳，印斟缓缓拉他到一边，手中符纸扔是扬起，直抵那头康问锋利的剑尖，凌然开口问道：“……你来这做什么？”
　　“我……”康问先时一愣，随即硬声答道，“我来带你回去！”
　　印斟冷冷道：“是你来带我回去，还是容府派你来抓我复命？”
　　康问拧眉道：“事到如今，平朝城内外，哪一处没有你的悬赏画像？光猎鹰就一连放出十来余只，更别说他们容府派来的影卫探子——你跟他们走，倒不如随我去了，至少我还能给你一些保护。”
　　印斟不答，只冷笑了一声，且算是作为不屑的回应。但这一笑意味分明，只让康问倍感心寒，下意识里上前一步，忍不住喝问道：“师兄你可知道，当初容府地牢那一剑，险些刺伤师父心脉！自你离开京城之后，师父身体每况愈下，好几次差点支撑不住——当时整个容府都要寻你兴师问罪，朝廷那头调动官兵出马，几乎闹得满城风雨，就这样你还……”
　　“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印斟漠然将他打断道。
　　“师兄，你当真如此执迷不悟！”康问蓦地扬剑，剑尖直指一旁瑟缩不止的谢恒颜，“你是宁愿随了这个妖物，也不愿随我回容府，主动向师父道一声歉，承认你一直以来的过错？”
　　印斟反问道：“试问我何错之有？”
　　“你……”康问陡然怒道，“你居然还敢这样说？！师父他教你养你，就活该让你一剑穿心，从此卧床不起的么？”
　　印斟毫不退让：“若非是他先逼我认错，我又怎会出手反抗？”
　　康问喉头一哽，原还待继续单薄，谢恒颜却拉过印斟的手，连连摇头道：“印斟你别跟他争了，我们走吧，一会有人追上来了。”
　　印斟“嗯”了声，就此转身，打算对康问的质问置之不理——却也正是这番举动，康问看在眼底，怒在心头，手中长剑亦是按捺不住，再次指向印斟漠然的背影，咬牙切齿道：“师兄！这就是你给我的答案吗？！”
　　印斟脚步微顿，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彼此双方有过片刻的静默，最后是康问率先出手，铮铮一声剑鸣划开了长夜，印斟闪身躲开，反手推谢恒颜乌念到一旁，随后袖中符纸应声飞出，倏而于破庙台阶外撑开一道结界。
　　康问长剑挥出，在与结界相触碰的瞬间生生止住，而待反应过来的时候，印斟又是一纸符咒，硬拍上他的脑门，紧跟着刺目发亮的结界光锁随之召唤而出，几乎只在展眼片刻，便将康问连人带剑缠绕成一团。
　　“收！”
　　印斟一声令下，那结界光锁立马应声而动，康问手中锋剑拿捏不稳，哐当一声砸落在地，溅起灰尘泥沙满天飘飞，而他本人亦是悲怒至极，此刻俨然动弹不能，犹是扯开了嗓子，无法自控地冲印斟嘶吼道：“——师兄！！！”
　　殊不知此一番震耳欲聋的吼声过后，远在印斟身后的台阶上，谢恒颜所紧紧抱于怀中的乌念，忽而睁开了那一双黝黑发亮的眼睛。
　　※※※※※※※※※※※※※※※※※※※※
　　我来解释一下为什么谢恒颜会被当成姑娘
　　因为他和印斟有着很完美的身高差
　　印斟186+（今年25岁，可能还会长？）
　　谢恒颜175+，可拆卸可变更的那种（是个娇小美人没错了，而且还是长发飘飘的背影杀手）
　　康问刚出场的时候175+，现在是180+了，毕竟正在长身体
　　谢恒颜：回头让我爹给我打一双3米的巨腿，我要去学唱，跳，rap，和篮球，music！
　　印斟：？
　　谢淙：？


第258章 眼中结界
　　眼前像是乍然闪过一道刺目的白光，以至于台阶内外三个人都未及做出反应, 谢恒颜回过头时, 刚好对上乌念那双睁开大半的眼睛，黝黑的瞳仁好似一把无形的利刃, 几乎要将他毫无防备的心口撕碎扎穿——
　　而待三人同时回过神识, 康问悲恸至极的吼声甚至未断，忽只感觉身体在飞速倒退下坠, 周遭山间一切景致都在随之旋转扭曲，至最终完全撕裂变形, 顷刻化为虚幻如同云烟般的泡影。
　　谢恒颜惶然出声喝道：“印斟！”
　　另一头, 印斟亦是感到惊骇无比，待要伸手握住谢恒颜的手腕，回头时仍是乌念那一双眼睛，就仿佛扎进了成千上万根尖锐的刺，硬生生将人朝她眼底吸引进去, 那股强大而莫名的力量, 纵是用尽全身力气, 也仍旧无法顺利挣脱——
　　“师兄！”
　　是康问那歇斯底里的最后一声唤, 自此之后，三个人都同时失去了意识，如同坠入梦海当中，眼前骤然蒙上深黑色的帘幕, 周围层峦叠嶂的山影树影, 亦在那一短暂的瞬间消失殆尽, 沦为看不清的一片雾霭。
　　*
　　“印斟！”
　　再次睁开眼时，眼前仍是一层朦胧的白烟。谢恒颜勉力支起半边身体，发觉不知何时，自己竟身在大片灰白色的沙地之中，望不到边，唯有掌心一路蔓延至鞋底的尘土及沙砾，一时间沾染得满身尽是泥灰，挥袖时带着迷蒙的烟雾漫天飞舞。
　　——这是在哪儿？
　　谢恒颜瞥了一眼怀中，乌念已经没了踪影，抬头远能望见的地方，俱是模糊不清的沉沉雾霭，隐约似有一星半点朦胧的水光，谢恒颜巡着灰白沙地的轨迹缓慢前行，并没有发现任何一处水源，就连方才身边的印斟康问都不知所踪。
　　“印斟……印斟你在哪？”四下都是茫茫一片的灰色沙海，什么山林，什么破庙，包括山外张灯结彩的小镇，一切事物皆已消失不见，如今呈现在眼前的，除了白沙，也就只有遍地的枯枝碎石，踩在脚下吱呀的一声声响，说不出的刺耳嘈杂。
　　“印斟！”
　　谢恒颜感觉自己走了很远的路，找不到尽头，最后嗓音都喊到嘶哑，偏偏印斟也不在身边，周围没有一个活着的人影。
　　而就当他精疲力竭，尝试想蹲下身的时候——倏忽间，自脚下出现一双青白的手腕，陡然穿过地面成堆的白沙，一把扣在谢恒颜的脚踝上，啪的一声清脆声响！
　　“哇！”谢恒颜惊叫道，“是谁……谁！”
　　话落时，康问一副戾气十足的五官，忽自那泥沙深陷中显现而出，随后已是伸出一手，狠狠拽上了谢恒颜的手腕，厉声喝道：“又是你这小倌——我师兄呢？！”
　　“康、康问！”谢恒颜退后一步，颤声问道，“怎么你也来了？”
　　康问扫了眼周围连绵不断的沙地，却不知是怎的，愈发变得懊恼起来，上前一步直拧住傀儡的衣襟，扬声喝问道：“这是哪儿？你又玩什么把戏？！”
　　谢恒颜只道：“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康问愤然道，“你不知道才是见了鬼了！你这骗子，定是将我师兄藏在哪儿了……别想说谎，速速如实招来！”
　　谢恒颜：“我也不知道，印斟他……”
　　话没说完，康问手中长剑出鞘，不由分说朝谢恒颜猛刺而来——谢恒颜一面朝外闪躲，一面慌忙出声解释道：“喂，我是真不知道，你有这么恨我？我又没做过坏事……干啥拿剑伤人，跟我没有干系……啊！”
　　康问俨然失了理智，蓦地一剑朝前，划开谢恒颜单薄一层外袍，雪白的里衣随之敞开了大半——这一下可将谢恒颜气红了眼，张开獠牙反手向康问挥了上去。眼看两人就要打得难舍难分，忽而自半空中闪出一道熟悉的人影，那人一手摁过康问肩膀，另一手压在谢恒颜头顶，硬将二人从中间分开，生生推向两边完全空阔的沙地。
　　“师兄？！”
　　“印斟！！”
　　谢恒颜反应过来，立马收了凶相，一头扎进印斟怀里，委屈巴巴道：“印斟你快管管，康问他想杀我！”
　　印斟同是刚到此处，方侧目时，满眼俱是望不断的尘土与白沙，和着远方摸不见的朦胧水迹，显与先前所在的镇外山间截然不同。
　　“师兄，都是这傀儡在背后作祟，你还这样护着他！”康问怒声道，“你怕是让他迷了心窍，是非不分了罢！”
　　谢恒颜道：“说了不是我！你这人怎跟头倔驴似的，不听劝啊！”
　　“都别吵，康问把剑收了。”印斟冷声令道。
　　康问横眉道：“凭什么？师兄自己不清醒，难道我也跟你一块不清醒？”
　　印斟不等他反应，回手一记符纸飞来，堪堪将那长剑击飞数尺之远，康问待要回身去拾，印斟已是率先一步上前来，一指点上他肩头要穴——然康问显是怒极，这会子又丢了长剑，干脆赤手空拳与印斟相搏斗起来！
　　只是印斟不愿伤他，康问又是理智全失，不多时两人缠斗在一处，印斟一拳抡了他的脑袋，康问直接上嘴，啃了印斟的胳膊，倒只剩谢恒颜一人站在旁边，手足无措地喊道：“你……你俩别打了，先解决手头问题不行吗？”
　　康问骤然闻声，却是愈发变得激愤难忍，印斟倒是有所会意，大手盖上康问的脑袋，赫然出声斥道：“别闹了康问，你还想不想出去了？”
　　“我知道了！”康问拧着眉头，一字字道，“你们两个，合起伙来骗我！你们想将我囚_禁在这里，等到将来饿死老死，就没人迫你回容府了不是？！”
　　谢恒颜叹道：“完全解释不通。”
　　印斟不知该说什么，怔了半天，只能如实与康问道：“……带你来这里的，不是他。”
　　康问道：“那还能有谁？”
　　印斟回头看了谢恒颜一眼，问：“乌念人呢？”
　　康问：“乌念又是谁？！”
　　谢恒颜摇摇头道：“不知道，方才到了这里，便不见念儿踪影。”
　　印斟沉吟片刻，方道：“我大概记得，问题在她那双眼睛。”
　　谢恒颜道：“我也记得是她的眼睛。感觉好像……把人吸进去了一样，我一直在往后倒退，完全没办法挣脱。”
　　“你胡说八道！”康问指着谢恒颜的鼻子，无比痛恨道，“你这傀儡，满口的谎话，胡乱编个理由诓人罢了，还有什么可相信的！”
　　“你没感觉错。”印斟抬眼望天，面前灰白色的雾霭层层叠叠，光线更是晦暗不清，压根无法辨认前方的道路，“我猜是‘它’，一早在某处设立了结界，直等我们在原地上钩，也正好遂了它的意愿。”
　　康问道：“什么它不它的，你们在说谁？！”
　　“我看也是。”谢恒颜道，“之前在翡石村，那老先生一眼瞧出念儿的异象，是在那双眼睛。方才你与康问争执，一时不备，由那双眼拉入了结界……也就是咱们现在这个地方。”
　　“嗯。”印斟拉过谢恒颜，道，“先上别处看看，指不定能找到出口。”
　　谢恒颜应了一声，跟在印斟身后，正欲转身离开时，一旁的康问却追了上来，扬声喝道：“你们到底在说什么？！难不成是合伙演戏骗我！”
　　谢恒颜道：“骗你作甚？我们也不知该如何出去。”
　　康问冷笑道：“你别和我说话，我要的是师兄回我！”
　　谢恒颜：“你……”
　　“你跟来就知道了。”印斟瞥康问一眼，方淡声道，“总共我们三个人，一样都出不去，难道还能有假？”
　　康问又道：“‘它’又是谁？你们打什么哑谜？”
　　“打什么哑谜，到时你自然知道。”谢恒颜道，“你师兄什么为人，你会不清楚吗？”
　　康问陡然抬高了声线：“我师兄为人如何，无需你来随意评断。事到如今，师兄背弃师门，主动站傀儡这边……我早已无话可说！”
　　谢恒颜如鲠在喉，半天也难说出一句话。印斟却是面色平静，直接牵过谢恒颜的手腕，说：“走吧。”
　　三人间的距离不远不近，印斟带谢恒颜在前探路，康问则始终在后跟着，笼统走出不到一里的距离，四周仍是一望无际的沙滩，白得几乎有些刺眼。
　　约莫一炷香后，谢恒颜走不动了，印斟便弯下腰来，将他驮到自己背上，一路背着往前徐行。
　　这时康问也按捺不住，强压着火气问道：“还要走多久？你们就是来骗我的罢！”
　　印斟在前，没有说话，而在背后的谢恒颜却回头来，忽扯着眼皮做了个鬼脸，又对康问吐了吐舌头，其间报复心态十足。
　　“你……”
　　康问俊脸一青，险些又举起拳头砸上去了，偏这时前方的印斟脚步一顿，不知为何停了下来，谢恒颜也立马凑了过去，连声问道：“怎么了？”
　　“前面有水。”印斟蹙了眉，谢恒颜和康问方抬起眼，顺着印斟的视线眺望向远方——这一回，耳畔隐约传来的水声愈渐清晰了起来，很难确认是否为他们三个人的错觉。
　　于是印斟微微松手，将背后的谢恒颜放了下来，谢恒颜方是一瘸一拐地上前，感觉周围朦胧围绕的云雾之间，模糊不清的远景尚无法辨认，却明显有冰冷的水渍扑打在鞋面上，一阵紧接着一阵，像是先前在浅水滩上的浪花。
　　“应该是座海岛结界。”印斟低声道，“和之前在永村的感觉，没差多少。”
　　康问：“永村又是哪儿？”
　　印斟暂且没有回答，他在等待谢恒颜的肯定——然而正前方的谢恒颜，彼时站定在水中，青灰色的一道虚影，他不知道在思考着什么，看起来有些莫名的沉默。
　　及至很长一段时间的静默过后，谢恒颜忽蹲了下来，将手探入脚底缓缓流淌的水花之间，半是触摸，半是感应。
　　印斟疑惑道：“颜颜？”
　　“印斟。”谢恒颜回过头，看向印斟，神情带有几许复杂，“我觉得……我大概知道，这是在哪儿了。”
　　印斟：“嗯？”
　　“这里……好像铜京岛啊。”谢恒颜站直起身来，面朝眼前一望无垠的沙滩，“虽然不是当初的模样，但我曾经生活二十多年的地方，多少有些模糊的印象……”
　　※※※※※※※※※※※※※※※※※※※※
　　康问：这是在哪儿？
　　康问：那又是什么？
　　康问：它又是谁？
　　康问：你们又在骗我！
　　康问：你们合起伙来骗我！
　　康问：师兄！！！
　　康问：师兄——
　　今天的是康·神特么烦·问
　　前面走路的俩口子：我们无视他吧，快走快走


第259章 回娘家
　　记忆中的铜京岛，原就不算有多么富饶。几乎所有岛民依靠捕鱼为生, 年年岁岁俱是如此, 再加地域又是偏远，岛里的人出不去, 岛外的人更不想进来, 时间一旦久了，纵是富足也能愈渐变为贫穷。
　　谢家父子二人就生活在这样一座小岛上, 谢恒颜从来不被允许出门，大多时候都是在他们那间小屋子里, 安静趴在窗边, 看窗外海浪扑打的沙滩，以及时不时停靠在岸边的渔船。
　　尽管后来那些渔船，也都渐渐的消失了踪迹。
　　铜京岛在最末期的时候，已近沦为一座无人的荒岛。然而归根结底，也是谢恒颜曾居住二十年的故土, 且不论它是荒了或是死了, 谢恒颜既是记得, 那便是一辈子的记得, 哪怕只是沙地上的半粒尘土泥灰，他亦能辨认得一清二楚。
　　“不是好像……本来就是。”谢恒颜几乎肯定地说道。随后他朝前走了一些，脚跟轻点在沙地上一块破碎的木板，“这里原本是码头。”
　　说毕又指了指往深处一条模糊的小道：“再往里走, 就是我家了。”
　　“什么你家？”康问诧异地望着满地白沙, “你怎知道, 那是你家？”
　　谢恒颜道：“我自己家，我当然识得。”后又挣开印斟的手，跨上前一处平坦的沙地，看样子显是急不可耐。
　　印斟康问也是一头雾水，只能匆匆在后一路跟着，见谢恒颜一人走得又快又急，不知朝的什么方向，面前仍是大片大片的沙地，谢恒颜那双瘸腿踏在灰白色的软沙上，留下一连串深浅不一的印迹。
　　原以为他要一直这么走下去，康问甚至有些不耐烦了，但往前并未过多久，眼前忽是影影绰绰的，现出一幢像是房屋似的虚形儿，谢恒颜却不知怎的，脚步愈发加快了起来，几乎是连滚带爬朝那处扑了上去。
　　幸而印斟理智尚存，快一步拦过谢恒颜的肩膀，问道：“……你瞎跑什么？”
　　谢恒颜睁大一双杏眼，干巴巴地说道：“那是我家啊……”
　　“什么你家我家的？”康问略朝四下扫了一阵，周围尽是虚幻空阔的一片，独眼前那一间半虚不实的房屋影子，瞧来犹是突兀，倒像是忽然出现的一道诡影，里外夹杂着一股说不清的煞气，“……我看你也是迷了心窍，这哪里是什么人的家，满地全都是沙子，突然空出来的一间房子，你也有胆随便进去？”
　　印斟看了也是，他们一路走了这样远的平地，沿途别说是一间屋子，就连一处树花草的什么都没有，如今骤然多出一道房屋的虚影，飘飘然杵在遍地灰白的沙砾中央，说没蹊跷也是不可能的。
　　因而印斟拉回谢恒颜，道：“你先别慌，这是在结界内，并非它原本的地方……究竟是不是铜京岛，眼前所见所闻，都是虚幻也说不定。”
　　“不……你，印斟，你陪我过去看看。”
　　谢恒颜目光不离那间房屋，他几乎可以肯定，小屋内外木制的围栏，篱笆，还有那扇熟悉的雕窗与木门，俨然正是数年以前，他离家时的模样。但究竟为何会沦为眼前这般虚无的荒地，他不知道，他只能凭感觉不断地前行，就像多年以前他沿着回家的那条道路，无数次地徘徊与等待。
　　印斟耐不住谢恒颜的请求，两人便朝独那一间突兀木屋所在的方向靠近，康问却是半信半疑跟在后方，扬声发出疑问：“喂，你们真是疯了！想办法出结界啊，往那种地方跑什么？”
　　殊不知，谢恒颜已是真的疯了，多年在外流浪以来，他渴望回家的心态从未如此迫切。
　　这一路他拖带着印斟一往无前，穿过遍地冰冷厚重的沙地，径直奔至远处那间房屋的门前，最终是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一语不发地站定。
　　“这真是我家！”谢恒颜颤声说道，“就是铜京岛，不会有错的！”
　　——谢淙曾经是岛上唯一的木匠，他们家的木屋便是由谢淙亲手搭建而成，前有围绕一周的环形花圃，那里栽种着谢淙最喜爱的花草，进门前仍是木制而成数级台阶，雕花的扶手以及窗台，包括那些熟悉的古朴纹路，处处都是谢淙当年留下来的痕迹。
　　可是……
　　为什么他们的家，会出现在乌念所设立的结界里？
　　谢恒颜略带试探地上前，但在门前数级木制的台阶上，并未感受到多年无人的灰尘……而恰巧相反的是，这间屋子看起来与数年前离家之时，并无太大的差别，就好像时常有人在里外清点打扫一样。
　　“阿爹！”谢恒颜焦急叩了叩门，“……阿爹你在里面吗？！”
　　屋内无人回答，木门紧闭，从始至终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印斟道：“说不定是幻象罢了，怎么敲都不会有人应的。”
　　“是不是幻象，开门不就知道！”康问陡然一脚踢上去，不偏不倚正砸门板上，吱呀的一声刺耳轻响，谢恒颜刚想出手阻止，但一切已是为时已晚——这间木门原就年久失修，再经康问这么蛮力一踹，霎时间就失了平衡，轰然朝屋内坍塌了下去。
　　约莫康问也没料想是这般结果，当下还莫名有些骇住，幸而谢恒颜无心与他争执，如今只见门倒下了，干脆什么也顾不得，便直接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谢恒颜？！”
　　印斟还在背后喊他，但谢恒颜却是丢了魂儿似的，沿着台阶进门，一人独自踏入那间屋内，只留一个浑浑噩噩的背影在后。
　　印斟记得原来谢恒颜说过，他住铜京岛的时候，往往是让谢淙限制了行动，所以谢恒颜对家的怀念很少很少，只是以往身在缺少人陪伴的孤单境地，会下意识里巡着谢淙的脚步愈行愈远。
　　就算谢淙有意抛他弃他，他也从未有一刻产生放弃的想法。
　　“谢恒颜……”印斟低声唤道。
　　“嘘。”谢恒颜没有回头，只背对他，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他们顺着屋门坍塌的方向，一路缓步行至内间，康问则远在门槛外守着，只露出一颗半是惊恐的脑袋，不住朝里叫唤：“你们到底干什么？”
　　——谢淙临走前留下的这间木屋，屋内一切摆设都未有发生任何改变，木柜窗台间的角落没有蒙灰，桌边的瓷瓶里搁放着新鲜的花束，甚至寻常人的生活气息都不曾消散半分。
　　谢恒颜只身一人，走在最前方，时不时触碰身旁干净的窗台，老旧的桌角，包括书架上成堆的书本，以及半旧半新的烛台及香炉——一切都保持先前最熟悉的模样，仿佛这里的时光已形成了定格。
　　“阿爹？”谢恒颜忍不住唤道，“……谢淙？谢淙你在吗？”
　　仍旧无人回应，除去窗外忽来忽又去的风声呼啸，在木屋内间便只剩三人起伏不定的呼吸声响。谢恒颜耐下性子，往木屋前厅寻过一阵，暂未寻见任何人的身影，后又穿过一扇木门——那是他曾经住过的房间，往里的所有摆设全数未变，就和他刚离岛的时候一模一样。
　　“奇怪了……”谢恒颜道，“为什么会这样？”
　　印斟问：“怎么？”
　　“这里……跟几年前，没什么差别啊。”谢恒颜难以置信道，“我走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现在回来还是什么样子……看起来，像是有人常住。”
　　印斟想了想，方道：“这是在结界里，现有的时间也许和外面不一样。”
　　说来也是，先前他们被困在扶则山时，黎海霜家后院那处紊乱的结界屏障，包括后来造成时间压缩的永村海岛——但凡是有人存心欲掌控，那便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然在其中只有一点，谢恒颜必须弄清楚。
　　他不顾印斟的阻拦，径自一人推开了房门，快步踏入到木屋围栏聚成的院落。
　　“谢恒颜！”印斟赶忙追了上去，“你总是一个人，慌的什么？”
　　康问也跟在印斟身后，略带惶然道：“你们到底打算怎么样？！”
　　偏是此时此刻，木屋朝后敞开的空阔院落，遍地枯草连着远方，扬起风吹不断的灰白色沙砾，因着空无一物用以遮挡，所呈现的场面远比内间狼狈得许多。
　　而在那后院最角落，隐有半人高的枯枝杂草遮挡处，倏忽间现出一道木制躺椅的虚影，今时伴随不知何处来的微风，一上一下，一摇一摆。
　　——躺椅上另有一人熟悉的身形。
　　青灰色的长衫，以及染有霜雪般的一头白发，即便彼此之间相距甚远，亦能看得分毫不差。
　　谢恒颜甚至不敢走近，他害怕结果与想象中的相差太远。因而，他只敢站定在很远的地方，沉默注视那道青灰色的影子，直到隔了很久很久，他才鼓起勇气，缓慢开口，喊了一声：“阿爹。”
　　没有回应，什么都没有。
　　眼前的画面像是静止了一样，自他们刚入结界到现在，一切的物事都仿佛停留在某个时间节点，没有哪怕一丝一毫微妙的变化。
　　“阿爹！”谢恒颜上前一步，忽扯开了嗓子，颤声唤道，“谢淙，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颜颜冷静。”印斟忙抓住他的胳膊，低低劝说道，“他不一定是谢淙，你别傻当真了！”
　　谢恒颜摇摇头，道：“不，让我过去看看。”
　　印斟：“谢恒颜！”
　　“我自己的阿爹，我怎可能不识得？”谢恒颜如是说着，将印斟推开一些，顾自一人走向杂草深处，那摇晃的木制躺椅上的熟悉人影。
　　印斟只好又跟了上来，牵过谢恒颜冰冷的手掌，仍以柔声抚慰他道：“你仔细想想，你爹且有他自己需完成的事情，怎会贸然出现在这里？”
　　然谢恒颜骤然见到谢淙，就好像无端失了魂魄似的，跌跌撞撞扑向了后院杂草丛生的角落，几乎是头也不回地说道：“那万一他手边事情都做完了，只想在这里等我回家呢？”
　　怎么可能？
　　当时谢淙的态度显而易见，想必是永生都不愿再与谢恒颜相见。就算有什么难处，也没可能会在这般节骨眼上出现。
　　印斟按捺半天，只将那句“他不会回来了”生生哽入喉中，待要再说些什么，谢恒颜已是固执上前，伸手搭上那处椅背，满怀希望地出声唤道：“……阿爹！”
　　只可惜他的希望，很快又化为了另一种形式的绝望。
　　因为当那“躺椅”上的谢淙回过头时，他们见到的并不是以往同谢恒颜完全相似的一副五官——而是另外一张，面皮暴涨，头骨碎裂，眼下沾染无数血痕，近乎支离破碎的骷髅鬼脸。
　　※※※※※※※※※※※※※※※※※※※※
　　我来解释下这里印斟的猜测是没有错的，他们现在就是在一个时间和外界不同的结界里。
　　这个时间压缩分成两种，一种是永村海岛那样，所有人都正常生活，只是原本进行的节奏被打乱了，强行加速
　　另一种就是在扶则山黎家，他们观看黎海霜的全部过去，那种就像走马灯一样，是一个折叠式的空间，相当于里面有无数个平行的世界……具体参考哆啦A梦的时光机？差不多是一个意思，只是没办法预知未来。
　　然后这个折叠空间是个大大大的伏笔，不久后就会用到，看到这里的小可爱们可以稍微注意下哦！


第260章 画中人
　　短短一瞬之间, 康问险些让那诡异的面容骇到神魂分离，眼看手中长剑将要夺鞘而出, 印斟抢先一步伸出手来，硬生生拦挡在康问身前, 道：“别去！”
　　紧跟着, 在那后院枯草环绕的深处, 谢恒颜毫无征兆地悲唤出声：“阿爹……阿爹你怎么了！！！”
　　谢淙仍在那张木制躺椅上, 一身青灰的长衫，彼时已然浣至轻微的褪色, 枯瘦的五指垂落在扶手一边, 从始至终没有过一丝一毫的动静。尤其那张形容枯槁的正脸, 俨然与骷髅的面相无异, 倘若不仔细去查探，甚至难辨出以往清秀俊美的轮廓。
　　印斟是记得的, 谢淙虽说年事已高，然而他的五官面容, 却师兄如傀儡一般的姣好精致，若非是谢恒颜脸上时常出现的那股子呆愣傻气，寻常人恐怕也无法分辨他父子二人间的差别何在。
　　“阿爹！！”谢恒颜握过谢淙冰冷的手掌, 不住扬声唤道，“阿爹你怎么了？你说说话啊……”
　　康问早看不惯了, 跨前一步到躺椅旁边, 以手探至谢淙形同鬼魅般的鼻下, 随后吁声嘲讽道：“气儿都没了, 还你爹说话呢，他不会说话了！”
　　谢恒颜幡然回头来，却是红至发亮的一双血眼，其间凶煞狠厉之气分明易见，直将康问骇得心头狂跳，霎时间拔剑出鞘，并僵声与之喝道：“你瞪我做什么？你以为我会害怕不成？”
　　印斟冷道：“康问！”
　　“都这时候了，你还有心思护他！”康问咬牙恨道，“当初你是如何教我的，事到如今，你全都忘得一干二净吗？”
　　谢恒颜轰然一声，踏步上前，尖锐的指爪恰与康问的长剑相擦而过，康问还待扬手出剑，这时印斟再一次站了出来，一手扣在谢恒颜腕间，另一手抵过康问长剑，凌然与谢恒颜道：“颜颜停手，别伤了他！”
　　谢恒颜自然没甚么可说的，推开印斟和康问，回头握住谢淙枯瘦的手腕，继续唤道：“阿爹！……谢淙，谢淙你醒醒！”
　　“醒不了的。”印斟按过谢恒颜的肩膀，低声道，“你还没发现？这里的结界时间定格，周围所有都是静止的死物……你怎么推他都不会醒的。”
　　谢恒颜眼眶骤然便红了，直问印斟：“可……谢淙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康问忍不住道：“都说只是结界而已，你突然发的什么疯？”
　　“如果结界当真是时间定格，说明……说明这间屋子，是曾发生过的某一段时间静止……”谢恒颜颤声道，“那谢淙如今这副模样，必然是真实存在过的！他真的受了伤，不然就是生了病，否则为何突然丢下我，一个人不辞而别？！”
　　“你冷静！”印斟不由将他拉入怀中，放沉了声音安抚道，“也许只是幻象罢了，不要自乱阵脚……我们到别处去看看，你家总有其他地方，不定能寻到什么线索呢？”
　　“有自然是有。”谢恒颜虽已是起身，但目光片刻不离谢淙，“可我爹他……”
　　印斟拍了拍他的背，缓声说道：“我们先去别处看了，再回来寻你爹也不迟……他总归不会起身走了，别怕，有我陪你，但凡有什么万一，那也都是我的过失。”
　　谢恒颜沉眸叹道：“印斟……你明知道，我不可能怨你。”
　　话落时，已让印斟连拖带拽着起身，一路缓缓催离了后院。谢恒颜起先有些不肯，但既转身入了木屋内间，只见四下一成不变的各式摆设，心中难免泛起了几分猜疑——若说此番场面，乃是铜京岛上曾经某一处时间节点，那表明眼前一切都是发生过的，即存在过的，然而归根结底，这会是什么时候的铜京岛呢？
　　至于谢淙，他又是如何变成这般模样的？
　　谢恒颜百思不得其解，到最后，也只能带着印斟一起，重新返回到木屋的前厅。进了前厅，往左一道尺余长度的木廊，在那处便是谢淙以往居住的卧房及书房——谢淙的个人喜好非常明显，走道两边分别设有近半人高的木制机关，而在末端又另外藏匿极为繁琐的锁链及结界，非寻常人想必是无法破解。
　　素日里，谢恒颜从不曾踏入谢淙的房间，或者说，无意因此惹他生出嫌隙——所以大多数时候，谢恒颜会尽可能避开谢淙的个人空间，如非是必要与他产生接触，但凡是谢淙一人独处的时光，谢恒颜都不会主动上前打扰。
　　但现如今的情况，又明显不大一样。
　　他们身在一饭莫名的结界之内，木屋后院形容枯槁的那个男人，是谢淙不会有错，一方面因着时间静止的存在，谢恒颜又隐约期盼着，能否找到另一处时间节点的通口，继而成功寻到一个完整的、没有受伤的谢淙，这样至少能暂且使他安心。
　　正是借了这份期盼带来的勇气，谢恒颜拆开沿路形成障碍的机关，最终行至走廊最末一端，缓缓将谢淙平日那间卧房推开半条细缝。
　　“阿爹？”
　　谢恒颜小声唤道。
　　然而很可惜的是，卧房里并没有谢淙的身影。谢恒颜只好耐着性子，又跨过门槛，小心翼翼从走廊踏入了门内，印斟紧跟在他身后，寸步不离。谢恒颜唯恐意外发生，遂转身提醒道：“当心脚下，我爹房间机关不比外面的少，别给那些小玩意儿弄伤了。”
　　话没说完，康问腰身一侧，嗖的一柄飞刀自门后隔空划过，堪堪于他臂间留下一长道狰狞血印。印斟登时回头来，攥过康问的手腕，急声斥道：“你做什么？方才说了有机关，你没长耳朵？”
　　康问嘶嘶喊疼：“我以为这是结界里的幻象！”
　　印斟低头检查他的伤口：“有毒无毒？”
　　“多半带有微毒，先点穴止血了罢。”谢恒颜道，“不会危及性命。”
　　康问道：“你怎知不危及性命，我要是死在这里怎么办？”
　　谢恒颜不耐道：“我自己家，我难道还不清楚？！”说毕已是转过身，懒得与他多费口舌。
　　——谢淙的房间摆设，与方才前厅一样，完全未发生任何变化。
　　右手边放置着桌椅，在那里堆放着许多零碎的木制关节，且不知是用来做甚么的。左手边是近有一人高的巨大书架，头顶上又是些木人木鸟类的趣味玩物，随手一碰还能灵活地四下跳动。
　　书架上，倒没收藏多少能用的书册。放眼望去，大抵是些成了堆的卷轴，除去卷轴便是一沓一沓整齐叠放的图纸，其间绘有各式各样的风帆与船形，想是平时谢淙的个人爱好之一。
　　“这是你爹房间？”康问伸出一手，往那书架上方掏来掏去，“这都放的什么东西？乱七八糟的，好多纸啊……”
　　印斟道：“别乱动。当心藏了暗器。”
　　然而此话说完，偏是为时已晚。康问那双手欠不是一天两天了，只消稍稍朝里一勾，书架上的卷轴便成了堆地砸落下来，稀里哗啦地散了满地。
　　谢恒颜乍一回头来，便见那漫天雪白的图纸纷飞，尚落了寥寥数张在不远处的桌角边上——这一下，可算彻底激怒了谢恒颜，当下转身前去，看样子像要与他拼命，康问自也不是省油的灯，如今见谢恒颜飞扑上来，他亦慌忙后撤数步，半开的长剑再次脱手冲出，直指向谢恒颜眉心要害处，一字字高声道：“怪物，我警告你……你别以为我师兄在场，我不敢奈你如何。等出了这道结界，你也只能是条阶下囚的命罢，还有甚么可嚣张的？”
　　印斟皱眉喝道：“康问！”
　　康问幡然侧目，方欲抢说些什么，偏在那低头的间隙，无意朝地面散开的卷轴瞥了一眼。
　　——但只见那层叠堆放的杂物与书册之间，赫然半摊开着一幅绘有人像的泛黄卷轴，看起来年代有些久了，四片纸折的边角都带有显而易见破碎的卷。
　　至于说康问为何会注意到那样一幅卷轴？
　　实际上当他的注意力由那幅人像吸引去的瞬间，身后的印斟，包括面前怒极的谢恒颜，都在那同一时间里，朝地面投去略带质疑的目光。
　　最后还是印斟为了息事宁人，主动上前一步，将那幅卷轴拾了起来，完全朝下展开，并轻轻施力抖了一抖。
　　谢恒颜立马露出紧张的神情，道：“你小心点……别把我爹的画给撕了。”
　　康问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怕画撕？”
　　言罢伸手上去，径自将那卷轴堆积的褶皱铺平。到这时画中人的五官面容，终于完完全全展现在了众人面前——首先入目的，是一身接近雪色的薄衫，眉眼生得细致俊朗，苍白的肤色与画纸相融，神思间却似带有一丝堪称纨绔，乃至于游戏人间般的凉薄之意。
　　谢恒颜第一眼看到他时，竟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觉。他偏头去问印斟：“……这是谁？”
　　孰不料，印斟亦是一脸难以置信的惊骇神情。及至良久的静谧过后，还是康问克制不住，率先脱口说道：“这画像上的人，是……游清神君啊！”
　　谢恒颜蓦地一滞：“谁……你说这是谁？”
　　“游清神君。”印斟沉吟片刻，方道，“我原来时常打理神祠，他的神像是何模样，我自然记得清楚。”
　　经他这样一说，谢恒颜倒模模糊糊回想起来，当年他们在扶则山修缮神像的时候，多少对游清神君的容貌有些残存的印象——但那神像存在接近百年的历史，致使游清本人的面庞早已让风沙磨半平了，如今再拿他的相貌同那画中人作比对，也仅是隐隐约约有些相似的轮廓罢了。
　　且目前最让人感到匪夷所思的是……
　　“为什么谢淙会收藏游清神君的画像？”卷轴里外不曾题字，没有日期落款，更未指明那画中人具体是何身份，说是游清神君的画像，也只是他们半肯定半犹疑的猜测。
　　印斟问：“你爹信奉游清神君？”
　　“不……”谢恒颜摇摇头，道，“以往不曾与我提及，何况铜京岛与来枫镇相距甚远，也没机会接触那深山老林里的活神。”
　　康问道：“那他藏这画像做什么？打哪儿偷来的不成。”
　　“劳烦积点口德吧。”谢恒颜道，“我爹一向光明磊落，不屑做这鸡鸣狗盗之事。”
　　印斟却道：“除去你爹，在这家里住过别人没有？”
　　“有，我爹年轻的时候，曾是娶过妻的，而且留过一个孩子，只可惜那两人都去得早，没一个陪他到现在的。”谢恒颜如是答道，“后来倒听说，是那个叫方焉的男人，亲自将我送到他的身边……至于方焉有无在此地长住，我没有印象。”
　　“等等……你说谁送你来这儿？”康问一下子瞪圆了双眼，骇然问道，“方什么？”
　　谢恒颜：“方焉。”
　　“你们好大的胆子！”康问倏地站直起身，以手扶剑，全然戒备地喝道，“你可知道，现如今与那魔头狼狈为奸，在京城是个什么罪名？”
　　“我不清楚，我这算是什么罪。我只知道，当年是方焉救下我的性命，他给了我一个遮风避雨的家。”谢恒颜神色很平静，面对康问的威胁，他几乎是毫无波澜地说道，“你若定要站在对立面，想方设法寻我不痛快——我自有办法留你在此处，永生永世都别想再出去。”
　　康问：“你……”
　　此话出时，谢恒颜方伸出手来，试图将那卷轴合拢并收好——却在这不经意的举动之中，耳畔传来一声格外清脆的异响，忽有一样半生锈的金属物件，顺着卷轴最里端一路滑落在他脚边。
　　“什么东西？”康问心头阵阵狂跳，顿时一惊一乍地喝问道。
　　“钥匙？”
　　印斟弯下腰，将那物件拾了起来，小心搁放到手中——果真是串锈成青灰色的钥匙，彼时沾了满手的细碎铁渣，几乎将印斟温热的掌心染成深色。
　　※※※※※※※※※※※※※※※※※※※※
　　我终于……260章了，点题了
　　本来这篇文是叫《神仙颜中求》，最早设定里的谢恒颜是神仙不是妖怪，他跟游清神君之间有着微妙的联系，现在虽然主设定改了，反但是主线没有发生变动，游清+谢恒颜+方焉+谢淙是一个相互循环的关系，他们中间任意两人拆出来就是隐藏的故事线。
　　然后游清神君的关键词……妥妥的，就是游戏人间。
　　他们认真努力过的日子，在上帝视角（游清）看着的，其实跟游戏没有差别～


第261章 黄凤谓之焉
　　“这是哪里的钥匙？”印斟问道。
　　谢恒颜捏着那钥匙的串儿，努力回想了一段时间, 方道：“应该是……地下室？”
　　“你家还有地下室？！”康问悚然惊道。
　　谢恒颜道：“不都用来堆放杂物什么的, 谁家没有地下室呢？”
　　印斟又道：“能下去看看么？”
　　谢恒颜想了一想，最后点头说道：“……能。”
　　谢淙这间木头堆的房子, 外一圈的花圃连着后院儿, 地下室则另在方才走廊的外端，通口以一块半厚的木板遮挡, 上面堆了几坛陈年的老酒，如今已蒙上一层薄灰。
　　“以往我是不会进去的。”谢恒颜弯下腰, 将那酒坛挪到一边, 末了又掀开外一层半指厚的木板，扬起漫天的粉尘纷飞，“谢淙习惯将作废的木材放在这里，很少下到底层清理……只偶尔得空，会下去打点两下。”
　　印斟偏过头, 朝那幽深的通口里端瞥了一眼, 复又问道：“那钥匙呢？”
　　谢恒颜道：“钥匙应该是更往里面的另一扇门。”
　　康问惊道：“还里面的门？你家藏了多少个门？”
　　“地下室当然要上锁。”谢恒颜道, “不然……下去看看？”
　　说完朝那通口下的扶梯伸出一只脚, 印斟却拉住谢恒颜的手腕，低声道：“等等。”
　　谢恒颜：“怎么？”
　　印斟：“贸然下去，不会有什么危险？”
　　“也是……”谢恒颜迟疑道，“那让我先去吧, 你就在这等着。”
　　“你说的什么话？要就一起下了, 要死一起死。”
　　言罢, 印斟一手拉过谢恒颜，两人想也不想，便直朝那幽黑无底的通口一跃而下，倒剩康问一人趴扶梯上，不住犹疑地问道：“你们俩做什么啊，这就跑下去了……喂！”
　　通口往下的地底，几乎看不见灯光。印斟召来一纸符咒用以照明，谢恒颜紧跟在他身后，两人落地时，惊起遍地死寂般的灰尘——这一间地下室所接连的底部空间，并不能算是空阔，甚至容纳两人已有些拥挤。
　　周边两条走道，正如谢恒颜所言，成堆摆放着各式不同的废弃木材。其中机关也有，人形也有，老远一眼望去，就像一具僵立不动的尸体一般，当真能叫人毛骨悚然。
　　地下室总体感觉不大，四下堆放数不清的杂物及木箱，空气中蔓延着一股不好闻的腥潮气息，再加人能活动的范围少之又少，他们笼统走了不过数十尺的距离，再往深处拐了个弯儿，即是对应方才钥匙的那一扇门。
　　开门之前，印斟问谢恒颜：“里面放的什么？”
　　谢恒颜摇了摇头，茫然道：“我不知道……之前没来过，谢淙也不常与我提起。”
　　康问终忍不住恼道：“你怎什么都不知道？”
　　谢恒颜道：“那你什么都知道，不如你进去看看？”
　　“……要进就快进，磨磨唧唧的，是不是爷们儿了？”康问二话不说，一把将那钥匙夺了过来，不顾其余二人反对，正朝着锁孔便给直接塞了进去。
　　谢恒颜还待说点什么，吱呀的一声，走道里端那一扇破旧的木门，因着常年无人往来，此番推开时所发出的刺耳声响，就像是什么物件被强行撕碎了一样，直听得面前三人连连朝后倒退。
　　——方要及时做出反应，偏在那同一时间，忽听耳畔哗然阵阵清晰的水声。
　　谢恒颜心说，地下室为何会有积水？
　　然而下一刻，他回过神来，第一时间看向印斟，喝道：“印斟快上去！这地方接通地底的水源，我们……”
　　半句没能说完，伴随木门陡然拉开半指宽的缝隙，最后的防线在汹涌水流的冲刷之下，彻底遭得摧毁坍塌。谢恒颜费力抬起双眼，只觉一股强烈的窒息感扑面而来，下意识里回头去寻印斟，这时门后冰冷咸腥的海水已然纷涌而至，顷刻之间湮没他三人头顶——
　　*
　　最终残余的意识消失之前，谢恒颜好像看到一星半点微弱的光影。
　　——紧跟着是如潮水一般，遮天蔽日的巨大黑暗。
　　冥冥中，谢恒颜感觉有人牵着他的手，似乎要将他引向某个未知的方向。原本以为该是印斟，但谢恒颜偏过头时，黑暗里，对上的却是方才那画中之人戏谑凉薄，眉眼带笑的一副姣好面容。
　　“怎么是你？”谢恒颜赫然惊道，“你是游清……神君？印斟呢？……还有康问去哪儿了？”
　　游清一言不发，只将双眼眯起，食指贴过唇畔，露出一抹神复杂而神秘的微笑。
　　而后他松开了手，伸往谢恒颜的背后，轻轻将他朝前一推——此后，眼前大片聚拢的黑暗渐渐消散了，转替代而来的，是突如其来的暖黄色微光，谢恒颜有些吃力地别开脸，最后在那团忽明忽暗的光线中央，隐约瞥见一人熟悉的身影。
　　青灰色的薄衫，一如既往瘦削如纸般的肩膀，那一头近乎黑白相间的长发，也是在无数次的悲恸与失去当中，愈渐染上一层沧桑冰冷的寒霜。
　　那是……谢淙。
　　“阿爹！”谢恒颜几乎按捺不住地上前，试图将那人不断远去的背影攥握在手心，“阿爹你要去哪儿？！”
　　话落时，游清与谢淙的身形同时消失了，眼前乍然闪现一道虚无缥缈的白光，随后再出现于谢恒颜视线范围内的，仍是铜京岛上那间熟悉的木屋——然而这一回，台阶外的环形花圃中，开满了大片雪白的栀子花，馥郁的香气从木门前一路蔓延向花圃之外，几乎远到能听见海浪声的地方。
　　“这是……另外一道时间结界？”谢恒颜心道，难道地下室那一扇门，就是通往另一个时间节点的入口？
　　目前他们所认识到的“它”，对于时间与空间结界的掌控力量非同小可。尤其那时在扶则山的黎家后院，单凭一个有限范围的狭小区域，几乎能使得破碎而静止的记忆片段无限重叠。
　　那也就是说，也许现在印斟和康问，正与他处在同一个区域范围内，但又截然不同的某个破碎结界当中，抱有与他相差无几的质疑想法。
　　正如是一番想着，忽听得吱呀一声，轻响木屋台阶上的那扇大门，从里至外缓缓地打开了。
　　——谢恒颜再一次看到谢淙，却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谢淙”。
　　那个面色苍白，显是病弱而又瘦削的男人，独自站在木屋台阶的扶手旁，彼时鬓发尚未染上一丝一毫的雪色，那一头乌黑的长发，顺肩头一路轻搭在他浅灰色的薄衫上，致使他的背影看似说不出的和缓温柔。
　　“阿爹？”谢恒颜克制不住，明知此刻身在结界中，眼前人多半只是幻影交织，偏他还是义无反顾地上前，猫儿崽似的出声唤道，“谢淙……谢淙，你听得到吗？”
　　这一次，谢淙终于回头了，看的人却并不是他，而是近在那花圃之外，忽然出现的另外一个不速之客。
　　谢恒颜猜测这道结界所展现出的时间点，大抵远在二十余年前，他还没有来到谢淙身边的时候。
　　谢淙自他妻子二人双双离世之后，逐年累积下来敏感、多疑且易怒的性子，是一点一滴慢慢形成的。
　　彼时结界中的谢淙，尚还年轻，眼神亦不像那样深邃沧桑，倒是那一股子数挥抹不去的伤情，像是深嵌入他心底一层无形的累赘。
　　——而在他家门前台阶下的花圃之外，又是一人全然陌生的背影。从远处看，该是一名并不出挑的男子身形，此刻满身的衣衫褴褛，破烂不堪，肩臂与脖颈间带有显而易见的伤痕，如今正是奄奄一息，昏倒在谢淙家门外的栀子花田里。
　　谢恒颜本想走近去一看究竟，但因结界的限制与束缚在前，他只能站在某个固定的视角，望向门前不远处，露出惊讶表情的谢淙——以及躺在台阶与花圃中间，那个一动不动的陌生男人。
　　谢恒颜看到谢淙走上去，弯下腰，将那受伤的男人小心搀扶起来，并以低声询问他伤势如何。正是借着这般微妙的角度，谢恒颜隐约能看得清楚，那男人撕碎成条状的衣角，包括身上结痂流血的伤处，都沾有数粒灰白色的沙砾，看模样像是从海上逃难来的，且伤势多有几分严重。
　　——谢淙向来不是多么善心的人，至少在谢恒颜固有的印象当中，始终如此。
　　然而这一次的谢淙，不仅上前搀扶了那受伤的男人，还一丝不苟地领他入了屋中，为他包扎伤口，并主动让出房间和床位，用以方便男人长时间的养伤与休憩。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谢恒颜禁不住产生疑问——以往与谢淙同住的那段日子里，鲜少能遇见面生的客人来访，谢淙冷淡的性子并不好客，就算普通的邻居不曾与他交好，那便更不必提眼前这个满身脏污，且又来历不明的野男人。
　　然而这时，屋内床榻间，遍体鳞伤的男人终于睁开了双眼。
　　谢淙递来热水和毛巾，坐到床边，将男人沾满沙砾，并带有大片血污的面颊擦拭干净。
　　随后展现在谢恒颜眼前的，便是一副阴柔的，却又带有阳刚之气的，仿佛是刀尖与水花相融合一般，柔软与锋利并存的五官面容。
　　*
　　“你叫什么名字？”谢淙如是问道。
　　床榻上的男人偏移了目光，远望向窗外，海浪声与风帆声交错的那片沙滩。
　　良久后，他方回过头来，对谢淙说道：“我没有名字。”
　　谢淙：“……”
　　“原古书上曾说，黄凤谓之焉。带我来世上的那人，曾说我是一只鸟儿，终会飞到天涯海角，自由自在的地方。”男人笑着说道，“既然如此，你便唤我方焉罢。”
　　※※※※※※※※※※※※※※※※※※※※
　　这一章应该算是另类回忆杀，为防止时间错乱，我就稍微整理下大概的剧情路线
　　方焉战后重伤逃离——方焉谢淙初遇，被谢淙救走——作为报答，方焉把谢恒颜送给谢淙
　　然后二十多年前，谢淙还是一个刚丧妻又丧子的可怜美男子，在遭受重重打击后他就无法克制地弯了（不是！）
　　前面也说了，方焉的后宫那是排长队的，目前跟他关系复杂的谢淙排首位，其次游清有一腿，然后谢恒颜，最后还有成觅伶……大概明天或者后天，还会有新的发现。
　　关于谢淙对方焉的感情，当然不是光明正大的爱恨纠葛，他们只是彼此绝境时期的一个慰藉，没有实质性的xx关系。


第262章 谢丑八怪
　　——既然如此，你便唤我方焉罢。
　　方焉说, 他原是没有名字的, 不知自己从何而来，更不知将要到何处去。
　　彼时方与谢淙初见, 但只见此人死灰一般的面容, 眼底不带一丝一毫的波澜起伏，俨然笼罩着一层无形的死气。
　　就像一个人对世间失去了留恋, 徒留一具空壳，尚在红尘俗世当中来来去去, 始终找不到他应有的归宿。
　　方焉曾问谢淙：“因何而苦, 又是因何而悲？”
　　谢淙不答，殊不知不久之前，他方将他此生至亲至爱的二人，亲手送归了尘土，入了坟墓。
　　屋中尚还挂着他们的画像, 年轻貌美的妻, 及他懵懂天真的儿, 当方焉的视线触及到他们的时候, 不知为何，却从那冰冷的纸张之中，无意觅得一丝无法言说的苦楚。
　　“曾经我也拥有过至爱的家人。”方焉对谢淙说，“但是它们啊, 让那一群野兽全夺走了……之后我们再也没有见面过。”
　　谢淙：“野兽？”
　　“是啊, 野兽。”方焉笑着说道, “一群只知掠夺的……凶猛野兽。”
　　谢淙听不明白，遂偏头道：“你不必与我说谜。在我这里，没有野兽，也没有什么掠夺者，有的只是天命……天意如此，夺人性命，我又能奈它如何？”
　　方焉道：“你就这样信命吗？”
　　谢淙懒得理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说道：“我不姓命，我姓谢。”
　　方焉不知说什么，却是“哧”的一声，笑了出来。谢淙因问他从何处来，又是为何伤重至此，方焉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方懒洋洋地趴回榻边，略带戏谑地说道：“我是投胎投错了地方，生来便招得人厌……后来四处摸爬滚打，好不容易有了个家，那家人却变着法子想杀我——我原就是这样不招人待见的，不论走到哪儿，总归是没有能安息的地方。”
　　谢淙道：“家人为何想杀你？”
　　方焉道：“因为我天生命是如此。”
　　谢淙冷笑道：“说玩笑话。”
　　方焉道：“你不是最相信命吗？我这般说与你听，怎就成了玩笑话。”谢淙不答，方焉便继续说道：“我素来不信命运不公，所以当初生天命已定那一刻，我一直在想方设法做出改变。”
　　谢淙嘲道：“有什么能改变的？你都说了，人生来即是如此，若非是神仙下凡，又如何能篡改自身的命运？”
　　方焉道：“如果我说，能够改呢？”
　　谢淙只是冷冷笑着，并不与他答话。这时方焉却从床榻边坐起，倏忽间人与影相互拆分割裂，在无形之中分别化为两个部分，谢淙甚至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眼前的方焉突然变成完全分隔开的两道人影，一个躺在榻边，另一个正在谢淙身旁，朝他露出一抹诡谲的微笑。
　　霎时间谢淙大惊失色，苍白的面上浮现出无限恐慌的神情，面前的方焉却在他仓皇退后的同时，由那两人继续分_裂成四人，而后重新幻化变形，就仿佛是有数不清的千张面孔——时而变作那风情万种的女子，时而又化成那懵懂无知的稚儿，最终又恢复他本来的面貌，站定在离谢淙不远的地方，睁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无声与他形成对视。
　　——结界之外，谢恒颜与谢淙流露出近乎完全一致的惊恐神情。
　　只那短短一瞬，谢恒颜大概明白了过来，方焉一直以来所掌控的能力，不仅是对结界产生固定的时间分割，这样的控制同样能适应于他自己——正如先前在海船上，谢淙无意向谢恒颜透露出的讯息。方焉虽身为人类，却炼化出与妖物同等的业生印，此后他的身体便被肆意分割成无数部分，其中谢淙有意提及的，一个是死于成道逢手中的活人本体，至于另一个，就是方焉为自己亲手打造的傀儡木身。
　　那么面前这道结界中，方焉所借用的躯壳，究竟是他的主身还是木身？
　　谢恒颜抬起眼来，身体不断往前靠近，以试图看得更清楚一些。但显然谢淙的震惊惶恐不比他少，以至于在方焉拆分成四人的那一刻，谢淙一双黝黑的杏眼瞪得溜圆，不住朝后倒退躲闪，最终一个趔趄跌坐回地上，却仍旧以惊慌失措的眼神望向方焉。
　　不想方焉也让他如此大的反应骇了一跳，待回过神时，终忍不住仰天大笑起来，整一间死气沉沉的木屋内外，顿时回荡着他起伏不断的爽朗笑声。
　　笑毕，方焉却是蹲了下来，正对谢淙的身旁，并抬起一手捏住他削尖的下巴。
　　“……喂。”
　　方焉忽然问道：“你相信这世上，有永恒一说吗？”
　　谢淙愣了愣，而后偏过头，淡声道：“我不相信。”
　　方焉道：“如果我可以做到呢？”
　　谢淙扬了扬眉，显然认为他又在说的甚么无聊空话。
　　偏在此时，谢恒颜将一切听在耳边，忽有一种极为强烈的预感——他感觉方焉的承诺并不简单，甚至一旦谢淙选择答应，那便大有可能为之付出惨痛的代价。
　　果不其然，自那有意无意的一次试探过后，心思诡谲而狡猾多变的方焉，便暂时从谢淙的视线范围内消失了——就像他来时匆匆的那个白天，方焉走后没有留下任何的痕迹。
　　只是对远在结界外旁观的谢恒颜而言，与他们相关的一天一夜，不过是转瞬即逝某个零碎的片段。
　　谢恒颜所观看到的画面，就像走马灯影。大部分的事物在他眼前来了又去，去了又来，唯一在这过程中发生变化的，就是谢淙那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在岁月的等待中染上一丝一缕的霜雪。
　　而在那之后，谢淙依然过着他孤独而平静的生活。那是谢恒颜并不认识的谢淙，他总归是一个人，沉默而无表情地坐在后院的躺椅里，望着面前开了又谢，谢了又开的花丛发呆出神，就仿佛是在静静等待最终的死亡。
　　直到后来有一天，他推开台阶外的大门，却意外发现不知何时，花圃里忽多出一只未曾见过的木箱，走近时，方觉它有生生半人的高度，落地时所带来的沉重力道，几乎将眼前刚发芽的花根压断大半。
　　箱锁周边，刻有显而易见的一枚“凤”字。
　　谢淙猜是方焉搁置在此地的玩物，因此他迟疑了很久很久，方上前一步，格外警惕地伸出手，将那箱盖掀开一道细缝——
　　但只见那幽暗一片的箱盖底端，赫然躺有一具通体焦黑，全身上下近乎烧至溃烂开裂的人形怪物。彼时头顶一道支离破碎的光印，正虚弱地蜷缩在木箱阴暗的角落里，拼命呼吸周围涌动而来的空气。
　　谢淙只朝里瞥过一眼，正对上那怪物全然烧毁的正脸，青黑中泛着严重腐烂气息的皮肤，以及带有凶猛红光的一双眼睛，此刻烧烂了大片，伤口自眼下一路蔓延至脆弱的脖颈。
　　谢淙注意到，这怪物除却头顶那道碎裂的妖印，在他左胸口处，与人类心脏相接近的位置，还缝合着另外一道摇摇欲坠的完整光印。
　　但当谢淙抬起手来，试图触摸怪物受伤的心口之时，那戒备至极的怪物却幡然回头来，一口咬在谢淙苍白的腕间，登时骇得鲜血淋漓……
　　“阿爹！”谢恒颜蓦地瞪大双眼，情不自禁地发出疑问——那面相丑陋，浑身烧至腐烂的红眼怪物……
　　“那个是我？”谢恒颜忍不住道，“那个丑八怪……是、是我？怎可能是我呢……我何时长得这样难看？”
　　紧接着，他看到谢淙沉下脸来，猛地合上箱盖，并盖住那流血不止的伤处，后退，后退，不断地后退，就好像见了鬼似的表情，一路紧贴回了门槛边缘。
　　而后方焉隔空穿来的声音，倏忽间响彻了耳畔：“作为你上次救我的谢礼，这是给你的惊喜。”
　　谢淙冷声道：“你确定不是惊吓？”
　　“我之前不是问你，相不相信永恒这一说法？”方焉不依不饶地说道。
　　谢淙道：“我之前不也说了，我不相信。人有生有死，有死有生，怪物也是如此，只是一个命长，一个命短罢了……总归没多大区别。”
　　方焉道：“但是它不一样。”
　　谢淙挑眉道：“你说哪个‘它’？”
　　方焉不再多言，谢淙转眼时，他却出现在木箱旁边，肆意抬手掀开了箱盖，将那蜷缩在阴暗角落里，瑟瑟发抖的木制人形强行拖拽出来，展现在铺天盖地的刺目阳光下。
　　这回谢淙终于看清怪物烧毁的脸，接近浑身溃烂崩裂的青黑色皮肤，以及在那光影之下不断挣扎，最终又无力垂下的孱弱双臂，彼时枯瘦如柴般的五指，都在不住的颤抖当中紧紧攥握成拳。
　　“这个孩子，是我费尽心思，从铜京岛外带回来的。它的本身是一具傀儡，不过如你所见，受到战乱的波及……它现只差最后一口气了，你再不留它，它就要死了。”方焉眯起眼，神色晦暗不明，继又露出当初那抹戏谑的诡谲笑容。
　　谢淙漠然道：“与我何干。”
　　方焉道：“我想，你需要他。”
　　谢淙方转身，头也不回地说道：“我不需要。”
　　而后方焉那凶悍有力的手掌，陡然朝前卡上怪物干瘦的脖颈，稍一施力，骨骼碎裂的声音便自它脆弱的身体深处不断传来。
　　“你是不是有病？”谢淙倏而侧目，凉声说道，“是你带它回的这里，又要在我家门前将它杀死？”
　　“不，你错了。”方焉笑着说道，“它不会死。”
　　谢淙没有说话，视线却微微偏移，转向那奄奄一息的怪物身上。
　　“人会死，动物会死，只有傀儡不会。”
　　“它只是一具人形傀儡，普通的死物罢了，没有名字，过去未来也是一片空白。”方焉如是说道，“唯一与死物不同的是，它会永远伴在你身边，做你最忠诚最贴心的亲人。”
　　※※※※※※※※※※※※※※※※※※※※
　　最后一段对应第一章，方焉这个传销头头在对谢淙洗脑
　　其实他们两个能像这样和睦相处，完全是因为彼此的经历相似——方焉也是一个在不断失去的人，只是他比较神经质，本来谢淙还是正常的，给方焉一带就偏了，现在也变得非常神经质
　　然后早期的谢恒颜，真的……就是一个烧焦的人形木头，之所以变得这么美若天仙，完全是谢淙一个人的功劳。
　　至于方焉吧，这神经病来一趟到底干嘛的呢？我觉得下章差不多能讲清楚了，这个谜底可能有点重口味，大家做好心理准备～


第263章 凤子
　　自那之后，谢淙身边忽多出一只样貌丑陋的人形傀儡。它不会说话, 却能大概听懂人话, 因着周身皮肤惨遭大火腐蚀的缘故，致使它的日常生活变得异常艰难, 饮食起居几乎是由谢淙亲手照料。
　　谢淙问方焉：“你是给我找了个惊喜, 还是麻烦？”
　　方焉道：“你说呢？”
　　谢淙却是冷笑着，始终没有答话。
　　“对于活着的人来说, 时间并不是永恒的，眼前一切皆有始有终, 有得到就必然会有失去。”方焉说, “但我和他们不一样，我厌倦身边的珍贵之物不断流走消逝。我只想留下所有最美好的事物，哪怕它们仅是短短那么一瞬之间。”
　　谢淙道：“什么是最美好的事物？”
　　方焉叹了一声，方带领着谢淙，走向木屋外的那片栀子花田, 转眼时遍地花开, 方焉对谢淙说：“看, 这不就是最美好的？”
　　偏头时花又谢, 方焉便又道：“它们终有枯萎的那一天。”
　　说毕抬起手来，正于谢淙面前，展开一道微光闪烁的宽阔结界——谢恒颜能清楚看到，木屋外的环形花圃, 在方焉灵动双手的催使之下, 被强行划分为两个部分, 分明他与谢淙站在同一处地方，谢淙脚下的花田瞬间焦枯，化为一地的残落花瓣，而在方焉周围恒久不变的雪色花影，白茫茫的一片，正是盛开得迷人双眼。
　　“这是……”那一瞬间，别说一旁的谢恒颜，就连一向波澜不惊的谢淙，也在漫天花海中为之感到震撼，“这是怎么做到的？”
　　方焉不答，他只问谢淙道：“如何？像这般永恒的存在……你想要吗？”
　　谢淙只愣愣的，睁大那双黝黑的杏眼，许久未能给出任何的反应。这时方焉却牵起他的双手，拉到半空中，自那漫天雪白的花影之间，一寸一寸地划开，割裂，支离破碎的空间聚了又散，散了又聚，最终拆分成为大小不定无数份，谢淙眼睁睁看着面前的栀子花田，如同一张张全然定格的画纸一般，从盛开到凋零的每一幅画面，都在他面前滞留漫长一段静止的时间。
　　“时间永远是在流失的，唯有空间的绝对静止，能使远走时间变得永恒。”方焉说，“这些年…来，我总习惯留下曾经最美好的瞬间，将它们永久保存在身边，走到什么地方，就一路带到什么地方——这样一来，最好的永远是最好的，任凭日子过得如何清苦，在你眼中能预见到的，都将是你曾一度希望盼望着的……”
　　方焉对他周围所有的空间时间，展现出惊人的控制能力，他能将眼前一事一物，一草一木，一花一树，全然分割成静止的无数部分——而后悉心引它们入到结界之中，再施以咒术密封保存，待日后有心想要缅怀的时候，再重新打开来看看，从某种意义来说，这也不能算是失去了。
　　“可你一旦这样做了，不是相当于是活在过去？”谢淙问道，“你耗尽心力，做出这些虚幻的结界——说白了，也只是将往日故去的盛景，永久定格在封闭的空间里，时刻拿来观赏罢了。”
　　“那不一样。”方焉说。
　　谢淙挑眉道：“有什么不一样？”
　　“这些都是我亲手建立起来的结界……它们对我来说，就像在某个时间段，耗费心血完成的画作一样——它们属于我的作品。”方焉笑着说道，“也许你很难理解其中别样的情感，可在我自己眼里，不论过去还是将来，它们都是鲜活存在过的，并且至今也一样存在——因为这份拥有，能让我感到无限的满足。”
　　谢淙眉心微微蹙着，很显然，他作为一个正常人，并没能理解方焉近乎癫狂的复杂想法。当然方焉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拉过谢淙的手，忽而开口说道：“你随我来。”
　　谢淙道：“你做什么？”
　　“让你看看，我以往那些‘作品’。”
　　话落时，伴随方焉掌心一丝骤然亮起的薄光，谢淙再度睁开双眼，面前不再是铜京岛上遍布的栀子花田，而是在某个完全陌生的小角落里，正有一道极其弱小而单薄的身影，彼时双膝弯折，目光涣散，竭力将身体蜷缩在无光照耀的暗处。
　　紧跟着四面八方一阵嘈杂，忽涌出数道高大而凶猛的陌生人影，他们个个手持棍棒，亦有提着桶冷水的，目光冰凉的一片，直逼眼前那道蜷缩着的弱小身形。
　　在那之后，便是一顿暴风骤雨般的殴打。十来余人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将那人团团围挡在角落里，无情的利器擦过她瘦小无力的身躯，伴随着一声高过一声的疯狂咒骂——
　　“这个有娘生没娘养的小蹄子，天天偷我们家东西，找死啊你……”
　　“上回抓了一次，不长记性，居然还敢再犯……都给我打，往死里打！”
　　“手脚不干净的混账东西！”
　　此起彼伏的谩骂声中，最终响起众人良心发现般的微弱劝解：“得了得了，别真给她打死了，不死也得半残。”
　　“收手吧，一会闹出人命，不好给官府交代……”
　　“也是，让她下次还偷，直接折一双手脚不好！”
　　人群轰然朝外散去，最后只留得初时那人孤单的身影，如今浑身淌着血渍，衣裳也给划开好几道口，整个人是说不出的狼狈不堪。
　　她一动不动地躺在原地，及至费力喘息了很长一段时间，方以双手缓缓撑起墙角，勉强自一旁站立起身——也正是借着这般角度，谢恒颜看清那人模糊的五官面庞，这会已是鼻青脸肿，却丝毫不掩其中灵动而倔强的神情。
　　那是个并不陌生的女孩儿。
　　她的面庞甚至称得上熟悉，谢恒颜想，他一定在哪处见过她的模样，直到渐渐会过意的时候，方想起那个曾见过面的人，大抵是深在璧御府中的成觅伶。
　　——是了，那蜷缩在墙角之下，任人拳打脚踢的瘦弱女孩儿，竟与当初的成觅伶有着近七分的相似之处。
　　这时不待谢恒颜发出疑问，谢淙已是开口了，并显然带有嘲讽的意味：“这……就是你说的，‘美‘’瞬间？这是什么值得保存的‘作品’吗？”
　　“你不懂。”方焉摆了摆手，挥散了结界而后对谢淙说道，“大概在我不到十岁的时候，带我来这世上的那个人，他什么都没有给我，陪伴我的只有三具木头做的傀儡，还有这一身怪物似的能力……那个人告诉我说，未来是由自己亲手创出来的，但那时我只是一张懵懂的白纸，我一无所知，一无所有，初来这世间闯荡，就好像是一场游戏一样。”
　　“游戏？”谢淙道，“你将来这世上一遭，比作是游戏一场？”
　　方焉道：“难道不是吗？”
　　谢淙道：“那你为游戏付出的代价，恐怕有些太大了。”
　　“那不一定，也许我的收获，远比付出要多呢？”方焉笑道，“我从小没有爹娘，身边又带着那些傀儡，既然一切未来都由我来主宰，那我便认了它们做我的爹娘，说到底，我们都是些来去无踪的无名之人，谁又在意我们是甚么身份，来这世上又是为了什么？”
　　谢淙听完这一番话，隔过很长一段时间，才硬生生地挤出四个字。
　　他说：“……胡言乱语。”
　　尽管如此，方焉说的这些疯话，谢淙却没有任何反对的意思。
　　“在我尚还年幼的时候，曾经利用结界的拆分和重组，试着创造出一个完全属于我掌控的结界空间——但我没有成功，就算拥有通天的分割能力，最终也只在海上立了一座海岛，后来那座海岛也不是我的，它成了别人赖以生存的家园。”方焉说，“离开海岛后的我，被迫流浪到一处偏远的小山沟儿里，一位年轻的大夫收留我回去……之后我才知道，我是去那儿帮忙干活儿的，他们使唤我做这做那，不给我饭吃，我只能自己去拿——只不过，他们管这叫偷。”
　　谢淙想到方才在结界中所见的一幕，原来方焉那时挨打，是因为这个。然在那头旁边的谢恒颜，却是无端起了一层疑问，他自己也说不出为什么，偏就对方焉曲折至此的坎坷经历，感到一丝莫名的熟悉。
　　“你认做爹娘的那两具傀儡呢？”谢淙问，“你不是说，它们拥有自己的感情，难道在你挨打的时候，傀儡没赶出来救你？”
　　方焉道：“……它们啊，老早就不中用了。当时我身边有三具傀儡，那两具老的原就有些旧了，跟我一块逃亡的途中，让朝廷派出来的猎鹰撕得粉碎。剩这一具半旧不新的，你也看到了，它给烧成这般模样。”
　　谢淙心下一动，又问：“朝廷为何派鹰追杀你？”
　　“看来你是住在这小破岛上，与世隔绝了。”方焉问道，“你知不知道，现在外有一样禁令……名唤禁妖令？”
　　谢淙摇了摇头，铜京岛与外界距离甚远，海船往来一向不通，岛上住民也鲜少对外产生接触，说甚么禁妖令及背后的多样禁令，对与世隔绝的谢淙而言，无非都是一纸空话。
　　“我向来居无定所，这一路带着我的傀儡，看它们从三个变成了一个。直到后来，居然产生了一个更荒谬的想法……”方焉眯着眼，方带了微许自嘲意味的表情，一字字与谢淙说道，“也许未来能由我自己来掌控呢……哪怕是竭尽全力，我也想给自己一个完整的家。”
　　谢淙挑眉道：“所以呢？”
　　“所以？”
　　正说话间，方焉以手覆面，再度偏头时，又换得一张朱唇皓齿的女子面庞，正对谢淙黝黑瞪圆的杏眼，微微一笑，近似娇嗔地说道：
　　“如此说来……你大抵也不愿信罢。我自离了山沟，嫁了趟人，做了回妻，又诞下一个巴掌大的可怜女儿，因此而沾沾自喜，自以为这一生颠簸坎坷的命运，也是时候做个了结了。”方焉哧的一笑，声线已染上几许无奈的苍凉，“到后来，却让人家丈夫赶了出来，硬拿刀剑指着我的脸……骂我是个不折不扣的怪物。”
　　“你说，我是怪物么？”转眼，方焉复了本来的面貌，以他男子充满阳刚之气的嗓音，偏头对谢淙道，“我原不就是那女儿身，若非在这世间受尽众人欺辱，谁又愿化成一根没心的木头，做个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
　　※※※※※※※※※※※※※※※※※※※※
　　这是一章，看懂了会觉得很重口的解谜章节。
　　整理一波方焉二十年前的剧情线：
　　1，让传说中的“那个人”带到世上，并给他三具傀儡，以及一身掌控空间的怪力
　　2，本来想创造一个结界，作为他的独立世界，但没成功，最后出来的只有一座小岛（是哪个岛你们猜）
　　3，离岛后流浪到某个山沟，遭到村民严重的排斥（是哪个山沟你们猜）
　　4，出了山沟以后嫁了人，生了女儿，最后却让丈夫赶了出来（划重点，嫁了谁你们猜）
　　其实我从大概40多章就做了铺垫，某个人提到方焉就像被开水烫了的猫，
　　然后方焉一直性别成迷，时而他时而她，所以我们统一叫“它”，其实这里结合全文不难猜到，方焉最常用的两具身体——一具是主身，是个女的。另一具就是傀儡木身，能力较大，是个容貌俊美的男子。
　　剧透到这里就暂时打住了，这只是一部分的解谜，不过也算是全文最大的伏笔了！！


第264章 在所不惜
　　原本谢恒颜还觉身在梦里，一切真相仿佛透过水面缓缓传递而来, 但当方焉若有若无的最后一句响至耳畔, 谢恒颜不得不开始正视一个更为严峻的问题——
　　什么翡石村的疯女孩儿凤子，嫁入璧御府的曲蓉一, 成道逢亲手杀的妻, 以及与成觅伶缘分不浅的乌念……他们，全部都是同一个人。
　　也就是方焉。
　　只那一瞬, 谢恒颜顿觉如遭雷劈。原来他们兜兜转转如此之久，到最后真相就在眼前, 不过蒙了一层薄纸, 致使外面的人永远看不见罢。
　　在方焉所设立的时间结界里，所有过往的回忆如同流水，即便触碰得到，也只是极为短暂的一瞬间。谢恒颜看到谢淙开始明显嘲讽的态度，到最后一点一点变得接纳, 甚至一度能理解方焉近乎癫狂的做法。
　　谢淙收留了方焉仅剩下的第三具傀儡, 作为他搭救它的谢礼, 方焉说, 允许他将傀儡改造成任意他喜欢的模样。
　　谢淙喜欢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方焉问他：“你想要什么？”
　　谢淙答不出话。
　　“你想要一个时刻陪伴的家人。”方焉自顾自地说道，“往后，他就是你的家人——相信我，傀儡永远不会背叛你的。”
　　谢淙仍旧显得无所适从, 他单捧着傀儡那张烧伤烧穿了的脸, 默默凝视了很久很久——身为木匠, 他没什么能为傀儡做的。他只有倾尽自己所能，为这只浑身上下烧至腐烂的半残傀儡，重塑一双新的手脚，抹去过往那些残留的疤痕，并依照自己的容貌，为它雕刻了一副年轻而稚嫩的五官。
　　谢淙管他叫谢恒颜。
　　——从今往后，作为唯一亲人的替代，长伴在他身侧，永不分离。
　　“阿爹……”谢恒颜却是呆怔着的，隔过片晌，方软软糯糯唤了谢淙的名字，“谢……谢淙！”
　　然而谢淙无法听见他的呼唤，方焉这数层深而远的结界当中，谢恒颜能清楚地看见，于他以往印象全无的铜京岛上，谢淙不仅轻而易举地接纳了方焉，并且由他长此以往居住在木屋内。
　　方焉往那片栀子花田周围设了结界，此后在时间静止的影响之下，所有的栀子花都是常年盛开着的，从未有任何一刻面临枯萎。
　　方焉将它所有美好瞬间的保留，全数称之为“作品”。
　　永村海岛，乃是他初完成的失败之作。而在来枫镇一场战乱过后，方焉主身遭毁，展开结界的能力已是大不如前，谢淙既收下他的第三具傀儡，理所当然将方焉也一并收留了下来。
　　方焉不光往木屋外一层设了结界，就连木屋内的狭窄空间也让他一并分割成多层。甚至大多数时候，谢恒颜并不知晓方焉的存在，那怪物似的人儿行踪不定，且久居在地下室的最底端处，几乎屋下所有多余的空地，都让他占据一方，并堆放满了一直以来他心中所执念之物。
　　而在那一处，谢恒颜如愿见到当初栽种手记上所说的，“掠夺者”强行带走的“父”与“母”——原先以为说的是栀子花，因为后来在翡石村那段日子里，凤子的栀子花田也让人强行烧毁过一次，到现在反应过来，说的该是方焉认做父母的那一双人形傀儡。
　　方焉将那对严重损毁的傀儡暂存于结界中，尽管他一直想方设法，意图使他们完整地复原——但到后来都没能成功。
　　当初同批带出来的三具傀儡，如今只剩得谢恒颜一具，另两具永远活在方焉过往的记忆中，包括方焉自己，也在战火中失了肉身，变成一具支离破碎的木头人。
　　——然而归根结底，那些傀儡又是来自何处？
　　谢恒颜原本弄不明白，直到他眼见方焉在谢淙木屋的那间地下室里，亲手绘得一幅清晰可见的人像，并始终将之悉心珍藏。
　　而那人像，正是他们方才无意翻出来的一纸卷轴——其间所绘五官面容，当是游清，不会有错。
　　“方焉为何留着游清的画像？”谢恒颜不由发出疑问。
　　方焉本是一副天生叛逆的性子，他既不相信命运，又怎肯轻易相信鬼神一说？
　　说来父子果然是父子，当谢淙第一眼见到那幅画像的时候，也向方焉提出了同样的问题。
　　“这画上的是谁？”谢淙如是问道。
　　方焉先时没有答话，谢淙便径自做出猜想，继续问他：“你的家人？”
　　方焉道：“我没有父母兄弟。”
　　谢淙道：“那他是你重要的人？”
　　方焉答道：“不及我的丈夫女儿。”
　　这回轮到谢淙答不出话了，他站定在原地，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方焉却笑着与他说道：“在这世上，总有那么一个人。你们之间，明明没甚么关系，你却得时时刻刻惦记着他，在意着他，甚至为他赴汤蹈火……也在所不惜。”
　　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谢恒颜睁大一双杏眼，随后那头谢淙也像是有所感应般的，倏而抬起头来，仿佛在与谢恒颜四目相对。
　　父子二人隔一层结界相互对视，谢恒颜单望着许多年前的谢淙，见他如此年轻，却又愈渐老去的模样，忽没来由地红一双眼，继而低声唤道：“阿爹……”
　　结界那头的谢淙仿佛听到这声呼唤，待要回头寻他之际，眼前纷涌而至的咸腥海水已是猛扑上前，正赶在谢恒颜伸出手的一瞬之间，结界骤然碎裂，自那木屋地底空间内的巨大水流冲开铁锁与台阶，转眼湮没了谢恒颜毫无防备的瘦弱身形。
　　“谢……印斟！”
　　谢恒颜蓦地睁大双眼，随即回过神来，离开方才那一道碎片般的结界，朝外一层仍是另一道虚设的结界，这一下的海水狂涌得猝不及防，谢恒颜压根没做出任何反应，地下室的水源已自他耳鼻口处汹涌灌入！
　　谢恒颜心说，这难道不是结界吗？为何做得如此逼真？
　　待要回头去喊印斟，然而冰冷的海水倒灌上来，霎时间将他连人带木板一并冲撞出去，削尖的后背重重抵上地下室的石墙，未及发出半分沉闷的声响，哗然的水声已自两耳深处呼啸不断，一时间宛如哀乐喧嚣奏响。
　　“印……”
　　谢恒颜只觉眼前一黑，整具木身随之浸入水中，一双铁腿伴着水势的冲刷强行曲折，最后竟不堪重负断裂了一连三处关节！
　　“印斟救我！”
　　话落时，黑暗中忽伸出一只冰凉的手掌，啪地盖过谢恒颜的手腕，随后他感觉身体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量拖住了，就像鱼儿出水一般的，那有力的手掌托带着他，一点一点缓慢上浮。
　　哗啦的一声，谢恒颜半颗脑袋钻出水面，浑身散架似的大口呼吸起来。
　　紧跟着睁开双眼，发觉不知何时，外界已成了白天，刺目的阳光自头顶上方投射下来，仿佛要竭力将人脆弱的身体扎穿。
　　而待放眼朝远处望去，破庙与山林仍旧不见踪影——面前所能望见的，竟是茫茫一片幽黑色的水面，及至方才水底那股冰冷彻骨的感觉渐渐上涌，谢恒颜方发觉此时他大半具的身体，依然浸在水中未能全然脱离。
　　难道现在还没脱离结界？
　　那刚刚一直拉着他的人是……
　　谢恒颜微偏过头，一双浸了泪的眼睛，包含着期待与爱意，赫然朝他身旁望去——
　　然而，正对上康问面色铁青，五官眉眼尽拧成结的一张臭脸，彼时头发衣衫亦是透湿，与谢恒颜一并浸在水里，伴随水势的上涌下落起伏不定。
　　“怎、怎么是你？”谢恒颜悚然惊道。
　　康问一把将他爪子甩开：“呸，我还以为拉的师兄，怎捞上来你这该死的小倌？”
　　谢恒颜道：“会不会说话，我可是你师嫂！”
　　康问又是一呸，啐道：“劳什子的师嫂——我师兄呢？现这是在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谢恒颜道，“为啥我们会在水里的？方才那一下，还没从结界里出来么？”
　　话未说完，身旁又是哗的一声，水花四溅，印斟终于浮出了水面，一连呛咳数声，方是转过头来，注意到一旁呆怔的谢恒颜同康问二人。
　　“颜颜……康问？！”印斟慌忙凑近些，将那难沾水的傻子傀儡捞进怀里，极是紧张地问道，“你有没有事——身体能撑住吗？”
　　康问：“为啥不问我有事没有？”
　　“我没事，就刚从结界里出来，有点没法适应。”谢恒颜说，“先以为出了一道结界，该是完全逃出来了。没想一睁开眼睛，居然还泡在水里……我们这是在结界吗？我咋感觉，这水有点真啊，还是咸的……方焉本事那么大，连水都能造出来了？”
　　印斟蹙了眉，许久未发一言，片晌方拉过谢恒颜，让他趴到自己背上，尽量少的与海水相触碰。。
　　“方才……就海水涌上来的瞬间，我好像……看到一些，莫名奇妙的画面。”这时候，康问突然开口说道，“就一个男人……他自称是方焉，我也不知是真是假，反正就看到他……跟小倌在一起，像是同住很长一段时间，而且最让人匪夷所思的，他竟然说自己是女的！”
　　“那不是我，那是我爹！”谢恒颜陡然开口，后又意识到什么似的，反问康问道，“不是……难不成，你也看到了？”
　　康问愣道：“看到什么了？”
　　“方焉那些琐碎的回忆。”印斟淡声道，“他将它们收在结界里，后来的人都能亲眼看到……而且看得很清楚，一点也不差。”
　　“是……果然师兄，你也在场！”康问愤然道，“方焉这个人，实在太可怕了，他有那么多分/身，男女老少的，千百张不一样的面孔。难怪朝廷那些人，防他跟防贼一样——杀了一个，还有无数个呢，真真叫人没法！”
　　谢恒颜闻言，却又问他道：“你看了那么多，能明白方焉是你什么人了吗？”
　　康问怪异道：“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他能是我什么人？还能是我家远房亲戚不成？”
　　谢恒颜与印斟对视一眼，彼此各又露出有些无奈的神情——很显然的，康问这一根筋的脑袋，并没听懂方焉话中别样的深意。
　　谢恒颜想了半天，最后还是清了清嗓子，正欲将真相告知他的一瞬之间——忽而头顶传来一阵腾空展翅的嘈杂之声，伴随一道极尽尖锐而凶悍的猛禽嘶鸣，顷刻响彻了整片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方。
　　谢恒颜与印斟同时抬头，只见不远处的半空之中，不知何时多出数道猎鹰盘旋的身影。
　　※※※※※※※※※※※※※※※※※※※※
　　这回是真的……最后一个过山车了！


正文里面解决方焉的那些纠葛，至于印斟谢恒颜初遇的回忆杀，我打算放在番外了～
　　基础的时间线是这样：
　　1，方焉创永村
　　2，印爸印妈进村（同时方焉离村，前往翡石村当凤子）
　　3，印妈怀印斟，一家三口上岸（同时凤子变成曲蓉一，禁妖令出，印斟爹妈遭杀害，曲蓉一也凉了）
　　4，谢·真·木头·颜受托救印斟，中途业生印损，让方焉救走带给谢淙，期间大部分的事情不记得
　　目前没解决的【重要】疑点：
　　1，方焉的来历，游清跟他俩人是干嘛的
　　2，容饮死亡的真相
　　3，印妈抛弃印斟的原因
　　4，谢淙为啥认同并追随方焉
　　5，谢恒颜到底能不能生崽（划掉）
　　谢恒颜（破口大骂）：都说了！不！能！
　　日常梳理一遍，生怕自己写漏，要记住的实在太多了！
　　过了这坎咱们就能完结了，冲鸭！！！


第265章 谜团
　　“这是……”
　　“容府的猎鹰，颜颜来我身后！”
　　话未说完, 空中那数余猛禽的黑影已是陡直向下, 倏忽间朝那水面上方突袭而来——印斟慌忙展开结界，以至于猎鹰锋利的喙尖堪堪低掠过头顶, 霎时溅起冰冷的水花无数！
　　“咱不是还在结界里么？”谢恒颜猝不及防溅一脸的水, 半晌仍是愣道，“为啥结界里会有猎鹰？！”
　　“不知道。”印斟侧目, 瞥向一旁康问。
　　“不是我！”康问急忙否认道，“我都是一人行动的, 怎可能会通知旁的什么人？”
　　谢恒颜又道：“念儿呢？念儿上哪去了？”
　　康问刚想说点什么, 忽而水面那头，隐约飘来三两道乌黑色的船影——印斟登时警惕心起，第一反应将谢恒颜护到身后，然在这时，头顶已响起一道尤为熟悉的声音：
　　“大胆妖孽, 还不速速就犯！”
　　谢恒颜乍然抬眼, 便见不远处水面一艘船头甲板上, 赫然一张吊儿郎当的簸箕脸——再定睛一看, 居然是许久未见的容不羁！
　　“羁兄！”康问同是大惊道，“羁兄怎会在这里？！”
　　容不羁老远站风帆下方，一手扬起折扇，另一手紧握长剑, 身前身后黑压压的一大群人, 人人身着轻甲与劲袍, 腰间佩戴着利器，其间锋锐光芒，正无形与水面波光融成一色。
　　这一下，谢恒颜终于完全清醒过来——如今他们三人，早已脱离方才的结界，随水流冲刷到了外面的世界！
　　印斟方脱手向半空之中，符咒霎时拉开半道细长墨痕，眼看此咒法将要隔空生效，那头容不羁忽是越过栏杆，转眼间踏过水面飞扑上前，随后一纸折扇沿三人头顶骤然划过，锋利扇尖恰将印斟所施咒法拦断在后——印斟二话不说，再次以手施召来符纸无数，不想水面漂浮的船影愈渐逼近，与容不羁随行的容府众人纵身跃下，纷纷拔刀指上前来，直将谢恒颜与印斟围挡在中央，刀尖抵过二人脖颈致命处，彼此不过拉开寸余距离！
　　“羁兄！”康问忙是开口，待要出手阻拦，那容府众人同是扬刀逼来，直指康问眉心，俨然不留半分情面。
　　康问道：“羁兄！你怎么来了？！”
　　“废话，我怎不能来了？！”容不羁陡然怒道，“大老爷派你我二人一同出行，结果呢？刚出京城没多远，你这兔崽子就寻空档一个人溜了——康问，你耍我呢？我还不明白你那点花花肠子！”
　　康问道：“不是的，羁兄，你听我解释……”
　　容不羁喝道：“解释个屁，印斟差点砍死你师父，你还有心替这魔头辩护！”说毕，扬手一挥，吩咐众下属道，“来人，把他们仨儿给我捞上来！带回容府复命去——”
　　*
　　是夜，归杨小城河畔，容不羁所驶风帆船内。
　　“羁兄，我真没那想法，你听我说……”
　　“我听你说什么？”
　　甲板上，一张小桌，伴一壶好酒，容不羁眯着一双半醉的眼，直愣愣瞪着康问道，“这回是在我的面前，你有心想袒护印斟，我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作没看见。下回换了旁人面前——我爹，我姑……他们几个，疑心甚重的，迟早得要了你的小命！”
　　康问：“不是……”
　　“还不是什么不是？”容不羁骤然起身来，望向康问，神色复杂道，“你以为，你那些小心思，旁的一般人都看不出来——有些东西就是写在脸上，那样明显的，换了谁能闻不出味儿？”
　　康问为难地道：“羁兄，我……”
　　“别你你我我了，康小弟，咱俩原是朋友一场，这一次，算我放过你的。难道事到如今，你还没认清那两人的嘴脸？”容不羁一面仰头喝酒，一面叹声说道，“你师兄，一早让那小浪蹄子迷了心窍，他说什么，你师兄只管应了，还管什么是非黑白……全都成了心甘情愿的！”
　　“是……我知道。”康问深吸一口气，而后沉了面色，缓缓与容不羁道，“那日自他一剑刺穿师父心口，我就明白了，印斟他……早已不是当初的大师兄了。”
　　“归杨城闹出一条人命，前不久翡石村又遭大火烧毁，全村村民无一人幸免于难——这些都同他两口子脱不开关系，你我且将此事上报容府，届时我爹他们得了线索，势必算成我二人的功劳，你说你若是冲进来，横插一脚，岂不正坏了一桩好事？”
　　“是……抱歉，是我考虑不周。”康问抱拳，低声道。
　　容不羁摆摆手，只道：“我没打算要你道歉，康小弟，我只想给你些提点，以免过后走了歪路，还苦不自知。最初在京城时，我二人一同执行任务，你时常因着心软，不是放了这个，就是放了那个——当真这么下去，总有一天，还是自己吃亏，落不到什么好处的！”
　　康问道：“羁兄教训的是……”
　　“罢了，我就这样说，料你也听不进去。”容不羁押了口酒，“不如你自个儿下去，亲自审他二人一审，看能探出什么要紧消息，也好安了你师父他老人家的心。”
　　康问本来都打算走了，到一半的时候，忽又想起什么似的，对容不羁道：“对了羁兄，还有一事，我倒觉得……多少有些可疑。”
　　容不羁：“什么事？”
　　康问于是凑近上去，刻意压低了嗓音，仿佛说了很长一段话。容不羁的神情，亦在同时变得凝重起来，及至片晌过后，方是缓缓问出一句：“会设结界的……”
　　“婴儿？”容不羁难以置信地道，“你确定不是在说笑？哪来这么神通广大的……婴儿？”
　　*
　　“都到这么晚了，念儿还是没有踪影。”
　　同一时间，灯火昏黄的船舱底端，重重把守森严的铁牢之中。
　　谢恒颜趴在角落不远处的窗台边，隔着缝隙，远望船外一层波光流淌，沾染着清清冷冷数道细碎的月光。
　　“印斟你说，现在的咱们俩，到底是在结界里，还是结界外？”谢恒颜回过头，印斟正在他身旁闭目养神，听到此番问句，尚未及开口回答，谢恒颜已是顾自出声说道，“我记得当时明明是在破庙外的，后来碰到水是因为进了结界，打开那扇门——为什么出来的时候，还是泡在水里的？”
　　印斟闻言睁开了眼，沉默很长一段时间，仿佛一时找不到回答的措辞。
　　谢恒颜却当他是入了铁牢，遭容府中人压制，心中大有几分气劲难以疏解。于是谢恒颜主动凑了上去，趴到印斟腿边，小奶狗儿似的唤他道：“印斟……”
　　印斟还不说话，谢恒颜只好又道：“好哥哥，你别吓我……怎一听到要回容府，你脑子就不会转了？”
　　“不是。”
　　其实这一路以来，他们经历的险事实在太多，印斟乍一回到现实的世界，又徒遭容不羁的围堵，这下压根反应不过来，只觉得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片，好像什么都有了，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如今谢恒颜再一发问，他反而半句也答不出来了。
　　“我自己都说不清楚，现如今，是身在梦里，还是在现实。”印斟说，“方才结界里看到的，所有画面都真实又清楚，如果方焉真能将时间进行分割，那我们现在的这个世界，会不会也只是他的‘作品’之一？我们所有人，也许都……”
　　谢恒颜睁开那双黝黑的眼，黑暗里，他瞳仁中倒影的灯火额外的清晰，在同时也印刻着印斟一张复杂的，晦暗的……乃至带有几分惶然的侧脸。
　　头一回，谢恒颜深切感受到印斟所传递来的不安情绪。
　　而这份不安，源自于未知的方向。
　　“别害怕，至少我是真的，我在这里。”谢恒颜拉过他的手腕，并以柔声抚慰道，“不论结界延伸到多远，我都不受到方焉的约束，所以印斟你不用担心，我会一直在身边，陪着你的。”
　　印斟倒是没什么害怕担忧的，现在的他早已是孑然一身，唯一剩下就只有一个谢恒颜，如果连谢恒颜也不在了，那他大概也失去了继续走下去的全部意义。
　　“不管怎么样，别离开我。”印斟说着，将他的谢恒颜捞回到怀里，宽厚的手掌紧紧扣着他的后脑，并让他削尖的下巴搁进自己温暖的肩窝。两人面对面地相拥，谢恒颜的身体总是很冷，印斟脱下外袍包裹在他身侧，而后就这么一直抱着，就像抓住黑暗里最后一棵救命稻草，印斟一旦伸手圈住了他，就再没想过放开了。
　　“方才结界里，方焉那些过去，你都看到了。”谢恒颜声音闷闷的，忽而开口，于印斟耳边道，“看清楚了吗？”
　　印斟道：“看清楚了……怎么？”
　　谢恒颜微用力，挣开了印斟的怀抱，继而拉住他的双手，一脸任真地注视着他的眼睛，就像是有什么话难说出口一样。
　　这时印斟却会过意了，他淡淡出声说道：“方焉就是曲蓉一，也是凤子，我明白。”
　　“你果然也看懂了。”谢恒颜喃喃说道，“你难道不惊讶吗？反应这么平静，人家好歹是你的师娘啊！”
　　印斟心说，他当然吃惊，甚至已经惊到无以言表了。
　　“比起这件事，我更想知道……当时我师父怎么想的。”印斟想了想，还是说道，“还有我师妹，她知道的不比师父少，这么些年，她又是如何想的。”
　　“我倒是觉得，没什么好追究的。你师父那人又好面子，在乎声誉，取了个不男不女的魔头当媳妇儿，他心里自然过不去那道坎儿。”谢恒颜托腮道，“所以，想方设法藏着掖着呗……先前那些反应，倒也还算正常。”
　　印斟摇了摇头，道：“没有那么简单。师父真如你那样所说，在乎声誉，他一早不该留下师妹，更不会刻意在暗中护她周全。”
　　※※※※※※※※※※※※※※※※※※※※
　　目前这两位已经开启佛系模式，就算被抓上船也是一脸淡定坐在里面聊天，要不是容不羁还在上面吃饭喝酒，印斟和谢恒颜大概会来一场说开就开的真·船戏。
　　然后乌念的消失后面会有解释，包括已经下线很久的乌纳乌骞……两个可怜鬼～


第266章 仇恨
　　“这有什么？”谢恒颜道，“他大概也知道自己后继无人, 想留个种在这世上, 总归胜过没有的好。”
　　“颜颜，再怎么说, 他也是我师父。”印斟无奈道, 意思让他别说太过。
　　“哦……抱歉。”谢恒颜立马闭嘴了，随后见印斟再次陷入沉默, 复又上去问他道，“你生气了？”
　　“没。”印斟揉了揉谢恒颜的脑袋, 将他一头乌黑的长发弄得乱糟糟的, 而后低声说道，“我就是有点乱。你……让我静静，稍微静静。”
　　“都这样了，你还静个啥子？”
　　谢恒颜忍不住道：“咱俩现在是囚犯，十恶不赦的罪人, 等随船到了京城里, 是要让那帮狗官杀头的……哦, 到时你还要面对你的师父。”
　　一说成道逢, 印斟更头痛了。如果可以的话，他宁愿转头逃一辈子，往后再不回到璧御府去。
　　“所以说，再怎么办？”谢恒颜趴窗台上, 懒洋洋问印斟道, “我不想见成道逢啊, 他不会认我当徒媳的。”
　　印斟道：“谁让你见他了？”
　　谢恒颜道：“不然你坐这牢里，一点表示没有，不是做好准备看我死吗？”
　　印斟不知道说什么，隔了半天，只向他道：“外面守了几圈人，船靠岸之前，出不去的。”
　　谢恒颜眼睛一亮，道：“那你意思是说，等船靠岸后……”
　　“别想了，就算船靠了岸，码头上重重守备森严，你俩用不着打逃跑的算盘。”正说话间，容不羁领着康问下到船舱，走道两旁守卫登时让出一条空路，并为他二人点燃烛灯用以照明。
　　“康问，你去。”容不羁大手一挥，令道，“把话都说明白了，该讲什么讲什么。”
　　康问心说，我该讲什么？
　　他其实不知自己该说什么，面对印斟和谢恒颜，他总是显得十分局促，乃至不安到仓皇。
　　因而他走到牢门跟前，站定，沉默很长一段时间。隔一层铁栅栏，谢恒颜走过去，轻声唤了他道：“……康问。”
　　“别喊我名字！”康问厉声喝道。
　　谢恒颜委实让这一声骇到，怔忡着倒退数步，脊背抵向背后冰冷坚硬的石墙，这时印斟走上前来，拦手护他到身后，继而扬声，转向康问道：“该说的，不该说的，我已说得足够明白。康问，不论如何，我不会回到璧御府了，想来师父他……也不可能认我这个徒弟。”
　　康问目光变得有些凉：“你怎知道，师父他铁定不肯认你？”
　　印斟没有说话，康问于是冷笑道：“是你不愿认他了吧……师兄。”
　　印斟淡漠道：“随你怎么想。”
　　“说重点的。”容不羁道，“还跟他扯什么恩怨？”
　　印斟方退后一些，眼神中警惕意味十足，并将谢恒颜稍稍后拉了一些。
　　谢恒颜担忧道：“印斟……”
　　“康问说，之前你们俩带着个孩子。”容不羁眯眼道，“那孩子虽是年幼，却已习得一身高超术法，能施结界控场？”
　　印斟与谢恒颜对视一眼，印斟偏过目光，远望向牢门外的康问，康问却别开脸，硬声与容不羁道：“我没撒谎。不久前，那娃娃还在小倌怀里，转眼就没了踪影。”
　　“那孩子人呢？……说话啊，都闭着嘴当神仙了？”容不羁瞪向牢门内的印斟，“从归杨城一路到翡石村，总共闹出多少条人命，你俩倒能撇开到一边，欢欢喜喜准备过大年了？”
　　印斟面无表情，看向他的簸箕脸，说：“不知道。”
　　容不羁陡然上前，一记重拳狠狠敲击在牢门边缘，以至于整间船舱走道都在为之耸动。周边众守卫登时围了上来，纷纷惶恐出声道：“小少爷！”
　　“印斟别忘了，是你这混账，害死了我二叔！那天在来枫镇，你的石剑让人带下山……上面沾的全是我二叔的鲜血！”容不羁不禁悲声狂吼道，“他究竟做错了什么，要遭你这般折辱，连死后亡魂都难寻得归处……印斟你这杀人的刽子手，每每午夜梦回时，没有无辜冤魂来索你命么？！”
　　印斟越是不肯说话，这样的沉默越是激发容不羁的怒火。他那一张硕大的簸箕脸紧贴着牢门，几乎让沾满铁锈的栅栏撕成两半，彼此间相隔不过数尺的距离，容不羁看起来像是一只斗败的公鸡，满腔怒火无处宣泄：“你给我记住，明明杀了人，还死活不承认的孬货，总有一天……我会让你知道，究竟什么叫做血债血偿！”
　　印斟对此没有任何解释，甚至当谢恒颜上前一步，试图为印斟辩解什么的时候，印斟反手将他拉住了，并冷漠地摇了摇头，意思是不需要。
　　或者说……没必要。
　　“随你怎么想。”印斟说，“我没什么可多说的。”
　　康问道：“师兄……！”
　　“很好！很好！”容不羁深吸一口气，而后倒退，一路缓缓走到走道尽头，最终背过身，头也不回地向身后容府众人发号施令，“他不愿说，我自然懒得强行逼供，等到时入了容府地牢，总得有千万种方法够他说清……康问，还站着做甚？我们走！”
　　“哎，羁兄！”康问回头瞥了眼印谢二人，顿了一顿，方迈开脚步追上容不羁，直道，“羁兄，你等等我！”
　　“你到现在，还有心思跟他们废话！”容不羁一人走在前头，负气说道，“怎么你又心软了，想认了那下_贱男娼，做你师嫂不成？”
　　康问忙道：“当然不是！我只是觉得，我师兄素来心性高傲，他既不曾动手杀人，便是断然不肯认罪服软的！”
　　容不羁骂道：“他高傲个屁！他真像你说的那样清高，还不顾旁人眼光，成天跟那小倌厮混在一处——他早就没脸没皮了，有什么说不得做不得的！”
　　康问思来想去，总归认为印斟固然有错，但这帽子不能乱扣，没杀人就是没杀人，他们想逼印斟承认一个不存在的过错，倒还不如一开始杀了他要好。
　　康问转过头，欲言又止地看向容不羁，正打算说点什么，顺带消消他的火气，这时忽有一下属到船舱内，手捧一只刚来不久的信鸽，对容不羁道：“小少爷，京城送来的密信。”
　　容不羁问：“谁给的？”
　　下属道：“想是大老爷。”
　　容不羁接过那只信鸽，左右扫过一眼，周围众人自觉退到一旁，倒剩得一个康问，愣生生站定在原地，容不羁便对康问道：“康小弟，你也下去吧。”
　　康问顿了顿，随即有些尴尬，也只好跟着其他下属一并躬身，默默退后到了左右两旁，不再多问出半句。
　　*
　　是夜，平朝城容府，正是一片灯影繁华。
　　“翡石村那头有消息了？”
　　长廊内外烛火流连，侍女家丁手执数盏雕花纸灯，木然站定在门前，饶是片晌也不曾动过半分。
　　容磐着一身深蓝色的厚袍，半欠身卧于倚间，手里一柄绘了墨的木制折扇，伴随屋内烛火跳动的幅度一起一伏，时而摇晃，时而落定。
　　“是小少爷之前递来的消息。”门槛外一道幽黑色的身影，双手抱拳，弯腰跪伏在地，一字字与容磐汇报道，“翡石村上下数十余人，一夜间全数亡于大火，目前暂无一人死里逃生。”
　　“都死了？”容磐懒洋洋道。
　　“是。”
　　容磐道：“怎么死的？”
　　“据小少爷说，多半与那姓印的脱不开关系。”
　　容磐：“人都找着了？”
　　“找着了，他身边还带着一具傀儡——就是先前，画像上姓谢的那个。但看模样像是受了伤，落了残疾……行动颇有几分不便。”
　　“先带回来再说罢。”容磐摆一摆手，无所谓道，“我倒要看看，成道逢那老不死的……到底打的什么如意算盘。”
　　“大老爷，小少爷那处……说是还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容磐低头抿了口茶，道：“讲。”
　　“翡石村那几十口人命，倒不定是由印斟和那谢姓傀儡所为。”门前那人低声说道，“除他二人之外，恐怕另有势力在后掌控全局——单说毁灭整座山村的实力，光凭印斟一人，大抵没可能做到。”
　　容磐道：“关于翡石村一夜灭村之事，我自有办法查明。回头差人送信给羁儿，让他不必往深了追究，直接带人回来便是……”
　　那人忙道：“是……”
　　容磐淡声道：“去吧，莫要耽误了时辰。”
　　“且慢。”黑暗里，忽响起一道冰冷的女声。
　　容磐方偏过头，便见那灯火微暗的走廊尽头，容十涟一双蛇蝎般的眼睛，仿佛淬满世间最是凶利的毒，彼时定定凝视着容磐的面庞——却只一瞬，又归于万籁俱寂似的平顺无波。
　　“把话交代清楚。”容十涟向那进门汇报的探子道，“都是什么人去的翡石村？又碰见了哪些人？”
　　探子满头大汗，忙又转向他道：“回五当家的。原是派的咱小少爷，与那璧御府的康问同行……后来小少爷亲手逮的印斟，还带着那姓谢的傀儡一起，两人一路没分开。”
　　容十涟又道：“在哪儿抓的印斟？”
　　“翡石村后不远处，少爷驶咱容府的船，在码头外老远才碰见。”
　　“……码头外？”容十涟微微皱眉，“听你这意思，是在水里抓的人？”
　　探子答道：“是。”
　　这一下，容十涟却是无法安稳下来了。尽管在她面上仍是那样平静，平静到容磐几乎看不到一丝一毫的异常，他只回头问容十涟道：“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好奇，他们去水里做什么。”容十涟古怪一笑，而后挥了挥手，向那探子道，“得了，你下去罢……我还有事，要与大老爷商量。”
　　探子道了声是，转头一溜烟便跑没了踪影。彼时便剩得容十涟一人，瘦削的身影倒映在纸灯照耀的走廊上，拉得老长老长，好像一柄细而直的弯刀。
　　“大哥。”容十涟道。
　　容磐淡漠道：“有什么事？”
　　“这滩浑水，蹚的人自是越少越好。”容十涟眯眼道，“这下璧御府的人也掺进来了，你也不怕越搅越黄吗……大老爷？”
　　容磐道：“不然你待如何？”
　　“璧御府那姓康的小子，留不得。”容十涟道，“成道逢和他的女儿，存在一天即是威胁——您老人家现可放任他们不管，将来终有一日，他会骑到你的头上。”
　　容磐嗤的一笑，嘲讽她道：“你怎不说，连你也一并除去了？”
　　容十涟拧眉道：“大哥，我说的是正经话……璧御府迟早将成绊脚石，到了现在，你还留了成道逢那老不死的作甚？”
　　“我当然知道他会绊脚——可你也要我有能力除得掉！”容磐面色森然，倏而一字字道，“如今京城内外已是闹得鸡犬不宁，这会我再捅出什么娄子，你以为朝廷能纵许我容家人继续撒泼？你也不想想，是谁给你的荣华富贵——到头来，还敢往天子脚下造次？”
　　容十涟却是沉默了，许久未发一言。
　　“五妹你到底是年轻，做事从不留那一线，平素又爱意气用事，完全稳不住气性。”容磐慵懒卧回椅间，摇摇折扇，长声叹道，“如此长久下去，就来如何能成大器？”
　　容十涟双手抱拳，只默默听着，亦未给出半句反驳。
　　“罢了，你也下去吧。”容磐摆了摆手，不留情地下了逐客令，“改明儿我得上成道逢那儿，探探他的口风，你就照常安生待着……切莫坏了我的好事。”
　　“是……”
　　容十涟拱手，弯腰，连续动作一气呵成。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缓缓退出了容磐的房间，并细心替他将房门虚掩。
　　在他完全望不见的阴暗角落里，容十涟一双纤细的手掌，早已悄无声息地攥握成拳——以至于尖锐的指节一度将掌心扎穿，不住朝外淌出暗红色的血液，就像她一直以来隐藏在心底最深处，从未轻易抒发的痛与恨意……
　　※※※※※※※※※※※※※※※※※※※※
　　康问最近的日常：师兄师兄师兄！鸡胸鸡胸鸡胸！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容不羁最近的日常：二叔二叔二叔！
　　印斟最近的日常：颜颜！谢恒颜！颜颜！谢恒颜！
　　谢恒颜最近的日常：为啥？咋办？凭啥？我好饿啊！你生气了？
　　综上所述，从第一章到目前为止，只有谢恒颜同学一直坚持着……完全没有任何改变！
　　印斟：其实，变了的啊……
　　谢恒颜：哪儿变了？
　　印斟：越揉越小了。
　　谢恒颜：你再说一遍？？
　　印斟：我说胸……


第267章 回乡
　　同一时间, 同样一束倾泻而下的清冷月光。
　　成觅伶手里端着托盘，托盘里尽是一碗两碗褐黑色的，飘浮着滚滚热气与白烟的浓厚药汁。
　　“爹。”
　　她缓缓停步在门外，而后压缓了嗓音，轻声唤道：“……是我。”
　　长廊上的木门, 伴着跃动的灯火, 吱呀一声，从里至外缓缓拉开一道缝隙。
　　随后即是成道逢一张苍老的面庞, 伴一双失了光的灰暗眼睛, 彼时整人半卧于躺椅间, 说不出的病态与虚弱之感。
　　现如今的成道逢，早已不比当初盛年时的凌人狂妄之态，他就像一头任人削去指爪的纸老虎，早已不复先前那般风光。
　　成觅伶端着药碗进门, 彼时成道逢已是半寐半醒的昏迷状态，她便放轻了脚步，缓缓走到他身边，并将药碗放在桌旁，小心替成道逢掖上一层薄毯。
　　而在这时，成道逢却睁开了眼，嗓音压低成一线，问：“来了？”
　　成觅伶笑了笑, 面上带了几许苦涩, 说：“是啊, 来了。”
　　自先前容府地牢遭毁，成道逢让印斟一剑刺穿心口之后，远在来枫镇的成觅伶听闻消息，又苦于周边事务繁忙，暂且无能赶来探望，于是只有定在年节时分，空出短短数日的闲期，前往平朝城容府与成道逢相见。
　　但很显然的，成道逢并不那么期待她的到来。甚至某种意义上说，他不愿成觅伶只身前往容府，这处堪比龙潭虎穴般的险恶之地。
　　尤其她的身份特殊，早已成了父女二人之间，一个彼此都心照不宣的事实。
　　“你不该来的。”
　　成道逢坐直起身，成觅伶再次端起药碗，放到他的手边，却始终没说一句话。成道逢抬头扫了她一眼，然后捏着药碗，仰头将那乌黑滚烫的药汁一饮而尽。
　　“爹，能不能告诉我，你是如何打算的？”成觅伶一面收拾药碗，一面与他说道，“这么些年也都去了，与往日相关那些事情，我从未想过多问你什么。只是今时又不同往日，璧御府早已不如当年那般威风，先是朝廷势力在前，又有容府在后虎视眈眈……爹爹你伤成这副模样，偏何苦将我们这些人，一个一个全往外推呢？”
　　成道逢沉默不语，就此静默了很长一段时间，他方偏过头，对成觅伶说道：“觅伶……等过了这趟年节，你回去，我也一并跟去了，不必在此地久留。”
　　成觅伶道：“爹爹的意思，是打算回家去了？”
　　成道逢微微仰头，而后长叹一声，道：“……也是时候，该回去看看了。”
　　*
　　成觅伶刚跨出门槛，将木门再次掩上的时候，屋中成道逢已闭了双目，大抵是入了梦中，正睡得半熟不熟。
　　“老爷已睡下了？”霍石堂在不远处的墙后，声音很低，缓缓问成觅伶道。
　　“是啊，这么晚了，管家去歇着罢。”成觅伶道，“这会有我帮忙伺候着，管家您也上了年纪，不必一直在爹身边伴着。”
　　“哎，小姐这是说的哪里话。”霍石堂忙道，“我这一把老骨头，能拖到今天，也全是沾了老爷的福气，二三十年都这样过来了——眼下老爷身子虚了，正需人手看护，我又怎可在这关键时刻，轻易弃他而去呢？”
　　成觅伶心说，霍石堂倒也是个重感情的实在人，这么些年以来，自成道逢二十来岁时修习术法，到后来初次掌管璧御府，如今已近古稀之年，他二人相识相伴数不清的年头，现下鬓发愈渐染上一层层的白霜，成道逢到底是老了，霍石堂自也跟着一并老了，却是待他始终如初，从未有过一刻变化。
　　“没事了，管家，我爹他一早就想回去了。”成觅伶方想到此处，心下不由微暖，遂主动拉过霍石堂道，“等过了这趟年节，我们便哪儿也不去了，一起回家，好生过日子便是了。”
　　霍石堂愣道：“怎么，老爷是想回去了？”
　　成觅伶笑叹道：“是啊，容府再怎么好，也比不得咱自己家。”
　　霍石堂道：“小姐说的是。”
　　“对了，管家。”成觅伶忽而回头，转凝向他道，“您在璧御府一待好几十年，我怎从没听您说过自己的家人？如今又正好是在年节，您难道没想过……回自己的故乡看看？”
　　“故乡？”
　　霍石堂有过片刻的失神，而后却是笑了起来，不知怎的，笑声中隐带一丝莫名的惨淡的意味。
　　“我哪还有什么故乡？”霍石堂苦笑着，复又对着漫天倾洒而下的月色，重复说道，“我还能去哪里……找到我的故乡？”
　　成觅伶疑惑道：“管家为何这么说？”
　　“没什么。”霍石堂摇了摇头，继而转过身，只留她一道枯冷而沧桑的背影，“再往后，你自然懂了。”
　　*
　　“痛痛痛……”
　　“啊啊啊啊……”
　　“轻点轻点，不行太窄了，啊啊啊啊……”
　　“啊呀，印斟你这王八蛋……怎么能……”
　　彼时已入了深夜，船舱内外幽暗一片的铁牢角落里，谢恒颜满脸通红，眼底泛泪，整个人被迫蜷成虾状，趴伏在眼前半人宽的窗台上方，不住发出艰难而疲惫的喘息。
　　“不行不行不行。”谢恒颜忽而回头来，一蹄子将背后印斟蹬开，“你别搞了……这哪能出得去的，别弄了别弄了……松手松手！”
　　“……你小声点。”印斟忍不住道，“不知道的，以为我们做什么。”
　　“能做什么……翻窗户呗！”谢恒颜道，“难道还能听成你在干我？”
　　印斟：“……”
　　谢恒颜：“不然，你进去试试？”
　　“不了。”印斟尴尬摆手，“我不行的。”
　　谢恒颜道：“你哪里不行了？”
　　两人窝在牢房角落里，你来我去叽叽歪歪半天，印斟原意是想着，谢恒颜身形“娇小”，又相对比较瘦弱，肩宽恰好与船舱内的窗口差不太多——于是动了趟歪心思，想让谢恒颜稍微使点力气，从那窗户口钻出去，然后由外面将锁打开，再想办法带印斟一起爬窗跳水。
　　但很显然的是，这方法从一开始就行不大通，且不说谢恒颜没那本事练缩骨功，就算他真能成功从小窗里边钻到外面，后续印斟也指不定能跟着一起，再加谢恒颜腿脚又不方便，就这么一瘸一拐的，两人若是贸然跳进水里，谢恒颜恐怕还会因此陷入危险的境地。
　　“算了。”印斟叹了声，拉过谢恒颜，说，“不试了，等上岸再想别的办法。”
　　谢恒颜道：“上岸还有啥办法？一会儿容府的人，璧御府的人……你师父他们，全都来了，就算插十双翅膀，也飞不出去呀。”
　　“颜颜。”印斟忽而沉了声，低唤他道。
　　谢恒颜愣道：“怎么？”
　　“不然，像这样。”印斟说，“等到帆船靠岸，让我吸引他们注意，制造一场乱子，然后你趁机逃跑，等过了时间，我自会回头追上你的……”
　　“哎，你别说，反过来还差不多。”谢恒颜指指自己一双铁腿，无可奈何道，“你指望我跑？还不如指望你自己，就我现在这样，能跑到什么地方去？”
　　印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他不愿让谢恒颜继续跟他一块冒险，尤其等将来到京城的时候，里外上下无数人带有仇视与怨恨的目光，对他一只懵懂无知又不谙世事的二愣子来说，恐怕不是能够轻易承受的。
　　“都说了让你不要担心，当时咱不都说好了，要死一块死，谁也不落下谁吗？”谢恒颜凑了上去，侧脸挨着印斟的胳膊，好像小狗似的蹭蹭他的肩膀，“到时候上了岸，该干啥就干啥去，天塌下来了，我们一起顶着……你别想那么多，好不好？”
　　印斟抬起眼，凝视谢恒颜颇为认真的一副面孔，在他那双黝黑纯澈的杏仁儿眼里，好像从来不带一丝一毫的负面情绪。印斟有时是真的觉得，这木头不管历经多少的风雨，心性却永远像小孩儿似的招人疼爱，因而他考虑了很久很久，终还是伸出大手，将眼前带着笑的小傻子捞进了怀里，细细轻吻他的发顶：“好。都听你的。”
　　谢恒颜也跟着一起笑了，杏仁眼弯弯的好像月牙一样，这让印斟不禁想到那年七夕，他们蹲在来枫镇河畔放花灯的时候，谢恒颜也是这样一脸灿烂的笑容，仿佛世间没什么会使他感到困苦忧虑的事情。
　　这只傀儡，是真的好傻啊……
　　“他说什么你都听，为什么从来不肯听听我的？”而在另一头，晦暗无光的走道尽头，康问躲在拐角处，紧握着双拳，自言自语般的低声说道，“早一开始听了我的劝告，怎样也不该是这么一个下场……”
　　“康问，你说什么呢？”容不羁突然出现在身后，拍拍他的肩膀，“都这么晚了，你不睡觉，躲在缝里光偷看他俩？”
　　“不不不，没有……”
　　康问连忙摆手道：“我就睡不着，凑巧路过罢了……”
　　容不羁狐疑道：“只是路过？”
　　康问道：“当然只是路过！”
　　容不羁才懒得追着多问，他不想在这件事上浪费太多时间，但出于两人这些年的交情，他还是对康问说道：“康小弟，我只奉劝你一句，人往高处走，最是机会没来由的心软。你像这样优柔寡断，帮没帮人我不知道，反正害的肯定是你自己。”
　　康问无言反驳，只好硬着头皮道：“羁兄说的都对。”
　　“算了，一句两句也说不通。”容不羁道，“做好准备，京城那边来了急信，说要咱们抓紧时间，往来枫镇码头靠岸停船。”
　　“哎……等等？”康问惊道，“不是回京城去吗？怎么又到来枫镇了？”
　　容不羁摇头道：“不知道，密信上这样说的……不知道赶去做什么，我俩把人押去就去了，不用多管别的闲事。”
　　康问动了动嘴唇，本还想说些什么，容不羁却推他出了牢房，扬声催促道：“别晃来晃去的，那对野鸳鸯有什么好看的……哥哥那有上好的春宫图，你要看什么姿势，要男的要女的全部都有。”
　　康问登时抓狂道：“谁要看那玩意儿了！”
　　容不羁道：“走了走了……”
　　两人闹腾的背影愈渐远去，实则在容不羁袖中那一封密信，总共下达了两道指令——其一，是带谢恒颜与印斟二人，转往来枫镇与指定的接应人会合。
　　其二，则是写着单康问一个名字，上面用朱笔重重划了一个粗糙的叉。
　　※※※※※※※※※※※※※※※※※※※※
　　容不羁：野鸳鸯有什么好看的……哥哥那有上好的武～功～秘～籍。
　　某匿名观众：借一部说话。
　　容不羁：你要什么样的？
　　某匿名观众：【纯情□□傀儡】【水手服傀儡】【十八岁教师傀儡】【超短裙火辣辣傀儡】
　　谢恒颜：呱？


第268章 重回来枫
　　正月十八，元宵方过不久, 遍地大红的爆竹残渣尚未来得及清除, 素来热闹喧嚣的来枫镇内外，已在年初时节陷入不可开交的忙碌之中。
　　小绿那间小酒馆, 自打除夕那夜开始, 一直闹腾到了十五上元。里外往来的，都是些没地儿住的他乡旅人, 总归也回不去家乡，索性扎堆在这间小酒馆里彻夜畅谈, 一窝就是十几来天, 小绿和平稞忙得完全没地儿歇着。
　　眼看小酒馆的生意愈渐的兴隆红火，旁的街坊邻居每每经过的时候，总忍不住凑进来与她招呼寒暄两句——一时有人问她是如何寻的门路，自也有人前来凑热闹套近乎的，更多还是原先那些认识久的熟客, 时不时凑来问出两句, 说：“你原来养的小情儿呢……长相挺秀气的那个？我记得……你俩不生了个小女娃娃, 怎现在都没见到了？”
　　“哪来的什么娃娃。”一般到这时候, 小绿便连连摆手，打马虎眼说，“我何时找的小情儿，模样还挺秀气——为何我自己都不知道？”
　　平稞也跟着接话道：“你们说的漂亮小情儿, 是不是我？”
　　小绿忙啐他一口, 道：“呸, 再这么胡说，当心撕烂你的臭嘴！”
　　众人闻言，纷纷跟着笑了起来，小绿见大家都笑了，自己也难免跟着大笑出声。
　　然而笑完之后，又是说不出的空虚失落感——自打中秋到新年以来，小绿没一日不在为着谢恒颜的去向焦虑担忧。璧御府和京城的消息来得并不频繁，往往是在商议提升印斟的悬赏金额，且不知道为什么，分明印斟的画像挂得满街都是，偏迟迟不见与谢恒颜有关的任何讯息。
　　有时小绿甚至在想，会不会印斟终究介意傀儡的身份，走到半途他二人已分道扬镳，独留谢恒颜一个在这天寒地冻的初春夜里，瘸一双腿，反而不知再该往何处去了。
　　“小谢啊小谢，若一开始你听了我的话，早该在咱小镇子里落户安家了，我们一块儿打理酒馆，你在后院住得安稳又舒坦……何苦大冬天在外奔波流浪？”
　　小绿自言自语似的说道：“我原先就说过了，你跟着印斟，难得有好日子过的……”
　　“怎么你还想着他呐？”这时候，平稞忽从角落里钻了出来，问她，“人都走了小半年了，再咋地也没可能回来了，你何必对他这么执着呢？”
　　小绿凉声道：“让你管了，活儿都干完没有，跑到这处闲没事干？”
　　“哦，老板娘，你能在这处闲着没事，光想男人，为甚我就不能跟着一起？”平稞下巴一挑，冷哼着说道，“你要想他，那咱俩一块想呗，这生意不用做了，光凭想人便能吃饱饭咯……”
　　“哎，我说你这人……”
　　小绿当真是一时气恼，扯开抹布想上去揍他——偏在这时，酒馆外忽地掀起一阵骚动，原先那些安稳喝酒的客人纷纷站起身来，不住发出惊恐或是讶异的呼声，伴随着外街传来的动静一高一低，一起一伏。
　　“发生什么事了？”小绿一把推开平稞，掀开布帘大步跨至门外，略带好奇地问众酒客道，“都是怎么了？喝酒喝好好的，突然喊什么呢？”
　　“哎呀，老板娘你不知道！”门前光顾着八卦的大婶凑上前来，挤眉弄眼地说道，“当年成道逢门下的大徒弟……你知道的吧？就前段日子杀了人，在外逃一整年没回来的印斟！”
　　小绿眉心一跳，登时沉了面色，继续问她道：“知道啊……印斟怎么了？”
　　“年初那会儿，大伙还念叨他呢，说这赏金一天天地加，愣是没见他半点人影儿。”大婶道，“说来这年节也是巧了，京城容府那帮人忙到昏天黑地，整整一年过去，终于将印斟那厮给抓了回来……你猜是在哪儿捉到的？”
　　这一下，小绿算是彻底心焦了，哪还管她这些题外话？当下哽着嗓子，直问那大婶道：“您说什么？人给抓到了？”
　　“是啊是啊。当然是抓到了，据说是那位容府的小公子，亲自上阵抓的呢……”大婶晃晃悠悠的，不以为意地说道，“当时印斟人还在水里，据说这会让人捞到了船上，今早船在咱镇外的码头上靠岸，好多人跑去围观呐……”
　　小绿乍一听闻至此，什么话也不想说了，转身一把捞过了外袍，风风火火便要朝码头上赶——平稞刚好将方才的话都听进了大半，立马赶在小绿踏出去之前，空出一手拦挡在门外，肃声问道：“喂，你上什么地方去？”
　　小绿推开他，扬声喝道：“不要你管，给我让开！”
　　“你想清楚了，劫囚是什么罪名，你我都是普通百姓，一旦与他们沾上关系——你的酒馆，你的家，甚至你的性命……通通都不必再肖想。”平稞凝视小绿的双眼，倏而一字字道，“你确定你要为了一具傀儡，毁了你将来一辈子的幸福生活吗？”
　　小绿先时尚还怒着，但平稞紧抓着她的手腕，愣是片刻也不愿放开。到最后却是她先泄下气来，长长叹出一声，继而愈渐趋向于颓然。
　　“我不确定。”小绿面色晦暗，沉了声音，略带哑然地对他说道，“但我……没有办法轻易放下。平稞，我担心他，不论怎样，我想……”
　　话没来得及说完，酒馆外忽又掀起一阵尖锐刺耳的躁动声响，来枫镇素来挤满人的狭窄街道周围，忽然泛起数道清脆而响亮的马蹄踢踏声。
　　而待小绿和平稞反应过来的时候，在那汹涌拥挤的人潮那头，赫然出现一连数人全然陌生的身形——他们个个身着锦衣华服，玉石金银等耀目物件挂了满头，标志性的腰间各别了一把扇子，铁打的精致扇柄，背后无不雕刻着一枚惹眼的“容”字，好像生怕旁人不知他们是京城来的贵公子哥儿。
　　为首那人一张极眼熟的簸箕脸，混在人群当中，小绿一眼就能辨认出来，登时又给狠狠震惊一遭，几乎是口齿不清地说道：“这这这这是……”
　　平稞道：“这是什么人？”
　　“这就是容府的小公子啊……”小绿颤抖着声音说道，“小谢的老相好……之前老光顾空盏楼的那位！”
　　但见容不羁同是一身极尽张扬的华贵衣衫，彼时昂首挺胸坐立于马背上方，手里正悠悠然挥舞着折扇，犹是一脸目中无人的高傲神情——而在他身后，俨然是容府中人拉开两道整齐而显眼的长队，这会子在旁围观的镇民不在少数，挤在一团便是黑压压的一大群人头攒动，一时间宛如潮水一般纷涌而至。
　　尤其当他们浩浩荡荡走向内街的时候，那些个身材壮硕的容府下属如同恶犬一般，凶神恶煞地面向前来凑热闹的群众，不住地扬声吠道：“都让开，让开……不要挡路！”
　　说毕又掀了几处路边的散摊，唬了好些个凑太近的镇民，活像是土匪进村似的排场，平日就算皇帝老子出门，也犯不着这样高调的阵仗。
　　小绿由平稞护着，一路挤到人群最尾端，出去面前一个大摇大摆的容不羁——首先入眼最熟悉的，即是许久不见的璧御府康问，他看起来脸色并不太好，像是受了什么委屈，又或遇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全程绷着张脸，显是并未因着归乡一事感到欣喜。
　　“容府的人怎突然上这处来了？”
　　混乱间，小绿听到有人在后议论出声。
　　“不知道，他们有钱人家，成天没事干呗！”
　　“我听说，这回是朝廷那头下的命令，说是抓住了印斟，要将他带到璧御府来，由成老爷子亲自出面审判了。”
　　“可成老爷子不是在京城，让印斟捅了一刀，现还没法回来吗？”
　　“据说是要回了，这不成觅伶这小丫头片子，都跑去容府里头接他去了？”
　　小绿原还带凑近上前，把话听得更清楚些，这时平稞却轻轻将她拉住了：“哎，别去！”
　　他二人躲在人潮涌动的最不起眼处，见在距离康问近数尺之遥，并不远的队伍后方，俨然跟有一辆四面封实，开口与窗皆由铁皮罩裹着的高大马车，这会子人在前面走，车轱辘跟着一路吱呀作响，听在小绿耳畔一个激灵，霎时将注意力朝向那一处集中了过去。
　　“怎么了？”平稞问道。
　　“没什么。”小绿摇了摇头，拉过平稞的衣角，刻意隐瞒他道，“先回去吧，酒馆的生意还要不要了？”
　　“那……回去了？”平稞犹豫道，“你不管这事儿了？”
　　小绿道：“不管了，赶快走吧。”
　　*
　　谢恒颜再一次醒来，是在翻滚颠簸的马车角落里。周围微弱的光线晦暗而又模糊，且是从铁窗栅栏的上方投射下来，一星半点琐碎斑驳的光影，勉强能将面前半道沉寂的身影照至半亮。
　　“醒了？”印斟就坐在旁边，安稳抵靠着墙壁，彼时微微睁开眼睛，淡望身边睡肿半边脸的谢恒颜。
　　“我……我怎就这么睡着了？！”
　　谢恒颜心里“咯噔”一下，鲤鱼打挺似的坐直起身，打量四周陌生的环境，显然不再是昨日阴冷潮湿的船底牢房。
　　他这一觉，睡得可算是安稳，因为一直倚在印斟的怀里，素日以来的赶路生活又委实过于疲惫，所以船临靠岸的那天夜里，一不留神就给睡昏了过去，等到如今再睁眼时，方觉周围一切已变了样儿，而他同印斟也被迫换上了新的镣铐，捆得死紧，五花大绑扔进马车里，从码头到镇内街头整整颠簸了一路。
　　“这是在哪儿？”谢恒颜迷迷糊糊的，睁大一双杏眼，问印斟道，“我们要被送到容府去了吗？”
　　印斟没有说话，始终保持着异样的沉默。铁窗缝隙透出的微弱光线，缓缓点亮他冰冷而锋利的侧脸，却使他从某种意义上说，流露出微许谢恒颜看不太懂的复杂情绪。
　　“这里不是容府。”良久，印斟终于开口，定定望向谢恒颜尚还一片懵懂的面孔。
　　偏在这时，马车外忽传来铁锁人为解开的清脆鸣声。康问隔一层铁窗的缝隙，低声与他二人说道：“……已经到地方了，你们出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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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起来很久不见，其实好像也没有很久不见的小绿和平稞……因为他们的视角比较方便，所以切换地图暂时是以小绿的角度展开。
　　这一次是真的奔着完结去的～最最后一个副本，混战来枫镇哈哈哈哈哈
　　过完这关就可以琢磨甜甜的番外了～


第269章 三个字
　　印斟是许久未踏入璧御府的大门，却不曾设想有朝一日, 会以这样的方式重回他的故土。
　　彼时他同谢恒颜被迫背负着沉重的镣铐, 铁锁竭力缠绕着手脚，行径间发出的清脆响声一阵接过一阵, 听来犹是少有的喧嚣刺耳。
　　他们由人一路拉扯着下了马车, 印斟在前，谢恒颜因是傀儡身份特殊, 不得不由众人看押在后，并以铁制面具遮了整脸, 不予他任何控制人心的间隙。
　　但实际上, 谢恒颜没那个力气多做挣扎，今时只在璧御府熟悉的大门前，见那堆了满台阶的灰尘，身后一众镇民围观在旁指指点点，一时间议论什么的都有, 但大抵是对印斟的回归感到惊讶无比——
　　“就是这小子, 一年前杀了容府来的那位, 一年后又将刀尖逼向他的师父。”
　　“成老爷子这人吧, 平日虽是严厉了点，但对徒弟确是好得没话说——你们说这印斟，究竟是什么样的白眼儿狼？人老爷子含辛茹苦抚养他长大，到头来, 正用这一剑穿心来回报他？”
　　“什么白眼狼, 我看他啊……连畜生都不如罢！”
　　“忘恩负义的东西, 可别轻饶了他！”
　　“我呸！”
　　伴随那人一声啐下，周遭一众人等忽像陡然炸开了锅似的，纷纷朝人群正前方的印斟挤眉弄眼，一个个分明表现得厌恶至极，又死活没胆儿上前与他对峙。
　　倒有那么两三个胆大的，抄起自家鸡蛋菜叶子，一个猛子往前抛了出去——砸的又不是印斟，偏不慎砸到前方容不羁的头顶上，幸而身旁护卫来得及时，撑起手中折扇给他遮了一遮，见那破碎的鸡蛋壳自上而下落得满地，不多时便将璧御府门前搅成一团乱麻。
　　“都行了行了！给我住手！”容不羁蓦地将折扇一挥，瞪大眼睛唬道，“谁再闹腾，都给我抓起来，一并杀头去！”
　　众人闻言至此，只好噤了声，纷又退往后方不再妄动。容不羁见这一声震慑四方，顿如一只骄傲过头的公孔雀般，摇摇尾巴高昂起头，并以一记俯视众生的眼神扫视一周，末了一收折扇，冷冷出声说道：“把他俩给我带进去，大老爷赶来之前，切莫让他们……”
　　话没说完，忽只听得“啪”的一声脆响，一颗白花花的圆润鸡蛋从天而降，不偏不倚正砸往容不羁的簸箕脸上，稀里哗啦直接碎成一片蛋花，顺着他额头鼻梁处一滴一滴淌落下来，瞬间湿去了小半片衣襟。
　　“少爷！”
　　“快保护小少爷！”
　　“怎么回事，不都说了停手吗……这群乡下来的野蛮人，当真不知何谓礼数——都围上来作甚？让开让开！”
　　霎时间，原就秩序混乱的璧御府门前，更是乱成一锅无法遏制的沸粥。这下容府众下属慌忙凑到容不羁身边，一会是掏帕子来为他揩面的，一会又是递来干净外袍做替换的，熙熙攘攘地围满了一大片，璧御府门外的台阶都给堵得水泄不通。
　　谢恒颜蒙一双眼睛，正犹疑着周围发生了什么，此时喧嚣冲天的人群后方，忽炸响一道熟悉而尖细的女声，直冲着他大喊：“小谢，就是现在，跑——”
　　话落之际，周遭容府众人还未及做出反应，倏忽间，自不远处的围墙外端，一连三只兜满菜梗的篮子从天降落，纷纷扬扬扣得容不羁等人满脸都是。
　　“小谢！”不远处的女声再次响起，“快跑啊！”
　　谢恒颜双目无法视物，暂不了解状况如何，但乍然听得此言，还是在瞬间反应过来——那是小绿的声音！
　　“小绿姐……”
　　谢恒颜茫然开口，然而下一刻，前方的印斟率先会意，趁乱一把伸手上来，撕下谢恒颜脸上那张面具，随后只觉一道剧烈强光刺入双眼，谢恒颜蓦地回过神识，印斟却已抬掌朝他背后一拍，厉声道：“走！”
　　“印斟！”谢恒颜睁大一双猩红骇人的杏眼，彼时身前身后俱是狂涌的人潮，周围镇民在见傀儡红至发亮的凶手眼睛，纷不由得发出惊恐至极的惊呼之声。转眼间，有人嘴里大喊着“傀儡”、“傀儡出来了”，迈开步子仓皇而逃，亦有人举起棍棒锄头冲了上来，不顾容府众人一通阻拦在后，径自闯人堆里头乱挥乱砍。
　　“都疯了，都疯了！来枫镇的一群疯子，你们……你们还是人吗？”容不羁让人撞得一个趔趄，后背抵墙，脸上还挂着新鲜的蛋汁，扬起折扇指向人群，上气不接下气地嘶吼道，“快来人，把那傀儡给我抓起来……康问，康问人呢？！”
　　“我在，我在！”康问也给搅得满头雾水，方抬起眼来，看向将近失去理智的一众镇民，又看向那头趁乱准备开逃的小两口子，这会反倒跟着左右为难起来，俨然不知该往何处去了。
　　“追人，先追人！”容不羁大声喝道，“千万别让他们跑了……快去追！”
　　*
　　短短刹那之间，谢恒颜只觉眼前整个世界，都伴随奔跑的幅度发出惊天动地的剧烈摇晃。
　　印斟紧握着谢恒颜的手腕，带他穿越周围喧嚣冲天的热流与人群，此时周遭挥洒而下的惨白阳光，刺得傀儡双眼一阵难耐的痛感，铺天盖地俱是人声，忽高忽低的惊呼夹杂着短促的喘息，以及人与人间相互踩踏碰撞发出的嘈杂声响。
　　“印斟！”谢恒颜实打实在后跟了一路，方缓下脚步时，双膝传来撕裂般的强烈痛楚，终忍不住向他问道，“我们往哪儿跑啊，来枫镇里外都有结界和守卫，这样下去……跑不远的！”
　　“没打算跑远。”印斟停了下来，弯下腰身，检查谢恒颜的脚踝和膝盖——还好，中途没受到什么严重损伤，也未发现明显的裂痕。
　　“你说什么？”谢恒颜愣生生道，“什么没打算？”
　　“待会，我去把人引开，你找地方藏起来。”印斟面色冰冷而沉重，但这一路以来，他很清楚自己想的什么。时间非常有限，在确认谢恒颜还能跑的同时，印斟已站了起来，自袖中摸出一张折叠起来的符纸，反手拍进谢恒颜的掌心，说：“这张是隐身符，它效用很短……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但足够你一人脱身逃跑了。”
　　“等等……”谢恒颜愕然道，“你这什么意思？”
　　印斟定定望向他，道：“我留下，你走……这样说能明白？”
　　说完已是转身，将谢恒颜推开一些，听另一头追来的脚步声愈渐拉近，印斟头也不回，对谢恒颜说道：“走。”
　　然也正是因这样一个字，背后傀儡瞬间红了眼眶，始终驻足在原地，愣是一步也不肯挪动。
　　“走啊……”这一回，印斟终于按捺不住，回头催谢恒颜道，“还不走，等人追上来，我们再一起进去？”
　　“你不说了，咱俩死一块吗？”谢恒颜颤巍巍道，“你就这样食言了？”
　　印斟没有说话，面色犹是晦暗不明，几乎看不清他的情绪如何。
　　谢恒颜大声问道：“你不要我了吗？！”
　　此话出时，半张的嘴唇却让突然凑近的印斟封住。他的吻总是来得猝不及防，在那瞬间，谢恒颜几乎陷入完全空白僵滞的状态，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回应，印斟在吻过他后，又竭力张开了双臂，将人单薄瘦削的木身拥进了怀里。
　　——但同样只有短暂的一瞬，残留的余温并未停留太久。印斟松开谢恒颜，抬手替他抹去眼下微热的泪痕，并压低了嗓音，用他生平最温柔的语气说道：“你先走，我会回来找你，我发誓……”
　　“我不！”谢恒颜哭得像个孩子似的，一面抽搐，一面摇头道，“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带我一起，是不是？先前在船上，你就这样……可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你是打算对我食言了？”
　　印斟温暖干燥的大手，掬捧着谢恒颜湿润的脸颊。他只感觉他的傀儡，是那样单纯又脆弱，一旦送进璧御府中，遭受成容两家的双重打压，他还能剩下几条命，转身朝外继续奔逃？
　　“不是，颜颜，你听我说。”印斟说，“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必须向我师父确认。等这一切都结束了，我自会回头寻你……在这之前，我至少要保证你的安全。”
　　谢恒颜固执道：“我陪你一起！”
　　“我想你活着。”印斟扳过他的小爪儿，及至将那一根一根的指节全数掰开到一边，他对谢恒颜说，“我需要你活着。”
　　谢恒颜咬牙切齿，一字字道：“我也需要你活着啊！”
　　印斟道：“我爱你。”
　　谢恒颜瞳孔蓦地紧缩，正于怔忡之间，印斟已将他揉成一团，反手塞进一旁半人高的杂物堆里，谢恒颜还待出手反抗，印斟硬又用了三张符纸，强行将结界封在数堆木箱周围，谢恒颜只消伸手轻轻一碰，便是连人带箱滚进最深处，再想起身更是变得十分困难。
　　“印斟，你……你想气死我吗？”谢恒颜颤抖着声音喝道，“你完了你，我一辈子不会原谅你的……混蛋啊！”
　　印斟没有回头，在背对着谢恒颜的地方，他反而身心释然地笑了起来。
　　——其实早在遇见谢恒颜那一刻，他便已堕入了无可选择的深渊当中，再无任何反悔的余地。
　　只是喜欢显得太过容易，爱又难于脱口而出，确是从未又一刻与他将心迹阐明。
　　此刻的谢恒颜近在眼前，而背后追赶而来的马蹄声阵阵，印斟只在心中想，即便璧御府有意要夺取他的性命，彼时话已说完，唯一留下的遗憾，就是没能与颜颜长相厮守了罢。
　　※※※※※※※※※※※※※※※※※※※※
　　谢恒颜：我已经准备好了，你是想跪搓衣板还是跪榴莲啊？
　　印斟：跪你。
　　——印斟，一个不被逼到死，绝对不会轻易说爱的钢铁直男。
　　表白不会看气氛，说爱非得到最后。
　　谢恒颜：再加一句，上船比谁都积极。
　　印斟：？


第270章 涉险
　　谢恒颜藏在那处木箱堆里，直到太阳下山落了黄昏, 天色一点一点趋向于晦暗, 周围纷涌前来的人群愈渐朝四下消散——他眼睁睁看着康问带领身后容府众人，团团将印斟围堵在巷尾末端, 并重新为他戴上镣铐和枷锁。
　　璧御府赶来巡逻的守卫将四周检查了一遍又一遍, 甚至刻意翻开旁边堆积成山的杂物，关键时刻, 谢恒颜利用隐身符才勉强逃过一劫。
　　及至所有嘈杂喧嚣的脚步声渐渐散去，天已彻底完全地化为一片黑暗。谢恒颜试探性地伸出一手, 这时印斟设下的结界已经失效, 当谢恒颜从箱堆里探出半颗脑袋的时候，身旁忽响起一人熟悉的声音，喊道：“别动！”
　　谢恒颜骇得浑身一颤，待反应过来时，竟是平稞拎着一只麻袋, 站在杂物堆旁, 颇为警惕地对他说道：“你能保证, 你不会伤人吗？”
　　暗夜里, 傀儡一双通红透亮的眼睛，闪烁着难以言喻的狰狞光芒。
　　“我不伤人。”谢恒颜从箱子里爬出来，跌跌撞撞的，一个趔趄摔回到地上, “我……我去找印斟！”
　　“哎慢着！”平稞一把将他扯回, 喝道, “你上哪儿找他去？人都被璧御府带进去了，你一瘸子能整出什么幺蛾子？”
　　谢恒颜：“我不管！我就是要找他！”
　　平稞：“消停点行不行，再闹我送你上官府去！”
　　谢恒颜：“你送我去好了！求之不得！”
　　说罢已是一个猛子扑了出来，挣扎着就要往印斟离开的方向狂奔而去。幸而这时小绿冲到路中央，硬将这发了疯的傀儡拦挡下来，眼看谢恒颜一双杏眼凶光毕露，平稞慌忙与她喝道：“老板娘，当心这怪物咬人！”
　　小绿反手抽出一只麻袋，囫囵套到谢恒颜的头上，强行将他往下一拉，平稞帮忙系上麻绳，并将手帕揉一团摁进傀儡嘴里，堵住他那削尖的獠牙，两人合力扳过他的手脚，小绿说：“把他带后门去，别让邻居发现了。”
　　平稞悚然道：“你还敢带他进家啊！”
　　小绿道：“少废话，你要是不帮，我自己带他回去。”
　　平稞说不出话，半天过去，终还是上前一步，帮忙扶住谢恒颜的肩膀，道：“老板娘，你可想好了，这回再收留他，一旦由人发现……我们谁也活不了了。”
　　小绿沉默片刻，只道：“我想好了。”
　　之前带谢恒颜回酒馆，是因他的傀儡身份尚且能够隐瞒。而今当街闹得这样一出，成容两家和着全镇镇民一并陷入沸腾的状态，一时间小镇内外正是鸡犬不宁，人们原就为着傀儡入侵一事夜夜难以安寝，如今乍然见得谢恒颜的出现，便愈发在诚惶诚恐之中不得安宁。
　　小绿和平稞扛着一个谢恒颜，沿路几乎没敢往人多的地方走，方经过酒馆时还特地多绕了一圈，到最后才小心翼翼绕进了后院，两人又费好大一番力气，才将系紧了的麻袋解开大半——殊不料谢恒颜这厮还未放弃挣扎，绳子刚一松，他便像是一匹脱缰的野马，蓦地从袋口里头钻了出来，二话不说转身就跑！
　　小绿见状，慌忙唤平稞道：“快……快把他住！”
　　然而根本不用平稞去抓，这二愣子傀儡已是一头撞上的门板，磕出“嘭”的一声惊天巨响，紧跟着一阵晕头转向，险些又一个趔趄砸到旁边的水缸。
　　这下小绿当真是哭笑不得，忙上前将人扶稳了，连连顺着他的背道：“行了你，就这样还上什么璧御府？先把自己照料好罢！”
　　不想一回头来，见谢恒颜睁大那双圆润的眼珠，眼泪啪嗒啪嗒往下一路地淌。小绿怎么也没料到他竟是哭了，当下只拉人到怀里，活像哄小孩儿似的轻声说道：“没撞疼吧？别哭别哭了啊，都这么大个人儿了，怎还这样不小心呢？”
　　可谢恒颜哪又是因着此事而哭的？事到如今，他只是半截一无所有的枯木身罢，偏又弄丢身边最重要的印斟，照这样下去还有什么意义？他已找不到任何活着的必要了，倒不如当具毫无意识的死木要好。
　　平稞却只当他是娇气又没用，现下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登时有些恼怒道：“你哭什么哭？老子都还没哭呢，咱酒馆生意做好好的，偏来了你这要人命的灾星，可不是倒八辈子霉了！”
　　“好了平稞！”小绿高声道，“你不说我不说，没人知道他是傀儡，何必喊那么大声呢！”
　　平稞刚想反驳点什么，那头酒馆来了客人，正缺人手前去招呼，小绿只好暂安顿下谢恒颜，吩咐平稞不要乱说话，随即转身离开了后院。
　　彼时只剩得平稞与谢恒颜二人，一个在后院里头站着，一个蹲坐在地上，红一双眼睛，哭得肩膀直抽抽不停。
　　平稞老早看这傀儡不耐烦了，抬起一手伸去，直指着他的鼻子说道：“你哭哭哭，哭个屁哭，从没见过比你更没用的……就你还是妖怪吗？你是个屁的妖怪！”
　　话没说完，谢恒颜陡然抬起眼来，其间凶利光芒乍然而现，直逼平稞毫无防备的眼底，好像要顺一路狠狠扎在他的心头——只那一瞬，平稞骇得浑身一跳，不由一连后退数步，及至最终抵回了墙面，谢恒颜也缓缓站直起身，朝平稞在的方向紧逼了过来。
　　“你想干什么？”平稞颇为戒备地道，“你要是敢咬我一口，我就大声喊人，喊他们都闯后院来，然后把你乱棍打死！”
　　谢恒颜沉了面色，许久未开口说话，平稞原以为他该生气了，不料谢恒颜却与他擦肩而过，转头撩开后院的布帘，又朝小绿在的酒馆前厅走了过去。
　　“喂！你不能……”平稞惊恐喝道。
　　然而谢恒颜并未直接进去，他只站在酒桌与厨房的拐角处，听外头一众客人喧嚣冲天的谈话内容。
　　——根本无需多想，因着白天里发生那样一件大事，几乎所有人对着傀儡和印斟的出现耿耿于怀，甚至颇有几分彻夜畅谈的趋势。
　　小绿里外忙得不可开交，平稞见她如此，也只好跟去一起帮忙。正嘈杂吵闹间，只听那些聚众前来饮酒的客人们说，眼下印斟已让人带进了璧御府去，就等成道逢从平朝城赶来，届时容大老爷也会赶来镇中，两家人一并对印斟进行最终的审判。
　　“据说京城那头非常重视此事。”其中一人说，“自打印斟那回一闹，禁妖令禁的可不止是妖了，哪怕你只跟妖怪说了句话，旁的人叫你认罪，就必须认罪，要取你性命，也是眨个眼的事情，谁也别想这么逃咯……”
　　“既然真的重视，为甚要选在咱们这乡下小镇办事？”
　　“是啊，你听早上容府那帮孙子说的，咱们都是没眼见的乡下人……都不算人的，他们那些穿金戴银的，才配称之为人呐！”
　　“跟他们计较什么？穿几身花衣裳，挥个扇子，就把自己当个东西了？来来喝酒喝酒啊，可别管人家说的什么，由他们慢慢嘴碎去罢……”
　　谢恒颜听至此处，方是转身，正待往后院里去，这时小绿却摁住他肩膀，低声说道：“小谢，你又去哪儿？”
　　谢恒颜道：“小绿姐，我不能再麻烦你了。他们方才说的什么，你也都听到了，容府那帮人都心狠手辣，他们不会轻饶了你的。”
　　“不。”小绿固执道，“你人我都带回来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谢恒颜为难道：“小绿姐……”
　　“你不是想救印斟吗？”小绿道，“我有办法帮你。”
　　谢恒颜微微一怔，随即问道：“什么方法？”
　　“你等今天过了，正风口上，办事可不容易。”小绿抓过他的胳膊，压低声音说道，“等我说可以的时候，自然就是没问题了……在这之前，你就老实在院子里待着，哪也别去。”
　　“等等……”谢恒颜迟疑道，“你是同我开玩笑吧，你打算怎么样……”
　　小绿回眼看他，目光很沉：“你看我的样子，像在与你说笑吗？”
　　谢恒颜抿了抿唇，最终只好应了她的话，回头往后院里歇下。
　　小绿果然说到做到，大概等了一天不到，差不多第二天傍晚的时候，店里来了三位容府的公子哥儿，吵吵嚷嚷说要喝酒。谢恒颜先还不明白小绿意图何在，然回头到酒窖里头的时候，见小绿拎着两大桶子酒水，正拼命往里头撒蒙汗药，一把接着一把，好像没事人一般神态自若。
　　“你疯了！”谢恒颜惊出一身冷汗，忙赶上去制止她道，“这怎可使得？万一让他们吃不对味了，你命还要不要了？”
　　小绿蓦地将他一推，面色忽白忽青，汗珠顺着一张秀气的面庞淌了下来，看在谢恒颜的眼里，却好像是克制不住的泪水一样：“我都有胆留你下来，还有什么做不得的？！容府一早派人出来大肆搜查，咱若不肯先下手为强，最后就只有在这坐着等死！”
　　谢恒颜委实让她这番举动震撼到了，正呆怔间，小绿已端着酒桶走了出去，一如既往地拉开笑脸，招呼那三位容府来的客人，并将方才备好的酒水倒进碗里，好声好气催促他们喝下。
　　出乎意料的是，容府三人并无想象中的那般难缠，酒馆打烊之前，他们便给药倒在角落的小隔间里，直待所有客人散尽的时候，小绿方摆一摆手，唤了谢恒颜出来，两人俱是心怀忐忑，哆嗦着上前，伸手去解那其中一人的衣裳。
　　期间平稞明显意识到了什么，像狗一样冲上来，对着他们一顿狂吠——然而阻止根本无效，谢恒颜救人心切，几乎没花多少功夫，便扒了其中一人的衣服，又拿走他的令牌和折扇，改系到自己的腰带上。
　　这会小绿再看谢恒颜，便是活脱脱一位容府公子——再加之前给的磁石一块，寻常符纸不易发觉傀儡的气息，谢恒颜只能借这一身装扮，潜入到容府中去，并且可用时间非常之短，只有整整一个夜晚。
　　“小谢，这是我唯一能帮你的了。”小绿沉了声音，很是认真地说道，“不管怎么样，你自己的安全最重要……如若中途出了岔子，千万不要继续冒险，活着才有能力救回印斟，你明白吗？”
　　“我明白，小绿姐。”
　　谢恒颜深深看了她一眼，对此他已说不出更多感谢的措辞，只有通过双方眼神的交流，暂使小绿感到片刻的安稳。
　　准备好这一切，谢恒颜整理好衣衫，踏着夜时一地细碎斑驳的月光，转朝璧御府的方向迈开了他的脚步。
　　※※※※※※※※※※※※※※※※※※※※
　　我一直很喜欢谢恒颜的哭包人设，遇事不决先掉眼泪……其实不一定是“娘”、“娇弱”、“女性化”的表现，因为傀儡表达情感的方式很单一，高兴就会笑，难过就会哭，哭完一样能站起来，继续做他没有完成的事情。
　　我是超爱谢恒颜的这个人设，但看进度是马上要完结了，还有点小小的不舍得TAT


第271章 卯
　　入夜时的璧御府，守备森严, 内外笼统设有不下十来道结界, 再加大门及围墙另又派巡逻队在外把守，粗略一眼看来, 成容两家人是各占一半。
　　“不过单审一个印斟, 弄这么大阵仗……旁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来了什么妖魔鬼怪！”
　　谢恒颜远在后院围墙之外, 只听那容府众人如是议论道：
　　“你懂什么？他们要抓的人，可不止他一个印斟, 据说这混账小子在外浪迹一年, 愣是跟方焉扯上不明不白的关系，上头就等着审问这茬儿呢！”
　　“真的假的？你说方焉……方焉不是死了的吗？”
　　此话出时，他们顶头管事一扇子拍下来，随即凶神恶煞地出声吼道：“都在这里说事，还要不要命了？”
　　众人经得一番呵斥, 顿不敢再私下妄议半分, 纷又转头向各自的岗位, 缩头缩脑向外散开去了。
　　而这时谢恒颜却缩墙角下, 默不作声旁听了一段时间，直待众守卫嘈杂的议论之声渐小了些，方哆哆嗦嗦探出一颗脑袋，正想翻墙进到后院, 却不料此处原是设有一层结界, 傀儡贸然入内, 势必引起旁人警觉。
　　谢恒颜试拿方才偷来的令牌点了点，无用，想那些公子哥儿们都是各司其职，分别管辖璧御府外不同的角落，单拿他们身上物件也抵不得多大作用。
　　于是谢恒颜站在原地，默默等过了一阵。果然没用多久，一会从后院墙缝里挤出个人，彼时灌得浑身上下尽是一股子酒味，一时竟连路也走不稳了，直趔趔趄趄靠在墙边，全倚仗双手在围墙周边撑行——看样子又是个擅离职守，偷摸出来沾酒喝的纨绔子弟。
　　谢恒颜见他腰间别的折扇，一旁系的另张令牌，牌上符咒一笔一划雕刻得甚至清楚，倘若没有猜错，那多半是用来进出后院范围内的结界。
　　时间紧迫至此，谢恒颜也来不及多想，正当那人迈腿跨出后门的瞬间，谢恒颜已是拦手朝前一挥，胳膊拐上那醉鬼的脖颈，下了蛮劲狠狠朝外一扭——片晌只听一声闷哼过去，人已堪堪昏倒在地，暂且醉得不省人事。
　　谢恒颜顺势掏走他的令牌，符咒对准结界朝外的通口，随后义无反顾地翻身入了后院。方落地时，见周围仍是容府派来的守卫，人人手提一盏灯笼，围绕院内古旧的长廊进出巡逻。
　　谢恒颜先前在璧御府住过一段时间，尽管那时的印斟小心翼翼，将他深藏在房间柜中，却没法保证他不会接触到外面的空气。
　　成道逢的这座府邸虽已上了年头，但说到底曾经的成家风光无限，此旧宅经由众家主们代代相传，到成道逢手里时，也不至于完全的没落。各院与房舍间拉开的距离尤为宽阔，一面是成道逢个人居住的卧房及书房，包括存有各式档案的暗间及仓库，一面是他们师兄弟妹三人的居所，其余便是府中众家丁的住处，摆设虽单调朴素，却未因此而显得简陋不堪。
　　谢恒颜绕着长廊左右里外挨个寻了个遍，却并未发现璧御府内设有审讯犯人用的囚牢，正怔忡犹疑间，忽听角落几个巡逻的守卫议论说：
　　“那小子醒了没有？”
　　“昨儿一早带进府里，小少爷正气上头，将人往死里抽了一顿，一直到夜里都没精打采的，好像死了一样……这万一上头怪罪下来，咱们可负担不起呀！”
　　谢恒颜心头猛地一跳，待要上前听得更仔细些，身后忽来人重重拍了一把他的肩膀，喊道：“喂！”
　　谢恒颜瞳孔蓦地一缩，回头时，正是方才围着说闲话的人之一，那人手里拎了一盏灯笼，刺目灼烈的火光打在谢恒颜的脸上，将他原是苍白的面色照至发亮。
　　“你这小子，看着面生……是管哪一边的啊？”那人伸出一手，捏过谢恒颜的侧颊，扯了一扯，疑心问道，“怎么像是没见过啊！”
　　谢恒颜明显地一僵，而后支支吾吾道：“我……”
　　“哦！”那人神秘一笑，随即做出一脸意味不明的奸诈表情，斜一双眼睛，直勾勾盯向谢恒颜道，“我知道了！”
　　谢恒颜惊慌道：“你知道什么了？”
　　“好家伙，你一人跑去偷酒吃了吧！”
　　此话说完，身旁另几个人也纷纷围了上来，一个个地抱怨说他不够义气，偷喝酒为甚不带着大家伙儿的一起。这下谢恒颜可算是虚惊一场，边抬手抹净额上不存在的冷汗，边装模作样地解释说，他也怕让其他人撞见，所以才偷偷摸摸一人去喝酒。
　　果然那帮子无法无天的纨绔子弟，平素在平朝城里的时候，过惯了花天酒地的快活日子，原就没什么好事要干，这会忽转移到来枫镇这般简朴清净的乡下小地，大有几分不适应。
　　如今难得见谢恒颜一个老实好欺负的，便只当他是哪家偏房来的傻小子，于是一圈人围着傀儡好生调笑了一顿，最后领头的那个大手一挥，将今日尚未完成的任务交代给他——谢恒颜原本都没想到，他们居然让他给印斟送饭！
　　“拿好了，一天的量，不准给多了，也不准给少了。”领头的端过托盘放到谢恒颜手里，说，“必须看着他吃完，可别让人饿死了，责任算咱们的，知道吗？”
　　谢恒颜道了声“是”，然低头看那盘已经馊了的饭菜，一点油水没有，上面零星飞着几只苍蝇，嗡嗡嗡的一阵乱响，伴随一股难以言喻的刺鼻臭味。
　　看来……他们没打算让印斟好过。
　　谢恒颜深吸一口气，由那些人一路带领着，穿过狭窄而幽暗的长廊，最终却停在印斟原先住的卧房门前，那领头人对谢恒颜道：“就是这里了，你别进去，就在门口看着。”
　　“知、知道了。”
　　谢恒颜如是应着，而待身旁众人都散开后，他终于有些支撑不住，一个踉跄跪倒了下来，正对着印斟房间紧闭的大门，及至很长一段时间过去，他方抬起眼来，将额头朝前靠近，贴上冰冷坚硬的门板。
　　彼时他看不见里面的印斟，印斟也没法看见他，周围巡逻的灯火互闪互暗，谢恒颜只能在门前静静跪坐着，直待府中其他人渐渐远离的间隙，他方极尽艰难地起身，凭借最初残留的那点记忆，顺着门板沿路摸到印斟房间那扇窗外。
　　“印、印斟……”
　　谢恒颜微弯下腰，趴在窗台上方，小心翼翼道：“印斟你还好吗？”
　　初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谢恒颜睁大双眼，定定凝视着窗间狭小的缝隙，直到内间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动静，他听到镣铐与枷锁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黑暗里，印斟仿佛带着他固有的熟悉气息，朝谢恒颜所在的方向缓缓靠近。
　　“印斟！”谢恒颜红着眼睛，小声唤道，“你受伤了吗？他们是不是打你了……你有没有事啊？”
　　良久一阵寂静的沉默，耳畔唯有吹拂而来的细微风声。谢恒颜咽了咽口水，正准备继续发问的时候，内间印斟却忽然开口了，他的嗓音低沉而嘶哑，夹杂着说不出的疲惫虚弱。
　　“……你怎么在这里？”印斟问道。
　　谢恒颜倏地直起腰板，不断朝窗缝靠近：“我来救你的！”
　　这一回的沉默过后，只换来印斟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
　　“你说过了，我们要一起死的！”谢恒颜固执地道，“你都食言了，我也不会再听你的话。”
　　另一头，印斟还是没有开口说话。
　　两人之间隔一堵墙，谁也看不清谁的模样，谢恒颜却仍自开口，对着印斟说道：“你还说你爱我，那为何要把我推开？”
　　“颜颜。”片晌，印斟用他沙哑的嗓音，隔着窗缝与谢恒颜道，“我说过，等处理完手头上的事情，我自会回来找你。”
　　“你不会。”谢恒颜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都下决心赴死了，还谈什么回头寻我？”
　　印斟未言，二人再次陷入了沉默的僵局。这时谢恒颜伸手向窗台，道：“走了，我救你出去。”
　　“颜颜，听话。”印斟低声道，“不管你是怎么来的，就现在，赶在他们发现之前，尽快离开这里。”
　　“印斟，我不走。”谢恒颜说，“你先告诉我，你究竟为了什么？如果只是迫切想了解你的过去，有许多实情，我虽不能明说，但至少能帮你引导方向……很多你需要的，我都可以做到。”
　　印斟沉声道：“不是，谢恒颜，我原不愿见你冒这样的风险。尤其有些事情的真相，不是单凭借我二人去发觉，就能找到所谓的方向，颜颜你……”
　　话刚说到一半，另一头房间的木门吱呀一声，忽被一股没来由的微妙力道轻轻推开了。
　　谢恒颜蓦地噤声，不再多说一句，印斟也离开了窗缝，并提醒谢恒颜道：“藏好了，当心让人发现。”
　　谢恒颜一时慌得手足无措，左右找不到地方用以藏身，最后索性脚底一滑，一个翻身溜上了屋顶，只将全身蜷缩在漆黑的夜里，屏住呼吸，半天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同是此时此刻，印斟鲜少有人光顾的房间门外，突然多出一人佝偻着腰，乃至颇有几分熟悉意味的苍老身影。
　　印斟谢恒颜大抵都未曾料到，在这夜半时分，几乎所有成容两家的守卫，都在明里暗里偷着歇息的松懈时间段里，无端出现在璧御府内的……
　　竟然是昔日的管家，霍石堂。
　　他不是应当在容府吗？
　　印斟不由开始质疑，直到霍石堂彻底将门拉开，随即迈着轻缓步伐走近来的时候，印斟顿时露出十足警惕的神情，并试探性地出声唤道：
　　“……管家？”
　　霍石堂没有给出任何回答，在他那张写满沧桑的脸上，早已爬满岁月留下来的无数细纹。他跨过门槛，屋外散落的月光将他下陷的一双浊眼照至微微发亮。
　　“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沉寂过后，霍石堂终于开口，对印斟说道：“你是在想，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印斟薄唇微抿，却并未与他多言。
　　“实不相瞒。明日一早，你的师父，容府大老爷，都将快马加鞭赶到璧御府。”霍石堂的声音很冷，听不出一丝一毫多余的情绪，“我来这里，只为提前给你带个口信。”
　　印斟木然道：“什么口信？”
　　霍石堂不语，他只伸手探入衣袖，及至片刻过后，方从中取出一块巴掌大小的破烂碎布。
　　谢恒颜先时还在疑问，他拿这种东西出来做甚？直到霍石堂点燃桌前一盏烛台，这才照亮碎布上方，一枚以精细针法绣出来的小字，谢恒颜看不大清，但印斟借着这般角度，刚好能够看得一清二楚。
　　那是一个几乎褪了色，但一笔一划足够辨认出的“卯”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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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全勤凉了555555又放在存稿箱里没发出去
　　亏我昨天老早写完了……我不活了啊啊啊！


第272章 傀儡遭捕！
　　印斟依稀记得尚在幼时，那会成道逢领他回家, 他亦曾经向他发出疑问——师父, 我究竟从何处来？我的父母亲属，又在什么地方？
　　但当时成道逢选择了沉默, 唯一给出的回答, 就是印斟生母过世前，曾经留下一样遗物, 遗物上绣有一枚“印”字，所以才为他取名“印斟”。
　　具体是什么样的遗物, 成道逢的解释非常含糊, 一时说是普通的刺绣，一时又说是枚女子绣的香囊，总归在最后让大火烧尽了，不曾留下任何足够让人追忆的线索。
　　而事到如今，霍石堂就在印斟面前, 他手里那半块烧焦了的碎布, 其间绣的小字远看像是“印”, 实则却是一个笔画清晰的“卯”字。
　　“穆, 卯，生。”霍石堂说，“这样一个名字，你可曾听说过？”
　　印斟没有说话, 与穆家人有关的讯息, 他向来了解得少之又少, 唯一知道的还是当初在翡石村，谢恒颜无意瞥见一幅穆开韫的画像。
　　“穆卯生此人，于首代穆府家主所立本家当中，排行第四，一度受到多重医者世家的赏识及期许。”霍石堂面色很沉，乃至刻意将嗓音压低成一线，“但穆卯不顾家族长辈反对，执意迎娶同族中一同姓女子为妻，并选在穆府面临没落衰亡之际，与那同族女子远逃在外，做了一对离经叛道的亡命鸳鸯。”
　　印斟始终保持沉默，他不懂霍石堂此番话语意义何在，他甚至不愿去细想其中缘由。
　　尽管如此，霍石堂仍是上前一步，将那烛灯点燃在印斟面前，而后一字一字说道：“印斟，你可知道，你是什么身份？”
　　印斟说：“我不想知道。”
　　黑暗里，烛火照亮印斟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一头汗与血水沾湿的碎发，迫显得整脸开裂的伤口异常猩红而狰狞。
　　真相分明摆在眼前，然是借由旁人毫无根据的口述得出，印斟并不愚钝，自然明了霍石堂是别有居心。
　　尤其在这些年来，他始终活得懵懂而牵强。身边不曾出现任何一个人，一五一十地告诉他，身份，来历，还有与过往相关的一切……仿佛印斟从最开始，就只是一张完全空洞的白纸，但凡是普通人所拥有的，于他而言，都是不存在的奢望。
　　“原本我回来枫镇前，也没什么需多说的。”霍石堂将掌心那块碎布拈起，而后又随意抛掷于布满灰尘的地面上。
　　他那一副火光映照下的苍老面庞，几乎带有一丝接近残忍意味的嘲讽笑容。
　　“但只想到，你已时日无多，尚且蒙在囫囵之中，茫然不知所措。”霍石堂说，“明日一早，成容两家势必入府前来审判，届时你是重罪在身，更无处得以申辩，怕是到死也难得瞑目了罢。”
　　印斟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在成家当了几十年的管家。”霍石堂道，“几乎所有老爷知道的，不知道的琐碎过往，我心中多有一些分量——如今你就要死了，印公子，我自认为没有能为你做的，但只有一件，我想你必须知道……大概，你也迫切想要知道。”
　　印斟冷漠道：“既如此，你何必选现在？我没能力做出任何反击，所以你想落井下石？……还是说，你想趁机摆我师父一道？”
　　霍石堂的神色晦暗不明。默然片晌，他才缓缓开口说道：“公子是个聪明人。”
　　印斟目光骤冷，待要说出些什么，霍石堂已抢先说道：“……这点像极了你的父亲。”
　　印斟喉头一哽，在抬眼望向霍石堂的同时，不知怎的，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了。
　　“二十五年前，朝廷一道禁妖令下，穆卯生夫妇带领近十余外城人士，主动掀起平朝城内外一场前所未有的巨大暴_乱。”霍石堂注视印斟的双眼，随即是毫不犹豫地说道，“理由是对禁妖令的施行表示批判，反抗，抵制……及维护普通妖类的生命与自由，支持人妖之间的和谐平等。”
　　“……”
　　印斟虽一言不发，此时此刻，胸腔左侧的心脏却在狂跳不止。
　　“公子你猜，最后那些人都怎么样了？”霍石堂讽笑着问道。
　　“死了。”印斟面无表情地说。
　　“他们那批追随穆卯生的人里，死的死，残的残，后来无一例外遭到成容两家的双重追杀。”霍石堂道，“最终死里逃生捡回半条命的，只有两个受保护活下来的妇人。她们同样有孕在身，连夜往城外奔逃十来里的距离，中途一人让老爷抓回璧御府，而另外一人寻得藏身之处，幸运诞下她那怀胎十月的腹中幼子。当年联合抵制禁妖令，却反遭追杀的十来余中，唯一一个存活至今的……就是当年穆府穆卯生，与那同族女子所留下来的孩子。”
　　印斟目光微沉，不由自主攥紧了双拳，谢恒颜亦在房顶上睁大了双眼，他怎么也没想到，璧御府区区一个不起眼的普通管家，竟能对当年禁妖令事件发展的始末，了解到这般细致入微的地步。
　　“成容两家接到朝廷秘密下达的指令，即对穆卯生同批参与动乱的外城人士处以极刑。行刑者为容府容磐，以及当时掌管璧御府的家主……也就是你的师父，成道逢。”
　　霍石堂略微一顿，彼时扭曲的神情愈渐趋向于森然：“接下来的结果……当是如何，自然不必我多说。”
　　从始至终，印斟维持着初时毫无动容的缄默状态。
　　其实最开始尚在永村海岛上时，在方焉所展现于眼前的梦境碎片中，印斟多少对过去有过一定的猜测。只是那时他不敢往深处细想，所以当抱着半颗头颅在怀里的瞬间，印斟的大脑接近一片空白，包括后来在容府地牢中，他对成道逢一声又一声的质问……尽管没有得到任何确切的回答，但在印斟心底深处，最后真正的答案，仿佛已成了师徒二人间心照不宣的事实。
　　*
　　夜色已深，在璧御府始终灯火通明的长廊内外，霍石堂披过一身幽黑色的长袍，缓步自印斟房间的门槛内踱了出来。
　　在他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却不知是为何，总归带有某种如释重负般的轻松笑容。
　　霍石堂沿着那木制的长廊一路走，一路走，彼时冰冷的月光倾洒在璧御府内陈旧开裂的栏杆上，不知不觉间，他在来枫镇已扎根了这些个漫长的年头，他想到先前还在平朝城中过年节的时候，成觅伶曾经问过他的故乡，那时霍石堂反问，他应该去哪里找到他的故乡？
　　但是现在……霍石堂想，他也许找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想到这里，霍石堂方提起手中灯笼，加快脚步行至璧御府的前厅，并对把守在侧的一众容府下属，无声做出了一个醒目的手势。
　　*
　　“霍管家是在对你暗示什么。”
　　仍旧隔着一堵石墙，谢恒颜趴在窗缝边缘，小声唤了印斟道。
　　“我知道。”印斟说。
　　“他的意思是……”谢恒颜艰难地开口。
　　印斟打断他，并重复道：“我知道。”
　　容磐与成道逢联手杀死了印斟的生父，并且他的生母也没能幸免于难，最后惨死在成道逢手下，尸骨无存。
　　谢恒颜将霍石堂的话酝酿了很长时间，总觉他并不是来单纯地告知真相，作为与成道逢朝夕相伴多年之久的心腹人物，霍石堂必然保留着某些更深层次的机密，只是在印斟面前，他决计不可能明说罢了。
　　既如此，霍石堂又是为了什么，连夜快马加鞭，提前赶至璧御府内，特向印斟说出隐藏二十余年的琐碎真相？他在当年又扮演着怎样一个特殊的角色？
　　谢恒颜正疑惑间，印斟已是敲了敲窗，低声催促他道：“回去，别在这里发呆。”
　　谢恒颜道：“不成，我得带你一起走。”
　　印斟不耐道：“让你快走了，你是听不懂人话？”
　　谢恒颜：“你……”
　　话刚说到一半，疏忽之间，只觉背后骤然亮起无数灼眼的火光——谢恒颜后背一热，近乎烧得有些发烫，在那瞬间回过头来，但见璧御府上下几乎所有人已纷纷围聚在一处，手中锃亮的刀剑漾在燃烧的光影之间，一度将要灼伤傀儡细弱的双瞳。
　　“我当是哪儿飞来的蚊子苍蝇，竟有如此胆量，动手伤人且不说，冒充我容府众人，夺走令牌，私自闯进容府……居然是昨儿不慎跑丢的漏网之鱼，今天怎如此好心，还能自个儿送上门了？”
　　长廊之外，容不羁挥动着手中折扇，要紧不慢自暗处走了出来，在他身后跟着康问，彼时面色冰冷，薄唇紧紧抿成一线。
　　“小狗蛋，你这一回，可不能怨我无情无义。我说要派人捉你来的，可你那姓印的姘_头……恨不能上来与我拼命。”容不羁冷冷一笑，眼底忽现出一抹近乎晦暗的光芒，“从小到大，本少爷要的东西，从没有求而不得这一说法。”
　　谢恒颜呼吸陡滞，在他转身的间隙里，众守卫已是围堵上前，纷纷举刀抵上他的头颅及脖颈。
　　“是我的就是我的，就算弄死了，那也是本少爷的。”容不羁折扇一挥，扬声令道，“来人，把这傀儡绑起来，左右都是要死的，不如等明日处死之前，给爷好生快活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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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要凉了5555继上次没发出来之后，有一次补救的机会，这月加起来多更了一万字就行，然后我昨天又又又又放存稿箱里，没发出来！
　　这回全勤是真的没了，我死了……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一定要有存稿，定时发才是王道5555555


第273章 心意
　　容不羁这一声令下，周围人也不管他令的什么, 二话不说全数扑了上来, 分别拧过谢恒颜的手脚，并强行将他朝下一按, 一个趔趄跪在容不羁的脚边。
　　谢恒颜满脸的惊恐, 待想说点什么，容不羁兜头一脚踹过来, 硬将人踢往地上打了个滚，末了又蹲下身去, 一把拧上他的衣襟, 锋利扇尖直抵傀儡脆弱的喉咙！
　　谢恒颜：“你……”
　　“跑什么？”容不羁道，“你以为跑得掉吗？”
　　谢恒颜双眼睁开，瞳底骤然泛起红光，偏那容不羁早有预料在先，豁然一纸折扇遮盖他的面庞, 随即伸开手掌, 连拉带扯将人提溜起来, 顺带恨声说道：“还想反抗？……找死是吗, 不想要命了？”
　　说罢一掌掴他脸上，啪的一声脆响过后，再度上前，单手拧起谢恒颜的衣襟, 当众就要撕开他的外袍——幸而这时, 康问从人群中冲了出来, 堪堪扣住容不羁的手腕，扬声喊道：“羁兄且慢，这……使不得啊！”
　　“养不熟的混账东西！”容不羁反手给了康问一掌，“你小子也要坏我好事不成？滚开！”
　　“不是的，羁兄！”康问二话不说，蹬一脚将谢恒颜踢开到一边，随后拦挡在容不羁身前，颤颤巍巍出声喝道，“羁兄你别忘了，这可是只傀儡，烂木头雕出的假人儿，哪能跟真的活小倌相提并论？”
　　容不羁怒道：“去你娘的木头人儿，就这要死不活的浪蹄子，早让你师兄肏丢了千八百回，老子现在想弄他，你还有胆量不准？”
　　康问忙解释道：“我不是这意思，羁兄你说这个没脸皮的浪蹄子，浑身上下烂透了不说，多少也是印斟用过的东西，你再去碰他，难道不嫌脏了自己身子？”
　　容不羁道：“怕个屁，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能让那姓印的痴迷到如此地步！”
　　“使不得啊，羁兄！”康问大声道，“你仔细想想，倘若令尊知晓此事，想必会大发雷霆，决计不肯轻饶了你！”
　　此话一出，康问料定了容不羁这厮再如何无法无天，却也到底是个怕老子的窝囊货。果然周围众容府中人亦觉十分不妥，如今再听康问一说，便也跟上前去出声劝阻道：“小少爷，素日里头您爱玩爱闹，同些婢子小倌寻欢作乐，老爷撞见也不多说什么，唯独这傀儡是看得碰不得的——要知一旦与他扯上了关系，咱背后整个容府都将受到牵连，朝廷降罪下来，即便是老爷也经受不起呀！”
　　归根结底，容不羁也并非是个听不进话的愚钝之人，要说他玩了一只傀儡事小，之后若让人追究起来，两人关系不清不楚的，反而没法拉扯明白。容不羁思忖一番过后，方摆了摆手，一脸嫌弃地说道：“拖下去拖下去，别再让我看到！”
　　康问忙应了声“是”，待要回头去拎谢恒颜时，容不羁却返身追了回来，几乎是指着他的鼻子，一字字说道：“康问……你小子，最好是实心实意说这些个话！否则让我发现，你还偏袒你的师兄……我自有的是法子，往后让你好过。”
　　“羁兄说的哪里话。”康问笑道，“印斟早已不是我的师兄，我怎会对他有半分偏袒？”
　　容不羁冷笑道：“你要为自己说的话，做的事情负责。迄今为止，我已提醒不下三次，你若始终执迷不悟，届时我也没能力留住你的性命。”
　　康问只是点头，也不多话，片晌来的人也都纷纷朝别处散了，容不羁因着心情不大爽利，早早便回房间歇着去了，彼时在外就剩几个守卫，康问谢恒颜，以及不知何时出现的霍石堂。
　　“管家怎么突然回了？”康问道，“师父他们，不还在路上么？您是提前回来的？”
　　霍石堂道：“嗯，老爷吩咐了一些事，我先一步赶来处理。”
　　谢恒颜蓦地抬头，方想说些什么，霍石堂已是偏过头来，冷冷望向他，继而又与康问道：“你打算如何处置他？”
　　康问只道：“等明日一早，师父与他问完话，最后也难逃一死，活不过多久的。”
　　“你且命人另空出隔间来，勿让他同你师兄接触。”霍石堂道，“傀儡最擅长蛊惑人心，切莫由他乱了印斟心智，届时成容两家出面审判，闹得璧御府上下都不得安宁。”
　　康问“嗯”了声，随即看向一旁瑟缩着的谢恒颜。谢恒颜注意到康问的目光，动了动唇，仿佛无声说了些什么，康问却只作视而不见，下一刻反上前来，单手拎住谢恒颜的衣襟，喝道：“走了，你跟我来。”
　　*
　　彼时正值深夜，临近四更天末尾，约莫再不过多久，天也差不多该蒙蒙亮了。
　　璧御府内外都安排有彻夜巡逻的守卫，印斟在他那间幽暗的小房间里，许久未发出任何声音，而谢恒颜则远在另一头，临时空出来的后院柴房内，守着他的只有一个康问，以及在外几个全然陌生的容府中人。
　　谢恒颜浑身缠绕着锁链，整张脸严严实实遮盖在厚布之下，现如今睁开双眼，所见到的一切都是晦暗沉庞的色彩。
　　中途康问离开了片刻，再回来时，发现谢恒颜蜷缩在柴房里探头探脑，显然在好奇他去了哪里，又或者说……谢恒颜心中所惦记着的，从始至终只有印斟一人。
　　“他没事。”康问知道他想问什么，遂率先出声答道，“他让你不必担心，优先照顾好自己。”
　　谢恒颜愣了愣，随即讷讷开口问道：“那个，我……”
　　“不过我想，也没什么好担心不担心的。”康问嘲道，“过了今晚，你就要死了，你俩谁也不用再想着谁了。”
　　这一回，谢恒颜面对着康问之时，却没来由地陷入了沉默。他想到方才霍石堂来时，对印斟说过的那一番话——成道逢既是杀死穆家夫妇的幕后凶手，又是亲手毁灭康家私塾的无情恶魔，却在同时收留了印斟康问两个失去父母的孩子，并亲手抚养他们长大成人。
　　那他这样做的目的又是什么？是单纯的不忍，还是另有什么别样的想法？
　　正踌躇间，康问已是冷冷一笑，自顾自地说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逃……别想了，这里人多，你逃不掉的。”
　　谢恒颜怔了怔，随即淡声道：“我没想逃。”
　　康问话说到一半，硬是让他一堵，哽在喉中迟迟难接下文。
　　“方才你去看了印斟？”谢恒颜道。
　　“嗯。”
　　谢恒颜又问：“他没跟你说什么？”
　　“能说什么？”康问木然道，“我跟他之间，没什么好多说的。”
　　谢恒颜却道：“那……霍石堂没对你说什么？”
　　“你到底想说什么？奇奇怪怪的，讲一堆莫名其妙没重点的。”康问不耐烦道，“我出去了，你自己一人待着罢，就剩最后一个晚上，好好想想该干点啥……”
　　“康、康问！”谢恒颜的视线里一片昏暗，他几乎什么也看不清，面对康问转身离开时，他只能僵滞地对着空气，而后半迟疑地低声说道：“你师兄难道没和你说过？现如今依照你的处境，不论待在璧御府还是容府，前有容家人的势力压制，后又是成道逢的别样居心，他们不会给你留后路的……继续待在这里，于你而言没有任何好处。”
　　“你够了没有！”康问豁然回头，表情愤怒中带有说不出的狰狞，“你才跟了我师兄多长时间，还真拿自己当正儿八经的师嫂了？”
　　谢恒颜道：“我在跟你说真心话。”
　　康问道：“谁让你跟我说真心话了？容府璧御府不能容我保我，难道你就能在我预备一条后路了？！”
　　谢恒颜微微蹙眉道：“你不用歪曲我的意思，本来也只是一句善意提醒罢了，你爱信不信——反正你最后是死是活，与我也没有任何关系。”
　　“善意？呵，真是天大的笑话！”康问不由自主地发出嘲讽，“你施法蛊惑我师兄，让他可悲地对你言听计从，自此做了傀儡的奴隶，与他相伴多年的师门为敌——这就是你所谓的善意？”
　　谢恒颜道：“我何时施法蛊惑了印斟？从最初相识到现在，我待他心意未曾有过一刻改变，又怎会存了歹毒心思，有意加害于他？”
　　“你的心意？”康问嗤笑道，“你连心都没有，一根木头，还谈什么狗屁心意。”
　　谢恒颜道：“我没有心，但我对印斟始终是有感情。这一路来，我不后悔与他相伴，若能陪他到最后，让我付出任何程度的代价，都绝无怨言。”
　　“好一个不后悔！”康问扬声道，“我倒想看看，你待他这份感情，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
　　此话出时，忽只听铮铮一声剑鸣出鞘，谢恒颜厚布蒙面，尚且不知发生何事——那一头康问手中长剑已是赫然扬起，不偏不倚正对那左心口处，陡一施力狠狠贯穿了傀儡单薄的胸膛。
　　※※※※※※※※※※※※※※※※※※※※
　　今天的这章太甜了，憨甜憨甜的，流下老母亲的泪水
　　临近尾声，像这样甜的剧情越来越少了，大家一定要好好珍惜（挥手帕）
　　谢恒颜：我可以开始哭了不？


第274章 羁兄上天
　　其实临进门汇报之前，康问已做了十足的心理准备。
　　当下容不羁正在单独设立的小暖间内窝着小憩, 炭盆里外火星飞溅, 燃得噼啪作响，怀里捂一只精致小巧的手炉, 彼时睡得要熟不熟, 因着心里总惦记事情，所以入梦以来始终不得安稳。
　　康问方跨过门槛, 便开门见山地说：“羁兄，我将那小倌儿砍了。”
　　容不羁原本没有睡熟, 这会骤听康问此番言语, 登时一个激灵从榻上蹦跶起来，直盯着康问难以置信道：“你……你说什么？你把谁砍了？”
　　“我是一时气恼，朝那傀儡刺了一剑。”康问平静地说，“……替我师父报仇雪恨。”
　　“你再说一遍，你把谁砍了？！”容不羁豁然一下跳下床来, 三两步上前提住康问的衣领子, 一时间睁圆了一双眼睛, 颤声与他质问道, “你他娘的……你他娘的，再说一遍！”
　　康问道：“我砍了谢恒颜，替我师父报……”
　　话没来得及说完，容不羁一巴掌掴了上来, 整张簸箕脸随之愤怒变形, 几乎无法遏制地冲他咆哮道：“你是疯了吧, 我说让你不要有心偏颇，却没说让你拿刀直接将人砍了——你心里再如何怨恨，等明日审判一过，将那傀儡千刀万剐也不足惜，怎你连半天也忍不了，存心和我对着干吗？”
　　说毕不等康问再解释半句，囫囵把人朝外一推，连跑带扑跨出了门槛，一面跑时一面问道：“那小倌人呢？现下伤得如何？……这万一要是死了，我爹不得喊我提头来见？！”
　　说这话时，屋外阵阵寒风突袭而至，容不羁整张簸箕脸冻得时青时红，一刻不停冲进关押谢恒颜的柴房里，但只见里外巡逻的守卫已围了整一大圈，纷纷守在一旁不敢吭声，饶是动也没那胆量妄动，自还有那么几个方酒醒的，干巴巴地瞅着容不羁道：“小、小少爷……”
　　“少爷个屁——他人呢？”
　　容不羁猛地挥开人群，抬眼往柴房里一瞧——这一下可是真真惨了，方才还活蹦乱跳想挣扎的傀儡，如今死气沉沉瘫草堆里，左心口处豁出一个大洞，显是让康问那混账小子捅了个对穿。
　　要知傀儡不比常人，一般伤着是瞧不见血的，所以容不羁也不知他伤势如何，只管往前瞥了两眼，末了又撩开他遮面的厚布探了鼻息——竟是连鼻息也没有了！
　　“造孽的，康问你这天杀的混账……这回咱俩全完了，谁也别想脱了这项罪名！”
　　容不羁弯下腰身，一边没了命地低声咒骂，一边伸手向前，撩开谢恒颜的衣襟，似想将他胸前伤势探个究竟——偏不想亦在此时，那原本瘫草堆里毫无脉搏呼吸的谢恒颜，陡然一下坐直起身，厚布掀开时一双通红泛光的杏眼，恰与容不羁毫无防备的目光相交汇于一处。
　　容不羁蓦地瞪大双眼，下一刻，傀儡迅猛锋利的獠牙划过他的手腕，霎时之间骇得鲜血淋漓，容不羁尚未及反应发生了什么，但只觉整边手臂麻痹起来，随即泛起一股一股尖锐如潮般的撕裂痛楚！
　　“小少爷！”
　　“快……快保护小少爷！”
　　“来人，把那傀儡捆起来，抓紧时间！”
　　因这突如其来一场意外，柴房里外顿时乱成一锅沸粥。谢恒颜陡一张牙，撕了容不羁大半边手臂，鲜血顺着膀子往下淌了一路，众人待要上前阻拦，不料容不羁那厮竟似着了魔般的，一扬折扇歪歪扭扭朝外冲了出来，逮人就抓，见人就砍，但凡是谁上去拦了或是挡了，反手一记折扇直拍人正脸。
　　“都……都让开！”容不羁大声道，“我没法控制自己，都给我闪一边去，别凑这么近……找死吗？！”
　　此话方出，众人会意过来，纷纷上前围拢之后，又立马惊慌失措地散开了去。
　　眼下容不羁在前挥舞着双手，仿若一具任人摆布的死尸，谢恒颜竭力在后操控，同时借此机会，一步长一步短跨出了门槛。
　　容府来的守卫担忧主子安危，如今骤趁傀儡不备，将欲前来与之强行抢夺——然谢恒颜反应极是迅速，登时令容不羁扬起折扇，锋利的扇尖直指那张簸箕脸的眉心致命之处，堪堪就要直接下刺。
　　千钧一发之际，容不羁脱口喊道：“住……住手，你快住手！”
　　谢恒颜目光猩红，神情凶利而狰狞，俨然没有任何停手的表示。
　　“你松手，快松手！你想要什么？”容不羁颤巍巍道，“只要你别杀我，想要什么都好说！”
　　谢恒颜闻言一怔，应了容不羁的问话——他究竟想要什么？
　　此时此刻，唯独剩下一个……无法忽视的强烈想法。
　　“你……你先放了印斟。”谢恒颜嗓音嘶哑，极尽虚弱地道，“确认印斟无事，我自然松手，放你回去。”
　　“好……好！”容不羁立马回头，招呼身后众守卫道，“来人，去……去把印斟给我带来！”
　　“少爷，这……”
　　“少废话，让你们带就带，是我的命重要，还是印斟重要？”容不羁喝道，“快去！”
　　“是！”
　　守卫闻言，纷又迅捷转身，当即向印斟在的那处房间迈开了脚步。
　　容不羁见此状，方松下一口气，转而望向谢恒颜，以及那全然不受控制的刀尖。
　　“你……是不是可以，稍稍松一点了？”容不羁变着法儿求情道，“这扇尖再往前一点，可就要了我的命了……能不能，松一点点？”
　　谢恒颜原也无心伤他性命，再加此时心口伤势极重，神识略有几许恍惚，遂听容不羁这样一说，不禁起了几分犹疑心思。
　　偏不料此时，容不羁正是看准这一机会，趁谢恒颜迟疑出神之际，二话不说，劈手一扇击上傀儡颈侧——谢恒颜陡然一声闷哼，对容不羁的操控亦随之彻底松懈。如是一来，容不羁得了自由在身，立马高声呼道：“快，就是现在，别让这浪货跑了！”
　　说毕已是不管不顾，猛地一记折扇挥击而来，俨然带有几分嚣张意味：“你小子还敢跟我提条件？”
　　谢恒颜一时不备，竟由他一扇子掀出十来余尺，待起身时，周遭一众守卫已是纷纷拔刀上前，不由分说将他围挡在正中央处。而容不羁本人。则慢悠悠从最后方晃荡出来，抬扇尖挑起谢恒颜的下巴，无不恶劣地说道：“你是有多大的本事，敢同本少爷谈条件？”
　　谢恒颜豁然一声嘶吼，狰狞的眼底红光乍现，不住发出野兽般的凶猛咆哮。
　　“你想放印斟出来？”容不羁嗤嗤笑了起来，“我看你啊，还是去梦里想吧，这辈子都没那个……”
　　话刚说到一半，忽只听得“哧”的一声清脆低响，周围众守卫甚至也在跟着嗤嗤傻笑，而待反应过来时，容不羁手中那柄锋利的折扇，已是陡直朝内的方向，猝不及防贯穿了他抖动不断的喉结！
　　“我……呜……呜……”
　　容不羁原就瞪如铜铃般的双眼，此刻由内而外已泛起细密交错的一层血丝——他们容家人最擅长使用的武器，如今却捅在他喉咙深处，一股接着一股地腥味自此漫上了鼻腔，还有些伴随紧密的伤处一滴一滴渗了出来，顷刻将他脆弱的脖颈染至猩红。
　　与此同时，在容不羁面对面的不远处，谢恒颜无不艰难地睁大一双杏眼，仿佛对他此番举措感到深深地愕然，乃至不知所措，甚至难以置信的惊恐与惶然。
　　“不……不是……”
　　我没想伤他，没想伤他……我不是有意要伤害他的！
　　“……少、少爷！”
　　“来人呐，傀儡杀人了，傀儡杀人了！”
　　“愣着干什么，快去喊大夫！”
　　“喊大夫啊……小少爷出事了！”
　　“先止血先止血！”
　　霎时之间，璧御府后院里外让一众交错的脚步之声围堵得水泄不通，此番谢恒颜一时控制不住力道，操控容不羁挥扇自刎——他自己约莫也没想到，失手伤人会是这样的结果。当下只觉心慌意乱，整人惶然不知所措，不过片晌过后，方是趁乱一个翻身跃上了屋顶，混迹在一众进出不断的人群当中，顷刻消失了踪影。
　　这会子康问后知后觉，同是提刀翻上了屋顶，扯开嗓子大声吼道：“喂，别跑——快来人追他啊，这傀儡要跑路了！”
　　*
　　穿过璧御府外院一层陈旧不堪的围墙与结界，彼时天外隐约泛起刺白如云烟般的冷光，光与随风摇摆的枯枝残叶融合于一处，不多时于遍地拉开无数道微渺的影子。
　　谢恒颜只身逃离璧御府后，转头又走了很远很远的泥路，府邸后方接连着大片葳蕤的山林，冬日时的残雪尚未及全数化开，以至于石路夹杂着与泥混合一处的雪水，踩踏上去时，脚底会发出嘎吱数声忽大忽小的轻响。
　　康问那一剑刺得极深，且又是在谢恒颜全无防备的情况下出手，这一下好似要将他的妖印从中间强行撕裂开来，以至于到现在为止，谢恒颜已恍惚到无法感受痛觉，他甚至不明白康问究竟是想帮他，还是想彻底抹除他的存在。
　　因为那一剑刺来，不知怎的，始终是留了几许力道，仿佛康问原是带着说不清的犹豫——但对失去骨针护体，业生印本身已经摇摇欲坠的谢恒颜而言，这一剑所带来的远不止是伤痛那样简单。
　　而今处境特殊，谢恒颜无法立即撩开衣襟查探伤势如何，他唯一能做的就只有逃，且是全无目的方向感的盲目奔逃。
　　就当谢恒颜站定在原地，浑然不知往何处去的时候，黑暗里，忽伸来一只冰冷苍白的手掌，轻轻将谢恒颜不住颤抖的双手握住。
　　※※※※※※※※※※※※※※※※※※※※
　　啊！终于写到全篇的高-潮阶段了，卡文卡到现在，想着反正全勤也没了，写到十二点之后也没关系
　　接下来会一次性揭完全篇挖的坑，然后可以放心结局绝对是he，我甚至在盘算写甜甜的番外！


第275章 扫墓
　　康问往镇里镇外搜寻了整整一夜，不见谢恒颜的踪影, 至次日天亮时分, 方是精疲力尽回了府中——抬脚刚跨过门槛，忽听得门内一阵杯盘破碎的声响, 伴随男人低沉近咆哮般的吼声, 接连两道悲怒至极的呵斥：“废物，都是一群废物！”
　　“大老爷, 小的们也是没有办法，那要人命的傀儡委实凶狠, 再加少爷一时不备, 就……”
　　“滚……都给我滚，不中用的东西！”
　　“老爷……啊！！！”
　　此话方落，忽而门前刮来一道扑面而来的雄浑气劲，康问反应过来时，府中几个守卫小厮, 硬让一股子突来的力道掀飞至高空中, 后又重重跌落在地, 不时发出一声声惊慌失措的惨叫与悲嚎。
　　康问来不及进门, 远远只见门内走出一人熟悉的身影，伸手扣在他腕间，压低声音说道：“走了，别从正门进……这会容大老爷正发火呢, 你别进去寻不痛快。”
　　“怎么是你……你们都赶回来了？”康问看向那人, 正是许久不见的成觅伶, “容大老爷为甚发火？”
　　成觅伶同容磐带来那些人，是今早同一时间赶回的来枫镇，原是做好准备要审印斟的，不想昨夜竟是发生那样一件出人意料的大事。
　　“你还问他为何发火？”成觅伶道，“我也想问，昨夜容不羁出了事，你又上什么地方去了？”
　　康问经她这样一提，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霎时之间白了面色，颤声说道：“糟糕了，羁兄他……”
　　原是昨夜傀儡出逃，康问一心追出府外，只盼能将他逮着，因在外追了整整一夜下来，康问早已疲惫不堪，这会却将容不羁受伤之事忘得一干二净——当下已回想起来，陡地一拍脑袋，又悲又怒道：“我、我……羁兄他……”
　　“可别羁兄长羁兄短了。”成觅伶沉声道，“昨儿夜里，唤了好几个大夫，只为保他不死……天刚刚亮时，大伙足一夜未睡，容大老爷耗了自身功力，才勉强留他半条性命。”
　　康问听闻至此，不由微松口气，直道：“那样还好，只要没死……”
　　“好什么？坏极了！”成觅伶打断他道，“容不羁命虽保住了，却也起不来身，说不出话，压根同那活死人无异——容大老爷当时派你二人一同执行任务，怎的容不羁一人受伤，你却毫发未损，这下容府可要追究你的责任！”
　　康问悚然惊道：“这……这与我又何干？是容不羁他自己，蓄意挑衅，惹得傀儡发狂，一扇子捅穿他的喉咙——这怎就成了我的罪过？”
　　“是不是你的罪过，我不知晓，我只知道他们要问你的罪，这会容大老爷就在门前守着，就等你回去！”成觅伶一把拉过他手腕，长声叹道，“我看你啊，还是避一避风头，等他气消了再前去拜会也不迟。”
　　“不是……师父呢？师父去哪儿了？”康问道，“他没与你们一起回吗？”
　　成觅伶摇摇头，道：“我爹说，他还有他的事没办完，刚进镇没多久，就与我们的人各自分头了。”
　　康问道：“你没问他去了哪儿？”
　　成觅伶道：“自然没敢问，看他走的方向，应当是往扶则山去了。我想，大有可能，是去探望……我娘罢。”
　　康问微微一怔，成觅伶却转移了话题，复又问他道：“别说这个了，我问你，师兄呢？我听说师兄让人抓起来了，还有那个……跟他一块儿的小傀儡呢？”
　　“师妹？你……你是成师妹，没弄错吧？”康问忍不住道，“师兄一剑刺伤师父，他伤的可是你亲爹，你竟有如此宽宏大量，还肯认他当咱们师兄？”
　　“哎……”
　　成觅伶不知说什么才好，弄了半天，也只拉过康问，悄然对他说道：“先别管这些，师兄和那小倌在哪？你且带我过去看看。”
　　“看什么？别看了。”康问别开脸，不自然地说，“就那傀儡，方才叫我一刀砍了……如今跑没了踪影，我寻他整整一夜，早不知道上哪儿去了。”
　　“你说什么？”成觅伶不由睁大双眼，“……你把他怎么着了？”
　　*
　　约莫傍晚时，山间飘出几许云雾，白茫茫的一片，将原就混沌不堪的视线彻底遮盖至模糊。
　　谢恒颜意识飘忽，几乎对外界失去了一切的感知。隐约之间，他自觉走了很长一段时间，从昨夜一直到今日白天，熬过了正午，直到太阳渐渐地落了山头，眼前大片茂密的山林方是黯了下来，朝山里山外投下无边无际的暗影。
　　他亦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独在回首望时，身前是数不清的枯枝残叶，身后是泥泞不平的曲折山路——茫茫之中，身边总有那样冰冷的一副五指，从始至终缠在谢恒颜的腕间，仿佛要将他带往某个既定的地方中去。
　　在这期间，谢恒颜艰难地开口问道：“这是去哪儿？”
　　但他没有如愿得到回答，及至缓缓朝前走过一段路程，山外微渺的光芒近乎散尽的时候，他终于体力不支，昏倒在春雪未融的冰冷山间，彻底失去了残存的意识。
　　再醒来时，天色显然已黑去了大半。山外一层遥远的边缘，彼时染上几许斑驳的红霞，谢恒颜勉强睁开一双疲惫的眼睛，周遭草丛中隐有水流传来清脆细腻的低响，他方抬起头来，试图寻找距离此地最近的水源之时，方听到一个极为熟悉的声音，自耳畔深处幽幽响起：“……你终于醒了。”
　　谢恒颜蓦地一个激灵，将欲弹坐起身，无奈自身伤势过重，只消稍一动弹，心口便是撕裂般的剧烈痛楚，登时碍得他无法再前行半分。
　　“我以为，你再也不会醒了。”
　　谢恒颜竖起双耳，直待细细会意过来，发觉那道不近不远的声音，原不是在对着他说话，更像是对着空气，正一人莫名地自言自语。
　　“一晃二三十年，我一直没来看你。包括觅伶他们几个，我也不曾允准擅自前来探望……但是她经常来，我能猜到，大多时候看在眼里，只是装作不知罢了。”
　　此话方出时，谢恒颜不由睁大一双杏眼，而周遭与云雾相间的茂密树丛，亦在同时一层一层挥散开来，最终展现在他眼前的，竟是当初谢恒颜与印斟临走之前，曾上扶则山最后探望的那一座孤坟！
　　熟悉的木牌，以及许久未见人迹的冷清树丛——适才谢恒颜来时，正值神识恍惚，冥冥中只一双手引领着他，一路走走停停，拐了说不清的数道弯折，确也不知是往何处去的，走得甚是茫然无助。
　　如今再度想来，竟又是“它”从中作梗，硬生生将他沿路牵引着，直接引入这座扶则山中！
　　“我知道，你想做什么。”
　　谢恒颜屏住呼吸，不敢发出半点多余的声音，直到不远处，那说话之人侧过身来——一张熟悉至极，同时又是苍老的，布满无数细痕的五官面庞。
　　这人于谢恒颜，于那座孤坟的主人来说，都并不陌生。
　　……成道逢。
　　“你这一辈子，活不痛快，始终执着将命运变化成为……你最想看到的模样。”成道逢只身伫立在木碑前方，及至片晌过后，终是长长叹出一声，对着并不存在的那人，低声说道，“实际在这世上，扭转命途之事，又有几人能够做到？你我不都是最普通无奈的平凡之人，何苦妄想逆天而行，去改变那原就注定了的结果？”
　　……他在说什么？
　　谢恒颜吃力地往前稍挪了些，偏又不愿将成道逢惊动，遂只能暂借弱小的身形，蜷缩在枯枝与树丛相交错形成的阴影里端，努力想将目前的情况看得更清楚些。
　　彼时成道逢一身沉灰色的素袍，如若细心观察的话，能发现这一年以来，他已消瘦了许多，也苍老了许多，以至于独自一人站在墓前之时，那朝下不断佝偻弯折的身躯，好像连勉强站直都显得异常艰难。
　　成道逢是一个人来的，身边也没带任何守卫和亲信，成觅伶康问没有跟在身边，就连素来与之形影不离的霍石堂也不见踪影。
　　他一人来这山上做什么？难不成真来祭拜由他亲手杀死的曲蓉一……不，准确来说，应该是方焉。
　　谢恒颜情不自禁地产生了疑问，但他的疑问并没能持续多久，因为紧跟着在那之后，成道逢微微展开衣袖，自里纷纷扬扬飘出一把已泛黄了的栀子花干，一时落得漫天遍地，好像下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
　　“这是我最后一次，给你带栀子花了。”成道逢如是说道。
　　谢恒颜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然他根本来不及对此感到震惊，或是意外，成道逢往他逝去的妻子坟前，轻轻抛下一把细碎的栀子花，眼前的场景看起来是那样和睦而温柔——
　　却只短暂一瞬之间，他又堪堪扬手，召来一张符纸，正于连串繁密难懂的咒文之下，忽来一场如风席卷的刺烈大火，顷刻于那茂密的树丛里外，以及那一座陈旧不堪的木碑周身，全然不可控制地燃烧了起来！
　　※※※※※※※※※※※※※※※※※※※※
　　下一章，印斟大概就赶来救媳妇了。
　　成道逢这个人很复杂很复杂，后面关于他会有一定的反转……当然能对自己老婆（老公）这样，他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也没办法洗白白的。
　　然后还有一个很重口的问题，成道逢x方焉到底谁攻谁受——换作之前，我肯定尽力避免这个问题，因为每分每秒都无法想象一个糟老头子和一个雌雄同体的男女人xxxxxxx………………
　　但其实，方焉这个角色我喜欢，我觉得它就是那种阴阳结合的中性魅力，同理谢恒颜也是差不多的感觉，但是两个人放在一起，那就完全不是一个类型。
　　方焉是雕琢成形的美人木，但他对自己目前的状态并不满意，所以多次提到改变命运，以及收集作品，都是他对自己不同时期的缅怀。
　　至于谢恒颜，他是刚从土里刨出来，浑身泥巴，空白一片，完全未经加工的破木头，目前印斟正在雕琢他的身心（好像开车了？）


第276章 阴谋
　　“傀儡是我砍的。”
　　“我朝他刺了一剑，只当是给师父报！仇。”
　　正值深夜, 来枫镇璧御府, 关押印斟的暗间之内。
　　康问面无表情，站定于满室黑暗中, 冷冷凝视印斟的双眼。而成觅伶在他身旁, 半天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似想上前说些什么, 却让康问抬起一手来，悄然拦挡在身后。
　　“反正砍都砍了, 你若要怨……我无话可说。”康问声音很沉, 独与印斟对视时，丝毫没有躲闪回避之意。
　　彼时正于他对面，缠满镣铐与锁链的暗间后方，印斟睁开一双疲惫至极，近乎布满血丝的双眼, 凝向康问毫无动容的面庞。
　　康问以为印斟会冲上来, 一把攥住他的衣襟, 质问他一句为什么——但印斟没有, 从始至终，他只是安静在原地，不动声色与康问相对望，谁也没开口说一句话。
　　“……你伤他哪儿了？”
　　良久, 印斟终于发声, 嗓音嘶哑低淡至极, 目光亦是暗淡而混淆不清。
　　“心口。”康问说，“近人类心脏的位置。”
　　闻言至此，印斟似乎狠狠一怔，随即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目，流露出更晦暗近绝望的神情。他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康问已是无所谓地道：“怎么？我又没伤他妖印，你干甚用这种眼神看我……”
　　“他业生印……”印斟一字一字，尤是艰难地道，“就在左心口。”
　　康问呼吸陡滞，似想反问辩驳些什么，印斟却率先与他说道：“谢恒颜妖印天生有异，与普通傀儡并不一样。”
　　康问怔忡道：“我……”
　　“他同你无冤无仇，你何故与他为难至此？”印斟哑声问道。
　　成觅伶见他面色一阵铁青，说不出的沉郁阴冷，唯恐因此生了极端之心，遂慌忙上前劝拦道：“印师兄，康师兄他……”
　　“我有什么错？你们人人护他一个傀儡，就连师妹也是，师兄一剑伤了师父，我便还那傀儡一剑，这有什么问题？”康问见她如此反应，心头亦是起了大火，不住扬声问道，“我是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过错，轮到你印斟来喝问我的罪责？”
　　“你说还他一剑，怎不来还我一剑？”印斟蓦地起身，缠绕的锁链随此动作相互碰撞，发出清脆刺耳的剧烈响动。
　　印斟径直走向康问，继而抬起一边手臂，康问只当他要出手，登时做出十足防备的姿态，不想印斟却攥过康问腰间长剑，出鞘后的锋锐剑尖直抵自身心口致命处，彼此间不留分毫距离。
　　“师父是我伤的，容府结界地牢也是我毁的。”印斟硬声道，“我做这些，全是我的个人意愿，与他谢恒颜有干？”
　　康问道：“我是璧御府的人，也是成道逢手下二弟子，斩妖除魔是我势必履行的个人职责，你说铲除傀儡，与我有没有关系？”
　　“既如此，我与妖魔为伍，便同妖魔无异。”印斟冷冷说道，“你何不一剑杀了我。”
　　康问瞳孔骤地紧缩，随即扬声喝道：“我怎的不敢杀你？你以为事到如今，你还能算我的师兄吗？”
　　“那你来杀罢。”
　　印斟陡然抬手，中食二指猛然抵住剑尖，眼看将要朝他心口径直刺下，关键时刻成觅伶却站了出来，一手拦住康问，另一手托稳印斟的剑柄，压低声音喝止他二人道：“够了你们……何苦非在这里争执？眼下傀儡和我爹都不知所踪，容不羁昏迷不醒，容大老爷只等追究康师兄的失职，你们倒有力气吵翻天了？”
　　“不是我要吵，师妹。”康问抬手一指印斟，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道，“这人差点一刀杀了你爹，你却反过来替他辩护？”
　　“师兄究竟伤没伤人，我心中自有答案。”成觅伶说，“何况那傀儡确与我璧御府无冤无仇，康师兄你何必拿他一介无能弱者撒气？当真有那放不下的深仇大恨，为何不去寻那方焉报仇雪恨去？”
　　康问：“你……师妹，那傀儡若是无能弱者，容不羁也不至于昏到现在都弄不醒了。”
　　三人正说话间，忽而门外来了一小厮，看样子应是容磐手下的人，彼时进来也并不客气，看了眼成觅伶和印斟，最终将视线转向了康问，道：“……康公子？大老爷已在正厅，等候您多时了。”
　　看来该来的总是要来。康问神情复杂，方望向身旁成觅伶，成觅伶立马说道：“我随你一起去。”
　　康问刚想说点什么，那小厮却抢先一步说道：“康公子，大老爷指定了，只让您一人前去。”
　　“没什么，左右不过骂我我一顿，再不济也只是给我一拳，还能当众砍了我不成。”
　　康问轻松地说：“我去去就回。”说毕已是转身，随那前来通报的小厮一并下了台阶，向通往璧御府正厅处的长廊上去了。
　　于是屋内便只剩下印斟与成觅伶，两个关系复杂，却又无法轻易出口的师兄妹二人。
　　“师兄，那个……”
　　“师妹。”
　　沉寂良久，倒是不约而同地开口。因着印斟声音更稳更快，所以先成觅伶出声说道：“……抱歉。”
　　印斟活这一辈子，鲜少主动与人致歉。唯有在面对成觅伶时，他会感到一丝无法言说的愧疚与自责，而这份微妙的情绪往往与成道逢，甚至与那所谓的“成夫人”，方焉本身脱不开关系。
　　“你不必与我道歉，本来这件事情，于你于父亲而言，都能刻意去避开的。尽管我爹这些年来，一直都对真相选择回避隐瞒，但是不可否认，从最开始那时起，我爹他已挥抹不去方焉留下来的痕迹。”成觅伶沉默了一会儿，方对印斟说道，“我的生母，身份特殊，我爹为让我能活在这世上，几乎用尽了所有的办法，瞒天过海，甚至试图向容府隐瞒实情——他为我做的实在太多。也许对母亲而言，他不是个好丈夫，但是对我来说，他是天下最好的爹爹。”
　　“嗯，我知道。”印斟目光微暗，随即别开了脸，不知再如何与她多言。
　　“我不怨你，师兄。自小时我就知道，你对自己的未来总是有自我的规划和看法。”成觅伶看向印斟，努力做出一个微笑的表情，但看起来却是说不出的苦涩悲郁，“唯独没想会有这样一天，师兄竟是选了一只傀儡，来给我们做师嫂了。”
　　印斟却是摆了摆手，淡淡说道：“我自己心里知道，在我选择他的那一刻，便与璧御府的这层身份，彻底脱开身份了。”
　　自然……谢恒颜只是最主要的原因之一。
　　谁又能与杀死自己生父生母的仇人共处一室，并毫无芥蒂地认他做师父呢？
　　印斟心中虽如是一想，但与他身世相关的实情，并未与成觅伶明说，两人之间相对视半晌，最终留下的，也不过是两声无可奈何的长叹。
　　*
　　康问跪坐在璧御府前厅的座椅不远处，抬头直视面前的容磐，同时容磐也在看他。
　　如今已是深夜，但容磐没有点灯的习惯，顶多在手边搁置一盏烛台，将他那张鹰一般阴鸷锐利的侧脸照至昏黄发亮，而另一侧则全然没入阴影深处，以至于从正面看来，他就好像一头撕下大半张脸的凶猛野兽，几乎无时无刻朝外散发着狠厉决然的意味。
　　康问在他这般审视的目光下沉默了许久。他们谁也没有开口说话，直到最后容磐微翻了个身，将他整个人靠进平时成道逢惯用的躺椅里，看起来好像这间屋子里的每一样物件，都是他的专属物品一样。
　　“你是叫康问，没错吧？”容磐忽然问道。
　　康问答道：“嗯，是……”
　　容磐道：“今年多大了？”
　　康问明显地一愣，约莫没想他会问这个。遂呆怔了半天，才磕磕巴巴地说道：“二十四。”
　　容磐微眯了眼睛，似乎深深打量了他一眼，但又好像没有。片晌他喝了杯茶，正想开口说话的时候，康问却抢先跪在躺椅旁边，毕恭毕敬地说道：“大老爷，这一年以来，我与羁兄交情匪浅。对于他受重伤一事，确也是我看护不周，让那傀儡钻了空子——待我亲自将那畜生抓来，势必割烂他的脑袋，如此也不足平我心中悔恨。”
　　“你……去捉傀儡？”容磐挑了挑眉，神情阴晴不定。
　　康问道：“是。”
　　容磐嗤笑道：“你能捉得到傀儡？”
　　“这……”
　　康问刚想说点什么，忽而此时，把守在门外的小厮进来报道：“不……不好了，不好了啊，大老爷！”
　　“何事惊慌至此？”容磐道。
　　“扶则山……扶则山烧起来了！”那小厮惊恐喝道。
　　康问陡地回头，同是惶然道：“你说什么？”
　　“方才不知怎的，扶则山上起了场火，正巧夜里风大，山里头林子又密，这会山上山下全给烧了个通透！”那小厮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连声对容磐道，“倘若再不抓紧时间灭火，恐怕供奉游清神君的那间祠堂，马上就得遭殃了啊！！！”
　　容磐亦是变了面色，豁然自椅边站起，指着那小厮鼻子骂道：“既如此，还不速速派人救火去，还跑到我这处又哭又嚎做什么用？”
　　“是……是，小的这就派人上山去！”
　　康问登时按捺不住，当下跟着一并起身，喊道：“慢着，让我也去！”
　　“你去什么！”容磐冷声道，“你给我回来！”
　　“……诶，大哥。”
　　倏忽间，自那躺椅全然遮挡的幽暗之处，容十涟像是幽灵一样滑了出来。康问一直没注意她的存在，这会突然看到，倒是蓦地掀起一身鸡皮疙瘩。
　　“要我说，不如就让他去了吧。”容十涟笑着望向康问，继又对容磐说道，“依我看，什么扶则山起火，多半是成道逢他……呵呵。”
　　说到一半时，她便什么也不多说了，余下一串皮笑肉不笑的笑声，惊起康问一身的恶寒。
　　“有道理。”
　　容磐略一点头，后又抬眼凝向康问，道：“不如这样。康问，我且借你一队人马，上山平息此事，并将那傀儡带回璧御府中。如若两样任务皆可完成，之后我再不会追究什么……甚至能借此认可你的能力，邀你长留在京城，成为我容府中一员。”
　　※※※※※※※※※※※※※※※※※※※※
　　算错了篇幅，印斟还没出去救媳妇，不过也不远了。
　　这章需要解释的一点是，成觅伶知道成道逢之前种种恶行，但对他的往事了解并不深，所以成道逢有没有杀死印斟的父母，她其实不知道的，只能说隐约猜到一点端倪……不得不说，是个很聪明的女孩子，可惜成觅伶没有cp，按照她的身份，可能适合孤独终老了。
　　——
　　目前还在山里瑟瑟发抖的谢恒颜：五百年了……


第277章 神像的秘密
　　这一场大火来得极其凶险，火势自山林深处朝外蔓延, 几乎从山头一路燃烧到了山脚, 直待周围住民开始有所反应的时候, 霎时间便似炸开锅沸腾了般的，一股脑全从各家屋中奔逃下山，纷纷扯开嗓子惊声呼道：“快救火啦……救火啦！扶则山烧起来了！”
　　此一番惊天动地的呐喊过后，消息火速传往不远处镇内的璧御府外, 偏不巧容家大公子身受重伤，至今昏迷不醒, 唯一能赶往扶则山平息此乱的，目前只有成老爷子的二徒弟康问。
　　当下康问应了命令, 前后带领十来余人离开府邸, 直朝扶则山的方向快马加鞭飞赶而去。
　　——而与此同时，正于漫山遍野的火海之中, 熊熊燃烧着的扶则山深处。
　　成道逢仍是那身沉灰色素袍, 独自立于曲蓉一的墓旁，眼睁睁看着手中微弱的火星飘落在地，点燃脚边无数散乱不堪的花瓣残叶。
　　——伴随噼啪数声碎物烧焦的轻响过后，成道逢袖间肆意抛开的那些花瓣, 便与曲蓉一的那块陈旧木牌一并燃于大火之中，愈渐化为漆黑一片的焦炭。
　　周遭汹涌冲天的火势蔓延得极其迅速，彼时浓烟四起, 谢恒颜被迫歪在草丛深处, 硬让那迅猛灼烈的火星子烫得浑身一抖。待要坐直起身之际, 忽见前方成道逢不知怎的，再次扬起手来，单以一指隔空书写着什么，看那样子该是一长道潦草难懂的符咒。
　　谢恒颜原是猜想，他又要施出什么术法。却不过片晌之后，铮铮一声剑鸣出鞘，成道逢目光沉冷，骤然拔出腰间一柄长剑，朝他手腕经脉处狠狠划下一刀！且那力道极其凶猛，伤处裂开后的鲜血如泉涌一般喷洒至遍地斑驳——随后成道逢以那沾满血的五指，紧贴方才书写符咒的轨迹，一笔一划，画出半道猩红可怖的诡秘人形。
　　却只短短一瞬，谢恒颜当即反应过来，成道逢此番做法，必是在召唤活死人的魂魄！
　　至于他是召谁的魂魄，压根无需多想，单只观那鲜血绘成的狰狞人像，其熟悉可见五官面容，可不正是印斟那位“故去”已久的师娘，曲蓉一吗？
　　成道逢到底想做什么？
　　目前方焉尚留存于世的活人肉身，早已在当初一场战乱之下毁至踪迹全无，再说剩余那几具傀儡木身，也不过是毫无魂魄支撑的空壳罢了——那么成道逢如此大耗心血，意图施法唤回来的人魂应当是……
　　乌念！？
　　谢恒颜蓦然回想起来，先前他们尚在山林破庙外时，让一股没来由的诡异力量传送到了水里，而自那之后的乌念，就再也不曾出现过一次。
　　当时谢恒颜对此做出了猜想，兴许是方焉在某处设立了结界，并将乌念长久禁锢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又或是方焉本身怨念强大，一早将乌念孱弱不堪的身躯吞并了也说不定。
　　既如此，成道逢这般大费周折的做法，又是为了什么？
　　谢恒颜隐有一丝强烈的预感，成道逢选在这时候上山到“曲蓉一”的坟前，并将它的墓牌连同整座扶则山齐齐推入大火燃烧之中，像在心中早有他的目的一样，一切都是冥冥之中安排好的。
　　正如是一番想着，谢恒颜方艰难地起身，他那一双铁腿在燃烧所喷薄而出的热气中僵持了太久，以至于刚撑起时不住地往下趔趄，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才适应过来，等到转头去寻成道逢时，却见人已消失在漫天浓烟与枯枝交错的深林中，再难寻得他半分踪影。
　　*
　　“霍管家！”
　　“霍管家？”
　　“霍管家这是歇下了吗？”
　　伴随吱呀的一声悠长的轻响，霍石堂的房门拉开一道细缝。
　　成觅伶站在门槛外，而内间的霍石堂露出一张脸，左右看来穿戴整齐，但神情是说不出的深深疲惫。成觅伶知他是连夜以来赶路太久，一直不能得空休憩，所以长话短说，直接问道：“管家，您有看到我爹上哪儿去了吗？”
　　“老爷？”霍石堂问，“老爷没同小姐一起回来？”
　　“没……没有啊。”
　　成觅伶心中不禁生疑，素日里管家与她父亲几乎形影不离，成道逢走到何处，霍石堂势必跟到何处，独今时不同于往日，霍石堂不仅连夜独自赶回璧御府，这会竟连成道逢的去向也不知所踪。
　　“我看扶则山起了场大火，偏不巧我爹也往那方向去了，如今他也是一把年纪，倘若遭了火灾，被困在山上，一时恐怕难得下来。”成觅伶道，“我只怕他出什么事，所以想同管家知会一声，转头上山去寻他。”
　　霍石堂闻言，却是沉了面色，将房门拉开，继而对成觅伶道：“现下山间路险，火势更是不减反增，怎敢令小姐只身前去犯险？方才容大老爷已下了指令，让康公子带人追上山去了，想来无需多久，老爷便能安全回到府中来了。”
　　成觅伶道：“不，容家的人，我不放心。我还是想自己去扶则山上看看……”
　　“小姐！”霍石堂忙唤了她道，“小姐若不放心，尽管差使老奴去吧，此事当数老奴看护不周，于情于理，都是该老奴去的……”
　　霍石堂这一句老奴前，老奴后的，反让成觅伶觉得过意不去，两人又相互争执了片刻，最终是霍石堂出了房门，继又披了件外袍，满口答允说必将成道逢带回。
　　如此一来，成觅伶只好勉强应了，却也是一脸担忧出神的模样，目送霍石堂转身走远。
　　偏待他彻底没了踪影，成觅伶方鬼鬼祟祟摸进他房里，旁的守卫问她进去做甚，她只说落了两样东西在此，又怕管家数落，这会趁他不再时进门来寻。
　　——其实自先前第一批傀儡入侵来枫镇时，成觅伶便对霍石堂的行为举措有过一定质疑，但耐不住他待成道逢一片忠心耿耿，因此成觅伶也没有过度去追究。
　　到如今不知怎的，尤其近来这段日子里，霍石堂的一举一动愈发引得人生疑，成觅伶自觉耐了有一段时间，这会俨然是支撑不住了，方偷潜入霍石堂的房中，意图寻得什么详细的踪迹。
　　然而很可惜的是，霍石堂的房间里外什么都没有，一切摆设同原来相差无几，数十年来俱是如此，几乎不存任何实质性的变化。
　　成觅伶绕着他的衣柜书桌仔细翻找过一阵，最终不留痕迹地将它们归还远处，方静下心来思忖一阵过后，又转向关押印斟的那处暗间迈开了脚步。
　　*
　　自方才印斟知晓谢恒颜受重伤一事之后，成觅伶能明显感觉到他变得魂不守舍……或者说，打从一开始，印斟的心思便并不在这里。
　　尤其这会子谢恒颜生死未卜，印斟一人身险牢狱之中，根本无法脱开险境前去施救。
　　……倘若谢恒颜就此葬身来枫镇中，印斟多半也会随他而去吧。
　　成觅伶如是想着，片晌过去，方是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走到一旁微有缝隙的窗边，唤了印斟道：“……师兄。”
　　里面的人没有回应。成觅伶猜测他并非是入睡了，只是单纯不想回答罢了。
　　“师兄……”成觅伶又道。
　　仍旧没有任何声音。印斟大抵是存了心要保持沉默，此刻竟是谁也不愿出声搭理。
　　“师兄，我知道如何能救小倌。”成觅伶道，“如果你真有心想去寻他，我愿助你一臂之力。”
　　这一回，屋中长久的死寂让成觅伶感到了绝望，而就当她将欲转身离开的间隙里，窗内陡然发出锁链与镣铐相互碰撞的声响——印斟终于站起了身，并试图朝窗边靠拢。
　　“师兄，你先听我把话说清楚。”
　　成觅伶一字一句，极是认真道：“方才外面闹一团乱，想来你也听进了大半。”
　　她说的是扶则山突然起火的事。印斟自然明白，于是淡声道：“你说。”
　　“容磐派康问带一小队人马上山去了，包括我爹可能也在，这会管家也跟着一块去了。”成觅伶压低声音，左右见无人窥听，适才小心翼翼对印斟道，“我总觉得，哪里有点什么不对……但又可能没有。好像背后有一股力量，将目前我们所有人，在拼命朝同一个方向引……而那个方向，刚好就是往扶则山去的。”
　　成觅伶实在憋得太久，自接管璧御府以来，她心里的事情堆积成山，一直想找个人一吐为快，如今身边最信任的只有一个印斟，自然赶着对他说出所有的想法。
　　不料印斟听闻至此，却没来由地沉默了一段时间，成觅伶原以为这些话又戳了他的痛处，顿时变得有些手足无措。
　　但印斟的沉默并没有持续太久，及至片刻之后，他对成觅伶说：“有一件事，我想……有必要让你知道。”
　　“什么事？”成觅伶屏住呼吸，惶然问道。
　　“我这一路以来，让人扣上莫须有的罪名不在少数。若说当年容饮骤死之事，以及后来翡石村全数损毁，这些确与我的行踪脱不开干系。”印斟凝声道，“唯有两样，我至今觉得解释不通。”
　　成觅伶问：“是……哪两样？”
　　“第一，当年游清神像遭毁。我原以为，此事多半是山内憎恨神君的凶戾妖兽所为，但后来再回想时，发现那时忽略太多缺漏之处。”
　　当时印斟给谢恒颜递了两大包裹，并留下寻常遮雨用的一柄绿伞。但后来成道逢说，他在那绿伞内放置了镇妖符咒，随时能治谢恒颜于死地。
　　于是印斟心生愧疚，满脑子的悔意，直将发觉谢恒颜存活后的那份惊喜，全数用在与他温存的细腻时光上——在那期间谢恒颜遗失了包裹和绿伞，但他们谁也不曾在意此事，到最后也只能不了了之了。
　　而最后那绿伞和包裹去了哪里呢？
　　“当初将伞交到我手上的，不是师父，而是霍管家。”印斟沉声道。
　　成觅伶不由睁大双眼，喃声说道：“也就是说，你怀疑当年神像遭毁之事，与霍管家有关？”
　　“何止有关？”印斟道，“他侍奉师父多年，早对符纸咒文类的术法得心应手，借镇妖符咒的攻击性，转去摧毁祠堂中的石像，对他都是信手拈来的易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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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一个几百年前的老坑了，前情回顾指路56章往后……那时候的谢恒颜真的很软萌啊，虽然现在也很软萌～
　　伏笔其实就是从那时候开始铺的，写到这里也幸亏我还记得，不然坑就永远是个坑了，同时有疑问也欢迎小天使们随时提，坚持到现在我们都不容易呀～～
　　加油，再忍忍就有甜甜的番外了！！


第278章 觉悟
　　如是一番说来，今印斟所疑之事, 并非全无道理。成觅伶确也是一早产生的想法, 眼下再由印斟这般一提，登时对霍石堂的怀疑又加深了几分。
　　“这是其一。”印斟冷冷说道, “对此事只是怀疑猜测, 并没有实际的证据说明，当年神像遭毁乃是管家所为。”
　　成觅伶道：“还……还有呢？你说另一件, 又是什么？”
　　“还有一件，是不久之前, 我同谢恒颜到归杨小城那一阵, 城里莫名死了个姓屈的大夫，原是翡石村曲姓家族的一员。”
　　成觅伶不禁皱眉道：“姓曲……？这事我也听过一些，当时他们都传言说，人是让你杀的，但其实是……”
　　印斟道：“屈老大夫的死法虽不算有多蹊跷, 但那之后, 牵扯出一连串的大小事件, 都在将我朝翡石村的方向一路指引, 看起来就像拼命引导我去揭开某些真相。”
　　自然，单说依据也不止这样两点。霍石堂一贯心思缜密，印斟猜想近来势必发生什么要紧之事，直逼霍石堂在这短暂的一段时间内, 迫切向印斟道明当年成道逢的一系列真相——至于这所谓的“真相”, 究竟是真是假, 他亦无从得知了。
　　“师兄。”
　　成觅伶忽朝窗缝靠近了些，刻意压低嗓音，小声对印斟说道：“我知道，你想去救那小倌。方才康问刺他一剑，这会他一人不知上哪去了，我又没法出去寻他，倒是大老爷下了指令，要他带傀儡回来……我猜这背后必有什么蹊跷，只是容磐同那容十涟居心叵测，我一时也说不大清楚。”
　　“怎么？容十涟也参与了此事？”印斟微惊道。
　　成觅伶点头道：“是……所以我才担心，他们容家那些人，一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指不定在暗地里谋划了什么。”
　　印斟尚未开口说一句话，成觅伶已是紧贴窗缝的边缘，沉下声音说道：“师兄，一会巡逻的守卫换防了，我便想法子帮你拆开锁链，你翻墙从后院的小门出去，记住……千万别让人发现，届时我沿路给你掩护，你只管往外跑就是了。”
　　印斟：“师妹，你……”
　　“我不为什么别的，师兄。我是明白，这么些年，爹爹做了许多对不起你的事，你师徒之间恩怨如何，我也说不清楚，但是师兄……”成觅伶说至此处，声音已隐有几分哽咽，“爹爹究竟待你如何，二十多年了，你我有目共睹……且不论如何，他不曾做过直接伤害你的事情。”
　　印斟顿时有些沉默。彼此相隔一堵冰冷的厚墙之后，他那大半张面孔湮没在黑暗当中，许久未出现任何动容的色彩。
　　“也许我的请求显得非常无理。”成觅伶用她近乎哀求的嗓音，对印斟说道，“但师兄，你可不可以帮我这一次……这也是最后一次了，你只需往扶则山上，确认我爹的安全，之后带着你的小倌，你二人远走高飞，再不会有任何人前来阻挠了。”
　　仍是漫长而久远的一次静默过后。
　　印斟的声音听起来带了些许犹疑，又或者说，他是在轻轻地发出颤抖。
　　他对成觅伶说：“好。”
　　这该是他师兄妹二人自相识以来，几乎打破所有芥蒂的一次交流——但诚如成觅伶所言，这也是他们的最后一次对话了。
　　*
　　同一时间，过往素来幽暗一片的扶则山林，此刻正陷入熊熊烈火的燃烧之中，不多时已成一道刺目而灼烈的巨大光影。几乎所有山间的房屋与树木无一幸免，即便里外来人扯开嗓子叫嚷着灭火，但那自林深处蔓延开的凶猛火势，不过片刻便将上下山的泥路围堵至水泄不通，哪怕有心想救火也是无处下手。
　　谢恒颜尚有剑伤在身，一双铁腿行至山间又异常的困难，再加大火燃烧后的巨木枯纸纷纷如雨般的朝下坠落，有几次甚至狠砸到傀儡的肩上，噼啪溅开三三两两的火星。
　　尽管如此，他还是沿着成道逢消失的方向，一步一步不断朝那火海中艰难地前行。
　　——成道逢的离开并非毫无踪迹可巡，因他适才一刀割伤自己的手腕，鲜血用来书写阵法，同时也伴随他行走的步伐悄无声息淌了一路。
　　只是越随那血迹沿途行时，谢恒颜越是发现，那滴落在地的一串猩红色血痕，并非是行走间隙无意留下来的。
　　单观此番状态，那更像是成道逢刻意淌满地的鲜血，试图将某个人往某个既定的方向上引。
　　归根结底，要说成道逢最终想引来那人，除去一个肉身已损的方焉，还能有谁呢？
　　谢恒颜正这样想着，然待他回头之际，身后漫天火星如潮般的枯树焦林中，倏忽间现出一人熟悉而瘦弱的身形。尽管这时谢恒颜眼前斑驳的一片，意识已略有几许光恍惚，但他还是能清楚地看到，那隐匿在火海最深一处，伴随噼啪数余烈火灼烧时的声响，突然走出一单矮小的、孱弱的，仿佛随时将灰飞烟灭的渺渺人影。
　　原本以为是在做梦，但人既来得真切可见，如此沿着成道逢抛洒鲜血，缓缓从那山林弥漫的沉黑浓烟中走了出来。谢恒颜方一抬眼，便只见那人着一袭碎布织成的花衣，近看竟是当初乌念失踪前，裹在身上那块保暖用的襁褓，彼时连鞋也没穿，赤脚踩踏在遍地烧焦了的枯枝上，一双乌黑而无焦距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成道逢留下的一串血痕瞧。
　　“念儿……”谢恒颜险些失声道：“念儿你没事吧？！”
　　但只见那枯瘦如柴的一双小脚，整人几乎不到傀儡膝盖的高度，却强自撑起她摇摇欲坠的身体，一步一步随着血痕的方向不断前行。
　　“念儿！你……你还是念儿吗？！”谢恒颜语无伦次地道，“可别再往前去了，喂，你……回来！”
　　他实在想不通，为什么当初莫名失踪的乌念，会因成道逢的一次召唤突然出现在扶则山上——当真是符纸显灵了不成？成道逢还有如此神通广大的能力？
　　抱着半信半疑的态度，谢恒颜只好迈着那双铁腿，勉力跟上乌念轻似无声的细碎脚步。
　　然而他们没有走多远，原本整座扶则山的活动范围有限，再加这一场铺天盖地的大火下来，谢恒颜总共随乌念踱了不到半炷香的时间，便见她的脚步微微一顿，终是停在一处古朴陈旧的房屋门前，细瘦的身形缓缓在烟雾弥漫中站定。
　　谢恒颜方抬起双眼，见那房屋之外异常熟悉，素日落满枯叶草沫的石阶，以及每一处刻画在脑海深处，不可忘却的雕花及边角，乃至再往深处探寻，即是当初由他亲自出手修缮的那一座神像。
　　此时此刻，成道逢将乌念引向的地方是……
　　游清神君的祠堂。
　　“今日我唤你来，是这二十余年来，你我相见第一回……自然，也是最后一回。”成道逢头也不回，负手立于门槛之外，独留在火海蔓延处，一道无限沧桑的背影，“原本我上扶则山，已经带了必死的决心……尤其方才所施招魂阵法，沿路引的尽是我心脉处的鲜活之血。”
　　谢恒颜默默藏在暗处，听他此番言语，不由露出惊讶诧异的神情，然而前方不远处的乌念，仍是呆滞地瞪大那双乌黑而无神眼睛，彼时赤着藕白色的稚嫩双足，毫无反应地踏在遍地狼藉的废墟之上，俨然似具毫无灵魂存在的空壳。
　　“我听说此招魂术法所引之人魂，不论它的存在是生是死，破碎或是完整，但凡以其至亲至爱之人的心血做引，那游走在外的人魂……哪怕远在阴曹地府，也势必赶来与之相会。”
　　成道逢的苍老面庞，让那喷薄而出的剧烈火光漾至微红。他背对着祠堂大门的方向，似在嘲讽，又仿佛觉得可笑似的，长长吁叹了一声，方对着乌念缓声说道：
　　“看来这么些年去了，我没能忘了你，你也没能忘了我啊……”
　　谢恒颜浑身一个激灵，只觉一股恶寒袭上心头，待要继续往深处藏身之际，祠堂内的成道逢却再一次开口了。
　　他说：“我是觉得，这几十年来的恩恩怨怨，数不清的纷乱纠葛，也是时候……该做个一回了结了。”
　　乌念尤是一脸懵懂迷茫的表情，好似此番成道逢所说之话，与他并无太大的干系。
　　殊不料此言过后，成道逢忽是回过头来，冰冷的目光直视门前乌念空洞的双眼——下一刻，他伸手出袖，以那沾满鲜血的宽厚掌心，运功施力，陡然直对乌念黝黑无神的眼睛，伴随烈火燃烧下的一股气劲猝然升起，随后直在成道逢悄无声息的一串咒语之下，飞速朝前缠绕了乌念正一副呆立不动的稚嫩面庞！
　　“念儿！”暗处的谢恒颜不禁惊呼出声。
　　然而成道逢俨然不顾一切，只将满是血污的五指并着施用的符咒一起，前后不过转眼一瞬的时间，便自乌念那双毫无情绪起伏的双眼深处，强行勾逗出一丝散乱不堪，勉成半道人形的虚弱残魂！
　　那一瞬间，谢恒颜顿觉恍然大悟，原来先前翡石村的曲柬说问题的根源藏在乌念双眼深处，并非是指方焉施展怪力的源头在此，而是从乌念刚出生在海岛那一刻起，方焉残留的魂魄便在她那双盲了的眼睛里，长此以往地隐匿了下来。
　　——压根不是什么天生缺陷，乌念这所谓的“目盲”，都不过是为方焉的存在做了铺垫！
　　谢恒颜陡然睁大双眼，而与此同时，成道逢大手捞来那缕残魂，径直将它放置自身心口致命处，随后扬指堪堪朝上一点，忽而自胸前至魂魄正中央处划开一道缭乱咒文，谢恒颜耗费好一番力气才反应过来——如今成道逢此番举措，竟意图带那缕残魂一并自戕！
　　※※※※※※※※※※※※※※※※※※※※
　　“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嘟……”
　　谢恒颜啪的一声挂了电话，忍不住低声骂道：“妈的印斟，说好了接小爷回家呢，这都困山上多久了，还不过来救我！”
　　旁边乌方成道逢三人凑了一桌地主，成道逢边打牌边说：“那是我的徒弟，你看他先救你还是先救我。”
　　山下的霍石堂拿着个扩音器喊：“印斟，成道逢杀了你爹妈，成道逢杀了你爹妈，成道逢杀了你爹妈……”
　　正赶路的康问听闻此处，不由陷入疑问：“那我的爹妈是谁杀的？”
　　容磐说：“这锅必然是甩给成道逢的。”
　　印斟发短信给他媳妇解释说：“等等……我刚闯了红灯，警察拦我下来，说我开车速度太快。”
　　——这章节的标题应该是“觉悟”，结果被我写成了“绝育”，还好晋江突然又抽了，给我一个手快修改的机会hhhhh


第279章 结果
　　成道逢那一番意欲自戕的术法自掌心猛唤而出，伴随一股无法忽视的强烈气劲疯狂上涌, 此后即在短暂转眼的一瞬之间, 谢恒颜看见那抹强行自乌念双眼中拉扯而出的虚弱魂魄，忽而朝四下散开一道道清晰可见的刺目光影。
　　却只转身回头的一个间隙, 近乎埋藏数十余年的漫长回忆, 在那残魂离体的同一时间，纷纷如走马灯一般朝外一阵狂涌不止——恍惚间, 在以游清神君的石像作为背景的祠堂深处，隐有铺天盖地的大火燃烧蔓延, 遇及成道逢转眼的那一刻, 乌念已经不再是乌念了，在她体内寄居的魂魄化成无数部分，其中一部分是方焉深邃而复杂的面孔，而另一部分即是曲蓉一接近撕裂的、破碎的、早已骇至鲜血淋漓的绝望幻影。
　　成道逢仿佛看到他们是如何相遇的，当初他还是璧御府中不可一世的年轻家主, 而曲蓉一是从翡石村逃脱而出的孤女凤子, 他们相识、相知, 到最后相爱, 彼此都为宿命的缠绕激烈抗争过。
　　尽管如此，他们转瞬即逝的短暂感情，也并未得到任何与之相对的结果。
　　成道逢料定这场孽债，终有一日, 会由他亲手结束多年前遗下的恶果。所以那时与成觅伶分道扬镳, 独自一人踏上扶则山的时候, 他已做好与方焉同归于尽的准备。
　　偏在此时，唯有一样不曾料到——
　　“住、住手！”
　　谢恒颜嘶哑着嗓音，几乎用尽浑身解数，不顾一切朝成道逢喝道：“住手——”
　　话落时，傀儡猩红的双目光芒乍现，这会成道逢压根不及反应，忽觉腕间传来一阵汹涌如撕裂保的痛楚，谢恒颜削尖的指爪扣在成道逢正施用术法的臂上，迫将他捞入掌中近乎震碎的方焉残魂一把掀开——与此同时，不远处的乌念哗然一声倒了下来，紧闭双目彻底失去了意识。
　　“怎么是你……？”
　　成道逢幡然回头，正对谢恒颜那张熟悉至极的面庞。而谢恒颜却三两步后撤，慌忙将昏迷的乌念捞进怀里，不住低声唤道：“念儿！念儿你醒醒！”
　　眼看那飞冲上天的残魂滞留于半空之中，毫无目的地盘旋飘浮一番，最终竟似要重回到乌念紧闭的双眼深处——成道逢骤见此状，俨然已是面容扭曲，抄起手边长剑，直冲乌念与谢恒颜喝道：“混账东西，死到临头还想苟活！”
　　谢恒颜只道：“你是人吗？既肯狠心杀死发妻便罢了，为何连这样小的无辜孩儿也不肯放过？”
　　铮的一道剑鸣声响，成道逢手中长剑，直抵傀儡眉心中央处，声线颤抖而不失冰冷：“你以为，你又算是什么东西？”
　　谢恒颜：“我……”
　　“当年方焉手底未成形的木制傀儡无数，你不过是它随手可弃的失败之作，又从何得来的勇气伪装成人，惺惺作态去可怜别人？”成道逢一字一句，颤声说道，“若非是我一念之差，留得方焉侥幸存活至今，又怎会多出你们这些非人的怪物？”
　　“你要这样说，那我二人之间，到底谁是怪物？”谢恒颜厉声道，“前后不过二十年的时间，你残忍杀死了印斟双亲，还一把火烧毁康问家的私塾，过后却将他二人收为徒弟，偏给自己冠上师父的名号——如此说来，究竟是我惺惺作态，还是你这老怪物虚情假意，道貌岸然呢？”
　　“你……”成道逢布满血丝的双眼赫然睁大，“这些话，是谁说给你听的？”
　　谢恒颜道：“是谁说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此话并无虚假。是你杀了印斟父母，是你亲手烧毁整间私塾，此生你手沾荤腥无数，还有什么资格指责我的不是？”
　　“你……你……你这……”
　　成道逢不知怎的，面色猝然有些泛青，单以一手指向谢恒颜的脸庞，颤巍巍出声道：“你这……不知死活的混账妖物！”
　　说毕忽而浑身一震，蓦地弯下腰身，吐出一口乌黑色的血——原是方才以鲜血引魂的术法耗足了元气，再经谢恒颜一番刺_激下来，顿时只觉浑身气血上涌，倏忽就喷了一口老血，险些溅得谢恒颜满脸。
　　这会谢恒颜怀抱着乌念，正是怔然无措的间隙，成道逢却是陡然站直了腰身，毫无顾忌地再次施法，直向那半空之中飘飞不断的方焉残魂，大喝一声。道：“该是时候回去了，蓉一，你我罪孽皆深至此，在这凡尘中还有何可留恋的！”
　　说毕一道符咒沿手势隔空划开猩红而狰狞的血痕，成道逢此一番想法既成定数，纵是天王老子下凡也无法阻挠，慌乱中谢恒颜伸出一手，不受控制地高声喝止道：“不要……！！！”
　　——话音方落，那所有曲成二人的过往回忆，烈火燃烧中的虚弱魂魄，都在成道逢的术法牵引中飞速聚拢于一处，而后只听一声石破天惊的剧烈响动，正于谢恒颜撕裂般的痛楚神色里，方焉那缕残魂瞬间化为无数道碎片，纷纷扬扬落入火焰包围的尘埃之中，自此消失得无踪无影。
　　而与此同时，乌念原就枯瘦不堪的身形渐渐开始枯萎，以致由面部愈渐朝外泛起青紫色的尸斑。不远处的成道逢亦是力竭倒了下来，不住朝外喷出暗红色的血液。
　　“念、念儿！”谢恒颜喉咙一滞，通红的双眼里已然泛起泪光，“念儿！！！！”
　　“结束了。”
　　成道逢全身虚脱，几乎空洞地仰望着头顶陈旧的房梁，此后不知是说给自己，亦或说给别人听的，他再一次机械而麻木地重复了一遍：“……结束了。”
　　谢恒颜眉目骤凝，方欲转头说些什么，突然烈火燃烧着的祠堂之外，传来一声熟悉而焦灼的呼唤：“师父！”
　　谢恒颜的意识是当真有些恍惚了，那一瞬间，他差点以为唤出这声的人会是印斟——但结果显然不是，因为在那之后没过多久，康问便带领十来余容府众人推开了祠堂的大门，谢恒颜抱起乌念正待起身，那些个手提长刀凶神恶煞的守卫已纷纷围党上前，直将谢恒颜逼向最角落里，并扬声喝道：“看你这妖物还往哪里跑？小命也不想要了？！”
　　谢恒颜双目骤然一红，喉间同时爆发出低哑至极的一声嘶吼，众人闻得此声，俱不由得露出惊恐惶然的神情，唯独康问踏前一步，冷下声线对谢恒颜道：“大胆妖孽，何以嚣张至此？”
　　谢恒颜动了动唇，来不及吭声，成道逢已是微微颤声道：“康问？！”
　　“师父，我来救你了！”康问大步跨入门槛之内，顺势将成道逢扶起，彼时只见那遍地斑驳的血污，禁不住怒从心起，反身一脚踹往谢恒颜的背上，吼道，“你这该死的傀儡，只一日不害我师父，偏觉浑身上下不舒坦了不成？”
　　谢恒颜哇的一声，让他踹进火堆里打了个滚，一时险些沾得满身火星，幸得成道逢在后喊了一声，康问顾不及下重手，匆忙朝回赶了过去，急问道：“师父怎么了？”
　　成道逢目光一动不动，注视康问的双眼，及至确认他未窃听方才那番对话的间隙，成道逢稍适松下一口气来，转又向康问道：“你……为何会在此处？”
　　“是容大老爷派我来的。”康问说，“这会扶则山起了场大火，山民险些都闹翻天了，正好我又犯了一点小错，大老爷说……给机会让我弥补。”
　　成道逢继续追问：“你犯了什么‘小错’？”
　　“是他——”康问一手指向谢恒颜，登时变得愤慨起来，“是这妖孽伤了容不羁，害他至今没能醒转，大老爷一时爱子心切，自然要怨我照看不周了……”
　　“你说什么？”成道逢愕然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康问道：“就昨儿夜里啊，容不羁让这傀儡一扇尖给抹了喉咙，现整座容府都知晓了此事，便命我立刻带人捉拿它的。”
　　末了见成道逢的面色一点一点挨至苍白，康问不禁有些心慌，便忙反问他道：“怎么师父……难道是我说错话了？”
　　“不……你哪里都没错。”容磐深吸一口气，而后将他稍推开一些，且命那身后众人道，“将这傀儡和小孩看好——康问，你随我来。”
　　*
　　同一时间，接近黎明的璧御府内。
　　容磐落下指间最后一枚黑子，置于棋盘中央，叩击时发出“啪”的一声清脆微响。
　　对面坐着的容十涟微微一笑，随即低声说道：“大哥终究是大哥，小妹自愧不如。”
　　容磐犹是一笑，却并不接她话头，转令身后另外一批人道：“……来人，赶在天亮之前，封_锁整座来枫镇，尤其扶则山内外，包括所有镇民，一个也不许多留。”
　　众人齐整的一片，跪立于门槛之外，对此只称一声是。
　　“还有那印斟和成觅伶两个。”容磐冷冷说道，“不用看得太紧，‘必要’的时候，直接放他们出去便是了……”
　　※※※※※※※※※※※※※※※※※※※※
　　这个月应该大概不需求全勤，感觉11月之前是绝对可以完结的了（flag），不过今天我不能硬撑到0点，你们绝对想不到，我明天6点早起是因为我要体！育！重！修！
　　明天如果有时间（不犯困）的话，我尽量多写，快完结了卡文也有一点点厉害，好在大纲是完整的，就是在各方面的细化很成问题。
　　比如今天说到方焉残魂散开之前，它生前的故事像走马灯一样biu出来，我猜应该没人想看夕阳红3p，所以成道逢x曲蓉一，方焉x谢淙的故事我就一笔带过了hhhh


第280章 杀妻真相
　　成道逢带康问一路下到扶则山脚处，期间成道逢连路也没法走稳, 不得不由康问搀扶着缓缓前行——尤其这山间大多泥路已让大火燃毁, 遍地枯枝碎石夹杂火星滚落下来，不时砸得人小腿至脚踝处阵阵刺痛。
　　后方谢恒颜抱着乌念, 同样由那容府众人沿路搀行, 行至最后时索性一脱手，将他二人硬摔回地上, 略有不满地向康问喊道：“康公子，咱往山上不是灭火来的？你们这又是做什么？”
　　“闭嘴！”
　　成道逢赫然一声斥下, 身后小喽啰们不得不噤若寒蝉。
　　康问亦对师父此番做法存疑, 片晌之余，终忍不住问道：“师父，到底怎么了？咱们不优先救火吗？”
　　“救火？”成道逢冷冷一笑，道，“先想想怎么救自己吧！”
　　康问：“师、师父？”
　　此话说完, 成道逢扬手以一记符咒撑开, 其间汹涌气劲避开火势飞冲上天, 然在涌至一半时忽然停了下来, 正抵在数尺高空一道全然透明的术法结界上，蓦地碰出一声尖锐刺耳的轻响！
　　“是结界！”
　　众人悚然惊道：“这是哪来的结界？……方才来时怎没见到？”
　　“这是封山结界。”成道逢神情冷漠，好似对这一切早有预知一样，讽笑着说道, “我早料到该是如此, 容磐那老狐狸心头想的什么, 我难道还不清楚？”
　　“封山结界……？”康问喃喃问道，“这什么意思？容大老爷他……为何下令封山？”
　　山间弥漫的烈火与浓烟未有丝毫的停歇，彼时成道逢负手立于山脚下方，目光冷凝，良久未开口说出一句。
　　偏这样死寂般的沉默，使康问感到深切的不安，他定定望向成道逢的背影，不由自主出声唤道：“师父……”
　　“容磐有意除去方焉，但他预先知晓了我的想法，料定我必赶在他之前出手。”成道逢道，“所以他干脆什么也不做，只消默默守在背后，坐享渔翁之利……便够了。”
　　“为什么？”康问怔然道，“容磐怎会知道师父您的打算？”
　　成道逢没有说话，他只回头，深深看了康问一眼。
　　片刻过后，成道逢方是放缓了声音，以他这二十年至今，最是温柔平和的语气唤康问道：“徒弟。”
　　康问浑身一僵，尚未来得及回话，成道逢已是哑声说道：“这么些年来……是为师对不起你。”
　　康问慌忙道：“师父这说的是哪里话！徒儿我……”
　　“到如今，你、觅伶，还有……斟儿，你们皆已长大成人。我这一辈子，原没什么可期可盼的，惟愿你们三个，能平平安安一直到老，自也无需你们费心费力，去报答甚么。”成道逢淡声道，“眼下方焉残魂既散，我此生了无憾事，也是时候……该随她一齐去了。”
　　“师父您说什么？”康问赫然睁大双眼，几乎难以置信地道，“您要随谁一齐去了？！！”
　　“康问，现在我说的话，逐字逐句，你都务必铭记在心，决计不可轻忘。”成道逢不答，只注视康问无措的面部表情，继而凝声说道，“第一，离开扶则山后，你断然不可再回璧御府去，届时只需绕行至镇外，以符纸传音，唤你师兄师妹与你一同出逃。”
　　康问：“我……”
　　“第二，如若无法脱逃，一旦容府带你三人其中任意一人回去，切莫一时意气用事，与容府那些心高气傲之人碰硬。”
　　成道逢顿了顿，随即沉声道：“第三，既是走了，便不要再回来！”
　　“师父！”康问噗通的一声，屈膝跪坐在地，禁不住满面惶然地道，“师父您这是不肯要我了？！”
　　“并非是我不肯要你，是容磐那卑鄙老儿，豺狼野心，一早盘算要亡我璧御府成家——这可是先祖耗近百年，创下来的无限荣光，这一回，终究是得砸在我的手里了啊！”
　　成道逢一语说毕，康问原就涣散不堪的瞳孔，终于聚拢紧缩于一处，并不住发出狂涌般的战栗——
　　下一刻，成道逢大手掀开，耗尽全身所剩余最后的气力，堪堪一掌挥打在康问毫无防备的肩头。
　　而在那术法生效的同一时间，康问陡然一个趔趄，竟硬从结界这头直接穿向了那头，待要再回眼转身之际，成道逢与他师徒二人间，俨然正相隔一道结界的距离！
　　“师父！”
　　康问至今都感到难以置信，眼下正值生死关头，成道逢竟肯舍弃自己的性命，以换取他同印斟的平安——此后再说甚么随人去了，他究竟是要随谁去了？难道成道逢此生，还有某个未曾言说，却从心底始终牵挂着的人么？
　　康问疑虑焦灼间，再抬起眼时，却只见对面结界内围，正于成道逢背后容府众人中，陡有一人目露凶光，倏忽间拔开腰间锋利的长刀，蓦地朝成道逢脊背无防备处猛劈而来！
　　“师父小心！”
　　康问猝然一声喝下，不料结界外的声音压根无法传递至结界之内，等周围其余人反应过来时，就连虚弱近闭目的谢恒颜也豁然撑大了双眼，眼睁睁看那人群中的一刃划破长空，陡直朝成道逢后背近左心处挥刺而来！
　　“师父——”
　　这样突如其来的一刀，超乎了在场所有人的想象，甚至连成道逢本人都不曾料想，硬生生让那刀尖刺透了后背，与衣料摩擦时发出连串尖锐的声响，身后那些个小喽啰猝不及防，让鲜血喷了满脸，等到开口呼出声的时候，前方成道逢已是一个趔趄，面朝结界的方向跪塌了下来，溅得遍地火星起溢。
　　康问惊恐的眼底泛起一层一层近乎扭曲的血丝。因为紧跟着在那之后，方才出刀之人从滚滚浓烟中踱了出来，撕下遮挡五官用的面罩，透过大火愈渐展现于眼前的熟悉身形，那是……
　　“霍管家？！”康问嗓音嘶哑，一度接近于失声，“为……为什么，会是你？！”
　　烈火燃烧中，霍石堂手持长刀，作容府守卫相同的乔装，彼时刀尖直指成道逢的后背，目光森冷，苍白的脸上没有丝毫多余的表情。
　　“……”谢恒颜艰难地睁开杏目，途中三番五次试图起身，却又不堪重负跌坐了下来，正对成道逢血迹斑驳的不远处，满鼻腔尽是一股子疯狂上涌的腥味。
　　与此同时，原本紧随康问身后，任凭指挥的容府众人，亦在霍石堂的带领之下，熙熙攘攘将成道逢与谢恒颜围堵在中央处，并颤抖着举起各自腰间别的刀刃，直抵他二人脖颈之间。
　　“为、为什么？”
　　康问喉头攒动，在那短短一瞬间，他已说不出一句话来了。他试着将手放到面前的结界边缘，在那里有暗红色的血珠淌落下来，一滴紧接着一滴，几乎将结界微弱的光线一并染红。尽管如此，康问和他的师父，却是无论如何也触碰不到。
　　不久前的成道逢让印斟刺过一剑，心口留下一道无法痊愈的旧伤，如今再加霍石堂这一刀自后背袭来，康问甚至不敢去想，眼下成道逢究竟还能再撑多久。
　　但此时此刻，成道逢心中所惦念着的，显然不是与康问相同的问题，因为康问从他脸上望见的无尽痛楚，晦暗，悔恨，重重情绪……竟乃至于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
　　没错，是释然。
　　那一瞬间，康问险些以为是不慎走眼。
　　然而这样定格的时间没有持续太久，霍石堂在短暂片刻的沉默过后，他没有收刀，而是颤巍巍地上前，将那沾满血污的刀尖抵在成道逢的脸上。
　　“老爷。”他的嗓音很低，也很嘶哑，饱含着微许无奈却悲愤的复杂情绪，“您可还记得二十五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冬天。您的女儿，就出生在那风雪交加的深夜，转眼数十余载，她终于遂了您的心愿，一点一点长大成人。”
　　“前段日子正值年节，小姐突然问我一个问题，她问我的故乡和家人在哪里。”
　　霍石堂拭尽刀尖上的血滴，看似无谓，实则是一字一字，极尽清晰地向成道逢道：“我想这问题的答案，唯有老爷您心里最是清楚。”
　　“管家！管家您在说什么！！”康问满头大汗，不住与他嘶吼道，“怎么您在师父身边待了这么些年，这会子突然要帮着容家人一起，联手来除掉我师父了吗？！”
　　“你也知道，我在老爷身边，尽心竭力服侍了这么多年！”霍石堂陡然扬声道，“偏他为那区区一介妖物，亲手活埋霍盈的时候，可曾有一刻考虑过我是如何？”
　　霍盈是谁？！
　　康问满面俱是悲愤与疑惑，此时转头望向成道逢时，成道逢却避开他的视线，并痛苦不堪地避上了双眼，似乎并不愿追溯某些不为人知的过往。
　　“你的师父，大名鼎鼎的成道逢，曾在当年朝廷下达禁妖令之前，不顾璧御府中所有人的反对，娶回一名自炼业生印的妖女为妻！”
　　霍石堂毫不留情地说道：“此后容府派人前来严查，他自知无法逃过此劫，为在此乱中保住妖女性命，他竟选得一招瞒天过海，特寻来与妖女身形相近的一名平民女子，亲手烧毁她的容貌，烙铁印上与妖印同等的疤痕，并诓骗容磐说她就是闯入府中的魔头方焉！”
　　“成道逢，你当真玩得一手妙招啊！”霍石堂如是说着，布满细纹的老脸，终忍不住落下泪来，“当年容磐为与你结为同盟，确将你那信口胡诌的谎言对外流传二十余年——可怜我小妹霍盈，那年方过的十七生辰，便让你与容磐活生生地埋进土坑，一把火烧得连灰都不剩，过后竟还告诉我说，霍盈是让傀儡害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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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部分就是最终的反转了，怕有人看不懂，所以我整理一下——
　　最开始成道逢对老婆避而不谈，别人一问立马翻脸。
　　第一转折，是容饮指出曲蓉一是让傀儡杀死的，成道逢悲伤过度所以不愿意提及往事（这里容饮也是道听途说，他只知道一个大概）
　　第二转折，是容十涟指出曲蓉一是让成道逢杀死的（这一次带有太多主观的因素，容十涟说的是她“看见”的实话，同时也存一定的私心）
　　第三转折，就最后的真相，其实成道逢没有亲手杀死曲蓉一，当年容府到璧御府严查，成道逢第一反应不是毁尸灭迹，而是动了歪心思，想把曲蓉一藏起来。
　　不否认他的手段残忍，但成道逢爱曲蓉一从来不假，至于方焉这个女体到底谁杀的，下章能找到答案。
　　然后说为什么容磐知道真相，还帮忙隐瞒这么多年？
　　——其实他不知道，他和容十涟一样，看到成道逢杀死的人，就以为他把自己的老婆杀了，事后当然有过怀疑，但容磐是个死脑筋，在他眼里功勋大于一切，所以他选择了一个和平的方式，对成道逢的小隐瞒选择不追究，能讨赏又能结盟何乐不为呢？


第281章 灭镇
　　霍石堂此一番言论出口，在场所有人都不由自主显出惊讶至极的表情。
　　唯独成道逢一人, 独自闭目, 久久沉默不曾言语。
　　“成道逢！”
　　霍石堂厉声喝道：“你我相识已近数十余载，自你初时掌管璧御府至今, 我可曾做过半分有愧于你的亏心之事？”
　　成道逢不答, 犹是别开了脸，沾满鲜血的嘴唇紧抿成一线。
　　“而你呢？你在这二十年里, 编造数不清的谎言，费心费力做这一切, 都是为保全那魔头一条性命！”霍石堂道, “需不需由我来告诉你的徒弟，那不男不女的怪物，它真正的名字，是叫什么？！”
　　烈火熊熊燃烧中，康问蓦地睁开了双眼。
　　“她曲蓉一, 正是制造所有傀儡人形, 引起当年无数城镇毁于战火的罪魁祸首！”霍石堂一字字道, “说什么无辜惨死傀儡手中的成家夫人, 她才是集合所有罪孽与鲜血的源头！”
　　“够了！”成道逢赫然开口，边咳血边嘶吼道，“你给我住口——”
　　“她是方焉啊！！！”
　　霍石堂赫然一声嗤笑之下，倏忽间, 再次以刀尖直逼成道逢的胸口, 一时表情不知是悲还是喜。彼时分明是笑着的, 但那笑容惨淡而悲戚，伴着浑浊染血的泪水，偏好像是淌满了支离破碎的血痕一样。
　　“你以为当初成道逢，是为了什么收你为徒弟？”霍石堂提刀的手，克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还不是因这人面兽心的刽子手，一生之中杀人无数，专挑身边亲近之人下手，素日他心里也会感到惶恐，感到愧疚，甚至寝食难安呐——康问，你大可问他你父亲康岩冲，他和他那间私塾，当初是如何倒的，私塾里的年轻学生数十余人，他们又是如何死得一个不剩！”
　　此言既处，康问浑身一震，忽只觉得一块巨石挤压在胸口处，此刻竟是骇得难以开口吐息。他说不出一句话，他的全世界都在旋转，耳畔亦是嗡嗡一阵乱响，那一瞬间他想转身离开，然而双脚全然麻痹，仿佛丧失了行走的能力——
　　康问定定望向结界之内，满身是血，佝偻着腰，看起来狼狈不堪的师父成道逢。那时他只觉这从小将他抚养长大的男人，好像突然间变得陌生起来，又好像再不是当初那个，看似严厉，实则温柔慈悲，如同父亲一般伟大的存在了。
　　成道逢仿佛已变了一个人。
　　只那一刻，结界内的霍石堂笑容破碎，他近乎绝望地高举长刀，对准成道逢脖颈一带致命要害处，堪堪将要朝下挥落——那时康问已顾不得其他，他亦不知自己在做甚么，满脑子只剩得一个念头，师父？还是隐瞒多年的血海深仇？
　　“不——”
　　不过一瞬，康问犹是拔剑出鞘，锵的一声，锋利剑尖与结界脆弱的边缘穿插交错，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康问跨步上前，同是倾尽全身所有的力气，颤抖出声喝道：“我不相信！师父……师父他，是绝不可能欺瞒我的！”
　　说毕已是埋开步伐，全然不顾结界阻挡，运转周身内力气劲，蛮横一剑撞向结界的边缘。成道逢唯恐他因此受伤，只好强忍痛楚喝止道：“孽障，快住手！你还不快离开这里，去寻你师兄师妹去！”
　　“我不信什么罪魁祸首，什么人面兽心，什么刽子手……我从来只相信，我亲眼所见到的！”康问愤然一声大喝，耳鼻口处剧烈颤动，不多时已淌下血来，一滴一滴，沿侧颊一路浸红了他的衣襟，“我的师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他绝不可能欺我瞒我！”
　　成道逢厉喝道：“康问快住手！”
　　话落时，康问竟是不顾结界周遭汹涌逆转的气流，又从那外围硬生生挤入结界之内，同时高举手中剑刃，锋锐寒光直指霍石堂与其身后容府中人，双目血丝遍布，强自一人杀入了烈火燃烧的人群之中！
　　殊不知他单以一人的力量，又如何与近十来余人相互缠斗厮杀？
　　霍石堂原未打算活着回去，成道逢又因重伤倒地不起，身后带来容府众人亦是一早既定的死士。康问此番莽撞闯回了结界，霍石堂心中恨已实实按捺多年之久，自然不肯留他活口，索性杀红一双眼睛，攥刀转身与之拼杀了去——
　　且说如今，扶则山间火势正是蔓延不断，里外来往终又无人能入结界，于是尚困在原地的山民们急得跳脚，在外又全然无人控制秩序，一时镇内与山脚下的百姓们纷纷乱作一团，哭的哭，喊的喊，竟还有在原地坐一动不动的，说等游清神君下凡来救他一家人的性命。
　　原那容磐早已打定了算盘，此番大张旗鼓回到来枫镇，虽是借朝廷的名义审问印斟的罪名，实则容十涟将成道逢的心思摸得一清二楚，成道逢既有心与方焉之残魂同归于尽，容家自肯遂了他的心愿——一来除尽方焉，单凭容府一家出马绝非易事，但成道逢若肯耗尽心力与之一争，对容府必然是百利而无一害，二来容府与璧御府虽是多年结盟，表面关系极是亲近，实则璧御府正一步一步走向没落的境地，此时容府再前来推进一把，不得不说加快了璧御府衰亡的速度。
　　其实这一切，早在成道逢下定决心上山之前，心中已有了初步的预料。容磐容十涟欲治他于死地，成道逢确也不存活下去的心思，独没想到容磐有意想要制裁之人，并不止他一个……而是针对与之相关的整座来枫古镇。
　　二十余年前一场蓄意隐瞒，迫使容府对成道逢的一举一动丧失了信任。容磐不再相信成道逢肯会就此杀死方焉，而这“不信任”付出的代价亦是极大，乃至之后的容磐下令封_锁整座小镇，哪怕这般做法迫害的将是全镇人无辜的性命，但只要最后能成功除去方焉，所谓的代价都已不是代价。
　　扶则山这一场经久不息的大火，因始于术法催动，遂一般水来起不到任何形式上的作用。那些有幸逃出结界外的山中住民，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至亲至爱之人被困结界内围，哭喊、挣扎，并不断发出绝望的呜咽，最终葬身在灼烈冲天的大火之中，顷刻化为无数的烟尘。
　　而火势在全然无法掌控的情况之下，愈渐朝山脚至内镇不断地蔓延逼近，等到众人开始有所反应的时候，来枫镇的大半边天空，已让火焰凶猛的侵袭吞噬了一角，滚滚浓烟夹杂着数不清的粉尘火星，不多时便将那一度繁华热闹的街道烧至一片焦枯。
　　曾经一度辉煌过的璧御府成家，仍旧是那熟悉的大门与台阶，唯独容磐在发号施令之后，便迅速带领离开这座古朴陈旧的建筑，所有的回忆与过往都在烟雾与火焰的摧残之下变得支离破碎，昔日成家三师兄妹的后院已成大片狼狈的废墟，雕窗的一角吱呀一声，自上而下垮塌下来的时候，溅起来的火星点点，纷纷又爬上院外并不高耸的围墙。
　　再往外不远处，即是横跨整座小镇的一弯河流，尽管它早已枯涸了下来，确也是打破这二十余年平静的事发之地，傀儡的出现始于此地，偏谢恒颜与印斟又往那河滩周围放过了花灯，如今花灯已不知往何处去了，剩下的只有无穷无尽的大火与浓烟。
　　小绿的酒馆受到火势波及，没用多久已经毁至一塌糊涂，不得已下平稞拉着她的手腕，两人从未像这般亲密地贴在一起，继而走到酒馆外同样不安的百姓群众中去。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小绿着急问道，“大伙怎么都挤到街上来了？没人帮忙救火吗？！”
　　平稞一头雾水：“……不知道。”
　　“还救什么火啊，璧御府都给烧没了，成老爷子也没了踪影！”街坊邻居的纷纷叹声道，“这下真只有等神来救了！”
　　“神也救不了。方才来消息说，镇口的通道都让人堵起来了，外头十来只容府的鹰飞来飞去，见人就上来一顿啄！”
　　“什么？！”
　　“是容府那帮龟孙子，不想让咱们活了！”
　　此话说完，小绿抬起一双迷茫的眼，却只见数尺高空上方，以容磐容十涟为首的容府众人，彼时面色冰冷，低头俯视脚下蚂蚁般沸腾晃动的人群，就好像在看什么不起眼的尘埃一样。
　　片刻过后，容磐只稍做了一个手势，身后部下纷纷拉开长弓，锐利的箭矢夹带着镇妖的符咒，不由分说指向了下方乱成一团，正不知所措的普通群众。
　　“放箭。”
　　容十涟冷声令道：“……一个活口别留。”
　　*
　　“成道逢，你知道最后的曲蓉一，是怎么死的吗？”
　　火光冲天的山林之间，霍石堂满脸血痕，正对成道逢近乎涣散下来的面孔。
　　他说：“后来我知道，你为她杀死了霍盈。所以我找到她的藏身地点，将那方生育完正虚弱的怪物埋进土里，就像你当初对待霍盈那样，一把火将他烧得干干净净。”
　　“最后你剩个女儿落在我的手里。”
　　霍石堂说：“我原想将她掐死，与她的妖怪母亲一并陪葬。但我没有那样做……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成道逢没有说话，有暗红色的血迹，从他嘴角下方一点一点地淌落在地。
　　他们的衣袍早在这场混战中，撕碎成了碎片。成道逢满身狰狞的刀伤，霍石堂让大火灼伤了整边肩膀，至今已是血肉模糊的一片，而康问犹自在人群之中，与那容府众人撕打在一处，刀剑相触与血液飞溅的声音，一度致使听觉变得麻木。
　　“因为我的小妹……我的小妹霍盈，也是从最初襁褓时起，从小一直抚养长大的。”
　　霍石堂说至此处，终是一个趔趄跪坐在地，按捺不住的老泪纵横，撕心裂肺地嘶吼起来：
　　“你成道逢凭什么……”
　　“究竟凭什么？”
　　“是我对不起你。”这时，成道逢忽然开口。
　　霍石堂原淌下的眼泪，在那瞬间冷凝成冰。
　　成道逢说：“我对不起所有人……包括斟儿，包括康问。”
　　说这话时，他掌中飘飞而起的符纸，霎时间化为一柄迅猛利刃，哧的一声，毫不犹豫贯穿了霍石堂的胸膛。
　　随后那些利刃纷纷冲天而起，正赶在火光与烟雾的剧烈燃烧的间隙，不住朝围挡康问的容府众人飞刺而去！
　　“康问，我拖住他们！”
　　这是成道逢对着康问，对着此刻他身边唯一的徒弟，所说出的最后一句话：
　　“……你走！”
　　※※※※※※※※※※※※※※※※※※※※
　　到这里我必须强调一下，这文是he，是真的he，所有参与剧情的角色，哪怕炮灰也一定会有一个美满结果。
　　当然，除了某一个两个关键人物（不是颜颜和印斟），涉及剧透我就不说了。
　　因为怕一次发太多刀子，让你们怀疑he的真实性，所以我一定要强调这是he，哪怕刀子也有可能是假刀子（满满的求生欲），主要也是为了对得起一路追过来的小天使们，这么长的文喂一口玻璃渣实在过不去，所以可以放心往下看，结局绝对是最美好的


第282章 回家
　　倏忽之间地动山摇，正于成道逢全然嘶哑的一声令下, 整座大火弥漫中的扶则山, 蓦地陷入滚滚浓烟与无数混乱气劲当中，彻底遮盖了原本应有的视野。
　　“师父！”康问泪如雨下, 偏此番山间大片的烟雾朦胧, 烈火灼烧下的残余枯木遮天蔽日，他再也望不见成道逢的身影, 便只能一头莽入黑烟深处，全凭双手在外不断地摸索, “师父……师父！！！”
　　然那最后一声呼唤适才落音, 康问方仰起脸时，倏而只见头顶数尺高空处，结界外的锋锐箭矢忽如疾风骤雨般落，堪堪向扶则山间每一处角落投射而来！
　　康问一时反应不及，压根没想这会竟还有别处投来的暗箭。又或许从一开始起, 他的想法已太过天真, 并不相信容磐会做到如此之绝的地步, 所以当那漫天箭雨狂涌而至的瞬间, 康问一动不动在原地站定，他亦不知自己在等待什么，从头到尾便只在原处，仿佛连最终生的希望都变得无限渺茫。
　　“康问——！！！”
　　箭矢来时, 耳畔忽传来一道熟悉至极的唤声。
　　康问没有回头, 随即由一股突如其来的凶狠力道, 一路推开至十尺开外远离火星的草丛深沟处——他陡地抬起双眼，但只谢恒颜一张苍白无血色的面庞，彼时于他触手可及的身旁，双目红光乍现，两人间的距离近到不可思议的地步。
　　康问本想狠心将他推开，不料略一偏过了头，无意瞥见傀儡方才推开他时，手臂所受的擦伤，如今乌紫交加的一片，淤青的痕迹狼狈而斑驳。
　　那一瞬间，前方大片的烟雾渺渺，后方已没有了回头的路，康问没有别的选择，他什么都不能想，什么都不能做，唯一的选择，只有拉过谢恒颜的手腕，哑声说道：“走！”
　　谢恒颜道：“去哪儿？”
　　“我知道游清神君的祠堂里，曾另有师父为之设下的结界。”康问一字字说道，“也许在那里，能暂挡这场山火……我想办法发出信号，让师兄师妹知道，等到他们赶来，师父也许有酒呢。”
　　谢恒颜满身的伤痕，早不知该往何处去了，如今乌念僵硬的尸体尚在怀里，已是浑然趋向于僵冷，青褐色的尸斑，几乎从她稚嫩的面部，一路蔓延至全身。
　　谢恒颜抱乌念在怀里，看向康问，目光里尽是说不出的茫然：“能找到印斟吗？”
　　康问说：“不知道。”
　　言罢顾自一人向前，走在火星四溅的山路边缘，沿途飞速坠落的箭矢夹杂着火点，纷纷扬扬落脚面上，不多时点燃遍地的枯枝一片。谢恒颜搂乌念在怀里，走一半时体力不支，终踉踉跄跄摔坐回了地上，康问不由瞥他一眼，冷声道：“你还抱她做甚……一具尸体罢了，等着她发烂发臭吗？”
　　谢恒颜没有说话，康问也不知说什么了，片晌过后，方对他道：“我背你吧。”
　　谢恒颜：“我……”
　　话没说完，康问径自背起了他，另一手提乌念在手弯里，两人带一具冰冷的尸体，一步一步向神祠深处艰难地前行。
　　扶则山的山路，已让烈火与浓烟烧毁了大半，到处皆是山林燃毁时落下的残枝，康问再寻不见成道逢与霍石堂他们的身影，他心头甚至升起某些不太好的想法，也许成道逢已随这场大火去了，也说不定……
　　在这二十年间，什么仇，什么恨，什么是非，什么恩怨，于康问而言，已然变得含糊不清了。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在渐渐变得模糊，那一刻，他甚至有些找不到自我的方向。唯一清晰的，只有背上一个谢恒颜，可他的身体也同手弯里的尸体一样冰冷。
　　“喂，小倌。”这时，康问突然开口。
　　“什么？”谢恒颜应声道。
　　“你说……你说……”康问喃喃说道，“我师父，会是那样的人吗？”
　　谢恒颜想了想，摇头道：“我也不知道。”
　　“我觉得啊，我是真的做了太多错事。”康问仰起头来，望向浓烟熏黑的大半边天空，“师兄离开璧御府这一年里，我总认为自己成长了不少，已足够独当一面了，可现在看来，好像一切又是原地打转而已。我倒还是个是非不分的孩子，师兄却是长大成人，我们间的距离……确也是越来越远了。”
　　谢恒颜眼皮渐沉，将头抵在康问背上，许久没有出声说话。
　　“我当初总说，我讨厌你，其实那不是真的讨厌。”康问说，“我见你与师兄之间，越走越近，后来竟变得无话不谈，我心里嫉妒……发疯似的嫉妒，也莫名感到难过。”
　　谢恒颜道：“有什么可难过的？印斟将你当亲人看待，这样难道还不够吗？”
　　“你果然不明白啊。”康问长叹了一声，说，“就算是真正的血缘至亲，两人间的心意并不相通，又能算什么呢？原来我活这一遭，竟连半个知心之人也没有，如此浑浑噩噩一辈子下来，倒不如你这一具傀儡了。”
　　“不如我？怎会不如我的？”谢恒颜道，“说到底，我也只是一根木头，我倒想变成你这样的人类，至少一颗会跳的心在，也能感受什么是爱了罢……”
　　康问却是嗤的一声，意味不明地笑了起来。这只傀儡，说什么爱不爱的，而对康问来说，又又拥有什么，当是称之为爱的？
　　——这世上根本没人爱他。
　　“小倌啊……”康问说，“是我对不起师兄，如能有幸再见他的话，代我与他道声歉吧。”
　　谢恒颜刚想说点什么，康问倏不知怎的，蓦地弯腰呕出一口乌血，手弯里的乌念随之滚落下来，冰冷的尸体溅起遍地滚烫的火星。康问想试着背起谢恒颜，但是忽然地失了力气，几番往前往后，最终趔趄着跪坐下来，谢恒颜不得已摔回了地面，抬头以惊恐的眼神朝他望去：“康问！？？”
　　“小倌，我也对不起你。”康问嘴里溢着血水，一滴一滴朝他雪白的襟口里淌，可他的声音仍是像那样清晰，仿佛将要印刻在傀儡的耳膜深处，让这一声突来的道歉，永远不会轻易忘却了，“我是讨厌你，却从没想过恨你。你待我师兄很好……一直很好，有时我确也羡慕，为什么这样的好，我从来没有得到过呢？”
　　“康问？？！！”谢恒颜扶住康问摇摇欲坠的身体，颤声唤道，“你怎么了？你受伤了吗？”
　　康问摇摇头，径自一人说道：“其实先前在容府刺你一剑，我虽带有怨愤在心，却无意伤及你的性命。我不知道……并不知道你的妖印，是在那关键的左心口里。”
　　谢恒颜微微一怔，随即眼眶有些泛红：“你……”
　　“你不能死，你千万不能死。”康问满脸淌着暗红色的血水，几乎是颤抖着对他说道，“你要留下来，陪我师兄的……不要让他，一个人啊。没有你在，他一定也……不想活了。”
　　“你也别死，我们一块活！”
　　谢恒颜不知哪来的力气，上前架住康问的肩膀，并勾住乌念在怀里，奋力对康问说：“印斟他疼你还来不及，怎会因些误会怪你？等咱出了这扶则山，摆脱容府那些人的控制，总能寻一处僻静之地，安生下去过日子的。”
　　康问只流着血，他已经说不出什么话来了。方才强行冲入山内结界，其间逆流的气劲侵蚀他的五脏六腑，今由周遭烈火一番炙烤下来，他的身体再也无法支撑住了。
　　他感觉自己活不太久了，可是这一下，谢恒颜的七夕近在咫尺，他那乌黑的长发，薄红的杏仁儿眼，以及火光映照之下，棱角分明，却又刻满柔情的侧脸。
　　康问忍不住想，印斟真是好福气啊……
　　在这最后的关头，他不愿追究成道逢的过往如何。如今所见的一切在眼前，都是近在咫尺的完整画面，康问仿佛又对他将来幸福美满的生活，充满了无限的期盼和渴望。
　　*
　　扶则山这一场铺天盖地的大火，一度几乎燃毁整座堪称茂密的山林，此后剧烈的火势并未迅速熄灭，反而以另外一种更疯狂的方式，不断蔓延至山下毫无防备的来枫古镇。
　　一时之间哀哭冲天，横尸遍野，满地俱是房屋坍塌后的废墟，往下压垮着无数人支离破碎的骨骼身体，此番恰与当年禁妖令后的残景如出一辙，只不过施暴者的其中一方，已在这场无穷无尽的大火之中，彻彻底底地燃灭成了灰烬。
　　印斟与成觅伶避开容府的视线，自山下结界外巧妙闯入到结界内时，成道逢与霍石堂，包括其余死在山内人的遗体，早与化为焦炭的花草树木融合在了一处。
　　成觅伶红一双眼，流眼泪翻遍了整座大山，竟连成道逢的一粒骨灰也未能寻得。
　　幸而最终，印斟在那烧毁的山林深处，残余几许火星跳跃的祠堂之内，找到了奄奄一息的谢恒颜。
　　彼时他双目紧闭，满身斑驳的血污，呼吸只剩下微弱的一缕，缩在游清神君的石像后方，康问乌念也让他藏在石像与墙面形成的夹角之中，但由印斟伸手去探时，两人已经没有鼻息了。
　　整间祠堂里外，独在烈火摧残下立不倒的，唯有游清神君的那座石像，如今尚在傍晚落尽的残晖之间，闪烁着一股无法言说的异样光泽。
　　印斟弯下腰身，小心揽住他的傀儡，缓缓拉入到怀中。
　　印斟素来冰冷的眼底，不知为何泛起微许湿意。
　　他在谢恒颜耳边轻声说道：“颜颜，我来带你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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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次求生欲满满地说，不要相信这个结局，都是妥妥的假刀……
　　康问临“死”前都没对成道逢产生怀疑，不是他不怀疑，其实是不敢想，毕竟那样只会加深痛苦。
　　接下来就是印斟和谢恒颜的专场了！看他们怎么把破碎的结局合成完整的吧～


第283章 最后的挣扎
　　容磐一心欲除方焉，此番将璧御府至来枫镇一并划入抹除的范围之内, 大肆利用结界封_锁, 再加成道逢所催起火势的疯狂蔓延——前后总不过耗时三天三夜，原一整座热闹喧嚣, 熙来攘往的来枫古镇, 便在一场烈火燃烧与肆虐之下，迅速化为了一场虚无的泡影。
　　事后, 容磐仍是不以为意，仿佛他悄无声息烧毁的这座小镇, 只不过是木石堆砌而成的不实之物。
　　看那无数化为焦枯的破碎躯体, 此刻正与遍地损毁坍塌的废墟融为一处，昔日那些人来人往，冬去春又来的往复之景，亦不过一场四分五裂的梦境而已。
　　彼时扶则山内火势尚未全然熄灭，成觅伶扶过愈渐僵硬的康问及乌念, 印斟抱起呼吸薄弱的谢恒颜, 两人彼此沉默很长一段时间, 成觅伶对印斟说：“师兄, 你快走吧，过会子容府派人上山，总归要将这些地方搜查一通。”
　　印斟却望向她，反问：“我走, 那你呢？”
　　“我必须留下, 等山火彻底熄灭了, 我想找到我爹……哪怕只有骨灰也好。”成觅伶说，“不论如何，我总不能让他……在这山野地里，做个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罢。”
　　印斟却道：“别找了，山里死那么多人，你能分清谁是师父？再者，用不了多久，容府势必派人上来搜山，容磐不会让你好过的。”
　　“那康问怎么办？”成觅伶道，“还有这孩子呢？总不能让他们在这里，化成灰也没人来收拾吧？”
　　印斟想了想，说：“让我带他们走，你自己想办法离开，我们各自分头。”
　　印斟带人固然是办法，但他身边傀儡已是重伤，一路想必需要大量时间去照拂，这时若再拖带两具尸体同行，恐只会成为脱不开的累赘。
　　成觅伶思忖片晌，仍是摇头道：“不，你的傀儡既受了伤，又何必逞强带其他人？这傀儡到底又不同康问，至少他有活着的希望……你也想加快速度，带傀儡一起逃离这里，不是吗？”
　　印斟说不出话，要说逃，他是真的想逃，甚至迫切盼望带谢恒颜到天涯海角，每一处自由的地方——但目前的状况，不容许他这样做。自然成觅伶也没想与他相让，两人之间僵持不下，最终还是成觅伶退让了一步，主动对印斟说，由她带走康问，继续往山间寻找成道逢的尸体，而印斟带走乌念，同谢恒颜一齐下山离开。
　　事已既定，他们一同下山，却非是朝贴近来枫镇的方向前行。扶则山的另一头朝海，自然也是当初谢淙乘船，将他与谢恒颜困至永村的那处方向，印斟到山腰的时候停了下来，转望向身后的成觅伶，成觅伶不打算往前走了，她只对印斟说：“我在这另设一处结界，容府的人一时半会也寻不见的，趁天黑之前，我想再找找我爹。”
　　成觅伶的性子一向倔强，印斟心知如此，遂也不好再去阻拦。两人相对视片晌，印斟不知说什么，这最后道别的话语，竟显得无比困难而艰涩。
　　“保重，师兄。”成觅伶率先开口，说，“我相信，我们还有机会再见面的。”
　　“嗯。”印斟别开了脸，抱紧怀中的谢恒颜，并将他冰冷的面颊，捂向自己温暖的胸膛。
　　他们将就此别过了，也许再往后，也不会有见面的机会。印斟此行，无异于九死一生，成觅伶留在山中，更是拿性命做赌注。
　　其实印斟也不知该去哪里，他带谢恒颜与乌念一起下山，方转身走过数步的距离，成觅伶忽然出声，喊住了他：“师兄！”
　　印斟没有回头，成觅伶也未执着于靠近，他们之间相隔十来余尺的距离，成觅伶的声音带着一阵阵的风声，不断拂向印斟的耳畔：“其实那天，在容府结界地牢，我爹对你动了真格……他是将地牢的结界震碎，有意放你后来出去的。”
　　印斟步伐一顿，在他深邃的眼底，流露几许微妙复杂的情绪。
　　“他一直很后悔，没能好好待你。”成觅伶大声说，“师兄，答应我，不要怨恨你师父……好不好？”
　　印斟沉默一阵，良久过去，方低声与她应道：
　　“……我知道。”
　　*
　　谢恒颜是当日深夜里醒的。
　　醒时伴随着无法抑制的高烧，及心口处阵阵撕裂灼烧般的刺痛。
　　而待他惊恐地睁圆一双杏眼，发觉眼前扶则山的熊熊烈火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印斟温暖的大手，掌心拂过傀儡冰冷而僵硬的侧脸，四周说不清的模糊黑暗，能看见的只有傀儡瞳孔深处，忽明忽暗几缕微红色的光晕。
　　“醒了？”印斟的嗓音疲惫不堪，听在谢恒颜的耳边，尽是低沉嘶哑的一片。
　　谢恒颜想起身，哪怕摸摸他的脸也好，偏又使不出力气，便只能卖力地睁大眼睛，看着他，一直沉默地看着他，先时两人谁也没说话，印斟转身攥水囊过来，自己喝了一口，又低头对嘴唇喂他。
　　暖热清甜的水流，带印斟身体特有的温度，一路浸润谢恒颜舌尖到喉咙，方遭大火灼至脱水的木身，这才源源不断地缓过了力气。
　　喂谢恒颜喝完水，印斟不着急喊他起身，而是脱下外袍给他冰冷的木身裹住，帕子浸过凉水拧干，轻搭在傀儡滚烫的额间，继而低声对他说道：“……躺好，先别乱动，让我看看你的伤。”
　　谢恒颜倒不是不想动，他是完全动不了，彼时印斟刚背他下山不久，两人于山脚下的一处石洞里咱歇，而此刻蔓延的火星与烟雾仍在山间游离不断，再加容府设下的封_锁并未撤离，只稍有过大的动作，便容易叫人发觉异常。
　　所以印斟带着谢恒颜，准备等夜色更深，守备较松懈之时，再施展术法从扶则山脚下离开。
　　但现在面临的只有两大问题，一是具体应当往何处去，二则是谢恒颜的伤势，具体严重到了什么程度。尤其刚下山时，印斟已注意到了，原本谢恒颜的业生印十分脆弱，却又一直无法得到任何形式的修缮，如今再遭康问一剑刺来，伤口在显而易见地不断扩散，以至于谢恒颜昏迷之际，印斟压根不敢怎么动他，一面是要降温，一面是要保暖——但难免想到之前在永村那夜，印斟曾与谢恒颜一道护命符，作为交换，谢恒颜还摘下傀儡赖以生存的獠牙送他，现这枚獠牙仍于印斟心口处系着，从始至终保持着它那一份温热。
　　“你有受伤没有？”谢恒颜看印斟在解他的衣带，总归是忍不住问道，“你是……如何来的？外面情况怎么样？”
　　“外面早给烧成灰了，与其担心别人，不如先担心你自己。”
　　印斟说着，要扶谢恒颜起身，以便观察他的妖印，但这一举动，却让谢恒颜巧妙地避开了。
　　谢恒颜艰难地抓住印斟的手腕，说：“你先找地方去吧，总不能一直待在这儿……容府的人追来怎么办？”
　　这话如果放在平时，印斟也许就听了，成功由他转移注意力。但印斟不傻，他知晓谢恒颜是如何一番心思，所以这一次，印斟强行上前，掰开谢恒颜试图遮掩的手臂，谢恒颜脸色一白，下意识还想隐藏什么，慌乱间不由轻声唤道：“印斟！”
　　印斟没费多少力气，轻而易举揭开了他的衣袍——此后，傀儡四分五裂的妖印，及在旁绕一圈的数余骨针，都在印斟眼底碎为不堪一击的齑粉。
　　那一刻，印斟几乎忘记自己姓甚名谁了。他试图伸手上前触碰，但根本来不及靠近，谢恒颜已疼得缩了回去，随即落下痛苦的泪来，印斟又想替他揩泪，可是傀儡的侧脸真的很冷很冷，冷到印斟几乎产生了绝望的想法，他不知所措地望着他，他亦不知所措地回望他，两人彼此茫然地对视着，谢恒颜终于支撑不住，双目微闭，及至趔趄着倚回身后的石墙。
　　他对印斟说道：“你快走吧，别管我了……走吧！”
　　“为什么？”印斟问他，“我给你的护命符呢？”
　　谢恒颜仍自紧闭着双眼，冰凉的薄唇抿成一线。印斟问了许久，也未得到回答，他耐不住更靠近些，额头抵过傀儡由水浸湿的额头，痛苦地问他：“……护命符呢？”
　　“那是什么护命符啊……”
　　傀儡眼底尽是晦暗的一片：“如不是我一早将他拆了，康问那样致命的一剑，想来该刺进你的心上了……”
　　沉默，印斟终于陷入死寂般的沉默。
　　黑暗里，他注视着谢恒颜光渐薄弱的双眼，谢恒颜也悄悄抬起头来，反看向他的，那一双……总是浸满了寒冷的眼睛。
　　“印斟，你未免太小看我了。”谢恒颜叹声说道，“咱俩认识这么些年了，往往你心里如何想的，我岂会看不出来半点？你既做了护命符给我，诓我说没有任何代价，偏像这样自欺欺人的话，让我如何信你呢？”
　　印斟深深凝视着他，谢恒颜却略微抿唇，别开了脸去。双方各又是一番无言的沉默，片刻后，印斟转向谢恒颜，沉声问道：“那现在呢？”
　　谢恒颜疑惑地抬起了眼。
　　“现在，你又能猜到，我是如何想的？”
　　印斟如是说毕，单手掰过谢恒颜的面颊，继而蓦地上前，狠狠吻住他毫无血色的双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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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来解释下为什么紧要关头，印斟忽然来一个霸道总裁式亲亲
　　因为在卷一的时候埋过伏笔，说柳周儿业生印受损，成日倚靠吸食人类的x气续命，不想打这个字是因为，听起来好像在kaiche啊，但有一说一，柳周儿是靠开青楼为生的，她吸食人类的x气，除了靠kaiche别无他法。
　　到谢恒颜这里，为了保持画面的美好，我们就暂时用亲亲代替吧（其实是没把握写那么高难度的che，毕竟搞破木头需要一定技术，都怪印斟技术不到位啊！）


第284章 山楂
　　所有的傀儡人形在业生印受损之时，只有两条能够活下来的出路, 一是寻找新的妖印作为替代, 但这样的方法太过危险，谁也无法保证新的妖印能否与自身完美融合。
　　二则是最简单也最残忍的, 他们需要吸取活人身上的精元之气, 进而修复妖印所受到的外界损伤——这样做原也是傀儡弑杀成性的本能。
　　尽管如此，谢恒颜不曾依照这样的本能过活。与其说他是一具无心无情的木制傀儡, 倒不如说，他在努力过得像个人类——不主动出手伤害任何一人, 是他尚在世间存活的底线。
　　但谢恒颜万万没有想到, 他因着本能触碰到的第一个人，却是他最最不愿伤害的印斟。
　　傀儡木身在虚弱濒死之际，对外界主动呈递而来的力量是无法抗拒的。因此当印斟上前噙住谢恒颜的嘴唇，谢恒颜骇得双目圆睁，浑身僵滞, 几乎掌控不了自身的意识, 两人一温一冷四片唇瓣相接之间, 印斟暖热有力的内息通过此种方式, 源源不断涌入谢恒颜的四肢百骸。
　　“你……！”
　　谢恒颜瞪大一双杏眼，压根使不出半分力气，而待有所反应欲挣扎的间隙，他只稍伸手朝外一推, 印斟便浑然脱力地瘫倒了下去——谢恒颜因此得以挣脱, 方浑浑噩噩回过神识, 慌忙上前抱住印斟的肩膀，连声焦灼地唤道：“印斟……印斟！”
　　“……”
　　印斟脸色白得像纸，原本暖热有力的体温，也随之气力的消失一丝一丝降了下来。
　　谢恒颜试着握住他宽大的手掌，发现他几乎克制不住地发着抖，一时竟连起身也变得无比困难。
　　“你是傻子吗？！！”谢恒颜大声喝道，拼命将人搂进怀里，试图以冰冷的木身为他取暖，“谁让你这样救我了？你是真的傻吗……就这样伤害自己，以命换命，又能维持得了多久？”
　　印斟抿紧嘴唇，隔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勉强缓过那口劲来，却仍自紧闭着双眼，惨白的侧脸贴近谢恒颜的心口，一字字艰难地说道：“你……”
　　他顿了顿，以低沉到微弱的声音，再次开口说道：“……你别离开我。”
　　那一刻，谢恒颜反抱着他，泪水顺侧颊一径淌了下来，却又是那样冰冷的，不带任何常人应有的温度。
　　“我也不想失去你啊……”谢恒颜嗓音嘶哑，于印斟耳畔低道，“你用这样的方式留我下来，对我一根烂木头来说，又有什么意义？”
　　“……”
　　印斟目光湿润的一片，偏头凝视他的双眼，许久没能攒出力气说话。
　　“你是真的……太傻了，简直无药可救。”谢恒颜满脸的泪水，低头对他说道，“我哪儿需要你来救我……”
　　本来傀儡重活到这世间，就是完成妖印旧主的一项心愿，如若印斟反因他而牺牲了性命，这一切才当真失去了最初的意义……自然对谢恒颜而言，他亦没有存活于世的任何必要了。
　　“印斟啊……”
　　谢恒颜伸手，竭力将他揽至胸前，深吸一口气，仰脸望向石洞幽黑一片的顶端，而后叹声低道：“如果这一切，都能重来就好了。”
　　四周皆是死寂一般的静默，谢恒颜如是说着，但又更像在自言自语：“当初刚遇到你的时候，我就该态度强硬些，直接带你走了……也不会有后来那些事儿了。”
　　“我只觉得后悔。”印斟说，“我一直待你不好。你倒不曾怨恨我了……颜颜，你有怨过我么？”
　　谢恒颜道：“我怨你什么？没什么好怨的。我原就是你的人，如今能在你身边，哪怕死了也心甘情……”
　　说到一半时，印斟却捂住傀儡的嘴唇，两人无声对视片晌，印斟想上去吻一吻他，然谢恒颜意识到了什么，反及时将他推开到一边，连声制止道：“印斟，你……你别这样。你能给我的精力有限，一次消耗太多，你根本支撑不住，别再为我乱逞强了。”
　　“我没逞强。”印斟面色仍是虚弱的，但他却以一手撑过石壁，强自站立起身，对谢恒颜说道，“颜颜，我想清楚了……我带你回家去吧。”
　　“……”谢恒颜愣生生道，“回什么？回哪个家？”
　　印斟道：“你之前说，想回铜京岛的。”
　　“不……不行。”谢恒颜反应过来，忙摇头道，“你在说什么？如今你我这副身子，也没有船，容府那帮畜生还在外虎视眈眈，你怎想到回那里去的？”
　　印斟只道：“谢淙可以救你。”
　　“谢淙人在不在，都说不定，谁能保证跑那么远，一定能见到他？”谢恒颜道，“傻印斟，你省点力气成不成？你差点搭条命来救我，还想再往哪里去呢？”
　　“你忘了，我们有她在。”
　　印斟偏头，望向一旁白布包裹着的乌念。自先前成道逢耗尽心血，抽离自方焉体内的那一缕残魂之后，与之共存的真正的那个“念儿”，就好像随方焉的魂散一并消失不见了，同时乌念的身体也迅速染上狰狞的尸斑，就仿佛弥补了先前所欠缺的死亡状态一样。
　　成道逢确信自己杀死了最后的方焉，但印斟并不确定，就像先时在方焉那个有关铜京岛的结界之中，印斟总认为他还隐藏着什么至关重要的秘密，正待他前去发掘。
　　但谢恒颜的反应很强烈，他别开脸，不自然地对印斟道：“我哪需要回什么家？有你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家了。”
　　话虽如此一说，印斟能察觉到谢恒颜明显的躲闪情绪，他是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去面对如今荒芜一片的故乡，以及一个对他受伤表现得极其敏感的谢淙。
　　然目前唯一能挽救性命的方法，就只有找到铜京岛那间木屋之中，沉淀多年偏又无人揭开的秘密。
　　“你不用害怕，不论发生什么，往后都有我陪你。”印斟摸了摸谢恒颜的脸，说，“颜颜听话，你就当是为了我，回去吧。”
　　谢恒颜：“我不……”
　　可他来不及拒绝，印斟已是摁过了他的傀儡，两人紧拥在山洞的角落里，谢恒颜不得不在印斟这样的压制下，闭眼小憩了一段时间。约莫数时辰后，印斟从散气的虚弱中缓过了神识，方唤醒一旁昏睡的谢恒颜，两人相互支撑着，缓步朝外离开了这处隐蔽无人的山洞。
　　彼时正值夜深，扶则山的那场大火早已熄灭了大半，抬眼时隐只见得几点微弱的火星，印斟拿出从容府守卫身上偷来的令牌，轻而易举地解开了结界，随后抱着铁腿受伤的谢恒颜，一瘸一拐走上了扶则山背后行船的码头。
　　码头一早设有大批的人马看守，但容磐的封_锁结界有所意识，没有蠢到影响往来海滩众渔民的地步——自然的，那也是印谢二人最后的希望，他们唯一能找到的突破口。
　　印斟手边有隐身符，他先给谢恒颜用了一张，又给乌念用了一张，并预先摆满新鲜的果蔬除去尸臭，最后将他们一人藏进一只即将运输出海的木箱子里，自己则暂躲在暗处，直待次日凌晨之际，天蒙蒙亮，远方的船只传来悠长的鸣声，印斟这才施了符咒，随着两只箱子一齐踏上了甲板。
　　在这期间一切都还顺利，独谢恒颜从箱子里出来的时候，头晕脑胀，挣扎着吐了印斟一身，两人不得不下到最底层的船舱里，偷那些船民换洗的粗衣来穿，旧的沾满血污的衣裳，揉一团扔进大海里喂了鲨鱼。
　　可是换完了衣裳，谢恒颜也止不住晕，他不喜欢被困在箱子里，再加这次高烧与重伤的双重累积，自上船以后，便一直处于昏睡不醒的状态，偶尔一次睁开的双眼，却也总是说些不着边际的胡话。
　　谢恒颜说印斟不该带他上船，他不想回家，也害怕见到家里的谢淙——谢淙若是死了，傀儡自觉心如死灰，然谢淙即便是活着，如今见了傀儡受伤，恐怕只越发不想要他。
　　印斟心里难受极了，每每开口想安抚他，可又不知说什么话才好，等到好不容易组织了语言，谢恒颜又哭得满脸是泪，印斟问他想要什么，谢恒颜却只喃喃地说，他很想很想吃来枫镇街边卖的那些糖葫芦。
　　在货船上没有糖葫芦，但箱堆里藏的水果食物确是有的，而且还不止一点。印斟翻天覆地，撬了整整十来只箱子，终于找到一袋新鲜包裹的山楂，沾了糖汁，嚼碎了含嘴里，一点一点喂给谢恒颜吃。
　　那山楂分明是酸酸甜甜的，可印斟尝来只觉说不出的苦味。谢恒颜是满足地吃够了味儿，可原在船舱负责看管货物的船民，到底在莫名其妙消失的衣物及食物上发觉了一丝异常。
　　本来单只偷些山楂来吃，也不是什么要不得的大事，然而那看管船舱的渔民，在整理货箱的时候，意外闻到一股子极其陌生的腥臭气息。
　　——而待他揭开最底层的木箱，只匆匆朝里瞥过一眼，看到的却是一具腐烂透了的女婴尸体。
　　※※※※※※※※※※※※※※※※※※※※
　　一段快乐的改写
　　谢恒颜意识到了什么，反及时将他推开到一边，连声制止道：“印斟，你……你别这样。你能给我的精x有限，一次消耗太多，你会x尽人亡的，别再逞强了。”
　　印斟：“不是说好了，一夜七次的呢？”
　　ps.这一章是过渡段，不出意外的话下章，谢淙可能会露脸……我真的很


第285章 荒岛
　　当时谢恒颜印斟正缩在船舱的小角落，印斟将刚拆的小果儿攥手里, 挤出来的汁水滴给谢恒颜解渴用——不想乍一回头来, 望见背后十来余人，面色凶悍而狰狞, 如同饥饿已久的野狼群般, 纷纷高举着火把，手持棍棒等一众钝物, 一股脑全数冲进了船舱底部。
　　——他们俨然不听任何解释，自然, 船里藏匿着一只傀儡人形, 再加一具来历不明的女婴尸体，此番没来由的汹涌威胁，足以让在场所有人都为之发狂。
　　当印斟抬起头的时候，那些个船民几乎是来势汹汹，甚至不予他做出反应的间隙, 手中重物锐物纷纷扬扬落了下来——却只短暂那么一瞬, 无穷无尽的黑暗之中, 谢恒颜睁开一双黝黑的, 不断朝外散发着红光的野兽眼睛。
　　虚弱的傀儡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意识，对待印斟本能的抗拒，迫使眼前突如其来的十来余口_活人，于他来说就像是一盘行走着的美餐一般, 即便耗尽全身所有的意志去抵抗去推拒, 但潜在傀儡妖印深处的弑杀本性终究难移。
　　因而当那一众船民提着火把, 剧烈燃烧的火光将幽暗的船舱彻底照亮的一刹那间，谢恒颜同时张开了他锋利的獠牙，妖印不受控制地疯狂悦动着，继而迎向撕裂黑暗的昏黄光影，蓦地冲上了前去——
　　目前唯一能用来形容的深切感受，就是晕眩，说不出的晕眩。
　　谢恒颜再醒来时，身体钝重不堪，好像灌进了无法形容铅水一样，他几乎起不来身，睁开眼就看见印斟在不远处的甲板上，模糊不清的身影，将一些类似麻袋状的物事，高举起来，复又一袋一袋地朝水底里沉。
　　谢恒颜先时还没反应过来，直到耳畔传来一道道清晰可闻的沉重水声，随之飞溅而起的水花扬至甲板上，留下显而易见的一大片湿迹，谢恒颜终忍不住唤道：“印斟？”
　　“嗯？”印斟头也不回，问他，“醒了？”
　　“你在扔什么？”谢恒颜问，“方才突然来好多人，他们都上哪儿去了？”
　　印斟没说话，仍自攥着那些麻袋，双手略一施力，便将它们一径扔下了水底去，哗啦啦的一声声响。这时谢恒颜却坐起身了，挣扎着想往甲板上走，印斟陡见此状，不得不以厉声喝道：“别过来！”
　　谢恒颜吓了一跳，一时间重心不稳，又趔趄着往后摔了回去，抬头见印斟伸手麻利地处理那些麻袋，并着沉重的木箱，微许数道可疑的血痕，以及不断窜至鼻腔深处，隐约传来某种异样的腥臭气息。
　　谢恒颜立马会过意了，倏忽间试图上前一步，最终却在甲板外不远的地方，突然失力跪坐在地，再也无法找回面对这一切的勇气。
　　但傀儡未及开口出声，印斟已弯腰上前抱住他的肩膀，冰冷的手掌摸索着贴近，而后紧捂那双空洞的杏眼。印斟低声说：“别看了……没事，不关你的事……别看。”
　　“是……是我干的？”
　　那一刻，谢恒颜呼吸困难，几乎是颤抖着一字字道：“我……我……”
　　“没事了。”印斟说。
　　“我……”谢恒颜艰难地道，“我不知道。也没法控制，印斟，我真的……”
　　“没事的，别说了。”
　　印斟强行将傀儡拉至怀中，他们不再理会那都是些什么，转身趔趄着重新下回到船舱，而在那处尽数狼藉的一片，肉眼可见的打斗痕迹，及活人在断气前的垂死挣扎，以至于原本整齐堆放着那一处货舱，如今已经杂乱到无可辨认的地步。
　　“……印斟！”谢恒颜惊恐地唤道。
　　印斟充耳不闻，只带着他，两人这样相拥着走了很久很久，整艘船内空无一人，大批未拆封的货品，箱堆，以及应对寒夜可用的衣物，七零八落地堆积在一处——仿佛在这茫茫无边际的大海上，再不会出现任何一个人，来打破他们风平浪静的生活。
　　“印斟！！！”
　　谢恒颜撕心裂肺地喊道。紧跟着，又似全然虚脱了似的，望向印斟冰冷的侧脸，颤巍巍与他问道：“你是不是害怕我了？”
　　印斟面色紧绷，迟迟不曾给出回答，那时谢恒颜近要崩溃了，不住伸手攥过他的衣袖，原想歇斯底里地问些什么，可他什么都问不下去了，眼泪也早已难再落下一滴——偏在他最后哽咽的间隙，印斟突然回头来，把脸埋入傀儡渐生了暖意的脖颈。
　　谢恒颜感觉他也哭了，可又好像是没有的。印斟那样高傲的一个人，不论在谁面前，他都不会轻易流下一滴眼泪。然彼时他抱着他，宽厚的臂膀拥住这世间唯一的一棵救命稻草，印斟喉咙剧烈颤抖着，他只一遍遍地对谢恒颜说：“没事了……没事了。你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也讨厌我了吗？”谢恒颜怔然道。
　　“只要你能活着，你高兴做什么都可以。”印斟低声说。
　　哪怕一整艘船的活人，一整座城的活人，但凡谢恒颜需要的，印斟都能假作不知——即便这样做，早已违背他在璧御府的信念与初衷。
　　“不……我不能。”谢恒颜摇头说，“一旦傀儡大开杀戒，对活人的性命生出无限贪念，此后生杀予夺，彻底灭绝人性，同一般的怪物又有何分别？”
　　印斟却说：“我要你活着，就算杀了我也……”
　　话没说完，却让蹭上前的谢恒颜一把拥住。货船里外没有灯火照明，两人不得不在黑暗中相互依偎着，拼命索取这份仅剩唯一的温暖，仿佛此刻正在绝望最深处，哪怕倾尽了全力，亦无法触碰到最终靠岸的边。
　　这一艘从里至外，尽由黑暗笼罩着的空落海船，载着印斟谢恒颜漂浮了一路，前后度过了三天三夜的平静时间。这三天的日子里，谢恒颜除去睁眼发呆的间隙，几乎都在无尽的沉睡中消磨——因他不敢睁开眼，害怕在船上十来余未亡的魂灵，会争先恐后地上前将他撕成碎片。
　　谢恒颜几乎水米未进，这让印斟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在第四天的时候，他将海船停在一处未知的海岸，两人单独乘小船，借用符咒及图纸的航线做指引，朝往曾经铜京岛的方向不断漂浮前行。
　　那是一段自他二人相识以来，绝望到几乎完全陷入沉默的晦暗日子。印斟不知道还要这样下去维持多久，他只感觉他和谢恒颜已到了难以支撑的极限状态，现实堆积的压抑情感，以及随时都将濒临死亡的恐惧，几乎无时无刻都环绕在身边，将他们推往另一处全然陌生的深渊。
　　直到第六天，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他们所乘那艘小船，终于摇摇晃晃停靠在岸——印斟方抬起眼，入目仍是大片大片望不断的雾霭及白沙，正与当初在结界中所见之景相差无几。
　　“颜颜，到家了。”印斟拨醒怀中昏睡的谢恒颜，“我不认路，你带我走。”
　　谢恒颜睁开一双惺忪的睡眼，他几乎不敢相信有生之年，还有机会能回到铜京岛上。他半信半疑地看向印斟，印斟却缓缓放他下地，并以温缓的声音对他说道：“找你家去。”
　　家？
　　所谓铜京岛上曾经的“家”，如今已然化为一处空无一人的平地。眼前只有茫茫不见终点的白沙，和着朦胧不清的雾霭，当初隐有哨声响起的码头已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相互堆叠的渔船，这会长满了抹不去的大把青苔，谢恒颜就住在码头往后不远处，曾经开满栀子的花圃木屋外，临人都是面相和善的普通人，尽管谢淙鲜少与他们有过交集，但对谢恒颜来说，都是不可或缺的美好过往。
　　“……是真的不在了。”谢恒颜喃喃说道，“不是梦，这是为什么？”
　　——继先前无意闯入方焉所造出的虚幻结界之后，不光整座铜京岛化为了无人的荒土，就连谢淙与谢恒颜曾经的那间木屋也不在了。
　　所有的一切，都像不曾存在过的泡影一样，莫名其妙在原地消失了，就连损毁过的痕迹也不曾留下。
　　“连我自己家也没有了。”悲怆之余带给谢恒颜的，更是某种难以置信的异样情绪，他忍不住向印斟道，“就算一般能力强大，会施用术法的人，也不至于在短短数年时间里，将一座完整的小岛夷为平地吧？”
　　印斟摇摇头，刚想说他不知道。偏在这时，两人背后响起一道熟悉的女声，悠远而傲慢的，陡然传至了耳畔——
　　“因为铜京岛作为藏匿方焉的嫌疑地点之一，早在三年以前，已让平朝城容府列为重点监视的目标。”容十涟的身影近在咫尺，隐匿于白沙地雾霭朦胧的深处，一步一步朝他二人缓缓走来，“我知道，在这岛上曾住着一个人，他与你的容貌五官几乎一模一样……也就是这些年，他四处冒用方焉的名头，刻意散播行踪，借此方法遮掩我们追查的路线。”
　　谢恒颜蓦地回头，狰狞的瞳孔正对容十涟似笑非笑的面孔。
　　“是你？”印斟顿时露出防备的神情，伸手欲探入袖中取来符咒，却让谢恒颜不动声色地摁了回去。
　　……他们已经没有任何与人缠斗的力气了。
　　“是我。”
　　容十涟高昂起头，毫不费力地说道：“不然你们以为，结界封_锁整座大山并来枫镇，为何偏留下你们两条漏网之鱼？”
　　※※※※※※※※※※※※※※※※※※※※
　　谢淙还有十秒到达战场……貌似又迟一章了，其实我觉得谢淙挺惨的，他也在用特殊的方式守护自己的崽，可惜这样的爱就比不上印斟能给的细水长流……
　　今天的印斟纵容谢恒颜，已经到达某种可以放弃原则的地步，当然也算是不得不向生活低头的困境。
　　这段剧情在原来的大纲里是砍掉的，后来写的时候又不自觉地加了上去……也是想让颜颜在最困难的时候，也不会轻易丢失自己的初衷吧～


第286章 送命题
　　印斟原本料到该是如此，不过当时只觉逃离扶则山已是万幸, 之后容府中人是否在后尾随, 印斟根本没时间去细想。
　　“我一早与大哥的船分道而行，为的就是先他一步, 寻得你二人藏身之处。”容十涟道, “如何？这座铜京岛别说是人，眼下就连灰也不剩, 如今岛没了，家也没了, 你们没地方能藏了, 倒不如随我一并走了，多少能减轻一些痛苦。”
　　说毕正要上前，谢恒颜拉过印斟，登时警觉地退后，容十涟注意他们背着个篓子, 不知里面装的什么, 待要伸手抢夺之际, 那篓子却不慎倒扣过来, 从里滑出一具僵硬的婴尸，如今尸斑已遍及了全身，几乎没有半寸堪称完整的皮肤。
　　容十涟瞳孔骤地一缩，刚想说点什么, 谢恒颜却抢先跨前一步, 将乌念的尸体重新捞回篓中。容十涟五指伸开之际, 印斟反手一掌拍来，二人掌心相接的间隙，谢恒颜陡然扬起满手的白沙，朝前一把撒得容十涟满脸，随后扣过印斟手腕，提着篓子并乌念一起，颤声唤道：“印斟，走！”
　　如此说是要走，然以他二人这般接近于虚脱的身体，根本不是容十涟的对手，方巧没走多远，容十涟已是陡一抹脸，大步踏过沙地追了上来。印斟自觉这般不是办法，跑一半时忽停了下来，反将谢恒颜朝后一拦，道：“船还在，你先走！”
　　谢恒颜面色微变，正欲开口反驳什么，那头容十涟一记折扇出袖，登时扬起满地的雾与白沙，印斟同是抽出一纸符咒，抛向半空之中，运功展开结界，此后两股汹涌气劲陡自各方冲脱而出，远在数尺高空处相碰撞于一处，所激起尘土沙砾纷纷扬扬落得漫天飞舞！
　　“……印斟！”
　　谢恒颜大喝一声，偏此时两人所施力道骤然相撞，摩擦之时疯狂溢出的巨大气流，迫使整一座荒芜的海岛为之剧烈震颤！
　　谢恒颜耗尽所有力气，也没能在那短时间内站稳脚跟。印斟施咒之余，忙又弯腰赶前来搀扶，两人来不及做任何防备，耳畔铁折扇刮起阵阵风声如刺刀一般，夹杂着满眼白沙囫囵朝前飞驰而来——
　　那一瞬间，映入他二人眼帘深处的，尽是铜京岛上铺天盖地的朦胧雾霭，远处隐有火星在忽明忽暗中不断地跃动，伴随无数船哨传来的尖锐而悠长的鸣声——那是容府派来支援的船队，即将停靠在铜京岛荒芜一片的海岸。
　　当时谢恒颜已做好了准备，这回若再让容家任何一人得手，一径带他们回到平朝城去，他与印斟所面临的，将是地狱一般生不如死的绝境——那与其如此随她去了，倒不如在这处做个了断，彼此双方以命相搏，拼个你死我活来的干脆。
　　谢恒颜既有这般觉悟，当他偏头看印斟时，印斟反握回他的双手，眼中了然显是心意相通。然正当容十涟那铁制折扇猛袭前来的同一时间，倏忽自四面八方传来数余清脆震耳鸣声，谢恒颜原还以为是容府派遣来的猎鹰，偏抬起眼时，只见灰白色一层雾霭遮掩的头顶上空，隐约现出一连数道展翅高飞的禽鸟身影，那遍体漆黑，泛有熟悉红光的狰狞瞳仁，是……
　　“傀儡鸟！”
　　谢恒颜骤然出声喝道：“是阿爹的傀儡鸟！”
　　容十涟呼吸一滞，在望见傀儡鸟群出现的同一时间里，她几乎无法克制自身情绪，手中锋锐而凶利的暗器猛然朝印谢二人抛至而去，印斟下意识将谢恒颜护入怀中，而谢恒颜来不及挣扎，耳畔只剩下一阵阵傀儡鸟腾飞之际，所不断发出的嗡鸣声响——等再抬起双眼时，铜京岛布满雾霭与白沙的荒芜之境已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满眼刺烈的白光，原本在远处逼近的船哨之声亦是趋向于静谧。
　　谢恒颜睁开一双杏眼，面前正是一片忘不见的虚无空白，伴随傀儡鸟行径间飘落漫天的漆黑色羽翼，他的身体几乎找不到任何重心，混乱中，试图握住印斟温暖的手掌，可最后竟连印斟也消失不见了，谢恒颜惊恐地想要发出呼声，然此刻彻底面临失重的身体，却在某种未知力量的引导之下，近乎失控地疾速朝下坠落而去！
　　“印斟——”
　　这是一声划破天际的漫长呼唤，谢恒颜瞳孔骤然紧缩，以至于身体最终落定之时，所发出轰然一道沉重入耳的闷声，那一刻，仿佛他的业生印都将要停止了生命的悸动。
　　过往所有的时光像在倒退，近二十余年来所发生的一切历历在目，以至于映照在谢恒颜瞳孔最深处的，一面是当初与印斟在扶则山的那一次重逢，一面是最早离开铜京岛之际，他独自一人守在木屋门前，等待谢淙的无数个夜晚。
　　最终的记忆，仍旧停留在那间只有他与谢淙的小木屋中，昏黄的烛火燃至一半，伴随晚风的吹拂不断摇曳着最后的星火，谢淙坐定在窗前的躺椅之间，翻阅着手中堆积已久的图纸，而谢恒颜则趴伏在他腿上，双目微闭，幸福地做着他的美梦。
　　这一切当真如同一场大梦初醒，谢恒颜颤抖着睁开双眼，他好像又回到了许多许多年前，某一个普通而平常的夜晚，直待抬起头时，正对上躺椅间另外一张熟悉的……又或是陌生的，与他浑然相近的一张面孔。
　　那一瞬间，心间骤然涌出无限的情绪，几乎将傀儡脆弱不堪的身躯彻底刺穿。
　　然而等待他的，却只有像往常一样，堪称平静的问句。谢淙安坐在躺椅上，听见谢恒颜的动静，方搁置手边的图纸，向他问道：“醒了？”
　　谢恒颜哽咽道：“阿爹，印斟他……”
　　烛火映照之下，谢淙仍是那样熟悉的一副面孔，谢恒颜每每在望向他时，就好像在面对一面通彻透明的镜子，只是镜中那人的一颦一笑，都与谢恒颜本人的面貌完全相反。
　　“怎难得一次见面，你开口对我第一句，偏要提到别人的名字？”谢淙挑眉问道。
　　“不是……阿爹，印斟不是别人。”谢恒颜道，“他……他现在在哪儿？我看到你的傀儡鸟了，你将他一人留下与容家人对峙吗？”
　　谢淙没有说话，他只将手中冒热气的茶杯轻轻朝桌边一搁，期间上涌的雾气腾腾沾湿了半面躺椅旁的雕窗，而印斟紧贴窗面交集万分的身影徒然出现在窗棂之间，却只一瞬，水雾渐散远去，谢恒颜来不及去触摸，便已在那短短的间隙消失至无影无踪。
　　“印斟！？”
　　谢恒颜焦急喊出一声，将欲冲出窗时，谢淙却伸出一手将他拦住了。
　　“你做什么？”谢淙冷漠道，“你连你爹也不要了。”
　　谢恒颜忙道：“我没有不要你！我只是……”
　　“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谢淙稍一挥手，所指的是木屋温暖如春的内间，以及内外花圃盛开满园的芬芳，一切景象俨然与这二十年来，他们曾生活留恋过的故乡如出一辙。
　　“你觉得这样不好？”谢淙反问谢恒颜，“不论外界是如何，你我终究在这家中，所有纷争与此地彻底隔绝，再不会产生任何的联系……你既有我保护，还需要那一介普通人类做什么？”
　　谢恒颜怔怔望着谢淙的面孔，片晌过后，却是苦涩地笑了。
　　“果然……”谢恒颜说，言语间颇带有几分失落，“果然……是梦啊，阿爹连这也要骗我。”
　　谢淙未及做出任何解释，谢恒颜已是抬起手来，捧住谢淙尚有余温的侧脸，而后缓声道：“其实真正的阿爹，已经不在了……对不对？”
　　谢淙：“你……”
　　“方焉拥有掌控结界的能力，所以这间回忆里完整的木屋，只是二十年前，某个破碎的时间段……而你也只是阿爹留下来的一道幻影，并非是他的本身。”谢恒颜放低了嗓音，竭力使自己变得平静，“当初在海船上与阿爹一别，我已料到大概是这样一个结果……铜京岛沦为一座荒岛，咱们的家早已不在了，阿爹又为方焉的妖印疲于奔命，不论怎么去想，都不会是毫无理由的样子。”
　　面前的谢淙似乎顿了顿，隔过漫长一段时间的静默之后，他方握住谢恒颜的双手，似有似无地唤了一声：“……恒颜。”
　　“阿爹当初为什么突然离家？为什么突然将我丢下？”谢恒颜骤然转身，继又向他问道，“你有什么难言的苦衷？还是说，你根本没有……没有爱过我？”
　　这一次的谢淙，并未选择保持沉默。他转过身，拂过窗旁燃至大半的红烛，片晌，方对谢恒颜说道：“……我的时间已不多了。方焉为铜京岛单独设立的结界少之又少，一旦结界由外人擅入，破坏它本来的样貌，用不了多久，就会随时间一并流逝去了。”
　　谢恒颜失声道：“那你让我留下来？！！”
　　“我让你留下，是因最后两个选择。”
　　谢淙幡然回头，锐利的目光直逼傀儡双眼：“破坏结界的外人，不是说你……”说毕扬手朝窗外一指，“说的是他！”
　　谢恒颜：“印斟他……”
　　“你可以选择赶他离开，让结界封闭，你我永在这短暂时光中停留。”谢淙一字一句，极尽清晰地说道，“你也可以让他留下，最后结界因此散尽，我亦不复存在，你便随了他回到容府，往后该是如何一般光景，你心中自然比我明了。”
　　※※※※※※※※※※※※※※※※※※※※
　　容十涟：我和你妈同时掉进水里，你先救谁？
　　妻奴乌纳：当然是救媳妇儿呗！
　　谢淙：我和你妈同时掉进水里，你先救谁？
　　身世成谜的方焉：你得先找到我妈是谁。
　　印斟：我和你妈同时掉进水里，你先救谁？
　　谢恒颜：我……我救我爸……（没妈的孩子像根草）


第287章 傀儡的真实来历
　　留印斟？还是留谢淙？
　　这对谢恒颜来说，根本不存任何选择的余地。即便他站在谢淙面前, 眼见对方锐气逼人的面孔, 他脑中终究也是空白的一片，莫说什么摇摆不定, 于谢恒颜潜在的意识之中, 两人同等重要，原本也分不出谁先谁后的差别。
　　“如何？”谢淙大手伸来, 将欲握住傀儡冰冷的五指，“留下来？还是随他去了？”
　　谢恒颜抿了抿唇, 退后一步, 倏而别开了脸，讷讷对谢淙说道：“阿爹，别这样。过去那些回忆，已都过去了，难道阿爹愿见我活在这里, 永远止步不前吗？”
　　只此一句, 谢淙原带有几许期望的神情瞬间垮塌, 还待出口说些什么, 谢恒颜已再次出声，缓缓自他耳畔说道：“阿爹，不论你怎么想，印斟对我终是重要的……还有你, 你也一样。但此刻你我都心知肚明, 即便是方焉亲手创出的结界, 过往那些美好也不过是些假象，阿爹原是那样爱好自由的一个人，现倒是心甘情愿留在这里，做一个在回忆里打转的幻影人吗？”
　　“幻影人？”谢淙冷冷笑道，“在你心里，我就是个活在回忆里的幻影人？”
　　“难道不是吗？”谢恒颜道，“这么些年，你独自离家，单为着方焉一人四处卖命，之后我们再重逢时，你有什么苦衷，偏从来不曾说与我听，现好不容易见着面了，阿爹你还打着幌子，试图将真相欺我瞒我。”
　　“你放肆！”谢淙陡然喝道，“谁许你这般同我说话？”
　　“我为何不敢放肆！”
　　谢恒颜倏而回头，露出一双近乎怆然的面孔，直向谢淙扬声道：“……你已经死了！空留一具幻象空壳，还拿什么训我斥我？”
　　谢淙：“你这混……”
　　“我是混账！”谢恒颜打断他道，“我连你几时死的，如何死的，所有与你相关的事情，我都一无所知！”
　　谢淙杏目圆睁，那一刻，偏无一句能用以反驳。
　　“当然，你也……从没想过，说与我听。”谢恒颜目光骤然晦暗，“是不是在阿爹眼里，我永远是根不中用的木头，你是生是死，与我无关，自然你的过去未来，我也没权利过问参与了？”
　　谢淙赫然而怒道：“你……”
　　谢恒颜如此说毕，竟是拂袖转身，毫无留恋惋惜地与谢淙道：“原本我是无魂无魄之人，徒然来这世上一遭，眼下妖印受损，想必也撑不过多长时间，今日能见阿爹最后一面，我已心满意足，没什么可多求的了！”
　　谢淙面色铁青，转向他问道：“你这是在威胁我？”
　　谢恒颜紧抿着唇，久久不发一言。他原不是这样顽固倔强的性子，独这一回是动了真格，心中只想将是死了，所以竟连谢淙的话也敢加以顶撞，这会论是谢淙如何狰狞一番面容，谢恒颜不为所动，即便谢淙扬起手来，似要给他一记耳光，谢恒颜却是不害怕了，直挺挺站定在原地，双目微闭，就像是在静待最后的死亡一样。
　　“罢了，你过来。”
　　头一回，谢淙长叹一声，对谢恒颜的倔强表示妥协。
　　然当伸手拉他回头的时候，却只见背过身一动不动的谢恒颜，此刻紧咬着牙关，在谢淙看不到的地方，浑身止不住地颤抖，俨然已是流泪满面。
　　只那一瞬，纵是那永远不可一世，一早对所有感情漠不关心的谢淙，亦难免为此感到无法言说的深深震撼。
　　二十多年，说去便匆匆地去了，这具从刚最开始时木讷无知，几乎没有喜怒哀乐的木制傀儡，在他脸上看不到任何的起伏波澜……而事到如今，他的模样确是按照谢淙所预想中的发展成长，却不知是为何，谢淙在重见到他的那一刻，偏是无法为这样的变化感到惊喜骄傲。
　　傀儡一旦拥有与人类同等的情感，自然他所承受的痛苦亦在与日俱增——因着懂得背负了太多，谢恒颜已不是那个天真无邪的呆木头了。
　　成长只是在某种意义上，剥夺傀儡天性中的洁净与单纯罢了。
　　“当初平朝城下达禁妖令后长达数年的时间，成容两家借以剿灭方焉为名义，联手欲清除包揽方焉在内的所有与之敌对的势力。因此一战之后，方焉身受重伤，如你所见到的，他的主身严重遭毁，之后逃往铜京岛上避难养伤的，是他剩下唯一的傀儡木身。”谢淙沉声说道，“但是傀儡木身脆弱易损，不能作为供养业生印的最终容器——我曾经告诉了你，他需要的是有血有肉的活人身体，并不是一块冷冰冰的木头。”
　　“是……你说过。”谢恒颜擦干眼泪，点头道，“可你还是没有告诉我，你是为了什么提他卖命。”
　　“我的时间不多了。”谢淙说。
　　且不知他说的是现在，还是之前，又或许两者都是。
　　他上前一步，按住谢恒颜的双肩，与之完全相同的猩红色瞳仁，正对傀儡不知所措的双眼，只不过片刻，谢恒颜猛地将他推开了。那一刻，傀儡明显意识到了什么，他几乎是语无伦次地向谢淙道：“你……你……是不是……”
　　谢淙道：“方焉走投无路，他迫切需要一具能够承载妖印的活人肉身，而完美与之融合的肉身踪迹难寻，所以……”
　　谢恒颜难以置信地道：“所以，你用你自己的身体，为他的妖印当了容器！！！”
　　谢淙答道：“是。”
　　“为什么！”谢恒颜蓦地攥住谢淙的衣袖，近乎魔怔地一遍遍问道，“你欠他什么？还是你缺什么，有求于他？为什么一定要赔上自己的性命，让一个不想干的人得了便宜？”
　　“早在当初收养你那一年，我已病入膏肓，若非后来妖印强行续命，我恐怕连半年也支撑不过。”谢淙淡漠地道，“不然你以为，我是如何撑到后来，往扶则山神祠去寻你的？”
　　谢恒颜道：“你……你果然是来找我的！后来带我和印斟出海，也是别有用心——可为什么，这些真相，你原从不肯向我透露！你有什么难处，是我无法帮助你的吗？”
　　“你帮不了我。”谢淙道。
　　谢恒颜焦急道：“谢淙，都这时候了，你还……”
　　“谢恒颜，你听好了。最多不过一炷香的时间，现在你眼前的这道结界，会随时间限制永远消失，你会重新回到铜京岛上。”谢淙摁住傀儡颤动的双唇，一字字竭力清晰地道，“所以此时此刻，我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你都要牢牢记在心里——别多问，别多想，按照我说的去做，这只关系到你自己的生死。”
　　谢恒颜喉头一阵哽咽：“……你、你说。”
　　“我之所以会助方焉一臂之力，其一，这是我的个人选择，在我了解他的想法之后，我原是做了要帮助他的决定。”谢淙道，“至于其二……我是为了你。”
　　谢恒颜讷讷道：“为了我？”
　　“我并不清楚你的具体年龄，只知道当年那一场战乱之后，方焉几乎拼尽大半条命，将你从来枫镇运送回铜京岛，作为我救治他的‘谢礼’，强行诱使我收留了你。”谢淙望向傀儡的双眼，随即缓缓继续说道，“只不过当时的你，在战乱中落下了一身难以修复的旧伤，其中最严重的，就是在左心口那道将脱落的业生印……这将威胁到你的性命。”
　　谢恒颜道：“我……”
　　“但这世上除去方焉，没人能出手修复你的妖印。为此，我与方焉二人之间，达成了某些约定俗成的默契——他需要用这间木屋，来尽情创造他的‘作品’，保留所有他认为应该永恒的东西。”谢淙的目光忽然柔软了下来，“而我只需做个旁观者，他自将所有修缮傀儡的方法传授于我——如你所见，我技艺不精，恐你受伤，所以近二十年来小心翼翼，从不肯放你踏出木屋半步。”
　　谢恒颜蓦地瞪大了双眼，他甚至怀疑自己是否有听错了什么，眼前这一切大抵都是梦影罢了——然而转念一想，好像又不是，他完全克制不住自身的行动，一个囫囵飞扑上前，竭力圈抱住谢淙的双臂，喃喃出声问道：“那为什么？为什么你还要做他的容器？明明用其他的妖印也能续命，你能力已变得如此强大，何苦非替方焉四处奔波卖命？”
　　“方焉给你的修复，只具备短暂的抑制能力，就像之前强行打入你体内的骨针，在保护妖印不受的同时，同样在伤害你的身体。”
　　谢淙道：“后来我一直为方焉的容器疲于奔命，一部分是因后来与他相处的一段时间里，我意外得知了你的具体来历……而这段来历，也许是能拯救你性命的最终契机。”
　　谢恒颜：“什、什么来历？”
　　谢淙：“你该知道曾经的游清神君。”
　　谢恒颜疑惑道：“知道一点点。”
　　“当年游清神君下凡，幼年时的方焉正值父母双亡，独自流落街头，险些在一场冬雪中送了性命。”
　　谢淙木然道：“不知是出于怜悯，又或是单纯出于戏谑心态，游清在初降世之际，送给方焉三具带有神力的木制人形……也就是现在的傀儡。”
　　谢恒颜猩红的瞳孔猝然一阵紧缩，此后不过片刻，他又听到谢淙的声音在耳畔，清晰响亮地传递而来：“其中两具，让他认做了父母，素日里几乎不曾离身。至于第三具，它是不完整的半成品，自那一次战乱之后，第三具傀儡让方焉转赠给了我。”
　　※※※※※※※※※※※※※※※※※※※※
　　我终于点题了，之前心心念念叫的《神仙颜中求》啊，你们该知道我为啥pass这个名字了，因为虽然从头到尾在设定里，但是永远爬的都是暗线，这不快完结了才挖出来！
　　谢恒颜是神二代石锤了，理论来说，游清才是他的亲爹，什么谢淙方焉印斟都得靠边站（印斟：关我X事？）
　　所以说，现在是——
　　谢·神二代·亲爹在天庭有套房·后爹在铜京岛有套房·未来继承家业的大总裁·颜
　　x
　　印·父母双亡·穷三代璧御府·房贷还不完·家养师弟妹·穷苦大师兄·斟


第288章 希望
　　有那么短短一刹那间，谢恒颜不知如何才能形容目前的心情。自他有意识以来至今, 从来不知自身来历是何处, 仿佛刚睁开眼时，所面对的即是铺天盖地的烈火焚烧, 坍塌的废墟、残乱的血痕、无数仓皇逃脱的人影, 战乱波及下混成大片的猩红色尸山。
　　那时方焉朝他伸出了援手，带着一无所知的傀儡远离战火, 最终来到风平浪静的铜京岛上，有幸能与谢淙相逢。
　　“我、我不是由方焉制作出来的。”谢恒颜怔然说道, “真正带我来这世界上的人是……”
　　“游清。”
　　谢淙凝声道：“游清虽是亲手制作的傀儡, 但他的实际目的非常单纯。做这一切并非是怜悯方焉的凄楚身世，也不是为给他三具傀儡家人……归根结底，不过是将这当做一场游戏。”
　　谢恒颜道：“游戏？”
　　“游清此神，酷爱将渺小的生命置于掌心，再以其更微乎其微的某一点, 作为他们发生蜕变的契机, 感受这段漫长过程之中, 他们所有的无奈与挣扎——这就是他降临凡世的唯一乐趣。”谢淙道, “你明白么？游清不是所有人幻想中的伟大无私。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给自己取乐——包括后来与成容两家联手除妖，也都是因着一时兴起的无意举措罢了。”
　　“那……那这些，你又如何知道的？”谢恒颜急促问道。
　　谢淙只道：“当年离岛之后，我在外奔波数年有余, 其中大半时间, 都是为查清你的身世, 其余则守在方焉身边，看他对过往记忆碎片的不断追溯。”顿了顿，谢淙凝向谢恒颜，继又开口说道：“方焉是个很恋旧，鲜少试图往前看的人，就算当初游清与他施恩，并非抱有绝对善意的目的，但在方焉眼中同样是无可替代的存在，所以在那往后的数十年中，方焉所作所为的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在沿着方焉过去的轨迹进行模仿。”
　　谢恒颜呆滞道：“方焉……模仿游清神君？”
　　“你知道，方焉在设立结界这一术法上，几乎带有出神入化的造诣，而这一点正是承袭自游清神君。最初方焉还只是流浪街头的孤女凤子之时，游清赠他三具木制人形，以至于数年往后成人的方焉，对制作人形傀儡具有某种堪称疯魔的执念。”
　　谢淙嗓音略有些哑：“而这般妄图以傀儡取代人类的凶悍执念，也是最终惊动整座平朝城的原因之一。傀儡入侵普通百姓的生活，对所有人的性命安危造成威胁，甚至促使朝中一众王公贵族生出异心——这一切，都源自于傀儡擅长蛊惑人心的特殊能力。”
　　“所以……当年成容两家欲除方焉，也是因为傀儡过多泛滥的缘故？”谢恒颜问。
　　“是。”谢淙毫不避讳地答道，“自然，他们的野心，同样是不可忽视的一大部分。”
　　谢恒颜道：“可说了这么多，我还是没明白，方焉模仿游清神君，造傀儡造结界，这一切都有什么意义？”
　　“当然有意义。”谢淙目光陡然变沉，“接下来我要说的，于你而言，正是最关键的一点……”
　　“近一年前与你重逢之际，我自知时日无多，在那之后不久，我亲自乘海船带你离开，将你送入名为永村的海岛结界之内，整整困锁一年的漫长时间。”谢淙的声音渐渐变得微弱，“一方面，是为保证你的安全，避免容府中人的追查，而另一方面……恒颜，在方焉身边所有木制人形中，你是独特唯一的一具，由游清神君的神力凝结而生，并非无魂无魄，无情无心的普通木人。”
　　“阿爹，我……”谢恒颜哽咽道。
　　“只有你……只有你能从时间全然紊乱的海岛结界中，带回方焉那仅剩一缕的残乱魂魄。换言之，不论方焉手中结界如何变幻莫测，时间或是寿命的长短不一，结界中人的未来与命运如何……你皆不会受到任何形式的影响。”谢淙道，“也就是说，方焉他……无法主宰你的命运，你……有办法能为自己续命。”
　　谢恒颜瞳孔微颤：“可是我、我的业生印已经碎了，我可能没办法……”
　　然不等谢恒颜开口，谢淙径自将大手挥开，整间室内耀目的火光登时骤亮，随即展现在谢恒颜眼前的，即是望不断的万里星河，璀璨夺目的无数细碎光点，仿佛映照于内间墙壁上方，又仿佛远在视线消失不见的终点，永远遥不可及的深远之处，谢恒颜疑惑着试图上前，手腕却让谢淙毫无温度的手腕轻轻扣住。
　　“看清楚了，恒颜。过去整二十年间，我几乎无时无刻，都在追查与你、与方焉有关的真相……最终得到的结果难以置信，但又不得不承认，这是能解救你的唯一方法。”
　　谢淙定定望入傀儡颤动的瞳孔，而后一字一字，沉声与他说道：“方焉一生活在与过去的斗争之中，从未有过一刻的清醒，为此而设立的空间结界无数，且大多难以分辨其真假。与他相识后的数十余年，我几乎乘船游遍了所有能够抵达的海岸，一直到了最后，终于发现我们现今所处的自身空间，同样存在一道与外界完全分割的结界。”
　　谢恒颜呼吸陡滞，原待问些什么，谢淙却抢先一步说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曾离岛在外奔波游历如此之久，绝不是白白虚度过的——我自有充分的理由向你证明，过去这二十余年间，我、铜京岛，包括在外的扶则山，所谓的璧御府及平朝城……实际都是包揽在结界中的一部分。”
　　“你……你在说什么？”谢恒颜瞪大一双杏眼，那一刻他甚至觉得自己在做梦。
　　什么结界中的一部分，谢淙的意思是说，他本人，包括印斟，成容两家所有人，还有在他们身边所发生的一切，都只是方焉结界中的幻影而已？
　　这……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方焉再如何神通广大，也不过一介未经点化的凡人，又是何处借来的无限神力，创出如此宏伟浩瀚的结界空间，囊括世间万物生灵，前后几近百年不止……这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根本是不可能办到的非分之想。
　　“阿爹，你又骗我……”谢恒颜连连摇头，随即难以置信地不断倒退，“当真如此，那连你也是假的，印斟也是假的，你们都是不存在的，与结界相融的一部分？……我不相信，这样的说法，我不接受。”
　　“你不相信也好，不接受也好，该说的我都说干净了，剩下再该如何，全凭你自己选择。”谢淙原就冰冷沉郁的目光，在结界即将消散的前一刻，愈渐趋向于晦暗不堪。
　　他对谢恒颜说：“成道逢不惜以性命作为代价，摧毁方焉留存于世的最后一丝残魂。如你所见，结界的坍塌是以铜京岛作为伊始，之后用不了多长时间，伴随方焉痕迹的不断消散，你现在所处的结界空间也会随之彻底垮塌。”
　　“……你说什么？”
　　谢恒颜豁然睁大了杏眼，一度近乎失声地道：“什么痕迹消散？什么结界垮塌？难道……难道印斟也会消失吗？”
　　“这都什么时候，你还有心惦记他的死活？”谢淙蓦地抬起一手，狠狠掀起谢恒颜的衣领，陡然扬声喝道，“我花二十年的时间，只为保你一条性命，如今正值生死攸关之际，你偏还能如此淡然超脱？”
　　“我没有辜负你的意思！”谢恒颜挣扎道，“我只是，印斟他……他是我的……”
　　“谢恒颜，你究竟明不明白，我方才都说的什么？方焉肉身已损，残魂已散，而他倾力制造出的那些结界，那些‘作品’……在其中的所有人都难幸免于难。”谢淙面色铁青，声音冷得像冰，“包括你自己也一样，业生印严重受损，结界摧毁后的你也丧失了容身之处，如此在外孑然一身，又能支撑得了多久？”
　　“那我应该怎么做？”
　　那一刻，谢恒颜完全接近于崩溃的状态，谢淙适才所言，虽已沉沉烙印于他心底深处，偏所有复杂的真相近在面前，都是杂乱无章的一团，谢恒颜没有任何头绪，他甚至无法克制自己的情绪，如今只对着谢淙堪称冰冷的一双眼睛，便愈是激发傀儡心头抑不住的惊恐以及无助。
　　“你已经没有选择了。”谢淙说。
　　随后只见他面无表情，径自抬手摁向额顶，正于谢恒颜颤抖不断的目光注视之下，毫不犹豫地以指探入发间——伴随“撕拉”一声细腻皮肤彻底撕碎的轻响，冰冷的血水随谢淙清秀的面庞缓缓淌落下来，不多时已浸湿他大半边柔软的衣襟。
　　“阿爹！！！！”谢恒颜忍不住厉声唤道。
　　“别喊……没多少时间了。”
　　谢淙深吸一口气，强忍额顶传来撕裂般的阵阵剧痛。此后方将手掌一寸一寸缓慢展开，自其五指缝间骤然溢出几许微妙薄弱，却仍旧不失强悍汹涌的刺目光晕。
　　这一回，谢恒颜算是看得清楚了……
　　方才谢淙自头顶生生撕扯下的，竟是一道光芒尚未退却的业生妖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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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一章可能有一丢丢虐，我也不确定是下章还是下下章，但可以确定地说，马上完结倒计时了，要是速度快的话，可能也就两三章的样子，要是慢的话，估计就要五六章，尽量控制在五章之内。（然后就是甜甜的番外，我真的很早就想写印谢日常小甜饼了，甚至在规划他们的蜜月路线）
　　然后这章的内容可能比较玄乎，我来通俗地解释一下，假如游清是有名的画家，他擅长把画中人物玩弄于鼓掌中，并以此为人生一大乐趣
　　那方焉就是崇拜游清的粉丝，以模仿游清作为他人生的志向。
　　但方焉失败的作品非常之多，画烂了的永村要数第一，当然他也有堪称完美的作品，作品的范围非常之广，囊括了二十年前后的所有事件，笔下的人物更是栩栩如生，并且渐渐拥有了自己的情感。
　　谢恒颜不属于绘画类的作品，他是神仙家的傻儿子，一不小心掉进了画里，虽然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但他本人是不受方焉影响的，可以说是来去自如。
　　这样的解释应该很容易懂啦！当然后面的剧情也不只结界那么简单～


第289章 无憾
　　谢恒颜骤然扬声，慌忙欲出手制止, 然谢淙压根不管不顾, 大手径自挥来，将谢恒颜拦挡至一边, 而那泛光的妖印亦随此动作彻底与身体脱离, 霎时溅起冰冷的血水无数——
　　“谢淙, 你……！！”
　　伴随方焉最后一缕残魂烟消云散，眼前所有因他而生的结界幻象，是生也好, 是死也罢，在那瞬间分崩离析, 一星一点与之破碎瓦解……
　　“谢恒颜, 你只消记住，且不论外层所有结界如何消散殆尽，你都不会受到一丝一毫的影响。”谢淙用尽最后剩余的力气，将那沾了血的妖印递至谢恒颜的手心, 而后艰难地与之解释道, “这枚妖印，伴我当年身死一直至今，我都未曾将它还予方焉。现在，我将它交给你，恒颜……此印乃由方焉耗尽毕生功力所炼化而成, 莫说只单救你一命, 但凡木身傀儡得到妖印的延续, 你的前路自然当是无穷无尽——”
　　“你将方焉的妖印给我？”谢恒颜失声道，“那你自己怎么办？难道让我眼睁睁看着你死吗？”
　　“你还不明白吗？我已经死了！一年前与你别过之际，身体便已化成灰烬，永久沉入这片海底。”谢淙斩钉截铁地说道，“当年若非方焉带你来我身边，我一早就该随亡妻去了，又何必……”
　　“我不要！”
　　话落时，谢恒颜的嗓音嘶哑破碎，倏忽间飞扑上前，纤弱的双臂试图将谢淙紧紧拥住——但他已经拥不住了，结界濒临瓦解消散的边缘，谢淙虚幻的身形亦随之不断地趋向于微弱，最终彼此二人之间，只剩得一枚妖印光芒闪烁，几乎无时无刻刺痛谢恒颜的双眼。
　　“过去那些年，你总说我蠢……我笨，我不及寻常人类那般灵敏聪慧，懂得揣测你的心思，所以你要怨我，要讨厌我，我都可以理解！不论如何，谢淙……阿爹，我愿意一辈子守在铜京岛，慢慢改变，一直一直等你回家！”
　　谢恒颜把脸埋近谢淙颈窝，几乎带着呜咽与颤抖说道：“我有什么不好的地方，你告诉我，我全都能改……你想让我变成什么模样，我也能努力去做到，只要你……只要你别死——”
　　“我求求你，不要死，不要离开我啊！！！”
　　——于妖印微渺一层光晕的照耀之下，谢淙那双渐淡的杏目微微垂了下来。
　　及至漫长一段时间的寂静与沉默之后，谢淙方是开口，但他的嗓音已薄弱到模糊不清。
　　他几乎一字一顿，犹是艰难地说道：“我从来……没有，讨厌过你。”
　　混沌中，谢恒颜骤然抬起眼来，怔怔与谢淙四目相对。
　　“我这一生，活得索然乏味，原没什么可期盼期待的。自铜京岛与你相处这些年里，对我来说唯一的想法，就只盼你能活下去……至少这样，也算圆我一场永恒的梦吧。”
　　谢淙抬起一手，似很想抚摸谢恒颜的侧脸，但本身只是幻象的他，再做什么都是徒劳无用了。
　　“……”
　　谢恒颜眼尾通红，不住抿紧薄唇，待要做出最后的抵抗——然而此时此刻，谢淙毫不退让，强行将妖印摁进他掌心，并注视傀儡微微颤动的瞳孔，再次出声重复道：“恒颜……答应我，活着。一定要活着。”
　　谢恒颜：“不，谢淙，我……”
　　“我擅自留下妖印，事后将它转赠与你，此举……无疑是对方焉的背叛。”谢淙凝声说道，“倘若任凭此印无主，将来能否引起祸端无数，任谁也无法预料——目前能够掌控它的，只有你一人。所以……恒颜，切莫辜负我的期望。”
　　谢恒颜喉头哽咽，彼时只觉手心沉甸的一片，却唯独丧失了所有推拒的能力。
　　正迟疑踌躇间，周遭昏黄的烛火伴随结界的消逝缓缓散去，包括木屋内间最后残余的一丝温存景象，都在碎裂瓦解中化为不可见的无数光点——而谢淙原就渐生模糊的面容，亦在傀儡眼前匆忙散开，眼看将要彻底地消失殆尽，谢恒颜一手紧攥妖印，另一手拼命伸向谢淙消散大半的侧脸，耐不住扬声问道：
　　“谢淙！你说这是方焉炼成的妖印，若此时我将它强行据为己有，那方焉他自己呢？……他还能找回复生的机会吗？”
　　谢淙顿了顿，闭上双眼，淡然与之答道：“没可能了……他只会永远消失。”
　　谢恒颜浑身陡滞，随即僵声问道：“方焉会消失，那他……他创下那些结界呢？！”
　　谢淙抬眼，倏而字字清晰地道：
　　“……同样不复存在。”
　　此话说完时，脆弱的结界陡然一声开裂，谢恒颜的瞳孔阵阵紧缩，那一刻仿佛预料到了什么，蓦地张开獠牙，自胸腔深处挤出一声呼唤：“谢淙——”
　　片刻，只听头顶上空传来数余锐物碎裂的轻响，如此一道走向毁灭消亡的结界，远比它创作初时要容易得太多——慌乱间，谢恒颜挣扎着上前，试图握住谢淙最后渐消逝的手腕。
　　然很可惜的是，这一次，谢恒颜所触碰到的，不再是幻影结界中的温暖木屋，恰好于他一步向前踏去的瞬间，结界因此彻底褪色瓦解，再次回归铜京岛上荒芜一片的灰白色沙地，以及挥之不去的沉庞雾霭无数……
　　眼前的谢淙彻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方才始终禁锢在外，不曾踏入内间半步的印斟。
　　彼时谢恒颜睁大双眼，手中那道冰冷妖印朝外散发出薄弱不堪的光芒，而印斟于他近在咫尺的地方，神情晦暗而怔忡，眼底同带有无限的诧异与怆然，显然谢淙与谢恒颜的谈话，他亦全数听得一字不差。
　　“印斟，你……”
　　谢恒颜艰难开口，但他们并无任何交流的空档，印斟甚至不及与他说出半句，原本围绕在外的傀儡鸟群骤然散开，容十涟手中迅猛锋锐的折扇飞驰上前，眼看将要划过傀儡无防备的额顶——
　　关键时刻，印斟反应极是迅速，大跨一步前来，一把将傀儡摁入折扇，而那尖锐凶悍的扇尖堪堪横扫而来，霎时转往印斟脊背至后颈处，狠狠划下一道鲜血淋漓的狰狞伤口！
　　“印斟！！”
　　谢恒颜赫然一声惊呼，慌忙抬手来，紧紧抓住印斟的臂膀，然印斟闷声不吭，即便是痛也不曾说与他听，不过抿紧薄唇强按捺片刻，方以一手摁过谢恒颜的肩膀，道：“颜颜……别犹豫了，就按你爹说的那样做。”
　　“你说什么？”谢恒颜满脸的惶恐，“方才你也都看到了，这道业生印，是方焉对结界留下的唯一支撑——但凡妖印与我木身相互融合，等同于对方焉所留痕迹的彻底清除，届时整道结界便一并碎了，你也会跟着一起消失的！”
　　印斟只道：“消失便消失了，总比由你死在这里要好！”
　　——说毕大手伸来，温暖厚实的掌心托起妖印，不由分说朝傀儡心口处按了下去！
　　而谢恒颜又怎会任他如此？分明他们曾经说过无数次，哪怕就是死了，也定要死在一处，如今只有一人生的希望，且又是以另一人的性命作为沉重的代价，谢恒颜又怎可能甘心自此一人独活？
　　“我不要！”
　　谢恒颜眼眶泛红，徒然发出一声厉喝：“……我说了我不要！！！！”
　　印斟道：“谢恒颜！这种时候，你不要再倔了！”
　　“为什么你们……你们一个两个，每在自作主张之前，从来不曾过问我的想法？！！”
　　谢恒颜猩红的双眼倏而圆睁，苍白虚弱的面容之下，带有一丝近乎无奈的执着与悲怆。
　　此时此刻，他面对着印斟，冥冥之中，又像面对着谢淙，一度耗尽了全身的气力，徒然喝出那最后的一声哀鸣：“阿爹是，你也是，到现在……连你也要离开我吗？即便我是游清的傀儡，可那又如何？永恒的命途，难道不是注定孤独的一生——归根结底，我要这妖印，又有何用处？”
　　话说完时，谢恒颜俨然已是泪流满面，而印斟怔怔站定在他面前，片晌反应过来，似想抬手为他揩去泪水——偏谢恒颜后退一步，纤瘦的五指紧攥着焉的妖印，将之高高举过头顶，温热的眼泪顺杏目一滴一滴地淌了下来，顷刻沾湿那微风吹拂而起的单薄衣襟。
　　“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谢恒颜倔强地说道，“阿爹给的妖印，我不需要，也不想要。即使在这之后，结界彻底毁灭，所有人都将因此消失，我……我也只想和印斟你一起，做这结界中不起眼的普通凡人！”
　　独那一刻，印斟喉头攒动，深邃的双目望入傀儡天真的、纯粹的，几乎不带有任何复杂情绪的清澈眼底。
　　正如谢淙适才所言，他谢恒颜，又岂止是一具无魂无魄，无情无心的普通木人？
　　他来世间走这一遭，偏是动了凡心，像所有普通生灵一般，学会了……如何去爱。
　　“印斟，答应我好不好？”谢恒颜终于支撑不住，一个趔趄瘫坐回沙地上，隔过重重雾霭，他艰难地仰起头来，向印斟道，“毁了这劳什子妖印，不论迎来什么样的后果，我们都能……一起承担。”
　　印斟不确信。又或者说，他不敢去相信。他对谢恒颜说道：“你想清楚了，这样辜负谢淙的心意，你不后悔？”
　　谢恒颜的回答斩钉截铁：“我不后悔。”
　　印斟又道：“此印既毁，你便失去活命的唯一希望。”
　　谢恒颜道：“我愿与你同生共死。”
　　霎时间，印斟终于为之释然。此刻他亦无心多想什么，他害怕失去谢恒颜，害怕身边没有他，更害怕即将面临黑暗的无数日夜里，再也感受不到谢恒颜的存在。
　　如此也好，哪怕这二十年间的一切，都只是场虚实难分的大梦——那他印斟，也算是引得梦外之人的永久驻足，此生此世，亦了无遗憾了……
　　印斟如是想着，方欲探身上前，向谢恒颜伸出他余温尚存的大手。
　　然不想眼前雾散时，漫天细碎的白沙飞舞，不多时映照出朦胧雾霭的后方，容十涟手持铁扇，形如鬼魅般的修长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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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来今天这章发完了，就直接尾声了……然而写的时候被吞了五百字，刚好那五百字也是我不太想要的，所以没了就没了，明天咱们继续～
　　要相信苦尽甘来这一说话，相信我，不管现在有多苦，往后都一定会he的～


第290章 深渊
　　——谢淙一早算计好一切，甚至在他们重回铜京岛时, 刻意安排一场过去的结界幻境, 用以藏匿方焉留存至今的业生妖印，为此谢淙不惜耗费数十余年的漫长时光, 几乎所有的劳碌奔波, 都是为了挽救谢恒颜岌岌可危的性命。
　　但谢淙唯独未料想的是, 于他离家远行的这段日子里，谢恒颜同是在外流浪多年，致使一具原就破碎不堪的傀儡木身, 更添数不清的新伤旧伤。
　　事到如今，骨针已无法再起到任何形式的保护作用, 康问那一剑贯穿谢恒颜的心口, 几乎是将整道业生印一齐劈得粉碎。
　　尽管这一路走来，印斟尝尽所有的补救方法，而谢恒颜强忍伤痛支撑至今，俨然已是气数将尽, 再加方才一番毫无遏制的慷慨陈词, 终于力竭倒地，不堪重负地闭上了双眼。
　　“好一个同生共死，同生共死啊！原这一具木身傀儡，也能养出真感情来的？”容十涟闻得此言，不禁抚掌大笑道, “既如此, 我三人又是朋友一场, 我岂不肯遂了你们的意愿？”
　　说毕手中铁扇一扬，锋利扇尖直抵傀儡脖颈喉间，而另一手强行掰开他的五指，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将那完整的妖印抢夺了回来，转而置于她自己手心，上下细细打量了一段时间。
　　“这是方焉的业生印？”容十涟深吸一口气，后又自问自答似的点头，只道，“很好，很好。原我先大哥一步停船靠岸，特来此地寻你二人，没想竟还有如此意外的收获……”
　　谢恒颜骤然睁开双眼，此时无声中，恰与印斟焦灼万分的面孔相对，印斟似做好了准备与容十涟搏命，但谢恒颜轻轻摇头，即及时制止他的下一步举措。
　　“这么些年也都去了，方焉这不老不死的怪物，只要它还活在世一天，我纵是一刻也不得安宁。”容十涟不禁扬声笑道，“——整整三十余年呵，我这短一辈子，不是缩那怪物的阴影笼罩下过活，就是在大哥的压制下喘不过气来……他何曾将我这小妹当人看过？”
　　容十涟颤抖的声线一顿，复又望向印谢二人，继续说道：“不过放心好了，我不会将你交给大哥的。但凡容府的人都知晓，我大哥眼里容不下沙子，若往后我在平朝城中常驻，多半只会碍了他的眼睛……如今有了方焉的妖印在手，我倒什么也不必怕了，直待时机成熟之际，我便携了这印回永村去——”
　　“……”谢恒颜蓦地抬头，近乎带着惊悚的诡异神情。
　　她说……回哪里去？
　　“纳哥那副急性子，只怕早已等不及了。”容十涟说此话时，竟无端泛起一丝涩意，“等我处理了这怪物的妖印，再同你们，同容府做个了结，终有一日，也是该放下这一切，重回海岛寻他去了。”
　　谢恒颜空洞的杏眼徒然偏转——只那一刻，望见的却是铜京岛的深夜时分，广阔无垠的灰蓝色天空，在那朦胧无数雾霭的遮掩之下，几乎不存一星一点细碎的光影，而这所有的一切，都融入这触不到底的混沌夜里，偏是如何也无法寻见结界最终的边界。
　　但此时谢恒颜唯一联想到的，并不是容十涟手中那枚属于方焉的妖印，也不是在他消失后的同时，损毁的结界应当如何。
　　他是突然想到，远在一年以前，某个平淡无奇的寒冬夜里，永村海岛上的冰天雪地，以及温暖如春的木屋之内——谢恒颜靠着印斟的肩膀，两人依偎着坐在窗前，窗外也是像这样一望无际的灰蓝色天空，他们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在每一个濒临死亡的日日夜夜里，却比任何时候都过得简单而幸福。
　　但那时，他们都在盼望着逃离。
　　而等真正回到了外面的世界，方知所谓最接近死亡的角落，原来就在脚下，这片血海尸山堆聚而成的破碎土地。
　　谢恒颜怔怔望着容十涟，在某个短暂而沉默的间隙了，他甚至忘记自己要说什么。后近是呆滞地怔了许久许久，终于后知后觉地回想起来……原来，容十涟对待乌纳，终究也是在乎的。
　　这就是他们人类常说的……
　　爱。
　　不过是因着野心使然，令她独自在外漂泊了如此之久，此后身心俱疲唯一想要停靠的港湾，也就只有丈夫温暖而又宽厚的怀抱了。
　　“可是，已经……不在了。”
　　可惜的是……自那一刻谢恒颜离开海岛，永村外一层结界必定随之彻底崩塌。之后海岛上的所有村民，包括后来沉船之时，消失在巨浪中乌骞等人，多半也伴随结界的分崩离析，一齐毫无保留地化为了泡影。
　　“都不在了。”谢恒颜喃喃出声说道。
　　“……你在说什么？”容十涟幡然回头，不由疑惑地问。
　　“我记得原来在永村的时候，曾经问过糖水姐姐，喜欢究竟是种什么样的感情。”谢恒颜说，“后来你告诉我说，乌大哥救了你的性命，所以你对他一见钟情，一切都是顺其自然的……那时我就一直在想，原来人类的爱情来得容易，可要想摧毁也是一瞬间的事情。”
　　容十涟拧眉道：“你到底想表达什么？”
　　“没什么，我想问你知不知道，当初永村海岛的那道结界，之所以能支撑数十余年的漫长光景，完全是依靠方焉残余的那一缕魂魄。”谢恒颜嗓音嘶哑，倏而向容十涟道，“可是后来的乌念，乘船离开了那道结界。所以说啊……糖水姐姐，容十涟，你猜失去方焉之后的永村海岛，将会发生怎样的变化？”
　　此番突如其来的问话之下，容十涟原带有微笑的一张面孔，终于自那一刻彻底地凝固，僵化，而后垮塌……愈渐换得一副狰狞而扭曲的五官。
　　“……”
　　片刻过后，容十涟干涩的嘴唇微微一动，似很想开口说些什么，但她发不出任何的声音，此刻竟是耗尽了浑身的气力，适才虚脱般地道出一句：“你……你……你再说一遍。”
　　容十涟喉咙剧烈颤动，几乎抑制不住地浑身发抖，彼时正连攥握折扇的掌心，都在不断朝外冒出冰冷的虚汗。
　　她定定望着谢恒颜面庞，目光一度集中了又涣散：“……你再、再说一遍。方焉一旦离开结界，会……怎样？”
　　周遭是死一般的沉寂，伴随铜京岛外海滩传来阵阵海浪的悠长声响，今时夜幕昏沉，漫天飞舞的白沙，浓雾下的傀儡杏目微暗，仿佛用去很长一段时间，才慢慢攒足了力气，极尽虚弱地回应她道：“你心心念念的永村海岛，早在你选择离开的那一刻，彻底从这世上消失了。”
　　哗然的一声轻响，容十涟趔趄着跪坐在地，一时竟忘了自己正在做什么。
　　“乌大哥没了。”谢恒颜说，“我们的永村，再也不是永村了。”
　　短短一刹那间，容十涟感觉到了呼吸困难，乃至自胸腔最深处，传来一阵一阵撕裂般的微痛。
　　她偏过侧脸，怔怔凝向谢恒颜苍白脱力的面容。而谢恒颜却是轻咳一声，回头直视容十涟的双眼，努力挤出一抹毫无意味，接近完全空白的淡漠笑容。
　　却也只在短暂眨眼的间隙，印斟率先会过意来，赶在容十涟发呆出神的一瞬之间，跨步上前，踏起遍地细碎的白沙无数，随后单以一手探向容十涟的腰间，指尖恰与其中一刃剑柄堪堪相抵——
　　锵的一声，冰冷锋利的短剑夺鞘而出，其单薄剑刃与周遭飞舞的白沙相互摩擦碰撞，霎时奏出一曲肝肠寸断的哀歌。
　　“谢恒颜！”印斟扬声唤道。
　　那一刻，他们是无法言说的某种默契，就仿佛在危及关头的心灵相通一般，谢恒颜应声抬起了双眼，目光隔过层叠无数的雾霭，正与印斟此时的想法达成了共识。
　　他们绝不能让妖印落到容十涟的手里。
　　倘若当真就此遂了她的心愿，且不说印谢二人的下场如何，论及容十涟挥抹不去的狼子野心，难保她不会是陷入魔怔的下一个方焉——倒不如赶在她彻底疯魔之前，毁去这枚业生印，任凭一切自由发展的好。
　　“印斟，快来！”谢恒颜陡一施力，起身的间隙摁住容十涟的手腕，发了蛮劲将那妖印纳入掌中，咬牙朝印斟喊道，“别留力气，照中间砍！”
　　印斟薄唇紧抿，神情紧绷到了极点。他已有过一段时间不曾使剑，如今再度将之握向掌心时，手腕都在失控般的发出颤抖——
　　这一切源于他心中知晓，一旦此剑朝前落定之时，他所身处的这座海岛，这个世界……这一整道虚实难辨的结界，将会发生怎般无可挽回的变化。
　　也许……
　　也许，他和他的谢恒颜，再无任何重逢的机会。
　　“别犹豫，别害怕！”谢恒颜道，“我说过，我会一直陪着你的……我们不会分开，绝不分开！”
　　“你已答应了我的。”印斟艰难应声：“……颜颜，这次不要骗我。”
　　谢恒颜望向印斟的目光里，终于多出一丝堪称释然的柔软。
　　他坚定地回答道：“……嗯。我不骗你。”
　　然而下一刻，印斟拔剑朝前的一刹那间，容十涟幡然回身来，狰狞可怖的面孔夹杂着数不清的痛苦与挣扎，恰赶在短剑剑锋即将穿透业生印的前一瞬间——容十涟陡然扬手，袖中折扇随之挥开大半，剑锐的扇尖横扫而来，同时裹挟着铜京岛上奔腾而来的冰冷海风，径直划开了谢恒颜毫无防备的脊背！
　　谢恒颜一声痛呼之余，不曾料容十涟万念俱灰至斯，竟还存有余力回头反击，一时后背至脖颈脆弱之处，竟由那折扇割开一长道撕裂般的创口。
　　他压根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容十涟纤长的五指猛伸而来，将欲强行夺走手中发光的妖印，此时前后左右皆是空阔的一片，又寻不得任何物事前来助力。
　　谢恒颜火急火燎之下，不得不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印斟。但他没能开口说出一字半句，身后容十涟来势汹汹，手中折扇反复弯折直至抵向他颈侧，同时单以另外两指点在傀儡早已破碎了的左心口处，嘶哑出声令道：“……如今到了这般田地，你还有什么可挣扎的？”
　　谢恒颜屏住呼吸，有些困难地反问她道：“你还……不是？”
　　是了，他们都是行至末路，已然无处可去的孤魂野鬼。容十涟至今不肯相信，是她的强硬，是她的顽固，也是她不可一世的那股子执念，活生生害死了这世上，曾经最爱她的那个男人。
　　彼时于她手中折扇抵向谢恒颜的瞬间，她好像又忘记了自己在做什么，而这一切天翻地覆的垂死挣扎，往来于容府与永村间的一次次踌躇未决，迟疑焦虑，她在某种未知的期待中得到心安，得到满足，因为她知晓未来充满了希望——而今乌纳已死，永村消失，最美好的变成了不可追溯的幻梦，那她容十涟最终为的又是什么？
　　很显然的，谢恒颜不会给时间由她思考出问题的答案。他在这间隙里抬起双眼，杏目中的光芒坚定不移，定定与不远处印斟的视线相互碰撞，其间传达出的共同讯息不言而喻。
　　那一刻，他懂他，他亦懂他。
　　谢恒颜以无声的口型对印斟说：“……就是现在。”
　　随后印斟手中短剑再度扬起，撕裂夜时灰蓝色的茫茫长空，劈开铜京岛上荒芜一片的雾霭与白沙，最终将要斩向容十涟低垂下来的头颅。
　　谢恒颜紧抿了薄唇，双拳攥握至一处，几度似要忘记了如何呼吸。
　　那是他头一次，近距离看印斟施展他的剑法，仿佛时间如流水一般匆匆，转眼当年襁褓中枯瘦如柴的婴儿，如今已是长大成人，以他那温暖而宽厚的肩膀，时刻为着傀儡遮风挡雨。
　　……如果，一切能重来就好了。谢恒颜如是幻想道。
　　偏那千钧一发之际，傀儡回过神识，忽感到腰侧陡然一阵冰凉——察觉到异样的容十涟，显然并不愚钝。说来确也是讽刺的，尽管她是如何的追悔莫及，悲痛欲绝，此时此刻，又怎肯轻易在人前吃亏呢？
　　容十涟早在袖中暗藏了利器，一手扳过谢恒颜的双肩，另一手紧握折扇卡在指节之间，继而拉开沉重的步伐，即将迎向印斟突袭而来的锋锐短剑——
　　“！！！”
　　在那时，谢恒颜满眼俱是惨白而细碎的剑光，可在他脑海最深处，所幻想着的，又是另外一幅截然不同的景象。
　　他真的很想让时光倒流，回到他们最初相遇之时，所有一切皆是空白的那一场大梦当中，那样的未来，或许还有无限的可能，等待他们为最终的结果努力付出，不断尝试着，去做出新的改变。
　　但是现在，已经没有可能了。
　　彼时谢恒颜凝视着印斟，倏忽间，似乎露出几许无可奈何的笑容。
　　虽如此，他自觉来这世上一遭，能与印斟相识相知……乃至最终相爱，确也实属此生一大幸事。
　　谢恒颜忽然睁开了双目，正于印斟攥握着短剑，即将刺向容十涟的一瞬之间，傀儡眼底猩红的光芒流溢而出，印斟只觉心口突传来一股熟悉的暖流，紧跟着他的身体受到傀儡的牵绊，全然失去了自主控制的意识！
　　“谢恒颜，你……”印斟瞳孔骤缩，怒极时，不住发出惶然的喝问，“你做什么……”
　　“印斟。”
　　谢恒颜面对着他，倏然微微地一笑，露出仅剩一颗的小尖獠牙，将那双杏眼弯成了一对好看的月牙儿。
　　他轻轻对印斟说道：“我好像学会了。”
　　印斟焦灼道：“什么？！”
　　谢恒颜没有说话，却是抬起双手来，紧攥在容十涟暗藏利器的腕间——而那魔怔了的女人待要出手挣扎，下一刻，傀儡瞳中狰狞的红光猝然大亮，印斟感到似双无形的纤手狠攥住他的心脏，随后全身的动作不受意识的控制，强行跨前一步，伴随耳畔传来铮的一声清脆剑鸣，手中锋利而迅猛的短剑倒映着夜时的残光，及正反两面人近在咫尺，偏又是触不可及的惨淡面容，以及谢恒颜眼底若有若无的柔软微笑。
　　“原来，我也是爱着你的。”谢恒颜如是说道。
　　话落之际，冰冷的剑尖撕裂了无尽的长夜与风沙，陡自谢恒颜掌心处狠狠贯穿，不偏不倚撕碎了妖印脆薄而无支撑正中央处。
　　与此同时，剑锋一往无前，毫无阻碍地撞向谢恒颜的心口，连带身后无处可逃的容十涟，也一并踏向死亡深渊的最边界处——
　　自此，万劫不复。
　　※※※※※※※※※※※※※※※※※※※※
　　卷三完结撒花！大家可以放心，不会有卷四了，明天往后都是在收尾，而且这也是最后小小虐的一章，结尾保证是憨甜憨甜的……毕竟主角光环是不会轻易地狗带。
　　（我觉得我这么说有点毁气氛）
　　关于最后一段出剑的姿势，你们可以……脑补一下串糖葫芦，听起来有点残忍，但这也是谢恒颜走投无路的选择，反正左右都是一个死，他宁愿让印斟死的不那么痛苦，但其实俩口子都是这么想的，反而因此增添了对方的负担，所以……求印斟目睹此幕的心理阴影面积。


第291章 游清
　　倏忽之间, 耳畔传来数不清的碎裂声响，眼前乍然数道刺目灼烈的白光，却只短短一瞬，支离破碎的光影分散了又聚拢，最终无声融合至一处, 归于死水一般的静谧与沉寂。
　　谢恒颜最后一次睁眼, 周遭尽是挥抹不去的大片黑暗。混沌中，他尝试着伸出一双手，然所触及的空间冰冷柔软, 彼时空阔而无一物, 好似望不见底的一汪深潭。
　　原本堆积在铜京岛的白沙, 雾霭, 以及远方一声声悠长的船鸣, 伴随星点燃起微弱的火光, 都在那一瞬间消失殆尽，化为漫天无形的粉尘, 只消随意一阵风来, 便纷纷散乱至无影无踪。
　　谢恒颜乍然转身，神思恍惚间，好像回到了年节那时, 他与印斟手牵着手，并肩走在大红灯笼铺满路的小镇街头——然而方一眨眼, 周遭汹涌不断的时光陡然随之逆流, 眼前灯火闪耀的场面蓦地随风消逝, 无端又回到当年永村海岛上，他们几个人面朝大海，笑闹着挥舞手中的焰火，一同幻想未来的温馨景象……
　　海滩码头符纸燃成的星火，流落海上时的生死相依，来枫镇河滩外的七夕花灯，以及……最初于扶则山神祠的那一次重逢。
　　过往所有清晰至模糊的回忆碎片，都滚滚如同流水一般，不断与谢恒颜擦身而过，一切事物景象都在往来的时光中倒退，扭曲，碎裂，乃至最后彻底消失——
　　铺天盖地的黑暗之中，谢恒颜深吸一口气，终于颤抖着，缓缓朝外探出了双手。
　　但这一次，他所触碰到的，不再是往昔残余的温存时光，而是一阵紧跟着一阵，不断升温的灼热与尖锐撕裂般的痛感。
　　等他有所意识反应来的时候，周遭纷乱声起，冲天的烈火突袭而来，倏忽间照亮大半天空的边角。
　　——那是二十五年前，一场战火波及的残乱城镇。遍地皆是坍塌的废墟，随风燃起的剧烈火星，以及支离破碎的尸体无数。
　　在那摇摇欲坠的石墙后方，身形瘦弱的傀儡，赤着双足，怀中抱着一个呼吸微弱的婴儿，他们紧紧依偎在一处，艰难踏遍了无数的血海尸山……一时惶然之间，竟不知要往何处去了。
　　*
　　“这道业生印，原是我从别处得来的妖邪之物。现我将它交与你了，作为你我二人间的交换，你需带着我的孩子……带他……带他到尽量安全的地方去。”
　　四面充斥着无尽的浓烟与未熄灭的火星。
　　女人浑身尽是血污，大半张面孔虚脱变形，几乎是浸在汗与血水交融的残垢之中，伴随烈火灼烧后的焦枯伤口，致使此时此刻的她，竟如同地狱爬来的恶鬼一般狰狞可怖。
　　“那些人就在附近……他们不会放过我的。”女人一面咳着血，一面艰难地出声说道，“但我知道……我知道你可以做到，你与所有傀儡都不一样。你一定能保护他的……对吗？”
　　女人面前，是一具烧焦了的木人。
　　木人一动不动，目光呆滞，僵硬地瘫坐在她身边，仿佛用去很长一段时间，才愣生生歪过了脑袋，重复一遍女人所说话：“……保、保护他？”
　　“是，保护他。”女人用尽最后的力气，紧紧攥握住傀儡的双手。片晌过后，她深吸一口气，方自怀中一点一点挪出包裹着婴儿的襁褓。
　　傀儡尚未及做出任何反应，女人布满血丝的眼底，已陡然落下了泪来。
　　“如若不是被逼无奈，谁又愿意抛下刚出生的孩子，去做一个不负责任的母亲呢？”女人的嗓音止不住地发颤，“说到底，是我无福，是我无能，终究没法见这孩子长大成人……”
　　此话说完，女人终抬起一手来，将掌心那道温热发烫的妖印，轻轻贴在傀儡单薄的胸口。
　　“我命不久矣，今后……也只有你能陪这孩子，一辈子慢慢走下去了。”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沉，就好像随时将要消失一样，“傀儡，答应我，将来不论发生什么，你都一定要陪在他身边……明白了么？”
　　傀儡呆呆地点头，片刻，又无措地摇头，但女人却已偏移了目光，转向那襁褓中的婴儿，竭力挤出一抹苦涩的微笑。
　　“阿斟，你……千万不要恨我。”
　　女人温热的泪水，夹杂着抹不尽额血污，顺侧颊一点一滴淌了下来，顷刻于婴儿苍白的额头上，盛开出一抹鲜艳妖异的红花，“你只消记住，不论身在何处，爹娘都是永远爱着你的……往后啊，即便没有娘在身边，也会有人常伴着你，永远爱护你的。”
　　傀儡仍是愣着，不知又用了多长时间，才从女人口中，勉强学得一个完全陌生的新词。
　　“……爱？”他干巴巴跟着念道，“爱护他……”
　　“是啊，爱他，护他。”
　　女人含着眼泪说道：“我不是一个称职的母亲，陪不了阿斟直到长大，偏留他独自一人活在世上，该又是多苦命的一个孩子啊……”
　　傀儡抱起那襁褓中的婴儿，目光微垂，随即喃喃出声念道：“爱他，护他……”
　　“阿斟，对不起。我当真罪孽深重至此，事到如今，竟没能抚养自己的孩子。”女人骤然颤声，眼泪乍如泉涌一般纷纷滴落：
　　“如果一开始……就由你死了，也许这结果……比什么都好。”
　　眼前熊熊烈火燃遍了整座坍塌的城镇，傀儡黝黑而清澈的眼底，倒映着女人泪流满面的憔悴面孔，还有那怀抱中双目紧闭，仍旧未有一丝反应的瘦小婴儿。
　　恍惚间，傀儡探出半截冰冷的指节，试图点上婴儿熟睡时的侧脸——偏在这时，原本铺天盖地的迅猛火势，一层一层朝后退却消失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无端涌出的几许朦胧模糊的雾霭。
　　谢恒颜忽只觉得怀中一空，眼前流泪的女子，及襁褓中闭目的婴儿，原本四分五裂的石墙与废墟，遍地狰狞可怖的残碎尸体，通通都不见半分踪影。
　　直待周围白雾渐散开去了，身边俱成了空阔无人的一片，他好像踩在一张干净的白纸上，半忐忑地走过一段距离，最终在后方云烟缭绕的雾深之处，寻见一人极为熟悉的身影。
　　一袭罕见的雪色薄衫，苍白如纸般的透明肤色，近乎与背后环绕的云雾相互交融。
　　那人听见身后传来的脚步声，似并不觉得意外，这会就连头也不回，几乎是若无其事地打了声招呼：“……回来了？”
　　如此轻松寻常的语气，好像他们是相处已久的家人，眼下只是别过了漫长数十年的光景，最终仍是在另外一个时空的末端重逢。
　　“如何？这一别二三十年来，我想……你该长进了不少。”
　　那人低低一笑，说此话时幡然转身，映入傀儡双眼深处的熟悉面容，当真是与那画像相差无几的……
　　游清神君。
　　如此显而易见的清朗面孔，连带眼底不曾消散的戏谑笑容，仿佛他此番下凡来人间一趟，只是单纯为满足几分好奇的心思，亦或是毫无负担的游戏一场。
　　可谢恒颜却是愣愣的，彼时站定在原地，低头看见自身左心口处，赫然一道利剑贯穿的伤口，业生印早已撕裂成碎片，可他感觉不到任何的疼痛，正欲抬步上前时，另一头的游清已缓缓走了回来，如今只见傀儡这副狼狈模样，浑身的脏污，原是完整的木身嵌上了铁腿，一时竟是说不出的滑稽笨拙。
　　游清正如是想着，耐了片晌，竟忍不住嗤笑出声。他连连摇头，继而长叹出一声，偏头对谢恒颜说：“看来没有半点长进，倒是折腾坏了不少。”
　　“什、什么意思？”谢恒颜疑惑不解地问，“我的业生印都碎干净了，这会不是早该死了么？为什么又回你身边来了？”
　　“你说为什么呢？”游清笑了笑，稍稍往外侧让了身形，谢恒颜这才注意到一旁不起眼的角落里，另外躺有两具残缺不齐的傀儡人形——它们就这么静静地躺着，彼时头颈四肢俱已碎裂，俨然瞧不出半点完整的模样。
　　“别看了，都不中用了。”游清嘘声叹道，“当初我耗尽神力，笼统就做出三具木人儿，其中两具由那怪丫头带在身边，这会已完全毁没了人样。”
　　“怪丫头是谁？”谢恒颜愣愣道，“你说的是方焉吗？”
　　“唔……其实，我不知她具体叫什么。单只觉得有趣，原也是个可塑之才，确更像是只会高飞的鸟儿，直朝她自由自在的地方去了。”
　　游清说及此处，不由露出惋惜的神情：“只不过啊，她命也不长。说起来，我倒不求这丫头命如何之长，自她活着这些年来，总想方设法给我添些乱子。如今结界倒碎得一干二净，可那些个活人的命途终是殒了——你说吧，我游清堂堂一介活神在世，却因她此举欠了无数命债在身，岂不白白折损了我的功德？”
　　“我不知道。”谢恒颜浑浑噩噩的，只向他道，“我只想问你，方焉若是没了，那些结界也都没了……之后结界里的所有活人，是不是都随它一起消失了？”
　　游清扬眉道：“……是啊，不然你认为呢？”
　　谢恒颜一个趔趄，脱力跪坐在地，两眼呆怔地平视前方，一时也忘了自己在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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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里为避免剧情拖泥带水，省去一段比较重要，但没必要写出来的内容。
　　就是傀儡和印妈独处的五天，印妈算是傀儡思想上的启蒙老师，尽管那时他真的是个很呆的木头，但两个人的电波就是莫名其妙对得上，用一句话概括就是婆媳关系融洽。
　　印妈是很爱印斟的，爱到她觉得不能照顾印斟，是件罪孽深重的事情，所以才会说出“一开始由你死了”的话，其实这不是在怪罪印斟的出生，相反是她内心的对自我的谴责。
　　另外就是游清神君，这是一个非常脱线，几乎和主角的思想完全不在一个次元的扭曲人物。
　　作为神仙他活了十几万年，生活总是单调枯燥又乏味的，这时候他能干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去玩弄比自己更弱小的生命，看着他们因为命运不公而疯狂挣扎，对游清来说就是一件很有趣的事。
　　所以分析游清不需要带逻辑去看，他的目的非常单纯，就是他能玩的开心就好哈哈哈哈哈哈


第292章 无趣
　　“当初我做出三具傀儡，原不过是一时兴起, 想看那丫头造化如何……不想她能耐竟是大的, 倒给我整出这样的乱子，剩一堆烂摊子没人收拾, 叫我好容易游历一回人间, 属实捞得满手无趣。”
　　游清摆了摆手，一时既是叹又是哀的, 自言自语般的说道：“无趣，无趣, 当真无趣。”
　　谢恒颜听他说这一番话, 心头不知怎的，倒生出继续清明的意味。
　　他走上前去，向着游清，讷讷出声唤道：“神君，我有话问你。”
　　神君慵懒地坐卧在一旁, 忙着修剪指甲, 半晌才回声道：“什么事？”
　　“他们说你下凡一趟, 救了孤女凤子一条性命。”谢恒颜道, “你送她三具傀儡人形，还给了她完整的家，又传授她一定的能力。神君，现在的凤子已经死了, 我就想知道……你既待她不薄, 又赠与她一切, 如今人已去了，神魂俱散，往来数十年的光景，你看着她长大，可曾有过一丝留恋之心？”
　　谢恒颜说了这样多话，到头换来的，却是游清轻薄无谓的一声反问——
　　神君问他的傀儡：“……我为何要有留恋之心？”
　　谢恒颜一怔，随即尴尬道：“那你又何必待她如此？”
　　“哦。”高高在上的神君，今时斜睨着他愚钝无知的傀儡，傲慢而轻蔑地说道，“……你不觉得这样，挺有趣的么？”
　　谢恒颜失笑道：“有趣？”
　　“普天之下，芸芸众生，红尘之中往来又去，生离死别，物是人非……皆是瞬息万变，到头不过大梦一场。”游清眯起双眼，漠然与之解释道，“你见那最普通不过的凡人，一经点化，便自认为拥有通天的神力，能够扭转既定的命途——实际却是不自量力，空造一道虚幻梦境罢了。既如此，便看他们垂死挣扎，周而往复，浑然不知疲惫为何物，岂不是件不可多得的趣事？”
　　“……”
　　谢恒颜仍是怔然，彼时望向游清平淡无波的面孔，却只一瞬，又渐渐地会过了意来——
　　是了，游清他贵为天神，数万余年的漫长寿命，怕早已看遍了人世间的疾苦，如今凡人微不足道的半条小命，对他来说，都是再寻常不过的过眼云烟……方焉的来去看在游清眼中，也只能算是用来取乐的儿戏而已。
　　在这世上，本没有能让游清驻足回头的稀罕之物——若硬要说有的话，大抵也只有游清他自己，能引起他的在乎罢了。
　　那一刻，谢恒颜恍然大悟，他就站在游清的面前，忽然察觉到自己的渺小和卑微。
　　他们神仙眼里所预见的世界，原也只是一众麻木而机械的牵丝傀儡，往那滚滚红尘之中，摸爬滚打，前赴后继，却终究无法决定自身的生死与归处。
　　谢恒颜醒神时，不禁苦笑了起来，叹声说道：“原来，也不止我是傀儡啊……”
　　他们所有人，与他生死相随的印斟，为命运抵死挣扎的容十涟，尝试改变一切的方焉，被迫隐忍多年的成道逢……原都是在游清所见的平凡世界中，毫不起眼，偏又是独一无二的棋子之一。
　　包括方焉当年耗尽心力，对他自身进行的无数次改换，炼化业生印也好，分-身成为木人，创出无数的结界也好，这命途也还是紧攥在游清的手里，并未能得到任何形式的扭转。
　　“什么？”游清翩然回头来，显是对谢恒颜的话语漫不经心，因而听不真切，所以不知他说的什么，又或心里想的什么，遂重复问道：“……你说什么傀儡？”
　　“没什么。”
　　谢恒颜忽上前来，微弯下腰，以他恭敬而虔诚的姿态，缓缓跪伏在了游清面前。
　　“神君，我知道……你神通广大，无所不能。我是你亲手造的傀儡，不管怎么说，有幸能活至今日，也是我的福分。”傀儡抬起头来，犹是那双清澈黝黑的眼底，带有鲜少出现的严肃认真，“不过现在的我……孑然一身，一无所有地活着，有时不知自己是死是活了，倒是外界所有的物事，对我来说都失去了意义。”
　　游清眯眼道：“你想说什么？”
　　“求神君赐我一死。”谢恒颜道，“早在结界那时，我便想着没了印斟，也绝不独活了。”
　　“哦。”
　　神君淡薄的目光微微一动。片刻过后，他走到谢恒颜身边，同是弯腰，蹲在了他的面前，细细打量傀儡狼狈不堪的破碎面孔。
　　“原来木头也会动感情的。”游清一脸稀奇地说道，“你说那人类男子死了，你也不再活了。”
　　谢恒颜点头：“嗯。我不想活了。”
　　游清又问：“你爱他么？”
　　谢恒颜歪了歪脑袋，而后答说：“……爱。”
　　游清道：“你知道什么是爱？”
　　“……”
　　这一回，谢恒颜终于陷入了沉默。
　　而游清却是嗤的一声，轻轻笑了，随后他站立起身，袖袍一扬，长叹一声，与那仍跪地的傀儡说道：“我说啊，傀儡……不如你来帮我一个忙吧。”
　　谢恒颜黯然道：“我什么都不想帮。”
　　游清道：“你会愿意帮的。”
　　谢恒颜木然道：“什么忙？”
　　“帮我……‘还债’。”游清懒洋洋地说道。
　　“……？”谢恒颜登时变得紧张起来，“还什么债？我不想……”
　　然半句话没能说完，游清已是回头转身，堪堪朝那傀儡粲然一笑——下一刻，神君有力的大手伸来，径直贴上谢恒颜的肩膀，并压低声音说道：“当然是，本神欠下的人、命、债——”
　　傀儡黝黑的瞳孔骤然一阵紧缩，还未及做出半点反应，忽只觉得背后传来一股子大力，紧跟着身体往前一倾，整个人便随之一个趔趄，浑然朝下疾坠而去！
　　*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虽只短一瞬间疾速下坠的疯狂涌动之感，但自谢恒颜有意识原来，几乎是头一次，感受某种堪称“落地投胎”的错觉——恍惚间他如是想道，若当真如此摔得粉身碎骨，倒也算是另外意义上的有始有终。
　　……不过很可惜的是，游清并未给他一个“终”的机会。
　　黑暗里，谢恒颜猛地睁开双眼，方落地时的五脏六腑齐齐震颤，几乎要骇他咳出一口老血——但是傀儡没有老血，他就只能狠命地干咳，甚至一度要将三魂七魄都咳尽的那种干咳，直到咳嗽时的风声溅得漫天草屑子纷飞，谢恒颜这才有所意识地察觉到，自己正身在一处下陷的大草堆里，身下都是绵软温暖的稻草，隐约泛着一股子太阳晒过后的香味，甚是舒适好闻。
　　谢恒颜正想说，这是谁家的草堆呢……下一刻，草堆外有灯亮了，彼时正值深夜，不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带着哈欠的慵懒女声，幽幽的一路飘至耳畔：“这么晚了……谁啊？”
　　“不会是贼吧。”另一男声道。
　　谢恒颜浑身一僵，待要撒蹄子开溜时，眼前骤然亮起一道火光，黑夜里，忽对上一双全然陌生的眼睛，那是傀儡没见过的女人，一身最普通的农妇装束，简洁朴素的麻布长裙，再加光影下一副秀气而干净的脸孔，这会点着灯笼，看向草堆里的谢恒颜，眼底忽多出几分惶然的惊恐之色。
　　“抱歉，我是……”
　　谢恒颜刚想说，我是路过来的，真不是打劫偷东西的小贼。但他没来得及开口，女人身后忽传来一道异常熟悉的嗓音，此时跨前一步，走到谢恒颜陷进去的草堆外，转问那女人道：“……谁啊？怎大晚上跑到咱家来了？”
　　只那一刻，谢恒颜呼吸陡滞，连带大脑也一并停止了运转——因为正在他面前，近在咫尺的地方，隐有重重昏黄灯火的照耀之下，男子乌发青衣，一双黝黑圆润的杏眼，眉目温润中夹杂着说不出的傲气，恰与谢恒颜如此相近的身形，那是……
　　“阿爹！！！”
　　谢恒颜潸然泪下，陡一个翻身自草堆中坐起，随后踉踉跄跄地扑向了谢淙，控制不住地嚎啕大哭道：“阿爹，我以为你死了……呜呜呜呜……”
　　不知怎的，谢淙忽露出十分慌乱的表情：“喂，喂喂，你小子……”
　　谢恒颜一把鼻涕一把泪：“我的好阿爹……我再也不要离开你了……”
　　“你别乱喊啊！”谢淙涨红了脸，如此羞怒时的神情，竟与谢恒颜的模样如出一辙，“……快放开我！！！”
　　谢恒颜不管不顾，一头扎进谢淙怀里蹭来蹭去，但他下一声惊天地泣鬼神的阿爹没喊出口，身旁女子却是陡然扬手，一巴掌掴在谢淙俊朗清秀的侧脸上，“啪”的一声清脆声响！
　　——一时间，原本沸腾起来的空气，好像自那一瞬缓慢地凝固了起来。
　　谢恒颜的哭声止了，呆滞地抬起头来，看见谢淙脸上多出的五枚指印，偏他二人还没开口说一句话，方才那提灯的女子眼眶一红，泪水刷的往下淌了满脸。
　　她定定看向谢淙与谢恒颜相似到极致的两副面孔，不知想起了什么，忽也跟着委屈地抽泣了起来，颤巍巍地向谢淙说道：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人人说我配不上淙哥你，如今历经千辛万苦，好容易才与你结为夫妻——你倒是好了，这会子家花不如野花香，偷腥的野孩子都找上门来了！”
　　说毕，大喊一声：“谢淙，我看错你了！”随即转过身去，不知从哪儿抽来一根腰带，悬房梁上，二话不说踏上了凳子，含着泪道：“……你同你的野孩子过日子去吧！”
　　※※※※※※※※※※※※※※※※※※※※
　　甜甜的剧情从下半段开始了，回归之前的日常沙雕风格。
　　这里我也不绕弯子，游清说要谢恒颜还人命债，是因为之前的结界有方焉参与的关系，后期总体的命运走向是崩坏的，对于游清这样的神来说，生灵涂炭只会有损他的功德，他就急需一个老实人帮忙收拾烂摊子……至于这个老实人，也只有谢恒颜这样的二傻子。
　　所以谢恒颜现在的这个空间，是没有方焉参与的另一个世界，你们可以看做是平行时空，而且谢恒颜的空降时间很早，位于故事时间轴的前端。
　　关于印斟嘛，其实我也留了伏笔，不出意外的话两章之内会出现～


第293章 崭新的开始
　　这一下谢淙已慌了神，忙一把推开谢恒颜, 往那女人凳旁呼喝道：“荞妹！有话好生说, 切莫想不开去，这是劳什的野孩子, 我根本就不认识啊！”
　　谢恒颜听到这里, 也哇的一声哭了，抱住谢淙的裤腿颤声道：“爹, 你为了我连命也不要，怎能说你不认识我呢！”
　　“好啊谢淙, 我今天算是看透了你了！”那荞妹儿也是哭得满脸泪花, 当下什么也不再管了，抬脚一踢凳子，眼看就要上吊自尽，忽而这时，草堆外又亮起另外一盏灯笼, 不远处是一道矮而瘦小的身影, 走近了看, 方见是一名五六岁的男童, 彼时搓揉着眼睛，讷讷跑来问道：“爹，娘。大半夜的，你们吵啥？”
　　“乖彦彦, 我的苦命儿啊！”荞妹哭着从凳上下来, 谢恒颜乍一听到“颜颜”, 还以为她喊的自己。不想那叫荞妹的，却转往小孩儿身旁去了，一把将他揽进了怀里，又哭又闹道：“我的儿，我一早料到你爹这样的，他就瞧不上咱娘儿俩，总要往外头拈花惹草。”
　　“娘，你又来了，爹他几时拈过花惹过草？”小孩一脸无奈道，“每次不是一点风吹草动，都是你一哭二闹三上吊么？”
　　荞妹却一手指向谢恒颜，愤愤然道：“你看看，你看看，人野孩子都找上门来了，何曾将我娘儿俩放在了眼里？”
　　谢恒颜却是愣生生的，还没开口解释两句，谢淙已抢先上前了些，将那荞妹和孩子一并搂抱住，红着杏眼说道：“荞妹！你好歹信一信我，你我成婚至今，少说数载有余，我几时不曾将你放在心上？你说的这野孩子，我连见也不曾见过，他怎就成了我的儿子？”
　　荞妹哭道：“你说他不是你的孩子，偏你二人连五官容貌都长一模一样，要说不是你亲生的，那还能是谁生的？”
　　谢淙委屈道：“那你怎不问他，反倒问起我来了？”
　　二人如此说毕，皆又是相视一怔，末又纷纷偏头来，一家三口望向草堆旁的谢恒颜。
　　谢恒颜一双杏眼瞪得溜圆，这会愣是眨也不眨，只顾看着谢淙，片刻过后，又瞥向旁的女人和小孩儿，原那后来叫“彦彦”的娃子，也是生得一副清秀面孔，恰与谢淙与荞妹生得极是相像。
　　“我……”谢恒颜适才开口，却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眼前的人是他阿爹无疑，可归根结底……也不再是他阿爹了。
　　谢恒颜整个人呆呆的，大概用去很长一段时间，脑子这才渐渐地转过弯来——现如今的谢淙，虽仍是那副熟悉的模样，却俨然是个眉目舒朗的年轻之人，浑身上下充斥着说不出的朝气，远比先前病入膏肓的状态好得许多。
　　再加这会有妻有子，过得幸福美满，显然是在陷入落魄绝境之前——若当真如此，谢恒颜想，方才游清那陡然一掌下来，竟将他催赶到了几十年前，所有一切尚在伊始的时间节点么？
　　谢恒颜一时说不出话，那头一家三口也像见鬼似的瞅他，个个眼底都是怪异而陌生的神情。
　　后不知这么瞪了有多久，荞妹终于僵持不住，扬声向他唤道：“喂，小贼！”
　　谢恒颜陡一个激灵，应声道：“什么？”
　　荞妹道：“快说实话，你娘是谁？”
　　“……”
　　谢恒颜顿了顿，后又望向谢淙，不知想到了什么，终只是苦笑了声，回道：“抱歉，是我认错了。”
　　谢淙刚想说点什么，谢恒颜却继续接话道：“我……没有阿娘。”
　　*
　　二三十年前的铜京岛，人多而不杂，大多渔民依靠捕捞为生，彼此之间往来有序，且能自给自足，也算是扶则山外一带有名的富饶海岛。
　　谢淙一向最擅长手艺活儿，平日绘几张图纸，捣鼓几样零件，不然就帮邻人修补出海的渔船，赚些小钱预备将来给孩子读书用。
　　但谢淙他媳妇荞妹，嫁人前父母都是重病死的。而她前些年生了个大胖小子谢彦，身体也一日不如一日，每每依靠岛外运来的药材过活。
　　因那药材价格实在昂贵，能送来的渠道也就只有海陆一条，如此年复一年下去，荞妹自觉是个累赘，心思也愈发生得敏感自卑，往往一点动静就能闹得天翻地覆——尤其像谢恒颜这样，从天而降，偏又与谢淙生得如此一样，若当真是他同别的女人生的野娃，荞妹怕立马转头跳河里去了。
　　幸而谢恒颜人虽迟钝，却到底不是没脑袋的傻子，人家一家三口乐得逍遥自在，他要还傻乎乎地凑上去认亲，可不是给自己别人都找不痛快？
　　于是谢淙荞妹再三盘问下来，谢恒颜便只否认说不是，偶然路过认错了人罢，荞妹再问及他容貌之时，谢恒颜也扯谎说凑巧，硬要说便只能算缘分了，天下如此之大，哪儿能没不相似的人呢？
　　说完这些，谢恒颜只觉心头堵得厉害，撒开蹄子正准备逃跑。然而现天色也晚了，谢家两口子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这会只见傀儡一身衣衫褴褛，头发散乱，活脱脱从土坑刨出的可怜人儿，荞妹索性允他留下，暂住一晚，等明日白天再走也不迟。
　　于是谢恒颜推脱来推脱去，最后还是让谢淙和他媳妇拖进了家门——距那方才疾速坠落的草堆不远，即是谢淙惯来住的那间木房子，门前大片大片的花圃，及后门外种满菜的园子，一切都是谢恒颜最熟悉的景象，但它们都不属于他了，往后也不会因他发生任何改变。
　　荞妹问他从哪里来，谢恒颜当然不能说铜京岛，一时也编不出个地名儿，便只好说家在扶则山来枫镇。
　　荞妹听了不疑，反愈发相信谢恒颜的来处，谢淙也在后接话说：“……住来枫镇好啊，据说那有个璧御府成家，专程帮人除妖来的，近来府内又办了间学堂，如若有机会的话，真想送儿子往那儿读书去。”
　　谢恒颜杏眼一亮：“你说什么？璧、璧御府？”
　　谢淙道：“是啊，璧御府。”
　　“送儿子去岛外读书？”荞妹抚着小谢彦的脑袋，“你别想了，咱俩成日这样的忙，也没攒几个闲钱，何年何月能送他出去？”
　　谢淙只道：“你不必操心，这些都有我担着。”
　　如此说罢，荞妹的面色难免暗了几许，谢淙没注意到，谢恒颜却将一切尽收眼底，先也没说什么，只伸手抱那孩子在怀里，细细打量片刻。
　　这也是他不曾见过的，谢淙早夭的儿子谢彦……谢恒颜甚至不知他叫什么，原来彦彦颜颜，说的竟然是他，可只见了眼前面色红润，朝气蓬勃的小男娃娃，谁又料想他会早早离去呢？
　　乍然想至此处，傀儡不禁一声无奈长叹，这回谢淙却听见了，转过头来问他：“年轻人，叹什么气呢？”
　　“没什么。”谢恒颜道，“感叹一下人生万千，世事无常。”
　　谢淙拍拍他的肩膀，笑道：“什么无常不无常的，我看你我年纪相仿，未来的路还有无限可能，现不论有什么困难，切莫一早下了定论——毕竟人的命运，还需掌握在自己手里。”
　　谢恒颜闻得此言，却不禁微微失笑。
　　这是他与谢淙相识至今，他头次如普通父亲一般，同傀儡谈起与人生未来相关的话题——偏不是以真正的身份，而是个与他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现经谢淙如此一说，谢恒颜倒回想起来，若说谢淙曾一度认可方焉的做法，现看来也是不无道理的……原也只是两个因宿命相牵绊的可悲之人，妄图扭转命运，却终究亡于命运，至死未能做出一丝一毫的改变。
　　说到底，如今正年轻的谢淙，又能料想未来十年乃至二十年后，他的生活会发生如何怎样的转变呢？
　　那天夜晚，谢恒颜躺在他住过大半辈子的小木屋子里，仰望着头顶始终如旧的天花板，却是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
　　他摸到自己左心口处，那道妖印破损留下来的伤疤。现这道伤口正在慢慢地愈合，他却不知自己会变得个什么模样——游清说要让他还债，可傀儡不知要还什么债，如今他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躺着，想明天，想以后，再该往哪里做什么。
　　倘若时间当真回到了数十年前，那么现在的印斟，应该……
　　谢恒颜不敢往下想，他的印斟还没出生，世界如此之大，他应去哪里蹲守印斟的人呢？
　　傀儡彻夜未眠，至次日清晨起床时，方别过了谢淙荞妹二人，浑浑噩噩朝那离岛的码头上走。
　　原本谢淙没想去送他，谢恒颜也没打算让他送，两人在这另一处时空里，像陌生人一般地告别，然当谢恒颜踏上远航的货船，即将离开之前，谢淙的身影突然出现在了码头，摆手高唤他道：“喂，年轻人——”
　　谢恒颜应声回头，谢淙已走上前来，靠近货船的木梯，递给他一只巴掌大的纸包，不知装的什么，谢恒颜正要发问，谢淙却笑着说：“糖葫芦，我儿子爱吃的。我们缘分一场，又生得如此相似，权当给你送行了。”
　　谢恒颜眼眶一红，甚至忘了道一声谢，那头船哨忽然响了，船底浮起雪白的浪花，谢淙便站在沙滩上，朝谢恒颜挥了挥手，不远处的荞妹和谢彦也看着，小谢彦还望着傀儡嘻嘻地笑。
　　“那个，阿爹……不，谢淙。”谢恒颜挠头说道，“往后有条件的话，早些日子离岛，带你媳妇往大城里看病吧，届时儿子也能读书……岂不两样都可照顾周全？”
　　谢淙道：“我是这样打算的，具体当是如何，还需问问荞妹的意愿。”
　　谢恒颜言尽于此，也不多说，仅以双手抱拳，低头与谢淙道一声：“……保重。”
　　谢淙也笑了笑，傀儡说道：“保重。”
　　*
　　谢恒颜终是离开了铜京岛，他一度希望作为最终归宿的故乡。
　　此番行程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他却感觉随时间的流逝，自身的体能在一点一点地恢复到原状——看来游清有心不让他死，即便想方设法，寻个隐秘之处躲藏起来，也未必不会让他发现。
　　谢恒颜早已丧失了生的希望，然此时此刻，他唯一能够期盼着的，就只有打听是否真有穆府穆卯生此人的存在。
　　幸运的是，一切依照常理发展。谢恒颜自铜京岛乘了一回货船，中途往另一座小岛码头外停下，最终搭上一艘往扶则山去送货的渔船。
　　听那船头往来的渔民所说，近来海上的日子总不太平，好在是来枫镇璧御府那头，专程派人往这一带海域周围斩妖除魔，素日里出海又有人帮忙一并看护，众渔民这才勉强过得一阵和谐安宁，因此时常对璧御府的救助感恩戴德，赞不绝口。
　　谢恒颜便问璧御府如今家主是何人，渔民答说是成道逢，又说璧御府远比先几代家主在时热闹多了，成道逢门下自招了不少的徒弟，再加他那远房的亲戚康家夫妇，又往璧御府内设了学堂，据说教书教得当真不错，这下名声远扬起来，里外皆是忙得不可开交。
　　“那……那成道逢他娶了媳妇儿不曾？”谢恒颜忍不住问，“比如说……心仪哪家姓曲的姑娘？”
　　“他一天到头忙成个陀螺似的，还能心仪哪个姓曲的姑娘？”渔民闻言，纷纷摆手说，成道逢一心全放在璧御府上，恐怕一辈子也难操心终身大事。
　　谢恒颜一听，心说不对啊，成道逢原来爱方焉爱得要死要活，怎么放到现在，他偏甘心为璧御府贡上一辈子，不问感情不问婚娶呢？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谢恒颜认为成道逢这样一个人，说他思维僵化又古板，却又不是一定的古板，他总能在生活的空隙中寻得一丝漏洞，否则不至于与当年的思想产生共鸣。
　　谢恒颜原是这样想的。直到最后渔船靠岸，众渔民纷纷因忙碌四下散开，而茫茫无所目的傀儡，重新踏上了扶则山的土地，到这时他忽然发现了一个明显更为严峻的问题。
　　※※※※※※※※※※※※※※※※※※※※
　　不用急！老攻下章就出现了，而且出现的方式很意外，也很沙雕！
　　关于结局，我其实想分享我当时的三个思考：
　　1，印谢互相不认识了，一切重新开始，并且过上没羞没臊的日子。
　　2，他们中有一方不认识，养成从现在开始，并且过上没羞没臊的日子。
　　3，他们两个旧人，在新世界重逢，并且过上没羞没臊的日子。
　　我个人比较趋向于2和3，但犹豫了一段时间，也问了基友，最后选3的理由是，颜颜太苦了，如果给他一个小印斟从头开始，感情都是崭新的，需要慢慢去积累，何况另一个世界小印斟不一定会爱上颜颜。
　　他们不是命中注定，颜颜的出现是一场意外，如果开始没有方焉搞事的话，印妈也不会把印斟托付给谢恒颜。
　　而新世界里没有方焉的存在，所以按道理来说，还是颜颜x老印斟，年下养成固然有趣，但是老司机直接上手不是更（此处省略三万字）嘻嘻！


第294章 相遇
　　偌大一座扶则山里，什么都有, 一切也同原来一样, 甚至从某种意义来看，往林深处安居的山民不在少数, 但就唯独少了一样特殊的东西, 那就是……
　　游清的神祠。
　　谢恒颜确定自己没在做梦。然当渔船最终靠岸，他往扶则山上下里外笼统转了好几大圈, 除去山间几处显而易见的村庄与石路之外，当真没再见到当初神祠门前的台阶, 包括曾经古朴陈旧的屋檐, 所有与祠堂相关的一切，都消失不见了……
　　谢恒颜感到从未有过的迷茫，自先前坐船过海时，众渔民对成道逢的那番评价，他们说他忙到终身不娶, 那后来必然出现的方焉, 以及走入成道逢生命中的曲蓉一, 又会到什么地方去呢？
　　游清安排谢恒颜还债, 谢恒颜至今不知还的什么债，独他一人前往山林深处，询问那些来往经过的山民时，他们的反应也让谢恒颜全然无所适从。
　　“游什么神？那是个什么神？”
　　“没有这么个神, 也没你说的祠堂。”
　　“你打哪儿听来的游清神君？还什么下凡救世……可不是话本看多了, 魔怔了不成？”
　　“怎、怎会如此？”谢恒颜瞠目道, “先前妖祟成群入世，引起古镇内外战乱不断，可不是游清重新带回来的太平日子？”
　　众山民笑道：“你这人怕不是在做梦，咱这山外镇里向来太平得很呐，又是哪门子的妖祟入世，战乱不断？”
　　谢恒颜还待问些什么，山民们只见他满身的伤痕，一副枯瘦如柴的身形，衣裳也是半破不烂，想是从哪处乱城逃出来的难民，会问这些话也不算稀奇，于是纷纷笑过叹过了，也不再予以理会。
　　彼时倒剩得谢恒颜一人，叫天天不应，叫地不灵，独自走在这看似熟悉，实则完全陌生的扶则山间，只感觉现如今的整个世界，好像与他想象中的相差了太多。
　　成道逢并未娶得曲蓉一入门，数十余年前改变命运的战乱不曾发生，就连理当下凡前来救世的游清神君，也没有任何将要出现的迹象……人们待游清的尊崇依赖全无，甚至对璧御府而言，具有标志意义的山间祠堂也不在了。
　　那说到头来，游清让谢恒颜前往赎罪的这个世界，究竟还剩下了什么？
　　谢恒颜只觉得意冷心灰，也许所有一切的事件打乱又重置之后，他最最不愿去想的，那就是这个世界的印斟，很有可能不会出现了。
　　如果没有印斟在的话……
　　谢恒颜满脑子乱得厉害，他不敢继续往下去设想，今时抬眼扫过扶则山外一望无际的茂密长林，没有印斟，没有神祠，没有游清，什么都没有。
　　那他赎罪的意义又在何处？
　　正踌躇黯然间，忽山路旁走来一高两矮三道身影，近了看原是个年轻貌美的妇人，一左一右牵着俩漂亮的小姑娘，正往山林不远处摘那遍地的野花儿。
　　妇人左一声唤道：“红儿，莫跑远了，当心摔着！”
　　那叫红儿的姑娘应了一声，蹦蹦跳跳的，仍是嘻嘻哈哈钻进花丛中去了。
　　妇人只好又道：“绿儿，还不看好你妹妹，可莫让她胡闹了！”
　　谢恒颜微微一怔，随即侧过目光，见那山花烂漫间，着绿衣的小姑娘回头来，眯起双眼，挤出一抹天真无邪的笑容——
　　却只一瞬，她又跑向花丛里，一把牵过红儿的手，撒了漫天飞舞的花瓣儿，连连笑着招手道：“快来快来呀，咱们摘了花儿，回去做香包……”
　　谢恒颜上前一步，将欲跟上她们的脚步，身后那妇人却是轻笑一声，一面挪开了脚步，一面奔向两姑娘的方向，又是无奈，又是宠溺道：“哎呀，跑慢些，这么多花儿，还有谁来与你们抢？”
　　谢恒颜偏着头，看她们母女三人你追我赶，渐跑远了，不多时便消失了踪影，这空阔遥远的天地之间，便又剩他一人，孤单萧索的身形，却不知该往何处去了。
　　到最后，他只能蹲下来，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深处，眼前大片的天旋地转，而傀儡形单影只地停留在原地，找不到前进的方向，反要自此迷失在了这里。
　　*
　　谢恒颜自见过那极是眼熟的母女三人后，躲进原山间祠堂的那处山路末端，近半人高的小花丛里，独一人偷偷抹了几滴眼泪，等再出来之时，有路过的几个小童见了他，止不住地嘲笑说道：“这个哥哥好脏呀，都没有衣服穿。”
　　牵小童的大人只当是见了疯子，连连掩过嘴唇，带着孩子往别处避开了，边走时边说：“你可别不听话，不然将你扔了，将来同他一样，也没有家的。”
　　谢恒颜方听至此处，鼻尖儿一酸，再往自己身上瞅瞅，确也是破破烂烂的，到处全是伤口，竟没一处是完整的，这会连鞋底也踏瘪了，边角处沾满了泥沙，俨然一副叫花子的可怜模样。
　　就这样出去还债，怕更像是被债还了，当真脏得没眼睛看。
　　谢恒颜用力吸了吸鼻子，想他一时半会死不了，要不下到水里洗个澡也好——他记得之前还住神祠里的时候，祠堂往后不远的有条小河，那河水是常年流动的，用来清洗身体该是正好。
　　可转念一想，如今他这孤身一人，还有什么闲情洗澡擦身的？不如这么脏下去算了，反正他这也不受人待见，洗白白净净的给谁看？
　　原本是这样想的，可步子一时又按捺不住，谢恒颜在遇见印斟之前，是顶讨厌在水池待着，自两人在永村海岛上同住了一段时间，谢恒颜的生活习惯都在随印斟变了，这会惹得浑身脏污不清理，多少还觉得不大舒坦。
　　刚巧谢恒颜走到河流的下游，那儿的住民正洗完衣裳，家家预备着回屋做饭去了。这会放眼向周围望去，一个人影也没见着，谢恒颜绕河岸一旁的芦苇丛转了几圈，确认是真没别人在，于是二话不说，窸窸窣窣脱了外袍，脚尖往那水面上一沾——嘶，饶是刚入的春季，这河水也冻得骇人。
　　谢恒颜不禁一个哆嗦，往后退了几步，然不知踩到了什么，脚底板忽传来一阵刺痛，像是让什么锐物扎了脚，那一下激得傀儡眼泪都出来了，慌忙凑着往下一看，见那河岸旁的大石块上，赫然搁有一枚陈旧的兽类长牙，看形状应是狼或狗的，末端由一根儿皮绳系着，瞧着磨损十分严重，想是有些年头了。
　　“这是谁的狗牙！扎了小爷的脚丫！！”谢恒颜只觉倒霉得很，心里又是痛又是恨，偏还沮丧难过得打紧，“这年头谁往颈上框狗牙的？太混蛋了……怎能到处乱放，伤着人可咋办？”
　　正如是一说，忽见那搁狗牙的不远处，赫然还放了一堆崭新雪白的衣裳——自不必多想，应是那狗牙的主人落在这儿的。谢恒颜一时怒从心起，想到自己也没衣服穿，洗澡还要让狗牙扎脚，谁让这东西的主人不讲道理，那他也以牙还牙不讲道理便好了！
　　于是乎，报复心十足的傀儡三两下扒了自己烂的衣裳，随手往河边一扔，而后穿上那狗牙主人崭新的长袍，系上了腰带，套上了长靴，一并将狗牙也塞进了兜里，当时自觉神气得打紧，却不想那衣裳合不合身，靴子合不合脚。
　　方一转身往回走时，那白袍累赘的衣摆拖地面上，谢恒颜空荡荡的靴底刚踏上去，陡地一个打滑，整人随之一个踉跄，再让那奇长的袖子往前一绊，谢恒颜便是骤然朝后翻仰了过去——
　　片晌之余，只听一声天翻地覆般的剧烈响动，芦苇丛外水花四溅，草屑纷飞，雪白长袍的一角于半空之中停留了片刻，而后即是稀里哗啦落进冰冷的河水，随着微风与海浪的助力一起一伏。
　　谢恒颜一连灌进好几口水，咕咚咕咚声音响彻了耳畔，几乎同手同脚跃出水面的瞬间，紧闭了双眼，身体不受控制地疯狂摆动，四下正混沌黑暗间，忽感觉侧颊挨上一样暖热有力的物事。
　　“呜哇——”
　　谢恒颜惨叫一声，偏好像抓到一棵救命稻草是的，蓦地撑开两只爪子，发了狂似的往人身上又抓又挠，又抠又拽，末了直接伸出两条沾水的膀子，一把将人抱进怀里，大声喊道：“救……救救，救命，救命，救命！”
　　随后他只感觉身体一轻，整个人应声脱离了水面，冰冷的大脸盘子贴上对方宽厚而温暖的胸膛——
　　没错，是胸……
　　膛……？！
　　谢恒颜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浑身一僵，登时瞪大了一双杏眼，发现此刻正对上的，却是一人雪白的、光洁的、干净的、不幸中的万幸是平坦的……
　　没错，他在河里硬撞上了一个，光溜溜水淋淋的，正在洗澡中的裸-男，且经初步证实，腹肌的手感相当不错。
　　而当谢恒颜抬起头的瞬间，他是万万也不曾料到……这个裸-男的名字叫印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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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途出现一红一绿俩妹子，其实就是小绿和她活着的妹妹，妹妹是发大涝淹死的，目前这个时间段还没死成。
　　结尾本来是想断在印谢相遇这里的，但我觉得太开放了，打算把所有安排好的结局写完，总而言之，甜就完事了！
　　希望明早起来这一章不要被锁hhhhh


第295章 说来话长
　　有那么短暂一瞬间，谢恒颜觉得自己在做梦。
　　印斟怎会出现在这里呢？现如今的世界颠三倒四, 事件发生的次序与以往截然不同, 按道理来说，就算一切依照惯例持续发展, 那印斟也没可能在这个时间节点上出现。
　　而且……还是以这样, 毫无遮掩的形象, 站在水里，任由哭成狗的谢恒颜抱着。
　　不，印斟绝不可能是裸-男, 裸-男也绝不可能是印斟。
　　谢恒颜在意识到这点过后，清楚地明白过来, 自己是太想印斟了, 才会出现如此荒谬的幻觉。
　　于是他一把将裸-男推开，毅然决然地转身，连手带脚准备攀爬上岸——忽而这时，身后裸-男一把上前来, 宽厚的手掌扣住谢恒颜的手腕, 却实打实地用足了力气，好像生怕他会跑了似的，生生将人给拖拽了回来，并以低哑的嗓音向他问道：“……你又想去哪？”
　　谢恒颜登时头皮一麻，应了那声低唤, 无比僵硬地回头过来——偏这一回, 对上的确是那副熟悉至极的面孔, 锋利而不失温和的五官，彼时眉眼笼罩着一层朦胧的水雾色，于他黝黑深邃的眼底，却是说不出的沉郁与悲哀。
　　“你……”
　　谢恒颜一时说不出话，下一刻，印斟三两步上前，伴随哗啦的一阵阵清晰水声，傀儡再次陷入到对方暖热的怀抱里。刹那间，他的呼吸好像要停止了，满鼻腔里都是印斟身上熟悉的味道，谢恒颜闭上眼睛，甚至不敢用力去呼吸，他害怕做出任何一个多余的动作，他的印斟都会在眼前瞬间消失，化为不可见的泡影。
　　为什么？
　　谢恒颜满脑子的为什么。然而此时此刻，他确是在印斟的怀里，对方身体的温度透过河水缓缓传递至谢恒颜的心尖，那是他们曾经拥有过的温存，谢恒颜与之相触碰时，呼吸都忍不住地发着抖，一度近要激出汹涌的眼泪。
　　“为什么，你……”谢恒颜颤声道，“你会……在这里。”
　　他费力地扬起头，刺烈的白光照耀下，印斟背光后的面庞清晰映入眼底。
　　“我以为……”
　　谢恒颜一双杏眼染至通红，单与印斟四目相对的间隙，已然耗尽了全身所有的勇气：“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印斟沉默片刻，方低声说道：“我也是。”
　　那一瞬间，谢恒颜如愿得到了回应，眼泪却按捺不住，沿侧颊一滴一滴地淌了下来。
　　两人无声对望片刻，最终于水中紧紧相拥。谢恒颜以双手捧过印斟的侧脸，尚来不及开口说出一字半句，印斟已急迫地贴近前来，噙住傀儡微微张开的薄唇——这几乎是一次全然无法克制的深吻，印斟抱住谢恒颜的手掌用极了力气，甚至一度要将他单薄瘦削的脊背捏至粉碎。可谢恒颜好像已感觉不到疼痛，他就这么让印斟发了狠地吻着，那力道简直大得可怕，偏他完全不舍得放开，仿佛一旦由此放手，他与印斟的今生，便再也无缘相见。
　　方唇分时，傀儡苍白的双颊涨得通红，印斟也是乱了呼吸，这才缓缓将他松开，想到两人还在水里浸着，印斟忙将谢恒颜托抱起来，道：“上岸去吧。”
　　“没、没事。”谢恒颜推阻道，“衣裳都湿没了，还上去做甚？”
　　印斟见他穿的那身白袍，竟是自己下水前，放在岸边换洗用的，一时禁不住语塞道：“你……你怎么……”
　　“……这原是你的衣裳？”谢恒颜瞪眼道。
　　印斟：“……”
　　谢恒颜忙将兜里那颗“狗牙”也给掏了出来：“这牙也是……”
　　印斟不等他反应，已劈手将牙夺了去，抢先说道：“是我的。”
　　谢恒颜呆怔了片刻，泪止不住，竟又埋头进印斟怀里，呜咽似的大哭了一阵。印斟只好又拍拍傀儡的背，声音低低柔柔的，抚慰了一阵，末了等谢恒颜哭完，鼻涕眼泪全揩他身上，印斟终于叹了一声，缓缓开口说道：“快上岸去，当心着了凉。”
　　两人好容易才分开来，印斟让谢恒颜先上岸，拿来先前那身破烂的衣裳，浸水里勉强洗了一洗，再点火将他俩一块烘干了，这下谢恒颜穿着印斟的袍子，长了半截，印斟则穿着谢恒颜的破烂单衣，短了不知多少。
　　谢恒颜还想提议说换，印斟却道：“就这样了，天气还冷，等到镇上再换。”
　　他们又坐在河边歇了片晌，各自缓了口气，印斟动身打了几只山鸡野兔，搁木头堆上，用火烤熟了给谢恒颜吃。谢恒颜也撕下鸡腿朝印斟嘴里喂，两人疯了似的狼吞虎咽，沾得满手的油腥，活像那大山里的野人似的，说不出的古怪狼狈，最后各望着对方的面孔，又忍不住嗤嗤地笑了。
　　饱餐后的谢恒颜，终于有力气说话了，他便继续看向印斟，总觉眼前一切就像一场梦似的，怎么也看不够，怎么也不敢眨眼。以至于印斟让他看不自在了，忍不住回头问道：“你看什么？”
　　“没什么。”谢恒颜说，“想看你是不是真的。”
　　印斟道：“我也想知道，你是不是真的。”
　　谢恒颜却是笑了，他的笑容很苦，好像要哭出来了一样，印斟便过去搂住他，两人肩膀并着肩膀，谢恒颜感觉暖和多了，待过了一阵，才压低嗓音向印斟道：“你是如何到这儿来的？我本以为，你不会在的，这毕竟……不是你能来的地方。”
　　印斟静默了会，道：“这话说来话长。”说着从袖中取来那枚“狗牙”，它原是当初在永村时，谢恒颜当定情信物送给他的，傀儡最重要的两颗獠牙之一。
　　“那天你突然撞剑，连着方焉的业生印一起，之后整道结界跟着慢慢碎了。”印斟说，“我以为我也会死的，但是没有，结界破碎后的周围都是暗的，只有你的背影在发光……能看得非常清楚。”
　　谢恒颜紧张道：“然、然后呢？”
　　“我的行动不受控制，但能明显感觉到，力量是从颈间传来，等我后来意识到的时候，身体已追随你远离的轨迹，不断朝前移动。”印斟低声说道，“结界彻底毁灭坍塌之前，是你给的獠牙，一路引我到结界外的地方……”
　　“真有此事？”谢恒颜捧着那颗獠牙，垂目打量了半晌，不禁唏嘘道，“我以前怎不觉得，我的獠牙竟还有这般能耐？”
　　印斟想了想，方道：“傀儡木身受到妖印支配，獠牙毕竟是身体的一部分，原就很难得到完全的分离，何况你的木身……”
　　——何况谢恒颜的木身，本是生于游清的神力，想要摧毁已极是困难，那便更不必提肢体各部分的强行分离。
　　所以说，如今印斟能跟随他的脚步，一路追到眼前所在的世界，居然靠的还是谢恒颜嘴里的一颗獠牙！
　　也不知是命该如此，还是他二人缘分未尽，每当他们以为穷途末路的瞬间，命运往往又会为之另开一条蹊径。
　　一时想至此处，谢恒颜不免百感交集，怔怔然片晌过后，眼看竟要落下泪来。幸得印斟揽住他的肩膀，问道：“你呢？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谢恒颜这才抹了抹眼，傻笑着说道：“我这也……说来话长了。”
　　印斟倒是不急，只让他慢慢说便好。两人各又收拾了一番，偏都是一身乱糟糟的衣衫，当真狼狈得没眼看了，于是印斟领着谢恒颜下山，顺带找好心的山民另要了两件旧衣裳穿，期间谢恒颜向印斟娓娓道来，说自己是如何回到游清的身边，游清又如何一巴掌拍他下来，到这时间线完全紊乱扭曲的世界里“还债”的，而且具体还的什么债，谢恒颜一无所知，加之身边一个认识的熟人也无，他对印斟说：“如果不是遇到了你，可能我下到河里洗澡，便再也不出来了……真让我一人在这世上过活，还不如到水里闷死算了呢！”
　　印斟闻言，默了片晌，只对他说：“……哦。”
　　谢恒颜没好气道：“你哦什么哦！”
　　“谢恒颜。”印斟的嗓音不咸不淡，“你当初往我剑上撞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一旦你死后结界不会消失，偌大一个空荡的世界，就剩我一个人，同他们所有人站对立面……到那时，我会是怎般生不如死的处境？”
　　谢恒颜微微一愣，随即磕磕巴巴道：“那个，我……我……”
　　印斟道：“当初我对你说过的话，你究竟有没有放在心上？”
　　突如其来的质问，让原本温暖轻松的氛围，突然陷入死一般沉寂的僵局。
　　谢恒颜抿紧了薄唇，没有说话。印斟的眼神却好像刀子一样，一遍遍刮过他的面颊，那痛楚却是传递至两人身上的，无法言说的怆然与悲哀。
　　“我……我错啦……”谢恒颜咕噜两声，好像犯错的小狗一样，夹着尾巴，一头蹭进印斟的怀里，可怜兮兮地说道，“以后不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离开你了……我保证。”
　　印斟木然道：“你的保证，不管用。”
　　“管用的，管用的。”谢恒颜抓过他的大手，贴往自己心口上，让他摸摸那块愈合的大疤，“游清有意让我还债，不会由我轻易死的，你放心好了……”
　　印斟心头微松，面上却仍板着，冷冷向他问道：“真没事了？你别诓我……”
　　“真的没事了，活蹦乱跳的，死不了！”谢恒颜笑眯眯地说道，“我的斟哥哥，相公公，夫君君……原谅我吧，以后你说啥我都听着，再撒谎就是小狗，汪汪汪汪！”
　　印斟见他如此，终忍不住笑了，抬手一点傀儡的额头，硬声说道：“别乱喊，好生说话。”
　　谢恒颜嘿嘿两声，方甜声喊道：“夫君！”
　　印斟大手揉了揉他的脑袋，两人这才牵到一块儿去了，谢恒颜整一八爪鱼似的，缠在印斟的身上，他们边下山时，谢恒颜的小嘴儿叽叽呱呱，一路就没停过。
　　“我跟你说，我刚醒的那会，居然出现在铜京岛上……还碰到我阿爹了呢！”
　　印斟挑眉道：“然后？”
　　谢恒颜道：“但阿爹不认识我了，他有自己的媳妇，也有自己的孩子，他居然叫谢彦……彦彦！”
　　印斟只道：“你是颜颜，又不一样。”
　　谢恒颜叉腰道：“有啥不一样！就因为我是木头吗？”
　　印斟道：“因为你是我媳妇。”
　　谢恒颜咧开小獠牙一笑，没过一会儿，又拉着印斟扯东扯西地说道：“印斟印斟，我听说现在的扶则山里，没有神祠在了……你说游清神君，还有方焉和曲蓉一，他们都到哪儿去啦？”
　　“印斟印斟，咱们这又是去哪儿？”
　　“印斟印斟，你猜我刚在山里，碰见谁啦……居然是小绿姐，还有她活着的妹妹——小绿姐小时候，长得好漂亮啊！”
　　印斟：“……”
　　谢恒颜：“印斟，你咋不理我了……难道又生气了？……你为啥要生气啊？”
　　※※※※※※※※※※※※※※※※※※※※
　　到目前是印斟和谢恒颜的结局，下章大概会放出其他配角的结局，这回大概是没有任何悬念的he了，当然还有好多没有交代完的东西，我尽量下章一次说完～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也有未来印谢的小甜饼～


第296章 同归（上）
　　芒种来临之前，来枫镇没来由下了一场大雨, 以至于整座扶则山内外, 都环绕飘浮着一股子白雾般的湿气。
　　夏天来得委实太快。一切正如当年暑热之际，祠堂神像面前的重逢一般, 两个人, 一双烈日之下并行的颀长影子——只不过这一回, 却比以往又多出几许不同之处。
　　“印斟，你说夏天为啥这么热？”
　　“印斟，你说冬天为啥这么冷？”
　　“我就感觉, 时间过得特快，尤其是遇到你之后。”
　　小河滩外, 重叠无数的山林树荫下方, 水流涌动冲刷着遍地铺满的碎石。
　　谢恒颜与印斟二人，各赤着双脚，穿同样的浅青色的单衣，坐河岸旁的大树下磕栗子吃。
　　印斟拎来从镇上带的绿豆汤, 递给谢恒颜说：“喝。”
　　谢恒颜适时地闭嘴了, 整颗脑袋埋进碗里，滋溜滋溜地喝起汤来。
　　这一年的春寒走得很早，自他二人重逢至今日，不过数月有余，眼看着天都热了起来, 偏这两个都是没家可归的, 穷的叮当响, 谢恒颜问印斟之前攒的私房钱呢？
　　印斟扬了扬手，表示现在的他身无分文，俨然只是乞丐叫花儿一个。
　　至于原先那些积蓄，都上哪儿去了呢？
　　自然无需多说，伴随结界的消失毁灭，满世界的人全都没了，那便更不必提些身外之物。
　　而那破损结界留下的唯一产物，就只剩眼前活生生的一个印斟。
　　谢恒颜先前还对印斟的出现表示惊奇，怎的平白无故出现一个人儿，当真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斟哥哥。
　　直到后来才知道，印斟的出现并非偶然。早前谢恒颜落在数十年前的铜京岛，而印斟却无端出现在隔了海的另一端扶则山上——原是当初獠牙与木身脱离之际，印斟尚游离于破损的结界之间，未能从中全然脱身。因在途中獠牙一刻不停，势必追随木身的脚步，遂连带印斟的身体一并挪移，偏与未损完全的结界强行脱离分割。
　　然而说到底来，活人血肉远不及那木身一般坚固顽强，印斟与结界相分离时，自身的行动意识无法掌控，期间亦受到不可避免的损伤无数。
　　谢恒颜初时未曾注意，后有一日替印斟更衣之时，方见他颈肩往脊背腰胸处的伤疤不在少数，只是印斟一直留心隐藏，恐让傀儡见了徒增担忧罢了。
　　如今乍然一番撞见，谢恒颜险些没闹翻了天去，直嚷嚷带他下到镇里，赶紧的看大夫去。幸得见了大夫之后，说只些皮肉小伤，并不打紧，好吃好喝养一阵子，自然也就好了。
　　只不过他们近段日子，都是住在扶则山林深处，帮那群忙碌的山民们一块务农，比如种些小菜小花儿小草的，顺带包揽除草等一类相对琐碎的杂务。
　　而作为报酬，好心的山民则会留出空房来，暂供这无家可归的小两口子安身。
　　距离攒钱买下自家住宅的终极目标，大抵还差了十万八千里远。好在这两口子都是随遇而安的脾性，原在永村海岛时也过惯了这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普通日子，如今一旦忙碌起来，反将手头上的琐事当成一番无言的乐趣。
　　而且对于谢恒颜来说，只要有一间遮风挡雨的屋子，再加印斟无时无刻的陪伴，生活已经足够的美满幸福，倒没必要再来偌大一间空荡荡的宅子，反正来去只他们两个人，住那样大的空间反而显得过分冷清。
　　每天白天印斟上山砍柴，采草，应要求帮山民一起务农。谢恒颜则老实待在家里，织些衣裳，喂养些鸡鸭，末了做好一桌新鲜的饭菜，热气腾腾的冒着白烟儿，守好了等印斟回家来吃。
　　芒种过后不久，即是端午，晚上两人吃罢了粽子，摘一把艾草往门前挂过，刚好天气正热得厉害，他们又无事可做，便下到山底那条小河里去洗澡，顺带偷偷做点身心愉悦的“好”事。
　　说来他们自初时重逢一直到现在，还当真没尽兴痛快地来过几回。尤其刚遇到那么几天，两人几乎就是如胶似漆，只恨不是粘在一块儿的双生人，无奈于山民家的木头床板不够结实，当天夜里印斟给直接整垮了一张，后来几天没得床睡，都是窝在现铺的稻草堆里，谢恒颜嫌那草梗子扎人，拉扯了半天也死活不肯。
　　现在倒是好了，两人美滋滋的在水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也没有限制。等到完事儿了，再半推半就地上岸，谢恒颜已然是瘫软如泥，窝在印斟怀里动也不想再动。
　　这一整个忙碌的夏天，两人都过得说不出的朴实安逸。
　　小日子大概持续到冬天的时候，自来枫镇那头传来了消息，说是璧御府的康家夫妇二人，生得一个漂亮的大胖小子，成道逢亲自给他赐名康问，并收做门下第一的大弟子。
　　众人闻得此讯，纷纷前去祝贺，一时竟还有赶去定娃娃亲的，几乎都想沾一沾喜气。
　　谢恒颜一听却乐了，回头过去问印斟说：“哎，怎的康问成了大弟子，那咱们的斟哥哥算得什么？”
　　印斟沉默不语，谢恒颜便提议说，他们一块下到镇上看看。却不想此番一次入镇，先前那般朴素简洁的来枫古镇已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繁华喧嚣的无数条长街，尤其璧御府在无数次的翻修过后，面积远比先前那间小破宅子大出不少，过往进出的人群更是多到沸腾，时常将整一条长街围堵得水泄不通。
　　谢恒颜拉印斟过去看了三次，头两次连成道逢的影儿也没见着，第三次却是远在黑压压的人群之外，见他站在璧御府的台阶下方，神情素然，年轻时的那副凛然面孔，自是说不出的英气威风。
　　在他身边惯例站着一个霍石堂，仿佛从很久之前开始，他们几乎就是形影不离，从未有过先前那样剑拔弩张的对峙厮杀，好像原本发生过的一幕一幕，都是一场接近真实的幻梦而已。
　　那天印斟在璧御府的门前，沉默站定了很长一段时间。他们不能直接见到成道逢，所有与之相关的琐碎讯息，都只能从人嘴里囫囵听说，以至于后来的印斟，什么也没做，转身离开了璧御府的大门，终究没试图再去探究什么。
　　当晚他们坐在镇口的小酒楼里，印斟喝得酩酊大醉，谢恒颜守在一旁怔怔地看他，直到夜色将尽时，才小心问出一句：“你难过么？”
　　印斟摆了摆手，把脸埋进谢恒颜的膝盖，仍是不曾出声说话。
　　要说完全没有感觉，那必然都是假的。曾经拥有过的荣耀、亲情、家园，以及一度纠葛过的爱与恨，现都凭空消失了，愣是一点痕迹也不曾留下。
　　印斟和谢恒颜，两个原世界遗留的旧人，相互依偎着难舍难分，只有对方才是彼此存在过的唯一证明。
　　印斟说：“有时觉得很玄幻，人来过的某个世界，说消失就消失了，这样不付出任何代价，未免也太过简单容易。”
　　谢恒颜却道：“谁说不付出代价呢？咱俩这么一起，可不知付出了多少的代价。”
　　印斟问他：“你还会离开我吗？”
　　谢恒颜摇摇头，将印斟揽进怀里，温柔地抚摸他的头发，说：“再不会了……”
　　——事到如今，他们所在的世界，没有游清存在，没有曲蓉一存在，当初因方焉陷入战乱的城镇也不在了，一切景象平静如初，就连朝廷一度下达的“禁妖令”，也不曾听闻半点相关的讯息。
　　直到后来，谢恒颜方才渐渐得到了证实，原在璧御府目前所有的认知之中，并无“傀儡”此类妖物的存在——换句话说，也就根本没有这妖。硬要算来，谢恒颜的出现，还是开天辟地第一只傀儡，珍稀得很，也不知有没有后代存在的可能。
　　至于其他一些的小妖小祟，或是走火入魔的活人死人，单靠璧御府就能得到有效的解决，寻常镇民也是各自乐得自在，压根没啥可怕可愁的。
　　这世界如此的平静，简直平静得有些可怕。印斟也担心后续闹出什么大的风浪，遂隔日后与谢恒颜收拾着启程，预备到当初孤女凤子出现的翡石村，看能否蹲守到她的出现。
　　近入冬时，他们停在了不远的归杨小城。等到挨过了冬至，又吃了不少的饺子，窝在暖融融的小客栈里滚了几道，日子过得很是滋润——一直等快到除夕夜的时候，两人才恋恋不舍地离城，慢吞吞往那翡石村里去了。
　　但也不知是时间问题，还是机遇的问题，他们累死累活的，几乎寻遍了整座山村，仍没遇见一个叫凤子的人，叫曲蓉一的没有，叫方焉的更是没有……两个人一时正纳闷着怎么回事儿，忽从翡石村外头传来了消息，说是隔壁穆府家的四公子，如今赶着喜庆的日子，上门来翡石村曲家提亲了。
　　谢恒颜方听至此，不由激动地说道：“听啊，你爹，是你爹来了！你爹你爹你爹啊！”
　　印斟也有点高兴，只是他性子内敛，始终按捺着不曾出口罢了。本来两人都准备好了，一个要去拜见他爹妈，一个看看自家公婆，那会谢恒颜都准备好了措辞，如何与他二位解释这个印斟是从哪儿来的，又如何解释二三十年后，他们的儿子娶了个傀儡，对方性别是公的严峻问题。
　　结果在那之后，穆府的四公子穆卯生，上翡石村娶的那姑娘……姓曲，且还是历任村长家的宝贝千金——这与一开始的走向完全不一样，原本的穆卯生蔑视族规，不惜一切娶回与他同姓的妻子，此后开启了这对叛逆鸳鸯亡命天涯的艰苦路程。
　　偏他现在怎就服了软？怎就此听从了家族的意愿，轻而易举地与翡石村曲家联姻去了？这还是当初那个叛逆不羁的穆卯生吗？
　　谢恒颜依然感到很不甘心，这下硬要拉着印斟一起，看穆卯生和这姓曲的女人一起，会不会还生下一个与印斟一模一样的俊朗小伙儿？
　　——然而事实证明，他俩都想错了，且还错得一塌糊涂。
　　※※※※※※※※※※※※※※※※※※※※
　　这一章分成两部分，明天老时间咱们继续！
　　关于印爹的结局我是没有犹豫，因为在家族强烈压制下的两个人，要说走到最后其实是非常艰难的。
　　相反的，这个世界没有方焉存在，就不需要穆家夫妇作为游医，保持那份初心悬壶济世，救遍天下苦命之人，而穆卯生的妻子也从先前的穆家姑娘，改换成了曲家的姑娘……当然这不是渣，只是方焉消失后各人物的命途也发生了转变。
　　说到这篇文的番外，肯定是有的，而且印谢放在首位，想写一点日常小甜饼啥的，还可能会有和隔壁《拒不为师》的小彩蛋（很久之前的脑洞）
　　甚至想写印斟和谢恒颜的现代同人文hhhhh


第297章 同归（下）·正文完结
　　印谢二人暂住在翡石村中，耐下性子一直等到年后四月, 正值春暖花开的大好时节。
　　其中突然有一天, 穆家的人前来报喜说，曲姑娘她生了——众人纷纷问, 生了个啥子？
　　来人答说, 生了个眉清目秀的小姐，甚是富贵讨喜的面相, 穆府一家老小都珍爱得打紧。
　　印斟乍然听至此处，差点没给吐出一口老血。
　　就连谢恒颜也浑浑噩噩的, 拉着印斟连声问道：“会不会搞错了什么？你其实……不是你爹亲生的？”
　　印斟简直头疼得厉害, 等到完全会过意来，反手一把拉过了谢恒颜，这回干脆等也不想等了，二话不说调头上马，仿佛这破地方一刻也不能多待似的, 直朝远离翡石村的方向绝尘而去……
　　话说回来, 那穆卯生与曲家的姑娘, 原本就是两情相悦, 之后奉子成婚，一早已瞒下曲穆两家人，背地里头悄悄地私会，一时之间郎情妾意, 两人爱到了深处, 自然山盟海誓, 连那至死不渝的承诺都有了，哪儿还怕什么违背族规？
　　穆卯生啊穆卯生，说到底还是那个叛逆的穆家四郎，只是换得一个时间，换得一个背景，他的脾性从始至终，未曾有过任何一刻的改变。
　　但印斟对他此般做法十分的鄙夷，只听闻那二人早已私相授受之时，便生出几许难言的轻视之心。
　　“即便穆曲两家早有姻盟之意，说到底他二人私下行如此之举，任人听了也多半会批不成体统。”印斟冷冷说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可当做儿戏对待？”
　　谢恒颜听他这么一说，不禁掩唇笑道：“照你这么说，咱俩也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且私底下也什么都干了，不是越发的不成体统？”
　　印斟耳根一红，先没开口说话，谢恒颜已是抢先说道：“我看你啊，就是心里愤懑不平，认为你爹娶的不是你娘，生了个女儿也不是你，所以感到大不痛快……是不是？”
　　印斟：“……”
　　“可是你想啊，印斟。”谢恒颜调侃道，“如果他们真按原来的走向，你爹你娘一块儿私奔去了，再生出一个小印斟来——你说，我是跟着你这大的，还是跟着那小的去？”
　　“嗯，你说的对。”印斟忽道。
　　谢恒颜：“……？”
　　“我是觉得，我们之间……差了点什么。”印斟拉过谢恒颜的小爪儿，反是一脸认真道，“我这一辈子，认准一个人，哪怕到下辈子，也定要同他一起的。谢恒颜，你我就差拜堂成亲了，左右也闲来无事，不如将正事一并办了……你想上哪儿办去？”
　　“等、等等……”谢恒颜脸也红了，禁不住结结巴巴道，“你说办啥正事？我……我听不懂啊。”
　　印斟道：“拜堂、成亲，我娶你。”
　　“打住打住……”谢恒颜道，“凭啥是你娶我？不能我娶你吗？”
　　印斟干脆道：“也行。我都行。”
　　——反正到了床上，谁上谁下，一目了然。
　　谢恒颜不知其中利害，反争强斗狠似的说道：“我也都行。”
　　于是乎，两人就近停了下来，选在不远处的归杨小城，花干近来好不容易攒起的积蓄，一人置办了一套婚服，且都是量身定做的，上等绸缎，待选得恰好的良辰吉日，又喊来几个做这行儿的小厮，吹拉弹唱，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一时热闹得不可开交，仿佛竟成真的一样。
　　印斟和谢恒颜，如今两个没爹没娘的人，索性以天为证，以地为媒，既穿得一身大红喜服，一高一矮两道身影，俱是以男子的梳妆打扮，长发披肩，红冠束起，如此一来，谢恒颜便愈发显得眉清目秀，如玉雕琢，印斟更是瞧来丰神俊朗，气宇轩昂。
　　他们拜过了天地，末了，又彼此对着深深一鞠，谢恒颜倒是头次见到这般场面，心里感觉既新鲜又兴奋，彼时抬起眼来，深深望着印斟百看不厌的面容，印斟也带了抹淡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瞧。
　　等到了夜里，满室的灯笼蜡烛纷纷点燃，大红的窗纸纱帘铺得遍天，印斟与谢恒颜面对面坐在窗前，印斟自鬓间剪下一缕黑发，与谢恒颜的头发并一块打成了结，再细心收进了盒里，说：“……这是结发。”
　　谢恒颜问：“是不是这样，我就算你明媒正娶的媳妇儿了？”
　　印斟抬手勾了勾他的鼻尖儿，说：“你不一直都是？”
　　“是是是！一直都是！”谢恒颜反握回印斟的手，红光照耀下的面庞漾成了桃色，一双黝黑的眼睛倒映着彼此的脸孔，这会竟是温柔的不像话了。
　　“颜颜。”印斟单手捧着谢恒颜的脸，低声说道，“我有时真的害怕，这像一场不真实的梦境一般。你说我们走到今天，能有这般圆满的结果，过后真不会像那道结界一样，再次消失不见么？”
　　谢恒颜道：“你何时竟变得这样患得患失？就算消失又如何呢，你有我的獠牙，终归是离不开我的……咱俩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这样绑一块儿了，再也不会分开。”
　　印斟想了又想，终是回他说：“……嗯。”
　　两人如此坐着对面儿，又各饮了交杯酒，谢恒颜原也是个没酒量的，不过片刻已有些醉意，便只呆望着印斟，痴痴傻傻的一阵浪笑。印斟话不多说，扑上去即是天翻地覆的一阵亲吻，直亲得谢恒颜喘不过气来，连连扒拉着他求饶道：“好哥哥，饶了我罢，这才刚成亲呢，如此不消停下去……早有一天，给你弄出一窝娃来。”
　　印斟笑道：“你是木头，如何生得一窝的娃？”
　　谢恒颜拍拍肚皮，自豪地说道：“给你生一窝小树苗呗……”
　　印斟只道：“如此看来，还是过程更加重要。”
　　说毕直将傀儡摁进了怀里，烛灯一熄，床帐一拉，溢满室的旖旎风光，所谓真正的新婚之夜，现在才只刚刚开始——
　　次日晨时，谢恒颜腰酸背痛地起床，印斟自觉守在一旁端茶递水，顺带替他更衣穿鞋，原还说想帮忙烧菜做饭了，谢恒颜忙下床来，连声惊恐地道：“你还是别做饭了，我可害怕死了……”
　　印斟不高兴道：“之前在永村，你生病的那阵，难道不是我在做饭。”
　　谢恒颜才懒得听他诡辩，于是两人各梳洗罢，又穿得一身颜色相近的着装，就想往常的每一天一样，手牵手上街去买早点吃。
　　白日里的归杨小城，虽不比现如今来枫镇那样热闹喧嚣，却也到底是一番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的忙碌景象。
　　印斟牵着谢恒颜手，生怕将他弄丢了似的，两人一前一后在街上走，谢恒颜手腕让他扣得老紧，死活不肯松开半点。
　　“你那么使力做啥？”谢恒颜道，“昨儿晚上还没用够不成？”
　　印斟道：“……我怕你跑了。”
　　谢恒颜眼睛一横，刚想说句“不会跑的”，正巧这时，身旁有人用力一挤，谢恒颜整个人一下就歪了，一会子没能注意到，便将不远处的姑娘给碰倒在地，连她手里成了堆的包裹稀里哗啦地散了一地。
　　谢恒颜吓了一跳，慌忙弯腰帮着去拾，然方低头到一半的时候，却只见那散满地的包裹里头，竟然装的都是些新鲜的药材。
　　这会印斟方走上来，顺口问了一句：“没事吧？”
　　“哎呀……没事没事。”
　　那姑娘方抬起眼来，捋了捋散乱的刘海，继而露出一张带着微笑，却又格外英气的五官面庞。
　　印斟与谢恒颜乍然看上一眼，偏是齐齐怔在了一旁，各自对视了片晌，谢恒颜抢先开口，直愣愣盯着那姑娘道：“是、是你？”
　　那姑娘道：“怎么？咱们认识不成？”
　　谢恒颜俨然是一脸呆滞的模样——他俩何止是认识？瞧这女子熟悉如初的面庞，上辈子可是过了命的交情，她将她的业生印撕下来，强行赠与了谢恒颜续命……想来谢恒颜是永远也忘不了的，这个堪称奇迹般的女人，她竟是印斟的亲生母亲呀！
　　“……”显然的是，印斟也模糊地忆了起来，只看谢恒颜的反应和表情，便愈发跟着十分确定，她应是穆卯生当年所娶回来的同族女子，不过自打脱离结界之后，她与穆卯生今生也失了缘分，再无任何的纠葛联系。
　　“抱歉啊，二位，我今天还得赶码头上送货……可不能在这儿继续耽搁了。”那穆姓女子仍是一笑，嘴角弯起来的弧度，确是与印斟的模样极是相像。谢恒颜一时都看得呆了，却不过短短一瞬，那女子背过了药箱和包裹，头也不回地转身，挤入黑压压一片的人群之间，成为无数嘈杂喧嚣中不起眼的一点。
　　谢恒颜本想开口再喊，印斟却将他拦住了，并轻轻地摇了摇头。
　　“怎么了？”谢恒颜疑道，“那是你的阿娘，不和她打个招呼吗？”
　　印斟沉默了一会儿，方道：“不了，她有她的生活，何必前去相扰。”
　　谢恒颜道：“只看一眼，就满足了么？”
　　印斟牵过傀儡的手，长叹一声，不知是喜是悲，只淡淡与他说道：“满足了。”
　　说毕，两人同是回身，恰与那女子全然相反的方向，印斟单揽着一个谢恒颜，无形中相隔着层层叠叠汹涌的人海，最终已是越离越远，越离越远，直到完全看不见了。
　　“接下来该干什么呢？”谢恒颜道。
　　“吃饭，回家，睡觉。”印斟回答的很是干脆。
　　谢恒颜嗤嗤笑道：“说什么家啊？咱俩还没有家呢。”
　　印斟搂过他道：“会有的。”
　　“没有钱了。”谢恒颜拍拍空荡荡的荷包，可怜又嘲讽地说道，“咱俩没事成什么亲呀？光搞那些排场，都花了不知多少的银子。”
　　印斟挑了挑眉，正待开口说话，谢恒颜却忽地拉过他的大手，一脸兴奋地道：“哎，印斟，你说咱俩……要不开家铺子去吧，这样每天既热闹，还能赚钱养家呢！”
　　印斟问道：“你想开店？”
　　谢恒颜道：“是啊是啊！我当老板，你当老板娘！”
　　印斟反手一记勾来，硬将他的傻子傀儡朝上一举，托抱了起来，只恨不能高高过头顶。吓得谢恒颜上下扑腾不停，印斟却毫不松手，眯着眼睛反问：“你说谁是老板娘？”
　　谢恒颜冲他做了个鬼脸，末了，又甜甜地笑了起来，一如当年转身回头之际，露出尖尖的一颗獠牙，直冲印斟喊道：“我说你是，你就是了！”
　　印斟盯他瞧了半晌，方慢慢松了力道，揽过那傀儡纳入了怀中，终是意味不明地笑了起来。
　　彼时正值人间四月，春山如笑，暖风吹拂了归杨小城里外的长街一道，漫天飞舞的桃花雨絮，红满梢头，绿枝缠绕，愈渐遍布了行人往来的路途。
　　谢恒颜与印斟站在那背光的街边角落，周边俱是数不清的春景盎然，身后是近二十年来，他们早已辨不清的琐碎回忆无数，身前则是再往后的每一个年头，都刻满了携手并肩的漫长旅程。
　　※※※※※※※※※※※※※※※※※※※※
　　写到这里，一口气，终于完结啦！！！
　　首先感谢所有陪伴至今的小天使们，这么又臭又长的一篇文，追下去真的是一种很大的勇气！
　　谢谢你们对我的不嫌弃，这篇写到中途的时候没有刹车，导致没有控制好篇幅，反正后来回想起来，真的有很多严重的缺点，也是导致文扑街的一大原因。
　　不过我是不会放弃的！下本开《重生后我与孽徒真香了》，文名是想迎合晋江的风格，但我的个人风格不会大改，只是说在剧情的梳理上，和文字的简洁方面做了深刻的检讨和反思，绝对不能继续走傀儡扑街的后路。
　　然后关于这篇傀儡呢，完结后我想休息一天，番外放到周四再更，让我想想番外能写点啥子……其实大结局把我基本最想写的都写了，就结婚走形式这一点，我个人觉得结发为夫妻还是很重要的，比如上本《拒不为师》匆匆忙忙就没写成。
　　说到最后印斟为啥没去打扰她的娘，其实也是很好理解的，现在的印斟二十五～二十六岁，他娘的年龄可能比他还小点，贸然打扰反而会弄得不太自在，所以觉得能见到她，各自安好就满足了。
　　总而言之，文文写到这里，真的蛮不舍得的，颜颜的设定是我很喜欢的设定，不弱不强，可以看到他傻乎乎又倔强的地方，可能前期看起来娘兮兮的吧，但不可否认他的战斗力也是超强的。
　　感谢追文到这里的小可爱们，咱们下本师徒文见呐～你们一定可以看到我的进步的～～么么哒


第298章 老板与老板娘（1）
　　近来热闹如常的归杨小城里，突然冒出一间从没见过的簪子铺。
　　据说他们家的发簪, 大多乃是木制, 簪身上刻有各式各样繁琐的花纹，做得极是精巧又别致, 再加大红的灯笼往上一打, 远远看来流光溢彩，不多时便能惹得一众姑娘流连不断的目光。
　　有时不光引得女人们停步驻足, 就连男人们也总到这铺上来光顾。有的买来送给姑娘，有的买来送给媳妇, 还有拿去孝敬自家老娘的……自然, 也有男人用的朴素木簪，随手挽一挽束在发间，那也是说不出的英俊潇洒，风流倜傥。
　　说到那簪铺收钱的老板，确也是个模样标志的大美人儿。
　　周围人只瞧他一双水灵的杏眼, 五官容貌生得明艳动人, 青葱一般又细又长的十指, 搭在那整齐排列的木簪之上, 捋一捋，摆一摆，更添几分别样的姿色与风情。
　　可惜那簪铺老板，偏是个不折不扣的男人。
　　惯例的, 只见他笑口常开, 眯一双好看的杏目, 着一身青色的长袍，脑后系着浅织纹的发带，不时随风幽幽飘得满眼。这会看来了客人，便懒洋洋地趴门口那儿，嬉皮笑脸地招揽往来的姑娘，直说：“买簪子啦，姐姐们进来看一看，瞧一瞧。”
　　但凡听他一口一个姐姐，一口一个妹妹，多么甜的嗓音，只叫一声便给引了过来，纷纷攘攘直往那簪铺的大门口里头涌，那时的生意叫一个热火朝天，只恨不能将整间铺子给踏平去了。
　　据说那簪铺老板，竟是个有主儿的人。
　　素日里，但见他一人在店门前守着，吆喝长吆喝短，却不见那老板娘的半分人影。一时有几个好奇跑去问的，那老板嘻嘻一笑，指那铺前成排堆放的簪子，说：“这些木头簪子，都是我媳妇儿帮忙雕的，归我拿出来叫卖，咱们一人管里，一人管外，平日都是有分工的。”
　　又有人问：“怎不带老板娘出来看看？”
　　老板笑说：“媳妇儿怕羞，从不敢出来露面。”
　　如此瞧来，那老板娘的手艺当真是好。论是多粗糙的一块木头板儿，到了老板娘的手里，便像是突然有了生命似的，那花纹刻得叫一个活灵活现，任是谁人见了，都立马拿着爱不释手。
　　故而方圆几里的乡亲父老们，时常到他们店里，偶尔是叫改一改簪子，隔天早上就能见好。自也有见那老板生得标志，说话风趣，往往凑上去瞎聊天的，原先还只一个两个，后来姑娘婆婆们凑得多了，总要将那簪铺门前围堵至水泄不通。
　　至于这事儿是如何解决的呢？
　　原是有的姑娘不信他娶了亲，总要明里暗里各献殷勤，对那簪铺的漂亮老板百般试探。
　　之后突然有一天，簪铺老板没了踪影，里外也没见着他的人儿，直到差不多日上三竿的时候，才从店里走出个从未见过的陌生男人——见那出挑的眉目与身姿，确也是极为罕见的丰神俊朗。只可惜眼底总带了微许锋利的意味，瞧来正是十足的煞气，直叫人见了也难敢前去接近。
　　——街坊们纷纷问他是谁，而那簪铺的老板又去了哪儿。
　　男人只说，老板昨儿夜里闪了腰，须得歇息几天，近来这几日都由他在门前照料。
　　至于其他什么具体的，这个男人姓甚名谁，究竟又是从哪里来的——旁人虽是问了，却未曾得到任何相应的回答。
　　于是姑娘们盼星星盼月亮啊，等了第一天过去……没等到人。
　　而牢牢实实到了第二天，还是没人。
　　等到第三天的时候，那可怜的、像是一阵风来就倒的小老板，终于从他家铺子里头钻了出来，一瘸一拐的，转头扎在那男人的肩膀上，十根青葱般的指头，抓过他的衣袖，没了命一般地拧，拧，拧，发了狠地一阵狂拧，边拧边还恨恨出声说道：“你……你……你，太过分了你，昨晚……昨晚你……”
　　不料这一番堪称凶狠的“缠斗”下来，那一向冷冰冰又不苟言笑的沉闷男人，却对着使劲儿跳脚的小老板，唇角一弯，克制不住似的笑了起来，如同一座刚刚融化的雪山。
　　再后来，小老板逢人便重新介绍，指着那身形高挑而瘦削，眼底又多有几分傲慢的男人说道：“行了行了，都不用瞎猜了，这位是我家媳妇儿——可巧，他是个男人，而我也是啦。”
　　*
　　谢恒颜决定开簪铺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只最开始的时候，两口子没想好做啥，再加身上闲钱也不够多，于是原本的簪子铺没开起来，只包揽了一处无人问津的小摊，两人半天摸不出一点门道，做出来的东西委实不太像样，日子因此过得十分清苦。
　　印斟大概在年底冬天的时候，无缘无故病了一场，发了一次高烧，前后近昏睡好几个晚上。谢恒颜红着那双杏眼，守在一旁，一时只觉得天都塌了，日子也不需要过了，他甚至已做好了打算，一旦印斟醒不来的话，那他也势必随他一并去了。
　　幸而后来捉去看了一道大夫，说印斟身上留的都是陈年旧伤，也不知是从何处带来的，总归都是伤入了肺腑，等到将来年迈身子弱的时候，恐怕越发变得难以支撑。
　　旁人且不知这伤势从何而来，但印谢二人心知肚明，当初脱离结界需付出多大的代价，依照普通人的身体状况，压根都没法直接承担——何况又像印斟这样，对待身体总不大在乎的，寻常日子里伤了多少，他自己大抵也不曾留意。
　　如是一来，开回几副药方，又叮嘱了少许注意事项，且让印斟回去好生调养。
　　——却也因着如此，谢恒颜的心头落了道根，总担忧是不是哪一天，印斟会突然没了，或者突然从他眼前消失，之后再不会有相见的机会。
　　所以每每午夜梦回，陡然惊醒的时候，谢恒颜总习惯摸摸身边那人，见他如今尚还安睡在这里，方才忐忑不安地再次睡去了。
　　但像这般折腾了数回，两人心里多少都有一些坎儿。对比谢恒颜这般不老不死的长命木头，印斟不过是个普通的凡人，既没有木头那样永久的生命，也没有他一般顽强的身躯，如此一身伤病持续下去，等到将来一定的年纪，活着指不定比死了还要痛苦。
　　在这般难以抉择的环境之下，印斟做出一个比开簪铺还要严峻的决定。
　　他对谢恒颜说：“我打算试试，看能否炼化出活人的业生印。”
　　谢恒颜方听至此，手里东西稀里哗啦砸了满地，彼时微抬起眼来，错愕地瞪向了印斟，印斟也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看表情明显不是在说谎。
　　※※※※※※※※※※※※※※※※※※※※
　　关于这点我是觉得必要强调，人妖之间的爱情有一个很大的隔阂，那就是长相守是非常困难的。
　　印斟要想和谢恒颜永远一起，那就只能达成一个与他相同的条件……
　　根据这样发展下去的话，两个人在一起守个千百万年，应该是不成问题滴！
　　也算是对正文某些遗憾的弥补吧！


第299章 老板与老板娘（2）
　　谢恒颜刚把门推开, 屋外直挺挺站着个小孩儿, 黝黑倔强的大眼, 噘着张嘴，这会碰了满鼻子的灰。
　　“听说你能做簪子。”小孩道。
　　“呃……能是能。”谢恒颜瞧了眼头顶，天还没亮, 街上一个人也没有，“这时间, 店还没开门呐。”
　　小孩二话不说, 往他手里塞了把碎银，脏兮兮的, 不知从哪儿攒来这样多：“你快去做！我今晚就要！”
　　说完一溜烟似的跑了, 独留谢恒颜在风中凌乱。想了半天, 就觉得纳闷……他是谁啊？
　　“这么早, 谁敲门？”
　　家里某位印大爷起床了，惺忪一双睡眼, 只着雪白的中衣, 懒洋洋地跟到了门边。
　　谢恒颜一肘子将他堵了回去, 拧眉道：“穿这么少, 冻不死你啊！”
　　印斟从后面将人一勾, 整个儿裹在谢恒颜的身后, 好像一只冬眠的大狗熊：“怕什么, 又不生病。”
　　谢恒颜发现他自打有了业生印, 越发变得死猪不怕开水烫, 这玩意儿是人能炼出来的？倒也不是……印斟现在就是个怪物！
　　要问哪方面是怪物？谢恒颜觉得哪方面都是！
　　现在两人起床, 谢恒颜到厨房煮粥，印斟到后院锯木头，小屋内外炊烟袅袅，正是一派祥和景象。
　　谢恒颜手里拧着那把碎银，左右瞅了半天，没瞅出什么名堂。末了向后院，喊印斟道：“刚刚那小孩儿，说想做簪子，你给多做一个。”
　　“嗯，多做一个。”印斟道。
　　谢恒颜心想不对，今天怎这么听话？然而一回头，冷不防撞进一人的怀里。满屋沸粥的米香，和着木头的味道扑面而来。
　　“快去做啊！”谢恒颜瞪眼道，“再不干活，我开除你了！”
　　印斟道：“做。”
　　谢恒颜道：“快做啊。”
　　“在做了。”印斟一把抱他起身，按到白烟缭绕的灶台上。
　　“等等……”谢恒颜一脸懵圈，“你说做啥？”
　　印斟把脸埋他颈窝里，低低地笑。
　　谢恒颜咬了咬牙：“印……斟！”
　　印斟偏头，封住他温软的唇。
　　等到再睁眼时，已经日上三竿。谢恒颜腰酸背痛脚抽筋，骂骂咧咧走出后院，忽发现墙外有人在看他！
　　“谁！”谢恒颜喊了一声。居然是白天那个小孩儿——他他他……不会听到什么了吧？谢恒颜顿时变得紧张起来：“你来干什么？”
　　“我等我的簪子。”小孩道，“你怎么还不做啊？”
　　谢恒颜道：“在做了在做了。你得等我忙完！”
　　小孩小声道：“那……我可不可以提个要求？”
　　谢恒颜：“什么要求？”
　　“我想……在簪上画些贝壳。”小孩道，“还有海和大船……很多很多的大船！”
　　谢恒颜：“……”
　　正常簪子，都是雕些花啊树啊草的，从没听说过画大船的，那得多难看……又不是真的画画儿。
　　小孩见他沉默，只好央求道：“老板老板，拜托你了，我买这簪子，是想送人的啊！”
　　谢恒颜挑眉道：“送谁？小姑娘么……女孩子可不喜欢海和大船，你不如雕些花儿吧。”
　　“不是。”小孩道，“我想送我阿爹……”
　　谢恒颜：“原来是孝敬你爹。”
　　小孩：“……和他媳妇的成亲礼。”
　　谢恒颜差点吐出一口老血。
　　“他媳妇不是你娘吗？”傀儡有点抓狂。
　　“谁说爹的媳妇，就一定是我娘了？”小孩不高兴道。
　　谢恒颜顿时松口气：“好吧，对不起。是我误会了。”
　　小孩道：“知道错了就好，快去做簪子啊！”
　　谢恒颜：“……”
　　*
　　话是这么一说，谢恒颜却总有些不安，接下来的整一下午，都显得心神不宁。
　　“雕什么……贝壳？”印斟听到他的话，也感到不可思议，“从没听说这种要求。”
　　谢恒颜唉了声，道：“他说要雕，就给雕吧。”
　　印斟道：“可我不会。”
　　谢恒颜道：“那我来雕。”
　　印斟道：“你也可以手把手教。”
　　谢恒颜早上吃了大亏，这会再不信他，于是劈手夺过木头，恶狠狠道：“小爷自己来！”
　　印斟笑了，看谢恒颜坐回椅上，点燃烛灯，一本正经的模样，有些按捺不住，便又过去将人抱住，拿脸轻轻蹭他。
　　“干什么干什么？”小老板满头黑线，“现在是工作时间！你敢偷懒，我扣你钱了！”
　　印斟不说话，看谢恒颜雕刻自己的同类，以往都是画些山水，唯独今日不同，今日勾勒着一望无际的大海，永村的街道与集市，以及码头上的贝壳与沙砾。
　　——是了，说到大海与船只，谢恒颜能想到的第一个，就是当年的永村海岛。
　　虽说死亡时刻都在逼近，但又不得不承认，永村那段质朴时光，堪比世外桃源的遥远生活。
　　两个人开这间簪铺，也有段时间了。数不清多少的年头，中途他们也曾出海数趟，但都没找到所谓的永村海岛，也没有村长和乌纳那些人。
　　虽说新的世界，与老的结界大有几分不同，但活生生的人总不至于消失不见。
　　“印斟你说。”谢恒颜一面刻木，一面回头与印斟道，“会不会有很多人，换了张面孔，也改了名字，咱们再认不出来了呢？”
　　印斟不说话。过得一阵，方淡声道：“有可能啊。”
　　谢恒颜叹了一声，印斟便问：“怎么，你想回去了？”
　　“不是。”谢恒颜道，“我想金针了，它可能从公狗，变成人也说不定。”
　　印斟在后拧了他一把，两人哈哈大笑，很快笑不动了，便又亲到一块儿去了。
　　到了夜里，那小孩儿过来拿簪。本来谢恒颜以为他不会来了，因为一直到天黑打烊，也没见到他的身影，结果刚和印斟洗完了澡，两口子捂进被窝想办点正事，院门却毫不留情地敲了起来。
　　“开门开门！老板开门！”小孩大声道，“说好了给我的簪子，你怎么不给了呢？”
　　谢恒颜衣衫凌乱，长发披散，顶了满脖子的红痕下床去开门。
　　吱呀的一声，那小孩儿就在门口，仍是一脸的倔强，瞪大两眼看着他：“簪子呢？”
　　印斟从身后走来，递与他一支簪子。仍是白天刻的那支，海浪与船影相互交融，簪尾刻有一些贝壳，须得仔细才能看清楚。
　　那小孩双手接过，盯着看了半天。谢恒颜生怕做得不好，遂小心问道：“怎么，是不满意吗？我可以改。”
　　“呃，没有。”小孩挠挠头，“只是……看着好熟悉，像在哪里见过一样。”
　　谢恒颜登时激动道：“你见过这地方？”
　　小孩道：“只是好像。”
　　“能不能说具体点？”谢恒颜问，“是哪里比较像？”
　　小孩瞪眼道：“我不跟你鬼扯了！我爹半月后要娶新媳妇，我得赶回去给他送礼！”
　　谢恒颜愣道：“怎么，你爹不在这吗？”
　　“不在，我爹在海岛上捕捞，赚钱供我出来读书呢。”小孩一脸神气道。
　　谢恒颜浑身一滞，刚想再问点什么，那小孩却握着簪子，一蹦一跳跑出去了。
　　谢恒颜与印斟对视一眼，两人披起外袍，登时赶着追出门去。
　　但是已经晚了，夜色已深，街头巷尾笼罩着一层浓浓的雾，小孩的身影一去不返，消失在了沉庞的夜色之间。
　　后来谢恒颜再没见过那个小孩。
　　不过到年底近除夕的时候，簪铺门前突然多出一只箱子。谢恒颜将它打开，发现里面是一堆晒干的海鱼，还有几袋零碎的贝壳，漾在阳光下五彩缤纷。
　　箱盖上踩了好些狗爪印。印斟拿着嫌脏，谢恒颜却盯着笑了好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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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写完这篇番外，打算标完结啦！也算是弥补乌骞一家人的遗憾吧～留个悬念，大家可以自行想象。
　　以后有多的番外，会更新在围脖，还有专栏里的番外合集也会同步更新，大家感兴趣可以去瞅瞅，黑历史那一栏里有之前无傀的废稿【脑洞番外合集】，那个版本的谢恒颜不够可爱，被我pass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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