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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杀
　　作者：这碗粥
　　简介：「我知道你在夏天杀了一个人。」
　　就在曾连喜以为这是对他的要挟时，威胁信却轮到了高晖那里。
　　高晖嘲弄这场无聊的恶作剧，直到，他的夏天突然被公布于众。
　　内容标签： 悬疑推理
　　搜索关键字：主角：高晖，曾连喜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天知道
　　立意：邪不压正


第1章 ●10月15日（一）
　　10月15日，星期五。
　　*
　　「我知道你在夏天杀了一个人。」
　　这是曾连喜收到的第一张卡片。
　　纸张泛白，黑字刺目。左下角绣了一枚红印，乍看像是被泼上一滴鲜血。
　　恶作剧？或者……威胁？
　　周围有同学交谈，曾连喜却听不见了，只觉得远处传来一阵警笛，短而急。
　　渐近，渐近，快要到门口了吧……
　　他的神经越来越紧。
　　突然，一个同学喊：“高晖。”
　　曾连喜回神。
　　他在教室，没有警笛。
　　他转学到南城九中已经一个多月了。以前就读的学校，吵得他坐立不安。这里也吵，但除了交作业、发试卷，无人注意到他。
　　他过着隐形人的生活，很安静。安静就能顺利读完高中。
　　*
　　临近中午，下课铃响。
　　课本内容还差一段没有讲完，英语老师伸出五个手指：“再讲五分钟就好。”
　　这是老师的经典手势，他在同学们的绰号就叫“Five minutes”。
　　他说完，教室里响起轻叹，同学们开始不耐。
　　曾连喜在课上走神，冒了满身黏腻的汗。是冷的，贴在他的背脊，直发凉。一个上午，他沉陷在过去那个夏天。
　　蝉鸣不休，蜻蜓无精打采，人在烈日下蒸晒发干。
　　他揉了揉汗湿的掌心，低头找纸巾。余光扫到什么，转头看去。
　　高晖猫着身子，正准备向外溜。他冲曾连喜笑笑，一双桃花眼明澈清亮。他要逃课，却不心虚。
　　这时，英语老师读完段落，抬起了头。
　　莫名的，曾连喜向左挪了挪，挡住身后的人。
　　“There be句型、以here开头的句子，谓语动词和靠近的主语一致。”英语老师转身在黑板写字。
　　曾连喜舒了口气，再一侧头。
　　高晖已经没影了。
　　“Five minutes”讲了不止五分钟。当他合上课本，宣布下课，同学们争先恐后地向饭堂奔去。
　　曾连喜没有跑，看着人群从他身边窜过，再看着高晖迎面走来。
　　“高晖。”苏迁蹦了出来，他两步并一步，揽住高晖的肩膀，“我又没抢到蛋糕。”
　　“早提醒你了，‘Five minutes’不是浪得虚名，他上课没有不拖堂的道理。”高晖嘴上叼着蛋糕，手里拿一罐饮料。烫得夸张的卷发在正午阳光下泛着金光。
　　原来他偷溜出去是为了抢午餐蛋糕。
　　*
　　一天下来，除了一张白色卡片，曾连喜没有收到其他信息。
　　没人来说：“我知道你。”
　　也没人对他讥嘲玩笑。
　　他独自一人吃饭、上课，和同学不作交流。
　　放学了，曾连喜走出教室。
　　高晖在走廊讲电话。
　　曾连喜不是故意偷听。
　　但高晖旁若无人：“叔叔，我晚上去你家吃饭。”
　　“嗯？他要来？”他变了调子，变得缓慢，“没什么高兴不高兴的，晚上见。”
　　通讯一断，他面向黄昏的天空，像是自言自语：“不止不高兴，我还火大得想揍人。”
　　他从书包侧袋掏出一串珠子，缠在右手腕，绕了两圈。
　　之后，突然回头。
　　开学至今，曾连喜和高晖讲过三句话。这三句之中没有自我介绍，也许，高晖不知道他姓谁名谁。
　　高晖确实没有叫名字，只说：“中午谢了。”
　　*
　　这条回家的路，有一半被共享单车占满了。人只能靠外走。
　　迎面有几人走来。
　　为首的人个子不高，留一个冲天的发型，用了整瓶发胶，勉强把身高凑多了五公分。他穿了件无袖的花马甲，露出胳膊外侧的纹身——猛虎下山。纹身很凶悍，给他添了老气的江湖味。
　　他正和旁边一个瘦猴子似的人说话，音量很大，生怕别人听不见似的。
　　“耗子哥，你真帅。”瘦猴子看着不过初中年纪，但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很老练了。
　　耗子，少有人把这个动物当作自己的别称，毕竟和“鼠”有关的词语都含贬义。
　　但这人听完奉承，八字脚撇得更开，走起路来横行霸道。
　　曾连喜绕到行道树旁。
　　那个“耗子哥”突然瞄中了他：“哎？你……”
　　曾连喜和以前不大一样。留了长刘海，遮住额头和眉毛。他低下头，不想和他们撞上。
　　眼看就要擦肩而过，曾连喜听见对方叫出了名字：“你是曾连喜吧？”
　　他装作没听见，继续向前。
　　猛然，前方拦了一人。
　　瘦猴子一手撑在树干。他的手臂又细又扁，比树上的细枝丫大不了多少。
　　接着，“耗子哥”走上来。
　　距离近，曾连喜看清了他的纹身，肩膀到手臂画满了黑蓝线条。可笑的是，猛虎的獠牙被他的脂肪挤兑了。
　　没想到，到了南城，还能见到从前的同学。
　　“耗子哥”，真名叫王昊圆。天生长了张圆脸。初中时，他遭遇过校园霸凌，后来他找了一个比他更弱的同学当出气筒，尝到了霸凌的甜头，他逐步建立自己的小团体，自封老大了。这两年，他掉了肉，但脸还是圆滚滚的，如果遮住手臂的纹身，他的圆脸蛋没有一丁点气势。
　　“别来无恙啊。”王昊圆发出刺耳的笑，很像鸭嗓。
　　曾连喜沉默。和这群人讲不通道理，索性不讲。
　　王昊圆：“原来你离开安桦县了。”
　　安桦县是曾连喜的故乡，对城市人来说，可能山清水秀。但那里也是王昊圆等人的据点，风气败坏。
　　这时，另一个矮胖墩过来，几人团团围住了曾连喜。
　　“老同学见面，你不高兴啊？对了，我想起来，你以前的绰号就叫‘小哑巴’。”王昊圆皱起脸，闭上嘴巴，发出“呜呜呜呜”的哽咽。
　　他们几人大笑。
　　瘦猴子笑得最夸张，抱起肚子，不忘拍马屁说：“耗子哥，你的演技真行啊。”
　　“小哑巴，啊吧啊吧。”王昊圆故意刺激曾连喜。
　　“啊吧啊吧。”瘦猴子收起笑，用肩膀撞过来。
　　曾连喜被撞到了左边。
　　那个矮胖墩用胸来顶。
　　曾连喜又到了右边。
　　王昊圆探头去望，却没有见到想象中的，曾连喜的委屈憋闷。
　　曾连喜板着脸，当他们这群烂仔是笑话。
　　王昊圆猛地扯住曾连喜的头发，那股力道，恨不得扒下他的头皮。王昊圆的身高比不过曾连喜，唯有抬头仰视，恶狠狠地说：“我最讨厌你这种没有出息的龟孙子。”
　　任凭他如何拉扯，曾连喜都面无表情。
　　王昊圆给其他人打眼色：“把他送回我们那里休息。”
　　瘦猴子和矮胖墩一人一边，架起曾连喜的左右两臂。
　　正是放学时间，三三两两的同学结伴而行。王昊圆这一行人的胆子不小，当着来往同学的面就要掳人。
　　突然，传来一声口哨，轻佻且调侃。
　　曾连喜认出这把声音，禁不住回头。
　　果然是高晖。他从来不会好好背书包，总是左歪右斜。他有好几款五颜六色的书包，用来和鞋子做搭配。今天他把双肩包当单肩的背，另一条肩带垂下来，晃悠悠的。
　　高晖穿的也是九中的校服。王昊圆讥嘲说：“同学，不要多管闲事。”他顺便展示一下自己的纹身。
　　高晖没听他的。相反，他上前一步。
　　“小子，我记住你了。”其实，王昊圆想忘也不大容易。
　　高晖的眉眼距比较窄，眼尾斜斜上翘，长的就是一张高辨识度的脸。而且，他的头发比较炸，和狮子一样醒目。
　　“我要报警了。”高晖扬扬手机。
　　“你报啊，1、1、0！”王昊圆的小眼睛，瞪再大也是细如缝隙，“就这三个号码，你给我打，我守着呢。”
　　听这有恃无恐的口气，再看王昊圆的大饼脸。高晖有了些猜想，他按下按键：“好啊，我这就报警。”
　　瘦猴子和矮胖墩略有迟疑，他们箍住曾连喜的手不自觉变松了。
　　如果报警了……曾连喜来不及细想。
　　高晖突然窜上来，一把拽住他的手，拉起人就跑。要是时间允许，高晖还想冲王昊圆做个鬼脸。
　　留在原地的几个人愣了好一会。
　　瘦猴子和矮胖墩面面相觑。一个说：“你让他跑了？”
　　另一个答：“是你先放的。”
　　王昊圆率先拔腿追过去：“臭小子！”
　　别说王昊圆，就连曾连喜这个被拽跑的人，一时半会都没反应过来。跑了一段路，他听见王昊圆的吼声越来越近，于是反抓住高晖的手，直奔人多的商场。
　　高晖没料到曾连喜反客为主，他被拖得三步绊两步，感觉在玩两人三足。好不容易到了门口，他说：“停停停，停一下。”
　　曾连喜慢了下来。
　　高晖喘了喘气：“你是豹子转世啊？跑这么快。”
　　明明是他先跑的。曾连喜收住脚，放开他的手。高晖的手温不高，但曾连喜觉得，刚才被拽过的手腕在发烫。
　　高晖东张西望，人群里不见王昊圆的身影。他问：“你认识那群小流氓？”
　　“不认识。”曾连喜答得很快。
　　高晖瞥了过来，似乎不信。“如果要报警的话，你一个人去。”
　　“算了。”
　　“为什么不去？刚才要不是我阻止，你可能被他们拉到无人小巷挨揍了。”高晖重新背上书包。
　　曾连喜摇摇头。
　　高晖看着他：“我们不是非得跑，但要是打起来的话，那个路段人来人往，警察肯定会出现，到时候又要叫家长过来。牵扯上家长，麻烦就多，我不掺和。你一个人去报警吧。”
　　“我不想叫家长。”尤其和警察有关的时候。正如高晖所言，牵扯上家长，麻烦就多。
　　“那只能躲了。”高晖抬头见到追过来的王昊圆，“那人满十八岁没？”
　　“没有。”下一秒，曾连喜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他既然不认识对方，又怎会清楚对方年龄。
　　“哦。”高晖没有细问，他仰头看向商场的广告。
　　左下角竖了一个鬼屋的灯箱。
　　高晖弯起调皮的笑，勾勾手指：“来。”


第2章 ●10月15日（二）
　　试业大酬宾，鬼屋入场费六十九元。
　　曾连喜要退出。
　　高晖付了两个人的门票：“走。”他把人推进去了。
　　一进去就满室漆黑。大约过了一两秒，曾连喜才慢慢看清，鬼屋不完全是黑的。
　　玻璃地面映出一片暗红深绿，底下装了几个骷髅、几只断肢。四面吹出寒风，浮着饼丝，直往人脸上刺。
　　大门缓缓关上了，曾连喜无法撤退，只能硬着头皮向前。他等高晖先行。
　　高晖半晌都没动。
　　曾连喜看过去，借着幽暗的灯光，他见到高晖勾了勾手腕的珠子，念了一句：“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曾连喜安静地等着他成佛。
　　但，高晖说完又静止了。
　　曾连喜问：“你怕鬼吗？”
　　“这里哪有鬼，全是NPC。”高晖说，“就是太黑了。”
　　黑是黑，但曾连喜却看得清高晖的脸，漆黑之中也朝气蓬勃。
　　中间冷场了很长时间，气氛尴尬，曾连喜正要说话。
　　高晖开口了：“我叫高晖。”
　　“我叫曾连喜。”陌生人才需要介绍。高晖果然不记得他的名字。
　　“名字很喜庆。”
　　可惜，他的过往和喜庆无关：“你的……有朝气。”
　　风吹过来。高晖打了个喷嚏：“你说什么？”
　　“没什么。”
　　“我能看见了，走吧。”高晖顿住，“你怕不怕？”
　　“只要不低头，脚下仅仅是地面而已。”曾连喜看着那只骷髅头。
　　骷髅头居然有眼珠子，绿的。
　　高晖也看向骷髅头：“要不，拉你一把？”
　　曾连喜怔愣：“不用吧……”
　　“哦。”高晖把手揣进兜里，跨过玻璃下的断肢。
　　断肢跟着他的脚步移动，张开的五爪像是要抓他的脚后跟。
　　曾连喜一脚踩在玻璃的接触点。
　　断肢晃两下，不动了。
　　高晖走几步，停下来：“来。”
　　见曾连喜走得慢，高晖把人拽过去：“再不走快点，那群小流氓就到了。”
　　一盏鬼火翻腾起来，阴风惨惨。
　　曾连喜触到了高晖的体温，很温暖。他收不住脚步，低头撞到了高晖的肩膀。
　　不知谁比谁更疼，两人都没说话。
　　“站好了。”高晖松开人。
　　曾连喜走得慢。
　　高晖没有再催。
　　曾连喜慢了七八秒。走下玻璃路，他感觉止住了风。
　　眼前倒下一块仅串了半边螺丝的牌匾，红漆写着歪歪斜斜的四个字：“地狱无门”。
　　“我偏要闯。”高晖跳了跳，轻快无比，“弹跳可以增加速度，打起架来快狠准。”
　　“不是要躲吗？”漆黑环境很适合捉迷藏，可以甩开王昊圆。
　　高晖边跳边说：“我来这里的主要目的，是把他们胖揍一顿。”
　　曾连喜犹豫：“万一警察来了……”
　　“大路上会招来警察，这里就不一定了。他们自己不干净，没胆子报警。你不是第一次被欺负吧？要是不反击，他们会一直把你当软柿子。对了，你玩过鬼屋吗？”
　　“没有。”
　　高晖摸了下鼻子：“我也是第一次来。别怕，全是假的，不吓人。”
　　“里面没有灯吗？”
　　“有灯就不叫鬼屋了。”
　　才说完，外面传来王昊圆的吼声：“妈的，六十九？这么贵？”
　　“耗子哥，他们在里面。”拱火的人是瘦猴子。
　　王昊圆：“这钱算你账上。”
　　瘦猴子：“啊，耗子哥……”
　　王昊圆：“少废话，快付钱。”
　　高晖指指“地狱无门”。
　　曾连喜点了头。
　　大门缓缓拉开，移动鬼灯从左到右，摇晃在阴暗的小洞窟。
　　顺着鬼灯走去，两人到了走廊。左右的房门闪着微光。
　　曾连喜忽然问：“这里有监控吗？”
　　“公共场合都有。”高晖指指顶上时不时闪动红光的暗影，“那个可能就是。”
　　曾连喜向上望。监控只在一角，估计对面尽头的一两米范围是盲区。
　　高晖提醒：“你别走丢了。”
　　曾连喜立即跟上。
　　高晖推开了第一扇门。
　　里面摆了一盏昏黄的烛灯。这里的布置和卧室差不多，一个衣柜一张床。
　　床底的黑影很重。曾连喜眯眯眼睛。见高晖要过去，他及时说：“有人在床底。”
　　高晖惊讶：“你看得见？”
　　“嗯。”曾连喜的夜视能力在这里通行无阻。
　　有准备就没有惊吓了。“去其他房间。”到了走廊，高晖先探探头。
　　安静的一瞬间，边上的房门“唰”地一下被打开。
　　一个白衣女鬼跳出来。
　　她披头散发，脸上戴一副勾着发光细线的假面具，长舌头从嘴巴的孔洞吐出来。她的双手弯成爪子的形状，指甲又尖又长，贴满荧光片。
　　高晖视若无睹，继续走两步，忽然停下，向后拽起人，一边走一边说：“不要怕，这些都是工作人员假扮的。”
　　那人跟着他走。
　　“小流氓磨磨蹭蹭，现在不知到哪里了，我们最好找一个空房间——”转到另一个转角，高晖终于吓了一跳。
　　他牵着的那人吐着长长的舌头，对着他张牙舞爪。
　　他拉错人了……
　　*
　　王昊圆刚才追过来，看见高晖和曾连喜进了一个活动场。他抬头看去。
　　场外竖的一个立牌画了“鬼屋”二字。
　　他停住脚步，不想去了。
　　但是，瘦猴子跑得贼快，喊：“耗子哥，那里！他们进去了！”
　　王昊圆离开安桦县不久，他和底下这几个人才认识两三个月，正是树立威信的时候。要是临阵脱逃，恐怕会招来笑话。被瘦猴子这样一喊，王昊圆面子上挂不住，不追也得追了。
　　和高晖的想法一致，王昊圆也要在这里报私仇，他说：“趁黑逮着人就扁，明白吗？”
　　“明白。”矮胖墩点头。
　　在场的人之中，他的脸色最为惨白。一见玻璃路，他就鬼哭狼嚎了。拽着瘦猴子不放，差点绊倒了瘦猴子。
　　几人摸黑走进“地狱无门”。串联走廊的是一面画满骷髅头的墙，骷髅眼眶镶了彩灯，一闪一闪盯着来人。
　　矮胖墩哆嗦地问：“你们怕鬼吗？”
　　瘦猴子：“怕什么，这些是假的。”
　　话音刚落，半空掉下一条绳子，绳子末端吊了个人头，人脸360度转动，最终定在他们面前。
　　矮胖墩大叫。
　　绳子慢悠悠地晃动，人头荡着秋千，披散的头发吹起一阵阴风。
　　“耗子哥。”矮胖墩躲到王昊圆的背后，“我生平最怕鬼。”
　　“不做亏心——”但王昊圆的亏心事多去了，他没好意思往下说。他推推瘦猴子，示意瘦猴子去当领路人。
　　瘦猴子确实胆大，一把掀开挡路的人头。
　　紧接着，仅有的一丝光消失了。惊叫中，几人分不清谁是谁。
　　很长一段黑暗过去，鬼灯凄凄惨惨。
　　矮胖墩发现自己落单了，他颤着腿，贴近墙壁慢慢向前探：“耗子——”
　　猛然，他被人揪去了另一边。他来不及反应，粗暴的拳头落下来，击打在他的肥肉上。
　　再厚的肥肉也耐不住疼，他哎哎直叫：“谁，是谁！啊啊啊……疼……”
　　还能是谁，肯定是刚才那个狮子头！
　　*
　　又站到了风口位，高晖打了一个喷嚏。
　　到处找不到曾连喜的身影。闯鬼屋不到十分钟，他就把人弄丢了。怪就怪学校的深蓝色校服，一旦到了暗处就和漆黑融为一体。
　　突然，另一边响起惊叫：“啊啊啊啊。”
　　高晖仔细去听。
　　不是曾连喜。
　　交流不多，高晖不知道，曾连喜遇到恐惧时会不会改变声线。早知拉不住，他就不带忍进来了。要是曾连喜胆小如鼠，被那群小流氓反将一军，就不爽了。
　　高晖闯进一个房间，这里和第一间布局一样。
　　他打开衣柜。
　　没人。曾连喜会躲去哪里呢？
　　高晖随意乱闯，走没几步撞上一个人。
　　又是女鬼，又是白衣。这个没有戴面具。她将后面的长发拨到前面，盖住整张脸。
　　他怀疑，她能透过凌乱的发丝看清路吗？
　　或许真的看不清。因为她被他吓了一跳，尖叫出声。
　　高晖面无表情看着她。
　　她跳起又后退，接着，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高晖如无头苍蝇般，闯了几间房，直到听见了王昊圆的声音。
　　高晖埋伏在黑暗里，把骷髅人头当椅子坐，道具孔洞里的青光从他的裤子里透出来，使他整个人漫上阴间滤镜。
　　背上骤然刮过什么风，隐约有个东西慢慢窜上来。他喊：“妖孽！”
　　“哇！”
　　“……”这里的工作人员貌似胆子都不大。高晖没看清这人长什么样，对方已经跑了。
　　王昊圆的声音忽远忽近，即将到来之际，又模糊起来。
　　很久过去，高晖连个鬼影都没见着。他拿骷髅头抛来抛去，玩了一会，再去插骷髅的眼眶，差点把里面的灯抠出来。
　　高晖等不到的何止是王昊圆，曾连喜也仿佛失去了踪迹。
　　终究放心不下，高晖又出去了。
　　角落那边有两个人抱在一起，其中一个人喊：“耗子哥。”
　　看来王昊圆在附近。
　　高晖贼贼一笑，冲着那两人走去。
　　不料，突如其来的一人披着白布，从半路杀了出来，横在前方，目标也是角落的两人。


第3章 ●10月15日（三）
　　王昊圆蹲在角落。身临其境，他被恐惧削减了胆量。他也明白，时不时冒出来的鬼怪是工作人员。
　　可是，人吓人也能吓死人。
　　胆大的瘦猴子早不知去向了。
　　剩下的几人怂得不行，躲在王昊圆背后的样子，像在玩老鹰捉小鸡。
　　王昊圆觉得自己就是那只母鸡。他见到迎面走来二人，面容模糊。其中一个手上抛着骷髅头。他掉头跑了。
　　“没劲。”高晖不屑。
　　前方的人听见他的话，回过头，掀开了白布。
　　“曾连喜？”高晖收起骷髅头，“你吓成这样？”
　　曾连喜裹紧了白布，问：“王昊圆是不是被吓走了？”
　　“一群烂仔头，竟然还怕鬼。揍不到人，走了。”走两步，高晖又望曾连喜。
　　女鬼的白衣有领口、有袖子。
　　曾连喜披的是床单，一整块布挂在他身上，可怜兮兮的。但……他的眼睛太沉静了。
　　高晖全程没听到曾连喜的惊叫。他有个荒诞的念头，是不是内向的人一旦遇到危险，嘴巴也会自动上锁？
　　*
　　鬼灯渐渐密了，光线亮了起来，“天堂有路”的小道蜿蜒而行。
　　这一趟鬼屋之行，总的来说，索然无味。高晖将要离开。
　　曾连喜却说：“这是我第一次玩。”
　　高晖当然以为这是说第一次进鬼屋。他附和：“我也是。”
　　“谢谢。”曾连喜郑重其事。
　　“小事。”晚餐即将到来，高晖的憋闷至今未散。
　　走出活动场，两人被工作人员拦下了。其中一个工作人员贴了荧光指甲——这是被高晖牵错的女鬼。她微笑问：“是高中生吗？”
　　高晖说：“高二。”
　　她指着旁边的招聘令：“小店新开张，招揽兼职员工，有兴趣的话可以过来玩，时薪或日薪，自由结算。”
　　时间将近七点。高晖接到了电话：“喂，叔叔。
　　他又不来了？
　　哦。
　　我放学了，现在过去。
　　好。”
　　广场的霓虹灯塔照亮了高晖的笑脸。曾连喜望去一眼，猜测电话里那个“他”是高晖的情绪操纵器。
　　“我走这边。”高晖的拇指向外。
　　“我也是。”
　　高晖随口问：“家住这边？”
　　“去亲戚家。”
　　“我也去亲戚家，走过去大概十多分钟。”
　　“我要走更远。”
　　“为什么不坐交通工具？”
　　“利用放学的时间运动。”
　　高晖瞥一眼：“你运动的成果跑哪儿去了？”
　　曾连喜莫名：“啊？”
　　“见到那样的小流氓也不知道躲。”
　　“来不及。”曾连喜言简意赅。
　　一到路口就是绿灯，经过交通灯。两人道别。
　　曾连喜继续向前。走了大约有一百米，回头，已不见高晖的身影。他又回到刚才的路口。
　　高晖叔叔家的反方向，才是他要去的地铁站。
　　车水马龙。
　　曾连喜看着自己的影子渐渐被夜色笼罩。
　　今天是他第一次在南城玩，真正意义上的“玩”。
　　*
　　曾连喜在快餐店吃完晚饭，匆匆往回赶。
　　前面晃晃荡荡走来一个人，手里拎了个垃圾袋，脚上踩一双人字拖。他见到曾连喜，停下脚步，不冷不热地说：“哦，知道回来了。”
　　他名叫曾茂，是曾连喜的表弟。
　　曾连喜寄住在舅舅家，虽然不是白吃白住，但他不能闲着，家里每天的杂活由他负责。
　　八点是小区的垃圾投放时间。今天曾连喜回来晚了，曾茂被父母喊了出来，满肚子不快。既然遇上了人，曾茂立即把垃圾甩了出去：“曾连喜，给。”
　　曾茂是舅舅的独子，小时受宠，长大叛逆，到了青春期更是荒诞不经。他九月刚上初三，十月就剪了一个凌乱无序的发型。他额头窄，颧骨凸，狗啃一样的头发完全暴露了他的短处。但他一意孤行，谁的话也听不进去，把他父母气得够呛。
　　曾连喜接过袋子，向垃圾桶走去。
　　曾茂嗤笑，他早就不喊“表哥”了。他父亲自大学毕业就落户到南城，曾茂已经是地道的南城人，他觉得这个从安桦县来的表哥像是一张泛黄照片，老旧过时，和这座繁华的城市格格不入。
　　*
　　曾连喜一进门，听见舅舅在教训曾茂。
　　曾茂今天下午逃课回来睡大觉。睡得太沉，被下班回来的曾正鑫逮了个正着。
　　曾茂频频翻白眼，不把父亲的话当回事。
　　曾正鑫说：“好好跟你哥哥学一学。”
　　曾茂直接投来鄙夷的眼神。
　　曾正鑫转过头来：“连喜，吃晚饭了吗？”
　　“吃过了。”曾连喜礼貌地说，“舅舅、舅妈，我回房做作业了。”
　　曾正鑫给曾连喜安排了一个小房间。关上房门，这里是曾连喜的独处空间。他倒下去，趴在枕头。
　　开学那天，他在班级表见到了高晖的名字。两人虽然是同班同学，但也是陌生人，就算到了高中毕业都不会有交集。
　　今天……出乎意料。
　　出乎意料的还有另一件事。曾连喜把卡片翻了翻。这究竟是不是恶作剧，只能静观其变了。
　　他正要把卡片藏起来，猛然发现，抽屉被人动过了。
　　塑料抽屉柜有五层高，上面三格用来放衣服，第四格是日常品。底下那一格，他很久才打开一次。抽屉空间小，他摆放东西时总是挤满各个区域。
　　而现在，左上角空了一块出来。
　　他立刻出去。
　　门外，曾正鑫止住和妻子肖琼的话，问：“连喜，什么事？”
　　“舅舅、舅妈。”曾连喜说，“我抽屉里有一个文件袋不见了。”
　　曾正鑫诧异：“怎么不见了？”
　　“我不知道。”曾连喜转头看了看曾茂。
　　曾茂坐在沙发上玩手机。
　　肖琼见状，有意护短：“我们没有去过你的房间，更别说去动你抽屉的东西。”
　　“真的不见了。”曾连喜可以在王昊圆面前毫无表情，但在舅舅家，他还是要表现出一点点的亲情。
　　曾正鑫听了这话，瞬间怀疑到自己的儿子身上，问：“阿茂，你有没有进过哥哥的房间？”
　　“啊？”曾茂心不在焉，“什么事？”
　　曾正鑫把话重复了一遍。
　　曾茂说：“哦，没有。”
　　“舅舅，那是朋友寄存在我这里的东西，非常珍贵。”曾连喜语速一快就冒出安桦县口音。
　　住在家里有四个人，剔除两夫妻的嫌疑，剩下的不就是忤逆的儿子吗？曾正鑫厉声问：“阿茂，你知不知道哥哥的东西去哪儿了？”
　　曾茂抬起头：“什么东西？”
　　“一个拉链文件袋，磨砂塑料皮。”曾连喜说，“课本大小的。”
　　曾茂想假装不知道，可父亲的目光越来越严厉，他耸肩：“哦，下午我整理了一堆书，卖到回收站了，不知道有没有文件袋。反正我没有拿你的东西，为什么不见了谁知道啊。”
　　曾正鑫立即联系回收站。
　　回收站的阿姨回复说，今晚九点前都在。
　　曾连喜连忙冲了出去。
　　曾正鑫这时才有空指着儿子的鼻子骂：“不问自取那叫偷，你这个没出息的东西！”
　　曾茂歪起嘴角，讥嘲说：“珍贵的东西？他撒谎也不打草稿。”
　　“什么意思？”曾正鑫盯紧儿子，“你见过那个文件袋？”
　　曾茂冷笑，不回答了。
　　*
　　回收站的阿姨哪知道什么文件袋。
　　曾连喜只能自己一遍一遍翻着纸皮缝，找完了一捆再给重新绑上。翻完最后一捆，没有。
　　阿姨准备关门了。
　　他捆上纸皮，问：“阿姨，我能不能再重新找一遍？”
　　“九点啦，我要回家了。”阿姨把纸皮拉进去，关上闸门。
　　“我明天早上过来可以吗？”
　　“下午有一车拉到大站去了，可能你的东西在那里吧。不过现在很晚了，你去到都关门了。”阿姨锁上门。
　　“有大站的联系方式吗？”
　　阿姨转过头来。这个少年来了很久，闷热的天气，他满脸是汗，额头刘海被沾湿。身上的衣服更不用说了，汗流浃背的。她问：“那个东西对你很重要吗？”
　　“是。”曾连喜肯定地回答。
　　“该珍惜的东西别乱丢，这不是自己找罪受嘛。”
　　“是。”舅舅买的塑料柜无法上锁。曾连喜觉得自己没有值钱的东西，就放着了。确实没有提防曾茂。
　　阿姨联系上大站，说：“那边上午九点开门，你明天过去吧。”
　　“谢谢阿姨。”留了希望，曾连喜慢慢往回走。曾茂为什么会知道文件袋？曾连喜是不是已经把塑料柜翻了个遍……
　　经过便利店，有人打断了他的思绪：“曾连喜。”


第4章 ●10月15日（四）
　　半个小时前。
　　高晖坐上叔叔的车，直接把书包从副驾驶位扔到后座。
　　“高晖。”他的叔叔高丰树问，“你的头发问过我哥的意见吗？”
　　“他不知道。”高晖用手梳梳自己的狮子头。这是昨天刚烫的，今天早上起床直接爆炸了。
　　高丰树的少年时期也是一路狂妄过来的，他不觉得高晖这个发型很出格，但他哥就不一样了。他提醒高晖：“我上高中的那年，扎过一根小辫子，你猜怎么着？被我哥痛扁了一顿。”
　　高晖静了一下，发出两声：“哈哈。”
　　车里昏暗，高丰树看不清高晖眼里的情绪，只听见了笑。他抬起右肩：“不骗你，我至今还有伤。我哥下手特别狠。”
　　高晖懒洋洋的：“他关心你。”
　　车子刚刚驶入马路，高丰树接到一个电话：“哥？”
　　高晖梳头发的动作顿住。
　　高丰树说：“我送高晖回家，刚出来。
　　你在哪儿？
　　哦，我去车你一程？
　　好，就在酒店门口等吧。”
　　高晖听着叔叔在说话，一手捂住头，像是要把冲天的头发压下去。
　　挂上电话，高丰树说：“我哥今晚喝了酒，不能开车。他就在前面的酒店，正好顺路，我去接他。”
　　高晖的背脊有些僵，这个时刻，叔叔这辆百万名车的座椅也不舒适了。他把双手交叠盖在头上，望向窗外。快节奏城市的夜晚依然车水马龙。
　　高丰树问：“你和我哥现在怎么样了？”
　　“嗯，哦，哈。”高晖回了几个没有意义的字，摆明不想聊这个话题。
　　路程太短，行车又顺，没两句话的功夫，车子已经到了酒店外。
　　车子刚停，高晖立即下车，换到后座去了。
　　高丰树摇下车窗：“哥。”
　　高风熙一手挽着西装外套，另一只手松了松领带。酒店天花的灯给他周围拢起一个圈。
　　后面还站了另一个人——高星曜。他穿了件白衬衫，衣摆迎风摇曳。笑意在他眼里，如他的名字一样闪耀夺目。
　　等车而已，两人硬是凹出舞台的气质。
　　高晖收起书包，从车后座的右侧移到左侧。他忽然问：“叔叔，他俩今晚一起吃饭？”
　　高丰树说：“是吧。”
　　高晖撇嘴。难怪高星曜突然不来叔叔家。
　　高风熙上了车。
　　高星曜跟着坐到后座，转头打招呼：“高晖。”
　　“哦。”高晖的声音很轻。
　　高丰树喊：“哥，星曜。”
　　“今晚星曜也喝酒了，只能叫你来接。”高风熙说完，回头看了看高晖。
　　高晖面向窗外，没有再转头。车门关上，车窗也关了，过了足足十秒，他才喊了声：“爸。”
　　这次换成高风熙很久不作回应。
　　高星曜笑着说：“爸，高晖在呢。”
　　“嗯。”高风熙这时才应声。
　　车里坐着两对兄弟。
　　高风熙和高丰树，高星曜和高晖。
　　高晖觉得，从名字的字数来讲，他也格格不入。
　　车上全是其他三人的聊天。
　　高晖像是听进去了，又像是没听见。
　　半路，广场绚丽的灯光把车内照得清透。高晖突然坐直，卷起了右边的袖子。
　　高丰树一边看路，一边聊天。
　　高风熙坐在副驾驶位，只要他向左一转头就能见到坐在后排左侧的高晖。
　　高星曜笑着说话。
　　无人注意到高晖的动作，他又把袖子放下来了。他那个当爹的，由始至终都没有发现他烫了一个头。
　　他的叔叔很天真，说什么烫头会被教训。特别天真。
　　交通灯太慢，车子堵在直行道。
　　高晖如坐针毡，只盼早点下车。
　　对面车道倒是顺畅，一辆的士车转了过去。另一辆车还没有接上来的空档，高晖望见一个穿校服的男生蹲在便民回收站，似乎在捆绑纸皮。
　　他正要看仔细，一辆车驶上来了。
　　绿灯亮了十秒，转为红灯。车子向前了几米，又停下来了。
　　高风熙问：“星曜，周末去钓鱼吗？”
　　“好啊。”高星曜笑答。
　　高晖聚精会神。在三四辆车的通行时间里，他认出了那个男生是曾连喜。他说：“叔叔，我要下车。”
　　高家兄弟和高星曜同时转过头去。
　　高晖说：“我遇到同学。”
　　“在哪呀？”高星曜问。
　　高晖指指对面的少年。曾连喜真是他的幸运儿，他想揍人的时候冒出一个王昊圆。他想离开这辆车，曾连喜又出现了。
　　*
　　一杯奶茶配薯片。
　　高晖不知道曾连喜收拾完要往哪个方向走。他为了下车而下车。
　　至于能不能见到曾连喜，都是次要的了。不是非见不可。
　　他今天才算认识曾连喜。以前知道班上有这号人，但名字和人对不上。
　　高晖吃完一包薯片，喝完半杯奶茶，抬头看见曾连喜从便利店门前经过。他出去喊住了人，问：“宵夜？”
　　夜风并不清凉，曾连喜忙了一晚上，满头大汗。冰奶茶是一大诱惑，另外还有高晖灿烂的笑脸。他羡慕这一个无忧无虑的少年。
　　两人坐在餐桌，面向玻璃窗。
　　曾连喜难得先开口：“你住在这附近吗？”
　　“不是，偶然经过这里。想吃宵夜就进来了。”高晖咬了咬吸管，啜起几粒椰果，“真是巧。”
　　“我出来散散步。”
　　“嗯。”既然曾连喜不愿意说出自己捡废品的背景，高晖也不会强行揭穿。
　　高晖来往的同学多是外向性格。曾连喜这样寡言少语的，和高晖玩不到一个圈子。高晖隐约感觉，这个人总是小心翼翼。现在捧起奶茶了，也抿着小小的一口。
　　高晖说：“如果再遇到那群小流氓，一定别跟他们客气，他们就是欺软怕硬的渣滓。”
　　“谢谢。”曾连喜的外地口音稍稍上扬，并且发音比较重。
　　高晖在脑内搜寻了一轮，好不容易找到几句和曾连喜有关的话题。那是开学后的几天。一个同学说，曾连喜没有参加班干竞选，但以他的成绩是没问题的。
　　高晖当时问，谁是曾连喜。
　　同学解释是新来的转学生。
　　高晖问：“你刚来南城？”
　　“八月份来的。”
　　“听说你以前的成绩很不错。”
　　“还好。”
　　曾连喜太安静了，要是遇到一群人聊天，几乎没人会注意到他。
　　幸好高晖为人热情，他伸出手揽住曾连喜的肩，凑上去说：“说起来，鬼屋的老板让我们去做兼职，明天正好是星期六，想不想过去赚点小钱？”
　　“明天我有事。”曾连喜惦记那个文件袋。
　　“噢。”高星曜回了家，高晖不想待在家里。他得想想明天去哪里打发时间。思考的时候，他的手仍然搭在曾连喜的肩膀。
　　曾连喜突然想起，曾经被箍住脖子的窒息感。他轻轻地啜了一口奶茶，打了个喷嚏，身子一震。
　　高晖抬起手。
　　曾连喜不着痕迹地挣脱了。就在这个刹那，他发现高晖右手臂上有一条伤痕。皮肤裂开一道细长口子，渗出了血迹。看着是新伤，至少放学时，曾连喜没有见到这个伤口。
　　他到收银台结账买了东西，回来直接递给了高晖。
　　高晖愣了一下。
　　曾连喜指了指他的右臂说：“贴一下吧，还有血。”
　　高晖定定地看着曾连喜，表情凝固了似的。他再低头瞥一眼自己的右臂，伤口藏在袖子下，他在车里故意卷起袖子，无人过问。要不是心细，谁也发现不了。
　　他接过创口贴，摩挲了几下，轻轻地说：“一份别有深意的礼物。”
　　“礼物？”
　　“送来的不就是礼物吗？”高晖撕开创口贴，将可爱的哆啦A梦贴在右臂上。他弯起眼笑，“说起来，你真是我的幸运星。”
　　幸运星？曾连喜坐下了，正好看见奶茶杯上绘画的满天星。
　　“今天发生了接二连三的好事。”高晖摆了个“耶”的手势。
　　没有人对曾连喜说过“幸运”两个字，从家人到朋友，因他不幸的人接二连三。他很怀疑：“真的吗？你觉得我能带给你运气？”
　　“当然了。”高晖按一下右臂的伤，“这也是其中之一。”
　　无论这是不是真心话，至少这一刻，曾连喜得到了欢喜。他眼睛里闪了闪微光。
　　高晖见到曾连喜耳前碎发上的湿汗：“秋老虎真讨厌啊。你老家也这么热吗？”
　　“嗯。”夏天时，炎热就像巨浪一样扑面而来，烧得人心惶惶。
　　“这边习惯吗？”
　　“习惯了。”只要离开灼热的巨浪，南城就是一座清凉的城市。与此同时，他的同学很热情。
　　正如朝晖，灿烂热情。
　　闲聊完毕，两人推门出去，慢慢走下台阶。
　　各自道别，曾连喜转身往回走。
　　“曾连喜。”高晖站在原地，一会儿后喊住他。
　　曾连喜回过头。
　　高晖扬了扬右臂：“谢了。”曾连喜是唯一一个发现这一个伤口的人，连他的父亲都没有见到。
　　曾连喜仔细地记下高晖的笑容。
　　回到家，他对着小镜子看了自己很久，试图模仿高晖的笑容，扯了扯嘴角。
　　高晖自然又灿烂。
　　但镜中的人，生硬勉强。


第5章 10月16日
　　10月16日，星期六。
　　*
　　阿姨说的大站，设在五公里以外的地方。
　　曾连喜一大早过去，花了整个上午的时间，结果和昨晚一样，一无所获。
　　这里的负责人大约五十来岁，他把拖车拉到边上，休息坐下，抽出一根烟，摸到打火机时，他问：“你找什么啊？”
　　曾连喜将文件袋的样子描述了一遍。
　　负责人想了想，没有印象。他弹了弹烟灰：“这里虽然整理过一轮，但其实和垃圾堆差不多，东西丢了不好找。”
　　曾连喜脸上的汗水滴落，润湿了纸皮。他看着一捆捆绑好的废纸，只盼着在某个夹缝中看见文件袋。
　　艳阳直照的中午，回收站的几人准备开饭了。
　　曾连喜灰头土脸的时候，接到了舅舅的电话。
　　“连喜，你回不回家吃午饭？”
　　曾正鑫给曾姥姥网购了两包米，一桶油，收件人填的是他自己。今天快递员送货上门，无人在家，于是通知了收件人。
　　曾正鑫打了电话。
　　曾姥姥问起曾连喜的情况，叮嘱儿子要好好照顾他。
　　曾正鑫嘴上应着，心里嘀咕，是不是外甥去告状了？他立即把关怀送过来。
　　“舅舅。”曾连喜说，“我晚些再回去，你们先吃吧，不用等我了。”
　　曾正鑫问：“东西找到了吗？”
　　“还没有。”
　　曾正鑫觉得，外甥有情绪了。饭桌上，他又把儿子骂了一顿，之后他胸口发闷，量了量血压，竟然直飙180mmHg。
　　“被气的。”他瞪向曾茂。
　　肖琼连忙安慰丈夫，同时让儿子来道歉。
　　曾茂不情愿，但是看父亲捂住心口，喘不过气的样子，他也担心。他终于说出实话——他骗了曾连喜。
　　文件袋根本不在回收站，因为他早就偷走了。曾连喜很久没有去开那一格抽屉，一直不知道。
　　曾正鑫忍不住拍了桌子，问：“你放哪儿了？”
　　“我带到学校了。”曾茂顿一下，“然后……弄丢了。”
　　曾正鑫又要来气。
　　曾茂辩解说：“我不是有意的。”
　　那天，他和一个女同学在图书馆西侧的树林，共进午餐。
　　女同学的饭盒不小心倾倒了，流出几滴油。一时半会找不到纸巾。
　　曾茂从文件袋抽出几张纸，给她垫饭盒。
　　吃完饭，他忘了文件袋，第二天才想起来。他嫌麻烦，懒得去找。
　　曾连喜几天没发现，曾茂以为自己瞒过去了。
　　*
　　太阳火辣烫人。
　　曾连喜三点多回来，上衣湿了大半。
　　曾正鑫望着他透水的上衣，叹了声气：“连喜，我们谈谈。”
　　“是，舅舅。”
　　曾正鑫说出了真相，最后说：“阿茂对不住你，我给你道歉。”
　　曾连喜低头看一眼手掌。上午他拆绳子的时候，不小心被割到，手心留下了一条紫红的伤。
　　舅舅现在告诉他，他昨天至今的忙碌毫无意义。
　　曾正鑫说：“你离开安桦县的那天，姥姥许了一个愿，盼望你平平安安。我跟老师了解过，你在学校很安静，我知道你记着姥姥的叮嘱，不冲动、不惹事，三思而后行。文件袋的丢失是我们家的责任，如果你的朋友提出索赔，我来给你出。阿茂已经认识到了错误，我希望这事可以翻篇过去。连喜，你和阿茂是表兄弟，心里梗着刺，对谁都不好。”
　　曾连喜无法责怪舅舅。他只能翻过手掌，盖住伤口，沉默地点点头。
　　他回到床上躺了一会儿，外面客厅没有了动静，他走出来。见到了曾茂。
　　曾茂蹑手蹑脚。自从昨天逃了课，他就被禁足了，这时想偷偷溜走，突然被撞了个正着，他吓一跳，朝曾连喜龇牙咧嘴。
　　曾茂口中出来的肯定是威胁。曾连喜无意告状，他出门了。
　　*
　　树林里人来人往，有什么东西也早被捡走了。但曾连喜还是来到这里。
　　周末，林子安静幽深。
　　他绕了两圈，找到了作业本、试题册、筷子汤勺空饭盒，就是不见他的文件袋。
　　从朝阳东升到斜阳西下，曾连喜的时间全费在“寻找”二字。
　　有一个人从外面路过，发现了曾连喜的身影。
　　这人是昨天的矮胖墩，他名叫刘力宾，今年上高一，要不是家里逼着他读高中，他早就辍学了。认识王昊圆以后，他们很快打成一片。
　　平日里作威作福，没想到昨天吃了瘪。他心里早把高晖和曾连喜记上了。
　　旁边站着两个同学，而曾连喜只有一人。刘力宾窃笑，局势对他非常有利。
　　刘力宾在王昊圆那里当狗腿子，又在同学面前装老大。他说：“正愁今晚没钱加餐，这不来了个送钱的。”
　　他大摇大摆走上前：“喂，曾连喜。”
　　另两人跟上去，和他齐肩。
　　刘力宾又上前一步，想要当领头人。
　　临时组合没有默契，另两人以为他要人多势众撑场面，再次跟了上去。
　　刘力宾唯有继续向前，边走边说：“君子报仇，三年不晚，这不，才第二天就被我遇见了。”他颧骨的淤青未消，摆出来的恐吓表情没有说服力。
　　好在有另外二人，团团围住了曾连喜。
　　曾连喜的脸上没表情，没恐慌。
　　刘力宾摸了下脸：“我和耗子哥不一样，我比较和气。你要是乖乖交钱，什么话都好说。”
　　曾连喜一贯沉默。
　　“明白没？”刘力宾至今没听过曾连喜说话，他想起王昊圆叫过的绰号，惊诧问，“不会真的是哑巴吧？”
　　同学甲猛地捶了曾连喜一拳。
　　曾连喜挨了揍，也不吭声。
　　同学甲嗤笑：“真是哑的？”
　　既然不会说话，事情更好办了。刘力宾了解这些弱势同学，十个里有九个半是唯唯诺诺的性格，活该被欺负。他直接去抢曾连喜的书包。
　　曾连喜拽着不肯放。
　　刘力宾愤然。刘海晃动时，他露出了额头的纱布。
　　曾连喜看过去。
　　刘力宾立即捂住额头。这个伤是在鬼屋被揍的。昨天的倒霉和曾连喜脱不了干系。“要不是你，我也不会花个几百块去医院。”
　　伤是轻伤。然而，去到医院，医生说要照一照头颅CT。几项检查和药费加起来，花了刘力宾一个月的零花钱。
　　他狠狠地揪住曾连喜的书包带子。
　　曾连喜看着他的伤口，忽然放开了手。
　　“良心发现了？”刘力宾在书包里翻出钱包。
　　里面只有五十七块五的现金。
　　他吐了口唾沫：“穷鬼。”他把现金全部拿走了。
　　三人跑出了树林。刘力宾反应过来，忽然问：“这也太顺利了，不会是圈套吧？”
　　同学乙：“小心为上，有得必有失。”
　　同学甲：“人善被人欺。”
　　“说的也是，懦夫嘛，到哪儿都是食物链底层。以后曾连喜就是我们的提款机了。”刘力宾刚把钱装进兜里，转角就见到一个飞扬的狮子头。他被逼停了脚步。
　　高晖笑眯眯地问：“说谁是提款机？”
　　刘力宾摇头。他可没忘记，鬼屋揍过来的拳头又狠又重。
　　旁边两个同学站在他的左右。
　　“哟。”高晖斜着眼睛，“一天不见，都有左右护法了。”
　　“走。”刘力宾的手揣在兜里，把钱攥得紧紧的。他还没迈开步子，就被高晖揪住了手。
　　“话还没有解释清楚，这么急着走吗？”高晖的手跟着揣进刘力宾的兜里，硬生生把钱掏了出来。
　　同学甲抬腿要去踢高晖。
　　高晖扣住刘力宾的手腕，后退一步，把人拽了过来。
　　刘力宾被拖得差点摔倒。他暗骂，遇上这个狮子头就没好事。
　　高晖攥着钱：“这是从曾连喜那里提出来的？”
　　刘力宾疼得哎哎直叫：“你先放开我才好讲。”
　　“我跟你没什么话可讲。”高晖狞笑，“以后再欺负人，我就废掉你这身肥肉。”
　　这种狠话在刘力宾这群人中，跟口头禅似的，王昊圆时常以此恐吓同学。但从高晖嘴里蹦出来，刘力宾觉得这可能是真话。他连连应声：“是是是。”
　　高晖松开手。
　　刘力宾跟那两个同学向外跑了。
　　*
　　高晖沿着刘力宾来时的方向走，没有看见人。他以为曾连喜去了图书馆，到图书馆一楼的自习室逛了一圈，也不见曾连喜。
　　没有电话，在诺大的图书馆找人如大海捞针，高晖打算星期一再把钱还给曾连喜。
　　他走下图书馆的台阶，听见草丛里传来两声“喵喵”的叫声，轻轻柔柔。他一眼瞥去。
　　两个拳头大的小白猫躲在了草丛里，见到了人，它睁着无辜的猫眼，又“喵喵”地叫。
　　高晖笑着蹲下去，伸手抚抚小白猫的头。
　　听同学说，这是读书管理员捡的猫。是不是真的，谁也不知道。图书管理员没有否认，也不承认。
　　小白猫蹭了蹭他的手，立起身子，轻轻一跃，往图书馆方向走了。
　　高晖这时看清，刚才小白猫踩着一个文件袋。他捡起来，A5大小，袋子的拉链已经开了，里面散了几张纸。
　　他正要把捡到的这个文件袋交到图书馆。
　　一个同学在另一边喊：“高晖。”
　　他转过头，原来是刚才打球的同学。
　　同学扬手，大声问：“晚上有庆祝活动，还来不来？”
　　高晖把文件袋放到了背包最外一格，走过来说：“不了，我回家。”
　　天色晚了，他溜达了一天，上午去了图书馆，下午约了同学来学校打球。在球场上畅快淋漓，衣服也是满身大汗。
　　他此刻只想洗澡睡觉。
　　*
　　曾连喜背起书包，经过饭堂，他掏出钱包摸了一下，饭卡还在。饭堂的蛋糕抢手，是在星期一到星期五的日子。周末只有住宿生，蛋糕的供量很充足。
　　曾连喜记得，高晖向苏迁炫耀蛋糕时的得意。他去到甜品区，问：“平时销量最好的是哪一个？”
　　饭堂的阿姨指了指顶上那个黄色的。
　　高晖昨天嘴上叼的好像就是这一种？
　　买下了蛋糕，曾连喜在椅子坐下。他拆开包装，咬了一口。
　　这是高晖喜欢的口味。甜腻腻的。
　　*
　　高晖到家才知道，高星曜今天出外玩了一整天。他就算留在家里睡懒觉，也能完美避开高星曜。
　　不巧的是，高晖回家的时间碰巧撞见了高星曜。
　　“高晖。”高星曜在花园里洗手，“今天我和爸去果园，摘了十几斤的水果，你想吃就自己去拿。”
　　挺好，父子情深。高晖笑：“不想吃。”
　　高风熙走出车库，这时才见到高晖的头发，在夕阳余光里晃荡着几缕金黄。他沉下嗓子：“学生要有学生的样子，弄这些非主流的东西，像什么话？”
　　“哦。”高晖转身。
　　高风熙又说：“还有你这个书包，又红又绿，花里胡哨。”
　　“哦。”高晖抓住书包带子，没有回头。
　　关上房门，他第一时间扔掉书包，脱下衣服进去浴室。水流冲不走他的满腔闷气。
　　洗完澡，他直接趴在床上，闭起眼睛。
　　窗外传来了高风熙和高星曜的声音。太阳落山，花园亮起了灯。父子俩兴致很好，在花园里打羽毛球。
　　高星曜一个书包背了六年，从初中到高中毕业，都没有换过。他的头发非常柔顺，发质又柔又亮。
　　高晖就是要跟高星曜不一样。但他也知道，他那个当爹的，喜欢高星曜那样的儿子。
　　高晖找出一个朴实大方的款式。他整理课本，换到这一个书包。
　　大红大绿、花里胡哨的书包被丢在了角落。
　　高晖忘了，有一个文件袋还在这个书包里。


第6章 10月17日（上）
　　10月17日，星期日。
　　*
　　昨晚，高风熙和高星曜在花园里聊天品茶，高晖的房间正好在楼上，他锁紧窗户，蒙上被子，以为自己即将噩梦连连。然而，他的梦里吹起夜风，撩动了一串风铃。
　　叮叮当当，抚平他的焦躁。
　　这一觉又香又沉。
　　不过，一大早急促的敲门就来打扰了。
　　高丰树喊：“高晖，起床了，准备去钓鱼。”
　　原来钓鱼任务是在今天？高晖睁开眼睛。
　　时钟显示现在是六点多。
　　他重新钻进被子里。
　　高丰树在门外一下一下地敲着，没完没了了。
　　高晖终于坐起来。周末连懒觉也没得睡，他的心情和他的头发一样炸。他光着脚去开门：“我是高中生，课外生活不需要那么丰富。”
　　“学生要讲究劳逸结合。”高丰树竖起大拇指，“我知道，这次月考你的成绩名列前茅。”
　　高晖抓了抓头发，眼角的余光见到高星曜出现在楼梯口。
　　高星曜总是如沐春风的样子：“高晖，就差你了。”
　　高晖靠着门，抬眼看一下高丰树。这一个叔叔从个性上来说相当叛逆，早就立下终身不娶的承诺，但他常常屈服于自己的哥哥。高晖摇摇头说：“钓鱼是中老年人的运动，我不喜欢。再说了，我也钓不到。”
　　“此言差矣。”高丰树笑，“钓鱼锻炼的是耐心，有没有鱼是次要的。”
　　高晖指着自己的眼睛：“我需要的不是耐心，是睡眠。”
　　高丰树凑上前，用手在高晖的眼眶抹了一下，叹气：“年轻真好，黑眼圈也没有。”
　　高晖挥开高丰树的手：“不去，我要睡觉。”
　　“星曜，高晖准备好了没？”楼下传来了高风熙的话。
　　“就好了。”高星曜代为回答。
　　毛病，自作主张。高晖向楼梯口横了一眼。
　　“走走走，我哥喊人了。”高丰树悄悄说，“你整天埋怨这啊那的，都不如多制造亲子机会。”
　　谁稀罕亲子关系？可高晖再不想去，也被高丰树拖走了。
　　高风熙开了辆敞篷车，他把折叠钓竿收进后备箱：“高晖，给你买了一个新钓竿。上车吧。”
　　高晖看过去。高星曜站在副驾驶位旁边，穿着一身雪白，黑发在阳光下浓密柔顺。
　　高晖转向高丰树的车：“留叔叔一个人岂不是无聊，我还是坐他的车吧。”
　　高风熙“砰”了一下，盖上了后备箱的盖子：“随你。”
　　高晖坐上车，闭起眼睛，仿佛睡了过去。他的耳边突然响起梦里的风铃，跟儿时听见的一样。
　　高丰树知道高晖故意装睡，问：“为什么不去坐我哥的那一辆？”
　　高晖懒得抬眼：“给他们两父子留点空间，反正我跟他们没什么可说的。”
　　高丰树伸出手，在高晖的头上挠了挠：“你小子的叛逆期还没结束啊。”
　　“这不是叛逆。这叫有自知之明，不拿热脸去贴冷屁股。”
　　“他们一个是你爸，一个是你哥，你老是这么疏离，他们俩很为难的。”
　　“关系的亲疏是双方的，一个巴掌拍不响。反正只要高家每个月给我零花钱，我就会赖在这里不肯走。”
　　“歪理一套一套的。”高丰树笑了，“放心，我哥不会弃养你的。”
　　“哼。”仅仅是金钱的养育，和弃养也没有区别。
　　“我反而觉得，你和我哥年轻时候像了个十足十。”
　　高晖不接话。谁知道是不是唬人的。自他懂事起，他的父亲就已经是生人勿近的气场了。
　　高丰树打了个哈欠：“昨天我和我哥睡得晚，后面肯定是星曜在开车。你都已经考到驾照了，也该去开车练习一下。”
　　听了这话，高晖脸色骤变，手指跟着抖一下。
　　高丰树没有察觉，继续说：“暑假有两个多月假期，很适合练车。”
　　已经到了十月，南城还是夏天。高晖忽然冒出了热汗，他伸手去拨空调架，岔开话题：“今年什么时候入冬？”
　　“才十月，早着呢。”
　　兄弟俩的车并列停在一个红灯路口。
　　透过车窗，高晖看见，他的父亲和高星曜聊得欢快。他的父亲面对高星曜的时候，总是扬起微笑。
　　高晖怀疑自己不是高家亲生的。
　　叔叔告诉他：“你对比一下你和我哥的五官，不是亲生的，能长一个样？”
　　高晖又研究了高星曜的长相。很不幸，高星曜也继承了高家的眉眼。换言之，两人都是亲生儿子，可高晖觉得自己矮了高星曜一截。
　　半路途经便利店，高晖说：“叔叔，我想下去买瓶饮料。”
　　“嗯。”高丰树把车停在路边，递过去一百元，“顺便给我带一包烟，今天早上出门太急了。”
　　高晖进去便利店，一路往里，然后从侧门溜走了。他跑过好几家店，才给高丰树打电话：“叔叔，钓鱼我就不去了，你们三个玩得开心。我去做一下高中生应该做的事情。抱歉了，没有给你买烟，拜拜。”
　　高晖在公交站坐了一会儿。有一辆公车可以直达鬼屋的那个商场。
　　万一以后被弃养了呢，还是去锻炼一下自食其力的技能吧。
　　车辆到站，他直接上去了。
　　*
　　曾正鑫得知，文件袋再也找不回来了，他对曾连喜变得很客气，又把曾茂训了一通，似乎看自己的儿子，处处都不顺眼了。
　　吃完早饭，曾正鑫过去敲门：“阿茂，起床来扫地。”
　　曾茂睡惯了懒觉，而且雷打不动。
　　“咚咚咚咚”的声音反而惊到了肖琼。她喊：“干嘛啊？干嘛啊！”
　　曾正鑫喊回去：“几点了？他还在里面睡大觉！不干活就起来做作业也好啊。”
　　曾连喜躲在房间，他知道舅舅想要弥补愧疚。但这样的吵闹，招来的是肖琼和曾茂的不满。
　　曾茂终于醒了，把门摔得“砰砰”响。
　　肖琼的喊话也越来越大。
　　曾连喜待在这个家很尴尬，他背起书包，说：“舅舅、舅妈，我去图书馆了。”
　　临走前，他听到曾正鑫说：“阿茂，一年365天，你有一天努力过吗？”
　　“我怎么了？”曾茂发飙了，“我怎么了！”
　　曾连喜关上门，挡住里面的一家人。
　　*
　　十月的日子，新闻里说北方已经下雪了，南城的大太阳仍然把沙土照得粒粒生光。
　　曾连喜出了满脸汗。去到麦当劳，他先在风口吹了几秒才去排队。买了一份套餐，他选了个角落的座位。
　　三个老师带着一群小朋友走进来，把剩余的空座占了大半。小朋友们叽叽喳喳，比舅舅家的争吵更大音量。
　　曾连喜在这样的喧闹中得到了平静。
　　这一份平静终止在走来的两个女孩子面前。
　　其中的花裙女孩端着餐盘，笑着：“请问这里有人坐吗？”
　　他摇头。
　　她看他一眼，坐下了。下一秒，她又转头向他，倏地站起来，表情慢慢变僵：“你是……曾连喜？”她不确定，语气非常迟疑。
　　曾连喜一开始认不出这人，但他记得这一把声音，这是他的初中同学。
　　她的头发长了，肤色莹白，裙子新颖时尚，看着已经是大城市的人。
　　他发现，南城很小，小到他遇见了王昊圆，以及这个霸凌王昊圆的女孩。
　　这个女孩既然欺负过王昊圆，自然不是善茬。
　　曾连喜和她之间的初中回忆很不友好。当年的“小哑巴”称号就是她起的。
　　另一个牛仔裤女孩想拉着花裙女孩坐下。
　　花裙子女孩拽住她的手，说：“我们换个座位。”
　　“为什么？”牛仔裤女孩已经咬起了薯条。
　　“晦气。”花裙女孩说，“这人名字带喜，却是个扫把星。”
　　曾连喜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花裙女孩对上他的眼睛，退后一步，说：“这里是公共场合，我谅你也做不出什么事来。”初中时，她长得比同龄的男生壮，于是逮住王昊圆当沙包。后来生了场大病，体重降了很多，而且南城比她高的女生男生多得是，她嚣张不起来了。
　　曾连喜本来就没想做什么，他低头吃汉堡。
　　花裙女孩瞥过去一眼：“看来还是个小哑巴啊。”
　　牛仔裤女孩一脸莫名：“你认识啊？”
　　“初中同学。”
　　“长得挺帅。”
　　“知人知面不知心！走走走。”
　　牛仔裤女孩很无奈，叼起薯条跟着走了。她们之后的交谈被小朋友的哭闹掩盖。
　　曾连喜以为，自己来到南城会有一个崭新的开始。但接二连三地和过去重逢，不是什么好兆头。他坐上去图书馆的公车，途中见到鬼屋的广告牌。
　　这座城市无比陌生，但那一间鬼屋莫名地亲切。
　　他下了车。


第7章 10月17日（下）
　　高晖在商场门口碰巧遇上鬼屋的负责人。三下五除二谈妥了薪水，他开始工作了。
　　他今天扮演一个僵尸。换装完毕，他学起了僵尸跳。
　　刚到场外，转头就见曾连喜。他一蹦一蹦跳到了曾连喜的面前。
　　曾连喜有些意外。以高晖的家境，完全不需要来打工，他以为高晖的“打工”只是口头说说而已。
　　高晖戴着一顶清朝帽，咬着尖利的假牙，问：“你也来了？”
　　“路过，进来看看。”曾连喜过着两点一线的生活，就算有另外地点，他也不知如何消遣。鬼屋的门票钱他是付不起的，但忍不住来了。
　　高晖扶了扶自己的帽子。他的头发太炸了，边边角角翘了些出来。他换上一张悲苦的脸，吐了个舌头出来：“怕不怕？”
　　高晖一旦收敛起笑容，那一张脸竟然有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他出来扮鬼倒是委屈了。不过，他的发型才是标志。毕竟没有哪个仙气脸会留一个爆炸的烫头。
　　曾连喜问：“你手臂的伤怎样了？”
　　高晖又跳了两下，脚下特别轻盈。“不碍事。”或许直到愈合，他的父亲都不会发现这一道伤口。
　　鬼屋的营业时间到了。
　　高晖一把揽住曾连喜的肩：“要不你当黑无常吧。你这张脸很适合，我就没见你笑过。”
　　曾连喜想起自己在镜中尴尬的笑脸，嘴角抿得更紧了。
　　高晖又说：“我来当白无常。”
　　“你不是僵尸吗？”
　　高晖撕开僵尸符：“自由切换。来吧，我和老板谈妥了，一天能赚三餐的饭钱。”
　　高晖的设想很美好。直到曾连喜出示了身份证。
　　鬼屋的负责人顿了一下。
　　曾连喜需要再一个月才满16岁。
　　负责人不愿意冒险，说：“16岁以上才可以兼职。”
　　曾连喜只好说：“要不我在外面逛一逛。”
　　高晖忽然把帽子扣在他的头上：“你来当我的影子，我们来一个孖生僵尸。”
　　曾连喜长长的刘海被帽子压低，眉眼被遮盖。
　　高晖不是第一次发现，曾连喜的眼里有迷雾般的沉静，深不见底。每个人都有不为人知的一面，高晖好奇，但不深究。
　　高晖嬉皮笑脸地跟负责人说：“反正又不需要你们付时薪，让他过来玩一玩嘛。”
　　正是缺人的时候，负责人让曾连喜假装是游客进去了。
　　“你喜欢玩鬼屋？”高晖重新戴上僵尸帽，慢慢把乱翘的头发塞进帽子里。
　　不是喜欢，而是纪念。“这是我来南城第一次玩的地方。”
　　高晖活力满满，天不怕地不怕。
　　同样是青春年纪的曾连喜，却早早躲到了暗处，像一个常年淹没在浅水池的人，抬头望见万物明朗，可照不见自己。
　　这样的他，常常仰望朝晖。
　　*
　　鬼屋的布局大同小异，两人就近挑了一间房。
　　曾连喜安静地坐在床边，他是局外人。
　　几个游客来不及发现这里还有一个人，就被高晖吓跑了。
　　高晖拍了拍额头的僵尸符：“当时该和老板谈奖金的，我这样卖力的员工，不得双倍工资啊。”
　　他将一盏鬼火挂到门边。绿灯一悠一悠地晃动，罩住他的脸。明明该是恐怖的气氛，可他弯起的眉眼并不吓人。相反的，特别灿烂。
　　外面响起两下轻轻的敲门，伴着“吱呀”的腐朽声响，门被打开一道缝。下一秒，不知哪里吹起一阵阴风，门自动开了。
　　借着鬼火的亮度，曾连喜看见，进来的是两个学生模样的人。
　　高晖敛起笑容，僵硬地抬高手臂，跳到那两人面前。
　　两人惊叫。下一秒，其中一个探出了头，惊讶地喊：“高晖哥！”
　　高晖眯了眯眼睛。这边有光线，但他的夜视能力比较差。好一会儿他才说：“何鹏，好巧。”
　　“真的是你。”何鹏走进来。
　　“你怎么来了？”
　　“我过来丰富一下课外生活。”
　　“噢。”遇见熟人就没什么可吓的，高晖靠在墙边，拇指向外，“前面丰富，这里打烊了。”
　　“高晖哥。”何鹏留在原地，略有迟疑，“你和我哥最近……怎么样？”
　　高晖在班上有一个好朋友，名叫何冠。何鹏是何冠的亲弟弟，今年上初三了。何冠有时会把弟弟带出来玩。高晖和何鹏也不陌生，说：“能怎么样，老样子呗。”
　　“嗯……”何鹏看着高晖的笑容，咳了两下，“高晖哥，你别告诉我哥，我今天出来玩了。不然我又要挨训。”
　　高晖挑眉：“你是偷溜出来的？”
　　何鹏讨好一笑：“对了，高晖哥，你也来这里玩？”
　　“兼职。”
　　“你要来兼职？为什么？“
　　”有的玩还有钱赚，多好的事。”
　　高晖说话半真半假，何鹏分不清是玩笑还是事实。“高晖哥，我先走了啊。”
　　正在这时，有人在衣柜里敲了敲。突如其来的动静让几个人回了头。
　　曾连喜离得近，见到衣柜门推出一个缝。他语速飞快：“是人是鬼？”
　　对方把衣柜推得更开，整个人走了出来，解释说：“我是玩家，想躲在这里吓吓朋友，就比你们俩早了两三分钟。但是我朋友一直没过来。”
　　何鹏被同学拉出了门外。他皱了皱眉，问：“刚才里面一个人说话，是不是口音很重？”
　　同学想了想：“没注意。”
　　何鹏补充说：“调子会向上跑。”
　　同学摇头，不记得对方的音调了：“有口音很正常吧。不说五湖四海，有时候村和村之间的口音都不一样。”
　　这话也有道理。但是，何鹏的思绪翻回到暑假的一天。他听过这种调子，终身难忘。
　　那是安桦县的口音。
　　*
　　负责人给曾连喜和高晖各点了一个盒饭，还备注了一下口味。
　　曾连喜喜欢吃辣，高晖不吃辣。菜系不一样。
　　吃饭时，两人没有去办公室，而是坐到中庭的休息凳，捧起盒饭。
　　曾连喜本来就少话，吃饭时更是一声不吭。
　　高晖以为曾连喜是捡废品的，不方便讲家事，于是说起其他话题。“最近有新通知，今年九月份以后，有学生霸凌的学校，校方也要担责任了。你别老受他们的窝囊气，以后直接上报给老师。”
　　“他们是外校的，学校能管吗？”
　　“起码有一个是我们学校的，就那个矮胖墩。”高晖说，“对了，你的钱，我帮你要回来了。现在没有现金，微信转给你吧。”
　　曾连喜怔愣着，一时想不起是什么钱。
　　高晖提醒说：“五十七块五。”
　　“谢谢你。”
　　“不客气。加一下好友。”
　　曾连喜的好友寥寥无几，一只手就数得过来。除了班级群，他只剩和姥姥、舅舅的聊天框。
　　新加的高晖跳到上面，曾连喜偷偷地置顶了。
　　*
　　高晖这一天赚了八十块。
　　负责人结算时薪的时候，外面来了两个警察，说是要抽查。查了查身份证，警察看着曾连喜，说：“下个月才满十六啊。”
　　高晖解释说：“警察叔叔，他只是过来玩的。我满十六了，我来打工。”
　　警察笑笑，没多说什么。
　　高晖见曾连喜脸色有些差，问：“怎么了？”
　　曾连喜仿佛又听见警笛长鸣，他闭了下眼：“没事。”
　　高晖刚领了八十块，经过雪糕店，要了两杯，一下子花掉了六十八。
　　两个人回到中午吃盒饭时的休息凳。
　　天窗的夕阳直直地落下，高晖周围漂浮的阳光颗粒。曾连喜想，这或许是天生好运的光环吧。
　　高晖转头，正好对上曾连喜的目光。其中是不是有些波澜？
　　之后曾连喜一眨眼，沉静的眼里又只剩夕阳光晕了。
　　高晖舀一口雪糕：“吃吧，融掉就不好了。”
　　曾连喜的脾胃较差，不大吃生冷的东西。但他想起在饭堂品尝过的蛋糕，高晖喜欢的味道，或许都是甜滋滋的。他尝了一口。
　　高晖问：“味道怎么样？”
　　“确实很甜。”和蛋糕一样。
　　曾连喜觉得，偶尔放纵也不坏。后果是，冰雪糕吃完半个小时，他的肚子就闹腾了。他不得不去趟洗手间。
　　再次出来，他被一个迎面走来的小女孩拦住。
　　小女孩大约十来岁，推一辆小平车。车上摆放了好些手工艺品，角上贴着一个品牌图案。“哥哥，这是我妈妈亲手制作的，我妈妈每天晚上熬夜好辛苦，我好想把这些东西卖光光，你可以帮我吗？”她长得十分可爱，扎着两个小马尾辫，笑容甜美。
　　曾连喜不会拒绝人，尤其对着这样的小女孩。他挑了一串风铃——因为便宜。但他不可能挂到家里去。他如果闹出声响，曾茂肯定有意见。
　　拎着礼盒，他走去中庭。
　　自己不要的东西直接转出去，终归不大礼貌。他思索要如何编排理由，高晖才会收。
　　然而高晖先开口了：“风铃？”他很感兴趣。
　　“是的。今天我玩得很开心，没有什么可以报答，送你一串风铃吧。”曾连喜缓缓地说，“祝你前程如烈风。”
　　高晖的眉眼本就漂亮，这时更是光彩夺目：“你知道我喜欢风铃？”
　　曾连喜当然不知道。但谎话撒了一个，第二个自然而然。“我猜的。”
　　高晖笑了：“Lucky day.”
　　他的母亲喜欢在窗前挂上风铃，下雨了或者起风了，叮叮当当的。从前的他会跟着风铃嘻嘻哈哈大笑，后来他的母亲走了。风铃被他的父亲摘下来，不知丢到了哪里。他买过几个风铃，都不是记忆里的那个声音。
　　曾连喜送的这一个，竟然和他儿时听的一样清脆。
　　高晖：“我要挂到窗上去。”


第8章 ●10月18日（上）
　　10月18日，星期一
　　*
　　校门口的整条路响着滚滚的炉火声。流动贩子、餐馆老板，无一不在张罗学生的早餐。
　　街口停了辆三轮车，几十个学生站在车前排队。
　　老板娘熟练地在圆锅上刷油，倒面糊，打鸡蛋，撒上蔬菜和肉沫，不到几分钟就出炉了一锅鸡蛋饼。
　　曾连喜等了五分钟，买了份饼，外加一杯热豆浆。
　　距离月末还有十来天，他大概能吃几天的鸡蛋饼，之后要靠馒头度日。学校课本、校服，外加社会实践费，各项支出远超预期。他在安桦县可以找到暑期工，到了南城，总是因为未满十六岁被拒。
　　他习惯了抠抠索索的日子，很庆幸高晖追回的五十七块五。
　　岔路口的几股人流往校门汇集。
　　高晖一边回头望，一边向前跑。照这股冲劲，不一会儿就要撞到前面的曾连喜了。
　　曾连喜看见了，却没有躲闪，直直看着。
　　幸好高晖余光扫一眼路，及时刹住脚步。
　　但曾连喜还是被他撞得退了两步。
　　高晖担心人摔着了，连忙拽住。上回在鬼屋，曾连喜的手指冰冰凉凉，高晖以为是被阴风冻的。这时身处烤人的朝阳下，曾连喜的手指也没有多少温度。
　　高晖扣了扣手，把曾连喜握得更紧了。
　　“高晖！”后面有人喊。
　　高晖放开了曾连喜的手，回头说：“不就赢了你一场球，至于追我跑一条街。”
　　那人知道高晖是开玩笑，哼哼两声：“说好的嘛，赢的人请吃饭。你欠我一顿饭。”那人一把搂住高晖的肩。
　　曾连喜发现，这群人酷爱勾肩搭背。苏迁是，高晖是，这个人也如此。时间不早了，他在两人的对话里插不进去，只好自己先走。
　　“曾连喜。”高晖追上来，“你不会过一天就不认识我了吧？”
　　曾连喜摇头：“没有。”他那只被抓过的手掌，莫名冒出汗来。
　　“你见到我跟陌生人似的。”高晖昨夜睡眠不足，他很久没在风铃中入睡，“叮叮当当”成了噪音。他又别扭，哪怕是失眠也不去摘下来。
　　那一串风铃的意义不只是他的母亲，现在多了一个人。这个人由始至终都是面无表情。
　　曾连喜抬眼：“早。”
　　“高晖！”苏迁猛地凑过来。
　　曾连喜站了一会，没有等到高晖说“早”，他走进了校门。
　　他和高晖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他不会天真地以为，认识几天两人就是朋友。
　　*
　　「我知道你在夏天杀了一个人。」
　　曾连喜又收到了卡片。
　　左下角有一模一样的红印。
　　窗外出大太阳，玻璃窗有晴天的光芒，班上同学趁着早读课聊天哄笑。
　　曾连喜却再次听到了警笛。和上次一样，由远至近。
　　失神时，外面传来喊声：“高晖！”
　　教室门口闪现出一个顶着狮子头的人。迎着阳光，他额头有几缕挑染的金黄头发，格外显眼。
　　他胆子再大也不敢染全头，因为校门口检查衣着的教导主任，可以追他三条街都不带喘的。
　　高晖跟同学打闹，扬起灿烂的笑容。紧接着，他窜到曾连喜的面前：“早。”
　　曾连喜来不及藏起手里的东西。
　　高晖一眼看到了纸上的十二个字。他挑起眉峰，将那一行字念了一遍，问：“这是给你的？”
　　“放在我的柜子。”曾连喜关上了柜门。
　　学校倡导教育减负，校方在教室里装了一个储物柜，一个学生一个柜子，按编号排序。同学间流行往柜子里放一些不为外人道的东西，恐吓信倒是不大多见。
　　“又不是愚人节，搁这里吓人。”想起曾连喜遇上混混的情景，高晖问，“小流氓还有再找你吗？”
　　“被你吓跑以后，没有再来了。”
　　“哦？这个纸条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
　　高晖折掉了卡片，塞到曾连喜的手上。他走了两步又退回来，细看曾连喜的脸：“把你吓得脸都白了。”
　　曾连喜一时半会儿收不住脸色，握紧卡片，正要回到座位。
　　高晖扔下书包，抢过那张卡片，两手一拍，相互搓了搓，丢向了垃圾桶。他喊着：“Nice。”
　　抛物线险些撞上天花的吊扇。
　　一个女同学喳喳直喊：“高晖，不要乱丢垃圾。”
　　纸团正中垃圾桶。
　　“一场无聊的恶作剧。”高晖说，“别当真。”
　　高晖走开了，曾连喜才迟钝地说了句：“谢谢。”粗暴的关怀也叫关怀。
　　高晖没有听见，他正和苏迁打闹。
　　除了收到的卡片，曾连喜在班上和往常一样，无人注意他，同学们连多余的目光也没有。
　　曾连喜和同桌很沉默，两人凑在一起没有负负得正。开学了一个半月，和陌生人一样。直到老师上课点名，曾连喜才知道同桌的名字。
　　角落很有安全感。不过，今天上午，老师公布了调换座位的通知。
　　新的座位表贴在讲台旁。
　　第一堂课下课，同桌若有所思：“你要和高晖同桌了。”
　　这对曾连喜而言，又是一个意外。
　　“我想和你同桌。”同桌感慨又惋惜。
　　他们都想要躲开人群。“我叫曾连喜。”
　　“我知道。”
　　确实，两人不需要自我介绍了。
　　*
　　“曾连喜是谁啊？”几个同学好奇这个和高晖排在一起的名字。
　　何冠示意角落的座位。
　　那几人恍然大悟，班上还有这个人？他原来叫曾连喜？
　　曾连喜埋头在课本里，刘海挡住他的半张脸。
　　捡废品、被霸凌、内向型，这几个元素合在一起，活脱脱是一出苦情戏。再加上被班级同学遗忘，就更可怜了。
　　可高晖不愿给曾连喜帖上“怯弱”的标签。他觉得，曾连喜的安静更偏向沉稳。
　　中午下课，他直接走过去，说：“一起吃午饭吧。”
　　曾连喜点了头。
　　高晖见到的还是沉静的双眼。他转头冲何冠说：“走吧，和我的新同桌一起去。”
　　高晖、何冠、苏迁，是三人团体。
　　曾连喜加入进来，变得古怪。
　　四人排一行，聊天的还是三个人。
　　苏迁：“很多人不喜欢杜哈欧。”
　　何冠：“我也不喜欢。”
　　高晖：“有多少粉就有多少黑。”
　　何冠尽量照顾曾连喜的情绪，问：“曾连喜，你呢？”
　　曾连喜沉默了一会。
　　三人等待他的回答。
　　他说：“我不认识。”
　　何冠笑了笑：“没关系。”
　　曾连喜说：“我不关注这些……”
　　苏迁灵机一动：“我们来讲讲上次月考吧。”
　　然而，曾连喜也不参与月考话题，自诩“自来熟”的苏迁没辙了。
　　到了饭堂，苏迁要吃牛肉面，何冠也是，高晖索性也在粥粉面摊点了餐。曾连喜就跟着了。
　　饭堂阿姨把面端上来。
　　苏迁和何冠的是牛肉面。
　　高晖的是排骨。
　　曾连喜的那碗素得很，蚝油捞面。
　　苏迁把四双筷子分出去，忍不住说：“曾连喜，我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要多补充蛋白质啊。”
　　何冠了解到曾连喜比较特殊，他有心关照，说：“对了，我最近湿热，老中医让我别吃牛肉。曾连喜，你想要牛肉吗？”
　　曾连喜听出这是好意，婉拒说：“谢谢，我不吃牛肉。”
　　高晖把自己的几块排骨舀到曾连喜的碗里：“我可惨，医生让我连肉都别吃。曾连喜，排骨你不会忌口吧？”他先斩后奏。
　　曾连喜还能说什么。只好把面吃了个精光，连汤也喝完了。他胃口不大，这样畅快还是头一回。或许是因为，面前的这几个是真正的“同班同学”。他放下碗，见到其他三人剩了汤，他尴尬地把自己的碗移到桌沿。
　　高晖一眼瞥过去，捧起碗，大口大口把汤喝光了。
　　何冠很有默契，一勺一勺舀着汤往嘴里送。
　　苏迁比较迟钝，见到其他三人的碗全空了，他才咋舌：“这么咸的汤也要？”
　　高晖说：“不要浪费粮食。”
　　苏迁被点醒了，端起碗来：“是兄弟就干！”
　　曾连喜看着他们，把自己的碗移了出来。
　　苏迁的最后一口汤像是沾了盐巴：“我去买瓶饮料。”
　　高晖扬手：“我也要。”
　　何冠也举起手。
　　曾连喜立即站起来：“要不我去买吧。”没有留时间给其他三人说话，他拿起饭卡就走了。
　　苏迁望着他的背影：“我发现曾连喜的眼睛很水灵，平时被刘海遮着，我以为是木讷的人。”
　　何冠：“听老师说，他转学前的成绩很不错。性格比较内向吧，文静了点。别看他闷声不响，他的作文分数很高。”
　　苏迁：“是个把心事藏心里的人？”
　　何冠：“高晖这种说话喳喳呼呼的，作文就不大行。”
　　高晖：“我话还没说，干嘛把炮火引向我。”
　　“高晖除了作文拉垮，其他还行。”苏迁说，“对了，国家集训队的选拔要开始了，班上就你俩吧？”
　　高晖：“嗯。”
　　苏迁：“哪门科目？”
　　高晖：“物理。”
　　何冠：“我也是。”
　　苏迁：“你们成竞争对手了。”
　　何冠扶了下眼镜：“除了高晖，我还有很多竞争对手。十二月是国家队选拔，之后有冬令营，答辩和面试，一层一层下来，不知道遇上多少对手了。”
　　“兄弟，你的压力不要太大。”高晖说，“苏迁，你生日快到了，约地方庆祝呗。”
　　苏迁：“行啊。”
　　高晖望见曾连喜去了饭卡充值区。糟糕，他忘了他可能没钱，早知要杯白开水了。
　　充值完毕，曾连喜提起三瓶饮料。
　　听见一个同学说：“我昨天中午在小树林捡到一条金链子。”
　　他的脚步骤然一顿。
　　也许有人捡走了文件袋，那人想来要挟，于是放了卡片？


第9章 ●10月18日（下）
　　曾连喜给三人买了饮料，他则拿着空碗去接热开水。
　　苏迁洗净嘴里的咸味：“体验了一把沙漠逢绿洲。”他把空了的玻璃瓶留在饭桌上。
　　高晖看一眼，曾连喜要卖多少空瓶子才能赚回这顿午饭。他去买了一瓶塑料的饮料。
　　“你也渴啊？”苏迁说，“我刚才那碗面，厨房师傅可能抓了半把盐下去。”
　　“嗯。”高晖拧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口。
　　*
　　到了新座位，曾连喜发现，窗外这般透亮，明净蓝天、深绿树丛。
　　在饭堂的时候，他捧起碗喝汤，仿佛尝不出汤里的咸味。到了上课时间，他听见高晖“咕噜噜”地灌水，才觉得口渴。
　　数学课的下课铃响。
　　高晖喝完一瓶水，把空瓶子放在书桌：“蚊子再小也是肉。”他见过在垃圾桶里翻塑料瓶的人，曾连喜的生活环境可能比想象的更清苦。
　　曾连喜不知瓶子的意义。只是高晖递了过来，他就收下了。
　　高晖说：“以后我给你收空瓶子。”
　　“啊？”曾连喜有些莫名，还是点了头，“嗯。”
　　“就这么说定了。”高晖弯起的眉眼像月牙儿，“这堂是自习课，舒服了。”他伸伸懒腰，从抽屉里拿起一个午休枕，趴在桌上，闭上眼睡过去了。
　　他的卷发很醒目。老师如果在窗外走一圈，肯定第一眼见到这个趴下的爆炸头。
　　曾连喜翻开数学书，竖起挡在高晖的前面，再用手压了压高晖的卷发。
　　刺刺的头发刮过，掌心发痒。
　　他拿着空瓶子，再看高晖堆在角上的几支笔。他用剪刀把空瓶上沿剪掉一圈，又拿马克笔画了花纹，再顺着花纹剪出花边。最后画上蝴蝶翅膀。
　　剪起的一半翅膀像是飞在瓶子上。
　　高晖被同学的喧闹吵醒，抬头见到面前放了一只彩色小罐子，几支笔插在上面。他认出这是之前的塑料瓶：“你干什么？”
　　曾连喜说：“你没有笔筒，我给你剪了一个。”
　　高晖捏起来，塑料瓶发出了挤压声，这个值几毛钱吧。也是，直接给曾连喜回收空瓶子，恐怕他不乐意。
　　“再捏就扁了。”曾连喜说，“你要是不喜欢……”
　　高晖眯起眼笑：“为什么不喜欢？也许今天又有好事发生呢。”
　　*
　　运气是一门玄学。
　　高晖说，自己遇上曾连喜以后就有好运，但是人不可能一帆风顺。好比今天，高晖在放学路上拐了个弯，又遇到了王昊圆那群人。
　　这怪不了王昊圆。他就在这一带活动，只要是放学时间，就有见面的机会。
　　他今天没有用发胶，而是把头发往后扎起了脏辫。他穿的还是一件无袖T恤；或者曾经有，只不过被他剪掉了袖口，留下参差不齐的碎布。他很喜欢那个“猛虎下山”纹身，时刻不忘秀一秀。
　　王昊圆的精神面貌，和上周五有些不一样。
　　矮胖墩不在，撑场面的是瘦猴子。他跌在地上，一手捂住膝盖，红色液体从膝盖慢慢渗下来。
　　脸上的表情大概是……痛苦吧。高晖望了好一会儿，才读懂瘦猴子面目狰狞的情绪。
　　可见瘦猴子虽然胆子大，演技却一般。
　　王昊圆和一个男同学面对面站着。边上停了辆自行车。
　　高晖听出两人的对话。男同学撞倒了瘦猴子，王昊圆正在“洽谈”医药费。
　　高晖不是多管闲事的人，那天拉走曾连喜的初衷，是因为他被高星曜惹得不痛快，要一个发泄的渠道。
　　眼前的男同学没有性命危险，不需要解围。
　　但是，高晖回家一定要经过那条路。
　　男同学见瘦猴子的伤处血流不止，立即要打120送医院。
　　王昊圆不紧不慢，说给钱私了了。
　　男同学的脸色越来越苍白，说几句以后就妥协。他身上只有一百元现金。
　　王昊圆的左手捻了捻眉毛，娘里娘气地说：“手机支付扫一扫就行。我兄弟这样子去医院，检查缝针肯定要几百块，一百能顶什么用。”
　　男同学喃喃地说：“只有一百……没有了。”
　　“这不是你有或没有的问题，我们很讲道理的，人犯了错就得赔偿，天经地义，是吧。”王昊圆指着瘦猴子，“再拖下去，等我兄弟失血过多，就不是几百块的事了。”
　　男同学先是迟疑，后来无奈地答应了：“微信钱包剩下一百五，我只有这么多了。这是我一个星期的零花钱。”
　　“好吧，不勉强你了。现金一百，网转一百五，我们自认倒霉了。”王昊圆向着瘦猴子叹息，“可惜啊，我兄弟腿上要留一个大口子呢。”
　　男同学怕纠缠下去又要加价，赶紧支付了事。
　　高晖听完了全程，再看瘦猴子的伤。
　　瘦猴子把伤口捂得严严实实。冤家路窄，他在狰狞以外，愤怒地瞪了瞪高晖。
　　高晖根本没把瘦猴子放在眼里，只是盯着那只“伤腿”。
　　瘦猴子捂得更紧了，两只手扣在膝盖。一用力，血水流得更凶，他立即松了松。
　　王昊圆收到了二百五，转身见到高晖，刚才堆起的假笑瞬间崩裂。他冷冷地说：“呵，又是你。”
　　“对，又是我。”高晖讽刺一笑，“你们的血流得假了点吧。”
　　男同学跟着停住了。他刚才以为自己真的撞伤了人，他还觉得奇怪，这是车轮撞到的，又不是刀子捅了人，为什么流血这么夸张。
　　钱已经到手，王昊圆有恃无恐。他上前扶起瘦猴子：“兄弟，忍着啊。我送你去包扎。”
　　瘦猴子放下宽裤腿，扶住王昊圆，嘴上“哎哟哎哟”直叫，站起来，一瘸一拐想要离开。他的手里仍有血水往下滴。
　　高晖倏地上前，扣住他的手腕，用力一翻。
　　瘦猴子的拳头散开时，一个东西掉了下来。
　　男同学上前捡起，发现是一个类似血珠子的东西，捏一捏会爆出红色液体。
　　“是血胶囊啊。”高晖直接揭穿了瘦猴子的伪装。
　　王昊圆怒目而视。喊打喊杀容易闹大，他开始从事文明的活动，比如碰瓷。只要对方乐意给钱，用点欺骗的手段又算得了什么。偏偏这个卷毛怪和他八字不合，老是拆他的台。
　　这时能打的几个人都不在。王昊圆的霸凌靠的是以多欺少，要他单挑一对一，他胜算不大。他只能指着高晖的鼻子骂：“少管闲事。”
　　男同学拉住了王昊圆：“你骗钱！我要拉你去报警。”
　　高晖把书包甩在背后，向王昊圆甩甩手说：“祝你好运！”他大摇大摆地离开了现场。
　　*
　　家里空无一人。
　　高晖洗完澡，仰靠在椅子上。
　　过了一会儿，他发现了一通未接来电——来自他的父亲。
　　他翻了翻记录，两父子上次通话是两个月前。他的手指在按键上停了一会。
　　算了吧，有事会再打过来的。然而，他的指头突然抖了抖，不小心回拨过去。
　　“喂。”那头的高风熙接得很快，调子平平。
　　“爸。”这边的高晖有些冲。
　　“我出差几天，你自己一个人在家要锁好门窗。”
　　“嗯。”
　　无话可说的父子俩，很快结束了电话。
　　高晖打开窗，坐上窗台。
　　他的父亲和高星曜在家时，他常常不安宁。他想，有朝一日，那两人一定会将他逐出门外。
　　今天，他的父亲出差，高星曜在外读书，他一个人待在家里，空荡荡的。
　　外面起风了。那串风铃响起来，添了些活跃的生机。玻璃和玻璃之间相互敲响，高晖静下了心，去做作业。
　　完成了英语阅读理解，他的手机再次响起。对方是一个未知的国外号码。
　　诈骗电话？
　　下一秒，他忽然浮出微弱的期待，他的母亲很久以前就出国了，万一这是……
　　但他从来没有接过母亲的电话。
　　所以，还是诈骗的吧。
　　一个小时以后，电话又来了。高晖已经熄灯准备睡觉，他不接。
　　对方锲而不舍。
　　他坐起来直骂：“现在几点了！”
　　又是那个国外号码。
　　“喂。”他来会会这个骗子。
　　“高晖。”
　　他完全僵住。母亲的声音在他的记忆里已经很遥远，他对她的印象只剩下照片的样子。可是，当她叫出“高晖”两个字时，他知道，这是他的母亲。
　　“高晖，我是妈妈。”她十分温柔。
　　高晖摸了一下鼻子说：“是吗？”不对，他应该叫她“妈妈”。他张了张嘴，字却蹦不出来。
　　她笑了：“你可能已经把我忘了，我出国十年了，这个月要回国。高晖，我的儿子，妈妈很想你。”
　　他也很想念她，想了足足十年。
　　风铃摇曳地响起，又一桩好事降临。
　　他光脚下床，扯扯风铃上的玻璃球。
　　曾连喜果然是他的幸运儿。


第10章 ●10月19日（上）
　　10月19日，星期二。
　　*
　　昨夜梦里有香甜的排骨。
　　这是很久没有尝过的美味，可哪怕是美梦，镜子里照出的还是一张沉闷的脸。
　　曾连喜洗漱完，再次尝试拷贝高晖的笑容。
　　卫生间的门没有锁，曾茂嚷嚷要上厕所，不敲门就闯了进来。他第一时间捕捉到曾连喜练习笑容的一幕，讥嘲说：“你在干嘛？想吓死人啊。”
　　曾连喜敛起所有表情。
　　“中邪了？平时一个人的时候就笑得这么诡异吗？”曾茂摆出手脚抽搐的样子，发出鬼哭狼嚎。
　　曾连喜一言不发，出去了。
　　他上学的时间跟曾正鑫撞上，两人一起出门。
　　临走前，曾正鑫教训儿子说：“什么时候了，才起床？你究竟是不是一个上课的学生？”
　　曾茂扣住两耳：“上午全是自习课。”
　　曾正鑫早上有个紧急会议，没空纠正儿子。
　　到了楼下，他问：“连喜，这几天阿茂没闹你吧？”
　　“没有。”
　　“你在九中怎么样？和同学们融洽吗？”南城九中的名气不如一中，但是上名校的学生有不少。这间学校招了许多偏科生，主攻重点科目，在集训队选拔赛年年上榜。至于校风方面，曾正鑫觉得非常一般，他的儿子上初中以后越来越混，老师完全管不住。
　　曾连喜却说：“九中不错。”
　　这周是南城交易会的时间，部分地铁站实行交通管制，曾连喜改乘公车来回。
　　高峰时间段，车厢密不透风。前门刷卡，后门上车。曾连喜站在后门边上，一路摇摇晃晃。车子驶入学校这条路，被一群家长的车给堵住了。
　　蓝天白云静止在窗外，路上奔跑的学生成了街道的风景。
　　像是某种感应，曾连喜转头向路口。
　　高晖也转了个弯，慢慢走来。
　　曾连喜躲在车厢里，谁也不知道他的注意力在哪。他眼也不眨地望着车外。
　　他相当克制。班上无人知道，他一直偷偷观察高晖。
　　这和小时候背着姥姥买游戏卡时类似。
　　他总有见不得光的执念。
　　*
　　到了教室，曾连喜深吸一口气，才去开柜门。
　　里面又躺了一张卡片。和前两次一样，黑漆漆的字体从纸上张开了饿狼之口。
　　“曾连喜？”高晖见到卡片，猜测又是昨天那句话，“你得罪谁了？”
　　“不清楚。”曾连喜这次自己折上纸，坐到窗边。
　　窗外炎热。他攥着手里的纸，又回到夏天的记忆，黏糊的汗水浸湿了他的衣服，吹过来的山风犹如蒸汽，把他的一切都烧糊涂了。
　　高晖坐下来：“不去查查？接二连三收到这种恶作剧，你也能忍？”
　　“我在以前学校经历过更吓人的。纸上包着一只蟑螂，一只蜘蛛——”
　　“鬼屋比这些吓人。”高晖见曾连喜的眼睛没有恐慌，问，“你说蟑螂和蜘蛛在干嘛？”
　　“什么？”
　　“斗殴？交/配？”
　　“跨种族不大行吧……”
　　“哦，可惜。”
　　曾连喜刚要把卡片放进书包。
　　高晖又抢了过去：“垃圾就该去垃圾桶。”
　　“我先收着再丢。”
　　“你是因为校园霸凌转学过来的吗？”
　　不是。曾连喜模棱两可地说：“我暑假前见到这所学校整治霸凌的通知。”
　　“你被霸凌跟学校没关系。反击霸凌第一步，我教你。”高晖拆开纸，两指夹住，手上扬起来，“喂！”
　　其他同学转过头来。
　　高晖喊：“你们谁的东西，过来认领。”
　　无人说话。
　　坐在第二排的何冠戴上了眼镜，眯起眼睛问：“什么东西？”
　　高晖勾动手指：“过来呀。”
　　何冠真的过来了。
　　曾连喜解释说：“就是个小玩笑。”
　　“玩笑几天了？”高晖挑眉，“谁的手这么贱啊。”
　　何冠接过那张纸，有些震惊，他望向储物柜：“这是放在曾连喜柜子的？”
　　“班长。”高晖说，“多关心关心新同学嘛。”
　　何冠皱了眉：“你知道是谁放的吗？”
　　曾连喜连连摇头：“算了，不是什么特别吓人的东西。”
　　何冠慢慢地说：“如果是玩笑，这就太过分了。”
　　曾连喜转头见到老师的身影出现在窗边：“老师来了，上课吧。”他到底是内向的性格，不愿意闹大。
　　“你就是太乖了才被欺负。”高晖伸手盖住他的头，胡乱揉了一番，“想不想查一查是谁干的好事？”
　　曾连喜无从判断对方的企图，他能做的就是以静制动。他不想成为班上的焦点。今天高晖吼一嗓子以后，同学们投向这里的目光渐渐多了。“不了。”
　　“那再观察几天。”
　　*
　　“高晖。”何冠捧着一叠试卷，放到高晖的桌上，“我和美术老师去少年宫，下午的课请假，这些测验试卷还差几个同学的没交，你帮忙收齐了以后给语文老师。名单在纸上。”
　　“行。”高晖忽然望见刘力宾在教室窗外探头探脑。
　　他和这群小流氓的仇是结定了。
　　他立即走出来。
　　可把刘力宾吓的。他这次过来是找一个老同学，他哪知，好死不死的，高晖和曾连喜就在这个班。他一连两天欺负曾连喜，都被高晖撞见，这样一来，就算他解释他不是来找茬的，高晖也不信。
　　高晖一把揪住了刘力宾的领子。
　　“你干什么？你要干什么！”刘力宾接连发问。
　　高晖拽着人往楼梯走。
　　刘力宾的矮胖身子被拖得踉踉跄跄，他很慌张：“我要告诉老师去。”
　　高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上一回跟你聊天的时候我正好有录音，我们去不去跟老师说一说？”
　　刘力宾终究不是王昊圆，敲诈五十七块五的那天是他第一回 当老大，缺乏经验。如今被人逮到了也没有胆子反抗。
　　两人上去天台。
　　刘力宾正猜测高晖的目的，猛然被按在栏杆上。底下吹来阵阵阴风，他的膝盖开始发凉，腿上哆嗦起来。他见多了这把年纪的少年，狠起来简直六亲不认，怕就怕高晖也是暴戾的一份子。
　　刘力宾开始结巴了：“你不会把我从这里推下去吧。”
　　高晖笑得贼坏：“你也会怕？”
　　刘力宾当然怕，去鬼屋他就怕得要死，他怕鬼。而且那天他被高晖揍得满地找牙。他说：“我承认星期六拿了五十七块五，但已经还给你了。除此之外我什么也没干！”
　　“我问你。”高晖一手撑住栏杆，秋风将他的头发吹得滚成了草丛，“你有没有给曾连喜整蛊恶作剧？”
　　“我们这一群人直来直去，不会背后玩恶作剧。”
　　“哦。”高晖把刘力宾的身子往下压。
　　刘力宾的上半身整个探了出去，他费尽自己的嗓子，大喊大叫。
　　楼下的同学纷纷抬头向上望，之后越聚越多了。
　　高晖继续问：“你保证没有整蛊曾连喜？没有给他放卡片？”
　　“我保证没有，没有。”晕眩袭来，刘力宾克制不住情绪，胃里正翻腾，“我，我……我有恐高症。”
　　“哦，什么时候有的？”
　　“就刚才！”刘力宾喊。


第11章 ●10月19日（下）
　　写作文的时候，刘力宾经常词穷。尤其面对散文时，一旦要描述大风，他的脑海里只有“呼呼”这样的象声词。他不曾感受过大自然，只知，作文参考书上最多使用的就是“呼呼。”
　　到了这一刻，他才知道，风发出的声音可以像怒吼，紧紧咬住他的感官不放。
　　高晖的手放在他的背脊。他直发凉，觉得背上渗出的全是冷汗。这个时刻，求饶的话梗在了喉咙。
　　直到楼下的老师出来了，刘力宾才终于找回来声音：“老师，老师！”他喊。
　　高晖也见到了老师和教导主任。
　　教导主任指着这个方向，和老师说话。
　　高晖提了提刘力宾的衣领：“暂时信你一回。”
　　刘力宾终于听到风声从“吼吼”变成了“呼呼”。他想要逃离，衣领却还在高晖手里。
　　高晖提醒他：“再被我看见你欺负曾连喜，别怪我不客气。”
　　“是是是。”刘力宾的嘴皮抖动，说不出别的话。
　　高晖弯起狡黠的笑：“老师问起你，就说我们刚才在玩游戏。”
　　刘力宾连连点头：“是是是。”
　　高晖这才放人。
　　刘力宾连忙跑了。
　　再次倒霉，他在走廊见到了曾连喜。
　　刘力宾的慌张明明白白写在脸上，他忽然觉得自己很衰运，恨不得有多远走多远，于是拐进了男卫生间。
　　没想到，曾连喜又来了。
　　刘力宾拉拉链的手卡在裤档里。从天台下来，他不仅膝盖发冷，大腿到腰臀都是凉冰冰的，于是急忙来卫生间。
　　见到曾连喜没有表情的脸，刘力宾憋着一股气，喊：“干嘛？想去告状？我告诉你，我也不是好惹的。”
　　曾连喜沉默着。
　　刘力宾在学校只有两个不成气候的跟班，他无可奈何，只能狠狠瞪曾连喜一眼，快速地离开。
　　*
　　下个月是学校的运动会。每到十月中旬，体育老师就开始为运动会挑选选手了。
　　曾连喜跑得不快也不慢，他很低调，深谙中庸之道，不过分出头，也不会排在倒数的名次。
　　偶然的时候，体育老师看资料才知道，曾连喜是以田径特长生的名义转学进来的。
　　今天课前，体育老师组织了一千米慢跑。他注意到，曾连喜的步子十分轻巧，有的同学气喘吁吁，他却不慌不忙，速度均匀。
　　体育老师有了计较，招了曾连喜过去。
　　曾连喜低着头，走得很慢。
　　体育老师是急性子，两人距离还有两米，就说：“你是田径特长生？”
　　曾连喜怔住。他的转学办得不大容易，舅舅托了关系，才争取到九中的名额。
　　体育老师是短跑运动员，讲究爆发力。见曾连喜的反应迟钝，他也急了：“下个月的运动会，你知道吧？我们班肯定要派人。既然你是特长生，那就报个名吧。”
　　曾连喜如果不参赛，等于打了舅舅的脸。骑虎难下，他只好点头了。
　　体育老师把体育委员叫来，说要和曾连喜一起体育测验。
　　高晖正偷懒，坐在树下乘凉。只要老师没要求，他人一定在树下。
　　一起的还有苏迁。
　　苏迁有意把曾连喜拉进他们的小团体，不得其法。他看着曾连喜跑过去，惊诧地问：“他竟然是田径特长生？”
　　高晖看着奔跑的少年。嗯，曾连喜也有发光的时刻。
　　高晖解开扣子，用领口给自己扇风：“上帝是公平的，给了他内向的性格，也给了他运动的天赋。起码逃跑敏捷啊。”三十六计，走为上策，这是躲避校园霸凌最有效的方法。
　　曾连喜在体育老师的监督下，跑完了四圈。
　　听训的时候，他无意向树下望了一眼。就没有见过高晖纵意球场的样子。
　　高晖人高，腿长，跑起步来肯定风姿卓越。他只要嘴巴闭上，站那里耀眼又夺目。长了一张不食人间烟火的脸，偏偏喜欢捣腾爆炸发型。
　　也好，炸了的高晖特别接地气。
　　体育老师又提醒了几句。
　　休息时间，曾连喜到了树下。以前他总是独来独往的。哪里人少他就喜欢站在哪里。现在却不自觉地搜寻有高晖的地方。
　　曾连喜到了树下，问：“你不去打球？”
　　高晖扯了扯嘴角：“怕热。”他清清爽爽。
　　曾连喜出了不少汗，没敢靠近他。他离苏迁更近。
　　苏迁问：“何冠呢？”
　　高晖：“和老师一起去少年宫。”
　　“少年宫？”苏迁嘀咕说，“我怎么听说，他是跟老师去报名什么竞赛，不是吗？”
　　高晖眯眯眼睛：“是吗？”
　　苏迁接上了高晖的话：“对了，今年的竞赛是不是开始报名了？”
　　“报了。”高晖抬头望太阳，“我上大学要去北方。这里夏天太长了，天天烤乳猪。”
　　曾连喜擦擦汗，离高晖又远了些。
　　高晖喊：“曾连喜，你想考去哪里？”
　　曾连喜转过头：“不知道。还有一年半考虑的时间。”
　　“你们那不是夏天热吗？我们上北方玩玩雪，凉快凉快。”高晖把求学说得跟旅游似的。
　　“嗯。”曾连喜应了一声。
　　“什么地方还能比南城更热？”苏迁问。
　　高晖：“一个小乡村。”
　　“我以为山清水秀的地方都是凉爽养老的。”苏迁一直住在南城。在他的理解里，人少的地方空气就好，也凉快。
　　高晖：“曾连喜。”
　　曾连喜回头。
　　高晖：“你以前读哪间中学？”
　　曾连喜：“我们县城的。”
　　苏迁：“什么县啊？”
　　曾连喜：“安桦县。”
　　高晖的神色有些停顿，接着笑起来：“你们那地方人是不是跟你一样，说话有口音。”
　　曾连喜点头：“我们有安桦口音。”
　　高晖：“我见过一个人，也是这种口音。”
　　苏迁好奇：“谁呀？”
　　“你不认识的。”高晖仰望着蓝天上的白云，“今年夏天真热。”


第12章 10月20日
　　10月20日，星期三。
　　*
　　曾连喜站在柜子前，站了好一会。
　　他轻轻打开柜子。
　　没有卡片。
　　也许是因为高晖在教室里喊了话？
　　才正想着，他的肩膀被一把搭住。
　　高晖凑上来说：“恶作剧结束了？可见我们学校的人还是讲道理的。”他身高手长，曾连喜被裹得跟小鸡似的。
　　秋老虎毒辣，两人靠得这样近，温度骤升。曾连喜好半晌一动不动。
　　高晖低头：“以后谁再玩这种小把戏，你就学我昨天一样，在同学面前直接扯对方面子。”
　　曾连喜学得来才怪了。
　　高晖也想到这点：“算了，我罩你。”
　　“高晖。”一个同学喊。
　　每个早上，“高晖”的名字都在同学们的嘴里传来传去。
　　“啊？”他转身去了同学身边。
　　曾连喜看看柜子，关上了。
　　高晖和同学聊完，才回来开柜门。一打开，他立即定在原地，接着吹了声口哨。他用两个手指，把里面的一封信夹了出来。
　　曾连喜像是感知到什么，转过头来，紧紧盯着。
　　信？还是卡片？
　　高晖笑了：“不会轮到我了吧？”他把信封翻转过来。
　　曾连喜看清了，纯白的信封夹了一枚粉红色的心形别针。他说：“和我的不一样。”不会有人送爱心给他。
　　高晖坐到座位，才开始拆这封信。
　　里面滑出来一张可爱的粉色信纸。
　　曾连喜似乎闻到了花香。
　　高晖把信浏览了一遍：“终于恢复了日常。”
　　他的日常就是收情信。
　　他起初拒绝的时候，女生难免尴尬。后来他学会了一招，如果有当面来送情信的，他就变个魔术，把信的心形针偷偷变没。女生被逗乐的时候，免去了尴尬。
　　自此，他收到的信更多了。
　　他把信放回信封，卷了卷，塞进昨天的塑料瓶笔筒。
　　被卷起的信封，在笔筒里弹开，凹成一道弧。
　　曾连喜问：“你不需要回信吗？”他如果收到情信，肯定暗自窃喜，真诚回应。
　　毕竟善意难得。
　　高晖却说：“不回信就是拒绝。”
　　*
　　老师请假，数学课变成了自习课。班主任宣布完消息，赶着去其他班上课。
　　高晖：“Lucky.”
　　听多了这个词，曾连喜真以为自己能给高晖带来好运。
　　同学们窃窃私语的声音变大了。
　　何冠走过来：“高晖，有准备蛋糕吗？”
　　高晖梳了梳头，一缕金色发丝从他的指缝穿过：“你怎么知道我想在这堂课造反啊？”
　　何冠低头时，眼镜滑下来：“去年有一堂自习课，你也造反了。”
　　“你记性真好，我自己都忘了。”高晖挑着笑，向前面的女生问，“苏迁今天生日，有没有蛋糕零食？”
　　这个女生就是去年过生日的那个，她讶然：“不早说，我没准备。”谁也没法预估数学老师的请假。
　　她拿出一袋方形小蛋糕：“只有六个，将就将就吧。”
　　“苏迁，生日快乐。”班上的同学发出了欢乐的呼声。
　　何冠连忙用手比一个“嘘”的动作：“其他班级还在上课，不要闹得太过分。”
　　同学们：“Yes,sir.”
　　苏迁今天带了一个可立拍。
　　曾连喜拘谨地坐在座位上，硬是被高晖拉起来。他的手和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对着镜头想牵嘴角，笑容还没摆出来。
　　苏迁已经按下了快门。
　　曾连喜见到照片里的自己，僵硬勉强，好像很不情愿给苏迁庆生似的。他低低地和苏迁说：“生日快乐。”
　　“谢谢啊。”苏迁向大家宣布，“我满十六岁了，小大人了。”
　　高晖向来是闹腾的中心。只见他偷到了其中一个小蛋糕，退回座位：“其他的给他们分，这一块是我俩的。”
　　曾连喜问：“他们这么多人分五块？”一块蛋糕还没巴掌大。
　　“管他们呢。要不是我策划，他们也乐不起来。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吃多一块蛋糕怎么了。”高晖捏住包装，将包装纸撕了一半，递过来说，“你先吃吧。”
　　“要不我们拿纸巾掰开？”这样的话，谁也不用吃谁的口水。
　　高晖不以为然：“又没传染病，怕什么？”他直接把蛋糕怼到曾连喜的嘴里。
　　曾连喜只好轻轻咬了一口。橙子味，甜而不腻。之后他给了高晖。
　　高晖：“你吃这么少？”
　　“嗯，你吃吧。”曾连喜发现，自己留了一个浅浅的齿印在那块蛋糕上。他突然心跳加速，很是尴尬。
　　高晖直接把蛋糕送进嘴里，发出长长的叹息：“偷来的幸福格外香甜。要是在晚上庆祝，蛋糕就不一定有这样甜了。”
　　话里的“幸福”是指……蛋糕的味道还是课堂的偷懒？曾连喜不敢想。
　　高晖咬完这一大口，又把蛋糕递回来：“你还要不要？”
　　曾连喜抬起了眼。
　　高晖的脸上是一贯的笑容。
　　可能是为了公平吧？他咬过的，他吃了。他咬过的，他也吃一口。相互扯平？曾连喜点点头，就着高晖的手，低头咬了一口。
　　蛋糕的味道比刚才更甜了。
　　*
　　语文老师从教室后面走过，见到最后一排的同学。“高晖，曾连喜。”老师喊。
　　两人回过头。
　　语文老师严厉地说：“吵什么？现在是上课时间。”
　　高晖的调皮捣蛋出了名。语文老师把他喊出去罚站。
　　语文老师没叫曾连喜。
　　他却默默地跟了出去。
　　同学们纷纷回座位，装作自习的样子。
　　上课时间，走廊很空旷。教室窗高晖前站着两人。
　　高晖的腰板挺得很直。
　　曾连喜低着头，连背都驼了下去。
　　高晖拍了拍他的背：“第一次被罚站？”
　　曾连喜立刻站直了：嗯。”
　　“没事，不计警告，不计处分。”
　　学校有些年头了，地砖的边角崩开缝隙，其中一片裂成了拳头大小的坑。
　　高晖拿出一张纸巾，揉成团：“我们来比赛，比比谁能把纸团扔进坑里。”说完，他又揉了另一个纸团，抛向曾连喜。
　　曾连喜接过了。
　　“我先来。”高晖转动手腕，把纸团抛了出去。
　　正中坑里。
　　高晖：“到你了。”
　　曾连喜没有技巧，用力地向外丢，抛到了更远的一个坑。
　　“我刚才也没有说是哪一个坑。”高晖想了想，“就当是平局了。”
　　这个时候，语文老师又从办公室走了出来。见到地上的两团纸，她猜到是高晖的杰作。
　　“高晖！”她警告说。
　　高晖摆了一个立正的姿势，眼观鼻，鼻观心。
　　语文老师板着脸：“站着不许动，一直到这堂课结束。”
　　高晖：“是，老师。”
　　语文老师回了办公室。
　　外面阳光明媚，天空晴朗。曾连喜突然说：“谢谢你，高晖。”
　　“我连累你被罚站，你还谢我？”
　　“嗯。”罚站是第一次。同时，曾连喜也是第一次知道，书本上写的友爱同学是什么样子的。
　　他来南城九中没有错。
　　*
　　高星曜常常在家。
　　高晖很排斥，于是拖延着回家的时间。
　　放学以后，隔壁班的一个同学叫他去打球。
　　他满口答应。
　　这个同学是他的篮球队友，他想当然地以为，今天打篮球。去到发现居然是足球赛。
　　高晖对足球不大擅长。但话已出口，骑虎难下。
　　同学知道高晖不喜欢长跑，给他安排了守门员的位置。
　　上半场，队友非常给力。站在门框的高晖闲得发慌。他到处张望，在人群里发现了曾连喜的身影。
　　曾连喜高挑瘦削，但因为性格的缘故，没有存在感。
　　能够一眼望见他，高晖都觉得不可思议。
　　曾连喜看一看足球，再瞄下球门框，突然对上了高晖的视线。他连忙移开目光。
　　高晖没有将这一眼放在心上。无论什么球赛，那一颗球才是全场的聚焦点。
　　曾连喜只能盯着足球，生怕高晖发现，在球赛的大部分时间，他的眼里只有守门员。
　　上半场结束，高晖和几个队友聚在一起。当他身边的人多了起来，曾连喜才转过头去看。
　　场上有一个女生过去给队员送水。
　　似乎是高晖认识的人，他对她笑着。
　　一个男生拍拍高晖的肩膀。
　　曾连喜远远地看着，他也只能远远地看着。
　　就像这片即将暗下来的天色。虽然和阳光交叉，但最终也背道而驰。
　　高晖身边的人慢慢各自散开。
　　曾连喜立即东张西望。
　　但突然有人向他转头，不止一个，好几个人都是。
　　曾连喜再转头。
　　高晖在向他招手。
　　曾连喜的双手拧了拧书包的带子，慢慢地走过去。
　　场外有人在看他，就连高晖身边的那些人，也看了过来。
　　转学过来的时候，他想当一个低调的隐形人，安静地度过高中。
　　但他现在走向的，却是众人的焦点。
　　他还没有走到高晖的身边。
　　高晖迎面走来：“你不是早放学走了吗？”
　　曾连喜也不能说，他是听到有人邀请高晖打球，才跟过来的。他说：“忘了带钥匙，家里有人才能回。”
　　高晖揽住他的肩，和队友介绍说：“这是我的新同桌。”
　　有人说话，吵吵闹闹，曾连喜没有听清，他被扣在高晖的身边。
　　上一次想起的是窒闷的回忆。而现在，夕阳之下，高晖脸上的汗水都在发光。曾连喜不再窒闷，隐约有一束光照进他的心里。
　　这时，其中一个队友接了个电话：“哥们，我有事要先走啊，你们谁喊个替补上？”
　　高晖低头问：“要不要当替补？”
　　曾连喜摇头：“不会踢球。”他连规则也不了解。
　　“我只告诉你一个人。”喧嚣的球场里，高晖凑到曾连喜的耳边，“我没当过守门员，我只知道，把球扑出去就行了。”
　　另一边的同学大喊：“我来替补。”
　　曾连喜说：“比赛加油。”
　　高晖放开了他。
　　下半场即将开始。
　　曾连喜和高晖说了几句话，又回到了观众席。
　　对方队员很是乌龙，一脚把球传给了高晖队友。
　　经过一轮争抢，不知谁踢歪了足球。
　　曾连喜抬头望去，足球直冲他飞来。眼见就要砸中他的脸。他偏了偏头，恰好躲过了。
　　之后，对方发起反攻。
　　高晖终于忙了起来，扑了几次球。
　　比赛结束，高晖队以2-0胜利。
　　队友们围起来，人与人叠在一起。高晖被冲在人群里。
　　曾连喜悄悄地走了。
　　*
　　王昊圆有一个安桦县的朋友，昨天来了南城。
　　朋友的花名叫田三，人高马大。在安桦县是赫赫有名的人物。
　　王昊圆把田三当成客人一样招呼，包了田三的吃住。
　　田三也是个讲义气的人，听王昊圆说他有一口气咽不下去，田三就跟着王昊圆来到了九中校门。
　　几人坐在校门旁边的士多店。
　　王昊圆的凳子挨着台阶，他一脚踩在高台阶：“妈的，这阵子真倒霉，接二连三遇到了瘟神。”
　　田三留着一头古惑仔的长发，眉骨高，挑起眼来，凶神恶煞：“瘟神？是谁？”
　　王昊圆跟着挑眉：“老熟人。”他给田三递了一支烟。
　　田三叼上烟：“哪个不长眼的？”
　　王昊圆倾身给田三点烟。
　　这时，刘力宾指着校门口：“曾连喜出来了！”
　　烟刚点着，田三却咬不住。那支烟掉在地上。
　　田三问：“曾连喜？”
　　王昊圆沉下眼，望向校门口那道身影：“没错，就是这个小子。你记得吧，以前闷不作声的，名字土里土气。连喜？整个一瘟神。”
　　说话间，王昊圆向刘力宾使了个眼色。
　　刘力宾附和说：“对，瘟神。”
　　曾连喜也见到了这群人，同时看见后面的田三。他和往常一样，面无表情。
　　田三：“走了，走了。”他真的掉头就走。
　　王昊圆、刘力宾、瘦猴子几人面面相觑。
　　王昊圆追了过去：“田三，咋了啊？是曾连喜啊。”
　　“狠人。那是狠人，把他欺负狠了，分分钟跟你同归于尽。”田三的眼神布满阴霾，“真的杀人那种。”
　　王昊圆愣住了。
　　刘力宾也愣了，他才从曾连喜身上收了五十七块五，怎么曾连喜就成狠人了？
　　田三问：“你离开安桦县的时候，没听说吗？”
　　“没啊。”王昊圆一头雾水，“他怎么了？”
　　田三：“曾连喜进局子了。”
　　王昊圆：“哈？”
　　田三撩起裤子，只见他的脚腕到腿肚划开了一道二十公分的伤。伤口已经脱痂，深痕却没散，“这个。”
　　“你这……”王昊圆问，“谁干的？”
　　“曾连喜。”田三恶狠狠的，“我差点死在他的手里。”
　　“哈？”王昊圆还没从震惊里走出来。
　　刘力宾猛然拍了下额头。他的额头有伤，他以为，在鬼屋的时候是高晖动的手。但那天的高晖，右手戴了串佛珠。
　　黑暗中攻击他的人，细瘦的右手腕，空落落的。
　　刘力宾惊叫：“啊，原来是他！”


第13章 ●10月21日
　　10月21日，星期四。
　　*
　　曾连喜今天来得比较晚，一进教室就看见高晖一手折掉一张卡片。
　　“早。”高晖把已经弯折的卡片重新打开，扬了扬。
　　曾连喜看清了上面的字。和他收到的一样。连那枚红印都是。
　　但为什么会跑到了高晖的柜子？
　　高晖“砰”一下关上柜门，发出的声响震起整列柜子。
　　同学们纷纷望过来。
　　“到底谁啊？”高晖的头发比之前更炸，“玩这种损人不利己的阴招，又吓不死我。”
　　苏迁本来要说话，忽然顿住。半晌，他看着高晖：“我才发现，你和曾连喜的柜子编号，和登记册上的不一样？”苏迁是生活委员，记编号很有一套。
　　苏迁不说，高晖早忘了他和曾连喜调换过柜子。
　　说起来，高晖也是好心，见曾连喜要踮脚去开最上层的柜子，提出了互换。
　　曾连喜让高晖把编号报给老师。
　　高晖抛到了九霄云外。
　　经苏迁提醒，高晖瞬间有了新思路：“有没有可能，这个恶作剧是冲我来的？”对方依照登记册的编号投放卡片，后来发现错了，于是改投。
　　苏迁皱眉：“我不知道。但这种恶作剧，图什么？”
　　一个女生冒出来：“会不会是闹鬼了？校园七大恐怖传说，你们听过吗？”
　　还真没有。高晖向女生扬起眉。
　　女生张了张嘴：“我也没有。”
　　高晖：“你说个毛线。”
　　苏迁：“我们是唯物主义者。”
　　“不管他是人是鬼，总之，惹到我了。看我不把他揪出来。”高晖环视教室，“我有预感，这个小人就在这里。”
　　“高晖。”何冠咳了下，“注意团结，同学友爱。”
　　高晖把纸条横在课桌中间，再在旁边摆上纸和笔：“曾连喜。”
　　“嗯？”曾连喜看着皱巴巴的卡片。
　　“你来分析一下这件事。”
　　曾连喜一愣：“我不会分析。”
　　“我问你，你收到过几次？”
　　“三次。上个星期五是第一天，然后星期一、二。”
　　高晖沉吟半晌，突然问：“你杀过人吗？”
　　“没有。”曾连喜迅速回答。
　　高晖歪了歪头：“为什么你收到这些纸的时候总是面色苍白？”
　　曾连喜缓缓地说：“有人给我送这封信，说明有人讨厌我。”
　　“废话。谁都不是万人迷，讨厌我的人遍布学校每个角落。”
　　“你……”曾连喜索性把寡言的标签运用到底，说一个字就断了。
　　“哦？你害怕得罪人，格外留意别人的观感，收到卡片当然心里不好受。”
　　“嗯。”曾连喜点了头。
　　“越是这样，你越会被欺负。”高晖勾起曾连喜的下巴，“头昂起来，对那些讨厌你的人，更要表达你的蔑视。”
　　曾连喜被迫抬起了头。
　　他的眼睛黑白分明，高晖觉得不该用懦弱形容他，而是“柔顺”。高晖收回了手：“关键是要查清楚，这个吃饱没事干的卑鄙小人，究竟是谁？”
　　“我们要上课要学习。他吃饱没事干，我们不是。”
　　高晖却说：“哦，我学不学，名次也掉不出前三。”
　　曾连喜不懂拒绝，硬是被拉进了调查组。
　　*
　　高星曜这阵子不知为什么，似乎不用上课了。今天发朋友圈，说晚上回家。
　　高晖很想屏蔽高星曜的朋友圈，但为了掌握对方的行程，他忍了。
　　放了学，高晖百无聊赖，坐着没动。
　　曾连喜收拾了书包。
　　高晖问：“你今天带钥匙没有？”
　　曾连喜想也没想地回答：“今天带了。”
　　“哦。”高晖伸直的手搁在桌上，人跟着趴下去，“晚上好无聊。”
　　“你不回家做作业吗？”
　　“做作业不用花一整晚的时间。”
　　“那……休息一下。”
　　高晖的脸贴在课本上，眼珠子转到曾连喜的方向。他想起来，曾连喜那天请客的饮料太贵了。他该好好回请一顿。“今晚一起吃饭吧。”
　　傍晚时分，一片斜阳。高晖的眼里映出霞光。
　　曾连喜拒绝不了这样的光。他到家见到曾茂，也是不愉快的。他宁愿和高晖一起吃饭。
　　晚饭很简单，两人去饭堂各自点菜。
　　曾连喜刚要用自己的饭卡付钱。
　　高晖突然把卡伸到了刷卡机：“既然邀请你，当然是我给钱。”
　　“吃顿饭的钱，我还是有的。”曾连喜细声细气。
　　“没说你没有。”高晖很无辜，“不就请你十几块，你别放在心上。”
　　“嗯。”曾连喜迟疑，“等会请你喝饮料。”
　　“我喝矿泉水就行了。没见前几天的新闻吗？天天喝饮料，喝得去医院急救了。”高晖吃了两口饭，“对了，昨天一个同学说，见过你在体育课上跑步，问你有没有兴趣进足球队？”
　　“我不懂足球。”
　　“规矩都是人教的。他那人……”高晖笑，“主要是看脸。”
　　曾连喜怔了怔。
　　“你如果不是盖这样厚的刘海，估计柜子里也能收情信。”
　　曾连喜尴尬：“别开玩笑了。”
　　“你在以前学校，没遇到过女生过来套近乎？”
　　“没有。”
　　“说到底，你现在万事俱备，只差东风。剩下的是性格问题。”
　　曾连喜沉默了。
　　高晖看着他：“不是嫌弃你的性格，只是你这样子，不太讨女生欢心。没生气吧？”
　　“没有。”曾连喜知道，自己性格不如高晖。他有时甚至想模仿高晖，无奈，东施效颦。
　　两人吃完饭，端起盘子往外走。
　　外面冲过来一个人，背向这里，倒退走来：“来抓我啊。”
　　高晖刚转过柱子，眼见就要跟那人撞上。他连忙收住脚步。
　　那人却没发现高晖，继续退，一手打翻了高晖手里的盘子。
　　剩菜和油渣全部粘在了高晖的校服上。
　　那人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高晖冷着脸。
　　那人穿了件运动外套。
　　高晖说：“把你的衣服给我。”
　　那人皱了一下鼻子。他自知理亏，留下了班级、姓名，把外套给了高晖。
　　高晖去了卫生间，脱掉外衣发现，油渣透过衣服，粘到了他的皮肤。他直犯恶心，又把旧衣服穿回去。
　　曾连喜见到他，问：“你没换衣服？”
　　“沾到身子了。”高晖说，“我去游泳馆洗个澡。”
　　游泳馆一到放学时间就会关门，高晖要偷偷潜进去。
　　正好，窗户没有关。
　　他左右张望。
　　四下无人。
　　他双手往上一翻，从窗户间溜了进去。他停在窗户半空。
　　曾连喜这么乖巧的学生，对爬窗这事应该有些为难。
　　高晖伸出手，搭了他一把。
　　不得不说，曾连喜这人确实有运动细胞，身子灵巧得很，不比高晖爬的慢。
　　游泳馆静悄悄的，水面泛着从窗外照进来的霞光。
　　高晖没有心情欣赏水面的波纹。他闻到了身上的酱油味，捏了捏鼻子说：“真臭。”他直接去了淋浴房。
　　曾连喜在外面放风。他捏紧了手指，他在九中的校规条文中搜寻，偷偷溜进游泳馆是否会被处罚。
　　下一刻，他听到大门被打开的声音。这在里面沐浴的水声之中，非常突兀。
　　紧接着，一盏灯亮了起来。
　　有钥匙开门的人，不是保安，就是老师。
　　曾连喜连忙进去淋浴房，一眼就见到高晖的背。他懒得跑步，但肌理却很均匀。
　　曾连喜一惊。
　　这时，外面的人已经进来了。脚步声渐渐走近。
　　曾连喜被罚站过一次，他怕再犯错误，老师会把家长叫过来。他转身，背向里面：“高晖。”
　　高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曾连喜快速地说：“有人来了。”
　　高晖立即关上了水龙头，用脏衣服擦了擦自己湿透的脚。
　　外面又亮起了几盏灯。
　　高晖指了指里面的储物间。刚想要过去，他又停住，把刚刚的水龙头打开了。
　　两人躲在储物间。高晖还有心情拿脏衣服，继续擦拭自己。
　　淋浴房的门被推开，传来一个喊声：“谁在里面？”
　　无人回应，只有哗哗的水声。
　　那人开了灯，走到湿漉漉的隔间面前，翻了翻门板。
　　外门板溅上了水，内门板是干的。如果有人在这里洗澡，门是关着的，淋湿的应该是内门板。
　　那人关上了水龙头，再望了望四周，关灯出去了。
　　储藏间里有拖把、有抹布，站着的两人比较挤，加上高晖又要擦身子。曾连喜只能紧紧地贴着墙。
　　空气仿佛燃烧起来，周围温度骤升，他的额头上似乎冒出了汗珠。
　　高晖没有穿上衣服。少年的身子还单薄，但隐约露出线条。他不觉得哪里不对劲。他很坦荡。
　　反而是曾连喜低着头，目光游移。
　　外面的脚步声远去，消失。
　　高晖擦干了身子：“你从刚才开始就没抬过头？”
　　曾连喜终于把脖子向上提了提，看着墙壁：“老师应该没有发现什么吧？”
　　“不是老师，是保安。”高晖这时要穿衣服，一抬手就撞到了曾连喜。
　　曾连喜连忙推门出去，背对高晖，一动不动。
　　高晖套上裤子，突然说：“你不会见着我害羞吧？”
　　曾连喜立刻摇头，摇得像波浪鼓。头是肯定不敢转的。
　　“你平时慢吞吞的，这次否认来得这么快？”高晖话音有笑意。
　　曾连喜认真地说：“这种误会不好笑。”
　　“这有什么误会。你还没来上过游泳课，同学们冲凉的时候，群魔乱舞。”
　　曾连喜见其他男同学，不觉得什么。但面前的人是高晖，不一样的。
　　光是想想就不一样。
　　“不过，我被看光了。你却包得严严实实，不大公平啊。”
　　曾连喜僵直着背。
　　“逗你玩的。”高晖说，“走吧，别忘了明天的调查计划。”
　　*
　　高晖在外面游荡到很晚才回家。
　　高星曜是一个规律生活的人，到了这个钟数，他应该早睡了。
　　但高晖一开门，面前站着人。
　　高星曜斯斯文文，没有近视，偏偏喜欢戴眼镜。
　　高晖觉得，“城府”两个字就是形容高星曜的。
　　“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高星曜问。
　　“出去玩。”高晖可以说他去晚自习了，理由很正当。但他就是看高星曜不顺眼，不乐意在这人面前装好学生。
　　高星曜：“爸打电话给我，让我回来监督你的学习。”
　　“监督？他把电话打给你？不打给我？”说完高晖就想起，他和父亲说不到两句话就挂断。
　　父子俩已经越走越远。
　　高晖冷漠地说：“你就如实向他汇报，向他告状，我就是玩到这么晚才回家。”
　　“高晖，我是你的哥哥。我有过你这样的年岁，贪玩是天性，没有出事就好。”高星曜笑了笑，“兄弟间，说不上告状不告状的。”
　　高晖瞪着他：“你是哥哥，只能证明你的年纪比我大。而不是你妈出现的时间，比我妈出现的早。”
　　“那是上一代的恩怨，不是我们该操心的东西。”高星曜像是哄孩子，“高晖，你不明白。”
　　高晖没有不明白，他很清楚。
　　他的父亲不爱他的母亲，搞婚外情，生下了高星曜。他的母亲生孩子晚。
　　他，一个原配的儿子，成了私生子的弟弟。
　　他和他的父亲没有话说，跟这个高星曜更加是。
　　他沉默地上楼。
　　听到风铃叮叮响，他恍然想起。
　　他的母亲将要回来了。


第14章 ●10月22日（上）
　　10月22日，星期五。
　　*
　　调查组只有两个人。高晖拟定了计划，曾连喜是一个跟班。
　　曾连喜一大早去学校，以为高晖肯定比他晚。
　　但高晖对这事比上课积极。他今天没有整爆炸头，戴了一顶棒球帽，坐在保安亭的矮凳，低头像是睡着了。
　　曾连喜轻轻上前。
　　人影扫到高晖面前。高晖看见，站起来。昨晚半夜起了风，风铃叮叮当当地响。他小时候习惯了很是好眠。
　　如今却扰人清梦似的。
　　“来了。”他打了个哈欠，扶正帽檐，“走，去逮人。”
　　教室在一楼。两人躲到教室外的草丛。
　　长胳膊长腿的高晖缩得跟猫一样。
　　曾连喜明白他为什么戴帽子了。因为爆炸头藏不住。他挪了挪：“你过来一点吧。”
　　高晖挪过去半个位子，探头向教室。
　　无人。
　　他又打了个哈欠。要是不说点什么，他可能要睡着，于是问：“对了，你住城东？”
　　“嗯。”曾连喜左右张望，担心有保安过来。两人鬼鬼祟祟，要是被发现，真是百口莫辩。
　　“你大老远来城西上学？”平时的高晖神经很大条，但这个时刻，他明锐的眼睛仿佛看穿了什么。
　　曾连喜不动声色：“我亲戚只排到了这间学校的学籍。”
　　“原来如此。”高晖点头，“辛苦了。”
　　“来人了。”曾连喜看着教室。
　　推门的是苏迁。他没有发现窗外的人，进来了，直接走向后面的柜子。
　　曾连喜一晃神，突然转头看向高晖。
　　高晖聚精会神，犹如一头狩猎狮子。昨天以前，他的柜子只收过情信。开学那阵子特别多，曾连喜觉得，高晖数情信的手势跟点钞似的。
　　“曾连喜。”高晖眼睛盯紧了苏迁，轻轻唤了一声。
　　“嗯？”
　　“别光看我。里面的人才是目标。”
　　曾连喜慌忙点头。
　　苏迁没有在柜子前停留，而是拿起旁边的扫帚和簸箕，开始扫地。
　　“今天谁值日？”高晖问。
　　曾连喜想了想：“好像是苏迁。”
　　这时，又有一人进来。
　　曾连喜认出，那是隔壁班的男生。姓谁名谁就不清楚了。
　　苏迁放下簸箕，单手扶着扫帚，站得直直的。
　　那人越来越近，停在苏迁面前。
　　苏迁连扫帚也扔了。
　　高晖：“是不是要打起来了？但苏迁不喜欢动手啊。”
　　“气氛不对。”曾连喜觉得，打架的话，拿扫帚比扔扫帚的胜算更大。
　　苏迁和那人的脸贴了贴。
　　别人抱到一起了，曾连喜才想起，非礼勿视。他低头数起了地上的小草。
　　高晖直接把教室里的那场戏，从头到尾看了个完整。他扬着嘴角，很满意地说：“啧啧，苏迁。”
　　曾连喜：“……”
　　过了一会，高晖说：“人走了。”
　　曾连喜抬起脸。旭日东升，他的眼里一扫沉寂，映出的光芒熠熠生辉。
　　高晖想看清楚他眼里的光，低了低头。
　　曾连喜吓一跳，整个人向后倒了。
　　高晖慢了半拍，没拉住人。
　　曾连喜直接跌倒在草丛里。
　　高晖没来得及说话。
　　苏迁听到了动静，喊：“谁？”
　　高晖索性不藏了，站起来直接翻窗户：“是我。”
　　“高晖。”苏迁傻眼了，“你个狗崽子，要不要脸啊。”
　　“切。”高晖撇嘴，“我还没来得及不要脸，人就倒了。”
　　既然高晖暴露了，曾连喜也跟着站起来。
　　苏迁嘴角一抽：“你也在？”
　　曾连喜摆手：“我什么都没看见。”
　　“不对啊。”苏迁反应过来了，“你们俩在草丛里干什么啊？”
　　什么也没干。可曾连喜的尴尬挂在脸上。
　　高晖一手插兜，把帽檐歪向一边：“我们有事，正经的。”
　　苏迁：“偷偷摸摸躲外面，能有什么正经事。”
　　高晖：“你来之前，有见到其他同学吗？”
　　“没有。”尴尬散去，苏迁说话利索起来，“我如果知道有别人，我还这个那个啊。”
　　“我又没拦你，你已经这个那个了，生什么气？”高晖走到柜子前，“曾连喜，你先开，检查下有没有卡片。”
　　曾连喜打开。只有课本。
　　高晖再开。果然，卡片在他的柜子。他骂：“小人行径。”
　　苏迁凑过来：“又收到卡片了？奇怪，这人图什么？连续几天了吧？”
　　见高晖要炸毛，苏迁想活跃一下气氛，开玩笑说：“总不至于，你俩真的杀了人，对方来敲诈？”
　　话一出口，场面僵滞了。
　　曾连喜看着柜子。
　　高晖看了看曾连喜。
　　苏迁望着二人，脸色煞白。
　　*
　　早读课上。
　　高晖又把卡片扬在教室：“从曾连喜到我，我在想，我们班上有什么人会这么无聊。”
　　一个同学说：“不一定是我们班的。教室门开着，谁都能进。”
　　高晖挑了挑眉：“我预感，就是我们班的人。”
　　同学们你望着我，我望着你。
　　一个女生突然上前：“高晖，给我看看那个卡片。”
　　高晖递过去。
　　女生翻来覆去地看：“我觉得，我在哪里见到过这个。”
　　高晖：“哪里？”
　　“我想想啊。”女生用拳头捶了下掌心，“哦，是这个。你们知道北记剧场吗？”
　　“什么？”高晖没听过。
　　“我上学经过这个剧场。我记得，他们海报有类似的东西。”女生顿了顿，“不过，可能我记错了。或者，我放学经过那里的时候，给你们拍一下剧场海报。”
　　高晖以为，他是在学校里跟人有瓜葛，没想到居然扯上校外了。
　　“你这么说，我有印象了。”一个男生站出来，“海报是一部悬疑话剧。每个人手里都拿一张卡片。至于是不是和你的一样，我就不知道了。”
　　高晖沉眼：“我从没去过剧场。”
　　校园里的小打小闹，放几张恶作剧纸条，不是没有。但莫名地和校外剧场扯上关系，而且，卡片内容意有所指。
　　高晖隐约觉得，这不是普通的恶作剧。谁会认为他和曾连喜杀了人呢？
　　他看向清瘦的曾连喜。
　　扯淡。这个同桌手无缚鸡之力，哪里会杀人。
　　高晖把卡片丢过去：“我俩收到的这个，由你统一保管吧。”
　　“好。”曾连喜点头，把卡片夹进了课本。
　　*
　　一天下来，除了那张卡片，一切太平。
　　老师宣布，何冠在区数学比赛获得了一等奖。
　　奖励当场发放。
　　比何冠更加容光焕发的，是苏迁和高晖。
　　苏迁抱住何冠的肩：“你人如其名，是个冠军。快请我这些小虾米吃一顿好的吧。”
　　高晖一手抱一个：“是兄弟就请江边烧烤。”
　　苏迁双手双脚赞成。
　　没办法了。何冠推了推眼镜：“那就今晚吧。”
　　高晖回头看曾连喜：“一起来吧。”
　　何冠没开口。高晖一个蹭吃蹭喝，死皮赖脸的，居然擅自拉人，曾连喜哪里敢去，好半晌不吭声。
　　高晖用手肘顶了顶何冠的胸。
　　何冠笑了：“曾连喜，一起来吧。江边烧烤算是我们的半个食堂了。”
　　“哪是食堂。”高晖说，“不是你请客，我们吃不起啊。”
　　何冠对曾连喜说：“别信高晖的嘴皮子。”
　　曾连喜仿佛见到三人的光圈飘过来，能有一个友爱的同学群，简直跟做梦一样。
　　还没到校门口，遇上了何冠的弟弟，何鹏。
　　两兄弟在九中，各自住在初中部和高中部的宿舍区，在学校里不常见面。
　　星期五是何鹏回家的日子。他跑过来：“哥。”
　　何冠看着弟弟的破洞牛仔裤：“你要去哪？”
　　何鹏笑嘻嘻地说：“爸妈今晚不在家，你又不回去。我一个人害怕，明天跟你一起回吧。”
　　何冠：“学校有学习的氛围。你错过星期五的晚自习，会可惜的。”
　　何鹏：“我这个星期的零用钱花光了。哥，今晚你包了我吧。”
　　高晖看过来：“你是不是知道你哥领了一大笔奖励，故意提前把钱花光了？”
　　何鹏给哥哥鼓掌：“真的？哥，你好棒啊。嘿嘿，我打小运气就好。”
　　既然是何冠请客，没有理由把他的弟弟拒之门外。
　　一行人五个，去了江边烧烤。
　　江边烧烤是南城的一大特色，沿江路上有七八家海鲜档口。
　　高晖几个常去的，是一家夫妻开的店。
　　这个时候，夫妻二人在忙活。他们的女儿十五六岁，长得清新可人。她放了学，在店里当服务员。
　　苏迁远远地看见这个姑娘：“高晖就是觉得这姑娘漂亮才常来。”
　　何鹏望过去，确实是一个活泼甜美的姑娘。他说：“谁还不是个颜控呢。”
　　小姑娘收拾了碗筷，擦干净桌子，抬头就见走过来的五个人。“高晖。”她喊出了名字。
　　高晖展开笑容。
　　“你们好久没来了。”小姑娘说。
　　苏迁：“上个月好像有来吃过一回吧。”
　　高晖拍拍曾连喜，对小姑娘说：“这是我们的新朋友，以后也会是这里的常客。”
　　“你好。”小姑娘冲着曾连喜笑。
　　曾连喜不知如何调动脸上的肌肉，只能木然。
　　小姑娘问：“今晚想吃什么？”
　　“深海大元贝、炭烧生蚝、焦脆串烧鳗鱼，九节虾，罗氏虾双拼。羊肉串、牛肉串各半打。”高晖很不客气。
　　苏迁：“何冠，你这次要大出血了。”
　　何冠：“今天我们加了一个曾连喜，再点多两样菜吧。”
　　苏迁吹了声口哨：“比赛得了奖，底气就是足，全部你买单啊。”
　　何冠笑笑。
　　高晖把餐牌放在曾连喜的面前：“你想吃哪个？”
　　“都可以。”曾连喜对海边城市了解不深。安桦县是内陆山区，他吃不起海鲜。
　　“椒盐濑尿虾，迷你八爪鱼，粒粒饱满海螺。”高晖像是在说顺口溜。
　　何冠的笑容终于变了：“奖金告急。”
　　高晖的手指在菜单上敲了敲：“曾连喜的这三份算我账上吧。”
　　“凭什么？他是你的什么人？”苏迁玩味一笑。
　　高晖：“他是我的同桌。你以前当我同桌的时候捞了不少好处，你忘了？是你自己放弃当我同桌的。”
　　“后悔万分，后悔万分。”苏迁没什么诚意。
　　曾连喜沉默，一直不说话。
　　高晖给他夹了一块海鲜：“你以前吃过吗？”
　　曾连喜摇摇头。
　　苏迁想了想，一时间忘了曾连喜的故乡：“对了，你是从哪儿来的？”
　　高晖替他做出回答：“安桦县吧。”
　　何鹏坐下以后，一直盯着小姑娘。这时听到高晖的回答，他脸色一变，打量曾连喜。
　　他在鬼屋见过这个人。他没听错，这人确实有安桦县的口音。
　　今天的烧烤突然不安。何鹏看向自己的哥哥。
　　何冠露出了微笑：“从成绩能判断，安桦县的教学水平不错。”
　　何鹏皱了皱眉头。过了一会，一个同学喊他打游戏 。他和哥哥这些高中生说不到一起。填了大半的肚子，他的游戏瘾上来了，借口去接电话。溜到一边，坐着打游戏。
　　几人吃到一半，邻桌的一群人突然兴奋，开始喝酒划拳。他们一人一句。
　　其中一个人站起来，一脚踩在凳子上，向着自己的拳头哈了一口气。他打算抡一个好数字，却忽略了坐在背后的人。他的拳头打到了高晖。
　　高晖手里的濑尿虾掉到了地上。
　　接着，那人又再打过来一拳。
　　一来二去，高晖不高兴了，回过头去。
　　他们嬉笑打闹，没有发现他。
　　高晖淡淡地说：“注意动作，后面有人的。”


第15章 ●10月22日（下）
　　喧闹之中，那人转过头来。他长了一张方块脸，眼睛比较细，喝酒上了头，鼻子红彤彤的。
　　见这几个是半大不小的学生哥，他的语气尤其恶狠：“你刚刚说什么？”
　　高晖坐着，仰头看方块脸，一字一句说得更加清楚：“我说你背后的人是我，别碰上我。”
　　方块脸更生气了：“你算老几？”
　　他一个朋友连忙拦住他：“不好意思，他喝醉了。来来来，我们挪一个位置。你往那边去，出拳的时候不要抡到别人。”
　　方块脸放下拳头。又喝了几杯酒，他越来越兴奋，手舞足蹈，动作比刚才更大。
　　高晖察觉到什么，把自己的凳子向曾连喜的方向移过去。
　　然而，方块脸和朋友敬酒时，被挡了下，他一时没有拿住，杯子朝这边泼了过来。
　　高晖的半张侧脸被白酒溅到：“喂。”
　　方块脸比高晖还凶：“喂什么？比谁大声啊。”
　　他的朋友又来道歉：“对不起，他冒冒失失的，实在是抱歉。”
　　高晖抹了一把脸，表情很冷。
　　何冠站起来：“高晖，要不要去洗一洗？”
　　那个朋友说：“这样吧，我们请你们一份海鲜，当是赔礼道歉。”
　　“为什么要请他们海鲜？”方块脸眯着眼睛，瞟向高晖，“他们是乞丐吗？”
　　高晖也站起来，高个头的气势压过去。
　　方块脸昂起头：“我怕你啊？”
　　他又被朋友拦住了：“对不起，他醉糊涂了。”
　　其余几人也来拉方块脸。
　　高晖不想闹事，接受了对方的道歉，他去洗手间清理了一下。回来时，那份请的海鲜已经上了。
　　他擦拭自己的湿脸：“能赚一份海鲜，认了。”
　　然而，海鲜还没吃上，方块脸又突然摔杯子。
　　幸好高晖闪得快。
　　杯子在地上砸出清脆的声音。
　　方块脸大喊自己脸上热，要去洗一洗。
　　他的朋友问：“走不走得动啊？”
　　“没问题。”只见他从这一桌扭到那一桌，走出了一个S型。
　　曾连喜起身，和高晖说：“我去一下洗手间。”
　　方块脸踉踉跄跄，走到洗手间的门前，抬头比较两块门板的标记：“男或者女？”
　　没有太糊涂，他进去了男卫生间。
　　刚走到洗手池，他来不及照镜子，突然被人扣住了后脑勺。他的头被按到了水龙头之下，冲下来的冷水，瞬间就把他的酒意给惊醒了。他挣扎要起来。
　　对方将他扣得牢牢不放。
　　他张开了嘴，水流顺着脸颊流到了嘴边，堵住他要开口的话。他被冲得无法呼吸，嘴里冒出了“咕噜噜”的声音。
　　就在他绝望之际，对方松手了。
　　他连忙抬头，大口大口地喘气。
　　眼前一片模糊。他伸手去抹镜子，抹了一下发现，原来是他的眼睛被水珠挡住了。
　　他擦了擦。
　　镜子里只有他自己，刚才那个人呢？难道是他醉酒，自己跌倒了水池吗？头很痛，他揉揉太阳穴，晃晃脑袋，走了。
　　回到座位，他和朋友说：“我在洗手间遇见了一个鬼，我撞鬼了。”
　　朋友们嘻嘻哈哈，没有一个人把他的话当真。
　　有鬼？高晖起身去洗手间，才进去就见到了曾连喜。
　　曾连喜刚刚洗了脸，头发上沾着水珠。白皙的皮肤写满了乖顺。
　　高晖问：“刚才在这里没有被欺负吧？”
　　曾连喜摇头：“没有。”
　　“醉汉说这里闹鬼。估计他醉糊涂了，自己撞到什么东西。”
　　“嗯。”曾连喜的刘海柔顺的贴在头上。
　　高晖伸手拂开了他的刘海，攥在手里，拧下几滴水珠。“走吧。”
　　两人出去以后，最后一格的门打开了。
　　里面站着脸色苍白的何鹏。他下午喝了冷冰冰的奶茶，晚上吃了烧烤。刚才打了一会儿游戏，肚子闹腾，他急匆匆地冲进来。
　　解决完，他才打开门扣。
　　醉酒的男人进来了。
　　接着，另一个人跟了进来。
　　何鹏不想和安桦县的任何人面对面。他索性躲着，想等曾连喜走了再出来。之后他目睹了洗手池的那一幕。
　　他面色变得很差，没有心情再玩游戏，回到了座位。
　　何冠皱眉问：“打什么电话，去这么久？”
　　何鹏僵笑：“跟同学聊天呢。”他不敢看曾连喜的方向。
　　何冠：“吃饱了没有？”
　　“吃饱了。哥，我同学有事，我先走了，你们慢慢吃吧。”何鹏逃了。
　　*
　　吃完了饭，四个人各奔东西。
　　高晖和曾连喜顺路，一起往地铁站走。
　　半路，高晖觉得脖子痒，挠了几下。之后他感觉被他挠过的地方起了一大片的疙瘩。他意识到不对劲：“我们吃的烧烤里面有花生吗？”
　　“没有吧。”曾连喜又说，“对了，何冠涮酱料的时候，加了花生酱。”
　　高晖两手捂住脖子。没有用，他挡不住皮疹发作的趋势。小小的几个疙瘩，不一会儿就蔓延开来。“我对花生过敏。”
　　曾连喜看清楚了，高晖的脖子上，有米粒小的，有拇指般的红斑，也有半个巴掌大的，向四面八方扩散。“怎么办？我们上医院吧。”
　　“没事，吃几天药就好。只是刚发作的时候比较难受。”
　　“会疼吗？”
　　“不疼，但是痒。”高晖恨不得捏起一层皮，使劲揉捏，用痛来减轻痒的感觉。
　　曾连喜拦了一辆车：“去医院还是回你家？”
　　“我家里有药。老毛病，难受个两三天，过敏退了就没事的。”浑身好像有蚂蚁在咬，高晖用巴掌轻轻地拍打。
　　曾连喜让司机再开快一些。
　　司机在车流中左窜右窜。
　　高晖闭着眼睛，眉头皱得很紧，像是打了一个麻花结。他一会儿揪起皮肤，一会儿使劲拍打。越是折腾，红涨的面积更大。疹子从他的脖子爬上他的耳朵。
　　曾连喜甚至觉得，高晖的头皮可能都满是疹子了。他没见过这样的场面，说话急了：“我们还是去医院吧。”
　　“小时候，我不知道自己对花生过敏，偷偷吃了炒花生。后来有经验了，医生说我的血清免疫有问题，吃几片过敏药就好。”
　　“什么药？我去给你买。”
　　“药店没得卖。”高晖掀起眼皮。
　　窗外的霓虹灯光在曾连喜的脸上纵横交错。
　　高晖笑：“别担心，死不了。”他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自信，但他就是笃定，有曾连喜在身边，他的运气不会太差。
　　果不其然，他居然在路上见到了高风熙的车。
　　“停车。”高晖和司机说。
　　曾连喜不明所以。
　　“我爸在附近。你先回家吧，男孩子晚上出门要小心。劫财，劫色的坏人有不少。”高晖下车去。
　　曾连喜跟着下车。
　　高晖回头：“你下来干嘛。时间很晚了，回去吧。”
　　“我看着你上车再走。”
　　“你也有不听话的时候。”
　　公交站的椅子比较窄。高晖坐下，腿向外伸得长长的。他指了指对面的那辆车：“那是我爸的。”
　　“我陪你等吧。”
　　高晖的样子很可怕，不仅脖子，半边脸颊也起了疹子，红得夸张。他问：“是不是很恐怖？”
　　曾连喜却答：“楚楚可怜。”
　　高晖失笑：“我还能用上这个形容词？”
　　他给高风熙打一个电话：“爸，我见到你的车了。你什么时候来接我？”他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
　　高风熙那边正在应酬：“再等一会儿。”
　　“噢。那你快点啊。”父亲居然没有问他为什么无理取闹，他觉得奇怪。但生病的人最大，他想要在这个晚上任性一下。
　　疹子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高晖知道他毁容了。他拿起帽子，盖住脸。
　　公车走了一辆又一辆。
　　高晖问：“还习惯南城的生活吗？”他没有听曾连喜说过任何事情。如果换作他是一个卖废品的，大概也不好向同学提起。
　　曾连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我和我姥姥一起生活。”舅舅这里是借住，不是生活。真正的生活是和姥姥那样的，关心他，爱护他。
　　高晖在不完整的家庭里长大，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你姥姥很疼你吧？”
　　“嗯。”
　　“我和我爸、我哥住在一起，房子大。”
　　“嗯。”
　　“我妈在国外，听说做大生意。不过，她下个月会回来。”刚说完，高晖的手机响了，“爸。我在啊，在你停车对面的公车站。”
　　高风熙：“我走过来。”
　　高晖催促曾连喜：“回去吧，太晚了。我爸来接我，你有什么不放心的。”
　　“你的脸……肿了。”
　　高晖摸摸脸颊：“休息休息就好。你回到家的时候跟我说一声，我回到家也告诉你。”
　　曾连喜舍不得打车，正好有一辆直达舅舅家的公车进站，他上了车，向高晖挥手。
　　公车远去。
　　高晖不想让曾连喜知道他和他爸的关系，不想让曾连喜知道他一切不好的东西。
　　等了十来分钟，高风熙过来了。他刚刚应酬完毕，挽着西装。他直接坐到高晖的旁边：“这么晚了，在街上闲逛，为什么不回家？”
　　高晖抬起头。
　　高风熙看见儿子红肿的半张脸，微微蹙眉：“你这是怎么回事？”
　　高晖淡定自若：“啊，我这是过敏。”
　　“简直胡闹。”高风熙冷下声，“快去医院。”
　　“回家吃几片药就好，我上次让叔叔给我带了几盒药。”高晖站起来，伸伸懒腰。
　　高风熙想把西装往儿子肩上盖，但儿子不是感冒。“什么药？”
　　“抗过敏的吧。”高晖拍拍脖子，“我在这里吹风吹了好久，很痒很难受。爸，赶紧回家吧。”
　　“上医院。”
　　“真不用，家里有药。”
　　“你是什么东西过敏？”
　　高晖从小就对花生过敏，原来他的父亲一直不知道。他“哼哼”两声笑了出来。
　　“高晖。”高风熙警告他。
　　高晖挠了几下：“我今晚吃了海鲜。”
　　“海鲜过敏？”
　　“不知道啊。”高晖吊儿郎当地说，“可能吧。”
　　高风熙沉下眼：“上医院。”
　　*
　　到了医院，医生说要检查过敏源。
　　高晖坐在候诊室，看着他的父亲来回奔波。
　　有一回，高星曜急诊发病。
　　高风熙半夜送高星曜去医院。
　　高晖朦朦胧胧地醒来，看到窗外有汽车的尾灯扫来一束光，然后，回归黑暗。
　　高风熙陪高星曜在医院待了一整天。
　　那天是高晖班上的家长会。
　　没有家长，高晖就自己去开会了。
　　偶尔，高晖盼着自己半夜来一场感冒发烧。但更多的时候，他宁愿不生病。万一无人过问，病死在床上太不值了。
　　一场小小的过敏，竟然令他父亲如临大敌似的。
　　高晖觉得好笑，但没有笑。他见到父亲的衬衫背面渗出了汗。
　　高风熙走了过来。
　　高晖的半边脸像是伏着一个馒头。
　　高风熙何曾见过这样狼狈的儿子，他说：“很晚了，你先睡吧。”
　　高晖摸摸鼻子：“爸，其实我吃几片过敏药就没事了。”
　　高风熙：“过敏源查到了，是花生，以后记着。”
　　高晖想要扯出一抹笑，却无法调动肿起的半边脸颊，只能面无表情。
　　“怎么小时候没见过你这毛病？”高风熙拍拍自己的肩，“休息一下。”
　　高晖靠过去，很轻，他用脖子的力维持自己的头。
　　高风熙把儿子的脑袋按下来。
　　高晖终于枕上父亲的肩膀。这是头一回吧……父亲的肩膀真厚实。
　　过了一会儿，他拿出手机。
　　果然，曾连喜发了好几条微信。
　　高晖：「我没事。」
　　曾连喜：「你到家了吗？」
　　「到了。」
　　「过敏的症状消了吗？」
　　「嗯。」其实没有。红斑在扩散，痒得难受。
　　还有一人发来消息。
　　今天说起北记剧场的女同学，拍了张话剧的海报。
　　海报上的人，个个拿着一张卡片。
　　卡片的左下角绣了一枚红印，里面有字——
　　「我知道你在夏天杀了一个人。」


第16章 10月23日（上）
　　10月23日，星期六。
　　*
　　高晖和曾连喜约好，今天要去调查北记剧场。
　　昨晚没有及时用药，拖到大半夜，医生才给高晖开了吊针。
　　早上起来，高晖往身上一看，到处是密密麻麻的红粒子。他戴上口罩和帽子，拿了一个墨镜，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
　　出门的时候，高风熙已经走了。
　　高晖慢悠悠地走。
　　遇到一个小孩子指着他问：“大哥哥，你是不是明星？”
　　辜负了孩子的想象。他不但不是明星，而且满身红疹。
　　*
　　曾连喜早早到了。
　　以前的他，常常一个人在小房间坐一整天。在局促的空间里才得以喘气。
　　他如今浮出一种感觉，他在南城不是无处可去。
　　有高晖在，他似乎就有了着落。譬如鬼屋，譬如即将要去的北记剧场。
　　和高晖约定在路口的麦当劳见面。
　　高晖发微信说，他到了。
　　曾连喜没有见到人，他甚至转了一圈，目光在路人的脸上一一扫过。「你在哪？」
　　高晖：「麦当劳门口。」
　　曾连喜又转了一圈。
　　高晖总是在发光，曾连喜常常顺着那个光环找到人。而今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他失去了指引。
　　高晖又发了消息：「等等，这里有两个麦当劳。」
　　街道比较长，两个路口都是不大不小的商场。两人约定的时候只是说路口，却没想到各自站在街头和街尾。
　　地图上没有北记剧场的标记。
　　高晖选择了中间的一家奶茶店：「在这里等。」
　　曾连喜走得很快，他离奶茶店比较近。但到了门口，他仰头望一眼天空，还是没有见到光。直到他被人拍了一下背。
　　他回头。
　　这人从头到脚，包得严严实实。周围走的是穿短袖的人，他却穿上了薄薄的秋外套。
　　“等很久了？”高晖稍稍地拉下墨镜，露出一双笑眼。
　　曾连喜又见到了那一束光，那独属高晖的，灿烂无比的。“你的病怎么样了？”
　　高晖把墨镜戴回去：“怕吓着你。”
　　“还难受吗？”
　　“不痒了。”
　　“你如果实在难受，我们改天再来吧。”
　　“不行。”高晖在口罩下的声音有些混沌，但很坚定，“我非得逮住那一个恶作剧的人不可。”
　　*
　　北记剧场是一个独立剧场。剧场有三间铺的门面，最左边是大门，右边两间用来铺巨幅海报。
　　曾连喜站在落地玻璃前，视线正对男主角手里的那一张卡片。
　　高晖的双手插在外套的兜里：“进去吧。”
　　今天没安排话剧场次，推门进去，连一个接待员也见不到，只有排练室传来的声音。
　　高晖和曾连喜顺着声音的方向走过去。
　　排练室有一间教室那么大，三面竖了镜子，地面堆了一些道具和杂物箱。三男二女正在集中排练。
　　其中一个灰衬衫的人转过头：“你们是谁？”
　　高晖拿出自己收到的卡片。
　　“大哥哥。”他蒙着脸，但声音和善，“是这样的，我们最近几天收到了这样的恐吓信。班上的同学说，这个卡片是你们剧场的。我们过来问一问。”
　　这下不止灰衬衫，另外排练的四人听到这话，都过来了。
　　灰衬衫接过卡片，很是吃惊：“这是剧中命案发生后，我们要用的道具吧？”
　　“对。”一个蓝衣女说，“是这个。但这是我们的道具，怎么会到了学生手里呢？”
　　灰衬衫捻捻纸张：“纸质好像也差不多？”卡片用的是铜版纸，从手感上摸不出区别。
　　蓝衣女拿了自己的道具过来。一对比发现，纸质也一模一样。
　　灰衬衫：“那是什么时候收到这个卡片的？”
　　高晖：“上周五的早上。”
　　剧场的几个人面面相觑。
　　灰衬衫又问：“除了这个卡片，还有其他线索吗？”
　　高晖和曾连喜都摇头。
　　灰衬衫去喊了剧场的负责人过来。
　　那人叫汪北记，剧场就是以他的名字命名。他大约三十出头，戴一副无框眼镜，头发比较长，扎了个短短的小辫子。
　　听了高晖的话，汪北记想了想：“这是小东负责打印的吧？”
　　蓝衣女：“对。小东请假了，说是发烧咳嗽。”
　　汪北记看着两个少年：“你们俩都收到了这张卡片？”
　　回答的人是高晖：“对，我们俩。”
　　汪北记扶了一下眼镜：“你们还是学生吧？为什么不报给老师呢？”
　　高晖笑着说：“我们想探一探案子，享受一下推理的乐趣。”
　　汪北记了然：“可见这里面的话没有威胁到你们，你们抱着有趣的心态。”
　　高晖：“虽然没有危险，但天天见到这种小人行径，心里不爽。”
　　汪北记转向蓝衣女：“你联系一下小东，问他知不知道怎么回事。”
　　蓝衣女打了电话，却没人接。“可能在休息。”
　　汪北记点点头：“好了，大家先排练吧。时间紧迫，一定要赶在话剧演出前，把所有情节都确认一遍。”
　　几人收拾了一下，很快进入了排练状态。
　　汪北记说：“你俩可以在这里坐着等。我们的排练都是内部活跃，还没有外来观众来提提意见。你们俩可以看一看。”
　　话剧的名字叫做《夏杀》，讲的就是由这张卡片引发的案子。
　　今天的排练正好是演到凶案现场。
　　灰衬衫从道具盒拿起几个血胶囊：“到时候用这三颗，这个地方，这个地方，还有这里。效果很逼真。”
　　高晖：“如果我们在鬼屋吓人的时候有这东西，事半功倍啊。”
　　曾连喜：“嗯。”
　　高晖也拿了一颗血胶囊，放在手里玩。他低头，很久都没有说话，沉思想着什么。
　　曾连喜看着话剧里的角色喷出鲜血，也像是陷进了回忆。
　　*
　　那个叫“小东”的一直没回电话。汪北记再打电话过去，无人接听。
　　高晖说：“我们下午再过来。”
　　汪北记不好意思：“不如留个电话，有消息的话，我通知你们。”
　　高晖：“行。”
　　高晖和曾连喜走出剧场，回望那张巨幅海报。卡片上的那枚红印，在太阳下更加鲜艳。
　　曾连喜见到高晖出了汗，汗珠挂在口罩边缘。他连忙递了纸巾过去。
　　高晖随便擦了擦，他穿得严实，皮肤上又闷又热。红疹又开始发痒。尤其是昨天最先发起的部位，像是有无数的蚂蚁爬过。
　　他很想摘一下口罩，好好地挠一挠，但是大街上人来人往。
　　他抬头见到一家电影院的招牌。不错，乌漆抹黑的环境，适合他这个丑不拉叽的人。
　　“去电影院吧。”高晖拍了下脸颊，“我太痒了。”
　　曾连喜哪有不答应的道理。
　　*
　　国庆档竟然是儿童的天下，好几部是动画片。
　　高晖的目的不是看电影，挑了最近的一个场次。
　　两人进去，坐到最后一排。
　　高晖拿下口罩，狠狠地拍着自己的脸。
　　漆黑之中，曾连喜觉得高晖像在自扇巴掌。“有擦药吗？”
　　“以前吃吃过敏药就好了。这次不知道怎么回事，去了趟医院，反而更严重了。”高晖只能将原因归为，药不对。
　　曾连喜拿出了湿纸巾。
　　高晖撕开包装，把纸巾按在自己红肿的脸颊。
　　因为是动画片，观众大部分是小孩子。满场都是小孩子们的笑声。
　　最后一排的两个人，和底下的吵闹格格不入。
　　借着荧幕上的灯，曾连喜看见高晖的脸，竟然比昨晚更加肿胀，上面铺满了大大小小突起的疙瘩。
　　高晖瞥过来，用纸巾捂住脸：“不要盯着看，丑死了。”
　　“不是丑。”
　　“行了，我自己知道，昨天晚上我回去一照镜子，差点没吓到。今早出门，我看都不敢看。”高晖凭自己说话时牵动嘴角的难受劲，感觉今天比昨晚严重。
　　这时，有一家人姗姗来迟。
　　急扑而来的小朋友扑在了高晖的邻座。他一抬头，见到肿着半边脸的高晖。小朋友没见过世面，“哇”一声就哭了：“妈妈，有妖怪。”
　　高晖大受打击。不过敏的时候，他好歹是一个俊小哥。起了几粒疹子就被指着骂妖怪，可见丑得有多离谱。
　　小朋友的家长过来道歉，抱起孩子哄着。
　　高晖一声不吭，看着哭泣的小朋友。
　　曾连喜在这个时候想去拉高晖。此举不经大脑，回过神来，他的手顿在半空。
　　“嗯？”高晖转眼过来。
　　“你是美少年。”
　　“睁眼说瞎话。”高晖看着曾连喜顿在空中的手。
　　曾连喜连忙收了回去。
　　高晖笑笑。
　　很多人说过他是美少年，他继承了父亲优秀的长相。那些哗啦啦的情书，哪一个不是冲着他脸来的？
　　在他半脸肿的时候称赞他是美少年，才是真心话。


第17章 10月23日（下）
　　午饭时，高晖选了一个角落的座位，拉下口罩，匆匆吃完。
　　北记剧场来了电话。
　　叫“小东”的说，他只是把文件发到一个打印店，打印完了，收起道具就回来剧场。
　　至于校园里出现的卡片，小东一概不知情。
　　高晖抄下了打印店的地址。正要前往下一站，忽然接到了高风熙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高晖才接起：“爸。”
　　“去哪里了？”高风熙的声音有些沉。
　　“在外面。”
　　“你还生病，今天多休息，回来吧。”
　　高晖不想理。
　　曾连喜却像是知道什么：“你还是回去擦擦药，或者吃些抗过敏药。调查的事可以缓一缓，先把症状缓解下去。”
　　高晖确实痒得难受：“那我们明天再去打印店。”
　　*
　　如果不是这一通电话，高晖都不知道，高风熙出差当天就回来了。不过这也有道理，向来就没有长辈向晚辈汇报行程的。
　　这一对高家父子，谁也不跟谁说事，各走各的。
　　高晖回到家。
　　高风熙擦拭着他的钓具。
　　父亲喜欢钓鱼，高星曜遗传了这一个爱好。父子上阵，其利断金。
　　高晖的生活习惯和那两位不一样。庆幸的是，他的眉目遗传自高风熙。否则他会觉得自己是老王家的儿子。
　　高风熙淡淡地看了儿子一眼。
　　“爸，我回来了。”高晖脱掉了帽子，墨镜，口罩。
　　高风熙见到他露出来的半边脸，眉头骤然打结：“怎么比昨天更肿了？医生开的药吃了吗？”
　　“药不对。”高晖挠了一下脸颊，“我自己有药，吃完休息休息就好了。”
　　“难受成这样，今天还出去？”
　　“跟朋友玩。”
　　“你天天都去玩，周末也去玩。你是一个高中生，但你过的生活却不像。”
　　“高中生也是要休息的，一天到晚埋在题海里，是个人都会疯。”
　　“你除了上课，其余时候都在休息。”高风熙问，“作业做完了吗？”
　　“星期一才交。”言下之意就是，还没开始。
　　高风熙点头：“后天就是星期一，这两天别出门了，在家看看书，写写作业。先把过敏养好了。”
　　“我什么时候做作业是我的自由。”
　　“自由不是放纵。”
　　高晖挑眉：“是不是高星曜跟你告状？”否则，他的父亲怎么会知道他天天在外面闲逛。
　　“他是你哥哥。”高风熙站起来，“直呼其名是不是不大礼貌。”
　　“年龄上来说他是我哥哥。”高晖顿了一下，用不肿的那一边嘴角摆出嘲讽的笑，“但从他妈的辈分上来说，那是个二奶呀。”
　　“高晖。”高风熙郑重其事，“我和你妈，以及你阿姨之间的事情，是我们这辈人的恩怨，你不必迁怒到星曜的身上。”
　　高晖耸了耸肩：“不是迁怒，我很心平气和。”早几年，他的怒气就泄光了，他已经看淡了亲情。
　　“你这个年纪藏不住心事，嘴上说心平气和，心里时时刻刻斤斤计较。高晖，你记住，我和你的母亲没有爱情，从来都没有。”
　　高晖无声地扯扯嘴角。这个当爹的很残忍，不屑于在儿子面前说谎。
　　也许他的父亲是要表明，他和高星曜的母亲是真爱。
　　但在高晖听来，他不是爱情的结晶。可能他的父亲，他的母亲从来都不期待他的出生。他至今没有获得家人的疼爱，是早注定的。
　　没有爱情为什么要生孩子？打掉不就万事大吉了嘛。
　　高风熙向高晖伸了伸手。
　　高晖别过脸，躲开了。
　　高风熙不介意，收回去，淡定自然：“明年你就要上高三了，是时候要把学习的事情重视起来，我们高家各个都是名牌大学出来的，不要到时候只有你一个人拉垮。”
　　高晖没有告诉父亲，他可能要进集训队，一旦通过比赛，他就获得了保送的资格。
　　父亲不问，他也不说。
　　就让他们觉得他是烂泥，他扶不上墙好了。反正父亲督促他学习，不是因为父爱，而是觉得他上不了名牌大学会丢了高家的脸。
　　成绩优异有什么用？他的父亲没有参加过家长会，他的母亲远在国外。
　　他一个人刻苦认真，想讨要某种家庭奖励，其实什么也没有得到。
　　他不过是他父亲口中高家的脸面。
　　回到房间，高晖听到风铃响了几下。他想起提前回国的母亲，到时他要问一问，她能不能带他走。
　　他过去拨动风铃。
　　叮叮当当，叮叮当当，是他儿时的快乐。
　　*
　　曾连喜下午去了图书馆。
　　路上，他接到了电话。
　　高晖哀怨地说：“我被我爸禁足了，我的脸不消肿，不让我出门。”
　　“你休息吧，明天我去打印店。”
　　“我先睡了。吃了药，直犯困。”
　　曾连喜晚上吃了饭才回去，到了舅舅家楼下，突然有一个人跟猴子似的窜出来。
　　那人躲在暗处。
　　曾连喜一时看不清他的模样。
　　直到那人越走越近，露出了校服的衣角——九中的。
　　跟着，那人到了灯下。
　　是曾茂。不过，他今天的态度和平时不一样。
　　曾茂从小在南城长大，这里是大城市。
　　安桦县只是小乡村。从五六年前，有条件的年轻人就慢慢离开了。曾连喜却待到了今年夏天，他和城市严重脱节，到了南城，也土里土气的。
　　面对曾连喜时，曾茂常常带着鄙夷。
　　但无论曾连喜如何老土，他的成绩都远远压在曾茂头上，曾茂更加咬牙切齿了。
　　这时的曾茂，却没有了趾高气昂的神态。他走近来：“曾连喜。”
　　“曾茂。”两个表兄弟之间没有以兄弟相称，直呼其名。
　　之后曾茂突然转了口：“表哥。”
　　这个叫法，突兀又陌生。曾连喜面无表情地看着曾茂。
　　曾茂的额头露出一道伤口，走路蹒跚。
　　“表哥，我被人打了。学校里的一帮兔崽子，抢了我一百块钱。我认识他们当中的几个，年纪比我小，初一或者初二的。但是他们人多，我打不过。”曾茂捂了捂额头，“我叫上了另一个同学，还差几个人，你也来帮我吧，我们找个时间去围堵他们，狠狠教训他们一顿，把我的钱要回来。”
　　曾连喜慢慢地开口：“姥姥说，以暴制暴不是一个解决问题的方法。”
　　“你少来了，我爸妈瞒着我，不跟我说，但我是知道的。”曾茂冷冷地说，“你就是以暴制暴，奶奶去局子把你领回来的。”
　　没有人在曾连喜面前，这样直白说起那事。他好半晌没有反应。
　　“喂。”曾茂喊。
　　“我已经改正。”
　　曾茂龇牙一笑：“我们偷偷地去。不告诉我爸妈，奶奶不会知道的。那群人经常偷偷抢抢，他们不敢报警的。我们只要狠狠反击他，拿回钱就好了。”他以为，曾连喜怎么也要再说上几句。
　　谁知，曾连喜沉默地上楼了。
　　曾茂朝旁边的石凳踢了一脚，指着表哥的背影骂：“没个鬼用的孬种。曾连喜，你没出息！”


第18章 ●10月25日
　　10月25日，星期一。
　　*
　　高晖咬着半片面包，走进教室。拉过椅子，他问：“昨天你去打印店有没有查到什么？”
　　因为药效，他这个周末昏昏欲睡。
　　早上，过敏的红疹消下去了。他对着镜子照了好久，灿烂到不行。
　　他今天的头发不炸了，精致的五官很突出。他端着一张脸凑上来。
　　曾连喜连忙后仰了一下：“找到了那家打印店。师傅说，这个红印模板是从网站下载的。我去查了，确实有一个底板。至于他用的纸张，就是铜版纸，普通打印店也有。”曾连喜翻开手机相册中下载的模版。
　　高晖点头：“那一行字，是北记剧场加的吧？”
　　“对。但不是特殊字体，如果字号相同，居中布置，也可以实现同样效果。照打印店的说法，这卡片不是北记剧场独有的。”
　　“有人从海报里得到灵感？但一般的恶作剧，为什么会联想到杀人呢？”到了这个时候，高晖才过去开他的柜子。
　　曾连喜转头看过去，只见高晖从柜子里夹出了一张卡片。
　　两人的目光对上，似乎都不意外。
　　高晖回来座位，拿出纸笔，把曾连喜和他收到卡片的日期画了出来。
　　曾连喜：
　　● 10月15日，星期五。
　　○ 10月16日，星期六。
　　○ 10月17日，星期日。
　　● 10月18日，星期一。
　　● 10月19日，星期二。
　　高晖：
　　● 10月21日，星期四。
　　● 10月22日，星期五。
　　○ 10月23日，星期六。
　　○ 10月24日，星期日。
　　● 10月25日，星期一。
　　两人各收了三张，都是隔了周末的两天。
　　可见这也是个过周末的人。
　　“我有一个猜想。”高晖沉思片刻，“上周五，也就是22号那天，我们一大早来到的时候，卡片已经被放在柜子里了。他比值日生更早。真的有人早早起床就为了恶作剧吗？”
　　曾连喜想了想：“或者……前一天放的？”
　　“从放学到上学的这段时间，留在教室里的人嫌疑最大。不过我的这个猜想的成立，需要两个条件。”高晖伸了一下懒腰，“这个星期再观望一下。我今天开始上晚自习，暗中调查。如果能当场逮住人，我一定把他胖揍一顿。”
　　曾连喜：“我九点前要回家……”舅舅现在不让他做家务，但他看着舅舅和舅娘在忙，觉得不好意思。晚上还是要回去帮忙一下。
　　“知道。这一周就靠我自己了。”高晖顿一下，“周末呢？周末能出来吗？”
　　“周末可以。”
　　“说定了，开启我们的plan B。”
　　*
　　自习课从晚上七点开始。
　　曾连喜算算时间，他能陪高晖一个小时。
　　高晖一边把玩着笔，一边环视教室里剩下的同学。
　　班主任望过来。
　　他收起自己机关枪一样的眼神。
　　班主任一走。他又从左到右，一个一个数着同学的名字。
　　九中的晚自习不是必修课，走读生很多都不来。
　　过了一会，高晖起身：“我去洗手间。”
　　刚出教室，他差点撞上何冠。
　　何冠住在南城的郊区，一来一回很费时间，就办了住校。他是晚自习的固定学生。照他的说法，到了夜晚，才是理解白天老师讲课内容的时间。
　　何冠惊讶：“你今天怎么回事？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高晖两手一摊：“我爸这两天不知道是不是对亲情电影上瘾了，昨天说要检查我的作业，盯了我一整天。我不想太早回去，见到他那个脸，我就什么解题思路都没有了。”
　　何冠多少知道高晖和家里的关系：“也许你爸是关心你。”
　　“没感觉到。”
　　“你把你爸推得远远的，岂不是白白便宜了高星曜。”
　　“我不推，他也会跑去高星曜那边。”
　　“不要赌气。如果他要监督你的学习，你加把劲，别错过机会了。”
　　高晖很是好笑：“好像我在跟高星曜争宠似的。”
　　何冠也笑了：“父爱也是宠溺的一种，说争宠也说得过去。”
　　高晖直到洗完手，还在想这一句话。他岂不是从出生就被打入了冷宫？
　　学习效率特别低。高晖昏昏欲睡。
　　他的手机电量已经告急。
　　充电插头在柜子旁边。
　　他偷偷地把手机放去充电。回到座位，他趴在桌子上，特别无聊。
　　曾连喜平时也不上晚自习，但他和高晖不一样，他认真地写作业。
　　相比之下，计划plan B的人，上晚自习只是为了plan B而已。
　　一个男生过来问：“高晖，打不打游戏？”
　　高晖指了指后排：“手机在充电。”他在桌上趴了一会儿。
　　曾连喜以为他睡着了。
　　高晖又坐直身子：“要不你把手机借给我打游戏？闲着也是闲着。”
　　“你不做作业？”曾连喜当这是在上课，不敢大声。
　　“作业是回家去做的。“高晖犯困得厉害，打了一个哈欠。
　　曾连喜见他萎靡不振的样子，把手机递了过去。
　　这是一个低端机型。高晖看了看应用列表，一个手机游戏也没有：“你的手机和你的人一样。”
　　“嗯？”一样是怎样？乏味吗？
　　“干净。”高晖说，“我就下一个游戏，不会偷窥你手机里的秘密。”
　　“我的手机没有秘密。”曾连喜的眼睛沉寂得像一片湖，深沉又安静。
　　他和姥姥有电话往来，姥姥不会打字，没有短信留言，他的短信箱全是杂七杂八的营销广告。
　　微信群是班级群，他一个私聊的对象都没有。他也不玩社交网站，有时上网看看新闻。
　　比起手机打字，他更喜欢用纸和笔。留在网络上的东西，没有安全感。从前，他觉得纸和笔值得信任，无人知晓他的心事。
　　自从曾茂偷走了文件袋，他什么都不记录了。
　　所有的一切，他留在脑海里。
　　*
　　九中有规定，上课时间禁止玩手机，晚自习也是上课。
　　几个同学把手机藏在桌下，用书遮挡。
　　离门口最近的同学突然在班上吹了一声口哨。
　　大家立即装作写作业，像模像样。
　　班主任进来，在讲台走了一圈。发现一个低头的同学咧着牙笑。
　　姜当然是老的辣。学生们的伎俩，班主任了然于胸。她到了门口，忽然按下了灯的开关。
　　教室里一片漆黑，同学们发出了“哇”的声音。
　　有几个同学，脸都被手机的光照亮了。
　　班主任喊：“玩手机的同学，都给我站出来。”
　　刚才咧嘴笑的，正是和高晖联机游戏的男生。他反应不及，一张脸被照得亮堂，笑容僵在脸上。他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还有。”班主任开了灯，目光冲着高晖的方向。
　　高晖摸了一下鼻子。班主任不一定见到了他，但他的前科太多，什么调皮捣蛋的事，似乎他都有份。
　　“高晖。”班主任直接点名。
　　高晖不得不站起来。
　　同时起来的还有好几个。一个一个很乖，不敢躲藏。
　　“手机交上来。”班主任走过来。
　　高晖顿了一下，想说手机不是他的。可想想，这不光彩的行为，就不要拉曾连喜下水了。
　　班主任收走了手机。
　　高晖轻轻对曾连喜说：“一会儿我去把手机要回来，你别说是你的，免得又被我连累。”
　　不知道是不是那个手机太有辨识度，没一会儿，班主任又进来了。“高晖，曾连喜，你们到我办公室来。”
　　高晖又说：“如果老师问起这个手机，你就说是我抢你的，总之，你别把责任揽上身。”
　　他没有等到曾连喜的回答。
　　班主任又在外面喊一声：“高晖。”
　　高晖和曾连喜，一前一后地进去教师办公室。
　　班主任拿起那个手机：“我再问你们一遍，手机是谁的？”
　　高晖站在曾连喜的面前，下意识地为他挡住什么：“这是我玩的。”
　　班主任只看到曾连喜的头发，她探过头：“曾连喜？”
　　曾连喜还是低着脸。
　　高晖：“手机是我抢他的。”
　　曾连喜从转学过来，一直是沉默寡言的性格，班主任只当他是内向。
　　就算到了现在，她也没有怀疑曾连喜。抢夺同学的手机这种事，确实，高晖干得出来。
　　九中的威望不比其他中学。但九中的升学率，不比重点高中差。
　　校长他有一门方针，招了不少偏科的学生进来，尤其是数理化的尖子生，好些进了集训队，直接保送。
　　高晖就属于偏科特别严重的，数理化的天赋极高，但文科非常差。他这样的人才，非常适合集训队。
　　不过这学生也太调皮，无论如何管教都没一个说法。
　　班主任板起脸：“高晖回去写检讨。曾连喜，你是高晖的同桌，互帮互助是好事，但要用在正道上。”
　　曾连喜点了点头。
　　班主任：“检讨书，你也有份。”
　　曾连喜又点头：“是。”
　　走出办公室，高晖说：“又连累你了。”
　　“没关系。”反倒是曾连喜安慰人。
　　“你没写过检讨吧？我把我的检讨借你抄一下。”
　　“抄？两份检讨一模一样？”
　　“当然不，我积累了丰富的检讨经验。”高晖似乎很得意，“固有的模板就有五份，你随便改改就能给老师了。”
　　“老师会不会叫家长过来？”别的曾连喜都不担心，就是牵扯到家长，比较麻烦。
　　“我的家长没事。他稳如泰山，不会被老师惊动。”高晖转头，“而你嘛，还是那句话，是我抢了你的手机，被我连累的。”
　　微信的家长群。
　　高晖的家长不发一言。
　　曾连喜的也是。
　　班主任艾特了两位家长，提了一下，晚自习也不要玩手机。
　　曾连喜的家长说，会好好管教孩子。
　　高晖的那个，过了好一会儿才回了一个：「好。」
　　高风熙直接在微信上训斥儿子，之后继续加班。
　　高晖拿起充了一半电的手机，笑了：“抽空回复一句话，很不错了。”
　　曾连喜想到一个问题：“说起来，我们班上的纪律委员是谁？好像没有人管过班上纪律。”
　　高晖看着他。
　　他突然想到，高晖似乎是班干？“不会是你吧？”
　　“可能明天就被撤了。”
　　曾连喜：“……”


第19章 10月29日
　　10月29日，星期五。
　　*
　　高晖上了四天的晚自习，都是最后一个才走。
　　他连续四天没有收到卡片了。今天一放学，他就说：“终于不用留下来晚自习了。”
　　曾连喜问：“你调查出谁是最后一个走的吗？”
　　“如果那张卡片不是北记剧场的道具，那就是有人特地复制了一模一样的卡片，搞恶作剧。”
　　“大费周章是为了什么？”曾连喜以为这是对他的要挟，可是他收了三张以后，就没有下文了。
　　“对，如果特意制作卡片，动机很重。但万一这是北记剧场的道具，这人顺手拿了几张。目的就单纯了，可能只是整蛊一下。”高晖背起书包，“既然今天不用晚自习，不如我们再去一趟北记剧场。明天星期六，我们按老规矩，校门口集合。”
　　“嗯。”曾连喜的生活风平浪静了。
　　那个消失的文件袋，无人捡到；或者有人捡到，只是当废纸给丢了。
　　高晖和曾连喜去了校门口的一家小吃店。
　　这家小吃店很多都是煎炒油炸，口味重，饭菜香。学生有不少。
　　高晖碰巧遇上了那天踢足球的队友。
　　曾连喜自从在球场上露过一面，似乎添了记忆点。
　　至少这个队友记得他，调侃说：“沉默的美男子。”说话间，他一掌拍在了曾连喜的肩膀。
　　“别逗人家。”高晖忽然伸手把人揽了过来。他的动作像是不经意，拨开了队友的手。
　　曾连喜差点跌到高晖的怀里。
　　高晖抬头向队友：“不要动手动脚的？”
　　队友指着高晖的手：“难道你这样就不算动手动脚了吗？”
　　“我俩是同桌，不一样。”高晖嚣张地把手指放在曾连喜的肩上弹跳，他扬了扬眉，“告诉他，我俩是不是好哥们。”
　　队友自讨没趣，转头把高晖的狮子头搅了个乱：“下次再来比赛。”队友拎了个外卖走。
　　高晖按按曾连喜的肩膀：“你虽然长的瘦，肉还是很结实的。”
　　这像是称赞某种能成为食材的动物，比如盘中的鸡块。
　　曾连喜点头：“走地鸡，精瘦，有嚼劲。”
　　高晖抽了一下嘴角：“你的笑话一点都不好笑。”
　　曾连喜继续吃鸡块。
　　*
　　两人去到北记剧场，排练室的几人正在争吵。
　　演出的日子越来越近，演员们的彩排变得紧张。
　　汪北记临时想到一个主意，要加一个场景的剧情。
　　这一下，剧本的节奏乱了。
　　上次的灰衬衫，巧了，今天穿的也是灰衬衫：“来不及啊，来不及啊，不是说这个剧情不好，而是时间问题。牵一发动全身，这后面一大串的连锁反应。话剧场次安排好了，票开售了。临时改剧本，时间太仓促。而且，很多细节我们是无法斟酌的。”
　　汪北记拧着眉心：“我知道，你说的这些，我都考虑过，但是如果我们加上这一个场景，对后面的情节就有了合理的铺垫，否则的话，我觉得转折太突兀了。”
　　上次的蓝衣女，今天穿的也还是那一件。
　　因为灰衬衫、蓝衣服，都是戏中的服饰。
　　蓝衣女：“或者这样，我们把这一场戏缩短，尽量让它成为一个短短的小铺垫，目的是让之后的剧情更连贯。戏不长的话，我想这几天还是能安排过来的。”
　　灰衬衫：“就算时间安排的过来，一下子要拉好几个群演过来。麻烦。”
　　汪北记点了点头：“群演这边我来想办法，今天晚上就把这个戏排一下，简短的小铺垫。”
　　到了这时，汪北记才有空看一看高晖和曾连喜。他笑起来：“两个小侦探有调查出什么吗？”
　　高晖：“线索就中断在你们的道具上。”
　　汪北记：“打印店那边没有线索吗？”
　　“网上有模板，但制作的时候对边框的裁剪不一样，印子，红印的位置会有所区别。”高晖说，“我们的卡片和你们的道具一模一样。我还是倾向于，我们收到的，和剧场道具是同一批印刷品。”
　　汪北记皱了皱眉：“有没有危及到生命安全？”
　　高晖笑了：“如果事情真的严重到这地步，我一定会找学校和家长。”
　　正是忙碌的时候，汪北记没有时间陪两个少年玩侦探游戏。他拿着剧本，和几个演员说什么。他用笔在上面画了两个圆圈。
　　灰衬衫：“这两个位置暂时空缺，今天是安排不到人过来了。明天吧。”
　　汪北记一抬头就见到了两个少年：“你俩要不要来玩一玩？正好有两个角色，十五六岁的孩子，再适合不过了。”
　　高晖眼睛一亮。
　　曾连喜嗫嗫地说：“我……不懂演戏。”
　　汪北记：“不需要演技，你们站在那里就可以。”
　　蓝衣女：“这是临时加的场景，我们也是临场发挥，因为剧本来不及写。”
　　高晖爱凑热闹，他放下了书包：“行。”周五的晚上最是空闲。做作业的事，他一般推到星期天。
　　曾连喜总是被拉入局，他意识到，自己离想要的低调越来越远。他的生活充满了不确定因素。这一切都是从认识高晖开始的。
　　高晖对很多事都是抱以玩乐的心态。他不在意结果。譬如这一次的排练，只是因为剧场缺人，临时拉人凑数。
　　高晖不介意，他只要玩得高兴就行。
　　汪北记给高晖安排了两句台词。
　　曾连喜一句也没有，他只是陪高晖玩。能不说话，他就保持沉默。他不了解话剧的全部剧情。
　　听汪北记解释，似乎这张卡片在不同的人手里走了一个遍。但谁是凶手，谁又被冤枉，汪北记没有细说。
　　汪北记就是要这样的效果，他俩只是路人甲。路人甲本就不需要知道案件真相。不过，他突然想起来：“你是说，你们俩轮流收到了这张卡片？”
　　高晖：“嗯。”
　　“真是巧了。”汪北记扬起卡片，“我们这一个故事，在场的角色也轮流收到了这张卡片。”
　　高晖和曾连喜互看了一眼。
　　高晖问：“轮流吗？”
　　汪北记点点头：“对，全部人轮流。但这是我们构思的虚拟剧情。你们学校发生这种事，还是以恶作剧为主。”
　　高晖耸了耸肩：“大概吧。”
　　排练开始，曾连喜心不在焉，暗自琢磨《夏杀》的剧情。
　　突然，他的眼前被什么闪了一下。
　　地面的光圈在摇晃。
　　他向上望去。
　　晃的是吊灯，卡扣慢慢地松动。
　　吊灯下，站的人是高晖。
　　曾连喜的注意力瞬间拉了回来，猛地向那边扑过去。
　　高晖正津津有味地看着其他人的表演。突然有什么向他冲过来。见到曾连喜，高晖没有回避，正面接住了。
　　曾连喜的冲劲，不只是扑到高晖的怀里，他撞倒了人。
　　两人摔在地上的时候，高晖终于见到上面晃动的灯。
　　灯的卡扣摇摇欲坠，一旦砸下来，会正中曾连喜的背。
　　高晖立即抱住曾连喜，往旁边滚了两圈。
　　吊灯彻底掉落，砸在地面上，发出“啪”的一声。
　　其他人都愣住了。
　　“你没事吧？”高晖和曾连喜同时开口询问对方。
　　汪北记立即跑过来，把灯泡的碎片踢到一边。他问：“有没有受伤？”
　　高晖一手撑起身子：“我没事，曾连喜？”
　　曾连喜摇摇头，坐了起来。
　　汪北记呼出一口气：“幸亏你俩有默契。”
　　排练就此中断。汪北记连忙喊人过来清理现场。
　　曾连喜一直沉默，直到离开也没有道别。
　　走过一段路，高晖低声问：“不会吓坏了吧？”
　　曾连喜这时才说：“我没事。”但心跳加快却是真的，一开始或许是因为恐惧，这是很久没有过的情绪。不是恐惧他自己，而是恐惧高晖受伤。
　　高晖忽然伸手过来。
　　他没有躲。
　　高晖轻轻拽了下他的头发：“幸好，这玻璃碎片没有掉下来，否则就刮到你的脸了。”他摊开的掌心里，有细细小小的玻璃碎片。
　　“谢谢。”
　　“我才要谢谢你，否则的话那灯正中我的脑门。”高晖顿一下，“我觉得，刚才汪北记的话有道理，我们有默契。”
　　高晖近在眼前，笑意盎然。
　　他们有默契吗？曾连喜为之欣喜，默契……是不愿对方受伤的“心意”吧。
　　高晖：“咦，你这里受伤了。”
　　曾连喜这才注意到自己手肘的擦伤。
　　“你在这里等我一下。”高晖去了路边的便利店，很快又出来，“回你一礼。”
　　他拿着一张止血贴，是那天晚上曾连喜给他买的牌子，连图案都一模一样。
　　“谢谢。”曾连喜正要接过。
　　高晖：“把手伸出来。”
　　曾连喜伸直手臂。他的肤色比较白，蹭破的那一处，伤口颜色很深。
　　“刚才你为什么不说？”高晖轻轻地贴上了止血贴。
　　“小伤，不是很疼。”
　　高晖又发现，这道伤口边上，有大约四五公分的裂口，裂得大，留有一道肤色暗沉的伤疤。“你这是什么时候受的伤？”
　　曾连喜轻描淡写：“可能小时候摔的吧。”
　　“你真能忍的，刚才蹭出血了，说不疼。小时候摔的这个，不会也不疼吧。”
　　“忘了。”
　　“但你这个，看着像刚长出来的肉。”
　　曾连喜不说话。
　　这确实是新长出来的，就在刚刚过去的那个夏天。
　　*
　　曾连喜还没到小区的门口，见到了前面的曾茂。
　　曾茂靠着墙，面前围了三四个人，个个流里流气的样子。
　　其中一个是无袖的牛仔上衣，手臂肌肉比较结实。他抽着烟。一口一口说着什么，说话的同时，烟圈直往上冒。他的年纪看上去比曾茂要大上五六岁，可能是个社会青年了。
　　曾茂咧开一个大笑容，和那个抽烟青年拍了拍掌。
　　那几人达成了共识。
　　曾茂站直，要往这边来。
　　见到曾连喜的霎那，曾茂脸上浮现出那一种习惯性的蔑视。皮笑肉不笑。
　　走近了，曾茂没有再假情假意地喊‘表哥“，甚至连名字也不喊了，直接昂着下巴，说：“喂。”
　　曾连喜以沉默应万变。
　　曾茂用拇指指着旁边那个社会青年，说：“飞虎哥，比我亲哥还亲。”后半句是故意说给曾连喜听的。
　　曾连喜猜测，这一个所谓的飞虎哥，可能是曾茂纠集起来，要去以暴制暴的那群人。
　　这群人真喜欢穿无袖露胳膊啊……
　　“让你瞧瞧什么才叫威风。”曾茂和曾连喜擦肩而过，嘴里还鄙视的说，“孬种，真把奶奶的话当紧箍咒一样。”
　　对于曾连喜来说，姥姥话的确是紧箍咒，束缚着他，不冲动不惹事。平平安安度过高中。
　　曾茂一行人远去。
　　曾连喜不去阻止。就算他开口也没有用，曾茂不听。


第20章 ●10月30日
　　10月30日，星期六。
　　*
　　曾连喜搭乘最早的一班地铁，以为今天自己会比高晖早。
　　但高晖已经坐在保安亭外。
　　他没有戴帽子。阴凉的风吹过，挑开几缕金色发丝，露出底下黑金交杂的头发。他打了个哈欠，眼皮半搭着。
　　和上次一样，他见到一道淡淡人影到了自己的脚边。“来了。”
　　曾连喜轻轻地说：“我又来晚了。”
　　“没有，是我来的早。”高晖站起来，“要不要来打一个赌？今天我的柜子里有没有卡片？”
　　曾连喜隐约知道答案，但他没有接受这个赌注：“之前的两个星期一都收到了卡片。”区别是一个放在他的柜子，另一个在高晖那里。
　　高晖露出神秘的笑容：“那可不一定。”
　　去到教室，他打开柜子，果然，里面有一张卡片。
　　“星期六、星期天没有课，我们星期一来学校见到卡片，就以为是星期一放的。其实，这是星期五晚上放进去的。我们可以把嫌疑人的范围缩小，一个不早到，但是晚回去的同学。”高晖的话说到后面变得越来越慢。
　　曾连喜听出话中有话：“你有怀疑的同学吗？”
　　“不确定。”这种模凌两可的回答，表明高晖心里已经有人选。
　　如此一来，曾连喜稍稍安下了心。
　　昨夜降温，今天的南城终于有了秋意。外面下起细雨。台阶湿滑。
　　出了教室，高晖正在思索什么，一时没注意，脚下踏了个空。
　　眼见就要摔倒，曾连喜连忙去拉。
　　高晖没有拽到曾连喜的手，却扯到了他的衣服。他的力气大，一下子就把曾连喜的校服拉链拉崩了。
　　大风将曾连喜的外套吹得扬起，他被迫露出锁骨。
　　高晖常常觉得，曾连喜软绵绵的，但偶尔又能见到硬朗的线条。矛盾得很。
　　高晖平衡住身子，然后把曾连喜的外套收紧：“拉链坏了。”
　　细雨落下，曾连喜整个人都朦朦胧胧。人在雾里，似一只迷路的小鹿。
　　高晖脱下自己的外套：“你换我的穿吧。”
　　“不用了，我不冷。”曾连喜说，“回去补上一条拉链就可以。”
　　高晖在外套下还有一件长袖衫，外加一件背心，他把外套披在曾连喜的身上：“风大，别感冒了。”
　　曾连喜只得穿上。
　　高晖帮他把拉链拉到领口处，给他拨开刘海上的雨雾。就是在这个时候，高晖突然发现，曾连喜的额头有道疤。和手臂上的差不多，裂了几公分的口子。高晖想再看仔细。
　　曾连喜望着天空说：“雨变大了。”
　　风吹着雨过来，细密的雨水直往脸上扑。曾连喜的刘海垂下，盖住了伤痕。
　　高晖：“走吧，回去了。”
　　曾连喜：“你是不是没有带伞？”
　　高晖：“没看天气预报，不知道今天要下雨。”
　　曾连喜把伞高举过头，遮到高晖的头上。
　　伞大多遮在高晖那边。
　　伞的主人湿了半个肩膀。
　　高晖一把揽住曾连喜，雨水落在他的手背：“你穿得少，可别淋雨感冒了。”
　　曾连喜望一眼伞。
　　确实太小了，伞下的人只能贴紧对方，挤在一起。
　　两人在地铁站分别，曾连喜走了几步，又跑了回去说：“我还有一把小伞。大的就给你吧。”他把大伞抛过去，转身跑走了。
　　高晖想要说话。
　　曾连喜已经消失在拥挤的人群里。
　　高晖笑：“还有人带两把伞的？”
　　*
　　当然没有。
　　雨很密，打在头上不疼，但是头发湿得很快。
　　曾连喜在便利店买了一把新雨伞。
　　回到家了，他遇到肖琼匆匆出来。她满脸惊慌，脸色白得透明。
　　他轻唤：“舅妈。”
　　“阿茂出事了，我过去一趟。”肖琼穿上鞋子跑了，出去过了一会儿，又跑回来，“连喜，要不你也来吧。阿茂被人打了，正在医院呢，你有经验，一起过去。”
　　她走得很急，连两只袜子的颜色不一致都不知道，自然想不起带伞。
　　曾连喜跟着出来，看着冲进雨中的肖琼，连忙喊住：“舅妈。”
　　他把新雨伞让给她。
　　可能真的无暇顾及其他，肖琼没注意到，曾连喜一路淋着雨。
　　到了医院，她才把伞还给曾连喜。
　　肖琼见到儿子被包扎的腿，心疼地喊：“阿茂，我可怜的孩子。”
　　过了一会儿，曾正鑫也到了。他什么脾气都发不出来，只说：“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曾茂却愤愤不平：“那一群龟孙子。”
　　曾正鑫问：“报警了吗？“
　　曾茂顿住了。如果报警，他脱不了干系——因为是他先去找人家麻烦。对方未满十六岁。他这边，除了他，其他是成年人。比较之下，他们这边更吃亏。
　　曾茂说：”没事吧？医生说不严重，休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肖琼抹了抹眼角的泪珠，坚持要去报警。
　　曾茂急了：“我都说没事了。”
　　曾正鑫退了一步，差点撞到站在后面的人：“哦，连喜。”
　　听到这个名字，曾茂抬起眼，瞪了过去。他有一种扭曲的心态，觉得是曾连喜不帮他教训那帮人，他才受伤的。
　　肖琼：“阿茂，这次的事要听你爸和我的，报警处理。”
　　曾茂：“不用，不用报警。”
　　曾正鑫隐约觉得，儿子有其内情。他说：“连喜，你去找找医生，问问阿茂的伤势。”
　　“好。”曾连喜出去了。
　　订房门的隔音比较薄，曾连喜清楚地听见舅舅和舅妈的对话。
　　曾正鑫：“你带连喜过来干什么？”
　　肖琼：“我想着，他有类似的经验。”
　　曾正鑫：“他是个孩子，能有什么经验？而且，他的性格是忍气吞声。”
　　肖琼不满了：“他那性格哪是忍气吞声。”
　　曾连喜立即走了。
　　“算了，我去问问医生情况如何。”曾正鑫走出病房，见到曾连喜站在医生办公室门口，他问，“连喜，你觉得要报警吗？”
　　曾连喜没想到舅舅会问自己的意见，他低声说：“姥姥说，法律是唯一的武器。”
　　曾正鑫点头，进去了医生的办公室。
　　*
　　舅舅和舅妈在医院里陪着曾茂，没有回来。
　　曾连喜在家。虽然只有他一个人，但他也不觉得这是私人空间。
　　他没有去动冰箱里的东西。他吃了面包，以及一个泡面。然后睡了一觉。
　　醒来的时候有些头晕。
　　想做作业的时候，他晕沉沉的，脑袋重得仿佛抬不起来。
　　他只好回去床上躺着，越躺头却越重了，到了后来像是要粘在枕头上。身上忽冷忽热。盖上被子满是汗，踢掉被子，又觉得背脊发凉。
　　迷迷糊糊，也不知道是醒着还是做梦。
　　梦里有夏天的蝉鸣，扑面而来的热浪，以及震耳欲聋的警笛声。
　　之后是一个电话的铃声响起。
　　他从梦中惊醒，以为是舅舅或者舅妈的电话。拿起一看，却是高晖：“喂。”
　　“曾连喜。”电话那端的人清亮又愉快。
　　曾连喜睁开了眼睛，慢慢坐起来。做了一场梦，他出的汗更多了。因为湿汗，衣服粘在他的背上。他整个人的状态很糟糕。
　　早上两人各自分别，没有行程安排。这时接到高晖的电话，曾连喜有些恍然。梦中是不是也有高晖？
　　高晖说：“现在在家吗？”
　　“啊……噢。”
　　“怎么回事？说话有气无力的。”高晖觉得，曾连喜的声音总有骨气。今天的弱势不大寻常。
　　曾连喜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汗是凉的：“没什么，刚睡醒午觉。”
　　高晖：“既然睡醒了，下来一趟吧。我爸出差回来，带了土特产。等会经过你家，分你几盒，免得到时候去学校再分，就没你的份了。”
　　曾连喜不是计较特产，只是他一个人窝在这窄小的房间里，第一念头是，如果能见一见高晖，终归会愉快些。
　　他晕沉沉地出门了。
　　那一间便利店，仿佛是两人的秘密基地。高晖没有说，但曾连喜知道，他在那里。
　　曾连喜推门进去。
　　高晖直接把一个大袋子推到他的面前：“给，都是好吃的。”
　　“谢谢。”
　　高晖看着曾连喜的脸：“你这是怎么回事？跟擦了胭脂似的。”
　　曾连喜轻轻地说：“刚睡醒，有些热吧。”
　　不止脸颊，曾连喜的语气特别虚弱。
　　高晖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他用手贴到曾连喜的额头。
　　高晖的手像是被外面的细雨飘过，冰冰凉凉，给曾连喜降温。
　　高晖又握住曾连喜的手，也是烫的：“你发烧了。”
　　*
　　医院急诊科。
　　曾连喜的温度烧到了38度。
　　医生开了检查单。
　　检查结果出来的时间，大约是一个到两个小时。
　　曾连喜坐在候诊室的椅子里，脸颊红得不成样子。他坐也坐不稳，靠在椅背上，头垂下来，歪歪斜斜的。
　　将要撑不住的时候，有一个肩膀接住了他。
　　鼻间热气腾腾，他闻到了这个人干净清爽的味道。他的头沉下去，不想再抬起来。他半闭着眼睛。他很久没有生过这样难受的病。
　　上一次，还是姥姥把他搂在怀里。而今的这一个人，有着和姥姥一样可靠的分量，值得信赖。
　　虽然住在舅舅家，但他从来都只有一个人。
　　无奈的是，他一旦生病，每次都很严重，发烧咳嗽。那时候躺在床上，到处弥漫着孤独感。
　　因此，他很惧怕生病。
　　没想到，到了南城，居然有人代替了姥姥的位置。他能休息一会儿，不用担心错过医生或者护士的叮嘱。
　　靠在高晖的肩膀，曾连喜的呼吸慢慢平稳。
　　自从接上了人，高晖就不敢再动了。
　　曾连喜似乎睡着了，脸上发热。平日里，他的面色比较苍白，这时倒是红润了。
　　红润，也脆弱。
　　曾连喜的眼睫毛特别长，又弯又翘。他总是盖着长长的刘海，遮住了一双灵气的眼睛。
　　高晖伸出手，探了探曾连喜的鼻息。
　　之后他自己觉得好笑。
　　这人只是发烧，没事的。
　　过了一会儿。长急诊科外突然响起警笛声。
　　由远至近。
　　四个警察，抓着三个戴着手铐的犯人走了进来。
　　犯人的手铐吸引了在场不少人的目光。
　　曾连喜睁开眼。他听到警笛响起的那一刻，就惊醒过来。他坐直身子。
　　高晖：“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曾连喜摇摇头：“睡不着了。”
　　高晖拿着急诊单去了自动机器，扫描一下。检验报告还没有出来，他又走回来。
　　他端正身子，肩膀立得直直的：“累的话就靠上来吧。”
　　曾连喜真的靠了上去。他听到了一段对话。
　　警察：“这三个聚众斗殴，有外伤。”
　　护士：“三个都是吗？”
　　警察：“对。”
　　护士：“填一下患者的登记表。”
　　警察：“一个十七岁，两个十六岁。”
　　曾连喜紧紧地闭着眼睛。
　　直到高晖说：“报告出来了。”
　　曾连喜站起来，回头看一眼那三个带手铐的少年。
　　虽然是未成年人，但个个戾气重重。
　　他不禁在玻璃门上望一眼。他看不清自己。他转向高晖。
　　高晖问：“怎么了？”
　　曾连喜学着高晖的表情，牵了牵嘴角。
　　高晖伸手过来盖住他的眼睛：“辛苦就别笑了。”
　　曾连喜：“……”他始终学不来自然的微笑。
　　高晖：“等你病好了，我们再玩纸团高尔夫，你就能笑得开心了。”
　　他能笑得开心？曾连喜不信。


第21章 11月1日
　　11月1日，星期一。
　　*
　　曾连喜走进教室的时候，高晖已经坐在座位上了。
　　他的头发横冲直撞，但人格外精神。
　　曾连喜放下书包：“早。”
　　“早。”高晖仰头，“病好些了吗？”
　　“昨天休息了一整天，今天起来好很多。”
　　高晖握住曾连喜的手，感受一下：“不烫了。”
　　不烫？曾连喜很烫。他生怕被看出什么，轻轻缩回了手。
　　高辉又用手去贴他的额头，状似沉思：“嗯，不烧了。”
　　情急之下，曾连喜回到了正经的话题：“今天收到卡片了吗？”
　　“没有。”高晖说，“我猜的没错，星期六的那张卡片，本来是留到星期一的。”
　　“你觉得……是我们班上的人吗？”
　　“嗯。但他可能只是吓唬我们一下。毕竟除了卡片之外，没有其他动静。”
　　“没事就好。”
　　“嗯。”高晖想了想，“对了，这个星期你能不能留下来晚自习？”
　　“又有计划吗？”
　　“不是……”高晖顿一下，“有个事情。”
　　“嗯？”
　　他低声说：“我妈要来见我。”
　　*
　　母亲的电话响在高晖早上起床之前。
　　她已经回国，人在北方，处理完生意上的事就来南城。
　　“嗯。”高晖淡淡地应了一声。
　　“高晖，我的儿子，没有其他要说的吗？”
　　“见面再说吧。”他的手心直冒汗。他对母亲这个概念还是很固执的。他留了母亲从前的照片，惦记了她十年。
　　他又胆怯又兴奋。
　　“好，见面再谈。”母亲也淡淡的，“你读高中了吧？”
　　“读高二了。”
　　“时间过得好快啊。那时你才小学，很久不见，不知道你认不认得妈妈。”
　　“认得。”他留有母亲的照片。大人的脸，变变也差不多。倒是高晖，五官慢慢展开，和小时候大不一样了。
　　洗漱时，他在镜子里审视自己。
　　乖孩子是什么样子的？大概是曾连喜那样的，头发柔顺，不多话，不大笑，露一双温顺的眼睛。
　　他应该多研究一下曾连喜，好让自己学习乖巧的模样。
　　*
　　曾连喜怔住：“学……我？”
　　“嗯。”高晖挑了挑头发，“得剪了。”
　　曾连喜却还停在之前的惊吓里，指指自己的鼻子：“你说……学我？”
　　高晖看他一眼：“是啊。你乖，家长肯定喜欢你这样的晚辈。”
　　曾连喜低下声：“你不是觉得我太闷吗？”
　　“我吵啊，你如果也跟着吵，那我俩之间岂不是要抢麦。”高晖说，“就这么说定了，我们留下来上晚自习，我学一下你的感觉。周末给我妈一个好印象。”
　　班主任来教室喊人：“高晖。”
　　高晖心里没谱，问：“我今天有干什么坏事吗？”
　　曾连喜摇头。
　　班主任没有怒容，和蔼可亲，端着一张笑脸。她同时叫了何冠：“你们俩来一下办公室。”
　　“不是训话。”高晖放心了，“训话一般不会训到何冠的头上。”
　　到了办公室。
　　班主任：“你们要准备集训队的考试了。何冠，你比较全面，各科目均衡发展，如果再钻研一下数理化，入围的几率会更大。”
　　何冠点头：“老师，我一定努力。”
　　“高晖。”班主任的笑容里多了无奈，“你的文科很弱，尤其是语文，作文是你的难点，要多集中注意力，不要写着写着就离题了。数理化方面，你非常有天赋，但高考是综合评估，千万不要疏忽了文科。”
　　高晖：“是。”
　　班主任：“我们班上，集训队的人选只有你们两个。先去参加初赛，如果通过了，寒假有冬令营。务必上心，这是你们自己的前程。”
　　二人齐声：“谢谢老师。”
　　何冠先出了办公室，低头不知在沉思什么。
　　高晖跟在后面，关上了办公室门：“何冠，上了赛场，我们就是对手，别手下留情啊。”
　　何冠愣了一下，抬起头来。
　　要说长相的话，高晖的五官很脱俗，但他从头到尾的打扮，很接地气。这是他优秀的兄弟。
　　不过，从某方面来说，两人又是敌人。何冠在暗中叹了气。
　　这一声气，最后被高晖的笑容抹散了。
　　何冠坚定地说：“我知道，我不会手下留情的。”
　　“哦。”高晖觉得何冠的话，意味深长。
　　何冠：“对了，初中的大熊约我们周末见面，来不来？”
　　高晖摇头：“我妈这个周末回来，我要精神抖擞去见她。其他聚会推一边了。”
　　何冠惊讶：“你妈回来了？”
　　“嗯，十几年没见过了。她肯定认不出我。”高晖按一下自己的脑袋，压扁了爆炸头，“过两天，我要把我的头发整理一下。”
　　“教导主任都没有对你的发型有意见，可见不是太离谱。”
　　“我烂泥扶不上墙。”高晖故作长叹，“教导主任已经懒得管我了。”
　　*
　　何鹏在教室外张望，没有见到何冠。却一眼看见窗边的曾连喜。
　　巧的是，曾连喜这时转过头来。
　　何鹏对上了那双无波无澜的眼睛，第一时间想起烧烤那天，曾连喜面无表情对待醉酒男人的情景。
　　何鹏越发心虚，刚要走。
　　“何鹏。”
　　他转头，见到迎面走来的何冠和高晖，立即迎上去：“哥。”
　　何冠：“跑这里干什么？不用上课吗？”
　　何鹏撒娇说：“哥，我周末买了东西，提前把这周的零用钱花光了。你能不能救济一下？”
　　何冠推起眼镜，严肃地说：“这是第几次了？花钱没有节制。”
　　“班上有个哥们过生日，我买了份礼物。”何鹏挠挠头，“哥，物价真的很可怕，三年前拟定的额度跟不上通货膨胀了。”
　　何冠没时间再训斥弟弟，掏了钱过去：“赶紧回去上课。”
　　何鹏看了看后面的高晖。
　　高晖没有回教室，去了洗手间。
　　何鹏揣了钱，看着就要往外走。待何冠进去教室，他又折回来，跟着进去洗手间。
　　里面只有高晖在。
　　何鹏上前：“高晖哥。”
　　高晖站在洗手池边，用水梳了梳头：“你不回去上课？”
　　何鹏的两只手藏在外套口袋，握紧拳：“你被骗了。”
　　“嗯？”高晖从镜中看何鹏。
　　何鹏的表情很郑重：“你被曾连喜骗了。”
　　“没头没尾来这么一句？”高晖想了想，“哦，你对人好像都很有敌意。你记得不，以前你把我当怪兽，追着我打。”
　　何鹏有些脸红：“我那是小时候不懂事。但现在不一样，高晖哥，我说的是实话，曾连喜不是简单的角色，你跟他来往，迟早吃大亏。”
　　高晖关上了水龙头：“你这些话是从哪部电视剧里学来的？”
　　“你别把我当个孩子。”
　　高晖笑：“你就是个孩子啊。”
　　“曾连喜的城府很深，你上当了。他接近你，有不可告人的企图。”
　　城府？那是形容高星曜的词。高晖说：“何鹏，你现在跑回初中部，还能赶得上第一堂课的上课铃响。”
　　见高晖没把他的话听进去，何鹏气急败坏：“高晖哥，不听本人言，吃亏在眼前。以后有你好受的。”
　　“哦。”何鹏蛮不讲理的时候多的是，高晖没有当回事。
　　*
　　晚自习。
　　高晖拍拍自己的额头，有些犯困，他趴下了。
　　和母亲的见面可能有一两小时吧？只要在这段时间当个乖孩子，大概就能留个完美印象了。
　　这样一想，他又坐直了，闭嘴不言，低头写作业。
　　将近七点，曾连喜收拾课本。
　　高晖正在做数学试卷。他对数学的敏锐度，高到大多时候不需要草稿。
　　上周，他在晚自习不是玩，就是睡。这天说了要学习，真的有模有样。
　　“我先走了。”曾连喜背上书包，“你什么时候走？”
　　“我要留到最后，不给那人放卡片的机会，就是要气死他。”高晖叮嘱说，“你回去早点休息。医生开的药，一定要吃完。”
　　“知道了。”曾连喜向外走。
　　多稀奇。他暗暗要模仿的人，有一天会反过来模仿他。
　　他弯了弯唇。
　　高晖没看见这朵微笑。
　　曾连喜也没有。


第22章 11月5日
　　11月5日，星期五。
　　*
　　接连上了四天的晚自习，高晖的柜子又空了。
　　不是完全空。昨天早上，一封情信放在里面。
　　高晖展开联想：“是不是有个人想督促我的学习？通过卡片来逼我上晚自习。”
　　曾连喜认真想了想：“有道理。”
　　“你当真了？”
　　“这事是不是过去了？”
　　“可能吧。”高晖这几天很少谈起这场恶作剧。
　　卡片没有了，曾连喜不再经常听见警笛声。
　　放学后，他去图书馆还书。
　　再出来时，遇上刘力宾。
　　刘力宾双手撑腰，站在一棵树的旁边，他眼神古怪。可能有惊慌。之后，他咬了咬牙，显露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他的身边，是抢钱那天同行的两个同学，位置都没变，一左一右。
　　刘力宾粗着嗓子：“曾连喜。”
　　曾连喜装作没听见，继续走自己的路。
　　刘力宾向那两个同学使了一个眼色。
　　两个同学上前，架起曾连喜的左右手臂，硬生生把他推到了树林里。
　　“耗子哥。”刘力宾向着幽静的树林喊。
　　王昊圆从一棵树下走出来。
　　曾连喜没有问，为什么王昊圆不是九中的人，却能进学校。这个时候，一切的问话都多余。
　　田三说过曾连喜的事，但王昊圆不相信，他告诉田三：“可能那天你不走运，不要将偶然当成必然。”
　　是该好好地教训一下曾连喜了。
　　王昊圆狰狞一笑：“给我狠狠地打。”
　　刘力宾听到最后一个字，身上的肥肉颤了颤。他想起鬼屋那天，曾连喜狠绝的力道。
　　今天的计划里，刘力宾不用动手。他有其他任务。
　　左护法卡住曾连喜的右后颈。
　　右护法先是朝曾连喜的肚子打出一拳。
　　曾连喜不得不曲起了背。
　　王昊圆高高举起拳头，就要向曾连喜的脸颊揍过去。
　　曾连喜抬起了头。
　　王昊圆终于看清了那双眼睛，像是荆棘，布满了刺。他怒从心头起：“你个龟孙子。”
　　然而，他的拳头没有打到人。
　　曾连喜挣开了左右护法，捏住王昊圆的手腕。
　　王昊圆吃惊，面前这个瘦瘦高高的人，力气奇大无比。他憋足了一口气，也无法挣扎。他被推倒在地，摔了个四脚朝天。
　　他以为，曾连喜会放些狠话。好比他们欺负人的时候，先用嗓子喊一喊话。
　　由始至终，曾连喜什么也没说，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另外三人跟木墩子一样，动也不动。
　　王昊圆喊：“刘力宾，干活了！”
　　刘力宾抖着手，打开手机摄像头——这是他的任务，拍下证据揭发曾连喜。
　　曾连喜阴沉的眼睛望过来。
　　刘力宾赶紧拍下了这一幕……


第23章 11月7日（上）
　　11月7日，星期日。
　　*
　　一到周末，曾茂就把早餐和午饭合并成一顿。无论父母如何喊，不到午饭时间，他是绝对不起床的。
　　这一天是例外。十一点半，他被尿意憋醒。去了卫生间，他本想再睡，结果看了看手机，再也睡不着了。
　　南城九中出了一个大新闻。
　　有人爆了一段视频，同学们群情激愤。当事人是高二二班的同学。
　　班上的何鹏突然冒出来一句：「万一是造谣呢。」
　　他的这句，被淹没在群聊之中。
　　曾茂一眼略过，没有在意。他这时站到了八卦的舞台中央，他告诉同学：「我认识一个人，他就在高二二班。」
　　何鹏又出来了：「谁啊？」
　　曾茂：「曾连喜。」
　　何鹏不再出现了。
　　曾茂走出房间，整个人呈现出兴奋不已的状态。
　　曾正鑫见到儿子，又望望时钟：“阿茂，怎么了？是不是腿疼？”
　　“没事。”曾茂拖着伤腿过来，“能走路了。”
　　“多休息。”
　　“爸，他还没起床啊？”曾茂指指曾连喜的房门。
　　曾正鑫压低声音：“什么‘他’，那是你的表哥。”
　　“哦，还没起床，也喜欢睡懒觉啊。”
　　“早起来了，早餐都吃完了。碗也洗了。”曾正鑫不免又要数落儿子，“你啊，要长进了。”
　　曾茂的脸上挂着幸灾乐祸的笑：“爸，他们班上出大事了。”
　　“什么事？”曾正鑫的眼皮直跳。
　　曾连喜从安桦县出来的时候，曾姥姥千叮嘱万嘱咐，不能出事，不能再出事。现在……又出事了？
　　“他的一个同学，在暑假期间。”曾茂神秘兮兮地说，“撞到人了。”
　　好在不是曾连喜有事。曾正鑫稍稍安心：“情况怎么样？严重吗？”
　　“网络无秘密，有人扒出被撞的少年了，说是死了。”
　　“这……出人命了。他们班的人，跟连喜同龄吧，十五六岁？”曾正鑫皱起眉头，“未成年人能开车？无证驾驶撞死了人？”
　　“哦，那人满十八了，听说有驾照的。”曾茂坐在沙发上，翘起了二郎腿，“但无论有没驾照，这都是大事啊。”
　　“暑假撞的，现在才知道？”
　　“地点比较偏，周围没有人。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案发现场被人拍下来了。”曾茂强调，“一清二楚，‘砰’一下就撞上了，流了好多血。”
　　曾正鑫叹：“那是大事啊。”
　　“表哥还没出来吗？”
　　“连喜早上忙完就做作业去了。”
　　曾茂忍不住想要去敲门。
　　被曾正鑫拦住：“不要打扰你哥。”
　　曾茂急得跺脚。他在群里发着信息，时不时地瞄一瞄曾连喜的房门。
　　午饭时间，曾连喜做完一门学科的作业，一出来，就见到曾茂夸张的笑脸。
　　这般灿烂的样子，诡异极了。
　　曾连喜有不好的预感。
　　肖琼喊：“吃饭了啊。”
　　曾茂坐下：“你们班出大事了，你知道吗？”
　　曾连喜上午忙着做作业，什么也不知道。
　　经过刚才一顿吃瓜，曾茂收集到了比之前更多的信息。他说：“你们班有一个人在暑假撞死了人。”
　　曾连喜的心突然狂跳起来。
　　曾茂扬扬手机：“我没有说谎。有视频作证，从车上下来的那个人，是你的同班同学。”
　　曾连喜连忙回去，拿起手机。
　　班级群里已经讨论得热火朝天。他从聊天记录中，找到了那一个视频。
　　一个少年，抱了一个袋子，他低着头，脚步很快。
　　同时，一辆白色轿车左转，刹车不及，车头正好撞到了少年的方向。
　　少年向后摔倒，压到了袋子，渐渐地，淌出了一滩的血。
　　轿车的驾驶位下来一个人，他着急地上前查看。
　　视频只有这一段，但足以看清开车的那一个人。
　　那是高晖。
　　*
　　高晖早上起得很早，他去剪了爆炸头。见到挑染的金色，又让发型师染黑了。
　　花了三个小时，他整理完毕。
　　和母亲的见面约在十一点。
　　高晖提前到了，坐立不安。他把手机设了静音，盯着门外。只要进来一个女人，他的心就不自觉砰砰乱跳。
　　跳了几次，似乎静不下来了。他开始焦躁。
　　终于，一个女人来到他的桌前。
　　他惊喜地抬头。
　　十年了，母亲变成熟了，但脸型轮廓还是当年照片里的样子。
　　“妈……”明明是饱含思念的深厚情感，他的呼唤却很轻。
　　“高晖。”母亲叫他的语气似乎和从前一样。
　　他的手心又开始冒汗。
　　然而，当汗慢慢地冷却，他的兴奋劲跟着冷却。这十年的时间改变了他，也改变了他的母亲。
　　聊天的二人和陌生人一样。
　　母亲不知道高晖的兴趣、口味、爱好。
　　高晖也不知道母亲在国外的十年过得怎样。
　　一顿午餐，如同嚼蜡。强扭的瓜不甜，尴尬的亲情也是。眼前的这个人和他有着最亲密的血缘，但风铃声中的母亲，再也回不来了。
　　他如坐针毡。
　　母亲见到他的佛珠，奇怪地问：“你信佛吗？”
　　高晖更奇怪：“这是你留给我的。”
　　母亲却说：“你记错了，那是高风熙的东西。”
　　高晖的脸色一变。
　　很小的时候，他的父亲就给他戴上了这一串佛珠。父亲解释，这是母亲的。
　　高晖生怕不小弄丢了，不敢经常戴，只是偶尔不爽快了，才戴上去舒缓下心情。
　　母亲的话，像是打破了他和她之间的某种约定。他不曾想过，母亲比父亲还陌生。
　　高晖很狼狈。他的手心没有汗了，从头到尾变得干涸。
　　煎熬了一个小时，结束了用餐。
　　母亲回酒店。
　　高晖一个人到马路对面去拦车。
　　母亲牵起了一个八九岁的孩子。
　　高晖呼了一口气。他在自欺欺人，幻想他是母亲心爱的儿子。
　　然而他的母亲已经有了另一个孩子。和他的父亲一样。
　　他彻彻底底地成为了被遗弃的人。
　　高晖坐着车，看着窗外的街景，想了很多，又什么都没想。
　　回到家，围着围裙的高星曜出来了：“高晖，我炖了汤，要不要来一碗。”
　　“不要。”高晖上楼。
　　他扑到枕头上，把脸埋进去。
　　这时再听风铃的声音，不悦耳，只觉得吵闹。
　　他睡了一个混沌的午觉。也许做的是噩梦，醒来时，他像经历了一场恐怖电影。
　　如果有早知，今天他不会去。见不到的时候，心里留有一个念想，想着自己还有一个母亲。
　　真正见了面，才知道自己是爹不疼娘不爱。
　　阴天。
　　高风熙和高星曜在花园里打羽毛球。
　　高晖拉开窗户。
　　同样是孩子，他哪里不如高星曜。
　　也怪他自己，总是憋着一口气，看高星曜不顺眼，于是处处都要和高星曜不一样。结果就成了不受宠的孩子。
　　花园下的二人欢声笑语，很是刺耳。
　　高晖关上窗户。
　　从得知母亲回国，他一直处于隐约的兴奋之中，做作业也没心思。如今假期只剩半天，他还是提不起劲，胸口堵着一阵气。
　　高晖想着打两局游戏再说。
　　从等待母亲开始，他一直没有看手机，这时见到微信有很多未读消息。
　　而且，苏迁不停地发过来。
　　高晖终于点开。
　　苏迁让他赶紧去班级群。
　　高晖有些费解。
　　班级群的消息刷了很多很多，他大概看得出是在讨论一场车祸。他越看越不对劲，这场车祸似乎和他有关。
　　有一个同学说，死的少年名叫孙明磊。
　　孙明磊？这个名字令高晖惊出一身冷汗。
　　他见到了那一段视频——他走到孙明磊的身边。
　　那天他穿了新鞋。
　　白色鞋面沾上鲜血，一目了然。


第24章 11月7日（下）
　　班级群跟炸了锅似的。
　　老师不得不出来维持秩序。
　　老师已经知道，必然会惊扰家长。
　　高晖最不愿的是通知家长。
　　高风熙至今都不知道，刚刚过去的那一个暑假，高晖偷偷开了车出去。
　　没有目击者，高晖以为能瞒到天荒地老。
　　他似乎回到那时。车子停下，他背脊发凉，脚在地上好像踩着棉花，有一种自己要飘离躯壳的不真实感。
　　班级群的消息“哗啦啦”地向上。
　　高晖倒在床上。
　　苏迁又给他发了私聊。
　　电话有响。或许是老师，或许是同学。
　　直到楼下传来高风熙的喊声：“星曜，打得很棒。”
　　高晖骤然惊醒，坐起来，他浑身汗津津的。
　　手机的通话记录里，有曾连喜的名字。从中午到现在，他一共打了二十个电话过来。是最多的一个。
　　苏迁打了五个。
　　然后是老师。
　　其余就没有人了。
　　高晖给曾连喜回了一个电话。
　　才响了一秒，曾连喜就接起来。他保持不慌不忙的语气：“睡懒觉吗？现在才起来。”
　　“你知道群里的消息吧？”高晖的话很轻。
　　“同学们都在——”曾连喜还没有说完。
　　高晖抢话：“视频里的人确实是我，我是那一个司机。但是，我没有撞到他，他自己摔倒了。”后半句话又急又快。说完了，他在等待审判。
　　静默足足有五秒。
　　高晖叹叹气，刚要挂断电话，听见那边传来声音：“我相信你。”简单的四个字，语气坚定无比，半分质疑也没有。
　　高晖觉得应该解释一下撞车后的一滩血。可曾连喜没有问。
　　“谢谢。”高晖无疑是欢喜的，“谢谢。”
　　电话还没有聊完，门外响起了敲门的声音。
　　“我先挂电话了。”高晖又补了一句，“曾连喜，谢谢。”
　　“高晖，我相信你。”
　　有了这份信任，高晖突然有了底气。他出去开门。
　　门外站着他的父亲。
　　高风熙的嘴角抿得很紧。面容平静，但他越是动怒，越是冷静。没有生气的征兆，其实已是怒火滔天。
　　高晖沉默。
　　高风熙先开口了：“刚才你的班主任打电话给我，说你们学校传出了一个不得了的视频。”
　　“是吧。”高晖轻轻地说。
　　“什么时候了？你还是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不然能怎么样。”
　　高风熙的脸色如寒冰：“高晖，你是不是没有意识到，这件事有多可怕？后果有多严重？”
　　“爸。”高晖刚刚发现，他长大了，和自己的父亲一样高，“是，你的车是我开出去的。但我没有撞到他，孙明磊是自己摔倒了。”
　　高风熙冷冷地看着儿子：“你觉得这样轻描淡写的解释，有说服力吗？”
　　高晖反问：“为什么没有？”他就是这样和曾连喜解释。曾连喜相信了。
　　“那天是7月20号，没错吧？”
　　“嗯。”没想到，他的父亲记得。
　　“我那天有所察觉，车子被动过。我问过星曜，问过你，你不承认。事实却是，你在这一天闹出了一场车祸。”高风熙的怒意藏不住了，“我是你的父亲，你到底还瞒了多少不让我知道的事。”
　　“没有……”高晖心虚。父亲向来不对他流露过多的情绪。但这一刻，父亲的眼神里有失望。
　　“班主任跟我说。有人认识那个被撞的男孩，他去世了。”
　　“对，他去世了。但他的死因不是因为我。”高晖抓了抓头发，“我没有撞到他。他当时流的血是道具，是血胶囊。”
　　“我会去调查清楚。如果你造成了不可挽回的后果，别怪我大义灭亲。”
　　“呵。”高晖笑了起来。
　　到头来，无条件相信他的，是认识不到两个月的曾连喜。
　　刚才一定看错了，父亲从来没有希望，哪里会失望。父亲想到的，是他丢了高家的颜面，拉了高家的声誉。
　　高家兄弟一直是优秀的人才，高星曜也是名牌大学的高材生。可惜出了他一个。
　　高晖自暴自弃：“大义灭亲？你有把我当成你的‘亲’吗？你不会以为每个月给我零用钱，给我一个房，我就要对你感激涕零吧？别人家的父子是怎样的，你见过吗？”
　　不用说别人家。父亲对待高星曜的时候，就是父亲对儿子的姿态。说到底，父亲没有把他当成儿子。
　　上午和母亲见面，这时又和父亲吵架。
　　高晖的忍耐到了极限，他冲着父亲吼：“我瞒着的事情多去了，想要了解，你得把亏欠的几年时间全用上。你慢慢去调查吧，反正我没有做亏心事。”
　　他愤怒地甩上了门。
　　再次坐下，他连珍藏多年的母亲照片，都看不下去了。
　　抽屉里还有一张父亲和母亲的婚纱照。
　　两人没有爱情，但拍照时假惺惺的模样，像极了恩爱夫妻。
　　高晖讽刺：“荒唐可笑。”
　　他在衣柜随便抓了几件衣服，收拾东西，打算离开。
　　他见到了那个花里胡哨的书包。
　　父亲不满这样耀眼的颜色。
　　但高晖喜欢。他不再顾虑父亲的喜好，拿起那个书包，再收拾几样日常用品，转身就走。握住门锁的时候，他不知父亲是否站在外面。
　　万一父亲拦他，他就和父亲大吵一架，找机会逃走。或者，为了避免正面冲突，他爬窗户去？
　　思绪百转的时候，他拧开了锁。
　　父亲不在走廊。
　　高晖大摇大摆出去，无人拦他。没有他预想中的，大吵一架才能离家出走，也不需要爬窗户。
　　父亲正在和高星曜商量大义灭亲这件事吧。
　　高晖轻轻地关上门。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只是不想待在这里。
　　*
　　高晖在外面想了很久，才和曾连喜联系。
　　曾连喜晚上很少出门，除非是倒垃圾或者像上次一样，丢了东西，出去寻找。他很安静，待在房间里很久都不出来。
　　曾正鑫见到他要出去，问：“连喜，是去哪儿啊？”
　　曾连喜：“舅舅，我约了同学拿点东西。”
　　曾茂靠在墙上，歪起一边嘴角，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容。吃瓜到现在，他知道视频里那一个撞人的叫高晖，还知道高晖是曾连喜的同桌。
　　关键是，听说高晖和曾连喜的关系相当不错。
　　曾茂冷笑：“正好啊，开车撞人也要进局子的。局子双煞。”
　　曾正鑫呵斥：“曾茂！”
　　“舅舅，我走了。”曾连喜关上门，把那些讽刺的话隔绝在里面。
　　*
　　冷空气南下，今年降温来得早。
　　高晖在便利店买了一杯热咖啡。
　　他陷在父亲冷漠眼神里。如果他真的撞死了人，他又怎会这样心安理得。可见，父亲根本不了解他的心性。
　　中午吃饭时，母亲忘了他花生过敏，点了一份花生烙。
　　他提醒说：“听说我小时候因为吃花生，进了急诊。”
　　母亲才恍然大悟。
　　是吧。所有人已经前行，只有他留在过去。
　　“欢迎光临。”便利店的门开了。
　　高晖抬起眼。
　　曾连喜微微喘气，像是跑过来的。他站在门口，扬了扬嘴角。
　　高晖早发现，曾连喜绝大多时候，表情僵硬。除了罚站的那一天，就属这一次的笑容最自然，如沐春风。
　　曾连喜坐下了。
　　“冷不冷啊？”高晖去握他的手。
　　曾连喜的手指动了动，但没有躲：“你吃晚饭了吗？”
　　“这个就是。”高晖指了指面前的那杯咖啡，以及刚买的面包。
　　“没有在家吃吗？”
　　高晖拽一下书包：“暂时没办法回去了，没有调查清楚之前，我在我爸面前是一个肇事逃逸的嫌疑犯。”
　　曾连喜很少听高晖说起他的家庭。何冠和苏迁有透露，高晖家境优越，但父母离异。
　　关于高晖和父母的关系，曾连喜知之甚少，他只能说：“调查清楚是好事。想要在大众面前澄清，肯定需要足够的证据，不能听信一面之词。”
　　高晖扯起笑：“你为什么听信我的一面之词？”
　　“因为你是高晖。”其中的因由，说起来太长太长。
　　“曾连喜，谢谢你。”说不感动是假的，但在其中，高晖又将曾连喜和自己父亲作比较，感动之余，不免酸涩。
　　曾连喜拿出一个煮鸡蛋：“这是我今晚煮的。剩下一个，给你填肚子。”
　　鸡蛋壳尚有余温。高晖接过：“不知道要说什么，我以身相许算了。”
　　曾连喜脸红：“就一个鸡蛋而已。”
　　“这是风中送蛋，和雪中送炭一个意思。”
　　见高晖还能开玩笑，曾连喜多少感到欣慰：“你今晚真的不回家吗？”
　　“我不想和我爸待在一起，气氛冷。家里的空气不新鲜。”
　　“你打算去哪里住？”
　　“找个民宿或者酒店。明天星期一，学校里肯定有人对我指指点点，我要去和老师解释清楚。”
　　“不等等你爸的证据吗？现在的人很容易被带节奏，哪怕视频被掐头去尾。”
　　高晖拨了鸡蛋壳：“你怎么知道视频被掐头去尾了？”
　　曾连喜慢了一下：“你不是说，没有撞到他吗？那他肯定有自己站起来的那一幕。”
　　高晖点头：“有道理。这个视频是谁拍的，暂且不知道。那条路很偏僻，我特地去找人少的路来练车。谁知道一转弯，就出现一个人。真是出师不利。”
　　“嗯。”
　　“你为什么都不问？”高晖咬了一口鸡蛋，说出的话比较模糊。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的。”曾连喜低着头，刘海长长了，几乎盖住他的眼睛。
　　高晖抚抚他的头：“傻瓜。”只有傻瓜才没有好奇心。
　　*
　　从便利店出来，已经将近十点。
　　高晖订了一间酒店。
　　曾连喜想送送高晖。
　　高晖说：“到路口就好。”
　　两人并肩而行，走着走着，不一会儿就到了酒店的门口。
　　高晖仰头望着楼上的窗户：“要不要上去坐一坐？”这招呼人的方式，仿佛楼上是他家。
　　房间是标准的双人间，并排两张床。
　　高晖将书包丢到沙发上：“你的作业做完没有？”
　　“做完了，你的呢？”
　　“没有。”眼下这境况，作业是次要的。高晖直接躺在床上，“你说的对，我需要能够证明我清白的证据，这个只有我爸能帮我。”
　　曾连喜拘谨地坐在床边：“无论如何，你爸愿意去调查，总好过放手不管。”
　　“他当然不会不管，这关系到我们高家的名声，我爸从小到大都是天之骄子。除了他和我妈的婚姻，他当时做不了主，其他生活顺风顺水，他受不了任何人丢高家的脸。”高晖双手枕在脑后，说起这些，心平气和。
　　曾连喜的父母也是早年离异，但他有和母亲的亲情，也有和姥姥的。好比暑假那时，他出了事，姥姥再辛苦，也要拉他上岸。当姥姥抱起他的时候，他所有的焦躁都会消散无影。“你爸抱过你吗？”
　　高晖笑了笑。没有人这样问过他，在他听来，这和笑话一样。“当然没有，别说抱了，在我的印象里，我爸连我的手都没有拉过。”他伸出五指，透过指缝去看天花上的吊灯，“我妈可能曾经拉过我。但我现在怀疑这些不过是我的臆想，毕竟儿时的记忆，我大多都已经忘记了。”
　　曾连喜看着高晖伸到半空的手。他脑子一热：“我的姥姥，我的妈妈，在我遇到困难的时候，会这样鼓励我。”他用手掌轻轻地贴住高晖的。
　　接触面积就一丁点大，但高晖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
　　在他接二连三被遗弃的这一天，他终于不是一个人。
　　他反握住曾连喜，一用力，把人拽了下来。
　　曾连喜跌在高晖的胸上，他屏住呼吸。
　　高晖问：“你的姥姥，你的妈妈，经常抱你吗？”
　　曾连喜点点头。
　　高晖叹了叹：“你真幸福。”
　　听到这一句，曾连喜伸手抱住了高晖。
　　……
　　过了半个小时，曾连喜接到舅舅的电话。他要回家了。
　　高晖还是躺在床上，侧过身：“明天见。”
　　曾连喜走了有一会儿，高晖才去洗澡。
　　他今天收拾东西时，乱七八糟，不知道把压缩毛巾放到哪一格里了。
　　他把书包的东西全部倒出来。最外的暗格里，一个被他遗忘的文件袋，突然掉了出来。
　　他拿起压缩毛巾，去了浴室。
　　洗完出来，他重新把零散的东西装回书包。
　　见到那个文件袋，他想看看失主有没有留下班级或姓名。
　　他打开，里面装了些本子和画册。
　　封皮暗格里的一张照片滑出来。
　　他捡起，动作一顿。
　　这是一张合照。两个少年站在树下，其中一个是曾连喜。
　　旁边的那人，是车祸视频中的另一个当事人——孙明磊。


第25章 11月8日
　　11月8日，星期一。
　　*
　　天蒙蒙亮，高晖背起书包，到前台办退房手续。
　　他靠在服务台，从镜中看见自己的书包有个大大的鞋印。
　　他昨晚踢了书包一脚。
　　但又关书包什么事。
　　这时开门的，只有一间粉面店。他进去点了一碗面。
　　接下来要去哪里？南城这么大，哪都不是他的家。他本想在酒店住几天，直至风平浪静。
　　他的父亲应该、或许、大概会去找证据。这不止是高晖的污点，也是高家的。高家声誉对他爸太重要了。
　　高晖庆幸自己还姓高。
　　走出早餐店，他远远见到曾连喜走下公车，进了酒店。
　　高晖戴上帽子和口罩，在原地踌躇十来秒，跟了过去。他站在酒店外的树下，透过落地玻璃向里面张望。
　　过了三四分钟，曾连喜去前台询问，然后他低头打电话。
　　高晖立即把手机切换到飞行模式，他没有想好如何面对曾连喜。
　　曾连喜和孙明磊，关系匪浅。
　　责怪曾连喜的隐瞒吗？高晖不知道。在他完全信任曾连喜的时候，忽然来这一茬，他百感交集。
　　他怀疑，曾连喜是为了孙明磊而来。
　　猜测一旦出口，信任就崩塌了。
　　高晖拿出一粒口香糖，把所有的话都隐藏在咀嚼中。


第26章 11月11日
　　11月11日，星期四。
　　*
　　今天是学校运动会的开幕式，高晖没有报名。但他的同桌参加了田径队。
　　当初说好，运动会的时候，他要来给曾连喜加油。
　　这一天，他还是想去观赛。
　　高晖没有去学校，去了一间咖啡厅。
　　咖啡厅在四楼，东北角窗户刚好能望见九中的操场。
　　近几年，运动会的开幕式越来越夸张。
　　去年高晖和几个男生排了一个机械舞。今年再看，学校里的女同学不甘示弱，开场就是劲辣热舞。
　　运动场上气氛热烈。
　　高晖有一个望远镜，早准备好给曾连喜加油用的。
　　之前想着，近距离在观众席上看个仔细，如今却要隔得老远，寻找对方的身影。
　　一直没见到。
　　曾连喜肯定不会在开幕式上出风头。
　　运动会的时间安排和去年差不多，田径比赛在下午。
　　高晖在咖啡厅坐了大半天，从咖啡到午饭，又到下午茶的时间，终于等到了男子田径比赛。
　　运动场上的同学实在是太多了，距离又很远，就算高晖举着望远镜，他也看不清同学的模样。
　　不过，他对曾连喜很熟悉，他觉得凭一个模糊人影，就能认出来。
　　他在场上环视一圈，人呢？
　　他把焦点定在比赛的起始位置，忽然见到一个人向着比赛场地冲过来。
　　那正是曾连喜。
　　骨架小，人却很清高。
　　他报的项目是长跑。他很低调，估计在场的很多同学都不知道这是谁。但他跑起来跟风一样，身姿爽利。
　　高晖的镜头一路追着曾连喜。到了紧张刺激的追赶阶段，他不禁为曾连喜捏了一把汗。
　　曾连喜追上了第一名。
　　高晖忍不住说：“好样的。”
　　但，他没有准备好去见曾连喜。
　　他是一个别扭的孩子。明知这个时候不该和曾连喜怄气，但心理上过不了那一关。
　　他为曾连喜鼓了掌，之后离开咖啡厅。
　　高晖决定去一趟安桦县。
　　*
　　高晖已经四天没有消息了。
　　班上的同学个个都在讨论那一个视频。
　　老师安抚说，一起等待事情的真相。
　　没有高晖，曾连喜融入不到同学中的小团体。
　　运动会结束，他一个人回家。
　　半路被苏迁叫住了：“你知道高晖去哪里了吗？这几天他手机关机了，我们都联系不上。”
　　曾连喜摇摇头。
　　星期日那一个晚上，他和高晖谈得好好的。但是后来，高晖再也不和他联络了。
　　高晖退了酒店的房，一个人走了。杳无音讯。
　　曾连喜发的消息，全部石沉大海。
　　“你不知道，何冠也不知道。唉，我也不知道。”苏迁挠了挠头，“希望他没事吧。”
　　曾连喜看了看何冠。
　　自从事情发生，何冠变得非常沉默。往常的的斯文变成了阴沉，心事重重。
　　当然，曾连喜也是愁容满面。
　　如果连高晖父亲都怀疑高晖，高晖还能相信谁呢。曾连喜担心，高晖受到父亲的刺激，一时想不开了。
　　*
　　曾连喜回到家。
　　只见客厅里坐了一个陌生人。
　　舅舅和那人聊天，语气很客气。
　　“连喜回来了。”曾正鑫对那人说：“他就是连喜。”
　　那人转过头来，是一个中年男子，留着利落的寸头。大概平时不苟言笑，笑起来不大自然：“这就是连喜呀，这么大了。”
　　“是啊，今年读高二了。”曾正鑫站起来，“连喜，这是你的叔叔。”
　　叔叔，就是父亲的兄弟，但曾连喜对父亲这一个概念是完全陌生的，从他懂事起，他就没有父亲。眼前的这人是一个陌生的亲戚。
　　曾连喜没有反应，站在原地。
　　那人察觉到什么，尴尬地看了看曾正鑫。
　　曾正鑫笑了笑：“他那时候还小，现在可能忘记了。”
　　那人跟着笑：“我叫方宏，是你的叔叔。”
　　曾正鑫：“连喜啊，这真的是你叔叔，听说你爸找你找了很久。”
　　曾连喜对突如其来的陌生叔叔，生出不祥预感。一个不闻不问十几年的人，突然找上门，大概不是好事。
　　方宏和曾正鑫笑得热络。两个成年人，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多年。虽然第一次见面，但双方都给了台阶。
　　只有曾连喜，坐在单人沙发，一直面无表情。
　　方宏又和曾正鑫唠嗑了几句，进入正题：“连喜啊，你爸爸，也就是我的哥哥，前阵子生了一场病，可能比较危险。他托我过来，请你过去，他想见一见你。”
　　果然不是喜事。曾连喜冷冷地问：“见我做什么？”
　　方宏也料到会是这般态度，他搬出了答案：“你是他唯一的儿子。”
　　“我不认识他。”曾连喜起身，进去房间。
　　曾正鑫立即打圆场：“这个事吧，太突然了，孩子一时接受不了。”
　　方宏点头：“是没错。但我哥的病来得非常突然。我就想带人过去，给他看一看，好让他安心。”
　　方宏没有坐多久，他对曾正鑫说：“麻烦你多劝劝孩子。”
　　曾正鑫送走了客人，敲了敲曾连喜的房门。
　　曾连喜只得过去开门：“他走了？”
　　“是啊。他主要是来见你的，你不见，他当然要走了。”曾正鑫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有些人吧，活着的时候不知道珍惜，一旦失去了，人生就有很多很多的遗憾。可能以前不见，将来有机会再见，但到了现在，听你叔叔的意思，机会不大了。”
　　曾连喜绷着脸：“如果不是他抛弃我妈，我妈不会过得那么辛苦。”
　　曾正鑫拍拍曾连喜的肩膀，“见或者不见，都尊重你的意思。”
　　曾连喜听姥姥说，那是一个人渣。
　　他不会对人渣有什么眷恋，他甚至没有思念过父亲。
　　这一个父亲，最后的愿望是见他一面。
　　过去的十几年，为什么没有想过要来见面呢。
　　母亲已经去世，如今父亲也将要离开。是不是真的尘归尘土归土，上一代的恩怨就此终结了？
　　他没有答案，但他不愿去见一个临终的陌生人。
　　迷茫之际，他想问一问姥姥的意见。


第27章 11月12日
　　11月12日，星期五。
　　*
　　这是高晖第二次来安桦县。
　　山清水秀的地方，未必就是冬暖夏凉。刚刚过去的那一个夏天，这里特别热，而且燥。鸟雀成群，在枝头上没完没了地叫。
　　村子里，剩下的大多是老人和孩子，正值壮年的人都出外打工了。
　　他上一次来的，是村里的祠堂。
　　这一回他问的，是去孙明磊家的路。
　　胡须大叔戴着一顶草帽，眯着眼睛望了望另一个方向：“孙家啊。你从这里拐上去，竹林边上第三间就是。”
　　“谢谢大叔。”高晖沿着胡须大叔的方向走。
　　胡须大叔回头嘀咕说：“现在还有人来找孙家？”他压了压草帽，去自己的田地了。
　　孙家大门紧锁，锁上还落了灰尘。
　　高晖敲了敲门。
　　无人回应。
　　他仰头看见，屋檐的一角已经结下了蜘蛛网。趴在网上的蜘蛛迅速地爬走了。
　　他再次敲门。
　　里面无人，连窗户也是紧锁的。这里贴的是老旧的窗纸，纸张已经发黄，外面的人看不清里面的情景。
　　这时又一个大叔，扛着锄头走过。
　　高晖问：“大叔，请问孙家的人什么时候回来？”
　　大叔听了这话，很是惊讶，使劲打量他。
　　高晖穿着T恤牛仔裤，戴了顶棒球帽。
　　这一身行头很普通，但人特别招眼，想来还是气质的问题。
　　大叔问：“你是从城里来的？”
　　“是，大叔。我来找孙家，孙明磊的孙家。”
　　“孙明磊啊。”大叔低了声音，“他在几个月前死了。”
　　“我知道……孙家有一个奶奶。”
　　“他奶奶生病很久了。孙明磊死了以后，她悲伤过度，跟着去了。他家现在没人了。都走了，都走了。”
　　大叔挥了挥手，叹声向前走了。
　　高晖第一次来安桦县的时候，见过孙奶奶。
　　老人慈祥又和蔼。哪怕她知道，孙明磊险些被他撞到，也没有责怪什么，说：“小磊不是因为你而走的。”
　　没想到，她也走了。
　　村子的一切，很陌生。高晖从小在城市长大，知道有一些陈旧的乡村，但没有亲眼目睹。上次去的祠堂是新建的，而面前的孙家，是这样破败不堪。
　　门上的锁，可能以后不会再打开。
　　高晖又敲了孙家的门。
　　早知，上次见面的时候，应该多安慰一下老人家。他敲了三下：“孙奶奶走好。”
　　文件袋里的画册，署名是孙明磊。
　　高晖和孙明磊只有一面之缘。但凭那几张画，他猜测，孙明磊是一个心思细腻很有艺术天分的少年。写起东西来，图文并茂，文笔不错，画却非常逼真。
　　人走了，很可惜。
　　高星曜读的也是艺术系。
　　高晖做了比较，高星曜那种是学院派，孙明磊则是心境的多愁善感。
　　孙明磊在画上注释，曾连喜是他的好朋友。
　　曾连喜对高晖的信任，不是无条件的，而是因为他是知情人。
　　这让高晖有了别扭。他想体会那一种百分之百，毫无原则的信任。但他也知道，他和曾连喜同桌不到一个多月，确实强人所难了。
　　高晖向外走，经过一片菜地。
　　菜地种了油菜花，花籽黄绿黄绿的。
　　文件袋里有一张画，画的就是曾家门前种的油菜花。
　　大城市里的油菜花，梗儿粗，叶子深绿。这里的菜梗很细，叶子不大，嫩得发绿。风吹过来，摇曳生姿。
　　这里大片都是油菜花。
　　但不一定是曾家的门前。
　　又向前走了一会，一个老奶奶迎面而来。
　　昨天夜里刚下了雨，老奶奶走得比较慢，手里拎着菜花，一脚滑在泥地里，眼见就要摔倒。
　　高晖上前扶住了她。
　　“谢谢啊。”老奶奶站直了，“你好像不是村里的人。”
　　“我是南城来的。”
　　“南城啊。”老奶奶笑得眯起眼睛，“我有个外孙跟你差不多年纪，他也去了南城。”
　　高晖的心漏跳一拍。老奶奶篮子里的正好就是油菜花。那一个差不多年纪的外孙……“我在南城九中，读高二。”
　　老奶奶更开心了，嘴边的笑纹上扬起来：“我的外孙也在南城九中，也是高二，不知道什么班。他人很安静，可能你不认识。”
　　高晖笑了，这个外孙果然是曾连喜。“老奶奶，这边有出城的车吗？”
　　“有，最晚是下午六点吧。”老奶奶问，“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早上坐车来的。”
　　“噢，你读高二，今天应该要上课的吧？”
　　“我有事请假，来找孙家的人。”
　　老奶奶的笑意慢慢地收敛了：“孙家，没人了。”
　　高晖低了低头，见到老奶奶篮子里的油菜花。想问曾连喜的事，又觉得不经过曾连喜，擅自打听他的家事，终究不厚道。于是没有问。
　　*
　　天边下起了小雨。
　　高晖等了很久，没有见到有车来。
　　一个村民说，前面的那一条村路，被拖拉机的一车碎石堵住了。其他车一时半会进不来。
　　天色越来越暗，高晖撑着伞站在村口。
　　曾姥姥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没有车了，清理的工人现在还没到呢。我去和村长说一声，给你安排一下住的地方。”
　　雨越来越大，水珠打在伞面，像是石头砸下来似的。
　　没有办法，高晖只能在这里暂住一晚。
　　村长要把他安排在祠堂。
　　曾姥姥说：“祠堂那个窗户，漏风很厉害。天气凉了，不好让年轻人住在那里。我们家还有空房间，要不就让他来我们那里住吧。”
　　村长：“既然你开了口，那就最好了。”
　　高晖住进了曾姥姥的家。
　　他以为曾连喜是一个捡垃圾的，那应该房子也很破吧。
　　然而这里比孙家好得多，前面有一个大院子，因为雨天的关系，所有的干菜、被褥被收了起来。
　　曾姥姥问：“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高晖。”
　　“高晖啊。”曾姥姥亲切地唤他，“你安心住下。我外孙的房间很整洁，你就住他那间房吧。”
　　“奶奶，你的外孙……”高晖顿住，“是诚实的人吗？”
　　“是啊。”曾姥姥笑得眯起眼睛，“这孩子打小就诚实。”
　　“哦。”才怪。高晖默默地说。
　　他进了曾连喜的房间，坐到床上。
　　床板很硬，床板旧了，偶尔发出“嘎吱”的响声。
　　他听着外面的雨声，看着窗外黑暗的村落，拍了拍床板：“没想到，睡到一张床了。”
　　被褥里似乎有曾连喜的味道。他人安静，气息也很平。不骄不躁，不卑不亢。
　　曾连喜知道孙明磊不是因车祸而死的吧？然而，他没有出来作证。
　　高晖觉得自己如同拨洋葱，一层一层暴露出来。
　　曾连喜却隐瞒了很多。
　　另一个声音也告诉他，每个人都有小秘密。如果不是被曝光，他不会把自己开车，差点撞到孙明磊的黑历史告诉别人。
　　这几天，高晖就是在这样的别扭和理解之中浮沉，一天天浮浮荡荡。直到理解的那一边越来越重。
　　他不知道为什么非要来这里。是要见一见曾连喜的故乡，还是想为夏天的错误画一个句号。
　　想不通就暂时不想了。高晖给了自己一个星期的冷静期。
　　一周后再联络吧。
　　小别胜新婚。
　　但某些思绪如窗外的雨水，滴滴嗒嗒，不休止。
　　尤其是，高晖躺在曾连喜的床上。
　　*
　　自高晖离开，高家的人就再也联系不上他。
　　高风熙推了应酬，留在家里。
　　高星曜向学校请了假，赶了回来。
　　在场的高家人，高丰树是最着急的一个：“高晖这小子，到底去哪里了？”
　　高星曜看向父亲：“要不要报警？”
　　高风熙摆手：“暂时不用。他可能是心里打结，给他点时间。”
　　高丰树在客厅走来走去。
　　高风熙：“别兜圈了，坐一坐。”
　　高丰树这才坐下：“几天没消息了，不知道他带了钱没有，会不会被骗。”
　　高风熙拧拧鼻梁：“我的儿子没这么笨。”
　　高丰树：“你承认他是你的儿子了？”
　　“他本来就是。”真相不明之前，高风熙不想惊动警方。他有私心，假如高晖真的惹上命案，那么他先一步掌握线索，才能为儿子争取一线生机。
　　高丰树叹气：“哥，你也真是。就高晖的性子，如果真的闹出人命，不会做缩头乌龟的。”
　　“话是这么说，但我始终不放心。金律师已经调查过，孙明磊死了，就死在7月20号。”高风熙说，“明天我去一趟安桦县。”
　　高星曜：“爸，我陪你过去吧。我去过那边写生，还算比较熟悉。”
　　高风熙：“今晚早点休息，明天出发。”


第28章 11月13日
　　11月13日，星期六。
　　*
　　雨停在半夜。
　　朝阳初升，接着是烈日高挂。
　　高晖启程回南城。正好村里有人要去城里送货，他坐上了这人的小货车。
　　他坐在后面的货物栏上。低头假寐，没有看见有一辆熟悉的车子驶过去了。
　　*
　　高风熙来到村子，直接找上村长。
　　村长见到西装革履的城市人，很是热情。
　　高风熙客气地送了礼，顺便说明来意。
　　“哦，你来找孙家人啊。”村长领着人过去，介绍说，“村子里先富起来的人，大多搬到县城了。这里剩下老人和孩子。”
　　高风熙望过去，只见一排风残的红砖瓦房。“星曜，你之前来这里写生？”
　　高星曜：“我在县城，没来过这里。”
　　“孙家就在村子里。”村长顿一下，“他们家没人了。孙明磊是七月走的，他有一个奶奶，身子落了病，八月跟着孙子去了。”
　　高风熙递过去一支烟：“孙家父母呢？”
　　村长叹了叹气：“他们去大城市打工，进了机械厂。据说操作不当，机器出了意外，两人都没了。孙奶奶靠低保的钱生活。反正啊，老人和孩子的日子肯定不好过。”
　　村屋那边的土地，部分没有铺路。
　　高风熙新亮的皮鞋，不一会儿，沾满了黄泥。
　　村长抽了半支烟的时间，到了孙家的门前。
　　两层楼高的砖屋，门面四五米宽，一扇门，一扇窗。窗上立了栏杆，门上拴了锁头。
　　村长打开了锁头：“孙奶奶临终前，把钥匙交给我了。不过我没来收拾，这里一直保留着孙家以前的样子。”
　　高风熙：“孙明磊是怎么去世的？”
　　村长吸了一口烟，低声说：“自杀。”
　　高风熙：“他不是出了车祸吗？”
　　“车祸？”村长想了想，摇头，“没听说过。”
　　高风熙：“那他走的原因是？”
　　“还能是什么原因，穷呗。”村长抹了抹凳子，扬起来的灰尘呛到了他的鼻子，他想坐，又不能坐。
　　屋子的家具很简单，一张普通木凳，三张塑料椅。年代久远，餐桌桌面磨掉了皮。
　　孙明磊已经走了，有些事不宜向外人全盘托出。
　　村长斟酌一下，说：“前几年，有个慈善基金会联系上一个城里人家，由对方资助孙明磊的学费，还算顺利吧。今年春天，孙奶奶的身体出了问题，检查出难治的病。当时村委报上去了，基金会那边说，那家人想把孙明磊接到南城。要是条件允许，把孙奶奶也接过去。大城市的医疗肯定比安桦县好，或许孙奶奶有救呢。后来，基金会的资助撤走了。孙明磊去不了南城不说，孙奶奶的病也着急啊。可能就是这些糟糕事，让孙明磊思想打结，想不开，走了。”
　　高风熙站在窗边。小小的窗，外面的天空跟一口井似的。“他是什么时间去世的？”
　　“七月……”村长皱皱眉，“7月20号的晚上。”
　　高晖偷偷开车是在白天。
　　看来，车祸不是孙明磊死亡的主因。高风熙放下了心中大石。
　　答谢完村长，高风熙和高星曜走出孙家。
　　高风熙拿了一支烟：“猜猜高晖这几天会去哪里？”
　　高星曜思索片刻，说：“可能躲到一个他觉得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
　　高风熙按下打火机，又熄灭了：“哦？他还有这么一个容身之处？”
　　“爸，你太不了解高晖了。”
　　高风熙点了烟，放在嘴边吸一口：“小时候，我觉得他像他的母亲，烦人。我一见到他那张脸，止不住生气。要不是他母亲家在生意上阴了我们高家，我不会和你的妈妈分开。高晖的出世，确实是一个意外。本来想打掉的，谁知他的母亲身体受不住，就生下来了。人出世了，我当然不会亏待他。不过，他的性格是别扭。”
　　“爸，我觉得，你在高晖面前，太实诚了。”
　　“什么？”高风熙怀疑自己听错了。
　　“譬如高晖出生，你完全可以隐瞒你们商场的尔虞我诈。但是你偏要告诉他。”高星曜低头，踩上泥土，“你离婚的时候，高晖才几岁，你让一个孩子接受自己不被祝福的身世，于心何忍。”
　　“就算我在高晖面前编造善意的谎言，他的母亲也会如实告诉他。”
　　“你们高估了一个孩子的承受力。高晖没有误入歧途，已经很难得了。”
　　高风熙呼了两口烟：“这是因为我一直严加管教。”
　　“高晖小时候特别可爱，我记得他不懂事的那些日子。后来，你和阿姨离了婚，高晖的小脸经常皱成一团。从那时起，他越来越早熟了。”
　　可爱？“你进高家的时候，高晖已经不可爱了。”
　　“是吗？”高星曜却说，“我一直觉得，他是一个可爱的孩子，至今也是。爸，管教孩子没有错，但你太严厉了。有时候，让他玩一玩，活跃一下。”
　　“他还不够胡闹吗？要是我不管，他早退翘课，样样都不会落下。对了，老师说他要进集训队了。这也是在我的监督之下达成的成就。”
　　“他愿意为了完成你的期待，认真学习，刻苦认真，其实是变相的讨好。高晖如果在集训队得了名次，他就获得了保送资格。”高星曜笑起来，“爸，你该用慈爱的目光，多看一看他。真的，高晖是一个特别可爱的孩子。”
　　“他对你没什么好脸色，你还替他说话。”
　　“如果我是他，我的脸色会更臭。”
　　“你不了解他。”
　　“对了，爸。”高星曜眨眨眼。
　　“嗯？”
　　“高晖从小就对花生过敏，他一直都知道。”
　　高风熙久久没有说话。
　　*
　　曾连喜到了安桦县，上了辆三轮车回村子。
　　他见到对面驶来的那辆车，车牌是南城的。
　　村子的路不是双车道，路很长，远远见到迎面有车，其中一辆要就近找个土地或者空地，等对面会车。
　　为了避让三轮车，南城的车子停在村口的空地上。
　　三轮车摇摇晃晃。
　　曾连喜坐在上面，身子跟着晃。
　　车上的高星曜注意到，曾连喜穿的是南城九中的校服，惊讶地说：“这村子还有高晖的校友啊。”
　　高风熙：“可能也是议论他视频的同学之一。”
　　*
　　“姥姥。”曾连喜走进来。
　　曾姥姥正在院中晒菜干，听到声音，立即回头：“连喜！”她真是又惊又喜。
　　“我回来了。”见到熟悉的院落，曾连喜放松了。
　　“回来也不说一声。”曾姥姥顿住，“是不是在舅舅家不习惯？他们为难你了？”
　　“不是。”他迟疑地说，“姥姥，我遇到问题了。”
　　“什么事？”曾姥姥笑着，“来，进屋说吧。”
　　曾连喜突然笑一下：“姥姥，我终于回家了。”在这里，他才有家的感觉。
　　“天冷了，穿多点衣服。”曾姥姥扯扯他的校服，“这么薄，里面穿毛衣了吗？”
　　“穿了，姥姥，我都穿了。”曾连喜拉下校服拉链，露出里面的厚衣服。
　　曾姥姥点点头：“今年入冬早啊。”
　　“嗯。”曾连喜欲言又止。
　　曾姥姥倒了杯热水：“有事就说吧。特意跑回来，是很重要的事吧？”
　　“姥姥，有一个人，他说他是我的叔叔。”
　　曾姥姥的白眉皱起了：“叔叔？他们来做什么？”
　　“他说，我的亲生父亲，临终前想见我一面。”
　　“临终？”曾姥姥扶着扶手，慢慢坐下，“没想到啊，这才过了这么些年，就用得上‘临终’这个词了。我活得还比他久。”
　　曾连喜听出，姥姥对这人还有怨念。
　　曾姥姥问：“连喜，你去不去见？”
　　“我不想去。”
　　“你的叔叔有没有说，他还剩几天？”
　　“他来的时候是十一号，今天十三号了。”
　　“有没有再找你？”
　　曾连喜摇头。
　　“连喜啊，你知不知道你的父亲长什么样子？”
　　“不知道。”他连照片也没有见过，因为他母亲把他父亲的一切全烧光了。
　　“你好奇吗？”
　　“不知道。”模棱两可的回答，可能是内心动摇的一种表现。“姥姥，我不应该去见他。”
　　曾姥姥摆了摆手：“见不见不重要，见面是得知一件事情的途径。比如你从来没有见过你的父亲，去见一面，看看他长什么样，对你的人生来说，也是弥补了一个小小的遗憾。”
　　听姥姥的意思是……鼓励他去见面？“姥姥，你不是说，他很讨人厌，是他害死了我妈。”
　　曾姥姥：“姥姥至今也没有原谅他，但这是上一代的事情了，你是孩子，有自己的判断。如果他还有将来，我想考虑的时间很长很长。但你要见父亲只有这一次机会了。”
　　曾连喜的心绷紧了。两天过去了，不知道这一个机会还在不在。
　　曾姥姥：“人有很多面，在我这里，他是丧尽天良的人渣。在他的弟弟眼里，要是他没见到自己的儿子，就是一个死不瞑目的人。但是对于你，姥姥不想因为自己的主观而束缚你。见面是了解，不代表原谅。血缘这种东西特别奇妙，你恨他，但你是善良的孩子。如果那是一个陌生人，他说有未完成的遗愿，我想你会尽力的。”
　　曾姥姥明白，曾连喜一时半会做不了决定，她说：“今晚包菜干汤。”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方家没有再联系曾连喜。
　　曾连喜不知道，亲生父亲有没有熬过这几天。或者在他犹豫的时候，那人已经撒手人寰了。
　　姥姥的话有一定的道理。母亲曾经说，他长得像他的父亲，以至于，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特别厌恶自己的样貌。他留了长长的刘海挡住自己。
　　父亲究竟是怎样的，他多少有些好奇。
　　是吧，是好奇而已。
　　姥姥把选择权给了他自己，他却更迷茫了。
　　曾连喜去了村里的小山坡。他和最好的朋友喜欢站在这里，眺望远方。
　　如今，他的好朋友无法给予他答案了。
　　*
　　这天将要入睡时，曾正鑫来了一个紧急电话，说的还是那件事。
　　方家又打了电话给曾正鑫。说医生正在抢救，病人可能熬不过去了。他神智昏迷时，一直念着曾连喜和他母亲的名字。
　　曾正鑫：“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但是之前十几年，他的思念又在哪呢。”
　　曾姥姥镇定自若：“让连喜自己选择吧。”
　　曾连喜到院外吹风，吹了很久，又回到房中。
　　母亲走后，他把母亲所有的东西锁进了一个箱子。
　　翻开箱子，就像是翻开和母亲的记忆。
　　他说：“姥姥，我回南城去见他。”


第29章 11月14日
　　11月14日，星期日。
　　*
　　曾连喜连夜坐车回南城。
　　月凉如水，天上的星星很黯淡。他眼见一个星星忽地没了光。
　　那一瞬间，他握紧了手机。
　　曾姥姥还是让他一个人独自去面对。她说，她一大把年纪了，不方便坐长途车，而且三更半夜的。
　　曾连喜不觉得自己是去给父亲送行。他对这个称呼太陌生了。
　　半路，方宏打电话过来，急切地说了医院和病房。
　　曾连喜轻轻“嗯”了一声。
　　方宏静默很久，叹气挂上了电话。
　　曾连喜再抬头看夜空。月亮不见了，车子在颠簸的路上晃来晃去，他的人也颠来颠去。
　　夜晚的车只有私家车，价格是大巴的四倍。方宏说了，多少钱他都付。
　　车上的司机打了个哈欠，望一眼乘客：“半夜出车，是有急事啊？”
　　“嗯。”
　　目的地是南城的医院，司机明白了什么，安慰说：“不怕。我避开摄像头，该加速的时候就加速，尽量争取早到。”
　　曾连喜点点头：“谢谢师傅。”
　　“有一回我就是这样，在外出车，我妈突然生病，我什么心思都没有了，把客人请下了车，赶去医院见到了我妈。虽然得了一个差评，被扣了当月的奖金，但比什么都值得。”寂静的夜，司机的声音悠远缓慢。
　　司机讲的是母亲，曾连喜完全可以代入自己。
　　母亲要走的时候，一直握着他的手：“连喜，连喜，我盼你一世欢喜。可惜啊，你冠了我的姓，我的不幸和你连在了一起。”
　　他庆幸自己是和母亲连在一起。至少在他的人生里，他有过母爱。
　　四小时的车程，司机三个小时就到了。
　　叔叔出来付钱，拉起曾连喜，急忙往里面跑：“快，快。”
　　曾连喜不禁紧张起来。
　　到了病房的门前，方宏和医生说了什么，让曾连喜进去。
　　床上躺着一个陌生的老人。床头挂的牌子，显示这人的年龄只是中年，但是病魔将他折磨得很沧桑。
　　曾连喜想起，母亲离开的时候，也这样憔悴。
　　方宏和病人说：“哥，曾连喜来了，你的儿子来了。”
　　旁边站了两个女孩，手牵着手。她俩狐疑地看着他。
　　曾连喜低了低头。
　　这里的是一群陌生人，虽然他和病床上的人有血缘关系，但这是曾连喜记忆里的第一眼。
　　可能也是最后一面了。
　　病人很瘦，鼻子插着氧气管。颧骨凸了出来，额上的皱纹又深又紧。
　　只是这一眼，曾连喜已经把这人的模样刻入心底。
　　那人的眼珠子转了转，费力地抬起手。
　　方宏拉了曾连喜上前，把他的手放在病人的手上。
　　病人没有力气，勾了勾手指，很快就要撤走。
　　方宏赶紧把父子的两只手包在一起。
　　“早知如此，当初应该早点去找你。我以为自己还有很长的时间。”病人很虚弱，断断续续地说，“我和你妈一起凑钱买了套房子，很久了。当时房产证只入了我一个人的名字，离婚以后，你妈拿了首付钱就走。现在房子升值很多，我要走了，没什么能留给你的。那一套房子也是你妈的东西，我就留给你了。”
　　曾连喜看了看那两个女孩。
　　两个女孩衣着不凡，听完病人的话，她们也看向曾连喜。
　　彼此都没说话。
　　病人定定地看着曾连喜：“你长得和我年轻时候很像。”
　　曾连喜是看不出来了，因为病人瘦得两颊凹陷。此时此刻，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动了动嘴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姥姥和母亲提起这个人时，总是一两句就结束，而且用的是贬义词。但看着枯槁的病人，曾连喜于心不忍。
　　正如曾姥姥所言，就算见到一个陌生人，他多少也有些动容。他只能说：“好好养病。”
　　病人愣了一下，像是笑了：“我离开得太早了，那时候你还没开口说话，能不能叫我一声‘爸’。”
　　曾连喜抿了抿嘴，一声不吭。
　　病人最终放开了他的手，转向那两个女孩。
　　她俩上前，喊：“爸。”
　　这时，外面进来一个漂亮女人。她走到两个女孩身边，一边搂一个。
　　病人说：“我的东西都留给你了，只有那套旧房子是他的。你别为难他。”
　　女人点点头，默默地拭泪。
　　曾连喜看着那一家四口。这才是一家人。
　　母亲曾经和姥姥说过，卖房不是短时间的事。姥姥生了病，母亲急用钱，跟这人扯皮很久，拿回了首付的钱。
　　姥姥后来埋怨，房子的市价都翻倍了，要和那人打官司。
　　母亲说，姥姥的手术做得很及时，什么都值了。
　　曾连喜站了很久。
　　病人后来又问他：“能不能叫一声‘爸’？”像是哀求。
　　床头的吊针慢慢地流尽，曾连喜还是没开口。
　　某个时刻，病人猛地抽搐起来。
　　方宏急忙叫了医生。
　　曾连喜被迫退到病房外。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医生出来，摇了摇头。
　　其他人扑过去，呼天抢地。
　　病人剩下最后一口气，目光转向曾连喜。
　　曾连喜到了病床边，颤着唇，他觉得自己可能发出了声音，但很轻很轻。
　　病人不知道听见没有，他露出欣慰的笑，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曾连喜怔怔的。
　　医生拔管之后，他喊了声：“爸……”
　　他冲出病房，给高晖发了消息：「我没有爸爸了。」
　　从前也没有，将来永远不会有了。
　　*
　　这一个星期，高晖住在一间城西的旧屋。
　　这是他儿时的家。
　　角落的白墙，画有他一年一年的身高线，旁边贴上了他幼儿园时拿到的小红花。
　　窗户很旧，他刚来的时候，费了好大劲才把生锈的窗户推开。
　　这里的摆设，还是高晖记忆里的样子。
　　父母离婚以后，这个旧屋的房产证挂上了高星曜母亲的名字。她没有来过。
　　高晖也不想来，但他无处可去。
　　这里有着他美好的童年回忆。
　　抽屉里的旧风铃，断了几根玻璃管。他拿起来晃了几下，风铃的声音带着破裂的狰狞。
　　他把风铃放回去。
　　他有时去外面散散步。这一带都是老房子，住的人不多了，巷子很窄宽不过两米，但非常寂静。
　　一个星期过去了，不知道他的父亲有没有找到证据。
　　高晖关了手机。他不去想，网上的讨论是否仍然热烈，或者学校是不是已经撤掉集训队的名额了。
　　他变得懒了，懒得去思考将来，懒得纠缠过去。
　　走在狭长的巷道，他一个人想通了。就算他不被祝福，他也是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人。正是因为缺少父爱母爱，他才要自己爱自己。
　　他没有自暴自弃，准时吃饭，准时睡觉。他觉得，将来自己一个人过，也不会很差。
　　直到高星曜找上了门。
　　高星曜刚从学校回来，背着一个大大的画架。他比较怕冷，穿着厚厚的外套，还戴了个毛茸茸的耳麦。
　　他没有用钥匙开门，似乎知道屋里有人。
　　高晖听到门铃响，以为是外卖员。他踩着拖鞋过来，一打开门，好半晌说不出话。
　　“Hi。”高星曜的眼睛如星辰一样，闪耀迷人。
　　高晖的回应是一记冷眼：“你来做什么？”
　　“我定期来打扫。”高星曜摘下了耳麦，“你不会以为，房子这么干净，是长期无人到访吧。”
　　“我以为是门窗关得紧。”
　　“没有，一直是我在做清洁。”高星曜要进来，向着高晖挑了挑眉。
　　“哦。”高晖让开了路。
　　不可否认，高星曜是一个完美的人，没有脾气，对谁都笑容满面，就算高晖想冲他发火，也找不到理由。
　　他突然想，假如他是家长，应该会更偏心高星曜这样的孩子。
　　高星曜卸下了画架：“爸已经把真相调查清楚了，而且他去交警那里拿了监控。你洗清了嫌疑，是不是可以回去上课了？”
　　高晖扯了扯嘴角：“我本来就没撞人。”
　　“你要理解爸，他是一个理性大于感性的人。如果你真的出事，他不会坐视不管的。”
　　高晖点点头：“当然了，我冠着高家的姓氏，他要维护高家的面子。”
　　高星曜笑了笑：“我和你谈的就这些，剩下的爸会跟你谈。”
　　“既然已经查清了真相，就没什么好谈的，什么时候他把证据交给学校，我就去上课了。”
　　“高晖，你打算一直和爸赌气吗？”
　　高晖快速地反驳：“我赌什么气？”
　　“爸一直很关心你。”高星曜坐下来，“你觉得他督促你的成绩，是为了高家面子，但你有没有想过，其实是因为他把你当成了高家人。如果他不愿意管你，完全可以任由你胡闹，你上不上得了大学，他不会当回事。”
　　高晖站得直直的，低头俯视高星曜。
　　高星曜靠着沙发：“你是别扭的性格，爸也是。你们俩扭在一起，谁都不肯低一低头。”
　　“哼。”原来天生赢家今天过来，是数落他这个失败者的。
　　高星曜促狭一笑：“你以为，爸对我就不凶吗？”
　　“不是很亲切吗？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因为我是拉下脸的那一个。你不妨把爸当成一块臭石头，用心去捂热。”
　　高晖瞪向高星曜：“凭什么要我去？我自己就不能是一块臭石头吗？”
　　“你是可爱的高晖，可爱的孩子。比起爸，你真的可爱太多了。”
　　“少用这样恶心的形容词。”
　　“你一见到爸，就摆出一张臭气熏天的脸，爸自然不高兴，于是你们俩就越走越远了。石头碰石头，是没有好结果的。”高星曜站起来，看着弟弟，“你长好高，快追上我了。”
　　高晖白过去一眼：“以后会长得比你更高。”
　　“高晖，你永远是高家的一份子，我一直这样认为，爸也是。”高星曜说，“对了，你不知道吧，你的外公早想把你接走。但是爸不同意，他说你姓高，一辈子都是高家人。”


第30章 11月15日（上）
　　11月15日，星期一。
　　*
　　凌晨，高晖终于开机了。
　　跳出来一大串的消息。老师的、同学的、以及他叔叔的。
　　他父亲很镇定，什么消息也没有。
　　微信刷新了好一会儿，才把所有信息接收完毕。他第一时间搜寻曾连喜，一眼见到他最新发的那一句话。
　　高晖以为，这一个星期是他这边大风大浪，没想到曾连喜也有事情。
　　他输入两个字：「节哀。」
　　然后又删掉了。和亲情相关的一切，他自己都一团糟，也不懂如何安慰。
　　高晖：「想哭就哭吧。」
　　曾连喜没有睡。
　　这一天一夜，他昏昏沉沉，躺床上一会醒一会睡。
　　高晖的消息来到，曾连喜瞬间睁开了眼睛。
　　他没料到会有回复。
　　高晖现在还正处舆论中心。
　　曾连喜：「你还好吗？」
　　「有证据能证明我的清白。」高晖只当自己不知那个文件袋。
　　曾连喜也没有计较高晖这几天的失踪：「那你回来上课吗？」
　　高晖：「嗯，明天去学校。」
　　曾连喜：「同学们其实都信任你的。」
　　高晖不再谈自己，问：「你怎么样？」
　　曾连喜：「很奇怪，我没见过亲生父亲，我早当他死了。但是，他真的死在他的眼前，我也会难过，血缘的羁绊吧。」
　　高晖：「面对人的死亡，如果你能无动于衷，那才奇怪。」
　　曾连喜：「高晖，明天见。」
　　高晖：「不早了，睡吧。」
　　和曾连喜结束了对话，高晖打开了和苏迁的聊天框。
　　苏迁急得不行，已经语无伦次了。
　　高晖：「我明天去学校。」
　　他略过何冠的聊天框，看了看其他同学老师的话，然后睡觉。
　　*
　　天蒙蒙亮，高晖被高星曜叫醒。
　　他满脸不痛快：“现在才几点？”
　　高星曜笑了笑：“你的课本还在家里，不回去拿吗？”
　　高晖打算两手空空去上课。
　　高星曜倚在门边，摆明不让高晖再睡回笼觉了。
　　高晖打了个哈欠：“行吧，回家的车费由你出。”
　　两人走过窄小的、悠长的巷道，到了路口去拦车。
　　一上车，高晖就闭上眼睛。
　　幸好高星曜没有再打扰他。
　　一路安静地回到了家。
　　时间还早，高晖回到了自己的床上：“还是这张床舒服啊。”
　　他又呼呼大睡了。
　　不一会儿，又被吵醒。
　　这次是晨跑回来的高风熙：“几点了。赶紧洗漱一下，准备去学校。”
　　“哦。”
　　父子俩似乎没什么变化。
　　高风熙看了看儿子。
　　高晖的头发不炸了，突出五官更加精致。
　　高晖不习惯自然服帖的头发，非得抓乱，睁着惺忪的睡眼：“我去洗个澡。”
　　直到这一天，父子俩才有了开诚布公的机会，时间不多，就是从家里到学校的车程。
　　高晖想象一下，自己从石头变成鸡蛋是什么模样？他装不出和善的样子。明明在老师同学面前他笑得很灿烂，但一遇到父亲，他就不自觉地摆出冷脸。
　　他就是想要当个鸡蛋，也心有余而力不足。嘴角扯了扯，却不是笑，尴尬极了。
　　高风熙也没有习惯当一个鸡蛋，不过这一件事，确实是他不信任高晖在先，他借着停车的机会，用手盖住了儿子的头发。
　　高晖嘴角的弧度僵在那里，整个人愣住了。他经常这样扣住曾连喜的脑袋，他知道这是什么意义。
　　当父亲的大掌盖过来，他不仅头上发热，眼眶忽然也热了。
　　高风熙：“高晖，我没有第一时间相信你，这是当父亲的失责。”
　　高晖低着头，声音细细的：“我也有错，我不该偷偷地开车。”
　　“该受的惩罚，你都得受着。”高风熙说，“这是个教训，下不为例了。”
　　“嗯。”似乎当鸡蛋没有想象中那样困难，只要有一丝裂缝，高晖就能顺着那一条缝，脱壳而出。
　　“以后有什么事，别总是藏在心里面吧，我不是蛔虫，工作很忙，我没空去猜你的小心思。有什么想要的，要用嘴巴说出来。”高风熙收回手，继续开车。
　　高晖转头看了看父亲。父亲的长相一直很帅，气质如寒冰，这时稍微融化了。“爸，我一辈子姓高吗？”
　　“你妈一回来，你就想改名换姓了？”
　　“你怎么知道我妈回来了？”
　　“她大张旗鼓，生怕我不知道。”
　　高晖对母亲曾经无比眷恋。见了一面，他觉得，母亲走了以后，就再也没回来过。他身边的父亲，虽然两人有隔阂，但朝夕相处了十六年，他不会陌生。“爸，我不想改名换姓，我这辈子就叫高晖。”
　　“嗯。”高风熙不经意地说起，“高晖的名字还是我起的。”
　　这倒出乎高晖的意料。
　　高风熙：“星曜，朝晖，日夜星辰的名字，不正是我儿子的风格么。”
　　*
　　九中的校门口，站着教导主任。
　　高晖的爆炸头已经顺下去了，但他习惯性伸手，压压自己的头。摸上去又想起，在和母亲见面的那一天，他去剪掉了烫过的卷发。
　　以前教导主任见到高晖，总是吹胡子瞪眼。今天居然和蔼微笑着。
　　高风熙和教导主任握了握手。
　　教导主任：“既然有证据能澄清真相，那件事就当过去了。高晖，以后要吸取教训。”
　　高晖上前：“老师，对不起，我犯错误了。”
　　教导主任笑了笑：“人回来就好。”
　　*
　　高晖回到班上。
　　同学们齐刷刷地望过来，没有一双眼睛漏掉他。
　　忽然苏迁站起来，带头鼓起掌。接着，教室里陆续响起了掌声。
　　高晖拨了下头发，白了苏迁一眼：“莫名其妙。”
　　苏迁冲上来，揽住高晖的肩膀：“将近十天没有见到你，怪不习惯的。就算抢到了午餐蛋糕，我心里也空落落的。人可能就是贱，东西要抢着吃才有滋有味。”
　　高晖呵呵一笑：“有我在，你就抢不到午餐蛋糕了。”
　　前排的何冠站了起来，看着高晖，半晌没说话。
　　苏迁撞了下何冠：“干嘛傻楞着，鼓掌啊。”
　　何冠轻轻地拍手，拍了三下，接着放下了。
　　高晖歪了歪头，笑得很深。
　　何冠：“欢迎回来。”
　　高晖：“谢谢。”
　　换作以前，肯定是高晖主动搂上何冠，嬉皮笑脸。但今天他没有动。
　　何冠伸手，搂了一下高晖：“有时间再聊。”
　　高晖走到座位，半弯着腰，人还没坐下，就把脸凑过去，：“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这一个多星期，曾连喜过得忐忑，一来是父亲的事；二来，他担心高晖一时冲动，做了傻事。
　　高晖失联，是因为他希望凭自己的力量走出来吧……
　　高晖没有坐下，张开双臂，抱了一下曾连喜：“我回来了。”他真的回来了。
　　虽然曾连喜瞒了他很多事，但那些都过去了，没必要纠结到底。
　　曾连喜靠在高晖的怀里，闻到了清新的沐浴露香气。
　　他们还没有走到彼此坦诚的一步，但终有那一天的。他扯住了高晖的衣角：“欢迎回来。”
　　“老师是不是说过什么？教室里的气氛，跟我已经沉冤得雪似的。”高晖坐下了。
　　曾连喜低着头：“班主任解释了你暑假的那场意外。”
　　高晖看过去。如果他父亲找不到证据，曾连喜会站出来为他澄清吗？高晖没有答案。
　　这时，英语老师走进来：“上课了。”
　　下课铃响，高晖伸了伸懒腰。
　　前面的何冠起身，向这里走来。他面色有些沉，扶起眼镜：“高晖，我们谈谈吧。”
　　高晖弯起笑，食指向上指：“去天台说吧。”
　　*
　　天台的冷风吹过来，何冠的手臂起了鸡皮疙瘩。
　　一个多星期不见，高晖变得成熟稳重，他的眼睛里有安定之色。他头发剪短了，要是在以前，呼呼的北风会把他的狮子头吹得乱七八糟。
　　高晖干净利落，双手插兜，站在栏杆前。
　　何冠两天没有刮胡子，很颓废，仿佛他才是经历大劫的人。他两手握上栏杆：“高晖。”
　　接下来的话，难以启口。这段时间，何冠不比高晖好过。他无时无刻不在接受煎熬。尤其得知高晖不是撞死孙明磊的凶手，他更觉得自己被细针扎满全身，到处不自在。
　　何冠：“对不起，我愧对做你的兄弟。”
　　高晖笑着，俯视校园美景。他听着何冠的话，没有回应。
　　等了好半晌，何冠没有在高晖脸上发现一丝惊讶：“你不问我为什么道歉？”
　　高晖转过头来，一边的手肘压在栏杆上，潇洒自若：“不就是向曾连喜和我的柜子放卡片，之后放视频上网，引起轩然大波吗？”
　　这下震惊的是何冠。
　　他羞愧得恨不得钻到地底下：“高晖，对不起。对，是我做的。我不知道曾连喜和你调换了柜子，一开始投错了。后来苏迁说起，我这才把卡片给你。”
　　“我知道。”高晖点了点头，像是在聊天气般，风轻云淡，“当我知道，卡片是在前一天晚上投放，而不是早上的时候，我就已经猜到了。住校生，晚自习从不缺课，我们班上除了你，没有第二个人了。”
　　何冠：“我以为，孙明磊是被你害死的。”
　　高晖挑起眉：“你认识孙明磊？”
　　何冠：“孙明磊是我们家资助的贫困生。本来过完暑假，我们家想把他接来南城。但他死了，死得很突然。我们家想去问一下情况，结果他奶奶跟着去了。”
　　高晖叹了一口气：“我以为是集训队的原因，你想把我这个竞争对手打下去。我误会你了，在比赛方面，你没这么小心眼。”
　　“孙明磊是一个很乖的孩子，我们家一直稳定地资助他。按村里人的说法，他是自杀。我见过他一面，我觉得他不会这么脆弱。后来我无意中见到你的视频。”何冠苦笑，“我当时猜，是你爸替你摆平了一切，才传出孙明磊是自杀。”
　　高晖突然想，孙明磊是曾连喜的好朋友，那曾连喜是否知道，孙明磊自杀的真正缘由？
　　何冠：“那天我给班上打印资料，正好见到工作人员在制作卡片，听说是剧场的道具。我加印了一批，想用这个卡片逼你出来，如果你真的害死了孙明磊，你就该去自首。但你不当一回事，你可能都不把这张卡片和孙明磊的死联想到一起。我就奇怪，你撞死了人还能这样心安理得？孙明磊太冤了，我只好曝光了案发视频。”
　　第二堂课的上课铃响了，两人没有动。
　　“一切都过去了，我算是因祸得福，修复了我和我爸的关系。不过，我爸和我妈他们是永远回不去了。”高晖站直，不再是先前松散的身姿，“关于孙明磊，我很抱歉。要不是刹车踩得及时，以及他自己退了一步，我可能就真撞上他了。”
　　何冠：“我伤害了我最好的兄弟，让他蒙受不白之冤，我才是罪人。”
　　“我不知道你和孙明磊的关系，如果我早知道，我会提前跟你道歉。”高晖说，“我有错，我不怪你。何冠，我早知道放卡片的人是你，但没有想过揭穿你。”


第31章 11月15日（下）
　　第二堂课，何冠和高晖都迟到了。
　　老师没有责怪，只是说：“各自回座位坐着吧。”
　　何冠像是被风雨打过的残花。
　　高晖精神抖擞，坐下以后，端正着身子。
　　曾连喜压低声音，悄悄地问：“你们谈了什么？”
　　“兄弟情谊。”高晖言简意赅。
　　“破裂了吗？”
　　高晖摇摇头：“我和何冠，是从初中就开始结交的好朋友。他是一个有原则有底线的人，面对大是大非，就算是真正的兄弟，他也不会故意包庇。”
　　曾连喜似乎听出什么，但他也知道高晖不会明说，于是就没再问了。
　　高晖用课本遮着嘴巴：“对了，今天是不是你的生日？”
　　“嗯？”曾连喜没有说过自己的生日，不过那天去酒店时，他登记过身份证。没想到，高晖只凭那一眼就记住了。
　　亲生父亲死亡的第二天就是他的生日，真是莫大的讽刺。
　　高晖：“晚上给你庆祝一下。”
　　“你才刚回来，上一个星期的课，你要补一补吧。”
　　“一边庆祝，一边补课。”高晖说，“中午我早点去饭堂，给你抢一个蛋糕回来。哦，你还没吃过那个蛋糕，那是生活的味道。就是每次都要准时下课才能去抢。我们的教学楼离饭堂太远了，白白便宜了离饭堂近的高三生。”
　　曾连喜没有告诉高晖，他已经尝过那个蛋糕。
　　很甜，是和高晖一起的味道。
　　*
　　为了买蛋糕，高晖提前要走。
　　曾连喜劝他，数学老师的课最好全部听完。
　　但高晖哪听别人的话，他猫着身子，偷偷地溜了。
　　数学老师转身到讲台，发现教室里少了一个人，他追出去教室，在走廊大喊：“高晖。”
　　高晖这个名字在九中已经是响当当了。从视频开始到澄清嫌疑，经过同学们的渲染，起码有上万字跌宕起伏的剧情。
　　许多学生都向窗外望去。
　　数学老师没有见到人，高晖的身影早就消失在转角了。老师回来课堂：“高晖高晖，大家记得这个名字，下一次考试他一定不及格。”说完，老师自己都不信，笑了起来。
　　高晖的语文可能不及格，因为他的作文总是离题。但在数理化方面，他是顶尖的成绩。
　　上午最后一堂课的下课铃，迟迟没有响。但曾连喜见到窗外，高晖居然回来了。
　　高晖向这边跑过来。
　　后面跟着教导主任。
　　高晖向着窗边的曾连喜扬起手里的蛋糕。
　　“高晖！”教导主任气急败坏，早上的亲切和蔼早已烟消云散。
　　高晖大笑，他的脚步慢了，险些被教导主任抓到。他拐了个弯，向另一边跑去。
　　曾连喜看着高晖越跑越远。
　　无论跑得再远，他终会回来的。
　　*
　　曾连喜的这一个生日，终究没有过得太热闹。
　　两人去了校门外的一家小汤锅店。
　　高晖不说“生日快乐”四个字。
　　曾连喜轻轻地说：“我的亲生父亲，我昨天第一次见他，他就去世了。”
　　高晖安静下来。
　　曾连喜：“悲伤是有的，但他没有在我的人生里出现过，就是一个挂着血缘关系的陌生人。姥姥说的对，看着陌生人憔悴地死去，我也会有所动容。不知道他是不是良心发现，在最后日子找回了我。但我应该感激他，我拿回了妈妈的房子，到时候还可以把姥姥接到南城来。”
　　“有的时候，你对他没有从前的记忆，也是一种幸运。”高晖想起心心念念的母亲，过了这么多年，最后成了陌生人。他宁愿自己不曾记得母亲的点滴，不曾陷在日常的思念里。
　　“或许吧，但我觉得自己太绝情了。”曾连喜虽然没有关于父亲的回忆，但他想，未来的每一年生日，他都会想起，父亲的忌日是在他生日的前一天。
　　那个男人以特有的方式，留在了他的脑海里。
　　“他辜负了你妈妈，抛弃了你们一家人，他没有立场奢求你的原谅，血缘是不能选择的，但亲情可以。”高晖笑了笑，“好比我爸，我有很多次后悔自己是他的儿子，但我和他相处了十多年，我不会再妄想回到我妈妈的身边。这不是绝情，是因为相处的时光比先天血缘更重要。”
　　曾连喜：“高晖，我想去我妈妈的房子看一看。”
　　父亲走后，方家没有留他。那个漂亮女人给了他一串钥匙，什么话也不说，又回去病床前哭泣。
　　父母离婚的时候，曾连喜还小，他对于那一套房子的记忆，全都来自他妈妈的描述。
　　他要过去那里，得在地图上寻找相应的道路、门牌号。
　　两人步行顺着地图，找到了这一个地址。这是一幢旧居民楼，房子在五楼，不高不低。地段也好，闹市区。
　　到了门前，曾连喜见到贴着的春联，有些恍然。
　　他们家的春联常年不变，贴的多是那些字样。横幅永远是出入平安。
　　高晖仰着头，双手插在外套里：“我家的横幅也是出入平安。以前我觉得是我妈妈贴上去的，后来才知道原来是我爸。他生意做得很大，但求的也就是一个平安。”
　　曾连喜：“我们家的可能是我姥姥贴的，从我懂事以来，我们的横幅都没有换过。”愿望只是愿望，春联没有挽回家人的健康。他的父母双双去世了。
　　或许真的很久没有人来过，门锁生了锈，门扇贴了很多张纸条，门缝里塞满了广告纸。门框上满是灰尘。
　　曾连喜一吸气，灰尘扑到了他的口中、鼻里。
　　他打开了门，里面窗户紧锁，传来密闭而郁闷的味道，像是发了霉。他过去开窗。南北对流的风一下子就把四周吹开了。灰尘扬在半空。
　　他居然见到了父母的婚纱照。
　　他的父亲说的没错，这是一套闲置的旧房子，无人来过。否则离婚这么多年，为什么要留着这一幅婚纱照呢。
　　曾连喜这时感激他的父亲。母亲没有多少照片，这一张婚纱照清晰地映出母亲年轻时的美貌。
　　高晖：“你妈妈真漂亮。”
　　“嗯。”曾连喜用手盖住了另外半边。在高晖面前，他不用伪装自己的亲情，他对他的父亲，确实没有太强烈的情感。
　　高晖看见角落里的扫把和扫帚：“打扫一下吧，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家了。”
　　“我有空的时候，再来忙吧。”
　　“来都来了，就一起干吧。今天是你生日，我把时间都挪给你了。”高晖将扫帚抛了过去。
　　曾连喜一把接住：“哪有过生日，让人给我干活的？”
　　但高晖已经脱下外套，挽起袖子，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了一块抹布，进去洗手间。
　　谢天谢地，这里没有被停水停电。
　　他洗湿了抹布，再出来：“你什么时候要搬过来？”
　　曾连喜不好让高晖一人忙碌，拿起扫帚扫地：“我要和姥姥商量一下。”
　　“嗯。”高晖没有告诉他，他已经见过曾姥姥了。
　　两人在这里忙了一个晚上，扫去了灰尘，整理出两张椅子。
　　曾连喜把垃圾堆到了一边：“我只是想让你过来看一看我未来的家，结果还给帮忙打扫了。”
　　“是啊，我以为你这样的性格才是主内的居家型，没想到我也有这样的潜力。”高晖坐上椅子，双手大张，仰靠在椅背，“我们要是生活在一起，就不用烦谁来做家务了。”
　　曾连喜愣了愣。
　　高晖望过来：“你大学有想好去哪吗？”
　　“不知道。”曾连喜从安桦县转学，不过才几个月，他最初的愿望就是安安稳稳度过高中。如果没有那张小卡片，曾连喜觉得自己可能隐形到高考。
　　如今事与愿违。在高晖身边的他，似乎越来越张扬了。
　　关于未来，他所有的计划都截止在高中，大学如何，他没想过。可能需要出去勤工助学、帮补家用。他问高晖：“你想考北方吧？”
　　“对，我会争取保送的名额。”高晖仰头看着天花板上发白的灯，“说起来，算是我为我们高家争一口气。我爸和我叔都是高材生，我哥考去了艺术名校，将来是个艺术家。我们高家，颜面最大。我要是丢了脸，可能我爸直接把我扫地出门了。”
　　“你爸爸不会的。”一个愿意为了儿子去调查真相的父亲，不可能弃儿子于不顾。
　　“你如果没有心仪的学校，不如也来北方吧。”
　　曾连喜至今只去过两个地方，安桦县、南城。对于北方，他没有概念。那边是否很冷，会不会水土不服？但有高晖，他茫然的未来里生出了一粒种子。
　　高晖在发出邀约。
　　曾连喜想不出理由来拒绝：“嗯，北方。”
　　“我计划好了，上了大学，我要出去打工，可能还要做晚上的兼职，住在学校比较麻烦，我会搬出来住。一个人吧，空荡荡的。最好有一个室友相伴。一个共同做家务的室友。”高晖起身，用手拨开了曾连喜的湿汗。
　　他见到了那道额上的伤口。
　　曾连喜有秘密。
　　但高晖不去问。
　　“好。”曾连喜的答案落地有声。
　　“Give me five.”
　　二人击掌。
　　高晖绽开大大的笑脸：“就这么说定了，我们一起去北方上大学。”


第32章 11月20日
　　11月20日，星期六。
　　*
　　这一个星期的自习课，何冠常常心不在焉。
　　他和高晖的生活回到了正轨。
　　午饭去食堂，四人还是一起。
　　何冠觉得，曾连喜望向自己的眼神，有一种莫名的探究。
　　苏迁很迟钝，什么也没发现。
　　何冠到了周六这一天，才从学校回家。半路他收到了弟弟的消息：「哥，你这周不回来啊？」
　　何冠：「在路上了。」
　　何冠回到家的时候，何鹏正坐在客厅里打游戏。
　　何冠放下书包：“何鹏，不要总是不务正业。你已经初三了，距离明年的中考只剩下半年的时间。”
　　“哦。”何鹏嘴上应着，控制手柄的动作非常流畅，
　　何冠脱了外套，看着弟弟的侧脸，突然说：“孙明磊不是因为高辉而死的。”
　　何鹏的手抖了一下，动作慢了一拍。
　　游戏上出现了“Game Over”的字样。
　　何冠坐在沙发：“你给我的那一个视频，是不是只停止在孙明磊倒地的时候？”
　　“是啊。”何鹏装作若无其事。
　　“后面没有了吗？”
　　“没有了。”何鹏丢下了游戏手柄，“哥，你当时要那个视频的时候，我就告诉过你，高晖哥可能不是凶手。有时候，眼见不一定为实。”
　　何冠见到这个视频，纯属意外。
　　这个视频放在何鹏的相册。
　　*
　　前段时间，一家四口出去游玩，何鹏拍了很多照片。
　　何冠想要其中的一张，何鹏懒得找，设定了家庭共享相册。可能是粗心，他多选文件的时候，把这个视频也放进去了。
　　何冠见到的瞬间，心凉了半截。他难以置信，去质问何鹏。
　　何鹏挠挠头，第一句话就是：“不一定是高晖哥啊。”
　　“这个视频是哪里来的？”
　　“哦，是我一个同学拍的。”何鹏尽量保持平和的口气，“他神秘兮兮地告诉我，他拍到了不得了的视频。我发现，那个人长得很像高晖哥，就问同学拷贝了一份。”
　　“是高晖……害死了孙明磊？”
　　何鹏连连摆手：“哥，我可没这样说过啊。”
　　*
　　确实，直到现在，何鹏也没有给过肯定的答案。
　　“反正事情已经澄清了，孙明磊的死另有原因。”何冠摘下眼镜，“太热了，我去洗个澡。”
　　何鹏听见哥哥关门的声音，连忙拿起手机，按下了删除键。
　　他早该删掉这一段视频，没料到无端生出这么多事来。
　　哥哥为了孙明磊，竟然设计多年的好友。是不是说明，孙明磊在哥哥心里的地位，胜过高晖？
　　这可不妙。何鹏背脊发凉。
　　幸好，这些事情都过去了。学校公布了真相，孙明磊是自杀而死，与谁都无关。
　　当何鹏再次拿起游戏手柄，开启新一轮战局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手仍然在抖。
　　*
　　何鹏约了几个同学去麦当劳。
　　其中一个是曾茂。
　　说起来，何鹏觉得姓曾的人，看着都面目可憎。但他又察觉到，曾茂对曾连喜，似乎是幸灾乐祸的态度。
　　这令何鹏觉得，曾茂是自己人，两人的关系突然拉近了。到了周末，还能一起出来玩。
　　曾茂和班上的一个女同学走得很近，听说午饭时间，两人经常一起去小树林共餐。
　　今天约饭的时候，曾茂说叫上那个女同学。
　　何鹏没有意见。
　　吃饭时，一个同学说起最近的新闻。九中的大事件，其中有一件必然是高晖的。
　　曾茂剔着牙：“闹了半天，他竟然自证清白，还成了风光人物。”
　　女同学笑起来：“这个叫高晖的人呀，我那天见到了，长得挺帅。”
　　曾茂横过去一眼：“不就两只眼睛，一只鼻子，一张嘴，而且他老顶着乱七八糟的头发，能帅到哪里去？”
　　女同学：“他的发型可比你这狗啃的好看。”
　　曾茂不高兴：“觉得他帅，你就去找他玩，中午让他请你吃饭，缠着我做什么？”
　　女同学：“是我缠着你吗？明明你主动要请我吃饭。”
　　曾茂：“我说要请你，你不喜欢的话不会拒绝吗？”
　　女同学：“你乐意当好人，我为什么要拒绝？”
　　曾茂平日里和女同学嬉笑打闹，都是两人间的事，这时当着几个同学的面，他被呛得脸上挂不住，想要发作。
　　自从和哥哥说完那件事，何鹏一直很烦，曾茂和女同学的吵架更加令他不快。他拉了一下曾茂：“有什么好吵的，来吃个饭，说来说去都是谁请谁请。今天我请客，你去排队拿餐吧，给她时间消消气。”
　　曾茂抓了钱，愤然离开。
　　女同学不高兴：“哼，我把他叫好人还是给面子了。”
　　何鹏扯了扯嘴角。他心想，这一男一女都是半斤八两，谁也说不得谁。
　　女同学忽然从书包里拿出几张纸：“正好把东西还给曾茂，当是扯平了。”
　　何鹏看过去：“你这是什么支票吗？”
　　女同学：“何鹏，我知道你家里有钱，但你不能什么都要钱来衡量啊。”
　　“哦。”何鹏不想听下去了。
　　女同学嘟嘟囔囔：“曾茂连表哥的东西都偷，不是什么好东西。”
　　曾茂的表哥？不就是曾连喜吗？何鹏立即来了精神：“偷了什么东西？”
　　“就是……他表哥的私人物件吧。”女同学叠好了那几张纸，压下声音，“我也有不对的地方。我当时不知道，拿纸垫饭盒，不小心弄脏了。事后才发现，这些不对劲。”
　　何鹏低声问：“哪里不对劲？”
　　女同学瞄了眼曾茂，悄悄地说：“这是曾茂表哥写的信。还有一封悔过书，纸上有派出所的名字，署名那里按了通红的手印……”
　　悔过书？派出所？何鹏急了：“给我看看。”
　　女同学按住了纸：“这不大好吧。”
　　何鹏：“你都看完了，装什么。”
　　女同学还是没给。
　　何鹏主动抢了过来。
　　女同学“哎”了一声：“你千万别告诉曾茂啊。”
　　何鹏：“知道了。”
　　这几张纸确实是信，内容比较乱。
　　何鹏粗略浏览，突然见到了一句关键句。
　　曾连喜写着，他是害死孙明磊的一份子。
　　何鹏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孙明磊的死，冤有头债有主了！他是被曾连喜害死的，赖不到谁的头上。
　　这个发现，令何鹏无比兴奋。
　　同时，他更厌恶曾连喜了。
　　他问一个男同学：“我们学校是不是流行玩《夏杀》的整蛊啊？”
　　男同学：“哦，你说北记剧场的话剧《夏杀》？因为高晖的事吧，话剧莫名其妙火了，有人模仿剧中情节，玩恶作剧。”
　　何鹏点头。
　　正好，他哥的书房还留有那样的卡片。


第33章 ●11月22日
　　11月22日，星期一。
　　*
　　「我知道你在夏天杀了一个人。」
　　这是曾连喜第四次收到的卡片。
　　和之前没有什么不同，红印也在同样的位置，大概是同批次的印刷品。
　　高晖曾说，这事已经解决了。
　　那这个是恶作剧吗？
　　曾连喜把卡片夹在课本里。
　　“早。”高晖的声音由远至近。
　　“早。”曾连喜合上课本。
　　高晖坐下：“我要在集训队出一出风头，挫一挫我爸的锐气。”
　　他和父亲和解了，但相处模式没有变。父亲还是高冷，他也漫不经心。新的父子关系，各自别扭。
　　高晖将要去集训队。
　　高风熙对集训队不抱太大希望，叮嘱说把重心放在综合成绩上。
　　集训队高手云集，高晖抱着顺其自然的心态，但父亲的态度刺激了他，他一定要让高家另眼相看。
　　高晖缓缓吐出一口气：“我要认真了。”
　　“嗯。”那就不让高晖分心了。
　　曾连喜压紧了课本。
　　*
　　何鹏穿着一件厚外套，他很热。
　　南城回到了秋高气爽的日子。他的背上全是汗。而且心里焦躁，整个人更加热得冒火了。
　　拿到了挫败曾连喜的证据，何鹏有恃无恐。这一次不用去洗手间，他直接在教室外面喊了高晖出来。
　　何冠回头见到弟弟，生出古怪的不详之兆。他走了出来：“你又过来干什么？”
　　何鹏拉起外套拉链，掀起衣襟，扇了扇风：“哥，这是我和高晖哥之间的事，你不要掺合。”
　　“你和高晖？”何冠若有所思，目光在弟弟和高晖的脸上来回走了一圈，“你们是有仇还是有怨？”
　　高晖笑了笑：“谁知道呢，何鹏，说来听听。”
　　何鹏：“哥，这事和你没关系。”
　　何冠正要说什么，被高晖推了一下。
　　高晖：“你回去吧，你弟弟长大了，有自己的小秘密。”
　　“长大了不代表他可以胡闹。”何冠了解弟弟的心性，聊的大多不是好事。
　　“等我听完再想一想，这究竟是不是胡闹。”高晖说，“是的话，如果你允许，我可以帮你教育一下。你不同意，我就把权力转交到你手上。”
　　卡片、视频，累得高晖名誉受损。何冠面对高晖，强硬不起来，他警告弟弟：“好好说话，别没大没小的。不要乱来，不要胡闹。”说完，何冠自动退场。
　　看何鹏的样子，哥哥的话他肯定没有听进去。他觉得自己揭发曾连喜是正义之举，不是乱来，更不是胡闹。
　　到了走廊外，高晖望着远处的教学楼——那里是初中部。“何鹏，你上课又要迟到了。”
　　比起正义，上课迟到又算的什么。何鹏低下声音：“高晖哥，是曾连喜害死了孙明磊。”
　　高晖调侃的笑容慢慢敛起。
　　何鹏板着脸，一本正经：“我为我说过的话负责任。”
　　何鹏这样假严肃的样子，在高晖的眼里相当中二。“何鹏，话不要乱说，我经历过百口莫辩的场面。”
　　“高晖哥。”何鹏从外套兜拿出几张纸，塞到了高晖的手上，“这是曾连喜的自白书，他自己承认的。我早说过，他不是简单的角色，接近你是为了报复，只不过他还没有找到报复的机会。你一定要当心，他这样阴森森的小人，手段多着呢。”
　　高晖收起了纸，敷衍地说：“谢了。”
　　何鹏强调说：“你要远离曾连喜，否则会被他害了的。”
　　高晖扬扬下巴，向初中部的教学楼示意：“快回去吧，上课铃要响了。”
　　“嗯，我走了，你要当心。”何鹏走两步，又回来，低声说，“对了，高晖哥，今天我跟你说的话，请你瞒着我哥。”
　　何鹏觉得，哥哥太关注孙明磊的事情了。集训队即将开始，他不希望哥哥再分心。
　　“何鹏小弟，把心思放在学习上，别沉迷电视剧，天天看谍战片。”高晖也强调，“还有，别再打曾连喜的主意。”
　　“高晖哥，你看完曾连喜的自白书，就会明白我的苦心。”何鹏跑走了。
　　高晖打开一张纸，一眼见到派出所的头衔，他的眉头皱了皱，望一眼周围。
　　避开同学，他走到走廊的尽头。
　　他一目三行，将那一封所谓的自白书以及其他信件看完了。
　　几张纸沾上了油渍，某些字眼变得模糊。但他认出这是曾连喜的字迹，以及其中一张纸，和他捡到的文件袋里的是一样的。
　　曾连喜曾经犯了事。
　　高晖把纸塞回裤袋里，回去了教室。
　　曾连喜低头，正在写着什么。他的刘海很长，额头上的那道伤疤也长。
　　从认识那天起，高晖有一个感觉，曾连喜在温顺之外，太平静了。
　　完全的波澜不惊。
　　逛鬼屋时，他甚至没有叫过一声。他不胆怯，他胸有成竹。
　　曾连喜察觉什么，转过头来。
　　高晖松了松肩膀，摆出轻松的姿态：“对了，何鹏有没有来找过你麻烦？”
　　“何鹏？何冠的弟弟吗？”
　　“他很调皮。”
　　“嗯，见过两次。”
　　是了，就是这样镇定自若的样子。高晖斟酌一下：“曾连喜，我能相信你吗？”
　　曾连喜抬起了眼，他的手指做了一个握拳动作，但没有真正抓紧。“嗯。”
　　高晖点头：“何鹏是一个小屁孩，不用理他。如果他为难你，你就搬出我的名号。”
　　上课铃响，话题就此打住。
　　曾连喜拿出课本，却没有翻开。其中夹着一张卡片。
　　课堂上，高晖聚精会神。
　　曾连喜心不在焉。
　　学校兴起了卡片游戏，一是因为话剧，二是因为高晖。但今天这一张像是针对性
　　高晖突然问起何鹏，似乎意有所指。
　　何鹏有敌意。卡片是否与此有关呢？如果有关，又是因为什么？
　　曾连喜莫名想起高晖收情信时的样子。
　　高晖对那些情信不上心，但又不会表现得特别明显，他想方设法，以一个委婉的方式来拒绝。被他拒绝过的女孩，对他也没有厌恶。这也算万人迷的气质了。
　　何鹏对高晖，有别样的心思？这是敌意的来由吗？
　　英语老师居然准时下课了。
　　高晖转头问：“你上课时一直看着我，在想些什么？”
　　曾连喜不加思索：“何鹏是不是很崇拜你？”
　　高晖眯了眯眼睛。
　　那种小屁孩，谈不上崇拜不崇拜。但下一秒，高晖突然转到某些念头。他没有忍住，露出一丝笑：“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误会？”曾连喜看到了高晖眼里的揶揄，察觉刚才问了不该问的问题。
　　但两人已经承诺一起去北方，这份心思是不是早就被拆穿了呢？
　　高晖：“躲什么？又不是见不得光的事儿。”
　　确实见不得光。曾连喜发现，自己在编排高晖和别人的故事。或许从高晖看来，他是一个容不下沙子的小心眼。
　　高晖搭上曾连喜的肩，靠过去说：“我和何冠是几年的同学，何鹏性子冲，一开始把我当怪兽打，后来态度180度大转变，但谈不上崇拜不崇拜。他就是一个不懂事的小屁孩。”
　　“他才初三，以后的路很长，会长大的。”
　　“你也才高二，大不了他多少。”
　　“快要上课了。”
　　高晖摩挲下巴：“你酸溜溜的样子，我头一回见。有点像腌了几天的咸菜。”
　　曾连喜：“……”
　　“我有时觉得咸菜味道不错。”
　　“我不喜欢。”
　　“我自己不吃，但你的这种酸，还行。”
　　曾连喜一板一眼地说：“上课了。”
　　“嗯。”高晖拍了拍自己的裤袋。
　　那几张纸，他藏得好好的。


第34章 11月26日
　　11月26日，星期五。
　　*
　　已经是十一月末，老师说下个月要筹备元旦活动。
　　九中的元旦很热闹，听说上一年请了教育局领导来参加。那时班上准备了一个小品，反响不错。
　　今年，班主任对同学们期望非常高，将任务派给了苏迁这一个文艺委员。
　　苏迁弄了几个选项：唱歌，跳舞，耍杂技。
　　高晖：“耍杂技是谁来耍？”
　　苏迁：“翻几个空翻就算是杂技了。”
　　高晖：“你这杂技太水了。”
　　苏迁在纸上画着叉或者勾：“高一我们演了小品，今年换个新花样吧？”
　　一个女生：“不如我们来演一场舞台剧？”
　　一个男生：“演小品轻松啊。”去年他在小品里扮演了一个路人甲，上场十秒就下去了，直到落幕致谢才又上去。
　　高晖：“去年排过小品了，今年换一换也行。”
　　苏迁很有表演的欲望，但是舞台剧要比小品花更多时间和金钱，而且演什么主题好呢？苏迁的念头里，来来去去逃不开朦胧情愫。
　　高晖打了一个响指：“我有一个点子，演好了，说不定今年也能得奖。”
　　苏迁：“说来听听。”
　　高晖：“我知道你在夏天杀了一个人。”
　　苏迁愣住：“什么？”
　　何冠看向高晖。
　　“我刚刚说的是舞台剧的内容。”高晖说，“根据真人事件改编，生活比剧本更戏剧。”
　　“这个主题是新鲜。”苏迁调侃，“高晖，你是不是要在舞台剧里本色出演？”
　　高晖：“我跟何冠要参加集训队，过几天就要走。一去就是大半个月，没办法排练。”
　　苏迁：“你是事件的当事人，不能光凭一个点子就完事，起码要给一个剧本的大致框架。”
　　高晖把何冠推过去：“让何冠给你编个剧本。你知道的，我语文特别烂。何冠才是文武全才。”
　　何冠推推眼镜：“去年小品的本子，不是你负责的吗？”
　　高晖：“我那些笑点太俗了。今年由你来发挥。”
　　苏迁：“行，既然定下了主题，那我们就要为元旦活动而努力了。今晚商量一下前期准备。趁着你俩还没开始集训，把准备工作落实了。”
　　何冠凑到高晖的耳边：“真的要玩这一出？”
　　高晖：“最近学校很流行这个卡片，当玩一玩吧。”
　　苏迁：“我正好有一张代金券，明天就到期了。今天晚上一边吃火锅，一边聊事情。”
　　曾连喜也是卡片的当事人，于是苏迁叫上了他。
　　到了店，四人围在火锅前。
　　苏迁：“曾连喜，你是第一个收到卡片的，当时有什么想法？”
　　曾连喜：“没什么想法，清者自清。”
　　高晖看了他一眼。
　　苏迁托起腮：“如果不是高晖替你开口，我们谁都不知道你收到了卡片。”
　　曾连喜：“这些简单的恶作剧，我以前遇过很多。”
　　苏迁：“谁知道这个恶作剧演变成了高晖的案发现场。”
　　高晖有意岔开话题：“何冠，我们要做一模一样的卡片，这个由你去安排打印吧。”
　　何冠沉默，但没有异议。
　　一顿饭吃下来，基本敲定了前期的内容。
　　快吃完的时候，高晖说去洗手间。
　　苏迁故意板起脸：“你想不给钱，是不是？”
　　“文艺委员请客吧。”说完，高晖就溜了。
　　结账时，苏迁算了算：“如果我有两张优惠券就好了。”
　　“我有一张。”何冠拿出钱包，却被服务员撞了下。
　　钱包掉在曾连喜的脚边。他弯下腰，帮忙去捡，见到里面滑出来几张卡。
　　这些是普通的银行卡。特别的是，卡位上露出了半张照片，是何冠跟别人的合照。
　　曾连喜定定地看着。
　　高晖回来了，注意到曾连喜的停顿比较久，他慢了步子，看向曾连喜的脚下。
　　何冠低身下去，动作非常迅速，把几张银行卡推回去，遮住照片。
　　“还没结账啊？”高晖拉过椅子。
　　“嗯。”何冠收好钱包，把优惠券给苏迁，“正好能拼两张券。”
　　曾连喜不动声色，坐正身子。
　　合照只露了半张脸，但他凭半脸就能确，照片上另一个人，是孙明磊。
　　*
　　四个人没有待得太晚，各自回去。
　　高晖和曾连喜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和往常一样聊天，在岔路分别。
　　曾连喜到家时，舅舅一家正在喝汤。
　　曾正鑫端着碗：“连喜，过来吃一碗吗？你舅妈熬的鸡汤。”
　　曾连喜：“谢谢舅舅，我刚刚吃完晚饭。”
　　曾正鑫：“这阵子你经常出去，是在班上交朋友了吧？”
　　“嗯。”曾连喜承认。
　　曾正鑫：“姥姥以前说连喜的社交太少，现在能和班上同学打成一片，是件好事。”
　　曾茂冷不丁冒出一句：“是那个开车撞人的同学吧？
　　曾正鑫：“阿茂，你要多和好同学来往，像上次那样打架的事情，千万别干了。”
　　曾茂：“我们班上有个富二代，跟我很要好。”
　　“富二代成绩好吗？”曾正鑫只关心成绩，“你是学生，学习是第一任务。人家是不是富二代，和你交朋友有什么关系？”
　　曾茂耸肩：“成绩还行吧。主要跟着他，开阔眼界，有钱人和我们不一样。”
　　曾正鑫：“人品是第一要素。”
　　“人品没问题。我跟他说，我是普通家庭，他还不嫌弃，要来做客呢。”曾茂想起来，“对了，他哥也是九中的，这个月要去参加集训队了。”
　　曾正鑫：“集训队？那有机会保送上大学啊。”
　　“对啊，何鹏的哥哥很厉害。”曾茂得意的样子，好像是他去了集训队似的。
　　曾连喜没说话，低头沉思。


第35章 11月29日
　　11月29日，星期一。
　　*
　　到了学校，曾茂检查自己的书包，发现忘记带数学作业本了。“不对啊，我记得装进来了。”
　　他把书包的东西全部倒出来，没见到数学作业本。他哀嚎着：“完了，什么作业没带都好说，但这是大狂魔的课啊。”
　　头发被抓乱的时候，他见到窗外的人。
　　曾连喜站在教室外。
　　曾茂顺顺头发，瞪了曾连喜一眼。
　　曾连喜扬了扬手，手里的赫然是数学作业本。
　　曾茂立即出去了，没有走得太近，隔了一米的距离，他问：“是不是你偷了我的作业本？”
　　“你忘在客厅里。我记得你说，老师很凶，如果不交数学作业会很惨。”曾连喜的声音又轻又慢，“我早上见到，帮你拿了。”
　　曾茂低头，抢过作业本：“好了，你可以回去了。”他才不要让同学看见他和这个人扯上关系。
　　他回到座位。
　　曾连喜还没走。
　　曾茂厌烦他，转开视线，正好见到何鹏进来。
　　何鹏似有不快，撇着嘴角。
　　曾茂热情地打招呼：“何鹏。”
　　何鹏敷衍地点头，去到柜子边，打开自己的那一格。
　　曾茂不经意再看教室外。
　　曾连喜走了。
　　曾茂一直觉得，这个表哥土里土气，但可怕也是真的可怕，看着文静内向，孤言寡语。实际上一个打十个。
　　暑假的一天，曾茂偷听父母谈话，得知表哥进过警察局，心生畏惧。
　　后来，曾连喜到了南城，很平常，不凶恶。曾茂有时候过分了，曾连喜也默默地承受。
　　久而久之，曾茂得寸进尺，以欺负这个表哥为乐。但自从曾茂在医院躺过一次，他知道他比不上曾连喜的狠。他有些犹豫，明明看不起这个表哥，又不敢明面里得罪。
　　何鹏凑了过来：“你表哥来这里做什么？”
　　曾茂愣住：“你认识我表哥？”
　　何鹏：“他和我哥一个班。”曾连喜的出现肯定不怀好意。
　　曾茂：“我的数学作业本落在家里，他给我拿过来。”
　　何鹏：“就这样？”
　　曾茂：“是啊。”
　　何鹏仍然不安。这个不安来自他对于曾连喜的恐惧。
　　高晖也是个聪明人，不知怎的，着了曾连喜的道。
　　何鹏不知道如何去劝。高晖平时好说话，其实也是一意孤行的主。
　　何鹏接二连三去说曾连喜的坏话，高晖对他没什么耐心了。
　　不管了，不管了。
　　何鹏挥挥手，像是要扫开什么。
　　孙明磊的视频已经被删了，不会再出幺蛾子了。
　　*
　　难得的，高晖到校的时间比曾连喜早。
　　他从窗外见到曾连喜的身影，是从初中部来的？
　　等见到人，高晖问：“去哪了？”
　　“我表弟的作业本忘在家里了，我给他送过去。”曾连喜很自然。
　　“你表弟也在九中？”
　　“读初三。”
　　高晖想了想：“何冠的弟弟也是初三。”
　　“是。我表弟跟何冠的表弟是同班同学。”
　　高晖歪过头：“你见到何鹏那小子了？”
　　“有些印象。”说起何鹏，曾连喜没有上次的酸溜了。
　　“长得没你好看。”高晖凑过来说，说完就起身大喊，“苏迁。”
　　曾连喜看着高晖追着苏迁而去的背影。
　　原来不止他一个人会尴尬。
　　急急冲出教室的高晖也是在躲人。
　　曾连喜因为这一个发现，弯了弯嘴角。


第36章 ●11月30日
　　11月30日，星期二。
　　*
　　「我知道你在夏天杀了一个人。」
　　何鹏夹起柜子里的卡片，左右望了望。
　　无人注意他。
　　哥哥的班上正在组织什么舞台剧，以高晖事件做一个核心剧本。
　　近期学校兴起了用卡片整蛊的恶作剧，谁收到了都当玩笑。
　　这些事，何鹏都知道。
　　但卡片的左下角有一枚刺目的红印，像是孙明磊躺在车前迸开的血。
　　何鹏不是没见过这个卡片。
　　他哥哥第一次投卡片时，弄错的柜子是曾连喜的。
　　何鹏记得那个柜子号码。一周前，他给曾连喜投了一张。
　　然而，当卡片出现在自己的柜子，何鹏就不认为是玩笑了。他咬咬牙：“哪个王八蛋玩这种恶作剧？”
　　曾茂听到动静：“何鹏，怎么了？”
　　何鹏立即把卡片放回柜子，板着脸不说话。
　　没事，是话剧引领的新游戏而已。他今天可能穿多了，背上才沁出汗来。
　　何鹏回到座位，沉着眼睛。
　　如果真的有人是为夏天而来……
　　他的夏天又有谁知道呢？
　　第一堂课下课，何鹏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和曾茂聊天：“对了，你以前不是也忘记过作业本嘛，没见你表哥送来啊。”
　　曾茂：“昨天第一次。”
　　非日常行为，即为异象。
　　何鹏把曾连喜的那几封信，读了好几遍。
　　其中一封，曾连喜满是内疚。何鹏想当然的，把曾连喜当成了凶手。
　　何鹏拿出卡片：“曾茂，我早上收到了这个。”
　　“哦。”曾茂没当回事，“这个啊，同学间很流行。”
　　“你知道班上谁在传这些？”
　　“不清楚。”
　　“你收到过吗？”
　　“没有啊。”曾茂说，“收到我又不怕，我没做亏心事啊。”
　　曾茂的话像是点醒了何鹏。
　　何鹏耸耸肩：“是啊，我也不怕。真无聊。”
　　应该只是班上同学的整蛊游戏吧？何鹏这样安慰自己。
　　*
　　舞台剧的剧本最终还是由高晖起头。
　　何冠说，让收到卡片的当事人讲述一下他的心境。
　　高晖点头：“行。我的作文一般写到中间才离题，前面还在可控范围。”
　　何冠：“艺术需要发散思维，交给你就最好不过了。”
　　话虽如此，苏迁又说：“艺术也不能偏离主题。”
　　几人开了一个小会，定下了初版的大致框架。
　　高晖：“润色什么就交给何冠吧。”
　　何冠：“某些角色的言行举止，我觉得还是由你来推敲会更好。”
　　苏迁：“对了，听说这卡片有好几个样式，还有同学用了手写体，整得花里胡哨的。我们的舞台剧，要不用高晖收到的这一版吧？”
　　众人无异议。
　　苏迁：“何冠，印刷的事还是由你去负责。”
　　何冠低了低头：“嗯。”
　　苏迁：“你去哪个打印店？”
　　何冠说了个地址。
　　曾连喜抬起头。这不是北记剧场打印道具的打印店？
　　苏迁：“那里啊，正好顺路，我们一起过去。”
　　*
　　何鹏在班上问了一圈。
　　同学们个个都说，没见过那张卡片。
　　何鹏又问了相邻班级。
　　无人承认。
　　曾茂出来安慰人：“何鹏，就一张卡片，又不是利器。让他放，有多少放多少。能吓唬谁啊？”
　　何鹏白过去一眼。他始终怀疑曾连喜。
　　*
　　放学过后，何冠和苏迁到了打印店。
　　何冠：“苏迁，你的事情比较多，回家捋一捋吧。打印这边，我进去交代一声就可以了。”
　　苏迁拍拍何冠的肩膀：“行吧。”
　　等苏迁的身影消失在转角，何冠才继续走。
　　上一批印的卡片留有许多，无需再印。
　　何冠想把剩下的卡片清出去。
　　等他也到了转角，收到了何鹏的微信。
　　何鹏发了一张照片过来。照片上的内容，何冠无比熟悉。
　　何鹏：「哥，我今天收到了这个东西。」
　　何冠的额角跳了两下。
　　何鹏：「学校里兴起了恶作剧，我不知道这个是不是。」
　　不是。苏迁说过，其他同学的字体样式不同。
　　何冠连忙回去打印店，问有没有其他人过来打印这卡片。
　　打印店的那人摇着头：“只有你们北记剧场的人啊。”
　　何冠走出打印店。
　　夕阳颤巍巍地挂在天空。
　　何鹏收到的这一张，尺寸和北记剧场的一样，连红印的位置都没有变，这是北记剧场的模板。
　　何冠以为事情过去，日子回归平静。这张卡片却撇不掉了。
　　何冠：“静观其变。


第37章 ●12月1日
　　12月1日，星期三。
　　*
　　何鹏想了一夜。他毛毛躁躁，得罪过不少人，被整蛊也说得过去。
　　半梦半醒时，他梦到了孙明磊。
　　他惊醒，下床去撕烂了那张卡片。
　　一大早，何鹏顶着两个黑眼圈，进去教室。他在柜子前停住，不太敢去开柜门。
　　曾茂喊：“何鹏。”
　　何鹏顿时僵滞，但下一秒，故作轻松：“早。”他打开了柜门。
　　一张白色卡片静静地放在里面。
　　何鹏的脸色煞白，立即给何冠打电话。
　　*
　　这时的何冠，也刚好开了柜子。
　　巧了不是，他的柜子里也有一张卡片。
　　苏迁凑过来问：“这几个意思？”
　　何冠面色沉静，一言不发。这又是和北记剧场的那批印刷品。他觉得哪里不妥，但一时说不上来：“对了，我们班还有谁收到这个吗？”
　　苏迁摇头：“曾连喜、高晖，现在是你。这是在玩‘轮到你了’的游戏？”
　　“曾连喜和高晖已经是上一轮了。”何冠想了想，“这一轮是不是由我开始？”
　　高晖睡眼惺忪地进来，懒洋洋地打招呼：“早。”
　　苏迁转头：“高晖，舞台剧有续集了。”
　　“什么？”高晖看到了何冠手里的卡片。
　　何冠苦笑一下：“轮到我了。”
　　高晖的慵懒姿态一扫而光，他变得玩味：“你也收到了？”
　　“对了，曾连喜今天值日，来得很早，不如问问他有没有见到可疑的人。”苏迁说，“不过上次我值日，高晖的柜子已经被放进卡片了。”
　　“可能是学校流行的整蛊游戏吧。”何冠轻描淡写。
　　“说不定以后这个卡片就替代情信了。高晖之前有个撞车误会，有人蓄意报复，还情有可原。但你又没招惹谁。”苏迁顿住，“哦，对了，班上除了你和高晖进去集训队，剩下的是其他班的同学了。”
　　“嗯，可能是集训队里的恶性竞争。”何冠回座位了。
　　高晖走到自己的座位：“早，本来今天想帮你一起值日，但是睡过头了。”
　　“没关系，我一个人忙得过来。”曾连喜问，“剧本的进度怎样？”
　　“差不多了。”高晖没什么精神，“我写一个起承转合，其余细节都交给何冠去填充。”
　　“你昨天没睡好？”
　　“天气凉了，我舍不得离开被窝。”高晖抹了把脸，“对了，你想不想参加舞台剧？你有兴趣的话，我给你安排一个角色。”
　　“我就算了，我不是表演的料。排练很花时间，我如果太晚回去，舅舅舅妈会念叨。”
　　“嗯。”高晖坐直了，见到前面的何冠还在研究卡片。
　　高晖不经意看了曾连喜一眼。
　　曾连喜低头看书。
　　高晖没说话了。
　　*
　　中午几人去吃饭，半路遇到了何鹏。
　　何鹏先是见到何冠，之后就是曾连喜。
　　可能是因为曾连喜尤其碍眼，何鹏远远见到，就停住不走了。他一脸阴沉，罩在树下的阴影里。
　　他就不明白了，曾连喜这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小人，为什么没人发现他的真面目？
　　何鹏大喊：“哥。”
　　何冠走过去，两兄弟罩在树影里。
　　何冠问：“吃完饭了吗？”
　　“还没有。”何鹏抬起眼，“哥，我又收到那张卡片了。”
　　何冠用食指把滑下的眼镜推上去：“嗯，今天我也收到一张。”
　　何鹏瞪大了眼睛：“你也有？”
　　“你是不是又调皮了？”何冠与同学间的关系还算亲和，一般来讲，恶作剧不会戏弄到他的头上。两兄弟同时收到卡片，何冠不得不怀疑，对方是另有企图。
　　何鹏抖抖唇。这一刻，他突然对上了不远处曾连喜的眼睛。他问：“哥，你有怀疑的对象吗？”
　　何冠：“我想不到，我们两兄弟得罪了谁。”
　　“不一定得罪了人，有些小人就是没来由地报复社会。”何鹏边说，边向曾连喜瞄。
　　高晖耳尖，问：“谁是小人？”
　　何鹏哼了一声。
　　何冠解释说：“何鹏也收到了卡片。”
　　苏迁愣了：“初中部也玩这个？幕后者不是我们班上的人吧。”
　　高晖：“小把戏而已，你们又没做错事，不怕他。我当初就很坦然自若。”
　　何鹏本想训斥校园坏风气，但整个事件是他哥起的头，他没了立场。“我觉得恶心。”
　　曾连喜全程沉默，平静无波。
　　*
　　曾连喜在舞台剧里的角色是男主角的同桌，他在剧中的戏份很少。除了开场被放错卡片，之后就没他的事了。
　　剧本的初稿是高晖写的，他知道曾连喜偏好低调，这样默默当一个路人甲，是给班级最好的贡献。
　　曾连喜刚从更衣室出来，忽然被一个女同学堵在了门口。
　　隔壁班也有元旦节目，他们的是小品，听说是粉红泡泡类型。
　　女同学穿着花花的蓬蓬裙，眼睛亮晶晶的，冲到曾连喜的面前：“你是曾连喜？”
　　他轻轻点头。低下眼，没有直视女同学的笑脸。
　　“我果然没有认错人。”她向前一步。
　　他后退一步。
　　女同学大概是个自来熟，再上前半步。
　　曾连喜退了三步：“有事吗？”
　　“你很容易害羞啊？”女同学爽朗地笑起来。
　　“我先走了。”他不是害羞，他只是不喜欢与人亲近。
　　女同学又把他拦住：“我刚刚看了你的表演，很棒啊，是以前学过吗？”
　　他哪有什么表演，木然当背景板而已，谈不上演技。女同学摆明是睁眼说瞎话。
　　“没有学过，我有急事，先走了。”他的脚步加快。
　　“等等，曾连喜，我是隔壁班的，不如交个朋友呗。”
　　曾连喜头也不回，走下楼梯。之后又慢了步子。
　　楼下的高晖靠着墙边，向他笑。
　　曾连喜眨眨眼：“你在这里多久了？”
　　“刚来一会儿。”高晖的双手插进外套。
　　“哦。”曾连喜向上望了一眼。
　　高晖跟着看过去：“听到了。”
　　曾连喜略有尴尬。
　　高晖却笑：“我就说嘛，你要是个性张扬，那也是万人迷的特质。”
　　“就一个，不要夸大其词。”
　　高晖一手把人拉过来：“我不是人啊。”
　　高晖把话说这么直白，还是第一次。但曾连喜想，他又有什么值得呢？他向往阳光，人都渴望向上的力量，他似乎没有。“为什么是我？”
　　“别人的话，可能因为你的长相，但我吧，觉得你像一株野草。”从初识开始，高晖就知道，曾连喜不如外表孱弱。他看王昊圆的眼神，尖锐，甚至蔑视。
　　他的一切都隐藏在他安静的外表下。
　　曾连喜惊讶，高晖会说出野草。
　　这是不是一种默契？
　　野草，是他在派出所写悔过书时，心底晃过的自我总结。


第38章 ●12月2日
　　12月2日，星期四。
　　*
　　曾连喜起得很早。
　　下床第一件事是去开窗。
　　冷风卷过来，睡了一夜的人顿时清醒。
　　他常常眺望安桦县的方向。什都也看不见。那边的天空，和南城顶上的是一样色调。
　　舅舅舅妈还没起床，曾茂就更不用说了。
　　曾连喜出门，上了最早的一班地铁。从地铁站出来，他一路跑到学校。
　　他到的比值日生早。
　　他喘喘气，走到柜子前，从书包里拿出一张卡片，从一个小格子缝里塞进去。
　　窗外鸟雀啼叫，清脆婉转。
　　一道突如其来的人声，在寂静的教室里响起：“早。”
　　曾连喜静止在原地。
　　高晖戴了一顶帽子，眉目困倦。他进来，和平时上课时一样，打哈欠，懒洋洋的：“今天天气真好。”
　　曾连喜慢慢转头：“你这么早？”
　　高晖笑了笑，伸出手臂，撑在曾连喜侧边的柜子：“等你啊。”
　　曾连喜不得不撤回那一张卡片。
　　高晖望一眼何冠的柜子：“你剩下的卡片不多了吧。”
　　曾连喜收到四张，被高晖丢了两张。高晖收到四张，丢了一张。除了丢掉的三张，其余由曾连喜保管。
　　他分给何鹏两张，何冠一张。手上还剩两张。就是说，今天给两兄弟放完，这出恶作剧就没有道具了。
　　高晖一来，只能提前结束了。
　　高晖走到座位，放下书包，拿出一个袋子：“你还没吃早餐吧？尝尝？新鲜出炉的菠萝包。”
　　他仿佛没有也没看见。曾连喜不禁开口：“你没什么要问的吗？”
　　“你上次不也什么都没问。”高晖拿起面包，咬了一口，“我相信你，就像你那天信我一样。”
　　一样吗？
　　不一样。
　　他对高晖的信任，不是盲目。
　　高晖的心真大，咬着面包，甩甩手：“有纸巾吗？”
　　曾连喜回到座位，递了纸巾。
　　高晖握住的同时，抓了一下他的手：“给你蹭点油。”
　　曾连喜接受了他的面包屑。
　　“何冠的这一张卡片，你想给就给吧。”高晖抬起下巴，冲后面的柜子示意。
　　“他是你的兄弟。”
　　“你也是。反正一场校园游戏，人人参与才好玩。”
　　高晖似乎只把这事定义为“好玩”。
　　高晖又说：“对了，我下午要出发去集训队。有什么事，回来再说。”
　　曾连喜当着高晖的面，把卡片塞进了何冠的柜子。
　　何冠一门心思放在集训上，见到柜子里的卡片，他没有拿，任由它留在那里。
　　吃了午饭，他和高晖前往集训基地。
　　*
　　何鹏又收到了卡片，他坐不住了。
　　哥哥要去集训队了，他孤立无援。
　　第一堂课后，曾茂嘻嘻哈哈地过来：“何鹏。”
　　何鹏头也不抬，闷闷地应了一声。
　　曾茂：“干嘛啊？这几天都垂头丧气的。”
　　“有人陷害我。”何鹏把卡片抓皱了，十二个字变得扭曲。
　　曾茂抿紧唇：“还没找出这个龟孙子？”
　　“龌龊小人，见不得光。”何鹏说话时，想的全是曾连喜。
　　这时，老师来教室喊人：“曾茂。”
　　曾茂就要过去，说：“何鹏，放心。我给你找出这个龟孙子。”
　　过了几分钟，曾茂得意洋洋地回来：“搞掂了。谁陷害你，我让他无所遁形。”
　　何鹏抬眼：“你有妙招？”
　　曾茂笑了：“我报告给老师了。”
　　何鹏脸色一变：“你说什么？”
　　“我刚刚跟老师说了这事。老师很重视，说要彻查。”
　　何鹏的面色难看极了：“彻查个屁啊。这是同学之间的事，你给老师打小报告什么意思？”这个事的开头就是他哥玩的花样，真彻查，占理的也不是他们。
　　曾茂没料到，自己一番好意被挡驴肝肺了。“何鹏，我是想帮你。再说了，我们是学生，遇到困难本来就该第一时间找老师。”
　　“不跟你说了。”
　　曾茂突然像是明白过来：“你……你不会真的杀人了吧？怕成这样？”
　　“曾茂，你给我滚！”何鹏祈祷，老师不要把这事放在心上。


第39章 12月3日
　　12月3日，星期五。
　　*
　　下午第一堂课后，班主任叫了曾连喜去谈话。
　　面对监控视频，曾连喜什么也没说。
　　班主任叹了叹气，打量这个少年。
　　他一直是低眉顺眼的模样。班主任几乎以为，这是全班最乖的同学。
　　她叹了叹气：“曾连喜，你上课认真，成绩不错。但是在处理人际关系上，手法太极端了。”除了同学矛盾，她想不出，他有什么理由玩这种吓人的恶作剧。
　　班主任的话说到这里。一个穿格子衫的同学正好到办公室交作业，他竖起耳朵。
　　高晖事件过去没多久，他的同桌又出事。
　　格子衫被勾起十足的好奇心。
　　走出办公室了，他按耐不住激动的心情，在同学面前传开了消息：“知道吗？曾连喜也闯祸了。”
　　“也”字，是个重音。
　　格子衫三言两语地说，曾连喜先是自导自演，再把目标转向高晖，以一个掐头去尾的视频，陷害高晖。如今，连何冠等人也被整蛊了。
　　“啊？”同学们不敢相信，“他图什么啊？”
　　格子衫：“老师也问，但他不回答。”
　　同学甲：“可能是好玩？”
　　同学乙：“但这也不好玩啊。”
　　格子衫见一个矮胖墩盯着自己，问，“什么事？”
　　矮胖墩，自然就是刘力宾。他似乎很兴奋：“你们是说曾连喜？”
　　格子衫点头：“你认识？”
　　岂止认识，结的梁子大着呢。刘力宾低下声音：“那个人啊，有前科。”
　　*
　　11月5日，刘力宾拍下了曾连喜要揍王昊圆的那一幕。
　　他、王昊圆、两个跟班，都敌不过曾连喜。他只能当着曾连喜的面，把视频删除了。
　　刘力宾赞同田三的话，曾连喜是个狠人。
　　刘力宾做了个手脚，偷偷把照片传到了网盘。
　　网盘里，留有曾连喜阴沉的一面。
　　*
　　几个同学问：“他有什么前科？”
　　刘力宾故作神秘：“他啊，进过局子。”
　　同学们震惊了：“话不能乱说啊。”
　　刘力宾把小段视频展示出来：“来，给你们见见不为人知的曾连喜。”
　　一个同学啧啧称奇：“我以为他是懦弱胆怯的书呆子啊，没想到，人不可貌相。”
　　刘力宾嘿嘿笑了两下。之前受那么多窝囊气，他今天扳回了一局。
　　曾连喜，你也有今天。
　　刘力宾瞄到曾连喜从办公室出来，笑容抽了下。说归说，他对高晖和曾连喜有莫名的惧怕，一时调整不过来。
　　曾连喜向前走。
　　同学们自动让路。
　　刘力宾靠紧栏杆，假装向外望风景。
　　曾连喜目不斜视。他想起姥姥的叮嘱，千万不要惹事生非，一定要平平顺顺过完这个高中。
　　他又回到了那种扑面而来的灼热之中。
　　南城这座城市跟着烧人。
　　他现在最想见的人是姥姥。
　　今天的课，到此为止。
　　曾连喜收拾课本，走出了九中。
　　他没有回舅舅家。他去车站，买了回安桦县的票。


第40章 12月4日
　　12月4日，星期六。
　　*
　　曾连喜跟了母亲的姓氏，名字则是姥姥的主意。
　　连一世欢喜，寓意向上。
　　但曾连喜的喜悦太淡了。
　　安桦县留下很多孩子，孩子之中也有阶级。大的，小的，强的，弱的。
　　从儿时开始，曾连喜靠自己顿悟了丛林法则。
　　只剩老人和小孩的家庭，如果孩子性格恶劣，常常是欺负别人的角色。王昊圆、田三，就是这类人。
　　太乖的孩子，只有被欺负的份。
　　姥姥和母亲说，他是一个好孩子。所以他是被欺负的一个。
　　简单的因果关系，在他的脑海里根深蒂固。
　　孙明磊更是，他的快乐比曾连喜还少。
　　孙明磊的遗照，是孙奶奶翻了很久，才找出的一张。他浅浅弯着嘴角，幽深的眼睛蒙着千愁万绪。
　　“人活着不快乐，死后就给世界留一抹微笑吧。”孙奶奶当时那样说。
　　孙明磊和孙奶奶的遗体，火化以后葬在了后山的小坡上。
　　曾连喜摘了村里的菜花，放到好朋友的墓前。“其实，城里的菜花没有我们自家种的好吃。”
　　昨夜微凉，下了阴雨，泥土潮湿。孙明磊的遗照湿漉漉的，如同他小鹿一样的眼睛。
　　曾连喜没有带伞，雨水顺着长刘海而下。他脸上满是水，以及雾。“不过，南城的同学比这里好。”
　　雨水打湿了菜花。
　　曾连喜淋着雨回来。
　　遇到两个村里的中学生，一人叫了他，另一人拉住。两人离他远远的。
　　曾连喜不予理会，回到姥姥的院子。
　　姥姥在门边择菜。大门敞开，风大起来，能把雨水吹进去。
　　曾连喜进去，掩了半扇门：“姥姥，不要淋到雨了。”
　　曾姥姥抬起头：“吹吹，醒醒神。”
　　曾连喜拉过小凳子，在对面坐下。
　　曾姥姥把菜篮子分了一个给他：“去看了孙家小子？”
　　“上次时间太赶，很多该说的，没跟他说。”
　　“这次回来就是为了见他？”
　　“姥姥，我又闯祸了。”刘海长的好处是，一低头就像隔绝了全世界。水珠从他的头发滴落到菜篮。
　　曾姥姥的动作停了：“什么祸事？”
　　“资助小磊的何家，是我的同班同学家。”曾连喜语气平平，暗自咬牙，“他们是压垮小磊的稻草之一。我给他们发威胁信，被学校发现了。”
　　“我就知道，你急匆匆地跑回来，肯定有事。”曾姥姥继续择菜，“孙家小子走得急，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何家脱不了干系。”曾连喜听见自己阴沉的声音。
　　曾姥姥：“他们接受你的威胁吗？”
　　他摇头。何冠不把卡片当回事，比高晖当时还洒脱。
　　曾姥姥：“如果你跟他们是同学，不如开诚布公，好好说一说，对方了解多少，做了多少。”
　　曾连喜没有问过。
　　他猜到，高晖的卡片是出自何冠之手。
　　高晖不追究，曾连喜就不放在心上。
　　见到何冠和孙铭磊的合照，曾连喜瞬间把资助人和何家联想到一起。
　　但冷静下来之后，他也明白，迁怒何家是无能为力的愤怒。
　　那天，孙明磊向他求助过。他忽略了。
　　他没能成为好朋友临死前的浮木——他也是“稻草”之一。
　　他无数次回忆起孙明磊，无数次的追悔莫及。
　　“姥姥，我会跟他们说明情况。”不止是何家，他还瞒了高晖很多很多。
　　雨越下越大，曾姥姥掩上另外半扇门：“刚才你的手机响了好几次。”
　　*
　　集训队的管理比九中严格。
　　周六休息半天，高晖去老师办公室，拿回了手机。
　　一开机，就发现苏迁建了一个三人的微信小群。
　　苏迁：「真相大白了，你们的卡片，全是曾连喜的捣鬼。」
　　他又发一个大脸的表情包。
　　苏迁：「他该去参演舞台剧啊，他的自导自演把我们都骗过去了。」
　　高晖立即给曾连喜打电话。
　　无人接听。
　　集训队是四人宿舍，他跟何冠上下铺。
　　他听着外面的雨，见到何冠从卫生间出来：“聊聊吧。”他翻身下床。
　　何冠听他郑重的口气，跟着走出宿舍：“什么事？”
　　高晖双手插兜，昂着下巴：“我帮你瞒了卡片的事，怎么轮到你，就沉不住气了。”
　　“什么？”
　　“学校知道这场恶作剧了。”高晖冷淡地说。
　　“学校知道了？”何冠皱眉，“怎么知道的？”
　　“有人打小报告呗，还能怎么。”
　　“是谁？”何冠说完，又明白了什么，“何鹏也收到了卡片。”
　　“我不管你们谁收到。”高晖扬扬手机，“学校在传，这全是曾连喜自导自演。何冠，你是第一个玩这场游戏的，事情败露，对你没有好处。”
　　何冠重重地呼出一口气：“我跟何鹏收到的卡片，是曾连喜放的吗？”
　　高晖不说话。
　　何冠：“为什么？”
　　高晖耸肩：“你问我，我怎么知道。”
　　“手机借我。”何冠全力冲刺集训选拔，当老师说上缴手机的时候，他第一个交上去了。
　　曾连喜的电话就是在这个时候打过来的。
　　何冠：“你问问曾连喜，为什么要给我放那张卡片？”
　　高晖接起电话：“喂。”
　　曾连喜：“集训队那边还好吗？”
　　“不用担心我。”高晖到了栏杆边，低声说，“我知道班上的流言了。很抱歉，没有留在学校里帮你。”
　　曾连喜很难说出“清者自清”四个字。
　　校方有监控视频，他无法抵赖，他也到了百口莫辩的地步。“谢谢。”
　　高晖问：“学校有出处理通知吗？”
　　曾连喜轻声回答：“还没有。”
　　“你别担心。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其中还有我，以及何冠。我们都牵扯其中。”
　　“老师们还在商量吧。”舅舅那边很平静，似乎没有收到学校的通知。
　　“恶作剧嘛，只要你整蛊的对方不介意，当一场玩笑就过去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凭我这个纪律委员多年的经验，你这次连小处分也不会有。”高晖转身，腰抵在栏杆上，一手拿手机，一手撑栏杆，直勾勾看着何冠。
　　何冠推了推眼镜，走上前来：“我想跟他谈一谈。”
　　高晖把这话转述给曾连喜。
　　曾连喜冷静地说：“我也想跟他谈一谈。”
　　何冠接过手机，沉声：“曾连喜，我只问一句为什么？”
　　曾连喜直言：“孙明磊是我的朋友。”
　　何冠对这句话并不意外。或许早有蛛丝马迹，因为曾连喜也是从安桦县来的。但他的疑问更大了：“为什么？”
　　他放卡片是因为孙明磊。曾连喜呢？他突然生出莫名慌张，说不清来由，就是觉得有什么在他心里掏洞，掏得他直发空。
　　曾连喜绷紧了声音：“小磊很敏感，你们给了他去南城的希望，又残忍地收回了。我知道，撤助与否是你们家的自由，我没有立场指责。但我想出一口恶气，给你们发几张卡片，不过分吧。”
　　何冠震了一下。在高晖的视频澄清以后，他隐约猜出孙明磊的死因，可他不愿细想。
　　“小磊是自杀。在他被田三那群小混混欺负以后，在何家终止资助以后，在孙奶奶病重以后……”剩下的，曾连喜没有说下去。
　　种种的种种，最终压垮了那个少年。
　　何冠想反驳，何家不是终止资助。但他张张口，却是无声。
　　最后，他说：“该是我受的，我不会让你蒙受不白之冤。”
　　何冠去老师办公室拿回手机，第一时间联系了弟弟：“何鹏，是不是你去老师那里告了状。”他用的是陈述句。
　　何鹏接电话时，退出游戏组队。
　　队友冲他直骂。
　　结果哥哥劈头盖脸也是教训，他委屈极了：“不是我，我怎么会去告状！”再也没人比他更盼着平静生活了。
　　何冠深呼一口气：“这件事到此为止，我会跟老师说明卡片的来龙去脉。”


第41章 12月6日
　　12月6日，星期一。
　　*
　　同学们的议论还在，但是又添了新素材。说是何冠联系了老师，给出了《夏杀》卡片的另一版本。
　　一时间，众说纷纭。
　　究竟真相如何，谁也不知道。
　　苏迁直言：“演什么舞台剧也比不上现实的这出戏啊。”
　　曾连喜走进教室。
　　同学们立即安静下来，个个的嘴巴像是被缝上了，连语气词都没有。
　　曾连喜安静地坐下，一如往常。
　　教室的安静，被班主任的声音打破：“校方已经查明话剧卡片一事，老师也跟几个同学谈过话了，这事已经私下和解。希望同学们引以为戒，下不为例。”
　　“是，老师。”苏迁鼓起掌来。
　　接着，教室里陆续响起掌声。
　　十二月的曾连喜，传出了和十一月的高晖同样响亮的名号。
　　不过，有两个人见到曾连喜就逃。
　　一个刘力宾，另一个是何鹏。
　　少了这两人的生活，大概才是平静的开始。
　　*
　　高晖的手机又被上缴了。
　　他仗着好人缘，跟宿舍楼下的保安套近乎。
　　集训课程结束，他按耐不住，借了保安的手机，询问今天的情况。
　　曾连喜已经到家，站在窗边：“一切都过去了。”
　　高晖：“何冠这两天跟丢了魂一样。”
　　“我很抱歉。”
　　“没事，给他时间，让他自己清醒吧。哦，对了，苏迁说还有些流言蜚语，我是过来人，我有经验，你别往心里去。”
　　“我跟你不一样。”学校里的传言，越传越大，比起恶作剧，进局子才是关键。曾连喜释然了，鼓起勇气，“他们说的是真的，我有过杀人的念头。”
　　高晖站直身子：“最后杀了吗？”
　　“没有。”
　　“你如果犯了大事，警察叔叔不会放你出来的。”高晖仰头看着乌云密布的天，“对了，我也跟你坦白一件事，我捡到了孙明磊的文件袋，等我集训结束，我就完璧归赵。”
　　高晖的话，到此为止。
　　曾连喜听明白了，高晖已经看过他在派出所写下的悔过书。
　　各自安静，电话那头只剩彼此呼吸，以及淅沥的雨声。
　　二人意图藏匿的过去，早已在对方面前坦白。
　　曾连喜打破了沉默：“你在集训队胜算有多大？”
　　高晖笑：“我问了，比赛不考语文。胜率出奇地高。”
　　乌云蒙在半边，雨水淅淅沥沥。北面的天际线，亮起雨后的晴朗。
　　玻璃跟着亮了。
　　曾连喜见到自己倒映其中的笑容，自然从容。
　　“高晖，我一定努力，跟你去北方。”
　　# 番外


第42章 7月20日（上）
　　7月20日，暑假。
　　*
　　高晖——
　　高风熙和高星曜又要去钓鱼。
　　高星曜是个大学生，跟步入老年似的。
　　天还没亮，就醒了。
　　他醒了不打紧，但他一大早过来敲门。
　　高晖躺在床上装死。
　　钓鱼、赛车。两相矛盾的爱好，是他父亲的中年生活。
　　高星曜这种狗腿子特别投其所好。
　　他有礼貌，敲门不会像高丰树一样，“咚咚咚咚”直响。他有节奏，动作轻。如果一直这样敲，高晖觉得自己会再次入睡。
　　大约过了一分钟，门外没了动静。
　　高晖翻身：“终于能睡大觉了。”
　　将要睡着时，他又听到发动机的声音。
　　钓鱼的二人，坐车呼啸而去了。
　　汽车的声音远去。
　　高晖睁开一只眼睛。朝阳还没升起，他在床上打了个滚，却再也睡不着了。
　　难得这么早起，他去了晨跑，顺便呼吸新鲜空气。
　　跑了一圈回来，大汗淋漓。
　　他从外面见到车库门前白色的新车。
　　这辆车的行驶证，挂在高星曜的名下。当然，钱是他父亲出的。
　　高星曜在什么艺术比赛得了金奖，大概离艺术家只剩半只脚的距离了。父亲高兴，买了辆车当礼物。
　　这样一想，父亲奖罚分明。
　　他不受宠是因为，他暂时没有作为。
　　崭新的车，耀眼夺目。就像高星曜的名字。
　　高晖用手指数了数，暑假至今，父亲和他说过的话可能没超过十句。
　　父亲能和高星曜从南聊到北，地理天文、国内外大新闻。那两父子有说不完的话题。
　　啧啧，新车的光泽就更加刺目了。
　　一般来说，高风熙的钓鱼消遣到下午才会结束。
　　高晖吃完早餐，百无聊赖。
　　他去了车库。
　　高风熙有一个习惯，他习惯把所有的车钥匙全都放到一个抽屉。
　　高晖对了对车标，找到白车的钥匙。他恶意地想，他要抢在高星曜之前开走这辆车。
　　想法很幼稚，好像被他碰过，这辆车就是二手车了。
　　他在地图上导航了一条人烟稀少的路。
　　领了驾照以后，高晖没有再开过车，他握住方向盘，觉得生疏。他仔细想了想教练的话，启动车子，踩下了油门。
　　*
　　孙明磊——
　　奶奶又在咳嗽了。
　　奶奶说，人就如同机器，用久了会有各式各样的毛病。
　　孙明磊陪着奶奶去了县城，去了市里。
　　医生说，这是难治之症。
　　孙明磊看不到明天。不，他连今天都不知道该怎么过。
　　基金会那边没有消息，对方说撤走就撤走。
　　一切又怪不到他人。归根结底，他是自作自受。
　　基金会停止资助，因为他有了前科。
　　孙明磊的一生过得浑浑沌沌，虽然他才十五岁，但他已经能够用上一生这个词。
　　他是一个平庸的人，要说有什么突出的，大概是他在绘画方面，无师自通。
　　村里没有天赋不天赋的说法，就是很多人夸他从小画画好，长大了画得更好。
　　孙家父母外出打工，想给儿子改善学习环境。不料出了意外，孙家失去顶梁柱，剩下孙奶奶一个人操劳。
　　不幸中之大幸，慈善基金联系到一家人，愿意资助孙明磊到高中毕业。如果他争气的话，资助到大学也是可行的。
　　孙奶奶不确定地问了句：“艺术学校的学费，很贵吧？”
　　村长说：“对方是生意人。他们不考虑钱的问题，主要是行善积德。”
　　有人斤斤计较，也有人衣食无忧。
　　*
　　暑假的第一天，孙明磊背了画板，到河边的大树下，坐着作画。
　　田三那群人经过。
　　田三说，天气太热，心情不佳。他掀了孙明磊的画板，冷笑：“什么鬼画符，只有村里没见识的人，才会觉得你将来能成艺术家。”
　　他一笑，跟在他后面的人也露出讽刺夸张的大笑。
　　和曾连喜一样，孙明磊从小就深知丛林法则。他无数次想，如果他也是狠辣的个性……
　　不知道哪里来的冲动，孙明磊跌坐草丛时，碰到了一块石头。体积大，重量大，他仿佛被鬼迷了心窍，抓起石块，冲着田三狰狞的脸砸了过去。
　　田三吓了一跳。
　　孙明磊也吓了一跳。那一下可能砸得很狠。他看见田三捂住脑袋，啊啊直叫。
　　周围的人都傻了。
　　一人手忙脚乱地喊：“要不要叫白车啊？”
　　孙明磊听见“白车”两字，忽然回了神，后退几步。
　　田三大喊：“孙明磊，我如果今天死了，做鬼也不会放过你。”鲜红的血从他捂住的伤口处流下来。“哎，哎，我晕。”他倒了下去。
　　孙明磊双腿发软，但他知道自己要向外逃。跑着跑着却发现自己到了派出所。
　　他不知道田三如何了。但他砸的是太阳穴，这个穴位，一个不好就要死人的。
　　孙明磊失魂落魄，进了派出所。
　　经警察调查，田三没有大碍。
　　孙明磊单方面袭击，赔了医药费不说，还在派出所写下了悔过书。
　　田三的家长去闹。
　　能生得出田三这样的霸王，他的家长也比孙奶奶凶悍。
　　经过一番闹腾，孙明磊没有通过基金会新学期的审核，资助被撤走了。
　　所谓的幸运，从来没有降临于他。
　　黎明前的黑暗，漫长得无边无际。
　　孙明磊决定亲自去一趟南城。
　　他和何家的大儿子见过一面，拍过一张合照。
　　合照背面，留了一个号码，一个地址。
　　孙明磊把电话号码倒背如流，但一次也没有拨过。
　　他本想打电话，但想想，家事啰嗦，面谈更有诚意。他得把自己去自首的前因后果，详细讲给何冠听。
　　如果何冠还是从前的何冠，他多少会体谅的吧。
　　孙奶奶躺下休息以后，孙明磊拿了点钱，前往南城。
　　半路又遇上了田三。
　　田三的伤早好了，耀武扬威，正欺负一个初中小男孩。
　　孙明磊思维呆滞，但身子极快，躲到了一边。
　　田三指着自己的一个同伙说：“你刚刚把他撞到了啊，他留了这么多血。”
　　小男孩可能吓坏了，嘴唇颤颤，什么话也没有说。
　　田三拧起丑陋的笑，问小男孩要医药费。
　　小男孩拽住书包，一动不动。
　　田三直接把他的书包抢过来，从钱包抽走了钱。他大笑几声，扬长而去。
　　孙明磊等小男孩走了才现身。
　　田三刚刚过于得意，忘了拿走放在地上的一个袋子。
　　孙明磊盯着，突然上前。
　　袋子里装的是一粒粒血胶囊。
　　他突然明白，他砸中田三时，田三脑袋留下的“血”是什么了。
　　这是田三勒索人的把式。
　　孙明磊闪过一个念头。万一见到面，何冠不答应。他是不是也能用这一招数，讨要何冠的同情心？
　　孙明磊拽紧袋子，坐上了去南城的车。
　　将到何家的那个路口。
　　一辆白色轿车突然冲出来。
　　孙明磊惊慌之余，连连后退。他下意识用手里的东西去挡车。
　　跌倒时，他见到袋子被甩到车头，血胶囊迸裂，飞溅出鲜红的液体。
　　车里走下一个少年，看着和他差不多年纪。他面色惨白，声音微颤：“你没事吧？”
　　孙明磊从惊吓中回神：“我没事。”
　　“这是……”少年看着满地的血。
　　“那是假的。”孙明磊爬了起来，“血胶囊。”
　　少年不大放心：“我陪你去医院吧。”
　　“我没事，你别担心。”孙明磊说完就要走。
　　“哎，你别跑啊。安全起见，去一趟医院吧。”
　　“你没撞到我。我只是摔了。不疼。”
　　“你等一下。”少年去车上拿了纸和笔，写了几个字，“这是我的姓名、电话，学校。你如果有事，一定联系我。我不会跑的。”
　　“知道了。”孙明磊收下这张纸。
　　他才知道，何家住的是别墅区。安桦县也有人建了三层楼高的房子，但哪有这样的气派。
　　他再次确认了何家的地址，刚想去按门铃。
　　门就开了。
　　一个半大不小的少年抱着一个篮球，好奇地问：“你找谁？”
　　“我找……何冠。”孙明磊忐忑。他跟何冠见过一面，觉得人好。仅此而已。
　　“你是谁啊？”少年打量他，略有不屑。
　　“我是孙明磊。何家从初中开始资助我上学……”孙明磊注意到，他是旧衣，而眼前的少年光鲜亮丽。他不由得退了两步。
　　“孙明磊？哦，我知道。你不是犯事了被抓了嘛。我们家不会助纣为虐，资助其他乖宝宝不是更好。”
　　“那件事有误会，你们能不能再考虑考虑？”
　　“不考虑了。我爸说停就停，我爸出钱，我爸最大。”少年想起什么，“哦，是你！刚才那场车祸是假的吧？”
　　孙明磊愣住。
　　少年鄙夷：“现场迸了好多血，结果你什么伤都没有？真是厚脸皮啊，不会想用苦肉计来以死相逼吧。”
　　孙明磊的脸变得惨白。
　　少年扬起手机：“刚才那一幕被我拍下来了，流了那么多血，人却安然无恙。小人用奸计，难怪你会被警察叔叔抓起来。”
　　孙明磊苍白着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第43章 7月20日（下）
　　7月20日，暑假。
　　*
　　何冠——
　　何冠今天在家整理东西，翻开旧书籍，见到了当年和孙明磊的合照。
　　那时候，何家资助了孙明磊有半年。
　　何冠跟着高晖出去玩，途经安桦县，他临时去了孙家。
　　小山村在何冠眼中破败不堪，但经由孙明磊描绘出来，别有一番意境。大概有艺术天分的人都比较心细敏感，孙明磊看得到常人看不见的风景。
　　何况那时有冲动，想告诉父亲，资助都是值得的，甚至再多掏点钱，也值得。
　　谁也没有料到，那样一个文静细腻的孩子，突然某天去派出所自首了。
　　基金会的人打电话来：“孙明磊未满十六岁，赔了对方医药费，写了封悔过书。没有处理就放回去了。”
　　何父在饭桌上，说起这件事。
　　何冠：“我觉得他不像逞凶斗恶的人，可能其中有什么隐情。”
　　何父：“这件事我交给那边的人去对接了。有什么消息，他们会跟进。”
　　何冠：“那资助的事……”
　　何父：“哦，现在是暑假，离下学期开学还有时间，不急吧。主要是我要确定，我的钱不是打水漂。”
　　何家不是在乎钱，但也不想喂一只白眼狼。
　　父亲的决定很冷静，何冠没有多说。
　　何冠把旧书装进纸箱子，抬着出去，看见弟弟嘟囔着什么，走了进来。“不是说要出去玩吗？”
　　“不去了啊。”何鹏放下篮球，去冰箱拿了一个苹果。他凑过来问：“哥，爸是不是停了孙明磊的资助？”
　　“只是暂停。爸正在调查他之前去派出所自首的事。如果确实有苦衷，我想，爸会把他接到南城来的。他们家情况比较困难。”
　　“哥，有句话叫穷山恶水出刁民。有些人穷疯了。他都去派出所自首了，肯定干过许多坏事。”何鹏撇嘴，“这种人啊，三十六计，耍得很溜。你要当心，说不定哪一天，他就对你用苦肉计。”
　　“爸有他的安排，你不要插手大人的事。”
　　何鹏咬着苹果，哼了一声：“我不管了。”
　　*
　　曾连喜——
　　曾连喜只是忘记去倒掉一碗隔夜的面，就被曾姥姥偷偷地吃了。
　　早上，曾姥姥感觉肚子不舒服，在床上躺了一会儿，腹部更是绞痛。上午，曾姥姥呕吐腹泻。
　　曾连喜立即将姥姥送去了医院。
　　抽了血，等验血报告的时间里，曾连喜接到了孙明磊的电话。
　　孙明磊在电话那头说，他的计划失败了。他略带苦涩：“我本来想好了要用血胶囊做苦肉计，谁知道一眼就被识破了。”
　　曾连喜看了看姥姥，对着电话那头说：“没关系，希望总是会有的。要不，去申请一下其他的救助金。”
　　“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孙明磊叹气，“不只是我学费的问题，关键是我奶奶的病。村里的，县里的，市里的，几个医生都说奶奶的情况不大好。”
　　“别灰心，我问问我姥姥，有没有什么办法。”曾连喜也着急，姥姥捂住肚子，坐在候诊椅上，腰都直不起来了。但他不能不顾及孙明磊的电话。
　　“连喜，生活真的很难。”孙明磊的声音变得冷清，“不止现在，很久以前就是了。我们被田三王昊圆欺负的时候，我就觉得很难。大家都是孩子，凭什么我们被欺负呢？就因为我们没有父母，我们只有奶奶，我们只有姥姥。”
　　“因为他们是禽兽，他们丧心病狂，我们要反击。”曾连喜语速飞快，尾音全是安桦县的调调，“我们上一次不就是躲过了吗。”
　　曾连喜说的上一次，是他拉着孙明磊跑。
　　孙明磊跑不快，几乎是被他拖走的。
　　两人跑到麦田的尽头，前面是一道河。
　　孙明磊气都喘不过来，弯着腰，一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的喘气。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曾连喜，突然哈哈大笑。
　　他们俩的友谊，就是在一次又一次与田三王昊圆的抗争之中建立的。
　　抗争之后、大笑过后，孙明磊迎来一次又一次的无奈疲倦：“很累。反击累，我去何家也累，听到奶奶的咳嗽，我觉得我已经累得走不动似的。”
　　曾连喜见到姥姥险些滑下的身子：“小磊，我先带姥姥去看病，晚上我再跟你聊。会有办法的，实在不行，我们也勒索田三，逼他们凑点钱。我们不是斗不过田三，我们只是比他们善良。”
　　孙明磊不知有没有听清他的话：“连喜，我很累。”
　　“小磊，先这样了。”曾连喜挂断电话，跑过去扶住姥姥。
　　抽血的检验结果出来，医生看了看，说是急性腹泻，开了针水。
　　曾连喜陪着姥姥在医院吊针，到了晚上也还没有离开。
　　*
　　何鹏——
　　晚饭时，何鹏听父亲说起另一个资助的孩子，明年就要上大学了。很刻苦，很认真，学校成绩很优异。
　　何鹏主动地说：“如果是个好孩子，那就资助他到大学呗。”
　　父亲笑了笑。
　　何鹏不禁把父亲资助的其他孩子，与孙明磊做比较。能想得出用血制造车祸的人，肯定不是省油的灯。
　　何鹏把车祸视频看了一遍，断定孙明磊是奸诈小人。
　　吃了晚饭，何冠跟何鹏在书房里做作业。
　　何鹏心不在焉，几次想跟哥哥说起孙明磊的苦肉计。
　　不过哥哥这两天比较烦躁，因为有个死缠烂打的女同学，频繁打电话骚扰哥哥。
　　何鹏听见哥哥用冷冽的语气训斥对方。
　　何鹏连连摇头：“哥，你这样太直接了，小姐姐会伤心的。”
　　何冠不说话，径自去了浴室。
　　哥哥的手机又响了起来。
　　兄弟一场，就由他来帮哥哥处理这一个桃花债吧。他接起电话，沉下声音：“喂，我是何冠。”
　　对方沉默一两秒：“何冠，我是孙明磊……”
　　何鹏愣住了，顿时火起：“又是你，你这个不要脸的，是不是又想用苦肉计以死相逼？”
　　“求求你了，我们家情况很艰难，熬不下去了。”
　　“熬不下去，就不要熬了。你不是很厉害嘛，血喷一地，还能安然无恙。不要再来骗我们家的钱了。”
　　何鹏知道哥哥的手机密码，他把这个手机号丢到黑名单，同时删掉了通话记录。
　　不给骗子骗钱的机会。


第44章 7月21日
　　7月21日，暑假。
　　*
　　孙明磊走了。
　　曾连喜收到这个消息，难以置信。他昨天才和孙明磊通了电话，告诉他，不要急，办法想想会有的。
　　一夜之间，人没了。
　　去孙家的路上，经过一个堆满黄土的山坡。
　　田三跟他的狐朋狗党聚在那里，嘻嘻哈哈。
　　一人：“听说没，孙明磊昨天走了。”
　　田三叼着一根牙签：“哈哈哈，幸好啊，前阵子我搜刮了他的一笔钱。否则，人没了，我们还少了一顿饭钱。”
　　一人：“你真是有先见之明啊。”
　　田三：“那是啊。我早就发现了，孙明磊印堂发黑，这是不祥之人。能捞一把是一把。”
　　又一人：“不过，人死了是可惜啊。”
　　“可惜个屁，自作自受。”田三转头见到了曾连喜。他挑了讽刺的笑。
　　一人先开口：“田哥，你瞧瞧，这个人的印堂黑不黑啊？他会不会也——”他故作失言，捂住了嘴巴。
　　“喂，曾连喜。”田三说，“哭丧着脸，很难受吧？你在村子里只有一个好朋友，他现在走了，你是不是要跟着去啊？”
　　曾连喜面无表情。
　　田三向远处望了一眼：“要去孙家啊？带了白事的钱吗？孙家奶奶患了绝症，又失去孙子，肯定生无可恋。她留着钱没用了，你不如把钱给我们这些未来青年。”他走下山坡。
　　另外几人见状，跟着下来，围住了曾连喜。
　　“让开。”曾连喜冷冷地说。
　　田三的牙签差点戳中牙肉：“太阳打西边出来哦。兄弟死了，你就硬气起来了？”
　　曾连喜握紧拳头，田三的每一句话都在侮辱人。孙明磊走到现在，除了贫穷，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这群人的霸凌。
　　一群狗东西，仗势欺人。
　　曾连喜盯着田三：“你们才是该死的人。”
　　田三被他眼里的恨意震住了。就是这个时候，他发现，曾连喜的圆眼睛柔和了他的轮廓。其实他的五官很硬气。一旦眼神狠戾，倒有几分慑人的气势。
　　田三丢掉了牙签，准备小小教训一下曾连喜。田三为人凶狠，贪财，横行霸道。但不会逼人走绝路。一旦出了人命，事情就大条了。
　　然而，曾连喜却不对劲，给人一种鱼死网破般的决裂。他捡起地上的一块大砖头。可能是哪家施工运输时，掉在半路的。一整块的砖，厚实有重量。
　　田三夸张地笑：“你不会是跟孙明磊一样，用砖头石块当武器吧。那要记得，一定要往我们的头上砸。”他吃准了，曾连喜没有那个胆量。
　　没想到，曾连喜阴沉着脸，真的朝一人的头上砸过去。
　　那人偏了偏，避开了头。但是他的肩膀却被砖头正正砸中。
　　一群人顿时傻眼，看向曾连喜的眼神，个个透着难以置信。
　　田三第一个回过神来，他虽然坑了孙明磊一把，但脑袋确实被砸出了伤，新仇旧怨，他较真起来：“给我打。”
　　一个个人捡起地上的东西。石头、树枝，有什么拿什么。
　　田三骂：“蠢货，抢他的砖头啊。”
　　砖头被抢，曾连喜剩下赤手空拳。
　　善良怯弱的人死了，该下地狱的这群人，居然活在世上。
　　上天何其不公。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曾连喜红了眼。他看见路边那户人家的门前，停了一辆摩托车。
　　他跑了过去。
　　田三不知道曾连喜要做什么。他想走，又觉得不能在小弟面前失了架势。
　　曾连喜的气势太吓人了。田三让身边的人去教训，自己却和曾连喜保持距离。
　　曾连喜的目标不是那辆摩托车，而是摩托车旁边放着的一罐机油。
　　村里的很多人因为不想付工时费，会自己买廉价的机油回来，装在摩托车上。
　　机油是易燃易爆品。田三有了强烈的危机感。然而，他抱有一丝侥幸。曾连喜只是想吓唬吓唬人吧。
　　但他见到，曾连喜阴沉的眼睛满是戾气。
　　田三慌了，他要逃。越是心急，脚下越是混乱。刚才谁抢走了曾连喜的砖头，丢在地上，就丢在田三的面前。
　　田三见到了，脚却没有抬起，直接被绊倒在地。
　　曾连喜像恶魔一样，逆着光。
　　地狱是什么颜色？田三会回答，就是现在曾连喜脸上那样的阴郁。
　　曾连喜拧开了机油盖子。
　　田三啊啊大叫，手软了，脚也软了，动弹不得。他眼睁睁地看着曾连喜把机油倒在了他的头上。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气味。
　　曾连喜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打火机。
　　田三的眼泪和鼻涕一起流下，到处是粘稠的液体：“我错了。曾连喜，我知道我错了。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孙明磊。我以后再也不会欺负你们了。但是……但是，孙明磊的死和我无关啊，我不想去陪葬。”
　　曾连喜的眼里连一丝怜悯都没有，他的拇指按在打火机的开关。
　　田三吓得尿了裤子。
　　这个时候远方传来了声音：“连喜，连喜！”一声接一声，由远至近。
　　曾连喜的手指停住了。
　　曾姥姥热切的呼唤把他拉回到现实。
　　刚才失去理智，他不知自己在做些什么。如今回过神，见到周围一片狼藉。
　　有人躺在地上，有人傻在当场，又或者有人跑了。
　　田三跪在他的面前，□□湿漉漉的。头上，肩上被淋了机油。
　　“连喜，快住手，快住手啊！”曾姥姥一路跑来，脚步蹒跚，她用自己最大的音量喊。
　　曾连喜停在原地。
　　曾姥姥走近了，立即抢过他的打火机。
　　曾连喜低着头：“姥姥。”
　　曾姥姥抱住外孙，安抚地拍拍他的背：“没事了，没事了。连喜，不要怕。有我在，有姥姥在啊。”
　　曾姥姥来来去去，重复着几句话。她湿了眼眶，将外孙紧紧抱在怀里。
　　曾连喜伸手，回抱住姥姥。
　　*
　　派出所里站着的，是半大不小的一群人。
　　中间一张椅子把一群人分成了两边。
　　田三和另外几个在窗户那里。
　　曾连喜和姥姥则在墙角。
　　安桦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乡下地方，人少，串门多。
　　方圆几公里的人都是认识的。
　　孙明磊和田三的事情刚刚过去不久，曾连喜又砸了田三。村子里最大的斗殴事件，居然是一群毛孩子。
　　虽然一个个“哎呦哎呦”地喊疼，但田三一群人都是皮外伤。
　　田三将曾连喜想要烧死他的事说了出来。
　　曾连喜在最后终止了该行为，而且，他未满十六岁。
　　最后的结果就是曾姥姥赔偿医药费，曾连喜写悔过书。
　　警察在口头上把一群人教训了一顿。
　　田三出了门外，狠狠地盯着曾连喜：“以后有你好受的。”
　　曾连喜没有回头。脚步没有停顿一下。
　　曾姥姥更是充耳不闻，拉着外孙向家里走。
　　田三朝地上吐了一口口水：“曾连喜疯了，一定是孙明磊的死，刺激到了他。他精神不正常，真的会杀人的。”
　　*
　　到了家里，曾姥姥给外孙倒了一杯水：“休息休息吧，今天都累了。”她没有追究外孙的行为，哪怕突然背上了一大笔医疗费用。
　　曾连喜看着姥姥细瘦的背影，后悔万分。
　　他接到孙明磊的死讯，神经一直绷得紧紧的。有时在回忆，有时在现实，更多的时候，他在幻想里将田三那一群人千刀万剐。
　　如果不是姥姥及时出现，他可能真的将田三烧死在那当场。“姥姥，对不起。”
　　曾姥姥摸了摸曾连喜的头：“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但是下不为例。那样一群人，不值得你把自己搭进去。你要出人头地，你要坚韧向上，时间会告诉你，你才是真正站到最后的人。你要活得像山上的一棵松。”
　　从小小的窗户望过去，远山上正好有一棵松。
　　他不是一棵松。就算他是，也是一颗被压垮了脊梁的松。
　　但他清醒了，他不会为这样一群人陪上自己的未来。“姥姥，我再也不会惹事了。以后都不会惹你生气。”
　　“姥姥没有生气，姥姥是难过。你如果杀死了田三，你就是一个杀人犯，要背一辈子的罪名。”
　　曾姥姥叹气：“连喜，你想不想离开这里？”
　　“不知道。”他从小到大没有出过安桦县。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遵循丛林规则，他去到哪里都免不了被欺负。
　　曾姥姥：“你认真想一想。如果想要离开，我去拜托你舅舅，看有没有办法，把你送到南城去读书。”
　　南城是什么地方？曾连喜没有概念。
　　那里未必就没有像田三这样的人。
　　*
　　孙明磊的尸体摆在村里的祠堂。
　　孙奶奶一个人守着。
　　曾连喜踉踉跄跄地过去。他对于那天晚上，自己挂断孙明磊的电话，十分自责。
　　他甚至觉得，他害死了孙明磊。
　　他扑通一下，跪在了灵堂。
　　孙奶奶转过头来，望着他的眼神里满是慈爱。
　　孙子走后，她足不出户，但不表示她在外面的事情一无所知。
　　曾连喜揍了田三而进派出所的事，村里已经传开了。
　　孙奶奶去拉曾连喜。
　　曾连喜不肯起：“孙奶奶对不起，我那天没能赶来。如果我……”
　　孙奶奶叹气：“不怪你，不怪你。一切都是命。要不是我病得走路都喘气，我也想跟你一样，和那群人同归于尽算了。”
　　“小磊……为什么？”
　　“我不知道。可能有太多的原因，不知从何说起。我生病了，病得很严重。资助又撤走了。”孙奶奶低喃，“上天见小磊太辛苦，把他带走了吧。”
　　如果没有这样自欺欺人的命理说法，孙奶奶可能立刻跟着孙子一起走了。她说：“那天晚上，我要睡觉了，听到小磊讲电话，又是谈资助吧，具体聊了什么我不知道。但过后，几分钟的时间，就出事了。”
　　曾连喜以为自己是孙明磊的最后联系人。不料，他在临走前还跟资助方谈过。
　　资助的那户人家，说要把孙明磊接去南城。但又葬送了孙明磊的希望。
　　曾连喜磕了三个头：“他是我一生最好的朋友。”
　　孙奶奶：“连喜，你要幸福。”幸福是孙明磊的愿望。他走的时候没有实现，只能依托下辈子了。
　　孙奶奶想起什么，又问：“连喜，你知不知道一个叫高晖的人？”
　　高晖？“不认识。”
　　“小磊的衣服口袋装了一张纸，我照着纸上的号码打电话问，对方说差点撞到小磊。可小磊没有外伤。得知小磊走了，他说要来送他一程。”孙奶奶颤巍巍地拿出了纸。
　　南城九中，高晖。
　　直到曾连喜去了南城九中，才见到这个人。
　　高晖，人如其名，如朝晖，如烈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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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完结了，谢谢。就是一个短篇。
　　实体书会补一个兄弟情的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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