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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莱克花园的月亮》作者：JackieTse
　　文案：
　　一个好男孩变成“渣男”的故事。
　　又名《花园轶事》
　　作品标签：原创 - 现代 - 都市 - 竹马竹马 - HE


第一章 
　　南部，夏季炙热悠长。七月尾声的树林出现在隧道入口。汽车穿过隧道往前开，沿着规整的道路行驶。阔叶树道的尽头，是莱克花园。
　　下午，四点刚过。白天的热度在高温里逐渐缓释，日影一点点地加深。灿阳下的城市不再刺眼，透着散漫的亮光，露出它温和的原本面目。
　　抵达大厅里面，康致尔手拉着行李箱，不紧不慢地跟着人群前往机场出口。
　　他是个高挑的年轻男孩，骨骼匀称，衣着入时，站在人群里面，很容易便让人注意到他。而他脸上那种自带着的明朗神气，加之仿佛随时会绽放开来的笑意，则更能加深别人对他的印象。
　　康致尔来到大厅出口，步入下午的露天里，一股夏季的热气轻轻袭来，敷在他的面颊上。
　　他站在原地过了片刻，待适应了室内外的温差，会心地放松了肩部。
　　这正是他所熟悉的，专属于南部的夏日气息。
　　康致尔拉着行李箱，跟着指示牌刚走到停车区，便听见有人喊了自己一声。
　　“小致。”
　　他转过身去，发现莱克花园的司机已经在位置上等着自己了。他停下以后，旋即笑了起来。
　　“郑桐，好久不见了。”
　　去年暑假结束康致尔离开南部时，还是郑桐送他到机场的。
　　“好久不见，”郑桐微笑着跟他致意，上前主动接过他手里的行李箱，同他寒暄着，“飞行还顺利吗？”
　　“嗯嗯，”康致尔点头，回答他，“还不错。“
　　郑桐接过行李箱径直往车子后备箱走去，康致尔先行上了车。
　　郑桐放好行李箱，返回到车上，确认康致尔坐好以后，启动汽车引擎，驱车离开停车场。
　　车子离开机场，上了返程的公路后，康致尔将视线从车窗外面收回来。
　　他取下口罩，一边用手摘着挂在脖子上的耳机，一边问郑桐：“大家这一年来还好吗？”
　　“都挺好的，”郑桐驾车的速度不快，他说话的语调也一样平稳，回答着康致尔，“宅邸有些地方在翻新，班得瑞在花园里添了新的植物，小致到时看见一定会喜欢的。”
　　“嗯嗯。”康致尔对于郑桐这话表示认同，他对班得瑞的眼光一直都深信不疑。
　　这个时候，他的手机提示音突然响起。康致尔拿起手机，低头正要打算看的时候，听见郑桐在自己前方忽地开口：“昨天下午少爷才刚刚启程去了老先生那里。小致要是来早一天，就能和他碰上面了。”
　　康致尔听到这话，立马下意识捏住了手机。很快，他的手指便缓缓放松，平息了内心的慌张以后，笑呵呵地回应郑桐：“是吗？真不巧呢。”
　　“嗯，”郑桐听起来似乎没有结束这个话题的意思，点点头以后接着问他，“小致和少爷也有一段时间没有见过了吧？”
　　“好像，是挺长时间没有见面了，”康致尔皱起眉头，艰难地回忆起来，“上次见到他，应该还是在去年爸爸的生日晚宴上吧。”
　　“那确实是挺久没见过了，”郑桐点点头，随后有些理解地分析道，“小致现在还在上学，大部分时间都在国外，只有假期才会回来。少爷正式接手家里的事业以后，整天也是以工作为主。你们见面的机会确实也是越来越少了。”
　　“是啊。”康致尔简短地答应。
　　说完之后，车子里面便安静了下来。就在他以为这个话题可以结束了的时候，郑桐冷不防又继续了。
　　“说起来也奇怪。”
　　康致尔略略感到心虚，把手机放在大腿上面，拿起了放在背包里的水杯，装作很不在意地答应道：“什么？”
　　“虽然小致你不常待在国内，”郑桐边开车边回忆着，“但每个夏天你都会到莱克花园小住一段时间，按道理你们是有机会见面的。可是每次都碰上了少爷去看老先生的日子，两个人就这么错过了。”
　　听完郑桐的话，康致尔有些哭笑不得，心想郑桐真不应该把“错过”这么一个富有含意的词语用在他和埃尔维斯身上，尤其是他如果知道事情的真相以后。
　　他独自安静地坐在后座，明面上口渴了在喝水，实际是在思考应该怎么把这个问题给圆过去，好让郑桐别再接着往下深究了。
　　毕竟，他康致尓的撒谎水平可太糟糕了。
　　就在他喝着水即将陷入沉思的时候，一通突然打来的电话拯救了他。
　　康致尔几乎是第一时间接起了电话。
　　“喂，妈妈！”
　　“嗯，我刚到，在去花园的路上了……”
　　至此，车内有关于埃尔维斯的话题才得以结束。
　　约莫二十分钟过去，他们回到了莱克花园附近。
　　车子开进林荫道的时候，康致尔把车窗放下来，远远便看见了由莱克花园内部伸展出来的高大树篱。
　　不管在任何季节，莱克花园永远都透露着一种独特的庄园气派。它所拥有的大规模的整齐划一的美，常常引来两极的评价。部分人会觉得它过于追求规整，不够生动。但这丝毫没有影响它在康致尔内心里的位置。
　　康致尔对莱克花园一直都怀着温暖而充实的感情。他几乎在莱克家族的草坪和花园里度过了他的整个童年。
　　汽车来到门前，外面的大门缓缓打开，车子平稳地开进花园。
　　康致尔放下车窗，目之所及，皆是过往熟悉的景色。花园里面的每一丛灌木、每一处草坪，以及那些整齐摆放着的郁金香花坛，都让他感到亲切。
　　郑桐将车子开到主宅前面停下，莱克花园的管家上前为康致尔打开车门，俯身微微笑着看向他。
　　“小致，欢迎回到莱克花园。”
　　“班得瑞。”
　　康致尔像个孩子那样蹦跳着下车，上前给了班得瑞一个拥抱。
　　班得瑞是一位高大的年长男性，早在康致尔还未出生之前，他便已经为莱克家族工作了。
　　在康致尔眼里，他一直是和蔼、稳重的长辈形象。尽管岁月过去，他年事已高，不再像康致尔印当中的那样年轻，他的怀抱仍旧让康致尔感到安全。
　　康致尔回过身来，笑眯眯地问班得瑞：“看到我来你高兴吗？”
　　岁月在班得瑞的脸上留下了痕迹。近距离的注视令康致尓看清楚了班得瑞的容貌。他的眉目头发变淡了些，面部的一些皮肤纹理则变得更加清晰。唯独没有变的，是那双一如既往的、平静清澈的眼睛。
　　“我很高兴，” 班得瑞眼神平和，脸上有淡淡笑意，看着他讲道，“希望你这个夏天可以待久一点，我有好多年没为你举办过生日仪式了。”
　　“嗯，”康致尔对班得瑞点头，笑着答应他，’“我尽量。”
　　“搭飞机累了吧，”班得瑞拍拍他的肩膀，“先进屋去。”
　　每一个到过的访客，都会对莱克花园留下很深的印象。不仅仅是因为它的庄重与气派，还在于建筑风格的差异。
　　从外面看，莱克花园便像是欧洲派头的代表：正派得体，从不时刻保持微笑。许多访客先入为主，会因为它的外观而认为它的内部也是同样的缺乏生气。
　　然而，出乎很多人意料的是，这幢宅邸的室内设计不仅灵气生动，还充满了人文气息。
　　这里的起居室同时兼具会客和观赏的功能，每一件家具、以及艺术品的摆放都有巧妙的安排；每一扇窗户都能让阳光恰到好处地进入室内，照亮温暖整栋房子的同时而不让人感到空气燠热。
　　光源充足的室内环境能让康致尔感到精神充沛。踏进宅邸的那一刻，他的身体忽地温热轻盈起来。童年回忆的轮廓浮现又远去，在不连贯的记忆闪回里逐渐清晰。
　　短暂的思绪漂流过去，康致尔回到现实。看着这通透明亮的大宅邸，康致尔怎么也想不明白，像埃尔维斯这种这么有性格的人，他是怎么忍受能这种与自己内心完全不符的设计风格二十八年，并且没有做出半点改动的。
　　“小致。”
　　班得瑞的声音使得康致尔拉回了思绪，他转身看向班得瑞。
　　“厨房已经在准备晚饭了，”班得瑞对他讲，“你先上楼休息，晚饭准备好了我叫你下来。”
　　跨越两座城市的飞行，虽然不长，但也不短。康致尔正好感到有些疲惫了，便对班得瑞点头。
　　随后，他便跟在拿行李的佣人后面，慢慢地走上了三楼。
　　康致尔在莱克花园里有自己专属的卧室，从小到大他都睡在里面。因此即便是将近一年没有入住，进到房间以后，他也不会有很大的陌生感。
　　佣人将行李送到卧室便出去了，康致尔跟着走到门口。关门的那个瞬间，他抬起眼睛，视线越过三楼中央的大开间，缓缓落到对面那一扇关着的白色木门上面。
　　那一扇卧室门，在康致尔的印象中，便一直是雪白无暇的。过去那么多年，它居然没有一点发黄甚至变旧了的痕迹。康致尔甚至怀疑，埃尔维斯是不是为了让它保持着纯洁的雪白，而订购了无数扇相同的白色木门，就放在莱克花园的某一个仓库里面。
　　眼睛长时间盯着那扇卧室门没有动过，康致尔的思绪突然开了小岔，耳边响起了好朋友艾琳的惊世名句。
　　“最有作为的人，难道不是你吗，小致？”
　　“你可是唯一一个敢把莱克花园主人房当作自己卧室自由进出的人啊。”
　　不知是艾琳的惊世言论余波未退，还是远在西部沿海的埃尔维斯的威力太大，仅是回忆便已经让康致尔吃不消了。
　　他打了个哆嗦，抱着胳膊关上了门，转过身来，一边摇头一边想：太可怕了，他一辈子都不敢再打开那道房门了。


第二章 
　　康致尔走到沙发边上，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他刚眯上眼睛不过一会，手机便响了起来。
　　康致尔按下接听，发小艾琳的声音透过手机传了进来。
　　“喂小致，”艾琳在手机那端十分“贴心”地问候他，“你落地了吗？”
　　“……”
　　康致尔想到半个小时前自己落地就给艾琳发的信息，感到一阵无语，不知道是该嫌弃她的滞后关心还是常识匮乏好。
　　他从沙发上坐起来，然后告诉艾琳：“现在我已经躺在莱克花园的卧室里面了。”
　　“噢，”手机那端的艾琳后知后觉道，“真快！”
　　她一点也没发现哪里有问题，跟着笑嘻嘻地问康致尔：“那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闻言，康致尔嘴角微微扬起。
　　这是个优秀的问题，他心情变好了。
　　“很好。”他回答艾琳。
　　“很喜欢对不对？”艾琳问他。
　　康致尔笑而不答，盘着腿坐在沙发上欣赏他温馨美丽的卧室。
　　“不说话我也知道你在笑。”艾琳在电话那头讲。
　　和他认识二十三年，艾琳总算是知心了一回。
　　“就那么喜欢吗？”艾琳不解地问他，“你每个暑假都往莱克花园跑，叔叔阿姨他们都没有意见的吗？”
　　“他们去我大姐那里了，”康致尔回答她，“大姐刚怀孕，现在妊娠反应严重，他们要过去照顾她一段时间。”
　　“就算叔叔阿姨在家，”艾琳一语戳破他，“他们也管不了你吧。”
　　闻言，康致尔笑了起来。
　　“我喜欢莱克花园，”他重新在沙发上面躺好，望着卧室墙上的抽象挂画，喃喃讲道，“这里很安静，假期我还可以待在这里完成我的论文。”
　　“莱克花园就那么好吗？”艾琳揶揄他。
　　“很好，”康致尔把脸埋在手臂间，稍作停顿，开口说，“但，还可以更好。”
　　“如果清在哥在的话。”
　　艾琳在电话这头默默地翻了眼睛，表示有被发花痴的某人给浪到。
　　“我说康致尔小朋友，”她笑话康致尔，“莱克花园是埃尔维斯的地盘。你就算是请你的清在哥去，是不是也得先征询一下主人的意见呢？”
　　“我知道，”康致尔轻捶了一下沙发，薄薄的嘴皮跟着扁成小鸭，“我就只是想想，又没有真的要这样。”
　　艾琳哼哼两声，随后压低声音，故弄玄虚地问他，“那你到了莱克花园，有没有遇到什么惊喜啊？”
　　“惊喜？”康致尔感到纳闷。
　　“就比如说，在生机盎然的大花园里迷了路，一不小心转身，就碰见了高大英俊的男主人。”大作家艾琳小姐借机在电话里秀了一把想象力。
　　康致尔手指抚着眉心，微微感到无语。
　　“够了，艾琳。”
　　“哈哈，说中你的心事了是不是？”
　　“没有，”康致尔直白地告诉她，“埃尔维斯还不至于能进入‘心事’这个领域。”
　　“你说你，”艾琳打趣他，“明明那么害怕见到人家，还每年冒着被发现的可能跑到莱克花园去。万一埃尔维斯哪年就不去看爷爷了呢？”
　　“不会的，”康致尔告诉她，“我已经了解过了，埃尔维斯每年夏天这个时候一定会去西部看爷爷的。”
　　“他十几年来都保持着这个习惯，”康致尔深信不疑地跟艾琳讲，“所以我一定不可能碰见他的。”
　　“那你又是怎么知道埃尔维斯的行程的？”艾琳反问他，“就不怕碰巧他还没有出发吗？”
　　闻言，康致尔嘻嘻笑了两声，回答艾琳：“这个你放心，我在莱克花园有我的眼线。”
　　“苏塔是吧？”艾琳问他。
　　“呀，”康致尔非常惊讶，“你怎么知道的？”
　　“用膝盖想也能想到，”艾琳再一次翻了眼睛，“苏塔和你一样，这个小贪吃鬼，一袋小饼干就能收买她了。”
　　苏塔是莱克花园里厨娘的女儿，从小就在莱克花园出入，长大以后也成了莱克花园里的雇员。
　　在莱克花园里，她的性格最为开朗，和康致尔一样喜欢烘焙。因此两人十分投契，只要凑在一起就有说不完的话。
　　“再说了，总不能是班得瑞吧，”艾琳接着分析，“他负责整个莱克花园的事务，才没有时间管你们这些小孩子的事情。”
　　说完以后，她顿了顿，转移话题问康致尔：“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回来啊？”
　　“我还没有确定，”康致尔想到自己之前在花园里与班得瑞的对话，思忖着回答她，“应该是生日的前两天回去吧。”
　　“你那么喜欢南部，”艾琳提议道，“要不今年大家就过去帮你过吧？”
　　“这不合适吧？”康致尔略显犹豫。
　　“有什么不合适的，”艾琳回答他，“如果是因为埃尔维斯的关系，那你就回你家在南部的夏季别墅，或者去我住处那儿。”
　　听完艾琳的提议，康致尔沉默片刻，随后开口：“现在离我生日还有一段时间，具体到时候再安排吧。”
　　“而且……”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了下来。
　　“而且什么？”
　　“我想先等清在哥回来。”
　　艾琳第三次翻了眼睛。
　　果然又是柏清在。
　　“你确定他真的会回来吗？”艾琳问他，“他现在都不知道在地球哪个角落里漂流呢。”
　　“那不是漂流，”康致尔纠正她，“是拍纪录片。”
　　“好好好，拍纪录片，”艾琳默默摇头，“那你确定他这次真的可以赶回来吗？去年他不就是爽约了。”
　　“不会的，他答应我了。”康致尔很笃定地说，“他说这次回来，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跟我说，还要送我一份很珍贵的礼物。”
　　“哎，”艾琳感慨道，“艺术家的世界咱搞不懂啊。”
　　“别这么说，”康致尔声气柔和地告诉她，“清在哥他真的很好。”
　　“你听，”艾琳忍不住又逗他，“一提到你的清在哥，整个人都变得温柔多了。”
　　“那他是真的很优秀很好嘛。”康致尔说着脸上露出了孩子气的抿嘴笑。
　　“是是是，清在哥他有艺术追求，是优秀的电影人，是你的偶像，是对你最好的大哥哥。你最喜欢跟他玩最崇拜他。这些话听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艾琳回答他。
　　虽然知道艾琳是在揶揄自己，但他表示十分认同艾琳的话。
　　这个话题讨论的次数太多，艾琳早已没有探讨的欲望了。
　　“算了，我不和你说了。”
　　“你飞了这么久也累了，先休息会吧。” 艾琳对他讲，“好好享受你的假期吧。”
　　“好。”
　　康致尔挂下电话，翻过身来平躺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上面浮动着的淡淡光影，很自然地想到柏清在，嘴角微微扬了起来。
　　康致尔睡了一个很短的午觉，却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在梦境里面，他同样在做梦，醒来以后发现自己正躺在埃尔维斯的床上。
　　卧室里面只有他一个人。
　　康致尔发现自己身在何处之后，觉得不妙，便赶紧下床逃跑。
　　他慌不择路地从埃尔维斯的房间里逃出来。一出门，便发现艾琳、苏塔、他从小到大认识的那些同伴，站在门口把他抓了个正着。
　　柏清在也在人群当中。
　　“没有没有，我真的没有故意进去。”
　　“别说了，我一点都不想再进去这间卧室了。”
　　“都别说了，我以后绝对是不可能再进去埃尔维斯的卧室的！”
　　康致尔叫嚷着从睡梦中醒了过来，醒来以后，发现头顶仍然是那面熟悉的天花板。
　　他还躺在自己的卧室里面。
　　这时候已经是下午六点多了，天色变得半明半昧。康致尔从沙发上坐起来，有些无力地拿手揩了揩脸。
　　好端端的，怎么会做这种梦。
　　他耷拉着头，感觉大脑有些空白，在沙发上坐了好一会，最后用两只手整个抱住脑袋，嘀咕道：“都怪艾琳。”
　　晚上十点多钟，康致尔睡觉之前觉得有些口渴，发现卧室里的水壶空了，又觉得时间太晚，不想麻烦家里的佣人，便拿着水杯去楼下取水。
　　他从卧室出来，走到楼道前面，听见从静寂的一楼起居室传上来沉沉的说话声，像是谁在讲电话。
　　康致尔沿着楼梯往下走，到一楼楼梯口的时候，看见班得瑞正站在电话前面，刚好放下了电话筒。
　　他留意到了康致尔的脚步声，转过身来看向他，开口问他：“小致，你怎么下来了？”
　　康致尔拿端着水杯，朝他示意了一下，回答他：“我下来喝水。”
　　“你可以打电话叫人送上去。”班得瑞善意地提醒他。
　　“没关系，”康致尔摇头，“就是走一趟而已。”
　　“嗯，”班得瑞闻言点头，继而对他说，“早些休息。”
　　“好，”康致尔跟他道晚安，“你也早些睡。”
　　说完，班得瑞离开了起居室。康致尔倒完水以后，也上楼去了。
　　康致尔在莱克花园头一晚上睡眠质量还算不错。中途他从浓稠的睡梦中醒来，昏昏欲睡之间看见卧室的窗户外面徐徐掠过一道半圆弧状的光亮。随后，他眼皮合上，再一次沉沉睡去。
　　康致尔睡了美美一觉，第二天早上醒来，整个人精神充沛。
　　他走到卧室的阳台，低头望见楼下花园里阳光撒得均匀，各种植物铺展出来的绿意盎然赏心悦目。
　　康致尔洗漱过后，下楼吃早餐。
　　餐厅的一侧连着花园，康致尔站在花圃前面呼吸着新鲜空气，随后转过身来，看见苏塔和另外一个女孩子正有条不紊地摆着早餐。
　　长长的餐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早餐用成套的餐具盛着放在上面，很快她们便布置好了康致尔的早餐。
　　苏塔和女佣上完早餐便离开了，康致尔坐下来吃饭。
　　正当他拿起牛奶准备喝的时候，原先离开了的两个女孩忽地去而复返，并且继续端来了早餐。
　　康致尔奇怪地看着她们俩，刚想开口说早餐有点多的时候，忽然发现哪里不太对。
　　苏塔她们把早餐送上来后，开始在他对面的位置摆盘。
　　看着两个女孩一反昨晚常态，皆默不作声，认真地在自己对面摆放餐盘，康致尔忽然觉得这场景有些熟悉。
　　而等他想起来这场景曾经在哪里见过的时候，他内心的困惑旋即被紧张所取代。
　　“不会是……”
　　就在这时，从康致尔的左侧方，主楼梯那里传来了稳稳的脚步声。那脚步声不重，走得很稳，每走一步都像踩踏在康致尔的神经上面。
　　一直到它停下，康致尔才艰难地把脸转过去，看见身材修长的埃尔维斯远站在主楼梯上面。
　　主楼梯开阔通明，埃尔维斯高高站在那里。他似乎已经看见了坐在餐厅里面的康致尔。待康致尔转过脸去，他的眼睛遇上了埃尔维斯的目光。


第三章 
　　从小到大，康致尔都认为自己还算是一个理解他人，并且善于做出使人愉悦反应的人。
　　这是他跟埃尔维斯最大的不同。
　　因此，即使内心因为埃尔维斯的突然出现而惊诧不已，他脸上不好的表情也只是表现出来片刻，并且很快地收了起来。
　　“嗨，”康致尔努力地向埃尔维斯展示友好，笑着跟他打招呼，“埃尔维斯，你怎么会在这里？”
　　埃尔维斯听见他的问题以后，微微侧头，安静不语地望着他，脸上的表情仿佛自己在听一个幼童在讲话。随后，他用那他一贯单调的声音和语调，回答康致尔：“这里，是我家。”
　　意思非常明确，他想走就走，想回就回。
　　埃尔维斯的表情和回答，令康致尔感到一阵心梗，简直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给切了。
　　他在心里调整几番，平静下来以后，再努力挤出点笑容，保持礼貌对埃尔维斯讲：“我的意思是，你不是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去西部的吗？”
　　闻言，埃尔维斯再一次沉默了。他站在主楼梯上面，用那双向来严肃的黑眼睛，凝视着康致尔。
　　然后，他反问康致尔：“你怎么知道？”
　　康致尔平日里不觉得自己是个笨孩子，但不知道怎么回事，当面对埃尔维斯时，他永远都会自动降智，然后挖一大堆坑给自己跳，还会因为尴尬和紧张而变得唯唯诺诺的，显得他是那么的不聪明和不够沉着。
　　这令他很不开心。
　　一想到这里，康致尔的心态便产生了细微的变化。他内心的慌张和局促忽地全部消失，脸上神情变得有点冷，回答埃尔维斯：“我听爷爷说的。”
　　说完，他便不再看埃尔维斯，转回身来，开始吃他的早餐。
　　他喝着牛奶时，埃尔维斯从楼梯上面下来了，走到他的对面，拉开椅子坐下。
　　这其实是一个无比美好的周日，外面花园里枝叶扶疏，鲜花绽放。餐厅里面的早餐气氛却是略显沉寂，两人相对而坐，全程竟没有说过半句话。
　　好不容易熬过早餐时间，康致尔一回到卧室里，就打电话过去告知艾琳这个噩耗。
　　“他怎么突然回来了？”艾琳在电话那头表示不解，“不是说他每年都会在爷爷家待挺长一段时间的吗？”
　　“我不清楚，”康致尔有些郁闷地抓头发，丧气道，“我的美好假期就这么泡汤了。”
　　“也许他只是突然回来呢，”艾琳安慰他，“说不定过两天他就又去了。”
　　“希望如此。”康致尔说着垂下头去。
　　“不过，万一他这趟回来就不走了，”艾琳提出了她的顾虑，“那你怎么办？回来吗？”
　　“我不想。”康致尔皱眉。
　　说完，他忽地抬起手在空气中挥了两下，像是要把糟心的事情全部挥开，跟着对艾琳讲：“算了，就当埃尔维斯不存在吧，我还得把论文给写好呢。只有写好论文，我才能安心过我的生日。这样清在哥回来我才好跟他交代。”
　　“这也能提到你的清在哥。”艾琳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好。
　　康致尔自动忽略她的调侃，语气闷闷地讲：“怎么办呀艾琳，跟一个不喜欢你的人朝夕相处，想想日子都难熬。”
　　“反正现在还算正常，”艾琳安抚他讲，“那你就和埃尔维斯和平相处，真到熬不下去的时候，就回来吧。”
　　“好吧。”康致尔没精打采地答道。
　　“乖，别想这么多了，”艾琳建议他，“去健身室释放一下。”
　　康致尔在卧室里研读了一段时间的参考文献，等到胃里食物基本被消化后，他便换上运动服装，下楼去健身。
　　他来到一楼健身室，一推门进去，便撞见正在里面锻炼的埃尔维斯。
　　康致尔感叹：果然，生活充满了玄学。
　　健身室里的回音很大，埃尔维斯因为他开门的动静停了下来，转身过来看向他。
　　康致尔为自己没有敲门而感到不好意思，跟他点头道歉：“对不起。”
　　埃尔维斯没有给他什么反应，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便把视线收了回去，继续做他的运动。
　　康致尔知道埃尔维斯眼里向来没有自己，他也不计较这些。反正健身室够大，他和埃尔维斯各练各的，谁也不影响谁。
　　康致尔放好东西以后，便开始热身。这个过程当中，埃尔维斯开始做力量练习。康致尔往他那边看过去，看见了埃尔维斯运动服之下修长的男性身材。
　　虽然康致尔不喜与埃尔维斯相处，但他必须得承认的是，埃尔维斯有着令人非常向往的身材和外貌。
　　事实是，这两样还只是他所拥有的最不值钱的东西。仅是莱克这个姓氏，便让埃尔维斯早早站在了人生的终点线上。
　　莱克这个根系庞大的古老家族，早在数个世纪以前，便已经是家喻户晓了。而埃尔维斯的全名，是埃尔维斯·李·莱克。他的母亲是一位华人女性，同他的父亲在研究所里认识。两人相知相爱，七年长跑之后注册结婚，婚后三年生下了埃尔维斯。
　　埃尔维斯三岁那年，他的父母在一起车祸事故中丧生。就这样，年幼的他早早变成了莱克家族的未来继承人。
　　晚年丧子，莱克老先生悲痛不已，因此更加重视这个孙子，从小把他带在身边教养，不让他受到外界半点伤害。
　　康家与莱克家是世交。虽然没有血亲关系，但小时候的康致尔居然与逝去的莱克先生有几分神似，甚至比埃尔维斯长得更像他父亲。加上康致尔从小就是个小机灵鬼，到哪里都笑眯眯的，老先生便十分疼爱他，对他的好仅次于自己的亲孙子。
　　在健身室里，康致尔再一次感觉到了人与人之间的区别。
　　埃尔维斯不仅在体格上远胜过他，就连运动量也是他的一倍。好在康致尔从来不会计较这些，所以他也只是感慨一下，然后作罢。
　　运动结束，康致尔准备拉伸的时候，看见埃尔维斯拿起了毛巾和功能饮料，看样子是准备出去了。他不想让埃尔维斯看见自己待会的表情，便故意转过身去背对他，同时偷偷地观察他。
　　眼见着埃尔维斯走到门边，康致尔要松一口气。不曾想，就在下一秒，埃尔维斯忽地停下脚步，转身朝着康致尔走过来。
　　康致尔注意到他往自己这边走来，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忙不迭停下手上的动作。
　　埃尔维斯走近以后，康致尔才把他的脸给看清楚了。他原先就是五官十分拘谨，平日里傲慢严肃的人。而运动过后的他，面部泛着健康的血色，头发微微湿润，万年不变的神情和面容看起来居然有点儿分裂。
　　康致尔不知道他找自己做什么，坐直身问他：“怎么了？”
　　“你这样拉伸不行。”
　　埃尔维斯没有看他，说完这句，便熟练地把他转过去擒住，然后开始拿手帮他压背。
　　康致尔向来是耐不住痛的，因此当埃尔维斯将自己那套拉伸用在他身上，他是逃也来不及了。
　　一瞬间，健身室里惨叫连连。
　　“下去，再下去点。”
　　“救，救命——”
　　“埃尔维斯，我不行了，你停一会。”
　　“这才哪到哪儿，拉伸没做好小心明天肌肉酸痛。”
　　埃尔维斯的力气很大，把康致尔折磨得够呛。最后那一下康致尔没承受住，挣脱以后转过身来推了他一把。
　　“疼啊。”他冲埃尔维斯说。
　　埃尔维斯估计是没想到他会反击，被推开以后整个人显得有点出神，连生气都忘记了，没有说话一直看着他。康致尔对着他做了一个吸鼻子的面部动作以后，他的表情忽然变得有点奇怪。
　　埃尔维斯不喜欢他，康致尔知道自己推他，他一定会感到不满。因此，他先发制人，皱着眉控诉埃尔维斯：“都跟你说我很疼了。”
　　说完以后，他没等埃尔维斯发作，起身匆匆离开了健身室。
　　回到卧室，康致尔洗完澡后，又打电话去找艾琳吐苦水。
　　艾琳在电话那头听完他惨遭埃尔维斯摧残的健身经历后，笑得人都岔气了。
　　“真是的，”康致尔摸着自己隐隐作疼的胳膊嘀咕，“以为我像他那么结实吗？对我下这么重的手。身材好了不起啊，运动好了不起啊？”
　　闻言，艾琳再一次成功偏题：“埃尔维斯身材很好啊？”
　　康致尔虽然还在埋怨埃尔维斯，但还是实话实说：“挺好的。”
　　“你不是喜欢身材好的吗？”艾琳老不正经地问他。
　　“别了吧，我这只是客观评价。”康致尔表示不敢恭维，“是个好身材，我就喜欢了吗？”
　　“你还喜欢大猛男呢，”他反问艾琳，“那怎么不去喜欢埃尔维斯？ ”
　　“额这，”艾琳认怂，“还是不了。”
　　“小样，还敢笑我。”
　　康致尔原先趴在沙发上，忽然间觉得卧室里面风变透了。
　　他没有关紧门的习惯，起身准备去关好门，却在坐起来的那一刻，看见埃尔维斯正站在他的卧室门边，手里还十分违和地拿着一瓶药油和两片膏药贴。
　　说实话，康致尔吃不准埃尔维斯是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他和艾琳的对话有没有被听见。
　　因为埃尔维斯的表情看上去和平时没有差别，都是一副没有任何波动的平淡表情。
　　他站在门边与康致尔对视了片刻，随后把东西放下，转身走了。
　　晚上，康致尔因为读论文资料太过入神，忘记了时间，一不留神便看到了很晚。
　　结束以后，他杯子里的水喝完了，下楼去喝水。
　　这个时候已经将近十二点，宅邸里的人基本都已经休息了。康致尔从卧室出来时，有些意外地发现外面走廊尽头的书房灯还是亮着的。
　　他不确定是这会儿有人在里面还是灯忘记关了，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在书房门外看见了坐在里面的埃尔维斯。
　　这个时候，埃尔维斯坐在写字台后面，手里不知道拿着什么，低着头在那里看得入神。
　　不知道是不是对着电脑太久了，康致尔有点眼花，竟然觉得深夜时分的埃尔维斯脸上没有了平日里的高傲。
　　甚至可以说，有点落寞。
　　他不会是在因为我白天的话而难过吧？
　　这个莫名其妙的念头一出现在脑海里，康致尔立即给否认了。
　　不会不会，应该不会。埃尔维斯是什么人啊，他才不会在乎别人的看法。
　　随后，他悄悄地从书房门外走开了。
　　尽管康致尔百般安慰自己，不停告诉自己埃尔维斯不是那种会因为别人一两句话而产生情绪波动的人，他心里面还是结了个疙瘩。
　　一直到第二天的早餐时间，看见埃尔维斯神色依旧，表现正常，他得到确认以后，才放下了这件事情。


第四章 
　　上午，埃尔维斯吃完早餐便出门了。康致尔见他穿得很正式，猜想不是去工作就是出席什么重要场合。
　　下午，厨房里面，苏塔和另外一个小女孩兰儿站在流理台前，左右挨着康致尔。
　　“小致，”苏塔雀跃地搓着手讲，“我可太久没有吃过你做的饼干了。”
　　“不要着急，现在就给你们做。”
　　康致尔在洗涤槽里洗手，擦干以后开始清点原料。
　　“我们先来确认一下需要的原料。”
　　“无盐黄油，面粉、鸡蛋、糖粉，还有巧克力片，发酵粉，香草精……”
　　“齐了吗？”苏塔在旁边有些紧张，因为没有提前准备，她生怕原料没有凑齐。
　　“嗯，都齐了，”康致尔点点头，“我们可以开始了。”
　　“首先呢，”康致尔拿起打蛋盆和打蛋器，“我们要用到室内温度的黄油，进行搅拌。”
　　“我来。”苏塔接过康致尔手里的黄油，开始动起手来。
　　等黄油搅拌均匀，康致尔按着步骤依次往里面加原料。
　　“好了，现在我们依次加入糖粉、鸡蛋，面粉和发酵粉。”
　　“发酵粉不用太多，”他认真地教着苏塔她们，“半茶匙就好了，不然很容易就变成蛋糕了。”
　　“嘻嘻，大家都说小致少爷会弄很好吃的饼干，”兰儿在旁边一脸崇拜地看着康致尔，声音很甜地问，“小致少爷怎么这么厉害啊？”
　　康致尔闻言笑了。他嘴唇抿起，一边过着筛一边回答兰儿：“我小时候就很喜欢吃甜食，去哪儿口袋里都装满了小饼干。后面姐姐们去上烘焙课，也带上我一起去。我看她们做了几遍也跟着学会了。”
　　“小致少爷好棒啊，”兰儿听得直拍手，“可爱的男孩子会烘焙饼干，就更加可爱了。”
　　她这话一出，旁边两人顿时忍俊不禁，康致尔甚至笑得停了下来。
　　“我说的是真的，”兰儿十指交扣着感叹，“小致少爷超级可爱的。脸长得可爱，性格还好，和女孩子一样可爱！”
　　“再说下去，”康致尔好笑地摇摇头，“我就要脸红了。”
　　说完，他的注意力又回到了烘焙上面。
　　“好了，回到正题。现在我们加香草精进来，然后是葡萄干，草莓干，还有我喜欢的杏仁片。”
　　康致尔根据人数，第一次只准备了三小块的量。他将黄油在托盘上面涂抹好，然后铺上一层蜡纸，将薄薄的饼干贴着放在托盘上，然后放进了烤箱。
　　关上烤箱以后，康致尔摘下手套。
　　“好了，因为我还不太熟悉这里的烤箱，所以我们先等等看前三块烤完的效果。现在先休息一下。”
　　他的话音刚落，苏塔马上冰箱里把一早准备好的水果端出来。
　　“那我们先吃点水果。”
　　康致尔刚好有些乏力，感觉身体需要点糖分，三人便在中岛坐着一起吃起了水果。
　　吃了点东西，康致尔感觉好多了，开始和苏塔她们聊起了天。
　　“对了。”
　　聊天过程中，他突然想起来一件很重要，却被自己无意给遗忘了的事情。
　　“你们知道埃尔维斯为什么突然回来了吗？”康致尔问她们。
　　“不知道，”苏塔回答他，“听说少爷是那天凌晨突然回来的。我们也是早上起来时才被班得瑞告知的。”
　　“这么突然？”康致尔很是困惑，“是有什么急事吗？”
　　“不知道……”二人听完也陷入了思考当中。
　　突然间，兰儿像是想到了什么，神色瞬间集中起来，高声道：“难道是为了相——”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厨房的玻璃门冷不防有点用力地被人从外面给拉开。
　　三人给吓了一跳，齐齐转过身去看向门口，发现埃尔维斯竟然破天荒地进来了厨房。
　　“埃尔维斯，”康致尔愣愣地看着他，开口问，“你怎么进来了？”
　　埃尔维斯早上出去的时候穿着一身正式的套装，现在回来以后西装外套给脱下了，里面是一件高级的白衬衫和一条蓝色领带。
　　他明明是从外面工作回来，康致尔却感觉他神色匆匆，看起来有些气喘，像是刚刚跑了几圈才回来的。
　　埃尔维斯安静地站在原地，视线一直集中在他身上。康致尔觉得他可能还在平复自己的呼吸，便开口询问他：“埃尔维斯，外面是不是很热？”
　　“你是不是想喝水了？”
　　他问完以后，埃尔维斯仍旧用那种关注的眼神看着他。片刻以后，也许是等气息平复了，他才点了点头。
　　康致尔起身，走到冰箱前面，打开以后取出冰水，倒了一杯，然后转身走到埃尔维斯面前，把水杯递给他。
　　“来，喝点水吧。”
　　埃尔维斯垂着脸看他，也许是因为离得太近，康致尔罕见地觉得他严肃的黑眼睛看起来没有太多的距离感。
　　“谢谢。”埃尔维斯放低声音，接过他手里的水。
　　因为埃尔维斯难得的一句道谢，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气氛在两人之间滋生。康致尔甚至感觉到了空气的变化，这令他陷入了回忆的状态当中。
　　在很久很久以前，他也这么给埃尔维斯倒过水，也和他友好地这样面对面站着。
　　他的这种回忆没有持续太久，随着烤箱传来的响亮提示音戛然而止。
　　“饼干好了。”苏塔在旁边开口。
　　康致尔回过神来，转身走向烤箱。
　　他戴上隔热手套，将盛着饼干的托盘从烤箱里面拿出来，然后放在流理台上面。
　　兰儿和苏塔从旁边凑近来。
　　“闻起来好香啊。”兰儿嘴馋地咽了咽口水。
　　“温度高了，”康致尔翻着饼干的面，嘴里说道，“有点焦了。”
　　说完，他拿起来唯一那块比较好的，掰下来吃了一小口。
　　“但味道还行。”
　　“来，你们试试。”他将剩下来的饼干分成两半递给兰儿和苏塔。
　　兰儿一口将那饼干放进嘴里，吃完以后直夸：“好吃，好吃。”
　　“八百度还是高了，我们待会可以将瓦数调低一点，或者是减少烤的时长……”
　　就在他们都集中在烤饼干这件事情上面的时候，背后蓦然传来一个声音。
　　“你们在干什么？”
　　三人又被吓了一跳，转过身来，诧异的视线集中在埃尔维斯身上。
　　埃尔维斯居然还没有离开。
　　“少爷，”苏塔事先反应过来，回答他，“小致少爷在给我们做饼干吃呢。”
　　“做饼干？”
　　听见这话，埃尔维斯转向康致尔，开口问他：“康致尔，你还会做饼干？”
　　康致尔抬转脸，朝他努努嘴，表示当然。
　　“我会做的可多了。”
　　说完，他回到原位开始整理台面。
　　“是啊，”苏塔在旁边附和，说，“小致少爷做的饼干可好吃了，跟外面点心店里面买到的一样好吃呢。”
　　苏塔说完以后，埃尔维斯走到了康致尔身边，低头去看流理台上的那些东西。
　　“你要做什么口味的？”他冷不防开口。
　　康致尔愣了一下，才意识到埃尔维斯是在问自己。他转过身来，回答埃尔维斯：“香草口味的。”
　　话落，像是条件反射一样，他下意识开口，问埃尔维斯：“埃尔维斯，你也喜欢吃饼干吗？”
　　还没等埃尔维斯回答，苏塔在旁边很快地接话： “不喜欢不喜欢，少爷一点也不喜欢吃饼干。我们从来不准备甜点给他。就算是下午茶，我们也只是准备点水果坚果而已。”
　　闻言，康致尔顿了顿，转过脸去看埃尔维斯：“是吗？”
　　不知为什么，康致尔感觉苏塔说完以后，埃尔维斯的表情变得有些凝重。他沉默了好一会，然后点了点头。
　　康致尔理解地点点头，随后跟埃尔维斯讲：“你不吃饼干，我也没放防腐剂，免得浪费，就只准备花园里几人的份，不给你做了。”
　　埃尔维斯没有作声，垂着眼睛站在他面前。几秒之后，再次点了点头。
　　随后，他转身从厨房走了出去。
　　两个小时之后，康致尔烤的饼干全部出炉了。
　　“小致少爷，你去休息吧，”苏塔对他说，“饼干我们来装。”
　　“好，”康致尔点点头，“辛苦你们了。”
　　康致尔离开之后，苏塔和兰儿开始用自封袋把饼干一一装起来。
　　装到最后，就只剩下一些烤焦了或者碎了的小饼干，苏塔用一个袋子把它们全部装了起来。
　　“先去派饼干吧，厨房回来再收拾。”她讲道。
　　“好的。”兰儿答应。
　　过后，苏塔回来收拾厨房，将台面上的原料一一收纳好放回食品柜里面，再清洗干净那些烘焙工具。
　　最后她把一切收拾妥当，离开了厨房。


第五章 
　　这天午餐时间，康致尔从班得瑞口中得知，梅维斯——也就是埃尔维斯的表姐，分娩过后回到了南部休养。
　　她的私人花园就在莱克花园附近。
　　“那下午我要去看梅维斯姐姐。”康致尔有点开心地讲。
　　“嗯，”班得瑞点头表示赞许，“知道你要过去看她，她会很高兴的。”
　　那时候，埃尔维斯正坐在他的对面，听见他说要去看梅维斯的时候，并没有过多的反应。
　　下午三点多钟，康致尔穿戴整齐，带着班得瑞备好的礼物准备出发，原先一直待在书房工作的埃尔维斯突然也走到了门口。
　　康致尔看见他出现，站在门边似乎在等自己，困惑且迟疑，犹犹豫豫地拖了一会，才开口问他：“埃尔维斯，你要去哪里？”
　　埃尔维斯将目光投向他，凝视了他片刻，反问他：“你要去哪里？”
　　康致尔被埃尔维斯问住了，怔了一阵才回答他：“我去看梅维斯姐姐。”
　　“嗯，”埃尔维斯点点头，然后把脸转回去不再看他，用再平静不过的语气答道，“我也是。”
　　“……” 康致尔没有想到埃尔维斯也会想去看梅维斯，小声地嘀咕，“我不坐车，走路去的。”
　　他说完之后，埃尔维斯转过身来看着他。
　　“康致尔，”他喊康致尔，然后问他，“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我还没有金贵到十来分钟的脚程也要坐车出行。”
　　康致尔不太想跟他在交流上面浪费时间，避开他的视线，别开脸糊弄过去：“走吧走吧。”
　　说完，他抬脚走了出去。
　　从莱克花园出来，有一条很漂亮的路通往半山。道路两旁枝叶繁密，树木生出许多长长的枝桠，它们横向生长着，彼此攀附，在空中连结交缠，形成一条森绿的拱形隧道。
　　山间的节律要慢一些，虽以入夏，景观给人的感觉还像是春夏之交。
　　这时候阳光已经不太猛烈，天空清明。浓叶所织成的厚厚的网，揉碎了阳光，地面上散布着一片片的微薄亮光。
　　康致尔踩着那片片薄光，走在山路之间，惬意地享受着山间的清静。一直到云被吹散，阳光仿佛云雾一般静静地渗透树叶，康致尔看见前方路面上自己和埃尔维斯的影子，才想起了身后埃尔维斯的存在。
　　他跟在康致尔身后，一语不发，只有那道长长的影子才能让人感觉到他的存在。
　　在国外，甚至是在中部的时候，康致尔都很少会想起过童年时代的记忆。准确来说，是与埃尔维斯一起的记忆。
　　很多事情都被他给刻意模糊了。
　　而现在，不清楚是否旧地重游的原因，康致尔儿时的记忆总是外溢，分外鲜明。
　　康致尔想起来，从前他们两个人也是一起步行在这条枝繁叶茂的山路上。那时他们两个还是小孩子，慢慢走在安全领域，然后牵着对方的手。准确的说，是康致尔紧牵着埃尔维斯的手。
　　康致尔不明白自己那时候怎么那么依赖埃尔维斯，明明他也比自己大不了几岁。
　　或许答案其实很简单，只是康致尔从来不敢深入去想。回忆这种往事，会让康致尔感到不适。他只敢像蜻蜓那样，任思绪的尾部轻触往事的水面，然后匆匆离去。
　　一路上，他们两人都没有交流，直至来到梅维斯的私人花园。
　　康致尔按响门铃，唤来梅维斯家的佣人来为他们开门。
　　比起莱克花园，梅维斯的住所显得精巧诗意许多。佣人将花园打理得很好，园内四处花事繁密，树叶婆娑。
　　梅维斯因为分娩之后引发了并发症，从医院回来便一直在家里养着。
　　康致尔和埃尔维斯进屋的时候，宝宝在婴儿房里睡觉。而梅维斯正好睡醒，佣人在喂她服药。
　　康致尔和埃尔维斯坐在起居室里等她，一直到她服完药，被佣人扶着慢慢走出来。
　　梅维斯虽然身体还未完全康复，但精神看起来还不错。她穿着一件很长的、波西米亚风格的米色裙子，裙摆直到脚踝。人因为生病脸颊看上去没有什么血色，但也没有什么病态，只是白得略显清瘦。秀美的长发编成一条长辫子，斜搭在肩上，整个人洋溢着一种新为人母的温柔与平和。
　　见到他们两人时，她莞尔一笑，轻轻道：“真难得，你们两个一起来看我。”
　　康致尔禁不起别人打趣，被梅维斯调侃了，飞速起身走去挽住她的胳膊。
　　梅维斯看破不说破，笑着抬起手来摸他的脸。
　　“小致已经是大男孩了，”她用很温和的语调讲，“在我印象中，你还是个小孩子呢。”
　　说着，她伸手去摸康致尔的上衣口袋，打趣他：“这里面还装着小饼干吗？”
　　康致尔笑着拉住她的手，告诉她：“这里没有小饼干了，但我给你带来了好吃的抹茶饼干。”
　　“是你做的吗？”梅维斯问他。
　　康致尔点头：“嗯。”
　　“真好。”
　　说完，梅维斯转过脸去吩咐佣人泡茶。康致尔扶着她走到沙发坐下，拆开他们带来的点心。
　　片刻之后，佣人将泡好的茶端上来，他们坐在一起喝下午茶。
　　梅维斯尝了一块康致尔做的抹茶饼干，称赞道：“真香。”
　　“会觉得甜吗？”康致尔问她。
　　梅维斯摇摇头：“不甜，刚刚好。”
　　说完，她拿起一块，递给了坐在她旁边的埃尔维斯。
　　埃尔维斯原先一直在安静地低头喝茶，见她突然递块饼干过来，冷不防抬起头，犹豫地盯着那块饼干，似乎是在思考该如何拒绝梅维斯的好意。
　　康致尔见埃尔维斯那么为难，心想让埃尔维斯吃不喜欢的东西，可太难为这个人了。因此，他开口替埃尔维斯拒绝：“算了，他不喜欢吃饼干。”
　　他此话一出，在场二人皆转过脸来看着他。
　　梅维斯望了一眼康致尔，忽地笑了起来，接着转过去看埃尔维斯，用有些愉悦的语气接连问他：“不喜欢？真的不喜欢？”
　　伴着梅维斯的笑声，康致尔的视线越过她，看向埃尔维斯——看见平日里那么简慢的人，此时竟然像是被梅维斯问住一样，连个“不喜欢”都给不出来。
　　梅维斯在边上大概旁观了几秒钟，忽地会心一笑，轻易地将饼干塞给了埃尔维斯。
　　“在我这里，不喜欢也得吃。”她说。
　　康致尔在旁边看埃尔维斯看得过于入迷，丝毫不察自己的目光有多直白。而埃尔维斯似乎是觉得他直勾勾的眼神过于唐突，突然间把脸转过来看他。
　　康致尔被他吓了一跳，忙不迭移开了视线。
　　他低着头喝茶，看不见埃尔维斯的表情，听见梅维斯在自己身旁问埃尔维斯：“怎么样？”
　　埃尔维斯用非常平静的声音回答：“还行。”


第六章 
　　约略过去十来分钟，保姆来告诉梅维斯宝宝醒了。康致尔和埃尔维斯起身，跟着梅维斯一起去婴儿房。
　　梅维斯的宝宝是个女孩，长得很可爱，吃饱以后特别乖，安静地被梅维斯抱在怀中，柔软得仿佛一团棉花。
　　梅维斯让康致尔抱抱她，于是康致尔小心翼翼地从梅维斯怀里接过宝宝，然后万分小心、大气也不敢出地抱着她。
　　“放轻松。”梅维斯拍他的肩膀。
　　梅维斯的指令有股神奇的力量，康致尔放轻松以后，肩膀不再感到僵硬，一边抱着孩子一边做鬼脸逗她。
　　梅维斯的宝宝脾气很好，是个爱笑的小宝宝。康致尔每次都能把她逗得咯咯直笑。他被怀里这个小天使给融化了，转过脸去跟梅维斯感叹：“她真的太可爱了。”
　　梅维斯在一旁微笑看着，忽地伸手轻推了一把埃尔维斯，把他推到康致尔身边，让他也看看宝宝。
　　康致尔抱着宝宝，脸上不觉也沾染了小孩子的气息，抿起薄薄的嘴唇皮，抬脸问埃尔维斯：“你看她可爱吗？”
　　和前几天在厨房里一样，在梅维斯家的婴儿房，因为距离很近、环境温馨，他们之间的隔阂再一次短暂消失。埃尔维斯直视他的眼睛，安静地点了下头。
　　过后，埃尔维斯接到一通工作电话，走出了婴儿房。
　　梅维斯把宝宝交给保姆以后，带着康致尔去参观她的礼物房。
　　康致尔进到礼物房，在琳琅满目的礼物架上，第一眼就看到了一台珍藏版小型摄像机。
　　”他把那台摄像机拿下来，颇显兴奋地问梅维斯：“这是清在哥送的对不对？
　　看着康致尔那么高兴，梅维斯好笑地摇摇头，感叹：“你果然很懂清在。”
　　康致尔因为梅维斯的话低下了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把那台小型摄像机放回了架子上面。
　　“清在哥告诉过我，他不擅长送别人礼物，”他带着微笑，轻声说，“所以他会选择把自己最喜欢的东西送给别人。”
　　“那看样子，”梅维斯把手放到他肩上，笑着打趣他，“你已经收到过不少了。”
　　闻言，康致尔抿嘴笑了起来。
　　他们接着往下欣赏梅维斯的礼物，从已经绝版的珠宝首饰、拍卖会竞拍回来的古董，到市面上已经买不到的艺术品，康致尔看得眼睛都花了。
　　最后，当他们走到礼物房的窗户前面，梅维斯停了下来。
　　“小致，你那么了解清在。”
　　她手指向窗外，问康致尔：“那楼下的这位，你觉得他怎么样？”
　　听完梅维斯的问题，康致尔转头看向窗外，看见此时埃尔维斯正拿着手机，站在花园里讲电话。
　　他隔着玻璃遥望埃尔维斯的背影，片刻之后，摇了摇头。
　　“你们两个，小时候感情也很好。”梅维斯在他旁边开口。
　　“那是小孩子时候的事情了，”康致尔回答她，“我都已经不记得了。”
　　他说完以后，梅维斯没有马上接话。片刻的安静过去，她倏地开口：“沉默是金。”
　　康致尔闻言微怔，转过脸去问梅维斯：“什么？”
　　梅维斯此时的视线仍然集中在窗户外面，她抱着胳膊，慢条斯理地讲道：“我曾经在一本书里面读到过一个词语，叫做‘纯金品质’。”
　　她稍作停顿，接着对康致尔说：“埃尔维斯，他也是一个有着纯金品质的人。”
　　离开梅维斯家的时候，梅维斯抱着宝宝跟他们在门口道别。
　　康致尔舍不得小宝宝，一直对着她做鬼脸，还给了她好多个飞吻。
　　等他们走的时候，康致尔发现埃尔维斯在旁边一直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怎么了？”他问埃尔维斯。
　　埃尔维斯盯着他，半晌以后才开口：“你这么容易就对别人展示热情。”
　　“你管我。”
　　康致尔对他的评价不以为意，扔下一句话后转身出门。
　　回去的路上，康致尔一直在思考梅维斯提到的所谓“纯金品质”。
　　他陷入一件事情以后便很难分散注意力，因此当在快回到莱克花园的路上，他回过神来，发现不远处迎面而来两条巨型犬时，整个人吓得魂都没了。
　　稍微熟悉康致尔的朋友，都知道他十分害怕犬类。
　　因此，当那两条巨型犬摇摇摆摆，一步步朝他迈近的时候，即使身后有主人牵着狗绳，他也吓得路都走不动了。
　　而那两条巨型犬鼻子似乎很灵，能闻到他的表面淡定实际恐惧，一股脑地直往他这边拱来。
　　康致尔在最手足无措的时候，把就在旁边的埃尔维斯当成救命稻草，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然后紧紧牵住他的手，把前额贴在了他的肩膊上。
　　不知多久过去，直到听见狗主人呵斥着他的两条爱宠，牵着它们往身后走去，确认自己安全了以后，康致尔才虚脱地睁开了眼睛。
　　他回过魂来以后，想起自己牵着的是埃尔维斯的手，正想松开，却感觉到身边这个人的四肢僵硬无比。
　　康致尔抬起脸，看见暮色里埃尔维斯的脸色有些苍白，神情看上去非常古怪，像是极其抗拒他的靠近。
　　他的这种表情让康致尔心里一阵愠怒。
　　不就是抓了一下手，至于这么讨厌吗？
　　一想到这里，康致尔气不打一出来，甩开他的手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晚上，康致尔打电话去跟艾琳声讨埃尔维斯的恶劣行径。
　　“艾琳，埃尔维斯太伤人自尊了，”康致尔气得说起话来连声音都变了，“我有那么遭人嫌吗？不过是碰了他一下，他凭什么就这么嫌弃我？我招他惹他了？”
　　“你先冷静，”艾琳好声好气地安抚他，“不要那么生气。”
　　“怎么可能不生气，”康致尔手捶着腿上的抱枕讲，“你是没看到当时他的表情，就好像我是病菌，他躲都来不及躲。”
　　“哎呀，你也不是不知道，”艾琳劝他，“埃尔维斯本来就不喜欢跟别人近距离接触。你还去抱他，还牵他手，他不把你推开估计还算好的了。”
　　“哼，”康致尔说着翻了个白眼，“我看要不是我松手快，他下一秒钟就要推开我了。”
　　艾琳在电话那头听得忍不住笑出声来。
　　康致尔想起来从小到大都没有受过谁的气，只有埃尔维斯这样对他，心里实在是憋屈。
　　“他从来就不喜欢我，我小时候就知道这回事了。偏偏就我这个没心眼的，巴巴地跑到这个地方来遭人嫌。”
　　他越想心里就越憋得慌，脱口而出：“真的受不了了，想到埃尔维斯，这个地方我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你要走啊？”艾琳问他。
　　他一头倒在沙发上，十分坚定地说：“我明天睡醒就走。”
　　他在沙发上平躺着，视线钉在深蓝色的窗幔上，忽然再一次感受了有风从卧室门口灌进来。
　　康致尔扭头看见关了四分之三的卧室门，慢腾腾地起身。
　　走到门口时，他透过门缝瞥见门外一位不速之客的身影。
　　埃尔维斯不知道为什么会站在他门口。
　　康致尔不想看见他，也不想受他的气，装作没看见，当着他的面关上了门。


第七章 
　　康致尔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心思不重，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前一晚他还在因为埃尔维斯气得想要马上离开莱克花园，第二天早上起来气就已经消了一大半。一顿丰盛的早餐，更是将他的气恼给消灭得七七八八了。
　　“真好，”康致尔一边享用着早餐，一边开心感慨，“今天的早餐怎么全是我爱吃的？”
　　“小致少爷吃得开心就好。”苏塔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他说，“这些都是班得瑞让我们准备的。”
　　“开心开心。”
　　康致尔连连点头，他最开心的就是今天埃尔维斯一大早上就出门，他不用对着埃尔维斯那张脸食不下咽了。
　　早餐吃到一半，康致尔听见起居室里的电话突然响了。班得瑞此时正好经过，接起电话与对方交谈，过后放下电话朝早餐室走过来。
　　“小致，”班得瑞走到餐桌边上，告诉他，“梅维斯的佣人刚才打电话过来，说晚上邀请你过去用餐。”
　　“晚上吗？”康致尔问他。
　　“对，”班得瑞略略点头，继续讲，“说是昨天你们去拜访的时候卜先生不在家，他觉得过意不去，所以今晚想要请你们过去用餐。”
　　闻言，康致尔随即笑了起来，说道：“姐夫还真是客气啊。”
　　“那今晚小致过去吗？”班得瑞站在一边，非常有耐心地在等他回复。
　　“去呗。”康致尔答应道。
　　“好的，我去回复梅维斯府。”
　　班得瑞点了下头，说完转身从早餐室里走了出去。
　　班得瑞离开之后，康致尔继续吃他的早餐，想着既然今晚梅维斯邀请了他，他便先不着急了，过完今天再走也不迟。
　　当康致尔决定延迟离开莱克花园的时间以后，他心里便做好了面对埃尔维斯的准备。对于他来说，面对埃尔维斯就是他人生里的一门功课。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中午埃尔维斯的助理打电话回来，说他不回家吃饭。
　　就这样，康致尔一整个白天都不需要与埃尔维斯碰面，意外收获了一份惊喜大礼包。
　　康致尔吃完午饭便回到卧室休息。午睡醒来，一头扎进他的论文材料里边，直到苏塔打电话上来提醒他到出门的时间了。
　　康致尔下楼的时候，他原本以为自己会见到埃尔维斯。然而，再一次让他感到意外的是，埃尔维斯并没有回家。
　　他没有多想，兴许埃尔维斯工作结束，已经前往梅维斯家中了。
　　于是，他和昨天一样，日暮时分从家里出发，沿着山路步行到梅维斯府。
　　康致尔抵达的时候，梅维斯的先生卜明瀚正在门口等候着他。
　　卜明瀚现任莱克家族的首席律师。在很多人的固有印象里，律师应该是有着敏锐眼神，以及伶牙俐齿的形象。但从康致尔记事以来，卜明瀚就是一位儒雅而沉静的人，无论什么时候与人说话都非常和气。
　　一见到卜明瀚，康致尔立即扬手跟他打招呼。
　　“姐夫。”
　　卜明瀚站在别墅的门廊下，看见他以后从门廊走下来迎接他。他们在入门台阶前面停下，双方友好地握了握手。
　　“好久不见，小致。”
　　卜明瀚下班到家换上一身休闲衣服，戴着一副文气的眼镜，让人感觉非常亲切。他微笑着问候康致尔：“你父亲母亲身体还好？”
　　“他们身体好着呢，” 康致尔轻快地摆摆手，回答他，“两个人闲不住，一休息就到处跑。这不，我才回国没几天，他们就不亲我这个儿子，跑去照顾大姐了。”
　　闻言，卜明瀚脸上的笑意加深，和气地对康致尔说：“听说华妍刚怀上了二胎，等梅维斯身体好了，我们也找时间过去看看她。”
　　“好呀。”康致尔笑着答应，“大姐要是知道姐夫你们去看她，她一定会很高兴的。”
　　他的话音刚落，便听见别墅里面传来了梅维斯与人谈笑的声音，周身的自在当即收敛些许，压低声音问卜明瀚：“姐夫，表姐在里面和谁说话呢？是埃尔维斯吗？”
　　“不是，”卜明瀚摇摇头，回答他，“是柏嘉里。”
　　卜明瀚的回答让康致尔很是意外。
　　“嘉里姐姐，她也来了吗？”
　　柏嘉里和柏清在是堂兄妹关系，与卜明瀚是表亲。她只比康致尔大两岁。因为不在同一座城市居住，康致尔与她见面的机会不多。
　　虽然接触时间不多，但康致尔却很熟悉这位柏家的小女儿。因为她和埃尔维斯、柏清在从小就是父母口中“别人家的孩子”，深得长辈喜爱。就连埃尔维斯的爷爷，老莱克先生也在康致尔面前夸过她，说她是一个很好的孩子。
　　柏嘉里居住在东部，埃尔维斯之前听柏清在提起，她一直在国外读博士课程。因此，能在梅维斯这里见到柏嘉里，康致尔心里还是感到很惊喜的。
　　“天色晚了，我们先进去吧，”卜明瀚拍了拍他的肩膀，“梅维斯在里面等着你呢。”
　　“好。”
　　康致尔点点头，跟着卜明瀚踏上两级台阶后倏忽想起来什么，张口问卜明瀚：“姐夫，埃尔维斯呢？他有说什么时候会过来吗？”
　　卜明瀚听完他的问题后停下，转过身来对他讲：“埃尔维斯他今晚不会过来。”
　　“为什么？”康致尔略感吃惊，脱口而出，“你们没有邀请他吗？”
　　话音刚落，他察觉到自己的失言，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了嘴。
　　幸好卜明瀚并没有发觉他的不对劲，神色如常地回答他：“上午的时候我已经跟埃尔维斯说过了，但他说有事情要忙，今晚不过来了。”
　　康致尔听着这话默默点头。
　　看样子埃尔维斯今天真的很忙啊，不仅不回家吃午饭，就连梅维斯家的晚餐也没来赴约。
　　他低着头在想今天关于埃尔维斯的事情，卜明瀚再次轻轻拍了下他的后背。
　　“走吧。”


第八章 
　　康致尔进到别墅里面，还没走近就看见梅维斯身边坐着一个身影清丽的年轻女孩。
　　起居室里，当她们留意到大门的动静，一同转过脸来看向康致尔这边的时候，康致尔才看清了今晚的柏嘉里。
　　他们过去见面的次数不多，但每次柏嘉里都给康致尔留下很深的印象。除去柏嘉里自身出众的外貌不说，他觉得柏嘉里身上的那种独特气质和柏清实在相像。
　　柏嘉里的家族在法律界非常有名。她是从小就生养在好家庭的女孩，出身好，却不娇气。康致尔时常听长辈说她很聪明，不仅功课好，情商也高，待人接物皆礼貌得体。
　　康致尔常常会听见家族间的叔叔阿姨们将柏嘉里和埃尔维斯两人放在一起来夸奖，但康致尔私下里却以为，埃尔维斯不能和柏嘉里比。
　　柏嘉里不会给人一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埃尔维斯却相反，学业体育音乐什么都好，哪哪儿都厉害，然而跟他相处的感觉实在是太糟糕了。
　　这一边，柏嘉里看见康致尔来了，便从沙发上站起身来。等康致尔走近以后，她友好地向康致尔伸出右手。
　　“你好，小致。”
　　柏嘉里笑起来时面色柔和，如同画上淡丽的水彩。康致尔觉得她的声音也很动听，会让人自不觉想要和她变得亲近。
　　“你好，嘉里姐姐。”
　　“很高兴在这里见到你。”柏嘉里微笑着对他讲。
　　“我也是。”
　　康致尔看着柏嘉里，脸上的笑意收不起来，心想自己对柏嘉里的好感可能表现得太明显了。但没有办法，柏嘉里和柏清在太像了，他们与生俱来的温柔礼貌总是能打动康致尔的内心。
　　晚餐的氛围很是愉悦。康致尔坐在餐桌上，满脸欣赏地听柏嘉里与梅维斯夫妇聊天。
　　他早就知道柏嘉里是一位有学术涵养的女孩， 一边听着她和卜明瀚讨论一些法律事件，一边在心里感慨，觉得这个美丽女孩的身体里面充满了各种知识。
　　他正侧头沉浸在倾听当中，卜明瀚和柏嘉里突然把话题转移到了他的身上。
　　“对了小致。”
　　“听说你现在国外读研，”柏嘉里非常有礼貌地注视着他，问他，“是学的什么课程呢？”
　　康致尔收回神来，放下手里的刀叉，回答她：“嘉里姐姐，我是学电影艺术的。”
　　听完康致尔的回答，柏嘉里嫣然一笑，语气莞尔道：“康氏从商多年，一直是制造业的先锋。康叔叔让你去学艺术，倒是很支持你呢。”
　　闻言，康致尔笑着摸摸自己的脑袋，回答她：“爸爸原本也想我学商科的，但我喜欢电影，还是选了艺术。”
　　说着，他稍作停顿，补充道：“不过也没关系，家里的公司姐姐她们打理得也很好。”
　　“嗯。”
　　柏嘉里微微点头，对康致尔的话表示认同。
　　等他们说完，一旁的梅维斯忽地开口，带着笑意问他：“小致，你学艺术，除了喜欢，是不是还有一个原因啊？”
　　康致尔被梅维斯的问题堵住，还没来得及开口，忽然听见坐在他身边的柏嘉里将双手合拢，轻声笑着附和梅维斯：“这个原因，我可能知道呢。”
　　“毕竟啊，”她笑意盈盈，脸上的神气随即生动起来，言辞愉悦道，“我们家也有一位爱搞特殊的。”
　　话音刚落，在场的两位女士都低下头去笑出声来，唯独卜明瀚仍在状况外，略显茫然地望着他亲爱的太太以及小堂妹。
　　康致尔没有想到柏嘉里这么端庄稳重的女孩子，今晚居然也跟着梅维斯开他的玩笑，被二人打趣得不知如何接话，索性放弃，低下头去对着餐盘里的热菜埋头苦干。
　　和梅维斯调皮的性格不同，柏嘉里还算是体贴的。见康致尔不好意思了，便不再逗他了，拿起刀叉一边切菜，自然得体地转移了话题：“今晚的牛排很不错。”
　　“嗯，”卜明瀚点着头说，“厨娘今晚手艺发挥得很好，跟那天我们在餐厅吃的一样。”
　　听见这话，康致尔的注意力立马跟着分散，抬起头来问卜明瀚：“姐夫，你最近和嘉里姐姐见过吗？”
　　“嗯，”卜明瀚看着他点头，回答道，“就这个月上旬。”
　　话落，他跟着补充：“当时埃尔维斯也在呢。”
　　听见卜明瀚的话，康致尔先是感到一阵意外。很快，那阵意外自行消散，他开始在心里算着日子，猜测埃尔维斯是在自己来之前还是之后和他们二人吃的饭。然而，下一刻，他的猜测就有了答案。
　　卜明瀚想起来什么，看着他问道：“对了小致，那天埃尔维斯还好吗？”
　　“什么？”康致尔不明就里。
　　这个时候，坐在他旁边的柏嘉里开口说话了：“那天下午埃尔维斯送我回住所的时候，在路上被车追尾了。”
　　“有这种事吗？”康致尔有些惊讶。
　　“嗯，”卜明瀚在对面告诉他，“那天吃完午饭，我让埃尔维斯送嘉里回家，后面她到家以后告诉我的。”
　　“埃尔维斯一定被吓到了，”梅维斯摇着头讲，“当年叔叔婶婶的车祸事故，他是唯一的幸存者。”
　　话题到了这里，餐桌上的气氛反而没有一开始那么轻松了。但很快他们又聊到了别的事情，这阵往事带来的短暂沉重也就过去了。
　　晚餐结束，到了回去的时间。
　　梅维斯夫妇和康致尔、柏嘉里在别墅大门口道别。由于心情好，一晚下来，除了梅维斯，在场的人都喝了不少酒。
　　司机将车开到门廊前面的时候，柏嘉里见康致尔没有车来，便好心地询问要不要送他一程。
　　“不用，嘉里姐姐，”康致尔向她摆手， “你忘了吗？我就在莱克花园住着，离这里很近的。”
　　闻言，柏嘉里站在原地发了片刻的怔，随即才记起来，慢悠悠地把手掌贴到前额上面，淡淡笑着讲：“酒喝得多，我倒真是忘记了。”
　　康致尔听她这么讲，拿起两只手背贴住面颊，笑眯眯地跟着讲：“我今晚也喝了不少。”
　　这个时候，卜明瀚走过来扶他的肩膀，好意问他：“小致，你看上去像是马上就要醉了，确定不用嘉里的司机送你一程吗？”
　　“不用。”
　　康致尔也朝着他摆摆手，跟着抬起脸，手指向夜空里的那枚月亮，心情很好地说：“姐夫你看，今晚有月亮呢。跟着月亮回家，多美好啊。”
　　此话一出，他们都被康致尔给逗笑了。
　　柏嘉里遥望着高空中那枚皎洁的月亮，面上浮起了淡淡的微笑，轻声道：“听长辈说，从莱克花园里望出去的月亮是最美的。”
　　“嗯？真的吗？”
　　康致尔晚餐喝下去的酒已经开始上头了。他转过去拉了拉柏嘉里的胳膊，一脸孩子气地邀请她：“那嘉里姐姐要不要现在就和我回去莱克花园呢？”
　　他拿起另一只手，拍着胸脯保证：“我可熟悉莱克花园了。”
　　“是是是，”梅维斯在旁边好笑地捧他的场，“谁不知道你就是在莱克花园长大的呢？”
　　听见他的邀请，柏嘉里慢慢地把脸转向康致尔，轻轻摇头拒绝：“不了。”
　　“为什么？”康致尔不解。
　　他的问题一出，便看见柏嘉里垂眼微微一笑。与此同时，天边的云散开，月光映亮了整个花园。她的脸上泛起了一种微细而斑斓的温柔。
　　“有主人的邀请，才可上门拜访。”她回答康致尔。


第九章 
　　康致尔从梅维斯府出来，这时夜色已经颇深。路上月亮跟着他的影子。
　　入夜的林木隧道阒静幽深，沿途时有树枝垂下来，再缓缓铺展向前，通往山下的莱克花园。康致尔走在其间，带有植物香气的夜风迎面而来，持续发酵着他身体里的酒意。
　　走着走着，康致尔兴致来了，开心地伸开双臂，好像自己只是个孩子，用手指依次去碰触路边的树木。
　　指端感受着山上林木长年累月变得干硬的树皮，他沿着山道一路晃荡，最后没有留神差点儿撞到一棵中途偏出队伍的大树上。
　　康致尔堪堪停在了那棵树前面，手掌抚着心口惊魂未定。
　　“吓我一跳。”
　　他的心情稍微得到平复以后，抬起头来，发现面前这棵不好好按照队伍排列的大树不仅树干要比旁的树粗，就连树盖也比其他的茂密得多。
　　下一秒，埃尔维斯的脸赫然浮现在他面前。
　　“你你你，就你长得高大，就你特殊可以不排队。”康致尔站在那棵树前面，对着它一通批评教育。
　　说着，他撑起了腰，对那棵树皱起双眉讲：“就你有个性，别人都过生日，只有你不喜欢过。”
　　晚餐时候，梅维斯提起他们即将到来的结婚周年纪念日，说是为了容纳比较多的宾客，到时会在莱克花园里举办。
　　柏嘉里不怎么待在南部，不熟悉莱克花园的内部管理，因此对于梅维斯这个决定感到颇为诧异。
　　“埃尔维斯会有意见吗？”她问道。
　　梅维斯一如她少女时期的性格，耸了耸肩，回答柏嘉里：“他能有什么意见呢？”
　　“莱克花园这么大的府邸，本来就应该经常举行酒会晚宴热闹一下。”
　　跟着，她又摇摇头，略显无语地跟柏嘉里透露：“偏偏埃尔维斯这个人缺乏生活乐趣，放着那么大的花园宅邸，每年连生日都不办。”
　　“别人家的雇员都嫌准备宴会太麻烦怕得不行，”最后，她还不忘揶揄一番，“唯独莱克花园，他们可巴不得你们能借用他的地方来办场酒会热闹热闹呢。”
　　“不信，”梅维斯说着转向康致尔，对柏嘉里讲，“你可以问问小致，他小时候的生日都是在莱克花园过的。”
　　柏嘉里看过来时，康致尔对她礼貌地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下头。
　　确实如梅维斯所言，七岁以前，他的生日都是在莱克花园过的。
　　月亮下的半山，高高耸立的大树与黑暗交融，仿佛沉默的巨人。
　　康致尔对着它自言自语，没有答复。后面他觉得累了，疲惫地走上前去，伸出胳膊环住那棵大树。
　　“别以为我不知道。”
　　这个时候，他已经完全醉了，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抱着那棵阴凉的大树，喃喃低语着：“埃尔维斯，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喜欢过生日。”
　　晚上十点多钟，康致尔回到莱克花园。
　　他缓慢行走在黑暗中，经过花园那些精心修剪的矮树丛，然后凭着记忆里的路线摇摇摆摆地往宅邸踱去。
　　班得瑞坐在门廊下等他，一见到他穿过花园回来，立马起身上前。
　　康致尔在上台阶的时候脚步虚浮，一个趔趄差点儿没摔跤，好在班得瑞及时扶了他一把。
　　他站稳以后，抬起脸来，看见是班得瑞，朝他咧嘴一笑。
　　“班得瑞。”
　　“小致，你喝酒了。”班得瑞很是关切地看着他。
　　“嗯，”康致尔笑着对班得瑞点头，和小时候那样跟他分享自己的见闻，“今晚在梅维斯姐姐家好开心，我还见到了嘉里姐姐。”
　　“嗯。”
　　班得瑞轻轻点头回应他，随后扶着他转身慢慢朝大门走进去。
　　“下次可以叫郑桐去接你，”他一边走一边嘱咐康致尔，“喝醉酒了走夜路不安全。”
　　“好。”
　　康致尔一口答应，转眼就忘。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康致尔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对班得瑞说：“好了班得瑞，送我到这里就好”。
　　“没关系，我送你上去。”班得瑞非常贴心地说。
　　“不用了班得瑞，”康致尔朝他摆手，告诉他，“我没有那么醉，可以自己上楼。”
　　“可是……”
　　“班得瑞，你快回去休息，”康致尔抬手挡住他的肩膀，不让他上楼，“上楼下楼的等会儿又膝盖疼了。”
　　班得瑞见康致尔这神态，便不坚持了，温和地点点头。
　　“那好，我在这里看着你上去。”
　　“嗯。”
　　康致尔缓慢地点了下头，然后转身扶着把手一步步地登上楼梯。
　　走上二楼以后，康致尔转过身来，班得瑞还在一楼那里望着他。
　　“回去睡吧，班得瑞。”康致尔探身向他招手。
　　“好，”班得瑞手搁在扶手上面，安静地对他微笑，“晚安小致。”
　　“晚安，班得瑞。”
　　他们在楼梯口道别。
　　上到三楼，康致尔忽地困意来袭，觉得有点头晕，靠在扶手旁边歇了一会，才慢慢悠悠地直起身来。
　　三楼的走廊灯交错开着，明暗交替，像是什么立体的错视图。
　　康致尔有点恍惚，站在楼梯口出神了好一会，才重新迈开脚步。他沿着弧形的走廊往前走，前方地面的毯子有小块的亮光，那是门缝底下透出来的灯光。
　　康致尔被那小方灯光指引着，一步步地往前迈着，直至来到亮着灯的门口，他按下把柄开门进去。
　　“终于到了。”
　　康致尔非常熟悉自己的卧室，进来以后反手将门给关上，然后开始脱自己身上的衣服。
　　他困乏到眼皮都睁不开了，却还能准确无误地把外衣脱下来，然后从旁边的衣柜里摸到睡衣换上。
　　换完睡衣，康致尔耷拉着眼皮，全程仅凭着眼皮底下的那一缝光亮和肌肉记忆踉踉跄跄踱到浴室，在里面简单洗漱之后晃荡了出来。
　　他的困意到了极致，出浴室的时候脚踩空了险些滑倒，幸好浴室门边的衣帽架救了他。
　　康致尔稳住重心以后，扶着衣帽架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
　　“好困啊。”
　　他打呵欠的同时，余光里已经发现了不远处床的位置，站直身以后像块磁铁那样被吸了过去。
　　康致尔几乎是一沾到床就倒了下去。绒被又软又香，还带有一阵舒适的温暖。康致尔头枕着枕头，拉过被子盖好的那一刻，他已经进入睡眠状态了。
　　这是康致尔到莱克花园以后睡得最沉的一觉，中途他没有醒来过一次，甚至外面即使是风雨交加，也没法叫醒他。
　　他的记忆还停留在昨晚的最后一道夜色，醒来的时候，外面的天都通亮了。
　　明晃晃的阳光使得康致尔没来得及睁开的眼睛又闭了回去。他在被子里面磨蹭了好一会，最后才负重地披着被子坐起身来。
　　一坐起来，康致尔的脑袋便像脱了轴的铁球，沉重得立即耷拉下去。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被抽干了水分的绿洲，干涩得只剩一片荒芜沙地；而四肢脖颈里面仿佛嵌了无数生锈的齿轮，每转动一下都能听见骨头碾过的声音。
　　“好渴……”康致尔开口的瞬间发现自己嗓子沙哑得厉害。
　　他抱着脑袋，伸手去够床头桌，摸到水杯后拿回来一小口一小口地啜着。
　　一直到半杯水喝下去，康致尔才感觉自己体内的血液开始了流动。
　　他弯着脖子，扶着额头缓了好一阵子，动作很慢地把头抬了起来。
　　这时康致尔已经完全适应了室内的光线。他睁眼的动作很浅，一开始只是稍稍地抬起些许，注意到了一些不同，便又抬起些，再抬起些，最后那双眼睛全睁开了。
　　康致尔坐在床上，手里还握着剩下的半杯水。他的目光沿着长长的床沿望出去，在心里自证无数遍后，才确认是记忆里熟悉又陌生的卧室。
　　他想要起身，四肢却突然无力，手里的水杯险些没抓稳，撒在了埃尔维斯的被子上。


第十章 
　　康致尔走进早餐室的时候，埃尔维斯正坐在餐桌前面，苏塔她们站在边上布置着早餐。
　　见到埃尔维斯，康致尔下意识想转身走人，偏偏这个时候苏塔抬头看见他了。
　　“早上好，小致。”
　　这声招呼一打，康致尔是想走也走不了。他掉转身来， 跟苏塔她们打招呼：“早。”
　　打完招呼，他的视线朝埃尔维斯那里瞥去，发现埃尔维斯在安静地喝茶，并没有因为他的到来而给出什么特别的反应。
　　见到埃尔维斯这么平静，康致尔的心里反而没有那么虚了。他想以埃尔维斯的性格，他应该不太喜欢昨晚的事情被人知道，所以自己也不需要表现得过于扭捏，就让这件事情悄无声息地翻篇好了。
　　这样想着，康致尔的心态也变好了，尚算自然地走到埃尔维斯的对面坐下。
　　他坐下以后，没过一会儿班得瑞就走了进来，走到埃尔维斯身边把今早的函件递给他。
　　埃尔维斯拿过函件，打开来安静看着，班得瑞站在旁边耐心地等候。
　　埃尔维斯在读信的时候，班得瑞抬眼望了一眼康致尔，很是亲切地关心他：“小致，昨晚睡得怎么样？”
　　康致尔佯装了一个早上，在这一刻完全破功，人被喝下去的牛奶呛到，飞快抓起桌面的餐巾纸扭过脸去咳嗽。
　　他吓得不轻，咳嗽声又重又急，更是由于咳得厉害而满脸通红。班得瑞和苏塔等人都被此场景给吓到了，急忙放下手上的东西走到他身边。
　　班得瑞站在他身后，用手一下下地帮他捋着后背，苏塔则在旁边担忧地提供餐巾纸，一边为他擦眼泪一边为他擦汗。
　　过去好长一段时间，康致尔的咳嗽才停了下来。
　　班得瑞拿起桌上的水杯，康致尔接过来仰起头喝水，透过模糊的视线看见对面埃尔维斯正默不作声地盯着他，似乎不太满意因为他早餐室变得吵闹不已。
　　康致尔自己也感到不好意思，放下水杯之后跟他道歉：“对不起，埃尔维斯。”
　　埃尔维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做了一个几近于无的摇头动作表示无感，随后开始吃他的早餐。
　　康致尔咳嗽好了以后，其他人便回到他们自己的位置上。苏塔等人上完早餐离开了餐桌，埃尔维斯交代完班得瑞几句话后，他也走出了早餐室。
　　一通咳嗽将康致尔早上的体力全部带走。他没有胃口，意兴阑珊地对付着早餐。在这种时候，他莫名其妙地产生了说话的欲望。
　　那个对面坐着的人是埃尔维斯。
　　康致尔抬起眼睛，映入眼帘的是埃尔维斯没有表情的面孔。他的长相本来就不太亲切，垂眼不说话的时候更是让人心生距离。
　　康致尔观察了他一会，还是决定不开口了。他把视线收回来的时候，注意到了埃尔维斯右手的指关节上一小圈的擦伤。
　　埃尔维斯比康致尔先离开的早餐室。
　　没过多久，康致尔也从餐桌边起身。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女孩子们一边收着盘子一边在交谈：“少爷今天起来怎么脸色这么差？是昨晚没有睡好吗？”
　　上午，天气还算温煦。艾琳的声音在卧室里面响起来。
　　“你为什么这么消沉啊？”
　　“我喝醉了嘛。”康致尔侧卧在沙发上，半张脸埋于臂间，无精打采地回答着艾琳。
　　“嘿，你明明知道我不是在讲这个。”电话那头，艾琳的声音听起来活力充沛，与他截然相反。
　　“就……”
　　康致尔为了让自己清醒些，从沙发上坐了起来，抓起抱枕搁在自己的腿上，思忖着回答艾琳：“我想跟埃尔维斯道歉。”
　　“喝醉酒了闯进别人卧室，也太失礼了。”
　　早上，康致尔在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以后，立马起身下床。为了挽救一下自己的“犯罪现场“，他特意从按照记忆中自己的醉酒路线走了一遍，尽可能地去把东西归置原位。
　　他走动的时候非常小心，因为担心会破坏卧室里的布局。而就在这个过程当中，他沉睡的记忆苏醒，知晓了昨晚自己在埃尔维斯的卧室是怎么乱来的。
　　“我不仅穿了埃尔维斯的睡衣，用了他的浴室，还上了他的床睡觉。”
　　“甚至，”康致尔胳膊肘支在膝盖上，扶着额头忏悔般回忆，“我记得睡觉之前，我还吩咐人家帮我关灯。”
　　“关灯，”艾琳在电话那端听得笑出声来，立马问康致尔，“快告诉我，你是怎么使唤埃尔维斯的？”
　　“就，”康致尔说着拿手蒙住了双眼，对自己眼不见为净，无比羞愧道，“我盖好他的被子以后，觉得灯光有点刺眼，就很顺口地对他讲‘帮我关灯，谢谢’。”
　　艾琳这回听完以后在电话那头笑得乐不可支，调侃他：“康致尔，全世界也就你敢这么使唤埃尔维斯了。”
　　康致尔跟个认错的孩子一样拿两只手挡住脸，压着声音讲：“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我都不知道自己稀里糊涂的怎么就进去他房间了。”他百思不得其解。
　　“兴许是习惯成自然呢，”艾琳提醒他，“你小时候不也总是拿自己的卧室当摆设，跑去跟埃尔维斯睡。”
　　“那都多少年前的事情了，”康致尔蔫蔫道，“习惯的影响这么久远的吗？”
　　“嘻嘻，不一定哦。”
　　艾琳笑了两声，跟着又发现了事情的盲点，脱口而出：“不对啊。”
　　“什么？”康致尔发愣。
　　“昨晚你怎么进的房间啊，”艾琳问他，“是埃尔维斯给你开的门吗？”
　　康致尔两只手托着腮帮子，想也没想地回答她：“埃尔维斯的房门从来不上锁。”
　　闻言，艾琳一阵咂舌：“这么随意的吗？他不怕别人胡乱进去吗？”
　　康致尔换了一只手撑脸，同时在心里默默地叹气。
　　没有人会随便进埃尔维斯的卧室，除了他这个呆子。
　　心想着，埃尔维斯手上的那圈伤痕浮现在他眼前。
　　自己那么莽撞，埃尔维斯手上的伤，康致尔想，很有可能也是自己弄的。
　　他下意识开口：“我想跟埃尔维斯道歉。”
　　“什么？”艾琳一阵讶异。
　　康致尔语速平缓，跟艾琳重复：“我想跟埃尔维斯道歉。”
　　艾琳消化了几秒钟康致尔的话，才回答他：“你跟他道歉，他不一定会接受啊。你不是说埃尔维斯看起来很生气吗？”
　　康致尔想起早上埃尔维斯的脸色，眼睛不自觉地垂了下去。
　　“他的确是很生气。”
　　这种事情放别人身上都非常无语，更何况埃尔维斯是他认识的人里面最为重视私人空间的。
　　“小致，虽然这件事是你不对，但这是失误，你也不是故意的。”
　　艾琳好意劝他：“我一直都觉得你心理负担太重，这对你来说不是什么好事情呐。”
　　“更何况，你想找埃尔维斯道歉，前提是找到他的人啊。”
　　艾琳的话再次提醒了康致尔。从昨天开始，他在家里和埃尔维斯见面的次数加起来寥寥无几。
　　“那就这样，”他一脸惆怅，“稀里糊涂的就由它过去了吗？”
　　艾琳想了想，然后回答他，“小致，如果你能找到机会跟埃尔维斯道歉，那肯定是好的。但是如果没有机会，你也不要放在心上，过于自责好吗？”
　　康致尔目光放空，仿佛入定般地坐着，过了一段时间才答复艾琳一声： “嗯。”


第十一章 
　　下午，花园外面阳光遍地，夏意正浓。
　　天空晴朗无云，花园里的静寂藏有某种细微的杂音。它们经由光热传递进来，在空气里缓慢渗透康致尔的身体，形成了轻微的焦虑以及空洞。
　　许是宿醉带来的后续症状，康致尔觉得自己的身体里面什么东西在流失着。
　　这天的晚餐，是兰儿负责。
　　康致尔看着她在自己旁边忙活，开口向她询问：“埃尔维斯，他又不回来吃饭吗？”
　　兰儿点点头，回答他：“是的。”
　　闻言，康致尔一阵静默。随后，他接着问兰儿：“埃尔维斯，他很忙吗？最近两天都没在家里见到他了。”
　　“不是很清楚呢，”兰儿轻轻摇头，告诉他，“往年这个时候并不是忙季。”
　　听完兰儿的话，康致尔再一次陷入了沉默。
　　兰儿上完晚餐，忽地停了下来，安静地站着回忆，心里得到线索之后，若有所思地讲：“我觉得，我可能知道少爷这两天不回家吃饭的原因。”
　　“是吗？”康致尔收回思绪，问兰儿，“什么原因？”
　　兰儿转过去看了一眼餐厅门口，确认班得瑞不在以后，坐下来告诉康致尔：“年初的时候，我无意间听见老先生跟卜先生商量，让他张罗少爷相亲的事情。”
　　“相亲？”康致尔无比诧异，“埃尔维斯？”
　　“嗯嗯，”兰儿点头，回忆道，“说是少爷年纪不小了，还总是独来独往的，这样下去不行。”
　　“那埃尔维斯，”康致尔问她，“他是什么态度？”
　　说实话，康致尔很难想象埃尔维斯坐在餐厅里跟女孩相亲的画面，总觉得哪哪儿都奇怪。
　　“少爷他对这个一点儿也不上心，”兰儿摆手说，“卜先生为了这件事情来过家里好多回，就连老先生都从西部打了几次电话回来。”
　　接着，她往下讲：“六月份，东部那边来电，说有些房产事务需要少爷签名，少爷便过去待了一段时间。等少爷回来的时候，老先生又打了一通电话来。”
　　说着，她靠近康致尔，压低声音透露：“我亲耳听见少爷跟老先生表示他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并且他只会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
　　听到这里，康致尔的双眼徐徐睁大。
　　“埃尔维斯，他有喜欢的人？”他震惊不已，急忙转过去问兰儿，“是谁啊？”
　　兰儿看向他，对着他摇头：“我不知道。”
　　“原来你不知道，”康致尔一下子就不激动了，好笑地问兰儿，“那你怎么能确定这事跟埃尔维斯谈恋爱有关系呢？”
　　“可是，”兰儿双手交握，脸上透出小女孩的神气，咕哝着说， “我的直觉就是这么告诉我的。”
　　说着，她问康致尔：“小致少爷，你难道没有发现，少爷他最近都不太一样了吗？”
　　“哪儿不一样？”康致尔纳闷地看着她。
　　“少爷他心情变好了呀。” 兰儿语气天真地讲。
　　康致尔机械地干眨眼，回顾自己到来以后埃尔维斯的举止态度，嘴角费解地定格在脸上。
　　“有吗？”
　　“有啊有啊……”
　　兰儿还想说什么的时候，阿姨从外面走了进来，让她去厨房帮忙准备甜点。她答应一声，跟康致尔打了个招呼，动作很快从餐椅上起身，跟着阿姨走了出去。
　　兰儿走了以后，康致尔拿起筷子吃饭。吃了两口，他蓦地停了下来，费神回想刚才兰儿提到的内容。
　　“埃尔维斯，他有喜欢的人？”
　　“骗人的吧。”
　　因为醉酒失态的事情，康致尔一整天都心不在焉的，人也特别疲惫。晚上他在浴缸里放满热水，在里面泡到皮肤要发皱了才起身。
　　康致尔从浴室出来，才感觉自己的肩膀没有那么酸痛了。
　　他走到书桌旁边拿起手机，原本是想看看手机的充电情况，却发现小组群里一阵活跃。
　　他打开聊天群，发现同学们都在里面讨论作业进度的事情。
　　康致尔隐约觉得不妙，急忙查看自己的邮箱，果然在收件箱里面发现了一个被他遗忘的作业任务。并且按照时差来算，明早七点钟就是提交作业的最后时间。
　　按照原来的计划，康致尔是打算在今天把作业做完的。然而因为埃尔维斯的事情，他把这个作业忘得干干净净。
　　想到这里，康致尔打了个冷战，还湿着的头发也不吹了，拉开椅子就坐下来开始赶作业。
　　康致尔开始的时候，时间显示为当晚二十一点四十五分。等到他提交作业，已经是第二天早上的六点钟了。
　　整整一个晚上，他都没有闭过眼睛。为了克服瞌睡，他给自己泡了很浓很浓的咖啡，一杯一杯地喝着。
　　康致尔几度觉得自己是被苦醒的。
　　交完作业，康致尔合上电脑，阵阵熟悉的反应是身体给他的信号。他用双手支撑双额，坐着缓和了一阵，跟着从书桌后面站起来。
　　康致尔从卧室里出来，扶着墙壁走得很慢。他的身体现在正在走着两个极端，一方面胸腔里面空无一物，另一边心脏却像推了肾上腺素一样在剧烈跳动。
　　康致尔需要糖分，但时间还很早，家里的仆佣还没醒。他认为自己可以坚持走到一楼，再从冰箱里拿到吃的。
　　这个时候，外面天色已经亮了。但花园里面还没有太阳，光线匮乏的走廊看起来灰蒙蒙的。康致尔扶着墙壁，手指轻触磨砂质感的墙漆，试图从那些年久的凹凸纹路里得到切实的体感。
　　他的视线终点是走廊尽头的楼梯口。平日里不过十几秒就走到了的楼梯，在这个早上却变得遥不可及。
　　康致尔每走一步，都得确认自己还是站立着的。他的手指已经开始颤抖，膝盖也变得无力。当他走到卧室与楼梯的一半路程时，他的膝盖已经支撑不住。
　　康致尔迎着地毯直直跪了下去，倒下以后他翻过身来，躺在地毯上有气无力地喘息着。他使劲抬高眼皮，宅邸里面高高的天花板很快变成了波浪状，最后消失在他的视野里面。
　　康致尔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他睁开眼睛，映入眼帘地是熟悉的天花雕饰。
　　“小致，你醒了。”班得瑞的声音在他旁边响起。
　　康致尔这时神智还未完全恢复，因此反应给得很慢。缓和过来后，他慢慢地把脸转向一侧，发现在他床边的人，不止班得瑞一个。
　　他的体力同样仍未完全跟上，瞳孔转动也不像往日那样灵活，眼睛转过去一段时间都没能收回来，就这样与环着手臂坐在床边的埃尔维斯两人安静而古怪地对视着。
　　随后，他感觉一方温暖的手掌覆在了他的额头上。紧跟着，班得瑞亲切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来：“小致，你感觉还好吗？”
　　班得瑞手掌的温度给康致尔补充了能量，他把脸转回来，对着班得瑞微微点头。
　　“还好。”他回答班得瑞。
　　听到他的回答，班得瑞才轻轻松了口气，和蔼地抚着他的额头叮嘱：“下次你如果感觉到自己低血糖，不要撑着，记得寻求帮助。”
　　“知道了。”康致尔听话地答应。
　　班得瑞看着他，脸上流露出了欣慰的表情，和悦道：“幸好埃尔维斯在走廊里发现了你，不然等佣人们上楼，你都不知道晕过去多久了。”
　　班得瑞的话让康致尔感到有些意外。
　　原来是埃尔维斯发现他的。
　　班得瑞跟他说完话后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接着直起身来，转过去对埃尔维斯讲：“埃尔维斯，八点钟酒会供应商的人会过来，我得跟他们对接。你可以留在这里照顾一下小致吗？”
　　康致尔动作还是很慢，没来得及转过脸去，只在一线余光里看见埃尔维斯把环在胸前的双手放了下来。
　　班得瑞离开以后，康致尔试图坐起来，但双手使不上力气，只能把脸转过去跟埃尔维斯求助。
　　“埃尔维斯，你能扶我起来吗？”
　　埃尔维斯看了他一眼，随后静静地从靠椅上起身，走到床边将他从床上扶起来坐好。
　　康致尔坐好以后，看向他说道：“谢谢。”
　　听到他的道谢，埃尔维斯像是不大适应，望着他过了片刻才开口：“只是小事情，你不用这么客气。”
　　康致尔注视他的眼睛，口吻很认真地回答：“我是想谢谢你，今天早上在走廊里救了我。”
　　他的认真似乎再一次让埃尔维斯感到了不自在。埃尔维斯没有明确回复他的道谢，只是收回视线，重新在原来的位置坐了下来。
　　卧室里面一时安静得出奇，但氛围又并非是过于尴尬的那种。
　　康致尔心里寻思自己要开口说点什么的时候，埃尔维斯忽然说话了。
　　“你早上怎么突然间晕倒了？”他问康致尔。
　　“我昨晚通宵赶作业，”康致尔如实回答他，“可能是没睡觉，加上太饿的原因。”
　　他的话说完以后，埃尔维斯的目光蓦然专注起来，康致尔有种错觉，仿佛他正坐在对面仔细地观察自己。
　　大概过去了一段时间，埃尔维斯的神色恢复如常。他看着康致尔，用一种严肃的、但不算冷冰冰的语气讲：“我以前都不知道你容易低血糖。”
　　康致尔低头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随后回答他：“可能是因为，那个时候我的口袋里面没缺过饼干和巧克力吧。”
　　讲完，他对埃尔维斯友好地笑笑，解释说：“我也是长大以后才发现的。”
　　“是在什么时候？”埃尔维斯问他。
　　康致尔回想片刻，然后回答他：“应该是十三岁的时候吧，我和艾琳去游学。那天为了赶早班机，我没来得及吃早餐，然后体力不支晕倒在候机室里。”
　　说完这里，他调皮地扬起嘴角，笑话艾琳：“艾琳当时还小，看见我晕倒，吓得都哭了。”
　　“她从小就爱看奇奇怪怪的书和电视剧，说她以为最好的朋友就要死了。”
　　他沉浸在回忆往事的愉悦里面，绘声绘色地描述着，等回过神来，看见埃尔维斯正若有所思地靠椅坐着，视线望向别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埃尔维斯，”康致尔问他，“你怎么了？”
　　听见他的声音，埃尔维斯缓慢地抬起眼睛，注视着他过了少时，摇了摇头。
　　见埃尔维斯对自己的回忆不感兴趣，康致尔便不往下讲了。他坐在床上，视线在自己正在输葡萄糖的手和床头桌之间来回移动。这样过了片刻，他开口向埃尔维斯请求帮忙。
　　“埃尔维斯，我想喝水。”
　　埃尔维斯听见以后，把装在吸管杯里的水给他拿了过来。
　　康致尔因为还没有进食，手指也还在发软，握了几次水杯都没握稳。埃尔维斯见他这样，对他的体力感到担忧，几次尝试无果后干脆拿着水杯坐在他的床上，把吸管转向他。
　　“喝吧。”
　　“好。”
　　康致尔点点头，跟着弯下脖子，好像孩子那样含着吸管慢慢地啜饮。
　　他喝了几口停下来缓和呼吸，埃尔维斯以为他不喝了要把水杯拿开，康致尔便把手搭在了他的手背上，重新咬住了吸管。
　　“等一下。”
　　埃尔维斯旋即不动了。
　　水分的摄入温润了康致尔干渴的喉咙，也给他的思绪带来了一丝清明。
　　他留意到，与埃尔维斯的外表和性格不同，他有着非常温顺的手指，以及带给人好感的手背。
　　他喝够水后，抬起头来，看见埃尔维斯在自己面前坐着，头稍微低俯，用关注的眼神看着自己。两人之间隔着一些距离。
　　康致尔的注意力为埃尔维斯指背关节的那圈擦伤所吸引。他下意识地用拇指去触碰埃尔维斯的伤痕，轻声问他：“埃尔维斯，这里疼吗？”
　　他的话音刚落，明显感觉到埃尔维斯稍微握紧了水杯。然而他的手指看起来依旧温顺极了，手背也没有给人僵硬讨厌的感觉。
　　“不疼。”埃尔维斯干巴巴地回答他。
　　康致尔抬起头来，迎上他的目光，开口问他：“这里是我弄的吗？”
　　埃尔维斯没有回答，只目不转睛地凝视他。
　　康致尔的手心贴着他的手背，看着他的眼睛，不由得开口：“埃尔维斯，对不起。”
　　埃尔维斯听到他跟自己道歉，沉默地眨了一下眼睛，表示并不理解。
　　“对不起埃尔维斯，昨天晚上我不是有意进你卧室的。”
　　“我喝醉了，走错了卧室，”康致尔轻轻握着他的手，一脸诚恳地跟他请求，“你别生我的气了好吗？”
　　埃尔维斯与他对视着，随后视线落到他们放在一起的手上。兴许是不想表现得过于计较，他有点礼貌和客套地回答康致尔：“我没有生你的气。”
　　这天早上，虽然埃尔维斯的态度并没有过多表现出友好的一面，他的语调依旧冷淡。然而康致尔不得不承认的是，直至这一刻的到来，这两天一直压在他心头的重量才完全消失。
　　埃尔维斯到工作的时间就去上班了。
　　中午的时候，康致尔下楼吃饭。
　　他坐在餐桌前面，一边低头刷着课题一边等着苏塔她们端上午餐。突然间，他抬起头来，有些诧异地发现兰儿也在自己对面摆盘。
　　“今天有客人吗？”他问兰儿。
　　“没有啊。”兰儿向他摇头。
　　“那这是……“康致尔向她投去疑惑的目光。
　　兰儿今天心情很好，神色欢快。她端着菜朝康致尔扬起笑脸，跟着回答他：“助理先生上午打电话回来，说少爷中午回家吃饭。”


第十二章 
　　这个礼拜六是梅维斯的结婚周年纪念日。考虑到气候的因素，班得瑞将酒会安排在了下午。
　　诚如梅维斯所言，宅邸里面的雇员们非常期待这次的酒会。清晨，康致尔人还在睡梦中，静谧的宅邸已经醒了过来。
　　雇员们早早起身准备，与上午过来的家用食品供货商们核单验收，在班得瑞的安排下，井然有序地进行准备工作。
　　一个上午的时间，花园里面已经布置完成。
　　午餐之后，莱克花园开始陆续迎来客人。仆佣们领着他们进入会客区，为他们奉上茶点和酒水。
　　来的客人多数是与梅维斯夫妇平辈的亲友，还有他们的同事。康致尔的父母在家照顾大姐没能赶过来，只有他的二姐一家前来赴宴。
　　令康致尔略感到意外的是，梅维斯的纪仪式并不盛大，但一些当地的政要甚至在其他城市的长辈居然也过来参加了这次的酒会。
　　此外，还值得一提的是，这次与梅维斯夫妇同行的，还有柏嘉里。在一众同辈里面，她显得尤为突出。
　　康致尔没想到这么快就同她见面了，难以形容心里的喜悦。
　　柏清在不在国内，没能参加这次酒会。柏嘉里的到来，也算是稍微弥补了他内心的遗憾。
　　不过一会儿，莱克花园里的客人便多了起来。往日人少安静的宅邸变得热闹非凡。
　　康致尔的二姐康华欣与梅维斯平日里感情很好，两人有段时间没有见面，一碰面便热情地交谈起来。
　　趁着周末，康华欣这次把三岁的儿子也带过来了。但孩子坐不住，一直在旁边跑来跑去。康华欣难得可以放个假跟姐妹叙旧，就把孩子交给了康致尔。
　　康致尔于是带着小外甥上儿童房去。一打开门，里面全是被父母“托管”的孩子。
　　过去一段时间，家长们聊完天了，开始起身活动，各找各娃。
　　儿童房里，康致尔盘腿坐在地上，全神贯注在他面前的积木塔里。他屏着呼吸，小心翼翼地将积木抽出来，再慢慢放上塔顶。积木刚一放上塔顶，根基不稳的塔身旋即晃动了一下。
　　见状， 旁边的孩子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眼见着不妙，大家的心都跟着悬起。然而，塔身经过了一轮晃动，最后没有倒塌，而是缓缓地平静下来。到这里，儿童房里传出一阵低低的感叹声。
　　他们沉浸在jenga game的紧张氛围里面，丝毫不察门口站着好几个大人。
　　“一个大孩子身边围着一群小孩子，” 梅维斯掩嘴低声笑，“这画面太有趣了。”
　　康华欣望着自己的“孩子王”弟弟，也无奈地笑着摇头。
　　下一秒钟，她们耳边传来积木塔倒下的声响。紧跟着，儿童房里响起了一阵动静。围在一起的孩子们仿佛水面散开的鸭群，起身朝他们飞奔过来。
　　康华欣的儿子跑到她跟前，抱住了她的腿，仰着脸告诉她：“妈妈，小舅太厉害了。”
　　“根本赢不过他。”
　　康华欣听了乐得直摇头，俯身下去摸他的头，笑着说：“傻宝宝，你怎么可能赢得过你小舅呢？”
　　“他可是玩这个游戏的高手。”
　　旁边另一个小男孩听了，扬起声音告诉康华欣：“小致哥哥他什么游戏都会玩，把我们全给赢了。”
　　话音刚落，在场的大人们都笑了起来。
　　康致尔默默地收拾着桌上的积木，听着这群小鬼在那里跟家长“诉苦”，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膀。
　　“你们怎么能跟他比？”梅维斯在旁边止不住地笑，告诉他，“他玩这些游戏的时候你们还没出生呢。”
　　“那等我长大了，也会像小致哥哥那么厉害吗？”小男孩满脸期待地问她。
　　“嗯，”梅维斯收起笑容，佯装正经地点点头，接着回答他，“只要你多加练习。”
　　梅维斯的话刚说完，小男孩立即皱起了脸。
　　“不行啊，”他苦巴巴地告诉梅维斯，“家里都没有人陪我玩游戏。”
　　梅维斯听了，略显惋惜地回答他：“哎呀，那你这就输给小致哥哥了。他可是从小就有人专门陪玩的。”
　　“是谁那么好人？”小男孩拧着眉毛问她。
　　“你们在聊什么？”
　　这个时候，一个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
　　听见声音，康致尔和在场其他人同时把视线往门口投过去。
　　莱克家族社交圈的边缘人出现了。
　　见到埃尔维斯，梅维斯脸上旋即透露出顽皮的神色，语气莞尔地对他讲：“我们啊，在说你小时候——”
　　“没什么没什么！”
　　意识到梅维斯即将要说出来的话，康致尔连忙打断了她，然后飞快从矮桌后面起身，在众人的注视之下朝儿童房门口跑去，将埃尔维斯带离了 “梅维斯调侃中心”。
　　康致尔拉着埃尔维斯跑到了阳光起居室。这里没有客人，只有家具、满屋子的阳光以及室内植物。
　　进来以后，康致尔还煞有其事地探头出去确认梅维斯有没有跟在后面。
　　随后，他回过头来，直直迎上埃尔维斯的目光。
　　埃尔维斯的眼睛对阳光有着温和的反应。他低着头，问康致尔：“发生什么事了？”
　　康致尔对他摇头，连声回答：“没事没事。”
　　说完，他立即反问埃尔维斯：“你刚才没有听到什么吧？”
　　埃尔维斯直视他，大概过了两秒钟，看着他慢慢摇头。
　　见此，康致尔顿时松了口气，笑着自言自语：“没有就好。”
　　他正低着眼睛，忽然间看见埃尔维斯拿手指了指自己的脸，抬起眼来，不解地看向他。
　　“怎么了？”
　　“你忘记撕掉自己脸上的贴纸了。”埃尔维斯提醒他。
　　“哎呀。”
　　康致尔后知后觉，听到这话，旋即抬手去找脸上的贴纸。
　　埃尔维斯见他乱摸一通，便上手帮他。
　　埃尔维斯微垂着脸，耐心地帮他把那些笑脸贴纸撕开，一边弄一边问他：“你不是游戏之王吗？怎么还会被小朋友贴了那么多张在脸上？”
　　他问完之后，康致尔眼睛看向他，神色认真地答道：“埃尔维斯，玩游戏的意义不在输赢，而是获取快乐。”
　　“有时候，”他仰着脸，一本正经地教导埃尔维斯，“你得适当放水，让让小朋友。这样他们才会开心，懂不懂？”
　　埃尔维斯听完他的话，一时没有接话，像是在思考什么。
　　他的动作很固定，仿佛有什么强迫症，把撕下来的贴纸整齐码好贴在自己的手腕上，再去撕剩下的。等到最后把康致尔脸上的贴纸全部处理完时，康致尔注意到他向来拘谨的五官忽然间变得轻松了。
　　他把那些“笑脸”全部叠好粘在一起，然后抬起头来，在康致尔还走着神时，把它们贴到了康致尔的鼻尖上。
　　“我懂。”他回答。


第十三章 
　　康致尔和埃尔维斯下楼的时候，听见宅邸里面响起了琴声。
　　起初那只是几个单独的琴音。很快，演奏者便放慢了手指的速度，缓缓地进入乐曲的主音。
　　一楼的主客厅放着一台非常珍贵的钢琴，琴声便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康致尔沿着旋转楼梯往下走，一直听着徐缓的琴声在宅邸上空回荡。最后，他来到一楼，在楼梯平台上面看见柏嘉里和另外一个小女孩端坐在钢琴前面，两人正专注地联手弹奏着。
　　康致尔见到柏嘉里，第一时间把身体扭转回去。
　　“埃尔维斯——”
　　他转过身来的时候埃尔维斯正好走到他身边，由于没有心理准备，两个人险些儿迎面撞上。康致尔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身体却失去平衡原地打起了晃。
　　关键时刻，埃尔维斯握住了他的双肩。
　　康致尔在楼梯平台上站稳以后，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缓过神后，他抬头看向埃尔维斯，跟他道谢：“谢谢你，埃尔维斯。”
　　埃尔维斯不太理解地望着他，把手从他肩上放下来，问他：“叫我做什么？”
　　“噢，”康致尔呢喃了一声，跟着把身体转向主客厅的方向，手指着钢琴区的位置告诉埃尔维斯，“我是想告诉你，是嘉里姐姐在弹琴。”
　　埃尔维斯顺着他手指方向望过去，望了一眼以后收回视线，看向他开口：“我知道。”
　　“你只有这一句想说的吗？”他看着康致尔问。
　　“嗯，”康致尔望着他，很实在地点头，“就只是看见了，想跟你说一声。”
　　他说完以后，埃尔维斯收回了视线，正脸望向某处，表情看起来既没有高兴也没有不高兴。
　　随后，他侧身越过康致尔，默不作声地走下楼去。
　　康致尔转过身来，望着埃尔维斯缓步离去的背影，想不明白地皱起眉毛。
　　“我难道有什么忘记说了吗？”
　　过后，康致尔从楼梯上下来。他走到主客厅时，双人演奏刚刚结束。
　　钢琴区前面响起一阵赞赏的掌声。
　　康致尔走近的时候，柏嘉里正好转过身来，看见他以后，对他礼貌地一笑。
　　“嘉里姐姐，你的琴弹得真好。”康致尔由衷地向她表达夸赞。
　　闻言，柏嘉里脸上微微泛起笑容，非常谦虚地回答：“都是琴好。”
　　说话间，她侧过身去，纤细的手指在钢琴键上轻轻划着，微笑着讲：“能坐在这么珍贵的钢琴前弹奏，是我的荣幸。”
　　说着，她转过脸去看向班得瑞，向他点头致意：“班得瑞，你们把琴保养得很好。”
　　“是埃尔维斯的意思，”班得瑞微微颔首，语气蔼然地回答，“他很喜欢这台钢琴。”
　　“埃尔维斯的钢琴倒是弹得好，”梅维斯站在边上说，“不过他平日里弹得不多。”
　　“是的，”班得瑞点点头讲，“小时候他和小致两个人弹得多些。”
　　闻言，柏嘉里笑着转过身来，目光和悦地看着他说：“那么小致，你的琴应该也弹得很好了。”
　　“呵呵，”康致尔干笑两声，坦言道，“嘉里姐姐，说来惭愧，‘名师出高徒’这个说法在我这里不成立。”
　　“还好还好，”康华欣走到康致尔的身边，揉着他的耳朵打趣道，“就是高斯先生教完小致，后面就退休，宣布不再带学生了。”
　　康华欣的幽默打动了在场的人，就连康致尔本人也忍不住跟着笑了。
　　康华欣说的没错，当初老先生重金聘请了这位著名的钢琴家来到莱克花园，专门负责埃尔维斯的钢琴教育。
　　原本康致尔太小，还不到学习钢琴的适宜年龄。可每次埃尔维斯一进琴房就是半天，他在外面根本不能见到埃尔维斯。
　　康致尔伤心地跑去找老先生，告诉他自己也想和埃尔维斯一起学琴。
　　对于这个请求，高斯先生一开始显得格外为难，担心同时教两个学生会分散他的注意力。但考虑到埃尔维斯天赋极高，并且埃尔维斯明确表示自己不会受到影响，他最终还是答应了。
　　只不过妥协的后果，便是同时带出了一个极好的学生和一个平凡的学生。每次上课看到康致尔在那里活力充沛地反复学习弹奏同一小段乐句，高斯先生都在心底深深怀疑自己的专业水平。
　　“我记得有一年老先生过寿，”人群当中，一位梅家的表亲插话进来，“小致就给老先生弹了首曲子。”
　　“那年，”梅维斯扬了扬眉，无比感慨地讲，“可真是让人印象深刻啊。”
　　不止长辈们，康致尔同样记得那年莱克爷爷的生日仪式。当时他为了感谢莱克爷爷，跟高斯先生学习了一首非常简单的曲子。在生日宴上，他把那首曲子弹得是坎坎坷坷，不堪入耳，最后是埃尔维斯坚持坐在那里把场子救了下来。
　　时隔多年，康致尔仍旧记得，当时弹完一曲，偌大的会客厅里是那样的寂静。他却自娱自乐，什么也不知道，觉得把弹完了一整首曲子的自己好棒，高高兴兴地从钢琴椅上下来，一路踉跄地跑到莱克爷爷跟前，抱住他亲了一下他的脸。
　　“爷爷，生日快乐。”
　　一直到从莱克爷爷口中发出一阵愉悦的笑声，整个会客厅的气氛才仿佛按下启动键般活跃了过来。
　　那是一场所有人都印象深刻的生日仪式。
　　“说到生日，”康华欣安静片刻，开口说，“如果我没记错，下个月底就到埃尔维斯的生日了吧。”
　　“瞧你这姐姐当的，”梅维斯故意揶揄她，“记得别人的生日，却不记得自己弟弟的生日。”
　　康华欣闻言乐了，笑呵呵地反驳梅维斯：“我记住了埃尔维斯的生日，不就等于记住了我自己弟弟的生日吗？”
　　柏嘉里在边上略显不明地看着她们两个，询问道： “这是什么意思呢？”
　　“哦，嘉里你还不知道吧，”梅维斯反应过来，跟柏嘉里解释，“埃尔维斯跟小致两个人的生日是同一天。”
　　柏嘉里恍然大悟，带着笑意应道：“怪不得小时候小致会在莱克花园里过生日了。”
　　“是的，”梅维斯侧着头，温柔地看向康致尔， “小时候他俩的生日都一起过，两个寿星一大一小、一静一动，可有趣了。”
　　“算算日子，下个月也很快就到了。”梅维斯的母亲讲。
　　“或许今年，”梅维斯抬手摸康致尔的头发，心情愉快地看着他讲，“莱克花园里可以再次迎来双寿星的生日呢。”
　　在这个所有人都感到有趣、期待的时刻，康致尔置身其中，心里却生出几分相反的情绪。


第十四章 
　　大概是下午五点开始，南部便进入了无限落日。
　　这是一个魔法现象。因为它随机发生，无法预测，在地球上任何一个地点以及时间都有可能出现。
　　此时仍有不少天光尚存，室外是明亮的。暮光将地球一隅滤了一遍，万物都染上了赤金的颜色。清浅而又柔和的光晕降落在莱克花园里，这个庄重气派的古老庄园也变得柔美了。
　　傍晚的温度比白天低，康华欣的儿子站在大草坪的树影里，闻了闻清凉的空气，把脑袋挨在她的身上，告诉她：“妈妈，花园里有夏日的气味。”
　　康致尔沉浸在暮色里面，情绪一片平静。他过去只在纪录片里看到过无限落日，在国外也曾跟着同学计算时间地点四处去追随，但都没有遇上。
　　今天，他在从小长大的、最喜欢的花园里，亲眼见证了这个魔法时刻。
　　在他前方不远的地方，梅维斯与卜明瀚夫妇倚靠在一起。望着那斑斓的花瓣色天际线，卜明瀚转过脸去，在梅维斯的耳边说：“我们要看一辈子的落日。”
　　梅维斯弯眼微笑，在落照里吻了丈夫的脸颊。
　　花园的西面是一大片缓缓隆起、延伸出去的草坡，从那里远眺出去，可以收获南部最美的景色。
　　夕阳此时便停留在那个位置。
　　“我们要看一辈子的落日。”
　　康致尔凝望着天边低垂的太阳，心里才发现这句话的重量所在。
　　只有足够天真、抑或足够成熟的人才敢说出这种话。
　　微风徐徐地袭来，吹乱了康致尔的额发。他的脸庞跟着转几度，视线投往花园后面的宅邸，看见夕阳的光线从不同的角度照射进一楼的主客厅。
　　其中一束光线落在法式落地窗的前面，照亮了那台安静的钢琴以及坐在它前面的埃尔维斯。
　　空旷的大客厅里，埃尔维斯的侧影看起来显得寂静又单独。
　　他端正地坐在钢琴前面，微微低着头，手指放在琴键上，静静抚摸着那些黑白交替的琴键。
　　花园里升起来的月亮引起了孩子们的注意。康致尔被孩子们的声音所吸引，短暂地回过脸去。
　　等他再一次扭头朝客厅那边看过去，发现钢琴前面已经没了埃尔维斯的身影。
　　那束光线也随之消失了。
　　一楼的宴客厅里放置着可容三十人用餐的长餐桌，是用来接待宾客的理想场所。
　　众人从花园里回来的时候，外面的落日还在持续。
　　康致尔听班得瑞说，他曾经见过一直持续到午夜的无限落日。
　　客人们回来之后，班得瑞便回到厨房，开始着手安排上餐的事情。
　　宴客厅里也有一面法式落地窗，从那里正好可以看见花园的景色。
　　康致尔去完洗手间回来，经过窗前的时候，蓦然留意到西面的草坡上有两道人影。
　　他停下来，靠近那面窗户，透过室外暗淡的天光，看见埃尔维斯正坐在西边草坡的那张长椅上。而在长椅边上，站着柏嘉里。
　　他们两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由于隔得太远，康致尔只能看见他们的身影轮廓，但他能看出来两人此时正在交谈，而且气氛相对平和。
　　康致尔觉得这场景可是相当难得。毕竟在他认识埃尔维斯的二十几年来，和埃尔维斯的聊天时间能超过五分钟的异性可是寥寥无几。
　　他正打算往下看的时候，忽然感觉有只小手抓了抓自己的裤腿。
　　康致尔愣了一下，掉转身来，发现是被他遗忘在洗手间里的小侄子。
　　小侄子把手伸进他的掌心里，仰起脸问他：“小舅，你怎么不等我？”
　　康致尔连忙蹲下来，跟小侄子道歉：“对不起宝宝，小舅走得急，一下子给忘了。”
　　“宝宝饿了吧，我们去找妈妈好吗？”
　　“嗯。”小侄子听话地点头。
　　随后，他抱起小侄子，朝着康华欣所在的位置走去。
　　晚宴八点左右便结束了。
　　等将所有的宾客送走之后，仆佣们开始收拾宴客厅。
　　这个时候，外面天色还没有完全变黑，某些地方还能看见绛紫色的天空。
　　康致尔送别康华欣一家后，回到花园里，见天色还早，便一个人在花园里散起步来。
　　这是一个温暖的夏夜。花园里植物繁多，空气中充满了湿润的夏季气息。
　　康致尔原先只是闲适地绕着草坪缓行，走了两圈之后，他慢慢朝着西边的草坡踱去。
　　西面的草坡连接的是花园外面的风景。因此，当康致尔随着草坡越走越高，他的视野也随之变得愈加开阔。
　　最后，当他抵达草坡的最高处，来到长椅边上的时候，照亮他的，是来自南部对岸的亮光。
　　这里是康致尔最喜欢的地方。
　　草坡上栽着一棵高大的菩提树。当人们坐在树下，树荫会将全部的烈日隔去。
　　康致尔在长椅上坐下来，闻着夜晚冰凉的空气，不自觉放松了身体。
　　他把后脑勺靠在椅背上，闭起眼睛，手指无意识地在木制的椅座上轻轻敲击着。
　　他敲的是《摇篮曲》，选自加布里埃尔·佛雷的《洋娃娃组曲》——是他和埃尔维斯在莱克爷爷生日上弹奏的那首曲子。
　　那是他和埃尔维斯第一次四手联弹。后面他们还学会了很多别的曲子，但他们还是最喜欢这一首。有时候钢琴课结束，他们会以《摇篮曲》来作为一天的结尾。
　　康致尔在长椅上坐了一会，便准备返回宅邸。
　　他起身的时候，手机从裤子口袋里滑了出来，掉落在椅座上。
　　康致尔弯身去拿手机，却不想在椅座的角落里发现了一只男士皮夹。
　　“谁把皮夹落在这里了？”康致尔有些意外。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面，接着把皮夹从椅座上拿了起来。
　　康致尔看着手里的陌生皮夹，嘀咕道：“不知道是谁的呢。”
　　他想到皮夹里面或许有可以提供失主信息的证件，便动手打开了皮夹。
　　才刚将皮夹打开，康致尔还没来得及看上两眼，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突然尾随而至。
　　“康致尔！”
　　埃尔维斯的这一声差点儿没把康致尔给送走。
　　他捂着心口转过去，刚要开口说话，手里的皮夹下一秒就被拿走了。
　　“埃尔维斯，你吓我一跳。”康致尔告诉他。
　　埃尔维斯没有搭理他，将皮夹拿走以后，打开来看了一眼，又将它们给用力合上。
　　康致尔把手放下来，问他： “这是你的皮夹啊？”
　　“刚才我在这里坐了一会，”埃尔维斯脸侧对着他，回答他，“把皮夹给落下了。”
　　康致尔想起来在宴客厅那时看到他坐在这里，明白地点着头说：“找回来就好。”
　　跟着，他问埃尔维斯：“里面没有什么丢了的吧？”
　　“没有。”埃尔维斯回答。
　　说完，他转过身来，略显严肃地看向康致尔，低声问他：“你有打开过这个皮夹吗？”
　　“哪来得及啊，”康致尔对着他摊手，“我这刚一捡到皮夹，你就出现在我身后了。”
　　话音刚落，他突然意识到哪里不对，拿手撑起腰问埃尔维斯：“你不会以为我要拿走里面的钱吧？”
　　“没有。”埃尔维斯把脸别回去，继而对他说了一句：“谢谢。”
　　说完之后，他转身朝草坡下面的小径走去。
　　“奇奇怪怪的。”
　　康致尔念叨着，也准备走下草坡去。
　　埃尔维斯的步伐很快，像是要赶着离开。不过片刻，他的身影就消失在夜色之中。
　　康致尔沿着小径慢慢地往回走，走到小径中间的时候，月亮正好出现在他头顶的上空。
　　望着脚下走动中逐渐清晰的影子，那些暂时被康致尔所遗忘的记忆片段也一一被拾起。
　　他回想起来，在自己打开埃尔维斯皮夹的那个很短的瞬间，他瞥见了夹层里面放着一个人的照片。
　　当时光线太差，加上埃尔维斯突然出现，他没来得及看清楚照片里的人是谁。
　　根据康致尔对埃尔维斯的了解，他不是那种自恋到会在皮夹里珍藏自己照片的人。
　　“难道不是忽悠，”他立在原地，喃喃自语着，“埃尔维斯真的有喜欢的人了？”
　　康致尔带着这样的困惑继续往下走，没过一会儿，他便回到了花园里。
　　康致尔一路神游，绕着草坪走回到宅邸前面。恰好兰儿这会从门廊里端着个木质托盘走出来，见到他时扬声跟他打了个招呼。
　　“小致少爷，快进屋吧，我给你准备了茶呢。”
　　一见到兰儿，康致尔脑海中缠乱的思路仿佛自己找到了方向，赫然清晰起来。
　　“……等少爷回来的时候，老先生又打了一通电话来。”
　　“我亲耳听见少爷跟老先生表示他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并且他只会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
　　“姐夫，你最近和嘉里姐姐见过吗？”
　　“嗯，就这个月上旬。”
　　“当时埃尔维斯也在呢。”
　　康致尔一下子站定了。
　　没错，以埃尔维斯的性格，他怎么可能去和一个陌生的女孩子相亲？又怎么可能和自己没有感觉的人吃饭呢？他这种习惯十年如一日的人，前段时间开始反常每天早出晚归，一日三餐几乎都在外面吃，肯定也是有原因的。
　　他是从东部回来以后才告诉莱克爷爷自己有喜欢的人了——而柏嘉里便是居住在东部。
　　他站在门廊前面，再次回想起自己在宴会厅落地窗前看到的那一幕，那幕埃尔维斯和柏嘉里在草坡上面交谈的场景。
　　没错。
　　他现在可以百分之九十九肯定：埃尔维斯皮夹里那张照片的主角，不是别人，正是柏嘉里。


第十五章 
　　“我跟你说，埃尔维斯皮夹里面藏着的，一定是嘉里姐姐的照片。”
　　宅邸里面，康致尔扶着楼梯扶手，一边下着台阶一边对电话里的艾琳讲。
　　对于他的这套说法，艾琳始终表现得不以为意。
　　“你就这么笃定。”。
　　“相信我吧。”
　　那晚以后，康致尔一直记挂着埃尔维斯的皮夹。
　　但埃尔维斯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心思，总是把它藏得很严实，没有给康致尔下手的空当。
　　他想起今天早餐时间，埃尔维斯一边聊着电话一边从外面走进早餐室。许是注意力被分散，他坐下来的时候顺手把皮夹放在了餐桌上。
　　埃尔维斯原先没有留意到对面康致尔炙热的眼神，等他讲完电话发现以后，便把皮夹收了起来。后面用餐的过程当中，还时不时警惕地瞥上康致尔一眼，对他进行无声的警告。
　　埃尔维斯越是这样欲盖弥彰，就越能证实康致尔的猜测。
　　想到自己掌握了埃尔维斯的一个秘密，康致尔心里感到一阵惬意。
　　“行了，我不和你说了，”他语气怡然地跟艾琳道别，“我得去找我的书了。”
　　挂完电话，康致尔穿过宅邸的走廊，来到一楼的藏书室。
　　他一踏进门口，便看见班得瑞站在藏书室东面的玻璃展柜前面，正仔细地擦拭着里面陈放的摆设物。
　　听见他的脚步声，班得瑞转过身来，视线落在他的身上。
　　“小致，你怎么进来了？”他问道。
　　“我进来找两本要读的书。”
　　康致尔说着来到班得瑞身边，把两只手搭在他沉实的厚肩上，抬眼环视面前的玻璃展柜，开口道：“有那么多的展品，让年轻的雇员来做不好吗？”
　　“这种活考验耐心，”班得瑞语气温和地回答，“他们都还是待不住的孩子。”
　　康致尔把视线从展柜上收回来，看向班得瑞，发现他耳前整齐的鬓角长出了银色的发丝。
　　这么大的庄园府邸，班得瑞一人安排管理，还做得面面俱到，这些年也确实辛苦了他。
　　“班得瑞，你想休假吗？”
　　康致尔从后面抱住他，亲切地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望着他讲：“我去找埃尔维斯，让他给你批假。”
　　“我不累。”
　　班得瑞扬起嘴角，笑意从他眼尾的皱纹里透露出来。
　　“真的不累吗？”康致尔抱着他叮咛，“老人家不可以逞强哦。”
　　“上个周末你还操办了一个小型酒会呢。”康致尔提醒他。
　　班得瑞被他逗笑了，钝钝的笑声令康致尔感觉自己好像在抱着一头体型很大、敦厚温暖的熊猫。
　　随后，他摇了摇头，回答康致尔：“我不累，那只是一场小型酒会而已。”
　　说话间，他把手放到康致尔的手上，轻轻地拍着他的手背，和悦地讲：“而且，我觉得还挺开心的。”
　　“是吗？”康致尔歪着脸问他。
　　“嗯。”班得瑞点了下头。
　　“自从老先生搬去西部，”他告诉康致尔，“莱克花园已经很久没有迎来过这么多客人了。”
　　“一次也没有吗？”康致尔挨着他问。
　　“没有，”班得瑞说话的声音不高，保持着平缓的语速，回答康致尔，“埃尔维斯不喜社交，也不爱宴客，只有偶尔节日的时候我们自己会热闹一下。”
　　班得瑞的回答触发了康致尔的记忆。他安静地靠在班得瑞的肩上，片刻之后，开口问班得瑞：“我听梅维斯姐姐讲，埃尔维斯这些年来都没有在家里举办过生日仪式。他是和朋友出去庆祝了吗？”
　　“没有，”班得瑞缓缓摇头，接着告诉他， “每年生日埃尔维斯都是在家里过，苏塔会给他弄一个小蛋糕。他会象征性地吃一点，然后把蛋糕分给佣人。”
　　“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啊？”
　　康致尔有点好奇，他记得自己没回中部上学之前，莱克花园每年都会为埃尔维斯举办生日宴会。
　　“埃尔维斯十一岁之后就不让我们给他办生日仪式了。”
　　班得瑞的回答令康致尔的大脑短暂地停止了思考。随后，他又有些了然地眨眨眼睛。
　　这个答案虽然让他有些意外，但其实也是在意料之中。
　　过后，班得瑞结束工作离开了藏书室。
　　康致尔走进书架，开始按照编号找他的书。
　　藏书室里，康致尔站在梯子上面，手指点过架上一本本读物的书脊，最后停留在倒数第二本《艺术的故事》上面。
　　“最后一本，找到了。”
　　康致尔把书抽出来，打开来翻阅几页，脸上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随后，他扶着梯子准备下去，动身之前习惯性地抬头看一眼，意外地在隔壁书架最高那一格里面发现了一个大礼物盒。
　　“那是什么？”
　　康致尔感到有些好奇，从梯子上面下来以后，推着梯子往前移，随后再次登上去。
　　他踏上梯子，到了上面以后，伸出手去把礼物盒从书格里搬了出来。
　　过后，慢慢地从梯子上面下来，抱着书跟礼物盒朝阅读区走去。
　　来到阅读区，康致尔把东西放在台面上，自己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随后，他拿起礼物盒，双手轻轻晃动，听见里面传来哐啷哐啷的动静，里面仿佛有不少小的物件。
　　于是，康致尔把礼物盒重新放回台面上，将缠着的系带拆开，再慢慢地揭开盒盖。
　　礼物盒被打开了。当康致尔定睛细看，看清楚存放在里面的东西后，他不禁脱口而出：“这是什么啊？”
　　礼物盒里面放着的都是一些孩子玩的小汽车、手办，以及卡通模型。康致尔把手伸到里面翻找，发现下面居然还有干花书签、速写本甚至画纸这些文具。
　　看着这一大盒杂物，康致尔先是一阵发懵，等明白过来以后摇头笑了笑。
　　莱克花园时常会有客人来访，这些文具和玩具应该是小朋友临走时遗落的。佣人们一般都会把客人遗落的东西给收起来，方便他们日后回来寻找。
　　康致尔见这个礼物盒被人放得这么高，还以为里面有什么稀奇古怪的宝贝呢。
　　想明白后，康致尔从台面上拿起了盒盖。然而，就在他准备把礼物盒给盖上的前一秒，他的心里突然产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些东西看起来好熟悉啊。
　　想着，他又将盒盖给放下了。
　　康致尔把手放进盒子，大浪淘沙般从里面掏出来一枚干枯的红松果。
　　看着手里的那枚红松果，他诧异地睁大了双眼：“这个不是……”
　　康致尔没有多想，放下松果以后在盒子里面一阵搜索，又抓到了一只乐高浣熊。
　　他接着往下找，陆陆续续从盒子里面翻出来了口风琴、星星拼图、钢琴模型以及各种各样奇奇怪怪的东西。
　　最后，当看到那些东西悉数摆放在自己面前时，康致尔心里面终于有了答案。
　　没错，这些东西都是从小到大，他送给埃尔维斯的礼物，其中包括生日礼物、节日礼物，还有各种五花八门的普通日礼物。
　　他这个人从小分享欲便特别强，尤其是对埃尔维斯，遇到稀奇的事情要跟埃尔维斯说，见到什么好玩的东西要送给埃尔维斯。
　　康致尔心想如果自己七岁那年没有跟着家人回到中部，而是留在莱克花园和埃尔维斯一起长大，以他那过分热情的性格，估计半个藏书室都得腾出来置放他的礼物。
　　康致尔看着满桌子自己的礼物，忽然觉得自己小时候挺孩子气，也挺好笑的。


第十六章 
　　家族间的两个小孩同一天生日，这算是比较特别的事情。七岁之前，康致尔都是在莱克花园和埃尔维斯过的生日。
　　康致尔喜欢热闹。那个时候，他觉得过生日是最开心的事情。每到生日这天，都会有好多的小伙伴和大人从各个地方赶过来，给他和埃尔维斯送礼物和唱生日歌，陪他们一起庆祝生日。
　　那个时候他人小，傻乎乎的，什么都没有察觉到，只是觉得人多热闹还有礼物收，心里面特别高兴。
　　埃尔维斯与他相反。人越多，他越不高兴。
　　但他很厉害的一点，就是他可以把自己的不悦不满给隐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知道。
　　任何人，自然包括康致尔。
　　康致尔大概是什么时候发现这一点的呢？
　　是在他五岁生日的第二天。
　　他无意间在埃尔维斯做功课的书桌抽屉里发现了一本活页练习簿。打开来的第一页，上面写着：
　　我讨厌生日；
　　我讨厌唱歌；
　　我讨厌笑声；
　　我讨厌吵闹；
　　我讨厌握手；
　　我讨厌拍照；
　　……
　　康致尔认识埃尔维斯的字迹。他在这一张纸上，用愤怒的尖头铅笔，把他厌烦的东西写了满满一页。
　　在最后那儿一行，他写道：我最讨厌康致尔。
　　时至今日，康致尔还记忆尤深。当时他坐在高高的书桌后面，用手指头反复点着“讨厌”那两个字，希望它们变成他不认识的意思，又或者是前面能多一个“不”字。
　　后面，康致尔把本子放回抽屉里，揣着口袋里的小饼干走出了埃尔维斯的卧室。
　　在那之前，他想做什么来着。
　　哦，他想把饼干藏在抽屉里，给埃尔维斯一个惊喜。
　　康致尔没有把这个秘密告诉其他人，包括埃尔维斯。
　　他害怕埃尔维斯知道自己偷偷翻看他的练习簿后，会变得更加讨厌他。
　　康致尔有时会觉得累，他才只有五岁，这么小的身体，却已经装进了一个这么大的秘密。
　　他还是跟以前那样喜欢跟埃尔维斯玩，每天给他分享好多趣事，送他好玩的礼物，希望埃尔维斯能变得开心一些。
　　埃尔维斯对他的态度和从前没有什么区别。只是，也许是变聪明了，又或者是他学会观察了。
　　他发现埃尔维斯讨厌自己的表现其实挺明显的。比如康致尔和他分享饼干跟巧克力时，他的第一反应是皱眉。
　　皱眉表示抗拒以及不喜欢。
　　或是康致尔和他一起去草坡那边看日落，他总是自己走在前头，不理后面的康致尔。还有就是康致尔牵他手的时候，他也会皱眉头。
　　以及有时候他白天不高兴，康致尔晚上抱着娃娃来他卧室，他会把门给锁上，然后康致尔在外面敲好久的门。
　　很快又到了生日这天，康致尔一年当中最喜欢的日子。
　　如果是往常，康致尔会沉浸在生日歌和满屋子的气球里面，高兴地看着每个人走来祝福他生日快乐。
　　这是五岁时他看到的画面。而六岁的他，却学会看到了更多。
　　他看到每个人过来跟他说完“生日快乐”，放下生日礼物之后，便转身走到埃尔维斯面前。
　　后面他们没有转过身来看过他一眼。
　　他才意识到，那些人不是为了他来的。他只是埃尔维斯的陪衬而已。
　　生日会结束的那个夜里，他躺在床上面，自我意识兀地苏醒。
　　原本康家的安排是让康致尔过完暑假再返回中部上学，因为他们知道康致尔喜欢跟埃尔维斯玩，所以想让他在这里再多待一段时间。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在生日的第二天，康致尔提出要跟他们一起返回中部。
　　那个暑假，康致尔待在家里，忽然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爱与关心。他的姐姐每天都会陪他看动漫，读书给他听。他说的每一句话她们都给了回应。
　　而他在中部的小伙伴们经常来找他一起拼乐高，打羽毛球，还会带很多不同口味的饼干上他家。他们时常感叹过去上门找不到康致尔。
　　就这样过了一年，很快到了第二年的七月上旬。
　　康致尔的父母征求他的意见，问他是不是和往年一样，去莱克花园过生日。
　　这一次，康致尔拒绝了。之后的每一年，他的生日都是在中部家里过的。
　　过后，康致尔开始收拾台面，把那些礼物一一放回盒子里面。
　　装到一半的时候，他拿起了一台手工拼装的地球仪。这是他六岁时送给埃尔维斯的生日礼物。康致尔记得当时热情的自己送了他不仅一件礼物，还有一些别的东西：积木车模啊，自己最喜欢的一套博物馆纪念币，还有他的——
　　康致尔的手一下子僵在半空中。
　　下一秒钟，他开始伸手把那些放进去的礼物重新拿出来，反复确认，最后把那个空的大礼物盒又摸又看了好几遍，都快摸秃噜皮了，也没有发现自己想找的东西。
　　“哈哈哈哈哈……”
　　艾琳在电话那头足足笑了三分钟。
　　康致尔一动不动地侧躺在卧室的长沙发上，灵魂已经带着回忆离家出走了。
　　“我说小致，” 艾琳一边讲一边笑，“你怎么想的啊？居然在礼物里面放了自己的照片，还是周岁时拍的寸照！你是要让埃尔维斯每天带着你的玉照傍身吗？”
　　“你别说了。” 康致尔一边难受一边往事不堪回首。
　　他现在是懊悔不已，同时又深感羞耻。如果有时光穿梭机，他一定要回去，把那张放在礼物里面的一寸照给烧成灰烬。
　　艾琳说完没忍住，又在电话那头笑了起来。康致尔听她的笑声，都想让人过去给她送吸氧瓶。
　　等她平复了笑意之后，她的声音听起来总算是稍微正常些。。
　　“为什么所有的礼物都在，唯独就少了那张照片啊？”她不解地问康致尔。
　　“兴许是埃尔维斯觉得碍眼，早就把那张寸照给扔了。”这是目前为止，他想到的唯一一个比较合理的答案。
　　唔，”艾琳在那边思考片刻，随后跟他分析，“也有可能是埃尔维斯压根就没看到这张照片。你想啊，你不是说你当时送了他一堆礼物吗？那张照片尺寸又小，轻飘飘的，被风一吹，说不定就掉到哪个角落里了。”
　　“这个可能，”康致尔心累地应道，“也不是没有。”
　　话音刚落，仿佛中邪一般，他听见电话那头传来类似拉开易拉罐拉环时的气泡音。
　　“噗……”
　　康致尔赶在艾琳再次笑起来之前把电话给挂断，然后安息般闭上了双眼。
　　晚餐时间，埃尔维斯坐在康致尔的正对面。
　　康致尔一直盯着他看，手里的筷子陷在米粒里面，几乎都没有动过。
　　他心想同样是吃五谷杂粮长大，人与人之间的差别怎么会这么大。
　　埃尔维斯虽然性格不好，也不合群，但从小就有想法，行为举止得体庄重，让人抓不到痛处，就连吃个饭都能吃得充满个人尊严。
　　而他——康致尔，居然把自己的周岁寸照当成生日礼物送给别人。
　　这真的是黑料史的重重一笔了。
　　对面，埃尔维斯察觉到了他的眼神，抬起眼来，看着他问：“康致尔，你一直看着我做什么？”
　　康致尔没搭理他，低下头去，开始扒自己碗里的米饭。
　　埃尔维斯见他不语，找不到理由发作，只得作罢，继续吃他的饭。
　　他一开始吃饭，康致尔很快便故态复萌，把脸抬起来，不作声地打量埃尔维斯的脸——木无表情的脸。
　　几分钟后，许是他做得毫不遮掩，意味过于明显，埃尔维斯终于忍无可忍，把碗筷放下，身子往后靠向椅背，带着几分气势逼视他。
　　“怎么，你有话要跟我说吗？”他问康致尔。
　　康致尔收回视线，用筷子夹起一口米饭放进嘴里，闷不做声地咀嚼着。
　　没错，他在心里嘀咕，不是不见，埃尔维斯肯定是把他的那张照片抽出来扔掉了。


第十七章 
　　柏嘉里再次拜访莱克花园，是在梅维斯结婚周年纪念日过去的第二个周末。
　　正是下午，康致尔在卧室里做着作业。
　　班得瑞让苏塔上楼，告诉他柏嘉里过来了。
　　听到这个消息，康致尔遂从书桌后面起身，尾随苏塔下楼。
　　他走进一楼主客厅时，柏嘉里正在喝着兰儿端上来的茶。
　　她今天穿了一条丝绸质地的连身裙，坐在明亮的落地窗旁边，花园里的天光云影布落在她身上，令她整个人散发出一种珍珠般的光泽。
　　康致尔一时都看呆了。
　　柏嘉里听见他的脚步声，把脸转过来看向他，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小致。”
　　康致尔站在原地，如梦醒般回过神来，抬脚朝她所在的方向走了过去。
　　他来到沙发前面，在柏嘉里身边坐下来，把身子转向她，同她寒暄：“嘉里姐姐，你今天怎么突然过来莱克花园了？”
　　闻言，柏嘉里脸上泛起了淡淡的笑容。她向前倾身，把面前桌子上放着的一个小礼盒捧起来，搁到自己的腿上。
　　“我跟家里的女孩们学着做了些点心，”她低头拆开礼盒上面的蝴蝶结，对康致尔讲，“刚才送了一些去堂嫂家，顺便也给你们送些来。”
　　盒身是透明包装，康致尔隔着礼盒，已经瞥见了里面小巧精致的蛋糕。它们仿佛一只只幼小的贝壳，整齐温热地搁浅在里面。
　　“嘉里姐姐，你还会做糕点。” 他弯着身，脸上露出好奇的表情，一直盯着里面看。
　　等柏嘉里将点心的盒子揭开来，一阵甜丝丝的奶香钻入了康致尔的鼻间。
　　“是玛德琳。”
　　柏嘉里点点头，康致尔发现她还很周到地准备了吃蛋糕的餐具，从里面取出两块不同的口味用小碟子装着递给他。
　　“来小致，你试试。”
　　“谢谢。”
　　康致尔接过来，低头看了那白圆碟里的两块玛德琳，感觉心都跟着软了。
　　这玛德琳弄得也太可爱了。
　　他用小叉子弄下来一小块，放进嘴里吃了起来。
　　“味道怎么样？”柏嘉里在旁边问他。
　　康致尔转过脸来，非常认可地看着她点头，回答道： “很好吃。”
　　他的回答令柏嘉里的目光变得温柔起来。
　　“你喜欢就好。”她对康致尔说。
　　“嘉里姐姐，”康致尔对着她点头，向她表示感谢，“谢谢你，给我带来了好吃的蛋糕。”
　　“不用客气，”柏嘉里面带微笑，重新把视线投回到桌面上，对康致尔说，“这里还有一些，要不叫其他人也过来吃吧。”
　　她的最后一句话说得异常温柔，康致尔听得停了下来。
　　“其他人……”
　　他嘴里低声重复着这三个字，注意到一向端庄大方的柏嘉里此时脸上竟然泛起了些许内敛的神色，尤其生动可爱。
　　康致尔当即反应过来，转过身去对兰儿讲：“兰儿，去把埃尔维斯叫下来喝茶。”
　　兰儿答应一声，随即动身往主楼梯那边走去。
　　等康致尔回过头来，他发现柏嘉里好看的唇线稍稍弯了起来。
　　见状，康致尔嘴角上翘，感叹埃尔维斯的春天要到了。
　　他坐在客厅里，满心期待地等着看埃尔维斯下楼看到柏嘉里的表情。然而，他没想到的是，几分钟过去，兰儿自己一个人回来了。
　　康致尔探头确认了好几次，埃尔维斯没有跟在后面。
　　“兰儿，”他困惑不已，“人呢？”
　　“小致少爷，”兰儿对他摇摇头，“我找不到少爷。”
　　奇怪，康致尔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今天明明没有听见汽车发动的声音啊。
　　眼看着柏嘉里还在，为了顾及她的感受，康致尔带着笑意转过去跟她说：“可能埃尔维斯不知什么时候出去了。”
　　闻言，柏嘉里非常有礼貌地笑了笑。
　　“没关系。”
　　过后，他们两个人在客厅里接着喝茶吃蛋糕，柏嘉里还和他聊了一些有关于她的专业和柏清在的事情。
　　柏嘉里大概坐了一个小时就起身了，康致尔送她到门口，并邀请她下次再过来做客。
　　送走柏嘉里之后，康致尔回到一楼的主客厅，提起那盒没有开封的玛德琳。
　　埃尔维斯也太幸福了吧，他一边上着楼梯台阶一边想，不仅能吃到柏嘉里亲手做的蛋糕，还能得到他的友情配送。
　　行吧，好人做到底。埃尔维斯的爱情日后要是真的开花结果，第一个要感谢的人就是他。
　　转眼间，康致尔便上到了二楼。
　　他走到埃尔维斯的卧室，敲门没有得到回应，于是往走廊对面的书房走去。
　　来到书房门口，他提手敲了两下门，没有听到里面传来什么动静。
　　康致尔纳闷地侧了侧头，随后按下门柄开门进去。
　　他迎接的是一间宽敞明亮的空书房。写字台上面还留着埃尔维斯使用过的一些痕迹，屋内却没有他的踪影。
　　“奇怪，”康致尔环顾一眼书房，不解地自言自语，“埃尔维斯去哪里了？”
　　“算了，不管了。”
　　写字台上面整齐地摆放着电脑一些等办公物品，还有埃尔维斯看过的没有合上的硬皮书。
　　康致尔提着蛋糕绕到写字台后面，为了不弄乱桌面，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在了那本硬皮书的旁边。
　　他原先打算放下蛋糕就离开书房，然而他琢磨了一下，还是决定做得周到一些。
　　于是，他在写字台后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伸手拿来台面上的便笺本和签字笔。
　　原先宽阔的写字台因书本和蛋糕盒而变得窄小起来，康致尔别扭地歪着身子给埃尔维斯留言，却不想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一塌糊涂。
　　不行，要让埃尔维斯看到这么丑的字，他一定会抓住机会好好嘲笑自己一番的。
　　想到这里，康致尔旋即把那张纸给撕了揉成团，跟着重新再写。
　　他不知道是着了什么道，第二张一开始还写得好好的，越到后面越写越丑，短短十几个字被他写得是潦草无比、不堪入目。
　　不适的坐姿令康致尔心里感到一阵烦躁，他再次把那张纸给撕掉，然后在椅子上坐直身体，然而他的手臂却因为蛋糕盒而无法伸展。为了方便自己下笔，康致尔随即用胳膊肘将蛋糕盒往旁边一推。
　　下一秒，什么东西从他看不见的地方掉了下来，落在写字台后面的地毯上。
　　康致尔愣了愣，旋即从椅子上站起来，环顾一眼写字台，发现原先放在上面的那本硬皮书不见了。
　　原来是蛋糕盒挡住了那本书，他没有留神，移动蛋糕盒的时候把书给推倒了。
　　康致尔放下笔，转过身绕到椅子的另一侧，在写字台的台脚附近找到了那本书。
　　康致尔拿起书，刚想起身的时候，眼角瞥见在写字台里侧的地毯上躺着一个不大的、长方形物件。光线找不到写字台里面，他无法看清楚那是什么，只能跪在地毯上，侧着身子把手臂伸进去够它。
　　康致尔费了一点功夫，终于摸到了那件东西，他高兴地一下子把它拿了出来。
　　当那件东西重新出现在光线之下的时候，它所掩藏起来的秘密也一并被康致尔带了出来。
　　康致尔原先以为那会是个折叠的名片夹，抑或是电话簿之类的东西。令他没有想到的是，它是一只棕色皮夹。
　　康致尔曾经见过这只男士皮夹，在某个无限落日的夜里，在之后的好几个白天里。
　　它宛如一枚被暴力卸开的珍珠贝壳，有些脆弱地折着壳身，安静地躺在康致尔的手掌里，把它藏在心脏处的秘密完整的铺展开来。


第十八章 
　　康致尔低着头，冻结般地跪在那里，视线定格在夹层的那张一寸照上。
　　照片里的小男孩，梳着稚气的发型，面部线条柔润。不知道到那天摄影师在对面做了什么，兴许是做了个鬼脸，他对着陌生人也露出了笑容，毫无保留的笑容。
　　而在皮夹的另一侧，存放着它主人的证件。
　　康致尔发呆地跪在地毯上，感觉四周是那样的寂静。
　　而就在下一秒，他的耳朵清楚地捕捉到了脚步声。
　　康致尔几乎是在数秒之间就完成了捡书、起身、和恢复原貌的动作。他刚站直身，埃尔维斯紧跟着从外面推门进来了。
　　当见到书房里面出现了一位不速之客，他旋即停住了脚步。
　　“下午好，”康致尔站在原地，向他扬起笑脸，“埃尔维斯。”
　　埃尔维斯不太明白为什么这个点他会出现在自己的书房，站在门边，以沉默的目光凝视着他。
　　“康致尔，你在这里做什么？”他问康致尔。
　　最好的防御就是主动出击。
　　“埃尔维斯，”康致尔佯装镇定地往前移动几分柏嘉里的蛋糕盒，主动向他解释，“嘉里姐姐带了蛋糕来，刚才你不在，我顺路把它送了过来。”
　　埃尔维斯看起来是相信了他的话，因为他做了那个微微点头的习惯动作。
　　可就在下一秒钟，他的目光便随意地落在写字台上，仿佛感觉到了什么，视线旋即不动了。
　　康致尔心里慌张极了，心脏止不住地扑通乱跳，说出来的每个字音几乎都是颤抖的。
　　“抱歉弄乱了你的桌面，我本来是打算留张便条告诉你的。”
　　他僵硬地笑着，装作整理把写字台上面的东西全部移动了一遍，这样就看不出来它们原先摆放的位置了。
　　康致尔收拾完毕，收回手来，牵扯两边的唇颊，对埃尔维斯露出僵硬的笑容。
　　“现在既然你知道了，我就先走了。”
　　说完，他抬脚往外走。埃尔维斯从门口那边走进来，朝着写字台的方向走去。
　　康致尔尽可能让自己表现得淡定自然，即便是加快步伐也不能表现出逃跑的意图来。
　　就在他走到门口，握着门柄将门拉开的那一刻，埃尔维斯把他给叫住了。
　　“等一下，康致尔。”
　　康致尔抬起的脚落回地面。他站在原地深呼吸，随后把身体转过去，看向埃尔维斯。
　　“怎么了？”
　　埃尔维斯仔细地看着他的眼睛，从书本下面的空隙将皮夹给抽出来，出声问他：“你是不是动过我的皮夹了？”
　　康致尔几乎无法保持规律而平静的呼吸，他直挺着身子站在原地，盯着那枚皮夹看了片刻，转过去对埃尔维斯摇头否认：“没有。”
　　埃尔维斯两眼直视他的脸，再度审视了他一遍，像是在给他承认的机会。
　　他站在写字台后面，静静地看了康致尔几秒钟，冷冷问他：“真的吗？”
　　“没有，”康致尔先是摇头，跟着耸了一下肩膀，“我要是知道你的皮夹就在那里，我就打开来看了。”
　　“我的好奇心有多旺盛，你不知道吗？”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暗示，康致尔觉得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又高又紧张。
　　埃尔维斯的眼神因为他的回答而凝滞起来，康致尔觉得自己没有办法再待下去了。
　　“没事的话，我先走了。”他用尽可能沉着的声音知会埃尔维斯，“嘉里姐姐的蛋糕很好吃，你慢慢享用。”
　　说完以后，他转过身，拉开门后大步走了出去。
　　走出书房，康致尔沿着长长的走廊，一步也没敢停地往前走。他走得很快，从走廊绕过去，穿过二楼的大开间，回到他的卧室。
　　康致尔进到卧室，把门给关上以后，一下子感觉自己活了过来，把后背抵住门，靠着卧室门用力呼吸。
　　他感到自己的体内有各种各样的情绪在横冲直撞。而他本人现在被这些情绪轰得头昏脑涨，根本没有办法进行思考。
　　他意识到自己需要帮助，于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通了艾琳的电话号码以后朝着卧室的沙发走过去。
　　他走到沙发椅背的时候，艾琳的电话还没有接起，门口那边突然传来了两下清晰的敲门声。
　　康致尔被敲门声吓了一跳，转过身去，沙发成了支撑他身体的支柱。
　　“谁，谁啊？”他提高声音，那声音听起来像断了线的风筝。
　　“是我。”
　　当门外埃尔维斯的声音响起时，康致尔的身体瞬间凉了半截。
　　“有什么事吗？”他抓着手机问。
　　他问完以后，门外沉默了数秒钟。随后，埃尔维斯平静的声音再次响起。
　　“小致，我可以进去吗？”
　　康致尔没有气力开口，慢慢垂下了脖颈。
　　随后，埃尔维斯从外面开门进来了。
　　他把门关上以后，转过身来看向康致尔。
　　康致尔独自站在那里，不敢抬头，内心不知所措。
　　卧室里面异常的静谧，温度清冷的环境令他的脸色都变苍白了。
　　埃尔维斯站在门边，隔着数米距离注视他。片刻过去，他清晰的声音在卧室里面响了起来：“小致，你看见了对吗？”
　　康致尔用全部的力量倚靠着沙发，轻微的抽搐从他的手指传达至他的心口。他仍旧不敢转过去看埃尔维斯的眼睛，过了很久之后，垂着脸点了一下头。
　　他点完头，随之而来的又是一阵静默。
　　他知道埃尔维斯就站在卧室的另一边，他的眼睛正在望着自己。
　　不知过去了多久，声音再一次在卧室里响起来。
　　康致尔听见从门口的那一边，传来了这个世界上最不可思议的一句话。
　　它出自一个最不可能的人之口。
　　“小致，我喜欢你。”


第十九章 
　　早上，风向突然变了。康致尔卧室露台的两扇玻璃门敞开着，清凉的晨风从这里进入，带来了外面雨露的味道。
　　康致尔侧身躺在床上，置身于弥散的日光与卧室里流动的微风之中。
　　他的眼睛里面倒映着外面的清晨时光，本人看起来却显得恍惚，一副心不在焉的神态。
　　从昨天下午开始，这个花园里某些本质的东西发生了改变。现在空气中随处都能察觉到变化。
　　康致尔醒来以后便是这种状态，一直到门外响起敲门声。
　　这个时间，应该是佣人把早餐送上来了。
　　康致尔暂时还不想起身，一直望着窗户外边随风摆动的树冠，开口对敲门的人说：“进来吧。”
　　他说完以后，卧室的门便被打开了。
　　门口那头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紧跟着，班得瑞的声音在卧室里面响了起来。
　　“小致。”
　　康致尔愣了一下，脸转过去迎上班得瑞的视线，掀开被子从床上坐起身来。
　　“班得瑞，”他不解地开口，“怎么今天是你送早餐上来？”
　　“昨天的晚餐你便没有下来吃，兰儿告诉我你今早打电话说又不下楼吃早餐。”
　　班得瑞一面回答他，一面端着早餐走到床边。
　　“我担心你哪里不舒服，就上来看看你。”
　　说完以后，他把早餐放到床头桌上，转身在床沿边坐了下来。
　　康致尔知觉迟钝地坐在床上，人看起来好像还在做梦。
　　“小致，你看上去精神不好，”班得瑞把手放到他的脸颊上，摸着他的额头关心道，“是生病了吗？”
　　“没有，”康致尔摇着头，用慢腾腾的语速回答他，“我就是没休息好，觉得没什么劲。”
　　班得瑞坐在他面前，端详他片刻，忽地开口问他：“小致，你和埃尔维斯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康致尔的眼睛原先一直垂着，听到班得瑞突如其来的发问，他立马抬起了眼睛，慌乱地与班得瑞对视。
　　班得瑞的表情看起来非常平静，他把手放到康致尔的肩膀上，语气自然地问他：“昨天下午，你们两个吵架了吗？”
　　闻言，康致尔的神经悄然放松了些。
　　听班得瑞的口气，他应该还不知道昨天下午的事情。
　　康致尔放松下来，脑海里面蓦地出现了昨天下午埃尔维斯离开他卧室时的背影。他在心里想了一会，抬眼看班得瑞，问他：“埃尔维斯，他怎么了吗？”
　　“昨天下午，埃尔维斯从你卧室出来的时候，我正好站在书房门口，感觉他当时看起来有点疲惫。”
　　听到这儿的时候，康致尔掩盖视线，短暂的避开了班得瑞的注视。
　　“晚餐埃尔维斯吃得不多，” 班得瑞回忆着，语速平缓地告诉他，“之后他一个人去了草坡那里，在长椅上坐到很晚才回来。”
　　康致尔低垂着脸，在心里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把头抬了起来，问班得瑞：“那他今天，看起来还好吗？”
　　班得瑞端视着他的脸，盯着他看了片刻之后，忽地轻轻一笑。
　　“我没法告诉你他看起来好不好，”他神态莞尔，脸透微笑，说道，“因为我看到的埃尔维斯，不是你看到的埃尔维斯。”
　　班得瑞的回答让康致尔再一次陷入了沉默。
　　“小致，如果你没有生病，”班得瑞手搭着他的肩，目光蔼然地看着他说，“那你得下床，得出去走动。”
　　“一个人待在卧室里面，是没有办法走出心里的困境的。”他告诉康致尔。
　　康致尔抬头，注视着班得瑞清澈的目光，最后轻轻点头，答应道：“好。”
　　过后，班得瑞起身离开。
　　他走出卧室之后，康致尔将身体后仰，躺平在枕头上。
　　窗户外面风很盛，云影斑驳，树荫浓密。这种宁静的时间，使得他想起了昨天下午与埃尔维斯的对话。
　　“小致，我喜欢你。”
　　沙发边上，面对埃尔维斯的表白，他的心跳得很快。这种加速的心跳与荷尔蒙并没有过多的关系，它更多的与震惊、紧张、甚至是害怕等负面情绪相关。
　　他别着脸，手指攥着沙发边沿，另一只抓着手机的手紧贴在心口附近，向埃尔维斯明示：“可是，我不喜欢你。”
　　余光里，埃尔维斯站得笔直，回答的声线淡淡的，很平静，没有愤怒。
　　“我知道，你喜欢的是柏清在。”
　　当听到这句话从埃尔维斯的口中说出来时，康致尔心里感到一阵错愕，仿佛那句话是他自己的幻听。
　　他把脸转回来，正视埃尔维斯的脸，看到他的眼睛正望着自己。
　　埃尔维斯站在原地，用一种清晰、安静的眼神注视他。
　　“我很清楚，”埃尔维斯开口，看着他的眼睛，语速慢下来，“自己从很久以前，就失去机会了。”
　　说完以后，他离开了康致尔的卧室。
　　直到埃尔维斯的身影消失在卧室里面，康致尔才突然发现，自己过去从来没有认真地看过他的眼睛。


第二十章 
　　康致尔听班得瑞的话，没有再让自己待在卧室里面。
　　中午，他决定下楼吃饭。
　　然而，走到餐厅入口，一看见埃尔维斯坐在位置上，他下意识就想转身走人。
　　班得瑞手托着醒酒瓶，在餐厅入口处留意到他徜徉的身影之后，开口叫住了他。
　　“小致。”
　　康致尔定在原地，转过来以后，略显心虚地对着班得瑞微笑。
　　“可以吃饭了。”班得瑞提醒他。
　　康致尔在心里挣扎几番，最终艰难地弯了一下脖子，回答：“好。”
　　随后，他仿佛一只背着壳的蜗牛般默不作声地走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经历过昨天的事情，对于康致尔来说，自然地面对埃尔维斯，不是这么容易的事情。
　　亦可以说，是难上加难。
　　康致尔坐下以后，其他人还在餐桌边上忙碌。
　　班得瑞站在埃尔维斯的身边，给他倒完餐前酒，抬起脸来，问康致尔：“小致，需要给你倒一点吗？”
　　闻言，康致尔连忙摆手拒绝。
　　喝什么酒，他现在人已经够醉的了。
　　“好的。”班得瑞点点头。
　　康致尔拿起餐巾，一边打开来一边试探性地抬眼去看埃尔维斯。可恰巧这时埃尔维斯的目光朝他望过来，被抓个现行的康致尔吓了一跳，赶忙把视线晃向别处。
　　班得瑞倒完酒以后离开了餐厅。其他佣人上完午餐之后，也陆续的出去了。
　　只有他和埃尔维斯在场，餐厅里面无形衍生出一种明显而漫长的沉默氛围。
　　康致尔有点坐不住，他不知道应该怎么面对埃尔维斯，唯一的想法是马上吃完午饭离开餐厅。于是，他坐在餐桌前面，连头也不抬一下，两只手持着刀叉在那里拼命切肉。
　　几口东西下肚，他立即放下手里的餐具。
　　“我吃饱了。”
　　康致尔用餐巾擦擦嘴角，起身准备走人。
　　这个时候，一直保持沉默的埃尔维斯忽地叫住了他。
　　“小致。”
　　康致尔停下动作，犹豫地把脸转过去，迎上埃尔维斯的目光。
　　“可以坐会儿吗？”埃尔维斯看着他，眼睛里面有一种很平静的情绪。
　　康致尔停顿片刻，抬起的半边身子最终还是坐回了椅子上。
　　他坐下来以后，不敢去看埃尔维斯的眼睛，只低垂着脖颈，逃避埃尔维斯的注视。
　　“小致，你不用那么紧张。”埃尔维斯对他说。
　　以往他觉得埃尔维斯说话冷淡，没有温度。现在埃尔维斯声线里仍旧是那种不疾不徐的语调，只是少了康致尔不喜欢的傲慢语气。
　　“埃尔维斯那种人，一旦他爱上你，他什么都愿意为你做。”
　　当艾琳的谬论在脑海里面一闪而过时，康致尔身体差点儿忍不住哆嗦起来。
　　“小致。”
　　埃尔维斯在对面说话，康致尔觉得交谈时有意回避对方视线不礼貌，尽管内心抗拒，他还是选择把头抬了起来，正视埃尔维斯的眼睛。
　　他抬起头后，埃尔维斯看着他的眼睛，忽地停了下来，仿佛被什么给打乱了思路。
　　两人之间出现了片刻的沉默。
　　这阵沉默过去，埃尔维斯望着他慢慢开口：“小致，我喜欢你，只是我自己的事情。”
　　“我不希望这成为你的负担，”他心平气和地跟康致尔讲，“我也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事情。”
　　“我知道，你并不喜欢我。”
　　他说话的时候，脸上的神态全神贯注，目光没有一刻离开过康致尔的脸。
　　“我只是希望，你可以在这里待久一点。”
　　说到这里，他稍事停顿，语气里面流露出了轻微的温顺，看着康致尔讲：“我记得，你以前很喜欢莱克花园。”
　　康致尔一边听着埃尔维斯跟自己讲话，一边心绪复杂地浮动着。
　　直到此刻，他仍然觉得无法想象。在昨天之前，他们还是两个不对付的“虚假发小”。怎么才过了一天，两个人的关系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埃尔维斯没有觉察他的内心困顿，坐在对面，说出了他后面要讲的话。
　　“如果你觉得尴尬，不想见到我，我可以出去。”
　　康致尔有些迟钝，原先还没有完全明白埃尔维斯这句话的意思。等他回想过来，发现埃尔维斯言语里面传达出来的信息令他惊异不已。
　　所以埃尔维斯前段时间每天不着家，是为了照顾他的感受。
　　康致尔废了好大的功夫，才能忍着不当埃尔维斯的面拿起双手拍自己的脑袋。
　　他的观察和领悟能力无疑是差到了极点，这个世界上没有比他更为迟钝的了。
　　下午三点钟，距离午餐时间已经过去几个小时，康致尔仍没有办法从与埃尔维斯中午的交谈里走出来。
　　比起昨天下午刚听到表白时的惊恐，他现在更多的只是一种震惊，以及触动。
　　他惊觉埃尔维斯为他做了这么多，而他一点儿也没有察觉。
　　康致尔承认，他被埃尔维斯的那些话给困住了。
　　外面风势大了起来，太阳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
　　康致尔独自置身于宽敞的卧室，望着外面随风摆动的高大树冠，逐渐对自己心生蔑视。
　　难不成就为了他一个人舒心，真的要让埃尔维斯天天往外走？他有什么资格这么要求埃尔维斯？真做出来这种事情，他还是人吗？
　　这里可是莱克府！
　　想到这里，康致尔坐不住了，抓住手机起身。
　　不行，他得马上离开莱克花园！


第二十一章 
　　康致尔决定离开莱克花园，旋即付诸行动。
　　他打开航空管家，准备订最早的一趟航班飞回中部。然而，事出不巧，当天飞往中部的航班全部满载，最快的一班要等到第二天的清晨五点钟。
　　外面很快就要下雨，空气变得闷热起来。康致尔坐在室内，心里隐隐感到烦躁。但他转眼又想，这或许是更好的安排。
　　倘若现在他离开莱克花园，家里的佣人肯定会留意到他的动静，很快埃尔维斯便会得知这个消息。以埃尔维斯的性格，他不会做出试图挽留的举动。但他中午才跟康致尔谈完，康致尔下午就选择离开，这个目的性也未免过于明显了。
　　如果搭乘明天的早班机，他可以选择清晨时分众人还在睡觉的时候离开，这样就能避免与班得瑞或者是埃尔维斯碰面。等到他们醒来，他那时飞机已经落地，届时再给班得瑞发条信息告知他，“逃离”就会显得容易多了。
　　考虑周全之后，康致尔毅然购买了第二天的飞机票，然后把行李箱从柜子里面拿出来，开始收拾行李。
　　下午四点钟，雨云背后的阳光悉数隐没，天空阴沉下来。康致尔收拾完毕，在面向露台的长靠背椅上坐下来，静静迎接南部入夏以来的第一场暴雨。
　　晚餐期间，外面风雨交加。雨水降落在花园里，仿佛要将夏夜的黑暗尽数融化。
　　接近傍晚的时候，康致尔听见班得瑞在楼下与苏塔交谈，说埃尔维斯晚上不回来吃饭。
　　苏塔听到这个消息，明显的愣了一下。
　　“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吗？”她望向外面的雨势，有些担忧地开口，“天文台说这场雨会一直下到后半夜呢。”
　　闻言，康致尔跟着把脸转向窗户外面，看见远处天空闪电劈过的弧线，心里隐约涌起不安。
　　他回到卧室，一直坐在沙发上听外面的雨声。最终，他决定打个电话给埃尔维斯。
　　然而，打开手机的通讯录，康致尔才想起来，他连埃尔维斯的联系方式都没有。
　　于是他从沙发上起身，跑到楼下去问兰儿拿了埃尔维斯的手机号码，转而回到了自己的卧室。
　　康致尔回到卧室，在原来的位置坐下来，安静地又待了几分钟，拨通了埃尔维斯的手机号码。
　　这个时候外面的雨势稍微变小了，雷声也逐渐缓和。康致尔握着手机，许是担心花园里的雨声会让他分神错过埃尔维斯接起电话的时刻，他感觉自己心里有些紧张。
　　然而，电话拨出去没过一会儿。在等待电话接通的期间，他心里突然又产生了另外一个想法——那就是，埃尔维斯会不会觉得这是个陌生号码？然后把它直接给挂了？
　　如果电话被挂断，他再打回去几次，埃尔维斯才会接起这个电话？
　　他的心思很快被分散了。就在他低头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电话那头接通了。
　　埃尔维斯的声音借由手机进入他的耳朵。
　　“喂。”
　　听见埃尔维斯的声音，康致尔先是一怔，很快便回过神来，握着手机开口：“埃尔维斯，我是康致尔。”
　　“嗯，我知道。”
　　电话里埃尔维斯的回答听起来要比在现实中多一点耐心。他问康致尔：“有什么事吗？”
　　康致尔犹豫片刻，小声地开口问他：“你晚上要在外面吃饭吗？”
　　埃尔维斯似乎是没有想到他打电话来的这个缘由，听完显得有些安静，过了一会才回复他：“嗯。”
　　远处的雷声与康致尔之间隔着漫长的距离，不断有雨水掠过，冲刷着室外的落地玻璃。
　　康致尔心里微量的内疚沾了室外飘进来的雨水气息，无声地融化开来。
　　“埃尔维斯，你晚上还是回来吃饭吧。”他握着手机开口。
　　“外面下雨了。”
　　晚餐时候，班得瑞走过来，询问埃尔维斯和康致尔明天有什么想吃的。
　　埃尔维斯停下来，把自己想吃的几样告诉班得瑞。
　　班得瑞问完埃尔维斯之后，把视线投向这边的康致尔，和气地询问他：“小致，你呢？”
　　由于那个“逃离”计划，往日里最喜欢的报菜单环节反倒成了道德上的负担。康致尔无比心虚，声线压得略低，含糊地回答班得瑞：“暂时还没想到。”
　　班得瑞目光宽厚，听完他的回答后微微笑了，脾气很好地对他说：“你晚上如果想到了，再告诉我。”
　　“嗯。”康致尔望着他，点点头。
　　“前天厨师做的南瓜布丁，你说好吃，”班得瑞继续说道，“明天午餐让厨师帮你准备好吗？”
　　班得瑞看着他说话时，始终面带笑意，这样更是加剧了康致尔内心的歉意。
　　明天早上醒来，班得瑞如果发现他已经回家了，心里会是什么感受呢？
　　他不由得伤感，声气也变得薄软。
　　“谢谢你，班得瑞。”
　　闻言，班得瑞展眉而笑，对他稍稍点头：“不用客气。”
　　他们的对话甫一结束，窗户外面突然闪过一道闪电，漆黑的夜晚瞬间亮如白昼。
　　一阵恐怖特效般的雷鸣在这幢高大的府邸上空回荡起来。
　　餐厅里面旋即安静下来。
　　待雷声过去，班得瑞望着外面的雨夜，缓缓开口：“这场雨估计要下很久。”
　　说完，他把视线收回来，看向埃尔维斯，语气欣然地讲：“埃尔维斯，幸好你临时决定回来了。不然这种天气你待在外面，我会担心的。”
　　班得瑞这话一说出来，康致尔眼睛下意识望向埃尔维斯。埃尔维斯也突然朝他看过来。两个人的视线撞到一起，康致尔马上变得局促起来，笨拙地低下头去假装吃饭。
　　晚餐结束，康致尔回到卧室。上楼之前，他站在主楼梯上，依依不舍地环顾宅邸内部，想将自己目之所及都记在脑里。
　　这次之后，他可能再也没有机会回到莱克花园了。
　　康致尔回到卧室便去洗澡，出来以后在书桌前面坐下，继续完成当天的学习任务。晚上十一点整，他学习完毕，将书桌上的最后一部分学习工具收好放进行李箱。
　　一切收拾妥当，康致尔上床睡觉。为了给自己留出足够的准备时间，康致尔下午就叫好了凌晨出行的网约车。
　　全部事项确认完毕，康致尔调好闹钟，在床上安然躺下。
　　熄灯之后，康致尔并没有马上睡着。
　　他睁着眼睛，在幽暗的微光里看着雨中的花园，听见雨滴从树叶上脱落的声音，忽然变得平静下来。
　　到了明天，他心里面想，一切就能回到正轨了。
　　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康致尔的耳边忽然回响起来，埃尔维斯在电话里最后给他的答复。
　　凌晨两点半钟，康致尔调的闹钟准时响起，他挣扎着从床上爬了过来。
　　他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每隔几分钟就翻一次身，始终难以找到入眠的确切时机。梦境宛如外面雨势，接连不断，光怪陆离。
　　离奇的是，他的梦里也在刮风下雨，期间他还被梦里的雷声给吓醒了一次。梦境与现实的巨幕玻璃显得脆弱，不当强风，被一下子给震碎了。
　　康致尔醒来以后，伸手去按床头的灯开关，却没有等来光亮。
　　他在黑暗里愣了两秒，随即意识过来，可能是半夜里打雷闪电，宅邸里面跳闸了。
　　时间有限，康致尔只能摸黑下床，举着手机走去洗手间洗漱。
　　二十分钟过去，康致尔准备妥当，拉着行李箱蹑足走出卧室。
　　宅邸的走廊和楼梯都安装了感应灯，康致尔原本还在担心半夜自动亮起的灯光会让宅邸里的佣人留意到他的动静。
　　现在跳闸了，漆黑无光的环境在无形中反而帮了康致尔的忙。
　　康致尔提着沉沉的行李箱，轻手轻脚地绕到三楼的侧楼梯。
　　那里离后门最近。
　　下楼梯的时候，他开始在心里后悔自己来的时候往行李箱里放了那么多的书本和光盘。
　　康致尔每一步都走得万分小心——楼梯台阶不知道怎么回事变得滑溜溜的，加上光线不好，他完全看不清楚自己的脚下的情况。
　　还没走到一半，他的手机冷不防响了起来。
　　尽管已经开了静音，那阵持续的震动在寂静无声的巨大空间里也显得存在感十足。
　　康致尔心跳不止，在楼梯上停下来，把手机从随身包里面拿出来，发现是网约车司机打来的电话。
　　他接起电话，网约车司机在那头告知他已经抵达花园后门了，提醒他最好快点出门，因为雨势有变大的趋势。
　　“好的好的。”
　　康致尔连声答应，挂下电话之后提起行李箱急忙往下赶。
　　他不想错过早班机，因为那样他做的准备都白费了。司机打来的这通电话令他变得心急起来，脚步也没有那么稳当了。当他走到楼梯中间的时候，突然间脚下“咯哧”一声，传来好像细枝被踩断的声响。
　　康致尔一时不察，脚下打滑，下意识迈出另一只脚去稳住重心，却没想到脚踝插冷不防进了一个可怕的“蛇形”牵绊之中。他的身体不受支配，整个人失去重心，连声音都还没来得及发出，就已经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康致尔感觉自己做了一个沉甸甸的梦。等他醒来的时候，外面已经天亮了。
　　他躺在病床上面，全身疼得厉害，就连呼吸时胸骨都在持续的阵痛，疼得他喉咙里不觉发出了干枯的呻吟声。
　　班得瑞的脸庞随即进入他的视野。
　　“小致，你醒了。”
　　他把手掌放到康致尔的头上，掌心贴着他的前额，轻声问他：“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康致尔嘴唇翕张着，只发出一个短促的气音：“疼……”
　　“伤口的麻药过了，”班得瑞关切地看着他点头，“现在确实会疼。”
　　他慢慢地呼吸，平复伤口所带来的阵痛，然后开口问班得瑞：“我怎么了？”
　　“昨天晚上花园里的一棵大树倒了，”班得瑞坐在他身边，告诉他事情经过，“树冠倒下来时砸穿了楼梯旁边的两扇窗户。”
　　“你被楼梯台阶上的长树枝绊倒了，从楼梯上摔下去，晕倒了在碎玻璃里面。”
　　“碎玻璃……”
　　康致尔总算找到明白自己双手痛到发麻的原因了——从楼梯摔到平地的那一刻，他的双手直接按进了玻璃渣里面。
　　康致尔和班得瑞聊了一会，觉得眼皮沉重，又想睡觉了。
　　班得瑞安顿好他，起身走出了病房。
　　康致尔很快便睡着了。
　　睡意浓重之际，他恍惚间仿佛听见了开门的声音。
　　随后，他感觉有人坐在了床边，自己的手隔着纱布被人轻轻地包裹住，有只手放在他的头顶，从他的额面传来平和、温热的气息。
　　这个安抚动作给康致尔一种熟悉的感觉。
　　黑暗里，他在等待救助的时候，身边也不是孤立无援的。当时也有人这样陪在他身边，轻轻环抱住他，然后把脸贴在他的面颊上，在他耳边低声呢喃着什么。


第二十二章 
　　病房里面，班得瑞坐在病床旁边，正在静静地削着梨子。
　　康致尔坐在床上，看着他削了一会梨子，开口喊了他一声：“班得瑞。”
　　班得瑞抬起头来看他，应道：“怎么了？”
　　“早上我睡着的时候，”他问班得瑞，“埃尔维斯也在医院，对吗？”
　　“嗯，”班得瑞点点头，回答他，“是埃尔维斯跟着救护车陪你来的医院。”
　　“我原本也想跟过来的，”他看着康致尔讲道，“但那时埃尔维斯说家里这种情况，应该有人留下来安排清理现场，避免再有人发生意外受伤。”
　　“那棵大树卡在窗户里面，玻璃碎得满地都是，等到我们把楼梯清理干净，已经天亮了。”
　　“天亮以后，修缮的工人过来，我交代完他们相关事宜，就马上赶来医院了。”
　　“我到达病房的时候，埃尔维斯陪在你身边。”班得瑞语气平和地告诉他，“护士跟我讲，他一直在这里陪着你，连眼睛都没有合过。”
　　康致尔一言不发地听着班得瑞讲话，思绪不觉间变得有些缓慢。
　　班得瑞削净了梨子的皮，娴熟地将它们切成细块，尔后将它们放进盘子里面，用叉子喂康致尔吃。
　　他的双手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割伤，护士用纱布将它们包扎得很是严实。
　　康致尔咬了一口梨子，低下头去，安安静静地在那里吃着。
　　班得瑞端详他片刻，蓦地对他开口：“小致，你别生埃尔维斯的气。”
　　闻言，康致尔先是微怔，随后把脸转向班得瑞，略显茫然地看着他。
　　班得瑞眼神温厚，用很是关心的语气对他说：“埃尔维斯告诉我，你们昨天晚上吵架了。他对你说了很难听的话，所以你才决定突然离开的。”
　　班得瑞的陈述让康致尔很是惊讶，他不敢相信地看着班得瑞，问道：“埃尔维斯，他是这么跟你说的吗？”
　　“嗯。”班得瑞缓缓点头。
　　“虽然埃尔维斯没有明说，”他接着说道，“但看到你发生意外，他心里还是很担心的。”
　　听着班得瑞的话，康致尔陷入了沉默里面。
　　班得瑞沉吟片刻，语重心长地开口：“埃尔维斯是个好孩子，虽然他平日里不善表达，有时词不达意，但他不是有心的。”
　　“每个人都希望能够合理正确地表达情感，但不是所有人都擅长这件事情。”
　　他用掌心轻轻拍大康致尔的被子，声气柔和地对他讲：“所以我希望你可以原谅埃尔维斯。你知道的，他是个内心善良的人。”
　　因为班得瑞的一番话，康致尔的内心情绪萌生了变化。他缓慢而柔软地点头，跟班得瑞澄清：“意外是我自己不小心造成的，跟埃尔维斯没有关系。”
　　说完，他稍作停顿，放慢语速，往下讲：“我也从来没有真的生过他的气。”
　　下午，康致尔所有的检查结果都出来了。
　　虽然他从有高度的楼梯上面摔了下来，人还撞到了玻璃上，身上有大面积的擦伤割伤。但比较幸运的是他的身体没有受到很大的伤害，右脚脚踝扭到了，但骨头没有问题。
　　医生留他在医院里观察了一天，等到他脑部不适的症状基本消退之后，便让他出院了。
　　交代完医嘱，班得瑞跟着护士走出去办理出院手续和取药。
　　康致尔换上了自己的衣服，坐在床上等着班得瑞回来。
　　大概过去五分钟，病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打开。
　　康致尔觉得奇怪，心想班得瑞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把视线从窗户外面收回来，却看见埃尔维斯从外面走了进来。
　　埃尔维斯身上穿着西装，像是从公司过来的，手里还提着一个商场的购物袋。
　　见到埃尔维斯，他感到有些无所适从，不自觉坐直了身体。
　　“埃尔维斯，你怎么来了？”
　　埃尔维斯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会，随后看向他的眼睛，回答他：“班得瑞告诉我，你可以出院了。”
　　康致尔安静地点点头，心想埃尔维斯还真是客气，接送这种事情让郑桐一个人来就好了。
　　埃尔维斯讲完来意，走到床边，从随身的购物袋里拿出来一双新的拖鞋。
　　康致尔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肿胀的脚踝，心想他来时候的鞋子确实是不能穿了。
　　埃尔维斯将拖鞋放在地上，康致尔坐着移动双腿，慢慢地把脚穿进去。穿好以后，他低头看着脚上的拖鞋，呢喃道：“好大的鞋子。”
　　埃尔维斯一脸沉思地看着那双拖鞋，沉默半晌，才开口说：“确实买大了。”
　　班得瑞此前推来的轮椅已经打开来放在床边。康致尔看了一眼轮椅，把脸转过去，示意埃尔维斯。
　　埃尔维斯明白了他的意思，走到他和轮椅前面，视线无声地在他和轮椅之间来回移动。
　　康致尔心想他是在寻思怎么把自己弄到轮椅上去，正准备开口说话的时候，埃尔维斯忽然在他面前俯下身来。
　　他还没明白怎么回事，下一秒身体就腾空了。
　　身体离开床的那一刻，康致尔嗓子里不由得发出一声轻呼。
　　埃尔维斯居然整个把他抱了起来。
　　埃尔维斯听见他的声音，停下来问他：“弄疼你了吗？”
　　康致尔将手贴近心口，静静地摇了摇头。
　　“没有。”
　　他就是，被埃尔维斯突如其来的举止给吓到了。
　　埃尔维斯的视线落在他手掌缠着的纱布上，很快又收回来，移步到轮椅前面，小心地将他放进轮椅里面。
　　等康致尔在轮椅上面坐好，班得瑞也办完手续回来了。
　　他看了一眼埃尔维斯和康致尔，确认没有东西落下之后，点点头说：“我们可以走了。”
　　临走的时候，康致尔还在心里面研究：埃尔维斯平日里要举多少公斤的铁，才能这么轻易地抱起一个年轻男性。
　　随后，班得瑞推着他离开病房。他们搭乘升降电梯，来到医院的地下车库，郑桐在那里等着他们。
　　回去莱克花园的路上，康致尔坐在后座，头痛开始加重。
　　班得瑞在车上给了他一片止痛药，康致尔就着矿泉水喝下，然后疲惫至极地靠着椅背休息。
　　回到莱克花园，郑桐将车子开到宅邸大门口。
　　康致尔半昏半睡地蜷缩在后座里，都不知道自己已经到家了，一直到埃尔维斯把他从车上抱了出来。
　　康致尔倚靠着埃尔维斯，难受得双眉紧皱。
　　“很疼吗？”埃尔维斯低声问他。
　　康致尔眼睛紧闭，从喉咙里面发出了虚弱的回应。
　　“小致，你试着把重心放到我身上，”埃尔维斯下颌低着他的额头，在他耳边轻声说，“看这样会不会好受点？”
　　康致尔做了一个可以忽略不计的点头动作，用唯一能动的胳膊揽紧埃尔维斯的脖颈，像小动物一样把头埋进埃尔维斯的肩颈。
　　在埃尔维斯带着暖意的体温里，康致尔贴紧他的身体，情绪逐渐平和下来。


第二十三章 
　　由于康致尔手脚都有伤，行动不便，班得瑞特意给他请了一位护工。
　　他们到家后一段时间，那位聘请的护工阿姨才姗姗来迟。
　　她比约定时间晚到了二十分钟，班得瑞对此颇有微词。加上她一进门就东张西望、毛躁轻浮的举止，给人的印象更加不好了。
　　班得瑞反复查看她的工作证，确认她具备看护的职业水准以后，才让她留了下来。
　　晚餐过后，一楼主客厅。
　　班得瑞站在沙发边上，给埃尔维斯进行月末的汇报，以及和他商讨八月份的鸡尾酒会。
　　汇报工作进行得非常顺利，直到二楼传来的声响打断了这个夜晚的安谧。
　　那个吵闹的声音打扰到了埃尔维斯，他问班得瑞：“怎么回事？”
　　班得瑞停下来，仔细聆听那声响的来源。谁知，下一秒钟，他便听见一阵粗鲁的开门声。紧跟着，宅邸里面响起了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班得瑞刚把身体转向主楼梯那边，想看清楚是谁这么毛毛躁躁的，冷不防听见护工扯着嗓子从楼梯口对着底下大喊：“管家，你快点上来看看！”
　　她这一声大喊，使得所有人都停下了手头的工作。
　　班得瑞把身体转回来，看见埃尔维斯的脸上泛起了不悦。
　　班得瑞还未来得及开口，那个护工阿姨再次对着楼下喊了一嗓子：“管家人呢？”
　　埃尔维斯将手上的晚报放下，一语不发地从沙发上起身。
　　班得瑞察觉到埃尔维斯的低气压，立马跟随上去。
　　他们走上楼梯，看见护工正在上面探头探脑地往下张望。班得瑞见她这个样子，顿生嫌弃，不满地开口问她：“高阿姨，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吗？为什么要在宅邸里面大呼小叫的？”
　　“哎哟，”护工阿姨对着他摆手，用夸张的语气跟他们形容，“你们那个病人哦，简直是不得了喔。”
　　说完，还没等两人开口讲话，她就没有礼貌的自顾自转身上楼去了。
　　埃尔维斯一言不发地看着她上楼的背影，缓步跟着走了上去。
　　他们跟在后面，上了三楼以后直接往康致尔卧室的方向走去。
　　等到了康致尔的卧室，班得瑞看见康致尔病蔫蔫地靠着长靠背椅，扭伤的那条腿搁在椅子边上，旁边放着他的两支拐杖。
　　班得瑞见康致尔神色不对，走到他身边，蹲下来轻声问他：“小致，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康致尔看上去好像很累，幅度很小地摇头，低声地回答他：“我只是想去洗澡。”
　　他不说话还好，一开口说话，就不知道戳中了那位护工阿姨神经上的哪个点。
　　她叫嚷起来，在卧室里面指手画脚道：“哎哟，你们这个病人啊，真是娇气得很。又不是做了什么重大手术，就是普通的摔伤嘛，什么事情都做不了，就连拿个勺子都没有力气。”
　　这个时候，苏塔和兰儿也来到了康致尔的卧室，听见了护工阿姨在里面说的话，也看见向来和气的班得瑞沉了脸色。
　　那位护工阿姨却对班得瑞的愠怒全然不察，继续在那里跟他们比划着。
　　“又不是小孩子了，喂个饭吃那么久时间。吃完饭刷牙，还要我把漱口杯端来，再挤好牙膏牙刷，亲自给他刷牙。这又不是在医院病房，有手有脚的嘛，走两步就到卫生间了呀……”
　　在门口站着的苏塔听不下去了，开口打断她：“你这阿姨怎么说话的，没看见小致少爷手指都肿起来了吗？他要能自己照顾好自己，还用得着你帮他刷牙吗？伤口恢复也是需要时间的呀。”
　　“就是娇气，”那阿姨满脸不以为然，“言之有理”道，“人家在医院开完刀的病人都不至于这样呢。要真是这么虚弱，医生怎么可能会放人回家呢？”
　　康致尔原是倚靠椅背坐着，因为她的一番话心里难受，把脸埋进了手臂里面。
　　班得瑞从长靠背椅旁边站起来，一脸正色地看向护工阿姨，对她讲：“高阿姨，请你来是照顾康少爷的，不是让你站在这里当妈教训儿子的。”
　　“我可生不出这么金贵的儿子。”护工阿姨耸了耸肩说，“还脆弱，没说两句就难过了，这以后出去还怎么历经风雨啊？”
　　“你的确是生不出这么金贵的儿子。”
　　这种时候，班得瑞仍然保持着礼貌，心平气和地回答护工阿姨：“你要是能生出来康家的少爷，今天就是我们在这里服侍你了。”
　　“这哪里是请了个护工阿姨啊，”兰儿在一旁看得都生气了，直言道，“就是请了个祖宗嘛。”
　　“小致少爷本来就是含着金钥匙出生，”苏塔明明白白地告诉她，“从小掌心里呵护着长大的孩子，没有人对他说过一句重话。他也不需要经历风雨，所以你不必把你的个人之谈安到他身上。你现在应该做的尽好你的本职工作，而不是在这里依仗年纪说事。”
　　“就是，”兰儿在旁边帮腔，指责她，“你嫌麻烦，可你就是干这份工作的呀，讲点职业道德可以吗？”
　　那护工阿姨常年待在医院，什么样的病人没有照顾过，什么样的脏活累活没有干过？她原本只是看莱克府家大业大，想借题发挥来让班得瑞多给她点小费。眼下见目的达到了，莱克府的主人也在，便不着痕迹地提出了她真正的诉求。
　　“我原来以为我只是来简单照顾病人生活起居的，没想到吃喝拉撒什么都得我伺候着，现在连下个地都嗷嗷喊疼。这样一来，我的工作量就增加了嘛。”
　　“而且啊，这位小少爷什么都做不了，我一天二十四小时不得都跟在他身边，”她绘声绘色地讲道，“万一他晚上爱起夜，我肯定是要跟着的，这样连休息时间都没有了。”
　　“还有啊——”
　　她还打算添油加醋，为自己加薪做进一步铺垫的时候，一直站在门边看着的埃尔维斯开口了。
　　“行了。”
　　闻声，众人转向埃尔维斯。
　　“班得瑞，”埃尔维斯看向班得瑞，吩咐他，“给这位护工阿姨把今天的工资结了。”
　　说完之后，他动身走向屋内。来到康致尔面前，他俯下身去，把康致尔从长靠背椅里抱了起来，再将视线投向苏塔，叮嘱她：“苏塔，把小致少爷的生活用品和衣服整理好放到我卧室。”
　　那名护工阿姨眼见事情发展超出了自己的预期，马上就有些慌了，问道： “那现在是什么意思嘛？”
　　班得瑞听明白埃尔维斯的意思，终于没了耐心，转过身去正告她：“我们这里不欢迎坐地起价，不专业的护工。”
　　护工阿姨在埃尔维斯面前吃了瘪，又少了一笔收入，自讨没趣，见他抱着康致尔准备离开，忍不住在他背后嘀咕：“真是小气，有钱人还这么吝啬。”
　　听见她的埋怨，埃尔维斯旋即停住脚步。
　　他转过身来，看向那名护工阿姨，语气平淡地回答她：“你如果有所耳闻，应该知道莱克家族不是一个空有其表的世代贵族。”
　　“我们不是慈善家，”埃尔维斯看着她讲，“你要知道，商人最重利益。你来了不到半天，按半天的工资结算酬劳给你不算吃亏。另外半天的薪酬，是给你来回的打车费。”
　　临走前，埃尔维斯给了她一句忠告：“做人，切忌贪心。”
　　随后，埃尔维斯与康致尔离开了卧室。
　　“这——”
　　被一个晚辈给教训了，那名护工阿姨张嘴还想跟上去说点什么。
　　班得瑞从容地站到她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高阿姨，给了你台阶，还是直接下吧。莱克府主人的忠告，也不是人人都给的。”
　　“另外，你别看康少爷脾气好，就以为他是个软柿子。”班得瑞和颜悦色地看着她讲，“如果我没有记错，你所在的护工机构，背后倚靠的是华欣企业。”
　　“你恐怕不知道，”说着，班得瑞微微一顿，语气正式地告诉她，“康华欣女士，是康少爷的二姐。”
　　护工阿姨听到这里，脸上顿时浮起了惊异之色。
　　班得瑞收起笑脸，依旧显得彬彬有礼，提醒她：“我们保留向机构投诉你工作的权利，希望你日后能够尽好本分，做好本职工作。现在，请你安静地离开莱克花园。”
　　护工阿姨得到班得瑞警告之后，面露觑色，再也不好说什么，迅速转身从卧室里走了出去。
　　从卧室出来，埃尔维斯直接朝着自己的卧室走去。康致尔的脸颊倚着他的肩颈，在他怀里以仰视的角度观察他的脸。
　　面前的埃尔维斯神色平静，脸上看不出来丝毫的情绪起伏。
　　刚才他在卧室里说那番话的神态，给了康致尔一种轻微的陌生感，让康致尔联想到纪录片里草原上沉默的肉食动物。
　　康致尔突然发现，他好像从来没有用成长的眼光来正视过埃尔维斯。在他眼里，他一直都是以小时候的视角去看待埃尔维斯。
　　但其实，他对成年世界的埃尔维斯知之甚少。
　　康致尔跟着埃尔维斯来到他的卧室。
　　这间卧室同他的主人一样安静。埃尔维斯打开卧室门，一路抱着他走到里面的会客区，把他轻轻放在了沙发里面。
　　康致尔还沉浸在刚才那个埃尔维斯给他带来的陌生当中。因此，当埃尔维斯在他面前平蹲下来的时候，他看上去一脸很茫然的样子。
　　埃尔维斯仰起头，静静打量他的面庞。他原先可能是想握康致尔的手，但因为手上缠着纱布，他把手掌放到了康致尔的手腕上。
　　康致尔在心里默默琢磨，觉得自己有必要跟埃尔维斯说明一下。
　　“埃尔维斯，”他垂着脸，轻轻咕哝道，“我没有阿姨说的那么娇气。”
　　“我就是，”他解释给埃尔维斯听，“伤口还疼，动不了。等过两天，就能做很多事情了。”
　　“嗯，”埃尔维斯微微点头，看着他回答，“我知道。”
　　随后，他轻轻握住康致尔的手腕，神色认真地征求同意： “小致，接下来这几天，我来照顾你吧。”
　　康致尔低头注视着埃尔维斯，缓缓抬起胳膊，把手放在了埃尔维斯的脸庞中间。
　　当他用手指尖触碰埃尔维斯的眉心，埃尔维斯睫毛轻轻抖动的时候，他发觉埃尔维斯脸上的神色产生了变化——在交错的灯光之下，他的轮廓变得温和、柔润起来，从草原上的肉食者变回了草食者。


第二十四章 
　　卧室里面，康致尔坐在米色的长沙发上，听着浴室里面传来平缓低沉的水流声。
　　埃尔维斯正在浴室里面给他放洗澡水。
　　苏塔和兰儿把他的日常用品和衣服带了过来，分别整理好之后，两人离开了卧室。
　　康致尔笔直坐着，视线静静环顾过埃尔维斯的卧室。
　　这应该算是他成年以后第二次进入埃尔维斯的卧室，后面他也许要在这里暂住上几天，或者是一周的时间。
　　卧室的摆设与康致尔记忆里没有太大的区别，一样的开阔明亮，整洁干净。除了新的家具用品，唯一和幼时不同的，就是这里多了成年男性的气息。
　　康致尔注意到，虽然埃尔维斯平日里会用书房，但他在卧室光线明亮的位置也放了写字台，以及休息时用的沙发。
　　沙发前面的桌子放着漂亮的珐琅花瓶，里面插放着和康致尔卧室内一样的鲜花。
　　康致尔集中在观察的思绪里，忽然间听见浴室的门开了。
　　他把脸转过去，看见埃尔维斯从浴室里面走了出来。康致尔留意到他身上的家居服沾上了些不明显的水渍。
　　两人目光对上的时刻，他们都一致地沉默了几秒钟。
　　紧跟着，埃尔维斯开口将沉默打断。
　　“洗澡了。”
　　康致尔望着他，略显迟钝地点头，答应道：“好。”
　　随后，埃尔维斯从浴室门口朝着他走过来。来到沙发前面，他安静地微微俯下身去，朝康致尔伸出双臂。
　　康致尔把一边胳膊搭到他的肩部后侧，揽住了他的肩膀——这动作他过去从来没有做过，埃尔维斯仅用一天，就让他从生疏到了熟练。
　　埃尔维斯一面环住他的后背，一面把手移到他的双膝下方，轻轻向上一托，康致尔就稳当地悬空了。
　　当埃尔维斯平稳地将他抱起，用年轻的臂膀和肌肉将他环绕住的时候，康致尔觉得自己一下子变小、变轻了。
　　与此同时，他的身体里面生出了低暗的回响。
　　康致尔一进入浴室，就闻到了水汽的味道。
　　埃尔维斯把他放在长形洗漱台前的椅子上，然后走出去帮他把浴巾和睡衣拿进来。
　　康致尔坐在椅子上，将身体转向洗漱台，在明亮的镜子里面看见了自己的脸。
　　他的脸看上去仿佛什么印象派的作品，青一道紫一道的，额头上还有被玻璃划破的小伤口。
　　康致尔一整天没有照过镜子，手指抚着自己的面颊，不由得开口：“真难看。”
　　随即，他就回忆起了在病房里面的情景。
　　怪不得那时候埃尔维斯进来之后会一直盯着他的脸看，估计也是被这些伤痕给吓到了。
　　他入神地端详着自己的脸时，埃尔维斯从外面拿着他的换洗用品进来了，见到他的举动，在浴室门口站定了脚步。
　　康致尔的视线与他在镜中交会。
　　“没关系，慢慢就会愈合了。”埃尔维斯安慰他。
　　说完，他走进去将衣服放好。
　　等埃尔维斯回来的时候，康致尔甚是安静地坐在椅子上，一直盯着埃尔维斯看。
　　他不知道自己此时此刻看起来，很像一只在等待主人的小猫。
　　埃尔维斯走过来，在他面前屈膝蹲坐下来，对他说：“洗澡吧。”
　　“哦。”
　　康致尔喃喃应答一声，像是听见了，身体却没有动作，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腿上，陷在他的思绪里面。
　　这个时候，埃尔维斯正蹲在康致尔面前——从这个角度，他可以清楚地看见康致尔低垂的眼睛，以及抿陷的嘴唇。
　　“小致，”埃尔维斯很有耐心地提醒他，“要脱衣服才能洗澡。”
　　他说完之后，康致尔抬起眼睛，有些无助地看着他。
　　埃尔维斯与他对视片刻，把手放到他的膝盖上，放缓了语气，看着他说：“不要紧张，把我当成照顾你的护工就好了。”
　　埃尔维斯手掌所带来的温度是有重量的。
　　康致尔把胳膊慢慢抬高起来，埃尔维斯捉着他的衣服下摆，仔细地避开他的伤口，帮他将上衣脱了下来。
　　紧跟着，是他的袜子，长裤，内衣物。
　　他们把这一步进行得悄无声息，仿佛在完成一道无声操作的工序。
　　脱完衣服，埃尔维斯将康致尔抱起来，转身朝着浴室里面走去。
　　洗浴区里有张小型的洗漱台，上面放着精致的手工香皂。
　　埃尔维斯将双手清洗干净，开始帮康致尔洗脸。他的左手轻轻地放在康致尔的肩头，右手拿着温热的湿毛巾，避开他脸上的伤痕和淤青，柔和地擦拭着他的面颊。
　　因为脚踝也有伤，康致尔右腿搁在浴缸边缘，左膝盖微微抬起，以一种不太斯文的姿势坐在浴缸里面。
　　浴室的光线将康致尔赤裸的皮肤照得有些苍白，他坐在浴缸里面，眼睛长时间没有眨动过，近距离地注视着埃尔维斯。
　　与他相反，埃尔维斯几乎没有抬眼看过他，情绪上没有任何保留，只静默、专注地揉拭他的身体，涂抹沐浴乳， 然后拿起花洒将他身上的泡沫冲洗干净。
　　浴室里面没有任何一方开口说话，只听见洗澡水静静流淌的声音。
　　当埃尔维斯贴近来，心无旁骛地为康致尔清洗下身的时候，康致尔整个人一声不响，这种亲近的行为使他散发出某种羞涩。
　　他的肩膀感到一阵难抑的颤动，这种颤动一直持续到埃尔维斯完成清洗。直到结束，他的面颊还在轻微地发热。埃尔维斯面不改容，依然一副集中专注的神态。
　　最后身体洗完，埃尔维斯停下来，喃喃自低语了一句：“洗完了。”
　　讲完，他旋即准备起身去拿浴巾。
　　康致尔将手放到他的臂弯间，拦下了他的动作。
　　埃尔维斯回过神来，看着他问：“怎么了？”
　　康致尔将手收回来搁在浴缸边缘，把臂肘收拢，微微抿了抿嘴唇，再告诉他：“埃尔维斯，忘记洗头了。”
　　他的话音刚落，埃尔维斯的神情随即定格在脸上，仿佛经由慢镜头处理过的逐格进行，面前的冷静渐渐消失了。
　　这个时候，康致尔才有所发觉。
　　原来，埃尔维斯也没有看起来的那么淡定自若。
　　过后，埃尔维斯帮康致尔洗完澡，拿来浴巾为他擦干身体，然后用浴巾把他包裹起来。
　　坐在外边的洗漱台前，埃尔维斯依照康致尔的指示，取来东西湿润他干燥的面颊。为他擦乳霜时，他的手指擦碰过康致尔的嘴唇。
　　随后，他帮康致尔把头发吹干。一切处理妥当，他把康致尔抱回到了卧室里面。
　　把自己放到床上之后，埃尔维斯直起身来，康致尔注意到他身上的衣服几乎全湿了。
　　“我去洗澡了，”他整理着衣服袖口，跟康致尔讲，“有什么事情你可以叫我，也可以打电话到楼下。”
　　“好，”康致尔看着他微微点头，跟着补充一句，“麻烦你了，埃尔维斯。”
　　埃尔维斯默默摇头，随后转身往衣帽间走去。
　　康致尔视线一直跟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走到衣帽间入口，下意识捉起衣摆想要将湿的上衣脱掉。但动作进行到一半，他便顿在了那里。仿佛是记起来什么，他两只手放了下来，恍若无事般走进了衣帽间。
　　埃尔维斯走进浴室之后，康致尔坐在床上，缓慢转动脑袋，像小动物一样用探询的目光观察埃尔维斯的卧室，随后安静把双脚挪进了被子里面。
　　漫长的后半夜，白天的止痛药失去作用，身体的疼痛再次袭来。
　　凌晨三点多钟，身边隐隐的啜泣声将埃尔维斯吵醒。
　　他从沉睡中醒来，看见康致尔背对着他，在黑暗里塌陷着身体。
　　埃尔维斯朝康致尔倾过身去，把手放到他的肩上，轻轻摇晃他的肩膀。
　　“小致，怎么了？”
　　康致尔蜷缩在被子下面，听见他的声音，动作缓慢地拉下被子，把脸露了出来。
　　他用气音回答埃尔维斯： “埃尔维斯，疼……”
　　埃尔维斯伸手去摸他的脸，触碰到了泪水。随即，他重新把手放回康致尔的肩膀，握着他的胳膊让他慢慢转过身来面向自己，低下头问他：“哪里疼，小致？”
　　“全身都疼，”康致尔一边断续呼吸，一边口齿不清地回答他，“头疼，胸口疼，手疼……”
　　埃尔维斯从床头桌上取来纸巾，帮他把脸上的泪水擦干，然后用拇指贴住他的双额，轻轻揉抚，试图为他减轻疼痛。
　　“没事，慢慢就不疼了。”
　　埃尔维斯的安抚和体温让康致尔的痛苦得到了缓解，他在黑暗里贴近埃尔维斯，把脸颊放到他的身上。
　　埃尔维斯躺回床上，静静过了一会，用手臂环住了他。
　　当康致尔拥抱埃尔维斯的身体，面颊贴着埃尔维斯的肩颈，他感到一阵平静温和的暖意。这在脆弱无助的夜晚，无疑是他最大的慰藉。
　　“埃尔维斯，”他抱着埃尔维斯，喃喃低语，“原来受伤这么疼。”
　　埃尔维斯将他拥在怀中，手掌贴住他的后背，在他耳朵上方轻声安慰：“别担心，睡醒了就不疼了。”
　　时间安然而静默地流淌，康致尔柔软的臂肘压在埃尔维斯的心口上，意识的河流逐渐平缓。
　　花园外面，微风吹动树枝，树影婆娑。
　　康致尔枕着缓慢而温暖的心跳声，呼吸趋近匀速，渐渐进入了熟睡的状态。


第二十五章 
　　清晨，南部迎来日出。日光穿透清凉的湖水，空气变得干燥起来。
　　卧室里面，康致尔和埃尔维斯仍在熟睡。他们手臂交缠，自然地相互依偎着，仿佛花园人工湖里交颈而卧的一对天鹅。
　　上午七点多钟，康致尔睡醒过来，仿佛毛茸茸的小动物般磨蹭着脑袋四肢。紧跟着，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埃尔维斯的身上。
　　康致尔慢吞吞地把脑袋抬转过去，遇上埃尔维斯的目光——他半个小时前就已经醒了。
　　“你醒了，小致。”埃尔维斯看着他说。
　　康致尔回忆起了夜里的事情，顿时感到些许尴尬，发出的声音也是断节的。
　　“嗯，嗯。”
　　说话间，他试图不着痕迹地慢慢把自己放在埃尔维斯身上的手脚给收回来，却因为睡得久了四肢沉重，搬都搬不回来。
　　最后还是埃尔维斯帮忙，轻轻引导着他完成了这一系列动作。
　　埃尔维斯起身以后，将康致尔从床上慢慢扶了起来，顺手捋顺了他两边睡乱的头发。
　　康致尔想动，但是发现自己的关节跟大脑一样迟钝，于是埃尔维斯又跟着帮他揉起了肩膀。
　　康致尔迷惘地坐着，心里感到内疚，带着歉意跟埃尔维斯开口：“对不起，昨晚睡得太熟了。”
　　“没关系。”埃尔维斯揉着他的膝盖回答。
　　一轮清晨的身体“唤醒”结束，埃尔维斯抬起头询问康致尔：“好点了吗？”
　　“好多了，”康致尔看向埃尔维斯的眼睛，跟他道谢，“谢谢你，埃尔维斯。”
　　埃尔维斯缓缓摇头，跟着问他：“现在带你去洗漱吗？”
　　闻言，康致尔轻轻摆手，对他说：“你先去洗澡吧，等你完事我再去。”
　　“好。”埃尔维斯点了下头。
　　随后，他从另一侧下床，穿上鞋子往浴室走去。
　　康致尔目送埃尔维斯走远，一直到他进入浴室，康致尔才把视线收了回来。
　　洗漱过后，他们一起下楼吃早餐。
　　当埃尔维斯抱着他下楼的时候，班得瑞正好经过主楼梯。见到他们两个人以后，班得瑞对他们展颜微笑。
　　“早上好，二位。”
　　尽管昨天已经经历过同样的事情，然而这样被埃尔维斯抱着出现在众人面前，康致尔还是显得很不好意思。
　　“早上好，班得瑞。”他轻声跟班得瑞打了声招呼，随即默默把脸埋回了埃尔维斯的胸前。
　　埃尔维斯今天不去公司，但他中午有事情要出门。用过早餐，他回到楼上换完衣服，随后离开了宅邸。
　　康致尔回到楼上，借用埃尔维斯卧室的写字台来学习。
　　因为昨天还在医院，他耽搁了一天的进度。加上手掌缠着纱布，打字速度变慢，他的学习效率比起往日低了不少。
　　中午苏塔上楼给他送午餐。在苏塔的帮助下，他吃完午餐和服了药，接着上床休息。
　　他与苏塔约定了起床时间。半个小时之后，苏塔会从一楼上来，帮助他起床和洗漱。
　　午休结束，康致尔回到写字台边，继续他的学习。
　　下午四点钟之后，康致尔写完了他的学习日志，将电脑合上。
　　他转动椅子，将身体转向窗户的方向——从这里正好可以望见那片草坡的开阔景色。
　　日影渐淡，天空微微泛蓝，花园里看起来如此寂静。
　　康致尔坐着观赏了两分钟午后的花园，忽然间心里产生了一个念头，拿起手机给苏塔发去信息。
　　下午五点半，埃尔维斯回到莱克花园。
　　他在宅邸里面没有发现康致尔的身影，转身走出屋外，在门廊上遇见苏塔。
　　苏塔听说他在找康致尔，抬起右手，朝着花园西边遥遥一指，语气轻快地告诉他：“少爷，小致少爷在那儿呢。”
　　埃尔维斯顺着苏塔指示的方向，转过身去，望见远处草坡上的如茵一隅。
　　落日的天空下，埃尔维斯沿着通向草坡的蜿蜒小路缓慢前行。空气中弥散着清淡的植物气息，生机洋溢的夏日里，他高大的身影，也融入了绿意当中。
　　埃尔维斯的脚步声吞没在草坪里，来到长椅边上，他看见了正靠着长椅背睡觉的康致尔。
　　菩提树下非常清凉，阴密的树荫几乎完全把阳光给遮住了。阳光闪烁的斑影落在草地、长椅、以及康致尔的身上。
　　埃尔维斯的到来并没有打断康致尔的午梦。他在康致尔旁边的位置坐下来，侧着身子打量熟睡中的康致尔。
　　因为室外的光线明亮，康致尔的气色看起来要比昨天好，脸上的伤痕看起来也没有那么触目惊心了。他睡觉的时候鼻息很轻，唇皮薄薄的，脑袋随着呼吸的频率微微起伏。
　　“这么亮，你也能睡得着。”
　　埃尔维斯将手肘支在椅背上，安静专注地看着他。随后视线往下移，落在他的脖子和胳膊上。
　　下午，康致尔在长椅上坐着等待落日，周围气候温和，凉爽的微风吹得他昏昏欲睡。没过一会儿，他就坚持不住了。
　　菩提树下，康致尔沉浸在甜美的睡梦中，忽然感觉到皮肤上一阵清凉的触感。
　　他恍惚地醒过来，发现埃尔维斯坐在自己身边，正专注地往他胳膊上搽着什么东西。
　　“埃尔维斯？”
　　埃尔维斯听见他的声音，抬起脸来看他。
　　“你醒了？”
　　康致尔睡意还未全消，缓缓地垂下头去，才发现他胳膊上都是粉色的蚊子包，埃尔维斯正在帮他搽着药油。
　　“又被咬了……”他喃喃道。
　　“痒吗？” 埃尔维斯抬眼问他。
　　“有点。”康致尔惆怅点头。
　　“咬了这么多包，你都没有发现吗？”埃尔维斯问他。
　　康致尔也有同样的困惑，他未免睡得太沉了。
　　他意识还略显迷蒙的时候，忽然间一根温顺的手指戳到了他的颧骨上。
　　顺着那根手指，康致尔慢腾腾地把头抬起来，看见埃尔维斯的眼睛。
　　埃尔维斯的心情看起来似乎不错，眉眼间流露出一种自然的松弛，视线集中在他的脸上，语气淡淡地说：“脸上也有。”
　　康致尔此时此刻就像个听话的孩子，安静等着照顾自己的埃尔维斯。他的指端有种轻柔的温热，这种温热的触碰仿佛具备某种魔法，能让康致尔的情绪柔软下来。
　　与此同时，他的视线没有一刻离开过埃尔维斯低垂的眼睛。
　　放在从前，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冷淡，骄傲，黑眼睛，表情很严肃——这就是他对埃尔维斯的基本印象。
　　“好了。”
　　一小段时间过去，埃尔维斯结束手头的动作。
　　康致尔把思绪收回来，活动两颊唇角，跟埃尔维斯道谢。
　　“埃尔维斯，谢谢你。”
　　埃尔维斯轻轻摇头，把药油盖子拧上之后，他抬起眼来，将远处南部的夕阳景色收入眼中，问康致尔：“怎么突然上这儿来了？”
　　“我在这里等落日。”康致尔回答他。
　　“我在卧室的写字台上看见了你的电脑和书，”埃尔维斯放下药油，轻轻捉起他的手，仔细打量着问道，“你今天学习了吗？”
　　“嗯。”康致尔点点头。
　　埃尔维斯观察他的手指，没有发现出血和肿胀加重的迹象，于是将它们放了下来。
　　“头呢，”他跟着问康致尔，“现在感觉怎么样，好点了吗？”
　　“嗯，没有之前痛了。”
　　康致尔说着再次想起了昨晚半夜他主动去抱埃尔维斯的场景，默默地转开视线，低声讲：“晚上应该能睡好了。”
　　他正低着头，忽然间听见身边的埃尔维斯开口：“落日了。”
　　康致尔闻声抬起头来，望见远方出现了一道金色的地平线。天空挂着一轮柿色的夕阳，长远的暮光穿透大体积的云朵，给它们晕上了有温度的颜色。
　　暮色四合，夕阳下的南部，沐浴在黄昏的微光之中，夏季变得含蓄起来。
　　康致尔等了两个小时，终于等来了这一幕。
　　他把脸转向埃尔维斯，对他说：“埃尔维斯，你回去吧。”
　　埃尔维斯把视线从远处收回来，转过脸来正视他，带着不解问他：“怎么了吗？”
　　康致尔觉得埃尔维斯对自己过于照顾了，于是好心地提醒他：“你有事的话可以去忙，不用特意在这里陪着我。”
　　埃尔维斯似乎还没有明白他的意思，静静过了片刻，他开口问康致尔：“小致，你是不希望我坐在这里吗？”
　　“没有，”康致尔摇头否认，跟着低下头去，两只手轻轻捶着自己的大腿，扁声扁气嘀咕着，“只是，你又不喜欢看。”
　　他话音刚落，马上听见埃尔维斯在旁边回答自己： “我喜欢。”
　　康致尔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告诉他：“你说过你不喜欢的。”
　　听到他的回答，埃尔维斯先是微微一怔。随后，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表情变得平静下来。
　　“小致，我喜欢落日。”
　　暮色里，他漆黑的眼睛折射出落日的余晖，变得温和、充满真诚。
　　“你知道，”他注视着康致尔，缓慢地讲道，“我只是同这个世界上的许多笨蛋一样，都喜欢口是心非而已。”
　　康致尔愣住了，他没有预想过会从埃尔维斯口里得到这个答案。
　　这么直白的回答反而让康致尔不知道怎么接话，他假装看落日，默默地把身子转回去，略显局促地摩挲着手指头。
　　埃尔维斯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将视线从康致尔脸上收回来，也把身子坐正了。他安静地坐了几秒钟，随即把手伸进裤子口袋，从里面拿出了几块巧克力。
　　“小致，”他把巧克力递到康致尔面前，摊开掌心问他，“这里还有巧克力，你想吃吗？”
　　康致尔回过头来，看见他手心里的巧克力，眼睛跟着亮了起来。
　　“谢谢。”
　　他从埃尔维斯手里拿过一块，一边撕开包装纸一边开心地问埃尔维斯：“你怎么会带巧克力？”
　　埃尔维斯看着他把巧克力放进嘴里，想要张口说话时，康致尔继续问他：“是苏塔让你拿来的吗？”
　　埃尔维斯没有接话，康致尔乐呵呵地看着手里的巧克力包装纸，自言自语下去：“她真好，记得我最喜欢吃这个牌子的。”
　　埃尔维斯在夕阳里看了康致尔少时，为他的快乐所感染，淡淡地“嗯”了一声。
　　半个小时之后，夕阳逐渐落幕。
　　埃尔维斯和康致尔也准备起身返回宅邸了。
　　当他从长椅上站起来，准备弯下身去抱康致尔的时候，康致尔没有如同往常那样把手臂伸向他，而是将它们贴在身体两侧。
　　埃尔维斯怔了怔，开口询问康致尔：“小致，怎么了？”
　　康致尔抬起眼睛，犹豫地看向他，声量很细地问他：“埃尔维斯，可不可以只在没人的时候抱？”
　　说完，又过了片刻，他才小声地跟埃尔维斯坦白：“花园里有人看着，我不好意思。”
　　埃尔维斯先是感到一阵意外，随后理解代替了意外。
　　他点了点头，答应康致尔：“好。”
　　跟着，他走到康致尔跟前，背对着他蹲下来。
　　“那我背你吧。”
　　背可比抱看起来要正常多了。
　　“嗯。”
　　康致尔答应道，往前移动把身子弯下去，趴到了埃尔维斯背上，抱住了他的脖子。
　　埃尔维斯把手绕到他的膝盖后面，确认两手牢固之后，背着他站起身来。
　　回去花园的路上，埃尔维斯背着康致尔沿着石子路缓缓地往下走。
　　此时，已经接近入夜。尚存的几道天光落在草坡上，埃尔维斯的影子看起来显得浅淡而巨大。
　　康致尔望着地面缓缓前行的高影，使了点劲儿再抱紧埃尔维斯一些，把脸埋进他的耳朵后方。
　　“谢谢你，埃尔维斯，”他挨着埃尔维斯，轻声讲，“我今天好开心。”
　　埃尔维斯因为他的突然道谢，缓缓停住了脚步。
　　康致尔见他忽然停下，有些疑惑地抬起头来，问他：“怎么了？”
　　埃尔维斯背对着他，静静摇头。不远处，傍晚里的莱克花园被灯点亮，光亮抵达他的眼底。
　　他回答道：“没事，回家了。”
　　晚上，浴室里。
　　埃尔维斯坐在浴缸前面，手里拿着毛巾，为康致尔擦拭着手臂。
　　浴缸里的康致尔，仿佛能长时间不眨眼的小动物，目不转睛地一直注视着埃尔维斯。
　　终于，埃尔维斯不再视而不见，抬起头来与他对视，语气愉快地问他：“小致，接下来还有好几天，你都要一直这么看着我吗？”
　　康致尔脸上透着一种孩子气，薄薄的唇皮稍稍内收，没有答话，只用湿黑的眼睛无声盯着他。
　　埃尔维斯与他对视片刻，神色柔缓下来，带着笑意跟他保证：“我看完就忘，什么都不会记得。”
　　睡觉之前，康致尔抱着陪睡玩偶躺在被窝里面，心想自己今晚可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了。
　　为此，他还特意让苏塔把他床上的陪睡玩偶全都拿了过来。
　　即使他睡觉的习惯再差，随手抓到哪个是哪个，也不会再次轮到埃尔维斯遭殃了。
　　康致尔睡前已经做了充足的准备，还学着艾琳的方法对自己进行了数次的心理暗示，信心满满地睡熟过去。
　　然而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睁开眼睛，惆怅地发现他又跑进了埃尔维斯的怀里。


第二十六章 
　　埃尔维斯的休息日，一般都是待在家里。
　　早上他带康致尔去医院清洗伤口，结束以后两个人在外面用午餐。
　　因为康致尔不方便，埃尔维斯需要执行平时苏塔的喂食工作，所以他们选择了包厢。
　　包厢里面，康致尔将肘臂搁在椅背上，望着外面洒满阳光的水塘，欣羨地开口：“真想出去走走。”
　　埃尔维斯从话里听出他的向往，便问他：“你想出去玩吗？”
　　“想啊，”康致尔把脸枕在胳膊上，嘟囔着回答他，“来了南部我都还没有出去看过一场电影呢。”
　　正午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将他整个人笼罩在明亮光晕里。
　　康致尔听见埃尔维斯的安慰从自己背后传来。
　　“还有很多时间，等你好了就可以去了。”
　　他抬起下巴，一上一下地张合，回答道：“只能是这样了。”
　　下午，两人回到莱克花园。
　　康致尔饭后服了药，早已经昏昏欲睡。在埃尔维斯的帮助下换上睡衣，稍事洗漱后，埃尔维斯把他抱到床边。康致尔一沾到床，旋即睡熟过去。
　　午休结束，康致尔从床上起来，坐着休息片刻，开始下午的学习。
　　下午的光线略强，康致尔觉得眼睛疼，埃尔维斯便帮他把电脑和书本搬到了沙发区。
　　等一切安置妥当，康致尔开始进入学习时间。
　　埃尔维斯下午似乎没有事情，就拿了两本书坐在沙发的另一侧，安静地翻着，看累一本换另一本。
　　到了快落山的时间，康致尔把论文进度赶完，将自己的初稿发给了导师。碰巧这时有个同学在线上问了一个关于电影记录的问题，康致尔回过头来，默默看向埃尔维斯。
　　埃尔维斯察觉到他的目光，把脸转向他，开口问道：“怎么了？”
　　“埃尔维斯，”康致尔向他求助，“你可以去帮我把桌面上的那个绿色笔记本拿过来吗？”
　　埃尔维斯点点头，把书放下，起身走到写字台边，环顾一圈桌面，找到了康致尔要的笔记本。
　　他拿起笔记本，发现封面中间是一只立体的树懒，康致尔在上面用橙色的马克笔描着“电影纬度”四个字。
　　埃尔维斯看了两眼笔记本的封皮，随后，转身回到沙发边，把本子递给了康致尔。
　　“谢谢。”
　　康致尔把本子从他手里接过来，放在电脑上面，双手并用着打开笔记本，然后一页一页地开始翻起来。
　　忙完以后，他把那本“电影纬度”放到一边，继续对着电脑敲打。
　　埃尔维斯的目光落在沙发的笔记本上，一直到康致尔合上电脑，把视线转过来。
　　“埃尔维斯，你在看什么？”他问。
　　埃尔维斯闻声抬起头来，仿佛有点好奇，看着他开口：“小致，我可以看看你的这个笔记本吗？”
　　康致尔没有想到埃尔维斯会对自己的笔记本感兴趣，感到轻微意外。很快，他又点了点头，答应道：“好呀。”
　　说完，他把电脑放到身旁，小心地把笔记本抱进怀里，然后动作缓慢地从沙发另一边挪到埃尔维斯身边。
　　埃尔维斯在他移动过来时调整了坐姿。
　　康致尔来到他身边，把笔记本拿起来，打开来告诉他：“这些是我在各个不同影院的观影记录。”
　　埃尔维斯从他手里接过本子，翻开内页，看见康致尔在笔记本上详细记录了自己每一次的观影体验。
　　他很认真地记录自己的感受，会在开篇的位置写好日期和电影院的名字，然后用绿色墨水特殊标注，甚至还会在右上角给这次观影打分。
　　埃尔维斯翻着页，一边浏览一边对他说：“你去过的电影院真多。”
　　康致尔跟着他一起回顾这些经历，笑着回答：“毕竟我是学这个专业的。”
　　当埃尔维斯翻到斯里兰卡的时候，康致尔眼睛忽然亮起，按住了他的手。
　　“这个地方的影院特别有趣，”他高兴地跟埃尔维斯分享起来，“在播放一些电影时，如果出现了歌舞或者是决斗等宏大场面，影院里的观众会变得激动起来，在影院里不停大喊'倒带'以及'重放'。剧院经理难以阻挡观众的热情，最后往往会妥协，然后安排放映师重放。”
　　在讲到这些趣闻的时候，康致尔整个人变得生动起来，这种快乐的情绪也传递给了埃尔维斯。
　　埃尔维斯入神地观察着他，随后视线回到笔记本上。继续翻了两篇，他把脸转过去问康致尔：“你最近要用到它吗？”
　　“不用。”康致尔摇摇头。
　　“不用的话，”埃尔维斯看着康致尔，礼貌地征求他的意见，“可以先放在我这里吗？我想休息的时候慢慢看。”
　　康致尔有点害羞，因为笔记本里面记录了很多东西，有他对电影的观后感，还有对影院的一些吐槽等奇怪的内容。
　　但埃尔维斯的态度看起来非常诚恳，他没有办法拒绝，只好点了点头。
　　“谢谢你。”埃尔维斯面对着他，仿佛对他微笑了一下，康致尔因为这个微笑而有些呆滞。
　　埃尔维斯将笔记本合上之后，视线落在封皮上面，修长的手指描摹着那只考拉熊的轮廓，问康致尔：“为什么是树懒？”
　　“什么？”
　　康致尔愣了愣，回过神来，看见埃尔维斯手里指着的那只树懒，旋即明白过来。
　　“这个是艾琳帮我挑的，”他笑呵呵地回答埃尔维斯，“因为她觉得我长得像树懒。”
　　埃尔维斯抬起眼睛，仔细地观察他的脸，点着头说：“是挺像的。”
　　康致尔乐得直笑，告诉埃尔维斯：“我给她挑了小狐狸，她这个人古灵精怪的，你不觉得吗？”
　　埃尔维斯想了想，点头回答：“觉得。”
　　闻言，康致尔顿时眉开眼笑
　　“那我呢？”埃尔维斯忽地问他。
　　“什么？”康致尔回过神来。
　　埃尔维斯注视着他，开口问：“你觉得我像什么？”
　　康致尔听完他的问题，唇颊默默扬起，脸上泛起孩子气的笑容。
　　“埃尔维斯，“他靠近埃尔维斯，竖着食指跟他拿准许，”你不许生气。”
　　埃尔维斯慢慢摇头，跟他保证：“我不生气。”
　　康致尔得了这个保证，才笑眯眯地把答案告诉埃尔维斯。
　　“长颈鹿。”
　　埃尔维斯听到这个答案，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不过我现在又不觉得你像长颈鹿了。”康致尔又添了一句。
　　埃尔维斯收回思绪，问他：“那我现在像什么？”
　　“不知道，”康致尔看着他，缓缓展眉而笑，回答道，“我还没有想到。”
　　半夜里，埃尔维斯正在睡觉，身边的康致尔突然间梦魇了。
　　“别抓我，别抓我……”
　　埃尔维斯因为康致尔的梦话醒过来，打开台灯以后，发现他脸色苍白，眉头紧蹙，仿佛在梦里遇到了很可怕的事情。
　　他用手握住康致尔的肩部，轻轻叫唤他：“小致，小致……”
　　康致尔在梦中上气不接下气，仿佛正在被谁追赶着。
　　埃尔维斯靠近他，稍微加大了声量。
　　“小致。”
　　他的这声叫唤让康致尔一下子醒了过来。
　　康致尔睁开眼睛以后，枯躺在床上，目光看起来飘忽不定，似乎还在因为刚才的梦境而缓不过神来。
　　埃尔维斯把脸凑近，低声问他：“小致，你做噩梦了吗？”
　　康致尔速度很慢地把眼睛转向他，直到确认眼前才是现实之后，他立马抱住了埃尔维斯。
　　“埃尔维斯，我害怕。”
　　康致尔把脸埋进他的脖颈，在他怀里颤抖起来。
　　埃尔维斯见状，也抱住他，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抚他：“没关系，梦都是假的。”
　　“不要怕。”
　　经过一段时间，康致尔的情绪逐渐平静下来。
　　深夜的月色照进卧室，勾勒出两个人在床上的身影。
　　埃尔维斯与康致尔挨在一起，面对面躺着。
　　“小致，你刚才做什么梦了？”埃尔维斯问他。
　　康致尔心里还有些后怕，说话的声线跟人感冒了一样，带着浓浓的鼻音。
　　“我梦见，自己被一个坏人给囚禁了。他把我关在一栋很高的房子里，不让我离开。有天我趁他不注意，从房间里跑了出去，结果被他发现了，他凶神恶煞地一直追我，说一定要把我捉回去……”
　　说完，他不知道委屈还是害怕，把脑袋抵在了埃尔维斯的胸前。
　　埃尔维斯轻缓地摩挲着他的后背，自说自话道：“希望你那个梦境里的人，他没有很长的四条腿，也没有很长的脸，更不叫埃尔维斯。”
　　他的话音刚落，旋即感觉康致尔在自己怀里顿了顿。紧跟着，康致尔抬起头来，略显茫然地看向他。
　　“小致，我是不会困着你的。”埃尔维斯用手指轻揩他的脸颊，轻声对他说，“我只希望你快乐。”
　　月色里，康致尔目不转睛，看见了埃尔维斯眼底的关切。
　　他用脸贴住埃尔维斯的胸口，默默地抱住他。
　　他知道，埃尔维斯不会是梦里的坏人。
　　他们在这昏暗时分相互拥抱，窗外的星空缓慢而寂静地运转着。
　　康致尔聆听着埃尔维斯温存宽厚的心跳，忽然间脑海里面出现了一个清晰的图像。
　　“埃尔维斯，我知道你是什么了。”
　　“什么？”
　　“你是大象。”
　　埃尔维斯圈着康致尔，呼吸仿佛漫长的潮汐，因为笑意而缓缓起伏。
　　“原来我在你心里，不是脖子长，就是鼻子长。”


第二十七章 
　　这天是兰儿的二十岁生日。在康致尔的主持下，他们给兰儿买了礼物，晚上还为她弄了一个小小的庆祝仪式。
　　傍晚，夜幕降临。
　　兰儿穿着新的洋装，耳朵上佩戴着一对小巧的蓝色耳环，站在华美的枝状吊灯之下，散发着属于她这个年纪的青春与美丽。
　　兰儿是个喜欢仪式和热闹的小女孩，因此过生日这天，她心里是非常开心的。
　　只不过，与往年不同的是，她在高兴之余又略微显得拘谨——原因是，埃尔维斯此刻正平静地坐在主客厅里面，与周围热闹的气氛显得格格不入。
　　埃尔维斯当然不会是特意参加来她的庆生。在座的人都知道，他是为了方便照看康致尔。
　　然而兰儿仍旧不太理解——明明埃尔维斯不出现，在场的他们依然可以及时给予康致尔帮助。
　　吃完蛋糕，苏塔拿来一副纸牌，他们围坐在一起玩佩尔曼纸牌游戏。
　　玩到差不多九点钟，班得瑞走过来提醒他们到了洗漱休息的时间。
　　苏塔等人看了一眼时间，也觉得有点晚了，开始收起了纸牌和其余的玩具。
　　埃尔维斯见他们不玩了，从客厅的另一侧起身，走到人群中间，把今晚的大赢家给抱走了。
　　浴室里面，康致尔湿漉漉地坐在浴缸里面，愉快地歪着脑袋，仿佛一条快乐的小美人鱼。
　　“这么高兴吗？”埃尔维斯问他。
　　“嗯，”康致尔闭着眼睛点头，回答他，“好久没有玩得这么开心了。”
　　康致尔回答完埃尔维斯的问题，忽地想起来什么，睁眼看向埃尔维斯，问他：“埃尔维斯，你今晚怎么不参与进来一起玩游戏？”
　　“我要是参与进来，”埃尔维斯一面给他擦着胳膊，一面口吻淡淡地回答他，“你们兴许就不会玩得这么尽兴了。”
　　“埃尔维斯，“康致尔看着他缓缓摇头，”你太拘束了。”
　　“你是不喜欢玩游戏吗？”他接着问埃尔维斯。
　　埃尔维斯摇头，回答他：“我不喜欢和太多人在一起玩游戏。”
　　听见这话，康致尔陷入了沉默里面，胸腔里面一鼓一鼓的。随后，他再次开口，试探着问埃尔维斯：“如果是我邀请你，你会陪我玩游戏吗？”
　　埃尔维斯闻声抬起头来，与他对视着，然后点头。
　　康致尔的脸颊被水汽蒸腾得异常温暖。埃尔维斯点头之后，他收回视线，默默盯着浴缸里的水面。
　　突然间，他又记起来一件事情，将头抬起来，很是认真地直视埃尔维斯。
　　埃尔维斯有些不解，便问他：“怎么了？”
　　“埃尔维斯，”康致尔努嘴，看着他嘟哝起来，“说好只有两个人的时候才可以抱，你怎么今晚又不记得了？”
　　埃尔维斯肩膀后仰，坐在浴缸前面，过了一小段时间才态度诚恳地跟他保证：“下次我一定记得。”
　　康致尔抬起胳膊，把手臂伸向他，缠着纱布的手指在他脸上飞快地轻轻擦过。
　　“不许再忘记了。”他嘱咐埃尔维斯。
　　埃尔维斯与康致尔相互对视着，在康致尔把手收回来以后，他脸上的表情慢慢舒展开来，目光旋即变得明朗。
　　随后，他面对着康致尔，轻轻扬唇，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答应道：“好。”
　　在他的对面，康致尔因为这个微笑，一时间怔住了。
　　过去，埃尔维斯脸上总是没有表情，看起来一副生人莫近的模样。
　　康致尔觉得他笑起来的样子肯定会很奇怪。
　　然而，当埃尔维斯真正对着自己展颜微笑的这一刻，他脑海里的那些不好印象和奇怪画面忽地全部消失了。
　　埃尔维斯此时仍不知他的内心变化，依旧在对他微笑。
　　康致尔突然间害羞了，把身体转了过去，拿后背对着他。
　　紧跟着，埃尔维斯略显不解的声音再次在他背后响起。
　　“怎么了，小致？”
　　康致尔两侧脸颊发热，感觉自己心跳得很快，飞快回了他一句：“帮我擦背。”
　　“小致，”埃尔维斯坐在他背后，回答他，“背刚才已经擦过了。”
　　康致尔有些不知所措，拿手指去贴自己的脸颊，它们越来越烫了。
　　“再擦一遍。”
　　说完以后，他背对着埃尔维斯，郁闷地低下头去。
　　晚上十点，埃尔维斯洗完澡，走到床边时，康致尔突然翻过身来，默不作声地抬起眼睛盯着他看。
　　“怎么了？”埃尔维斯察觉到他有话要说。
　　他问完以后，康致尔躺在床上，两只眼睛巴巴地望着他，开口道：“埃尔维斯，我饿了。”
　　十分钟后，康致尔坐在靠椅上，看着埃尔维斯把蛋糕、水果等东西放满了桌子。
　　“这么多……”他有些震惊。
　　“你不是肚子饿吗？”埃尔维斯问他。
　　“虽然饿，”康致尔茫然地环顾那些食物，嘴里咕哝着，“但还没有饿到这个地步。”
　　“那现在，”埃尔维斯站直了身体，“我要把一半撤走吗？”
　　康致尔安静地将桌子上吃的看了一遍，抬起头来看他。
　　“埃尔维斯，我们一起吃吧。”
　　沙发的高度矮，吃东西不方便。
　　埃尔维斯搬来一张椅子，和康致尔并排坐着挤在写字台的后面。
　　康致尔的手指暂时只能进行打字的简单操作，还不方便使用餐具，埃尔维斯便用小勺子挖着蛋糕，一口口地喂他吃。
　　“好吃吗？”埃尔维斯问他。
　　“好吃，”康致尔心满意足地点头，“厨师做的这个覆盆子蛋糕真好吃。”
　　他嘴里吃着蛋糕，还不忘照顾埃尔维斯： “埃尔维斯，你也吃。”
　　埃尔维斯点点头，也吃了一口蛋糕。
　　“好吃吗？”康致尔把脸转过来问他。
　　柔和的光线下，他的眼睛看起来亮晶晶的，像是很期待埃尔维斯的回答。
　　埃尔维斯端详了他一两秒钟，稍稍点头，答应道：“好吃。”
　　康致尔弯起眼睛，把脸转回去，拿起一颗草莓放进嘴里。
　　“记得小时候，”他坐在椅子上，晃着双腿，天真地回忆起来，“我晚上肚子饿了，我们也是这样坐在桌子后面吃东西的。”
　　“不过，”说着，他左右打量了下写字台，“小时候这张桌子没那么小”
　　埃尔维斯在他旁边，不紧不慢地接话：“是你长大了。”
　　说完，他舀了一勺酸奶递过来，康致尔精准无误地张口吃进去。
　　“唔，”康致尔觉得有些累了，变换了一下坐姿，继续讲道， “我还记得小时候我觉得你好高，我就去问爸爸妈妈，怎么样才能变得和你一样高？他们告诉我，长大以后我就会和你一样高了。”
　　说着，他用双手撑住下巴，嘟囔起来：“成年以后，我才明白这是不可能的事情。基因早已经决定了一切。”
　　他说完以后，听见旁边传来埃尔维斯淡淡的笑声。跟着，他说了一句话。
　　“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是绝对的。”
　　康致尔觉得这句话还挺有趣的，把脸转向埃尔维斯，盯着他的眼睛问：“你的意思是，有一天，我真的会和你一样高吗？”
　　埃尔维斯垂眸注视着他，眼睛接近他的眼睛，脸上的表情变得专注起来，不由得开口：“小致，你真可爱。”
　　仿佛被什么给掠了一下眉毛，康致尔心跳一下子快了起来，睫毛轻颤着快速将身体转了回去。
　　“埃尔维斯，你答非所问！”他出声控诉。
　　“对不起。”
　　埃尔维斯在他身后诚恳道歉，听起来像既是真的在认错，又像是什么歉意也没有。
　　半个小时之后，他们安然地享用完一顿夜宵。
　　埃尔维斯准备动手收拾台面，康致尔转过身来，留意到他的嘴角边还有未擦净的奶油。
　　“等一下。”
　　埃尔维斯听见他的话，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康致尔把手伸向纸巾盒，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张纸巾，然后将它轻按到埃尔维斯的唇边，为他擦拭唇角。
　　“怎么样？”
　　他的眼里闪烁着天真的光芒，一边擦拭一边有些小得意地问埃尔维斯：“虽然平日里都是你照顾我，但我照顾起人来也不赖吧？”
　　两人之间隔着一些距离，只要康致尔抬头，他就能看见埃尔维斯眼底的感情。
　　“嗯，不赖。”埃尔维斯回答他。
　　洗漱完毕，两个人重新在床上躺下来。
　　埃尔维斯安顿好康致尔，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情。
　　“小致，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康致尔原先平躺在床上，闻声转过身来面向着他。
　　“什么事？”他问埃尔维斯。
　　“明天下午我要去一趟邻市参加会议，应该会晚点回来。”他告诉康致尔。
　　康致尔脸颊枕着枕头，思考了一下他的话，声气绵软地问他：“那么远，你会不会留下休息，不回来了？”
　　“不会，”埃尔维斯摇头，向他保证，“我一定会赶回来的。”
　　康致尔垂眼安静了一小会，随后再次望向他，答应道：“好吧，本来我还在想你要是不回来了我要怎么解决自己的问题。既然你说你会回来，我明天晚上就在家里等你吧。”
　　“嗯，”埃尔维斯温和地向他点头，“我会争取早点回来。”
　　第二天。
　　按照原定的行程安排，埃尔维斯需要参加合作方的酒会，并且上台致辞。随后，他将在晚上七点钟离开邻市，九点钟回到莱克花园。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
　　在他们回去南部的路上，中途的隧道里发生了连环追尾事故，由于有人员受伤，造成了严重的交通堵塞。
　　晚上十点钟，在交警的指挥下，糟糕的路况终于得以疏通。
　　埃尔维斯一语不发地坐在车子后座，凝视着外面的夜色。一想到康致尔有可能因为他回去晚了，禁不住困找别人帮忙给自己洗澡，他变得有些坐不住了。
　　“郑桐，”他在后面开口，“稍微开快点。”
　　晚上十一点多，埃尔维斯终于回到了莱克花园。
　　他回到卧室，一打开门，便看见康致尔歪着头睡在露台前的躺椅上，身上穿着昨晚他给换的衣服。
　　埃尔维斯放轻了呼吸，换下外出的衣服，随后走向露台。
　　他来到躺椅前面，在康致尔身边蹲下来，拿走他搁在腿上的书本，轻轻喊他的名字。
　　“小致，小致……”
　　康致尔在他的叫唤声醒过来，抬起眼皮，一看见他就皱起眉毛，睡意浓重地嘟囔着：“埃尔维斯，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我一直在等你。”
　　“我很爱干净的，”他耷着眼皮跟埃尔维斯强调，“每天都要洗澡洗头。”
　　埃尔维斯听到这话，心里感到内疚，同时也有淡淡的开心。
　　“对不起。”
　　康致尔把两边胳膊抬了起来，困乏地对他讲：“快点带我去洗澡。”
　　“好。”
　　埃尔维斯将手臂绕到他后背，把他从躺椅上抱了起来，朝着浴室的方向走去。
　　吹头发的时候，康致尔已经坚持不住了，坐得东倒西歪的，最后靠在埃尔维斯肩上睡着了。
　　埃尔维斯将吹风筒放在一边，松松地将他圈在怀里。
　　他原本只想坐几分钟，但几分钟之后，他仍然保持着原来的坐姿不动，心想兴许可以再坐一会儿。
　　埃尔维斯珍惜这种时间，这是一天里面，康致尔最为依赖他的时候。


第二十八章 
　　康致尔前一晚在露台睡觉吹了风，第二天早上起来发现自己着凉了。
　　这天，埃尔维斯回家的时间要比往日早一些。
　　一回到家，他就往楼上走去。
　　回到卧室，埃尔维斯看见康致尔坐在写字台后面，身上裹着一张薄毯，正对着电脑打字。
　　他的状态看起来还好，只是没什么精神，打字的频率也比平时要低上些许。
　　他走进来以后，康致尔听见动静，朝门口这边望过来，见到他时稍稍伸直了脖子。
　　“埃尔维斯，你回来了。”
　　埃尔维斯对他点点头，跟着走去衣物间。
　　换完衣服，埃尔维斯走到写字台后面，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你今天回来好早。”康致尔把身体转向他。
　　“嗯。”
　　埃尔维斯点了下头，跟着把手掌放到他的额头上，没有发现发烧的迹象。
　　随后，他把手放下来，问康致尔：“小致，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还好，”康致尔说话时带着鼻音，讲话的语速也慢，“早上不停在打喷嚏，下午好点了，现在只是觉得有点累。”
　　说完以后，他慢慢垂下肩膀，跟埃尔维斯求助：“埃尔维斯，我想喝水。”
　　埃尔维斯将台面上的水杯拿起来，放到他面前，把吸管嘴转向他。
　　康致尔低下头去，速度很慢地喝着。
　　喝饱以后，他才慢吞吞地把头抬起来。
　　埃尔维斯把水杯放回台面的时候，看了一眼他打开的电脑。
　　“你今天的作业还没有做完吗？” 他问康致尔。
　　“今天没有作业。”康致尔告诉他。
　　埃尔维斯看向他屏幕上面颜色不一的表格，问他：“那你现在写什么？”
　　“哦，”康致尔把身体转回去，一边点击鼠标，一边回答埃尔维斯， “这是我同学之前发我的一份表，挺有意思的。”
　　“我见今天没有作业，趁着有时间就给填了。”
　　说完，他把桌面的表格给放大了，让埃尔维斯看得更清楚一些。
　　埃尔维斯靠近一看，发现康致尔的这个表上面每个框格的颜色都不一样，分别填着日期，还有些日期是重复的。
　　他原来以为这是行程表，但后面发现表格里面的部分日期是过去的时间。
　　“这是什么？”他问康致尔。
　　“我同学弄的奇奇怪怪的东西，”康致尔告诉他，“说是用来防止老年痴呆的。他用不同的颜色对标不同的心情，比如天蓝色代表开心，那就在这里记录下最开心的日期。但不要具体写什么事情，只写个日期，最多在下面加个地点。”
　　“日后打开这个表格的时候，我们可以通过上面的提示来回忆自己这个特别日期里发生了什么事情，从而锻炼自己的记忆能力。”
　　“很无厘头对吧？”他转过去问埃尔维斯。
　　埃尔维斯看着桌面的表格，并没有说话，像是在斟酌着应该怎么给出评价。
　　康致尔盯着他认真的神态，忽然心里产生了一个想法，开口跟埃尔维斯讲：“埃尔维斯，我把这个表格发你邮箱吧。”
　　埃尔维斯把视线转向他，看起来有些不解。
　　“发给你，”康致尔对着他弯眼微笑，“填完以后我们分享一下。”
　　埃尔维斯在他眼底看到了期待，过了两三秒钟，对着他点点头。
　　“好。”
　　幽静的夏日晚间，温度清凉。西边的菩提树上挂着一枚小月亮。
　　埃尔维斯和康致尔已经洗完澡，两人坐在露台外面，开始查看对方的表格。
　　打开埃尔维斯的表格，康致尔低头浏览着，脸上的神色逐渐认真起来。
　　看了片刻，他突然从里面发现了问题。
　　随后，他坐直了上身，双臂环胸，宛如一名小法官般开口：“埃尔维斯，你犯规。”
　　埃尔维斯把注意力从电脑上面收回来，转过脸去看他。
　　“犯规？”
　　康致尔把放在腿上的电脑转向他，指着上面“高兴”的表格对他讲：“你怎么可以为了偷懒，把好几年的时间段都写进了一个框格里？”
　　埃尔维斯盯着他手指的地方，安静了少时，抬起头来，告诉他：“这里填的时间，是你待在莱克花园的那几年。”
　　埃尔维斯的回答令康致尔的心情产生了扑闪，他放下双臂，默默地点了下头，然后把身体转回去。
　　跟着，他重新浏览表格，看见在代表“生气”的红色框格里，填的是康致尔受伤从医院回来的那一天。
　　“埃尔维斯，”他再次看向埃尔维斯，指着上面的日期问他，“这里，你是在生那个护工阿姨的气吗？”
　　埃尔维斯看了一眼红色的框格，缓缓点了下头。
　　“我不喜欢那个阿姨对你的态度。”他回答康致尔。
　　“没有关系，”康致尔安慰他，“我已经忘记了。”
　　说完以后，他按着鼠标拉动表格，在最深的蓝色那一格里，发现了一个特别的日期。
　　去年的三月十二号，当天是他爸爸的生日。
　　他看向埃尔维斯，不解地指着“最伤心”那一格问他：“埃尔维斯，这天为什么是‘最伤心’？”
　　埃尔维斯望了一眼“最伤心”的那个日期，安静地收回了视线。
　　康致尔意识到自己可能触及埃尔维斯不想谈论的话题了，感到有些抱歉，便跟他道歉：“对不起，埃尔维斯。如果你不想说，可以不回答我的。”
　　埃尔维斯靠在椅背上，稍稍低下了头。
　　康致尔原以为他不会回答自己这个问题了，准备默默地转回身去。在这个时候，埃尔维斯忽地开口了。
　　“去年，我去参加康叔叔的生日。”
　　康致尔闻声回过头来，有些迟钝地看向埃尔维斯。
　　“其实我去中部，更多的是想要见到你。”
　　埃尔维斯说话的声线有些低，语速也不是很快，像是把这些话说出来，对他而言需要经过好几番斟酌。
　　“在宴会上，我也见到你了，虽然你并没有正视过我几眼。”
　　康致尔因为埃尔维斯的讲述而有些难过，轻声问埃尔维斯：“所以你伤心了吗？”
　　埃尔维斯把脸转过来，对着他摇摇头，微笑着说：“我都习惯了。”
　　康致尔望着埃尔维斯，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埃尔维斯把视线收回去，望着广阔的夏日星空，平静地接着讲：“在宴会的中途，我出去了一趟，在酒店的花园里乘凉。”
　　“没过多久，我看见你和艾琳从宴会厅里跑出来。”
　　在埃尔维斯平静的陈述里，康致尔的记忆一点点回到那个春天的夜晚。
　　“在花园的游廊上坐着一个穿西装的高个子男人，我不清楚那个人是谁。但你们把他认成了我。”
　　说着，埃尔维斯停顿了片刻。
　　“当时我就站在离你们不远的地方，看见你和艾琳两个人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然后从那个男人背后偷溜走了。”
　　康致尔难以置信地听着埃尔维斯坐在这里告诉他这件事情。
　　黑夜里，埃尔维斯的目光变成了夜幕的颜色。
　　“在那一刻，我清楚地意识到，对你和你的朋友来说，我只是一个外人。”
　　康致尔想到自己在无形中伤害了埃尔维斯，心里倍感内疚。
　　他把手放到埃尔维斯的手腕上，向他道歉：“对不起，埃尔维斯，我为自己的幼稚行为向你道歉。”
　　埃尔维斯转过来注视他，缓缓向他微笑。
　　“没关系小致，不管你做什么事情，你永远都不需要向我道歉。”
　　因为埃尔维斯，康致尔心里涌起细密的忧伤，不言语地收回身子，静靠在躺椅上。
　　埃尔维斯把手伸过来，手掌贴在他的脸上，轻轻触碰他的眼角。
　　康致尔转过脸来，小小的脸顿时被埃尔维斯的手掌覆盖住。
　　“埃尔维斯，我没哭。”他告诉埃尔维斯。
　　埃尔维斯轻轻笑了，把手掌抬起来。康致尔重新看见了夜幕。
　　“我知道。”
　　随后，他们继续看表。
　　康致尔垂着脸，正缓慢地拨着鼠标时，忽地听见埃尔维斯在旁边叫自己的名字。
　　“小致。”
　　他抬起头来，看向埃尔维斯，问他：“怎么了？”
　　“这里是空的吗？”埃尔维斯指着他的“最伤心”问他。
　　康致尔顺着埃尔维斯指示的方向看过去，视线落在那个深蓝色的框格里，表情忽然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他沉默半晌，把脸转了回去。
　　埃尔维斯有所意识，没有再继续后面的问题。
　　康致尔默不作声，整理着自己的表格，一阵无名的、汹涌的情绪在他的心里渐渐发酵起来。
　　最后，他内心的情绪还是无法得不到平息。
　　康致尔将视线转向身边的埃尔维斯，开口问他：“埃尔维斯，你是不是说谎了？”
　　埃尔维斯停下手上的动作，把脸转过来，与他对视着。
　　康致尔在他脸上看到了不解、一如既往的淡定，没有捕捉到不安。
　　这反倒让他更加生气。
　　他重新打开埃尔维斯的那份表格，圈住“高兴”的那个天蓝色框格，向埃尔维斯提出质疑：“这几年的每一天里，你都是高兴的吗？”
　　埃尔维斯仿佛不太明白他这样提问的原因，看起来显得有些困顿。但没过两秒，他看着康致尔，认真地点了点头。
　　他的认真使得康致尔无法再保持冷静。
　　“埃尔维斯，你骗人，对着一个自己讨厌的人，你怎么可能每天都是高兴的？”康致尔心里既难过又生气。
　　“小致……”埃尔维斯一脸惊异。
　　“我看见了埃尔维斯，”康致尔看着他，把多年来积压的心声全部讲了出来，“你的日记。”
　　“你在上面写着，你最讨厌的人是我。”
　　他的眼睛疼起来，声音也变得尖细。
　　“我都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才会被你讨厌。”
　　“我有时候会觉得自己那时就像个傻瓜，整天待在一个讨厌自己的人身边，却什么都没有发现。”
　　“小致，你听我说……”
　　埃尔维斯把手伸过来，试图让他冷静。
　　康致尔负气地闪开他的手，然后双臂交叠压在自己的眼睛上面，气恼道：“埃尔维斯，我不想看见你。”
　　他蒙住眼睛以后，没有再感觉到埃尔维斯的触碰，埃尔维斯应该是把手收了回去。
　　周遭变得安静下来。
　　康致尔闭着眼睛，在黑暗里沉静片刻，心里忽地生出一丝懊悔。
　　他应该沉住气，不把这件事情说出来的。
　　就在他神伤应该怎么挽救局面的时候，埃尔维斯倏地在他旁边开口了。
　　“小致，我很抱歉，自己曾经写过讨厌你的话。”
　　“我知道，伤害已经造成，解释听起来就像是狡辩。”
　　在视线被遮挡住的情况下，埃尔维斯的声音听起来异常清晰。
　　他认真地告诉康致尔：“但我从来没有讨厌你，我一直喜欢你。”
　　康致尔手臂压在脸上，觉得自己的眼睛酸得厉害。
　　身边，埃尔维斯还在对他讲话。
　　“从小，我就是一个性格不好的小孩，很多人都不敢靠近我。只有你不怕我，只有你喜欢每天待在我身边。”
　　“我一点也不讨厌你，小致。”
　　埃尔维斯放慢语速，低声说着： “相反，我很喜欢你，喜欢到甚至想要独占你。”
　　躺椅上，康致尔一动不动地躺着，心跳却与之相反。
　　他的听觉变得灵敏起来，觉得连埃尔维斯言语间的气息转换都清晰可闻。
　　“你是那么快乐、美好，每个人都喜欢跟你玩。小致，你有很多的朋友。我的朋友，只有你一个。”
　　“我讨厌有客人来访，讨厌每年的生日。每到那个时候，就有很多人出现在宅邸里面。他们总是会把你的注意力从我身边分走，让你不再只是关注我。”
　　“小致，我有时会非常鄙夷自己，觉得自己是一个心胸狭隘的人。可是平静地与别人分享和你在一起的快乐，那时候的我根本做不到。”
　　听完埃尔维斯的解释，康致尔的内心世界变得与夏夜一样寂静，陈年的怒意烟消云散。
　　他忽然间意识到，因为那本日记，他误解了埃尔维斯——差不多二十年。
　　埃尔维斯说完以后，身体转向康致尔，他依旧保持原来的姿势，纹丝不动地坐着。
　　“小致，你睡着了吗？”
　　他并不奢望自己会得到回答，只是想着康致尔昨晚受凉了，应该回卧室去睡觉。
　　他问完以后，康致尔忽然开口，给了他答复。
　　“埃尔维斯，我困了，我们进卧室吧。”
　　晚上，关灯以后，他们面对面侧躺着。
　　黑暗里，康致尔开口跟埃尔维斯道歉。
　　“埃尔维斯，对不起。”
　　“真正应该道歉的人是我，”埃尔维斯回答他，“如果我过去表现好点，或者没有在本子里写下那句话，就不会让你伤心了。”
　　卧室里沉寂片刻，埃尔维斯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小致，你还愿意当我的朋友吗？”
　　“我可以，当你众多朋友中的一个。”他对康致尔讲。
　　黑暗里，埃尔维斯的嗓音离康致尔很近，不再冰冷。
　　康致尔把手放到埃尔维斯的脸上，摸到他宽阔的前庭、高挺的鼻梁，仿佛回到了十几岁在赤道的动物园里，自己第一次抚摸大象的时候。


第二十九章 
　　在康致尔认识的人里面，拥有良好生活习惯的人很多。但能雷打不动、十年如一日的人不多。
　　埃尔维斯便是其中之一。
　　他每晚十点半入睡，早上六点半准时起床。六点三十五分进入浴室，花上十五分钟的时间来淋浴和洗漱。随后，他从浴室出来。
　　上午七点十分，他的身影便会出现在一楼的健身室里。
　　埃尔维斯是一个严格要求自己的人。他保持规律的三餐，每顿只食七分饱。偶尔会在用餐时喝少许白葡萄酒，但不会超过半杯。
　　他每天有着固定的阅读和运动习惯，会腾出时间来参加一些进修课程。除了工作以及一些必要的应酬，埃尔维斯周末一般都会待在家里，有时候他会走进琴房，在那里呆上几个小时。
　　康致尔待在卧室里学习的时候，偶尔会有清朗的琴声，穿过厚实的墙壁，传到他的耳中。
　　康致尔住进来以后，埃尔维斯将起床的时间提前了半个小时。偶尔上午的训练强度不够，他会在下午进行加练。
　　搬进埃尔维斯的卧室，康致尔从一开始的茫然、无措，到后来的熟识与适应，逐渐与埃尔维斯之间建立了一种安静而和谐的默契。
　　譬如，每天早上八点钟，康致尔准时被闹钟叫醒。他睁开眼睛，会看见结束运动的埃尔维斯从浴室里走出来，带着淋浴过后的干净身体以及半干的湿发，在卧室的另一侧与他安静相望。
　　下午，康致尔坐在寂静的客厅里，心不在焉地洗着手里的纸牌，脑袋一直朝健身房那边探着。
　　花园外面，光线柔缓地向着谷色过渡。阳光穿透欧石楠的灌木丛，树篱的浓荫静静横陈在草坪中央。
　　没过多久，健身室的门被打开了。康致尔听见动静，仿佛小动物般马上伸长脖子，歪着脑袋一直张望。
　　埃尔维斯结束了今天的加练，拿着他的个人物品，正朝着主客厅这边走过来——要走到楼梯那边，他必须经过主客厅。
　　伴随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埃尔维斯的身影出现在康致尔的视线里。
　　“埃尔维斯。“
　　康致尔一见到他，张口喊了他一声，又下意识地往沙发后面躲了躲。
　　埃尔维斯听见康致尔的声音，在走廊里停了下来。他望向客厅的方向，在沙发椅背后发现了康致尔的小半个脑袋。
　　埃尔维斯驻足少时，穿过走廊进入主客厅，来到会客区，越过沙发椅背看向康致尔。
　　“怎么了？”他问康致尔。
　　康致尔坐直上身，抬起脸与他对视，仿佛没有什么把握，将两只手搭着放在胸前。
　　“埃尔维斯，”他轻声地问，“你等下洗完澡有事情做吗？”
　　埃尔维斯注视康致尔仰望的面容，他的神态里留有童年的痕迹，圆润的脸颊带着微妙的柔软。
　　“没有。”埃尔维斯摇了摇头。
　　“那你等会可以和我一起玩吗？”康致尔怀有期待地看着他。
　　“原本兰儿和苏塔在陪我Jenga，”他跟埃尔维斯解释，“玩到一半的时候，厨娘要帮忙，把她们给喊走了……”
　　整个解释过程，埃尔维斯都没太听进去。因为他一直专注地望着康致尔的眼睛以及不时张合的嘴唇。
　　最后，直到康致尔把话讲完了，他才慢慢地点头，答复一句：“我十分钟后下来。”
　　十分钟后，埃尔维斯准时出现在主客厅。
　　他洗完澡，换上一身干净衣服，身上还留有沐浴乳的味道，坐在康致尔的身边摆着跳棋。
　　康致尔很熟悉埃尔维斯身上的气味，这种气味让埃尔维斯闻起来给人安稳的感觉。
　　用安稳来形容洗浴用品的味道不大确切，但每次埃尔维斯洗完澡，靠近康致尔的时候，他便产生这种感觉，然后自然而然地松弛下来。
　　埃尔维斯收拾好桌面以后，转过来问他：“你先想玩哪一个？”
　　“嗯……”康致尔浏览一遍桌面，指着纸牌开口，“先玩纸牌吧。”
　　“好。”
　　埃尔维斯点点头，把手伸向桌面上的那副纸牌。拿到以后，他开始洗牌。
　　康致尔坐在埃尔维斯身边，低头望着他灵活地伸展手指，修长的手指时而穿进牌中，时而又拨出来，把纸牌翻来覆去，最后将它们完美收起，开始发牌。
　　康致尔因为埃尔维斯漂亮利落的洗牌动作而有些走神，一直到埃尔维斯将牌发完，他才回过神来，开始进入游戏状态。
　　佩尔曼的玩法是玩家记忆桌面上的纸牌，之后将牌翻面。每个人翻两张牌，凭借记忆来进行配对。
　　埃尔维斯似乎很久没有玩过这个游戏了，对游戏规则并不熟悉。因此，他输掉了首场游戏。
　　输家要洗牌。
　　埃尔维斯很认真地遵守游戏规则，低头拨着纸牌时，忽然感觉一根柔软的手指戳到了自己脸上。
　　他愣了愣，把头转过去，看见康致尔对着他露出一个大笑脸。
　　“埃尔维斯，”康致尔俨然公平公正的小裁判，笑眯眯地告诉埃尔维斯，“输的人要贴笑脸。”
　　埃尔维斯微微怔住，把手放到自己的脸上，摸到了一枚圆圆的贴纸。
　　“一定要贴这个吗？”
　　“嗯，”康致尔嘴角稍稍翘起，微笑着对他讲，“而且要一直贴着，洗澡的时候才能摘下来。”
　　闻言，埃尔维斯脸上露出了沉思的表情。
　　康致尔见到他突然变得严肃，以为他要拒绝自己了。正准备讨价还价，埃尔维斯突然抬眼看向他，问道：“不管是谁输了，都必须接受惩罚吗？”
　　康致尔此时还听不出来他的想法，很是犹豫地看着他，点了一下头。
　　“嗯。”
　　他的话音刚落，便看见埃尔维斯缓缓地放松肩膀，像是得到了某种准许，可以没有顾虑地进行他想做的事情了。
　　随后，他重新开始洗牌。
　　“好了，我们继续吧。”
　　一个小时之后，康致尔身体后仰，忧郁满怀地倒在沙发上。
　　“我不玩了。”
　　“不行。”
　　脸上贴着“笑脸”的不止康致尔一个人。
　　埃尔维斯移身到他跟前，握住他的肩膀，将他从沙发上扶起来，然后面带微笑地把“笑脸”贴到他的下巴上。
　　“埃尔维斯，”康致尔没骨头似的直往后倒，嘴里咕哝着，“你怎么可以这么对我？”
　　埃尔维斯脸上带着赢家的愉快，不骄傲也不招摇，一脸莞尔地告诉他：“这是游戏规则。”
　　康致尔听他这么一说，瞬间更难过了。
　　整整一个小时，他们把纸牌、Jenga、跳棋等所有游戏玩了个遍。埃尔维斯玩第一局永远都在摸索，然后第二局开始反杀他。
　　康致尔的自尊心严重受挫。
　　埃尔维斯把他脑袋轻轻掰正回来，两只手摩挲着他侧脸的头发，看着他满是‘勋章’的脸颊，似笑非笑地安慰他：“别灰心。”
　　康致尔噘起薄薄的下唇，无不难过地开口：“我‘游戏之王’的名号保不住了……”
　　“没关系，”埃尔维斯心情很好地望着他，捧着他的脸颊安慰道，“我们不说出去就好了。”
　　康致尔听见此话，睁开眼睛看他，声量很细地问他：“你真的不会跟别人说？”
　　埃尔维斯望着他笑，答应道：“我保证。”
　　“那……”康致尔左右想了想，伸手去摘自己脸上的贴纸，把它们贴到埃尔维斯的脸上。
　　“这些分你一半。”
　　班得瑞下午出去办事，晚餐前才回到府邸。
　　当他来到餐厅，看见脸上各自贴着卡通贴纸的埃尔维斯和康致尔，不由得愣在了原地。
　　餐桌边上，兰儿和苏塔一直在做表情管理，忍笑忍得厉害。
　　“埃尔维斯，小致，”他来回打量两个人，疑惑地问，“你们这是……”
　　埃尔维斯把脸转向他，一如往日平静自若，回答他的问题：“我和小致刚才在客厅里玩游戏，这是输了的惩罚。”
　　闻言，班得瑞顿时了然。他缓缓点着头，喃喃讲道：“明白了。”
　　说完以后，他重新观察两个人脸上的贴纸。片刻之后，蔼然可亲地开口：“看来，还是小致略胜一筹。”
　　康致尔眼睛弯起来，对着埃尔维斯露出快乐的笑容。
　　晚上九点钟，浴室里面。
　　康致尔坐在洗漱长台前面，等着埃尔维斯把自己的睡衣拿进来。
　　与此同时，他一边伸长脖子，一边呵呵带笑地看着镜子里面的自己。
　　埃尔维斯走进来的时候，正好碰见这一场景。
　　“这么开心吗？”他问康致尔。
　　康致尔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一个人乐和地看着镜子里面的自己。
　　埃尔维斯将睡衣放好，转身返回到康致尔面前，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好了游戏之王，”他抬起头来，对康致尔说，“你要洗澡了。”
　　“现在，先把你脸上的贴纸给弄干净。”
　　说完，他抬起手臂，开始替康致尔清理那些“笑脸”。
　　康致尔也把手放到了他的脸上。他的手指无法灵活地弯曲，指甲剪得很干净，撕贴纸的动作像在给埃尔维斯的脸颊抓痒。
　　“班得瑞说我略胜一筹。”他垂着脸开口。
　　埃尔维斯唇角轻轻扬起，很捧场地点头：“你确实略胜一筹。”
　　康致尔被埃尔维斯逗得咯咯直笑。
　　笑了一会，他倏地停了下来。
　　“埃尔维斯，”他对埃尔维斯说，“你去外面把我手机拿进来吧。”
　　埃尔维斯也停了下来，有些好奇地看向他。
　　“手机？“
　　“嗯。”康致尔看着他点点头。
　　尽管不知道康致尔的用意，埃尔维斯还是站起身来。
　　“等我一下。”
　　少时过去，埃尔维斯拿着康致尔的手机回到浴室。
　　康致尔用指纹解了锁，继续让埃尔维斯拿着自己的手机，然后给他挪了点位置，招呼他在自己身后坐下来。
　　椅子不大，埃尔维斯挨着康致尔坐下来，看着他的后侧脸问：“小致，我们现在要做什么？”
　　“埃尔维斯，”康致尔双手并用稍稍抬起他的胳膊，同时对他讲，“我们拍张照片，纪念一下今天吧。”
　　“拍照？”埃尔维斯有些意想不到。
　　“嗯，”康致尔稍稍把脸侧向他这一边，声气柔和地问他，“可以吗？”
　　此时，两人的身体贴得很近，康致尔的呼吸占据了埃尔维斯的全部心思。
　　他的胸口缓缓起伏，试图让自己的内心不因为这种柔软的肢体接触而悸动起来。
　　两三秒钟过去，他在康致尔耳朵后方开口，答应道：“好。”
　　当长方形的手机屏幕里面出现两个人的脸时，他们不由得笑出声来。
　　康致尔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有点呆，埃尔维斯则因为角度问题只出现了半张脸。
　　他们笑着调试距离和角度，尽量让照片看起来显得正常一些。
　　好不容易，等两个人都准备就绪，在镜头里看起来感觉好多了，埃尔维斯开始轻声倒计时：
　　“一、二——”
　　就在他准备按下快门键的前一秒钟，手机界面上方突然弹出了一条来电显示。
　　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投向那通来电，当看到来电人的名字时，两个人脸上的笑容悄然消失了。
　　面对柏清在的突然来电，康致尔显得有些茫然，仿佛大脑突然被抽空了
　　埃尔维斯比他平静，将手机放进他的手里，从椅子上起身，安静地离开了浴室。
　　埃尔维斯走出浴室之后，康致尔整理了一下思绪，才按下了手机的接听键。
　　电话一接通，柏清在的声音便在他耳边响起。
　　“喂，小致。”
　　深夜里，月亮几近圆满，散布的光亮落在细碎的花枝间。
　　三楼的卧室被一层寂静的黑暗笼罩着，只隐隐看得见里面的轮廓。
　　康致尔朝着露台的方向侧躺着，在黑暗里凝视埃尔维斯的背影。
　　“埃尔维斯，你还好吗？”
　　尽管没有看见，康致尔也清楚埃尔维斯现在还没入睡。
　　“对不起，”他把手心放到埃尔维斯的背上，问他，“我让你难过了是吗？”
　　埃尔维斯平静地回答他：“没有，是我一时忘记了。”
　　他的声音令康致尔想到了清晨户外略低的温度。
　　“埃尔维斯，不要紧的。”康致尔安慰他，“喜欢本来就是无法控制的，不是吗？”
　　康致尔问完以后，埃尔维斯没有接话。过去片刻，他倏地开口问康致尔：“小致，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康致尔把手收回来，枕在下巴前，回答埃尔维斯：“你说。”
　　“小致，”埃尔维斯背对着他问，“你很喜欢柏清在，是吗？”
　　这是康致尔知道埃尔维斯的心意以来，他们第一次这么直接地聊起柏清在。
　　康致尔沉思片刻，回答埃尔维斯：“清在哥，是我的偶像。我一直想成为他那样的人。”
　　再一次，埃尔维斯没有接话。
　　在昏暗的卧室里，他背影的弧线仿佛一座遥远的孤岛。
　　康致尔望着埃尔维斯，不由得开口：“埃尔维斯，你以后会遇到更好的人。”
　　一段很长的静寂过去，埃尔维斯都没有和他说话。
　　康致尔心里泛起忧虑，忍不住问他：“埃尔维斯，你生气了吗？”
　　他的话音刚落，便看见埃尔维斯背对自己摇了摇头。
　　康致尔以为埃尔维斯的摇头代表没有生气，顿时松了口气。下一秒，他忽然听见埃尔维斯开口。
　　“不会。”
　　康致尔愣了一下，问埃尔维斯：“什么？”
　　“不会有更好的人，”埃尔维斯慢慢开口，在黑夜里回答他，“在小的时候，我就已经遇到最好的了。”


第三十章 
　　“来，试一试。”
　　“好。”
　　夏季的下午，康致尔抬高手臂，在阳光里手指如海星般缓缓地张开、拱起，最后并拢。
　　“真的好了。”
　　窗户旁边，埃尔维斯与康致尔相对而坐，一脸欣然地望着他自由伸展的手指。
　　康致尔把手收回来，在自己面前翻看着，低头呢喃着：“就是还有疤痕。”
　　埃尔维斯轻轻握住他的手。
　　康致尔抬起头来，看向埃尔维斯。
　　“没关系，”埃尔维斯语气温和，安慰他，“慢慢就会变淡了。”
　　“嗯。”康致尔看着他点点头。
　　埃尔维斯今天有事要忙，上午是班得瑞陪康致尔去的医院。回到宅邸，班得瑞打电话给埃尔维斯，告知康致尔已经基本恢复的事情。下午埃尔维斯就赶了回来。
　　康致尔的目光停留在埃尔维斯的脸上，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和埃尔维斯之间，会形成一种互相照顾的友好关系。
　　“埃尔维斯，”他看着埃尔维斯，对他微笑，“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
　　“不用客气，”埃尔维斯神色平和，回答他，“只要你能好起来。”
　　户外庞大的树冠遮去了大部分阳光，有斑驳的光影落在埃尔维斯的脸上，康致尔安静地看着他，直到从卧室另一侧传来敲门的声音。
　　“小致少爷。”是苏塔。
　　“你的卧室已经打扫干净了，”苏塔在门外问他，“现在要帮你把东西搬回去吗？”
　　苏塔的声音将康致尔拉回现实，他错开埃尔维斯柔和而坚定的目光，缓慢地把手从埃尔维斯的掌心里抽离出来。
　　“好，你进来吧。”他对苏塔说。
　　苏塔和兰儿进来的时候，康致尔才重新看向埃尔维斯。
　　这一次是埃尔维斯错开了他的视线。
　　“谢谢你，埃尔维斯，”康致尔望着他低垂的眼睛，开口对他说，“我先回卧室去了。”
　　晚上，康致尔躺在熟悉的床上，久久没有睡意。
　　周围如此寂静，他独自置身空阔的房间，看见繁茂的枝叶在夜风中拂动，月光在窗前的地砖上铺了一角光影。
　　康致尔在床上躺了一会儿，觉得还是睡不着，于是起身下床，准备去楼下藏书室里找本书来看看。
　　他打开灯，穿上拖鞋，不缓不慢地迈着步子，朝着卧室门口走去。
　　康致尔到楼下拿了书，回到三楼以后，意外地发现走廊尽头的书房灯是亮的。
　　“这么晚了，埃尔维斯还没睡吗？”
　　他忖度着，往书房走了过去。
　　·
　　书房门没有关，康致尔走到门口，看见埃尔维斯坐在写字台后面，入神地看着手里的皮夹。
　　康致尔站在门口看了他片刻，抬手敲了敲门。
　　埃尔维斯听见敲门声，从思绪中抽离出来，抬头往门口这边望过来。
　　他看起来像是有些意外，沉默了两秒才开口：“小致，你还没睡吗？”
　　康致尔把书本抱在怀里，与他隔着距离相望，询问他：“埃尔维斯，我可以进来吗？”
　　“当然。”
　　埃尔维斯说着坐直上身，随手把皮夹放在了台面上。
　　康致尔点点头，安静地走进了书房。他的脚还没有完全康复，因此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地踩着。
　　埃尔维斯搬来一张椅子，让康致尔坐下。
　　康致尔坐下以后，埃尔维斯望着康致尔的脚，问他：“现在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康致尔也低下头，回答他，“就是走路脚步重的时候，还会有点疼。”
　　说完，他们同时抬起头来。对上埃尔维斯的目光时，康致尔对他微笑了一下。
　　“没事了。”他告诉埃尔维斯。
　　暖黄色的光晕里，埃尔维斯面容清明，看着他点了下头。
　　康致尔的视线移向台面，看见了那枚敞开的皮夹。
　　“你又在看那张照片。”
　　“别看那个了，”他对埃尔维斯说，“好傻气的。”
　　“没有，”埃尔维斯一脸莞尔地拿起皮夹，抚触着照片讲道，“我觉得很好看。”
　　照片仿佛触及到了埃尔维斯内心柔软的地方。讲完以后，他抬起头来，对着康致尔展露笑容。
　　康致尔因为埃尔维斯的笑容，不自觉两眼发直，发起呆来。
　　“小致，小致？”
　　少时过去，埃尔维斯的声音唤醒了他。
　　“呃？”他回过神来。
　　“你怎么了？”埃尔维斯面带关切地看着他。
　　“没有。”康致尔难为情地转过脸去。
　　过了一段时间，他慢慢回过头来，埃尔维斯仍在关注地看着他。
　　“埃尔维斯，”他望着埃尔维斯温和的黑眼睛，开口问他，“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笑起来很好看？”
　　闻言，埃尔维斯微微怔住。过了一会，他大概是反应过来，脸上透出微笑，语气柔和地问康致尔：“真的吗？”
　　“嗯。”康致尔点头。
　　“那以后，”埃尔维斯注视着他，轻声问他，“我多笑，你跟我在一起时会感到自在一些吗？”
　　康致尔不觉低下头去，轻轻抚摸自己手指。
　　原来埃尔维斯还在意这个。其实，他早就不会因为和埃尔维斯独处而感到别扭了。
　　他低头走神，回过头来，埃尔维斯清澈的目光仍跟着他，仿佛在等着他的答案。
　　康致尔望着他亲切的眉目，认真地点了下头。
　　“嗯。”
　　寂静使得书房里形成了一种良好的夜晚格调。
　　“埃尔维斯。”
　　“虽然白天已经说过一次，”康致尔再一次跟埃尔维斯道谢，“但我还是想要跟你说声谢谢。”
　　“你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他侧着脸，专注地望着埃尔维斯，“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我一定会做。”
　　埃尔维斯会心地望着他，思考片刻，脸上泛起了温和之色。
　　“小致，”他问康致尔，“你以后烤饼干，可以给我一份吗？”
　　听到埃尔维斯的要求，康致尔一时无话，显得有些呆愣。
　　他没有想到埃尔维斯提的要求这么简单。
　　随后，他收回神，望着埃尔维斯点头。
　　“好。”
　　听到他的答案，埃尔维斯稍稍抬起眉梢，一种由衷的开心从他的眉目、嘴唇、齿列间绽放开来。
　　他又对着康致尔笑了。
　　康致尔望着他的笑脸，不觉双颊灼热，再一次陷入痴呆当中。


第三十一章 
　　在南部时，康致尔觉得很神奇的一点，就是他时常会忘记了时间。他记不清楚日光和雨的日子统共过去多少，偶得苏塔提醒一句，他才一阵恍然。
　　上午，苏塔进卧室打扫的时候，康致尔正坐在桌边喝水。
　　喝到一半，他将视线转向窗外的明媚阳光，开口告诉苏塔：“苏塔，最近的月亮好亮啊，我晚上起夜的时候都不需要打开灯。”
　　“是啊，”苏塔一边擦拭着沙发，一边回答他，“每年这段时间，就是月亮最圆最亮的时候。”
　　康致尔听见这话，想起来在梅维斯花园里柏嘉里跟自己说过的话，便向苏塔转述：“我之前听嘉里姐姐提过，从莱克花园望出去的月亮是最美的。”
　　“是的呀，”苏塔神色欢快地干着活，回答他，“在我们宅邸，最神奇的地方，在于不管从哪个方向看出去，都能看到完整明亮的月亮。”
　　说着，她暂停下来，喃喃数了数日子，告诉康致尔：“不过，今天已经十七了，很快月亮的丰盈期就过去了。”
　　“啊？”康致尔一下子坐直了身子。
　　“那岂不是今晚不观月，”他问苏塔，“明晚就有可能看不到了？”
　　“是啊，”苏塔点点头，随口跟他讲，“所以少爷这几个晚上都会在三楼的大露台那里坐上一段时间呢。”
　　“埃尔维斯？”康致尔有点意外。
　　“嗯，”苏塔点头，接着告诉他，“少爷最喜欢看月亮了。”
　　康致尔心想埃尔维斯品味这么高的人，他选择的地方一定是最佳观月场所。
　　“苏塔，”他有些蠢蠢欲动，问苏塔，“你说我如果去问埃尔维斯，他会让我跟他一起坐在大露台观月吗？”
　　“这个……”
　　苏塔思忖一阵子，转过头去看向康致尔，对他点头。
　　“我觉得没问题。”
　　过后，康致尔下楼吃早餐。
　　他原本想在早餐时间向埃尔维斯提出这个请求。可出乎他意料的是，今天早餐室里，除了他和埃尔维斯两个人，还有埃尔维斯的助理。
　　他们在谈一个与政府合作的填海项目。埃尔维斯似乎很在意这个项目，常常在吃饭中途停下来，转过脸去与助理讨论一些细节。
　　康致尔见他们在聊公事，不好插嘴，就把自己的请求按下放在心里，同时观察着合适的时机。
　　一顿早餐用完，康致尔也没有找到所谓“合适”的时机。眼看着埃尔维斯马上就要出门，康致尔坐在一楼的门廊下，不觉变得焦急起来。
　　没过一会，埃尔维斯和助理一同走出大门口，站在门廊下等着郑桐。
　　康致尔见他和助理并肩不语，没有交流，心想他们的正事应该谈完了。于是，他从藤椅上起身，蹑足到埃尔维斯的后侧方，小心翼翼地抓了抓他的西服衣角。
　　埃尔维斯回过头来，发现是他之后，眉目变得宽和起来。
　　“小致，怎么了？”他问康致尔，“是有什么事情要跟我说吗？”
　　因为助理在旁，康致尔不好意思直接开口问埃尔维斯，抓着埃尔维斯的衣角，仰头靠近他耳边。在他耳边悄声问道：“埃尔维斯，今晚我能和你一起在三楼大露台那边看月亮吗？”
　　离开的时候，他闻到埃尔维斯颊边很熟悉的须后水味道。
　　他问完以后，埃尔维斯把侧向他的脸收回来，转过来看着他，欣然答应道：“好。”
　　闻言，康致尔扬起唇来，高兴地看着埃尔维斯。
　　这时候，郑桐把车开到了大门口前面。
　　“车来了。”康致尔提醒埃尔维斯。
　　与往日不同，车门关上的时候，康致尔没有回屋，仍站在门廊下。
　　埃尔维斯脸庞侧向车窗这边，隔着玻璃望向他。
　　车子启动以后，康致尔招手，跟埃尔维斯道别。
　　埃尔维斯把手掌贴到车窗上面，也同他告别。
　　兰儿和苏塔此时从宅邸后方走到门廊，在大门口看见康致尔与埃尔维斯道别的场景，两人站在原地安静了好一会。
　　“苏塔姐姐，”兰儿转过脸去，对苏塔讲，“两位少爷看起来和以前不太一样了呢。”
　　“嗯，”苏塔回顾之前两个人的相处，点着头附和，“我也这么觉得。”
　　从下午五点开始，康致尔就坐在一楼的主客厅里，额头贴在玻璃上面，留意着花园外面的动静。
　　时间走得很慢，康致尔把夏季傍晚的天空从青绿色看到了海蓝色，看到月亮若隐若现地出现在云后面，载着埃尔维斯的车子才缓缓地从外门开进来，在薄暮里进入到他的视线里面。
　　晚上，康致尔和埃尔维斯一起坐在三楼大露台上。
　　白天的燠热在清凉的夜幕下逐渐散去余温，浅绿色的花蕊在月光下变得洁白无瑕。
　　康致尔身子陷在藤椅里面，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雪白的胳膊。
　　“书里说的原来是真的，”他满是惊喜地讲，“真的有雪亮的月光。”
　　埃尔维斯在旁边淡笑不语。
　　今晚没有多少星星，但夜幕密切的黑，反而令月亮看起来更加皎洁。
　　康致尔转过去看埃尔维斯，问他：“埃尔维斯，这么好的观月机会，你怎么一个人独享？”
　　埃尔维斯看着他，目光诚实地回答：“因为你不喜欢。”
　　“我不喜欢？”康致尔非常困惑。
　　“小时候，每次和你到露台看月亮，”埃尔维斯对他笑了笑，回答他，“月亮还没出来你就睡着了。”
　　“呃……”
　　康致尔仔细回想，依稀从往事里拾起来只言片语，最后得出结论。
　　他小时候的确挺喜欢睡觉的 。
　　露台两侧茁壮的热带植物在地砖上落下长长的影子。康致尔看了一会月亮，心情跟着宁静下来。
　　“埃尔维斯，”他靠在藤椅上，遥望月亮，问埃尔维斯，“你为什么会喜欢看月亮？”
　　埃尔维斯的目光因为月色变得温润，他声音淡淡的，回答康致尔：“因为月亮能驱逐很多繁杂的事情。”
　　听完埃尔维斯的回答，康致尔在内心里思忖片刻，转过身来面向着他。
　　“埃尔维斯，我问你一个问题。”他的语气听起来难得庄重。
　　埃尔维斯也转过来面向他，神态怡然地回望他。
　　“你说。”
　　康致尔注视着他，问出了一个埋在他心底很久的问题。
　　“你喜欢我什么？”
　　埃尔维斯听完他的问题，垂下眼眸认真思考。过去片刻，他抬起眼睛，平静地看着康致尔摇头。
　　“我不知道。”他回答道。
　　“你不知道？”康致尔睁大了双眼。
　　这个答案他真的想都没有想过。
　　“怎么会不知道呢？”他把胳膊肘搭在藤椅扶手上，支着下巴，不解地问埃尔维斯，“你连原因都不清楚，怎么能确定喜欢我呢？”
　　埃尔维斯先是沉默，随后眼角逐渐泛起微笑。
　　“非要有答案的话，”他用不疾不徐的语调，回答康致尔，“可能是因为，在你身边的时候，我是快乐的。”
　　快乐？
　　康致尔难以想象，埃尔维斯所谓快乐的模样。
　　在过去那些时候，他鲜少在埃尔维斯脸上见到过笑容。每次埃尔维斯见到他都板着张脸，看起来很不高兴。现在，埃尔维斯居然说自己在他身边的时候他是快乐的？
　　康致尔觉得匪夷所思，他陷进回忆的溯流里，试图找到一星半点埃尔维斯快乐的痕迹。
　　在他沉浸于回忆里的时候，埃尔维斯忽地在他对面轻声开口：“小致，你的眼睛，好像月亮。”
　　“啊？”康致尔疑惑地看向埃尔维斯。
　　怎么会像月亮？他的眼睛，就是很普通的黑色眼睛啊。
　　埃尔维斯集中在他自己的思绪里，双眼凝视着他，温和地开口：“看着它们，内心会感到安宁。”
　　因为埃尔维斯突如其来的赞美，康致尔变得紧张起来，低下头去，仿佛丢了什么，茫然地左右环顾。
　　一连重复这个动作数次，他缓慢地抬起头来，埃尔维斯还在专注地看着他。
　　康致尔一动不动，仿佛定格在那里，安静地与埃尔维斯对视。
　　当埃尔维斯把手放到了他脸上，康致尔觉得自己的心绪产生了些很奇怪的起伏。
　　夜凉如水，埃尔维斯修长的手指捧着康致尔的脸颊。
　　康致尔变得不太会呼吸，埃尔维斯在引导他。
　　慢慢的，他们的唇、齿列、呼吸，甚至连心跳都逐渐变得同步。
　　康致尔闭着眼睛，周遭的阒静让他产生了一种幻觉，以为自己正在遥远沉寂的月球之上。
　　直到铸铁大门落锁的声音打破了月夜的寂静，他才仿佛受惊一般用力抬起眼皮。
　　埃尔维斯在他之后，也睁开了眼睛，手指仍贴在他的脸颊上，亲昵地盯着他。
　　康致尔意识到自己犯了大错误，慌乱地捉住埃尔维斯的手腕，将他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
　　“对不起，埃尔维斯。”
　　他穿上鞋子，扔下这句话后匆忙逃离现场。


第三十二章 
　　“什么？！你昨晚和埃尔维斯做了！！！”
　　电话那端，艾琳“语不惊人死不休”地喊出声来。
　　“……”
　　康致尔一阵汗颜。
　　“艾琳，我真是谢谢你，”他面无表情地对着手机讲，“不仅准备把我的秘密公诸于世，还添油加醋唯恐天下不乱。”
　　“不好意思，”艾琳收敛了一下，在电话里跟他赔罪，“我就是一下子太激动了。”
　　“而且——”
　　艾琳的“而且”后面每一次都是能给康致尔带来冲击性的内容，他的防御机制一下子启动起来。
　　果然，下一秒艾琳就带着她的冲击性消息来了。
　　“而且，人家以为你们早就接吻了。”
　　康致尔扶额无语，问她： “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我们接吻了？”
　　“那你前几天不是才打电话告诉我，你行动不便那段时间都是住在埃尔维斯的卧室里面，和他同起同睡的？”
　　艾琳戏精上身，一面装柔弱委屈，一面有理有据地跟他分析着：“埃尔维斯每天无微不至地照顾你，人家还以为你感动不已，早就以身相许了……”
　　“够了艾琳，”康致尔听不下去了，打断她，“正经点。”
　　“好的，康先生。”电话那头的艾琳一秒“正经”，“请问我可以帮您做什么？”
　　艾琳这么一问，康致尔反倒一下子答不上话来了。
　　的确，艾琳也帮不了他什么。
　　艾琳听见电话那端没有回响，知道康致尔又开始陷入思想的自我循环里面，把嬉皮笑脸给收了起来。
　　“你们怎么，”她放轻声量，问康致尔，“突然就接吻了？”
　　她问完的时候，电话那端仍处在沉寂里。过了片刻，康致尔才迟慢、困惑地回答：“我不记得了。”
　　“谁先开始的？”艾琳接着问他。
　　“不记得。”康致尔说话的声量变得极细。
　　“那你们，”艾琳开始转换思路，“吻了多久啊？”
　　她原以为按照康致尔大脑的空白程度，这个问题也得不到答案。不曾想，她问完以后，过了几秒钟，康致尔回答她了。
　　“有那么一会吧。”
　　艾琳深知康致尔说一半留一半的习惯，他回答“一会儿”，现实就是“好一会儿”，不免在心里感叹，埃尔维斯真是生猛。
　　她原本还想顺着往下问康致尔——埃尔维斯的嘴唇吻起来是什么感觉，好不好吻。但她担心自己问得过火，康致尔不搭理她了，便换了别的问题。
　　“小致啊，”她喝了一口水，慢悠悠地问康致尔，“如果我没记错，这是你的初吻吧？”
　　果不其然，她一问完，康致尔在电话那端不说话了。
　　“埃尔维斯，”她压低声音，问康致尔，“他不会也还是初吻吧？”
　　“我不知道。”这个话题令康致尔感到胸膈闷胀。
　　“小致，”艾琳试探着问康致尔，“你生埃尔维斯的气吗？”
　　“不生气。”他回答。
　　“你不生他气啊？”艾琳有点惊讶。
　　“埃尔维斯不是故意的，”康致尔很是郁闷地讲，“我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他罢了。”
　　结束通话以后，康致尔将身体摊在长长的沙发上，独自躺在那里恍惚。
　　现在正值晌午。他昨晚没有睡好，感觉有些疲惫。眼睛一合上，关于昨晚的一些画面就跟过电影一样开始在他脑海里闪回。
　　埃尔维斯将温顺的手指搭在他的脸颊上，斯文地如何用嘴唇轻轻吻他，而他又是如何地回应埃尔维斯。
　　到后面，那些记忆成了两个器官的组合运动：嘴唇牙齿，牙齿嘴唇，嘴唇牙齿……
　　康致尔内心的羞耻陡然升到最高点，抓起抱枕压住自己的脸。
　　“救命，我能不能失忆啊？？？”
　　下午，湖水上的光线正在无声地变化。宅邸上空华丽高耸，琴声萦绕不断。
　　康致尔坐在琴房里面，仿佛一座机器，随意地翻着面前的琴谱，翻到哪里就从哪里开始弹起。
　　他把自己关在琴房里已经将近两个小时，不知疲惫地弹着各种曲子，仿佛那些音符是没有脚的鸟，能把他的心事带往远方。
　　最后一首是德彪西的《月光》。
　　又是月光。
　　康致尔原先在犹豫要不要弹这首，后来为了不破坏前面的连贯，忍下异样的情绪弹起了前音。
　　他弹得十分投入，连琴房的门开了都没有察觉。
　　最后，当琴音停止的时候，康致尔终于感觉到累了，枯坐在钢琴前面，没有声息地呼吸着。
　　有人在这时候走近了他，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这是一具饱满温热的年轻躯体。
　　康致尔被年轻的热量贴近，在恍惚中转过头去，看到埃尔维斯的脸。
　　“累吗？”埃尔维斯目光温和地看着他。
　　他注视着埃尔维斯，缓缓回答：“还好。”
　　埃尔维斯向他展颜，微微舒展开来的双唇，拉近了微妙的距离。
　　跟着，他把双手放到了琴键上。
　　康致尔仍在注视他。是眼睛，不是嘴唇。
　　埃尔维斯侧着脸，轻声问康致尔：“再弹一首好吗？”
　　康致尔软软地把双手放回了琴键上面。
　　他们坐在一起，弹起了记忆里最熟悉的琴曲。
　　日光下，走动的人影忽地全都不见了。偌大的宅邸里，除了琴声，只剩下空净。
　　花园外面，云影斑驳，树枝映着蓝天，南飞的鸟群在地平线消失得无影无踪。
　　琴音清澈，仿佛水流，勾勒出了崭新的轮廓与肢体，以及新的心脏。
　　结束的时候，康致尔的内心已然平静下来。
　　“小致。”
　　听见埃尔维斯叫自己的名字，他慢慢把脸转过去。
　　“昨天晚上的事情，”埃尔维斯安静地看着他，对他讲，“你别放在心上，它只是一个失误。 ”
　　“我们把这个失误抹去，和之前一样相处好吗？”
　　康致尔与他对看几秒钟，忽地莞尔起来，看着他点头。
　　“嗯。”
　　埃尔维斯眼角里泛起微笑。他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两块巧克力，放到康致尔手里。
　　“真好，有巧克力吃。”
　　康致尔低着头，开心地撕开包装纸。
　　在埃尔维斯进来之前，他深陷在无底的困扰里面。埃尔维斯出现以后，困扰凭空消逝。
　　他还得到了两块巧克力。


第三十三章 
　　礼拜三五是饼干日。
　　上午，康致尔坐在早餐室里，跟苏塔确认自己今天要用到的原材料。
　　“糖粉，肉桂粉，蓝莓干……”
　　“对了，抹茶粉，”他想起来，在购买清单上面添加道，“这个一定要买。”
　　确认完食材，苏塔离开了早餐室。
　　她走了以后，康致尔回过头来，看见埃尔维斯正在对面望着他，一脸坦然的笑意。
　　“看什么。”
　　康致尔嘟囔着，垂下了视线。
　　埃尔维斯倒是没有收敛，有点刻意地跟他道谢：“谢谢小致。”
　　“谢什么，”康致尔装作一副轻轻松松的模样，一边往自己的咖啡里倒着奶，一边耸耸肩回答，“家里每个人都爱吃抹茶和焦糖饼干。”
　　埃尔维斯了然地微微点头。
　　“是的。”
　　埃尔维斯吃完早餐便去上班了。康致尔在卧室里的窗户里看见他的车子驶过树篱，静静地开出花园。
　　埃尔维斯离开之后，康致尔写了一段时间论文。休息喝水的时候，他的脑海里面产生了一个想法，于是从书桌后面起身，匆忙走向衣物间。
　　上午快十点的时候，康致尔走进宽敞的厨房，正好碰见准备外出采买的厨娘和苏塔。
　　“太好了，你们还没出发。”他很是高兴地对二人讲。
　　“小致，”苏塔看着他问，“你是有什么需要我们买的吗？”
　　“没有，”康致尔摇头，跟着回答她，“我是来和你们一起去采买的。”
　　“这样子啊，”苏塔思忖着开口，随后头轻轻一歪，对他讲，“那我们出发吧。”
　　今天外面天气很好，能见度非常高。车子沿着山路徐徐下行的时候，康致尔看见山下几束阳光静静地穿过树林。树林后方，湛蓝的湖面波光粼粼。
　　他有段时间没有外出了，甚是想念外面的风景。当感受到来自树林的凉爽空气时，整个人变得神清气爽起来。
　　很快，他们便抵达了采购的大型超市。
　　进到超市，三人决定分头行事。厨娘去挑生鲜和蔬菜，康致尔和苏塔去买烘焙原料和水果。
　　烘焙区，康致尔站在货架前面，仔细地比对每一样原料，直到挑中满意的，他才会将它们放进购物车里面。
　　“小致，幸好你来了，”苏塔推着车，跟在他身边讲，“这里烘焙原材料这么多，要是让我选，估摸要选好半天呢。”
　　“而且我都不太能分清楚它们的区别，”她回忆道，“上次我就把杏仁粉给买错了。你要的是纯杏仁粉，我买成了别的。”
　　“没关系，我挑这些挑习惯了。”
　　康致尔说着把最后一盒抹茶粉放入购物车里，拍拍手说：“我选好了，我们去看水果吧。”
　　苏塔马上掉转车头。
　　“走——”
　　水果区里，两人的身份换了过来。
　　康致尔推着购物车，一脸认真地看着身边的苏塔，宛如水果专家一般对着瓜果挑挑选选。
　　“苏塔，你真厉害，”康致尔由衷地看着她讲，“这么多水果，我根本看不出来区别在哪里。”
　　“嘻嘻，”苏塔笑着回答他，“这就是经验之谈。”
　　说着，她把三盒红澄澄的草莓放进了车子里面。
　　“拿那么多吗？”康致尔有些惊奇。
　　“嗯嗯，今早的草莓新鲜，”苏塔点点头说，“虽然不是当季，个头小了点，但这个牌子的草莓都很甜的。少爷他也爱吃这个。”
　　康致尔听她提起埃尔维斯，默默眨了眨眼睛。随后，他装作毫无在意，随口地问起苏塔：“苏塔，埃尔维斯，他平日里都喜欢吃什么啊？”
　　苏塔听到这个问题，脸上旋即泛起了思考的表情。
　　“水果的话，少爷他喜欢吃莓果、浆果之类的，热带水果也还可以。”
　　“但是，”她话锋突然一转，“气味太重的不行。”
　　“蔬菜也一样，”苏塔回忆着，“少爷不爱吃西芹，也不喜欢九层塔的味道。”
　　康致尔在心里默默地消化苏塔话里的内容，同时在脑海里搜寻着一些与埃尔维斯进餐时的记忆。
　　“埃尔维斯爱吃鱼肉，对吗？”他问苏塔。
　　“是的，”苏塔附和道，“最简单的做法，将鲜嫩的鱼肉煎熟，撒上细细的玫瑰海盐以及黑胡椒粒，最后挤上点柠檬汁。”
　　“嗯，”这是餐桌上的常客，康致尔点头表示赞同，“埃尔维斯的确喜欢这种吃法。”
　　“少爷口味还算是蛮清淡的，”苏塔一边挑着黑加仑一边讲，“他不吃辛辣、盐重的食物，也不爱吃放很多酱料的菜式。”
　　对于埃尔维斯不善吃辣这件事情，康致尔倒是记忆深刻。
　　从小到大，埃尔维斯每次只要不小心吃到辣的东西，就会咳嗽不止满脸通红。
　　一段时间过去，他们各自的东西都买好了，在收银台前面会合。
　　买完单，在前往停车场的路上，康致尔想起来在这附近有一家非常出名的连锁雪糕店，打算去尝试一下。
　　于是，他们在回家之前绕道去了那家雪糕店。
　　到达以后，厨娘留在车上，康致尔和苏塔前往雪糕店。
　　没过一会儿，他们便买到了心心念念的雪糕。
　　此时还有一段时间才到中午。商场里面，许多餐厅已经陆续将午市的餐单摆出门口，人群也逐渐多了起来。
　　因为还给厨娘带了雪糕，他们没有多做停留，从雪糕店出来以后便往电梯走去。
　　两个人站在电梯前面耐心等待着，没过多久，电梯上来了。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从里面走出来一个人。
　　对上视线的时候，在场的三人都意外地抬起了眼睛。
　　他们居然这么碰巧，在商场遇见了柏嘉里。
　　她今天穿了一条白色的编织套裙，化着精致的妆容，头发看上去用心打理过，看起来显得非常优雅。
　　“嘉里小姐。”苏塔跟柏嘉里打招呼。
　　“苏塔，小致，” 柏嘉里一脸惊喜地看着他们，问道，“你们怎么在这里？”
　　“嘉里姐姐，”康致尔把手里的雪糕向她展示，告诉她，“我们去超市买东西，顺道来买雪糕。”
　　说完，他顺口问柏嘉里：“嘉里姐姐，你来商场做什么？买东西吗？”
　　“不是。”
　　柏嘉里低头浅浅一笑，手指轻挽耳后的头发，耳垂上的珍珠耳环在灯光下散着淡淡的柔润。
　　“我是来吃饭的。”她告诉康致尔。
　　“这样子啊。”康致尔明白地点点头。
　　正好这时第二部 电梯上来了。 
　　康致尔看向柏嘉里，对她亲切地笑了笑。
　　“嘉里姐姐，我们还赶着回家吃饭。就不耽误你的时间了，你用餐愉快。”
　　“好呀。”柏嘉里点点头。
　　他们走进电梯之后，分别在电梯里外道别，一直到电梯门合上。
　　电梯下行的时候，苏塔忍不住对康致尔讲：“嘉里小姐今天穿得真好看。”
　　“是的，她的心情看起来也不错。”
　　康致尔回答道，舔了一口手里绵软的雪糕，充满幸福地弯起了嘴角。
　　在路上耽搁了一点时间，他们返程时已经快到中午了。
　　康致尔看着手机上的时间，心想这个点儿，埃尔维斯应该也快到家了。
　　正想着这事，他的手机忽然之间响了起来。康致尔垂眼一看，来电的正是埃尔维斯。
　　车上还有别的人在。康致尔坐在后座，调整好坐姿以后，才慢慢接起了电话。
　　“喂。”
　　“小致，我是埃尔维斯。”
　　埃尔维斯每次给他打电话，开场白都是这一句，正式的来又透着些敦实。
　　康致尔克制住笑意，装作很淡定、很随和地答应了一声：“嗯，我知道。”
　　随后，他问埃尔维斯：“有什么事情吗？”
　　“小致，我打电话来，”埃尔维斯在电话里告诉他，“是想跟你说一声，中午我有事情，不回家吃饭了。”
　　前面一段路正好是坡道。车子开始下坡的时候，康致尔在状况外，只感觉脚底一轻，后面全程像踩在棉花团上，心情触不到实地。
　　他低下眼睛，回答埃尔维斯：“知道了。”
　　“下午我会提前回家，”埃尔维斯顿了顿，带着点柔和语气对他说，“我不想错过今天的下午茶。”
　　康致尔的笑容在颊边无声漫开。马上，他又收起了笑意，有点无所谓地讲道：“我刚还在考虑做少一份饼干呢。”
　　电话那端的埃尔维斯听见了，不紧不慢地重复着： “不行，不可以。”
　　康致尔甚至能够想象他此时正坐在办公室里，一本正经摇着头的逗趣模样。
　　随后，康致尔身体倒向一边，把耳朵的重量悉数压在手机上面。
　　“为什么不可以？”他嘟囔着问。
　　经过一番思考，语埃尔维斯速缓慢地回答他：“因为，我也是莱克花园的一员。”
　　他隔着手机，干净温和的声音从别的地方传递过来，对康致尔讲： “小致，你要一视同仁。”
　　康致尔握着手机，突然间发现，埃尔维斯在电话里的声音还挺好听的。


第三十四章 
　　回到莱克花园，康致尔身上出了汗。
　　他回到楼上卧室洗了个澡，出来的时候正好到了午餐时间。
　　康致尔走进餐厅的时候，兰儿正站在餐桌边上摆盘，见他进来便跟他打招呼。
　　“小致少爷。”
　　“兰儿，买了你爱吃的奶酪棒，已经放进冰箱了。”
　　“谢谢小致少爷。”兰儿嘴甜地答应道。
　　康致尔拉开椅子，在餐桌边上坐下来。
　　一坐下来，他便看见了今天午餐的主角——煎银鳕鱼，下意识脱口而出：“埃尔维斯……”
　　“小致少爷，”兰儿将餐具摆放到他面前，回答他，“少爷他今天不回来吃中饭呢。”
　　“嗯，”康致尔把视线收回来，点点头说，“我知道。”
　　闻言，兰儿手上的动作一滞。她愣愣地看向康致尔，仿佛在等待着康致尔后面要说出来的话。
　　康致尔留意到她的眼神，扯扯嘴角，随意地解释一句：“回来时他告诉我的。”
　　兰儿明白地点点头，跟着给康致尔盛汤。
　　她一边盛汤一边用很催眠的声音，絮絮叨叨地讲着：“小致少爷，你最近跟少爷的关系变好太多了。少爷现在居然都肯跟你分享他出去约会的事情了……”
　　康致尔原先正慢悠悠地吃着今天买回来的草莓，听到兰儿这话，他旋即来了精神。
　　“兰儿，你刚才说什么？”
　　“啊？”兰儿捧着汤碗，有些茫然地看着康致尔。
　　“你刚才说，”康致尔问她，“埃尔维斯出去约会，是跟谁约会？”
　　“哦。”
　　兰儿把汤碗递给他，康致尔接过来，闻都没闻，直接放在了餐桌上。
　　“上午我经过主客厅的时候，”兰儿慢声慢气地回答他，“听见班得瑞先生和人在通电话，应该是卜先生。他们聊到了中午少爷要与嘉里小姐一起在外用餐的事情。”
　　听到兰儿说的话，康致尔脑海里面旋即浮现出了上午在商场见到柏嘉里的画面。
　　所以，柏嘉里今天打扮得这么漂亮，是去见埃尔维斯。
　　而埃尔维斯只跟他说了今天在外面吃饭，并没有告诉他是和谁一起吃。
　　康致尔默默地低下头去，手上的草莓瞬间就不甜了。
　　他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什么了。
　　下午，康致尔午觉醒来，闷闷地赖在床上不起。
　　想到埃尔维斯这一边强调自己有多喜欢他，另一边又去跟喜欢自己的女生吃饭，他的心里便开始不舒服。
　　枉费他之前还在因为自己拒绝埃尔维斯感到内疚，现在想想，也许这就是埃尔维斯的惯用套路。
　　骗子，时间管理大师，一心十八用的渣男。
　　因为和苏塔约定了做饼干，尽管已经没了兴致，康致尔还是按时下楼了。
　　厨房里面，康致尔正在指挥苏塔打蛋，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他拿起手机，只看了一眼，便将手机扣回流理台上。
　　苏塔被他的动作给分散了注意力，转过脸来关心地看着他，问道：“怎么了，小致？”
　　“没事，”康致尔两边唇颊微鼓，回答她，“一个无聊人发的消息。”
　　“好。”
　　苏塔点点头，转回去继续她的工作。
　　康致尔一声不响地站在流理台边，回顾刚才看到的信息，心里越想越是生气。
　　臭渣男，还敢来问我饼干的事情。
　　他一脸不满，双手抱着胸，愠怒地盯着流理台的某一处。
　　这个时候，兰儿从外面抱了一个纸箱子走进来。
　　两人停下来，同时转过脸去看她。
　　“兰儿，你抱着的是什么？”苏塔问她。
　　“这是邻居家阿姨刚让人送的东西，”兰儿回答道，“好像都是调味料，班得瑞先生让我拿到厨房来。”
　　说话间，她把纸箱子放到了流理台上，把那些瓶瓶罐罐给拿出来。
　　苏塔走到她身边，看了两眼里面的东西，不禁开口：“这么多芥末粉，估计可以用个两年了，家里没有人能吃辣的。”
　　“是啊，不过也是人家的一番心意。”
　　康致尔原先正在走神，听到苏塔和兰儿的谈话以后，心里忽地产生了一个想法。
　　南部的夏日向来漫长，下午大概五点钟，阳光晴朗依旧。
　　埃尔维斯如约提早回到莱克花园，在寂静中走进宅邸。
　　上到三楼，他下意识朝康致尔的卧室望过去，此时房门正严实安静地合着。
　　埃尔维斯立在原地，面对着康致尔卧室的方向站了几秒钟，迈步朝走廊尽头的书房走去。
　　书房里清净明亮，透明的空气里，有细细的微尘在无声地流淌着。
　　写字台上面，整齐摆放着埃尔维斯的书、办公用品，以及两小袋包装精致的小饼干。
　　埃尔维斯走到写字台边，拿起那两袋小饼干，放在手里，低头静静地看着。
　　饼干已经放置了一段时间，但他似乎还能感觉到上面的余热。
　　埃尔维斯脸上泛着安静的微笑，他将两袋小饼干放到鼻子下面，轻轻地嗅着。
　　一种难以言喻的幸福充盈着他的内心。随后，埃尔维斯扯动丝带，慢慢地打开饼干外面的封袋。
　　下午，约莫五点半钟。
　　康致尔坐在露台前面，遥望远处的湖水，静静感受着夏季的美好。
　　直到，从这一层楼的另一侧，传来的阵阵咳嗽声，打破了花园里的寂静。
　　晚餐期间，埃尔维斯坐在康致尔的正对面。康致尔不和他说话，也不看他。
　　饶是兰儿这么迟钝的女孩，也察觉到了反常。
　　埃尔维斯好像让康致尔不高兴了。用餐期间，他一直在关注着康致尔，却没有得到半分回应。
　　这种异常安静的气氛一直持续到康致尔用完晚餐起身。当他离开餐厅以后，埃尔维斯也放下了手里的餐具。
　　晚上，康致尔坐在三楼的大露台外面，遥望夏季夜晚的天空。
　　第一次看完月亮以后，他受埃尔维斯影响，也养成了看月亮的习惯。
　　这时候的月亮已经不圆了，但依旧美丽。月光与星芒相映，安静，却又满怀温柔。银河如此古老，如此漫长，将缤纷光影撒在广袤的夜幕里，向所有人敞开它的热情。
　　康致尔置身于月光之中，洁白的身体平躺着，瘦削、单薄且安静。
　　轻微的脚步声很快代替了夏籁，出现在他耳侧。
　　康致尔捕捉到那个声音，旋即从藤椅上起身。
　　埃尔维斯在他经过的时候，捉住了他的手腕。
　　康致尔停下来，莫名其妙地看一眼自己被捉住的手腕，跟着甩了甩，没甩开。
　　埃尔维斯顺势捉住了他另一边的手腕，迫使他将身体朝向埃尔维斯。
　　“小致，你能跟我说一句话吗？”
　　康致尔没有回答他，低着头，还在试图摆脱那双手。埃尔维斯并没有使劲，但康致尔却受制于人，无计可施。那双大手简直跟长在他腕上一样。
　　进行了一番尝试，康致尔意识到自己做的都是无用功，疲惫地垂下胳膊，耷着眼睛告诉埃尔维斯：“很晚了，我要回去睡觉了。”
　　埃尔维斯把头低下来，用那种听起来很诚恳、很会蛊惑人的语气问他：“小致，我是不是哪里做错了？让你不高兴了？”
　　康致尔不想跟骗人的人有过多交流，不搭理他，沉默地去掰他握住自己的手指。
　　埃尔维斯的态度看起来充满诚意，但他的行为却出卖了自己——手指没有用力，全程却没有松开过。康致尔刚费劲把他的手指从自己手腕上拿掉，转眼间又被他重新拿捏住。
　　如此几次，康致尔都生气了，抬起头来，不悦地看向他。
　　“埃尔维斯，你松手。”
　　埃尔维斯比他想象中固执，居然还在坚持问他：“小致，你能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吗？”
　　康致尔看着埃尔维斯，忽然间觉得，自己读不懂这张脸了。
　　他分辨不清楚，埃尔维斯眼神、脸上的表情，什么时候是真的，什么时候又是假的。
　　这样想着，他变得很是疲惫，失去了最后的耐心。
　　他将脸低垂下来，望着地面开口：“埃尔维斯，我想回卧室了。”


第三十五章 
　　康致尔回到卧室，径直躺到了床上。
　　中途，埃尔维斯来敲过他的房门，但康致尔没有给他回应。
　　埃尔维斯站在门口，充满耐心地持续敲门。
　　康致尔不明白他的用意，最后将卧室里的灯给关了，敲门声才得以停止。
　　灯光熄灭以后，康致尔置身于幽暗之中，没有意识地眨着眼睛。
　　他回想起自己今天对埃尔维斯冷淡的反应，以及刻意不去看、但却无法忽视的埃尔维斯脸上的失落与困扰。
　　康致尔从小到大看过许多不同的电影，在学校里研究过各类演员的微表情表演。他们的伤心或生动、或狰狞、或痛苦，都没有埃尔维斯来得真实。
　　如果不是事先知晓埃尔维斯在说谎，他极容易便被埃尔维斯的这种伤心给蒙骗了。
　　可是，康致尔转念一想，埃尔维斯骗了他什么呢？又为什么不能欺骗他呢？
　　他与埃尔维斯之间没有不为人知的亲密关系，埃尔维斯也没有对他做出过什么承诺。即便是埃尔维斯表明了喜欢他，他也没有任何理由去要求和制约埃尔维斯。
　　这一层想法一经打开，康致尔便开始了对自己道德层面的审视以及评判。
　　他惊觉自己今天的做法不仅无理，还很自我。
　　埃尔维斯只是喜欢自己，不是把灵魂典当给了自己。他既然不喜欢埃尔维斯，没能给出埃尔维斯想要的回应，就没有资格去对埃尔维斯的行为作出批评。
　　埃尔维斯也是人，他也有自己的需求。今天别说他出去跟柏嘉里一个人吃饭，即便是同十个柏嘉里吃饭，也轮不到康致尔来生气。
　　这样想着，康致尔内心的责怪，从埃尔维斯那里嫁接到了自己身上。
　　就这样，不知不觉间，一个晚上过去了。
　　康致尔深陷在内疚以及自我谴责当中，半梦半醒、恍恍惚惚地过了一夜。
　　凌晨，不知几点钟，他醒了过来，看见外面曙光微露，再也睡不着了。
　　康致尔起身坐在床边，舒缓了一阵头晕，跟着穿上拖鞋。
　　他没有去往浴室，而是直接走向门口，仿佛某种奇怪的力量在指示着他这么做。
　　康致尔走到卧室门口，打开门，视线落在对面的白色木门上。随后，在静寂中走进黎明的长廊里。
　　他走在铺着地毯的长廊上，脚下的步伐很软，黎明将晦暗的颜色涂抹在他的眼睛里面。
　　康致尔来到埃尔维斯的卧室门口，将手放到门柄上面。仿佛有所指引一般，他按下门柄，推门进去。
　　如果不是内心莫名其妙的指引，康致尔觉得自己可能永远不会看到眼前的景象。
　　卧室里面，仅有一盏亮着的台灯，给这个清冷的地方带来一点暖意。
　　埃尔维斯背对着他，静静坐在床前的地毯上。他以不变的姿势，在地毯上坐了整整一夜，那具身体仿佛锈在了床边。
　　康致尔将门关上，缓慢地朝埃尔维斯走了过去。
　　他走到床边，脱掉鞋子坐到地毯上，在曙光里靠近睡着了的埃尔维斯。
　　拉近距离之后，他才看清了埃尔维斯不安宁的睡容——他满脸倦容，眉头深锁，连睡觉也还在困扰。
　　康致尔仰着脸，在昏暝的光亮里凝视埃尔维斯。跟着，他伸手去抚摸埃尔维斯的脸庞。
　　埃尔维斯醒了过来，抬眼看向他，眼底的疲惫、困顿以及不解一目了然。
　　“小致，”他把脸枕在康致尔的掌心里，很难过地看着康致尔开口，“我想了一个晚上，但我真的找不到答案。”
　　康致尔把另一只手也放到埃尔维斯的脸上，埃尔维斯在他的手心里，默默地低下头去。康致尔切实地感受到了埃尔维斯的伤心。
　　他靠上去抱住了埃尔维斯。
　　埃尔维斯把脸放在他的肩上，没有说话。康致尔知道埃尔维斯这一夜备受折磨，非常难过。
　　“别想了，埃尔维斯，”他抱着埃尔维斯，手心贴着他的后背，安慰他，“不是你的问题。”
　　“你没有做错什么。”
　　埃尔维斯原先只是安静地倚靠着康致尔。后来，他把双臂放到了康致尔的后背上，仿佛害怕只是场幻觉，紧紧抱住了康致尔。
　　这次不好的经历给埃尔维斯似乎留下了心理阴影。
　　事情已经过去两天，他还会因为康致尔的无意识挂脸而停下来，忧心忡忡地望着康致尔，担心自己无意间又做错了什么。
　　康致尔留意到他奇怪的举动之后，每次都要手动拉起嘴角，向他表示自己没有生气。
　　“看，埃尔维斯，我又笑了。”
　　礼拜六，梅维斯邀请康致尔到她家喝下午茶。
　　难得的是，卜明瀚当天也在家，还很有兴致地参与进来，与梅维斯一起陪他喝茶聊天。
　　康致尔一开始还觉得奇怪，卜明瀚也在家，为什么不同请埃尔维斯一起过来？下午茶喝到一半时，卜明瀚起身去接电话，康致尔才从梅维斯那里得知了事情原委。
　　“明瀚啊，”梅维斯掩嘴，带着笑意悄悄告诉康致尔，“他还在生埃尔维斯的气呢。”
　　“说是老先生给明瀚压力，让他促进埃尔维斯跟嘉里的关系。他那天特意安排了一顿午餐，本来想着给埃尔维斯和嘉里创造机会。结果埃尔维斯非常不解风情，不仅对人家女孩子冷冷淡淡的，还明确表示目前并不急着发展个人问题。他一回来，老先生的电话就打过来了。爷孙俩把这个‘蹩脚媒人’啊，搅得是焦头烂额的。”
　　从梅维斯家出来，康致尔穿过树林，抱着满肚子的心事回到了莱克花园。
　　第二天下午，炎热的气温降下来后，埃尔维斯又坐在西边草坡的长椅上乘凉。
　　康致尔忙活完，穿过草坪，慢慢地朝他所在的位置走去。
　　埃尔维斯的听觉比康致尔想象中灵敏，他刚走近，埃尔维斯就已经看过来了。
　　“小致，你也来乘凉。”
　　康致尔对上他的目光，脸上泛起腼腆的笑容，朝他点了点头。
　　随后，他走到长椅前面，在埃尔维斯身边坐了下来。
　　充足的光热滋生了夏季的生机。菩提树愈加高大繁茂，枝叶在他们头顶编织成了光暗交错的绿色帷幕。
　　康致尔坐下来以后，埃尔维斯伸出手臂，安静地指引他看不远处草坪上的两只黑郦鸟。
　　康致尔看了一会小鸟，默默地把视线收了回来。
　　他心不在焉地环顾周边的景色，待到“合适”的时候，低下头去，把揣在怀里的东西给拿了出来。
　　“埃尔维斯，我给你准备了这个。”
　　埃尔维斯接过他递来的东西，摊开手心一看，发现是两袋小饼干。
　　埃尔维斯摸了摸，发现它们还热烘烘的。
　　他莞尔地看向康致尔，开口说： “今天不是饼干日。”
　　康致尔心里有点局促，两只手握来握去的，咕哝着回答他：“不是饼干日，也可以做饼干。”
　　闻言，埃尔维斯脸上泛起了淡淡的笑。他把饼干搁在腿上，拆开丝带，拿出一块来，放到鼻子下轻嗅着。
　　康致尔看见他的动作，下意识开口：“这次是好吃的饼干。”
　　埃尔维斯闻声转过头来看他，他的声音立马小了下去，不太好意思地补充完后面半句：“里面没有加奇怪的东西。”
　　“嗯，”埃尔维斯愉悦地点点头，回答他，“我知道。”
　　说完，他咬了一口饼干，安静地咀嚼起来。
　　康致尔在一旁观察他，等他吃完半块，便开口问他：“好吃吗？”
　　“好吃，”埃尔维斯低下头去，看着手上剩下的半块饼干，喃喃自语着，“我喜欢吃小致做的饼干。”
　　康致尔沉思片刻，好奇地问他：“埃尔维斯，上次那些辣味饼干，你发现不对劲之后，应该全扔了吧？”
　　埃尔维斯听完他的问题，转过来看着他，回答道：“我把它们全吃了。”
　　“全吃了？”
　　康致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天芥末加的可不止一星半点。
　　“很辣吧？”他小心翼翼地问埃尔维斯。
　　“嗯，”埃尔维斯点点头，告诉他，“一开始我以为那是你研发的新口味，我就继续吃下去。可吃到的饼干都是辣的，而且越来越辣。最后等我吃完，确认每一块饼干都是辣的，我意识到你在生气，把怒气全都放进了饼干里面。”
　　与埃尔维斯的“天使”相比，康致尔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个小恶魔。
　　他低下头去，拿掉落在埃尔维斯身上的碎叶，一边清理一边跟埃尔维斯保证：“埃尔维斯，我以后都不捉弄你了。”
　　“你以后也得聪明点，不要再当爱情傻瓜了。”


第三十六章 
　　“小致，你居然瞒着我要跟埃尔维斯去约会？！”
　　手机的外放功能将艾琳的夸张反应发挥得淋漓尽致。一时间，整间卧室里都在回响着她的声音。
　　“没有。”
　　康致尔举着两套衣服，站在全身镜前面往身上比对着，跟艾琳解释：“我们只是出去吃个晚饭，然后看场电影而已。”
　　艾琳哭笑不得，反问他：“这不就是约会？谁出去约会干的不是这些事情啊？”
　　“虽然内容差不多，”康致尔一边很认真地比较着两件不同颜色的上衣，一边告诉她，“但目的不一样。”
　　“我请埃尔维斯吃饭看电影，”他解释道，“是为了感谢他之前对我的照顾。”
　　“人家之前那么尽心尽力地照顾你，”艾琳在手机里揶揄他，“论感谢，你岂不是要请他看很多场电影？”
　　她说完以后，康致尔声音淡淡地回了她一句： “埃尔维斯没有你这么贪心。”
　　艾琳一时觉得好笑不已。
　　康致尔走过来，在镜头里拿着两套衣服询问她的意见：“哪套好看？”
　　艾琳托腮思忖片刻，给出自己的答案：“黑色好看。”
　　康致尔闻言点点头，将黑色那套扔到沙发上，自言自语道：“那我穿白色。”
　　“你这人真是，”艾琳表示很无语，“自己有主意了还来问我。”
　　康致尔没有搭理她，把身体转过去背对她。
　　艾琳在视频观察了康致尔片刻，忍不住又调侃起他来：“不说只是和朋友出去吗？怎么在穿着上还要这么认真啊？”
　　“不跟你说了。”
　　康致尔没有接她的话茬，把等下要换的衣服挂在了衣柜前面。
　　“我要换衣服了。”
　　“换就换呗，”艾琳笑着答应，“我是女孩子，你又不吃亏。”
　　说着，她悠悠地补充一句：“还是说，只能给埃尔维斯看啊？”
　　康致尔走过来把手机扣下来，制止了艾琳的危险发言。
　　康致尔出门的时候，郑桐已经把车开到了宅邸大门前面。
　　郑桐把车钥匙交给他，笑着跟他讲：“小致，玩得愉快。”
　　“好的。”
　　康致尔答应道，心情愉悦地接过了车钥匙。跟着，他坐进驾驶座，启动引擎，缓缓地驾驶车子往花园的出口开去。
　　康致尔抵达埃尔维斯公司的时候，正好是傍晚时分。人群仿佛缓慢加热的温水，正往四处温吞地分流着。
　　康致尔将车开进地下车库，停靠在埃尔维斯告诉他的位置上，拿起手机准备联系埃尔维斯的时候，忽然听见有人在外面轻轻地敲了两下车窗。
　　康致尔转过脸去，看见了熟悉的身影。下一秒，埃尔维斯打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座。
　　“埃尔维斯，你这么快就下来了？”
　　“嗯。”埃尔维斯神色明朗，看起来心情似乎不错。
　　他转过脸来问康致尔：“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先去吃饭。”
　　康致尔说话的时候，视线安静地在埃尔维斯身上游走，不由得开口：“埃尔维斯，你穿得好正式。”
　　埃尔维斯闻言，低下头来查看自己今天的着装。
　　“抱歉，我应该准备一套便服放在办公室的。”
　　说话间，他把穿在外面的西装外套脱下来放到后座，接着摘掉自己的领带，松开两颗衣领处的纽扣，整理了一下衬衫衣领，转过脸去询问康致尔：“现在看起来，还会很正式吗？”
　　康致尔盯着埃尔维斯袒露出来的脖颈线条，下意识地咽了一下口水。
　　“非常好。”他回答道。
　　埃尔维斯因为他的回答变得高兴起来，对他做了个微笑的表情，跟着抬起手来松袖扣。
　　康致尔默默地把视线从埃尔维斯身上收回来，同时调低了车里的冷气。
　　“系好安全带，我们出发了。”
　　开口的那一瞬间，他才发觉自己有些口干。
　　过后，康致尔载着埃尔维斯来到电影院附近，将车停泊在路边的位置。
　　他带埃尔维斯去吃晚饭的餐厅离电影院不远，是一家连锁的洋快餐店。
　　当埃尔维斯和康致尔站在点餐区前面商量要吃什么的时候，在场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们身上。
　　康致尔肚子饿了，点了两份大套餐。两个人在取餐区取完餐，端着托盘在餐厅里找到一个角落的位置，随后坐了下来。
　　康致尔坐下来，一边拆着汉堡的包装盒，一边低声跟身旁的埃尔维斯透露：“埃尔维斯，大家都在看你。”
　　“为什么？”
　　埃尔维斯拿起了托盘里的吸管。
　　康致尔发现埃尔维斯根本没意识到自己这种优异的身材和外貌在人群里有多扎眼，便告诉他：“因为你太显眼了。”
　　埃尔维斯把擦干净的吸管插进汽水杯里，将汽水放到康致尔面前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装束，略显不解地问康致尔：“不能穿衬衫来吃汉堡吗？”
　　康致尔被埃尔维斯给逗乐了，仰起脖颈吃吃直笑。
　　埃尔维斯不知道康致尔在笑什么，他只觉得康致尔今天特别放松。
　　康致尔笑完以后，他们开始吃起了汉堡。康致尔喝了一口汽水，转过脸去，看见埃尔维斯两只手拿着汉堡，正慢条斯理地吃着。
　　“埃尔维斯，”看着埃尔维斯的吃相，他不禁感慨，“你连吃汉堡也这么斯文。”
　　闻言，埃尔维斯把脸转向他，唇角翘起好看的弧度，轻声问他：“有吗？”
　　“真应该让我那群棒球队的队友过来看看你是怎么吃东西的。”
　　“你是没有见过，那些运动员训练完狼吞虎咽的场景，”康致尔挨着埃尔维斯，张开手指形象地跟他描述道，“一个大汉堡他们五口之内能全部干完。”
　　埃尔维斯闻言笑了起来。
　　“每次看他们吃那么着急，”康致尔于心不忍地讲，“我都在心底为他们捏一把汗。”
　　他跟埃尔维斯分享完这些话后，没有得到回应，把脸转向埃尔维斯，发现他脸上正泛着安静的笑容。
　　“埃尔维斯，”康致尔凑近问他，“你在笑什么？”
　　埃尔维斯抬眼看他，眼神出奇的柔和。
　　“小致，过去你从来不会跟我说到这些。”他对康致尔讲。
　　“什么？”康致尔一阵发愣。
　　“以前，你每次见到我，只会故意避开我。”埃尔维斯看着他讲，“每当我看到你跟苏塔他们分享见到的趣事时，我会在心里羡慕他们。”
　　说着，埃尔维斯对他笑了一下，注视着他回答：“所以，当你现在坐在我身边，跟我分享这些好玩的事情，我感觉很奇妙。”
　　康致尔因为埃尔维斯过于坦诚的注视而有些无所适从，避开了他的视线，低下头去，悄悄地答应一句：“我们是朋友嘛。”
　　吃完晚餐，距离电影开场还有一段时间。
　　康致尔和埃尔维斯从餐厅出来，沿着路灯步行过去。经过一间便利商店，两人决定进去买点吃的。
　　康致尔买了饮料和饼干等一些不重口的零食，到柜台结账的时候，他发现埃尔维斯挑的全是巧克力。
　　“埃尔维斯，”他有些吃惊地盯着那些巧克力，对埃尔维斯开口，“原来你比我还要喜欢吃巧克力。”
　　埃尔维斯淡淡地点头，淡淡地笑，跟着问康致尔：“挑完了吗？”
　　康致尔点头之后，埃尔维斯接过他手里的购物篮子放到柜台上，拿出手机来结账。
　　买完东西，他们从便利商店出来，径直朝电影院的方向走去。
　　兴许是康致尔在吃晚餐时提了一嘴“自己饿”，埃尔维斯便觉得他还没饱，手里提着在便利商店买的零食，还在电影院里给康致尔买了爆米花和烤肠。康致尔看着怀里满满当当的零食，一时不知自己来是来看电影还是来吃第二顿饭的。
　　买完吃的，他们在电影开场之前检票入场。
　　康致尔选的是一部近期新上映的动画片，观影体验还算不错。唯一不足的是，这场的儿童观众多了点。
　　电影散场的时候，众人陆续离场。
　　康致尔和埃尔维斯在座位上待了一会儿，等到人差不多全散了，才从座位上起身。
　　他们从观影厅里出来，没走几步，两人看见在通往出口的走廊里，一个小男孩正靠着墙坐在地上，唇色发白，一只手贴在胸前。他的妈妈坐在旁边，正拿着纸巾为他擦汗。
　　康致尔对这场景很是熟悉，下意识开口：“那孩子应该是犯低血糖了。”
　　他的话音刚落，便看见影院经理领着医务人员神色匆忙地赶了过来。
　　康致尔和埃尔维斯站在不远处，看着在医务人员的处理下，男孩脸上逐渐恢复了血色。
　　康致尔收回神来，拍拍埃尔维斯的胳膊。
　　“埃尔维斯，我去趟洗手间。”
　　“好。”埃尔维斯点点头。
　　随后，康致尔转身朝着洗手间的走去，
　　过了一段时间，康致尔从洗手间里出来、原路返回的时候，发现埃尔维斯正站在那个小男孩的妈妈身边，把手里拿着的东西递给了她。
　　康致尔定睛一看，发现那是埃尔维斯在便利商店里买的巧克力。
　　他站在原地，安静地看着埃尔维斯与那位女士交谈，忽然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从电影院出来，康致尔环顾夜色，看见头顶繁星密布。
　　“埃尔维斯，”他转过去看着埃尔维斯，口气晶莹地提议，“我们先走走吧。”
　　夜色里，埃尔维斯眼神明亮，望着他缓缓点头。
　　从电影院出来，便是一条临江路。
　　康致尔与埃尔维斯沿着江边的人行道，一路不紧不慢，静静走着。
　　跨江大桥安静地坐落在对岸，遥远的华灯在江面投下长长的影子。
　　他们沿着江岸，没有目的地散着步，身边的街道逐渐变得寂寥，最后慢慢步出繁华。
　　他们走了一段时间，随后在江边的一张长椅上坐了下来。
　　“这样晚上出来走走，”康致尔把双手撑在身后，遥望着对岸开口，“感觉好舒服。”
　　埃尔维斯在他身边，淡淡答应道：“嗯。”
　　这条街道的灯光与车声都被树荫隔去，尤其安静，只有来自对岸的亮光照在他们身上。康致尔侧过脸来，在柔和灰暗的光线里，把视线投向埃尔维斯。
　　埃尔维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也转过来，安静地与他对视。
　　风很轻柔，也很凉爽，划开夏夜的寂静。
　　康致尔在夜色里端详埃尔维斯的眼睛。片刻的时间过去，他开口打破沉默，问埃尔维斯：“埃尔维斯，你衣服口袋里的巧克力，是给我准备的吧？”
　　从埃尔维斯的眼角眉梢，能看出真诚与温情的痕迹。他望着康致尔，脸上露出专注的表情，轻轻点头。
　　“嗯。”
　　“那次你在家里晕倒，”他告诉康致尔，“把我吓到了。”
　　夜幕平静寂然的映衬里，埃尔维斯的面容显得和善温柔。 康致尔喜欢他当下的神态。
　　“谢谢你，埃尔维斯。”他对埃尔维斯微笑。
　　说完，他直起上身，靠近埃尔维斯，很孩子气地问他：“现在我不低血糖，可以吃巧克力吗？”
　　“可以。”
　　埃尔维斯笑着答应，从购物袋里拿出来一条巧克力，放到康致尔的手里。
　　康致尔把巧克力接过来，撕开外包装，和埃尔维斯分巧克力。
　　“好朋友要一起分享，”他将一半巧克力放回埃尔维斯手上，喃喃自语着，“我们一人一半。”
　　埃尔维斯望着康致尔低垂下去的脑袋，脸上流露出了柔和的笑意。
　　和埃尔维斯分完巧克力，康致尔吃了一口自己的，肩膀微微耸起，高兴地发出感慨：“好甜啊。”
　　埃尔维斯咬了一口巧克力，感受着柔润的甜味在唇齿间融化开来，思绪也变得美满起来。
　　“嗯，真的好甜。”
　　晚上，康致尔洗完澡不久，肚子忽地咕咕叫了起来。
　　许是被晚餐的那一顿汉堡给打开了胃口，他产生了吃披萨的强烈欲望。
　　康致尔想了想，拿起手机给埃尔维斯发信息，问他要不要一起吃披萨。
　　晚上十点，两个人并肩坐在一楼客厅的榻榻米上，吃着刚送到不久的四拼披萨。
　　花园里，月光正好落在他们这一处。
　　康致尔一边心满意足地吃着披萨，一边有所顾虑地问埃尔维斯：“吃这么饱，待会睡不着怎么办？”
　　埃尔维斯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抬眼看向他，提议道：“听说红酒助眠，要不我们喝点酒？”
　　片刻之后，他们各自身边都多出了一杯红酒。
　　“好幸福啊，”康致尔后背倚着落地窗，一边吃着披萨一边感慨，“晚上有人陪着一起吃披萨。”
　　“这么高兴吗？”埃尔维斯侧头看他。
　　“嗯，”康致尔煞是认真地点头，跟他唠叨起来，“你不知道，这个时间能找人一起吃宵夜有多难。”
　　“爸爸妈妈不爱吃这些，姐姐们担心半夜吃宵夜会胖，从来都不会接受我的提议。”
　　“朋友们不住在一起，就不可能找他们了。”他嘟囔着说。
　　“那你每次想吃的时候怎么办？”埃尔维斯看着他问。
　　“唔……”康致尔回想少时，告诉他，“大多时候就直接睡觉了。有时候不想麻烦阿姨，自己会点宵夜来吃。但吃又吃不多，最后就浪费了。”
　　说着，他吃完了一块披萨，抿抿嘴唇讲：“还是有人陪着好。”
　　埃尔维斯递给他一张纸巾。
　　康致尔接过纸巾，擦擦手心，突然想起来什么，转过脸去看着埃尔维斯，悄声问他：“埃尔维斯，爷爷应该也不喜欢你大晚上吃宵夜吧？”
　　“没关系，”埃尔维斯脸上泛着轻松的神态，回答康致尔，“他现在不在这里。”
　　说完，他从披萨盘里拿起一块新口味，递给康致尔。
　　“再吃一块？”
　　“好。”
　　康致尔的酒量比埃尔维斯想象中要更小一些。才只喝了一点红酒，他的神色便开始变得弱弱的，说话的语速也慢了下来。一杯下肚，他已经支撑不住，靠着埃尔维斯昏昏欲睡了。
　　埃尔维斯收拾好东西，抱着他上楼睡觉。
　　进到卧室，康致尔忽然仿佛不舒服一般，在埃尔维斯怀里乱动起来。
　　“小致，怎么了？”
　　埃尔维斯把耳朵贴到他嘴边，听见康致尔咕噜咕噜地在讲话。
　　原来还牢记着要刷牙洗脸才能上床睡觉。
　　埃尔维斯忍俊不禁，抱着他往浴室走去。
　　过后，他们洗漱完毕。从浴室出来，康致尔蜷伏在埃尔维斯怀里，睡得很安稳。
　　埃尔维斯抱着他走到床边，刚把人放到床上，康致尔便开始小声哼唧起来。
　　埃尔维斯吓了一跳，没敢再松手。
　　康致尔重新滑入他的怀里，旋即平静下来。
　　埃尔维斯在床上坐了下来，过了一段时间，估摸着康致尔已经睡熟过去，便小心翼翼地准备再次将他放到床上。
　　康致尔的身体仿佛安装了雷达，一察觉到埃尔维斯要松开他，旋即皱着眉不高兴起来。
　　埃尔维斯连忙重新抱紧了他。
　　此后，他尝试几次，康致尔给出的反应都很强烈。埃尔维斯只好放弃，抱着他靠在床边。
　　他仿佛是一个催眠的抱枕，康致尔伏在他怀里，睡得异常香甜。埃尔维斯低下头，端详着睡梦里的康致尔，没忍住，用手指戳他的脸颊。
　　“一放下就哼唧，跟小宝宝一样。”
　　康致尔睡得非常安稳，听不见他说的话。埃尔维斯看他久了，心跟着柔软起来，微笑着凑近他，在他耳边悄声讲道：“小致，其实你真的有点娇气。”
　　对于康致尔而言，这个夜晚非常美好。室内气温适宜，安静幽暗，他的睡眠质量达到了罕有的高水平。
　　因此，他还做起了梦。
　　在梦里，他也在睡觉，身边躺着一个很好抱的人。
　　梦境原本就是无迹可寻，也无理可循的。
　　康致尔原先还只是依偎着那个人在睡觉。后面，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抱在了一起，还接起了吻。
　　因为是在梦里，所以这个吻格外流畅，没有任何一丝阻碍。
　　康致尔一会儿趴在那个人身上，一会儿又被他压在身下。在梦里，他学会了如何一边接吻，一边用鼻子呼吸。
　　这个吻给康致尔带来很好的体验。他一直等待着艾琳出现在梦里面。这样，他便可以挺起胸脯，骄傲地当面告诉艾琳：“我会接吻了。”
　　第二天早上，康致尔睡饱醒来，身体仿佛受到了滋养，每一颗细胞都是丰润饱满的。
　　他躺在床上，望着外面清亮的光线，心想原来红酒的助眠效果这么好。
　　以后他睡不好的话，可以像昨晚那样，在睡前喝点红酒。


第三十七章 
　　“我们今晚要看什么？”埃尔维斯问康致尔，“还是动画片吗？”
　　此刻，他们正置身于静谧的放映室里。
　　埃尔维斯坐在沙发上，心里仍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他没想到昨晚过去之后，康致尔会主动再次邀请自己看电影。
　　他问问题的时候，康致尔正盘着腿坐在地毯上面，身体面向着放映设备，弯着脖颈在研究他手上的蓝光影碟。
　　“我们今晚重温经典，”听见埃尔维斯的问题，他转过身来，举起手里的蓝光影碟向埃尔维斯展示，“爱情音乐片——《海上钢琴师》。”
　　说完，他把身体转回去，拆开影碟的外壳包装，将光盘放进了放映机里面。
　　随后，他从地毯上起身，光着脚走回来，来到埃尔维斯身旁，自然地在沙发上坐下来。
　　松软的小牛皮沙发在他坐下来时产生了轻微的凹陷。康致尔将四肢收起来，温顺地搁在沙发上。
　　影片拉开帷幕的时候，埃尔维斯拿起桌上的爆米花，默默放到康致尔怀里。康致尔接过来，眼睛盯着屏幕，跟着片头的背景音乐，进入了二十世纪初的海上世界。
　　当看到电影里面，1900初次展示出他的钢琴天赋时，原本安静观影的康致尔忽地开口，对旁边的埃尔维斯说：“埃尔维斯，你的琴弹得和他一样好。”
　　埃尔维斯转过脸来，在电影跃动的光影里望着康致尔。
　　这时，康致尔怀里的爆米花已经变成了雪糕桶。他低下头去，捉起埃尔维斯的手，轻轻握住他的手心，嗓音圆润地讲道，“你的手指，比蒂姆·罗斯修长很多，是天生弹钢琴的手。”
　　埃尔维斯头部稍微侧向一边，注视着康致尔亲近的侧脸，轻声回答他：“谢谢。”
　　康致尔抬起头来看他，向他微笑，跟着回过头去，继续看电影。
　　电影继续播放。当由梅兰尼·蒂埃里饰演的帕多万出现在画面里，整部电影最令人心肠柔软的部分到来了。
　　主人公1900内敛寡言、不善表达。在创作音乐时，他不经意抬眼，意外看见站在船舱之外的帕多万。
　　1900对帕多万一见倾心，蒂姆·罗斯那双湿蓝的眼睛变得生动起来。
　　1900爱上了这个清秀动人、与他同样沉默的年轻女孩。为了她，1900冒着被人发现的风险，偷偷跑到船舱去。在黑暗里凝视女孩的脸庞，然后落下轻轻的一吻。
　　在观看这一段时，放映室里出奇的安静。
　　最后，帕多万下船上岸。1900想要把那张珍贵的音乐唱片赠送给她，却因为一步之遥，两人的缘分遗憾止步。
　　康致尔沉浸在电影情节里面，上身倚靠着沙发，有些忧伤地问埃尔维斯：“他真的很爱她，对吧？”
　　“在帕多万出现之前，”埃尔维斯语气平和，慢慢地回答他，“我想1900心里是没有爱的概念的。”
　　“朱塞佩真的很会表达细腻的感情，”康致尔用手撑住下巴，脸上露出淡淡的怅惘表情，“每次看这一段，我都会感到悲伤。”
　　“你看过这部电影很多次吗？”埃尔维斯剥了一颗荔枝给他。
　　康致尔接过荔枝，一口吃掉，整个口齿都是甜的。
　　“有时候找不到好看的电影，” 他回答埃尔维斯，“我就会打开这部电影来看。”
　　埃尔维斯闻言，脸上泛起若有所思的笑意，淡淡开口：“我认识的一位朋友，他告诉我，他的小男朋友非常喜欢看《剪刀手爱德华》。无论是节日、出游，还是纪念日，他们的必备节目里都包括看《剪刀手爱德华》。”
　　康致尔听完他的话，神色飞扬地接话：“我也喜欢《剪刀手爱德华》。”
　　“是吗？”埃尔维斯转过来看他。
　　“嗯，”康致尔点头，“薇诺娜美丽又脆弱，好像一颗水晶。我非常喜欢她。”
　　说话间，他的头不觉低下去，似乎想起了什么心事。笑而不语了一阵，他轻悄悄地开口，告诉埃尔维斯：“薇诺娜是我的性启蒙对象。”
　　“真的吗？”埃尔维斯略显意外。
　　康致尔垂着眼皮，下巴搁在胸口上面，微微地点了点头。
　　“嗯。”
　　回答完，他忽地转动眼睛，视线投向埃尔维斯，开口问他：“埃尔维斯，你有过吗？”
　　话音刚落，他跟着补充问道：“没有吧？”
　　埃尔维斯原先正视着他，听到这个问题，他的身体默默往后靠向沙发椅背，垂下眼睛点头。
　　“有的。”
　　“谁啊？”
　　康致尔从沙发上直起身来，充满好奇地看着他。
　　埃尔维斯没有抬起眼睛，脸上泛着安静的微笑，显得文静起来，语速缓慢地开口：“我的性启蒙对象是，是……”
　　康致尔原先还处于状况外，望着埃尔维斯那语焉不详的神情，突然之间，他脑海里什么一闪而过。
　　他蓦然就明白了。
　　“埃尔维斯你是故意的！”康致尔抬起手挡住了自己的眼睛，跺着脚嘟哝，“你太坏了！”
　　埃尔维斯把手放到他的两边手腕上，试图将他的手从眼睛上拿下来，带着笑意跟他道歉：“小致，对不起。”
　　康致尔脸皮薄地转过身去，整个人趴在抱枕上面，拿后背对着埃尔维斯，噘起了嘴唇。
　　“不理你了！”
　　埃尔维斯收回手，安静地望着他留给自己的背影。
　　康致尔原先把脸埋着，后面，他慢慢把脸抬了起来，将脸颊枕在胳膊上，有些郁闷、又有些想不通地皱着眉。
　　埃尔维斯非常老实地坐在他身后，等待着他开口说话。
　　一段时间过去，康致尔结束了内心挣扎，半边脸枕着，嗫嚅地问埃尔维斯：“埃尔维斯，你都对幻想中的我做了什么？”
　　“就……”
　　埃尔维斯刚一开口，他又不敢往下听了，出声打断埃尔维斯：“你还是别说了。”
　　埃尔维斯便熄了声音。
　　随后，他把手心贴到康致尔的后背上，再次跟康致尔道歉：“对不起，小致。”
　　康致尔听他的语气，觉得还算诚恳，决定不跟他计较了。
　　他从抱枕上起身，在沙发上坐直以后，拱着嘴皮开口：“算了，我原谅你。毕竟你好像是真的很喜欢我。”
　　“不是好像，”埃尔维斯关注地看他一眼，然后温和地更正他，“就是喜欢。”
　　面对埃尔维斯直截的告白，康致尔觉得不好意思，低下头去，含含糊糊地答应：“知道了。”
　　埃尔维斯与他并肩坐在沙发上，身体稍稍侧向他这一边，静静端详他片刻，开口对他说道：“我以为，对你来说，柏清在会是那个启蒙对象。”
　　“不是，”康致尔垂着脸，微微摇头，“我没有想过。”
　　说完，过了一阵，他才低声地接着讲：“不过，我有想象过和清在哥接吻的画面。”
　　“是吗？”埃尔维斯语气里的提问意味忽地变淡了。
　　康致尔没有留意到这个微妙的变化，沉浸在回忆的思绪里，指腹下意识摸上自己的嘴唇，点了点头。
　　“嗯。”
　　“在你的想象里面，那是什么样子的？”埃尔维斯的声音在他身体后侧响起。
　　“唔……”康致尔沉吟片刻，回想着讲述起那个画面，“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想过会在某一个漂亮的场所，比如公园、喷泉旁边。也不需要什么特定的氛围，就是自然而然、水到渠成的接吻。”
　　放映室里，埃尔维斯黑色的眼睛没那么亮了，他垂眸淡淡开口：“这个吻，真美。”
　　“还好吧。”
　　康致尔思绪集中在回忆里面，并没有听出来埃尔维斯话语里隐匿的低落情绪。
　　冷不防的，他听见埃尔维斯开口问他：“所以，你应该会感到失望吧？”
　　第一次和他接吻的人是埃尔维斯，而不是柏清在。
　　“什么？”
　　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让康致尔回过神来。他扭转头，朝埃尔维斯的方向看过去，意外地发现了埃尔维斯眼底的难过。
　　康致尔迟钝地愣了几秒钟，缓缓跟着靠近埃尔维斯，把双手放到埃尔维斯的脸侧，用手指去抚摸埃尔维斯的眉梢。
　　“埃尔维斯，你不要难过。”他低声对埃尔维斯讲。
　　他的安慰并没有起到作用，埃尔维斯低垂的眼眉看起来更加失落了。
　　康致尔的内心涌起一股懊悔，这股懊悔牵扯着他的心肠，让他变得难受起来。
　　都是他把局面变成了这样。
　　康致尔心绪被搅乱，将两只手从埃尔维斯的脸上拿下来。放映室里的昏暗与寂静让他感觉难以呼吸，他想要出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好让自己变得清醒一些。
　　想着，他站起身来，却昏头昏脑的摸不清方向，想着往左边出去，身体却拐向右边。结果便是失魂落魄的，一腿撞到了木桌的边缘上。
　　康致尔一下子倒回了沙发上，胫骨传来的剧痛令他一阵头皮发麻。
　　他仿佛一只受了伤的动物，忍着痛蜷缩在沙发里面，腰身折紧，头抵在膝上，只抱着那条撞伤的右腿，艰难短促地喘着气。
　　埃尔维斯看见了他受伤的全过程，扶着他的胳膊，关切地低声问他：“小致，是不是很疼？”
　　康致尔不轻易在别人面前表现出自己的脆弱，两只眼睛紧紧闭着，飞快地摇了摇头。
　　“真的不疼吗？”埃尔维斯担忧地看着他。
　　康致尔埋着脸，再次摇头。
　　“不疼。”
　　说话让他绷着的劲儿瞬间松懈，随之而来的是愈加清晰的骨痛。
　　但康致尔什么也没说，只是紧咬牙关，继续忍耐着。
　　一阵短暂的沉默过去，康致尔感觉埃尔维斯坐得离自己近了一些。
　　同时，有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放到了他的脖颈后面。
　　这只手所带来的热度，缓解了康致尔身体的一部分痛苦。
　　康致尔缓慢地抬起头来，看向埃尔维斯注视自己的眼睛。
　　“小致，”埃尔维斯凝视着他，眼底流露出真诚的关心，“在我面前，你可以喊疼。”
　　“我不会笑话你的。”
　　埃尔维斯的言语瓦解了康致尔心口的强盾。
　　“很疼啊，”康致尔不再装出若无其事的假象，眉头紧皱，嘟囔着告诉他，“真的很疼。”
　　“我知道。”埃尔维斯轻轻点头。
　　“你知道什么？”康致尔不解地看着他，“撞到腿的人是我。”
　　昏暗的光线里，埃尔维斯脸上没有过多的表情，只慢慢地回答他：“小致，我能感觉得到你的疼痛。”
　　埃尔维斯说的是真的，所有康致尔透露出来的情绪，他都能切身感受到。
　　对柏清在的喜欢。
　　对他的害怕。
　　他都能。
　　埃尔维斯的目光和语气让康致尔变得柔软下来，他看着埃尔维斯，问：“是真的吗？”
　　“真的。”
　　埃尔维斯坐在他面前，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目光平静且真诚，温热的手掌贴在康致尔的脸和脖颈之间。
　　周围的沉静驱赶走了疼痛与负面情绪。此时此刻，仿佛康致尔和埃尔维斯所在的，是那个他们曾经一起看过许多次、远离地球的、寂静的月球。
　　当埃尔维斯回答完以后，康致尔看着他的眼睛，忽然什么都给忘了。
　　他小腿上的疼痛，接下来要说的话，包括现在他们之间不合时宜的亲密距离——这一切的一切，他统统都给忘了。
　　康致尔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等他的知觉稍微回到现实的时候，他的手指正有些用力地抓着埃尔维斯的臂膊。
　　埃尔维斯避开了他受伤的那条腿，稍稍俯身压着他，用两条宽厚的手臂将他抱在自己怀里。
　　康致尔的脸很热，多半是被埃尔维斯身体的温度给捂出来的。他的眼睛微微睁着，看到的是有些昏暗的空间。
　　他整个人蜷在沙发里，当因为这个蜷缩的姿势久了而开始感到不适的时候，埃尔维斯忽然揽着他，将他抱起来坐在自己腿上。
　　康致尔的大脑无法思考，当他起身以后，周围的光亮更明显了些。
　　他的眼皮却合得更紧了（他下意识不敢睁开眼睛，因为眼睛睁开以后会看见真实的世界）。
　　他现在的身体像是没了骨头，柔软无力地贴在埃尔维斯的臂弯里，脸颊被温热的气息扑打着。
　　当和埃尔维斯两人嘴唇贴着吻了许久，康致尔不知不觉动了舌尖——这成为了一种讯号，他们的身体在这之后悄然贴紧。
　　两个人紧抱在一起，亲吻对方的唇舌，气息和思绪逐渐变得混乱。
　　蓦然间，宅邸里整点的钟声响起。钟声仿佛人伸长的手臂，轻而易举地抵达放映室，传入他们耳中。
　　康致尔听到钟声，倏地清醒过来，一下子推开了在吻自己的埃尔维斯，然后手忙脚乱地试图从埃尔维斯身上下来。
　　埃尔维斯的神态一开始显得有些茫然，后面逐渐平静下来，一语不发地全程看着他动作。
　　康致尔从埃尔维斯身上下来，迎上埃尔维斯的目光时，他显得慌乱不已。
　　“对，对不起。”
　　说完这句，康致尔跑着从放映室里逃了出去。
　　第二天的早餐室显得格外清静，在吃早餐的两个人都不说话。
　　康致尔心里惭愧不已，没敢抬头去看埃尔维斯。
　　埃尔维斯则神态游离，看上去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班得瑞站在旁边，看着这俩孩子，充满慈爱与关心地开口：“两位，昨晚睡得都不太好呢。”
　　听到班得瑞的话，康致尔的面色旋即变得不太自然。
　　他佯装着抬起眼皮，悄悄望向坐在对面的埃尔维斯，却意外地撞见——埃尔维斯也在暗中观察他。
　　一回到卧室，康致尔就心力交瘁地躺到了沙发上。
　　“怎么办，我现在好像一个坏男孩。”他对电话里的艾琳说。
　　“不是好像，”艾琳非常平静地回答他，“你就是。”
　　康致尔旋即陷入神伤里面。
　　“好啦好啦，”艾琳安慰他，“即使是坏男孩、是渣男，你也还只是一个想不明白，纯情的渣男而已。”
　　听完艾琳的安慰，康致尔把脸埋进抱枕里面，呜呜呜地哀叫起来。


第三十八章 
　　傍晚时分，干洗店的员工因为在路上耽搁了时间，迟迟才把康致尔的西服给送过来。
　　康致尔拿到衣服以后迅速回到楼上卧室。等收拾好自己，他拿齐东西准备出门。
　　离出发有一点时间，他走到宅邸正门的时候，正好碰见兰儿抱着个快递盒从外面走进来。
　　兰儿见到他，立马喊住了他： “小致少爷，你有快递。”
　　“快递？”
　　康致尔并不记得自己有买了什么东西，径直走到她面前，低下头来查看她手里抱着的盒子。
　　“是什么快递？”他问兰儿。
　　“不太清楚，”兰儿打量着盒子，回答他，“好像是从海外寄来的。”
　　“海外寄来的……”
　　康致尔垂下视线，稍稍定睛，看清楚了上面的寄件信息。
　　是柏清在从海外寄给他的礼物。
　　随后，他默默摆正了身子。
　　“小致少爷，”兰儿看着他问，“你要拆开来看看里面是什么吗？”
　　康致尔抬起眼睛，正好将正门前的景象收入眼底，一辆黑色轿车在此时进入了他的视野里面。
　　康致尔的注意力瞬间被黑色轿车给带走了。
　　“先拿到卧室吧，”他望着不远处的黑色轿车，回答兰儿，“我晚上回来再拆。”
　　说完以后，他越过面前的兰儿，径直朝着正门走去。
　　康致尔走到门口的时候，郑桐已经站在车门旁边等候着他。
　　待他到来以后，郑桐面带微笑，轻轻向他颔首。
　　“小致，我们可以出发了。”
　　路上，康致尔坐在车子后座，手心温热地握在一起。公路上，夏日傍晚的景色从窗边静静掠过。
　　今天对于埃尔维斯来说，是特殊的日子。
　　他带领的团队凭借出色表现，被授予本年度国际商业奖的最高荣誉。与此同时，在新出炉的全球名人榜上，埃尔维斯凭借瞩目的实力与资产背景，成为跻身前十的最年轻企业家。
　　现在，康致尔正在去往参加庆祝晚宴的路上。望着公路上空、那些翩跹而过的花色云朵，一些近日的记忆在他凝视的思绪里缓缓浮现。
　　两天前，也就是在他和埃尔维斯看完电影的第二天上午，康致尔待在卧室里面，接到了埃尔维斯打来的电话。
　　当时，埃尔维斯已经出门，正在前往公司的路上。
　　他坐在车子后座，平和地握着手机，轻声对康致尔说：“小致，我们把昨晚的事情忘了，好吗？”
　　康致尔脸朝下趴在床上，胳膊枕着一边面颊，没有什么信心地问他：“忘得了吗？”
　　“可以，”埃尔维斯语速静缓，耐心地教他，“慢慢闭上眼睛，之后睁开，就会忘记了。”
　　在埃尔维斯那里，他得到了康致尔的无条件信任。
　　康致尔把手机贴在耳边，聆听着来自远处的声息，在安宁的思绪里闭上眼睛。
　　在他睁开眼睛的那一刻，卧室的门被人轻轻敲响了。
　　康致尔起身，抓着手机走到卧室门口，将门打开，看见苏塔正用木托盘盛着一杯热巧克力站在门外。
　　苏塔两手端着小托盘，等他出来以后，看向他开口：“小致，少爷说你昨晚睡不好，现在应该想要喝点甜的。”
　　康致尔的消极以及疲惫，在看到那杯热巧克力的时刻，被悄然融化了。
　　另外一段记忆，发生在昨天下午。
　　当时，康致尔坐在那棵菩提树下的长椅上。埃尔维斯在暮色里安静地来到他身边。
　　埃尔维斯坐下的时候，坐得离康致尔有些近。
　　康致尔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但他什么也没做，既不说话，也不往旁边退，只是静静地坐着在那里，低头看手上的书。
　　埃尔维斯在坐下过后的十几分钟，向康致尔表达了他的来意。
　　“小致，明天有个晚宴，你陪我一起去好吗？”
　　面对埃尔维斯突然的邀请，康致尔的反应显得有些迟钝。片刻之后，他看着埃尔维斯问道：“是很重要的晚宴吗？”
　　埃尔维斯缓缓点头，回答他：“还算重要。”
　　康致尔打开的书本还搁在腿上，他的手指静静抚过纸张表面的纹理，看着埃尔维斯确认：“你希望我和你一起出席吗？”
　　埃尔维斯望着他，脸上露出轻微的笑容，然后点了点头。
　　城市里，夜幕缓缓拉起。
　　郑桐将车开进华灯初上的街道，康致尔的思绪也回到眼前。
　　他们到了。


第三十九章 
　　宴会大厅里，康致尔穿着久违的正式服装，置身于金色的烛光与水晶的玻璃之中。
　　这个晚宴远比康致尔想象中的盛大。周围怡然走动的人群里，皆是来自商政两界的熟悉面孔。
　　赴宴之前，康致尔原以为自己能跟埃尔维斯讲上一两句话。他没想到的是，晚宴上的埃尔维斯俨然众人的关注重点，无论埃尔维斯走到哪里，都有人上前祝贺他。
　　康致尔站在距离埃尔维斯有些远的位置，望着不同的人上前与他交谈，宽慰地扬起双唇。
　　由于出门的时间过早，加上晚宴还没有正式开始，肚子饿了的康致尔来到餐点区前面，拿起一只白色的圆盘子，专注地挑选垫胃的东西。
　　铺着白餐布的长桌上摆放着供来宾挑选的各式点心，有带着绿葡萄的奶酪盘、小巧可爱的司康，还有许多不同口味的法式塔派。
　　康致尔选了一个抹茶味的司康，又往盘子里放上少许奶酪、火腿，最后拿了一些蘸巧克力酱的饼干棒。
　　他手执餐叉，正吃下第一口奶酪，忽地有人从后面轻快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康致尔不明所以地转过身去，看见笑意盈盈的艾琳宛如向阳花一样出现在他面前。
　　“Surprise！”
　　“艾琳，”康致尔无比惊异，睁大眼睛看着她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艾琳朝他眨眼，轻声细气地回答他：“我来找你呀。”
　　“真的假的？”
　　康致尔两眼圆睁，面色困惑，看起来仍旧处于意外之中，但这并不妨碍他进食的念头。当着艾琳的面，他又呆又疑惑地吃掉一口司康。
　　“哎哟，可爱死了！”
　　艾琳一把揽过他，把头抵在他的肩上，感慨道：“我要是埃尔维斯，肯定也会爱上你。”
　　“你别乱说。”
　　康致尔笑着收了收身子，同时把盘子拿离了艾琳。
　　“快告诉我，你怎么突然来了？”
　　艾琳一抱住他就不肯松手了，挨着他的肩膀，好似小女孩一样回答道：“我听说姐姐要飞过来参加这个晚宴，想到太久没见你，就特意跟过来了。”
　　对于艾琳的这个回答，康致尔表示有待考证。他沉思片刻，揶揄艾琳：“你是来收集素材的吧？今晚这里这么多帅哥美女。”
　　艾琳也不掩饰，抱着他亲近地坦承：“一半一半吧。”
　　康致尔笑出声来，摇起头来：“你这人啊——”
　　他话才刚说出口，原本黏着他的艾琳倏忽火速把横在他身上的胳膊给收了回去。
　　康致尔愣了几秒钟，才不解地问她：“怎么了？”
　　“埃尔维斯看过来了。”艾琳一下子变得淑女起来。
　　康致尔闻言转过脸去，远处埃尔维斯的目光确实落在他身上。下一秒钟，原先被人绊住埃尔维斯突然得到了空档，穿梭过人群，不疾不徐地朝着他这边走来。
　　艾琳悄无声息地远离了餐点区。康致尔手上端着盘子，静静地站在长桌前面，直到埃尔维斯来到他的面前。
　　埃尔维斯走到他跟前，握住他的手，自然地摸了摸他的手腕。
　　这个动作令康致尔想起了自己刚到酒店的时候。埃尔维斯站在旋转门外边，康致尔从车上下来，把手心放到了埃尔维斯的手里。
　　康致尔微微仰起脸，看向埃尔维斯的眼睛。
　　埃尔维斯脸庞低垂，看了看他手里的盘子，转而看着他问道：“小致，你饿了吗？”
　　“嗯，”康致尔点点头，回答他，“我出门太早了。”
　　“再等一会，”埃尔维斯握着他的手腕，告诉他，“很快晚宴就开始了。”
　　“嗯。”康致尔点了下头。
　　忽然间，他想起来什么，跟着问埃尔维斯：“埃尔维斯，你是不是也还没有吃过东西？”
　　“嗯。”埃尔维斯略略点头。
　　康致尔揣摩着埃尔维斯应该很早就过来会场了，关切地问埃尔维斯：“那你肚子也饿了吧？”
　　“还好。”埃尔维斯回答他。
　　“你要不要试下这个？这个奶酪好吃，是你喜欢的那种。”
　　康致尔边说边低下头去，用餐叉刮下一点奶酪边缘，然后递到埃尔维斯面前。
　　埃尔维斯没有迟疑，微微张嘴，吃掉了他递过来的那口奶酪。
　　“好吃吗？”康致尔有点期待地看着他。
　　“好吃。”埃尔维斯看着他点头。
　　康致尔脸上泛起些许高兴，刮下一块小三角的司康蛋糕，又喂他吃了第二口。
　　“这个司康也不错，是抹茶味的。”
　　埃尔维斯今晚的忙碌远超过康致尔的想象，康致尔只喂了他几口东西，他的助理威利就过来把他叫走了。
　　埃尔维斯一离开，原本神隐的艾琳马上跟着出现在康致尔身边。
　　康致尔一转身，就看见她装满求知欲望的大眼睛，吓得捂了捂胸口：“你吓我一跳。”
　　“小致，”艾琳仿佛遇到了她很是困扰的事情，看着他问道，“你和埃尔维斯谈恋爱了？”
　　“问的什么啊？没头没脑的。”
　　康致尔好笑地越过她，低着头继续挑起吃的来。
　　“那你刚才，”艾琳贴在他身边，紧跟着他问道，“为什么会喂埃尔维斯吃东西啊？”
　　听到艾琳这话，康致尔拿起咸派的手定在了半空中。很快，他便气定神闲地将手收了回去。
　　“他肚子饿嘛，”康致尔缓缓挪步，移动到下一道餐点前面，跟艾琳解释，“又没时间吃东西，我就顺手喂了他几口吃的。”
　　“那我现在也饿了，”艾琳毅力十足地追问他，“你要喂我吗？”
　　闻言，康致尔迅速转过身来，把一块樱桃塔塞进她嘴里。
　　“给我吃。”
　　晚宴撤下之后，侍应生们开始在宾客之间安静地走动，为有需要的宾客提供鸡尾酒。
　　埃尔维斯的身边永远不缺拥着他的客人。他用一种漠不关心，同时又很客气的口吻同别人讲话，脸上的表情虽然不严肃，却在无形之间给人一种明确的距离感。
　　埃尔维斯在会客的时候，康致尔站在角落里，不由得直盯着他看。
　　他以为自己藏匿得已经很好了。
　　忽然之间，不知怎么回事，在与他人专注的对话过程中（至少康致尔这么认为），埃尔维斯仿佛能感受到他的关注一样，视线稍微转过来，对上他注视的目光。
　　康致尔被抓了个现行，心跳得有些快，但面上还是佯装淡定地、慢慢把视线移开了。
　　如此几次之后，就连艾琳也发现了这个现象。
　　她站在康致尔身边，心生感慨：“小致，埃尔维斯对你真的不一样。”
　　“什么？”康致尔看向她。
　　“他今天晚上，把眼睛安在了你身上。”艾琳回答他，“我们无论走到哪里，他都能察觉得到。”
　　康致尔有些不好意思，低头碰了碰鼻子，轻声回答她：“也许是因为他现在喜欢我吧。”
　　“喜欢也分不同的喜欢。”艾琳对他讲。
　　“呃？”康致尔不太明白地看向艾琳。
　　“有些人的喜欢，轻如草芥，风一吹就飞走了。”艾琳头头是道地跟他描述着，“而另外一些人的喜欢呢，珍贵无比，就跟小朋友的童真一样难得。”
　　“你想想，”艾琳跟他分析起来，“对于一个成年人来说，尤其是像埃尔维斯这样的，时间是不是他最宝贵的东西？ ”
　　“我听姐姐说他现在基本是接过了整个集团的重任，每天这么多事情要忙，居然还能把心思全放在你身上，有空陪你出去玩。”
　　说着，她轻轻叹一口气，带着情绪慢声道：“至于某些人，也都不知道他在忙什么，一年到头都见不到他两面。”
　　康致尔听完她所言，思忖着垂下了脸。
　　“你看，喜爱有时候就是不太公平，也不理性的。”
　　艾琳揽住他的肩膀，徐徐把头靠在他肩上，静静地讲述道：“譬如，埃尔维斯永远在注视着你，你永远都在等柏清在回来。”
　　“而柏清在，永远都在追求他的理想。”
　　艾琳说的话使得康致尔陷入了沉思。他思索着抬起眼睛，再次捕捉到了来自远处的、埃尔维斯安静的目光。
　　康致尔忽然间意识到，埃尔维斯那么喜欢他，在过去那些他从来没有注意到的时间里，也许不知道这样看过他几回了。
　　酒店的后方是一座静谧的花园。这里面有着隐秘的花树，以及非常浓密的树荫。
　　康致尔在五分钟前经由会场的某扇门，来到了这个寂静空旷的地方。
　　雪亮的月光使得花园在夜里豁然开朗。康致尔坐在一张双人长椅上，被幽暗的树枝隐藏住身影，静静地凝视着夜空。
　　不知过去多长时间，从无垠的黑暗里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康致尔收回思绪，视线缓缓下移，看见花丛间的石子路上，出现了一道高大的身影。
　　下一刻，埃尔维斯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小致。”
　　康致尔看着埃尔维斯走过来，默默挪动身子，给埃尔维斯让出点位置来。
　　埃尔维斯走近以后，在他身边坐下来。
　　康致尔在埃尔维斯坐下以后，缓声地问他：“埃尔维斯，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埃尔维斯注视着他，黑色的眼睛在若明若暗的光线里，看起来异常温和。
　　“我花费了一点时间来找你。”
　　“你出来了，会场里面有关系吗？”康致尔问他。
　　“让威利他们去应付吧，我也该休息片刻了。”
　　埃尔维斯的幽默语调逗乐了康致尔，他发出很孩子气的笑声，埃尔维斯的眼睛里面也浮起笑意。
　　笑完之后，他们安静下来。
　　月色里，埃尔维斯安宁的神态显得尤为清晰。
　　康致尔看了他片刻，忍不住向他表达称赞：“埃尔维斯，你好优秀。”
　　闻言，埃尔维斯双唇明朗地扬了起来。
　　“谢谢。”他回答康致尔。
　　康致尔抬头凝视埃尔维斯的脸，他淡淡的笑意落在康致尔的眼睛里。随后，仿佛来自月亮的神秘指引，康致尔稍稍侧身，安静地靠近埃尔维斯， 慢慢地把头放在埃尔维斯的肩上。
　　埃尔维斯双手穿过他的胁下，温热地贴着他的侧身，摸到他的膝弯，让他把双腿搭在自己腿上。
　　康致尔伸出两臂，在黑暗中抱住埃尔维斯。他们贴近彼此，康致尔身体的重量几乎全落在埃尔维斯身上。
　　周遭的夜色阒静，植物凝然不动。
　　埃尔维斯的身体饱满温热，康致尔与他亲密贴着，两只眼睛闭起，仿佛睡着了一般，将脸埋在他的肩颈里。
　　他们相互依靠，谁也没有开口说话，彼此之间只有呼吸，没有言语，将这无声的拥抱融进美丽夜色里。


第四十章 
　　康致尔和埃尔维斯到家的时候，已经接近十一点了。
　　在半山腰上，他们忽地心血来潮，让郑桐将他们放下来。两人沿着枝繁叶茂的山路，在夏夜微风里徐徐行走，慢慢地步行到家。
　　花园里光线昏暗，康致尔走得磕磕绊绊、胆战心惊的。埃尔维斯担心他受伤，一路拉着他走回来。
　　回到宅邸，两人仍手拉着手。
　　埃尔维斯不觉有异，拉着康致尔往主楼梯走去。刚上几级台阶，康致尔倏然原地站住。埃尔维斯停下来，转过身去，有些疑惑地看向康致尔。
　　康致尔站在比他矮的台阶上，低垂着脸，略困扰地皱起双眉。
　　“怎么了？”埃尔维斯问他。
　　康致尔空出来的那只手贴在胃腹上，默默感受了好一阵子，他才把脸仰起来，求助般告诉埃尔维斯：“埃尔维斯，我肚子饿了。”
　　十分钟后，他们换下外出的衣服，走进宽敞的厨房。
　　康致尔一肚子饿就没什么力气，懒懒地在中岛坐下来，支起手肘来撑住下颏。
　　他看着埃尔维斯的背影，好奇地问道：“埃尔维斯，你要给我做什么好吃的？”
　　埃尔维斯从冷冻室里取出一些海鲜，放进洗涤槽里解冻，背对着他回答：“做个海鲜意面吧。”
　　康致尔听见埃尔维斯的回答，双眼旋即亮了起来。
　　“海鲜意面！”
　　埃尔维斯把意面下锅以后，洗干净手，转过身来，像变魔术一般凭空生出一袋坚果，放到他的手里。
　　康致尔双眼圆睁、一脸神奇地接过了那袋坚果。
　　“但我只看过，”埃尔维斯站在中岛对面，环起胸告诉他，“没有实操过，所以我不确定好不好吃。”
　　“肯定会好吃的。”康致尔鼓励他。
　　康致尔的回答给了埃尔维斯信心，他点点头，莞尔地回应道：“好。”
　　在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里面，康致尔真的觉得埃尔维斯真是有先见之明，事先给了他一袋坚果。否则，康致尔光是坐在那里，都能因为烹饪的香气而饿晕过去。
　　“好了。”
　　埃尔维斯将新鲜出锅的海鲜意面端上来，递给康致尔一副餐具。
　　“试试好不好吃。”
　　康致尔接过埃尔维斯递来的餐叉，先吃了一口虾，跟着卷了点意面放入口中，等待已久的胃终于得到了满足。
　　“好吃啊。”他嘟囔着开口。
　　“真的吗？”埃尔维斯解开围裙，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康致尔卷起少许意面，朝埃尔维斯递过去。
　　“你试试。”
　　埃尔维斯微微附身，吃掉康致尔喂给他的意面。
　　“好吃吧？”康致尔期待地看着他。
　　埃尔维斯缓慢地咀嚼着，一边回味一边点着头看向康致尔，回应道：“真挺好吃的。”
　　“我们一起吃吧。”
　　康致尔高兴得笑弯了眼睛，接着喂给埃尔维斯一口元贝。
　　“宵夜不能吃太饱，不然睡不着。”他说道。
　　然后呢，康致尔不知道是忘记了还是喂得太过顺手，没有取来新的，就用那一把餐叉，很是亲切地一直喂着埃尔维斯。
　　过后，他们坐在那个喜爱的榻榻米角落里，静静地挨在一起。
　　“怎么办，”康致尔手撑着脸，略显惆怅地开口，“埃尔维斯，我吃精神了。”
　　“现在睡不着了。”
　　埃尔维斯听他这么说，开始思考帮助入睡的方法。
　　还没等他想完，康致尔突然转向他提议：“要不，我们喝点酒吧？”
　　他原以为自己的想法会立马得到埃尔维斯的认同。没有想到，埃尔维斯听完他的提议，缓缓移开了视线。
　　“喝酒啊？”他略显踌躇地讲。
　　“上次睡觉之前喝了酒，”康致尔告诉他，“我很快就睡着了，而且睡得很好。”
　　他说完以后，埃尔维斯慢慢地把头转回来，仿佛经过了一番思考，注视着他问：“真的想喝吗？”
　　“嗯，”康致尔手搭在支起的双膝上，看着他的眼睛点头，“睡不着好难受。”
　　闻言，埃尔维斯的眼睛轻轻垂下，片刻之后，复又抬起。
　　“好。”
　　埃尔维斯起身去取酒。他回来的时候，手里除了酒和酒杯，还端了一小碟干酪。
　　“就着点东西吃，”埃尔维斯坐下的时候，跟康致尔解释道，“不容易上头。”
　　“好，”康致尔点点头，想了想，接着对埃尔维斯说，“我其实酒量蛮好的。”
　　埃尔维斯的脸上浮现出微笑，没说什么，只安静地倒着酒。
　　半个小时之后，康致尔慵慵地靠在埃尔维斯身上。
　　埃尔维斯环着他，缓缓拍着他的肩膀，轻声哄他：“小致，我们回去睡觉吧。”
　　说罢，他撑着康致尔的双胁，将康致尔软软地扶起身。
　　康致尔原先已经半睡半醒了，被埃尔维斯扶正身子之后，他蓦然仿佛清醒过来一样睁开了眼睛。
　　埃尔维斯与康致尔四目对视，以为他还没醉，正准备开口说话时，康致尔忽地把两只手放到了他脸上，两只拇指在他眼下轻轻滑落，留下并不存在的两线痕迹。
　　埃尔维斯因为康致尔这一举动，显得有些发怔。过了两三秒钟，他回过神来，看见康致尔脸上的五官皱了起来。
　　“埃尔维斯，你哭了。”康致尔难过地盯着他开口。
　　埃尔维斯略微感到突然，跟着声气温和地告诉康致尔：“没有，我没哭。”
　　“明明就哭了，”康致尔捧着他的脸颊，靠近他嗫嚅道，“我看见你的眼泪了。”
　　“小致，”埃尔维斯对他笑了笑，“你看错了。”
　　康致尔似乎听不见他的话，只沉浸在上了头的醉意里面，充满歉意地抱住他。
　　“埃尔维斯，你别伤心。”
　　他仿佛小孩抱住妈妈那样，依恋地贴着埃尔维斯，悲伤又自责地对埃尔维斯讲：“我不想看见你伤心。”
　　埃尔维斯默默抱住他，掌心放在他的后背上。
　　随后，康致尔回过身来，捧着他的脸，与他互相抵着前额，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问他：“埃尔维斯，你常常因为我而难过，是不是？”
　　“不是的，”埃尔维斯轻轻摇头，把手心覆在他的手背上，眼睛看着他回答，“小致，跟你在一起，我很开心。”
　　他的回答让康致尔变得更加沮丧，也更加内疚。
　　“埃尔维斯，我知道你很难过。”康致尔眼圈微红，满是怜惜地望着埃尔维斯，心情难受地讲，“你的眼泪，都流在心里，从不让人看见。”
　　说完以后，他稍稍抬起头，把脸放到埃尔维斯的肩上，细声细语地呢喃：“埃尔维斯，我想你变得快乐，想你幸福。”
　　埃尔维斯安静了片刻，把双臂抬起来，将康致尔揽入自己的臂弯里。
　　“小致，我现在已经很幸福了。”他回答康致尔。
　　康致尔这时候眼睛已经闭上，湿润的睫毛覆在脸上。他靠在埃尔维斯的怀里，挨着他的肩膀摇头，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醉话：“埃尔维斯，究竟要怎么样，才能让你得到幸福？”
　　埃尔维斯注视着康致尔熟睡的面容，用手指轻轻擦去康致尔脸上的泪痕，沉默、温和地讲出了他的心声：“小致，只要能看见你，我就会得到幸福。”


第四十一章 
　　南部进入下旬，天气变得不稳定起来。
　　昨天夜里，突然下起了雨。早上，半山的温度因为这场夜雨变得清冷起来。阳光清透，飘来的东南风里是森林洁净的气息。
　　早餐室里有两扇面积很大的窗户，能望见远处树林的景色。康致尔被那半山的云雾给分了神，坐在餐桌前面，一直在留意着山上云雾的变化。
　　片刻之后，埃尔维斯从楼上下来了。
　　他走进早餐室的时候，康致尔将视线收回来，投向他的脸，然后定格在了上面。
　　“埃尔维斯，早上好。”他跟埃尔维斯打招呼，脸上挂着一副思考的神情。
　　埃尔维斯此时正好走到餐桌边上，抬起眼睛，向他投来淡淡的微笑。
　　“早上好。”
　　说完，埃尔维斯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来。
　　康致尔静静端详了他一会儿，忍不住开口问他：“埃尔维斯，你不舒服吗？”
　　听见他这话，埃尔维斯抬起头来，略显不明地看着他。
　　康致尔与他对视，看着那双以往熟悉的、沉静的黑色眼睛仿佛蒙上了雨气，看起来没有以往明亮了。
　　“你看起来，精神不太好。”康致尔告诉他。
　　埃尔维斯闻言，用手抵住太阳穴，回答康致尔：“可能是昨晚在路上吹了风，加上喝了酒，今天起来感觉头有点痛。”
　　“啊，”康致尔轻轻地应了一声，跟着问他，“那你今天还要去公司吗？”
　　埃尔维斯看着他透露出来的担忧，温和地朝他回笑了下，告诉他：“班还是要正常上的。”
　　接着，他又安抚康致尔：“只是小问题，不用担心。”
　　康致尔不太放心他，但也没有别的他能做的，只好嘱咐埃尔维斯：“那你今天要多喝水。”
　　“好，”埃尔维斯点点头，答应他，“我会的。”
　　他回答完，看见康致尔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端起自己的盘子，像是要跟他分享什么。
　　埃尔维斯反应很快地端起自己的盘子。康致尔随即附过身来，把他盘子里的蔬菜尽数拨给了埃尔维斯。
　　“不舒服的人，要多补充维生素C。”
　　分完蔬菜，他跟着要去拿自己的那份水果。埃尔维斯连忙制止了他，跟着转过脸去示意苏塔。
　　苏塔是个聪明的女孩，马上明白了埃尔维斯的意思。
　　“小致少爷，”她站在边上出声，“厨房里还有很多蔬菜和水果，我现在去拿来。”
　　康致尔听到她这么说，才安稳地坐回到位置上。
　　过了一会儿，苏塔将新的蔬菜和水果端上餐桌，他们才开始吃起了早餐。
　　埃尔维斯早上出门的时候，精神只是看起来略差了一些。等他中午回来的时候，感冒的症状已经明显表现出来了。
　　午餐埃尔维斯只吃了一点东西。他回卧室休息之后，班得瑞让苏塔上楼给他送了药。
　　下午，埃尔维斯准时出门去公司。
　　康致尔在楼上的卧室里看着他离开，不免关心起他的身体状况。
　　晚上，埃尔维斯回来以后，脸色看上去糟糕极了。
　　他变得沉默少语，几乎没吃几口晚餐，便上楼去休息了。
　　晚上，康致尔洗完澡出来，坐在床上拿起毛巾擦头发时，忽然想起了埃尔维斯。
　　埃尔维斯回到卧室以后便再没有出来过，也不知道他的感冒好点了没有。
　　这样想着，他加快了速度，胡乱擦了两下头发便把毛巾扔在床上。
　　半分钟过去，康致尔站在埃尔维斯的卧室外面，很有礼貌地轻轻敲门。
　　没有听见里面传来应门声。康致尔于是敲了第二次门。
　　结果依旧和第一次一样。
　　“埃尔维斯，我进来了。”
　　康致尔站在门口，安静地等了片刻，随后按下了门柄。
　　卧室里面没有开灯，康致尔把门关上以后，过了片刻才适应了屋内的光线。
　　待适应过来，他站在原地，朝床的方向投去视线，依稀在漆黑的光线里看清了埃尔维斯的身影。
　　埃尔维斯此时正平静地侧卧在床上，看上去似乎已经睡着了。
　　康致尔只想查看一下埃尔维斯的身体状况，不愿意打扰到他，悄悄地挪动脚步，在昏暗里摸索前进。
　　他来到埃尔维斯的床边，轻手轻脚地脱鞋上了床。
　　康致尔已经尽可能地放轻动作，然而他刚一爬近，埃尔维斯便宛如先知一般，把身体从另一侧翻过来，嗓音略显喑哑地对他说：“小致，你来了。”
　　康致尔以爬行的姿势，愣在原地发了几秒钟的呆，才慢腾腾地爬到他身边。
　　“埃尔维斯，我来看看你。”
　　康致尔凑近他以后，低下头来问他：“你好点了吗？”
　　埃尔维斯没有回答，一只手静放在胸膛上。尽管没有开灯，康致尔也能看见他因为难受而皱起来的眉眼。
　　康致尔慢慢抬起手，把掌心搭到他的额头上，摸到了不太寻常的体温。
　　他随即有些慌了。
　　“埃尔维斯，你发烧了。”
　　这种时刻，他虽然表现出来片刻的慌乱，但还是谨记处理这种情况的基本操作。
　　“我去给你拿探温计和发烧药。”
　　说罢，康致尔便要往床沿爬去。就在转身的前一刻，他蓦然被一只烫热有力的手给拉住了胳膊。下一秒钟，那只手稍微一用力，他轻而易举地被拽到了一个同样滚烫的臂弯里。
　　康致尔人还处于很懵的状态时，埃尔维斯把脸靠近来，紧紧贴住他，低声呢喃着：“不要走小致，我需要你。”
　　康致尔心想埃尔维斯可能烧糊涂了，误以为他要离开。他在埃尔维斯的怀里翻过身来 ，轻轻地用双手摩挲埃尔维斯的脸部，试图让他好受一些。
　　“不难受啊，埃尔维斯，”他一边做着舒缓的动作，一边轻声安抚埃尔维斯，“我陪着你。”
　　“我陪着你。”
　　病中的埃尔维斯罕见的脆弱，在黑暗里用前额抵住他，短促平浅地呼吸着。
　　康致尔轻轻抚摸埃尔维斯的脸，心里忽地产生了一种感觉，觉得埃尔维斯现在好像受伤的小动物，极度需要关爱以及治疗。
　　这样想着，他不自觉地越来越靠近埃尔维斯，一直到在黑暗里，鬼使神差地吻了一下埃尔维斯。
　　康致尔几乎是在碰到埃尔维斯双唇的那一瞬间清醒了过来。意识到自己犯魔怔后，他急切地想要离开，却不想有只手按到了他的后背上，制止了他的离开。
　　康致尔还处于非常混乱的时刻，嘴唇突然间被覆住。
　　仿佛溺水一般，他的世界平静了几秒钟。
　　康致尔一开始还存有几分清明的神智，然而埃尔维斯以绝对的体格优势，将他牢牢抱在怀里，不让他有半点离开的机会。
　　此刻，埃尔维斯整个人正散发出一种敏感迷乱的热望。他贴紧康致尔的身体，亲吻康致尔的嘴，一直到康致尔在他怀里松软下来，他的四肢才变得温顺得体。
　　随后，他缓缓地将康致尔压至身下。
　　康致尔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出自本能回应埃尔维斯的吻，出自本能用纤细的胳膊缠住他的背脊，再出自本能心脏狂跳不已。
　　就在他即将失去最后一分理智时，一阵突如其来的咳嗽中断了他们的接吻。
　　埃尔维斯在床上翻过身去，背对着他弓起身体咳嗽。
　　“咳咳咳……”
　　埃尔维斯持续的咳嗽声让康致尔彻底清醒过来，他从床上爬起来，把手放到埃尔维斯的胸前，缓缓地帮他顺着胸口。
　　“轻点咳，轻点咳。”他努力让埃尔维斯舒服一些。
　　他的安抚似乎起到了作用，在他的安抚声里，埃尔维斯的咳嗽逐渐平缓下来。
　　但他仍然保持着弓身的动作，仿佛身体还很难受。
　　康致尔正要低下身去，问他好点了没有。忽然间，埃尔维斯捧起他的那只手，开始亲吻他的手指。
　　一团又一团的炙热气息扑在康致尔的手背上，使得康致尔原先平息的心跳又开始快了起来。
　　他难以抑制自己的慌张，好说歹说地哄着埃尔维斯：“埃尔维斯，不可以，不可以……”
　　可埃尔维斯这时变成了固执的孩子，对他的哄劝充耳不闻，仿佛那只手是他的心头宝一样，离了就活不了了。
　　不行，康致尔看着这症状，心想再这样下去，埃尔维斯就真的烧糊涂了。
　　于是，他咬咬牙，狠下心肠，硬是把手从埃尔维斯的怀里抽了回来，然后转身飞快爬向床沿。
　　康致尔逃难似的从埃尔维斯的卧室里跑出来，关上门以后，心慌意乱地紧贴墙壁站着。
　　他摸着自己发热的脸颊，自言自语道：“要命，我不是来安慰病人的吗？怎么成来引诱病人的了？”
　　说完，他用力晃了两下脑袋，仿佛这样就能自行清除掉脑袋里的奇怪东西。
　　冷静下来后，他立马转身，朝着楼梯口跑过去。
　　五分钟后，康致尔小心翼翼地端着药和水杯等东西回来了。
　　在黑暗里，埃尔维斯看起来仿佛更加虚弱了。
　　进到卧室里，刚才那一幕的回忆顿时席卷从来，康致尔连忙甩了两下脑袋，将它们驱赶到意识的最深处，并叮嘱自己要保持清醒。
　　之后，他端着药走到床边，将托盘放在床头桌上，打开了台灯。
　　康致尔赤足走到埃尔维斯面向着的这一边，在地毯上坐下来，拿起手，轻轻拨弄埃尔维斯的头发。
　　埃尔维斯原先陷入了假寐里，察觉到他的回来，便又醒了。
　　他睁开眼睛，一见到康致尔，立马伸手去抱他。
　　“小致，你回来了。”
　　康致尔在进来之前，站在门外给自己做了很久的心理设防。因此，他现在能够稍微理智地面对埃尔维斯了。
　　埃尔维斯很怕他再次离开，抱住他以后便再也不松开手了。
　　康致尔眼看着就要心软，关键时刻，他还是冷静了下来。
　　他轻轻拍打着埃尔维斯的后背，低声对埃尔维斯说话，给埃尔维斯打定心剂：“埃尔维斯，我不走，我留下来照顾你。”
　　果然，得到他的保证，埃尔维斯便不那么紧张了，抱着他的动作也变得轻柔了些。
　　趁这个时候，康致尔马上又跟他讲：“但我们不能做刚才那种事情了。你现在得好好休息，得让体温降下来，不要再升了。”
　　埃尔维斯抱着他沉默了许久，最后还是妥协了。
　　随后，康致尔扶埃尔维斯坐起来，给他探体温，喂他吃药。
　　等他服完药，康致尔跟着扶他躺下来，帮他盖好被子。
　　接下来的后半夜，康致尔几乎没有休息过。
　　埃尔维斯吃下的退烧药很快起效。康致尔守在埃尔维斯身边，不停地帮他擦汗探温。
　　埃尔维斯的发烧症状偶尔会加重，这是他最难受的时候，康致尔便躺在他身边，温柔地安慰他，时而给他一个奖励。
　　当然，只是轻轻的奖励。
　　这样的照顾，一直持续到凌晨时分。待埃尔维斯完全退烧后，康致尔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
　　清晨，外面天蒙蒙亮的时候，埃尔维斯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睛，待适应了光线，看见了蜷缩在自己怀里的康致尔。
　　此时，康致尔正安然地睡在他臂弯里，把脸靠在他颈上。
　　埃尔维斯这时烧已经基本退了，不再像昨晚那样昏头昏脑。
　　他安静地凝视着怀里的康致尔，昨晚发生过的事情都仍记忆犹新——康致尔是如何紧张认真地照顾他，如何轻轻地奖励他。
　　伴随着这些回忆，在他心里，某种长期以来试图维持的平衡正悄然倾向一端。
　　埃尔维斯看了康致尔一阵，复又闭上了眼睛。
　　他将康致尔抱紧了些许，唇贴着康致尔的脑门，用只有他自己可以听见的声音轻语着：“小致，留在我身边。”
　　“别离开我。”


第四十二章 
　　南部的时间，在进入雨季之后变得缓慢下来。
　　骤雨静静地来，快快地走，地面晴了又湿。室外，树枝缀满了雨水。
　　飘渺的雨雾停滞不散，萦绕在远方的绿色山谷之间。这种温暾的空气对居住的人也产生了影响。
　　夏天的卧室里， 出于某些语焉不详的原因，康致尔的心也跟着重重的。
　　兰儿从楼下打电话上来，告诉他有从中部寄过来的新快递。
　　旧的快递还被他遗忘在角落里，这一份新的仍然没能引起他的注意。
　　“先帮我放着吧。”
　　挂下电话，康致尔决定出门去走走。走动或许能拨开几分他心口的迷雾。
　　随后，他慢吞吞地从沙发椅上起来。
　　卧室里铺着黑白相间的方格砖，从某些特定的角度，看起来仿佛一张巨大的棋盘。
　　康致尔，既是举棋未定的人，亦是迟迟未落的棋子。
　　走出卧室的时候，康致尔察觉到丁点声响，朝走廊尽头望过去，发现班得瑞刚离开书房，转身朝着另一边的侧楼梯走去。
　　康致尔站在原地想了想，缓步往书房走过去。
　　他来到书房外面，看见门正敞开着，埃尔维斯穿着在家里的衣服，正背对着门口这边，望着窗外好像在思考着什么。
　　康致尔本来打算安静地离开，恰巧这时埃尔维斯转过身来，在他走之前叫住了他。
　　“小致。”
　　康致尔闻声止步，身体转回去，迎上埃尔维斯落在自己脸上的目光。
　　于是，他安静地把身体偏转过来，在埃尔维斯的注视里走进了书房。
　　埃尔维斯此时正站在窗户旁边，康致尔略显沉默地走到他面前，将身体抵靠在写字台边缘。
　　埃尔维斯今天看上去，精神状态比昨晚好多了。尽管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他的脸色看起来仍略显得苍白。
　　“埃尔维斯，你吃药了吗？”康致尔问他。
　　埃尔维斯低垂着脸，专注地看着他回答： “吃过了。”
　　康致尔得到回答，看着他点点头，随后眼睛默默望向了别处。
　　埃尔维斯在他面前站了一会，抬起手来握住他的肩膊，关心问他：“小致，你看上去没什么精神，是不舒服吗？”
　　康致尔还未来得及回答，便听见埃尔维斯接着问他：“是我昨晚把感冒传染给你了吗？”
　　听见埃尔维斯提起昨晚的事情，康致尔顿时有些局促，垂着脸否认道：“没有。”
　　他没有胆量回想昨晚自己的那些举止，声如蚊呐地回答埃尔维斯：“我只是没有休息好。”
　　所幸的是，埃尔维斯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康致尔，忽地开口：“小致，我想跟你说一件事情。”
　　闻言，康致尔略显好奇地抬起头来，看向他问：“什么？”
　　在许多光线汇入的书房里，埃尔维斯瞳孔的黑色不像往日那般分明，脸庞几近于苍白。
　　他握着康致尔的肩膊，神色认真地对康致尔说：“我们去温莎那里待几天好吗？”
　　康致尔因为埃尔维斯这个突如其来的提议，嘴巴微微张开，发出了他的疑问。
　　“啊？”
　　温莎是位于南部边缘的一个小镇，与莱克花园隔着两个小时的车程。莱克先生在温莎也有一栋私人花园，规模比不上莱克花园，但景致很好。
　　在康致尔还很小的年纪，他曾经跟随着埃尔维斯在那里住过一段时间。
　　康致尔不清楚埃尔维斯这个时候提出前往温莎的缘由，便问他：“怎么突然间想去温莎了呢？”
　　听到他这么问，埃尔维斯仿佛陷入沉思般，稍稍收回了视线。随后，他再次正眼看向康致尔，面色平静地回答他：“我想和你出去散散心。”
　　“散心？”康致尔仍然有些困惑。
　　“你不是不喜欢雨季吗？”
　　说这话时，埃尔维斯脸上泛着轻微的笑容，康致尔却没能从他的眼睛里面感受到阳光的情绪。
　　“接下来这里会连下好几天的雨，而温莎那边天气不错。”
　　“我正好有几天假期，”埃尔维斯看着他，神态愈发认真起来，“所以想和你一起去那里。”
　　康致尔回忆起来班得瑞此前刚从书房里出去，抬起头来问埃尔维斯：“班得瑞也会跟我们去吗？”
　　“只有我们两个人。” 埃尔维斯告诉他。
　　“只有两个人……”
　　康致尔嘴唇翕动，重复着埃尔维斯的话，不自觉又低下头去。
　　他无意识地走神了，恍惚之间感觉一双大手轨迹明确地沿着他的胳膊缓缓向下，握住了他的手心。
　　康致尔慢慢抬起头来，安静地看向埃尔维斯。
　　埃尔维斯用眼神静静打量他，透出一种微小但很清晰的信号。
　　他将康致尔的双手握在掌心里面，带着探询的表情问他：“小致，陪我去好吗？”
　　面对埃尔维斯的请求，康致尔思维变得迟滞。他的胸腔里生出一种停顿而漫开的闷堵，正是这种会使意志松懈的不适阻止了他的果断。
　　在他迷惘不已的时候，埃尔维斯抓起他的双手，将它们贴在自己脸颊上，不给他过多的思考时间，放低声音再次问他：“小致，好吗？”
　　康致尔抬起头来，一接触到他的目光，便不自觉地点了下头。
　　他点头的时候毫无察觉，只在看到埃尔维斯那双宛若孩童般的天真眼睛时，才意识到自己做出的决定。
　　康致尔的内心成了一个巨大的矛盾体，他感觉自己在做一个不踏实的、一直在醒不过来的梦。
　　埃尔维斯牵起他的手，拉着他走到沙发椅上坐下来，仿佛获得了快乐一般，安静地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
　　这是一个久违的熟悉场景。
　　小的时候，康致尔也曾这样坐在埃尔维斯的腿上，被他内敛地环抱着。
　　那时候康致尔不知道这样意味着快乐，但现在他能清楚地感受到埃尔维斯的情绪。
　　康致尔将右手抬起来，轻轻摸着埃尔维斯的头发，出声问他：“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埃尔维斯把头抬起来，微露笑意，回答他：“明天上午，吃过早餐我们就出发。”
　　“这么快吗？”康致尔看着他问。
　　“不快，”埃尔维斯目光清澈，脸上泛着满足的平静，不紧不慢地回答他，“我想马上出发。”
　　康致尔柔软的肘臂落在埃尔维斯肩上，心头被百般思绪压着，不自觉地再次垂下眼睑。
　　随后，他抬起眼皮，却捕捉到了靠近自己的埃尔维斯。
　　他身体轻轻往后，将手掌撑在埃尔维斯的肩前，声音听起来有些不知所措。
　　“埃尔维斯……”
　　埃尔维斯有力的手臂揽着他的腰，稍微仰起脸来，那沉默的目光令他短暂的丧失了语言官能。
　　“我刚才吃过药了，”埃尔维斯双眼凝视着他，手指轻抚他的胳膊，冷静简短地回答他，“现在是奖励时间。”
　　话落，康致尔感觉一个轻缓的吻落在自己的脸颊上。
　　他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阵颤栗，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下一秒，又一个云朵般的轻吻落在他唇角上。
　　当埃尔维斯非常缓慢、柔和地咬碰着他的嘴唇时，康致尔的心里其实有闪过一个念头——埃尔维斯是不是有意装病，来瓦解他的抵御机制。
　　这个念头一闪即逝，康致尔的心脏一紧一跳，甚至捉不住它消逝的尾巴。
　　最终，在埃尔维斯“虚弱”、耐心的动作里，康致尔被瓦解了，唇瓣一张、齿列一松，陷进他索要的奖励里。


第四十三章 
　　和埃尔维斯说了一会话，康致尔从书房回到卧室，简单收拾了自己的行李。
　　第二天上午，吃过早餐，他们便出发了。
　　这天的天气不算太好，太阳藏在乌云后面，从车窗里望出去，只能看见阴阴的天。
　　车子开过宽阔的林荫大道，很快上了高速公路。公路被两侧的树林拥着，隧道入口出现在道路中间。
　　随后，他们进入隧道，白日的光亮一下子被隔离开来。
　　在昏暗的环境里，康致尔缓慢地眨眼，心里产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
　　从昏暗的隧道出来，两侧充满生命力的树林在流动的风里发出低沉的声音。
　　听着那起伏的树叶声，第一天来到这里的回忆忽地涌上康致尔的心头。
　　埃尔维斯在他望着车窗呆呆出神的时候，缓缓握住了他的手。
　　一路上，景致天然迷人。他们沿着公路，从雨季的树林开往风和日丽的的海滩，之后继续前进。
　　下午的时候，他们抵达了温莎。
　　这是一个油画般的小镇。晴朗的天气里，人们正坐在精致的店铺外面，闲适地喝着咖啡。
　　在前往温莎住所的途中，他们遇到了阻碍——唯一的大路正在施工。
　　见此，郑桐选择了另外一条偏僻的山路。
　　然而，山路的崎岖是他们没有预想到的。
　　在这条并不规整的山路上，他们全程走得很颠簸，康致尔因此而开始头晕作呕。
　　埃尔维斯在他身边一直尝试着缓解他的晕车症状，然而没起丝毫作用。
　　康致尔晕得难受不已，几次险些吐了出来。在最遭罪的时候，他气不过地抬起手，做出去掐埃尔维斯脖子的动作。
　　埃尔维斯脾气很好，任他埋怨着自己，扶他坐起来，一直抱着他安抚他。
　　康致尔倚靠在他的脖颈里，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发出了好似孩子那样怨怼的细小声音。
　　“都怪你，埃尔维斯。”
　　郑桐在全神贯注中手握着方向盘，眼睛一直紧盯着前方。直到望见前路出现了平整的趋势，他才缓缓地松了口气。
　　十五分钟过去，他们抵达了温莎的住所。
　　三个人都因为这一趟旅程显得有些疲惫。埃尔维斯扶着康致尔下车，让郑桐搬完行李之后便去休息。
　　下午四点之后，康致尔在卧室里醒过来时，精神已经好了很多。
　　许是在路上颠簸得太久，他觉得肚子里面空空的，于是起身下床，打算去楼下厨房找些吃的。
　　康致尔从卧室出来，走到一楼的时候，神奇地闻到了饭菜的香味。
　　他一路跟着饭菜的香味，来到安静的餐厅，看见埃尔维斯正站在餐桌边上。
　　他的脚步声引起了埃尔维斯的注意。埃尔维斯听见声音转过身来，看见他后脸上有了神采。
　　“小致，你醒了。”
　　他一边说，一边朝康致尔走过来。走到康致尔面前时，自然地拉起他的手，脸低下来跟他说话：“我刚想去叫你起床吃饭。”
　　因为埃尔维斯执意把自己带到这个地方来，康致尔此时心里还有点小情绪，便不去看他的眼睛，把视线转向餐桌那边，问他： “怎么这么早就吃饭了？”
　　“路上午餐吃得过于匆忙，”埃尔维斯回答他，“你后面又晕车了。我想着你睡醒应该肚子饿了，就先准备了晚餐。”
　　康致尔见他准备得这么周到，故意问他：“是你做的吗？”
　　埃尔维斯握着他的手，回答他：“不是。”
　　康致尔抬起眼睛，正视埃尔维斯，揶揄他：“那你还说只有我们两个人？”
　　听完他的话，埃尔维斯脸上露出笑意，谦和地向他坦承：“我还不是很会做菜。”
　　“哼，”康致尔轻轻把脸摆向一边，发出细细的声音，“都是借口。”
　　说完，他径自走向自己的位置，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埃尔维斯跟着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融洽地吃起了晚餐。
　　用过晚餐，康致尔才有了足够的心力去欣赏温莎的夏季。
　　他走出室外， 站在露天的花园里，遥望远方的暮光。
　　埃尔维斯突然走到他的身边，在他还没回神的时候再次牵起他的手。
　　康致尔回过头来，用眼神示意他。但埃尔维斯装没看见。
　　“小致，”他牵着康致尔的手，语气温和地对他讲，“我带你去个地方。”
　　说罢，没等康致尔同意，他便自顾自的牵着康致尔往花园的外门走去。
　　“埃尔维斯，”康致尔在他身后进行的无效控诉，拖着长长的嗓音问道，“你又要把我拐到哪里去？”
　　康致尔在路上经历了近乎摧毁意志的晕车，好不容易这会子吃完饭恢复了气力，埃尔维斯居然又带着他爬起了山坡。
　　在路上，康致尔一直想着法子，试图从埃尔维斯的“魔爪”里逃脱出来。可埃尔维斯永远一副不紧不慢、笑容可掬的模样，见招拆招地哄着他一路向上爬。
　　经过了一段漫长的爬坡之旅，他们终于登上了这片位于花园后面的高地。
　　康致尔由于天热出了汗，加上爬完坡有些气喘，心情原先不是很好。
　　可当他站在草丛里面，从视野开阔的高地朝远方望出去时，他所有的坏情绪都随风消散了。
　　远处那片安静漂亮的海洋，在苍茫的暮色里，宛若一块清澈的蓝晶石。海洋以它沉静的能量，带走了所有的黑色情绪。
　　埃尔维斯在这个时候，默默地走到他背后，从后面将他拥入怀里，倚靠着他的脑袋。
　　“我们小时候也来过这里，还记得吗？”埃尔维斯问他。
　　“记得，”康致尔回应道，跟着抿起嘴唇揭穿他，“那时候你可没这么多花花肠子。”
　　埃尔维斯闻言，在他背后发出愉悦的笑声。
　　康致尔眼睛望着远处云朵之间清晰可见的星辰，单薄的后背与埃尔维斯的前胸紧贴着，感受到了他真诚的快乐。
　　随后，埃尔维斯拥着他，在他耳边淡淡说道：“小致，那个时候，我和现在一样喜欢你。”
　　高处的空气很是凉爽，几乎算得上微冷。人站久了，体感便会降低。然而，被埃尔维斯抱在怀里的康致尔，却感觉面颊热乎乎的。
　　他们在高地待了一段时间，随后有个年轻的孩子从山坡下面爬了上来。
　　见有人到来，埃尔维斯松开了康致尔，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站在一起。
　　那个年轻的孩子看起来十七八岁的模样，高挑消瘦，两侧头发剪得很短。康致尔注意到他胸前挂着一台拍立得，手里还举着一台单反，猜测他是上来拍照的。
　　果然，没过一会儿，男孩就慢慢地朝着他们这边走了过来。
　　康致尔见他很是专注，不愿意打扰他，于是和埃尔维斯走向别的地方。
　　他们转身正想走的时候，拍照的男孩子突然叫住了他们。
　　“等一下。”
　　听见声音，两个人转过身来，不明地看向男孩。
　　“你们好。”
　　男孩清爽的短发直直往上抓，看上去一脸学生气。他礼貌地朝康致尔和埃尔维斯微微鞠躬，跟着询问他们：“我可以帮你们拍张照片吗？”
　　面对男孩的请求，康致尔感到很是诧异。
　　“拍照吗？”
　　“是的。”
　　男孩点点头，脸上旋即浮起少许腼腆之色，下意识舔了舔嘴唇，回答康致尔： “我是温莎公学的学生，最近刚迷上摄影。我的老师说我风景拍得好，但人物还有些逊色。可以帮你们拍一张吗？”
　　康致尔正欲回答时，又听见男孩对他们讲：“作为回报，我会再用拍立得额外帮你们拍张照片，然后把照片送给你们。”
　　康致尔看着男孩真诚的神态，内心正陷入犹豫时，忽然间听见埃尔维斯答应道：“可以。”
　　听到埃尔维斯的回答，康致尔很是意外，把脸扭过去看他。
　　“埃尔维斯？”
　　“拍张吧，”埃尔维斯的手放在他的肩上，欣然地注视着他，回答道，“我们很多年没有拍过合照了。”
　　康致尔思考片刻，之后静静点头，答应了埃尔维斯。
　　随后，他们在男孩的指引下，站到草丛里一处光线不错的地方。
　　面对陌生人，康致尔显得有些局促，双手呆板地贴在身体两侧。
　　男孩站在他们前面不远处，拍了几张，没有得到满意的成片，于是耐心地指导他们，“两位可以再亲近一点，脸上多点笑容，不用太紧绷。”
　　埃尔维斯的手由始至终都揽着康致尔的肩。
　　在听完男孩的话后，康致尔垂下眼睛，经过短暂的思考，静静地把右手抬起来，环住了埃尔维斯的腰。
　　“再开心一点，”男孩用手比划着，向他们描绘道，“今天天气很好，跟着好朋友一起出来登高看夕阳，这是一种多么快乐的体会啊……”
　　在男孩的描绘里，康致尔放松自己，尝试回忆一些美好的过往。于是，在记忆的缓慢追溯里，他的思绪回到了小时候，自己跟随着埃尔维斯的那段时光。
　　这样想着，他的脸上不觉泛起了微微的笑容。
　　男孩抓住这个时刻，提起相机抓拍到了这一瞬间。
　　拍照结束以后，康致尔忽地接到了他妈妈陈南希打来的电话。
　　埃尔维斯在原处等着男孩的拍立得照片出来，康致尔则走远了去接电话。
　　几分钟过去，康致尔结束与他妈妈的通话。他转过身去追寻埃尔维斯的身影，却看到了意外的一幕。
　　深蓝色的天幕之下，埃尔维斯独自站在一棵树的旁边，非常珍惜地看着手上他们俩的合照。
　　他的脸上洋溢着安静的笑容。此外，还透着一种易碎的、几近透明的善意。
　　仿佛这张小小的照片，能在日后漫长的时间里，给他带来恒久不变的幸福。
　　在那一刻，康致尔忽然真切感受到了埃尔维斯对自己单纯又深刻的爱意。
　　康致尔呆呆地站在原地，一阵伤感无声涌上他的心头。
　　埃尔维斯，他是深夜里沉默温和的月亮，是璀璨晶莹的星星，是拥有日月星辰品性的人。
　　而他，久久看不清自己的内心，在两个极点之间摇摆不定，一而再再而三地伤害埃尔维斯。这样的他，根本配不上埃尔维斯。
　　想到这里，他眼底的神采也湮灭了。
　　埃尔维斯并不知晓他此时的内心活动，见他打完电话，徐步朝他走了过来。
　　走近以后，他带着愉快的语气，问康致尔：“打完电话了？”
　　康致尔看着他，微微点头。
　　埃尔维斯脸上泛着笑意，把男孩赠送的照片拿给他看，声音柔和地问他：“好看吗？”
　　照片里，他们两个人亲近地挨在一起，脸上皆挂着快乐的笑容，仿佛是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朋友。
　　康致尔垂下眼睛，凝视着照片里的埃尔维斯，目光变得更加哀伤了。
　　他过去从未在埃尔维斯的照片里见埃尔维斯笑过。
　　“好看。”康致尔点头。
　　“我也觉得好看，”埃尔维斯附和道，“那个学生还是挺会拍的，把你的可爱都拍出来了。”
　　康致尔抬起头来，在暗淡的天色里认真端详着埃尔维斯。随后，他轻轻开口。
　　“埃尔维斯，我们回去吧。”
　　“好。”
　　埃尔维斯把照片收起来。他们转身往来路走去。
　　走了没两步，康致尔默默地抓住埃尔维斯的手。埃尔维斯回握他的手，用温暖的手指将他的巴掌包裹起来。
　　回到住所，他们同在莱克花园时一样，照常休闲娱乐，最后互道晚安，回房休息。
　　第二天凌晨，天还未亮，花园里的树木露珠欲滴。
　　康致尔在黎明的温莎里，拖着自己的行李箱，坐上了前往机场的网约车。
　　上午九点钟，飞机准时降落在中部的第一机场。
　　九点半的时候，康仲镕与妻子陈南希刚吃过早餐，正坐在客厅里看着电视时，忽然间听见外面传来轮子滑过地面的声音。
　　两人不约而同地朝门口望过去，下一秒，便看见他们的小儿子心不在焉地拉着行李箱从外面走了进来。
　　“小致，你回来了？”
　　陈南希从沙发上起身，快步走到他面前，扶着他的双肩问道：“怎么突然回来也不告诉妈妈一声？”
　　昨晚在电话里，她提醒康致尔过几天就到生日了，问康致尔什么时候回来，康致尔还一副不当回事的语气。
　　康致尔看上去疲惫极了，仿佛经历过许多事情，神色黯淡地回答陈南希：“妈妈，我现在很累，之后我们再聊天好吗？”
　　陈南希打量着儿子脸上的疲倦，意识到可能发生了什么事情，连忙点头：“好的好的，你先上楼去休息吧。”
　　“待会见，妈妈。”
　　说完，康致尔拉起他的行李箱，一言不发地往楼梯口走去。
　　在他身后，康仲镕与陈南希面面相觑，一副困扰不已的模样。
　　康致尔回到自己的卧室，洗完澡后没有马上休息，而是静静地坐在床上，在等待着什么。
　　没过多久，他的手机便响了。
　　康致尔闭了闭眼睛，待眼眶的酸涩感消退下去，接起了电话。
　　“喂。”
　　当听到电话里传来远方埃尔维斯的声音，康致尔才真切地意识到，他们两个人已经分开了。
　　康致尔第二次闭上眼睛，在深呼吸里调整好情绪，才能保持平静，与埃尔维斯进行通话。
　　“小致，你在哪里？”埃尔维斯在电话那头问他。
　　康致尔听着埃尔维斯的声音，脑海里面可以清楚地想象出早上埃尔维斯醒来以后找不到他的情景。
　　他清了清嗓子，跟着回答埃尔维斯：“埃尔维斯，我回家了。”
　　听到他的回答，埃尔维斯在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才问他：“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有。”康致尔直截道。
　　这一句的回答过后，埃尔维斯的沉默时间延长了。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康致尔听见手机里传来埃尔维斯很轻的声音：“小致，你走了吗？”
　　康致尔压下喉咙的不适感，回答埃尔维斯：“嗯。”
　　他说完之后，埃尔维斯再一次不说话了。
　　康致尔觉得，他不能再让埃尔维斯开口了。埃尔维斯问不出来的问题，应该由他来解答。
　　“对不起，埃尔维斯，”康致尔对着电话，内疚地告诉埃尔维斯，“今年还是没能陪你一起过生日。”
　　事实上，尽管埃尔维斯没有透露，康致尔还是知晓了他把自己带去温莎的意图。
　　他在莱克花园和埃尔维斯待得越久，埃尔维斯就越担心他会离开。
　　那个他们几乎从不谈及的人，是埃尔维斯最难克服的障碍。
　　而埃尔维斯能做到的，就是在私下里去带着他前往另一个地方，过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生日。争取这最后的机会，以此来挽留他。
　　康致尔把埃尔维斯的心看得一清二楚。正是因为这样，他更加不能继续与埃尔维斯这样欲明不明下去。
　　他的话说完之后，埃尔维斯平心静气地给了他回答。那语气过于平缓，听起来仿佛是在安慰康致尔。
　　“没关系小致，我反正也不喜欢过生日。”


第四十四章 
　　康致尔回到家的第二天，仍觉得自己在做梦。
　　他躺在安静的卧室里，依稀可以听见莱克花园的雨声，以及起风时树枝擦过玻璃的细微动静。埃尔维斯温顺的手指贴在他颊间，印下指纹大小的温热。
　　然而，只是在眨眼间，他的梦便结束了。
　　康致尔躺在自己卧室的床上，这里没有莱克府那样大的花园，也没有埃尔维斯。
　　他告诉自己，这是因为他刚刚到家，心情还没调整过来导致的——也许过几天就会好了。
　　还没到早餐时间，康致尔躺在床上，准备再躺一会，忽地接到了阿姨从楼下打上来的电话。
　　他捉起电话听筒，声音淡淡地开口：“阿姨，怎么了？”
　　“小致，有位少爷来找你。”
　　听到阿姨的回答，康致尔的眼睛伴随着自己的心跳声缓缓放大。
　　“埃尔维斯……”
　　他将电话放下，掀开被子从床上起身，穿上拖鞋以后朝卧室门口跑去。
　　康致尔从卧室门口出来，一路脚步飞快，一骨碌从楼梯上跑下去。到了一楼，他站在楼梯口，一只手仍放在楼梯扶手上，胸口一起一伏，重重地深呼吸着。
　　在客厅的大玻璃窗前面，站着一位高挑的年轻男士。
　　当他听见康致尔下楼的动静以后，悠然地转过身来，对着康致尔莞尔一笑。
　　“小致，好久不见。”
　　康致尔伫立在楼梯口，神色看上去呆呆的。过了一阵子，他才宛若魂来，讷讷张嘴：“清在哥。”
　　柏清在脸上惬意地靠着玻璃窗，站在上午的阳光里，人看起来特别的清澈。
　　康致尔与他隔着半个客厅的距离，静静对视片刻后，迈步朝他走了过去。
　　柏清在静静注视着他走过来，在康致尔还剩下几步距离的时候，他将身体转了回去，继续欣赏屋外的植物。
　　康致尔走到他身边，抬头看了他一眼，视线跟着投向屋外，把手指按在阳光中的玻璃窗上。
　　随后，他听见柏清在愉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真的特别喜欢你们家的这些常青藤。”
　　听见这话，康致尔下意识把视线投向围墙上郁郁葱葱的常青藤。
　　“它们是夏天最好的见证，看起来充满了生命力。”
　　康致尔看了一会常青藤，默默地将视线收回来，转过头去仰视柏清在。
　　踌躇了许久，他才开口问道：“清在哥，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听到他的问题，柏清在仿佛感到很有趣似的，笑着转过来看他：“小致，你看过我的邮件了吗？”
　　闻言，康致尔一时间怔住了。
　　“邮……件？”
　　他发怔的模样似乎令柏清在的心情更好了。柏清在似笑非笑地盯着他，接着问他：“还有我寄给你的礼物。”
　　“礼……物？”康致尔的语速变得更慢了。
　　柏清在觉得康致尔略显迟钝的反应非常好玩，把手掌放到他头上，俯下身来问他：“你不会全都没看吧？”
　　“我……”康致尔忽地有些唇干，心虚地错开柏清在的注视，寻找着合适的措辞，“这段时间有点忙，我的论文……”
　　“嗯，”柏清在轻轻点头，打断了他，“我知道，你们这时候是要准备论文了。”
　　说罢，他故意问康致尔：“那你把礼物带回来了吗？它们可是我精心挑选了好久的。”
　　柏清在实在是很有教导主任的潜质，康致尔听得都快向他坦白投降了。
　　他昨天才从温莎逃了回来，其中大部分行李，包括那些没拆的包裹和函件——此时都还留在莱克花园呢。
　　柏清在看着康致尔眼神不定，陷入挣扎的苦愁模样，心里面感到一阵欣然，还是决定不逗他了。
　　“好了，”他拍拍康致尔的脸颊，微笑着说，“不用紧张。”
　　康致尔抬起眼，犹疑地看着他。
　　“我刚才是在逗你，”柏清在见他还在顾虑，便向他解释，“礼物落下了没关系，到时候再让那边的人送回来就行。”
　　“真的吗？”康致尔不太确定，重复问他，“清在哥你不怪我了？”
　　柏清在不以为意地笑着回答：“这有什么好怪你的。”
　　闻言，康致尔不声响地又低下了脸。
　　柏清在看着他，忽地问他：“我听说，你谁都没有通知，是昨天早上突然回来的？”
　　康致尔听见这话，先是愣了愣，随后看向柏清在，细声问他：“清在哥，你是怎么知道的？”
　　“昨天下午，”柏清在回答他，“叔叔阿姨正跟我爸妈打高尔夫呢。”
　　“他们一回来告诉了我，我今天就过来找你了。”
　　他说完之后，康致尔轻轻地点了下头。
　　“小致，”柏清在问他，“你怎么不声不响的，突然就回来了？”
　　这是一个让康致尔感到难过的问题。
　　他默然地低下眼睛。柏清在端详了他少时，轻声问他：“又跟埃尔维斯吵架了吗？”
　　康致尔听到埃尔维斯的名字，下意识把眼睛抬了起来。
　　柏清在注视他几秒钟，手放到他的肩上，轻拍两下之后，语气和缓地对他讲：“不要跟埃尔维斯吵架。”
　　“没有。”
　　康致尔摇摇头，跟着动作很慢地把身体转向窗边，一边将他的指纹留在玻璃上面，一边回答柏清在：“埃尔维斯不是幼稚的人。”
　　他说完之后，柏清在沉默了一段时间。
　　过后，他蓦地开口：“小致，你变了。”
　　听见这话，康致尔的心强烈地跳了一下。他把脸转过去，略显惊异地看向柏清在。
　　柏清在脸上一开始表情有些正式。很快，他的神态又变得和气了。
　　“以前我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告诉康致尔，脸上神色看起来颇显欣慰，“你的回答是‘我才没有这么幼稚’。现在，你也可以不带着偏见去看待埃尔维斯了。”
　　埃尔维斯，埃尔维斯……
　　这个名字仿佛是一场伤心的雨幕，康致尔从任何人的口中听到它，心里都会变成湿漉漉的。
　　“太好了小致，你终于回来了。”
　　柏清在将手臂搭在康致尔的肩上，望着窗外感慨道：“如果你不回来，我就要飞去南部找你了。”
　　“错过好几年，今年我再也不想错过你的生日了。”
　　花园里飞来两只有着褐色羽毛、体型略小的鸟。康致尔曾经在莱克花园见过这种鸟。
　　“这种鸟叫做伯劳鸟，性情既凶猛又温柔。”
　　在书房的窗前，埃尔维斯把他拥在怀里他，在他耳边轻缓地告诉他：
　　“对待外敌，它们的表现凶狠无比。回到巢里，它们就变成了最温柔的伴侣。”


第四十五章 
　　康致尔满二十四岁这天，全家上下都在为他张罗，唯有当事人表现得不太上心。
　　卧室里面，康致尔仰躺在床上，望着奶油灰色的天花细饰板，脸上挂着空空的神情。
　　“我其实都不懂你在困扰什么。”
　　沙发上，艾琳随意地躺着，翘起两条小腿，一边翻着手里的自然杂志，一边问康致尔：“喜欢是这么复杂的事情吗？”
　　她说完之后，康致尔默默地把小臂搁在了自己的前额上。
　　“在我去南部之前，我不是非常笃定自己的心意吗？”他的另一边手贴在胸前，神色空洞无物，双唇一张一合地开口， “那为什么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我就动摇甚至改变了呢？”
　　“那，”艾琳顿了顿，接着回答他，“就证明你喜欢上埃尔维斯了呗。”
　　康致尔的手贴在胸前，感受着说话时胸腔里面发出的阵阵轰鸣。
　　“这样的话，”他反问艾琳，“是不是我在确定自己喜欢上埃尔维斯之后，如果遇到一个更特别的，又会在短时间被另外一个人吸引呢？”
　　“喜欢这么随意的吗？”他问艾琳。
　　闻言，艾琳噗嗤笑了。
　　“你这么容易变心的嘛？”她揶揄康致尔。
　　她的这句话没有得到康致尔的回应。艾琳想了想，放下杂志，从沙发上坐起来，盘着腿跟康致尔分析：“你怀疑你的喜欢很随便，觉得你配不上埃尔维斯，所以你才连夜从温莎偷跑回来对吗？”
　　康致尔仿佛睡着了一样，很久才回复她一句。
　　“嗯。”
　　“你觉得你是个坏男孩，觉得你好像很容易就爱上别人。”
　　“可是，”艾琳头头是道地跟他梳理着，“在过去这些年里，你身边也出现过很多追求者。他们每个都很优秀，都很温柔，那为什么他们就不能动摇你的心呢？”
　　“因为，”康致尔的手默默向上，按住自己的心口，怔怔道，“因为……”
　　“因为在这些人里面，只有埃尔维斯对你来说是特别的。”艾琳一语道破。
　　“那清在哥呢？他对我来说，不也是很特别的吗？”
　　康致尔说话的同时，按压自己心口的手掌越发用力。他在寻找着答案，他觉得自己离那个答案很近了。再用力一点，他就能找到答案了。
　　“不正是因为清在哥是特别的，所以这些年来我才坚定地没有接受其他人吗？”
　　艾琳被康致尔给带进去了。
　　“也对……”她撑着下巴思考。
　　片刻之后，她忽地找到了答题思路。
　　“要不这样，你分别跟两个人去约会，谁的感觉好就跟谁在一起？”
　　听到艾琳这么一说，康致尔心中那阵清晰的思路瞬间消散。他气馁地把手掌从心口处拿开，有气无力地把头偏向一边。
　　“艾琳，你简直就是魔鬼。”
　　很快便到了傍晚，康家邀请的客人陆续到来，康致尔即使没有太高的兴致，也还是礼貌周到地跟着姐姐们招呼客人。
　　来的人多是康致尔在国内的同学，以及家族间从小认识的玩伴。
　　晚上八点多钟，康致尔在父母姐姐们的环绕下，进行了吹蜡烛的仪式。
　　过后，佣人们将切好的蛋糕依次分给客人。
　　康致尔靠在长桌前面，意兴阑珊地用叉子刮着碟子里的蛋糕。突然间，柏清在走到他身边，轻声询问他：“小致，怎么了？”
　　康致尔听到柏清在的声音，有些心慌地回过神来，迎上柏清在的视线。
　　“啊？”
　　柏清在打量着他，脸色看起来颇为认真，看着他问：“你整晚看起来都心不在焉的，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没有，”康致尔连忙摇头，跟着给出一个比较苍白的解释，“今天天气太热了。”
　　“你不是中暑了吧？”
　　说着，柏清在抬起手，作势要去摸他的额头。
　　康致尔下意识后退半步，避开了柏清在。柏清在的右手停在空中，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不是中暑，”康致尔笑着看向柏清在，跟他解释，“只是觉得屋里有点闷。”
　　“那就好。”
　　柏清在似乎也不在意，把手放了下来，奇怪的氛围随之消散。
　　这个时候，艾琳蓦地来到康致尔身边，把一个礼物盒塞进他的手里。
　　“今年难得啊，”康致尔拿着那礼物盒，有点受宠若惊，“知道准时给我送礼物了。”
　　“见好就收啊，”艾琳闻言，略显骄傲地扬起下巴，告诉他，“别人还不一定能收到这么珍贵的礼物呢。”
　　“是是是，”康致尔连忙附和，“能得到艾琳小姐送的礼物，是我的荣幸。”
　　“那可不是，”对于这番恭维，艾琳很是受用，“谁让你是本大小姐最好的朋友呢？”
　　“最好的朋友，”康致尔凑过去悄声向柏清在透露，“还年年忘记把我的生日礼物带来现场。”
　　两人正说着悄悄话，忽地被艾琳眼尖地发现了。
　　“诶诶，你们又在偷偷咬耳朵了。”
　　艾琳将康致尔拉离柏清在，上前向他言明自己的地位：“小致最好的朋友是我。”
　　柏清在微微一笑，莞尔点头：“当然。”
　　艾琳忽地想起来什么，于是问他：“清在哥，你今年送了小致什么礼物？”
　　“今年我给小致的礼物还没送。”柏清在如实回答她。
　　艾琳像是听到了很稀奇的事情，转过去跟康致尔告状：“你看，他今年变成我了。”
　　康致尔简直是哭笑不得。
　　柏清在脸上泛着和悦的笑容，缓缓解释：“今年的生日礼物不适宜带来现场，我明天再带小致去看。”
　　闻言，艾琳惊讶地用手掩嘴，高声道：“他不是给你买了一栋楼吧？”
　　艾琳的话一刚说完，客厅里面倏地跟着安静下来。
　　康致尔以为艾琳是艾琳的反应过大，引起了众人的注意，正打算转过身去跟其他人致歉的时候，忽地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小致。”
　　康致尔手指微颤，心脏在低沉地跳动着。他稍微平复了一会心绪，才缓缓把身体转了过去。
　　下一刻，他看见了那双熟悉的黑色眼睛。
　　埃尔维斯穿着全套的黑色西服，手里面拿着一个黑色礼盒，正式又得体地站在康致尔面前。
　　康致尔因为他的出众相貌以及打扮而有些恍惚，等回过神来，他才注意到，在埃尔维斯平静专注的目光里，藏着淡淡的疲倦。
　　“Oh my god.”一旁的艾琳默默地用双手挡在嘴前。
　　众人诧异的目光集中在埃尔维斯的身上，谁也没有想到他今晚会出现在这里。
　　对于埃尔维斯的到来，康致尔心里的讶异不逊于他人。他不敢相信走近一步，到了跟前，仰起脸问埃尔维斯：“埃尔维斯，你怎么来了？”
　　“今晚是你生日，”埃尔维斯低头看着他，同时把手里的礼物递给他，“我想把买的礼物给你。”
　　“谢谢。”
　　康致尔从埃尔维斯的手里接过礼物，跟着抬起头，有些关心地观察着他。
　　“你还好吗，埃尔维斯？”康致尔端详着他的神态，直指出来，“你看起来好像很累？”
　　“我刚结束工作，”埃尔维斯回答他，“就从公司赶到了机场。”
　　闻言，康致尔一阵发怔。片刻过去，他才反应过来。
　　“所以，你出了公司，连家都没回就飞过来了吗？”
　　想着，他下意识把手放到埃尔维斯的臂膊上，关切地问候他：“你吃饭了吗？”
　　“我在飞机上吃了点东西，现在不饿。”
　　晶莹的灯光下，埃尔维斯微微垂着脸，漆黑的眼睛看起来温和又纯净。
　　“只是有点累。”他告诉康致尔。
　　“你很累吗，埃尔维斯？”
　　“我——”
　　康致尔再次朝埃尔维斯走近，就在他准备说下去的时候，兀地听见柏清在的声音在耳朵旁边响起来。
　　“好久不见，埃尔维斯。”
　　康致尔抱着埃尔维斯的礼物，反应迟钝地转过脸去，发现柏清在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的身边。
　　他保持着一贯的礼貌，朝埃尔维斯伸出右手。
　　埃尔维斯把视线转移到柏清在的脸上，沉静地与他对视，伸出右手与他交握。
　　“好久不见。”
　　“真没想到你今晚会出现在这里，大家都感到很惊喜呢。”柏清在似乎完全没有察觉他们两人之间的奇怪氛围，非常友善地问候埃尔维斯。
　　相比之下，埃尔维斯的反应便显得矜持客套许多。
　　“是吗？”
　　“埃尔维斯，今天也是你的生日，”柏清在露出亲切的微笑，衷心祝福埃尔维斯，“祝你生日快乐。”
　　埃尔维斯略略点头：“谢谢。”
　　康致尔沉默不语地站在一边，心里感觉有点儿怪异。
　　就在这时，康致尔的父母——康仲镕与陈南希从楼上走了下来。
　　他们一见到站在客厅中间的埃尔维斯，两人脸上皆露出惊喜之色。
　　“埃尔维斯。”康仲镕率先开口。
　　埃尔维斯转过脸去，朝他们遥遥点头，跟着回过身来告诉康致尔：“我去跟叔叔婶婶打个招呼。”
　　“好。”
　　康致尔点头之后，埃尔维斯便转身，朝着康氏夫妇走了过去。
　　埃尔维斯离开之后，艾琳默默地挪到康致尔身边，在他耳边总结道：“埃尔维斯，已经对你爱入膏肓了。”
　　“小致，”柏清在神色明朗地看向他，“看来这段时间，你和埃尔维斯的关系好了许多呢。”
　　康致尔略微感到心虚，语焉不详地回答柏清在：“我们解开了一些误会。”
　　“那太好了。”柏清在答应道。
　　埃尔维斯离开之后，陆续有玩伴走上前来与康致尔交谈，基本每个人都会询问到他与埃尔维斯的交情。
　　对于这些问题，康致尔每次都含混其词地对付过去。
　　等他回过神来，发现父母已经不站在原来的位置，埃尔维斯也不见了。康致尔变得有些紧张，环顾客厅周围，四处寻找埃尔维斯的踪迹。
　　最后，他在大门口发现了埃尔维斯准备离去的身影。
　　见埃尔维斯要走，康致尔一时急了，赶忙朝大门口跑去。
　　埃尔维斯步伐略快，康致尔跑到大门口的时候，一边喊一边追他。
　　“埃尔维斯，埃尔维斯……”
　　最终，他在花园的过道上叫住了埃尔维斯。
　　埃尔维斯转过身来，看见他从屋里跑了出来，显得有些意外。
　　“小致，你怎么跑出来了？”
　　康致尔此时还把他的礼物抱在怀里，因为穿的鞋子不舒服，跟个孩子似的，踉踉跄跄地跑到他面前，仰起头来问他：“埃尔维斯，你要走了吗？”
　　“小致，我来是想把生日礼物送给你。”埃尔维斯回答他，“现在礼物已经在你手里了。”
　　康致尔抬头看看深黑的夜空，跟着看向他，小声地问：“你今晚就要飞回去吗？”
　　“没有。”埃尔维斯摇头。
　　“时间晚了，没有回去的航班了。”他告诉康致尔，“我也有点儿累了，先在这里的倚翠住上一晚。”
　　倚翠是莱克集团旗下的连锁五星酒店。在康致尔家不远处，便开着一间。
　　闻言，康致尔稍微松了口气，呆呆地点点头说：“那就好。”
　　他说完话，埃尔维斯没有往下接。两人蓦然间都变得很安静。
　　康致尔抬起头，看见在埃尔维斯的上空，月光朦胧，正泛着贝母色的晕彩。
　　“对不起埃尔维斯，我没有给你准备礼物。”康致尔有点内疚地对他讲。
　　此时，他们的距离站得很近。埃尔维斯把手放到他的脸上，手指缓缓抚摸过他的面颊。
　　“没关系，小致。能在这一天见到你，我已经很高兴了。”
　　埃尔维斯抚摸脸颊的动作具有魔法，像康致尔婴孩时经历的哄睡，他不知不觉地挪动脚下，把脑袋靠在了埃尔维斯的胸前。
　　埃尔维斯将小小的他揽进怀里，轻轻抚摸他的肩部。每根手指都温顺至极，充满珍视。
　　到这里，埃尔维斯才终于说出了自己最想说出的那句话来。
　　“小致，我好想你。”


第四十六章 
　　晚上十一点钟，埃尔维斯洗完澡从卧室里出来。
　　他走到床边坐下，拿起正在充电的手机一看，发现屏幕上有好几条来自康致尔的未接电话。
　　最早的一通是二十分钟前拨的，最新一通是五分钟拨的。
　　见状，埃尔维斯心切地给康致尔回电话。
　　他的电话一拨出去，康致尔就接了起来，显然康致尔还一直在等他回电。
　　“喂，小致，”埃尔维斯庆幸康致尔很快接起了自己的电话，开口问他，“你有事找我吗？”
　　“埃尔维斯，你怎么这么久都不接电话？”
　　康致尔在电话那头反问他，声音听起来倒不像是在埋怨，只有略显得疲惫和郁闷。
　　“我刚才去洗澡了。”埃尔维斯向他解释，跟着有些期待地问他，“你打电话给我，是有什么事情要跟我说吗？”
　　“埃尔维斯，我带了蛋糕给你。”康致尔在电话里告诉他，“但我不知道你的房间号，不能上去找你。”
　　听此，埃尔维斯马上告诉了康致尔自己的房间号码。在挂下电话之后，他起身走向衣物间。
　　几分钟后，套房外面传来几下敲门声。
　　埃尔维斯走到门口，打开门以后，看见了站在外面的康致尔。
　　他穿着今晚在生日会上的衣服，手里提着蛋糕等些许物品，正站在门外望着埃尔维斯。
　　埃尔维斯脸上泛着藏不住的明朗，伸手去拉他。
　　“小致，快进来。”
　　康致尔慢吞吞地走进套房，嘴里嘀嘀咕咕着说：“差点以为今晚见不到你了。”
　　埃尔维斯关上门，上前接过他手里的东西。
　　康致尔进来以后，一边欣赏着套房里面的摆设一边往里走。他来到办公区域，看见埃尔维斯电脑屏幕还亮着，略显惊讶地转过身去问埃尔维斯：“埃尔维斯，你还在工作吗？”
　　“已经结束了。”埃尔维斯回答道。
　　“今天是你生日，你还得加班。”康致尔有些怜惜地看着埃尔维斯。
　　“事实上，”埃尔维斯笑了笑，回答他，“明天下午我还得从这里出发，去出一趟差。”
　　听完埃尔维斯的回答，康致尔内心对埃尔维斯产生了新的内疚。
　　埃尔维斯的行程这么赶，还专程飞过来给他送礼物。
　　“我们进去里面。”
　　埃尔维斯把手搭在他肩上，揽着他往卧室走去。
　　康致尔跟着埃尔维斯来到卧室，埃尔维斯便松开了他，把他拿来的东西放到圆桌上面。
　　康致尔环顾卧室内部，发现行政区域和休息区域风格不太一致，是温暖明亮的。
　　他欣赏完毕，视线落在不远处的埃尔维斯身上，看见他略显沉默的高大背影。
　　康致尔移动脚步，走到他的身边，侧着脸问他：“怎么了？”
　　埃尔维斯手里拿着那个自己送出去的礼物盒，脸上的表情有些落寞，问康致尔：“小致，你也把它给带过来了吗？”
　　“嗯。”康致尔应了一声。
　　闻言，埃尔维斯眉眼间更加黯淡了。
　　“是准备还给我吗？”他问康致尔。
　　康致尔听见这话，意识到埃尔维斯误解自己的用意了，连忙否认：“不是。”
　　“我只是想把礼物拿过来，”他有些着急地跟埃尔维斯解释，“和你一起拆而已。”
　　他的回答仿佛是转换情绪的按钮，埃尔维斯原来暗下去的目光瞬间又亮了起来。
　　他转过脸来，带着温厚的笑容看向康致尔。
　　“哦。”
　　康致尔把脑袋一侧，轻轻撞了一下他的肩膊。
　　“又误会我。”
　　过后，他们把庆生的位置换到了床尾椅上。
　　康致尔把礼物盒放在双腿上，一边拆着外面的丝带，一边低着头自言自语：“我还不知道这里面是什么呢……”
　　他后面的话还未说出口，埃尔维斯便“贴心”地为他揭晓了谜底。
　　“是项链。”
　　康致尔手上顿了顿，几秒之后，他继续拆盒。礼物盒里面还有一个天鹅绒盒子。康致尔打开一看，果然正如埃尔维斯所言，里面是条男士项链。
　　埃尔维斯观察着康致尔的神色，见他脸上并没有特别明显的开心和惊喜，不觉有些忐忑，开口问他：“小致，你不喜欢这条项链吗？”
　　康致尔将项链取出来，挂在手指上，在灯光下慢慢欣赏着它低调的璀璨，随口回答埃尔维斯：“喜欢啊。”
　　“那你怎么，”埃尔维斯想了想，才问他，“看起来不太惊喜呢？”
　　他的话音刚落，便看见康致尔慢慢地抬起脸来，用略显无奈的语气回答他：“因为你已经把惊喜告诉我了呀。”
　　埃尔维斯被他的回答噎住，老实地合上了嘴巴。
　　他在自己的注视里端详着在欣赏项链的康致尔，脑海里面倏地浮现一些先前听到的只言片语。
　　“小致。”他叫康致尔。
　　“嗯？”
　　埃尔维斯注视了康致尔片刻，开口问他：“你喜欢不动产吗？”
　　康致尔被他突如其来的问题引起了注意，把眼睛从项链上面抬起来，不解地看向他：“啊？”
　　埃尔维斯坐在他对面，神态莫名的认真，看着他回答：“我刚才听艾琳说，柏清在给你买了一栋楼。”
　　康致尔：“……”
　　埃尔维斯脱口而出：“你喜欢的话，我也可以……”
　　“冷静，埃尔维斯。”
　　康致尔抬手，打断了他的话语。
　　埃尔维斯看着他，缓缓地闭上了嘴巴。
　　“你别听艾琳瞎说，”康致尔摆摆手，“没有的事。”
　　说完，他再次低下头去，沉浸在那条项链带来的视觉美丽里面。
　　埃尔维斯安静地望着他，心里有些紧张，又夹杂着些许的期待，问康致尔：“我不太会买礼物对不对？”
　　“送你项链，是不是没有什么新意？”
　　“唔……”康致尔眼睑稍稍上扬，看着手里的项链，寻思道，“怎么说呢？”
　　“新意嘛，确实是缺了点的。”
　　说话的同时，他不着痕迹地抬起视线，观察对面坐着的埃尔维斯，捕捉到了埃尔维斯垂下去的目光。
　　“我今年呢，也收到了很多条项链。”他稍作停顿，随后不紧不慢，语气怡然地讲道，“这一条呢，是我最喜欢的一条。”
　　正如他预想的那样，埃尔维斯听完最后一句话后，仿佛课堂上受到嘉奖的学生，喜出望外地把脸抬了起来。
　　“真的吗？”他向康致尔确认。
　　“当然是真的。”
　　康致尔拧起眉毛，假装生气地盯着他，质问他：“我难道是什么爱说反话的小骗子吗？”
　　“不是，”埃尔维斯笑着抬起手，用手指揉开他皱起的眉心，“当然不是。”
　　康致尔傲娇地扬起下巴，公然使唤埃尔维斯：“帮我戴上。”
　　“来，先转身。”
　　康致尔照着埃尔维斯的指示转过身去，埃尔维斯将项链放到他的脖项上，为他戴上了项链。
　　康致尔戴上项链以后，转过身来，孩子气地扬起脸，摸着自己脖子上的项链，问埃尔维斯：“好看吗？”
　　“好看。”埃尔维斯微笑着点头。
　　他温柔地望着康致尔，脸上挂着安静的微笑。片刻之后，他忽地起身，走向床头桌，从抽屉里面里取出一个黑色盒子，跟着走了回来。
　　康致尔看着他在自己面前坐下来，有些疑惑地问他：“埃尔维斯，你不会还有礼物送给我吧？”
　　埃尔维斯笑而不答，看着他摇摇头，跟着把那个盒子放到他手上，对他说：“小致，你帮我打开好吗？”
　　康致尔不太明白埃尔维斯的意思，神色看起来显得有些困惑，但他还是依照埃尔维斯所说，打开了那个黑色礼盒。
　　礼盒打开来，当康致尔看着装在里面的项链时，不由得微微扬起了眉梢。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条项链取出来，在卧室明亮的光线里比对了好一阵，最后才看向埃尔维斯，对他开口：“一样的项链。”
　　“嗯。”埃尔维斯了然地点点头。
　　“埃尔维斯，你怎么买了两条一样的项链？”
　　康致尔不解地问他：“是买错了吗？”
　　埃尔维斯微笑着摇头，很平静地回答他：“这是我买来送给自己的。”
　　康致尔原先还不明白埃尔维斯的意思，等他望着项链回味过来以后，脸颊不觉热了起来。
　　“小致，你可以帮我把项链给戴上吗？”埃尔维斯向他提出请求。
　　康致尔面颊低垂，安静地点了点头。
　　埃尔维斯将身体转过去后，康致尔挪动到他背后。由于埃尔维斯很高大，他直起膝盖，跪在沙发上帮埃尔维斯戴上了项链。
　　项链戴好之后，埃尔维斯转过身来面向康致尔，手抚着项链，问康致尔：“好看吗？”
　　康致尔用两根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自己脖子上的这根，眼睛直盯着那恰好贴在埃尔维斯锁骨上的同款项链，一个人思考了半晌，才抬起眼来问埃尔维斯：“我这不是买一送一的吧？”
　　闻言，埃尔维斯瞬间笑出声来。
　　过后，他们开始拆蛋糕盒子。
　　当埃尔维斯看到康致尔带来的是一个完整的蛋糕时，他感到些许意外。
　　“我跟你说，这家蛋糕很好吃的。”
　　康致尔一边往蛋糕上插蜡烛，一边嘟嘟囔囔地跟他讲话：“我最喜欢吃他们家的蛋糕了。一路上盯着时间，紧赶慢赶才赶在他们打烊之前买到了蛋糕。”
　　康致尔认真的时候嘴唇皮会下意识努起，浓密的睫毛随着眼睑上下浮动。
　　埃尔维斯凝视着他的脸颊，问他：“你特意去买的吗？”
　　“对啊。”
　　康致尔插好蜡烛，跟着拿起了火柴，开始点蜡烛。
　　“你一出公司就来这里了，”康致尔说话时一副了然于心的语气，“肯定没来得及吃蛋糕。过生日嘛，自然是要吃蛋糕的。”
　　康致尔拿起火柴，沿着火柴盒轻轻一划，温暖的火花倒影在他的眼睛里燃起，埃尔维斯觉得那好像在黑夜里出现的太阳。
　　康致尔点完蜡烛以后，将火柴盒子放好，微笑着抬起头来，看向埃尔维斯。
　　隔着水滴状的火光，他的面颊看起来格外柔软。埃尔维斯注视着他纯净、又有点腼腆的笑脸，听见他对自己说：“埃尔维斯，我给你唱生日歌吧。”
　　“祝你生日快乐，
　　祝你生日快乐，
　　祝埃尔维斯生日快乐。
　　祝你生日快乐。”
　　埃尔维斯许多许多年没有庆祝过生日，他忘记了生日的基本仪式。在康致尔唱完生日祝歌以后，他以为要吹蜡烛了。结果康致尔拉住了他，提醒他还没有许愿。
　　于是，埃尔维斯闭上眼睛，像少年时代的自己一样，闭起眼睛，双手交握，许了一个愿望。
　　随后，他睁开眼睛，看见对面康致尔还在，此时正面带微笑地看着他。
　　他们一起鼓颊，吹熄了蜡烛。
　　这样的仪式使他们的心都跟着变小了，仿佛回到了过去只有彼此、两人相依为伴的时光。
　　康致尔眼睛晶亮，对着他笑起来，轻轻开口：“埃尔维斯，祝我们生日快乐。”
　　埃尔维斯不再觉得眼前的景象是自己的幻想，抑或是梦境。
　　这是一个只属于他们的，独一无二的生日。
　　“嗯，”埃尔维斯微微点头，看着康致尔讲，“祝我们生日快乐。”


第四十七章 
　　过后，他们两个人坐在床尾椅上，吃起了蛋糕。
　　“这是我今天吃的第二块蛋糕。”康致尔开心地讲道。
　　埃尔维斯吃了一会蛋糕，忽地停了下来，一直盯着康致尔的脸看。
　　康致尔发现了，被埃尔维斯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便问他：“怎么了？”
　　“小致，”埃尔维斯盯着他，告诉他，“你的嘴角沾到奶油了。”
　　“是吗？”
　　康致尔有些意外，抬手去擦自己的嘴角，一边擦一边问埃尔维斯：“现在还有吗？”
　　埃尔维斯盯着他不出声，静静摇了摇头。
　　随后，他放下手里的蛋糕，取来一张干净纸巾。
　　“我来吧。”
　　“哦。”
　　康致尔默默放下手，垂着眼睛看埃尔维斯帮自己擦嘴。
　　埃尔维斯抓着纸巾，给他轻轻擦拭着一边嘴角。擦着擦着，他忽地忍俊不禁，笑着开口：“都二十四岁了，还跟小孩子一样。”
　　康致尔一听这话，心里立马就不同意了。
　　“笑什么，”他皱起双眉，反驳埃尔维斯，“你也没好到哪里去。”
　　埃尔维斯闻言愣住，抬起眼睛来看他。
　　康致尔拧着眉毛，孩子气地努起嘴，看着他讲道：“还说我，你这么面面俱到的大企业家，吃蛋糕不也是沾到奶油了？”
　　说完以后，他不高兴地把脸偏向一侧。
　　“我还没笑你呢。”
　　“有，有吗？”
　　埃尔维斯一时诧异，抓着纸巾去擦自己的嘴角，问康致尔：“在哪里？”
　　康致尔还跟他置气，回过头来，用手指胡乱去点他的嘴唇。
　　“这里这里！”
　　他学埃尔维斯说话：“都快三十的人了，吃东西还跟小孩子一样，一点也不讲究。”
　　一开始，埃尔维斯以为是真的。
　　直到后面，他意识到，康致尔这是在跟他闹脾气。
　　康致尔柔暖的手指肉胡乱按在他下巴上，负气地一直讲着：“这里这里，全都是……”
　　埃尔维斯抓住康致尔的手腕，放缓语气向他道歉：“好了，是我说错话了。”
　　“小致，你别气了。”
　　“我没生气。”
　　康致尔停了下来，说是不生气，但唇颊还是微鼓起来的。
　　他将下巴抬起，闭上眼睛，理直气壮地吩咐埃尔维斯：“帮我擦干净。”
　　埃尔维斯欣然接受康致尔的使唤，继续为他擦拭。
　　康致尔的嘴唇上沾有巧克力渍，干纸巾擦不干净。
　　埃尔维斯抬起手，试图用拇指擦去那干了的巧克力渍。康致尔脖子后仰着，圆满的下巴稍抬起来，倒是很安静，一动不动地在等着埃尔维斯。
　　巧克力渍擦着擦着，望着康致尔在摩擦中逐渐变红的嘴唇，埃尔维斯停了下来。
　　康致尔正闭着眼睛，发现埃尔维斯突然不动了。
　　他感到有些奇怪，缓缓睁开眼睛，发现埃尔维斯一直盯着他的嘴唇看。
　　康致尔愣了一会儿，一时竟忘了开口。
　　随后，埃尔维斯把眼睑抬了起来，目光直直地看向他。
　　卧室里面，一下子变得鸦雀无声。
　　当埃尔维斯靠近来的时候，康致尔没有往后退避。
　　他依偎在埃尔维斯温热的怀里，埃尔维斯扣住他的腰，很温柔地吻着他，欲念的本能正缓慢而隐蔽地将他包围。
　　他抬起胳膊，搂住埃尔维斯的脖子，与埃尔维斯贴着更紧。
　　康致尔来的时候身上穿着一件外套，在埃尔维斯灵活的动作中，那件外套被脱了下来，遗弃在一边。
　　康致尔止不住燥热，外套的脱掉令他得到一丝清凉。埃尔维斯仿佛一头巨鹰，用两扇又宽又厚的鹰翅将他紧裹怀中，在沉默中与他唇齿相依。
　　康致尔的内心世界正在天旋地转。埃尔维斯吻他的唇，吻他的眼睛，吻遍他的脸颊，将几近滚烫的吻落在他的耳边。当他用手指扣紧康致尔的肩，用力吮吻康致尔的脖颈时，康致尔双唇张开，差点儿失声喊出来。
　　过后，埃尔维斯重新吻住他的嘴唇。接吻过程中，埃尔维斯将他按住，康致尔身体后倾，顺从地倒在床上。
　　埃尔维斯上身半压着他，一边深吻着他，一边将手摸进他的衣服里，无声按着他的腰。
　　接近十二点钟，原本只闻喘息声的卧室里忽地响起来一阵手机铃声。
　　铃声打断了卧室里面正在进行的事情，也在瞬间召回了康致尔的理智。
　　埃尔维斯对那铃声充耳不闻，仿佛它并不存在。
　　然而康致尔无法忽视那还在响着的手机铃声，并且他已经清醒过来了。
　　“埃尔维斯，埃尔维斯……”
　　他趁着呼吸的间隙发出声音，埃尔维斯却没有反应，依旧紧紧抱着他。
　　手机铃声还在持续，仿佛若是康致尔不接起电话，电话那端的人也不会挂断的。
　　他咬咬牙，抬手推开了埃尔维斯。
　　将埃尔维斯推开以后，康致尔坐起身来，扶着自己仿佛经历过宿醉的脑袋，觉得仍然晕眩。
　　手机铃声还在响着，康致尔无暇思考太多，保持着扶额的姿势，摇摇晃晃地去摸床尾椅上自己的手机。
　　刚一摸到手机，铃声就停止了。
　　康致尔拿起手机，翻过来一看，是柏清在一直在打他的电话。
　　意识到自己再次犯了错误，康致尔心里懊悔不已。
　　他用手抹了把脸，将手机揣进口袋里面，从床尾椅上站起来，不敢回过头去看埃尔维斯的表情，结结巴巴地开口：“埃，埃尔维斯，我先走了。”
　　他刚一站起来，埃尔维斯也跟着起身了。
　　“很晚了，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
　　康致尔赶忙推辞，他们两个现在的状态都不对。他怎么还能麻烦让埃尔维斯送他回家呢？
　　“我自己回去就好了，你早些休息吧。”
　　话一说完，康致尔抬脚就要走。
　　“小致，你的外套。”
　　埃尔维斯跟在他后面，拿起他的外套，三步跨作一步来到他身后，将外套披在了他身上。
　　康致尔不敢转身过去面对埃尔维斯，埃尔维斯便站在他身后，从后面帮他把外套穿上。
　　埃尔维斯用宛若背后拥抱的姿势，将他的外套拉链拉好之后，缓缓用臂膊揽住他的身体，将脸埋进了他的肩膀。
　　康致尔没有办法一走了之了。
　　“在温莎的时候，我一觉醒来，发现你不见了。”
　　“我便明白，” 埃尔维斯抱着康致尔，用很低、很慢的语速开口，“我的心思，都被你洞察了。”
　　“一个月前你没能离开的那个夜晚，它终归会到来。”
　　康致尔双臂垂落，失神地站在那里，自己被埃尔维斯手臂压着的胸口，正在隐隐作疼。
　　在他身后，埃尔维斯环抱着他，手按在他的肩头。康致尔感受到了他热烈、或含蓄的心跳。
　　“从小，爷爷就教育我，人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你从家里搬走以后，我曾经有过一段不理解你的时间。我在心底生你的气，埋怨你，为什么说走就走，再也不回来了？而且，从那以后，你为什么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喜欢我了？”
　　“后来，我才明白，是我亲手把你推开的。”
　　康致尔试图保持平静，但他没法做到。在埃尔维斯缓慢的讲述里，他停驻在眼角的泪水一直往下掉。
　　“小致，在我心里，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在那些过去的时间，你一次次地走近我，我一次次地用语言和行为表现出对你的讨厌。但你从来不放在心上，每次被我伤害完，你永远会笑眯眯地再次靠近我。”
　　“小致，你是这么这么的好。”
　　埃尔维斯把头靠在康致尔身上，用几近痛苦的口吻告诉他：“我尝试过，但我真的没办法放下你。”
　　“要不你教我，”他难以割舍地向康致尔求助，“教我怎么放下你？”
　　“你教我吧，小致，教我吧……”
　　在埃尔维斯的连声央求里，康致尔身体不住微微颤抖，最终垂下脸去，发出细碎的呜咽声来。
　　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眼泪一直往下掉落。
　　埃尔维斯听见他的哭声，松开他的身体，捉着他的胳膊，让他转过身来面向自己。
　　康致尔抬起脸，在朦胧的视线里看向埃尔维斯。埃尔维斯捧住他的脸，用手指为他轻轻揩着眼下的泪水。
　　“我让你感到很为难，对不对？”埃尔维斯轻声问他。
　　他的这一句话再次突破了康致尔的防线——关于那些缠绕在康致尔心头，日日夜夜、如影随形的混乱以及自我谴责。
　　康致尔变干了的下眼睑再次洇湿。他难过地哭了出来，将头抵在了埃尔维斯的胸前。
　　后面，埃尔维斯还是送了康致尔回家。
　　他们走在笔直的林荫道上，经过深夜一盏盏寥落的街灯。
　　在康致尔家外面，长着一棵高大繁茂的橡树。人站在大橡树下，会产生一种错觉——橡树庞大的树冠，几乎要把半片天幕给遮了去。
　　埃尔维斯把康致尔送到大门口便止步了。
　　“回去早点休息。”他叮嘱康致尔。
　　“嗯，”康致尔点点头，神色看起来有些恍惚，回答他，“你也是。”
　　“进去吧，”埃尔维斯背起手，站在橡树底下，对他讲，“我看着你进去。”
　　这一段路正好隔去了灯光，只有夜晚柔和的光亮，落在埃尔维斯的脸上。
　　康致尔视线低垂，望着地面上自己那模糊的影子，心不在焉地朝着大门走去。
　　走到马路中间，他忽地掉转身去，看见埃尔维斯伫立在大橡树下，目光安静地跟随着他。
　　康致尔用了不到一秒钟的时间进行思考，随后迈开脚步，朝埃尔维斯跑了过去。
　　埃尔维斯站在原地，在康致尔一路加速过来跑进他怀里的那一刻，他稳稳地抱住了康致尔。
　　康致尔在他怀里缓缓呼吸，仿佛一个内敛的、不善表达的小男孩，静静地把脸挨在他的肩上。埃尔维斯听到了他内心的惆怅之声，将手掌贴在他的颈后，轻轻抚摸他的头发。
　　他们两人站在橡树底下，安静地拥抱了一段时间。
　　随后，康致尔回过身来，双手圈着埃尔维斯的脖颈，用自己的脑门抵住他的前额。
　　“你明天几点的航班？”他问埃尔维斯。
　　“下午三点半。”埃尔维斯回答他。
　　闻言，康致尔的眼睛缓缓移动了一下。埃尔维斯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兴许是在走神，又或者是在不舍。他短暂的走了神，因为在这浓重的夜色里，他觉得康致尔黑色的眼睛看起来很漂亮。
　　随后，康致尔的目光移了回来，再次看向他。
　　“到时我去送你。”他贴着埃尔维斯的鼻梁讲。
　　“嗯。”埃尔维斯很轻地点头。
　　“等我回来，我们再好好聊一聊。”
　　他答应完，康致尔闭上眼睛，宛若交付出自己的生命安全一般，再次把脸埋进了他的肩颈里。
　　有种梅雨季节久了终于迎来晴天的感觉，怎么回事？！


第四十八章 
　　上午，突然短暂地下了一场雨。
　　中部是一座多雨的城市，雨来得快，走得也快。
　　很快，雨过天晴。路上行人收起雨伞，天色重新变得清亮起来。
　　康致尔站在卧室的露台上，望着底下的花园出神。常青藤上布满了剔透的雨水，在太阳的照耀下，折射出蜡质的光泽。
　　随后，阿姨的电话打了上来。
　　康致尔回屋接起电话。
　　“小致，清在少爷来了。”阿姨告诉他。
　　“好。”
　　康致尔放下电话，拿起东西往卧室门口走去。
　　康致尔下楼的时候，柏清在已经在客厅里等着了。他穿着夏季舒适的衣衫，伫立在楼梯前方。康致尔从楼梯上走下来，缓缓步入他的视线之中。
　　当康致尔在楼梯平台上停下，双眼抬起来时，看见柏清在对他微微一笑。
　　那个时刻，他蓦地发现，从十岁到三十岁，柏清在的眼神、微笑，从来没有变过。
　　康致尔走下楼梯，默默来到柏清在面前。
　　“我们走吧。”柏清在跟他讲。
　　他们已经约好了，今天柏清在要带他去看礼物。
　　康致尔此刻的心情与室外的天气一样平静。他点了点头，回答柏清在：“好。”
　　说罢，他们转过身，并行着朝大门口走去。
　　两人上车以后，柏清在启动汽车引擎，驱车离开了康家。
　　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下来时，康致尔被旁边的一辆汽车给吸引了注意力，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柏清在发现了他的举动，便问他：“怎么了？”
　　“没什么。”
　　康致尔把脸收了回来，在副驾驶座上坐好，略显漫不经心地告诉柏清在：“停在我们隔壁的这辆车，莱克府也有一辆。”
　　闻言，柏清在抬高视线，望了一眼那辆车的车型。随后，他收回视线。恰好这时绿灯亮了，他推进车档，继续前行。
　　开出去一段时间，原先很安静的柏清在忽地开口，询问康致尔：“埃尔维斯，他现在出行还是坐车吗？”
　　柏清在突然谈起埃尔维斯，这让康致尔颇感到意外。他愣了一小会，才回答柏清在：“嗯，他不开车。”
　　柏清在以一副认真的神态，听着康致尔说话。等康致尔说完，他理解地点了下头，回应道：“确实，对埃尔维斯来说，开车上路还是有点难度。”
　　柏清在的回答，令康致尔陷入了思考。
　　他望向窗外的车流，脑海里面徐徐闪过许多画面。
　　倘若没有当年的那场意外，埃尔维斯的父母会还活在世上。如果埃尔维斯有父母亲的陪伴，夫妻和睦，在至亲的关爱教养下，他会不会学着更温柔地去爱人，以及更好地表达自己呢？
　　在莱克花园的那几年，他或许填补了埃尔维斯心中的空缺。那在自己离开莱克花园以后，埃尔维斯又是怎么度过漫长孤单的年岁的？
　　不易近人，冷峻骄傲的少年埃尔维斯。
　　柏清在载着康致尔，穿越城市的层层出口，来到他在市郊的一间工作室。
　　车子停好之后，康致尔站在车门旁边，带着些许好奇，静静打量着柏清在的工作室。
　　这个工作室是一座两层的独立建筑，外墙是素面朝天的灰色，两扇长窗冷津津地绕过直射，面对着路面。康致尔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曾经说过这栋建筑看起来，好像一张朴素的脸庞。
　　“小致，进来吧。”
　　不远处，柏清在的声音拉回了康致尔的思绪。
　　他转过头去，柏清在已经开了锁，正站在门边等他。
　　康致尔点点头，转身朝他站着的位置走过去。
　　进屋以后，康致尔尾随着柏清在，踏着台阶来到二楼。
　　一楼是公用的，二楼是柏清在的私人空间。
　　他平日里把大量的时间泡在这里，用来看片、剪片，以及反复销片。
　　工作室打理得很干净，一尘不染。在投影设备的对面，置放着两面很大的黑色书架，上面整齐码放着书籍和影视光碟。
　　长方形的窗台上，放着康致尔前两年送给柏清在的小盆栽。
　　二楼的布置非常整洁，几乎一眼就可以看完。康致尔环顾一圈，也没有发现柏清在要给自己的礼物。
　　他正有些不解时，柏清在忽地走到他身后，双手扶着他的肩膀，轻轻地推着他往前走。
　　康致尔实在有些儿呆，往前走了两步，脱口问柏清在：“清在哥，我要不要先闭眼？”
　　柏清在被他给逗乐了，笑着回答他：“不用。”
　　柏清在将康致尔带到沙发前面，让他坐了下来。
　　随后，他走过去拉上百叶窗帘。
　　康致尔的视线旋即暗了下来，只剩下零星幽微的光亮。
　　下一刻，对面的投影幕布倏忽亮了起来。
　　康致尔怀着几分新奇的情绪，目不转睛地盯着正在缓进的画面。
　　“小致。”
　　突然之间，在工作室里出现了柏清在的声音。但那个声音不是来自柏清在本人，而是从蓝牙音响里传出来的。
　　康致尔愣了愣，下意识左右环顾，刚把脑袋转回来，冷不防听见了他自己的声音。
　　“清在哥。”
　　“呃？”康致尔坐直了上身。
　　就在他正不得其解时，幕布上突然出现了他的脸。
　　画面中的他，十来岁的少年面孔，正坐在花园的双人摇椅上，与艾琳两个人并肩坐着，一边乘凉一边吃着薯片。
　　康致尔看着画面中的自己，感到十分诧异，他不清楚这是柏清在什么时候拍的。
　　他毫不知情。
　　随后，画面切到了下一段。
　　在图书馆里，主角依旧是他和艾琳两个人。他们两个在赶小组作业，两个人看上去仿佛已经几天几夜没睡过觉了，挂着两只重重的黑眼圈。
　　康致尔撑不住了，转头告诉艾琳自己眯一会儿，趴在桌子上一秒入睡。艾琳摇了他两下，他纹丝不动。艾琳随后靠在他身上，两个人昏睡了过去。
　　“天啊……”康致尔好笑地看着这个片段。
　　跟着，画面进到康致尔的高中阶段。
　　在大礼堂里，康致尔站在演讲台上面，进行他的新生演讲。
　　康致尔记得这天，因为当时远在国外上学的柏清在特意赶回来，给了他一个大惊喜。当时的他，在见到柏清在时，心脏悸动得怦怦直跳。
　　他没有想到，在那些他没有留意的地方，柏清在也在默默关注着他，并将这些回忆存进储存卡里，剪成了纪录片。
　　影片还在继续，播放到最后，画面里出现的，是在不同深夜里出现的星轨。
　　夜空华丽，繁星璀璨。康致尔曾经幻想过无数次，与柏清在躺在一起，幕天席地，静静感受着遥远古老的星辰。
　　他的目光定格在画面中那些变动的星轨上，柏清在走到他身边，在他面前单膝跪了下来，缓缓将他的手握住。
　　康致尔回过神来，低下头去看柏清在。
　　“清在哥。”
　　“小致，”柏清在轻柔握着他的手，目光认真地望着他，徐徐地讲道，“在偏远地区拍摄时，团队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问题：水土不服，糟糕的卫生条件，危险的地理环境。拍摄很苦，时常会中断，有人精神崩溃，有人狂哭暴走。”
　　康致尔静静注视着柏清在。柏清在从来不与他说这些。
　　“出现这样的情况，我会去把离队的队员找回来，给他们做心理疏导，直到他们稳定下来。”
　　在投影的星光烘托下，柏清在冷静的轮廓看起来分外柔和。
　　“团队里的人，都开玩笑，说我是团队的定心剂。”
　　“但只有我心里知道，”柏清在坦承地看着他的双眼，诉说道，“在那些未知的、黑暗的环境里，我也会害怕，也会气馁，甚至想过要放弃。”
　　“每次出现这种念头，我就会找个安静的空地，躺着看一整晚的星空。”
　　“看着那些星星，我就想到了你。”柏清在仿佛唱诗班的学生，虔诚地以双手握着他，看着他讲道，“想到你，我的心会慢慢平静下来。然后，那些消极的情绪便消失了。”
　　“小致，你有没有看过我的纪录片？”柏清在忽地问康致尔。
　　“看过。”康致尔点头。
　　柏清在看着康致尔的表情，没有捕捉到蛛丝马迹，了然地问他：“你是不是从来没有看到片尾结束？”
　　康致尔回想，跟着摇头。
　　柏清在见状，嘴角泛起笑意，告诉康致尔：“那你应该还没有发现，在致谢栏里，一直都有你的名字。”
　　“清在哥……”康致尔的心底涌起一阵酸楚。
　　柏清在注视他的目光变得深情起来，言辞诚恳对他讲：“小致，和我在一起吧。”
　　康致尔眼眶发酸，他低下头去，沉浸在感伤的思绪里。过了很久，他才缓缓抬起脸来，直视柏清在的双眼，回答他：“对不起，清在哥，我不能接受你的心意。”
　　闻言，柏清在脸上出现了片刻的恍神。他仍然握着康致尔的手，只是那信心不再如最初般坚定了。
　　“能告诉我原因吗？”他轻声问康致尔。
　　康致尔眼圈微红，内心充满对柏清在的歉意。他不知如何开口，忧伤地再次低下头去。
　　他垂着脸，哀伤占据了他的全部心思，忽地听见柏清在问他：“是埃尔维斯，对不对？”
　　闻言，康致尔内心一阵错愕。他抬起头来，愣愣地看着柏清在。
　　柏清在脸上并无愠怒的神态，只是若有所思地，用仿佛自言自语的口吻说道：“昨天晚上，他出现时，我就知道了。”
　　“我不是从他脸上看出来的，”说着，他看向康致尔，缓声讲道，“小致，是你看他的眼神。”
　　康致尔心里千愁百绪，此刻却无力开口。
　　“对不起，清在哥。”他只能再次向柏清在道歉。
　　“你答应他了吗？”柏清在关切地望着他。
　　“还没有，”康致尔慢慢摇头，告诉柏清在，“埃尔维斯，他说给我时间，让我好好整理。”
　　他说完之后，柏清在没有跟着接话。
　　沉默了一段时间，他倏地开口，认真地询问康致尔：“小致，如果在你去南部之前，我先向你告白，你会答应我吗？”
　　康致尔眼泛泪光，看着他缓缓点头。
　　“会。”
　　说完，他再也忍不住了，当着柏清在的面，眼泪不受控地掉落下来。
　　柏清在把他抱进怀里，亲切地拍着他的肩膀，安慰他：“没关系，小致。”
　　“你没有做错什么，不需要心理负担太大。”
　　康致尔伏在他怀里，难过地抽噎着。
　　“没关系，”柏清在轻声安抚他，“只是失恋，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知道，我很坚强的。”
　　说着，他宽慰地叹息一声，淡淡讲道：“至少，我没有输给埃尔维斯。”
　　“在爱情面前，时机本来就很重要。”


第四十九章 
　　柏清在提出来送康致尔回家，康致尔婉拒了他。
　　随后，他在工作室的路边拦了一辆计程车。
　　这时已经过了下午一点。上车以后康致尔没有回家，让司机送他去机场。
　　埃尔维斯昨晚告诉康致尔，他今天上午除了要出席酒店的高层会议，还安排了两场海外的线上会议。工作安排比较密，会议结束之后他会直接前往机场。
　　康致尔坐在计程车后座，看着手机上显示的时间，在想埃尔维斯这个时候是否结束会议了。
　　他思忖了一番，还是把手机收了起来，决定过半个小时再给埃尔维斯打电话。
　　工作室的位置与机场分别位于城市两端。康致尔心里原先有些着急，但司机的驾驶技术相当娴熟，加上一路畅通，他内心的焦急反而抚平下去了。
　　然而，进入市中心，出现了康致尔预料之外的情况——下雨了。
　　雨天是市区交通最为拥堵的时候。
　　康致尔坐在计程车后座，望着外面灰沉沉的雨云，隐隐有些烦躁。
　　这就是他更喜欢南部的原因。
　　遇上塞车，司机的速度骤减，之前畅行无阻的美好时光已经一去不返。康致尔靠在后座椅背上，有些无奈地感受着队伍缓慢移动的进度。
　　此外，更让康致尔感到气馁的，是他们卡在了一段几乎没有信号的道路上。康致尔的电话一直没有拨出去，信息也始终显示“发送失败”。
　　两点钟的时候，康致尔曾经走运地拨通了一次埃尔维斯的电话。
　　电话接起来，讯号却是中断的。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全程没有跟对方讲完一句完整的话，最终只能把电话挂断。
　　将近三点钟，计程车才得以从塞车队伍的泥淖中挣脱出来。
　　康致尔的手机有了微弱的信号，第一时间给埃尔维斯打电话。
　　然而电话打过去，已经是忙音状态。
　　康致尔打开航班管家，看见航班当前的动态显示“登机结束”。
　　至此，他有些郁闷地叹了口气。
　　下一秒钟，他的手机屏幕亮起，是埃尔维斯五分钟前发给他的信息。
　　“小致，我先登机。”
　　“落地给你打电话。”
　　康致尔沮丧地把脑袋靠在车窗上，让司机掉头送他回家。
　　埃尔维斯的航班不是直达，加上转机要耗时将近八个小时。康致尔估算着时间，他应该会在晚上十一点左右给自己打电话。
　　到家以后，康致尔用手机给自己设置了闹钟，以免到时自己忘记了时间。
　　晚上，康致尔与父母吃完晚饭，一同出门去散步。路上遇见了艾琳，他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她。
　　艾琳表示出了强烈的交谈欲望，但因为康仲镕和陈南希也在，她只好暂时把这股欲望给压了下去。
　　一个小时之后，他们回到家中。
　　康致尔洗完澡从浴室出来，也才刚到九点。
　　时间还早，康致尔没有什么事情可做，于是在写字桌前面坐下，开始用平板画画。
　　一开始，康致尔并没有明确自己要画什么，只是随意临摹一些卡通人物。
　　画着画着，他心里的想法逐渐清晰起来。
　　“脸型，正常长度，”康致尔自言自语着，在画板上描出一张空白的轮廓，“还有点瓜子脸。”
　　“眼睛是黑色的，”康致尔认真地给人物添上眼睛，“不大不小，刚刚好。”
　　“睫毛也添一下。”说着，他又在眼睛上方加上睫毛。
　　画完眼睛，便到了鼻子。康致尔抓着触控笔，很认真地回想埃尔维斯的鼻梁。随后，他有了灵感，抓着笔，在画板上面勾勒出完美的一笔。
　　康致尔满意地望着自己笔下的完美鼻梁，欣赏片刻之后，他转过脸去，在镜子里默默打量起自己的鼻梁。
　　不过少时，他便摇了摇头。
　　“算了，人比人气死人，”他嘀咕着说，“谁能比得上埃尔维斯呢。”
　　他把注意力从镜子上收回来前，看了一眼手机。
　　十点十五分了。
　　康致尔仿佛受到鼓舞一般，心情跟着明朗起来，人也变得更有精神了。
　　“到嘴唇了。”
　　他伏在桌前，专注地抓着笔，慢慢地在画板上描出好看的唇形来。
　　画完之后，康致尔直起脖子，静静欣赏自己给“埃尔维斯”画的嘴唇。
　　看着那双漂亮的嘴唇，康致尔脸上的神色忽地孩子气起来。
　　“这张嘴，有点坏呐，”他用笔尖轻轻敲击着屏幕，低声“控诉”起来，“小时候不会说好话，也不爱好好说话。”
　　“现在倒是很会说话了，”康致尔说着，停下敲笔的动作，评价道，“但有时太会说话了。”
　　说完，他把眼睛从那双嘴唇上移开，收拾桌面的时候默默蹦出来一句：
　　“还会亲我。”
　　画完五官，剩余的部分就相对容易了。康致尔依次给“埃尔维斯”添上头发和衣服配饰，一个独特的“埃尔维斯”就完整呈现在他面前了。
　　“等见到埃尔维斯，把这幅画送给他吧。”
　　康致尔盯着画上的埃尔维斯，视线游弋到人物的手部时，脑海里面蓦地出现了一些昨晚在酒店的片段——埃尔维斯隔着衣服，把脸埋在他的腹间，两只大手从他的背后伸进去，摩挲着他的皮肤。
　　康致尔越往下想，思路就越开阔。待他回过神来，手摸上面颊，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脸已经红了。他旋即打了个激灵，用力甩几下脑袋，把那些有的没的回忆给甩了出去。
　　过后，他稍微冷静下来，重新审视起了自己的画。
　　康致尔不仅画了埃尔维斯，还添加了江景和夜幕作为背景。他的想法是——这样的话，从视觉上看起来，埃尔维斯就好像站在江边欣赏夜色。
　　康致尔支起胳膊，撑着一边脸，凝视着画中的深蓝色夜幕，忽地记起来很久之前发生的一件事情。
　　那时他十二岁，埃尔维斯十六岁。
　　他们家的新百货公司开业，康家的世交们都带着自家孩子来参加他们的开幕式。当时莱克爷爷年事已高，不喜出远门，也很难得带了埃尔维斯前来。
　　当晚在广场上，举办了很多精彩的庆祝活动。
　　康致尔非常喜欢其中的一个灯光秀，站在边上看了一次又一次。
　　灯光秀开场的时候，看秀的人群特别多。康致尔那时人还很单薄，像团软糖，被周围的人挤来挤去，后面有人扶了他一把。
　　康致尔站稳以后，在混乱中摸到了一只手。不知为何，那时他并没有掉转身去，却直觉那只手是他熟悉的，然后一下子将它握住。
　　那只手在被他握住以后，短暂地过了一会，才缓缓地回握住他。
　　康致尔的手指被那温热的掌心轻裹起来，身体里面萌生出一种隐匿的、微妙的东西，好像谁在施魔法。
　　后面，康致尔保持着这样的动作，入迷地连着看了三场灯光秀。
　　最后一场灯光秀结束，就连年纪最小的观众也没了热情。待康致尔回过神来，他才发觉周围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康致尔也准备回去了，缓缓转过身去，居然看见埃尔维斯站在自己的身后。
　　那时的埃尔维斯已经很高了，康致尔的发育却还不算明显。因此，从他的视角看出去，埃尔维斯正高高在上地俯视着他。
　　“你牵了我一晚上。”埃尔维斯告诉他，表情看起来没有透露出明显的不耐心，只是有些无奈。
　　康致尔一听，赶忙松开了他的手，尴尬地后退两步，跟埃尔维斯道歉：“对，对不起。”
　　两个不对付的男孩牵手，尴尬的人不止康致尔一个。埃尔维斯同样也尴尬，康致尔明确感到了这一点——正是因为尴尬，埃尔维斯才没有开口提醒他。
　　估计埃尔维斯是在等着看他什么时候松手，然后一走了之的。结果没想到，他居然全程牵着埃尔维斯的手，看完了整场灯光秀。
　　想到这里，康致尔顿时脸就红了。他转过身去，听见了自己太阳穴的跳动，硬着头皮直往前走，只想马上逃离这个尴尬现场。
　　他压根不知道自己去的路通向何处，只低着头一直大步往前走。走了大概几分钟，埃尔维斯的声音忽然从他背后传来。
　　“康致尔。”埃尔维斯提高声音喊他。
　　康致尔停下脚步，转过身去，有些愕然地看向埃尔维斯。
　　埃尔维斯怎么也跟过来了？
　　埃尔维斯站在两三米开外的位置，夜幕模糊了他那张冷峻的少年面孔。与康致尔无言相视了一段时间，他估计也是失去了耐心，又怕打击到康致尔，用不算太糟糕的口吻告诉他：“走错了。”
　　说完以后，他转过身去，默不作声地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在他身后，康致尔难以言说心中的羞赧，他只想找个地方挖开土把自己给埋进去。
　　被这尴尬给折磨完，他旋即跟了上去，在夜色里成为了埃尔维斯的小尾巴。
　　他确实不记得回去的路了。
　　回到大人身边时，艾琳第一时间发现了他。
　　她走到康致尔身边，关怀地用手背去碰他的脸颊。
　　“小致，你发烧了吗？”艾琳低下头来，盯着他说，“脸好红呀。”
　　康致尔摇摇头，一言不发地走到椅子上坐下来。
　　回去的路上，康致尔才把这件事情告诉了艾琳。
　　那时，他的情绪已经变成了由尴尬转变成了生气。
　　“你这情绪起伏也太大了，”艾琳坐在他旁边，漫不经心地摆弄着手里的兔子布偶，“一会儿脸红一会儿生气的。”
　　“你是在气埃尔维斯牵了你的手吗？”艾琳问他，“还是气你牵了他的手？”
　　康致尔一声不吭地把脸贴在车窗边，两片嘴唇合得牢牢的。
　　他不回答，艾琳玩弄着兔子的两只长耳朵，长叹道：“真搞不懂你，平日里又不爱比较，怎么就这么在意埃尔维斯呢？”
　　“叮铃铃铃……”
　　突如其来的手机闹钟打断了康致尔的回忆。
　　他回过神来，关掉闹钟，看了一眼时间，正好是十一点整。
　　康致尔抱上平板，带着手机一起移身到床上。
　　“十一点了，也快打给我了吧。”
　　他靠坐在床上，打开了平板里的书库，漫无目的地浏览着，时不时地把眼睛瞥向手机。
　　大概是五分钟后，他的手机果然响了起来。
　　康致尔扔下平板，兴高采烈地翻过身去，拿起手机一看，却是艾琳打来的电话。
　　康致尔期待的心情没了一半，他不解地盯着来电显示，嘴里嘀咕着：“艾琳这家伙，大晚上打电话给我做什么？”
　　说罢，他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
　　“什么事呀？”
　　“小致，”电话那端，艾琳声音慌乱地问他，“你看新闻了吗？”
　　“新闻，”康致尔还是头一回见她这么慌张，默默从床上坐了起来，问她，“什么新闻？”
　　他回答完，电话那端沉默了一瞬。过后，艾琳开口说话，她压低了声音，语气听起来没有刚开始那么慌张了，一字一顿、非常谨慎地跟康致尔确认：“小致，埃尔维斯他坐的航班是XU3263吗？”
　　她语气上的突然转变让康致尔感到意外，他捉着手机，有些疑惑地回答艾琳：“是。”
　　话音刚落，电话那头的艾琳又沉默了。
　　艾琳的表现令康致尔变得不太踏实，他试探着地问艾琳：“发生什么事了吗？”
　　“小致。”
　　艾琳再次开口的时候，声音听起来很冷静，仿佛她已经从那个慌乱的情绪跳了出来，变成了在凝视着康致尔的艾琳。
　　“埃尔维斯，他搭的那班飞机出事了。”艾琳对他说。


第五十章 
　　当听见艾琳说出来的话时，康致尔的大脑一度是空白的，仿佛他的心脏在听到这个消息的瞬间停止了搏动。
　　等他缓过来后，听见胸腔里传来清楚的捶动，剧烈的恐惧随之而来，顷刻侵占他的整个大脑。
　　康致尔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在不住的颤抖中点开艾琳给他发过来的新闻。
　　“最新消息，原定于当地时间二十三点四十分降落兰思国际机场的航班XU3263，航行中途由于不明原因飞机起火，迫降在塞尼尔山区。据机组人员的无线电汇报，机上有人员受伤。目前，兰思民航局已成立搜救小组，派出直升机和大量消防人员前往山区全力搜救。”
　　“根据搜救小组反映，飞机所迫降的山区目前已引起三处起火。由于塞尼尔山区坡度较陡，加上深夜能见度极差，救援工作难度加大……”
　　“那架飞机是在一个小时前迫降在塞尼尔的，”康致尔把手机扔在床上，艾琳的声音从手机的扩音器里传出来，“因为事出突然，现在只知道飞机迫降了，现场的情况还不明确。我一直在等后续跟进的新闻报道。”
　　康致尔拿起座机话筒，一直尝试拨打埃尔维斯的电话，但那边始终无人接听。
　　电话里，艾琳重重叹了口气，心切道：“真是，怎么这么久了还没有现场发回来的报道啊？连机上人员的受伤情况都不知道……”
　　听到她的话，康致尔眼睛一亮，忽地想起来什么，拿起手机马上从床上跳了下去。
　　他连拖鞋也没穿，赤着脚打开门，朝着康仲镕与陈南希的卧室跑去。
　　这边，康仲镕夫妇已经睡下了。还未睡深，忽地听见卧室外面传来一阵响亮的敲门声。
　　“妈妈，妈妈……”
　　夫妇二人被儿子的敲门声喊醒，相互诧异地在黑暗中看了对方一眼，隐约中察觉不对，赶忙起身下床。
　　康仲镕行动要快些，穿好鞋子率先走到卧室门口。他打开门，迎上康致尔那双蓄满泪水的眼睛，心猛地一跳。
　　康致尔见到他时仿佛见到了救星，一头扑进他怀里，语带哭腔地告诉他：“爸爸，埃尔维斯他的飞机出事了。”
　　康仲镕听到这个消息，刚放下的心立马又悬了起来。他抱住瘫在自己身上的康致尔，顺着他的后背安抚道：“小致不着急，慢慢讲，把事情说清楚。”
　　康致尔激动的情绪在康仲镕的安抚中稍微得到缓解，他平复着自己急促的气息，把事情告知康仲镕：“埃尔维斯，他本来今晚要飞兰思的。结果中途飞机起火了，他们现在迫降在塞尼尔山区，还不知道现场情况如何。”
　　“新闻里说，”说着，康致尔忍不住，再次抽噎起来，“说飞机上有人受伤……”
　　闻言，康仲镕内心也跟着担忧起来。他一边安抚康致尔，一边转过头去叫陈南希。
　　等陈南希过来以后，他忙不迭把康致尔告诉自己的消息向陈南希转述。
　　陈南希听完这个消息，不敢相信地捂住了嘴：“埃尔维斯，天啊……”
　　康致尔从康仲镕怀里抽身，抓住了她的手，很是着急地问她：“妈妈，你是不是有个学生在兰思机场上班的？可以联系一下她，让她了解一下3263的情况吗？”
　　“好，宝贝你先别着急，”陈南希揉揉他的脸，“我现在就去打电话。”
　　话落，她便转身进屋取手机。
　　虽然现在兰思当地已经接近凌晨一点钟，但陈南希那位学生的电话很快打通了。
　　“你好伊冯，我是陈教授。”
　　陈南希话音刚落，站在一边的父子二人便看见她愣了一下，反问电话里的伊冯：“对，你怎么知道？”
　　听见对方在电话说的话，陈南希旋即笑着扶了扶额头，温和地回答：“是啊，这个点打电话来找你的，都是来问3263情况的。”
　　“不不不，不是我们家人，”陈南希否认道，“是朋友的孩子，我们从小看着长大的，他刚好也在飞机上。”
　　出于各方面的考虑，陈南希选择暂时保密埃尔维斯的身份。
　　“……嗯，所以现在具体情况你们也还在了解是吗？”
　　“好，麻烦你了。”
　　陈南希挂下电话，把身体转向站在一旁等待着的父子两人。
　　“怎么样？”
　　“伊冯她今晚不上夜班，刚被叫到机场支援，所以她还不太清楚现场情况。她说等有具体的消息，会马上通知我们的。”
　　陈南希的回答顷刻浇灭了康致尔心里的期待。他沮丧地蒙住脸，喃喃道：“还是不能知道现场情况。”
　　“你的学生是在机场上班，她未必能掌握第一时间的消息。”康仲镕站在旁边，若有所思地讲道，“如果谁认识民航局的人，或许可以更快了解情况。”
　　康致尔此时正埋着脸，气馁自己什么也做不了。康仲镕的一番话，猛地点醒了他。
　　他拿起手机，飞快拨通了柏清在的电话。
　　这时已经将近十二点了，柏清在早已睡下，因此他接起电话的时候，声音里还带着浓稠的睡意。
　　“小致，怎么了？”他问康致尔，“这么晚给我打电话？”
　　柏清在是康致尔最后的求助希望，当听见柏清在的声音时，他突然间变得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柏清在听见他抓着电话在那头拼命克制自己的喘气声，知道是发生事情了，顿时睡意全无。他坐起身来，在电话里安抚康致尔：“没事小致，你先缓一下，慢慢说。”
　　康致尔手拄着额头，缓和少时之后，他抹掉脸上的泪水，通过手机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柏清在。
　　“清在哥，我记得你跟我提过，你前年在兰思拍摄时认识了一位民航局的工作人员。你方便联系他，了解一下现在的情况吗？”康致尔向他求助。
　　“当然可以，”柏清在回答他，“我现在马上联系他。”
　　康致尔对柏清在抱着极深的歉意和感谢，带着重重的鼻音对他讲：“谢谢你，清在哥。”
　　柏清在安慰他：“不要担心，埃尔维斯他会没事的。”
　　“嗯。”康致尔答应道。
　　说完，他们结束了通话。
　　这时，所有人都已经没了睡意。
　　他们走到楼下，打开客厅的电视，调到了新闻频道。
　　康致尔给郑桐打去电话，郑桐果然还醒着，立马接了他的电话。
　　他在电话里告诉康致尔，现在这件事情只有他、班得瑞以及埃尔维斯的助理知道。他们与康致尔一样，还在等待消息。由于埃尔维斯的情况还未明确，大家一致同意暂时把消息压下来，别让在西部的老先生知道这件事情。
　　“好。”
　　把电话挂断后，康致尔收起膝盖，把身体蜷成一团缩在沙发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电视屏幕。
　　他保持着这样的姿势，全程一动不动，直到柏清在的电话打了进来。
　　一听到手机响，康仲镕旋即拿起遥控调低电视的音量。
　　“清在哥！”
　　康致尔把手机贴到耳边，原先那双漆黑无神的眼睛此时变得明亮不已。
　　“小致，我已经联系上我那位兰思的朋友了。他告诉我，现在救援小组已经抵达迫降现场了，开始救援工作了。”
　　“真的吗？”
　　康致尔听到这个消息，几乎要哭出来。他抓着手机，紧张地问柏清在：“那你朋友，他知道具体是什么情况吗？”
　　“具体情况他们也还在等，”柏清在停顿片刻，告诉他，“据他了解，因为飞机是紧急迫降，机上有重伤人员。”
　　“重伤……”
　　听到这个词，康致尔稍微平复的担忧再次泛上心头。
　　“不要担心，”柏清在安慰他，“往好的方面想，至少目前没有亡故人员。”
　　康致尔吸了吸鼻子，回答柏清在：“嗯。”
　　“他们的直升机会根据伤情程度，”柏清在在电话里告诉他，“先送重伤人员和老人孩子离开，之后依次护送其他乘客。”
　　“因为现在是深夜，可见度很低，搜救工作不会进行得太容易，所以我们要耐心等待。”
　　康致尔把脸埋在膝盖上，回应柏清在：“好。”
　　“小致，”柏清在语气里透露出关怀与担心，问他，“你现在怎么样，需要我过去陪你吗？”
　　“我没事，清在哥。”康致尔回答他。
　　“那好。”柏清在也不坚持。
　　“小致，你先去睡一会儿吧。”他建议康致尔，“要养好精神，埃尔维斯他兴许很快就会联系你了。”
　　“我在这边帮你留意新闻，有消息的话，会马上通知你的。”
　　“谢谢你，清在哥。”除了感谢，康致尔不知道应该跟柏清在说什么了。
　　“别想太多。”柏清在宽慰他。
　　挂下电话，康致尔将柏清在从朋友那里获得的消息告诉康仲镕与陈南希。夫妇二人听见这个消息时，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人没事就好。”陈南希拍拍胸口。
　　“爸爸妈妈，你们先去休息吧。”康致尔从沙发上起身，转向他们俩，“搜救工作才刚开始，估计还要等很久。”
　　“有埃尔维斯的消息，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们的。”
　　说这些话时，康致尔脸上出奇的平静。康仲镕与陈南希看着他如此冷静，与之前的紧张害怕截然不同，不由得感到怪异。
　　然而康致尔似乎是真的已经平静下来了，他跟两人道安以后，转身便朝着楼梯走去。
　　夫妇二人看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转过脸去，默默对视了一眼。
　　康致尔回到卧室，真的依着柏清在的嘱咐，回到了床上。
　　他躺在那里，看起来仿佛已经睡着了，实则不然。
　　他的眼睛是睁开的，眼睛会眨。除此以外，他再没有别的动作，整个人仿佛已经静止了。
　　这个时候，唯有他的大脑还在运转——里面是关于埃尔维斯的一切。
　　埃尔维斯的五官、皮肤、声音、身体温度。他每个表情以及小动作，在康致尔脑海中无声地重现。
　　康致尔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想象埃尔维斯此时就在他身边，正抱着他、抚摸他，低声地对他说话。
　　他是一个幻想家，会把这种场景想象得非常完整、具象，甚至充满温度。
　　然而，以往每每奏效的精神编织到了这一刻，却轰然失效了。
　　康致尔悲伤地发现，他感受不到埃尔维斯。无论他怎么做，他都感受不到埃尔维斯——即使他把那条埃尔维斯送他的项链抵在了唇边。
　　他趴在床上，想象埃尔维斯在空中发现遇到危险时内心的恐惧，想象他在漆黑寒冷的山区里等待救援时的无助，想象飞机迫降时他身体受到的剧烈冲击。
　　想到这些，他因为埃尔维斯而心痛起来。
　　这是上天给他的第二次机会。等埃尔维斯回来，他一定要对埃尔维斯好。
　　后半夜里，康致尔哭累了，力气也被抽空，模模糊糊黏上了眼皮。
　　他做着光怪陆离的梦，每个梦里都有埃尔维斯。但每个梦都是假的。
　　最后，埃尔维斯在梦里给他打了一通电话。康致尔好像白天一样，再次错过了埃尔维斯的电话。
　　他在睡梦中醒来，脸上尽是泪水。泪眼朦胧里，他注意到在黑暗的卧室里飘浮起了幽亮的光晕。他翻过身去，看见是手机屏幕亮了起来，上面显示为埃尔维斯的来电。


第五十一章 
　　兰思机场没有直达中部的航班，加上转机飞行时间长，埃尔维斯选择了直接飞回南部。
　　康致尔飞往南部之前，柏清在提出送他过去，路上方便照看他。
　　这一次，康致尔没有推辞柏清在的好意。
　　他们的航班落地比埃尔维斯早了几个小时。
　　前往莱克花园的路上，康致尔看上去仍然神不守舍的。柏清在几次与他说话，他似乎都没有听见。
　　随后，他们抵达莱克府。康致尔与班得瑞一见到面，两个人便忍不住抱在了一起。
　　埃尔维斯遇到的事情都让他们揪心无比，没有人愿意再去回顾这惊险伤心的经历。
　　康致尔与柏清在抵达的时候，已经过了午餐时间。班得瑞知道他们从中部飞过来，路上肯定没有心情进食，于是让苏塔准备了午餐。
　　餐厅里，康致尔坐在餐桌前面，心不在焉地对付着碗里的饭菜。
　　他现在没有什么食欲，脑海里的念头都是埃尔维斯。只要没有见到埃尔维斯，他的心便得不到安宁。
　　下午三点，距离埃尔维斯搭乘的航班落地还有一个小时，郑桐开车送康致尔去机场。
　　在前往机场的路上，康致尔一言不发地坐在后座，催眠自己清除了大脑里的所有想法——唯有这样，他才能让自己看起来显得平静一些。
　　机场。
　　抵达大厅里，康致尔与郑桐安静地置身于等候线外。在他周围，不乏有人同在等待着从兰思回来的航班。他们看上去相貌各异，但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同样的神态，躁动难安、目不转睛地盯着乘客出口，看起来略有些焦急。
　　不知道什么原因，航班抵达的时间比原定晚了些许。
　　康致尔因为提早到了，在等候线外等了很久。当从兰思回来的乘客推着行李箱走出来时，康致尔一眼就看见了走在人群前面的埃尔维斯。
　　“埃尔维斯！”
　　他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朝埃尔维斯跑了过去。
　　埃尔维斯也看到了他。当看见康致尔跑向自己，他同样加快了步伐。
　　最后，他们在抵达大厅的通道上相逢。
　　康致尔径直扑进了埃尔维斯的怀里。
　　一抱住他，康致尔就哭了。他用尽力气去抱劫后余生的埃尔维斯，生怕自己再次失去埃尔维斯的消息。
　　刚刚经历一场空中事故回来的埃尔维斯，同样也紧紧地抱住他。
　　他们无言地紧抱彼此，沉浸在重逢的甜蜜与痛苦里面，胸膛起伏不断，久久无法平复过来。
　　过了很久，康致尔激动的情绪稍稍得到缓解。他抱着埃尔维斯，回过身来，抬起头来打量埃尔维斯。
　　当发现埃尔维斯光洁的脸上挂有几处伤痕，他竭力忍住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埃尔维斯，你受伤了，”他脸皱成一团，呜咽着开口，“你在电话里跟我说你没事……”
　　埃尔维斯专注又悲伤地看着康致尔的脸，手掌贴着他的后脑勺，一下一下地抚摸他的头发，随后贴上他的脑门，安抚他道：“没事，只是小伤。”
　　康致尔一边小心翼翼地用手触碰埃尔维斯的脸，一边问埃尔维斯：“疼不疼？”
　　埃尔维斯面朝着他，对他笑了笑，告诉他：“不疼。”
　　康致尔心里难过极了，嗫嚅着拆穿他：“骗人，都伤成这样了。”
　　说完，一阵酸涩的哀伤涌上康致尔的心头。
　　他五官皱巴巴的，心疼地看着受伤的埃尔维斯讲：“一定很疼。”
　　“没关系，”埃尔维斯用手指轻轻揩掉他面颊上的眼泪，低声安慰他，“很快就会好的。”
　　埃尔维斯真实温热的安慰，深深触及到了康致尔敏感脆弱的内心。他忍不住再次哽咽，重新将埃尔维斯抱紧，无助地靠着他呜咽：“埃尔维斯，我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你了……”
　　埃尔维斯双眸涌动出光辉，微微俯下身去，在无尽的思念里抱紧康致尔。
　　过后，他们离开机场，坐车返回莱克花园。
　　埃尔维斯刚刚历经危险，在回来的飞机上也无法好好休息。康致尔让他平躺下来，枕着自己的双腿睡一会儿。
　　回去的路上，康致尔靠着座椅后背，一直心不在焉地望着外面出神。
　　此刻，埃尔维斯回到了他的身边。他紧守的心防终于松懈，那些之前藏匿起来的设想也随之释放。
　　那些一个比一个更糟糕的念头，在他脑海里依次浮现、销掉，每一个都让他充满恐惧，痛苦不堪。
　　康致尔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他们距离死亡这么近。
　　倘若不幸真的降临在埃尔维斯身上，他要怎么去面对？以后的生活又会变成什么样子呢？他还会重新快乐起来吗？
　　这些问题一个个出现在他的脑海里，堵得他心口发疼。
　　康致尔回过头来，看见原本应该在休息的埃尔维斯不知何时醒了过来，一双黑色的眼睛正定定地注视着他。
　　康致尔愣了愣，问埃尔维斯：“你怎么不睡觉？”
　　埃尔维斯与他十指相扣，把他的手背贴在胸前（上车以后，他们便一直牵着手），答非所问，平静地反问他： “怎么鼻子又红了？”
　　康致尔不想让他知道自己刚才的内心活动，吸了吸鼻子，骗他说：“有点感冒。”
　　埃尔维斯没有说话，明明将近一天一夜没有合过眼了，也不感觉累，仍然好像刚才那样盯着他，目光一刻也不愿意从他脸上移开。
　　康致尔折服于他的执着，于是再次问他：“干嘛不睡觉？”
　　埃尔维斯好似孩子那样，安然地枕在他腿上，简单地告诉他：“我想看着你。”
　　康致尔对着他摇头。
　　“不，你不想。”
　　说着，他伸手去遮住埃尔维斯的眼睛。
　　“你想睡觉。”
　　说完的下一秒，他把手拿开，埃尔维斯的眼睛还睁开着。
　　康致尔又把手移回去，再次遮挡埃尔维斯的视线。
　　“睡觉。”
　　埃尔维斯最终还是闭上了眼睛。
　　等他睡着之后，康致尔看着两人牵在一起的手，想要安静地将手抽回来。行动之前，他抬眼去看了一下埃尔维斯的脸——这个下意识的动作，打消了他的念头。
　　康致尔害怕，这样的动作会令埃尔维斯感到难过。因为他知道，即使是在睡梦里，埃尔维斯发现他把手抽走，也会感到难过的。
　　于是，他便放弃了将手抽走的想法，任由埃尔维斯继续牵着他。
　　随后，他抬起头来，眼睛望向车窗外面，进入恍神状态。
　　这时，太阳正在落山。他们进入了一段两旁没有树木的路段。公路旁边，没了树木遮挡，人的视野随之开阔，望出去是一大片空旷平坦的原野。
　　暮光斜落，夕阳之下，夏日色彩温柔得仿佛一幅画像。康致尔瞭望远方，居然发现清朗的天空上面，月亮早早地出来了。
　　它宛若一朵透明的花瓣，温柔地熨在有点发蓝的天空上，低调而恬静地散发着光芒。
　　那枚安静的月亮，仿佛它一直存在。只是白日的光热太盛，只有当白日褪去，夜幕降临，人们才能发现它皎洁的内心。
　　望着那轮月亮，康致尔的心门仿佛被什么敲开，他突然间明白了。
　　如果现在躺在他腿上的人是柏清在，他想要将手抽回来之前，也会犹豫，担心柏清在是否会难过。但无论这个人是谁，对他来说有多重要，只要不是埃尔维斯，他最终还是会将手抽离的。
　　只有埃尔维斯，能让他心软，让他不舍得。
　　康致尔将视线从车窗外收回来，伸手去摸埃尔维斯额前的头发。
　　随后，他弯下身去，亲吻埃尔维斯的脸颊。


第五十二章 
　　在机场，失而复得的人除了康致尔，还有埃尔维斯。
　　当他在抵达大厅里看着康致尔奔向自己的那个时刻，他心里突然变得明朗——自己是被选择的那一个。
　　回去的路上，埃尔维斯固执地牵着康致尔，不愿意松开。一直到他醒来，康致尔也是没有动作，任由自己被他牵着。
　　这更是让他满怀希望。
　　然而，当他回到莱克花园、从车上下来，看见柏清在从宅邸里面走出来迎接他们时，他心里燃起的火花瞬间熄灭了大半。
　　他知道，柏清在是出于好意飞来南部的。
　　对于柏清在的关心，他应该予以致谢。
　　只是，除去感谢，他所能说的、所能做的，便再没有了。
　　与柏清在寒暄几句，埃尔维斯便借口自己累了，独自上楼去了。
　　回到卧室，埃尔维斯在沙发上坐了一小会。随后，他走到窗边，透过窗户看向楼下。
　　此时，柏清在正与小致面对面站着。
　　他们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小致脸上的神态看起来有些伤心。
　　埃尔维斯心想，他也许在为自己感到抱歉。因为也许下一秒，柏清在就会把他带走了。
　　埃尔维斯还在想象这些可能的时候，他抬起眼睛，看见在苍茫的暮色里，柏清在拥抱了小致。
　　埃尔维斯心底的火花全部熄灭了。
　　他按着胸口，拖着疲乏的身体走到床边坐下。
　　他与小致在机场重逢时有多么甜蜜，现在就有多么痛苦。
　　埃尔维斯也明白，与柏清在十几年的陪伴相比，他的心意显得无足轻重。
　　只是，他也曾想争取一次，把小致的心赢回来。
　　他原以为自己赢了，没想到在这场博弈里，他还是输家。
　　夜幕很快降临，卧室里面幽暗无光。埃尔维斯连灯也不开，悲伤地置身于黑暗里。
　　不知道过去多久，他听见开门的声响。随后，卧室里的灯被打开。
　　他仿佛身体僵硬的老人家，缓缓转过脸去，对上康致尔的目光。
　　在那双可爱又明亮的眼眸里，正流淌着轻微的不解。
　　“埃尔维斯，我以为你在休息。”康致尔站在门边，看着他说话。
　　埃尔维斯花费了一定的时间，才确认这不是他幻想出来的康致尔。
　　“小致，你怎么还在这里？”他有些黯然地收回眼神。
　　“我怎么还在这里？”
　　康致尔说着，从门口缓慢地朝他走过来。走到床边，他在埃尔维斯面前坐下来，反问埃尔维斯：“我不能留在这里吗？”
　　埃尔维斯避开他的问题，接着问他：“柏清在呢？”
　　“清在哥，他回去了。”
　　康致尔坐在他面前，语气平和地告诉他：“今晚只有一躺飞回中部的航班。”
　　“那你呢？”埃尔维斯脱口问他。
　　“我什么？”
　　埃尔维斯垂着眼眸，脸上的悲伤更加明显了。
　　“你什么时候回去？”他低声问康致尔。
　　康致尔听完他的问题，把柔软的双手放到他的脸上，捧住他的脸，让他正视自己。
　　他注视埃尔维斯的眼睛，目光看起来很孩子气，但又很认真地问他：“埃尔维斯，你希望我什么时候回去？”
　　埃尔维斯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坚强的人，但他没想到，面对爱情，自己也会变得脆弱。
　　“小致，你是想留下来陪我一段时间吗？”他有些忧郁地望着康致尔，问他，“这次你会待多久呢？”
　　他的问题让康致尔变得沉默下来。
　　埃尔维斯与他坐得很近，因此，当康致尔神态发生变化的那一刻，他清楚地捕捉到了康致尔脸上那孩子般的真诚——转变至坚定的清晰瞬间。
　　“一直待下去，可以吗？”他问埃尔维斯。
　　埃尔维斯的思路一时被堵住——这个回答不在他的设想范围里。
　　正在他一语不发，眼睛有些愚蠢地左右移动时，他留意到康致尔仰脸靠近了自己，下意识将双眼闭上。
　　下一秒，康致尔将吻印在他的嘴唇上。
　　随后，埃尔维斯睁开眼睛，看见康致尔搂着自己的脖子，有些难过地看着他问：“埃尔维斯，你难道还不明白吗？”
　　“我想留在你身边，一直陪着你。”
　　“我喜欢你呀。”康致尔向他告白。
　　一直到这里，埃尔维斯的身体才宛如枯木逢春苏醒过来。他往前挪动身体，将康致尔抱进怀里，抵着康致尔的额头。
　　他们安静地抱着对方，盯视彼此，随后闭上眼睛接吻。
　　距离他们上次接吻，只是过去了短短几天。埃尔维斯却感觉已经隔了半个世纪那么久。
　　接完吻，埃尔维斯睁开眼睛，略显不安地直盯着康致尔。
　　康致尔读出他眼底的情绪，很不理解，便问他：“你怎么这样子看我？”
　　埃尔维斯凝望着他，用一种很单纯的语气告诉他：“每次一到这里，你就逃跑了。”
　　闻言，康致尔感到一阵心酸。
　　他满怀歉意地抱住埃尔维斯，挨着他承诺：“埃尔维斯，我再也不会跑开了。”
　　“我会陪着你，永远陪着你。”
　　埃尔维斯如获珍宝般，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闭上眼睛抱紧他。
　　夜里，关掉灯后，康致尔的思绪偶尔还会回到前一晚上。
　　最大的不同，是埃尔维斯此时躺在他的身边，温热的身体真实存在着。
　　康致尔害怕这是他的梦境，不停亲吻埃尔维斯胸前的皮肤，然后把脸颊贴在埃尔维斯的心口上。
　　经历过这一切，唯有这温暖、强壮的心跳能化解他的不安。
　　早上，度过漫长多梦的这一夜，康致尔在埃尔维斯的怀里醒来。
　　他睁开眼睛，发现埃尔维斯早已经醒了，正好像电影里面的男主角一样，静静观察着他的睡容。
　　康致尔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了，抬手要去挡他的眼睛。
　　埃尔维斯却不让他这么做。
　　玩闹一番之后，埃尔维斯抓住他的手，幸福地将额头抵住他的脑门。
　　“小致，这是我醒来最开心的一天。”他低声告诉康致尔。
　　康致尔此时已没了昨晚的动容以及大胆，他变回了那个单纯依旧的康致尔，因为埃尔维斯过于直白的话而脸红不已。
　　尽管如此，他还是把自己的真实想法告诉了埃尔维斯。
　　“我也是。”
　　他回答完，在闭起的眼睛缝隙里发现埃尔维斯缓缓朝他贴近。
　　康致尔没忍住，害羞地抿笑了起来。于是最后，埃尔维斯只亲到了他的上嘴皮。


第五十三章 
　　康致尔昨夜虽然是和埃尔维斯一起睡的，但他的个人用品还放在自己的卧室。
　　于是，早上起床以后，他跟埃尔维斯短暂分别，回到自己的卧室洗漱淋浴。
　　洗漱完毕，他从卧室里出来，埃尔维斯早已经在对面等着他。
　　清晨的走廊里透进来湛蓝色的光亮，隔着相当的距离，即使看不太清楚埃尔维斯的面容，康致尔也知晓他那双安静的眼睛正在微笑。
　　他们没有说话，带着情侣之间的默契，沿着走廊通道往前走。
　　早上起来的时候，康致尔内心还没有过多的感受。在沿着走廊慢慢步行的过程之中，他后知后觉自己昨晚和埃尔维斯确定了恋爱关系，他们从认识多年的朋友变成了情侣。想到这里，他的心情忽地变得奇妙起来。
　　来到走廊中央，还隔着几步的距离，埃尔维斯已经向他伸出了手。
　　那是一只修长、洁白，以及高贵的手。
　　康致尔嘴唇自然地抿着，眼睛专注地盯着那只手看，缓缓走上前去，安静地牵起它。
　　“去吃早餐。”
　　埃尔维斯与他牵上手，自然地拉到胸前碰了碰自己的心口，然后牵着他下楼。
　　康致尔跟在他身边，默认地跟着他走下楼梯。走了两步，他忽地想起来被自己遗忘的、相当重要的事情，站定在了台阶上。
　　埃尔维斯见他停下，也跟着站定，有些不解地回过头来看他。
　　“怎么了？”
　　康致尔双眼出神地望着半空，仿佛在思考着什么。他的嘴唇下意识朝里抿了抿，随后拉着埃尔维斯往回走。埃尔维斯不明所以地跟着他。
　　很快，他们又重新回到了三楼的走廊。
　　康致尔将埃尔维斯拉到远离楼梯的位置停下，转过身来面向他。
　　埃尔维斯把双手放到他的肩膊上，微微低头，看着他问：“怎么了吗？”
　　康致尔思忖少时，抬起头来看他，对他讲：“埃尔维斯，我想和你商量件事。”
　　“嗯，”埃尔维斯对他点头，“你说。”
　　“就是，”康致尔说着，眼睛又低下去，过去片刻，他抬眼注视着埃尔维斯，轻声回答他，“我想暂时先不公开我们的关系。”
　　听到康致尔的回答，埃尔维斯感到些许的意外。待消化了这个信息，他才开口询问康致尔：“为什么呢？”
　　“我觉得不太好意思，”康致尔向来伶俐的眼睛里面带有羞怯，用纯真得不可思议的语气告诉埃尔维斯他的想法，“大家从小看着我们长大，突然间我们就谈恋爱了，他们肯定会大吃一惊。”
　　康致尔只要一想到要在班得瑞他们面前和埃尔维斯有亲昵举止，面颊就不禁开始发热。
　　埃尔维斯笑了笑，牵起他的双手问道：“这样不好吗？”
　　“我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康致尔小声地跟他坦白。
　　“而且，”他有些顾虑地犹豫了一下，才缓缓开口，“而且，家里的人如果知道了，爷爷很快也会知道的。”
　　“这有什么问题吗？”埃尔维斯捏着他的手心问，跟着又说，“爷爷他那么喜欢你。”
　　康致尔随口回答他：“爷爷他只是把我当成孙子来喜欢，又不是——”
　　说到这里，他倏地收住，抿起了嘴巴。
　　埃尔维斯了然于心，说出了他未讲完的后半句话。
　　“又不是把你当成孙媳妇来培养。”
　　他一说完，便看见康致尔抬起脸来，用眼睛直盯着他，露出貌似生气的神态，跟他孩子时期一模一样。
　　埃尔维斯旋即笑了，点头答应他：“可以，先不公开。”
　　“但事先说明，”他十分清晰地向康致尔表明自己的态度，“不许隐瞒太久。我不喜欢谈地下情。”
　　康致尔的情绪清澈得宛若一面湖水，刚才还好像在生气，瞬间脸上便露出可爱的笑容。他往前走两步，走进埃尔维斯的怀里，抱住他的双臂，把脸颊倚在他的肩膀上，幸福地呢喃：“埃尔维斯，你真好。”
　　“我这么好，”埃尔维斯手覆于他的腰上，在他耳边开口，“你亲我一下。”
　　康致尔许是没有料想到他会提出这样的要求，先是在他怀里明显地愣了一下，随后从他肩上抬起头来，呆呆地与他对视。
　　“今早起来不是已经亲过了吗？”他问埃尔维斯。
　　“那是我亲你，又不是你亲我。”埃尔维斯相当有耐性地告诉他。
　　“不一样吗？”
　　康致尔仰着脸，神色看起来很是困惑。
　　埃尔维斯对着他，微微摇头，回答道：“不一样。”
　　说话间，他低下脸去，贴着康致尔的面颊，放低声音告诉他：“我更喜欢你亲我。”
　　在康致尔看来，埃尔维斯已经非常快地进入了恋爱的状态，并且在他们的恋爱关系里如鱼得水。而他显然还只停留在初级阶段——即仍在适应伴侣这个身份的到来。
　　对于康致尔来说，有挑战的是克服关系确立之初的微妙心理，而不是埃尔维斯提出来的各种要求。
　　康致尔想让埃尔维斯变得开心，为他做什么都愿意。
　　因此，在埃尔维斯告诉自己他的内心想法以后，康致尔在快得不太寻常的心率下，侧过脸去，在埃尔维斯的脸颊上吻了一下。
　　过后，他们以往日的相处状态走到了楼下，开始他们的第一顿早餐。
　　吃过早餐，康致尔开车送埃尔维斯去医院做身体检查，还有下午给他安排的心理咨询。
　　从咨询室出来的时候，正好是下午三点钟。
　　这时候，外面的光线已经不那么刺眼了。
　　寂静清凉的走廊里，康致尔坐在靠近窗台的蓝色长椅上，正专注地看着手上的平板电脑。
　　在他的左手边，是一盆郁绿的长叶盆栽。
　　他们身处的这栋建筑物外面是一棵参天大树，那树长得极高，像是医院的守护神。太阳的光线穿透树枝从窗台蔓延进来，被切割成道道浅灰色的淡影。
　　其中，有几片淡影交错落在康致尔裸露的小臂上，令他的皮肤看起来格外白皙。
　　埃尔维斯站在门边，静静打量了康致尔一段时间，康致尔都没有发现。
　　随后，他从咨询室门口慢慢走过来，然后在康致尔身边坐下。
　　康致尔这才大梦初醒般，从平板上收回注意力，抬起头来问他：“结束了吗？”
　　“嗯。”埃尔维斯淡淡点头。
　　康致尔分出捧着平板的一只手，抬起来放到他的后背，揉着他的肩膀问：“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
　　埃尔维斯注视着他的眼睛，觉得它们异常美丽。
　　“那就好。”康致尔笑着皱起鼻子。
　　埃尔维斯把视线从他眼睛转移到他腿上的平板，低头问他：“你在看什么？”
　　康致尔闻言，拿起平板放到他手里，凑近以后告诉他：“埃尔维斯，这是我送给你的画。”
　　“送我的画？”
　　埃尔维斯感到轻许疑惑，低头去看平板里的内容，发现确实是以他为原型画的卡通人物。
　　埃尔维斯低头端详着画中的自己，问康致尔：“你什么时候画的？”
　　“你去兰思的那晚画的。”康致尔回答，接着问他，“画得好吗？”
　　“很好。”埃尔维斯点头说。
　　话声未落，他忽地把头抬起，转过来看向康致尔。
　　“小致，我能提个要求吗？”
　　康致尔一脸认真地凝视着他，几秒之后，点了下头。
　　“嗯，你说。”
　　埃尔维斯的黑色眼眸由于光线的折射变得极为柔和，此时正安静而期待地望着他。
　　“可以在画里面，把你也加上吗？”他轻声询问道。
　　康致尔面带微笑地望着埃尔维斯，从他的眼眸里流露出了审视的目光。随后，他把双肘搭在埃尔维斯的肩上，轻轻捧住他的脑袋，贴近他笑着问：“埃尔维斯，你这不是初恋吧？”
　　他捧着埃尔维斯的脸，眼里洋溢着笑意，用调皮又机灵的口吻低声问他：“你为什么这么会说情话啊？”
　　埃尔维斯学他那样，将双手放到他的脸上，贴住了他的面颊。
　　于是，他们两个人好像在用脑门进行无声格斗一样，谁也不肯松开手，执着而亲昵地蹭来蹭去。
　　最后，康致尔一把抱住埃尔维斯，把自己的面颊侧过去，紧贴着埃尔维斯的脸颊，气喘吁吁地、吃吃笑着发出感慨：“谈恋爱真好啊。”


第五十四章 
　　夏季进入尾声之后，南部的天气变得更加凉爽了。
　　结束心理咨询，康致尔在送埃尔维斯回家的途中，见外面天气这么好，提议第二天和埃尔维斯出去野餐。对于这个提议，埃尔维斯表示无条件赞同——在外面，他不需要走地下，可以光明正大地跟康致尔谈恋爱。
　　第二天，康致尔一早就起来和苏塔准备野餐的东西。直到午饭之前，他们已经把所有的东西都准备好了。
　　用过午餐，康致尔载着埃尔维斯出发了。
　　遥望着他们驾驶离去的汽车，兰儿不禁双手交握，感叹道：“真好，少爷越来越开朗了。”
　　康致尔与埃尔维斯前往的目的地是距离莱克花园十几公里以外的松树林。
　　那是一片古老的石松林，遍布高大茁壮的意大利伞松。伞松的树冠高耸广阔，仿佛绿色的巨大雨伞，能将大部分的光热隔绝开来。
　　三十分钟之后，康致尔与埃尔维斯来到了松树林。他们下车之后，没有急着去搬东西。两个人见森林里景色很美，于是相互牵起手，沿着松树林散起步来。
　　康致尔是非常喜欢大自然的人。和埃尔维斯走在松树林里，闻着清透的空气，听着悦耳的树声，他感觉自己都要被净化了。
　　美中不足的是，他今天穿的鞋子不够防滑，不适宜穿越森林，几次险些因为脚下的苔藓而摔倒。
　　埃尔维斯环顾四周，没有看到人影，便把他背了起来。
　　“埃尔维斯，”康致尔伏在他背上，仰望着头顶松树枝组成的华盖，目光纯真地发出感叹，“我们好像在探险啊。”
　　“康少爷非常有心，”埃尔维斯揶揄他，“还带着脚夫来森林探险。”
　　康致尔闻言，把视线收了回来。
　　“嚯，笑话我。”
　　他抱着埃尔维斯的脖子，侧过脸去，对着他的耳朵轻轻吹凉气。
　　埃尔维斯的身体顿时好像风经过的松树枝一样，轻轻筛动起来。康致尔正要偷笑，不想埃尔维斯已经缓了过来，背着他使坏地左右晃起身来。
　　康致尔怕从他背上掉下来，连忙抱紧他，闭着眼睛喊他的名字。
　　“埃尔维斯！”
　　埃尔维斯原来也只是想吓唬一下他，见他声音高了，便停了下来。
　　康致尔被他吓了一跳，趴在他背上深深呼气，薄骨骨的前胸紧贴他的后背不断起伏。
　　“吓着了吗？”埃尔维斯问他。
　　康致尔缓过劲来，气不过地抱住他，在他耳边“恐吓”道：“埃尔维斯，要是把我摔下来，今晚你就走路回家。”
　　埃尔维斯听他的语气，知道他没事了，于是背着他继续往前走，从一束巨大的光柱走进另外一束光柱里面。
　　“我不会把你摔下来的。”他保证道。
　　康致尔见他恍若无事的模样，心想自己刚才说的话威慑力还不足，觉得要给埃尔维斯一个警告。
　　于是，他想也没想便将脸凑近埃尔维斯，伸出舌尖去舔了一下埃尔维斯的耳朵。
　　埃尔维斯旋即僵在了原地。
　　他突然间的停下——这一举动摄住了康致尔。康致尔靠在埃尔维斯的背上，感觉到他的身体明显僵硬了起来。
　　这种情景，令康致尔忽地想起来那次从梅维斯家里出来，他在半路上遇到狗时抓住埃尔维斯——当时埃尔维斯也是整个人僵住了。
　　埃尔维斯伫立在原地，迟迟没有开口说话。
　　见状，康致尔心里变得不踏实起来。他不清楚自己刚才的举动是否惹埃尔维斯不高兴了，怯怯地抱着埃尔维斯开口：“埃尔维斯……”
　　他正准备说话时，埃尔维斯忽地把他放了下来。
　　康致尔从埃尔维斯背上下来，空荡荡地踩在落叶上面，内心无所适从极了。埃尔维斯转过身来面向他，他有些慌乱地抬眼去看埃尔维斯。
　　“埃尔维斯……”
　　他的话声未落，埃尔维斯忽地在他面前俯下身，一把圈住他的双腿，将他整个托住抱了起来。
　　康致尔没有时间进行思考，双脚离地的那一刻，他下意识伸出双手抱住埃尔维斯的脖子。
　　他以为埃尔维斯要把他扔出去，紧紧地扒着埃尔维斯不敢松手。然而，他等了好久，也没见埃尔维斯有下一步的动作。
　　康致尔睁开眼睛，缓慢地微微低头，对上埃尔维斯浮动如水的目光。
　　他在微笑。
　　康致尔一见到他的笑容，内心的害怕顷刻消散。
　　“唔，”他嘟囔着抱紧埃尔维斯，“你吓到我了……”
　　埃尔维斯抚着他的后背安慰他，随后调整了一下动作，他们的高度差随之变小了。然后，他将嘴唇附到康致尔耳边，教他换个姿势。
　　康致尔脸皮薄，觉得不太好意思。但见森林里面没有其他人在，埃尔维斯又很期望，他最后还是照着埃尔维斯的话做，顺着埃尔维斯的手臂动作，把双腿搁在了他的腰上。
　　这样的姿势让他们可以好好正视对方说话了。
　　康致尔搂着埃尔维斯，将脑袋靠着他，小声咕哝：“我以为你生我气了。”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啊？”埃尔维斯莞尔地问他。
　　“因为你刚才整个人突然僵住，”康致尔回答他，“我还以为你灵魂出窍了。”
　　闻言，埃尔维斯脸上浮起一抹微笑。
　　“喜欢的人对自己做出这种事情，”他会心地告诉康致尔，“没有人的灵魂还能保持镇定的。”
　　“什么事？”康致尔有些困惑地看着他。
　　埃尔维斯站在松树下，仿佛心情很好，笑而不语地注视着他。
　　康致尔正不解时，埃尔维斯忽地靠近，侧脸擦过他的面颊，贴紧他的脖颈，伸出舌头舔他的耳朵。
　　那温热柔软的触感让康致尔感觉什么东西瞬间脱离了自己的身体。他抓紧埃尔维斯的肩膀，一阵激灵之后，身体发软无力，趴在埃尔维斯肩上，若有若无地呼吸着。
　　埃尔维斯一副了然的模样，抱着他轻轻抚摸，淡定地在他耳边问道：“你好，小致的灵魂，你还在吗？”


第五十五章 
　　在森林里走了一段时间，两个人回到车边，将带来的野餐用品从后备厢里拿出来。
　　他们在树林里散步时发现了一处阴凉平坦的地方，位置靠近湖边，坐下来时还可以看见远处白色的山峦。
　　来到湖边，两人将东西放下，开始铺起野餐布来。
　　野餐布铺好，康致尔打开带来的餐篮，将准备好的食物一一拿出来摆好。待餐篮里空了以后，他直起膝盖跪在野餐布上，有些茫然地低头环顾四周。
　　埃尔维斯发现了他的异样，开口问他：“怎么了？”
　　“忘记把乌龙茶带过来了，”康致尔抬头看向他，回答道，“篮子里放不下，我将茶放在车子里面了。”
　　埃尔维斯旋即站起身来。
　　“我回去取。”
　　他穿上鞋子，转身朝着来路走去。
　　埃尔维斯离开以后，康致尔将收拾出来的餐篮放到一边放好，然后继续将食物摆放得更漂亮些。
　　十分钟过去，埃尔维斯提着保温瓶回来了。
　　隔着百来米的距离，他开口喊康致尔。
　　“小致。”
　　康致尔正举着手机在找角度，听见埃尔维斯喊自己，转过身来，看见埃尔维斯朝着这一边走过来。
　　天高云淡，在郊外散布的松林，康致尔望着埃尔维斯从远处缓缓走过来。他脸上浮着生动的微笑，阳光和叶影落在他的身上。
　　康致尔的心跳不由得加速。他举起手机，对准埃尔维斯，按下了快门。
　　不过片刻，埃尔维斯已经来到了他身边。
　　康致尔将手机放下，从他手机接过装得满满的乌龙茶。
　　“累不累？”他问埃尔维斯。
　　从他们停车的位置走到湖边，还是有一段距离的。
　　“不累。”
　　埃尔维斯坐下来，将鞋子脱掉以后，转过身来。
　　康致尔注意到埃尔维斯额角沁出了小汗珠，抽出两张纸巾来帮他擦汗。
　　对于康致尔这种照顾自己的举动，埃尔维斯非常受用，配合地坐在他面前，主动把脸给递了上去。
　　“谢谢。”
　　“好了。”
　　康致尔帮埃尔维斯擦完汗，转过身去将纸巾扔进组装好的垃圾盒里，正准备着手拧开保温瓶把乌龙茶倒出来时，埃尔维斯忽地拉住他的脚踝，将他轻轻给拽了回去。
　　“先回来。”
　　“噢噢……”
　　康致尔茫然地松开保温瓶，用手撑了一下地，随即将身体掉转向埃尔维斯。
　　埃尔维斯将他拽回身前，便松开了手。
　　“我给你带了东西。”
　　说着，他从裤子口袋里取出一小瓶驱蚊水。
　　康致尔见到驱蚊水后，在他面前坐好，非常懂事地把胳膊和双腿伸了出来。
　　他看着埃尔维斯揭开驱蚊水的盖子，目标本来应该是奔着他的胳膊和腿去的，没想到埃尔维斯突然抬起手来，将驱蚊水的喷嘴对准他的脸，一本正经地开口：“来，先喷这里。”
　　康致尔喉咙里发出一声细小的尖叫，反应极快地抓住埃尔维斯罪恶的双手，喊道：“脸不行。”
　　见状，埃尔维斯忍不住笑出声来。
　　康致尔回过神来，用眼神控诉了他一下。
　　埃尔维斯笑得斯斯文文的，拿手摸摸他的脸。
　　“好了，不逗你了。”
　　说完，他便低下头去，开始往康致尔胳膊上喷驱蚊水。
　　喷完两边胳膊，埃尔维斯抬了一下他的小腿。
　　“腿。”
　　康致尔旋即收回胳膊。
　　当把小腿袒露出来时，他才发现自己已经被蚊子咬过几口了。
　　“小血站，”埃尔维斯一边专注地往他腿上喷着驱蚊水，一边自言自语道，“都是包。”
　　康致尔安静地打量着他的动作，待埃尔维斯结束收好驱蚊水，他凑上前去，抱住埃尔维斯，仰起脸吻了一下埃尔维斯的下巴。
　　埃尔维斯显然对他的这个吻毫不知情，垂下脸来静看着他。过去大概片刻，他才把手臂放到康致尔的后背，揽住他的腰，低声笑着问他：“对我这么好吗？”
　　康致尔将膝盖放到地上，在他怀里换了个舒服的坐姿，把脸靠在他的肩前，抱着他孩子气地答应：“不捉弄我的话，会对你更好。”
　　埃尔维斯闻言笑了，康致尔知道他现在很高兴。即使没有看见埃尔维斯的笑容，他抱着埃尔维斯，也能真切地感到埃尔维斯此刻体内流淌着的快乐。
　　埃尔维斯抱了他一会，将空出来的那只手伸进裤子口袋里。随后，他将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握成拳头，伸到康致尔面前。
　　“小致，我在回来的路上给你捎了东西。”他示意康致尔把手张开。
　　康致尔摊开手心，埃尔维斯甫一靠近，他忙不迭将手收回来，谨慎地看向埃尔维斯。
　　“你不会是捡了条虫子来吓我吧？”他问埃尔维斯。
　　“不是。”埃尔维斯摇摇头，双眼给人感觉看起来诚实可靠。
　　“告诉你埃尔维斯，”康致尔朝他竖起食指，轻声提醒他，“还捉弄我，今晚真的让你走路回家。”
　　“不会的。”埃尔维斯温和地对他笑起来。
　　康致尔思忖着，再次摊开手心，埃尔维斯移拳过来，将什么放进了他的手心里。
　　康致尔感觉那是一些轻软的、细小的东西。
　　当埃尔维斯移开手后，他定睛一看，发现手心里躺着几枚嫩绿的新叶子。
　　“回来的时候，这几枚叶子正巧掉在我肩上。”埃尔维斯温声告诉他。
　　“我就把它们带回来给你了。”
　　康致尔凝视着手心里的新绿叶子，脸上不自觉泛起了笑容。他没有想到，埃尔维斯还有这么诗人的一面。
　　他将放在埃尔维斯身上的手收回来，双手捧住那几枚嫩叶，俯下脸去，在掌间闻到了清苦的植物气息。
　　他抬起头来时，埃尔维斯正注视着他，开口问他：“好闻吗？”
　　康致尔把双手捧高一些，向他提议：“你闻闻看。”
　　埃尔维斯非常听话，静静点头，随后把整个脸深深埋进了康致尔的掌心里面，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来闻康致尔手心里叶子的气味。
　　康致尔瞬间由捧叶子变成了捧他的脸。
　　“咯咯咯……”
　　康致尔被他逗得乐不可支，一直在忍着笑意，最后实在不行，笑得双肩肩膀颤动起来。
　　“埃尔维斯，叶子都要被你给吸干了！”
　　过后，康致尔小心翼翼地埃尔维斯给他带的礼物装起来。
　　埃尔维斯在他身旁将乌龙茶倒出来，再依次往茶杯里放入冰块。
　　康致尔放好礼物后，拿起手机，开始给自己精心摆放的食物拍照。
　　埃尔维斯静坐在一边，不太明白地看着他将身体扭成各种角度，只为了对着食物拍照。
　　“小致，你在做什么？”
　　“记录啊。”康致尔胸前还挂着一台拍立得，用手机拍完吃的立马切换到拍立得相机。
　　埃尔维斯印象里康致尔不太会把时间花在这些事情上面，还是感到不理解，于是问他：“记录什么？”
　　“记录我们今天的约会啊。”
　　埃尔维斯听完，旋即不说话了，耐心地等待康致尔拍到他的理想照片。
　　康致尔拍好风景和食物后，默默地举着相机，手脚并用回到埃尔维斯的身边。
　　他凑到埃尔维斯怀里，贴着他的身体，用略显柔和的语气对埃尔维斯说：“埃尔维斯，我们也来拍照。”
　　说着，他把手机举起来，唇角含笑地跟埃尔维斯补充：“拍情侣照。”
　　埃尔维斯把他的手机接过来，康致尔双手有些腼腆地贴着他的胸膛向上，搂住了他的脖子。
　　埃尔维斯举高手机，看上去一副平静自信的模样。然而，让康致尔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从小天资聪颖，出类拔萃的埃尔维斯，莱克家族的未来继承人——他是一名摄影菜鸟。
　　康致尔迷茫地看着镜头在自己面前移来移去，埃尔维斯乱按一通，始终没有出到一张好片时，心里都有些气馁了。
　　最后，他把手垫在埃尔维斯的手背上，转到光线最好的角度，心想这下应该没问题了。
　　这个时候，埃尔维斯忽地微微低头，口吻认真地问他：“小致，恋人都是怎么拍照的？”
　　康致尔听完，顿时知道自己指望不上埃尔维斯了。
　　他努起嘴皮，略显幽怨地看了埃尔维斯一眼，随后将自己的手指放到快门上。
　　“笨笨的，要这样拍。”
　　说完，他闭上眼睛，仰脸吻住埃尔维斯的双唇。
　　他们在森林里待了一个下午。直到太阳落山，两人才收起东西，动身准备回家。
　　康致尔动作快一步，待埃尔维斯收好最后一样东西，他转身准备往回走。
　　埃尔维斯从后面几步追上来，伸出手牵住他。
　　“一起走。” 他对康致尔讲。
　　闻言，康致尔的唇角悄无声息地上扬。
　　“现在要牵我的手了，”他稍稍抬起下巴，跟埃尔维斯算起旧账，“小的时候都是我追着你牵手。”
　　埃尔维斯把脸低下来，在他耳边回答：“你现在也可以追着我牵手。”
　　“哼哼，”康致尔笑着把脸别过去，拒绝埃尔维斯，“我才不要追着你跑。”
　　他说完之后，埃尔维斯举起他们牵着的双手，亲吻他的手背。
　　“没事，以后我追着你跑就好。”
　　硕大、红润的夕阳之下，意大利伞松高高耸立。他们穿越悠长的暮光，路过晚开的野玫瑰花，自在、快乐地踏上归家的路。


第五十六章 
　　这天下午，兰儿打扫卫生经过健身室，忽地听见里面传来争执声。
　　“……救命，我的腿要断了。”
　　“埃尔维斯，快停下来！”
　　她站在走廊外面，听见健身室内响起康致尔略显不满的声音。
　　“埃尔维斯，你又欺负我！”
　　“我没有，小致。”
　　听见埃尔维斯的应答，她不由得走近一些，将耳朵凑近墙壁。
　　然后，她听见埃尔维斯耐心十足地向康致尔解释：“你知道，我的本意是好的。”
　　“你的本意是好的，”康致尔反驳他，“但你不能把我当成一块海绵。”
　　说着，他好像是感到委屈了，嗓门随之小了一点。
　　“你知不知道，你每次这样压，我都很疼的。”
　　“那你再过来，我重新帮你拉伸。”
　　“还过来，以后我都不和你一起运动了！”康致尔气闷地告诉他。
　　他的话声刚落，站在健身室外的兰儿耳边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跟着，她看见健身室的门被拉开。下一秒，康致尔提着毛巾和饮水瓶气冲冲地从里面走出来，径直朝着反方向的主楼梯走去。
　　康致尔离开不久，埃尔维斯很快也从健身室出来了，疾步如飞地走向主楼梯。
　　两人一前一后从健身室里出来，头也不回一下，压根没注意到她就站在健身室的外面。
　　望着他们消失在自己的视野里面，兰儿满是惆怅，皱眉道：“前两天才好好的一起出去野餐呢，怎么这会子又吵架了？”
　　事后，在埃尔维斯充满诚意的道歉以及承诺下，康致尔选择原谅了他。
　　晚上，他们一起待在放映室里看电影。
　　电影里面的男主角是个十三四岁的年轻男孩，画面里，他在炎炎烈日下，脱去上衣，赤裸着上身走向冷津津的海水。
　　埃尔维斯此时正抱着康致尔。看到这里，他忽地转过脸来，告诉依偎在自己怀里的康致尔：“他腰上有一颗痣。”
　　康致尔沉浸在电影情节里，对他说的话没有过多在意，轻轻点了下头。
　　“嗯。”
　　随后，埃尔维斯倏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将手掌贴在他的腰窝上，用一种异常单纯的嗓音告诉他：“跟你一样。”
　　康致尔好似方才那样，原先也不放在心上。过了片刻，他突然间意识到哪儿不对劲，转过头去用双手按住埃尔维斯的脸颊。
　　“骗子！”
　　埃尔维斯不明所以地望着他，幽暗的放映室里，他微微睁大的黑眼睛里隐隐闪烁着光亮。
　　康致尔看他的神态，便知道他早已把自己说过的话忘得一干二净，实在郁闷至极，便提醒他：“你说你不会记住的！”
　　埃尔维斯听完他的话，片刻过去才迟钝地反应过来，收起了他脸上的茫然。
　　康致尔气不过，拿手蹂躏起他的脸。
　　“埃尔维斯，你就是个骗子。”
　　埃尔维斯违规操作，圈住他的手腕，轻而易举地将他的双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用好像小男孩的目光一样注视着他，轻轻吻他的手背。
　　康致尔拿他没辙，想出的气也没地方出，只能郁结地翻了个白眼。
　　等他平静下来，埃尔维斯换了一种语气，轻声向他解释：“我平时呢，不会刻意去想。只是在某些特定场合，才会突然想起来。”
　　“而且，我想的时候，”他向康致尔强调，“都是很克制地想，没有对你不礼貌的地方。”
　　康致尔都要被他过分正经的语气给逗笑了，他看着埃尔维斯问：“你觉得我会相信你吗？”
　　闻言，埃尔维斯脸上泛起一阵困扰，仿佛很没办法似的回答康致尔：“可我说的是真的。”
　　“我不管，”康致尔把身体转过去，望着电影里蓝色的海浪，开口告诉他，“反正你在我这里，信用分已经大幅下降了。”
　　埃尔维斯靠近他，带着讨好的意味贴住他的脸。
　　“埃尔维斯，”康致尔跟他算账，“今天还没过完呢，你已经让我生两回气了。”
　　“有什么办法弥补吗？”埃尔维斯挨着他问。
　　康致尔没有回答，实际上是他也还没有想到所谓的弥补方式。
　　见他不说话，埃尔维斯脸侧过来，在他面颊上亲了一下。
　　康致尔被他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捂住脸转向他，问道：“埃…埃尔维斯，你干什么呢？”
　　他被埃尔维斯吓得说话都结巴了。
　　埃尔维斯在昏暗的光线里对他笑了一下，然后重新将他抱住，贴着他的面颊，感慨道：“小致，真喜欢你。”
　　康致尔在他怀里挣扎了一下，没有产生实际效果，索性放弃，歪着身子咕哝道：“别以为一个吻一句话就能哄好我了。”
　　埃尔维斯没有接他的话，笑着将他抱得更紧了。
　　过后。
　　“埃尔维斯，今晚我要回我自己的卧室睡觉。”
　　从放映室出来，康致尔交叉双臂，一路跟埃尔维斯强调：“今晚你自己睡吧，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会走进你的卧室的。”
　　埃尔维斯不知是不是理亏，一直没怎么开口。康致尔说话，他就一直在旁边若有所思地默默点头。
　　很快，他们便回到了三楼。
　　在楼梯口，原先两个人应该就分别了。然而康致尔往自己卧室的方向走去，却发现埃尔维斯继续紧跟在他身后。
　　康致尔警惕地回过头去，盯着埃尔维斯，问他：“埃尔维斯，你在干嘛？”
　　“我今晚不去你卧室。”他跟埃尔维斯强调。
　　埃尔维斯看上去一脸平静真诚的模样，微微点头，回答他：“我知道。”
　　“虽然今晚你不过来，”他向康致尔解释说明，“但我也想把你送到卧室门口。”
　　康致尔觉得埃尔维斯此举纯属多余，但他想到埃尔维斯接下来要独自度过漫长的夜晚，也不与他计较，大度地接受了他的这个做法。
　　说完，他们便朝着康致尔的卧室走去。
　　很快，两个人到了卧室门外。
　　康致尔打开门，转过身来，潇洒地挥手跟埃尔维斯道别：“晚安，埃尔维斯。”
　　没等埃尔维斯开口，他便走进卧室，随手将门给关上。
　　进到卧室，康致尔将灯打开，嘴里哼着歌儿，正准备走去洗漱的时候，冷不防听见外面传来敲门声。
　　康致尔低头一看，发现外面埃尔维斯还站在门口没有离开。他退回到卧室门边，问埃尔维斯：“埃尔维斯，有什么事吗？”
　　“小致，我还有话要对你说。”埃尔维斯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闻言，康致尔思忖了一会儿，接着问他：“这样说不行吗？”
　　埃尔维斯站在门外，不疾不徐地回答他：“我想当面和你说。”
　　康致尔把手放到下巴上，旋即陷入了思考当中。
　　“该不该给他开门呢？”
　　算了，埃尔维斯今晚自己睡也蛮可怜的，给他开门说两句吧。
　　想着，他便把手放了下来，转过身去开门。
　　没有想到，他刚一开门，守在门外的埃尔维斯抓住机会，见状就要冲进来。幸亏康致尔眼疾手快，及时发现了他的意图，用身体作为盾牌挡着不让他进门。
　　埃尔维斯一边抱着他往里使力，一边带着点笑意对他讲：“小致，让我进去。”
　　这一头，康致尔与埃尔维斯抗衡心怦怦狂跳的同时，又因为埃尔维斯的幼稚举动觉得好笑不已。
　　“不行，我妈妈说不能随便让人进门。”他几乎是龇牙咧嘴地答道。
　　康致尔使出吃奶的力气去阻挡埃尔维斯，然而他根本不是埃尔维斯的对手，渐渐便居于下风。没过多久，埃尔维斯抓住他换气休息的间隙，抱住他的膝盖，一把将他托了起来。
　　康致尔尖叫着双脚离地，又怕摔下来，下意识抱住他的肩膀，心不甘情不愿地靠在他身上。
　　“嘘，不能太大声，不然被发现了。”
　　埃尔维斯动作迅疾地转过身去，将门给关上，还煞有其事地拧上了锁。
　　“埃尔维斯，你真是太坏了，” 康致尔柔软的手掌拍在他肩上，“我要告诉爷爷。”
　　“你去告诉他吧。”
　　埃尔维斯面带微笑地抱着他往卧室里面走去，回答他：“他会为我感到骄傲的。”
　　“呃？”康致尔心里泛起了无数个问号。
　　埃尔维斯见康致尔很是疑惑，转过脸来，对他笑了笑，然后告诉他：“出其不意，一招致胜，这是他教给我的。”


第五十七章 
　　埃尔维斯留在了康致尔的卧室里。
　　康致尔洗漱完从浴室出来，轮到埃尔维斯进去。
　　过后，埃尔维斯出来时，看见康致尔正趴在床上，心无旁骛地在平板电脑上画着什么。
　　他随手关上浴室的门，步行到床边，脱了鞋子上床，朝康致尔挪去，慢慢地趴到康致尔身上。
　　康致尔躺在他身下，发出好像类似卡通人物的声音。
　　“埃尔维斯，我要被你压扁了。”
　　埃尔维斯揽着他的前胸确认，吻了吻他的后脑勺，回答道：“没有，你的身体还是鼓鼓的。”
　　说完，他往前移动身体，将下巴枕在康致尔的肩上，问他：“在做什么？”
　　康致尔闻声，在他的怀里转过身来，埃尔维斯顺势调整了姿势，让他躺在自己身上。
　　“上次你说让我把自己添上去，我画好了。”
　　说着，康致尔把手里的平板放到他手里。
　　埃尔维斯将平板接过来，看见康致尔在画中的他身边，把自己加了上去。
　　画里面，两个小人物亲昵地站在一起，仿佛世上最好的朋友。另外，康致尔还在他们周围画了一些闪烁的星星作为点缀。
　　埃尔维斯静静欣赏康致尔的画作，这是在他脑海里出现了无数次的画面。
　　随后，他开口道：“我要把这幅画设成我的手机屏保。”
　　康致尔闻言乐了，他竖起食指，轻轻戳着埃尔维斯的脸庞，揶揄他：“也不怕被人看见，笑话你。”
　　“为什么？”埃尔维斯垂眼看他。
　　康致尔手指按在他的脸上，缓声打趣他：“爱情傻瓜。”
　　闻言，埃尔维斯唇角泛起微微的笑意。他抓住康致尔的手指，轻轻翻过来，闭眼吻他的手心。
　　当埃尔维斯温暖柔软的吻落在自己手心时，康致尔感觉胸口暖烘烘的。
　　埃尔维斯吻完他的手心，睁开眼睛，捉着他的手，安静地检查他手上的皮肤。
　　检查完，他才缓缓开口说：“都好了。”
　　“我还记得，”他望着康致尔的手心，回忆道，“那时你手上全是玻璃碴，当值医生在帮你处理伤口时，一点点地用镊子往外夹。”
　　康致尔送到医院时已经是半昏迷状态，只有埃尔维斯还记得这些细节。
　　康致尔在他怀里稍稍侧过身来，面向着他，挨着他出声问：“埃尔维斯，那段时间，你是不是过得很难？”
　　“每天要上班，回来还要照顾我，你很累吧？”他关切地问埃尔维斯。
　　埃尔维斯静静摇头，回答他：“不累。”
　　“能照顾你，”他轻声地向康致尔讲述，“看着你好起来，我觉得很高兴。”
　　说完，他稍作停顿，语气里忽地泛起一丝自责之意。
　　“如果不是我吓到你，你就不会选在半夜离开，也就不会发生意外。”
　　听见他说的话，康致尔旋即用空着的那只手捧住他的脸，贴近他开口：“埃尔维斯，不许再说这样的话。”
　　“那次的意外跟你没有关系。”他告诉埃尔维斯。
　　埃尔维斯闻言，将眼睑抬起来，黑色的眼睛默默注视着他。
　　“以后别再有这种想法了，好吗？”康致尔对他说。
　　埃尔维斯专注地看着他，过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康致尔很是怜爱埃尔维斯，闭上眼睛，鼻梁贴住他的脸，抱着他嘟囔道：“埃尔维斯，笨笨的。”
　　埃尔维斯抬起双臂，将他结实地揽入怀里。康致尔伏在他怀里，静静过了少时，忽地听见埃尔维斯开口。
　　“其实……”
　　康致尔一听见埃尔维斯的声音，旋即睁开了眼睛。
　　他抬脸看向埃尔维斯，看见埃尔维斯脸上带着若有所思的微笑。
　　“那段日子，也是有艰难的时候的。”
　　“是吗？”
　　康致尔把手放到他的臂膊上，专注地看着他。
　　埃尔维斯将目光投向他，脸上出现了若有似无的笑意。
　　“最难的时候，是那时你受伤，住进我的卧室里。”他回答康致尔。
　　康致尔听他说完，心里有些费解，思忖片刻，看着他反问道：“不应该是开心的时刻吗？”
　　埃尔维斯闻言笑了，抓着康致尔的手，将它放在自己的心口上。
　　“那个时候，”他接着往下说，“每天晚上，你睡着没过多久，就会自动把手臂伸到我这边来。”
　　“然后好像毛毛虫那样贴近我，慢慢钻到我怀里。”
　　“毛毛虫？？？”
　　康致尔匪夷所思地听着埃尔维斯给自己的这个形容。
　　“嗯。”
　　埃尔维斯没有觉得自己这个譬喻怪异，反而觉得很是恰当，带着一种甜蜜的回忆，抚摸着康致尔的手背形容道：“长长的，瘦瘦的，软软的。”
　　此时康致尔的心情已经由开始的震惊逐渐过渡到了平静，他语重心长地问埃尔维斯：“抱着这样一条毛毛虫入睡，你也没有很艰难吧？”
　　“嗯。”埃尔维斯答应。
　　他低下头来，依偎着康致尔，轻声告诉他：“小致，最难的事情，是把你抱在怀里，还要忍住不去吻你。”
　　埃尔维斯的话语一度让康致尔停止了思考。直到缓过劲儿来，他才腼腆地把脑门抵在埃尔维斯的胸前，抱着他小声咕哝：“埃尔维斯，你真是的。”
　　埃尔维斯神色温和地看着他的脸颊，手贴着他的后背，缓缓地抚摸着。
　　他抚摸了一阵子，康致尔把头抬起来，用好像小猫看主人的专注眼神，静静地与他对视。随后，他无声地靠近，吻住埃尔维斯的双唇。
　　康致尔亲完埃尔维斯，慢慢将嘴唇收了回来。
　　埃尔维斯头稍微低下来，一语不发地看着他。
　　康致尔不太理解，把手放到他的后脑勺上，缓缓抚摩他的耳郭，问他：“在想什么？”
　　闻言，埃尔维斯看着他眼睛的视线无声下移。随后，他告诉康致尔：“小致，你的嘴唇好软。”
　　康致尔被他的回答逗笑了，故意打趣他：“怎么，你还亲过铁硬的嘴唇吗？”
　　“没有。”
　　埃尔维斯否认，跟着默不作声地朝他俯下身。
　　“不许污蔑我。”
　　康致尔躺到床上，望着埃尔维斯笑了起来。
　　埃尔维斯在吻他之前，没头没脑地跟他再次强调：“不许污蔑我。”
　　康致尔因为埃尔维斯心情变得很好，抬起手臂环抱住他。
　　他们抱着对方，嘴唇紧贴着彼此，在床上轻轻翻身，既在接吻，又好像在嬉戏。
　　康致尔揽着埃尔维斯，脑海里忽地闪过很是熟悉的感觉，慢慢睁开了眼睛。
　　埃尔维斯察觉到了，并没有停下来，一边亲吻他的唇角，一边问他：“怎么了？”
　　“为什么，我会觉得有点熟悉？”
　　康致尔望着头顶高高的天花板，怔怔言语：“好像，那次喝醉酒之后做的梦？”
　　埃尔维斯没有问他是什么梦，也没有问他是哪次喝醉。他双眼合着，不紧不慢、亲昵惬意地将嘴唇摁在康致尔的面颊上，问康致尔：“真的是梦吗？”
　　康致尔一开始还没听出来埃尔维斯的言外之意。几秒过去，等回味过来这个疑问句，他一脸震惊地箍住埃尔维斯的脸，问埃尔维斯：“难道不是？”
　　埃尔维斯垂着眼睛看他，脸上泛着淡淡的从容与笑，将手指放在他脸上，轻轻拨过他的短发，回答他：“那天夜里，我把你送回来。安顿好你以后，你却不让我走。”
　　康致尔内心惊异不已，他问埃尔维斯：“那你怎么不告诉我？”
　　“不告诉你是好的，”埃尔维斯温暖的手指在他发间穿行，语气柔和地回答，“如果当时你醒来发现了，心理压力肯定很大。”
　　康致尔再次说不出话来了。埃尔维斯一直都在照顾他的感受。
　　埃尔维斯玩了一会他的头发，低下脸来，碰着他的鼻尖开口：“小致，你借醉‘’‘行凶’。”
　　见他突然追究起来，康致尔也不示弱，抱着他为自己辩护：“难道不是你在我喝醉以后欺负我吗？”
　　埃尔维斯不急不躁，接着告诉他细节：“是你先开始吻的我……”
　　没等埃尔维斯说下去，康致尔立马将手指摁在他唇上。
　　“闭上嘴巴，不许再说话了。”
　　“不行。”
　　埃尔维斯将脸一侧，轻松挪开了康致尔的手指。
　　“闭上嘴巴，就吻不了你了。”他一本正经地讲。
　　说完，他俯下脸来，继续刚才中断的吻。
　　早上，康致尔被闹钟叫醒，从浓稠而滞重的睡眠中艰难醒来。
　　他昨晚睡得并不算好，梦境接连，甚是忙碌。
　　埃尔维斯用双臂环抱着他，看着他在自己怀里几番尝试抬起眼皮，最后终于睁开了眼睛。
　　康致尔醒来以后，视线模模糊糊地黏在一起，在温暖明亮的卧室里，逐渐变得清晰。
　　他还未醒透，脑袋枕在埃尔维斯臂间，用向上观望的目光注视着埃尔维斯，眉眼看起来透出一股淡淡的天真。
　　埃尔维斯用手触碰他的面颊，他望着埃尔维斯静静眨眼。
　　埃尔维斯摸着他的脸，不由得看着他讲：“小致，你真可爱。”
　　康致尔依偎在他怀里，闻声将脑袋靠近他，慢腾腾地磨蹭起来。他嘴唇生动地开合，回答埃尔维斯：“埃尔维斯，你不能总说我可爱。”
　　埃尔维斯不太理解，明确地告诉他：“可你就是可爱。”
　　康致尔在他肩颈里将头发蹭乱以后，抬起脸来，略显困顿地挨着他，接着咕哝：“可是，男孩子怎么可以总是可爱？”
　　埃尔维斯倒没有想过这一层，稍作思忖，然后问他：“那我要怎么说？”
　　康致尔躺在他臂间，听到这个问题，同时陷入了思考。
　　很快，他重又抬起眼睛，告诉埃尔维斯：“下次，你觉得我可爱的时候，就对我说‘小致，你真英俊’。”
　　闻言，埃尔维斯眼底涌起笑意，薄嘴唇轻轻弯起。
　　“好，”他的指腹轻轻抚过康致尔的脸颊，对康致尔轻声低语，“小致，你真英俊。”
　　康致尔安宁地靠在他怀里，平静而满足地闭上了眼睛。
　　后面，康致尔不知不觉又睡着了。
　　在他半梦半醒的时候，埃尔维斯温柔的爱抚与吻零零散散地落在他脸上。
　　他听见埃尔维斯在自己耳边，喃喃低语地练习着自己的教导：
　　“英俊，英俊，真是英俊……”
　　下午，兰儿抱着新到的切花走进一楼门厅，忽地听见从会客厅那里传来依稀的笑声。
　　她停在原地，转过脸去，只看见高高的沙发椅背上冒出两个半圆的后脑勺。
　　是埃尔维斯与康致尔。
　　他们坐在一起，正饶有兴致地看着手机里的什么东西。
　　兰儿站在远处望着埃尔维斯与康致尔，想起昨天上午两人在健身室里起争执的场景，心里想道：“两位少爷又和好了。”
　　昨天康致尔从健身室里出来，埃尔维斯急匆匆地追上去时，她还在担心两人会不会动手起争执呢。
　　就在她举步准备离开的时候，冷不防听见埃尔维斯的声音从会客厅那边传来，简短而沉静，暖呼呼地钻入耳壳。
　　“小致，你真英俊。”
　　兰儿听见，两手当即震惊得一软，险些掉了满地的花束。
　　作者有话要说：
　　大象与毛毛虫，奇怪的cp诞生了


第五十八章 
　　礼拜六的下午，埃尔维斯送康致尔回中部。
　　原本康致尔担心埃尔维斯前不久才经历过一场意外，他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搭乘飞机，告诉他自己一个人回家就行了。
　　然而埃尔维斯执意要送他回去，并且拿出了自己的咨询师意见，明确表示自己现在的心理状态很好，没有什么需要克服的问题。
　　康致尔见埃尔维斯如此坚持，便答应了他的要求。
　　他还记得，那天两人待在一起，康仲镕的电话突然就打了过来。
　　挂了电话，他转过脸去，一对上埃尔维斯的眼睛，就明白自己不需要说什么了——因为他与康仲镕讲电话时，埃尔维斯就坐在旁边，完整地听完了父子间的对话。
　　埃尔维斯表现得有些抗拒，并且不想听他说出自己要回去的话。
　　康致尔见他心情不好了，只能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地说服他。
　　“往年我最多在这里待上一个月，但是今年因为你，这个假期百分之八十的时间都待在了莱克花园。剩下两个多星期我就得去上学了，也得回家去陪陪他们吧。”
　　“再不回去，我爸妈就得认不出我这个儿子了。”
　　埃尔维斯自然是明白康致尔说的这些。只是他与康致尔才确定关系不久，实在不想与康致尔分开。这次送康致尔回去，等到他再回来，就是几个月后的事情了。
　　但埃尔维斯心里也清楚，康致尔还得回去上学，与康致尔分隔两地是必然的结果。
　　他要学着接受这件事情。
　　大概是下午三点，他们的航班从南部机场起飞，三个小时后落地中部。
　　从机场出来，他们上了一辆计程车，直接开往康致尔家。
　　他们到家的时候，康仲镕与陈南希还没有回来。埃尔维斯替康致尔将行李提到楼上，然后两人在卧室里面依依不舍地话别。
　　埃尔维斯今晚不回南部，他打算在倚翠住上一晚，明天再回去。
　　夏季的落日来得很迟，康致尔见天色还早，便打算先送埃尔维斯去酒店。
　　没有想到，两人刚一下楼，康仲镕与陈南希便从外面走了进来。
　　一看见父母的身影，康致尔旋即松开了与埃尔维斯相互牵在一起的手。
　　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先行走下楼梯，上前跟康仲镕与陈南希打招呼。
　　“爸爸妈妈，我回来了。”
　　康仲镕与陈南希闻声朝他望过来，脸色随之亮了起来。
　　陈南希上前拉住他的手，摩挲他的胳膊，欣喜地上下打量他：“我的宝贝，你终于回来了。”
　　埃尔维斯等他们寒暄完，才缓缓地走了上去。
　　“叔叔婶婶。”
　　康仲镕的注意力本来全在康致尔身上，听到埃尔维斯的声音，先是愣了愣，随即转过身去，当确认埃尔维斯也在时，他感到很是意外。
　　“埃尔维斯，你也来了？”
　　陈南希听见丈夫的话，跟着从康致尔脸上收回视线，朝埃尔维斯望过去，惊喜地喊出声来：“埃尔维斯。”
　　夫妇两人走到埃尔维斯的面前，开始关心起他来。
　　“埃尔维斯，你身体还好吗？”陈南希关切地观察着他，“上次的意外都把我们吓坏了。”
　　“谢谢婶婶关心，”埃尔维斯略略点头，礼貌地回答道，“我受的都是小伤，已经好了。”
　　“好了就好，”陈南希欣慰地答应，“经历过这一趟，以后你出门都会顺顺利利的。”
　　“嗯。”埃尔维斯微笑着回应。
　　康仲镕在旁边站着，扶着他的手臂询问道：“埃尔维斯，怎么过来了也不跟我们说一声？”
　　康致尔一听到康仲镕的问题，内心的警报登时响起。没等埃尔维斯开口，他快步插进三人之间，抢先回答：“爸爸妈妈，埃尔维斯来中部开会，他顺道送我回来的。”
　　他因为冲得太急重心不稳，说完话后，身体明显地晃了晃。埃尔维斯注意到了，在背后默默地托了他一把。
　　康仲镕与陈南希听完康致尔的回答，夫妇两人理解地点了点头。
　　“这样啊。”
　　“埃尔维斯有心了，”陈南希将目光投向埃尔维斯，赞许地看着他讲，“还特意把小致送回来。”
　　“没事，”埃尔维斯淡淡笑着，回答道，“只是举手之劳。”
　　康致尔在一旁观察着，抓住恰当的时机插话进来：“爸爸妈妈，天色有些晚了，我要送埃尔维斯去酒店了。他连晚饭都还没吃呢。”
　　说完，他拉起埃尔维斯就准备往外走。没成想，康仲镕听完他的话，马上拦住了他们，开口说：“埃尔维斯，你留下来吃晚饭。”
　　“是啊。”
　　陈南希伸出手去，一把将康致尔拉回自己身边，温声教育他：“埃尔维斯专门送你回来，怎么能让客人饿着肚子离开呢？”
　　“我不是……”
　　康致尔一时被话噎住，有些无助地把视线投向埃尔维斯。
　　埃尔维斯看起来心情不错，饶有兴致地注视着他，明面上是在自问自答，其实是在问他：“吃顿饭应该可以吧？”
　　“当然可以，”陈南希接过话茬，转过脸去问埃尔维斯，“埃尔维斯，你晚上没有别的事情吧？”
　　埃尔维斯诚实地摇头：“没有。”
　　“那就这么决定了，”康仲镕在旁边发话，“埃尔维斯你留下来吃晚饭。”
　　“太好了，”陈南希开心地合起双掌，“我去厨房，让阿姨今晚多添几道菜。”
　　说完之后，她松开康致尔，高高兴兴地转身朝厨房走去。
　　陈南希离开之后，康仲镕亲切地招呼埃尔维斯去客厅坐。
　　“来，埃尔维斯，我们客厅坐着聊天。”
　　“好的，康叔叔。”埃尔维斯答应道。
　　康致尔也被康仲镕叫了过去。
　　在走道上，在与康仲镕拉开一点距离之后，埃尔维斯把手臂放到了康致尔的肩膀上，舒服地揽住了他。
　　“手。”
　　康致尔喉咙里发出很细的声音，捉起他的几根手指，轻轻将他的手臂从自己肩上拿下来，制止了他的危险行为。
　　半个小时之后，他们坐下来吃晚饭。
　　康仲镕与埃尔维斯坐在一边，陈南希与康致尔坐在另一边。康致尔坐在埃尔维斯斜对角的位置。
　　“来，埃尔维斯，”陈南希热情地给埃尔维斯夹菜，“不要客气，就跟在家里一样。”
　　埃尔维斯脸上露出得体的微笑，点点头：“谢谢婶婶。”
　　“多吃点，别跟婶婶客气，”陈南希脸上挂着亲切的笑容，一边招待他一边讲道，“我们小致在莱克花园打扰了那么久，也麻烦你了吧。”
　　“没有婶婶，”埃尔维斯轻声否认，“大家都很喜欢小致，很欢迎他来做客。”
　　“你有时间也多来我们家做客啊，”陈南希盛情邀请他，“我们也很欢迎你。”
　　“好。”埃尔维斯点头答应。
　　康致尔在角落边默默观察埃尔维斯的言行举止，心想自己找到这么多年来他父母都对埃尔维斯赞不绝口的原因了。
　　面对热情的长辈，他总是表现得很有礼貌，每次的回答都真诚不敷衍，令人感到愉快，吃饭动作也很斯文优雅，完全让人挑不出毛病来。
　　康仲镕今晚心情很好，还让家里的佣人开了一瓶他珍藏的红酒。
　　“好久没有和你坐在一起，这么轻松地吃饭了。”
　　“是啊，在我印象里，”陈南希接话道，“埃尔维斯还是个小少年呢。”
　　“现在都已经是莱克集团的一把手了。”她很是欣赏地望着埃尔维斯讲。
　　说话间，她突然长辈爱泛滥，开始关心起埃尔维斯的个人生活来。
　　“埃尔维斯，你今年也挺大了，谈恋爱了吗？”她满是期待地问埃尔维斯。
　　“上次我和你康叔叔去西部看老先生，他老人家可是挂心得很呢。”
　　康致尔听到陈南希这话，一时差点没噎着。他把脸转向陈南希，有些慌乱地打断她：“妈妈，吃饭就吃饭，你怎么还八卦人家的感情问题呢？”
　　“小致，妈妈只是关心一下埃尔维斯而已。”康仲镕向他摆摆手，示意他不需要太在意。
　　此时此刻，康致尔是有苦说不出来，只得默默地把脸转回去，扒着他碗里的米饭。
　　与此同时，他悄悄地抬起眼睛，观察坐在自己斜对面的埃尔维斯。
　　埃尔维斯听完陈南希的问题，并没有过多的思考，神态明朗地回答陈南希：“我谈了。”
　　听到埃尔维斯的回答，康仲镕与陈南希目光随之一亮。
　　他们没有想到埃尔维斯居然真的谈恋爱了，还这么轻易地就坦白了。
　　与父母的喜出望外相比，康致尔表现得更多是震惊。听到埃尔维斯的回答，他被吓得因为一口没吞下去的米饭而呛到嗓子。
　　“咳咳咳——”
　　他的咳嗽声引起了桌上其他人的关注，陈南希将注意力从埃尔维斯身上收回，转过来发现他咳得脖子上青筋都出来了，急忙拿起纸巾帮他擦嘴。
　　“怎么还跟个孩子一样，”陈南希好笑地帮他擦着嘴角，“吃个饭还会被呛到。”
　　帮他清理好桌面，陈南希还打趣他：“你应该多跟埃尔维斯学习，要学着长大，总是这么孩子气，以后没有女孩子会喜欢你的。”
　　康致尔现下心情复杂得很，他坐直身子，抬眼望向埃尔维斯，发现埃尔维斯正面色愉悦地盯着他。
　　他现在有理由怀疑，埃尔维斯是故意陪他回来的了。
　　陈南希收拾好他这一边，居然还没有放下她的八卦欲望，转过脸去，和埃尔维斯继续刚才的话题。
　　“埃尔维斯，是哪家的孩子？”她的语气里透露出满满的求知欲。
　　康致尔忐忑不已地偷瞥着埃尔维斯，担心他会将两人的恋情托盘而出。
　　埃尔维斯在说话之前，朝他这边望了一眼，给了他一个会意的眼神。
　　随后，他把眼睛转回去，彬彬有礼地回答陈南希：“婶婶，我们刚刚开始谈恋爱。他比较慎重，想保护这段恋情。我尊重他的意见，想等到恋情稳定以后再告诉大家。”
　　陈南希听完他的回答，并没有因为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而失望，看待埃尔维斯的目光反而是更加赞许与欣慰了。
　　“埃尔维斯，婶婶就是欣赏你这种性格稳重的孩子。”
　　“像你这样意志坚定，”她连连夸赞埃尔维斯：“又尊重爱人决定的孩子，现在是弥足珍贵了。”
　　“哎，”说着，她扶住额头，忽地遥想起来，“想当初啊，我还想让你当我们家的女婿呢。”
　　“妈妈！”康致尔几乎是叫了起来。
　　“你真的是喝醉了。”
　　说着，他把酒杯从陈南希的手里拿走，不让陈南希再往下喝了。
　　等他坐下来后，发现埃尔维斯正坐在对面看他，脸上挂着收不住的笑意。
　　这顿晚饭吃到了很晚。到了后面，康仲镕的兴致上来了，执意让埃尔维斯留下来过夜，他要与埃尔维斯继续畅聊。
　　康致尔期间一直在给埃尔维斯使眼色，示意他拒绝康仲镕。
　　没有想到，面对康仲镕的邀请，他二话不说，一口答应了。
　　过后，他们把聊天的场所换到了室外的花园。
　　康致尔起身走进屋里，打算去厨房让阿姨帮忙准备些水果。
　　在去往厨房的走廊上，埃尔维斯忽地追了上来，从后面抱住他。
　　康致尔被他吓了一跳，回过神来，连忙带着他往监控死角走。
　　“你生气了吗？”埃尔维斯贴着他的耳朵问。
　　“埃尔维斯，你今晚就是故意的。”康致尔皱着眉咕哝。
　　“一开始，你就没打算去住酒店，对不对？”他问埃尔维斯。
　　埃尔维斯喝了酒，身上带着些许酒气，轻轻摩挲着他的头发，问他：“你可以原谅我吗？”
　　闻言，康致尔在他怀里转过身来，略显埋怨地看着他。
　　“现在都已经这样子了，我还能说什么吗？”
　　“但你真的不要在危险的边缘一再试探了。”他提醒埃尔维斯。
　　埃尔维斯重新抱住他，淡淡笑着保证：“不会了。”
　　说完，他悄声询问康致尔：“亲一下好吗？”
　　被埃尔维斯温热地抱在怀里，康致尔也有点想吻他。他环顾左右，确认没有人在，安静地合上了眼睛。
　　“不许亲太久。”


第五十九章 
　　夜凉如水，刚过十一点钟。
　　康致尔站在门后，后脊贴着墙壁，仔细聆听自远处响起的动静。
　　它们穿越长长的走廊而来，仿佛房子的呼吸声，与夜色融为一体。
　　当声音在夜幕里戛然而止，门把手被人从外面轻轻按下时，雪白的的光亮缓缓渗透进来。
　　康致尔隐约感受到空气的流动，当那道身影出现在黑暗里时，他一下子跳到了那人背上。
　　一双大手在黑暗里及时接住了他，待反应过来，隔着衣服轻轻拧了一下他的大腿。
　　康致尔低低喊叫一声，本想从背上下来，却被人握着大腿从后背撺到了温暖的怀里。
　　房门锁上的那一刻，两人失声而笑。埃尔维斯惩罚式地蹭开他睡衣的两颗纽扣，在他耳边喁喁私语。他们声息相闻，嘴唇在黑暗里先碰触到一起，随后是齿列和舌尖。
　　在自己的卧室里和埃尔维斯偷偷谈恋爱，康致尔紧张得心脏几乎要跳出来，接吻也变成了一项体力活。最后，他没什么力气地把脸靠在埃尔维斯肩上，理所当然地把出力的工作任命给埃尔维斯。
　　“埃尔维斯，性格稳重。”
　　他倚靠着埃尔维斯，手指轻轻抚平埃尔维斯起皱的睡衣，复述着陈南希今晚对埃尔维斯的夸赞之词。
　　“友好礼貌，斯文大方……”
　　说着，他不太满意地看向埃尔维斯：“真应该让我妈妈看见你现在是怎么欺负我的。”
　　埃尔维斯以微笑回应他的控诉，在幽暗的光亮里找到床头桌的位置，打开了台灯。
　　随后，他抱着康致尔在床边坐下来。
　　“每个人都有很多面的。”他告诉康致尔。
　　康致尔在他怀里换了个姿势，靠在他怀里，在台灯的光亮里，看他的脸是更加清晰了。
　　埃尔维斯垂着眼睛，在安静地端详着他。康致尔觉得他的脸很好看，忍不住伸手去摸摸。
　　埃尔维斯抬起手，握住他的手腕，在黑夜里绽放出笑容。
　　“很好摸是不是？”他逗康致尔。
　　康致尔唧一声笑，没能把手抽回来，害羞地张嘴假装要咬他。
　　“别别别，”埃尔维斯抱着他求和， “别咬我，我怕疼。”
　　康致尔还没发作便已经熄火，把脸埋进了他的胸口。
　　埃尔维斯用抱孩子的姿势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颈背，望着他的卧室淡淡开口：“我还没来过你的卧室。”
　　康致尔听了，从他怀里抬起头来，跟着双脚落地站起身来，非常仗义地朝他伸出手。
　　“来，带你参观一下本少爷的卧室。”
　　埃尔维斯握住他的手，康致尔随即牵着他起身，走到灯开关前面，打开了卧室里的顶灯。
　　埃尔维斯之前已经在幽暗的光线里大致熟悉了康致尔卧室的轮廓，现在把灯打开，他可以看得更加清楚了。
　　康致尔的卧室与他在莱克花园的那间除了布局不太一样，整体给人的感觉很是靠近。卧室里收拾得整洁干净，散发出一种阳光活力的气息。
　　床的对面就是学习区，中间是一面很大的落地书架，上面整齐摆放着众多书籍和小册子，以及专门腾出了一处地方来存放康致尔珍藏的电影光盘。书架隔壁的墙面上，挂着各种异域风情的画片，最多的是南部的风景。
　　书架前面不远就是康致尔的写字桌，上面摆放着他的文具、台式电脑、教材书，以及平时画画的工具。
　　埃尔维斯注意到桌子上放着一只相框，走过去拿起来，发现是康致尔中学时期的照片。
　　照片里，他还只是个身量未足的小少年，有着那个年纪男孩子特有的清瘦与英气，明朗的眉目看起来格外干净。
　　康致尔见埃尔维斯入神地看着自己的照片，有些不好意思，走到他身边，小声地与他解释：“这是妈妈放在这里的。”
　　“她说好看，”他补充道，“放久了我就懒得收起来了。”
　　他说完之后，埃尔维斯转过来面对着他，甚是认真地赞同：“确实好看。”
　　康致尔扛不住埃尔维斯这样的夸奖，别过脸去，将他手里的相框拿走放回桌上。
　　“别看了。”
　　随后，他拉起埃尔维斯，带他去看自己珍藏的手办和电影光盘。
　　参观完一圈卧室，时间也差不多了，他们上床准备休息了。
　　月光明亮，遥遥照进了康致尔的卧室。康致尔将台灯给关了，还能在不足的光线里看清埃尔维斯的脸。
　　“今晚的月亮好圆。”他对埃尔维斯说。
　　他们面对面侧躺着，埃尔维斯将手贴在他的后背上，用那种康致尔很喜欢的，一贯平静的语气回答他：“像在莱克花园的月亮。”
　　康致尔在夜色里缓缓挪动身体，靠近以后将纤细的胳膊放进埃尔维斯胁下，挨着他慢慢回答：“还是在莱克花园看到的月亮更美一些。”
　　埃尔维斯抱着他在床上平躺下来，他随之伏在了埃尔维斯身上。
　　埃尔维斯揽着他，缓缓开口：“今晚看完你的卧室，突然感到有些遗憾。”
　　对于埃尔维斯的话，康致尔既感到意外，也有些困惑。
　　“遗憾？”他问埃尔维斯，“为什么会遗憾？”
　　“我觉得，自己好像和你错过了好多年。”
　　埃尔维斯的声调听起来遥远而漫长，仿佛在讲一个久远的故事，轻轻缓缓地向他讲述：“关于你的成长轨迹，我竟然一概不知。”
　　埃尔维斯的回答，令康致尔察觉到了他内心细微敏感的变化。他抱住埃尔维斯，将脸颊贴在他的胸膛上，安慰他：“没关系，埃尔维斯，我们以后还有很长的生活。”
　　闻言，埃尔维斯将身体侧向他，在他前额落下一吻。
　　“小致，”他一字一顿地、低声告诉康致尔，“如果我们没有分开，一起长大，我会在你十六岁的时候跟你告白，然后告诉所有人，让他们别再对你有多余的想法。”
　　康致尔嘴角微扬，抬手去摸他的脸，打趣他：“才十六岁你就打算拐走我了。”
　　埃尔维斯垂眼看他，脸上的表情安宁而认真，回答他：“十六岁的男孩子，已经懂很多了。身体、心理都已经基本成熟，情感方面也有了明确。”
　　康致尔心底有种淡淡的愉悦，他的手指向上移动，摸到了埃尔维斯的眉毛。
　　“你怎么这么了解情况？” 他问埃尔维斯。
　　他的话音刚落，埃尔维斯的声音跟着在黑夜里响起，清晰、充满真诚。
　　“因为我就是在十六岁的时候，明确了自己的心意。我对你不只是亲近和友情上的依赖，我是喜欢你，这种喜欢是情感上的喜欢，也是生理上的喜欢。”
　　当埃尔维斯告诉自己这些的时候，康致尔忽地产生了一种感觉。他感觉埃尔维斯的身体变得瘦削，声音变得青春。仿佛现在躺在自己面前的，不是二十九岁的埃尔维斯，而是十六岁那个高傲、坚定的埃尔维斯。
　　等他的思绪回到当下，他忍不住抱紧了埃尔维斯，喉咙里发出极为轻细的声音。
　　“埃尔维斯，你现在对我太好太温柔了。”
　　“你不会跟外面的渣男一样，把我骗到手里就故态复萌，”他抬起脸问埃尔维斯，“开始像以前那样对我爱搭不理，招之则来挥之即去吧？”
　　“永远不会。小致。”
　　埃尔维斯低下脸来，向他保证：“从现在起，我再也不会对你口是心非，我要把心里的喜欢全部告诉你，我要尽我的一切可能来对你好。”
　　康致尔很是动容地望着埃尔维斯，随后把头挨在埃尔维斯怀里。
　　“我也是。”
　　“埃尔维斯，”他承诺道，“从今以后，我会加倍加倍对你好。”
　　“不再让你伤心。”
　　在过去的许多年里，康致尔得到了很多关爱以及照拂，他一直是被照顾的那一个。 也是在这个夜晚，康致尔第一次萌生了要保护一个人的念头。
　　分别前的时间总是弥足珍贵。
　　早上起来，埃尔维斯与康致尔一家人吃了一顿早饭。
　　因为前晚康致尔说了埃尔维斯有事要忙，他们不好光明正大地待在家里。
　　埃尔维斯前脚刚一出门，康致尔后脚找了个理由也溜出去了。
　　为了避免约会被康仲镕与陈南希发现，也为了让埃尔维斯更顺利地乘机离开，他们把约会地点选在了距离机场很近的一个商场。
　　下午两点，距离埃尔维斯出发前往机场还有一个小时。
　　康致尔坐在冷气很足的商场里，吃着埃尔维斯给他买的冰淇淋，心里的小失落时不时冒出头来。
　　没过一会儿，埃尔维斯讲完电话走回来，在他身边坐下。
　　康致尔默默地把头靠在他肩上。
　　“怎么了？”埃尔维斯问他。
　　“没什么。”
　　康致尔舔了舔双唇的甜味，跟着拿起手机打开照相功能，对埃尔维斯讲：“埃尔维斯，我们来拍几张照片。”
　　埃尔维斯从他手上接过手机，刚一举起来，康致尔就闭上眼睛贴住他的嘴唇。
　　“要这样子拍。”
　　机场。
　　换完登机牌以后，埃尔维斯走回到康致尔面前。
　　他们还有十分钟的道别时间。
　　“怎么今天的时间那么快？”康致尔依依不舍地抱着埃尔维斯的脖子，脸皱成了小苦瓜，“这么快就到下午了？”
　　埃尔维斯将额头抵住他的脑门，低声对他讲，“你这样，我真的走不了。”
　　“走还是要走的。”
　　康致尔说着，闭了闭眼睛，告诉他：“我闭上眼睛，你就赶紧走。”
　　埃尔维斯觉得他这个模样太有趣了，便逗他：“那我走了。”
　　“走吧。”康致尔闭紧眼睛。
　　“我真走了。”
　　“快走。”康致尔嘴皮子都要噘出来了。
　　埃尔维斯的双手放在他腰上，刚要松开，康致尔立马哼唧着重新抱紧他。
　　“男朋友不要走！”
　　埃尔维斯笑着将他抱入怀里。
　　康致尔把头枕在他的肩上，委屈又不舍地地告诉他：“我没有想到自己会这么舍不得你。”
　　“下周有公共假期，到时我飞过来陪你。”埃尔维斯抚着他的后背讲。
　　“嗯。”康致尔闷闷地答应一声。
　　随后，他松开埃尔维斯，回过身来，捧着他的脸颊，嘱咐道：“关机前要给我发信息，落地后要告诉我，到家以后记得联系我。”
　　“嗯，我会的。”埃尔维斯摸摸他的脸。
　　“每天每天都要想我。”康致尔把眼睛睁得很大很大，一直在用力眨眼。
　　“好的。”埃尔维斯答应他。
　　康致尔把视线投向他们身后的那个时间显示屏，跟着又收回来。
　　“时间差不多了，”他告诉埃尔维斯，“你要进去了。”
　　“嗯。”
　　埃尔维斯对他微笑了一下，然后按着他的腰轻轻向里推。
　　康致尔闭上眼睛，接住他落下来的吻，与他进行道别。


第六十章 
　　下午，机场。
　　康致尔站在接机的人群里面，等了好久仍没有看到埃尔维斯从抵达处走出来。十几分钟过去，他拿出手机，重新确认航班号与降落时间。
　　航班号与降落时间皆没有问题，康致尔随即拨打埃尔维斯的电话。
　　然而，他的电话打过去，却被提示正在通话当中。
　　康致尔越来越觉得不对劲，焦急正涌上心头时，冷不防有只手从后面穿过来抱紧了他的腰。
　　康致尔被那只突然冒出来的手臂吓了一跳，握着手机的那边胳膊下意识向后用力，一把挥向那个人的下巴。
　　“嘶……”
　　身后传来一声吃痛的闷哼声，康致尔立马认出了那个声音。
　　果然，他一转过身来，就看见埃尔维斯站在自己的身后。
　　他正用一只手托着自己的下巴，眉头微微皱起，看上去还没有从疼痛中缓过劲来。
　　“唔，”康致尔见状，立马伸手去帮他揉下巴，“是不是很疼？”
　　他现在回想，自己刚才那一下子力道还是蛮大的，很是担忧地看着埃尔维斯：“打脱臼了怎么办？”
　　埃尔维斯一时没能说话，只握了握他的手指，摇头示意他自己没事。
　　随后，他们从人群里抽身出来，换到一处无人的地方。
　　缓了一阵子，埃尔维斯闭紧的眼睛慢慢睁开。对上康致尔的目光时，他轻轻笑了起来。
　　“小致，没想到你力气还挺大。”
　　康致尔听他的语气，这才放下心来，走进他怀里，挨着他的下巴嘟哝：“把我吓坏了。”
　　说完，他又想起来自己失手的前因，抬眼对埃尔维斯说：“以后不许吓我。”
　　“我只是想给你一个惊喜。”
　　埃尔维斯注视他的眼睛，看起来很温和很善良的模样。
　　“笨笨的，”康致尔手指贴在他的下巴上，努嘴说，“这种招式只有惊，哪来的喜？”
　　“那这样，能不能给你一点儿喜？”
　　埃尔维斯说完之后，忽然跟变魔法似的，不知从何处变出来一束花，慢慢递到他面前。
　　康致尔盯着那束突如其来的花，整个人发了好一段时间的愣，才呆呆地把花给接过来。
　　花束并不大，是康致尔喜欢的蓝紫色系，里面插放着雪柳、紫色文竹，还有很多康致尔不认识的花材。
　　康致尔沉浸在鲜花给自己带来的惊喜与柔软里面，用手指轻轻去碰那些精致的花瓣，问埃尔维斯： “哪里来的花啊？竟然还有水珠。”
　　“我提前一天在官网订的，”埃尔维斯回答他，“但是临时出了点意外，送花的人找不到机场入口，手机信号也不好，我才耽误了时间。”
　　康致尔听到埃尔维斯的话，抬起头来，带着疑问看向他：“你的意思是，你很早就到了？”
　　“嗯，”埃尔维斯坦承点头，告诉他，“我选了前一趟航班飞过来，本来想着落地以后收到花，等你抵达机场后，时间刚刚好。”
　　“埃尔维斯，”康致尔捧着花笑话他，“你的心思也挺多的。”
　　“我想看你高兴。”
　　埃尔维斯说完，微笑着走近揽住他的腰，低声问他：“喜欢吗？”
　　“喜欢，”康致尔望着他点头，缓缓展露笑颜，语气天真地告诉他，“埃尔维斯，除了家里人，这是我第一次收到别人的花。”
　　“这也是我第一次给人送花。”埃尔维斯回答他。
　　他们注视着彼此，话说完后，带着一些默契靠近对方。
　　康致尔将花束举起来，挡住人们的视线，在鲜花后面亲吻埃尔维斯。
　　过后，康致尔领着埃尔维斯来到他停车的位置，开车送他回酒店。
　　在车上，康致尔已经坐不住了，开心地把自己今早烤好的饼干拿出来给埃尔维斯吃。
　　“我这次做了两个口味，”他一边开车，一边很是雀跃地埃尔维斯分享道，“抹茶和肉桂，都是你喜欢的。”
　　埃尔维斯在他的热情推荐之下，打开饼干罐，慢慢品尝起来。
　　他吃了两块，随即便把饼干罐盖了起来。
　　康致尔从余光里看到他的举动，感到有些困惑，于是开口问他：“埃尔维斯，是饼干不好吃吗？”
　　“没有，”埃尔维斯摇摇头，回答他，“很好吃。”
　　康致尔闻言，更是不解。
　　“那你怎么吃这么少？” 他问埃尔维斯。
　　埃尔维斯认真地拧着盖子，低着头回答他一句：“吃完了就没有了。”
　　听见这话，康致尔一下子沉默了，一种微微的酸涩在他心里化开来。
　　在一个路口前面，他们停下来等红灯。
　　康致尔转过脸去，朝埃尔维斯伸出双手。埃尔维斯会意，缓缓把脸放进他的手心里面。
　　“埃尔维斯，想吃饼干就吃，不要再害怕饼干没有了。”
　　他怀着爱意凝视埃尔维斯，轻声细气地问他：“以后常常做给你吃好不好？”
　　埃尔维斯的眼眸在来回地轻轻移动，仿佛是要从他的眼神里找到什么。一直到他确认了那样东西的存在，温和、微润的眼睛才无声地眨了眨。
　　随后，他望着康致尔，静静点了下头。
　　半个小时之后，他们抵达倚翠。
　　埃尔维斯住的还是上次的套房。康致尔一走进去房间，那晚自己在这里抱着埃尔维斯痛哭流涕的画面随即浮现在脑海里。
　　对于那张具有历史回忆的床尾椅，他更是避之又避，借口自己渴了，开了一瓶矿泉水站在行政区的落地窗前面，耐心地等着埃尔维斯收拾妥当出来。
　　几分钟过去，埃尔维斯从卧室里面出来，走到他伸手，手摸着他的腰，徐徐抱紧了他。
　　“为什么不进去坐？”
　　他将脸埋在康致尔的脖颈里，轻轻的呼气温热地扑打在康致尔的皮肤上。
　　“我口渴。”康致尔虚掩着说了一句。
　　埃尔维斯闻言，语气不觉透露出来笑意，问他：“是吗？”
　　康致尔听出来他言语里的揶揄，转过身来箍住他的脸，强调道：“当然是。”
　　埃尔维斯的脸因为他的蹂躏而微微变形，但揉起来手感仍然很不错。
　　他的眼睛微微弯着，目光里透露着毫不掩饰的喜爱与快乐。
　　“我想你。”他低声对康致尔说。
　　“我不想你。”康致尔很快地回答他。
　　闻言，埃尔维斯脸上的愉悦更加明显了。
　　“真的吗？”他问康致尔。
　　康致尔还在嘴硬：“真的。”
　　他的话声刚落，埃尔维斯冷不防靠近，一把抱住他以后，直往他脖子里吹凉气。
　　一招致胜。
　　“哈哈哈哈——”
　　“哈哈埃尔维斯，快停下来……”
　　暮色降临之后，白天的炎热在傍晚的空气里逐渐散去余温。傍晚还未暗透的天幕上，挂上了几颗皎洁的晚星。
　　在酒店里休息了一会，康致尔开车载着埃尔维斯出去吃饭。
　　他们去的地方是康致尔经常光顾的一家日式料理店。
　　出于低调以及方便谈话，康致尔提前订了包厢。到前台后，康致尔跟接待的人员确认自己的预约。
　　恰巧这时店内的经理看到了他，在和前台确认了他的包厢号以后，热情地领着他们往里面走去。
　　在去往包厢的途中，经理回头与康致尔交谈时，时不时地看埃尔维斯一眼。
　　康致尔心想自己百密一疏，只想着要带埃尔维斯来吃好吃的，没有想起来这里的经理跟他们一家很熟，只好全程挂着礼貌而僵硬的微笑，一直到他们进入包厢。
　　经理点完餐以后，从他们的包厢里慢慢退出去。
　　待和风拖拉门轻轻合上，康致尔整个人瞬间松懈下来。
　　埃尔维斯坐在他对面，给他倒了一杯冰茶。
　　“喝点吧。”
　　“谢谢，我快干了。”
　　康致尔此刻正感觉唇干舌燥，端起那杯冰茶咕咚咕咚直往下喝。
　　一杯冰茶下肚，康致尔才觉得自己活了过来。
　　他将双手撑在身后，不自觉地伸直自己的腿，一不小心碰到了埃尔维斯的膝盖。
　　埃尔维斯也注意到了。康致尔望着他脸上的意外缓缓浮现出来，忽地觉得很有趣，于是故意使坏，有些顽劣地将自己的腿搁到埃尔维斯膝盖上。
　　埃尔维斯抬起眼睛来看他时，他孩子气地朝埃尔维斯眨眨眼皮。
　　恰巧这时，侍应生端着饮料从外面进来，康致尔立即收起脸上的调皮，装作什么事都没有，默默地等待着侍应生给他们端上饮料和前菜。
　　侍应生出去后，康致尔想要将自己的腿收回来时，却被埃尔维斯给按住了。
　　“不用，就放在我这里。”
　　康致尔愣了愣，跟着问他：“你不累吗？”
　　“我不累。”
　　埃尔维斯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拿起筷子吃东西。
　　康致尔夹起一块鳕鱼白子，递过去喂埃尔维斯。
　　埃尔维斯留意到了，稍稍倾身过来，接受他的投喂。康致尔看着他认真吃东西的模样，忍不住抬手去抚摸他的脸。
　　“埃尔维斯，爱情傻瓜。”
　　接下来的进餐过程进行得非常顺利，客人埃尔维斯对东道主的安排表示很满意。
　　吃完饭后，他们一起在附近的商场逛了逛，买了一些吃的。随后，康致尔送埃尔维斯回酒店。
　　到酒店的时候，正好是晚上九点钟。
　　康致尔留下来陪埃尔维斯待了一会，随后他送康致尔回家。
　　康致尔所在的中部，是一座富有文化气息，环境幽静的城市。
　　在送康致尔回家的路上，他们途中经过了许多古老而极具艺术感的建筑。每经过一处，康致尔就停下来，为埃尔维斯进行详细的讲解。一直到讲完这栋建筑的前世今生，他才满足地挽起埃尔维斯的手往前走去。
　　这条空荡荡的街道上，弥漫着黑夜昏暗的寂静。偶尔有汽车开过，车灯掠过笔直的树木，之后遥遥离去，在黑夜里留下甜蜜的尾音。
　　中部是一座文化古城。此外，也是一座雨水充沛的城市。
　　雨水总在沉寂的时刻悄然来临。
　　走到那棵大橡树底下时，康致尔抬头仰望路灯，发现灯下的雨线开始变密了。于是，他把手里的雨伞递给埃尔维斯，告诉埃尔维斯把他送到这里就好。
　　康致尔朝着自己家的外门走去，走到道路中间，他下意识停下脚步，转过身去，果然看见埃尔维斯还站在原地，不肯离开。
　　这时雨已经有点大了，他看见有雨水穿透橡树的枝叶落下来，滴在埃尔维斯的脸上。
　　埃尔维斯任由自己被雨淋湿，连伞也不打开，就笔挺地伫立在那里，一直盯着他的脸看。
　　见状，康致尔折返回去。
　　他走回到埃尔维斯面前，拉着埃尔维斯走过来道路这边的屋檐下避雨。
　　埃尔维斯一声不吭，只专注地望着他的脸。
　　“都淋湿了。”康致尔拿出纸巾帮他擦脸。
　　“没事。”埃尔维斯回答他。
　　“手里不是有伞吗？为什么要傻傻站着淋雨？”
　　康致尔好像在照顾孩子的妈妈，帮他擦干脸，接着帮他擦手臂。
　　“我想先看着你进去。”埃尔维斯垂着脸回答他。
　　“就几秒钟的事情。”康致尔有些拿他不知怎么好。
　　“几秒钟以后，”埃尔维斯告诉他，“你进屋去了，我就看不见你了。”
　　“我们今天才待在一起几个小时。”
　　埃尔维斯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听起来简单得不能再简单，让人感觉他的内心一目了然。
　　那里面，只装着一个小小的康致尔。
　　康致尔帮埃尔维斯擦干手臂，抬起头来，把手贴在埃尔维斯脸上。
　　路灯下，雨滴在跳跃。
　　埃尔维斯专注的视线里面，闪动着某种微光，满怀耐心、忠诚，以及温情。
　　康致尔踮起脚尖，亲亲他的嘴唇，然后抱住他。
　　“埃尔维斯，我不回家了，今晚陪着你好吗？”
　　埃尔维斯安静了片刻，才缓缓用双臂抱紧他，把脸埋在他的肩上，依恋又温吞地对他讲：“小致，你真好。”


第六十一章 
　　“这里。”
　　洗完澡后，康致尔坐在床上，稍稍侧着小腿。
　　埃尔维斯在帮他搽药油。
　　“你看，全都是。”
　　埃尔维斯的视线落在他的脚踝附近，一面仔细帮他搽药油，一面喃喃自语着：“从草丛里才经过两分钟，就被咬了几个大包。”
　　因为脸上的专注，他的神色看起来略显得严肃。搽完脚踝上的蚊子包，他跟着问康致尔：“还有吗？”
　　“还有。”
　　康致尔抿了抿，有些腼腆地支起另一条膝盖，将腿肚子掰过来。
　　当埃尔维斯看见他左腿膝盖下方也被咬了两处时，显然愣了一下。随后，他才低下头去为康致尔搽药油。
　　“真怀疑蚊子是顺着你的裤管爬进来的。”他发表自己的见解。
　　“呵呵呵……”康致尔觉得他这句话说得很有意思，忍不住笑了起来。
　　埃尔维斯听着他无忧无虑的笑声，想起来一件事情，开口说道：“那天和明瀚去分公司视察，在车里，他见我翻出药油来，惊讶得不得了。过了一会，他又撞见糖果和巧克力从我口袋里掉出来，眼睛都睁大了。”
　　康致尔闻言，伸出手去，好像安抚小动物那样摸着他的头发，笑眯眯地回答他：“姐夫肯定觉得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那有什么，”埃尔维斯不以为意道，“他公文包里还放着梅维斯送他的卡通公仔。”
　　“有一次他和梅维斯闹别扭，“埃尔维斯说开之后，继续和康致尔透露，“把求和信息误发给了我。”
　　康致尔听着埃尔维斯所讲的关于卜明瀚的糗事，顿时笑得更加开心了。
　　埃尔维斯给康致尔膝盖下方那两处蚊子包搽好药油以后，抬起眼睛问他：“还有吗？”
　　康致尔望着他的眼睛，在他的注视里，不自觉抿了抿看上去很软的嘴唇。随后，他才默默点了点头。
　　“还有，不过我自己来就好了。”
　　一开始，埃尔维斯还没明白过来。直到望着康致尔脸上泛起那种熟悉的腼腆之色，他才恍然过来。
　　“没关系的，我帮你搽。”他答道。
　　他唇角保持着微微的弧度，注视着康致尔，说完顿了顿，才往下讲：“之前你受伤的时候，都是我照顾你的。”
　　他说完之后，康致尔没有开口，与他四目相对，圆润的面颊看起来透着股孩子气。
　　随后，他安静地侧过身去，趴伏在枕头上（这动作也做得孩子气十足），轻声告诉埃尔维斯：“大腿后面也还有。”
　　他刚洗完澡，穿的是酒店提供的浴袍。埃尔维斯捉着他的浴袍下摆，轻轻往旁边一拉，光洁健康的皮肤便仿佛人鱼的鱼尾那样，出现在灯光下。
　　上午，康致尔在不太刺眼的阳光里醒来。朦胧的视线里，他看到有人影在不远处晃动。
　　那道身影仿佛是感知了他的苏醒，在他睁开眼睛之后，安静地朝着卧室步行而来。
　　埃尔维斯穿着一件雪白精致的衬衫，带着一身沐浴过后的干净与容光焕发来到他身边。他在康致尔身边坐下来，亲切地伸手抚弄他的头发。
　　“睡醒了吗？”他问康致尔。
　　康致尔这时还未彻底醒透，因为他安抚的动作身体变得有些松软。随后，他沿着埃尔维斯手臂的方向，将身体缓缓移动过去，抱住埃尔维斯的腰。
　　埃尔维斯的衬衫上有温暖的味道，仿佛阳光停留在了他身上。
　　康致尔猜，他一定很早就起床了。
　　埃尔维斯圈住他的肩膀，轻轻搭着他的耳朵，对他说：“我让人十五分钟后送早餐上来，先去洗澡好不好？”
　　康致尔靠在他怀里，轻轻点了点头。
　　他点头之后，埃尔维斯把另一只手放到他的膝下，拢住他的双腿，将他抱了起来。
　　被埃尔维斯抱起身的那一刻，康致尔下意识地望了一眼被褥，默不作声地收回了视线。
　　昨天晚上，他们并没有做什么。
　　埃尔维斯好像很喜欢他的身体，一直在亲吻、爱抚他的身体。
　　他也是第一次看见埃尔维斯的身体，真如文字描写的那样：修长、健康、比例完美的男性身材。
　　他们第一次没有隔阂地拥抱彼此。他因为害羞而忍不住脸红，埃尔维斯知晓他的内心，一直在温柔地安抚他。
　　直到他放松下来，与埃尔维斯度过了甜蜜心跳的夜晚。
　　洗完澡出来，康致尔整个人彻底苏醒了。
　　他此刻的心情，与方才见到的埃尔维斯一样，既轻松又愉快。
　　正好这时早餐送了过来，康致尔让酒店的工作人员将早餐布置在套房落地窗前面，和埃尔维斯就着中部的美好风景一起用餐。
　　用过早餐，他们便出门去了。
　　吃早餐的时候，康致尔无意间提了一嘴自己小时候练习的足球场离这里特别很近。埃尔维斯提出他们过去看看，康致尔上午本来有别的安排，见埃尔维斯有兴趣，就决定带他去转一圈。
　　今天是公共假日，原本会有不少球队在球场练习，但由于上午的太阳比较猛，很多球队都把训练安排在了下午。
　　康致尔与埃尔维斯穿过开阔空旷的足球场，来到了观众席上。
　　他们找了一处视线很好的位置，坐下来后，两人静静观看着球场上认真练着来回变速跑的学生们。
　　日光充沛，夏季的微风从远处空旷的地方徐徐拂来，吹干了康致尔鼻尖上的汗珠。
　　“小时候我也跟他们一样，”他津津乐道地和埃尔维斯讲，“在草场上练变速跑和交替控球，练得满脸通红、汗流浃背的。”
　　埃尔维斯握着他的双手，神色安宁又专注，视线缓慢、安静地经过足球场的每一个角落。
　　他望着远处，淡淡开口：“那时候，你一定很快乐。”
　　康致尔闻声转过头来，看清他的神色以后，笑着靠近他，摸着他的脸问：“你怎么知道我那时候很快乐？”
　　“我开始练足球时，我们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过面了。”
　　他说完之后，埃尔维斯慢慢把脸转过来，定睛看着他。几秒钟过去，他用一种很轻淡的口吻回答康致尔：“我就是知道。”
　　康致尔手心贴着他的脸颊，缓缓靠近他的眼睛，对他展露笑颜。
　　“别想骗我。”
　　说完，他充满爱意地按了按埃尔维斯的脸颊，随后收回手去，低头要将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
　　“埃尔维斯，我们来拍照吧，得珍惜中部这样的好天气呢。”
　　说话间，他已经掏出了手机。打开照相功能以后，他把脸抬起来，埃尔维斯冷不防将脸靠近了他。
　　埃尔维斯的突然靠近让康致尔感到有些发懵，他对着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的埃尔维斯，干巴巴地直眨眼睛。
　　“怎么了？”他问埃尔维斯。
　　埃尔维斯目光认真、以及带有几分期待看着他问：“不是拍照吗？”
　　闻言，康致尔嘴角微微抿了起来。
　　他明白了。
　　康致尔想告诉埃尔维斯，不是每次拍照都需要亲亲的。
　　准备开口的那一刻，他还是决定不说了。
　　因为，他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嗯好，”康致尔答应道，示意埃尔维斯闭眼睛， “闭眼睛。”
　　说完以后，他微笑着贴近，吻住了埃尔维斯的嘴唇。
　　傍晚，他们在康致尔喜欢的餐厅里享用了一顿精致的晚餐。用过晚餐，两人去参加一场低调神秘的音乐家聚会。
　　在那里，他们享受了一场精彩绝伦的室内管弦乐演奏。
　　离场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钟。
　　聚会结束以后，埃尔维斯步行送康致尔回家。
　　将近深夜十一点，他们走到了康家外面的那棵大橡树下。
　　康致尔跟埃尔维斯道别以后，埃尔维斯犯规地把他拉回来，不肯放他走。
　　两人待在康致尔家门口，缠绵不舍地接吻。
　　接完吻，康致尔对埃尔维斯的依恋更加多了。他不想与埃尔维斯分开，使力用手臂抱着埃尔维斯的脖子。
　　埃尔维斯靠在树上，把康致尔托抱起来，让他整个人依附在自己身上。
　　两个人亲昵地互相贴着脸颊。康致尔望着埃尔维斯无比英俊的脸，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恶作剧地做出咬他脸颊的动作。
　　“都是你，埃尔维斯，”他一边咬一边嘟哝，“让我变成不想回家的人。”
　　“可恶，可恶的埃尔维斯。“
　　两人正你侬我侬，玩得不亦乐乎时，忽地听见身后不远处飘来一个空荡荡的声音：“小致，埃尔维斯？”
　　听见声音，两人紧凑在一起的脸当即分开来。
　　他们不约而同地，把脸掉转过去，看见康仲镕与陈南希夫妇俩，正伫立在不远处，目瞪口呆地望着他们这一边。


第六十二章 
　　夜晚，康仲镕与陈南希听完音乐会出来，见月色丰盈，老夫老妻颇有情致地决定散步返回家中。
　　在路上，他们亲昵地挽着手臂，慢慢悠悠地走在夜色里，自然而然地聊起了孩子们的事情。
　　两个女儿都已经结婚生子，组建了自己的小家，生活美满怡然。因此，小儿子的生活成了他们比较挂心的事情。
　　“老公你说，”陈南希挽着康仲镕，轻轻叹道，“我们家小致长得那么机灵，学业性格也还不错，怎么长这么大了还没交到女朋友呢？”
　　“小致啊，太孩子气了。”
　　康仲镕答应着，接着徐徐地讲道：“这事说起来也还得怪华妍华欣，从小就把弟弟当作妹妹来带。这孩子有些过分秀气了，遇见个女孩子，都能和她处成好朋友。”
　　他眉头略略皱起，沉默了好一会才继续开口：“男孩子细皮嫩肉的，看起来那么乖，女孩子怎么会喜欢？”
　　听见丈夫的话，陈南希将手指抵在唇边，轻轻笑了起来。
　　笑过之后，她才慢悠悠地接过丈夫的话茬：“埃尔维斯倒是很成熟，这两次见到他，才发觉他是越长越令人瞩目了。”
　　“埃尔维斯这孩子，”康仲镕深表赞同，跟妻子比划着，“你要是与他共事过，就能深深感受到，论才干与魄力，这孩子都不在他祖父之下。”
　　“要拥有埃尔维斯这样的魅力，才能够吸引女孩子。”
　　陈南希听康仲镕这么一说，忽地想起来上周的事情，挽着康仲镕问他：“上次埃尔维斯送小致回来，你注意到了没有？小致当时一点也不想让埃尔维斯留下来，显然他俩只是表面友好，私底下还是很不对付。”
　　“小致生日前急匆匆地从南部回来了，”她回忆道，“我还在想他是不是跟埃尔维斯在莱克花园时吵架了，孩子回来那段时间看起来总是心不在焉的。”
　　说着，她有些惊讶地捂了捂嘴，脱口道：“他们不会是打架了吧？”
　　“说什么呢，”康仲镕不以为然道，“都几岁的人了，还打架。你觉得埃尔维斯看上去是会动手的人吗？”
　　“嗯嗯，也对。”陈南希附和着点头。
　　“所以，埃尔维斯后来突然出现在小致的生日，还给他带了礼物，”陈南希猜测，“应该是来给小致台阶下的，毕竟我们两家的关系还是很深的。”
　　“嗯，”康仲镕缓缓点头，答应道，“埃尔维斯这孩子还是很稳重的，”
　　随后，他语重心长地叹了口气。
　　“我看哦，老先生都抱重孙了，我们家小致都未必能找到一个女朋友。”
　　话落，夫妇二人转过草坪的拐角。两人同时被家门前大橡树底下的动静所吸引，定睛一看，他们方才对话里的两位主角——康致尔正用腿盘着埃尔维斯的腰背，旁若无人地在啃着埃尔维斯的脸。
　　一见到自己的父母，康致尔脸上先是露出了同款的目瞪口呆。回过神来，他的第一反应是从埃尔维斯身上下来，扒着埃尔维斯的肩膀，躲到了埃尔维斯的背后。
　　见此情景，康仲镕与陈南希旋即明白了什么。
　　时近深夜十二点，康致尔的家里仍然一派通亮。
　　客厅里面，四个人面对面坐着。
　　康致尔坐在父母对面，与他们平视而坐，双臂交叠，不敢轻易开口。
　　康仲镕一脸凝重，望着他们开口：“说说吧，怎么回事？”
　　康致尔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与埃尔维斯的地下情就被发现了。现在他的思路都被堵住了，压根不知道从何说起。
　　就在他左思右想的时候，冷不防听见埃尔维斯在自己身边一本正经地开口：“叔叔婶婶对不起，是我的问题，是我蛊惑了小致。”
　　“是我死皮赖脸地追求小致，要求他跟我在一起的。”
　　闻言，康致尔低下头去，默默地捂住了自己的脸。
　　“蛊惑”、“死皮赖脸”、这都是什么要命的措辞啊？
　　康仲镕与陈南希原本抱着非常严肃的心态，见埃尔维斯不仅坦承得这么自然，还形容得如此直露，一时间都哑口无言。
　　片刻过去，陈南希率先回过神来。
　　“可是，你们不是不喜欢对方吗？一直都看对方不顺眼的吗？”她连声问二人。
　　“是我性格不好，”埃尔维斯端正坐着，看着陈南希讲，“小时候让小致伤心难过了，他才会一直讨厌我。”
　　“这些年来，我因为太骄傲，不肯低头，表现太过糟糕，以至于我们的关系一直很疏远。”
　　“但我从来没有讨厌过小致，”他平静又认真地回答陈南希，“也没有看他不顺眼。这些年来，我的心里一直都有他。我特别喜欢他，特别想念他，特别希望能跟他重归于好。”
　　陈南希：“……”
　　康仲镕：“……”
　　康致尔觉得自己今晚不需要开口，全程坐在旁边听埃尔维斯解释就行了。
　　一阵尴尬的静默过去，陈南希才恢复了言语的官能。
　　“虽然我们也一样期待看到你们重归于好，但……”她面带困扰，欲言又止道，“但是我们也没想过，让你们的关系往这个方向上发展啊。”
　　埃尔维斯非常认真地聆听陈南希所言，并且看上去深感同意，点着头答应：“嗯，我知道。”
　　夫妇双方见埃尔维斯如此识大体，心里顿感欣慰。
　　他们正这么想时，忽地听见埃尔维斯话锋一转，反问他们：“但叔叔婶婶，爱意是没办法压抑的，对吗？”
　　陈南希一时不料，嘴巴微微张开，轻飘飘地从喉咙里发出一个气声。
　　“啊？”
　　几秒钟过去，坐在旁边始终没有动静的康仲镕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缓缓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埃尔维斯与康致尔，挑明地问他们：“你们俩不打算分开，想继续下去，是吗？”
　　听见康仲镕的问题，康致尔静静地把脸抬起来，直视康仲镕。
　　康仲镕坐在沙发上，一语不发地凝视着他，脸色看起来高深莫测。
　　与他对视少时，康仲镕似乎对他的回答没有了兴趣。他的视线稍稍偏转过去，望向埃尔维斯，用非常平静的口吻问埃尔维斯：“埃尔维斯，你有想过你祖父那边，要怎么和他开口讲这件事吗？”
　　随着康仲镕的发问，康致尔默默跟随母亲，将脸转向埃尔维斯。
　　此时，埃尔维斯依旧坐得十分有仪态。他面上神色自然，直视康仲镕的眼睛，丝毫没有躲避他的注视。
　　“叔叔，您的问题，我已经提前想过了。”他告诉康仲镕。
　　“我和小致的恋情公开以后，可能面临的问题，发展、抑或困境，这些我统统都有思考过。”
　　埃尔维斯端坐着，用一种很诚挚、但又沉静的态度，回答康仲镕的问题：“在小致与我正式在一起的那天，我已经做好了全部的准备。”
　　说着，他徐徐转过脸来，注视着康致尔，平静而温文地讲道：“哪天小致准备好了，我随时会去见爷爷。”
　　埃尔维斯的目光，随着他的声音，穿透康致尔的身体，直直降落在他的心坎上。
　　埃尔维斯回答过后，客厅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跟着，康仲镕开口将沉默打破。
　　“南希，小致，”他开口对陈南希与康致尔讲，“你们先上楼，我和埃尔维斯再聊聊。”
　　闻言，康致尔转过脸去望着康仲镕，询问他：“我能留下来吗？”
　　康仲镕没什么表情地凝视着他，沉默两秒后，看着他问：“这里有你没你，有差别吗？”
　　康仲镕的灵魂发问击中了康致尔，他无言以对，只是默默地答应了一句“噢”。
　　临起身前，他没忍住，在康仲镕静默的视线里捏了捏埃尔维斯的手。
　　随后，他从沙发上起身，与陈南希一同离开了一楼的客厅。
　　上楼之后，康致尔没有心思去刷牙洗澡，就一直坐在卧室的躺椅上，时不时地往门口那边看一眼。
　　约莫凌晨一点钟，他的卧室门被人敲响。
　　康致尔一听到那熟悉的敲门方式，立马起身飞向门口，打开门后，一把抱住了埃尔维斯。
　　抱紧埃尔维斯之后，他听见自己的心脏怦怦直跳。
　　此时此刻，他既期待、又有些担忧地在等待埃尔维斯给他回答。
　　两个谈判专家遇到一起，谁也无法断定结果。
　　“怎么样了？”他小心翼翼地问埃尔维斯。
　　埃尔维斯没有立刻回答康致尔的问题。在康致尔说完之后，他把放在康致尔肩上的脸抬了起来。他将双手贴到康致尔的脸上，轻轻捂着他的面颊。
　　随后，他注视着康致尔，缓缓展露笑颜，礼貌地询问康致尔：“今晚我可以留下来睡觉吗？”
　　“埃尔维斯——”
　　康致尔尖叫着跳到埃尔维斯身上，雀跃地抱紧了他的脑袋。
　　不远处，康仲镕略显沉闷地站在卧室门边，康致尔不加掩饰的笑声已经传到了他们这里。
　　“别看了。”
　　洗完澡的陈南希带着一身香气从卧室里走出来，拢着他的耳朵，轻声笑着劝他：“你得服老，熬夜是年轻人的事情，快去洗澡休息吧。”
　　康仲镕站着看了一会，闷闷地出了口气，转身踏着小孩子的步伐进房。
　　“等华妍的宝宝出生，把她接回家里来，最少住上十个月！”
　　“华欣也得搬回来！”


第六十三章 
　　卧室里，康致尔趴在床上，来回浏览着自己与埃尔维斯的合照。
　　艾琳瘫在沙发上，正吃着康家阿姨送过来的水果。
　　“所以，你爸妈真的知道你跟埃尔维斯的事情了？”
　　康致尔的视线集中在手机上面，点了点头：“嗯。”
　　“然后呢？”艾琳问他。
　　“然后，”康致尔托着腮，慢悠悠地回答她，“埃尔维斯就和我爸爸进行了一场只有他们在场的对话。”
　　艾琳咬了半口梨子，抬起头来望向他：“结果呢？”
　　闻言，康致尔默默弯起了嘴角。
　　“结果就是，埃尔维斯以后来这里，不需要再去住酒店了。”他回答艾琳。
　　艾琳被康致尔言语间所以传达出来的幸福感被齁到，连梨子都吃不去了。
　　她见自己来了大半天，康致尔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只盯着自己的手机看，便放下餐叉，起身朝他走了过去。
　　“你在看什么啊，这么入神？”
　　她来到床沿边坐下，康致尔往里给她腾了腾位置，然后坐起身来，把手机从床上拿了起来。
　　“我在看和埃尔维斯的合照。”
　　“就这么舍不得，”艾琳揶揄他，“上午才刚把人给送走。”
　　对于艾琳的打趣，康致尔并没有反驳。他脸上泛着甜蜜的笑容，挪近以后将手机递给艾琳：“来，给你看下我们的合照。”
　　“我和埃尔维斯有一个单独的相册。”
　　艾琳咂了一下嘴：“酸。”
　　随后，她将手机从康致尔手里接过来，兴致勃勃地准备欣赏起来。
　　翻了几张之后，艾琳高声叫起来，仿佛在捧着一只烫手山芋，把手机扔回了康致尔怀里。
　　“救命，我的眼睛不能要了！”
　　她把脸埋在绒被里面，蒙着双眼不解地喊道：“有必要每张照片都亲吗？”
　　康致尔乐呵呵的，把手机拿起来，望着屏幕里的合照，略显甜蜜、又有些娇羞地捧着脸回答：“他喜欢。”
　　“我的天。”
　　片刻之后，艾琳才仿佛灵魂回窍一般，慢慢地从床上抬起脸来。
　　她坐直了，一边整理着两额的头发，一边喃喃自语道：“要不是亲眼所见，我真不敢信埃尔维斯会拍这种照片。”
　　康致尔不自觉又陷入了欣赏与埃尔维斯合照的漩涡里，他友好地揽住艾琳的肩膀，把手机举到她面前。
　　“还有好多，你再看看。”
　　“我不看我不看。”
　　艾琳闭上眼睛，在他怀里挣扎起来。
　　“才不看你俩的亲密照，我一个单身狗，为什么要这么伤害自己？”
　　“没那么夸张。”
　　康致尔揽着她的肩膀，不放她离开，划动几下屏幕以后，告诉她：“这两张还行的，你相信我。”
　　艾琳听见这话，旋即睁开了眼睛。当两人的合照进入视野里时，她抬起双手痛恨地捂紧了自己的眼睛，转过身去倒在床上。
　　“救命。”
　　“康致尔，我真是信了你的鬼噢！”
　　埃尔维斯在康致尔临行前一晚飞过来陪他。
　　晚上，埃尔维斯洗完澡后坐在床边，一直没有说话。
　　康致尔见他半天没有动静，觉得有些反常，便放下书本，在床上爬过去，从背后熊抱住他。
　　“怎么了？”他探头问埃尔维斯。
　　“没什么。”
　　埃尔维斯的声音听来仿佛冰块融化了的可乐，失去了气泡，没滋没味的。
　　“只是想到明天你就要回去上学了，”他回答康致尔，“之后好长时间不能和你这样待在一起，想先适应一下这种心情。”
　　“这样的话，”康致尔抱着他，安慰道，“我们就更应该珍惜今晚，对吗？”
　　埃尔维斯沉思片刻，淡淡点了下头。
　　康致尔轻轻地揉了揉他的脸，然后靠近他开口：“埃尔维斯，我给你准备了一个礼物。”
　　说完之后，他松开埃尔维斯，转身爬向床的另一边。
　　埃尔维斯跟着他转过身来，有些奇怪地问道：“什么礼物？”
　　康致尔打开床头桌的抽屉，把自己提前准备的东西从抽屉里拿出来，跟着把抽屉推进去，转身朝着埃尔维斯爬回来。
　　到了埃尔维斯跟前，他坐直身子，笑眯眯地捏着拳头，对埃尔维斯讲：“把手伸出来。”
　　埃尔维斯随即伸出自己的手，将掌心摊开在康致尔面前。
　　康致尔将拳头倒扣在移到他手上，紧跟着，手指徐徐松开，将一枚轻飘飘的东西放入他的掌心里。
　　在康致尔将手收回以后，他所放下的那枚东西，随着康致尔手指离开的动作，逐渐地、一点点地出现在埃尔维斯的眼中。
　　埃尔维斯的眼睛，肉眼可见的，在无声中放大。
　　那是康致尔最新拍的证件照。
　　照片里，他梳着清爽干净的头发，脸上泛着淡淡的，但又很明朗的笑容。
　　埃尔维斯默默地把康致尔的证件照举到眼睛前面，摸着上面缩小版的康致尔，想要看得再仔细一些。
　　康致尔坐在埃尔维斯面前，望着他认真地在端详自己的照片，便开口问他：“喜欢吗？”
　　埃尔维斯缓缓抬起脸来，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显露出来，注视着他慢慢点头。
　　说完以后，他又低下头去看了一眼手里的照片，捧着它贴住自己的脸颊，爱不释手地讲道：“真好看。”
　　过后，他们躺下休息。
　　埃尔维斯将台灯关了以后，康致尔眼前的世界暗了下来。
　　在昏暗的视野里，他双手掖着被子，安静地眨了两下眼睛。
　　随后，他慢慢侧过身去，在幽微的光亮里靠近埃尔维斯，寻到埃尔维斯的嘴唇。
　　埃尔维斯的呼吸是温热的，双唇是微凉的。
　　埃尔维斯缓缓含住他的唇，他们的鼻梁轻碰在一起。
　　“埃尔维斯，”黑夜里，康致尔抱着他，轻声在他面前说，“我想做那天晚上的事情。”
　　埃尔维斯没有开口回答，原先睁开的眼睛重新合上了。
　　与康致尔表现得有点儿害羞的亲吻相比，埃尔维斯的吻满怀爱意、温柔灵活，带着情欲的意味。他会用胳膊搂着康致尔，将他的脖子稍稍抬起，这样康致尔的双唇便会不自觉微微张启，便于他慢慢引导康致尔松开牙关。
　　声息相闻的夏夜里，康致尔的皮肤表面起了一层微薄的汗。
　　他将背脊贴在埃尔维斯的胸前，着力地抓着他的手臂。
　　埃尔维斯一言不发，把耳朵贴在他的耳边，听着他时断时续的喘息声。
　　一直到康致尔的最后时候，寡言的埃尔维斯才把嘴唇压在他的耳郭上，低低对他讲：“下次在一起，我要有进一步的发展。”
　　康致尔的思绪轻轻的，靠在他的臂弯里，有些失神地想：下次，下次是什么时候呢？
　　第二天。
　　康致尔订的是傍晚的航班。
　　陈南希早早便让阿姨开始准备。用过晚餐，他们一同送康致尔去机场。
　　在去往机场的路上，阵雨接连的中部忽地放晴了。太阳出现在雨后的云彩里，从高速公路望出去，是开阔悠长的暮光。
　　机场，康致尔办完行李托运，在过安检之前跟康仲镕与陈南希道别。
　　“登机和落地以后给我们发消息。”
　　“到了那边好好照顾自己，不要生病。”
　　夫妻二人与儿子抱在一起，说了好多体己话才分开。
　　结束了与父母的道别，康致尔走到埃尔维斯面前。
　　埃尔维斯的目光里同时透着热望与冷静，他将皮夹从口袋里抽出来，在康致尔面前打开，然后指着皮夹层里的照片，告诉康致尔：“我把它放进来了。”
　　康致尔看着埃尔维斯皮夹里有关于自己的痕迹，整理好的情绪再次泛起涟漪。他舍不得地伸出双臂去抱埃尔维斯。
　　埃尔维斯将他揽入怀里，用充满安全感的胸怀、以及臂膀，严严实实地将他裹起来。
　　康致尔依恋地紧贴着他，喉咙里发出细不可闻的声音。
　　“我舍不得你。”
　　“我也舍不得你。”埃尔维斯压着声线回答他。
　　康致尔陷在与埃尔维斯离别的愁绪里。他们以最温暖的方式拥抱，埃尔维斯带有暖意的体温印在他的皮肤上，让他无法规律而平静地呼吸。
　　随后，他从埃尔维斯的怀里抽身出来，仰起头对着埃尔维斯的脸轻轻呼气。
　　埃尔维斯闭了闭眼睛，脸庞低着，听见康致尔在对着他的脸吹完气以后，嘴里低声咕哝着什么。
　　“在做什么？”他问康致尔。
　　康致尔毫不避忌地回答他：“我在给你施咒。”
　　“施咒？”埃尔维斯扬眉，“什么咒？”
　　康致尔睁着一双纯真而忧伤的眼睛，噘着嘴看他，继而回答：“小致想想咒。”
　　当听到咒语的名字，埃尔维斯最先的反应是愣了一下。很快，他回过神来，唇角沉静而温情地微微弯起，抚摸着康致尔的面颊问他：“咒语生效了吗？”
　　“已经生效了。”
　　“我走了以后，你要是不想念我，”康致尔告诉他，“或者变心劈腿了，我能马上感知到，然后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闻言，埃尔维斯温柔地对康致尔笑了。
　　他捧起康致尔的双手，亲吻他的手背，望着康致尔承诺：“永远不会的。”
　　随后，他们再次拥抱。
　　到了离开的时间，康致尔走向安检的入口。
　　埃尔维斯站在机场里，静静地望着旅客进行安检的队伍，一直到康致尔的背影消失在他的视野里。
　　作者有话要说：
　　小情侣要开启遥远的异国恋了555


第六十四章 
　　康致尔最初回到盖特时，人还有些适应不过来。
　　每天夜里，当他躺在公寓的床上，静静回想着假期的生活，他才如梦初醒般意识到——自己与埃尔维斯隔着半个大洋的遥远距离。
　　他与埃尔维斯之间隔着十二个小时的时差。每天清早，埃尔维斯睁眼醒来时，他这一边才开始落日。
　　一开始，他特别思念埃尔维斯，对埃尔维斯的牵挂让他第一次感到身在异国的孤独。
　　幸好艾琳过后一周也回到了盖特，她的到来多少拯救了形单影只的康致尔。
　　没过多久便开学了，新的课程和学业信息接踵而来，康致尔大部分的时间忙着上课和参加研讨小组，逐渐进入了新学期的状态。
　　盖特是一座古老的城市，它与中部相近，人文气息浓厚。这里气候宜人，节奏温吞。漫长的夏秋季是人们最爱的时节。
　　康致尔每天上下学的路线几乎固定不变。从公寓楼出来，五分钟之后，他分别经过市政办公楼以及一座现代化的学校。最后，他会在五百米之外的邮局前面停下，等待准点到来的公共汽车。
　　这天傍晚，康致尔结束与小组成员的会面，从教学楼里出来。走出校门时，正好有一辆公共汽车停靠在站台旁边。
　　康致尔眼睛一亮，旋即加快脚步，在司机把门关上之前跳上了车。
　　车门关上以后，公共汽车继续前进，在徐徐降临的暮色里摇晃起来。
　　到了邮局门口，康致尔从车上下来，静静走在燥热风里。
　　这个时候，太阳正在落山。甜美而厚重的云彩之下，马路旁边的建筑与植物看起来温和得不可思议。
　　康致尔停下来，拿出手机，将黄昏的天空拍了下来，给埃尔维斯发送过去。
　　随后，他放好手机，不紧不慢地继续往公寓的方向走。
　　从市政大楼前面走过，康致尔在下一个街角往里拐，从开阔明朗的路口转入僻静的住宅区。
　　这一带的建筑物带有浓重的早期风格，几乎每户住宅都附带花园。康致尔所住的公寓位于其中一栋爬满常青藤的居民楼。
　　到了以后，康致尔穿过半明半暗的花园走进楼道里，步调慢慢地搭着扶手上楼。
　　在上楼梯时，康致尔突然想起来前两天他睡觉前和埃尔维斯讲电话的事情。由于前一晚他去参加了同学的生日派对，因此当晚整个人有些缺觉。和埃尔维斯的电话聊到后面，他趴在枕头上呼呼大睡起来。
　　早上睡醒以后，他拿起手机去充电。手机连接电源以后重新开机，他收到埃尔维斯发给他的语音信息。
　　康致尔点开来，越听越觉得费解。最后，他猛地惊觉，那是自己睡着以后的呼吸声！
　　康致尔上到三楼，穿过干净的楼梯间往公寓的方向走去。
　　到了公寓门口，他摁指纹解锁开门。门一打开，康致尔仿佛被人施法了一样，一下子懵在了原地。
　　过了好一阵子，他的思路才得以重建。
　　“应该是，”康致尔望着通亮的公寓，呆呆想道，“我出门前忘记关灯了。”
　　尽管心存疑问，康致尔还是缓缓把门给关上了。
　　他将背包放在玄关的置物柜上，开始换鞋。
　　换上拖鞋，康致尔拿起背包往里走。刚走到门厅，他冷不防听见公寓里面传来了动静。
　　待确认那是轻微的来回踱步声后，康致尔顿时鸡皮疙瘩起来了。
　　他保持着相对的冷静，屏住呼吸沿着门厅往里走，顺手提起了放在墙边的棒球棍。
　　康致尔的动作极轻，他手举棒球棍，听着客厅里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而自己与屋内的人距离越来越近，心都拎了起来。
　　关键时刻，他的理智回温，想起来以自己这小身板，不能和入室者硬碰硬，应该智取。
　　就在他转身准备沿着门厅跑出去的时候，一个高大的身影蓦地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前一刻，康致尔觉得自己紧张得马上要犯心脏病了。下一刻，他仿佛从过山车轨道上回到入口的乘客，平安活下来了。
　　客厅前方，埃尔维斯没有开口，略显沉默地伫立着。他先是看了一眼康致尔，然后抬眼望向他手上的棒球棍。最后，他的视线无声地移回到康致尔的脸上。
　　康致尔望着他满是内涵的视线走势，默默地把手里的棒球棍放下来。
　　“我以为是小偷。”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
　　“不是小偷，”埃尔维斯摇着头回答他，“是我。”
　　埃尔维斯回答完，两个人看着对方，谁都没有说话。
　　空气里蓦地出现了一阵怪异的沉默。
　　康致尔有些吃不准现在的情况，他在心里犯嘀咕，不知道是不是两个月没有见面，埃尔维斯对他的感觉变淡了。
　　这样想着，他开口的本能瞬时变得更弱了。
　　埃尔维斯站在他面前，低头端详了他一阵子，忽地开口，询问他：“可以抱一下吗？”
　　“啊？”
　　康致尔微微张开嘴巴，有些木讷地望着埃尔维斯。
　　埃尔维斯注视着他，片刻之后，放慢了语速。
　　“很久不见了。”
　　他回答道，语气、眼神，给人的感觉都好像在是同康致尔抱怨。
　　康致尔听完他的回答，少时过去，慢慢地笑了起来。
　　他一脸轻快，回答埃尔维斯：“可以啊。”
　　他说完之后，埃尔维斯安静地走到他面前，把他手里的棒球棍拿走，然后将他揽入怀里。
　　“你怎么进来的？”康致尔好奇地问埃尔维斯。
　　埃尔维斯的手臂轻轻按着他的背脊，抱着他回答：“我输密码进来的。”
　　“密码，”康致尔靠在他怀里，感到有些糊涂，“我什么时候告诉你密码了？”
　　埃尔维斯手掌贴着他的衣服，有些用力地摩挲着他的胳膊，语气平静地回答他：“你犯困的时候，问你什么都回答的。”
　　“……行吧。”康致尔没话说了。
　　他踮着两只脚，整个环抱住埃尔维斯，闻着埃尔维斯肩上熟悉的气息，喉咙里不由得发出嗡嗡的声音。
　　“好想你呀。”他告诉埃尔维斯。
　　埃尔维斯原先与他互相挨着脑袋，后面把脸颊放在了他的肩上，缓缓回答他：“嗯，我也一样。”


第六十五章 
　　康致尔了解到埃尔维斯是在下午抵达他的寓所，到现在还没有吃过东西，便给他做了一碗酸奶杯。
　　康致尔往希腊酸奶里加了满满的配料，充分搅拌之后，端起碗把身体转向埃尔维斯。
　　“来，先吃点，外卖要过段时间才能到。”
　　埃尔维斯原先靠在流理台前，见他转过来，便直起身来面向他。然而，他看起来并不打算从康致尔手里接过东西。
　　康致尔察觉到了，略显不解地抬起脸来看他。
　　埃尔维斯注视着他，一脸认真地对他说：“你喂我。”
　　康致尔闻言，人先是一呆。紧跟着，笑容慢慢地从脸颊两边浮现出来。
　　“怎么突然娇气了？”他笑话埃尔维斯。
　　埃尔维斯在他的注视里，不紧不慢地眨了眨眼睛，然后回答他：“之前你很爱喂我吃的。”
　　听见这话，康致尔“唧”一声笑。
　　埃尔维斯也跟着笑了，贴近他身前，公然地撒手偷懒，揽住他的腰。
　　“喂我。”他再次对康致尔开口。
　　康致尔拿他没有办法，在他怀里笑得不能自已，最后舀起一大勺酸奶塞进他嘴里。
　　“快吃。”
　　晚餐之后，他们一起收拾了餐桌。
　　康致尔帮埃尔维斯把他带过来的行李拿出来整理好，就放在自己的个人物品旁边。
　　过后，他俩走到露台上，披着星光乘凉。
　　盖特此时还是初夏，城市的夏夜远离喧嚣，寂静而阴凉。
　　埃尔维斯站在露台前面，从背后将康致尔整个环抱在怀里。康致尔后脑勺惬意地倚靠着埃尔维斯，把身体的重量放在他身上。
　　湛蓝的夜空下，古老的树木仿佛安静的卫兵，密布在住宅楼的围墙边上。
　　康致尔遥望远处的星光，问埃尔维斯：“这里很舒服，对不对？”
　　埃尔维斯脸贴在他的肩上，用宽厚的臂弯拥着他，喉咙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嗯”来。
　　“每天晚上吃完饭，”康致尔脸上挂着怡然的神态，慢悠悠地告诉埃尔维斯，“我就喜欢出来露台待上一段时间。”
　　“这里住着很多老人。”
　　康致尔伸出手，指向东面掩藏在茂密树叶间的那栋住宅楼，告诉埃尔维斯：“那边的三楼住着一对老夫妇。有时候太阳落山后，他们会在露台上打开音乐，跳上好几个小时的波士顿舞。”
　　“埃尔维斯，你会跳波士顿舞吗？”
　　康致尔说着转过身来，高兴地牵起埃尔维斯的手，拉着他在露台上迈开步伐来。
　　埃尔维斯不会跳舞，在康致尔的带领下，他们把浪漫的、步调悠长的波士顿舞跳成了小孩子间毫无章法、随心所欲的共舞。
　　最后，在晚空逐渐幽暗的夜色里，两个人拉近彼此，抱住对方以后笑成一团。
　　康致尔仰着脸，笑弯了脖子，脸上泛起红晕，在夜幕里也能清楚看见他红润的面色。埃尔维斯抱着柔软快乐的康致尔，被他那生动的笑容所感染，捉着他的手心，将嘴唇凑近他，在他的面颊上频频落下自己的吻。
　　当他将吻转移到康致尔的双唇时，康致尔一开始顺从地回应了他，然后马上又躲开了。
　　埃尔维斯再次尝试，结果也是落得前面的结果。
　　非常不老实的康致尔用唯一得空的手箍住他的脸颊，明亮的眼睛里闪烁着得意与调皮，微笑着问他：“你说，怎么突然就来找我了？”
　　埃尔维斯盯着他薄薄的嘴唇皮，以及有些翘的鼻子，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问他：“那个要送你回家的小提琴手，是不是喜欢你？”
　　听见埃尔维斯的话，康致尔大脑瞬间短路，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过了好一阵子，他的脑筋才有所松动，愣愣地问埃尔维斯：“你怎么知道的，我好像没有跟你提过这个人？”
　　他问完之后，轮到埃尔维斯不回答了。
　　康致尔看着他安静的眉眼，忽然间读出了什么，抓着他问道：“是我犯困时讲的，对不对？”
　　埃尔维斯微微一笑，默认了这个答案。
　　康致尔抿起嘴唇，佯装不满地嘟囔起来：“埃尔维斯，你趁我睡觉套我话。”
　　埃尔维斯微笑着，将他重新抱紧，贴住他的脸颊，温和地回答他：“我只是想多跟你聊会天。”
　　康致尔靠在埃尔维斯怀里，沉默了几秒钟，觉得颇为有趣，微微仰起脸，问埃尔维斯：“你怎么知道人家喜欢我的？我应该没有跟你直说吧？”
　　埃尔维斯摇摇头，回答他：“没有。”
　　康致尔一听，顿时更加感兴趣了，看着埃尔维斯问他：“那你是怎么猜出来的？”
　　埃尔维斯低下眼睛看他，莫名其妙地帮他揉起了脸，仿佛累了似的，声音从胸腔里面发出来：“没有哪个男的会特意送一个同性回家。”
　　康致尔听到这话，嘴角略显得意地弯起，笑嘻嘻地张开虎口，捏住埃尔维斯的脸颊，揶揄他：“我又没有让他送成功，真是爱吃醋的男朋友。”
　　埃尔维斯没有说话，默默将下巴抬高了些。
　　康致尔捏捏他的面颊，称心地将手放下来，重新揽住埃尔维斯，抱着他讲道：“不过也没事，我也因为你吃过醋。”
　　闻言，埃尔维斯再次把头低下来。
　　“是吗？什么时候？”他问康致尔。
　　“我才不告诉你。”
　　康致尔脸贴在他的肩膀前面，抱着他笑眯眯地答应：“我要保持神秘感，才能让你一直为我着迷。”
　　埃尔维斯用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胳膊，随后低下头来，慢慢地将侧脸放在他的头发上。
　　“小致，”他缓缓开口，“我一直，都深深为你着迷。”
　　洗完澡，康致尔从浴室出来，爬上床后，无比期待地投入埃尔维斯的怀抱里。
　　“好久没有这样抱着你了。”他拥抱着埃尔维斯讲。
　　埃尔维斯手指轻轻滑过他的头发，闻着他身上沐浴乳的香气，靠上去吻了吻他的脑门。
　　“埃尔维斯，”康致尔倚靠在他身上，搂着他问，“我不在的时候，你睡得好吗？”
　　“你没带走的那两个陪睡娃娃，留在了我的床上。”
　　埃尔维斯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舒心地抱着他，慢悠悠地讲着别的话题：“苏塔第一次看到它们出现在我床上时，把她给吓到了。”
　　康致尔高兴地听着埃尔维斯告诉自己的这些，问他：“它们怎么样？”
　　“比乖巧，它们胜过你。”
　　埃尔维斯用十分平和的语调，回答着他：“比闹腾，你胜过它们。”
　　康致尔把手放到他的面颊上，含笑“威胁”他：“你说什么？”
　　“不过，”埃尔维斯捉住他的手，温和地笑着回答，“我还是喜欢不老实睡觉的你。”
　　“一百个陪睡娃娃，也比不上一个真实的你。”他对康致尔讲。
　　埃尔维斯的话让康致尔的身体暖烘烘的。他的脸搁在埃尔维斯近心口处，听着那缓慢健康的心跳声，他神态安然地开口：“埃尔维斯，我感觉自己现在对你的感情，好像不是喜欢了。”
　　因为他的这句话，埃尔维斯松弛的手部动作瞬间停了下来。
　　“小致，”他坐直身子，看向康致尔问道，“你要再次抛弃我吗？”
　　他的担忧以及失措清清楚楚地挂在脸上，康致尔一看他这样子，便知道他误会自己的意思了。
　　康致尔把胳膊绕到他的背后，抱住他的脖子，抵着他的前额嘟哝道：“笨笨的，在乱想什么？”
　　“我的意思是，”康致尔看着埃尔维斯，向他解释，“现在对你的感情，要胜过喜欢很多很多。”
　　埃尔维斯听到他这么说，放在他后背上的手臂瞬间变得有力气了。
　　康致尔对他误会自己的事情感到不太满意，把两只手放到他的脸上，静静捏着他的脸颊出气。埃尔维斯知道他的意图，什么话也没说，默默挨着。
　　康致尔捏了几下埃尔维斯的脸颊，随后松开了自己的手指，重新捧住埃尔维斯的脸，看着他的眼睛问：“埃尔维斯，你说，我是爱上你了吗？”
　　“真的吗？”埃尔维斯专注地望着他。
　　“我有时会想象，我们两个以后在一起生活的情景。”
　　康致尔看着埃尔维斯的双眼，向埃尔维斯静静诉说道：“和你分开越久，这种和你一起生活的念头就越强烈。”
　　“埃尔维斯，等我毕业回国了，”康致尔将手指贴在埃尔维斯脸上，轻声询问他，“我们试着生活在一起，好吗？”
　　埃尔维斯用很安静的目光凝视着康致尔，一直到过了很久，他才发出了清晰可闻的声音，对康致尔说：“小致，我想吻你。”
　　闻言，康致尔两边唇角缓缓地扬了起来。
　　“可以。”他答应道。
　　埃尔维斯吻住他的嘴唇，他们倒在了床上。
　　在意识到埃尔维斯的这个吻不会那么快结束时，康致尔忍不住问埃尔维斯：“埃尔维斯，你不困吗？”
　　“我很困。”
　　埃尔维斯将他搂在臂弯里，一边吻他一边回答道：“但你在睡前跟我说了这些，我接下来一整晚都不需要睡觉了。”
　　康致尔弯起双唇，轻轻笑着，甜蜜地闭上了眼睛。


第六十六章 
　　康致尔第二天有早课，闹钟一响，他便马上起床了。
　　洗完澡，康致尔从浴室出来时，埃尔维斯还在睡着。
　　倒时差的缘故，加上昨夜睡得晚，埃尔维斯几乎是快天亮才睡着。
　　康致尔蹑足踱到床边，趴在床沿观察睡觉的埃尔维斯。随后，他在盖特浅银色的、略微清冷的晨光里吻了一下埃尔维斯的前额。
　　康致尔快速吃完早餐，收拾妥当以后，再次返回卧室。
　　他开门的时候，埃尔维斯的眼皮略抬了抬，一边睡着一边将原先侧卧的身体平躺过来。
　　康致尔爬到床上，把手放在埃尔维斯的前额上，抚摸着他的头发，轻声和他说话：“埃尔维斯，我先去上课了。我出门以后，你多睡一会。”
　　埃尔维斯仍然在睡着，但康致尔能从他眼睑底下的动静当中知晓他现正在听自己说话。
　　“冰箱里有备用的食材，你可以给自己弄点吃的，” 康致尔事无巨细地叮嘱着他，“不想自己弄的话，你可以打电话叫餐，冰箱门上贴着附近餐厅的电话。”
　　“无聊的话，客厅里有书和光碟，你也可以上网。”
　　说话间，康致尔没忍住又吻了吻埃尔维斯的前额，声气轻软地跟他嘀咕：“有事情记得给我打电话，我大概五点前就能回来了。”
　　埃尔维斯还未睡醒的样子看上去平和且沉静，甚至还带着些孩子气。这种激萌的反差对于康致尔来说，是致命的。
　　康致尔面对仍在睡梦里的埃尔维斯，说着说着，开始加起了戏。
　　“老婆，老公现在要去上班了。”
　　他仿佛在安抚猫一样，手指轻轻贴着埃尔维斯的脸颊，对他咕哝着：“你在家里要乖乖的，不要乱碰水电。不要玩火，别烫伤自己。等老公下班给你带好吃的回来。”
　　“哎，”康致尔入戏了，爱不释手地玩着埃尔维斯的脸蛋，努起嘴唇咕哝道，“我的老婆真是好看。”
　　“白白的，皮肤细细的，眼睫毛还长，睡相也特别好看。”
　　自言自语完毕，他低下头去吻埃尔维斯的脸颊。
　　“多睡点，我的笨笨老婆。”
　　康致尔趁着埃尔维斯还未醒透，占了埃尔维斯一个天大的便宜。他吻完埃尔维斯，准备抽身离开。
　　突然间，一双手出现他的身侧，在他反应过来之前，一把捉住并把他按倒在床。
　　下一秒钟，沉睡的埃尔维斯翻身过来，将自己压在他身上，仿佛一条巨型犬，直把脑袋往他脖颈里拱。
　　“咯咯咯……”
　　康致尔被埃尔维斯蹭得脖子很痒，一边笑一边抱着他的脑袋制止道：“弄乱我发型了。”
　　埃尔维斯才不关心他费心打理好的头发，此刻使劲用鼻子嘴唇蹭他的脖子，正抱着他算账呢。
　　“你刚才在说什么？喊谁老婆呢？”他声音低低地问康致尔。
　　康致尔感到好笑不已，因为埃尔维斯，在这个清晨里，他的内心充满了不可名状的快乐。
　　待埃尔维斯抱着他出了一会气后，他趁着埃尔维斯喘气的间隙，一把抱住埃尔维斯，贴着他的脸颊开口道：“好了，我要走了，再不出门就要迟到了。”
　　埃尔维斯伏在他身上，气息缓缓变得温和下来。
　　“能不能再待一会？”他安静地问康致尔。
　　“乖，”康致尔用安抚孩子的动作，摸着他的后背哄道，“我下课马上赶回来。”
　　埃尔维斯沉默地垂着眼睑，看起来一个让步了，却不太开心的大孩子。
　　康致尔抱着他，侧过脸去，吻了吻他的嘴唇，安抚他：“我很快就会回来了。”
　　说完以后，埃尔维斯顺从地松开了他。
　　康致尔摸摸他的脸，随即从床上起来。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衣服，原先熨好的平整衣衫已经皱了。
　　“得换身衣服。”
　　说完，康致尔朝衣橱的方向走过去。
　　他打开衣橱，找到一身新衣服，正解着衬衫纽扣时，忽地听见埃尔维斯的声音从床那边传过来。
　　“今天礼拜四，我记得你最早的课是在上午九点半。”
　　康致尔没有回头，面对着衣橱微微一笑。
　　“记性真好。”他夸埃尔维斯。
　　说完这句，他正好解开了全部的衣扣，将衬衫给脱了下来。
　　“你走到公交车站要花上大概六七分钟，公车到你学校需要二十分钟。”
　　埃尔维斯在他身后，不紧不慢地讲道，“你的公车每十五分钟发一趟，从来没有迟到。”
　　“哇哦，”康致尔一边解着皮带，一边用很天真的声音给埃尔维斯捧场，“莱克先生的记忆力果然如传闻中那般惊人，分毫不差呢。”
　　“现在刚过八点钟，时间还算充裕。”
　　康致尔听着埃尔维斯的声音，仿佛布塞河上的彩色游船，在粼粼的波光里，顺着水流摇晃起来。
　　在他将裤子脱下来的时候，一阵热量缓缓地自身后袭来，将他给包围住。
　　“够我们结束一次。”
　　埃尔维斯用温热的、略显干燥的手掌贴着他胸口的皮肤，来回缓慢抚触，康致尔感到有些面热，但他此刻大脑里还保持着些许理智。
　　“埃尔维斯，等我回来再……”
　　“就一次。”埃尔维斯低声打断了他。
　　“可是……”
　　康致尔还想挣扎，埃尔维斯轻轻含咬康致尔的耳朵，以及面颊，最后用温暖的手掌包裹住他。
　　康致尔喉咙里旋即发出一声细细的喘息，瘫软在他怀里。
　　下午，离上课还有一段时间，康致尔与艾琳一起坐在学校的草坪上休息。
　　“埃尔维斯呢？”艾琳好奇地问康致尔，“你不是说他来了吗？”
　　康致尔这时正在回复教授的邮件，头也不抬地回答她：“他现在我公寓呢。”
　　艾琳支起手肘来撑住下巴，不解地问康致尔：“他怎么不来陪你一起上课啊？一点也不忠犬。”
　　闻言，康致尔呵呵笑了两声，跟着回答艾琳：“他在家里做功课呢。”
　　“功课？”艾琳扬眉。
　　“嗯，”康致尔点了下头，淡淡说道，“我给他布置了功课，让他负责我们后面的约会。”
　　说话间，他终于把视线从电脑屏幕上收了起来，微微仰起脸，望着头顶的棕榈树，补充道：“我告诉他，我想拥有像电影里面的那种夏季约会，由他来负责安排。”
　　艾琳听完他的话，没有马上接话，她脸上浮现起了若所有思的神态。思忖片刻，她打开自己的电脑，搜索出来几份文件，整理成一个压缩包给康致尔发了过去。
　　“小致，我发给你的邮件收到了吗？”她抬头问康致尔。
　　“邮件，”康致尔把视线从棕榈树处收回来，有些纳闷地打开邮箱，“什么邮件？”
　　“你打开来看看。”
　　艾琳面带微笑，手拄下巴，饶有兴致地盯着他看。
　　康致尔不明所以，在收件箱里找到了第一封未读邮件，随即点了进去。
　　他将艾琳发过来的那些文件悉数解压，点进去看了几页后，整个人忽地反应了过来。
　　“你干嘛给我发这些小说啊？”康致尔一边笑着打开其他的文件，一边漫不经心地问艾琳，“我和埃尔维斯谈恋爱，还得照着书来谈吗？”
　　艾琳以一副过来人的姿态看着他讲：“参考参考，总有学习到的地方。”
　　“尤其是……”
　　说到这里，她蓦地停顿下来，玩起了神秘游戏。
　　康致尔将视线投向她，问道：“尤其是什么？”
　　“那个啊……”艾琳努努嘴。
　　康致尔侧了侧脸，表示不明白。
　　“哪个？”
　　“就那个啊……”艾琳朝他挤眉弄眼，提示他，“亲亲抱抱之后的。”
　　康致尔听懂之后，默默不说话了。
　　“小致，”艾琳挪到他身边，悄声问他，“你们还没有真正到那一步吧？”
　　“没，”康致尔显得不太好意思，把头低了下去，思忖道，“哪有这么快？”
　　艾琳对他的回答表示匪夷所思。
　　“还快？”
　　她提醒康致尔：“算是异地的时间，你们这都在一起好几个月了，马上就能过半周年纪念日了。”
　　康致尔因为艾琳的话而陷入了思考当中。
　　他不禁在想，自己和埃尔维斯之间，是否真如艾琳所说，进度有些温吞了？
　　艾琳见他不得其解，忍不住问他：“埃尔维斯，他这么能忍啊？”
　　康致尔认真地回顾了他们在一起时的相处，加上埃尔维斯早上的表现，颇为认真地进行了一番思考，他回答艾琳：“我想，是他比较尊重我。”
　　闻言，艾琳默默竖起了大拇指，感慨道：“好男人。”
　　“主要是我有点害怕，”康致尔压低声音，偷偷告诉艾琳，“我不知道真到那一步，会是什么样的。”
　　“毕竟男女之间的生理构造差别很大。”他有所顾虑地皱着眉头。
　　“所以给你发过去的小说，打开来看看嘛。”艾琳直白地建议他。
　　“这种事情论文上可没有详细解释。”
　　康致尔没能解决自己内心的顾虑，略显惆怅地噘起了嘴唇。
　　“欸，”艾琳不太正经地推推他，弯着眼睛对他讲，“说不定埃尔维斯这次来，就是抱着任务来的。”
　　康致尔被她给逗乐了，笑着摇摇头：“懒得理你。”
　　遭受质疑的爱情作家艾琳不乐意了。
　　“嘿，你别不信我，我可是专门写爱情小说的。”
　　康致尔抱起电脑转过去躲着她。
　　“不和你说了。”
　　“这孩子……”
　　下午四点，上完最后一节课。归心似箭的康致尔飞速收拾好东西，提起背包准备走人。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碰上了自己的小组成员，其中包括那名对他有意思的小提琴家。
　　“小致，今晚去我那儿吧。”
　　与他交情不错的一个男同学邀请他：“我们准备了一个派对，庆祝接下来的假期！”
　　“不了不了，”康致尔朝他们摆摆手，婉拒道，“我要回家呢。”
　　“回家做什么啊，”另一个女孩插话进来，“家里又没有人，冷冷清清的。”
　　“没有，”康致尔脸上泛着认真的神态，耐心跟他们解释，“我家里有人的。”
　　“谁啊？”女孩纳闷，“你爸爸妈妈来了？”
　　期间，那名小提琴手一直站在人群后面，静静地端详着康致尔。
　　“我老婆来了。”康致尔脱口而出。
　　“老婆？”
　　“老婆？？”
　　“老婆？？？”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震惊得瞪大了眼睛。
　　“真的是老婆吗？”男同学跟他确认。
　　他们都不敢相信，康致尔回国了一趟，居然跳过恋爱，直接结婚了。
　　“当然是真的，”康致尔抱着书包，向他们娓娓说道，“知道我们接下来有假期，他昨天特意飞长途来陪我的。”
　　“我老婆纯情又贤惠，”他绘声绘色地跟同学们形容道，“上得厅堂下得厨房，还很会赚钱，他可厉害了。”
　　康致尔说完之后，他的小组成员们没有一个人再说话的，仿佛他们此刻还未消化完关于康致尔的这个突发性新闻。
　　康致尔抬手看了看表，顾不得他们了，抬手跟他们道别：“公车马上要来了，先不和你们说了，我要回去照顾我的亲亲老婆了。”
　　“假期愉快！”
　　说完，他满心欣喜、甜甜蜜蜜地离开了教室。
　　作者有话要说：
　　hhhh埃尔维斯：风评受害中。


第六十七章 
　　假期开始的前一晚，埃尔维斯坐在客厅里，和康致尔确认了一遍他们的约会路线。
　　由于康致尔之前表示过自己喜欢骑脚踏车，因此，埃尔维斯把他们这次的电影之旅定义成了“骑行出游”。
　　然而，到了第二天，穿着一身夏装的康致尔站在公寓的门廊下，当发现埃尔维斯只推来一辆脚踏车时，他既感到意外又觉得好笑。
　　“埃尔维斯，你不是说骑行吗？”康致尔问埃尔维斯。
　　“嗯。”
　　埃尔维斯丝毫不觉哪里不对，平静地点点头，轻声告诉他：“知道你喜欢，我特意去搜了有骑车片段的电影。”
　　康致尔靠在柱廊上，忍俊不禁地问他：“你看的是哪部电影？”
　　埃尔维斯站在树荫下，面带微笑，声气清澈地回答他： “《罗马假日》。”
　　闻言，康致尔低下头去，掩鼻轻轻笑出了声。
　　“真是的，”他在心里笑说，“也可以是《以你的名字呼唤我》嘛。”
　　埃尔维斯站在台阶下方，望着他脸上的笑容，略显沉思地开口问他：“我是选错电影了吗？”
　　“没有。”
　　康致尔摇摇头，快步从门廊上踩着台阶走下来，步入了露天里。
　　他走到埃尔维斯身后，揽住埃尔维斯的腰，在脚踏车后座上坐下来。
　　“我们出发吧。”
　　埃尔维斯原先伫立在原地，等反应过来以后，他坐到了座鞍上。
　　“坐稳了。”埃尔维斯提醒康致尔。
　　康致尔搂着埃尔维斯的腰，慢慢地将头靠到埃尔维斯背上，轻轻答应一声：“好。”
　　车子踩动起来，碾压过地面时，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林荫大道上，两旁的树木笔直如线。阳光被染成了绿色，分散在树荫之间。
　　“埃尔维斯，这么多有骑车桥段的爱情电影，你就只搜到了这部啊？”
　　“它是经典电影，不是吗？”
　　“我是搜错了吗？”
　　“没有。”
　　康致尔坐在后座上，呼吸着树叶的香气，夏日微风拂过他裸露的手臂。康致尔抱着埃尔维斯回答：“特别好。”
　　埃尔维斯与康致尔的目的地是城市南端的原始森林。在森林深处藏有一面湖水，与两人第一次约会时的地方很是相似。
　　两个人来到湖区时，已经是中午了。
　　前来游玩与消磨时间的人们分散在湖边的参天大树下，脸上泛着如出一辙的安静神情。
　　埃尔维斯和康致尔找到一处阴凉的位置后，两人将车停好，花了一点时间把随行的物品拿出来铺好。
　　待一切收拾妥当，他们在野餐布上坐下来，躺在松软的草地上休息。
　　“累不累？”康致尔拿起纸巾为埃尔维斯擦汗。
　　“不累，”埃尔维斯摇摇头，“就是有点热。”
　　说完，他坐起身来，将随身携带的备用上衣从背包里拿出来。
　　康致尔在他准备脱衣服的时候，默默地移动到他背后，双手撑腰，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他。
　　埃尔维斯注意到他的举动后，转过身来，抬头问他：“怎么了？”
　　康致尔仿佛一座守护神似的挡在他前面，稳重可靠地回答他：“我帮你挡着。”
　　说完，他跟着补充：“男朋友是我的，别人都不许看。”
　　埃尔维斯听到他说的话，默默地笑了笑，转过身去继续换衣服。
　　埃尔维斯把换下来的上衣放好以后，恰好到了午餐时间。康致尔将带来的食物给打开来，两个人坐在大树下吃起了午餐。
　　吃完饭后，他们沿着湖岸散步消食。
　　过了一段时间，两人回到大树底下。埃尔维斯躺下来，让康致尔给他念书。
　　森林里的风柔缓舒适，困意渐渐袭来，两人不知不觉也合上了眼皮。
　　埃尔维斯和康致尔在树下睡了一个轻软的短觉，醒来以后时间到了下午。康致尔靠在埃尔维斯怀里，继续把剩下的内容读完。
　　太阳没那么晒以后，他们下湖去玩水。
　　森林里的湖水干净清冽，落叶与碎花顺着水流的方向轻轻荡漾。没有了大树的遮挡，阳光笔直地照射下来，湖水底下的鹅卵石在露天里熠熠闪光。
　　康致尔是个旱鸭子，一下水便高兴，热情地拉着埃尔维斯与一些孩子打水战。一直到他的全部精力被耗尽，最后全身湿漉漉被埃尔维斯抱上了岸。
　　换完衣服后，康致尔还没缓过劲来，静静靠在埃尔维斯的肩上，乏力地眨着眼睛。
　　埃尔维斯怕他感冒，拿着毛巾在给他擦头发。随后，他停下来，伸手去摸康致尔眼睑下方的皮肤，微微笑起来，轻声揶揄他：“孩子王，以后得悠着点玩。”
　　康致尔想抬起胳膊打埃尔维斯一下。然而体力跟不上心力，他连用眼神警告埃尔维斯的力气都没有，只好放弃，继续坐着呆呆地眨眼。
　　埃尔维斯觉得他这个样子特别乖、特别可爱，将脸低下来，吻了一下他的脸颊。
　　过后，康致尔恢复了气力，胳膊肘支在草地上，拿手撑着脸。
　　埃尔维斯平躺在他身下，手指轻轻捋着他的头发，问他：“小致，你玩得开心吗？”
　　“开心，”康致尔看着他点头，跟着问他，“埃尔维斯，你呢？”
　　闻言，埃尔维斯脸上泛起很淡的笑容。
　　“只要你开心，我就开心。”他回答康致尔。
　　说完，埃尔维斯缓缓合上眼睛，闭目休息。
　　康致尔手拄着下巴，在夏日的光线里凝视埃尔维斯的面容。森林里洋溢着清淡而舒适的自然气息，阳光透过密密层层的树枝滤下来，散落在他们身上。
　　在移动的阳光里，埃尔维斯面容平静，皮肤透着一阵温润的光泽。康致尔将手放到他的脸上，指腹轻缓地抚触过他的前额。
　　忽然之间，他的脑海里响起了许久之前梅维斯对他说过的话。
　　“埃尔维斯，他也是一个有着纯金品质的人。”
　　回想着这句话，康致尔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他一边爱抚着埃尔维斯的脸，一边自言自语：“纯金品质。”
　　埃尔维斯睁开了眼睛，他的笑容随即落进了 那双漆黑的眼睛里面。
　　埃尔维斯躺在野餐布上，垂眼注视着他，五官平和，透着单纯以及善良。
　　“在说什么？”他问康致尔。
　　康致尔嘴边含着笑意，对着他摇摇头。
　　“没什么，我捡到宝了。”
　　说完之后，他俯下脸去，亲吻埃尔维斯的双唇。
　　过后，他们起身收拾东西，从森林离开。
　　盖特的白昼时间特别长，太阳仿佛永远不会沉下去。
　　埃尔维斯载着康致尔，在古老弯曲的道路上穿行。康致尔坐在后座，牢牢抱着埃尔维斯，衬衣下摆吹得呼呼作响，心里泛起了学生般的快乐。
　　照着手账上的安排，埃尔维斯带他去参观了一个不对外开放的私人花园，喝了盖特最好喝的咖啡，还赶在店铺打烊之前吃到了最后的两根冰淇淋。
　　这些简单却让人满足的快乐，让康致尔在心里忽然产生出一种感觉：
　　如果埃尔维斯在他十六岁那年向他告白，他们在一起后，是不是也会重复做同样的事情？
　　——在夏季的城市里自在地到处穿行，开心地晒太阳，呼吸树木与鲜花的香气，分享不同口味的冰淇淋，在僻静的小巷里紧贴彼此，手心濡湿地接吻。
　　冷静、理性的埃尔维斯内心深处，怀着一种单纯与诚实的感性力量，它具备了某种魔法，洞悉并且黏合康致尔的记忆碎片——在不知不觉间，埃尔维斯找回了他们失去的所有时光。
　　傍晚时分，他们坐在一条古老浪漫的桥上，静静迎接着落日的到来。
　　桥梁底下，汩汩的流水在暮色里粼粼浮动。云层浅浅的淡影落在河面上，盖特融进了一幅神秘曼妙的油画里。
　　康致尔被埃尔维斯拥在怀里，心里充满了平和与宁静的幸福。
　　漫长的黄昏，令康致尔想起了那时在莱克花园看到的无限落日。
　　他倚靠着埃尔维斯，喃喃道：“这里的夏天好像南部啊。”
　　“嗯。”
　　埃尔维斯遥望天边柔和的落日，黑色眼眸的颜色跟着变得温和。
　　“每年夏天我都在等你。”
　　他抱着埃尔维斯，回忆着过去，慢声讲道：“可是后面，你就不来了。”
　　康致尔从埃尔维斯怀里抬起脸来，看见了夕阳映衬之下平静的埃尔维斯。随后，他重新挨紧埃尔维斯。
　　“埃尔维斯，”他仰视埃尔维斯，向他承诺，“我以后会一直陪在你身边，不再让你感到孤独。”
　　埃尔维斯低下脸来，面色专注地望着他。
　　跟着，他把手放到康致尔的面颊上，抚摸康致尔的脸，轻声开口：“我爱你，小致。”
　　在那双温和又明亮的眼眸里，康致尔仿佛看到了高挂于莱克花园上空，皎洁丰盈的月亮。
　　他忽地记起来，在第一次接吻之前，埃尔维斯对他说的那句话。
　　“小致，你的眼睛，好像月亮。”
　　那时他只觉得这句话是一种譬喻，并没有将它放在心上。此时此刻，在异国的落日里，他凝视着埃尔维斯，忽地理解了它的意义。
　　康致尔用双臂抱紧埃尔维斯，抬起脸靠上去，与埃尔维斯的贴在一起。
　　“我也爱你，埃尔维斯。”他回答道。
　　结束一天的约会，两人一同前往康致尔家附近的超市，打算买点食材回去准备晚餐。
　　超市里面，康致尔站在货架前面，正在比对着两款不同口味的沙丁鱼罐头。
　　他集中注意力的时候，会习惯性地瘪嘴。站在他旁边的埃尔维斯，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待康致尔研究完罐头，抬起头来时，他捕捉到了埃尔维斯的长久注视。
　　“怎么了？”他问道。
　　埃尔维斯收回视线，斟酌片刻之后，对他讲：“小致，你以后别在外人面前做这个动作了。”
　　“啊，”康致尔双唇微微张开，怔怔地问，“为什么？”
　　话音刚落，他突然想起同样的对话也发生过在他与康仲镕之间，转而问埃尔维斯：“你觉得这个动作不够成熟是吗？”
　　“不是。”
　　埃尔维斯摇摇头，静静走到他的身后，稍稍低身下来，抬起双臂抱住他的身子，低声告诉他：“我不想让别人看见你做这个动作。”
　　没等康致尔开口，他将嘴唇贴到康致尔的耳边，偷偷地告诉他：“太可爱了。”
　　康致尔怎么也没想到埃尔维斯的理由会是这个，心里觉得好笑不已。
　　“别笑。”
　　埃尔维斯抬手捏住他的两颊，不让他笑，明明他自己也笑了。
　　康致尔两边脸颊肉都在颤抖。自从他对埃尔维斯说了“我爱你”，埃尔维斯整个人都变得不太一样了。
　　买齐东西以后，他们推着购物车前去结账。
　　结账台前，康致尔笔直站着，一直专注地看着收银员拿着机器扫描商品。
　　当看见收银员从台面上的商品里抽出一盒安全套时，他平静的脸上兀地起了波澜。
　　“等一下，”康致尔连忙出声，告诉收银员，“这个不是我们的。”
　　埃尔维斯原先在回复手机信息，听见他的声音后抬起脸来，问他：“怎么了？”
　　“没什么，”康致尔告诉他，“估计是其他客人落下的东西，和我们的混在一起了。”
　　收银员将那盒安全套随手放回原处，埃尔维斯看了一眼货架，在收银员抽回手后，重新将它拿了出来。
　　他将那盒小小的安全套拿在手里，面色冷静地打量了一会，随后将它放在了结账台上。
　　“其实，这是我们的。”他对收银员说。
　　闻言，康致尔下意识抬起眼睛，对上收银员的目光。与收银员对视两秒之后，他默默移开了视线。
　　离开超市的时候，埃尔维斯一只手提着购物袋，一只手揽着康致尔。康致尔没有说话，默默地依偎在埃尔维斯怀里，只觉得自己幼小、茫然，面颊还有些发软。


第六十八章 
　　从超市出来以后，康致尔的心脏变成一只小钟，挂上了一枚小摆锤。对于即将到来的、存在各种可能的夜晚，他浮想联翩，忐忑张皇。
　　到家以后，埃尔维斯换下衣服，走进厨房准备晚餐。
　　至于康致尔，今天出门的时候，他还是一个无忧无虑，不知烦恼为何物的男孩；此时此刻，他收起双腿，正抱着膝盖歪倒在沙发里面，无助并且充满忧愁。
　　随后，他拨通了艾琳的电话。
　　在听完他的讲述之后，艾琳在电话那头拍案讲道：“果然我猜对了，埃尔维斯这回就是抱着任务来的！”
　　“唔，”康致尔握着手机，向艾琳求助，“怎么办啊？我现在好紧张。”
　　“怕什么。”
　　艾琳给他壮胆，说起话来一副无所谓的语气。
　　“这种事情迟早要经历的，度过了这个晚上，你们的爱情将开辟出新的天地来。”
　　康致尔一听到“开辟”这个词，呼吸就开始变得羸弱。
　　“可是，不是说这种事情很可怕吗？”
　　他手捂着心口，咕咕哝哝地向艾琳表达自己的担忧：“我们没有朋友可以提供这方面的建议，埃尔维斯他也不懂，总不能一通乱来吧？”
　　艾琳听完他的话后，忽地问他：“你看我发给你的小说了吗？”
　　经艾琳提醒，康致尔想起来了之前收到的那封邮件。
　　“是哦。”他恍然大悟。
　　他拿着手机，从沙发上下来，进入书房后走到书桌后面坐下，打开了自己的电脑。
　　“你呢，就别看前面的章节了。”
　　“直接拉到故事后面，”艾琳隔着电话给他支招，“这种情节通常要到后面才出来的。”
　　“嗯嗯。”
　　打开思路的康致尔点进去自己的文件夹，一边找着那几部小说，一边问艾琳：“艾琳，你有看过这些小说吗？有没有哪本比较推荐的，可以快速入门的？”
　　“我？”艾琳仿佛被他问住了似的，略作停顿之后，才回答他，“没有欸。”
　　闻言，康致尔感到十分意外。
　　“你没看过啊？”他问艾琳。
　　“是啊，”艾琳轻描淡写地回答他，“我最近不是在复习期中考试嘛，还整天被编辑催稿，压根没时间来消遣娱乐。”
　　“不过啊，你放一百个心。”
　　艾琳拍着胸脯告诉他：“我找到的都是很出名的同类型小说，每本都是凭借重点情节出圈的，肯定能给你提供有价值的参考。”
　　“真的吗？”康致尔犹豫地回应着她。
　　“当然是真的，”艾琳向他打包票，“你好好参考里面的情节，精华都在那里面了。”
　　说完，她给康致尔打气：“加油小致，期待你焕然新生的一天哦。”
　　挂掉电话以后，康致尔照着艾琳的指示，点进去那些小说，按着鼠标开始拖进度。
　　文章拖到后半部分，康致尔开始放慢速度，快速地浏览着里面的内容，直到嗅到了相关情节的前奏，他才停了下来，盘腿坐在电脑前面，认真地看了起来。
　　“……他一直在掉眼泪，哭着喊身后的人停下来，但那人却置若罔闻，执意继续……”
　　“……秦天觉得仿佛被撕裂了，开始在心里担忧自己活不过今晚……”
　　康致尔一边往下阅读，一边不自觉地放慢了呼吸。
　　“……第二天醒来，秦天觉得自己的身子仿佛被汽车碾压过去，把手往腰上一搭，顿时倒抽一口冷气。他撩起衣服一看，自己的髋骨全是淤青……”
　　康致尔还没看完，已经吓得关掉了文章。
　　“妈妈，好可怕。”
　　他拿手蒙住脸，身体在发抖，连声音也有点儿抖。
　　康致尔柔弱地坐在靠椅上，经过好长一段时间的调整，他才稍稍冷静了下来，重新握住电脑鼠标。
　　“没事，”他喃喃自语道，“这个故事也许是个例外，换本来看看。”
　　随后，他点开了另外一本小说，开始盯着屏幕拖起进度条来。
　　很快，他便到达了相关情节，那些引人注目的字眼词语随之蹦进了他的视线里面。
　　“跪下”、“紧抓着他的手腕”、“膝盖淤青”、“剧痛”……
　　这些关键信息再一次扼住了康致尔的喉咙。
　　他目瞪口呆地坐在电脑前面，灵魂仿佛已经出走，脸上一丁点儿表情也没有。
　　半分钟过去，康致尔清醒过来，继续给自己打气。
　　“没事的小致，”他一边寻找新的文章，一边给自己加油打气，“不是每个人都这么可怕的，没事的。”
　　说话间，他找到了新文，颤颤巍巍地再次点了进去。
　　“拖行”、“血渍”、“送进医院”、“发高烧”……
　　整整三天！
　　这一次的文章，依旧准确无误地击中了康致尔。
　　他关掉电脑，把脸埋在书桌上，为即将迎来的夜晚默默伤心。
　　埃尔维斯如此板正的身材，强壮的体魄，惊人的精力，以及傲人的……
　　康致尔都不敢接着往下想了。
　　就在他愁苦不已的时候，埃尔维斯走进了书房。
　　“原来你在这里。”
　　康致尔闻言抬起头来，看向眉眼平和的埃尔维斯。
　　埃尔维斯朝他走过来，告诉他：“可以吃晚饭了。”
　　康致尔仿佛被抽干了，没什么力气地点点头，跟着低头去找拖鞋，一举一动看起来充满了彷徨。
　　他穿好鞋子的时候，埃尔维斯正好来到书桌后面。
　　康致尔将头抬起来后，埃尔维斯把手贴到他脸上，温热的手掌抚过他的脸颊。
　　“怎么看起来有气无力的？”
　　康致尔不知道如何开口道出内心的忧愁，只得找个理由来搪塞埃尔维斯。
　　“肚子饿了。”
　　“那快去吃饭吧。”
　　康致尔从靠椅上站起来，贴着埃尔维斯走了两步，默默地将身体靠向他。
　　埃尔维斯随意地将手搭在他肩上，低头用手捋了两下他的脸颊，笑着开口：“怎么这么委屈啊？”
　　康致尔一听，心里瞬间更加委屈了，脸挨着埃尔维斯的胸口呜喑一声，抬起双手揽住埃尔维斯的腰。
　　埃尔维斯压根不知他此时此刻丰富深沉的内心世界，只与他相互抱着，慢慢地朝餐厅步行过去。
　　晚上十点，康致尔洗完一个漫长的澡，从浴室出来，一语不发地来到床边。
　　埃尔维斯早已上了床，从书本中抬起头来，神色明朗地看向他。
　　“洗完了？”
　　“嗯。”
　　康致尔睁着大大的眼睛，里面糅杂了天真与茫然，那是孩子们在迎来未知的事情之前往往会出现的表情。
　　康致尔点点头，随即在床沿边坐下来。他的姿势仿佛退化到了孩童时期，把鞋子脱了，不声不响地、手脚并用着爬上了床。
　　等他挪到床头坐下来后，埃尔维斯合上书本，将它放到床头桌上。
　　随即，他转过身来，缓慢地靠近康致尔。
　　康致尔默默将被子拉高，很快便感觉了来自被子另一半的温热。看着埃尔维斯离自己越来越近，他的眼睛不自觉睁得更加大了。
　　当埃尔维斯伸过手来揽住自己的时候，康致尔有些配合地抬手抱住他的脖子。
　　被褥里面，他们的体温融合在一起。
　　埃尔维斯温柔地爱抚他，试图使他的身体更加放松。他低下头来，非常惬意地在康致尔肩上落下一吻。随后，这个吻沿着康致尔睡衣领口裸露出来的部分缓缓蔓延开来。
　　徐徐将康致尔放倒在床上，埃尔维斯这就开始了。
　　康致尔心底紧张不已，连呼吸都是平浅的。每当他下意识把身体朝床沿外拖拉的时候，埃尔维斯就会轻轻使劲把他拉回来，然后接着亲吻他。
　　被埃尔维斯拢在怀里，康致尔的思绪呈两极分化：一方面，他在努力说服自己，这将会是一个美好的、崭新的爱情的体验。他与埃尔维斯的身体会相互融化，他们会尝试到另一个层次的快乐。今晚过去，他们会更加熟悉彼此，彼此的灵魂会更加契合。
　　然而，每当他抱着这样的想法，尝试着闭上眼睛，试图清空大脑里的杂念时，那些吓人的词语旋即蹦跶出来。
　　“下不了床”、“难以直立”、“无法呼吸”、“发高烧”、“陷入昏迷”……
　　整整三天！
　　康致尔紧张到几乎不能呼吸，被这些可怕的内容吓唬得面色苍白，最后幼小的心灵实在难以承受，一把推开抱着自己的埃尔维斯。
　　“不行，真的不行！”
　　他大叫着从被窝里落荒而逃，扔下埃尔维斯一个人，从卧室里跑了出去。
　　康致尔逃到客厅的露台上，把自己收折进那张大藤椅里，闷声不吭地陷入苦恼里面。
　　他的身体里天生带有恐惧疼痛的基因，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战胜这种畏惧的念头，如何不让埃尔维斯失望。
　　一想到被自己扔在卧室里的埃尔维斯，他的心里又充满了愧疚。
　　诸多不同的念头在拉扯着康致尔的内心，他始终无法下定决心。一直到他无意间抬起头，看见了盖特的月亮出现在乌黑的夜幕里。
　　康致尔逃走以后，埃尔维斯被扔在床上，一时之间还未能回过神来。
　　明明上一秒他还拥有康致尔，下一秒怀里的人就空了，只孤零零地留下他一个。
　　少时过去，望着空空如也的床榻，埃尔维斯仿佛是想明白了什么。
　　他的眼底浮起了不经意的黯然，转过身去，默默地盖起被子躺下了。
　　大概十分钟以后，卧室门被轻轻打开了。
　　康致尔回来了。
　　他爬上床以后，拉起被子靠近埃尔维斯，在埃尔维斯身后躺下，然后把手绕到他身前，环抱住他的腰。
　　感受到来自腰间那细微但又坚定的力量，埃尔维斯翻过身来面对康致尔。
　　“小致，你怎么回来了？”他问康致尔。
　　“我刚才，太紧张了。”
　　康致尔鼓着双颊，脸上仍泛着明显的思虑以及歉意，抱着他坦承：“我听他们说，挺疼的，至少第一次会。”
　　埃尔维斯把手放到他的脸上，指腹轻贴着他的额角，问他：“那你怎么回来了？”
　　康致尔听完他的问题，默默地往他怀里挪动，直到他们的身体相互贴在一起。
　　“我相信你。”
　　康致尔注视着他，轻声地对他讲：“埃尔维斯，我相信你。”
　　说完，他闭上眼睛，靠上去轻轻地吻埃尔维斯的嘴唇。
　　埃尔维斯静静等待了几秒钟，旋即抱紧了康致尔。
　　早上，康致尔从性爱之后疲乏而酣沉的睡梦中醒来。
　　他一睁开眼睛，便看见埃尔维斯正在定睛地凝望着他。昨晚经历的事情旋即开始以画面的形式在他的脑海里循循重现。
　　一想起那些细节，康致尔便不自觉地害羞，默默躲进埃尔维斯怀里，把脸埋在他的胸前。
　　埃尔维斯知晓他此时内心的涟漪，便抱着脸皮薄的他，轻轻抚摩他的后背，让他变得有安全感一些。
　　他把康致尔圈在臂弯里，一边安抚他，一边低声对他讲：“你昨晚一直在叫。”
　　康致尔回想起来，自己昨晚确实没怎么消停过。
　　他挨着埃尔维斯的身体，面颊的余温很重，老实回答他：“我觉得痛。”
　　埃尔维斯稍稍地低头，嘴唇贴在他耳朵上，偷偷地告诉他：“可我没有很用力。”
　　闻言，康致尔把脸从他怀里抬了起来，询问他：“那你想我怎么样呢？”
　　“我就是这样娇气的，”他仰着脸回答埃尔维斯，“疼了我就叫，受不了了我就掉眼泪。”
　　埃尔维斯垂眼看他，嘴唇微微扬起，嘴角泛着愉悦的笑意。
　　“虽然娇气，但我喜欢。”他温和地回答康致尔。
　　“你还想不喜欢，”康致尔努起嘴唇，抱着他咕哝，“我为你牺牲这么多。”
　　埃尔维斯笑得很是开怀，大手抚着他的后脑勺，轻柔地摩挲着他的头发。
　　“谢谢你。”
　　康致尔歪头，默默地把脑门抵在他的肩上。
　　埃尔维斯看着康致尔柔软的脸颊，双唇扬起的弧度不觉加深。他靠近康致尔，轻声对康致尔说：“Give me a kiss.”
　　闻言，康致尔抬起脸来，孩子气地向他噘起嘴唇。
　　埃尔维斯低下头来，幸福地与他碰唇。


第六十九章 
　　埃尔维斯在盖特待了两个礼拜。
　　由于埃尔维斯的到来，这个假期成了康致尔生命中迄今最美好的一段时间。
　　清晨，阳光透过玻璃照进康致尔的公寓。他伏在埃尔维斯怀里熟睡着，不太讲究地将手搭在埃尔维斯胸前，仿佛猫一样，因为扰人清梦的光线而微微皱眉。
　　起床以后，他们轮流使用浴室。
　　康致尔早上醒得慢，等待咖啡机运作的时候，他会默默走到埃尔维斯身后，抱住在准备早餐的埃尔维斯，然后困乏地将脑袋倚靠在他后背上。
　　吃过早餐，他们一起打扫卫生，一起烘洗衣服。然后两个人会在结束家务之后一起步行去附近的集市采买，到家以后将水果蔬菜归置好，直到厨房里充满成熟果子的清香。
　　每到傍晚，对面楼老先生老太太播放音乐的时候，他们就在自己的露台上，跟着那悠缓抒情的音乐声，把脸放在对方肩上，相拥着慢慢挪动舞步。
　　他们手指交错，静静握在一起，衣服擦碰过对方的身体。
　　康致尔带埃尔维斯去影院，去自己喜欢的面包店，以及去女性朋友家做客。朋友家的客厅里放着一台钢琴。康致尔拉着埃尔维斯坐下，看着他按下琴键，轻轻地奏出喜欢的音符。然后在朋友走进厨房煮咖啡的时候，与埃尔维斯坐在钢琴前面接吻。
　　他们几乎每天都要做爱，有时不止一次。
　　跨越了未知以及恐惧，到来的似乎就是无忧无虑的欢爱的快乐。
　　埃尔维斯时刻在照顾他的感受，以及保护他的身体。（康致尔和埃尔维斯分享了艾琳传给他的书单，但埃尔维斯似乎不太喜欢，跟着自行上网页搜索去了。）
　　阅读是他们每天的消遣之一。埃尔维斯让康致尔给他读书，遇上精彩的内容，他们会躺在长椅上读一整天。
　　有时候在卧室里注视着埃尔维斯的脸庞，康致尔也会害羞。
　　他见过埃尔维斯少年时代的模样，见过他年纪更小一点时的面孔。
　　而现在埃尔维斯已经长大，成长为一个男人，正在被子底下用手按揉他的身体。
　　那时的康致尔还没有想过自己日后与埃尔维斯在一起的生活。
　　他们也会闹点别扭，运动结束是最容易发生意外的时候。
　　康致尔很快地生气，又很快地消气。
　　短短的两周时间，将埃尔维斯的特征印进了康致尔的指纹里。
　　埃尔维斯的手，埃尔维斯的嘴唇。
　　他的大腿、他的背脊、他手臂的肌肉线条。
　　冲刺时刻微微收紧的下巴。
　　某个白天，他们在书房里亲热的时候，艾琳的电话突然打了进来。
　　埃尔维斯在摸他，手机一直在响。
　　康致尔手颤抖着按下了接听键。
　　“喂……”
　　他只艰难地发出来第一个声音，艾琳就急匆匆地把电话给挂了。
　　事后艾琳给他发信息控诉。
　　“我听见了！”
　　“你们两个人的喘息声！”
　　埃尔维斯回国那天，与康致尔在机场道别。
　　“为什么这次你不掉眼泪？”埃尔维斯抚摸着他的脸问道，“上次走时你还抱着我哭鼻子。”
　　“情况不一样，”康致尔搂着他的腰，仰着脸回答他，“现在你彻底离不开我了。”
　　埃尔维斯闻言笑了，低下头去碰他的鼻梁。
　　“你真懂我。”
　　他们在机场的角落里，亲密地拥抱在一起，缓慢地摇摇晃晃，仿佛在跳临行前的最后一支舞。
　　长久的拥抱过去，埃尔维斯收回脸来，提醒康致尔：“你还没给我施咒呢。”
　　康致尔会意，鼓起双颊，对着埃尔维斯的前额轻轻吹气，然后咕噜一番。
　　埃尔维斯睁开眼睛以后，低头亲吻他的脸颊。康致尔觉得自己不能输，反过来要亲他。
　　两个人在掩蔽的角落里，笑着争着亲完了对方。
　　从盖特回来以后，埃尔维斯投入了忙碌的工作当中。在那些平淡寻常的日子里，他总是会想起康致尔。
　　很快，南部迎来了初秋。
　　某个休息日的下午，埃尔维斯坐在阳光起居室里面，静静望着外面逐渐转向秋季的花园。
　　他想起来，上次康致尔最后一次回到莱克花园的情景。也是在这样一个气候舒适的晴日里，康致尔站在花园里面，转过身来看见他时，对他微笑了一下。
　　他的双眼泛着淡淡的湿润，看人的目光轻轻柔柔，在阳光的照晒下，显得尤为清亮。
　　回忆里康致尔的音容笑貌，仿佛隔着一层薄雾，虽然遥远，仍然让埃尔维斯的心情变得安宁与温暖。
　　康致尔身上带着夏天的色彩。他给莱克花园、给埃尔维斯带来了夏天，带来了玫瑰，带来了灼热。
　　在这个平静的时刻，埃尔维斯忽地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上午，他搭上了前往西部的航班。


第七十章 
　　秋去冬来。转眼之间，几个月过去，南部迎来了冬季。
　　从初秋到冬天，埃尔维斯度过了平静简单的两季。他的出行路线几乎固定在公司与家之间，每天最大的消遣是与康致尔进行视频。
　　下班之后，他会在冬日的傍晚坐车返回家中，尔后迎来休息的时刻，在莱克花园的卧室里度过憩静的夜晚。
　　埃尔维斯的秘书在进行埃尔维斯的行程安排时，发现他今年飞往中部和西部的频率皆变高了。
　　不知是否气候变化的缘故，埃尔维斯觉得自己对康致尔的思念加深了。立秋的时候他认为天气变清凉了，出游的体感变佳，康致尔会特别喜欢。冬天的话外面更加冷了，康致尔倚靠在他身边，不时把手往他怀里捂。他躺在床上，听着康致尔在自己耳边喁喁细语，一定很温暖。
　　康致尔在心里搭建了一座魔法城堡，在里面的房间收藏了许多趣闻和故事。他喜欢抱着埃尔维斯，不分时段场合，随意地从小房间里抽出一则故事来，兴致盎然地跟埃尔维斯分享。此外，他还有很多的奇思与妙想，每每他贴着埃尔维斯轻声叙述那些有趣的情景时，埃尔维斯都会为他丰富多彩的精神世界所感染。
　　夏天的情形仍然历历在目，尽管南部已经开始下雪。
　　最近，埃尔维斯刚完成一个备受外界瞩目的并购项目。向来精力充沛的工作强人，也稍微感到一些疲惫了。
　　这天下午，寒意滋长，从摩天大楼望出去，阳光也是苍白而冰冷的。
　　埃尔维斯坐在办公室里面，头靠在椅背上，正在闭目休息。
　　忽然之间，有人轻轻地将手搁在他的肩膀上，扶着他的太阳穴，柔缓地按揉起来。
　　阵阵的舒缓感从头部传来，埃尔维斯梦中微蹙的眉头渐渐地被抚平。
　　他一半清醒一半睡着，有意识地抬起手去寻找。一直到，一只柔软的手放进了他的掌心里面。
　　埃尔维斯握住那只温热的手时，有圆润的指甲盖划过他的手掌。
　　他瞬间清醒了过来。
　　有人在他苏醒之前快一步，占了他的双腿当作座椅，然后毫无顾忌地抱住他。
　　埃尔维斯的反应不太敏捷，他先是愣住，片刻之后才动起双臂，用力抱紧怀里的人。
　　他有些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紧紧抱着康致尔问他：“你怎么在这里？”
　　“因为你在想我啊。”
　　“感受到你的思念，” 康致尔声气轻快地抱着他回答，“我就出现了。”
　　埃尔维斯好像个小孩那样，把脸埋在康致尔的胸口，声音闷闷地请求他： “你能不能出现以后就别走了？”
　　康致尔一边安抚他，一边摇头说：“不行呢。”
　　“为什么？”埃尔维斯不解。
　　“因为，”康致尔抱着他，有些惋惜地安慰他道，“三秒钟后，你的闹钟就响了。”
　　他说完之后，埃尔维斯还未来得及思考。下一秒钟，突兀而清晰的闹钟声应时响起，将他生生拽离了梦境。
　　埃尔维斯睁开眼睛，眼前的办公室一派冷清。外面早已没了阳光，天帘也是灰蒙蒙的。
　　他仍旧保持着醒来前的姿势，怀抱里面却空荡荡的。几秒钟过去，埃尔维斯手拄着额角，费神地叹息一声。
　　随后，他按下内线，吩咐外面的秘书给他送咖啡进来。
　　结束通话，埃尔维斯从靠背椅上站起来，步行到落地窗前，遥望远处出神。
　　几分钟过去，他听见走廊上传来脚步声。很快，他的办公室门被人敲响。
　　埃尔维斯面对着落地窗，嘱咐秘书道：“咖啡放桌面就行。”
　　话落不久，他听见瓷杯托放到桌面时发出的轻响，跟着脚步声在办公室内响起，很快便消失在空气中。
　　埃尔维斯站在落地窗前，察觉到秘书还未离开，以为她有事要汇报，便将思绪从窗外收了回来。
　　他转过身来，抬起眼睛，看见此时应在国外的康致尔，正站在办公室的中间，面带笑意地望着他。
　　埃尔维斯顿时愣在了原地，他以为自己还在梦中。然而下一秒，他清醒的直觉便告诉他了大脑——面前的这个康致尔是真实的。
　　一旦意识到这一点，身体的本能立即觉醒，推动他果断跑向康致尔。
　　康致尔引起他的注意后转身就跑，还没跑到办公室的门口就被埃尔维斯给抓住了。
　　埃尔维斯抱住他，然后发挥出惊人的臂力——康致尔双脚离地，身体后仰倾向他， 心跳快得几乎要喊出声来。
　　“真的假的，”埃尔维斯的脸紧贴着他的耳朵，呼吸很重，仿佛在确认着什么，一直在他耳边重复道，“真的假的？”
　　康致尔笑着在他怀里乱动，徒劳地挣扎着问他：“什么真的假的？”
　　埃尔维斯听完他的问题，忽地在他耳边长叹一声，有些恍然地感慨道：“是真的。”
　　他把康致尔抱得非常紧，康致尔试图解开他的双手未果，略显气馁地放弃挣扎，有些好笑地问他：“不让我转过来，我怎么看你？”
　　他的话音刚落，埃尔维斯旋即松开了手。
　　康致尔把身体转向埃尔维斯，连男朋友的脸都还没有看清，便再次被人揽进怀里，迎来热切悸动的深吻。
　　这个真实的、久违的吻耗费了康致尔体内的所有氧气。待埃尔维斯结束，将嘴唇从他这里收回时，康致尔仿佛一名刚从海底钻出头来的、气喘吁吁的浮潜爱好者。
　　他倚在埃尔维斯怀里，乏力地轻轻喘气，待气息得到恢复后，声若蚊呐地提醒埃尔维斯：“咖啡都不烫了。”
　　“现在不需要咖啡了，”埃尔维斯吻着他的脸颊回答，“我已经彻底醒了。”
　　康致尔无力地伏在他胸前，柔软地咕哝道： “我亲自泡的。”
　　埃尔维斯仿佛将康致尔架在了自己身上，一刻也没有拉开过与他身体的距离。他吻够康致尔的脸，轻轻地将脸放在康致尔的头发上，缓声回答他：“等会我让乔安送冰块进来。”
　　由于太想埃尔维斯，康致尔趁着放假偷偷回来给了他一个惊喜。
　　埃尔维斯对于这个惊喜的热烈反应，让康致尔感到非常满意。然而，他没有想到的是，埃尔维斯的热切便好似刚刚放入水中的泡腾片，仅仅维持了片刻。
　　十分钟过去，他收拾好心情，重新投入到了工作当中。
　　整整一个下午，康致尔坐在埃尔维斯办公室的那张灰色沙发上，望着他拿着手机在自己面前来来回回地转着，不免有些郁闷。
　　埃尔维斯的忙碌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只在与人通话和工作的间隙里抬起眼来看他几秒钟，确认他还在那里。
　　康致尔好像一位家居模特，在沙发上摆了无数个姿势，最后忍无可忍，起身走向正拿着手机站在办公室里与人通话的埃尔维斯。
　　他来到埃尔维斯身边，趁他还没有发觉过来，搭上他的肩膀，凑上去亲了一口他的脸。
　　埃尔维斯握着手机，有些迟钝地伫立在原地，把脸转过来看着他，像是想象不到康致尔会突然这样亲他。
　　“看什么看，”康致尔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对他扬了扬下巴，努嘴告诉他，“我谈恋爱就是这么热情的。”
　　话落，他跟着补充一句：“你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说完以后，他便松开埃尔维斯，称心如意地翘起双臂转身往沙发走回去。
　　一个小时过去，埃尔维斯的手机和座机总算安静了下来。
　　他走到康致尔身边坐下来，有些疲惫地把头仰放在沙发椅背上。
　　康致尔打量他的模样，默默靠近他一些，朝他拍拍自己的肩膀，主动给他靠。
　　埃尔维斯看到他的举动，会意倾身过来，把头枕到他的肩上。
　　待埃尔维斯靠向自己，康致尔揽着他的肩膀，一边轻轻拍打他的手臂，一边夸赞自己：“看我这个男朋友多称职多棒。”
　　埃尔维斯的身材很是高大，远远胜过清瘦的康致尔。但此时此刻，他正像个普通的需要伴侣关心的人，倚赖地放松自己，靠在康致尔身上。
　　两个人手拉着手，一直在揉着对方的手指。
　　埃尔维斯挨着康致尔，冷不防开口：“不会。”
　　“什么？”康致尔看向他。
　　埃尔维斯抚摸着他的手指，声音淡淡地回答他：“我不会后悔的。”
　　康致尔一开始还没听明白，直到他意识过来埃尔维斯是在回复自己刚才说过的话后，心里面变得高兴起来。
　　他将身体侧过来，更加温柔地抱着埃尔维斯，声气甜甜地摩挲着他回答：“知道啦。”
　　埃尔维斯今晚要加班。
　　康致尔是最体贴最称职的男朋友，陪他一起在办公室里吃外卖，一起加班工作。
　　晚上九点多钟，他们回到莱克花园。
　　为了倒时差，康致尔昨天几乎没有睡过。加上坐了一天的飞机，现在的他只要躺下就能昏睡过去。
　　“好累好累。”
　　康致尔进入卧室，走到沙发边上直直倒下去，困倦至极地从喉咙里发出声音：“累到根本没力气洗澡了。”
　　埃尔维斯走到沙发边，把手掌放到他的腰上，在地毯上坐了下来。
　　康致尔翻过身来握住埃尔维斯的手，说话的调子拖得很长，懒懒地向埃尔维斯诉苦：“我好累，但还得洗澡才能睡觉。”
　　埃尔维斯坐在地毯上，脸上泛着温和的微笑，注视着他片刻，回答他：“我帮你。”
　　“唔……”康致尔困到将一个简单的语气词发成了过山车轨道。
　　埃尔维斯将手放到康致尔的脑门上，阵阵热量温暖地渗透过康致尔的皮肤。
　　“别忘了，我是一名称职的护工。”他对康致尔说。
　　浴室里，康致尔将半身浸泡在舒适的热水里面，倦意反而被驱走了些许。
　　埃尔维斯拿着他的睡衣走进来，放到架子上面，随后在浴缸边坐下来。
　　康致尔把脸转向埃尔维斯，对着他微笑起来。
　　“你好，护工先生。”
　　埃尔维斯坐在浴缸外边，笑而不语地注视着他，安静、专注的目光看起来，仿佛此刻他是世界上最满足、最幸福的男人。
　　康致尔因为他的注视而感到心动，从热水里直起身体，移过脸去吻他。
　　在埃尔维斯的唇上停留了一瞬，康致尔将吻收回。他并没有马上离开，手搭着埃尔维斯的肩膀，近距离地望着埃尔维斯的眼睛问他：“过去帮我洗澡的时候，有没有那么一刻，你想要这样做？”
　　听见他的问题，埃尔维斯的唇角微微扬了起来。他安静地眨动眼睛，口吻轻柔地回应康致尔：“每时每刻都想。”


第七十一章 
　　下午，埃尔维斯从楼上走下来的时候，看见康致尔正好像一只蜗牛，将身体朝下，伏在沙发上。
　　看着康致尔弯曲起来的身体，埃尔维斯略微感到不解，随即朝着一楼的主客厅走去。
　　他走近沙发时，康致尔仍然保持着原来的趴伏姿势，集中在他的思绪里面。
　　埃尔维斯在他身边坐下来，伸手捞起他的两条胳膊。
　　“怎么了？”
　　“唔……”
　　康致尔在他的动作之下缓慢抬起头来，跟着徐徐翻了个身，挨着他坐下。
　　他倚靠着埃尔维斯，咕哝着开口：“骨头疼。”
　　埃尔维斯两只手握着他柔软的胳膊，听见他的回答后，没忍住轻轻笑出了声。
　　“还笑。”
　　康致尔没什么力气地靠在他的肩头，抬起手去戳他的脸颊，一边戳一边用含糊的声音表示埋怨：“都怪你。”
　　他身上穿着白色的家居服，胳膊从宽大的袖口露了出来，皮肤透着一种温润的白皙。
　　那是一种生养得很好的状态。
　　“对不起，”埃尔维斯揉着康致尔的胳膊，态度诚恳地跟他道歉，“昨晚没太控制。”
　　康致尔细细地哼了一声，马上便又听见埃尔维斯在自己耳边开口：“可是，你昨晚也挺厉害的。”
　　闻言，康致尔旋即坐起身来看向埃尔维斯。
　　“我哪有？”他看着埃尔维斯问。
　　埃尔维斯嘴唇微动，脸上出现了淡淡的笑容。他稍稍侧身，把自己的背转向康致尔，然后掀开衣领，露出肩膀来示意康致尔。
　　当康致尔看见埃尔维斯原先光洁的肩膀出现了几道清晰的抓痕时，默默地抿住了嘴巴。
　　埃尔维斯用安静且愉悦的眼神地打量着他，随即将衣领拉回去，静静地系扣子。
　　康致尔也有些不好意思，凑上前抱住埃尔维斯，贴着他的脸示好：“我也跟你道歉，昨晚下手有点重。”
　　埃尔维斯抚摸着他的手背，唇角静静地扬了起来。
　　“埃尔维斯，你帮我剪一下指甲吧，”康致尔跪坐在他身边，抱着他开口，“我不想晚上当一只坏猫咪。”
　　埃尔维斯侧过脸来，亲了亲体贴的康致尔，跟着回答他：“我去拿。”
　　说完，他松开康致尔，起身去找苏塔拿指甲钳。
　　两分钟过去，他拿着一枚指甲钳返回到主客厅。
　　康致尔懂事地坐在沙发上，摊开掌心，把十指伸展出来。
　　剪完指甲，埃尔维斯将指甲钳用湿巾擦拭干净，正准备起身放回原处的时候，康致尔忽地把指甲钳从他手上拿过来，慢声慢气地和他讲道：“我也帮你剪。”
　　埃尔维斯抬起眼睛，康致尔快速地低下头去，只留给他自己绵软的面颊。
　　面对康致尔有趣的表现，埃尔维斯旋即会意，于是什么话也没说，配合地将手放到他的掌心里。
　　埃尔维斯的手指仿佛是连接着康致尔内心的调色盘，眼见着他一边剪指甲，双颊的红晕一边越来越明显，最后实在是忍受不住，笑倒在埃尔维斯的怀里。
　　康致尔实在是不太好意思了，把脸埋在埃尔维斯的胸膛前，从喉咙里发出害羞而低哑的声音。
　　“没事，”埃尔维斯抬起手来拍着他的背，笑着安慰他，“都是正常的。”
　　康致尔听他这么说，面上的羞赧反而更甚，越发不愿松开他了。
　　过后，结束了一场堪比世纪战的指甲修剪项目，康致尔舒服地躺在埃尔维斯腿上，愉快地闭着眼睛。
　　“今天，”他惬意地将双手搁在肚子上面，语气悠然地开口讲道，“我来给你讲一个故事，叫做《幸运的事》。”
　　埃尔维斯将手掌贴在康致尔的颅顶，轻轻捋着他的头发，注视着他天真松弛的面容，答应道：“好的，老师。”
　　十分钟之后，康致尔结束了他的故事分享，进行最后的总结。
　　“所谓幸运的事呢，其实不过是我们排除万难、坚持不懈，不管结果是好是坏，只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
　　听完康致尔的一番话，埃尔维斯陷入了思考里面。他望着屋外雪花飘落草地，目光深远地讲道：“我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事情，就是夏天的时候，决定从西部回来。”
　　康致尔本来还沉浸在他的故事里面，听见这话，他马上睁开了眼睛，从沙发上直起身来。
　　他将身体转向埃尔维斯，盘起双腿，手撑着下巴，有些费解地开口：“说起来，我一直都觉得奇怪。”
　　“怎么会这么凑巧啊？”
　　他神色天真，又满是困惑地寻思道：“我白天刚到莱克花园，你当晚就回来了？”
　　埃尔维斯笑而不答，坐在他对面，一脸祥和地望着他。
　　康致尔回过神来，发现埃尔维斯脸上的笑容，反复琢磨过后，忽地察觉到了什么。
　　“等等，不是凑巧吧！”
　　他仿佛张开四肢飞起来的猫咪，扑向埃尔维斯的同时，埃尔维斯反应很快，先他一步抱紧了他。
　　康致尔手脚都被埃尔维斯给制住，他艰难地抬起手来，掐埃尔维斯的脖子，朝他睁大眼睛：“快说。”
　　埃尔维斯脸上始终一派和气。他笑眯眯的，温和地弯着眼睛，低头端详康致尔明亮的大眼睛，随后不紧不慢地回答他：“其实，我在莱克花园，也有眼线。”
　　“埃尔维斯，你——”
　　康致尔在莱克花园待了三天，随后飞回了中部。
　　康仲镕与陈南希许久没见儿子，夫妇二人心里十分欢喜。加上他们的大女儿华妍前不久刚生下一位小公主，正在康家坐月子。
　　向来有些冷清的康家一下子变得热闹起来。
　　这天下午，康致尔正带着小侄子出去踢球回来，冷不防接到了来自南部的电话。
　　他接起电话时，发现打来的人是班得瑞。
　　“喂，班得瑞。”
　　康致尔隐约感到发生了什么事情，因为班得瑞很少会直接打电话给他。他在门廊的藤椅上坐下来，有些慎重地开口：“怎么了？”
　　“小致，发生了有一件事情，埃尔维斯不让我告诉你。”
　　班得瑞隔着电话，声音听起来格外遥远。
　　“但我觉得你还是得知道。”
　　康致尔听他的语气，更是确认了自己的直觉，担忧地问他：“怎么了？”
　　他问完之后，班得瑞在电话那头沉默少时，随即告诉他：“小致，前两天埃尔维斯在从机场回来的路上，发生了车祸。”
　　傍晚，埃尔维斯用过晚餐，坐在床上正准备吃药的时候，忽然间听见楼下传来一些动静。
　　很快的，那阵动静变得越来越明显。
　　埃尔维斯停下来，正仔细聆听的时候，卧室门冷不防被人从外面推开。
　　下一秒，原本应在中部的康致尔出现在门边，捏着双拳气呼呼地走向他。
　　埃尔维斯坐在床上，望着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康致尔，惊讶得抬起了眉梢。
　　“小致，你怎么回来了？”
　　“埃尔维斯，你简直是可恶至极！”
　　康致尔仿佛是回来找他算账的，拧着眉头、气势冲冲地走到他面前坐下，盯着埃尔维斯问他：“为什么发生车祸这么严重的事情，你都不告诉我？”
　　他手捶被褥，一字一顿地控诉埃尔维斯：“You are the worst boyfriend ever!”
　　埃尔维斯沉默着，思考数秒之后，选择了最为妥帖的应对方式。
　　他诚恳地望着康致尔开口：“我错了。”
　　听到他的道歉，康致尔旋即绷不住了，哭着脸伸手去抱他。
　　“你怎么样，伤得厉不厉害？”他后怕地抱着埃尔维斯问他。
　　“我没事，”埃尔维斯手温和地搭在他肩上，安慰他，“只是轻微的碰撞，不严重的。”
　　“不严重你还卧床。”康致尔不放心地抚摸他的后背。
　　“医生是这么建议的，”埃尔维斯耐心地向他解释，“明天就不用卧床了。”
　　虽然埃尔维斯看起来情况还好，但康致尔并没有全然相信他，直起身来，小心翼翼地检查他身上的关节。
　　“没什么的，”埃尔维斯配合地将双臂在他面前举起来，告诉他，“我当时系着安全带，冲击力不大。”
　　康致尔检查完毕，确认埃尔维斯所说不假，重新抱住了埃尔维斯。
　　“你当时是不是很害怕？”
　　他按着埃尔维斯的后背问，问完又觉得很伤心，挨着埃尔维斯难过地讲： “我要是陪在你身边就好了。”
　　“我一点也不想意外发生的时候，你就坐在我身边。”埃尔维斯回答他。
　　康致尔的情绪因为埃尔维斯而无声起伏。他转过脸去，捧着埃尔维斯的脸，给他亲亲以安慰他。
　　亲了两下，他忽地觉得这样不对，又把嘴唇收回来，伤感地教育埃尔维斯：“我回家才没几天，你就出事了。我今天早上还和你通过电话呢，一点也没有听出来，你怎么这么不让人省心呢？”
　　“真的对不起。”
　　埃尔维斯伸手去摸他的脸，碰到康致尔湿润的下眼皮。
　　“怎么这么神奇，”他低着头，自顾自言语着，“手碰一碰，眼睛眨一眨，眼泪就掉下来了。”
　　“你别在这里蒙混过关。”
　　康致尔侧了侧脸，远离他的手心，随即坐直起来，双手环胸，满脸严肃地问他：“你说，好端端的，你去哪里了？”
　　“为什么你出远门不告诉我？”
　　埃尔维斯看着他的眼睛，神色看起来显得很平静。片刻的对视之后，他反问康致尔：“真的要说吗？”
　　“所以，”康致尔很是吃惊，“你现在真的有事是瞒着我的？”
　　埃尔维斯看起来没有丝毫的不安与慌乱，依旧保持着原来的自如，与康致尔对视了几秒钟，他心平气和地告诉康致尔：“前两天我去西部看爷爷了。”
　　康致尔倒是没有想过得到的这个答案。他失语了少时，跟着逻辑才回路，问埃尔维斯：“那你去看爷爷怎么也不跟我说？”
　　埃尔维斯看着他，缓缓摇头讲：“时机不对。”
　　灯光下的埃尔维斯五官看起来格外立体，康致尔因为他摇头和淡淡的语气而有些分心。但他马上就把理智拉了回来，继续盘问埃尔维斯：“什么时机？”
　　埃尔维斯听完他的问题，专注地望着他，忽地对他莞尔一笑。
　　“前几次去的时候，他还在生我的气。”
　　“怎么可能呢？”
　　康致尔闻言，下意识反驳埃尔维斯：“爷爷是平和又开朗的老人家，无缘无故的，他怎么会生你的气？除非你……”
　　康致尔讲着讲着，忽地停了下来，低头陷入沉思，后半句话从他唇齿间飘了出来：“除非你做了什么事情。”
　　他脑海中闪过一个有些荒谬的念头，抬起头去看埃尔维斯，迎上他深以为意的眼神。
　　这下子，康致尔基本可以断定自己的想法了。
　　他平复好心情以后，再次看向埃尔维斯，向他确认：“埃尔维斯，你跟爷爷说了吗？”
　　埃尔维斯注视着他，在他的视线里，缓缓地点了下头。
　　“嗯。”
　　康致尔觉得这事有些头大，但埃尔维斯看起来如此冷静，显然坦白这件事情不是最近才着手的。
　　他现在变得十分平和，已经完全放下了刚才的情绪，跟着问埃尔维斯：“什么时候的事啊？”
　　“从盖特回来以后，我就飞去西部找了爷爷。”埃尔维斯如实回答他。
　　康致尔伤神地捏了捏太阳穴。他知道，以埃尔维斯的性格，如果没有得到同意，他是会一直去找莱克爷爷的。
　　“那你这次去，跟他说了什么？”
　　现下，康致尔已经对前面爷孙俩的交谈不感兴趣了。
　　埃尔维斯听到他的问题，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朝他摊开了掌心。
　　“我能不能申请牵手？”
　　康致尔给了他一个疲惫的眼神，虽然表现得不太愿意，还是把手放进了他的掌心里面。
　　埃尔维斯收紧手指，缓缓握住康致尔的手，看着他回答：“我告诉爷爷，对于我来说，你和他一样，都是我的生命。”
　　康致尔沉静了一会，跟着问他：“然后呢？”
　　“我告诉他，”埃尔维斯握着他的手回答，“人生最重要的不是后代的延续，而是一个陪伴。我和他相互作伴了近三十年。哪天如果他走了，至少还有你陪我走过剩下的日子。”
　　“干嘛说得这么伤感？”康致尔伸手去摸他的眉毛。
　　埃尔维斯朝他扬起双唇，好像个大男孩那样对着他笑。
　　康致尔把脸偏向一边，避开他的眼神，咕哝道：“笑什么笑？”
　　他刚把脸转过去，下一秒，便听见埃尔维斯握着他的手，开口问他：“小致，我们结婚好吗？”
　　“什么？”
　　康致尔一脸诧异地把脸转回来看着埃尔维斯，他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出现了幻听。
　　埃尔维斯脸上的认真解答了他这个困惑：不是。
　　“埃尔维斯，你是认真的吗？”康致尔不太相信地问他。
　　“嗯。”埃尔维斯对他点头。
　　“可是爷爷那边……”
　　康致尔的话还未说完，便被埃尔维斯给轻声打断了。
　　“他同意了。”
　　面对这句信息量巨大的答复，康致尔短暂地失去了语言能力。随即，他等缓过来以后，再次跟埃尔维斯确认：“埃尔维斯，你不是在哄我吧？”
　　“不是。”埃尔维斯回答他。
　　康致尔突然间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了。
　　在他茫然又心绪繁多的时候，埃尔维斯忽地向他告白：“我爱你，小致。”
　　康致尔抬起头来，呆呆地看向埃尔维斯。
　　待他看向自己，埃尔维斯再次向他告白。
　　“小致，我爱你。”
　　“你是我唯一想要共度余生的人，”埃尔维斯用真诚的目光注视着他，平缓、清晰地对他讲，“我想每天醒来都能看见你，想和你在一起生活，想看你对我笑和对我生气。”
　　“我们结婚好吗？”他握着康致尔的手问。
　　康致尔原先觉得在他与埃尔维斯之间还存在着很多问题。但突然之间，他们之间好像什么阻碍都没有了，埃尔维斯将那些问题全都解决了。
　　他思考了几秒钟，眼睛看向埃尔维斯，问他：“我能考虑一下吗？”
　　埃尔维斯脸上泛着可亲的笑容，点点头，回答他：“可以，但你不要考虑太久。”
　　康致尔与他对视，忍不住跟着抿起嘴唇，笑着问他：“如果我非要考虑很久呢？”
　　埃尔维斯坐在床上，与他十指交错，平静、坚定地回答他：“那我就等你，等到你答应我的那一天。”
　　来年夏天，开始有小道消息陆续传出来：“莱克家族和康氏要结亲了。新任董事的结婚对象，是康家的小儿子。”
　　日暮时分，康致尔与埃尔维斯一起站在花园的草地上。
　　这一年，他们又迎来了漫长唯美的无限落日。
　　康致尔倚靠着埃尔维斯，望着西边上空灰紫色的天幕，感叹道：“夕阳真的好美。”
　　埃尔维斯拢着他的手背，轻声答应道：“嗯。”
　　康致尔把脸转过去，在夏日的薄暮里端详埃尔维斯的侧颜。
　　随后，他松开双手，静静地走到埃尔维斯背后。
　　“埃尔维斯，你从小就比我高。”
　　说话间，康致尔把双手放在埃尔维斯肩上，把他轻轻按下去，跟着跳到他的背上。
　　埃尔维斯熟稔地将上身微俯，然后背起了他。
　　康致尔从后面环抱住埃尔维斯的肩膀，把侧脸靠在埃尔维斯的头边。他眺望着远方的夕阳，脸上泛起了宁静的笑意，抱着埃尔维斯喃喃讲道：“埃尔维斯，现在我和你一样高了。”


正文完


第七十二章 番外
　　（一）
　　“哥哥，我们快一点。”
　　再一次，埃尔维斯被康致尔拉着，不怎么情愿地往花园西边的草坡走去。
　　康致尔的巴掌小，抓不住他的手腕，路上好几次抓脱了手。埃尔维斯看不下去了，只好主动牵紧他的手。
　　随后，他们来到大菩提树下。康致尔灵活地爬上长椅，坐下来后，开心地朝埃尔维斯拍拍旁边的位置，示意他坐到自己身边。
　　他脸上洋溢着难以言状的天真与快乐，与埃尔维斯内心的无感截然相反。埃尔维斯站在菩提树下，看着康致尔脚跟还够不着地面，两条小腿悠闲地搭在长椅边缘，沉闷了一会，走到长椅前，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康致尔笑眯眯地看着他，等到他坐下来，便充满兴致地把口袋里好吃的掏出来，放到埃尔维斯的腿上。
　　“哥哥，你饿不饿？”他亲切地仰起脸看埃尔维斯。
　　埃尔维斯盯着康致尔跟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掏出零食来，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我这里有小饼干，”康致尔掏空了自己左边的口袋，跟着去掏右边的，“还有不同口味的巧克力。”
　　埃尔维斯看着自己腿上很快堆成一座小山的零食，缓缓皱起了眉头。
　　“康致尔，你在口袋里藏了零食店吧？”
　　康致尔专注地盯着埃尔维斯看，却看不见他脸上不好看的神色，一点点挪到他身边，挽起他的手臂，默默地将脑袋靠在他的肩膊上。
　　很快，太阳开始落山了。阳光笔直地从天上照射下来，将每一片树叶都照耀得丰满鲜艳。西边的天空，布满了明亮清晰的云块。
　　“哥哥，这里的夕阳好看。”
　　康致尔将温顺的黑色眼睛睁得大大的，挽着埃尔维斯轻声说着：“小致好喜欢。”
　　闻言，埃尔维斯缓慢地将头移过来，看见长长的睫毛遮过康致尔的眼睛。沉默片刻，他用没什么起伏的声调，告诉康致尔：“太阳落山以后，你就看不见夕阳了。”
　　“没关系呀，”康致尔乐观地靠着埃尔维斯，挽住他的胳膊回答，“太阳落下去了，明天还会升起来的，到时我们就可以继续看夕阳了。”
　　他语速缓慢，但咬字清晰地讲述道：“就像莱克花园今年的夏天过去了，明年它还会再来的。”
　　埃尔维斯不说话。
　　康致尔把脸抬转过来，注视着埃尔维斯，试图从他这里得到回应。
　　“哥哥，你说我讲得对不对？”
　　闻言，埃尔维斯抬眸定睛，看见在夏季的黄昏里，有恬静的暮光在康致尔孩子气的脸颊上轻轻跳动。
　　埃尔维斯把视线从康致尔脸上移开，转过脸去看夕阳。
　　“挺对的。”他平静地回答。
　　“哥哥。”
　　康致尔重新把头放回埃尔维斯的肩膊，在夕阳的虚焦里，他们成了两个圆幼的影子。
　　“我们以后每天都来这里看夕阳好不好？”
　　“每天都看啊？”
　　“好吗？”
　　“你说什么就什么吧。”
　　二十分钟过去，夕阳正式落幕。灰紫色的夜空，挂上湿润而明澈的星星。
　　埃尔维斯从长椅上起身，越过轻声拂动的菩提树，走向下坡的小径。
　　康致尔腿短，走路慢，没跟上他，在后面一直喊他：“哥哥，哥哥……”
　　埃尔维斯听见身后的叫唤，在沉沉的暮色里默默放慢了脚步。
　　没过一会儿，康致尔便从后面跟了上来。
　　埃尔维斯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康致尔一追上来，便很娴熟地把自己的小手放进埃尔维斯的掌心里，然后牵紧了他。
　　“哥哥，一起牵着走。”
　　（二）
　　不去莱克花园的第一个暑假，康致尔一直待在家人身边。
　　他才知道，原来假期待在家里这么快乐——没有人约束他，他也不需要跟着别人每天早起去学琴，更不需要巴巴地跟在别人屁股后面加速追着。
　　每个人都对他很好，都很喜欢他。自己跟别人说什么，他们都会热情回应。
　　久而久之，康致尔发现原来假期不去莱克花园也是开心的。
　　到了后面，他完全适应了待在中部的生活。
　　就这样，在那以后逐渐成长的十几年里，他时常会怀念莱克花园，但再也不会主动想起埃尔维斯。
　　（三）
　　每年夏天，班得瑞都会获得一次短假，作为他辛勤工作的奖励。
　　这一年，他去了一个小岛度假。
　　岛上的气候舒适，到处可见高大的棕榈树。
　　阴凉的露台上，班得瑞在长椅上躺着，听着远处轻缓的海浪声，思绪的河流蓦地回到了一些过去许久的时日。
　　康致尔是在过完六岁生日那年离开的莱克花园。在那以后，他几乎再没有回来长住过。
　　在他随父母离开之后，莱克花园发生了许多不被察觉的变化。这些变化仿佛落到草地上的树叶，谁也不会在意，直到园丁将它们轻轻扫去。
　　康致尔不来的第一年，埃尔维斯把大量的时间消磨在了花园里面。
　　每天下午，大太阳敛起炙热之后，他便开始绕着整个花园走。埃尔维斯有他固定的路线，从门廊前面的草坪，到四周的树篱，最后是往西边走去。
　　一开始，他保持着挺立的姿态，昂首阔步地走在露天里。一段时间过去，他低下了头，安静地走在树篱周围，既像是在找什么丢了的东西，又像个在找答案的想不明白的孩子。
　　最后，他会在那张菩提树下的长椅上坐下来，望着夕阳沉落下去。
　　一直到天黑以后，班得瑞去叫他回来。
　　这样的日子日复一日，平淡无奇。众人一开始还觉得新奇，很快便习以为常。
　　直到有一天，大家突然发现，埃尔维斯不见了。
　　他们到处找他，在花园里找，在南部低调地分派人手进行寻找。
　　最后，等到了不得不告知老先生的紧要关头，埃尔维斯却突然回来了。
　　谁也不知道他到底去了哪里。
　　埃尔维斯沉默地回到房间里，既没有表现出什么情绪，也没有冲他们发脾气。
　　他只是沉默地倒在沙发里，看上去筋疲力尽。
　　（五）
　　埃尔维斯也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坐在了离开南部的飞机上。
　　作为一名未满十四岁、独自乘机的少年，他在这架飞机上受到了空乘人员的额外照顾。但他并不想得到汽水、点心，以及过多的关注。他只希望有人能给他一个安静的空间，让他理清思路，以及背熟接下来的路线。
　　从机场出来，埃尔维斯排在一条乘客的队伍里，表现得非常冷静，跟大人一样告知计程车司机自己要去的目的地，然后将后背放在计程车的椅背上，看向窗外陌生的城市。
　　司机将他送到了住宅区，埃尔维斯凭借着自己的记忆，以及笔记本上记录的地址，找到了康家的住宅。
　　康家大门紧闭，像是没有人在家。埃尔维斯笔直地伫立在门口，思考片刻，抬手摁了门铃。
　　门铃响了两次，终于有位女雇员前来应门，虽然她看起来非常年轻、以及丢三落四的。
　　“你好，我找康致尔。”
　　女雇员把他当成是康致尔在学校的同学，摆了摆手，告诉他康致尔不在家，出去和人踢足球了。
　　听到女雇员的回答，埃尔维斯垂下眼睛，默默地抿了抿嘴角。随后，他再次抬起头来，看向那名女雇员。
　　“请问那个足球场在哪里？”
　　得到足球场的位置，埃尔维斯转身离开了康家。
　　女雇员站在门口，望着他沉默不语地离去，觉得这个男孩子莫名有点眼熟。她原本打算等雇主回来以后告知他们，却因为要忙的家务活太多，没过多久便将这件事情给抛诸脑后。
　　埃尔维斯抵达足球场的时候，此时正是下午。
　　售票处空空如也，里面的人不知去了哪里，埃尔维斯进不去，站在球场入口，听见里面传来响亮的吹哨声和欢呼声。
　　等了几分钟都没见人来，埃尔维斯走向了另一方，看看会不会还有别的入口。
　　炎炎烈日下，他沿着足球场的外围走，燠热的天气让他变得口干和隐隐烦躁。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走了大半圈。就在他决定返回原先的会场入口时，忽然之间，他透过足球场的护栏网，发现了康致尔的身影。
　　埃尔维斯停了下来，走到护栏网前面，静静地定睛起来。
　　没错，那个在球场上穿着蓝色条纹球衣的男孩，就是康致尔。
　　埃尔维斯站在球场外面，眼睛一眨不眨，看着康致尔在阳光下奔跑，高声笑着，进球以后和别人抱在一起，摔倒了又重新站了起来，然后继续奔跑。
　　望着那个离自己非常遥远的康致尔，埃尔维斯心里涌起几分茫然，大脑变得空荡荡的。
　　很久之后，他才意识到——原来夏天没有出现的康致尔，快乐得忘记了莱克花园，也已经忘记自己了。
　　同样的，埃尔维斯也忘记了一件事情。
　　他忘记自己原本是想来提醒一下康致尔，这个夏天他还没有来找自己呢。
　　番外完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大家这个夏天的陪伴。
　　真的特别喜欢这个故事和这两个小可爱，希望大家也能找到自己所爱，甜甜蜜蜜幸幸福福。
　　有缘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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