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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寄人篱下就是要以身相许》
　　作者：谷以
　　裴山青大学没毕业，就被迫承担起了养孩子的责任。
　　没成想那个叫江逾白的表弟，都上初三了还夜盲怕黑，又因为长相柔美被同学霸凌，成天红着眼眶要跟自己一起睡，还问自己能不能接他上学。
　　裴山青一心软，对他的底线愈发下降，强忍着脑中不干不净的想法，直到看清这位“柔弱”表弟的真面目时，已然被强吻，占尽了便宜。
　　江逾白难得展现出偏执的一面，目光中掺杂着强烈的情愫，还低声在他耳边问：“哥哥，你真的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裴山青少见的在他面前爆了粗口：“你他妈的，先放开我……”
　　“装哭包绿茶的偏执腹黑攻”江逾白×“口嫌体正直的别扭老哥受”裴山青
　　【排雷】
　　年下攻he，攻前期想为爱献身最后翻身做1，多糖少虐。
　　攻性格有些阴暗，但隐藏的好，改变的也及时。
　　前期暧昧进度较慢，含少量伪强制内容，非骨科攻受之间无血缘关系，确认关系在攻成年后。
　　番外cp：程过×季潇he（摆烂犯贱当然是天造地设）
　　内容标签： 年下 近水楼台 天作之合 青梅竹马
　　搜索关键字：主角：江逾白，裴山青 ┃ 配角：程过，季潇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小崽子意图献身未遂后为爱做一。
　　立意：感情里总有人要主动。


正文


第1章 托付
　　窗外天色阴沉，雨声愈演愈烈，豆大的雨珠不停歇地拍打在纱窗上，溅起的水花直直透过缝隙撒进屋内。
　　还未睡醒的裴山青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不耐烦地关掉叮咚作响的手机闹铃，翻身将头压在枕头下继续睡。
　　现在虽是初秋，但下雨天气屋内还是有些闷热，再加上作茧自缚，裴山青没过一会就被憋得清醒过来，起身时早已出了满身大汗。
　　裴山青郁闷地拽了拽湿透的衣领，睡衣贴在身上并不舒服，只好不情愿地趿拉着拖鞋去浴室冲凉。
　　细密的温水尽情挥洒在他精壮的身躯上，在光滑的皮肤上连成一条线，再垂落下去，在地面上聚集成一滩水洼，倒映着高大的身影。
　　裴山青也没太仔细洗，只是冲掉身上的汗后便关了淋浴头，随手扯了条浴巾围在胯间，扒拉着被打湿些许的发尖走出浴室。
　　他依稀记得自己今日要出门做什么，所以本意是去旁边的卧室找件合适的衣服穿，但路过通往客厅的走廊时，余光瞥见沙发上有个人影。
　　裴山青要去打开衣柜的手顿在当空，仅剩的零星睡意彻底被驱散，完全遗忘了自己连衣服都没穿好的事实，在卧室桌上摸了把裁纸刀就大步流星地冲到客厅，准备和贼对峙。
　　刚走到客厅，借着昏沉的天光，他也看清了那所谓的“贼”——
　　他看起来比裴山青矮了将近半个头，肤色白皙，眉目清秀，甚至有些像个小姑娘。身上穿着市重点初中的校服，背了只比他腰还宽大的书包，浑身被雨水淋得湿透，微长的头发贴在额前，像只无家可归的小狗。
　　他或许是怕弄脏沙发才不敢坐，手足无措地站在那捏着衣角，用那双无辜的桃花眼越过刀尖看着裴山青，小声叫他——
　　“哥哥……”
　　裴山青听到他的称呼后蹙起了眉，持刀的手也垂回身侧，思索片刻后想起对方的名字，不确定地问：“江逾白？”
　　江逾白薄唇微抿，垂下眸子，目光有意无意地从他健壮的腹肌掠过，最后停在自己的足尖，委屈巴巴地嗯了一声。
　　裴山青看了一眼茶几上自己放得好好的钥匙：“你怎么进来的？不会找人把我家门锁撬了吧？”
　　“没有。”江逾白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继续说：“我以为你有事情在忙才没来，打电话给叔叔问了地址，自己过来的。”
　　江逾白将捏在手心里，沾了些许余温的钥匙轻轻放在桌上：“这个是我在门口的盆栽里找到的，还以为是哥哥留给我的。”
　　习惯在门口某盆绿植里藏钥匙，还自认为天衣无缝的裴山青：……
　　江逾白自说自话这么久，见他久久不言，投来的目光中充斥着不言而喻的探究，眼眶泛起红来，轻声问：“哥哥，你都不记得我了吗？”
　　裴山青确实是记不太清这位表弟了，毕竟上一次见面的时候好像还是在江逾白六岁的时候。
　　那次见面实在不算愉快，裴山青当时十二岁，正是人嫌狗不爱的年纪，上来就把江逾白心爱的遥控飞机摔了个稀烂。
　　江逾白本来是大大方方给表哥玩自己的玩具，下一秒看见它摔在地面上解体时，小嘴一瘪，眼眶腾地就红了起来，结果硬是没哭出声，张开两条肉嘟嘟的小胳膊要表哥抱抱。
　　裴山青也不知道脑子是抽了哪根筋，偏偏不从也不哄，灵机一动直接把遥控器塞回江逾白的手里，转头还跟家长告状，说江逾白摔坏了自己的玩具，企图栽赃嫁祸给自己，索要新玩具。
　　可怜江逾白赔了玩具还没被哄，被爸妈义正言辞地讲了一番道理后，哭到上气不接下气，直到傍晚裴山青要走时还在抽噎。
　　裴山青记得那会他也是这样，生生忍着泪意，小声喊着“哥哥”，同自己告别，现在又长了八岁，模样变了个子高了，唯独性格没怎么变。
　　还是那个爱哭鬼。
　　裴山青挠了挠头，想起来自己远在英国的爹叮嘱过今天要去接他放学，结果忘得一干二净。作为一个沉稳的大学生，只是在暴风雨更加猛烈前，温声对他说：“抱歉啊，我今天睡过头忘了去接你，我给你找身衣服先洗个澡吧。”
　　江逾白乖巧地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把书包放在沙发上，见他没有呵斥自己的行为后，又问：“哥哥，洗浴室在哪里？”
　　裴山青察觉出他的小心谨慎，给他指了路，又在衣柜里翻出一身棉质的新睡衣给他，去厨房煮了两碗面当晚饭，等端上桌时，江逾白已经洗好出来了。
　　江逾白无措地站在客厅和餐厅中间，头发湿漉漉地往下滴着水，裴山青看着他被打湿的睡衣，问：“怎么不擦头发？”
　　“我没有带毛巾。”江逾白有些困窘地说。
　　裴山青走到卫生间扯了一条新的，经过他时蒙在他脑袋顶上，顺手胡乱擦了一通，笑着说：“有新的也不知道用？擦干，过来吃饭。”
　　“哦。”
　　江逾白擦到发尖不再滴水后才坐在椅子上，毛巾搭在肩上，慢吞吞地嗦着面条，时不时看裴山青一眼。
　　裴山青吃饭很快，不一会一碗热腾腾的面下了肚，他想起什么似的，又对江逾白说：“明天周末不上学吧，回家收拾行李去。”
　　江逾白不知怎的，眼眶红红的，半晌试探着问他：“哥哥，你能跟我一起去吗？我害怕。”
　　“哎呀，回你自己家有啥可怕的？”裴山青乐了，正要出言打趣他几句，手机便在桌上振动了起来。
　　裴山青瞥了一眼来电显示，走到卧室里关上门接起，开门见山地汇报工作，嘟囔着说：“爸，人我带回来了。不过，这家伙都多大了，怎么还是动不动就要哭。”
　　“那个……然然啊，你弟弟他，可能就要一直住在你那了。”裴奕在对面罕见地喊了他的小名，低声说。
　　裴山青一听就懵了，磕磕巴巴地说：“不是，爸你开什么玩笑呢？不是说他爸妈受了点伤住院，才把江逾白送来的吗？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你叔叔他们……没抢救过来，逾白他……没有家了。”
　　裴山青对江逾白的交集在十二岁那年戛然而止，自然称不上手足之情，况且从根源上来说他俩之间就不存在什么血浓于水的联系。
　　江逾白的爸爸是裴山青爷爷认的外姓儿子，自小和裴山青他爸裴奕一起长大，基本和亲生儿子一个待遇，在成家立业后才各自分居。
　　奈何裴山青自小父母离异，鲜少耳闻父辈之间的深重情谊，裴奕又不太会照顾孩子，就把他丢给爷爷照看。
　　而等裴山青上了大学后，裴奕索性把业务拓展到了国外，长年定居英国，不经常回，只是按时打生活费给他，保证他吃喝不愁。
　　可以说裴山青除了在儿童时期对爷爷有一些依赖，其余时候简直把亲情当个屁，裴奕也很少管他，要求他去维系什么亲戚关系，谁成想这次却远程给裴山青找了个大麻烦。
　　再说江逾白，和裴山青的境遇是截然不同，爸妈情感稳定，又是老来得子，对江逾白自然是宠爱有加、严以管束。
　　可惜上苍不开眼，江父江母前几天趁着儿子刚开学不常在家，想着自驾游过二人世界，不幸在路上遇到暴雨引发的泥石流，被压在底下埋了好几个小时才救出来，直接送到了医院抢救，最后不治身亡。
　　对此裴山青一概不知情，只大约知道是受伤入院，还以为是轻伤过几日就能好，没成想竟然没抢救过来。
　　裴山青听完来龙去脉后，心头蒙上一层阴翳，下意识地往卧室门的方向瞥了一眼，似乎想透过厚重的门板看一看江逾白现在的状态。
　　裴奕察觉到他的沉默，在那头趁热打铁：“你叔叔临走前把遗产分了你一部分，拜托你在国内照顾着点你弟弟。”
　　裴山青对于江逾白爱哭的特征束手无策，但他现在的境遇的确两难，左思右想后说：“那就先这样吧，反正也是个初中生了，不难照顾，但是那笔钱……”
　　“从下个月起我打双份的生活费给你，你不许克扣人家的饭钱。”裴奕冷哼一声，“至于你叔叔留下来的那笔钱，我替你保管，等你毕业再给你。”说完后果断挂掉了电话。
　　裴山青听着手机中传来的忙音，望着天边翻滚着的乌云，心情复杂地叹了口气，整理好情绪打开房间门，才看见江逾白站在门口。
　　“你吃完了吗？”裴山青以为他听见了什么不该听的话，尴尬地没话找话。
　　江逾白吸了吸鼻子，用鼻音黏黏糊糊地嗯了一声，又说：“哥哥，我好像有点发烧。”
　　裴山青闻言，走近一步去摸他的额头，奈何手凉摸不出来什么，索性额头相抵，几秒后才分开，“好像是有点烫，你去沙发那坐着，我去找体温计。”
　　生病的江逾白始终是一副要哭不哭的委屈样，他窝在裴山青给的小毯子里，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双眸，无声地看着裴山青皱眉读温度计上的数字。
　　“三十八度六……”
　　裴山青蹲下身在柜子里取出一盒布洛芬丢给他，嘱托道：“吃一颗布洛芬，过两个小时再量体温，没退烧的话我带你去医院。”
　　江逾白没动，就在那和裴山青大眼瞪小眼，全身每一个动作都在抗拒着吃药和去医院。
　　裴山青对于这家伙十五岁的外貌、五岁的心十分无奈，被他哭到脑仁疼的记忆依旧挥之不去，难得展现出好脾气，将一颗布洛芬捏在指尖，递到他嘴边。
　　“生病了就要吃药，张嘴。”裴山青的语气可一点也不像哄生病的小孩，反倒像恐吓，“不吃药可退不了烧，等到明天就烧傻了。”
　　江逾白迟钝地眨了眨眼，还是没动，任由裴山青补了一句：“烧傻了我就不要你了，我可不养笨小孩。”
　　裴山青见好说歹说都劝不动，直接上手扯下他用来遮挡自己的毯子，拇指和食指捏住江逾白的脸颊，抵在牙关处强制他张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塞到他舌间。
　　江逾白好像任人摆布的洋娃娃一般，精致但没有灵魂，只会直勾勾地盯着摆弄他的人，连外侧包裹药粉的胶囊变软粘在舌苔上都没吐出来。
　　裴山青端起倒满温水的玻璃杯，不太温柔地喂他喝了两口水，冷不丁看见他嘴角处溢出的水光，愣怔了片刻，忘记了该替他擦拭一下。
　　“你睡一会，等会我来给你量体温。”裴山青用毋庸置疑的语气说着，摁着江逾白的肩膀让他平躺在宽大的沙发上。
　　正当他转身正欲离开时，腰际传来一阵拉力，制止住他离开的脚步，裴山青顺着望去，发现江逾白并没有乖乖休息，而是瞪着双眼，伸出手固执地抓住他，眼底一片血红。
　　“哥哥，你都忘记去接我了，现在能不能多陪我一会？”


第2章 日记
　　江逾白的长相毫无疑问给他的成功提供了先决条件。
　　因为几乎没有人能在那双饱含恳求、水润可怜的双眸中占据优势，只能甘拜下风，乖乖地顺从他的请求。
　　江逾白在无意之间展现出来的柔弱，如同捕蝇草在狩猎时不由自主散发出的诱惑，是一张裹着蜜糖而铺天盖地降下的罗网，只待猎物心甘情愿地上钩之后，紧紧将其收束，将其禁锢在自己身旁。
　　可惜裴山青天生对一切的感知就不敏感，犹如活了成千上万年的单细胞生物一样，在面对诱惑时选择岿然不动来保全自身，正如裴山青现在面不改色地拍开江逾白的手。
　　裴山青认为他需要休息，而不是两人面对着面进行无用的情感输出，为了防止自己也被影响，只想尽快把他弄睡着：“我又不是药，陪着你有什么用，赶紧睡觉。”
　　江逾白自然没有料到局面会是这样的走势，那双蒙着水雾的双眸紧盯着裴山青，还是不死心地伸手到他面前，一如儿时失去心爱的玩具后，强忍着泪意求哥哥抱。
　　“哥哥。”
　　但裴山青什么都没再说，只是在略显昏暗的屋子里施舍给了江逾白一个眼神，就转身离开了。
　　江逾白伸出去的手又落回在自己膝上，他垂着头盯着空落落的掌心，高烧让他的思绪变得迟钝，像是要确认什么一样，又抓握了两下空气。
　　裴山青在卧室里待的也并不踏实，等到不放心他而再次出来查看时，看见的就是垂头沮丧的江逾白和他的眼泪。
　　一滴一滴，数不尽的，从眼眶中溢出，在坠落的半空中折射出迷离的光，又傻乎乎地摊开手心去接。
　　这一刻，裴山青的喉间似是被苦涩的硬物堵住，梗在那里怎么也舒缓不了，只好默不作声地坐在江逾白身旁，动作轻缓地撕开退热贴的包装，再亲手敷在他的额头上。
　　江逾白抬头看他，眼泪依旧止不住的流，他的喉咙有些不适，连带着声音也嘶哑起来：“哥哥，我好难受。”
　　其实江逾白的潜台词是：“你陪陪我”。虽然裴山青没领悟到，但他能完全体会到这种心理和生理上揉杂的痛楚，那绝对是一种束手无策的难过。
　　裴山青的五指嵌入江逾白柔软蓬松的短发，轻轻揉了揉他昏沉的头，用大人的口吻说着：“江逾白，别硬撑着，头晕就睡一会儿。”
　　而江逾白明明是和他对视着的，但裴山青感觉他烧的有些迷糊，硬是把自己看作了已过世的父亲。
　　因为江逾白歪着头，诚恳地对他发问：“爸爸，那为什么我睡醒了之后，你就不回来了呢？”
　　裴山青心间一颤，但也只是一瞬，随后江逾白像只小狗一样趴在他的膝头，伸出无力的双臂环抱住他的腰，喃喃自语：“我好难受呀，我是不是也要死掉了。”
　　江逾白淋了雨又正发着烧，连抓住自己手腕的力度都使不出来，只是食指互相勾在一起，也就是说如果裴山青轻轻一拥，就能挣脱开来。
　　不过他并没有那么做，裴山青不自然地抬起手，悬在半空中犹豫了片刻，还是选择虚虚拢住江逾白的身躯，用宽厚温暖的掌心抚摸着他的脊背。
　　“睡吧，我在这呢，你死不了。”
　　裴山青初次和别人同居的体验很差，大概是由于要照顾病号的原因，整晚几乎都睡不踏实，总是强撑着朦胧的睡意，起床去客厅沙发处看江逾白，不断用手掌心去试他额间的温度。
　　不过万幸的是，江逾白并没有烧的太久，或许是那颗硬喂下去的药起了作用，让他睡得很安分。
　　清晨，江逾白拖着昏沉的大脑坐起身，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向厨房内忙着烤面包片的裴山青，还没等叫他时，裴山青就端着盘子走了出来。
　　“醒了？过来吃早饭。”
　　由于感冒发烧的缘故，江逾白的喉咙隐隐作痛，只能小口小口地嚼着干涩的面包片，时不时还需要喝点水来帮助下咽。
　　裴山青神经大条，也没注意到他的不适，吃完饭后一股脑把感冒药片递给他：“先吃药，我开车带你回去拿行李。”
　　“谢谢哥哥。”
　　江逾白艰难地咽下最后一口面包，在裴山青的注视下吞掉所有的药片，仰头喝干杯子里的水，默不作声地换好衣服跟他出门。
　　江逾白昨天穿的校服洗了还没干，裴山青临时找了一件自己的衣服给他穿，奈何他身形没有裴山青那么健壮，套上的卫衣感觉更偏像个麻袋，显得整个人更瘦小了一些。
　　裴山青打方向盘时，借着看后视镜瞥了江逾白一眼，随口说：“你这也太瘦了，平时挑食吗？还是说有什么忌口？”
　　江逾白偏头看着窗外后退的景色，手指尖局促地捏着衣角，口鼻几乎埋进衣领中：“不吃姜。”
　　“没有别的了吗？看起来你很挑食的样子。”裴山青思考了一下，没逼他继续给出回答，说，“算了，以后我做饭前问问你，如果有你不喜欢吃的食材，就提醒着我点，要不然我总忘。”
　　“没事，你做自己喜欢吃的就可以。”江逾白回答，“我吃什么都行。”
　　裴山青也知道他是不好意思开口，噗嗤笑了出来，打趣：“这么好养活？赶明儿给你买十斤狗粮，凑合着吃算了。”
　　江逾白轻轻笑了一下，没再搭话。
　　裴山青盯着前面的路况，对他坦白说：“江逾白，其实我也只是个大学生而已，生活能力可能也就仅限于把自己养活，连养狗的经验都没有，更别说照顾你一个活生生的孩子。”
　　江逾白破天荒地打断他的话：“我十五了，不是小孩子了。”
　　裴山青忍俊不禁：“那昨天是哪个小孩儿发烧哭鼻子不肯吃药？还钻到我怀里撒娇？”
　　江逾白闭上嘴没说话，车厢内陷入了一股名为尴尬的气氛。
　　而在这微妙的停滞中，裴山青清了清嗓继续说：“那个，我的意思呢，是说我有的时候会忙一些，可能顾不上你，所以你还是要自立一些。”
　　“我知道的，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江逾白又小声地补充了一句：“哥哥，你不要赶我走。”
　　路程并不远，他说完这话时，裴山青正好将车子停在楼下。他解开安全带，顺便抬手摸了摸江逾白的头，“别想那么多，我没说赶你走。走吧，我陪你上去收拾东西。”
　　江家这套房子是要按遗嘱变卖套现的，应该是江父为江逾白能够完成学业做的准备，毕竟孩子可以寄养在亲戚家，可学费不会有人垫付。
　　中介大概是已经来过了，除了江逾白房间里的东西外都收拾得一干二净，家具都罩上了洁白的防尘布，阳台上那盆米兰花还在，微风拂过时微微摇曳着枝叶。
　　江逾白走近摸了摸它的叶子，又看向旁边已经空荡荡的透明鱼缸，见裴山青过来，连忙掩饰起自己的落寞，挤出一个笑说：“这里面原来养了一条赤红色的斗鱼，很漂亮，可惜现在不能给你看了。”
　　“嗯？那鱼呢？”裴山青问。
　　江逾白摇头，猜测说：“之前和中介说除了我的东西之外都不要了，可能是来哪个来看房的人拿走了吧。”
　　这是一种典型的寄人篱下心态，唯恐自己带的东西太多会给寄养家庭带来麻烦，所以装作泰然处之地抛弃那些可能带来困扰的眷恋和怀念。
　　两人相对无言，沉默片刻后，一前一后走进江逾白的卧室开始收拾东西。
　　裴山青本以为，像江逾白这样宠大的孩子，喜欢的物品一定都能拿到手，在失去了爸妈的照顾后，房间肯定杂乱不堪。
　　但出乎意料的是，江逾白的房间十分简单，书桌上摆了两个立式书架和两个相框，墙上贴着浅灰色的墙纸，也没有什么装饰物，房间打扫得也很整洁。
　　裴山青拿起相框看了看，一张是江家三口的全家福，另一张是爷爷在世时拍下的全家福，年幼的江逾白站在自己身旁，牵着自己的手，冲着镜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江逾白要带走的东西也并不多，最后收拾出来的也就只有两箱子的换洗衣服和一大纸箱的随身物品。
　　在等江逾白整理衣柜时，裴山青无所事事地将目光移到了敞开的纸箱上。
　　里面基本上是江逾白用的教材和辅导讲义，还有一些没做完的习题册，他的笔记本是清一色的软包笔记本，看起来十分的简约和高大上。
　　裴山青天生摆烂，又没有爸妈管束着，在学习方面并不怎么要强，上了大学之后完全抱着及格万岁的想法，经常考试前临时复习，更别说上课记笔记这种好习惯。
　　反正闲来无事，裴山青拎出其中棕色外包装的一本，正要翻阅打发时间时，江逾白忽然转过头来喊他：“哥哥。”
　　裴山青抬起眼眸，单手捏着笔记本，问：“怎么了？要帮忙吗？”
　　江逾白似乎有些近视，整理东西时戴上了眼镜，此刻闭着眼睛在揉睛明穴，恳求道：“我有点头晕，可以帮我去厨房倒杯水吗？”
　　裴山青自然没有拒绝，将笔记本放回原位后抬脚去了厨房，完全没有看到江逾白接下来的动作。
　　在裴山青离开卧室的那一瞬间，江逾白快步走到纸箱旁边，翻开刚才他拿起的笔记本看了一眼，随后面不改色地将它压到纸箱的最底部，再拿其他的书盖的严严实实。
　　等他做完这一切后，裴山青端着水杯进来，又从兜里摸出了一颗硬糖递给他：“早上看你吃的不多，是不是低血糖？吃个糖，歇一会再收拾吧。”
　　“谢谢哥哥。”
　　江逾白伸手接过，将糖揣进上衣口袋里，坐在椅子上小口抿着温水。
　　裴山青还惦记着那个好看的笔记本，站在当处四下找了一圈，嘟囔着：“哎，我刚才明明放这了啊，怎么找不到了？”
　　江逾白听着他的疑惑，长睫轻颤着垂下，遮挡住眸中隐晦的神色，裴山青找了半天后恍然大悟，问江逾白：“刚才那个笔记本，是不是你藏起来了？”
　　江逾白装傻：“什么笔记本？不是在箱子里面放着呢吗？”
　　“颜色不对啊，我刚刚拿的那个是棕色的。”裴山青指了指堆叠在上的其他五颜六色的几本，笃定道：“绝对是你藏起来了。”
　　江逾白唇边挂着笑，反问：“我藏它干什么？一个笔记本而已，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哥哥想看就看呗。”
　　“说不准呢。”裴山青已经在心中认定了事实，还跟他开玩笑说：“万一是你之前写过的什么矫揉造作的日记，或者给暗恋对象写的肉麻情书呢？让我看见多不合适啊。”
　　江逾白听懂了他话中的戏弄之意，随即唇角的笑意更加明显。
　　“嗯，确实。”


第3章 试探
　　裴山青没想到他承认的这么痛快，转念一想江逾白刚上初三，正是学业紧张的时候，要是真早恋，按理来说他这个做“家长”的也该管管。
　　于是裴山青装出一副正襟危坐的样子，义正言辞地告诉他：“江逾白，青春期情感萌动是正常的，但是早恋是不对的。”
　　没想到江逾白撂下水杯，双臂交叠在椅背上，把下巴垫在胳膊上，毫不畏惧地回望过去，反问：“那哥哥有喜欢的人吗？有早恋过吗？”
　　裴山青瞬间语塞，母胎单身二十一年的经历让他有些难以启齿，连江逾白一个小屁孩都有暗恋对象，总不能说自己已经看破红尘了吧？
　　“我都二十一了，不能算早恋。”裴山青说，“我跟你说，我的追求者可是很多的，在学校里随便走一圈保准有来要微信的，上课的时候我周围的位置她们都抢着来坐。你是没看过我打球赛，投一个三分球足足能听见十分钟的欢呼声，排着队给我送水呢。”
　　“不过我可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裴山青话锋一转，补充教育他说，“我们要立志建设美丽中国，为国家做贡献，怎么能一心扑在儿女情长上呢？”
　　江逾白好似被裴山青不打草稿的瞎话点透了，认真地考虑了半晌后，掏出自己的手机打开微信二维码，问：“哥哥，那我也要排队才能加你的微信吗？”
　　“那当然。”裴山青煞有其事地说，却还是掏出手机加了他的好友，“不过看在我们两个比较熟的份上，给你插个队。”
　　江逾白晃着头笑了一会，裴山青直接打听他的情况：“你还没说你的事儿呢，是喜欢你们班里的哪个漂亮小姑娘？”
　　江逾白狡黠地眨了眨眼，直截了当地揭穿了真相，说：“只是之前的日记本而已，你真的想看吗？”
　　裴山青哑口无言，想了一会儿后，觉得应该尊重他的隐私：“那算了吧。”
　　江逾白笑笑没说话，裴山青看着他的笑容不禁挑了挑眉，起身去拿扫帚打扫房间。
　　搬东西下楼时，裴山青忙着在后备箱整理，江逾白见他无暇顾及自己，站在垃圾桶旁边，将手伸进半开的纸箱内掏了半天，最后翻找出一个小夜灯。
　　小巧的椭圆形夜灯捏在江逾白手上，上面用黑色碳素笔画出的笑脸正对着他，似是在无声地恳求他把自己一起带走。江逾白与它静静地对视片刻，下一秒，果断地抬手将它扔进垃圾桶。
　　裴山青扶着后备箱开盖，转头望向江逾白：“在那杵着干嘛呢？赶紧把东西搬过来回家了。”
　　江逾白听见“回家”两字，眉头微微上挑，心情变好了些许，努力压下上挑的嘴角，把自己的行李放进后备箱。
　　可能是江逾白表现得有些过头了，给裴山青呈现出了一种明显情绪低落的状态。而裴山青难得试着共情一次，认为居住了十几年的家变得支离破碎，又亲手收拾好自己留下的痕迹，被迫离开，这滋味定不好受。
　　思及此，裴山青在路口处背离了回家的方向，往市中心开去，江逾白发觉路线不对，不解地回头问他：“哥哥，我们还要去哪里吗？”
　　“带你吃顿好的。”裴山青降下车窗，声音伴着袭来的风吹到江逾白耳边，“过几天学校安排做实验和课设，可能回来的晚一点，你放学了自己在外面吃点吧。”
　　江逾白又低落了下去，垂眸轻轻嗯了一声，而裴山青专心注意路况，并没有注意到他的情绪起伏，两人就这么各怀心事的吃了顿饭。
　　回家路过药店时，裴山青又下车给他买了些药，顺着敞开的车窗把塑料袋丢进江逾白怀里。
　　江逾白捏起其中写着“999小儿感冒灵”的盒子，蹙起眉无奈地说：“哥哥，我是十五岁，不是五岁。”
　　裴山青没理他，自顾自地乐着说：“你跟五岁小孩儿也没什么区别。”
　　江逾白索性没反驳他，由着他沉浸在“费尽心思照顾孩子，简直是天下第一好哥哥”的幻想中。
　　不过两人回到家，又要面对另一个难题。
　　裴山青这套房子是一室一厅一卫，当初装修的时候勉强弄了个小餐厅出来，导致现在根本没有空闲的地方来放江逾白的东西。
　　裴山青只好暂时将衣柜腾出一半和江逾白共享，又把自己书桌上的电脑挪开，留出空间给他放书。看着自己独享的空间被人占用，裴山青心里有些许不爽，但还是忍住了。
　　由于江逾白要在书桌前写作业，裴山青只好暂时离开卧室，在沙发上躺着玩游戏打发时光。
　　入夜，窗外远处的大楼顶端明明灭灭闪烁着信号，一盏盏明黄色的长方形窗灯消失在夜幕之下，脱离开各家温暖的灯火，夜间的温度仿佛又跌回了零点。
　　江逾白收回目光，看着桌面上摊开的作业本，长指微曲，握着黑色签字笔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
　　笔尖无声地划过纸面，流畅的墨迹点点连成线条，勾勒出难言于口的秘密——“江碧鸟逾白，山青花欲燃。今春看又过，何日是归年。”
　　江逾白的目光在“山青”两字上流转许久，指尖拂过未干的字迹，沾上零星痕迹，可他全然不在意，轻手轻脚地起身开了门。
　　裴山青作息规律，早就困得眼皮子直打架，此时已经陷入梦境。江逾白像只夜行的猫儿一般悄无声息地溜出来，蹲在他身边，借着卧室门透出的暖光看他熟睡的面容。
　　裴山青的鼻梁异常挺翘，长睫轻颤，遮挡住如水的月光，在小麦色的皮肤下投出一小块阴影，再往下便是精致的唇珠，在唇间溢出的呼吸间变得有些干燥。
　　江逾白曲起手肘撑在沙发扶手边，不禁刻意放缓了呼吸，贪婪地俯下身掠夺他呼出的空气，又伸出手去触碰他的额角。
　　裴山青睡眠本来就浅，感觉到一股暖流笼罩在自己面前时，就迷迷糊糊地睁开了双眼。
　　江逾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起身，伸出的手硬生生转了个弯，最后落在裴山青肩头，轻轻拍了一下。
　　“哥哥，我写完作业了，可以睡觉了。”
　　裴山青如临大释，半眯着睡眼往自己的床上挪，头也不回地合上了卧室的门。江逾白站在门口，鼻尖与门板仅有咫尺之距，眸光流转明灭，闪烁着危险的信号。
　　不多时，江逾白大摇大摆地打开房间门，抱着枕头进来，试图悄悄爬上床，和裴山青挤在一起睡。
　　裴山青睡梦中忽然感觉到身边多了一个热源，下意识地伸手搂抱住，下巴在柔软的触感上蹭了两下，享用了一会“自发热抱枕”后才迟迟察觉出不对。
　　裴山青猛地睁开双眼，瞧见江逾白安静地窝在自己怀里抱着枕头，一双黑葡萄般清透的眸子在黑暗中格外明亮，正咬着下唇犹豫着要不要回抱住他。
　　裴山青的睡意一扫而空，起床气在此刻猛地爆发，毫不客气地冲着他小腿踹了一脚：“江逾白，沙发比这宽多了，你跑来跟我挤一张床干什么？”
　　江逾白及时抱住他的腰肢，没有被踹下床，枕头严丝合缝地挡在两人之间，他整张小脸几乎全部埋入其中，闷闷地说：“哥哥，客厅的窗户在漏风，好冷。”
　　裴山青偏不信邪，忍着火穿上拖鞋去查看窗户，只见转轴那里紧紧卡住，天边掠过的闪电昭示着即将到来的暴雨，阵阵秋风混杂着雷声，从不可关合的缝隙中袭来。
　　江逾白适时地打了个喷嚏，怀抱着枕头腾出手来擤鼻涕，捏着纸团可怜巴巴地望着裴山青。
　　裴山青合上双眼，在冷风中找回了理智，不断地在心中告诫自己：他才十五岁，还是个孩子，刚刚经历了丧失亲人的痛苦，还生着病，国家有未成年保护法，虐待儿童是犯法的。
　　裴山青一手拽着江逾白的衣角进了房间，在他不解的注视下快速翻找出冬天厚重的棉絮打了地铺，一头栽进枕头里：“我明天找人来修窗户，你睡床上，别再烦我睡觉。”
　　江逾白被裴山青摁在床上，盖着他的小毛毯，等到灯光再次被熄灭后，在无尽的黑暗中愣怔地回过神来，为自己的失策叹了口气。
　　卧室的面积本来就不大，裴山青打的地铺几乎覆盖了所有能落脚的地方，江逾白便支着脑袋趴在床边，歪头用气声喊他：“哥哥。”
　　“嗯。”裴山青应了一声，嘟囔着：“江逾白你有完没完，困死了。”
　　江逾白全然不在意他的不耐烦，嘴角噙着笑，搬出自己早已准备好的话术：“我夜盲，半夜起来可能会踩到你。”
　　裴山青合着双眼，在猛烈袭来的困倦中全靠本能意识在理解他的话，半晌才含糊不清地问：“那你平时在家怎么办？”
　　江逾白挑了挑眉：“开灯啊，要么开房间和走廊的灯，要么拿小夜灯。”
　　“唔……”裴山青顺着他的话问：“那你的小夜灯呢？”
　　江逾白的视线黏在他的背影上，一刻也舍不得离开，坦然回答：“找不到了，可能被人拿走了。”
　　“啧。”裴山青翻了个身，不悦地睁开眼，却对上江逾白无辜水润的双眸。
　　方才温热的触感还似有似无地环绕在周身，裴山青的怒火莫名平息了些许，最后好脾气地反问了一句：“那你想怎么办？开着灯睡吗？”
　　江逾白默不作声地将自己的身躯往墙边的方向挪动着，直至消失在裴山青的视线范围内，他无奈只好半坐起身看他在搞什么幺蛾子。
　　江逾白蜷缩在角落，尽可能地腾出床上更多的空隙来，以此证明自己并不占地方，还伸手拍了拍床面，语气中带着小小的自豪。
　　“哥哥，你看我不占地方的，你可以在床上睡，这样我就不会踩到你了。”


第4章 梦魇
　　其实深究的话，男孩子们的心思要和女孩子一样复杂，正如江逾白绞尽脑汁思索到底怎么才能和裴山青睡在同一张床上一样。
　　不过裴山青真的没愧对他的名字，不仅不动如山，还像棵郁郁青葱但不会开花结果的原木。
　　房间里片刻的寂静后，裴山青一头又倒回枕席之间，嫌恶地咦了一声：“谁要跟你挤一块，赶紧睡觉，否则咱俩换地。”
　　江逾白识相地闭嘴了，不过转念一想：他能接受儿时无比厌烦的爱哭鬼和自己同住一间房，还多加照顾，或许也并没有那样冷漠无情。
　　江逾白嗅着床单上余留的、属于裴山青的气味，忍不住借翻身的由子，将手臂伸出床沿，幻想着裴山青能够再次握住他的手，沉沉地坠入梦乡。
　　曾有传闻说，普鲁斯特效应是能回到过去的最快方法。只要你闻见记忆中那个熟悉的气味，它便会像夜空中的指路星一样，引领你回到那个梦寐以求的时间节点。
　　有些事情裴山青大大咧咧地记不清，如果有人问起来，倒是比他小很多的江逾白会立刻回答，并且如数家珍地报出他和哥哥之间的过去。
　　在江逾白的记忆里，裴山青就像一个移动的皂角，浑身散发着只属于盛夏的气息，现在想来，或许是因为他们只在夏天见面。
　　“江逾白，你还是一点没变，这么喜欢哭鼻子。”
　　柳树婆娑的树荫下，蝉鸣不止。九岁的裴山青站在裴家大院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地观望着坐在地上不停擦眼泪的江逾白。
　　每年夏天，江逾白总是会被出差的爸妈丢到爷爷家。而老爷子笑呵呵地让裴山青照顾好弟弟，转头拎着鸟笼去遛弯，却没想到裴山青只会看笑话，不会看孩子。
　　三岁的江逾白哭得稀里哗啦，最后裴山青被烦得不行，怕因看管不力挨训，只好认命地过去抱起他，大方地和他分享自己新得的巧克力。
　　“你只能吃一小块，否则会长蛀牙的。”裴山青如是说。
　　江逾白安静地靠在他怀里，指尖捏着那块施舍给他的巧克力，一直盯到它有些融化后才连着指尖一起塞进嘴里。
　　“不许吃手。”裴山青皱着眉头把弟弟啃的满是口水的手拎出来，抓过卫生纸给他擦掉嘴角的巧克力。
　　“真笨，吃个东西弄的满脸都是。”裴山青嘴上抱怨着，还是动作轻柔地给他擦了擦脸，又在他的脸颊上掐了一把。
　　江逾白对这种甜甜的食物毫无抵抗力，正如裴山青对他的眼泪没有免疫功能。
　　爸妈不在身边的阴翳一扫而空，他开心地搂住裴山青的脖颈，用柔软的脸颊肉在上面蹭来蹭去，用孩童独特的小奶音说着：“谢谢哥哥。”
　　裴山青也算是别扭的接受了这个小跟屁虫的存在，每晚哄着哭闹不止的江逾白入睡，再轻轻擦掉他眼角的泪花，允许他将柔软的小胳膊搭在自己身上。
　　江逾白一直认为，盛夏虽然有令人厌烦的高温和聒噪不止的蝉鸣，但有江边的晚风，还有甜到发腻的巧克力，而那个口是心非的哥哥会抱着自己，一同看繁星过后的盛光。
　　所以江逾白嗅着他身上的清香，总会不由自主地坠入梦境，这是从儿时就开始的定论，并遵循守恒原理一直延伸至现在。
　　江逾白在穿梭时空的梦境中游离，回到自己小小的身躯里，偷窃着属于过去的温暖，拥抱着咫尺之间的喜欢，和不可跨越的鸿沟和解。
　　“江逾白。”
　　江逾白于梦中懒洋洋地窝在裴山青怀里，听见人喊他也只是手指微微蜷缩一下，没有醒过来的意图。
　　“江逾白！”
　　下一秒他的手背被不客气地拍了一下，清脆的如同梦境破碎的相声，江逾白清醒过来，对上现实中裴山青的面容。
　　裴山青确认他睁开眼后，转身站在床边把地铺收起来，留出走动的空间，还在喊着他：“江逾白，快点起床，你上学要迟到了。”
　　江逾白拖着有些不听使唤的四肢坐起来，想也不想地一把搂住裴山青的腰，偷袭的大猫得逞后，将脸埋在他后背上蹭来蹭去。
　　裴山青又一掌拍在他的胳膊上，挣脱开他的拥抱，头也不回地走出房间，还说：“也不嫌热，赶紧起来。”
　　透亮的玻璃外，昨日天空中的阴霾一扫而空，一只肥硕的灰鸽站在阳台边缘歪着头打量他，片刻后振翅飞向天空。
　　江逾白换上那件染上裴山青同款气味的校服，坐在餐桌上心不在焉地啃完早餐，吞掉裴山青递过来的药片，再坐上他的副驾驶。
　　清晨的路况并不拥挤，两人一路畅通无阻，行程快到一半时，江逾白竟开始埋怨起来，为什么连红灯都不想让他和哥哥多待一会儿？
　　机动车的低鸣声钻进耳中，裴山青忽然开口问：“你之前请了几天假？耽误了多少课？需要报补习班吗？”
　　江逾白手指叩着车窗玻璃，盯着后视镜中映出的自己的脸说：“请了三天，葬礼之后又去上了两天的课，最近教的内容我自学过了，请假也没有关系。”
　　裴山青的重点落在葬礼两字上，因为他记得根本就没有人来通知过，眉头拧了起来，“哪天葬礼，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也不能算是葬礼，就是火葬之后送到墓园下葬。”江逾白说，“因为叔叔在国外赶不回来，那些流程对于我一个人来说又太过繁琐，只好一切从简了。”
　　裴山青难以想象他是以什么样的心情独自踏上那条路，怎样将那两个轻飘飘的盒子亲手放进墓里，又是如何捱过那种难以言喻的悲伤和孤独。
　　这个话题太过沉重，显然不适合和一个未成年讨论，裴山青瞥了一眼江逾白，他头靠在车厢内壁，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情绪，以一种近乎平淡的口吻说着。
　　“人都已经走了，就算搞出什么大名堂也回不来了。”
　　裴山青不知道这是否也是江逾白的一种保护色，但他显然不知道该如何安慰，车子稳稳地停在学校门口，身着清一色校服的学生们两两三三地结伴向里走去。
　　裴山青的视线从刻着名字的牌匾上转移到江逾白的侧脸上，指尖在他置于膝盖的手背上点了点，叮嘱他：“按时吃饭。”
　　江逾白顺势把手心翻转向上，抓住作乱的手，又像是捉住了心上不停作乱的动脉，目光闪烁，说：“晚上见，哥哥。”
　　裴山青调转方向往自己学校开，去赶第一节 早课，在教室里上得昏昏沉沉、即将入睡时被室友季潇叫醒。
　　“小裴你昨天晚上干嘛去了，这么困？”季潇晃醒他后还打趣说，“都敢在魔头的课上睡觉了。”
　　这节专业的老师是出了名的严厉，上课不允许睡觉玩手机，每节课布置作业不说，结课时还要提交五千字论文并按时参加考试。
　　裴山青没回答，而是对着书上的电学概论看了半晌，在半梦半醒中不可自抑地回想起江逾白，顿时清醒过来，凑过去小声问：“你家有二胎吗？”
　　“有一个八岁的妹妹，怎么了？你自己连一胎都没有呢，还惦记着二胎呢？”
　　裴山青脑子里全是江逾白瘦弱但强装镇定点模样，都没有兴致和季潇玩笑，一本正经地说：“不是，是我表弟，十五岁，家里出了点变故，现在借住在我家，不知道怎么跟他打交道才好。”
　　季潇思索片刻，很快反应过来“变故”的含义，摇头叹息道：“一般这种事会让小孩变得很成熟的，你平时多注意点他心理状态吧，别再抑郁了。”
　　“他在我面前倒是……没那么成熟。”裴山青形容起江逾白的状态，“感冒发烧的时候还会求人陪，但平时又很有礼貌，感觉就是那种，寄人篱下的谨慎，你懂吧？”
　　季潇点头表示理解，又听裴山青继续说道：“你也知道我平时说话，跟你皮惯了，说重了还怕他哭，说轻了又怕他觉得我把他当外人。”
　　“那你不如就顺着他的相处方式走，他想近点就近点，他想远点就远点呗。”季潇给他出主意，“人家都说十四五岁正叛逆，你就顺着他走，不就不叛逆了吗？”
　　裴山青沉思着没说话，正巧下课铃奏响，季潇掏出手机看新闻，刷到其中一条时拿过来给他看。
　　“你看现在的初中也太乱了，什么霸凌啊，冷暴力啊，层出不迭的，你回去告诉你弟弟当心点。”季潇拍了拍他的肩膀，认真地说：“现在小孩都是挑软柿子捏，听你形容的，你表弟性格应该挺软的，要是成绩也好的话，难免有人犯红眼病。”
　　裴山青对于江逾白的了解甚少，顶多知道他现在初三，对于在学校的表现和成绩怎么样一概不知，抓耳挠腮了一番后给正在上课的江逾白发了条微信。
　　“那什么，我路过书店，你把你上学期成绩单发来我看看，给你买点治偏科的资料。”
　　裴山青发完消息后也没想过江逾白能秒回，因此收到回复时立刻就想责备他上课不要玩手机，但转眼看到成绩单上那一列数字后顿时哑口无言。
　　半晌，他转头问季潇：“你刚刚说容易遭受校园暴力的小孩，都有什么特征来着？”
　　季潇掰着手指给他数：“沉默寡言，成绩好脾气好，家里人不上心或者家庭情况差，过富或过穷。”
　　裴山青暗暗想：大概是全占了。于是他隐晦地发消息问江逾白：“你晚上几点放学？需要我去接你吗？”
　　江逾白彼时正在听枯燥无味的英语课，以他小时候在国外生活的经验来说，完全可以给英语老师当实时翻译，在百无聊赖时忽然听见桌洞里手机振动的轻响。
　　他垂头盯着上面那行简短的字迹，一时拿捏不准裴山青的心思，但觉得这应该是他上过的最高兴的一节英语课。
　　江逾白纠结了半天，以至于认为自己和那些陷入热恋的小女生别无二致，都在绞尽脑汁地想怎么在表现出通情达理的同时，放下矜持要他来接。
　　江逾白最后选择以退为进，客气地和裴山青周旋一下：“晚上六点，我自己可以回去的，不用麻烦了。”
　　半个小时后，等消息等的有些急眼的江逾白被迟迟地泼了一盆冷水——“好的收到。”


第5章 爱哭
　　裴山青不是反悔了不想去接，而是临时被通知晚上要补一节课，要是绕一个大圈去接江逾白回家，估计上课会迟到。
　　铺天盖地的通知信息砸向刚下课的裴山青，本就没睡好的他被弄得心生烦躁，像个设定好的机器人一样机械地一条条回复着：“好的收到。”其中自然包括江逾白“客气”的消息。
　　江逾白深吸一口气，泄愤般地把手机扔进桌洞的角落，外壳撞击到金属内壁发出响声，低头写题的同桌听见声音，抬头让他小声一些。
　　江逾白瞥了一眼前方毫无察觉的老师，换上那副平常的温和笑容，同样小声地和同桌说着抱歉。
　　课间操的时间很长，江逾白借口感冒躲在教室里没有出去，窝在位置上慢吞吞地喝完保温杯里的热水后，起身去走廊另一边的卫生间。
　　只是他还没推门进去时，里头语气不善的言辞就早一步传到了他耳中——“你怎么能出去乱说话呢？我们不过是想跟你交朋友，谁欺负你了？”
　　这样的戏码在学校内并不少见，江逾白站在门口，尽头窗户透过的日光映亮了江逾白的半边面庞，几乎能看清脸上细小的绒毛。
　　他听了一会儿，最终还是选择走进去，门开的动静响起那瞬间，墙角的几人噤声不语，在看清江逾白的相貌时又松了口气。
　　为首那个高个子噗嗤一下笑出声来，揶揄道：“哟，我还以为是教导主任呢，原来是我们弱不禁风的学霸啊。”
　　江逾白依稀记得他们是隔壁班的，经常因为逃课被抓，在他看来，因为这个原因被抓的，属实是没什么脑子。
　　江逾白垂眸不语，无视掉被围在中间那人投来的求助的目光，径直走向离他们最远的隔间，推门进去。
　　外头的人好像找到了新乐子，杵在门口不依不饶地和他搭话：“学霸，听说你感冒了啊，怎么回事儿啊？”
　　江逾白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系着裤带，在抽水箱的水声中回答说：“淋了点雨。”
　　江逾白直到上初中才从国外回来，这种他人艳羡不来的经历，带来的有可能是羡慕，也有可能是嫉妒。他知道自己前不久请假时，父母过世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学校，那些平时就看他不顺眼的人自然不会放过任何为难他的机会。
　　不过江逾白固执己见地认为，这又何尝不是给他一个另类的机会？
　　江逾白拉开门的刹那，伸手抓住放在墙边的拖把，向上一抬，牢牢地抵住扑面而来的水桶，里面盛满的水倾倒在他脚边，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脚。
　　江逾白扫视了在场的人一圈，扬声问：“这是干什么？”
　　发难的四人哄笑成一片，虚伪地说：“不好意思，刚刚看门上有脏东西，想泼水弄掉，结果你正好出来了。”
　　江逾白没理，丢开拖把径直走向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洗手。
　　可惜哗啦作响的水声并没有掩盖住旁人的言语，落在江逾白耳中生了根：“嘁，死了爸妈还寄人篱下，长得跟个娘们似的，做出那副威风样子给谁看啊？”
　　江逾白侧头和那位出言不逊的同学对视片刻，回手抓起拖把杆，生生转了个弯，直接打在他的膝弯上，铁质的水桶当啷一声落在地面。
　　“傻逼。”
　　江逾白骂了一句，朝着扑上来的其中一个同伙狠狠踹了一脚，反应迅速地曲起手肘格挡挥来的拳头，凭借着过人的近身格斗术牢牢占据上风。
　　对面几个人脸上挂了彩，最严重的一个鼻血止不住地流，他们狼狈地缩在一起，对着步步紧逼而来的江逾白说：“课间操马上要结束了，你再动手我们就去找主任。”
　　江逾白面不改色地整理着衣袖，反问：“哦？你猜他会相信一个弱不禁风、手无寸铁的三好学生能以一敌四，并且打过你们这些游手好闲的混混吗？”
　　他们的目光聚集在被忽视的原霸凌主角身上，江逾白也不例外地看着他：“程过同学？我没记错吧？”
　　程过忙不迭地点头，举起四指并在一起发誓说：“我作证，江逾白同学没有动手，是他们自己不小心磕到的。”
　　江逾白满意地嗯了一声，举起拖把肮脏难闻的一头在他们四人的脸上划了一圈，口中说着和善至极的话语：“我们是朋友，对吧？”
　　四人小鸡啄米般点着头，顺势靠着墙蹲在地上，双手举过头顶，示意自己没有反抗的想法。
　　走廊上传来喧闹嘈杂的人声，江逾白估计着时间也该离开现场了，冲缩在墙角的程过招招手：“走了。”
　　接下来的体育课，江逾白裹着外套坐在看台上，接过了程过递来的汽水，指肚划过瓶身上的水雾，漫不经心地递出话柄：“他们经常欺负你？”
　　“嗯，无非就是要钱，顺便再打骂几句。”程过坐在他身边，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框，说道：“刚才谢谢你，我还以为你不记得我是谁，也没想到你……”那么能打。
　　江逾白不可思议地回望过去，问：“我们不是同班同学吗？”
　　“但是你看起来像是那种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类型。”程过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和我这样的不是一类人。”
　　“哦？那你是哪一类？”江逾白随口反问，仰头灌了一口汽水，冰凉的液体渡过喉间，缓解了不少疼痛。
　　“成绩中下游，社交又不行，老师眼里的小透明，父母眼中的不成器。”程过自我剖析，说着说着还自嘲般的笑了一下，“就连回去和爸妈说自己被人欺负了，都要被挑错。”
　　“所以呢？正常的父母会怎么做？”江逾白起了兴致，继续问。
　　“嗯……我觉得至少会先关心一下受伤的地方疼不疼吧？”程过说，“温情一点的，还会再帮你敷一下身上的淤青，宽慰你一切都会变好的。”
　　江逾白若有所思地沉默着，程过在旁边动作轻缓地卷起衣袖，给他看自己胳膊上的伤痕，“你看，我爸妈就不会问，虽然这样说很对不起他们的养育之恩，但是我还是觉得，或许他们根本不爱我吧。”
　　江逾白瞥了一眼那些青青紫紫的痕迹，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你身上只有胳膊受伤吗？”
　　程过愣了一下，说：“后背也有，具体要看他们下手的情况。”
　　江逾白恍然大悟，一拍脑门，站起身往教学楼走，程过在背后喊了他一声，得到他一句不清不重的关心：“别人不给你上药，自己去买一瓶。”
　　程过在晃眼的阳光下眯起双眼，看江逾白远去的背影，总感觉他打了一架之后，好像还挺开心……
　　晚上裴山青回到家，正好撞见江逾白收拾餐桌上的外卖盒，拽过上面的单据条扫视一眼，“就喝个粥能吃饱吗？”
　　“喉咙很痛，吃不下别的东西。”江逾白笑了笑说，“哥哥吃晚饭了吗？”
　　裴山青脱下外套搭在沙发靠背上，回答说：“和朋友在食堂吃了点，油多还重盐，还不如回家做饭吃。”
　　江逾白某些时候不是什么很会聊天的类型，沉默着将外卖盒丢进厨房的垃圾桶，出来时被裴山青塞了杯水在手里。
　　“感冒要多喝水，等过了半个小时再吃药。”裴山青说着，转身走近茶几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坐在沙发上喝着水。
　　江逾白今天喝水喝得够多了，但还是听话地小口抿着温水，双眼直直盯着裴山青，看他仰头喝水时脖颈的弧度，以及吞咽时上下滑动的喉结。
　　“给我买的资料呢？”江逾白问。
　　裴山青想起自己为了套话而说出来的话，猛地被水呛到呛咳起来，接过江逾白递来的纸，擦去唇边溢出的水渍，讪笑道：“你也不偏科啊，就不浪费我零花钱了吧？”
　　江逾白有些沮丧的垂下头，裴山青懊恼起自己的口不择言，又补充说：“你成绩多好啊，有这个钱不如留着给你买别的呢。”
　　江逾白的心情随着裴山青的话语在纵坐标上起伏着，描绘出一条杂乱而走势未知的曲线，又像是变化多端的心率图。
　　“真的吗？买什么？”江逾白吃一堑长一智，这次选择主动出击，“其实什么都可以的，不需要很贵重。”
　　裴山青对于他因为自己一句话而心情起伏感到有些说不上来的愉悦，思考几秒后说：“等最近的节日到了你就知道了。”
　　江逾白心情大好，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走进卧室，裴山青又问他：“你作业写完了吗？”
　　“写完了。”江逾白抿着唇，看他拿了换洗衣服去浴室洗澡，趁机打开柜子翻找出被褥，贴心地打好地铺。
　　裴山青没过一会儿就擦着头发走进房间，脖颈上的零星水珠折射出光泽，江逾白坐在地铺上冲他笑着说：“哥哥，今晚我睡地上吧。”
　　裴山青才想起忘记叫物业来修窗户，本想着江逾白感冒没好，睡地上容易发烧，奈何拗不过他，只好又给他添了床厚一点的被子。
　　江逾白平躺着，把被子拉过鼻尖的位置，只露出一双流转的眼眸，小声和他说：“哥哥晚安。”
　　裴山青支着身子和他对视，在那双懵懂天真的眼中有那么一瞬的恍惚，随即指尖触上墙壁嵌入的开关，在降临的黑暗中平息着跳动的心。
　　裴山青睡得并不踏实，可能是季潇的话悄然埋下了一颗种子，在暗中顺势而生，牢牢牵制住心绪，无论距离如何都挂念不已。
　　他半脱离出空白的梦境，翻身企图催眠自己继续入睡，却听见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掉到了地上。
　　裴山青惊坐起身，借着窗帘缝隙处透过的月光望见江逾白惊慌的身影，他半弯着腰，手上捏着那个发出声音的罪魁祸首，一个放在桌角的楠木摆件。
　　“哥哥，对不起，我吵醒你了。”
　　江逾白的声音有些绵软，其中夹杂着些许难以察觉的哽咽，裴山青偏偏敏锐地捉到那一点，眨了眨眼定睛去看他的表情。
　　江逾白也发现裴山青在盯着自己看，茫然地回视过去，缓慢地闭上双眼又睁开，循环往复。
　　眼眶中蓄满的泪水随着眨眼的动作溢出，水光盈在眼睑下方，泪珠划过脸颊，如同彗星经过夜空时留下的痕迹，难以忽视。
　　裴山青的目光随着那滴泪转移到他微启的双唇，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艰难地开口问：“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江逾白将摆件放回原位，眼睫如同灵活的蝶翼一般轻颤着，呢喃着说：“我……我做了个噩梦，想起来拿纸，不小心碰到了摆件，对不起。”
　　他的泪水好似翻滚的江河汹涌而下，而裴山青的防线就是那最后一道河堤，在澎湃的浪潮下全面溃散。
　　裴山青坐在他面前，握住江逾白的手腕向自己这边拽了拽，让他站在自己双腿之间，又伸手抹去他脸上的泪，无奈地说着。
　　“还是这么爱哭啊，江逾白。”
　　--------------------
　　作者有话要说：
　　“哟，小东西还两幅面孔呢。”


第6章 想念
　　江逾白平视着他的双眼，小声啜泣说：“你嫌弃我吗？我不是故意的，下次不会哭了。”
　　裴山青泛起一阵酸楚，像无形之中被人吹入了一口气，心中某个位置不停地涨疼，拇指在他腕间摩挲着，“没有嫌弃你。”
　　江逾白轻抿着唇，露出一个似扬不扬的弧度，泪珠从眼角滑落，缓缓降在唇角，晕染开一片水迹。
　　裴山青捏着纸巾细细给他擦着，手指无意间掠过他的唇，还不忘鼓励他跳出恐慌努力表达，轻声问：“梦见什么了？跟我说说。”
　　江逾白半垂着眸子，用细弱的声音讲述自己的梦：“我梦见我没有搬家，但是屋里停电了，我什么也看不清，只能听见爸爸妈妈一直在哭，还喊着我的名字。”
　　“怕黑吗？”
　　裴山青说的是问句，但语气却是毋庸置疑的，说完就要伸手去开灯，到半途时被江逾白一下攥住了手。
　　他掌心里全是汗，沾湿了泛凉的指尖，连带着缝隙间都洇上一股湿润，裴山青微微愣了愣，一时忘记将手抽回来。
　　“别开灯，好丢脸。”江逾白吸了一下鼻子，恳求道，“这样待一会儿就好了，哥哥。”
　　裴山青记得他夜盲，仗着他看不清自己又靠近了些许，看他眉眼间笼罩的哀伤，侧耳听着他紊乱的呼吸，明知故问：“你看得清我吗？”
　　他背着光而坐，江逾白看不太清，但他的一颦一蹙早就刻在脑海中，他说这话时，便能自动联想出他脸上细小的表情，像只耀武扬威的犬类一样。
　　江逾白没有回答，而是换了一个话题，说：“哥哥，你还记得以前的事情吗？”
　　“那么久远的事，记不太清了，光记得你小时候特别爱哭。”裴山青拨开他额前被汗打湿的碎发，试了试他的体温，“还好，没发烧。”
　　“你每次都嫌我吵，但还是会抱我，哄我睡觉。”江逾白窥着过去他的小心思，双唇一开一合，“其实我也没那么烦人吧？”
　　“没有。”
　　裴山青宁愿他这样当着自己的面哭，也不想让他偷偷藏在被子里哭，顺着他的话说：“江逾白，困了吗？是想让我哄你睡觉吗？”
　　江逾白眨了眨眼，过了大半分钟才含糊不清地反问：“可以吗？”
　　“可以。”
　　裴山青拉着他在床边坐下，顺势让他躺倒，温热的掌心捂在他双眼上，“现在你可以想，你的眼前之所以一片黑暗，是因为我为你挡住了光。”
　　江逾白才哭过，鼻子有些不通气，此时微张着唇轻轻呼吸着，手指尖无措地捏着裴山青的衣角。
　　“所以不论如何，我都在你身边，知道了吗？”
　　他浸过汗的手指被裴山青握在手里，被放回到被子里，裴山青缓慢地轻拍他的肩膀，不熟练地做着能让他舒缓下来的动作。
　　就这么过了几分钟后，裴山青知道江逾白还是没睡着，他轻颤的睫毛刮在掌心带来一阵酥痒，萦绕在周身挥之不去。
　　江逾白忽然开口问他：“哥哥，你困了吗？”
　　“还好。”裴山青坐在他身边，继续动作时却没忍住打了个哈欠。
　　江逾白做出了和昨晚一模一样的动作，只不过不同的是他这次可以扯着裴山青的衣服，让他在自己腾出的位置上睡下。
　　“不要嫌弃我了，我们挤一挤吧。”江逾白说。
　　裴山青发出一声短而急促的叹息，不知道是今晚第几遍的重复：“没有嫌弃你。”但还是没有选择在他身边躺下。
　　江逾白依旧靠在墙角，给他留出可以躺下的空间，状似无意间问道：“那你记得我们有多久没有见过了吗？”
　　这题裴山青会答，没什么犹豫地说：“从你六岁开始，有九年了。”
　　“都说小孩不记事，但是我把你记得挺清楚的。”江逾白轻笑一声，似是苦恼地说，“当时说要出国的时候我还哭了很久呢。”
　　“小哭包。”裴山青评价说。
　　“你有想我吗？”江逾白问完之后，没给他回答的空隙，直接地说：“我很想你，一直在想你。”
　　他笨拙地表达完自己的想法后，停顿片刻，裴山青则耐心地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诉求。
　　“所以这些年攒下来的想念，可以换你陪我睡一晚吗？”
　　裴山青想纠正他的用词，但对着一个十五岁、于情爱方面一窍不通的小孩，又觉得这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他明明红了耳根，却为了证明什么似的，说：“算了，挤一挤就挤一挤吧。”
　　裴山青捂在他双眼上的手没有移动，转着身子在他身侧躺下，两人之间隔了一小块距离，说近不近，说远不远，好似两颗行星之间维持平衡的相隔距离。
　　江逾白轻笑起来，故意往他那边挪了挪，直到感受到裴山青摁在他脸上的手传来阻力。
　　裴山青不安好心地调侃他：“江逾白，你还六岁啊？躺在一起还不够，非要人抱着才能睡着？”
　　江逾白伸出手，却没有去抱他，而是像以往一样攥住他的衣角，答非所问：“我觉得今天晚上不会做噩梦了。”
　　裴山青没说话，他为了江逾白，改变了自己矫情的独居习惯，接受和别人躺在同一张床上，不过转念一想，好像从他九岁开始，能和他同床共枕的人就只有江逾白一个人。
　　那晚江逾白有没有做噩梦他不清楚，倒是自己难得做了一场断断续续的梦。
　　具体而言，那也不能称之为梦，更像是一场跨越现在和过往的漫步，亦或是说荒诞和滑稽的回味。
　　裴山青看见已过世的爷爷，站在影楼的面前冲他招手，再低头一看，自己还牵着正在吃棒棒糖的，年仅六岁的江逾白。
　　他穿了一套白色的小西装，衣领处打了个可爱的粉蝴蝶结，柔顺的头发在阳光的照耀下渡上金棕色的边缘，小手的骨节还透着浅粉色。
　　裴山青站在相机前，对着镜头露出笑容前，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已经离开的家人们。
　　牵住的手被扯了扯，裴山青看向江逾白，他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对他说：“哥哥，要看着前面哦。”
　　随着闪光灯的亮起，裴山青面前的场景虚晃一下，紧接着听见小江逾白的哭声陆陆续续传来，顿时心里一紧，连忙顺着声音去找他。
　　只见方才还一本正经、笑得春风满面的江逾白，毫无形象的坐在地上，扯着爸爸的裤脚，目光直直地落在橱窗里的衣服上。
　　“怎么了，江逾白？”裴山青过去抱起他，“是谁惹你了，怎么又哭了？”
　　“也就你哥哥惯着你。”一直板着脸不肯哄他的江父见他过来，笑了起来，指了指橱窗，“你弟弟非要穿这个跟你单独拍一张，我们怎么说不听，你说说他。”
　　裴山青投去目光，对橱窗里打着光的西装和婚纱陷入了微妙的停滞后，片刻问怀里的江逾白：“你想要我穿裙子跟你拍照？”随后立即自问自答：“想都不要想。”
　　江逾白哭得鼻尖通红，可怜巴巴地揉着眼睛，回手搂住他的脖子，将头埋进他的颈窝，瘪着嘴请求道：“那我穿裙裙，你跟我拍吧哥哥。”
　　裴山青哑口无言，支吾半天，干巴巴地训他：“你知道那是什么时候穿的裙子吗？上来就要。”
　　“不许闹了。”裴山青抱着他离开橱窗，坐到软沙发里，不过没有放开他。
　　“那是什么时候穿的啊？”江逾白不住地眨眼，困惑地发问：“我不可以穿吗？”
　　“那是结婚的时候新娘子穿的，你才多大啊？那裙摆都比你整个人长，你穿的上吗？”裴山青哄笑道。
　　江逾白咬着手指尖思考了一会儿，很坚定地说：“那我以后长大了再穿，哥哥等我。”
　　“你就算长大了，也应该穿旁边那套西装，你未来的老婆穿裙子才对。”裴山青很快又找出另一个拒绝他的理由。
　　江逾白摇了摇头，笃定地回答：“没关系，哥哥穿西装，我穿裙裙。”
　　裴山青觉得好笑，认为他没听懂自己的话，敲了敲他脑门说：“都说了要跟你老婆一起穿啊，怎么这么笨？”
　　“我，我不可以当哥哥的老婆吗？我看电视上管这个叫做……童养媳！”
　　他说这话时口吻十分认真，周围的大人们听了之后笑成一片，裴奕也笑着纠正他的说法：“不可以的哦，逾白，老婆指的是女孩子，你是男孩子。”
　　江逾白委委屈屈地缩进裴山青的怀里，用只有两人才能听清的声音说：“可电视上不是说男女平等吗？为什么我不能当哥哥的老婆？”
　　“你都在电视上看了些什么奇怪的节目啊？”裴山青无奈，见他又有要哭的架势，顺势摸了摸江逾白的头，避开老婆的话题敷衍说：“好了好了，不许哭了，要不然以后不等你了。”
　　“哥哥，你答应了吗？”
　　“……答应了，不许再哭。”
　　江逾白破涕而笑，裴山青唇边也绽放出一丝笑意，刚想凑过去碰一碰他的额头，眼前变得模糊起来，那栩栩如生的一切如同静湖旁的泡沫一般，消失殆尽。
　　取而代之的是被巨大窗格所分割的天空，一半是灰暗的一半是透蓝的，初升的晨光点缀在其中，让他不可自抑地想起江逾白的眼泪，会不会也是如这般一样。
　　远处停机坪上的飞机缓缓移上跑道，加速飞上天空，载着还没有和他亲口告别过的江逾白离开了这座城市，逐渐在天际缩略成一个黑色的小点。
　　裴山青迟钝地意识到，或许他潜在地认为江逾白应该留在国内，具体一点是留在他身边，这样在夏天时就可以哄一哄那个嚎啕大哭的小烦人精，甚至更多季节，直到他变得不那么脆弱为止。
　　又不合时宜地想起自己在江逾白刚回国时，别扭地找借口不肯去见他，生怕自己会让他因为那些儿时做过的蠢事而感到丢脸和尴尬。
　　不过现在看来，比起黏人和撒娇，裴山青更接受不了他对自己礼貌地退避三舍。
　　天光大亮时，裴山青带着儿时模糊的记忆睁开眼，看见咫尺之间江逾白熟睡的面容。
　　可能是因为感冒的缘故，薄唇透着一抹病态的白，手里攥着自己皱巴巴的衣角，腰间搭着被子，细瘦而白净的胳膊搭在上面，几乎能看见泛青的血管。
　　裴山青在屋内逐渐清晰的日光中，对应着梦中的内容，一件件地和面前这张脸联系起来，最后得出一个奇怪的结论来。
　　如果他真的穿上那条裙子，应该会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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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真的没人喜欢前期哭包后期病娇的攻吗（大哭）


第7章 冲突
　　江逾白被早晨的闹钟吵醒，睁眼时没看见应该睡在自己身边的裴山青，心情有些低落，不过下一秒就又明媚了起来。
　　因为裴山青整理餐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陶瓷的碗轻撞在桌面，发出悦耳的响声，他换好衣服出门，正好撞见过来喊他起床的裴山青。
　　“你起来了啊，我刚想去叫你。”裴山青说着，回到餐桌旁边坐下，“煮了点粥，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江逾白知道他平时赶时间又吃的多，早餐一般都是烤面包片再加一盒牛奶，最多开锅煮个鸡蛋，像这种费时费力的粥，基本是不做的。
　　一想到裴山青是为了照顾他不舒服的喉咙，才心甘情愿耗费早晨珍贵的时间去熬一锅自己并不喜欢的粥，就忍不住心跳加速。
　　江逾白用汤勺舀起粥喝了一口，笑着说：“很好喝，谢谢哥哥。”
　　裴山青获得了赞许，对自己的厨艺有了更大的信心，坐下来仔细端详花了半个多小时熬出来的皮蛋瘦肉粥，看起来卖相还可以，米粒煮的软而不烂，瘦肉和皮蛋的香气混杂在一起，热腾腾地冒着气。
　　他满怀信心的尝了一口，仔细咀嚼后险些喷出来，神情复杂的看向江逾白。
　　江逾白老神在在地喝着粥，问：“怎么了？烫到了吗？”
　　“没有。”裴山青嘴角抽了抽，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水。
　　糟糕，盐放太多了，不过看他这样，好像没吃出来？难不成是感冒味觉不太灵敏？
　　裴山青满腹疑惑，勉强又吃了几口后，就坐在那看江逾白那边已经见了底。他放下心来，把碗筷收进洗碗机里，开车送江逾白去上学。
　　学校门口，裴山青和江逾白同时开口——
　　“江逾白。”
　　“哥哥。”
　　裴山青怔了怔，勾起唇角问：“你要说什么？”
　　江逾白目光瞥向路口处送孩子上学的父母，又垂眸低声请求：“最近好像要开始上晚自习了，你可以来接我回家吗？”
　　裴山青谨慎起见，先问时间：“晚上几点？我看看情况。”
　　“八点四十下课，可以吗哥哥？”江逾白用独特的少年音恳求着，胸有成竹地和他对视，同时在心中默数着。
　　1、2……
　　“好。”
　　还没等数到三，裴山青就答应了，他一手搭在方向盘上，修长的手指轻叩着，白色的衬衫领露出毛衣外面一截，额前略长的碎发被随意的撩在两边，他的视线落在江逾白脸上，展现着属于年长者理性、成熟的修养。
　　“如果没找到我，就打电话，可能路上耽搁了，别乱跑。”
　　江逾白不知道是不是今天的太阳太大，晒得自己有些头晕目眩，也不知道是不是感冒病毒作祟，他在对方含笑的目光中应了一声，浑浑噩噩地走进教室，坐在座位上后才反应过来。
　　真没出息………江逾白一边在心中吐槽自己，一边灌了一整瓶的温水下去，刚转头就对上了程过考究的目光。
　　“嗯？你怎么坐这了？”江逾白差点呛到，咳了两声后问。
　　“刚刚班主任来过，说让我换到你旁边，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程过说。
　　江逾白没在意，翻开自己的竞赛题目做练习，程过在旁边问他：“你一大早上就喝这么多水？”
　　“吃咸了。”江逾白言简意赅地说。
　　程过哦了一声，早自习的铃声响起，他只好拿书挡在前面，凑过去压低声音和江逾白说话：“他们后面有来找你麻烦吗？”
　　“没有，他们来找过你？”
　　“嗯。”程过对于自己的胆小懦弱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希望能有人帮助自己，“昨天晚上的事了，说要我今天给他们三百块钱，要不然就天天堵我。”
　　江逾白不是什么好心的人，手上验算的动作没停，随口问：“你找我借钱吗？”
　　程过梗了一下，将请求又咽回肚子里，蔫蔫地趴会桌子上，江逾白半天得不到回复，转头看了一眼，透过镜片发现他脖颈后的伤痕，是青紫色的，一看就是新添的。
　　江逾白问：“你脖子后面，是他们打的？”
　　“嗯，是。”程过想了一下，还是提醒他：“你最近放学不要走西边的那条小路，他们在校外找的人可以从小门进来，容易碰见。”
　　江逾白在国外学过几年的巴顿术，近身防卫不在话下，也能听出程过的话外之意，眼神扫过下一道题的同时问：“你爸妈给你上药了吗？”
　　“没有。”程过显然更沮丧了，但接下来江逾白的话让他心头振奋：“他们约你晚上几点？我替你去，你找机会去引教导主任过来。”
　　程过大喜过望，连忙报上时间，怀着感激的心写了几道题后，又转过去问了他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帮我啊？”
　　江逾白暗笑一声，心想：我这不是为了帮你，我这是为了我自己。不过这人还挺矛盾的，一边想拉人下水，一边又良心不安，说白了就是自私又圣母。
　　于是江逾白说：“闲得无聊。”
　　离晚自习下课还有半个小时，西侧通往学校正门口的小路上寂静无比，这条路上没有路灯，只有黑暗中明明灭灭的亮点，那是有人在树下抽烟。
　　江逾白捏着手机，上面显示着不久前他和裴山青闲聊的话，走在鹅卵石铺成的小径上，拨开两旁茂盛垂下的草丛，随手捡起地上粗壮的树枝，嗅着空气中愈发浓郁的烟味，忍不住咳了两声。
　　对方听见他的动静，来势不善地走向他，江逾白扫了一眼，有两个生面孔，应该就是程过说的外援。
　　“我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这么爱管闲事呢？”上次被他打的瘦高个仗着人多，恶狠狠地说：“江逾白，你他妈是看上程过了吧？这么护着他。”
　　江逾白避重就轻地说：“单纯的看不惯你们，不行吗？”
　　说不上来到底是哪一方先动的手，反正不重要，毕竟这个地方没有监控。江逾白手里握着的树枝横空一扫，率先击中对方的膝盖，凌空跳跃起身，踹在另一人的肩侧，借漆黑夜色在六人之间游离。
　　江逾白和程过约定好的时间是距他们打起来后大约十五分钟，程过负责举报并且带教导主任来抓人，可江逾白在反击的时候估算了一下时间，已经约莫过了十分钟。
　　江逾白瞥见其中一人的动作时，神经敏锐地跳了跳，下意识向一旁躲闪，反剪他的双手将抽出的甩棍占为己有。
　　“嗯，是个好东西，归我了。”江逾白掂了掂份量，笑眯眯地说。
　　江逾白将甩棍拎在手里，当作手杖杵在地上，依旧微笑着打量他们蹲在墙边的每个人：“我打完了，该你们了。”
　　“什……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江逾白随手将甩棍扔到一边，又指了指自己，“该你们了。”
　　“你……要我们，打你？”其中一人磕磕绊绊地问。
　　江逾白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妥，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又给他们示意自己想要受伤的位置：“这里，后背这里，还有大腿，像胳膊这种明显的地方打的轻一点，明白了吗？”
　　几个瑟瑟发抖不敢出声，江逾白歪头叹息，活动着手指关节又走上前一步，一副你不听我的我就揍到你听我的为止。
　　终于在他的压迫下，其中一个校外的哆哆嗦嗦站起身，在江逾白激励的目光下，冲他挥出了拳。
　　“住手，别打了！”
　　江逾白听见程过发颤但又强装镇定的声音，高声喊着：“教导主任马上就过来了！”
　　拳头轻飘飘地落在江逾白肩膀上，甚至有些像撒娇时的小动作，江逾白默不作声地向旁边移了一下，其他人如临大释，借机逃窜离去。
　　此时远不到约定好的时间，江逾白看着程过空落落的背后，轻描淡写地问：“老师都不在，你跑来干什么？”
　　“我……我想着总不能看你一个人挨打，起码能帮你分担一半呢。”
　　谁成想，江逾白完好无损地站在那，反倒好像是那几个人脸上挂了伤。
　　江逾白计划被打乱，只好重新规划，一言不发地走到教室门口，又鬼鬼祟祟地顺着后门溜进去，正好下课铃响，程过哭丧着脸说：“惨了，我作业还没写完呢。”
　　江逾白顿时觉得怎么会有人这么蠢，一言不发地把写好的拍在他桌上，掏出手机给裴山青发消息。
　　“哥哥，我下课了。”
　　江逾白等回复的时候慢腾腾地收拾书包，那个裴山青偷看未遂的棕色笔记本静静地躺在书包最里面的夹层里，时不时剐蹭到手背。
　　半天没得到回复，江逾白升腾起一丝焦急，心中又冒起一个莫名的、损人不利己的想法：要不然自己下手，再栽赃嫁祸给那群白痴？
　　江逾白顺着这个思路开始遐想，正盘算着如何隐晦而不失风度的让裴山青看见自己的伤，桌面上静置的手机嗡地一震，随后屏幕莹莹地亮起。
　　上面显示着裴山青最新发来的消息：“学校临时有些事，你先自己打车回去。”
　　江逾白的脸瞬间冷若冰霜，一旁正发表长篇大论表示感激的程过瞬间噤声，窥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你怎么了？”
　　“没事。”被放鸽子而已。
　　江逾白冷哼一声，嘴角扯得极平，潇洒地拎起书包背在肩上，快步走出教室。
　　裴山青忙完要上交的文件后，抬头一看已经快九点了，回了江逾白的消息后涌上歉意，开着车急匆匆地往家赶。
　　路过一家新开业还没打烊的甜品店，心头一动，进去挑了一个好看的小蛋糕，想着拿回去给江逾白赔个不是。
　　他拎着蛋糕进门，屋里一片漆黑，什么动静都没有，裴山青警铃大作，以为是路上出了什么意外，情急之下喊着江逾白的名字。
　　“江逾白？江逾白？你回来了吗？”
　　裴山青喊着，推开卧室的门，江逾白背对着他在一片昏暗中躺着，用被子把自己整个裹住，呼喊的声音顿时噎在喉间：“江……”
　　“我有点头晕，先睡觉了。”江逾白解释了一句之后往里挪了挪，没再吭声。
　　裴山青张了张嘴，手里拎着的蛋糕不知道是放还是拿走，半晌，才轻声说：“好。”


第8章 天台
　　接连几天，裴山青都无法改变江逾白闹脾气的事实，具体表现为：提出早饭不想再喝粥，回绝裴山青递来的感冒药片，婉拒裴山青接他回家等。
　　就连晚上挤在同一张床上睡觉时，两人之间居然还能空出一个抱枕的距离，裴山青试图靠近江逾白，但最后还是没好意思去像小时候那样抱着他睡。
　　虽然这是哄小孩的最佳捷径，但大家都是男的，早上难免有生理反应，顶到了也未免太过尴尬。
　　这天清晨，裴山青在闹钟还没响起时就早早醒来，盯着江逾白的后脑勺发怔，忽然想起自从他跟自己闹小脾气开始，就一直做些乱七八糟的梦，基本上都是关乎于两人过去的一些琐事。
　　江逾白的头发长长了不少，深棕色的发尾戳在颈间的皮肤上，随着呼吸的起伏轻轻颤着，显得皮肤更加白皙，又在丝缕的阳光下逐渐化成浅色。
　　裴山青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撩起他过长的头发，轻轻碰了碰底下藏起的那块柔软的皮肤，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竟依稀感觉那里连带着耳根处都染上了一层薄粉。
　　裴山青呼吸一滞，指尖一转，又触了触他耳廓上细细发光的绒毛，紧接着就被江逾白伸出来的手抓了个正着。
　　一阵衣料和被单摩擦发出的窸窣声后，江逾白平静地看着他，嗓音中带着浓重化不开的惺忪：“你在干什么？”
　　裴山青莫名下身一紧，心虚地佝偻起脊背，蜷着腿，打着哈哈说：“你头发有点长了吧，我周末带你去理个发？”
　　江逾白盯着他看了一会，放开制约住他的手，坐起身淡淡地说：“周末约了人，没空。”然后去卫生间洗漱。
　　裴山青一愣，追着江逾白问个不停：“你约了谁？男的女的？”
　　江逾白刷牙没回答，半天才吐掉口中的泡沫，答了后半句：“男的。”
　　裴山青哦了一声，感觉自己像是在跟青春期叛逆的儿子打交道，但听见约会对象是男生之后，为什么还是悬着一颗心？
　　裴山青想不通，郁闷地转身去厨房忙活早餐，两人不声不吭地吃完后去学校，裴山青照例问需不需要接他回家，又照常被他平淡地拒绝。
　　实验室里，裴山青坐在椅子上理着绝缘手套，旁边的季潇凑过来撞他的肩：“你怎么了？闷闷不乐的，被你家小孩气着了？”
　　“我倒是没生气。”裴山青说，“是他跟我生气。”
　　“反向叛逆，有意思，跟我说说，让我也乐呵乐呵。”季潇没皮没脸地笑道。
　　“去你的。”裴山青抬手拍了他一巴掌，还是说了：“你还记得上周，突然要提前收报告吗？就咱们一起赶了一晚上才踩点交上去的那次。我本来说好要去接他放学，结果临时放了他一回鸽子。”
　　季潇沉默片刻，不可思议地反问：“就这？”
　　“嗯，就这。”裴山青点头。
　　季潇：“……你这不是养了个弟弟，也不是养了个孩子，你这是供了个祖宗。”
　　“祖宗就祖宗吧，关键他不吃感冒药，晚上睡觉鼻子总堵，我怕他哪天背过气去。”
　　季潇投去一个怪异的眼神，吐槽：“你好像那个被pua的怨妇，就这样还惯着，我看你也没救了。”
　　裴山青不客气地回敬：“你才怨妇，给我滚。”
　　季潇笑了两声，又死皮赖脸地勾住他的肩膀，说：“往好了想，他也有可能不是针对你，没准就是心情不好呗。”
　　“季潇，你要知道，如果上中学期间能保持年级第一且完全不偏科，别说心情不好，我做梦都能乐出声来。”
　　“哦？”季潇反问，“那他乐了吗？”
　　“他没有，他就像个没表情的娃娃一样，摆在那纯属好看。”裴山青扯了扯嘴角，又想起早上那一幕，心里有点痒痒。
　　“哎，那我上回跟你说的你当回事儿没有？别真是校园暴力这类的破事。”季潇忽然变得严肃，“你别不当回事儿，前几天我路过那什么市重点初中，有一个小孩儿被打的可惨了，眼镜都摔出去老远。”
　　“他也是那个学校的。”裴山青说着，忽然想起江逾白也有些近视，但平时不怎么戴眼镜：“长什么样？知道叫什么名字吗？”
　　“挺文静的，好像姓程吧，那小孩说话声太小，没听太清。”季潇说，“不会是你弟弟吧？你弟弟不应该姓裴吗？”
　　“哦，那不是他。我弟弟不姓裴，姓江，我俩没有血缘关系。”裴山青说，“叫江逾白。”
　　季潇乐了：“逾白，山青，你家挺会起名，还一对儿呢。”
　　裴山青愣了愣，问：“你从哪看出来一对儿的，不就都带了个颜色吗？”
　　“你义务教育喂给狗了？杜甫的绝句都不知道？”季潇清了清嗓，朗诵：“江碧鸟逾白，山青花欲燃。”
　　裴山青想：这还真是巧了，我小名就叫然然，难不成他们真是商量过了才起的名？
　　“要我说，你还是没事去学校门口等你弟弟放学吧，这学期过了不就中考了吗，别真出什么问题。”季潇出言建议道。
　　“你以为我不想去接他？我是怕又有什么事耽误了，临时反悔他又跟我生气。”裴山青气笑了，“再加上每次我问他用不用我去接，他都说不用，我能有什么办法？”
　　季潇的目光变得难以言喻：“你弟弟好像短视频里的那种刁蛮女友，要不你试试把他的话反着听，不要就是要，霸道一点？”
　　裴山青沉默片刻，勉为其难地接受了季潇的形容，问：“这能管用吗？”
　　“试试呗，万一你弟弟就吃这套呢？”季潇看热闹不嫌事大，“你再买点零食什么的，哄哄不就完了。”
　　“行吧，死马当作活马医。”
　　教室里的白炽灯管时不时熄灭两秒，又恢复正常，在下课铃声响起的前十分钟，学生们陷入无休止的骚动之中，始终有低声交谈的声音。
　　江逾白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提前收拾东西，在他的刻意逃避下，裴山青这几天开始晚回家，他回去对着空荡荡的房间，总有一种不踏实的感觉。
　　程过对他说：“你不回家吗？”
　　江逾白翻开物理竞赛题，笔杆在指间旋转：“不着急，做会题再走。”
　　“那你去五楼的自习室吧，那边人多一点。”程过在下课铃声中背起书包，说：“我怕他们又来找你麻烦。”
　　江逾白没有反驳，看着站起身准备打扫卫生的同学，带着书准备去楼上。
　　学生们从各个教室中鱼贯而出，一股脑的涌进楼梯，你推我搡地往门口挤着，江逾白在其中逆流而上，莫名想到裴山青曾拥有的青春，好奇着他是否也曾像这样，又是为了谁选择这样。
　　江逾白轻晃了晃头，试图将杂乱的思绪赶出脑海，可在自习室落座后，才发现前面距离不远的座位上坐着一男一女，他们中间放着一本习题册，男生半垂着头在纸上写解题过程，女生的目光直直落在他侧脸上，笑着听他不疾不徐地讲解。
　　江逾白感觉这一幕有些刺眼，连忙将视线收回，窗外一片漆黑，只有通往校门口的小径燃着不熄灭的灯，莹莹地照亮回家的路。
　　江逾白看着在外等候的家长，心情开始烦躁起来，眼前的公式字母越来越令人生烦，前方时不时传来的轻笑声格外刺耳。
　　他放下笔，走出自习室，却对着悠长的长廊陷入了迷茫，胡乱在教学楼里逛着，楼梯尽头被沉沉的黑暗所笼罩，江逾白脚下一顿，坦然地踏上去，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门。
　　天台上风声呼啸，吹起的头发遮挡住了目光，他静立片刻，走到边缘站定，十指覆上冰凉的护栏，回想起这几日的疏远，在繁星和长风之下将自己的情绪剖析开来。
　　江逾白是付出了很多代价才说服爸妈回到国内的，又固执己见地选择了裴山青曾读过的市重点初中，仿佛走他行过的路，看他见过的风景，就能真的成为他隔壁班级的同学。
　　江逾白不会妄想和他做同桌，只是企图在反复的希冀和落空中找寻出喜欢的痕迹，但裴山青是他的哥哥，是曾经抱他睡觉、牵他手的人，他们之间的距离看似咫尺之间，却又判若鸿沟。
　　江逾白在逐渐肆虐的寒风中将脸埋进臂弯中，三年来他甚至不知道心动究竟是从何时开始，也不知道是如何演变成现在这样难以克制。他从未说服过自己，只好任由自己沉沦在罪恶之中。或许是因为再次接近裴山青，他的心又开始躁动起来。
　　“这样是不对的。”江逾白劝说自己，“他应该拥有能追逐的希望，而不是像我一样画地为牢，周而复始的陷在偏执之中难以脱身。”
　　江逾白认为自己的喜欢不值一提，对于裴山青来说是无用的废物，甚至不如他房间里陈设的每一样物品，因为它们可以光明正大地摆在他面前，但他的喜欢却不能。
　　它被层层厚重的丝带所裹住，丢进深不见底的心渊之中，在透进的丝丝希冀之中放肆疯长，再被扼住生机接受离散。
　　江逾白望着远去的人群，很轻很轻地落下一颗泪，幻想着不久以后的结局。
　　忽然门后传来一阵很轻微的响动，江逾白警觉地回过头，冲着门后厉声问：“谁？谁在哪？”
　　可除了风声之外无人应答，江逾白翻滚的思绪逐渐平息下来，估算着时间也该回家了，于是拨了拨额前吹乱的碎发，抬脚打算下楼收拾东西。
　　他自然地轻推了推铁门，在纹丝不动后蹙起了眉，愣了三秒过后又不死心地推了推，门后传来木头与金属碰撞所发出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卡住。
　　江逾白的大脑飞速地旋转着，通往天台的铁门一般不锁，现在突然卡住，自然是有人暗中捣鬼，至于是谁，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江逾白清冷的声音扬起：“外面的那几个，给我开门，不然明天有你们好受的。”
　　慌乱的脚步声顺着门缝投来，渐渐远去消失，江逾白站在当间，又抬起脚试着将门踹开，无果后仰头对着夜幕合上双眼。
　　他想：要不就从这跳下去吧，这样就不必再瞻前顾后，为了不可能实现的愿望而自扰。


第9章 理由
　　裴山青在车里一直从下课前半个小时等到了下课后半个小时，期间一直盯着校门口，他相信以自己的动态视力一定能认出相貌过人、身高优越的江逾白。
　　于是现在裴山青看着教学楼最后一盏熄灭的灯陷入了沉思，三秒后，他走下车给门卫大爷发了根烟。
　　烟雾缭绕中，门卫大爷了然于心地问：“你这是临时被父母派来接弟弟妹妹，结果走两岔了没接着吧。”
　　裴山青想着虽然起因过程不对但结果对了，就问：“大爷，咱学校还有第二个门吗？”
　　“没有。”大爷说，“你看最后一盏灯都熄了多久了，估计没学生在了，你回家看看吧，实在不行我再放你进去找找。”
　　裴山青制造惊喜无果，无奈之下开着车往回走，抓着小礼物的手心蒙上一层汗，不可自抑地想：要是他不在家会去哪里？是有事要办还是出了什么事？
　　懊悔和担忧不住地翻涌，几近将他吞没，而当自己询问的声音被掩埋在家里的漆黑寂静中时，裴山青大脑一片空白，什么也顾不得，直接往学校冲去。
　　“你家小孩没回家吗？”门卫大爷远远看见他跑过来，给电动门打开一个缝隙。
　　“没有。”裴山青急匆匆地跑进校园，“谢谢大爷，麻烦您了。”
　　门卫大爷声如洪钟：“没事，小伙子，也别太担心，说不准是在后面的小树林儿里约会呢，现在的小孩子。”
　　裴山青脚下奔跑的步子一顿，霎那间脑子里过了许多个念头：或许江逾白是发烧坐在座位上睡着了，或许是在哪个背对着教学楼的教室自习，再不济是去了哪个朋友家做客。
　　唯独没有想过江逾白早恋的可能性，他也说不准时为什么，反正就是有种莫名的自信，最后头也不回地冲进了教学楼，才愣怔地回忆起自己并不知道他在哪个班。
　　寂然无声的长廊中，裴山青一扇一扇地推开每个初三教室的门，冲着无边的黑暗唤一声：“江逾白？”
　　没有人回应，裴山青不死心地挨个试完，提心吊胆地站在楼梯间昏黄的声控灯下，他依稀记得自己就读那会儿，传闻说有学生压力过大选择跳楼，又阴魂不散引诱其他人也去天台自杀。
　　当时裴山青不以为然，但现在想想，江逾白的经历犹如一条沉重的锁链，自己无非是那个拽着尽头将他扯回的那个人，而这几日江逾白疏离自己的表现，像是要斩断他们之间最后的联系，再顺理成章地选择离开。
　　裴山青不敢细想下去，双腿如同灌了铅一般，但又不得不强装镇定，再步履沉重地向通往天台的门走去。
　　江逾白在栏杆旁边看了许久，还是没有选择消极，或许是因为潜意识里并不甘心。
　　而他的本意只是想上来放放风，手机和外套都放在自习室没有带，连求助都做不到，只能靠墙壁蹲坐着，手臂环抱住麻木的双腿，在逐渐肆虐的寒风中逐渐放空自我。
　　他被吹得打了个大大的喷嚏，却还是伸手，想抓住远去的风，无果后又抻着胳膊，将五指摊开，挡住夜幕上的那轮明月。
　　江逾白此刻感觉自己像被困在夜幕下的鸽子，徒劳地撞击着无形的牢笼，声声啼着难言的情愫。
　　遽然，始终如一的风声中混入脚步，被卡住的门栓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转动声，江逾白怔怔地转过头去，对上裴山青血红一片的双眸。
　　下一秒，被风吹得僵硬的身躯覆上一层温热，裴山青跪坐在地，双臂紧紧箍在江逾白身上，江逾白甚至清晰地感觉到他在发颤，连带着声音中也带着一丝沙哑。
　　原来伸出的手不是一无所获，而是捞到了皎洁月光，白鸽冲破狭隘，在光风霁月中振翅而飞。
　　“你没事上天台干什么？”裴山青情绪激动地问，“谁把你关在这的？”
　　江逾白这些天积攒的委屈喷涌而出，生硬装出的面具应声而碎，鼻尖一酸，哽咽着说：“有几个同学，我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针对我。”
　　裴山青颈间的皮肤被泪水润湿，喉间酸涩地发苦，闻言又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嘴唇贴在他耳边，颤声问：“我问你上天台干什么？”
　　江逾白不答，只是整个人挂在裴山青身上，无言地流着眼泪。他的怀抱像是点燃自我的引线，哪怕知晓一场焰火过后是熄灭的落幕，江逾白也选择投入。
　　“你到底想要什么？”裴山青抱了他一会儿，才将将抚慰下狂跳不已的心，压制住心中空荡的担忧。
　　“先是跟我闹脾气，又是放学不回家，一直被人欺负也不告诉我。”裴山青一件件数着他的所作所为，“我知道你最近心里不好受，但是你想要什么，能不能告诉我？”
　　江逾白偏了偏头，柔软的双唇蹭过他的锁骨，又似落下一个缱绻不已的吻，却无法大大方方说出自己的要求：我想要你，很想很想。
　　“江逾白，你想要什么，我尽量给，好吗？”
　　风环绕在两人周身，相拥的两人分开些许，相撞的目光唤醒了沉睡在四肢百骸的蒺藜，他自我催眠：就努力一次吧，小心翼翼地迈出一步吧。
　　他环住裴山青的胳膊移到颈间，气息不稳地将额头贴在他的下巴处，合上双眼：“哥哥，我腿麻了，能不能抱我回家？”
　　……
　　门口的保卫大爷远远看着裴山青打横抱着个男生出来，以为是出了安全事故，瞬间紧张起来：“怎么了这是？出什么事了？”
　　江逾白的头埋得更低了一些，裴山青揽着他肩的手半挡住他的侧脸，回：“没事大爷，他下楼不小心崴着脚了，我带他回家。”
　　他将江逾白抱上副驾驶，又替他系好安全带，撑着座椅问他：“还跟我闹脾气吗？”
　　江逾白定定地看了他半晌，不仅不答，还反问：“那你突然过来是为了哄我吗？”
　　“是。”裴山青挑了挑眉，果断承认：“上次是我不好，临时通知的急，没有提前跟你说，以后不会了。”
　　“哥哥。”江逾白打断他的话。
　　沉默片刻后，他垂眸说：“我只是想说，如果没有结果的话，可不可以不要给我过程的希望？”
　　裴山青摸了摸他的头：“江逾白，不要这样悲观，那说明不了什么，一定会有结果的，好吗？”
　　“好。”
　　江逾白轻轻勾住他的手指，又轻轻放开，裴山青关好他这边的车门，绕到驾驶座上开车，路灯投射的光周期性地投在两人之间，映照着如水的沉默。
　　江逾白呼吸冗长，合着双眼像是睡着了一样，裴山青趁着等红灯的间歇，伸手试了试他额间的温度，发觉他高烧不止时慌张地调头前往医院。
　　等裴山青忙前忙后交完费用回到点滴室时，倚坐在长椅上的江逾白已经醒过来了，迟钝地眨着眼看他：“哥哥，我是不是又给你添麻烦了？”
　　“别乱想。”裴山青脱下外套罩在他身上，又捂住他因打点滴发凉的手，“我明天去学校给你请假，顺便找你们老师说一下今天的事。”
　　裴山青看着他虚弱的模样，隐忍着怒气，在他身边落座，取出早就准备好、用来哄小孩和好的蛋糕，打开盒子递到他面前，温声说：“吃点东西吧，挂水胃里没东西容易难受。”
　　江逾白说了声谢谢，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吃着，裴山青侧面和他打听：“你知道那几个学生是哪个班的吗？或者和你同年级吗？”
　　“同年级，是隔壁班的。”江逾白说，“以前就看我不顺眼，最近家里出事就更变本加厉了，前几天已经起过冲突了。”
　　“都起过冲突了你和我不说，天天跟我发脾气，别人都那么欺负你了还憋着不告诉我，我怎么给你撑腰？”裴山青蹙着眉问他。
　　江逾白像个挨了训不知所措的幼童一样，嘴角沾了一点奶油，低声说：“说了也没有用的，你很忙，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再忙也不能让你……”裴山青气结，“你这次是吹风发烧，万一下次他们得寸进尺，被打伤呢？后果更严重呢？”
　　裴山青说完，自知情绪有些激动，生怕他再和自己冷战发脾气：“以后不许瞒着我了，听到没有？”
　　“嗯，听到了。”江逾白乖巧地回答。
　　裴山青又试了试他额间的温度，低头看了眼时间，刚想说让他靠着自己睡一会，就听江逾白说：“哥哥，是因为我不想剪头发，长得像女孩子，他们才欺负我吗？”
　　裴山青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模糊地说：“或许吧。”
　　“那是因为我没有爸爸妈妈了吗？”
　　“……我们没必要去揣测施暴者的想法。”裴山青怕他伤心，无奈地劝道。
　　“可我什么都不知道，又该如何避免呢？”江逾白歪头靠在他肩上，发丝也落在他的衣襟上。
　　“江逾白，你没有做错什么，长相是先天决定的，留长发是你的喜好，失去父母是不幸，这些根本不是他们去霸凌你的理由。”裴山青说，“我们应该从根源上解决问题，而不是一味地去盲目改变自我。”
　　江逾白的呼吸放得很缓，半晌才慢慢地点了点头。
　　裴山青帮他暖着手，手心似有若无地剐蹭过医用胶布，“所以这是他们的问题，我会去解决，你不用担心。”
　　“你只需要做你自己就可以。”裴山青说，“头发不剪也没关系，这样就很好看了。”


第10章 日出
　　注射器里的药液一滴滴地悬落，无声地计量着度过的时光，江逾白静了片刻，说：“哥哥，如果你明天有课的话，可以回家睡觉的，不用陪我。”
　　“没关系。”裴山青给季潇发了条消息，请他帮忙给自己答个到，怕他不信还特意拍了一张江逾白输液时的照片，说：“我明天不去上课，我会陪你解决完这件事情。”
　　江逾白看着他的动作，沉沉地笑了两声，带着浓重的鼻音说：“你接下来是不是要教育我逃课不对。”
　　“我可没想趁你生病的时候教育。”裴山青咳了两声，又低声快速说：“其实我讲究劳逸结合，如果你成绩够好，偶尔逃上那么一两次也没关系。”
　　江逾白嘴角翘了翘，发烧带来的晕眩感让他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裴山青没敢合眼，戴上耳机找了一部电影看，不时抬头盯一下输液瓶里的液体高度。
　　江逾白醒来时针头已经拔掉了，从一开始地枕在肩上的姿势变成了窝在怀里，裴山青用揽着他的那只手替他摁着针眼，见他醒来，凑过去用额头试了一下他的体温。
　　“不烧了。”裴山青说，“我们回家吧。”
　　江逾白嗯了一声，脑子还有些不清醒，由着裴山青揽着自己往外走去，裴山青照例帮他打开副驾驶的车门，等他坐下后再拿外套整个裹住，说了一句：“你等我一下。”又往路对面小跑去。
　　江逾白输液时睡了很久，就睁着眼看昏暗的天色出神。过了一会，裴山青便拎着塑料袋上了车，从中拿了一瓶矿泉水，将瓶盖拧松了一些递给他，目光落在他干得有些起皮的嘴唇上：“喝点水吧。”
　　江逾白仰头喝水时恰好瞥见电子时钟上的时间，从两点五十九静静地跳转成三点，旁边的裴山青恹恹地打了个哈欠，低沉萎靡地说了一句：“你还是没告诉我为什么要去天台。”
　　江逾白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趁头脑不清醒时全盘托出，随口找了个理由：“听说有流星，就去天台碰碰运气。”
　　裴山青在发动车子的当间，态度不明地应了一声，随即引擎的轰隆声伴随着汽油味充斥在车厢中，他转头看向江逾白，问：“那你看到了吗？”
　　原来他真信了，江逾白诧异着，答：“没看到。”
　　裴山青低头摆弄了一会儿手机，又问他：“既然没看到，那要不要去山上看日出？”
　　江逾白对上那双深邃明亮的眼睛，唇角微微勾起，似乎熬夜还提出带病号在深秋凌晨看日出的人并不是他一样，他鬼使神差地说：“好啊。”
　　C市市区附近就有一座山，陡的地方得拽着铁锁链慢慢往上挪，倒是也有平缓的大路，不过只能开车到山脚下，再选一条稍微友好些的坡，才能攀上山顶。
　　路上开车花了一个小时左右，江逾白迷迷糊糊又眯了一觉起来就到了目的地，裴山青解开安全带下车时还不忘叮嘱他：“把外套穿好。”
　　江逾白跟在他身后，边走边系好扣子，不远处河畔的水声隐约传来，他看着裴山青健壮矫健的背影，心绪一乱，脚下没注意，险些被碎石绊倒。
　　裴山青眼疾手快地转过来扶了他一把，两人贴的近了些，能闻见他衣襟间的香水气息，白兰地的凛冽清香伴着微风钻入鼻尖，未沾半滴酒都令人有些醉然。
　　裴山青确认江逾白站好后和他拉开了一些距离，指了指面前的石径说：“我来过不少次，这条路应该是最近的了，大概爬上去再等一会就能看见，你还冷吗？我再给你带件衣服？”
　　江逾白摇摇头，一手紧攥着揣在兜里，说：“没事，走吧。”
　　这条路说难走也不难走，但也算不上好走，路边延伸出的野草绿荆时不时刮过裤脚，越接近山顶就越发陡峭，甚至不由自主地弯下身躯，尽可能使身体和山坡平行才能获得些许安全感。
　　裴山青走在江逾白前面，时不时回头查看他一眼，等走到半山腰时，江逾白生病发烧造成的体力差距便显现出来，远远落下了一大截。
　　裴山青停在凸出的石块所搭成的平台上，双手拢成喇叭形状冲他遥遥喊着：“江逾白！”
　　江逾白累得气喘吁吁，灵活地攀爬时也不忘高声回应他：“裴山青！”
　　裴山青沉沉地笑了两声，不再干扰他，在江逾白差不多接近自己的位置时，伸出手悬在他头顶不远处：“我拉你上来。”
　　江逾白握住他的手，借力跃上平台，裴山青真心诚意地发问：“江逾白，你刚刚叫我什么？”
　　两人握着的手并没有松开，江逾白面无表情地暗中使了些劲，重复了一遍：“裴山青。”
　　“怎么突然喊全名了？怪我没等你？”裴山青逗他：“脾气这么大，刚才要是喊声哥哥，立马下去把你背上来。”
　　男人在这种户外运动上，总是会被激起莫名的好胜心，因此江逾白闻言眯眼笑了笑，慢悠悠地松开他的手，从行动和言语上双重拒绝他：“不需要。”
　　尽管江逾白还处在头晕眼花的阶段，脸色苍白到连嘴唇都透着一股青色，但双眸中却迸发出明亮的光，依旧十分固执地伸手去够上方岩石。
　　裴山青本意是想看小朋友服软，加固一下来之不易的和好机会，看他这副跃跃欲试的模样，连忙拦腰抱住他已经探上去的身躯：“哎，你别那么着急……我错了，上面我爬不过去，你带带我好不好？”
　　江逾白默不作声地回到平台上，在风中与他对视片刻，随后抬起手置于两人中间，试探地问：“我拉你上去？”
　　裴山青笑着和他拉紧了手，毫不客气地说：“那就靠你了。”
　　其实裴山青话虽这么说，走了几步后还是不动声色地走在了江逾白前面，在那些比较陡峭难爬的地方拉他一把，两人走走停停地爬上山顶时，已然出了满身大汗。
　　裴山青转身望了望山脉深处熹微的晨光，站在江逾白身旁挡住大部分刮来的寒风，思考几秒后又觉得不太稳妥：“我好像还是草率了，这儿的风实在有点喧嚣。”
　　江逾白冒了汗又吹风，顿时打了个寒颤，刚想硬撑着说没事，只听裴山青闷闷地来了一句：“哎，反正这就咱俩，也别嫌丢脸了。”下一秒，裴山青拉开自己外套的拉链，敞开衣襟把他裹在怀里。
　　“这样就不冷了吧？”裴山青说。
　　江逾白感觉自己像陷入了大西洋的暖流之中，得以成为北极圈中唯一一个不冻港。这个距离足以清晰地嗅到他身上香根草的气息，混杂着凛冽的韵味，让人忍不住再靠近一些。
　　江逾白一下下数着自己的心跳，克制着回抱住他的动作。裴山青低头，几乎是埋在他耳边说着话。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哄你开心，但我总看见朋友圈里有人发——凌晨四点看海是什么体验，听起来还不错。不过这边没有海，委屈你再等十多分钟，看一场日出，好不好？”
　　“好。”江逾白忍不住贴了贴他温热的侧脸，小声说：“我其实没有不开心……嗯，或许只有一点。”
　　“江逾白，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挺多余的，如果你觉得不中听的话，就掐我一把，我就不说了。”裴山青说，感受到江逾白微弱的点头动作后，继续道。
　　“我们这么长时间没见，但很奇怪的是，我依然固执地认为你还是以前的那个样子不会变，包括叔叔和阿姨也是这样。而在我记忆里，叔叔阿姨是十分浪漫、开明的存在，在爷爷过世时他们还曾开解过我。”
　　裴爷爷过世是在江逾白六岁时出国的前一个月，那时他还小，不懂什么生死离别，只知道家里所有人的脸色都拉了下来，包括一向宠他的裴山青。
　　“他们说过一句话，我记得很清楚。”裴山青说：“某天早上我们会看见朝霞，那么迟早会有那么一天，再也看不见落日，这是一个跌宕起伏但又有始有终的过程。”
　　繁星逐渐在夜空中落幕，橘红色的日光丝丝缕缕地在山脉处显露出来，又像是艺术家手中滴落着颜料的画笔，一点点地将云层的形状勾勒出来。
　　“欢笑是可以夹杂哀思的，但永远不要因为他人的死亡而埋葬你自己的生命。”
　　风吹动着他的头发，他背对着朝暾，胸腔随着话语不断地起伏。
　　“江逾白，不要想不开，我还在这，不许丢下我。”裴山青似是漫不经心，又似是一本正经，在言语间巧妙地带上了自己。
　　江逾白被他抱在怀里，寒冷的风被通通隔绝在外，仿佛天地间只剩余这一方小小的、温暖的天地。
　　他回想起在国外的那段时间，年幼的自己成日窝在阁楼上，与一群玩偶自说自话，而江逾白给它们每一个取的名字分别叫做小裴、小山、小青。
　　恍惚间又好似回到了那个心惊胆战的晚上，洁白的病房中回荡着曲折的仪器监测声，他坐在妈妈身旁，无声地落下泪，又问她：“妈妈，你要去陪爸爸了吗？”
　　她在氧气面罩下扯出了一个虚弱的笑，招招手让他凑近听，缓慢而又坚定地说：“逾白，妈妈总归是要去的，不哭。”
　　江逾白把头埋进她颈窝，颤抖着握住她的手，无助而又困惑地问：“妈妈，我该去哪里？”
　　她轻声笑了一下，指尖在他手心里幅度微小的比划着，写下一个模糊的英文单词，说：“不要害怕，去你想去的地方，找你想念的人，做不会让自己后悔的事。”
　　她的声音逐渐淡去，亦步亦趋地跟在父亲身后，在那个黎明前离开了。
　　江逾白一直认为那是连写的“life”，可现在他站在想念的人面前，在晨间万物复苏之时与他相拥，才迟迟意识到那并不是。
　　——应该是“love”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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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看过日出的儿子们都会he的T＿T


第11章 隐晦
　　“One sad voice has its nest among the ruins of the years.It sings to me in the night.”
　　江逾白如此回答着，语速流利快速，婉转动听的单词自薄唇之中倾吐而出，裴山青拂开他额前飘扬的碎发，低声问：“你说什么？”
　　江逾白笑着，抬起手轻轻地回拥了他一下，又缓缓放开，给他翻译：“一个忧郁的声音，筑巢于逝水似的年华中，它在夜里为我歌唱。”
　　裴山青默然不语，倏而放轻了一些拥抱的力道，后撤了一块距离，像是没话找话一般夸赞：“很美的诗句。”
　　江逾白轻笑一声，不置可否，因为他知道裴山青并不爱英语，从来不会去了解那些隐晦的英文诗句，自然不会知道那句未说出口的“I love you.”
　　朝阳渐渐攀爬至天空当中，山脉延伸至天际边缘，裸露在外的岩石蒙上一层金粉色的雾，山脚下的静湖倒映着蔚蓝的天，在风掀起的波澜中变得不再沉寂，睡梦中的城市在晨光乍现时苏醒，于惺忪之际重新焕发出活力，车辆犹如游鱼一般游离穿梭在街道之中。
　　他们之间停滞的、微妙的气氛，仿佛在深海下一个巨大的泡泡，在重力的作用下升腾放空，最终浮出海面，在阳光的照射下迸发开来，发出不轻不重的响声来。
　　裴山青实在不太擅长抓住那种感觉，他光是说出那番话来就已经花费了不少心思，甚至于必须专门挑个安静的交谈环境。于是在他选择放开对方时，导致江逾白有种空落落的感觉。
　　“我们下去吧。”他趁机像来程一般抓住裴山青的手腕，轻轻晃了晃，“该回家了。”
　　裴山青瞥见他唇边挂着的笑容，对于自己说出口的话有些不好意思，耳根处挂着一抹明晃晃的红，但还是反手抓住他的手，和江逾白慢慢往山下走。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尽管他们上山和下山时的路径一致，但却是完全不一样的景色和心境，路上遇见不少晨练爬山的游客，他们与匆匆人群短暂地交错，随即头也不回地选择相反的方向。
　　两人回到车厢，裴山青第一件事便是打开空调开关，让车内重新温暖起来，还不忘伸手去拨弄江逾白那边的出风口。
　　江逾白眼疾手快地一把抱住他探过来的身躯，凑过去说：“哥哥，安全带卡住了，我系不上。”
　　裴山青不明所以，自然又往他那边凑近了些，去抓侧壁上的安全带，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可避免地拉近，他丝毫没费力气就扯松了安全带的栓扣：“这不是……”
　　裴山青的话被江逾白突如其来的凑近给打断，他闪烁的双眸近在咫尺，诚恳而又郑重地说：“谢谢哥哥。”
　　裴山青不自然地轻咳一声，耳根未消散的红又顺势加重几分，“这不是很好扯么？”
　　“我感冒了，发烧没有力气。”江逾白说的大言不惭，同时见好就收，调戏完便快速靠回椅背上。
　　裴山青对他的小花招毫无招架能力，试了试他额间的温度，确认他体温正常后才开车往家的方向走去。
　　两人到家后，裴山青先是照顾江逾白吃了感冒药哄他睡下，才蹑手蹑脚走出卧室给他班主任打电话请假，并说明情况提出下午去学校面谈的建议。
　　班主任对于江逾白被关在天台上的事情有些震惊，但还是关心了一下他的身体情况，又敬职敬业地和裴山青说了几句，后约定了下午见面的时间。
　　裴山青安排好一切后，还不忘给季潇发了个消息问今天课上的情况，得知自己没有被发现也没有被扣平时分后长舒一口气，瘫倒在沙发上，合着眼休息了一会儿。
　　两人从早上一直睡到了中午过，起来草草吃了饭后裴山青打算出门去江逾白的学校，结果被江逾白一把拉了回来。
　　他也不说什么，就紧紧攥着裴山青的衣角，额头上贴着一片退热贴，手指探进衣领些许，将腋窝处夹着的体温计拿出来，也顾不上整理衣服，就跟献宝一样举起来给裴山青看。
　　“嗯，我看看。”裴山青就着他的动作读上面的数值，“三十六度八，挺正常的，去屋里躺着吧。”
　　江逾白还是不说话，也没有半分放他走的意思，眼巴巴地看着他，裴山青和他对视片刻败下阵来：“你也要去吗？”
　　江逾白很快很小声地嗯了一声，裴山青本意不想让他去，一是怕他听见什么不该听见的影响心情，二是来回难免要吹风，怕他感冒加重发烧。
　　不过江逾白在门口和他对峙了一分钟后，还是成功地坐上了副驾驶，捧着裴山青半路买回来的热可可喝得正开心，还不住地咬塑料吸管。
　　裴山青开车到学校门口，双手环抱无奈地看着他，好声好气地商量：“你就别去了吧，在车上等我。”
　　“可我是当事人啊，来都来了当然要当面说清。”江逾白眼神飘忽，神情散漫，“我没事的，他们说我什么我都不在意。”
　　裴山青深吸一口气，只好带着他一起往教学楼走，而此时正好下课铃响，他们两个走在一起吸引了不少目光。
　　“哎，那不是七班的学霸吗？他旁边那个帅哥是谁啊？”
　　“不会是新来的转学生吧？好帅啊，想要个联系方式。”
　　“你可省省吧，江逾白的都要不到手，还要这个的，一看就是和他一个类型的。”
　　邻班的女生头上简直冒着粉红色的泡泡，两人走到走廊上，江逾白忽然侧头看了投来目光的人群一眼，思虑一秒后说：“哥哥，我在办公室门口等你吧。”
　　裴山青在走神，没听清他说的什么，朝他那侧弯了弯身躯：“嗯？你刚刚说什么？”
　　人群中迸发出一阵小小的惊呼声，江逾白抿嘴笑了一下，重新给他重复了一遍，裴山青点点头，独自走进办公室。
　　班主任在电话里跟他沟通时就觉得他年龄不大，见到真人更是愣了一瞬，才问：“你好，是江逾白的家长吗？”
　　裴山青露出一个笑，客气地和她说：“是的，老师您好，我是他哥哥。”
　　班主任看他二十上下的模样，又联想起江逾白父母过世的消息，对这兄弟俩顿生怜悯之心：“先坐吧，我去调一下昨天晚上的监控。”
　　裴山青以为这事学校会主张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会费一番口舌，谁成想这么痛快就调出监控作证，便老老实实地坐在原地等。
　　其实裴山青完完全全想错了，江逾白可是老师中公认的好孩子，成绩好性格好，更是指望他中考一飞冲天给学校拉名声，出了这事肯定更向着江逾白。
　　楼梯拐角的监控十分高清，没过多久就锁定了那几个罪魁祸首，拎到了办公室来训话，其中一个哭丧着脸决定先下手为强：“老师，我们根本不知道他在天台啊，就是感觉楼道里太冷，顺手拿扫把别住了。”
　　裴山青冷哼一声：“你们班级教室在三楼，离顶楼那么远都能吹着天台的风？”
　　监控视频里江逾白的确不是前脚进去后脚被锁，另一个见状也硬着头皮给自己开脱：“是真的，我们哪想得到大半夜有人在天台啊。”
　　裴山青脸色一黑，上前一步正要理论，被班主任劝了下来，又义正言辞地问：“那他在里面求救你们都听不见？还说没有针对江逾白？”
　　那几个人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心中都在想：挨打这事儿一回生二回熟，谁没事儿想挨第三回 ？本来想着偷偷摸摸给他个教训算了，这下事儿闹大了，八成出了这门还要挨揍，不如把他一块拉下水。
　　“我们哪敢针对他，他一个能打我们四个还多。”挨打最多的瘦高个卷起自己的裤脚，给他们展示自己膝盖上浅浅的青痕，“老师你看，这都是江逾白前不久弄的。”
　　有了一个人的开头，其余几个也依次效仿开始卖惨，裴山青并不在意，只是说：“如果他能以一敌四，还能蠢到被你们关在天台吗？”
　　几人面面相觑说不出个所以然，裴山青挑了挑眉，直接走到门口打开门：“江逾白，外面冷，你进来。”
　　江逾白双手揣在兜里，垂眸走进屋内站在裴山青旁边，班主任怜爱地问：“江逾白，你怎么样？还发烧吗？”
　　“已经退烧了，谢谢老师。”江逾白说。
　　“嗯……我听你哥哥说，你们之前就已经起过冲突了？”老师又瞥了一眼那几个人，“他们刚才说，自己身上的伤是你打的，有这回事吗？”
　　“是起过冲突，但不是我打的。”江逾白毫无心理压力，语气平和地说：“我只不过是路过而已，至于他们身上的伤，是因为分赃不均匀。”
　　老师问：“他们抢你钱了？”
　　江逾白说：“不是我，是程过。老师您也知道，他人老实，又脾气好，受了欺负也不敢多说什么。”
　　裴山青眼神飘忽，似无意间看了江逾白一眼，又转了回去，对老师说：“既然这样，不如把这个同学也一起叫来问一下。”
　　五分钟后，程过站在江逾白身边，小声地说出了自己被霸凌两个学期损失了上千块的事实，班主任面色凝重，听后点点头，对受害的三人说：“我会向校方反映这个情况的，程过先回去上课吧，江逾白好好休息，不用担心。”
　　三人走出门口，裴山青抬手理了理江逾白的衣领，走在他们前面，程过小声问江逾白：“他是你……”
　　“哥哥。”江逾白回。
　　程过哦了一声，走下楼梯回教室的当前又想到什么，扯了扯江逾白的袖子，极小声地问：“他们真的把你关在天台上了？”
　　江逾白跟在裴山青身后，唇边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闻言偏头对他做了个口型——
　　“就凭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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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某个死活签不上的人自讨苦吃又去看了一圈古穿的新晋，曲线救国都能被拒好几次，真是我文的问题吗……
　　阿江，你签了那么多人，真的就差我一个吗T＿T


第12章 朋友
　　江逾白的居家生活过得十分惬意，裴山青平日不在家的时候就刷刷题复复习，在家的时候就央求着裴山青和他一起打游戏。
　　以至于江逾白感冒完全康复后也根本不想去学校，因此在某天晚饭时发生了以下对话：
　　“明天周一吧？我早上没课，送你去学校。”裴山青说。
　　江逾白持筷的手猛地一顿，漫不经心地扒着碗里的米饭：“要不然不去了吧，不太想去。”
　　“上次找你麻烦的那几个学生我打听过了，去备考班了。”裴山青斜睨他一眼，见他做出一副头晕的架势，说：“江逾白，别跟我装，为什么不想上学？”
　　江逾白轻咳一声，可怜兮兮地说：“哥哥，我真难受，有点反胃。”
　　裴山青软硬兼施，给他倒了杯热水，安抚道：“今天的鸡蛋好像是盐放多了点，喝点水缓缓。”
　　江逾白默不作声地喝了几口水，吃完剩下的饭后回房间了，裴山青可算是弄明白了，对于这种江逾白下了决心的事，他可谓是软硬不吃。
　　裴山青为了打消江逾白的厌学情绪，决定查找根源再入手，特意把课题作业都带回家线上做，就造就了一个在客厅肝论文一个在卧室里刷题的宁静现象。
　　裴山青敲着字符，手边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他拿起来查看新发来的消息，是季潇。
　　【季潇：给你看一个帖子，我看着眼熟，你看看这是不是你弟弟？】
　　紧随其后的是一个网络链接，裴山青点进去看了几眼之后就紧蹙起眉头来，率先几张是从集体照中截出来的，眉目清秀的男孩子被p上了长发短裙，后面紧跟着一大段隐晦暗讽的词汇。
　　裴山青上划的动作停滞几秒，静静地注视着那几张照片上面江逾白的面孔，脸颊处忽然有一种灼烧的热感，但不是羞耻，而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像是一只幼猫伸出爪子在心上不轻不重地抓了一下。
　　裴山青将手机反扣在桌面上，深吸两口气后给季潇回复：“这个你从哪看到的？”
　　季潇很快便回复：我朋友圈里一个小孩儿转发的，应该是他同学，替他说话来着。
　　裴山青攥紧了手机，这种东西都能流传到外校，就证明校内估计已经传遍了，那江逾白会不会早就看到了，才不愿意去上学？
　　裴山青一下从沙发上起身，快步往卧室走去，眼前的场景让他说不出话来。地上散落着团成一团的草稿纸，几本书倒扣在地凌乱不堪，江逾白披着外套，单手曲起枕在脑下，另一只手在纸上写写画画。
　　“江逾白。”裴山青叫他。
　　“嗯。”江逾白没动，回应的声音中夹杂着浓重的鼻音。
　　裴山青在原地站了半天，最后还是没说出什么有关于帖子的事情，只是走到他身边，俯身下去抽走他手中的笔，捏于指尖敲了敲他的额头。
　　裴山青的声音在江逾白颈上不远处传来，他带着笑说：“不愿意上学就不去，干嘛在这浪费纸资源？”
　　江逾白又侧了侧头，手指轻点在习题册上的一道题目上，同时眼眶红红的回望着他：“哥哥，这道题不会做。”
　　裴山青揉了揉他的头，笔尖划过他的解题过程，最后停顿在错误的结果上：“年级第一不会做电动机的题目？”
　　被枕住的胳膊微微泛麻，逐渐延伸至全身，江逾白忍不住将头抬起些许，拉近了两人的距离：“会做，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做错了。”
　　裴山青盯着他那双深棕色的瞳仁，眼前挥之不去的却是照片上被恶搞p上女装的他，心中涌上一股莫名的躁动，不过很快便被困惑和不解所压下。
　　他连忙将全部心绪放在那道题目上，心算出结果后写在一旁，两种截然不同的字迹竟也出奇地和谐，江逾白眼也不错地看着他，双唇翕动：“哥哥……”
　　裴山青写完最后一个数字，顺势放下笔，抓起他的右手手腕，再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使他掌心张开摊在桌面上。
　　“磁感线穿过手心。”裴山青发烫的指尖点在江逾白的掌心上，修长而又骨节分明的手指模拟着磁感线的走势。
　　裴山青瞥着题目上的图，手指又摩挲着指骨缓缓移向大拇指的指尖：“这里，是导体运动方向。”
　　江逾白小小的吞咽一下，目光游离着跟随着他指尖的运动，表面上看着专注于裴山青的讲解，实际心思早就跑到了九霄云外。
　　裴山青见他听得专注，又挨个点过剩下的四个指尖，“这儿，是动生电动势的方向。”
　　江逾白微微眯起双眼，似是在思考一样，手上却不老实地合了起来，直接攥住了裴山青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指尖，他中指上的薄茧蹭在裴山青指节内侧，无端引起一阵痒。
　　“知道错哪儿了么？”裴山青轻声问。
　　“嗯。”江逾白回：“方向错了。”
　　江逾白适时地放开裴山青，再自然不过地抓过笔杆，补全了剩余的步骤后，直起身靠在裴山青的胸膛前，半仰着头央求：“哥哥，不去学校可以吗？”
　　裴山青对着那双深邃的眼眸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来，只好说：“好，不去。”
　　江逾白得逞了，裴山青和学校方大致说了一下他的情况，又隐晦地提及起帖子的事希望对方查明严惩，虽说老师为了江逾白不转学点头哈腰的应了下来，但裴山青心里也清楚不过是做做样子。幸好江逾白在家心情还不错，裴山青也就没有过多追究。
　　平静的生活一直持续到放假，裴山青本想抽空带江逾白去附近旅游散散心，谁成想突然安排了一个实习需要出去几天，害的他临走时还提心吊胆地哄了江逾白一通。
　　“我就去一周，食材都备好了放在冰箱里，稍微热热就能吃。”裴山青收拾着行李，说着：“没事出去和朋友逛一逛，别总在家闷着，不过晚上十点前必须回家，我会给你打视频。”
　　江逾白趴在床上，前面摊着一本漫画书，实则是在看裴山青卷起的袖口下那一截胳膊：“知道了。”
　　裴山青瞥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不断地晃着的蜷起的双腿，停下手中的动作，若有所思地说：“我怎么感觉你长高了不少？”
　　江逾白有一搭无一搭地翻着书：“有吗？”
　　“嗯，感觉都赶我高了。”裴山青在空中比了比：“我就一米八，你这以后得长多高？”
　　“可能发育得早，明年就不长了。”江逾白说。
　　裴山青又上下打量一番，说：“这幸亏是咱俩比较瘦，能挤下一张床……哎，等我回来换个上下的床吧。”
　　江逾白捏住纸页的手指一顿，没接他的话，只是提醒他：“哥哥，你该出门了，否则要迟到了。”
　　裴山青连忙拎起行李匆匆出门，江逾白兴致全无，一把撇开无趣的漫画书，捏起手机给裴山青发消息：“下车给我发条信息。”
　　还没等他放下手机，通知栏就弹出了消息，江逾白以为是裴山青，满心欢喜点进去又被泼了盆凉水。
　　【程过：你还在C市吗？】
　　【江逾白：还在，怎么了？】
　　【程过：出来自习吗？就在长青街的图书馆。】
　　那地方离家并不远，江逾白反正闲来无事，简单带了几本书去赴约，程过逮着他问了几道题，两人学到饭点准备去附近吃饭。
　　等菜的时候程过忽然想起什么，问：“之前那个帖子，你怎么解决的？”
　　“不用解决。”江逾白拆开一次性筷子，搭在碗碟上，“那种程度的对于我来说没什么。”
　　程过心说：看不出来你口味还挺重，不仅喜欢扮猪吃老虎还喜欢女装，真是人不可貌相。嘴上转了个弯说：“听说学校那边去查了IP地址，最后也没个结果，不过我觉得八成还是他们搞出来的。”
　　江逾白笑了，坦白说：“是我发的。”
　　程过惊得差点摔了杯子，问：“为什么？”
　　“为了，不上学。”江逾白言简意赅地说。
　　“但是你哥哥又不逛学校论坛……”程过前后联系了一下他的行为，顿悟：“原来你那天突然让我转帖子是这个意思吗？就为了让你哥哥看见？哎，不对我没有你哥哥的微信。”
　　“你们有共同好友。”
　　“什么？没有吧。”
　　“你不是认识一个叫季潇的人吗？”江逾白说，“他是我哥哥的朋友。”
　　程过哦了一声，又察觉不对，问：“你怎么知道我认识季潇？”
　　江逾白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你有一天晚上放学和他一起在学校门口说话，我看到了，再加上我哥朋友圈里有和季潇的合照，就认出来了。”
　　程过哑口无言，默默给他竖了一个大拇指：“高，真的是高。”
　　江逾白轻笑一声：“还有，你以为那群傻逼为什么突然集体去备考班？那是我找人天天给他们家长发小广告教唆的。”
　　程过对他的崇拜简直溢于言表，完全是用看偶像的目光在望向他。
　　江逾白说：“所以在中考前，都不会再有人去找你麻烦了。”


第13章 玫瑰
　　程过低头闷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谢谢，江逾白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不客气，他们后来把你的钱还给你了吗？”
　　程过想了想说：“还了。”
　　“如果我是你，那次就多给他点，给够两千，送他去看守所。”江逾白教他，“下回长点记性，武力不够解决问题的话就用法律手段。”
　　程过忙不迭地点头，江逾白低头回裴山青的消息，一抬头就看见他脸憋得通红，诧异道：“你怎么了？”
　　程过小声问他：“你有没有喜欢的人啊？”
　　江逾白被他突如其来的问题惊了一瞬，随即说：“有，别打我主意。”
　　程过挠了挠头，又凑近了些许，说：“那你是怎么接近你喜欢的人啊？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跟他沟通了。”
　　江逾白想说：我就住他家里，还用费尽心思接近吗？但怕过于惊世骇俗吓到程过，还是说：“就正常接触。”
　　程过明显没懂他的意思，摊了摊手示意他说清楚一些，江逾白清了清嗓：“欲做情人，先做兄弟，懂了吗？”
　　程过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江逾白又说：“要有为爱献身的觉悟，该出手时就出手。”
　　程过又点点头，反问：“可是我不知道他喜不喜欢我。”
　　“试探，你总在他面前晃，他总有一天会忍不住的。”
　　程过沉默片刻，有些沮丧地问：“那他不喜欢我怎么办？觉得我不好怎么办？”
　　“你要有：我就是最好的，我就是最配得上他的人这种自信才行。不喜欢的话……”江逾白梗了一下，说：“就努力让他喜欢你呗。”
　　程过觉得他说了跟没说一样，但不得说江逾白的心理催眠的确能让他感觉好受不少，整个一周他们两个都结伴在图书馆泡着，直到写完习题册，
　　江逾白抻了个懒腰，提议：“别在这闷着了，去附近那个咖啡馆吧，我请你喝咖啡。”
　　“好。”程过推了推眼镜，收拾起书本，跟着江逾白走了。
　　这家咖啡馆里养了两只小猫，自两人进门就在脚边打转，江逾白不怎么喜欢猫，神情淡然地在吧台坐下点单，程过坐在他旁边有一搭无一搭地摸着小猫的下巴。
　　猫咪喉间发出呼噜声，舒服地眯起了眼，江逾白点好单，就撑着下巴看窗外的风景，另一只猫在他手肘间的空隙中钻来钻去，他也全然不在意。
　　静音的手机在一旁亮起又熄灭，江逾白却只在心里计算着裴山青还有几天能回来，甚至连脑海里那个人站在面前了都没回过神。
　　“怎么不说话？傻了？”裴山青笑着说，目光在他和猫咪之间转了一圈，最后定格在他的脸上：“喜欢猫？”
　　江逾白这才反应过来，一手把猫咪揽在怀里一手扯了扯有些紧的衣领，仰头叫他：“哥哥。”
　　一旁的程过看在眼里，心生疑惑，但什么都没说，端起杯子抿了口咖啡。
　　裴山青笑着摸摸他的头，挨着他坐下，问：“怎么不接电话？”
　　“手机静音没看到。”江逾白说，“你怎么找到我的？”
　　裴山青扬了扬微信界面的共享位置：“今天早上你说要出门的时候开的，一直没关，顺着导航就找过来了，笨不笨？”
　　江逾白唇角挂着笑容，似无意间往他身上靠了靠，给他看怀里的小猫：“它的毛很软，你要摸一下吗？”
　　裴山青凑近看了看小猫扬起的头，摇头：“它这么黏你应该是喜欢你，我不敢摸，怕它发脾气挠我。”
　　江逾白轻笑一声，轻轻拉过裴山青的手，带着他在小猫的脊背上顺着摸了两下：“这样它就不挠你了，手感是不是很好？”
　　裴山青不答，稍微抬了抬手，反过来抓住江逾白的手，指肚在手背上蹭过：“给你买了个小礼物。”
　　“什么？”
　　裴山青从外套兜里掏出来个包装精美的纯黑礼盒，里面是一块石英手表。他将衣袖卷起一小块向上推了推，露出光滑细腻的手腕，再将手表替他戴上。
　　“喜欢吗？”裴山青问。
　　江逾白说：“很喜欢，谢谢哥哥。”
　　程过默不作声喝完杯子里的咖啡，站起身和两人说：“江逾白，我先回去了。”
　　裴山青才注意到他，立马说：“着急回家吗？我还想着一会带你们两个去吃饭呢，要不吃了饭再回去？”
　　程过想：我这还没吃饭呢就已经感觉饱了是怎么回事？面上客客气气地说：“不用了，谢谢裴哥，我先回去了。”
　　裴山青还想说些什么让他留下，江逾白果断开口：“你不是还要回去收被子吗，改天我请你吃饭，拜拜。”
　　程过顺理成章地走了，裴山青沉默片刻，指了指窗外万里无云的晴天：“这天气需要收被子吗？”
　　“他这人比较奇怪。”江逾白脸不红心不跳地说：“我们去吃饭吧，我有点饿了。”
　　两人去了附近的商圈，等菜时聊了些裴山青略显坎坷的实习过程，说到尴尬的地方，裴山青就闭口不谈，招招手让江逾白坐过来些，然后拿小皮筋绑好他的头发。
　　吃饭的时候裴山青忽然提起他的学习来：“你现在学习怎么样？不去学校的话需不需要报个补习班？”
　　“不用，下学期过了直接中考就可以。”江逾白说。
　　“那你要考虑去外地上高中吗？”裴山青问：“你要是想换个环境我也没意见，不过你要提前跟我说一下，我毕业之后找工作就要考虑一下地理位置，方便照顾你。”
　　“没事的，就在这里就可以。”江逾白说完，又抬头看着裴山青问：“哥哥你想去外地工作吗？”
　　“你在这里的话我肯定不去，不过难免要出差。”裴山青说。
　　江逾白是个没有安全感的小孩，这也就是为什么每天晚上都要赖在他床上不肯走的原因，听了裴山青的回答也自然没有完全放下心，而是有些闷闷不乐。裴山青看在眼里，就没再提这件事，被两人一同抛之脑后的还有换床的事。
　　他们就那么一直挤到江逾白中考结束，那天是个阴雨连绵的星期六，裴山青坐在车内，焦急的目光时不时落在紧闭的考场校门上，频频查看着现在的时间。
　　骤然响起后的铃声，零零散散的学生从教学楼走出，等待的家长们一拥而上，关切地询问着试题难度。
　　裴山青下了车，打着一把纯黑的雨伞，也不凑上前，只是站在台阶上垂眸看积攒的雨水顺着地面流淌。
　　“裴山青。”
　　视线内出现一双深蓝色的帆布鞋，再往上是纯白色的运动裤和半袖，江逾白摘下鼻梁上的眼镜，耳边几绺发丝随着他的动作散落下来。
　　裴山青抬手将碎发别回他耳边，问：“在外面不叫哥哥？”
　　江逾白笑着说：“外面有好多人的哥哥，分不清到底喊的是谁。但如果喊裴山青的话，就是在喊我一个人的哥哥。”
　　“油嘴滑舌。”裴山青评价道：“上车，带你吃饭。”
　　车子在拥挤的道路上寸步难行，外面的雨越下越大，雨点在车窗上逐渐连成一大片，雨刮器不懈地摆动着，车内没有放音乐，却在嘈杂的雨声中连呼吸的声音也听不大清。
　　“雨太大了，回家吃吧。”江逾白说。
　　裴山青闻言愣了一下，看了看前面冗长的车队，说：“好吧，明天再带你出来。”
　　江逾白胳膊撑在车窗上，状似无意地问：“我刚刚看见有人出考场收了花，还挺好看的。”
　　“哦？那你喜欢什么花？”裴山青明白他的意思，顺着就问了，等问出口才后知后觉认为有些奇怪。
　　“你是不是以为我会说你送的我都喜欢？”江逾白笑问，得到默认后说：“其实我喜欢玫瑰，不过说出来可能有点怪。”
　　说话间，绿灯亮起，车子重新开始启动，缓慢地路过一家装潢精美的花店，外面花圃中娇嫩的花朵在雨中不住地点头，垂下枝叶上的雨水。
　　裴山青一直没表态说送还是不送，但江逾白隐约心中已经有了答案，自然不会自讨苦吃，安静地窝在副驾驶上。
　　完全自由的暑假悄然而至，但江逾白并没有放松的感觉，反而一直担心着裴山青重新提起换床的事，连带着送花一事耿耿于怀。
　　那天裴山青说自己要出门，江逾白问他去干什么也没得到回答。门合上的响声过后，他坐在沙发上努力劝说自己：没关系，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还是想不通。
　　江逾白在等他回家的时间内越来越迫切，像是个等待宣判的囚徒，在揣测着审判者的用意和接下来的酷刑。
　　傍晚时分，裴山青回来了，他手上拎着一个敞开的白礼品盒，一大束苏格兰绿玫瑰插在里面，花瓣开的正盛。
　　“我今天去面试了，没成功，可能考虑自己创业了。”裴山青说，“路过花店，看见这种玫瑰很好看，就给你买了。”
　　江逾白接过那束迟到的玫瑰，裴山青上前抱了抱他：“补一句，毕业快乐。”
　　江逾白窝在他怀里不可自抑地想歪：他这话说得好像，以后即将要过创业初期苦日子的新婚夫妇，丈夫提前给妻子送束花表忠心，潜台词就是希望你别嫌我穷。
　　怎么会嫌弃呢？喜欢还来不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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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申签又被拒了，难受，想写be……


第14章 醉酒
　　事实证明他们两个也没有穷困潦倒到吃不起饭的程度，只不过是裴山青陪他的时间又被分走了一部分。
　　裴山青和朋友合伙租了一个工作室，离市中心不远，接的单子不少，也不白费裴山青成日加班所付出的精力。
　　而江逾白顺利考上了省重点高中的重点班，假期时间除去和裴山青待在一起的时间就用来预习高中科目内容。
　　开学当天，裴山青特意抽出空来去送江逾白，路上千叮咛万嘱咐：“如果有人跟你起了冲突，或者有针对你的行为，一定要告诉我，知道了吗？”
　　江逾白没打算从高一开始就脱离学校，闻言乖巧地应下，拎起书包下车往教学楼走。刚开学还没有校服，淡蓝色的半袖没有显得他黑，反而营造了一种青春的感觉，再加上个子高，走在人群中无疑成为了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江逾白混在人群中往里走，听着周围女生小声的议论声，心里想的却是裴山青今天会几点回家。
　　“江逾白！”
　　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江逾白闻声望去，看见不远处气喘吁吁穿过人群跑来的程过，又惊又喜：“你也在这个学校啊。”
　　程过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后面参加了艺考，也算是超常发挥剑走偏锋了，不过加上文化课的成绩也没挤上重点班。”
　　中考后江逾白想过问程过的成绩，但怕打击到他就此作罢，现在回想起来，程过也算是他在初中比较熟悉的人，在同一个高中也好有个照应。
　　“也挺好的，晚上着急回家吗？我请你吃饭。”江逾白说。
　　程过想了想说：“不用了，不过中午要不要一起去食堂？”
　　江逾白是个对友情有些另类看法和解释的小孩，左右也没个伴，很痛快地就答应了，晚上回到家聊天的时候，和裴山青说了这事，裴山青对于他还没有和同龄人脱节这件事十分开心，甚至多做了一个菜。
　　江逾白啃着排骨，心里想：人以类聚、物以群分，两个和同龄人脱节的人凑在一起，好像也还没那么糟糕。
　　上了几周的课过后，学校开始安排晚自习，放学时间从六点硬生生拖到了九点左右，江逾白看裴山青整天累的不行，提议自己骑自行车上下学，但裴山青还是担心他，每天雷打不动地在门口等他。
　　自从上了高中后，江逾白更喜欢下雨天多一些，因为在这种天气下，只要多在教学楼门口等一会，在外等待的裴山青就会知道他没带伞，然后撑着伞走进校门口来接他。
　　江逾白站在台阶上，看着裴山青拾阶而上，站定在自己面前，笑着问他：“小糊涂蛋，又忘了带伞吧。”
　　江逾白沉迷在这种若近若离的氛围内无法自拔，擅长用拐弯抹角的表面来掩饰复杂难言的内心，也认为这层窗户纸能糊到自己忍不住戳穿为止。
　　然而今年深秋的最后一场雨，裴山青没来接他，江逾白独自一人站在教学楼的屋檐下等了许久，遇上了值日晚走的程过。
　　程过用肩膀和头夹着手机不知道在和谁打电话，撑开伞的时候才看见江逾白，站在原处挂断了电话才问他：“你怎么还在这不走？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江逾白没带手机，也没法联系裴山青，怕两人正好走岔：“我没带伞，等我哥来接。”
　　“你哥今天晚上有应酬，他没告诉你吗？”程过在呼啸的风声中微微提高了音量回他：“走吧，我带伞了，一起打车回去。”
　　江逾白眼神闪了闪，不过还是走到了程过的伞下，两人在风中紧紧攥着伞柄，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大大小小的水洼。
　　“你怎么知道他晚上有应酬？”江逾白问。
　　程过解释说：“我看季潇发了朋友圈，应该是在拼酒。”
　　江逾白哦了一声，补充说：“他没跟我说，可能是忘了。”
　　程过问：“我要去一趟他们那个酒店，你要去找你哥吗？”
　　江逾白觉得这里面有些什么隐意，但没多问，和程过一起打车去了他们应酬的那家酒店。程过问了前台，轻车熟路地找到包间，在门口听了一会后压低声音对江逾白说：“他们好像还没结束，等一下吧。”
　　江逾白也不知是因为淋了雨不太舒服，又或者是想到裴山青在里面和人把酒言欢，莫名烦躁的同时又开始阵阵发晕，和程过打了个招呼后就转身去了洗手间。
　　清凉的水扑在脸上，找回了些许真实的感觉，江逾白双手撑在大理石的台面上，抬眸望着境中的自己——半扎起的及肩发尾被雨水打湿，丝丝缕缕贴在脖颈上，外套也被淋湿了些许，最里面的校服半袖扣得严丝合缝。
　　江逾白与自己对视半晌，呼吸从冗长安稳变得急促匆忙了起来，许久，在走出洗手间之前，他抬手解开了最上端的两颗扣子。
　　铺着地毯的长廊上空无一人，远远传来人们喝至尽兴时的笑声，江逾白踏在地面上的脚步一点声音也没有，像是行走在光怪陆离的梦中。他缓缓走回包房门口，程过早已不在门口，而房间门也大大开着。
　　裴山青出门时穿的西装外套搭在椅背后，而他本人全然顾不上笔挺的衬衫，形象全无地倒在软沙发上，一只胳膊曲起搭在眼睛上遮光，嘴唇和脸颊因为饮酒过量透着粉。
　　江逾白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口中发出，压抑的过于平静，甚至不像他自己：“裴山青。”
　　“嗯？”裴山青一下子挪开胳膊，向他投来眼神，含糊不清地说：“你是谁？叫我干嘛？”
　　江逾白看着他醉酒的模样，好脾气的没和他计较，将他的胳膊环在自己脖颈上，搀扶起他就往外走，问：“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一声？”
　　“嗯？告诉你什么？”
　　“……为什么不去接江逾白？”
　　“唔……怕他嫌弃我一身酒味，不让我上床睡觉。”裴山青嘟囔着：“我都在楼上订好房间了。”
　　江逾白按耐着心中那股邪火，说：“谁跟你说的这话？哪有不吭一声就晚上不回家睡酒店的？”
　　事实证明不能和醉鬼过于计较，裴山青用迟钝的大脑消化着他的话，在快上电梯时忽然一个激灵，就要挣脱开江逾白，口中还喊着：“完了，完了，忘了接江逾白，我得去接他回家。”
　　江逾白眼疾手快地把他拽回来，避免他磕在电梯门上：“我在这呢，裴山青，你订的房间在几楼？”
　　裴山青听见那句“我在这呢”瞬间安静下来，半侧着头靠在江逾白肩上，江逾白等了好一会也没能知道楼层，无奈之下只好去掏他的房卡。
　　江逾白一手圈着裴山青的脖颈，防止他摔倒，另一只手伸进他的外套兜里摸索：“这也没有啊……”他视线向下一瞥，看见西装裤的兜时犹豫了几秒，最后咬咬牙还是伸手探了进去。
　　裴山青的体温在酒精作用下高得吓人，江逾白感觉隔着薄薄的布料能甚至能摸清他皮肤的纹理，像烫手一般快速地掏出房卡，再摁下相应楼层。
　　“别乱摸……”
　　裴山青迟钝地说着，却反手搂住了江逾白的腰，凑上去问他：“江逾白带伞了吗？江逾白回家了吗？”
　　江逾白不知道是因为电梯的失重还是由于裴山青身上的酒味，觉得自己的脑子也开始昏沉起来：“嗯，带了，回家了。”
　　“哦，那就行。”
　　裴山青如此应着，江逾白扶着他走出电梯，穿过走廊来到房间门口，裴山青安分了没一会儿又开始闹：“那江逾白生气了吗？”
　　“他生什么气？”江逾白用房卡打开门，还没等插在墙壁的凹槽处供电就被裴山青猛地一扑，失去平衡瘫坐在鞋柜上。
　　“今天晚上不能回去陪他睡觉。”裴山青说，“我怕他生气。”
　　漆黑一片的房间内，两人的身躯紧紧贴在一起，各种细微的起伏都清晰可闻，呼吸交杂之间，醇厚的酒香弥漫开来。
　　裴山青伸出一根手指拨弄他的头发，说：“他也像你一样，留着长头发。”又顺势滑落在裸露在外的锁骨上，“穿衣服喜欢把前两个扣子解开。”他抬腿，西装裤窸窸窣窣地摩擦过运动裤，“喜欢穿舒适一点的运动装。”
　　“……一点都不像个小男孩。”他说着说着，脑袋好像压了重物一样一点一点的垂下来，最后只好将额头抵在对方额间，“爱哭，耍小脾气，还黏人，看起来就有抑郁倾向，不让人省心。”
　　江逾白并不在意，而是慢慢覆上他的手，轻声问：“裴山青，要不要抱一下？”
　　裴山青半眯着眼，似是在确定他的身份，思考失败后直接抬手环住江逾白：“嗯，要抱。”随后顿了一下，又说：“江逾白长大了，不能随便抱了。”
　　“为什么不能随便抱？”江逾白故意问。
　　裴山青蹭了蹭，唇珠掠过江逾白的鼻尖：“因为我是他哥哥。”
　　江逾白呼吸一滞，猛地抓住裴山青推开一些距离，粗喘着气问：“裴山青，你看清我是谁？”
　　裴山青被吓了一大跳，睁大眼睛想看清他的脸，却只能陷入一片黑暗之中：“不知道，但你不是江逾白。”
　　“为什么？”
　　“因为他不会在这里的，他也不能在这里。”裴山青固执地说。
　　“为什么不能在这里？你今天晚上要做什么？”江逾白咬紧牙关，打定主意非要问出一个答案。
　　裴山青倒是不回答了，半晌轻笑一声：“不是你非要刘总介绍我们认识的吗？要做什么，你不是比我更清楚……唔。”
　　裴山青那句话没能说完全，因为江逾白忍无可忍，粗暴地吻上了他的唇，将未尽的话语尽数埋没在齿间。


第15章 美梦
　　江逾白很会忍耐，他会蛰伏着完成自己的规划，像自然界中食物链顶端的捕食者一般，布下陷阱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但在这场博弈中，江逾白输的彻头彻尾，他收敛隐忍的种种早已现了端倪，在裴山青的短短几句话中败下阵来，被占有欲冲昏了头。
　　双唇相接的缝隙中，溢出不知是谁的呼吸，扰乱了本该有序的心跳，酒香在唇齿间蔓延开来，像是带毒的甜味剂。
　　江逾白半睁开眼，握住他垂在身旁不知所措的手，引导着他触上自己的脖颈，微微离开他的唇，含糊不清地说：“摸一下。”
　　他们离得太近了，说话间薄唇微启的动作和喷涌而出的热气都清晰可闻，裴山青的手被他紧紧攥着，指尖轻轻触着颈间炙热湿滑的皮肤，似有若无地按压出一个个弧度。
　　江逾白一只手指勾在他的手腕处，引领着他继续探索，裴山青有些局促地偏了偏头，但手指顺着骨骼的走势一路下滑，已经落到了衣领处的纽扣上。
　　“不解开吗？”
　　江逾白说着，忍不住再次吻上他，动作却比之前更加轻柔，像爱人缠绵旖旎之时的低声细语，点点滴滴地催促他进一步的动作。
　　裴山青的指尖过电般地轻颤一下，瞬间缩了回去，手掌本已离开江逾白的身躯，但在半空中犹豫片刻，又抚上他的腰肢，享受对方笨拙但又细腻的吻。
　　“继续啊，裴山青。”江逾白在他耳边低语，手不安分地落在他身上，“你不是很清楚今天晚上该干什么吗？”
　　“我……”裴山青逃也似的脱离开他的怀抱，在喘息间艰难地回答，“我先去洗澡。”
　　裴山青抬手插上房卡，房间里顿时亮如白昼，他跌跌撞撞地冲进浴室，江逾白坐在原处半天没动，伸出指尖触了触自己略微肿胀的双唇，舌尖还残存着属于裴山青的气味。
　　像裹着蜜糖的引诱，在不经意间露出马脚，将那些不可言说的小心思尽数暴露在对方面前，从而达到被动获得的成就。
　　江逾白不知道裴山青如果没喝醉现在会是什么情形，但他有个极端的念头：那就是裴山青稀里糊涂地把他当作别人睡了也好，反正明天早上起来也还是一样要负责任。
　　他单手脱下被沁湿的上衣，扯下脑后的发绳，偏头注视着落地窗上映出的身影，忽略掉过人的身高，那白皙的肤色、精瘦的腰肢以及明显的曲线，绝对是百里挑一的一夜情对象。
　　江逾白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是那么不真实，浴室里的水声隐隐约约传来，他关掉房间内的灯光，只留下床头一盏昏黄的灯光。
　　手指一挑，解开腰间的白色系带，宽大的运动裤顺势无声地落在地毯上，但江逾白全然不在意，抬脚走到床边坐下，脚尖微微点地，显露出骨骼分明的脚踝。
　　裴山青走出浴室时只围了条浴巾，脸上的红晕还没消下去，或许是洗澡时的水雾加速了酒精的吸收，让他更加恍惚了几分，在视线刚触及到江逾白时便难耐地吻了上去。
　　是梦吗？多么美好。
　　江逾白并不深究，而是顺从地回应着他，双手攀扶在他的脊背上，轻柔的抚摸着，裴山青全身的肌肉都紧绷着，停下亲吻的动作抬头看他，江逾白半眯着眼，暖黄的灯光打在侧脸上，唇边噙着笑意，挑衅的寓意十足。
　　裴山青却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表现，无视他勾人的一切走到床头拿起座机，口齿不清地叫了个客房服务过来，随即坐在床头抽出了一根烟。江逾白侧着脸趴在他胸膛上，绷直脚背在他小腿上蹭来蹭去。
　　裴山青神色恍然，点火的动作停在那，叼着烟说：“别着急，再陪我喝点吧。”
　　江逾白不置可否，全当用他的心跳来计时。不一会客房服务敲门进来，裴山青一把抓过旁边的被子，将江逾白挡的严严实实，顺手接过香槟和酒杯。
　　门重新被合上，江逾白抬头问他：“为什么只有一个杯子？”
　　裴山青不答，抬手斟了杯酒，二话不说闷头全含在嘴里，然后转头吻上他，在接吻时将酒液全部渡给江逾白。
　　这种喂酒方式色情又暧昧，江逾白年纪小不经事，没喂几口就有些面红耳赤，脑袋晕乎乎的，还在问：“你……你怎么总这样？”
　　裴山青哄笑：“这叫前戏，笨不笨啊？”话这么说着，身先力行地继续方才的动作，只是吻的时间又长了不少，一口酒被两人分着喝了下去。
　　江逾白小小的打了个酒嗝，酒精上头时上了一天课的劳累也及时地显出弊端来，他窝在裴山青怀里，像每天晚上一样嗅着他发间的香气，睡过去的当前还嘟囔着问：“你怎么什么都不做啊？”
　　恍惚间听见裴山青的回答：“不行，因为你不是江逾白。”
　　江逾白的脑子也有些迟钝，但直觉认为这不像是裴山青说出的话，又遗憾地想到自己或许不能得偿所愿了。他努力思索起这话其中的含义，可还没想明白个所以然时，思绪就戛然而止。
　　……
　　次日早晨，江逾白醒来时，旁边的被窝里已经空空荡荡，宿醉后的脑袋还有些胀痛，江逾白揉了揉太阳穴，掀开被子看自己完好的衣物，精神变得恍惚起来。
　　唇齿间的酒香早已散去，嘴唇除了有些干涩之外没有任何不妥，但江逾白仍记得昨晚裴山青的呼吸，无可救药地认为他的体温仍残留在自己身上。
　　他起身，穿好鞋走出门，裴山青站在走廊不远处正在和人说话，对方和他约莫一个年纪，穿着得体大方的西装，谈笑之间距离拉的极近。
　　江逾白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们，忽然感慨：或许时光真的可以改变许多，他们之间相差的六年，隔了太多太多的因素，以至于裴山青和谁站在一起都感觉像一对，唯独和自己不像。
　　裴山青可能是余光瞥见了他，笑着冲他走来，一手搭在他肩膀上，脸上带着歉意的笑，同对方说：“抱歉，昨天晚上没来得及介绍，这是我弟弟江逾白，我也不知道他会自己跑来。”
　　“没关系。”那人满不在意地摆摆手，笑意盈盈，“昨天晚上真的成了的话，进展确实有些快了，如果你对我也有兴趣，我们有空可以继续聊聊。”
　　“好的，那我先送他去学校，回头见。”
　　“嗯，回见。”
　　对方回了房间，江逾白跟在裴山青身后，从乘电梯到坐上车都没有说话，裴山青自顾自地问他：“你昨天怎么突然跑过来了？”
　　“你没告诉我，我和程过一起来的。”江逾白说。
　　“啧，程过……”裴山青状似苦恼地轻叹一声，刚想和他解释，江逾白又问：“刚刚那个人是谁？”
　　“是合作方介绍的……呃。”裴山青微微停顿了一下，好像在找合适的介绍词，结果被江逾白一语道破：“男朋友？相亲对象？”
　　车内陷入沉默，裴山青半晌才应：“嗯。”又为了脸面硬撑着补了一句：“大人的事小孩子别管。”
　　“那你喜欢他吗？昨天晚上亲他了吗？和他上床了吗？”江逾白不依不饶地问。
　　“……江逾白。”裴山青咬着牙，脸黑的像锅底，却还是沉声回答了他的问题：“我对他感觉还可以，但没到上床那步，被你搅和了。”
　　裴山青这话无异于告诉他：我们两个就是有暧昧关系，而你是被排斥在外的那个人。可江逾白依旧无法将昨晚发生的种种安置在裴山青和另外一个人身上。
　　真可笑，即便是梦，他也偏执地想象着和裴山青暧昧，而不允许任何人插足，但裴山青总能轻而易举地打破他的梦。
　　思及此，江逾白转头看着他，问：“你确定昨天晚上的接吻对象真的是他吗？你确定吗？”
　　“江逾白，你够了。”裴山青猛地拉起刹车杆，平静地对他说：“到学校了，你该去上课了。”
　　江逾白眸底血红一片，盯了他半晌，双唇轻颤着张开一条缝隙，干涩的喉间艰难地发出声音：“裴山青……”
　　“我说你今天是怎么回事？”裴山青罕见地直接打断他的话，“梦游？昨天晚上做的梦到现在还没醒？”
　　“你怎么能空口断定我是做梦？万一我就是亲眼看见了呢？”江逾白说着，情绪激动得扑上来抓他的手，却被裴山青躲开。
　　“你昨天晚上淋雨来找我，见了面就说头晕，我给你开了间房，你吃了感冒药之后就睡下了。”裴山青将兜里的感冒药扔到他怀里，“我约会难不成还能带着你？你能看见什么？”
　　铝箔板上有一枚胶囊的位置空空如也，被剖开的铝箔仿佛是被割破的可怜梦境，透过透明的塑料明晃晃地昭示着残酷的现实。
　　药板的边缘深深嵌入江逾白的掌心，他花了好长时间才拼凑出一个空荡的灵魂，连说话都带着颤音：“我知道了，我去上课了。”
　　江逾白背着书包走下车，裴山青看他消失在转角的身影，半晌长长舒了口气，自暴自弃般地将额头抵在方向盘上，合上干涩的双眼。
　　他太害怕江逾白刚才会不管不顾地扑上来，害怕他会直截了当地问清昨晚发生的一切，但好在江逾白伪装惯了，要想借用醉酒来混淆梦境和现实并不难。
　　可裴山青说不上来是为什么，眼前总浮现出江逾白在床上的一切，包括最后小声抱怨后睡去的模样，可爱又令人着迷。
　　可裴山青当时是怎么做的呢？
　　他难得暂时地脱离了酒精的束缚，克制又谨慎地亲了亲他的额角，小声地补充：“是你也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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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连衣领都没解！没解！你不签我可以，求求你让我过审！plz～


第16章 策反
　　初冬来临之际，江逾白感觉他们之间的门槛仿佛增高了些许，原本残留温度的关系随着寒雪的降落几乎跌破了零点。
　　裴山青最后还是换了张上下铺的床，晚上江逾白会偷偷从上铺探出一个头，借着窗帘缝隙处透来的光看他，不可自抑地回想起那个未果的夜晚。
　　但江逾白学乖了，他不再计较那究竟是不是个梦，只要他的潜意识里还能想起他们曾相拥过，交换过舌尖的温度，就足够了。
　　裴山青不再经常送他上学接他回家，江逾白沮丧之余还旁敲侧击地询问过他和相亲对象的进度，但裴山青一提及此事就沉默不语，只好退而求其次去问程过。
　　程过对此不太理解：“你哥有没有对象我怎么会知道？”
　　“你去问问季潇。”江逾白撺掇他，“他肯定知道。”
　　提及季潇，程过的脸色有一瞬的难堪，但还是帮江逾白问了一下：“季潇说你哥最近好像是在跟人约会，但不确定，因为最近工作室挺忙的。”
　　江逾白感觉自己像一面镜子，被无情掷在地上打碎的镜子，每一片都倒映出自己支离破碎的模样，又迫使他正视着违规的感情。
　　裴山青的疏离日益让他看清了现实，江逾白被撕扯成两半，一半坠入梦境醉生梦死，一半如同行尸走肉一般面对现实。
　　江逾白真正爆发是在见到裴山青的暧昧对象时，彼时是元旦小长假，江逾白本来和程过约好了去图书馆附近写生，但临时下雪降温就没去。
　　那人敲门时，江逾白甚至还以为是裴山青没带钥匙：“你今天回来的这么早……你是谁？”
　　他看见江逾白微微有些诧异，随即笑了一下说：“你好，我是肖楠，上次见过的，是裴山青的朋友。”
　　“你有什么事吗？”江逾白微微眯起眼，有一丝警觉，完全没有让他进门的意思。
　　“他说有事商量，让我来他家找他。”肖楠拨弄了一下额前的头发，动作间袖口的香水味飘散出来，“没想到他不在，反倒是你在家，方便进去等吗？”
　　江逾白很想说不方便，赶紧给我滚，但还是隐忍着怒气让人进了门，肖楠没等他说话就直接坐在了沙发上，动作熟稔地给自己倒水喝，全然一副熟客的样子。
　　江逾白怒火中烧，正想出言讽刺，门口传来一阵响声，裴山青气喘吁吁地打开门，正好对上江逾白的视线。
　　裴山青张了张嘴，但话却是对肖楠说的：“你来怎么也不提前打个招呼？”
　　肖楠不解：“平时不都这样吗？有什么好说的？我又不是找不到你家。”
　　他们的对话给江逾白一种男朋友出轨偷情，正好撞见女朋友在家的感觉，简直就是回家的诱惑翻拍，只不过区别是江逾白并没有身份立场过问这些。
　　“我约了人，先走了。”江逾白知情识趣地穿好外套，从裴山青身旁路过。
　　裴山青欲言又止，想抓他胳膊却又缩回了手，旁边的肖楠将这一幕收入眼底，什么都没说。
　　江逾白的理智在冷风的侵袭中逐渐回笼，沿着楼下的街道来来回回走了五六遍，不断合计着怎么把两人搅和黄了。
　　“咳，你可以上去了。”肖楠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其中莫名有些幽怨。
　　江逾白看了一眼手机时间，才将将过了半多个小时，一时语塞，想问他：你们两个时间这么短的吗？又觉得他有些欲求不满的意味，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加个微信？”
　　肖楠怔了片刻，从头到脚打量他一圈，嘴角上扬：“好啊。”
　　江逾白上了楼，进门之后裴山青说的第一句话却是：“你刚才跟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江逾白不喜欢他兴师问罪的语气，有些烦躁，但在收到肖楠的消息后，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肖楠：hello，方便和你打听个事吗？听说你哥有个喜欢的人，你认识吗？】
　　江逾白抬眸看了一眼动作僵硬的裴山青，开玩笑地问：“刚才来的那个，待的时间是不是有点短了？”
　　“胡说什么呢？吃饭。”裴山青没有回答他的意思，把菜端上餐桌，没再继续说什么。
　　江逾白心生一计，开始给肖楠下套，回复道：“认识啊，是我哥的一个青梅竹马，两人关系一直不错，你没见过吗？”
　　“这几天这么冷，出去记得带围巾。”裴山青突然落下这么一句话，收拾好自己的碗筷回屋了。
　　江逾白独自一人愣了许久，而肖楠也没再回复，过了好几天过后，才又发来消息，不过不是回答他的问题：“你哥的工作室资金短缺，这事你知道吗？”
　　江逾白当然不知道，因为裴山青从来不会和他说这些，他向来是一个报喜不报忧的人，更像是一把遮风挡雨的伞，稳固地扎根在他身旁。
　　江逾白抽空见了肖楠，奇怪的是这次见他并没有特别大的反感，那些尖锐的敌意莫名地被打招呼的两三句话所消解。
　　“他们工作室是计算机板块，但是现在市面上同类型的公司太多了，竞争激烈，又是第一次创业，难免有些坎坷。”肖楠说，“我家公司确实可以帮忙融资，不过这个方法对于他们来说太冒险了。”
　　江逾白听不太懂里面的专业名词，用简单易懂的说法问：“你就直接告诉我，他那个工作室大概缺多少钱就行。”
　　“十五万。”肖楠问他，“我听说你以前父母在世时家庭情况还不错，裴山青是个好人，对你也不错，能帮的话就帮一把吧。”
　　江逾白手里的确有些现金，不过也不够填上这个窟窿，肖楠看他脸色一变，还以为他没信，连忙说：“我没骗你啊，我再怎么缺德也不能骗高中生的钱。”
　　“我没说你骗我，我的钱也不太够。”江逾白摇摇头，“我这里可能只能凑出十万。”
　　肖楠却高兴起来，亲昵地搂住他的肩，“那问题就解决了，我这里走私人账户能抽出五万，咱俩凑一块能填上。”
　　江逾白没躲开，反问：“你看上他什么了？赔着钱都要帮他？”
　　“那你呢？据我所知你父母大部分的遗产在你叔叔那里吧。”肖楠得到默认后，打趣他，“那你可要想清楚了，这十万掏出去，你成年前就完完全全是他们老裴家的人了。”
　　江逾白巴不得自己成年后也是，闻言嘁了一声，肖楠又自言自语地说着：“哎，不过你说的也没错，我这可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你哥压根就没看上我，完全把我当哥们看，我能怎么办？兄弟有难，两肋插刀呗。”
　　江逾白灵光一闪，觉得这简直是策反情敌的最好时机，脸上的惊讶把握的恰到好处：“不是吧？你这样的他都看不上？”
　　“我就说吧，怎么也是他高攀我才对。”肖楠开玩笑说，“我还真挺想见见你哥的那个青梅竹马，到底是什么样的天仙。”
　　江逾白不知道该怎么为自己一时兴起的谎言找补，只好说：“没什么好见的，男人而已，追不上就换一个。”
　　“果然还是男高中生讨喜，比你那个哥哥好玩多了。”肖楠哈哈大笑，“走，我们去找季潇。”
　　“找他干什么？”
　　“你以为裴山青知道之后会允许咱俩投资？不可能的，男人的自尊心比什么都重要，当然要在明面上给他留点面子啦。”
　　江逾白隐隐觉得事实并非如此，但未出言反驳他，拿着钱跟肖楠一起去见了季潇。这是江逾白第一次见到季潇，即便两人之间有两个关系亲密的共同好友。
　　江逾白二话没说，打开双肩包给他看满满一包的现金：“要数一下吗？”
　　季潇哑口无言，掂了掂重量后问：“你哥知道你偷藏私房钱，现在还要把钱扔火坑里吗？”
　　“他不知道。”江逾白说，“你收下吧，钱不算太多，况且这个工作室是你们的心血，就算是火坑我也认了。”
　　季潇沉思许久，才说：“这样，我分你一部分股份，虽说现在不值钱，但以后万一能起死回生呢？”
　　江逾白同意了，从工作室出来时，他拿着那张轻飘飘的协议书，还觉得有些不真实，肖楠也得了这么一张纸，捏在手里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问他：“你才十六？”
　　“不像吗？”江逾白比肖楠还高出不少，低头看他，“那你觉得我多大？”
　　肖楠比了比身高，说：“我以为你蹲级，怎么也十八了。”
　　江逾白笑了笑没说话，觉得肖楠这人除去情敌的身份外，性格什么的还是挺好相处的。
　　江逾白打车回家，刚掏出钥匙想要开门，屋内突然传出一阵剧烈的撞击声，他的动作顿在半空中，争吵透过门缝清晰地传到他耳中。
　　“爸，我都说过了这个工作室对我来说很重要，而且这钱本来就是叔叔留给我的，我是为了创业又不是为了别的。”
　　江逾白站在门口，垂眸不语，等待屋内重新归于寂静时，才将钥匙插入锁芯，随着咔哒一声后，大门缓缓打开，显露出凌乱的一切。
　　茶几上的摆件不规则地散落在地上，裴山青原本是坐在沙发上的，听见开门声忙站起身，揉了两下凌乱的头发。
　　他眼眶有些泛红，鼻音也很重，问：“你回来了，晚上想吃什么？”
　　江逾白抿着唇，几乎耗光全身的力气，才能保证自己不冲上前去拥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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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江逾白：**的办法就是打入敌人内部


第17章 和好
　　家里的低气压一直持续了一周，直到季潇和裴山青提起说凑够了钱，工作室谈下了一桩较大的生意，成功解除了经济链短缺的困难。
　　这件事是肖楠告诉江逾白的，他当时正在上课，但暗中高兴的一下午都没听清老师到底说的什么。
　　第二天是周末，没有晚自习，肖楠开车来接江逾白说要找他一起吃饭，江逾白坐上副驾驶的时候发觉不对，问：“裴山青呢？”
　　“我约你吃饭，他来干什么？”肖楠嗤笑一声。
　　江逾白挑了挑眉，趁热打铁地挑唆他俩的关系：“也是，你看他前几天那副跟谁都爱搭不理的样，咱不理他。”
　　“嗯，还是你比较讨人喜欢。”肖楠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家日料我上周来过，味道还不错，前几天就想带你来，不过你上学没空。”
　　江逾白觉得肖楠有些奇怪，不过他很快将此归结于肖楠想通过他，间接达到攻略裴山青的目的。
　　不过裴山青这几天真的太拒人千里之外，吃过饭后江逾白还特意去附近的店铺买了个手镯送给肖楠，十分绿茶地劝他不要在一棵树上吊死。
　　回家后裴山青冷着脸坐在客厅，见他回来就问：“你去哪了？”
　　江逾白搓了搓冻红的耳廓，脱下沾着寒气的外套，漫不经心地回答：“去和朋友吃饭。”
　　“不是程过吧，什么朋友？”裴山青明显按耐不住怒气，语气有些冲，“什么朋友天天在学校门口蹲你，还按时接你放学去吃饭？”
　　江逾白顿在原地，深吸两口气后转身面向他，平静地说：“其实严格意义上来说，不是我的朋友，是你的朋友，肖楠。”
　　“……肖楠？他找你干什么？你们说什么了？”裴山青明显梗了一下，问。
　　“为什么你总问他和我在一起都说了什么呢？是因为你喜欢他想和他在一起，但总让他误会你有别的心上人吗？”江逾白说，“哥哥，你放心，我不会说你坏话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裴山青站起身，像是急切地想为自己解释，“你班主任昨天给我打电话，说总有外校的人来找你，问我知不知情。”
　　“那你为什么前一段时间不来问我呢？”江逾白反问，“肖楠确实几周前就有在找我，但一开始是因为下雪公交车停运，你没来接我，他才来找我的。”
　　“我……”裴山青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好像工作繁忙也不能成为不关心他的理由。
　　“哥哥，你工作忙，我理解，但你可不可以不要一上来就质问我？我真的是出于好心才和他来往。因为我看得出来你是喜欢他的，不想看你们误会越来越深，我和他相处的时候也有在为你辩解。”
　　两人相对而立，江逾白说着说着，眼眶红了起来，裴山青愣怔一下，上前一步想去抓他的手，却被江逾白躲开。
　　“哥哥，我看得出来你在躲我。”江逾白声音放得很轻很轻，“我可以接受的。”
　　裴山青感觉心口说不出的发涩，喉间像是压了巨石一般喘不过气，半晌，他艰难地开口，说的却是和此毫不相关的话题。
　　“我带你去剪剪头发吧。”裴山青说。
　　江逾白罕见地一口回绝了他的话：“不，我觉得这样就很好。”
　　那天过后，江逾白不再和他说任何话，裴山青尝试着抛出话题后也得不到回应，甚至到除夕夜那天，两人之间的隔阂都没有消除。
　　电视里热热闹闹地放着春节联欢晚会，裴山青抱着笔记本在赶方案，江逾白在一旁捏着手机和肖楠聊天。
　　裴山青余光瞥见手机屏幕上的备注，不悦地蹙起眉：“还在跟他聊天？”
　　“嗯。”江逾白看都没看他一眼，抱着手机往卧室走去，“我有点困了，先睡觉了。”
　　这是这段时间来，江逾白和他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但裴山青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反而轻轻叹了口气，对着笔记本发了一会呆后，起身关掉电视，进了房间。
　　房间里没开灯，江逾白背对着门口躺在上铺，天花板被手机的光照亮了一小部分，证明他并没有睡觉。
　　“过几天降温，我带你去海南玩吧。”裴山青主动抛出话题。
　　江逾白说：“不想去，作业没写完。”
　　“我帮你一起写，就去五天，好不好？”裴山青说。
　　“我不去了，你实在想找个伴一起去的话，我帮你约肖楠吧。”
　　“……那算了。”
　　江逾白听见床下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应该是裴山青换了衣服也躺上了床，暖气的温度很高，让他在被子里几乎喘不过来气。
　　未锁屏的手机上显示着微信聊天界面，肖楠约他出去玩，却被江逾白用要去健身的理由一口回绝，正在疯狂用哭泣小兔子的表情包刷屏。
　　江逾白没再回，但存了那个看起来很可爱的表情包，将手机倒扣在床上，竖着耳朵听下铺裴山青的呼吸声。
　　待裴山青的呼吸声逐渐平稳下来时，江逾白打开两人的聊天界面，发了一个表情包，许久没有回复后，打开床头安置的小夜灯爬下梯子。
　　裴山青睡梦中也皱着眉，连续紧凑的工作让他看起来有些憔悴，江逾白站在床边，凑近看着他的眉眼，又拿起他放在一旁的手机，用自己的生日数字组合解开锁，删除掉聊天记录。
　　“你好笨啊，你不会买好机票再约我吗？这样我就拒绝不了了。”江逾白在他手机上安装着软件，再丢进文件夹里隐藏起来，还不忘用气声不满地抱怨他。
　　裴山青没有醒来的迹象，江逾白还觉得不够解气，放下手机轻轻把手置于他脖子上，一副要扼住他咽喉不允许他呼吸的架势，还凑在耳边威胁他。
　　“你再躲我，我以后都不跟你好了。”
　　说完之后，江逾白眨了眨眼，移开双手，觉得这样说太决绝，又小声地补充：“算了，看在你那么忙的份上，不来接我放学的事就不和你计较了。”
　　裴山青睫毛轻颤了颤，江逾白眼尖的发现，慌忙地站起身假装离开，幸好裴山青只是微微动了动脖颈，并没有要醒来的意思。
　　江逾白屏住呼吸，凑近些许，惴惴不安的心早已平静下来，他动作轻柔地亲了亲他的鼻尖。
　　“我只是气你躲我，其实还是很喜欢你的。”
　　过了一段时间后，工作室再次忙碌起来，不过裴山青没有再让江逾白一个人上下学，听肖楠说：裴山青甚至旁敲侧击地警告他不要和江逾白走的太近。
　　江逾白听闻只是耸了耸肩，没多说什么，上个学期稀里糊涂的混过去，很快便迎来了第二个学期，同时通知要开高中的第一次家长会，主要是说上学期的成绩。
　　江逾白和裴山青说了时间地点，裴山青没有立刻答应，而是问了一下江逾白的成绩，在听到他依旧保持年纪第一后，微微有些讶异。
　　江逾白没得到肯定的答复，以为他不会来，家长会的时候也只能老老实实坐在自己位置上，看着其他同学领着家长一起进来，并排坐在课桌旁。
　　江逾白从课本底下抽出一张白纸铺在桌面上，划了几笔横线后，中性笔杆在指尖来回转着，说不失落是假的，但他也只是百无聊赖地收回目光，望向窗外已经沉没一半的夕阳。
　　天空中的云层被渡上金粉色的边缘，连带着建筑周围也蒙上光影，窗户缝隙处偶然传来一阵风，夹杂着春寒料峭。
　　江逾白正在出神时，旁边忽然伸出一只手，轻轻地合上了窗户，他转过头，对上了另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的目光。
　　裴山青穿了一件深棕色的风衣，里面是黑色立领毛衣，下身白色休闲裤，看起来像是下班后回家又换了套衣服才来。
　　他的双手已经习惯性地挪到江逾白脖颈后，手腕上套着那根以前经常用来给江逾白扎头发的发绳，见他转过头来，又瞥了一眼在讲台上准备PPT的班主任，压低声音说：“本来就容易感冒还吹风？”
　　江逾白问：“你刚刚要干什么？躲我不成现在改主意想掐死我了？”
　　裴山青轻轻笑了笑，拢起他已经长到肩胛骨下方的头发，动作熟练地替他扎起：“关了窗户怕你喊热，给你把头发拢起来。”
　　江逾白心跳有些快，低着头没说话，但耳根泛起的红已经暴露了他的想法，裴山青打开眼镜盒，展在他面前说：“眼镜摘了吧，总戴着累。”
　　江逾白摘掉眼镜，放进盒里，讲台上老师已经开始说上学期的排名，第一个点到的自然是江逾白。
　　“第一名是江逾白同学，这个成绩还是很好的，不过要注意一下提高英语作文，可以去背一些范文。”
　　裴山青听闻，侧过头去问他：“你不会写英语作文？”
　　“咳……这个说来话长。”江逾白觉得在英语考试时，看见一篇阅读之后就开始走神，最后导致时间不够没写完作文，这件事实在有些难以启齿。
　　裴山青轻笑一声没再多问，低头听了一会班主任对后几名同学的评价后，注意力被桌面上那张纸吸引。
　　裴山青抽出纸张，看了一会儿后抓起江逾白的笔又在上面多画了几笔，这下原本的白纸倒变成了方格纸。
　　江逾白不解，看他认认真真地补完所有的横线，又在旁边添了一句话后，接过裴山青压在桌面上推过来的那张纸。
　　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下五子棋吗？我赢了的话，跟我和好。”


第18章 旅行
　　江逾白这个班级人不多，都是单桌，别说上课偷偷和同桌下五子棋了，就是和前后桌传个纸条，对于他来说也是完全没经历过的。
　　他提笔，在线条扭曲、简陋至极的棋盘正中间认真画了一个圆，在裴山青那句话下面字迹工整的回了一句：“说话算数。”
　　裴山青看到那句话时，很明显地憋笑了半天，才在斜下角画了一个叉，抬头作出一副认真听讲的样子，实则借着摞起的课本，遮挡住递过去的纸。
　　三秒后，棋盘再次被推回，裴山青看到江逾白画在角落里那个孤零零的圆后，嘴角的笑猛地僵住。
　　江逾白曲起胳膊，将侧脸埋在臂弯里，眼也不错地望着他。裴山青偏过头与他对视，他就做口型说：“我不让你输。”
　　裴山青和他相望片刻，在最开始的叉下面一次性画够了五个，将它们用一条线连在一起，抬手将棋盘放在两人正中间，双手垂在课桌下。
　　江逾白起身靠在椅背上，伸手用小拇指勾了勾他的食指，又往他那边靠了靠，轻声说：“你赢了，那我们就和好了。”
　　裴山青指尖轻颤了颤，但还是没缩回去，江逾白在他的纵容下愈发放纵，在他指尖摩挲了一会后，试着挠了挠他的手心。
　　“痒吗？”江逾白问。
　　裴山青没回答，反而抓住了他作乱的手，惩罚似的握了握，两人表面上正襟危坐，却借着课桌的遮挡，在底下勾着手指戏弄对方。
　　家长会并没有开很长时间，他们像等待下课的一对同桌一样，在铃声响起的前几分钟商量着晚饭吃些什么。
　　“江逾白家长。”
　　裴山青好似上课走神被抓包的学生一样，心虚地举了举手，只听班主任说：“麻烦来一下办公室，有些情况要了解一下。”
　　其他学生和家长陆陆续续地往外走，江逾白乖巧地坐在座位上，抬头和已经起身的裴山青说：“我在这里等你。”
　　裴山青脸色凝重，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对他说：“好，等下带你去吃饭。”
　　等他走后，教室里只剩江逾白一个人，他在书包里翻找出耳机插在手机上，随即打开一个软件，裴山青和班主任的对话清晰地通过手机传到他耳中。
　　“上次反应的情况，回家过后有问江逾白吗？”班主任问。
　　“老师，那是个误会，来找他的是我一个朋友，他俩应该没有什么不正当关系。”
　　“高中生早恋是很正常的现象，尤其是这个年纪的男生。”班主任的口吻很严肃，“江逾白和我见过的男生都不太一样，留长头发，性格也有点像女生。”
　　“这个没什么大碍吧，留个头发而已。”裴山青笑得有些牵强。
　　“他们小孩都喜欢在论坛找人，那上面匿名说要追江逾白的男生不在少数，如果说是两个男生谈恋爱的话，可能比较难发现一点，平时多注意一下他的情绪。”
　　裴山青没反驳，应了下来，班主任继续说：“最好是让他把头发剪剪。”
　　江逾白不想再继续听了，扯掉了一只耳机，就在他想把另一只耳机扯掉时，裴山青说话了。
　　“没关系的老师，他不会和别人早恋的，不想剪就算了。”
　　回家的路上，江逾白很想问他，为什么那么有自信替自己担保，但转念一想，自己的小心思都算不上是露出马脚，简直是暴露的一干二净。
　　裴山青不再躲他了，两人恢复到原先那种若即若离的感觉之中，导致江逾白又总是想起那个暧昧的夜晚。
　　可每当他认为他们之间的关系有了一丝一毫的偏离时，裴山青总会开玩笑地说自己做了梦。
　　江逾白想：那就应该是梦吧，否则他怎么会那么坦荡的、和无事发生一样的和自己和好。
　　至于他们两个曾经降至冰点的冷战，被江逾白厚重的滤镜一笔带过，变成了裴山青工作繁忙又怀疑他早恋而被迫做出的举动。
　　江逾白的思绪被两样东西牢牢地占据，一半是平常的学习，一半是难以揣摩的裴山青，他犹如精神分裂般，在不停地劝说自己的同时放纵自己沉沦。
　　可一切在江逾白开始监听裴山青的手机时就变了个味道，以至于裴山青多认识一个人，他就要在餐桌上旁敲侧击地询问一番。
　　江逾白被欲望冲昏了头，他着了魔一般想要证明自己才是属于他的唯一。
　　他开始有意无意地在家里脱去外衣，装作不经意间在洗完澡出来后松开浴袍的系带，裴山青看见后总会愣怔片刻，随即不自然地扭过去头去。
　　“去把头发吹干。”
　　江逾白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胸膛前流畅的肌肉线条，半干的发丝贴在肌肤之上，有一种凌乱的美感。
　　他蛰伏在暗处，从捕食者的身份转变为猎物，以天真、不谙世事的姿态将自己的弱点一一暴露在裴山青眼下，挑战他忍耐的限度，只为证明对方也抱有和他一样龌龊的心思。
　　但裴山青隐藏的很好，这一点毋庸置疑，他甚至可以当做没事人一般领着江逾白出门进行夏日旅游。
　　“工作室放年假，季潇说要带着程过去附近的草原写生，你想去吗？我们跟着一起去？”裴山青问。
　　江逾白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几乎没犹豫就答应了。
　　那个景点并不远，大约开车一个小时左右，江逾白起早头有些发涨，再加上晕车，醒来的时候臭着一张脸。
　　裴山青好笑地看着他，逗他：“这一路上我可没惹你，连大气都没敢出，别再跟我闹脾气了。”
　　江逾白本来走在他前面，闻言假装往后一倒，裴山青连忙揽住他，神色紧张：“怎么了？真不舒服啊？”
　　“有点晕车。”
　　江逾白已经比他高出一些，正好可以将头依靠在他肩上，像个巨大的人形挂件一样黏在他哥身上。
　　前面的程过已经默不作声地支好了画架，季潇在一旁帮他打开颜料盒，泼墨般的绿在画布上晕染开来，两人站在他们身后静静看了一会，裴山青提议：“刚刚过来的时候看那边有做手工的小店，去看看吗？”
　　江逾白其实并不喜欢那些女生玩的东西，但做手工严格意义上来讲也算是情侣间的小情趣，于是忙不迭地牵着裴山青的手腕散步走过去。
　　手工店的规模不大，能做的也是些滴胶小挂饰之类的，裴山青看起来很有兴致，挑了一个三花猫外形的钥匙挂件，拿着模具在那研究起来。
　　江逾白看他玩的起劲，也好奇起来，选了一个难度较小的骰子，做完风干之后，发现裴山青的那只猫还没完全灌胶。
　　“你好笨啊，做了这么久，你看我的都已经做完了。”江逾白洋洋得意地拿去给他炫耀。
　　裴山青见他凑过来，神秘地捂住自己的作品：“乖，一边玩去。”
　　江逾白偏不，反而当着他面扔骰子：“让我们许愿这个猫不会很丑，如果我扔到六，它就不丑。”
　　“你扔吧，它绝对很好看。”裴山青笃定道。
　　骰子在桌面上转了一周，稳稳当当地停在六的那一面，江逾白咦了一声，瞥了一眼裴山青专注的神情，小声说：“扔到六，裴山青脱单。”
　　简陋的骰子被抛在空中，落地时露出平面上那红色的六点，江逾白不自觉地弯起嘴角，在心中默念：“扔到六，裴山青喜欢我。”
　　他今天的手气犹如神助，在继续扔出六后，心一横干脆想：“扔到六我和裴山青明天就在一起。”
　　……扔出来个一。
　　江逾白：？
　　他偏不信邪，再扔，还是一。
　　江逾白：？？
　　来来回回重复了有十遍，无一例外全是一，江逾白皮笑肉不笑地把快要扔碎的骰子放在裴山青面前：“你扔。”
　　裴山青刚才就目睹了小孩发脾气的全过程，停下手里的动作，憋着笑说：“想好说什么了吗？我要扔了啊。”
　　江逾白默默重复了一遍条件，裴山青指尖摁在骰子边缘，一发力，骰子就在桌面上转动起来。
　　江逾白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地盯着转动的骰子看，在即将停下时裴山青却用掌心盖住了骰子。
　　“你干嘛？”江逾白过去掰他的手指，想看骰子的点数。
　　裴山青笑着问：“许了什么愿？”
　　江逾白脸一红，没回答，裴山青凑近歪着头：“嗯？怎么不说话？难不成许愿让自己脱单？”
　　他这也算间接猜中了一半，江逾白破罐子破摔，干脆点了点头。裴山青笑了起来，似无意间蹭了一下手掌心，再抬起手，赫然是六点。
　　“好了，这下实现了。”
　　江逾白刚想说什么，裴山青正好将小猫挂件脱膜，细心地在耳朵上钻了一个小孔，挂上链条，将铁环套在他食指上。
　　“送你了，猫猫。”
　　江逾白抬起手和那个来回的晃着、丑萌丑萌的猫猫对视，显得有些呆呆的：“干嘛突然送我这个？”
　　“你不觉得跟你很像吗？动不动就发脾气，高兴的时候特别黏人，不高兴的时候恨不得来上几巴掌。”裴山青说。
　　江逾白语塞，心想忽冷忽热的可不止我一个人，但还是口嫌体正直的把猫猫挂件拴在了钥匙串上。
　　裴山青拿着他那个小骰子，两人结了帐往外走，路边的狗尾巴草长得很高，几乎到膝盖的高度。
　　江逾白随手摘了一根，捏着尾端用毛茸茸的头在裴山青鼻尖晃来晃去，裴山青被他闹得有些痒，笑着躲开，但江逾白又很快凑过去，整个人简直要挂在他身上。
　　江逾白凭借身高优势得逞，成功让裴山青打了个喷嚏，但下一秒就被牢牢地抓住双手，动弹不得。
　　小路旁野草连天，微风拂过时，狗尾巴草就欢快地摇起头来，蹭在裸露的小腿上，连带着心里也痒痒的。
　　“我的礼物呢？”裴山青在他耳边问。
　　草茎缠绕在江逾白指尖，他紧张的攥紧它，垂着眸说：“骰子送给你了。”
　　裴山青耍赖说：“那个不算，那是我自己拿的。”
　　“那过会再送。”他身上的体温简直要传到自己身上，令江逾白有些招架不住，只好认输，答应他，“我肯定送，你先放开我。”
　　“好吧，那我就等着了。”裴山青笑意盈盈地放开他，跟没事人一样继续走着。
　　江逾白咬咬牙，按耐住那股冲动，跟在他身后追了上去，心想：鱼钩都扔我嘴里了，就硬钓是吧？总有一天要你好看。


第19章 礼物
　　晚上他们一起租了帐篷在外露营，帐篷不算小，他们四个人分两个帐篷睡，本来季潇提议让两个年纪小的小同学睡在一起，结果不光是他们本人黑了脸，连裴山青的笑也僵在那里。
　　不过裴山青也没驳他的面子，只是把给江逾白准备的睡袋从后备箱拿出来，和自己的睡袋摆在一起，对他说：“我先睡了，你一会进来的时候拉好拉链。”
　　江逾白去车上喝水，回头瞥了一眼季潇和程过，季潇正在讪笑着和程过说些什么。
　　江逾白弓腰钻进帐篷，把自己整个人塞进睡袋里面，裴山青没有在看手机，他安静了一会，主动问：“你睡觉了吗？”
　　“江逾白，我发现你最近越来越叛逆了，连哥哥都不叫了。”裴山青转过身来，面对着他说，“还在生我气？”
　　“没有，哥哥。”江逾白忍不住凑近了一些，恨不得隔着睡袋蹭他的腿，“你还要礼物吗？”
　　“哼，迟来的礼物，我不稀罕。”裴山青弯了弯唇角，和他打趣说。
　　江逾白知道他在开玩笑，伸出手戳了戳他的肩膀：“把手给我。”
　　一阵窸窸窣窣地响声后，裴山青摸索着抓住江逾白的手，问：“这就是礼物吗？我抓住了。”
　　江逾白笑了一下，用另一只空闲的手，把编制好的草环套进裴山青的右手中指上，“我自己编的。”又十分不在行的为小心机辩解：“据说戴在这里可以招财。”
　　狗尾巴草的绒毛刮在手心里，裴山青没有表示什么，也没有摘下那个草环，只是捏了捏他的手指，说：“睡吧。”
　　接下来旅游的几天内，那个草环一直戴在裴山青手上，到最后返程的路上，简直都快磨秃了。
　　江逾白坐在副驾驶，趁着在休息区停车时，碰了碰他置于方向盘上的手：“怎么不摘下来？都秃了。”
　　“怕你生气。”裴山青说，“要不你再给我做一个吧。”
　　江逾白思索片刻，替他把草环摘了下来，说：“回头再送你个别的。”
　　江逾白有十足的理由怀疑裴山青明知故犯，如果把他们两个之间的关系做成进度条，最顶端是成为恋人的话，江逾白认为现在无论如何也有百分之八十。
　　但直到某天和肖楠一起吃饭，无意间提起他以前和裴山青相亲的事来：“你们两个现在还有联系吗？”
　　“没有。”肖楠嗤笑一声，“不是你教我不要在一棵树上吊死吗？我又去问了季潇，他也说裴山青心里有人，没必要自讨苦吃。”
　　江逾白夹菜的手顿在那里，问：“谁？青梅竹马？”
　　“这事你不是也知道吗？听说从小一起长大，后来因为什么分开了，一直书信来往。”肖楠诧异道。
　　听前半句，说得的确有些像他们两个，但在听到书信来往四个字之后，江逾白就明白这说的并不是自己，因为他们在那些没见面的日子里，连一丁点的联系都没有。
　　“写信？笔友之类的？”
　　“是啊，我觉得还挺浪漫的，裴山青还藏着掖着，要不是季潇和他大学一个宿舍，有一天找东西的时候不小心翻到了一摞信，估计这事他能瞒一辈子。”
　　江逾白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倒流，这比接受裴山青有一个相亲对象还要困难，因为他很清楚地知道，如果这件事是真的，那将没有任何一个人能超越他的存在。
　　“你不是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吗？”肖楠奇道，“难道说你不知道他俩以前的事儿？”
　　江逾白也没料到自己瞎说的成了真，只好说：“不知道，也没见过，只知道这个人。”
　　回家的路上，江逾白拒绝了肖楠送他回去的提议，独自走在路上，脑海中不断思索着肖楠说的话，妄想排除掉那个青梅竹马的存在。
　　裴山青并不在家，江逾白得了机会翻找起那所谓藏匿已久的“情书”。
　　那个木质的盒子很有年代感，被裴山青塞在柜子的最里面的角落中，也幸亏江逾白有耐心，将所有的衣物和书籍搬开才发现。
　　开盖的位置上挂了一把银色的小锁，江逾白猜测以裴山青的谨慎程度，一定会随身携带钥匙，无奈之下只好先把一切恢复原状，再找机会从他那里偷来钥匙。
　　在裴山青再一次醉的不省人事时，江逾白成功拿到他的钥匙串，但上面并没有任何一把可以匹配上那把锁的钥匙。
　　江逾白绞尽脑汁站在他的角度思索，这把钥匙藏在哪里才是最保险的，但无一例外地扑了个空。
　　这件事在江逾白心里埋下了一个死结，念念不忘了好久，但好在裴山青身边并没有出现所谓青梅竹马的笔友，也就暂时放下心来。
　　正好裴山青的生日快到了，江逾白记得之前答应给他的礼物，就约了程过一起出来给他挑生日礼物。
　　“你们两个也在一起住了快两年了，怎么突然想起来要给你哥过生日了？”程过问。
　　“去年原本想送的，但是那会他刚创业，怕吃不起饭，没买什么贵重的，两个人凑在一起切了个小蛋糕。”
　　“温饱思**。”程过一针见血地说，“买个手表送？你哥上次送你的那款好像还有另外一个颜色。”
　　“买不起。”江逾白早就考虑过，不假思索地说：“我看过价格了，以我现在的身家实属有些为难。”
　　程过知道他倾家荡产只为两肋插刀的事，闻言扯了扯嘴角，说：“要不你趁机会把股份协议拿给他看，多惊喜。”
　　“都过去半年了，总不能说提前准备的吧？”江逾白一摊手，“我是送礼物，不是想挨骂。”
　　程过不理解他们兄弟俩的相处模式，任劳任怨地陪他在街上逛着，江逾白若有所思，正好路过一家灯饰店，吊顶上挂着的白炽灯设计很独特，像极了他们第一次去山上看到的日出。
　　江逾白心生一计，转头问程过：“你最近有空吗？帮我画幅画？”
　　程过愣了一瞬，答应的很痛快：“可以啊，你要什么样的画？”
　　“大致轮廓勾线上个色就可以，我想做个纸雕灯。”
　　程过了然，拍拍胸脯表示：“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江逾白设计了一个挺唯美的风景画，主脉络是他们曾去过的群山和草原的结合，不过代价就是仅仅雕出轮廓的镂空就耗费了好几天的时间。
　　程过看他小心翼翼地在暗槽中粘上一圈小灯泡，点亮后在墙壁上投出一副完整的画来，不由得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我都已经做好画好几幅给你雕的准备了，你居然一次就刻成功了。”
　　江逾白几乎每天上课都偷偷在雕这个东西，课桌上全是纸刀的划痕，终于赶在生日的当天完成了这份礼物。
　　他的目光落在阴影上，轻声说：“其实它还有另外一种图案。”
　　程过啊了一声，明显没听懂，江逾白快速地摁了两下开关，灯泡从亮转灭再亮起，已经只剩下了一半的灯在亮着。
　　虽然每个灯泡的位置看起来毫无规律，但它们透过不一样的纸张缝隙，却能投射在墙壁上形成一大片光斑，程过眯起眼来，辨认出那好像是某些字符的组合。
　　“J…a…y？这是什么？”程过不解，“英文名字吗？”
　　“Jag ?lskar dig.”
　　江逾白的语调放得很缓很低，见程过一脸茫然，便给他解释说：“是瑞典语的我爱你。”
　　程过没有太大的惊讶，勾唇笑了起来，还自我打趣：“我最多只会说个I love you，你们学霸太会玩了。”
　　“我会得不多，只能说几句而已，恰好就有这句。”江逾白说，“我只是希望他发现的晚一些，就算发现了灯的秘密之后，也要再晚一些知道我爱他。”
　　“为什么？”程过不解。
　　“因为他是我哥哥。”江逾白的笑有些苦涩，“我哪怕每天都在幻想他也爱我，也避免不了想到事情败露之际，家属和旁人的职责和谩骂。”
　　江逾白顿了顿，继续说：“不过也只是幻想罢了，你记得我们一起去酒店那次吗？我梦见他吻了我，我们像世间所有的情侣一样相拥在一起。但后来我的梦醒了，他亲口告诉我，他一整晚都在和别人在一起。”
　　程过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不轻不重地叹了口气，两人对着绚烂的灯光沉默了许久，江逾白忽然问：“你觉得我恶心吗？”
　　“什么？”
　　江逾白神色自然地指着自己，像是在阐述和自己毫不相干的感情：“像我这样喜欢自己的哥哥，着了魔一样想和他在一起的人，你会觉得我恶心吗？”
　　“不会。”程过说，“因为世上所有的人都会有难以忘怀的挚爱，只不过你的挚爱恰好是你的哥哥而已，这虽然是一个概率极小的事件，但我们不能否认它的存在。”
　　江逾白沉沉笑了两声，自嘲似的说：“是啊，那不都是爱吗？为什么他偏偏不可能接受我的爱呢？”
　　程过犹豫片刻，还是说：“其实我觉得他对你也挺好的，一开始我觉得你们两个不对劲就是他太宠着你了，谁家哥哥成天哄弟弟啊？”
　　“……不是每个家庭都这样的吗？大的哄着小的。”
　　“那除非你们两个差的不是六岁，是十六岁，就跟哄小孩那么哄才对。”程过解释，“我家隔壁就有一对亲兄弟，差了七岁还是八岁，两个人成天打架，不打架的时候就哥俩好的出去泡网吧。”
　　江逾白若有所思，程过问：“你哥带你去网吧吗？”
　　“没有，也不和我一起打游戏。”江逾白回忆说：“他一般带我去商场，买东西吃饭什么的，再不然就是去爬山或者旅游。”
　　“你看，你们两个去的那些地方，哪个像是兄弟俩去的？活脱脱就是小情侣谈恋爱嘛。”
　　“哦对了。”江逾白拎出那个丑萌丑萌的钥匙链，“这是他送我的，上次一起去旅游的时候他亲手做的，他还收了我的戒指。”
　　“你们两个都到了互送戒指的环节了？”程过很是震惊。
　　“也不算戒指，就是用狗尾巴草编的草环，套在他中指上了。”江逾白解释说，“但他一直没摘，就戴在手上，前不久我觉得秃得不成样子才给他摘下来的。”
　　程过：“我怎么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季潇是说过裴山青有个一直喜欢的笔友，你确定不是你吗？”
　　“不是我，我六岁的时候出国，根本就没给他寄过信，甚至初一转学回来都没见过他，初三我父母过世才见到。”江逾白笃定地说，“我前几天找到他藏信的箱子，上面有把找不到钥匙的锁，如果他那个笔友真的是我的话，藏着掖着干嘛？”
　　“……呃，那你为什么要把这个做的这么隐蔽呢？”程过指了指墙壁上投影出来的瑞典语，“既然你喜欢他，那为什么不敢堂堂正正地把这话说给他听呢？”
　　“我……”江逾白罕见地卡了壳。
　　程过清了清嗓，继续说：“裴山青虽说和你没有血缘关系，但还是你名义上的哥哥，更何况你现在未成年。所以捅破窗户纸这件事决定不能是他来做，哪怕箱子里面放的是有关于你的东西，他也必须要藏起来不让你看见。”
　　“至于吗？我又不会对他怎么样。”江逾白说。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你对他依赖的不一般，除非他是个傻子，才会不知道你喜欢他。”程过有些无语，“如果这时候再让你发现他对你也有那么一点意思，谁知道你会不会直接扑上去？”
　　江逾白反驳：“那他完全可以把那个箱子拿到别的地方去藏啊，只要不放在家里我永远都不会找到。”
　　“这就和你的动机完全一致啊，既期待他发现，又希望他能晚点发现。”程过唏嘘不已，“恋爱中的人就是麻烦。”
　　江逾白沉默片刻，忽然猛地抓住了程过的胳膊，眼睛亮闪闪地泛着光：“我知道那把钥匙在哪了。”
　　“什么？”
　　江逾白摊开手心，那只注胶的三花猫静静地躺在其中，他一把抓起旁边的手电筒对准正中心照亮。
　　那枚小小的钥匙在其中隐约显出了轮廓。


第20章 信件
　　江逾白在此刻仿佛只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激烈地几乎要从胸膛中蹦出，他紧紧攥着那个挂件，仿佛已经抓住了箱子中尘封着的秘密。
　　原来那解开谜题的答案，早就被他亲手交到了自己手中。
　　江逾白拿打火机将外层的滴胶烧软，再拿裁纸刀小心翼翼地将钥匙剖出来。黄铜色的钥匙落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程过拿起来看了一会，发现他还在摆弄那个挂件，疑惑地说：“你不是都拿到钥匙了吗？还不赶紧回家看那个箱子里到底是什么？”
　　江逾白正试着将腹部被剖开的小猫还原，但怎么捏都不能做到原来那样完好无损，反倒外观越来越滑稽，像是在哭丧着脸控诉着他的残忍。
　　江逾白叹了口气，只好将小猫抛给程过，说：“这个先放你这，等风干了拿到学校给我吧，我先回去了。”
　　程过一口答应，站在窗户旁边看着江逾白匆匆忙忙地带上纸雕灯和钥匙往家跑去的背影，又是一声叹息。
　　裴山青并不在家，箱子也依旧在原来的位置上没有动过，江逾白感觉心跳过快到难以呼吸，他用钥匙打开箱子，取出信封中那些被精心包上防氧化膜的五颜六色信纸。
　　信纸边缘还是微微泛黄，看得出来已经经历了许多年岁，写信人的口吻像个没长大的小学生，这点倒是和旁人所说的信息相符，不过称呼和事件却是江逾白异常熟悉的。
　　“亲爱的哥哥，你好！
　　为什么我一觉醒来，就已经在飞机上面了？妈妈说，要和重要的、不能再相见的人说再见。但是哥哥没有和我说再见，是不是以后我们还会再见面？
　　那我不要和哥哥说再见，我想见你，哥哥你也是吗？”
　　信的落款处，一笔一划地写着江逾白，其中那个逾字歪歪扭扭的，甚至还二次改过笔画。这是江逾白六岁那年离开C市，在异国他乡的街头，用生疏的英文买了纸笔，第一次笨拙而又诚实地表达想念。
　　江逾白之所以如此确定他写的那些矫揉造作的东西没有送到裴山青面前，是因为他在自己的书桌后面做了一个暗格，每当他忍不住分享日常或者倾诉思念时，就会写一封没有收件人的信，然后装作投进信箱一样放进暗格，仿佛这样远在天边的裴山青就能和他心意相通一样。
　　现在江逾白亲眼看到这些本该消失在过去的信件，被裴山青当作宝藏一样置于盒中，甚至有了一丝不真实的感觉。
　　他翻过第一封信，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收件人以及发信时间——裴山青，2012年8月24日。
　　江逾白大脑一片空白，他无法解释面前的一切，但好奇心促使他翻开了下一封信，但始料未及的是视角忽然转变，那是裴山青的回复——
　　“江逾白：
　　幸好上飞机的时候你在睡觉，这样就不会哭到喘不过来气。小哭包，我也很想你，但我更希望你好，和爸爸妈妈在一起无忧无虑的生活。
　　虽然你走了之后，没有人再哭着烦我了，但我总觉得身边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块的拼图。我也很想念你，而且今天天气真的很好，适合带你一起去放风筝。”
　　牛皮纸的信封上没有任何信息，这是一封从未寄出过的信件，也就是说裴山青从提笔回复他的那一瞬间起，从未下定决心让他看见。
　　江逾白感觉呼吸中都夹杂着生涩坚硬的利刺，几乎将他整个人划得遍体鳞伤。半晌，他一封封地翻开自己的信，再将与之对应的裴山青的回复展在旁边。
　　“亲爱的哥哥，你好！
　　今天院子里来了一只小猫，它有三种颜色，还会叼花放在门前。它每天都会来要吃的，我很想收养它，但爸爸说它身上有虫，不可以收养，我很难过。
　　哥哥，你喜欢猫猫吗？如果我们住在一起，你会允许我养它吗？”
　　“江逾白：
　　喜欢猫猫可以，但不要去摸它，否则被抓伤了要去打针，很痛。
　　我喜欢猫猫，但如果我们住在一起，我全部的精力就要用来养你，不够再养猫猫了。
　　乖乖，不能养猫也不许哭。”
　　那只用来藏钥匙的猫猫挂件在阳台上风干凝固，如果江逾白记忆力再好些，就会发现它出奇地像十年前来送花的那只狸花猫。
　　它一跃攀上高墙，站在栏杆旁望着年幼的江逾白，却因为流浪猫的身份无法和他成为真正的一家人。幸好裴山青记得那个小小的遗憾，虽然迟到，但还是隐晦地满足了他的愿望。
　　“亲爱的哥哥，你好！
　　今天妈妈在花园里种了花，它和小王子的玫瑰花不一样，它是绿色的，和草一个颜色。但还是很好看，我很喜欢，我想摘一朵送给你，但妈妈说摘下来它就会死。
　　哥哥，你可以来看我吗？这样我不用摘下它们，就可以把一整片的花都送给你啦！”
　　“江逾白：
　　它和小王子的玫瑰一样珍贵，都是为其付出的时间和精力让它们变得与众不同，我相信它们一定同你描述的一样美丽。
　　我不能去看你，但你与我而言，是和它们同样珍贵的存在，是我的宝藏。”
　　那束插在花瓶中的苏格兰绿玫瑰早已枯萎，但包装的束带依旧系在瓶颈处，在微风中飘荡着。
　　它们仿佛是穿越时空的标志物，成为十年前和十年后感情的枢纽，在时间的流逝中，让他们之间的感情亳不褪色。
　　“亲爱的哥哥：
　　听说你快要参加高考了，国内的考试要比这里的难上许多，不过我相信你一定会做的很好。
　　不过都没关系，你在我心里永远是最好的哥哥。”
　　“江逾白：不许拍马屁。”
　　江逾白在六年间写下的所有信件，几乎都到了裴山青的手上，那些信的内容有长有短，小到日常分享，大到节日问候和考试祝福，字里行间中无不例外地透漏出依恋和喜爱。
　　其实裴山青最开始的回复站在哥哥的立场上简直毫无挑剔可言，真正让江逾白心思微动的是最后几封信，也就是江逾白快要回国上初中的时候。
　　那时候江逾白已经看清了自己病态般的爱恋，虽然会因为恐慌和忧虑而下意识的隐藏，但还是会因为年纪尚小而显出端倪。
　　“亲爱的哥哥：
　　今天我在书里读到了一句话：Dada laughed at me and said， \”Baby， you are the silliest child I have ever known.”
　　你也是这样看我的吗？不过我自认为除了在自娱自乐给你写信这件事上，其余的作为还是比较聪明的。
　　对了，你的大学生活还好吗？有喜欢的对象吗？有肆无忌惮的谈一场恋爱吗？我很羡慕，不论是你还是你的暧昧对象。
　　I longed for see you again……
　　我的意思是，距离再次见到你已经过了很长时间。所以等我回国的时候，你可以来机场接我吗？”
　　”江逾白：
　　我没有恋爱，因为我看不清我的内心。
　　你一定很难想象吧，这六年来，我虽然没有主动去看过你一次，也没有给你寄过一封信，但我无时无刻都在盼望着你的来信。
　　我可以笃定的是：你一点也不蠢，并且在抓住人心这一方面上甚至可以说是十分精通。
　　我们确实很久没有见面了，但去见你这件事还有待商酌。
　　乖乖，不要怪我。”
　　江逾白太能理解裴山青写下这些时的迷惘了，因为他也曾在这种背德感的驱使下痛苦万分。这个年纪的爱实在是太早，而且极为容易与亲情混为一谈，这一点他再清楚不过。
　　所以他们的确不应该轻易地说明自己的爱，但在经历这么长时间的容忍和克制下，没有一个人可以不承认：他们早在无形之中赢得了说“我爱你”的权利。
　　江逾白眼眶酸涩，动作轻缓地打开最后一封信，那是裴山青在没有任何来信的情况下，单独为他写的，甚至时间是在一年前，也就是江逾白刚住进来的不久后。
　　上面是一首很简短的英文诗——
　　“The flaming fire warns me off by its own glow.
　　Save me from the dying embers hidden under ashes.”
　　他的泪很轻很轻地落在纸面上，在防护膜的保护下没有渗透蒸发，反而像一个放大镜一般悬在Save me上面。
　　裴山青自十八岁那年看清了自己的内心，用与生俱来的伪装能力将自己塑造成为一个和情感脱离的人，将哥哥和爱人的身份划得泾渭分明，以至于江逾白真的认为他是个尽职尽责的好哥哥，并没有在心里给自己留一丝一毫的位置。
　　但裴山青身为年长的那一方，江逾白的每一句话他都有认真在听，每一个举动也深深烙印在心。江逾白送出去的每一分倾诉，兜兜转转都有了回响。他暗戳戳地将那些细节一一重现在江逾白面前，企图用这种隐晦的方式来说明自己从未忘怀。
　　在裴山青眼里，江逾白与燃烧着的火焰无异，纵使是飞蛾扑火，也妄想在一片灰烬中放下芥蒂拥抱他。
　　在那个清晨，日出之下，裴山青听懂了他的爱，种种违和的逃避和迎合恰好说明了他的回应——
　　他和他一样痛苦万分，心怀不轨。


第21章 贪欢
　　江逾白戴上耳机，裴山青正在和别人打电话，交谈的内容一字不落地收入耳中。他无可救药地认为裴山青和别人说话时的语气透着一股子不耐烦，唯独面对自己时有着无尽的耐心。
　　有裴山青说话的声音做背景音，江逾白快速将礼物精心包装好，置于床头，在视线接触到裴山青的床铺时，目光于柔软的枕头上定了定。
　　江逾白觉得现在自己一定像个变态，但在看过那些信件后，他觉得自己再怎样痴迷于裴山青都不过分。
　　他将整张脸埋进裴山青的枕头里，贪婪地呼吸着裴山青留在上面的气味，双手牢牢环绕抱住枕头，仿佛他正抱住裴山青，将脸埋在他的颈窝中一样。
　　江逾白恍然间想到：如果中间没有发生那么多的事情，他可能会在伦敦街头的某个酒馆偶遇到前来旅行的裴山青，外面阴雨绵绵，他们坐在木质吧台旁，在微醺中娓娓道来那些不为所知的故事。
　　他会沉醉在他的怀抱中，肆意横行，尽情享受。
　　放在床头的手机轻轻震了一下，江逾白查看起裴山青发来的消息，得知他在半小时后就能到家时，眼底划过一抹狡黠。
　　他赤脚走到厨房的冰箱前，拿出早已冻好的冰块，凛冽的酒香扑面而来，江逾白若无其事地夹了几块放进杯中，再倒上满满的气泡水。
　　门口的穿堂风裹挟着属于七月独特的炎热，混杂着花香的甜味儿，杯子里的冰块已经有了融化的架势，江逾白趴在桌面上，伸出指尖去划杯壁上的水珠。
　　裴山青刚回来就看见他这一副乖巧的模样，眼底染上笑意，端起杯子灌了一口，江逾白半抬起头，笑着和他打招呼：“你回来了，外面是不是很热？”
　　杯中的小气泡一拥而上，裴山青垂下眸瞥了一眼，又将视线定格在他脸上，“是有点热，你也想喝点凉的？肠胃炎好了吗？”
　　江逾白尾调微微上扬，像是在撒娇一样：“早就好了，就今天一天，喝一点不碍事的。”
　　裴山青默许了他的作为，江逾白端着自己的杯子去冰箱夹了些冰，为了混淆视听，不让裴山青起疑，他杯子里的冰是在正常不过的普通冰块，反倒是裴山青杯子里的那些，是拿稀释过的白酒冻成的冰。
　　江逾白也不知道这样能不能把他灌醉，或许只是想找个正大光明的理由去和他说些清醒状态下不能说的秘密。
　　裴山青一手持着杯子，另一只手置于桌面上轻叩着指尖，不远处放着江逾白的那串钥匙，他出神思索着，但直到江逾白再次坐下，也没出言询问什么。
　　气泡水中浓厚的葡萄味在舌尖弥漫开来，江逾白被冰的眯了眯眼，问他：“这个气泡水挺好喝的，在哪买的？”
　　“季潇送的。”裴山青神情散漫地转着那个玻璃瓶子，“喜欢吗？”
　　“喜欢。”江逾白的心跳忽然快了几拍，脸颊处的温度也升高了起来，为了掩盖脸红，他起身去关上了灯，对裴山青说：“点蜡烛吧。”
　　裴山青在兜里掏出打火机，刚把手凑上去想点燃蜡烛，就被江逾白握住了手。
　　江逾白俯身，几乎贴在他后背上，轻声说：“怎么能让寿星亲自动手呢？我来。”
　　黑暗中晃晃悠悠的烛光映亮深棕色的眼眸，难以掩饰的复杂情愫随之浮现出来，江逾白注视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忽然有些口干舌燥，一口闷完杯中的气泡水，喉结上下滚动着。
　　“要许愿吗？给你唱个生日快乐歌？”江逾白笑着问他。
　　“不用唱歌了。”裴山青双手合十，闭上双眼，感受到江逾白瞬间又拉近了些许距离，快速地在心底说了自己的愿望。
　　等他再次睁眼吹灭蜡烛时，两人之间又重新回到了原本的距离，江逾白伸手打开灯，托着下巴等他切蛋糕。
　　他这副样子实在很像等待投喂的傲娇猫咪，裴山青把蛋糕上带有水果装饰的那一块切下来，放到他面前，又在他头上胡乱摸了一把。
　　因为只有两个人吃，所以买的蛋糕不算大，两人一人分了两块后也就没有了。江逾白今天心情很好，再加上裴山青破例让他喝冷饮，不知不觉喝了好几杯下去。
　　裴山青伸手掐了掐他的脸：“难受吗？”
　　江逾白说不出是因为胃里受凉不太舒服，还是因为目睹了那些信件而感觉过度惊喜，他的思绪变得迟钝起来，只能凭借本能回答字面意思。
　　“不难受。”江逾白说。
　　裴山青笑了起来，站起身来拍了拍他的肩：“去沙发那里坐吧。”
　　客厅的窗户敞开着，入夜的风渐渐凉了下来，扑在脸上找回了些许理智，江逾白端起杯子抿着，实际在偷瞄着裴山青的位置，随后借着放杯子的机会调整了一下坐姿。
　　他正对着裴山青，曲起左腿放在沙发上，双手抱住撑起的右腿，半边脸埋在胳臂间，眨着眼睛看他。
　　裴山青的视线有一秒停顿在他裸露在外的大腿上，不自然地转过头去，又抬手倒了一杯水。
　　江逾白看着里面基本全部融化的冰块，心中暗喜，明面上却在说：“我还以为今天晚上还会有朋友给你过生日，不会回来得这么早呢。”
　　“我和他们说过，我不喜欢过生日。”裴山青淡淡地说，“久而久之就没人提了。”
　　“为什么不喜欢？又能许愿，又能吃蛋糕，不好吗？”江逾白还想说：还能看见我勾引你，真的不喜欢吗？可是怕太莽撞把裴山青吓跑，只好咽回肚子里。
　　“习惯而已。”裴山青忽然凑近些许，认真地说，“除了你，还没人给我过生日。”
　　江逾白缓慢地眨着眼，数着他的睫毛，问：“小时候也没有吗？”
　　裴山青说：“没有，小时候也不爱热闹。”
　　“那我成天在你耳边哭，你为什么不揍我？”江逾白起了兴致，故意问，“你不嫌我烦吗？”
　　裴山青没回答，而是指尖捏起一块冰，在他唇上摩擦着，留下些许水渍：“允许你吃一块冰，今天就不许你再喝冷饮了。”
　　江逾白顺从的张开嘴，连带着一点指尖含进那块冰，又状似无意间吮吸了一下，裴山青的耳根蓦地变得通红。
　　江逾白机械地思考着：为什么他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喝醉了的模样，反而我有些晕乎乎的感觉？
　　裴山青摸了摸他的耳垂，刚触过冰块的手泛着凉意，碰在炙热的皮肤上十分舒适，江逾白忍不住侧脸贴在他手掌心上，继续问：“哥哥，你不嫌弃我小时候总哭吗？”
　　裴山青唇边带着笑意，耐心地回答：“你小时候长得比较好看，哭起来也很好看，所以我不烦你。”
　　江逾白眨眼的频率忽然变得快速起来，睫毛根部逐渐氤氲上雾气，他向裴山青那边动了动，本就宽大的T恤滑落些许，露出光洁的皮肤。
　　“那现在呢？哭起来也很好看吗？”江逾白问。
　　裴山青曲起食指，动作轻柔地擦去他的泪痕，问：“江逾白，答应我的礼物，就是这个吗？”
　　“唔……”江逾白假装腿麻，顺势将左腿伸开，似有似无地蹭在他腰间，“你猜一下。”
　　江逾白的短裤随着他的动作又蹭上去了一些，只需向下一瞥就能看见染上薄粉的皮肤，可裴山青却像没看见一样，站起身径直往卧室走去，“我猜在房间里。”
　　江逾白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懊恼地锤了一下沙发，又不气馁地追上他的脚步，亦步亦趋地跟着在背后。
　　“是这个么？”裴山青拿起那个包装精美的纸雕灯，正欲拆开上面缠绕的丝带时，江逾白从后面抱住他，小声地说：“哥哥，生日快乐。”
　　江逾白感觉到裴山青的身躯僵了一瞬，两人沉重的呼吸在黑暗的房间中显得十分明显，他闻见不知是谁身上散发出的酒的余味，逐渐浸润进整个灵魂中，在这来之不易的时光中升腾、蒸发。
　　半晌，裴山青转过身，沉声说：“我觉得可以先拆另一个礼物。”
　　江逾白的大脑已经迟钝到无法思考，根本理解不了他的意有所指，微微低下头，喘息着问：“什么礼物？我只准备了一份。”
　　“这里还有。”
　　江逾白被猛地推倒在椅子上，靠在椅背上正想出言询问他怎么回事，裴山青的手掌就已经嵌入他脑后的发丝间，有些粗暴地碰上他的唇，牙齿率先磕碰在一起，再就是温软的舌尖，撬开舌关，在其中扫荡起来。
　　江逾白呼吸都有些不顺畅，整个人仿佛被泡在了葡萄味儿的酒精中，飘飘然地挂在裴山青身上，无师自通地顺着衣襟下摆伸进去，抚摸他的后背。
　　裴山青稍微拉开一点距离，但唇还是贴在一起，说话的声音放得很轻：“不许乱摸。”
　　“那你还亲我呢。”江逾白勾着他的脖颈，有理有据地反驳，“是你先开始的，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乖乖，别闹。”
　　裴山青拉下他的手，再次印上他的唇，舌尖相触的当前，莫名地品出了一丝缱绻悠长的韵味，他们像是被包裹在蜂蜜制成的泡泡之间，唇齿间蔓延开的尽是甜味。
　　“我很喜欢这个生日礼物。”
　　裴山青说着，吻去他因缺氧而眼角溢出的泪花，双手克制地放在他肩上，无意间和他拉开距离，借着朦胧的月光看着江逾白。
　　他双唇泛着水润的光泽，唇角因为刚才激烈的亲吻有些红肿，江逾白半眯着眼，由于夜盲的原因看不清裴山青的脸，还在试图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
　　裴山青合上双眼，深吸两口气，以此来按耐住那股冲动，又伸手覆上他的双眼，轻声哄他：“头晕就睡吧，乖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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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七夕快乐！


第22章 默许
　　江逾白急促的呼吸并没有因此而平静下来，他探出手，轻轻地勾住了裴山青的手腕，声线带着一丝颤抖：“哥哥，我难受。”
　　裴山青不是圣人，他无法容忍一向乖巧的江逾白对他冷淡，更做不到看着他这副模样都无动于衷，但却只敢触摸着他的胳膊。
　　江逾白再一次将自己送到他面前，软软地贴上他的唇，乖巧地环住他的腰，双腿几乎要缠上他。
　　裴山青深吸一口气，及时按住江逾白蠢蠢欲动的动作，一把将他打横抱起，放在下铺的床上，起身就要离开。
　　江逾白不知那里来的力气，突然一改攻势将裴山青反压在床上，凑在他鼻间嗅着，状似苦恼地小声抱怨：“怎么今天喝不醉？”
　　“稀释过后的白酒，冻成冰再化掉，里面的酒精还能剩下多少？”裴山青试着挣扎了一下，无果后轻笑道，“还不如喝的那个起泡酒度数高呢？”
　　江逾白似是在理解他说的话，眼睛眨的很快，隐约意识到自己在这方面敌不过他，沮丧地抵住他的额头：“你又骗我。”
　　裴山青没再说话，手指抚在他脸颊上，容许他一遍遍吻着自己，像是在品尝一道耗时已久的佳肴。
　　江逾白在他的默许下越来越放纵，开始解起裴山青衬衫的扣子。裴山青摁住他的后脑，不许他抬起头来，掠夺他口中的氧气，仿佛是攀附在植物上攫取营养的寄生物。
　　那小小的纽扣实在太过难解，江逾白逐渐暴躁起来，却无法放弃这个悠长的吻，到最后直接上手扯开，纽扣掉落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而江逾白终于得逞，在他的锁骨上黏黏糊糊地亲吻着。
　　肌肤蹭过棉麻的衣料，几乎要烧灼起来，他们不可避免地碰撞在一起，却无法破除咫尺间的障碍。
　　摩擦、升温，他们像是被丢进热饮的最后两块冰，在碰撞之中消融下落，直到完全臣服于对方。
　　江逾白伏在他身上小口小口地喘着气，而裴山青安静地没有说话，等到江逾白的呼吸变得平稳时，才轻轻翻身将他放在床上，盯着他熟睡的面容看了一会后，才起身继续拆那个纸雕灯的包装。
　　丝带飘落在脚背上，外面那层简约的彩纸像是糖衣炮弹的最后一层伪装，裴山青打开，迷失在了那片广袤无垠的风景之中。
　　……
　　江逾白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木质的上铺床板，他揉了揉有些肿胀的双眼，伸手去够枕头旁的手机，定睛一看上面十几条的未读消息后明显愣住。
　　【程过：听说你昨天晚上肠胃炎住院了？严重吗？】
　　江逾白回想了半天，也没想起这茬来，他正想起打个电话问他怎么回事时，裴山青端着一杯温水走进来，不悦地把枕头垫在他身后：“不舒服还乱动什么？”
　　“我昨天晚上……”江逾白蹙着眉问他，想通过他的表情找到一丝破绽，可裴山青神情自然，把水杯递到他嘴边，“是我的错，本来想着让你喝点凉的，没想到季潇送的那瓶是起泡酒，昨天你一直在呕吐，幸好吃了药好多了，不然就该送你去医院了。”
　　“我怎么不记得这茬？”江逾白不解，急急地抓住裴山青的胳膊，凑近了些许，“我们不是……”
　　裴山青耐心地摸了摸他的头，垂眸扫视了一眼他的双唇，反问：“是什么？”
　　江逾白脸涨的通红，二话不说正欲像昨晚一样吻上他，被裴山青偏头躲开，不冷不淡地说：“江逾白，青春期做春梦是很正常的，但不能太过火吧？”
　　“什么春梦？你别再抵赖了，是我故意把你灌醉……是你先忍不住的。”江逾白反驳他，“我有证据，你昨天的衬衫还被我扯掉了一个纽扣。”
　　裴山青注视他片刻，拿出手机翻找出季潇的朋友圈，点开最新更新的一张合照，配文是祝他生日快乐，而照片上的裴山青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袖，根本没有纽扣。
　　“你和季潇是一伙的，我不信他。”江逾白冷静地说：“你中途换过衣服。”
　　裴山青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一把拉开衣柜门，做了一个请便的手势：“你找吧，看看哪件衣服少了扣子，今天的垃圾也没扔过，你也可以翻一翻。”
　　江逾白上下翻找起记忆中那件白衬衫，但衣柜中的两件都没有缺少扣子，垃圾桶里也没有纽扣的存在，正在他努力回想起昨晚的细节时，裴山青在身后拍了拍他的肩。
　　“你看看这个。”
　　江逾白盯着那张小票，一度怀疑真的是自己过于偏执而精神失常，那是药店购买胃药冲剂的凭证，时间显示在裴山青回家后的一个小时内，正好是他们亲热的时间。
　　江逾白猛然想起什么，上下检查起自己的衣物，拽出一角看内裤的颜色，裴山青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见他的表情忽然凝固在脸上，就知道今天这事一定能糊弄过去。
　　“好了，上床躺着去，要不然带你去医院打针了。”裴山青哄着他躺回床上，正欲离开，又被拽住了手。
　　“我们昨晚真的没有吗？”江逾白不死心地问，“你不喜欢我吗？”
　　裴山青反手抓住他的手，拇指在手背上蹭了蹭，理所当然地回答：“我当然喜欢你，哪有哥哥不喜欢弟弟的呢？不过，我们之间能有什么？”
　　裴山青离开了，房间里重新归于寂静，江逾白拿出手机，给程过回复：“不严重，你怎么知道的？季潇说的？”
　　【程过：嗯，昨天裴山青给季潇打电话我听见了，好像是说季潇送的起泡酒被你当气泡水喝了不少。】
　　江逾白恍惚，直接拨了个电话过去：“你说真的有人喝酒之后做春梦吗？”
　　“你吗？你梦见把你哥强上了？”程过问。
　　“呃……大差不差吧。”江逾白含糊着说，“这种事已经是第二回 了，我现在已经开始怀疑我是不是已经疯了？”
　　程过说：“做梦没有触觉，你自己有没有真得逞，感觉一下不就知道了？”
　　“太真实了，我感觉不像梦，但是又找不出来证据证明真的发生过。我昨天扯坏他一件衣服，今天起来也没找到，不过那个酒我确实喝了不少。”
　　“不会……真是你做梦了吧？”程过说，“毕竟人在烂醉如泥的情况下是硬不起来的。”
　　江逾白回想起那令人血脉喷张的过程，又想到：昨晚没有换衣服，要是真的有，不可能没留下痕迹。
　　真的是喝多了做梦？
　　江逾白想不通，他在接下来的几天内一直在纠结，是不是该挑明了问裴山青对他究竟是什么感情？但裴山青亲口说过的，哪有哥哥不喜欢弟弟？可如果他没有动过那些歪心思，那些信件又该如何解释？
　　酒壮怂人胆，但江逾白在清醒状态下十分怯懦，因为他担心裴山青会义正言辞地纠正他的错误，并且会以不再相见为由将他推到所谓“正常人”的范畴内。
　　江逾白宁愿这样独自回味那些梦境，苟且度日，也不想放开裴山青。
　　幸好裴山青如他所愿，每天像个没事人一样，并没有展现出一丝一毫要疏远他的想法，那个纸雕灯被他悬挂在书桌旁边的墙壁上，又把开关和原本的夜灯接在一起。以至于江逾白每晚爬上爬梯前，旁边都是那副充满回忆的投影画。
　　时间过得很快，一转眼高二也快结束了，学校为了让准高三生放松心情，各种活动也多了起来，程过报名了服装设计展览的比赛，非要抓着江逾白当模特。
　　“江湖救急，我实在找不到比你更适合的人选。”程过双手奉上自己的稿件，恳求道，“你个子高，身材比例好，头发长度也刚好，跟我一组参赛吧，奖金分你一半！”
　　“奖金倒是无所谓……”江逾白说着，翻开设计初稿，瞬间脸色一变，难以置信地问：“你这大部分是女装，让我上台展示？”
　　程过眼一闭，心一横，干脆说：“很多组的主题女装更容易些，男装款式太局限了……再说了，这多适合你啊。”
　　江逾白一脸“我看你是发了疯”的表情，提起书包就要走，程过破罐子破摔，提议：“你不是正愁没机会跟你哥说清楚吗？展示当天你把他叫来，我就不信了，哪个男人看见这个能把持得住？”
　　江逾白眼前一亮，又坐回原地，思考了一会儿后反驳他：“你说的轻松，万一他又找理由说我白日做梦呢？人贵有自知之明，不能自讨苦吃。”
　　“你这个长相条件还谈自知之明，是不是有点讽刺我？”程过上下瞥他一眼，“他说你白日做梦，你不会提前想办法证明那不是梦？”
　　“万一是梦呢？岂不是更伤心。”江逾白早在自我怀疑中产生了否认情绪，下意识地问。
　　“两年前跟我说要有自信的江逾白去哪了？”程过挑眉，说，“反正试了又不会有损失，想办法试探他呗。”
　　江逾白冷笑：“有自信和自讨苦吃是两码事，况且你以为我没想办法探他的口风吗？距离我监听他手机已经大半年了，他和季潇的通话甚至一丝破绽都没有。”
　　程过反问：“包括平时说话也有录音功能吗？”
　　“……那倒没有。”
　　“说不准他们私下互相打掩护呢，季潇那个人，干出什么事儿我都不意外。”程过双臂交叠在一起，靠在椅背上，“人证行不通，你找物证不就完了。”
　　江逾白思来想去，口吻自然：“那好吧，我回去安几个摄像头，这事我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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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什么都没干，让我过审谢谢！
　　监听和偷拍均为侵犯个人隐私，纯属剧情需要，请不要模仿【狗头保命】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可爱，非常感谢【玫瑰】


第23章 设计
　　江逾白很好奇裴山青究竟能忍到什么地步，如果说以拥抱接吻的程度都无法让他接受自己，那是不是直接把他灌醉了自己坐上去要更干脆一些？
　　他如此想着，拿着针孔摄像头在卧室里寻找合适的位置。
　　放在床头，距离太近，不行。
　　书桌旁边，角度奇怪，不行。
　　衣柜门缝，太容易被发现了。
　　整间屋子里的插座又没有一个是正对着床面的，江逾白的疑心病起了劲，甚至怀疑这是裴山青干出来的好事。
　　耳机已经变成了生活中必不可缺的必需品，无时无刻都在播放着裴山青的声音，有时他的嗓音透过电波的干预，会莫名地沙哑几分，环绕在江逾白耳边，让他想起那些情难自抑的夜晚。
　　江逾白的目光最后定格在了浴室的挂架上，神态自若地将摄像头塞进了铁架与墙壁的缝隙中，调整好角度。
　　其实江逾白没有把握能在浴室里和他亲热，但放在这有一部分是出于私心，裴山青的体温、肌肤的每一丝纹理，运动时的肌肉线条，都是他无比痴迷的部分。
　　裴山青的每一个细节他都想去了解，如果不能光明正大的接触，就只好退而求其次，亲自用双眼来见证。
　　比赛展示的日期恰好在月考后的第二天，裴山青这几天忙合同，抽空送江逾白去学校的路上还在接电话。
　　到学校门口，裴山青往窗外瞥了一眼，欢声笑语闹成一片的学生正往门口进，里面还混入了不少家长。他看了一会，忽然发现他们都没穿校服，问江逾白：“今天什么日子，不用穿校服？”
　　“今天是服设比赛的展览环节，算是活动，没要求穿校服。”江逾白回答说，但并没有说自己上台的事。
　　裴山青点了点头，撂下一句“等结束了给我打电话，我来接你。”就开车走了。
　　江逾白随着人群来到后台，程过拎着样衣给他讲流程：“是按主题分小组来展示的，一套服饰走一遍，下台之后你直接去换下一套就行。”
　　江逾白表示明白，拿着衣服要去洗手间换，被程过一把抓回：“哎，你哥呢？”
　　“走了，看他挺忙的。”江逾白说着，转头看见不远处往这边来的季潇，勾了勾唇，“不过可能一会就回来了。”
　　“程过！”
　　说话间季潇成功在人群中找到他们，左挤右挤总算是靠了过来，“可算是找到了，哎，江逾白？你也参赛啊？”
　　江逾白同他打了招呼，解释说：“我是程过抓来展示的模特。”
　　季潇明显看过程过的设计图，表情变得有些难以言喻：“他设计的那些都是你一个人展示？”
　　“嗯。”江逾白说，“我先去换衣服了。”
　　等他走后，季潇曲肘怼了怼程过，小声说：“你让他穿女装？”
　　“不然呢？”程过很理所当然，“我在学校关系好的无非就他一个，长得又好看，肯定找他啊。”
　　季潇哦了一声，没过多大一会找借口说后台人多太闷，去后院抽根烟再回来。正巧江逾白换好衣服回来，程过替他缠发饰的同时问他：“你刚刚说的那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江逾白理了理发绳，说，“就是猜到季潇会来。”
　　“你是说季潇去给你哥通风报信了？”程过问，“他那人说不准的，万一不是，那不就浪费机会了吗？”
　　江逾白说：“错了，季潇通知他才能看出他到底什么心思，我不相信裴山青那么能憋，连季潇都不知道他到底对我什么感情。如果一会他来了，就说明快藏不住了。”
　　“……就硬钓是吧？”
　　江逾白不置可否，接过程过手里最后一根编绳系在发尾：“说实话，我一直没看出来你这服饰设计的是什么风格？民族风？”
　　“主题是这个，不过掺杂了一些偏复古的波西米亚风。”程过解释，“本来想学着给你编个辫子，想了想还是算了，反正颜值摆在那，你就这么散着头发上去也没关系。”
　　江逾白不留情面地戳穿他：“你就是嫌麻烦。”站起身理了理裙摆，往前台候场区去了。
　　展示的台面正对着看台，虽然临时搭成的，但周围的装饰一点不少，为了防止台下走动的人影响到上台展示的同学，还特意围了一圈木质的栅栏。整个路线呈U形，评委老师落座在中间，根据贴合主题程度和服饰细节来打分。
　　江逾白根据指引，在昏黄的灯光下艰难地穿过一地凌乱的电线，总算是开始正式候场，外面同学的情绪很高昂，欢呼声连连响起，甚至能听见趁乱表白的。
　　江逾白活动了一下脖颈，猜想着裴山青什么时候会来，能不能赶上自己参加第一组展示？他一如既往地坚信裴山青会出现，就像那次家长会一样，在正确的时间出现在他面前。
　　盛夏的午后，垂柳在闷热的风中摇晃着，音响中上一组的重金属音乐行至结尾，江逾白伸手将吹乱的头发拨正，在第一句歌词响起时迈出脚步。
　　不得不感慨程过的设计天赋，就连选曲也十分贴合主题，像是虔诚的族人聚在一起祈祷，湛蓝色的发绳与飘起的发丝扬在脑后，脚踝上的铃铛清脆作响，与乐曲交映在一起。
　　人群中迸发出激烈的呼喊声，江逾白目视前方，胳膊上的轻纱拂过肌肤，盛夏绽放的迷惘永远不会凋亡，一如他的目光只为某人停留。
　　四周都找不到那个日夜期盼的身影，江逾白继续走着，难以掩盖心中的失落，喧阗的热闹中，他仿佛只身行走在悠长而不见底的孤寂之中。
　　歌曲伴奏变得缓慢下来，一如绵长的溪流裹挟着的民族底蕴，江逾白走过转角，前方不远处忽然传来轻响，混杂在背景音乐中，几乎难以察觉。
　　但江逾白鬼使神差地投去了目光——裴山青站在那儿，一只手的指尖搭在栏杆上，轻轻地随着节奏敲打着。
　　江逾白脸上有了一抹笑意，仿佛脚下的每一步都是为了靠近他，音乐也十分应景地逐渐加快，伴随着人声歌词的响起，江逾白走到他旁边。
　　“Let me stay with you.”
　　裴山青抬头，视线从他的脚踝逐渐向上移到侧脸，江逾白的神情专注，薄唇微微抿起，看起来有些许紧张，他露出一个笑，跟随着江逾白的脚步缓缓往终点走去。
　　就在快要下台前，裴山青望见他的双唇一开一合，恍惚间听清了他所说的，那首歌的最后一句歌词——“Could we stay in?”
　　裴山青愣怔片刻，音乐戛然而止，江逾白消失在舞台转角处，他果断挤出人群，一路小跑到后台。
　　“江逾白？”
　　几乎每个人都行色匆匆，他焦急又专注地辨别着，却根本无从得知江逾白的下落。他怀疑江逾白压根就没看见自己，毕竟自己没有提前说要来，台下又有那么多人。或许他现在已经去准备下一组的展示，以至于无暇在后台停留片刻。
　　“裴山青。”
　　江逾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转身，清晰地看见他额角的薄汗，颈间的发丝紧贴在肌肤上，微微地喘着气。
　　“好看吗？”江逾白问。
　　裴山青一时找不出什么形容词，耳根连着脖颈倒是红了一片，半晌才说：“好看。”
　　“很好看。”裴山青为了表示自己并没有敷衍他，愣愣地又补充了一句。
　　江逾白轻笑起来，“陪我去换下一套吧。”裴山青有些局促地跟在他身后，和他一起去找程过取服饰。
　　程过看见裴山青时有些震惊，悄咪咪地给江逾白比了个大拇指，江逾白笑着没说话，去换好衣服出来，拽了拽裴山青的衣袖：“哥哥，散着头发好热，你帮我编头发吧。”
　　裴山青还没说话，倒是季潇先出声了：“你还会编头发？”
　　裴山青接过程过递来的头饰，在江逾白发间比了比，熟练地拢起他的长发：“会啊，小孩儿喜欢长头发，又不会打理，不就得我帮他弄么？”
　　该说不说，虽然散着头发更有些“飘飘然如遗世，羽化而登仙”的韵味，但奈何天气不饶人。幸亏有裴山青的帮忙，江逾白接下来的几组展示都不用再散着头发出场。
　　快结束时，江逾白他们抽到了最后一个，裴山青去下台那边等江逾白，季潇和程过送江逾白上台，看着他的背影，季潇跟程过说：“哎，要不你也留个长头发吧，多好看。”
　　程过剜他一眼，冷冰冰地说：“我建议你现在不要对颜值发表意见，而是夸赞我的服饰设计，祈祷我们这组的评分高一点。”
　　“okok，那我祈祷你们组……”季潇顿了顿，快速凑在他耳边说：“得第二！”
　　程过啧了一声，转身扬起手就要去打他，季潇凭借着熟练的条件反射，立马和他拉开间距，嬉笑着往后台跑，结果被电线绊了个结结实实。
　　“季潇？你没事吧？”程过听见动静过来找他，结果没想到悬在头顶的临时灯泡被关掉了，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我靠，谁把灯关了啊？”季潇呲牙咧嘴地站起身，揉了揉酸痛不已的腰，“这一地的电线，不怕绊倒人啊？”
　　程过上去扶他，但听了他这话却沉默了片刻，突然拉着他往下台那边绕去。
　　季潇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低声说：“你干嘛？走慢点，我腰好疼。”
　　“我记得下台那边的线比上台那边还乱。”程过没理他，一字一顿地说，“而且，两边的灯是同时开关的。”
　　“关着灯也不是什么都看不见啊。”季潇扯了扯幕布，“你看，这不是也能走动吗？再说了，裴山青在那边等着呢，没事。”
　　“下台那里为了避免人杂，只允许参赛人员进，也就是说台阶那块裴山青进不去。”
　　程过停下来喘了口气，咬咬牙说：“还有，江逾白那个傻逼夜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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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歌曲是Dabin/Dia Frampton的Bloom【玫瑰】
　　以后我的履历上可以写：一个拥有被jj二十几杀、cp二杀经历的写作废物^＿^


第24章 表白
　　江逾白走下台时心情轻松，甚至还在思考如何说服程过允许他把身上这套衣服带回家。他扯了扯过膝的半裙，随意脱下衬衫外搭的薄外套，一转弯却陷入一片黑暗当中。
　　江逾白蹙起眉，向黑暗的尽头处试着喊了一声：“裴山青？”
　　周围静悄悄的，只有他一个人在，外面也并没有人回应他，江逾白扶着旁边的铁架站了一会儿，伸出脚尖稳稳踩在下一个台阶上。
　　杂乱的电线踩在脚底，江逾白手指触上铁架凸起在外的铆钉头，垂下眼眸思考片刻。
　　外面舞台上的落幕表演也已经结束，背景音乐也被暂停，主持人正在致辞，为计算评委的评分争取一些时间。
　　江逾白轻笑一声，动作缓慢地将衬衫袖子挂在钉子上，为了确认稳固性，还试着推了推铁架，再三确认后，他发力扯掉，衬衫袖口应声破裂，剩下一截布料晃晃悠悠地挂在胳膊上。
　　外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裴山青的呼唤声由远及近：“江逾白，你还在里面吗？江逾白？”
　　江逾白一脚踢开有些碍事的高跟厚底皮鞋，闭上双眼直直面向着台阶栽倒下去。
　　来自手电筒有些晃眼的灯打过来，江逾白感受到自己的膝盖火辣辣地疼，脚踝磕在铁制的台阶边缘，肿胀的疼痛刻骨钻心，他死死咬着下唇，控制自己不痛呼出声。
　　“江逾白！”
　　裴山青率先冲到他面前，毫不犹豫地将他打横抱起，江逾白单手勾住他的脖颈，闷声说：“哥哥，我脚崴了。”
　　“我带你去医务室。”裴山青说着，快速避开地上的障碍物，三步并作两步走出后台。
　　围观的同学很快聚集过来，裴山青瞥见江逾白身上穿的裙子，在重力的作用下失去了遮挡能力，他尝试着换了换姿势，最后还是对他说：“乖乖，自己抓着裙子。”
　　江逾白终于找回了抛之脑后的羞耻，整张脸红的不行，但还是伸手用指尖捏住了裙摆，额头蒙上了因为疼痛而沁出的冷汗。
　　程过带路，四人风风火火地来到医务室，那焦急的架势反倒让老师一惊，看到他膝盖上惨不忍睹的伤后，倒吸一口凉气：“这是在哪摔的？”
　　江逾白咬着下唇，强打起精神和她说了一下大概摔倒的过程，老师点点头，从橱柜里拿出消毒水和棉球，指挥着裴山青把他放在床上，转头和江逾白说：“稍微有点疼。”
　　江逾白眼皮狠狠跳动一下，一股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棉球即将贴上伤口时，他伸手攥住老师的手腕：“这不会是酒精吧？”
　　“不是酒精，是双氧水。”老师看向他的目光忽然变得十分慈爱，“会有点疼，忍一下，一会就好了。”
　　江逾白合上双眼，接受了这个可悲的事实，老师随即朝裴山青招了招手：“同学，过来摁着他点。”
　　程过在一旁忍笑忍得十分辛苦，季潇小声吐槽：“你们学校怎么不舍得用碘伏啊？”
　　程过摇摇头，表示不清楚，又补一句：“这叫自作自受。”
　　季潇不理解，江逾白一记眼刀凉凉地投向程过：“差不多该宣布比赛成绩了吧？你还在这看热闹？”
　　“好吧，那一会我再过来看你。”程过无奈地摊了摊手，“祝你好运。”
　　裴山青站在床边，双手扶住他受伤的膝盖，面对面直视着江逾白：“别乱动，疼的话你可以掐我。”
　　江逾白抿着唇，棉球挨上来的那一瞬间还是忍不住闷哼一声，抬手抓住了裴山青的肩膀，生理性涌出的泪花在眼眶周围打转。裴山青腾出一只手将他的头靠在自己肩上，轻声说：“没事，马上就好了。”
　　老师抽空瞥了他们一眼，继续手上的动作，问：“你们是那个班的啊？”
　　“高三六班。”裴山青一面安抚着江逾白，一面回答道。
　　“你们都是参加服设比赛的吗？这衣服设计的还挺好看。”老师轻轻在创面上撒上药粉，再蒙上纱布，夸赞道。
　　裴山青不太好意思地说：“他是参赛的，我不是，我是他家属。”
　　“家属？你看着也不大啊，是哥哥吗？”老师奇道，站起身去翻找药剂。
　　“嗯，是表哥。”
　　“我说怎么看起来长得不太像呢。”老师笑着说，把消肿喷雾递给裴山青，“膝盖上的伤这几天不要沾水，在家的话可以把纱布揭开，用碘伏给周围的皮肤消消毒。脚腕应该没有骨折，每天喷两次药，疼得厉害可以吃点止疼药。”
　　裴山青接过药，和老师道谢，她摆摆手说：“没事，你们在这歇一会就回家吧，尽量不要让他走动。”说完，老师收拾好物品就下班回家了。
　　江逾白曲着受伤的腿，半靠在裴山青身上，试着动了动脚踝，还是钻心的疼。
　　裴山青在他旁边坐下，伸手攥住他的脚掌心，仔细地查看脚踝肿起来的鼓包，认真地问：“你们学校的医务室靠谱吗？肿得这么高，要不去医院看看吧。”
　　“应该没事。”江逾白半侧着脸，拽了拽自己身上的小裙子：“要是去医院的话，我请求先换身衣服。”
　　裴山青笑了出来，握住他的手开玩笑说：“换衣服干什么？又不难看。再说了，穿裙子方便换药。”
　　“穿短裤也一样的。”江逾白的脸贴在他胳膊上，许久又说：“算了，你觉得好看，那就这样吧。”
　　“为什么要答应程过一起参赛？喜欢穿裙子？”裴山青使坏地捏了捏江逾白的手指，故意问。
　　江逾白嘴硬，找借口说：“帮个忙而已，班主任总说我看起来像个女生，那穿裙子也没什么吧。”
　　裴山青上下扫视了他一圈，又问：“那为什么不告诉我？早上送你来的时候也不提，想瞒着我？我今天要是没来，你摔倒了找谁抱你？程过吗？”
　　江逾白觉得他语气不对，垂下头沮丧地说：“怕自己太自信了，其实穿上并不好看，让你看见了又该嫌我丢脸。”
　　“那你给我说说，我什么时候嫌弃你丢脸了？”裴山青叹了口气说，“怎么总那么想我？”
　　“我不知道……”江逾白伸手抱住裴山青，整个人窝进他怀里，“你不是说过，不养笨小孩吗？我现在这样是不是很笨？”
　　“那些没用的倒是记得清清楚楚，我跟你说的别的你记住了吗？”裴山青后退半分，伸手钳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看着自己，“都快成年的人了，为什么成天担心我讨厌你？”
　　“我记得啊。”江逾白说着，主动拉近距离凑到他面前，狭长的双眸微微眯起，“你说的每句话我都记得。”
　　窗外的鸟雀轻盈地落在枝头，轻颤过后，一片绿叶飘下，被风裹挟着带向远方。
　　“但我太害怕了，害怕你所说的那一切不过是哄骗人的把戏。现在想想，可能是因为你是我哥哥，我总担心你会抛下我不管。”江逾白抵住着他的额头，合上双眼。
　　苦苦经营的伪装在此刻灰飞烟灭，一切的一切最终也只化成了轻声的请求——
　　“裴山青，你可以不做我的哥哥，和我在一起吗？”
　　裴山青指尖一颤，手上的力道蓦地放松，原本不解的目光变得柔和下来，改用手掌去触碰他的下颌，像逗小猫一样缓慢地安抚着，却不正面回答他的话。
　　“江逾白，你刚来的时候我就在想，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被迫寄养在亲戚家，该怎样对你才能消除你的自卑和抵触心理？好在你还算黏人，对我不怎么抵触，现在想想，还是我错了。”
　　“什么？”
　　“我总以为陪伴可以解决一切，会消除过往带给你的所有伤痛，可这只不过是站在我的角度来观望，从而导致我以偏概全，认为你也是如此。”
　　“不，我只是单纯的喜欢你陪着我。”
　　“乖乖，别着急下定论。”裴山青轻轻掐了一下他的后颈，说，“你听说过皮格马列翁效应吗？”
　　“期待效应？不自觉地接受暗示从而向他人所期望的模样转变？是这个吗？”江逾白问。
　　“是。”裴山青说，“我总放任你的小脾气，任由你怎样胡闹都哄着你，从而给你一种暗示：只有一直这样黏着他，我才能得到他的喜欢。而我错就错在，不应该因为担心你，而将你牢牢牵制在我身边。”
　　“少年时期是很难分清爱和喜欢的，你对我的感情，无非是年幼时的依赖在长期相处的暗示下变得更加深刻，久而久之产生错觉，认为只有更加亲密才能够维持这段关系……虽然这么说很残忍，但你对我所谓的喜欢，只是一种处于寄人篱下的状态而过度讨好的心理，你明白吗？”
　　“裴山青，你可不可以不要这样说？”江逾白眼眶酸涩，简单的字眼说出口仿佛也艰难无比，“我只是喜欢你，跟这些没有关系。”
　　“乖乖，你不是喜欢我，你只是太依赖我了，所以想通过这种极端的方式留在我身边。”裴山青温声说：“等到你成年之后，有独立面对的能力了，就会慢慢脱离这种情结的。”
　　江逾白情绪激动地一把推开他，挣扎着想跳下床，裴山青的话像一把把尖锐的刀刃，划破他两年来自欺欺人的梦境，又将他所有的感情全盘否定。
　　他想逃离这个地方，躲回自己的幻想中，继续黄粱一梦。
　　裴山青眼疾手快地搂住他，不由分说地握住他的脚踝，口吻严厉起来：“不许乱动。”
　　阵阵疼痛自伤口处袭来，却分毫不及胸膛之中泛起的苦涩，江逾白再一次闭上双眼，谨慎小心地贴上他的唇。
　　那是一个轻如鸿毛、一触即分的吻，又重到仿佛押上了全部赌注。
　　江逾白问他：“那你呢？你对我的感情又是什么呢？”


第25章 别扭
　　裴山青没有避开，他知道自己不该回应江逾白的感情，逃避的最好方式就是无视，只需要他闪烁其词，用不了多久，江逾白就会知难而退。
　　可他经过漫长的沉默后，深陷在了江逾白的双眸之中，最后还是选择了最贴切的说法：“是想一直护着的，哥哥对弟弟的喜欢。”
　　“你说谎，如果事实真的如此，你又怎么解释箱子里那些没寄出的信？”江逾白毫不退让，步步紧逼着追问：“那天在山顶，你分明知道那首诗的最后一句……你分明知道我爱你，又为什么容忍我一步步接近你？”
　　“我……我没办法丢下你不管。那些信说明不了什么，只不过是哥哥对年幼离国的弟弟太过思念而已。”裴山青不在行地狡辩着，偏过头去不再看他，“如果我真的心怀不轨，为什么要把钥匙藏进挂饰里，我不应该一直藏着吗？”
　　江逾白的眼泪落在他手上，不轻不重地砸出些许水花，挥洒在皮肤上，透过绒毛渗透入身体，生根、发芽。
　　“你还记得我最后写给你的信吗？里面有一句话是：I longed for see you again.”
　　裴山青的眼神变得闪躲，原本坚定的心却在此刻动摇起来，江逾白双唇翕动，轻声说：“我当初写信的时候说谎了，它的意思并不是距离再次见到你已经过了很长时间，而是，我渴望着能再次见到你。”
　　机场等候大厅里的少年注视着远去的行人，啜泣的他造就了空壳的灵魂，堆积在心中的思念碎片被岁月压实，成为一座不可忽视的大山。
　　“如果那些不能证明我对你的喜欢，那我无话可说。”江逾白一提起那些不见天日的回信，忽然有了十足的底气，近乎质问地说：“我不相信你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裴山青沉默片刻说：“江逾白，你真的很高看成年男人的自制力，如果我真的对你有感觉，会放任你和我睡在一张床上，又容忍你的肢体接触吗？”
　　江逾白几乎是瞬间就想起那些暧昧幽深的梦来，同时可悲地意识到一个事实，无论他再怎么探求真相，在裴山青眼中也永远是不真实的存在。
　　即便他找到了证据证明又如何，在双方其中一人不承认的情况下，无非是打着现实的幌子来徒劳无功的自欺欺人罢了。
　　“裴山青，我们试试吧。”于是江逾白近乎恳求地说，“就当是为了成全我的心愿，好吗？”
　　裴山青感觉自己几乎要被生生撕扯开来，一边是被道德束缚的理智不允许他如此放肆，另一边是长期压抑不见光的感情在喷涌而出。
　　如果说江逾白是痴心妄想，那裴山青就是秘而不宣，一个肆无忌惮的做梦，一个连做梦都生怕自己说出不该说的话来。
　　他内心的痛苦不比江逾白少一丝一毫，可他被条条框框拘束在原地，那颗真诚的心在重担下被压的遍体鳞伤。
　　“乖乖，等你十八岁成年了，不需要再依靠寄养来维持生活，我们再谈这件事好吗？”
　　裴山青还是退了一步，为了安抚他的情绪，谨小慎微地将江逾白重新抱在怀里，双唇蹭在他的发间，轻飘飘地落下一个克制而又隐蔽的吻。
　　江逾白哽咽地说不出话，他以为胜券在握的局面却输的体无完肤，自己被宣判成为了类似斯德哥尔摩症患者的存在。
　　江逾白本想控诉裴山青的无情，可又舍不得他仅剩的温柔，他全身的力气几乎被抽光，只得紧紧攥着裴山青的衣襟，那句话仿佛是雨后的穿透云层第一缕阳光，无疑给了他巨大的希望。
　　医务室的门被人敲响，季潇的声音在外面响起：“裴山青，怎么样了？能走了吗？”
　　裴山青轻拍了拍江逾白的后背，小声说：“不哭了好吗？我们先回家。”
　　江逾白顺从地由他擦干脸上的泪痕，他凑上去贪心的想索要一个吻，裴山青稍微偏了一下头，以至于他只能轻轻地啄吻一下他的脸颊。
　　“那你不躲我可以吗？”江逾白的鼻音很重，哽咽着请求着。
　　“……好，不躲。”
　　门口的季潇久久没得到回应，以为他们没听见，只好打开门进来探望，江逾白听见门发出的细微声响，装作借力站起勾住裴山青的脖子，脸贴在他的锁骨处。
　　而从季潇的角度来看，江逾白那条没受伤的腿甚至还挂在裴山青腰间，双手弱弱地垂在后背上，一副事后无力的样子，急忙捂住双眼转过身：“我什么都没看见，打扰了，你们继续。”
　　裴山青无奈地叹了口气，扶在江逾白身侧的手微微用力，却完全没有抱他的意思，摆明了要他自己走。
　　江逾白偏偏小声地和他抱怨：“哥哥是怕我非礼你吗？为什么都不肯抱我了……我脚好疼。”
　　季潇好事地透过手指间的缝隙打量两人，裴山青暗地里掐了江逾白一下，低声警告他：“江逾白，既然话说清了，我现在本不应该再碰你的，要懂得知足常乐。”
　　江逾白哦了一声，对他打个巴掌再给颗甜枣的招数耳熟能详，安分了短短几天后又和没事人一样，继续黏着裴山青不放，做出来的事完全不像是暗恋被拒绝的样子。
　　就比如裴山青回家之后就看见江逾白大大咧咧地躺在自己的床上，不仅一副完全赖着不走的样子，还穿上了程过设计的那套裙子。
　　裴山青深吸一口气，拽过旁边的薄毯盖住他裙下的大腿，又把空调调高几度，说：“不好好穿衣服就自己爬上去睡。”
　　江逾白破罐子破摔，一脚踢开毯子，本就不长的裙子随着他的动作几乎全部蹭到腰间，将一切都暴露在对方眼底。
　　“江逾白，你这些招数对我没用。”裴山青说着，不容分说地把睡衣丢到他身上，“自己换衣服。”
　　江逾白拎着睡衣打量半晌，下一秒直接将上衣脱掉，不甘示弱地与他对视。裴山青虽然反应及时，但还是不可避免地看到他的身体。他们前几次肌肤相亲时，为了事后哄骗江逾白，无一例外地灯光昏暗。
　　而这次，他的视线落在江逾白的每一部分弧度线条上，明明穿着衣服显得那么瘦弱的人，也会有着如此明显的肌肉，裴山青如果仔细观察他的眉眼，就会发觉他曾经的稚气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隐含危险的凌厉。
　　如果要具体形容的话，就是韶华正盛的少年，介于青涩与成熟之间，用无害的面貌来引诱慕名前来的信徒，在对方陷入巢穴之后显露出不为人知的另一面，无形之中令人心驰荡漾。
　　正如裴山青信中所说的，江逾白十分擅长触动人心，他不相信裴山青真的能够做到无动于衷，企图在此起彼伏的呼吸中，试图证明每个漫漫长夜中，裴山青都在踌躇徘徊。
　　裴山青的行为间接地宣告了江逾白的成功，他一边懊悔着自己对他底线放得太低，导致说的话不轻不重，给他留了遐想的余地，一边红了脸颊，狼狈地逃出了卧室。
　　可他不知道的是，不管走到家里的哪个角落，他的一举一动都无法避开江逾白的视线，因此在江逾白发现他在浴室里所做的一切时，就明白这场博弈从一开始裴山青必输无疑。
　　他做不到违背自己的内心，在江逾白明晃晃的性暗示下溃不成军，如同见不得光的地下情人，借着水声的掩盖来行萎靡之事。
　　江逾白看着屏幕上活色生香的一幕，沉沉的笑了两声，他转过身，半边脸埋在裴山青的枕头里，嗅着熟悉的淡香，欣赏这等了许久的一幕。
　　裴山青发泄后明显自然了不少，江逾白只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两人之间微妙的平衡堪堪维持了几天，直到不速之客肖楠的来访，打破了僵局。
　　肖楠今天打扮的可谓是花枝招展，隔老远就能闻见身上的香水味，看见江逾白扶着墙晃晃悠悠地从卧室出来就急急迎了上去。
　　“裴山青，你怎么照顾弟弟的？脚肿得这么高还让人家自己走路？”肖楠指着沙发上的裴山青开始谴责。
　　江逾白露出一个笑，十分善解人意地说：“没事，哥哥工作很忙的，我好多了，慢慢挪也没关系。”
　　肖楠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着裴山青，扶着江逾白在沙发落座，裴山青冷冷地讽刺他：“你出门前把香水瓶打了吗？”
　　“你懂什么？臭直男。”肖楠白他一眼，又凑到江逾白身边，“你这样的小天使和他住在一块可真是亏死了。”
　　江逾白笑笑没说话，肖楠自顾自地继续说：“我给你买了水果，等下，我去给你洗个桃子。”
　　肖楠自己去厨房洗桃子了，江逾白好整以暇地靠在沙发背上，看裴山青电脑上的光标闪了半天都没有打出一个字来，就知道他一定有话要说。
　　江逾白等了许久，直到厨房的水声快结束时，裴山青才别扭地开口：“你离他远点，他没轻没重的，脚踝好不容易养好了点。”
　　江逾白故意提起他曾经对肖楠的评价：“你之前不是说过对他挺有好感的吗？干嘛那么说别人？”
　　“那都是刚认识那会儿的事了，现在都混熟了。”裴山青尴尬的轻咳一声，快速又小声地补充：“我觉得他看起来像是要追你。”
　　“你说什么？”江逾白没听清，疑惑地凑近了些许，正巧肖楠走过来，抓住时机重新挤回两人之间，满脸笑容地将洗好的桃子递到江逾白嘴边：“白白，你尝一下，这个品种很甜的。”
　　江逾白的目光在肖楠和裴山青之间游离了一下，薄唇勾出一个笑容，真的就着肖楠的手咬了一口，晶莹的汁水蒙在唇角，江逾白全然不在意，赞同说：“确实很甜。”
　　肖楠乐在其中，这一来一往之间两人的距离又近了不少，裴山青起先还能打出几行字来，最后余光瞥见肖楠几乎贴在江逾白身上时，终于忍无可忍。
　　“你挨他那么近干什么？一会给他身上沾的全是香水味。”
　　“没关系啊，我觉得很好闻。”江逾白笑着说，“要不是上学期间喷香水有些张扬，我也想试试呢。”
　　肖楠一听来了劲，掏出手机就要给他挑合适的香型，被裴山青无情打断，“你一个高中生凑什么热闹，肖楠你教他点好。”
　　“喷香水怎么了？”肖楠反驳，“这叫自我取悦，又名包装自我，方便后续营销，白白你说是不是？”
　　江逾白忍俊不禁，裴山青被他搞得一个头两个大，没允许他们聊几句就找理由挤兑走了肖楠。
　　江逾白环抱着胳膊，挑眉调笑道：“你赶他干什么？怕我转移目标和他好？”
　　“……”裴山青憋了半天，甚至在客厅来回走了几步，最后才在进卧室前给他定了规矩：“说过了，十八岁之前不能早恋。”
　　卧室门怦地一声合上，江逾白愣神片刻，随即沉沉地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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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裴山青不行


第26章 追逐
　　江逾白的高考冲刺复习阶段并不像其他人一样紧张，相反，他每天还有空闲时间来想如何不动声色地调戏裴山青。
　　他认为裴山青可能也是怕太过冷漠或是拒绝过头，导致复习期间心态不好，从而影响高考成绩，无论江逾白做什么都忍气吞声。
　　不过俗话说得好，物极必反。江逾白三模的成绩忽然一跌千丈，以他的水平活像缺席了一门考试，因此裴山青刚忙完工作室的事情后就被班主任一个电话叫到办公室谈话时，整个人都是懵的。
　　“江逾白在学校里状态没看出什么问题，是家里最近是出了什么事吗？他这个成绩跌的也太厉害了。”班主任把成绩单递到他手上，严肃地说：“还有一个月就要上考场了，不管多大的事还是要先照顾学生的感受，有什么事高考后再说。”
　　裴山青忙不迭地答应下来，再三保证会多注意江逾白的情况后，步履沉重地迈出了办公室的门。
　　放学铃声响起，走廊上学生们吵吵闹闹的在身旁经过，暖洋洋的日光透过玻璃窗，被切割成透明的水晶落在地面上，江逾白站在教室门口，正在和同学聊天，听到办公室门发出的声响时，机敏地转过头来，毫无疑问地对上了裴山青的视线。
　　“江逾白，你过来一下。”
　　水房里的瓷砖反光的有些晃眼，水龙头滴滴答答地漏水，江逾白一言不发地站在那，显然底气十足。
　　“解释一下，最近怎么了？”裴山青倚在窗台上，转身掰着手指头如数家珍，“我扪心自问，没有惹到你吧？不会是每天净想着怎么泡我了吧？”
　　“没有。”江逾白淡淡地回，“考试那天，出了点事情。”
　　“什么事情？”
　　“最近是不是有人要收购你的工作室，但是因为股权分布集中的几个股东都不同意，闹得有些难堪？”江逾白问。
　　一提起这事，裴山青的头就隐隐作痛，伸手揉搓着眉心，想把这件事打岔过去：“这事和你没关系，我会处理。”
　　江逾白扶了扶眼镜框，反问：“怎么和我没关系？我虽然占股比例不大，但如果真的被对方收购之后，他们所持的股份就超过你的比例了。”
　　“你哪来的股份？”裴山青觉察出不对，“上次季潇说投资填补空缺，后来赠予股份的，不会就是你吧？”
　　江逾白爽快地承认：“是我，我当时就那些钱，你别嫌少。”
　　裴山青一阵语塞，但现在再说什么也无法改变事实，总不能说人家在危难时刻帮忙，现在觉得用不上了就一脚踹开，这不是过河拆桥吗？
　　裴山青轻咳一声，拽着江逾白的校服袖子让他转了个圈，边打量边说：“他们那天来找你收购股份？没动手吧？”
　　江逾白想起那天的场景来就想笑，强忍着笑意给他复述那天发生的事：“没动手，那天你没时间送我，我起晚了只能骑车去学校，他们来了十个人骑着车围在我前后左右，挨个劝我小孩子应该把生活重心放在学习上，又说你们工作室没前途，还不如把股份卖给他们，套现去谈恋爱。”
　　裴山青想了想那场景：一个一米八几的高中生被十个矮胖挫的中年大叔蹬着自行车围堵，还得憋憋屈屈地和对方说：“我现在要去参加三模考试，你等我考完再说不行吗？”
　　裴山青没忍住笑，刚笑出声来就硬憋了回去，假装正经地说：“谁让你什么都瞒着我，这下长记性了吧？”
　　“哦……我以为你会反思自己没送我上学。”江逾白惋惜地叹了口气，转身就走，“行了，我交代完了，该自己骑车回家了。”
　　裴山青倒吸一口气，听语气隐隐感觉他这是生气了，按理来说他不应该凑上去哄一个被自己拒绝过的暧昧对象，但从某种方面来说江逾白也是救他事业于水火之中的绝世好弟弟。
　　于是裴山青跟在江逾白身后，没话找话缓解尴尬：“那个，我早上不是送你来的嘛，你车怎么还在学校？”
　　正午的太阳悬在头顶，炎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几乎要将人融化。
　　“那天上午骑来的，晚上你开车来接的我，就一直停在学校了。”江逾白头也不回地说，“哎，哥哥，这大热天的，你还是回车上吹空调吧，别中暑了。”
　　裴山青嚷嚷起来，“知道容易中暑，你还跟我闹别扭要去骑车？”
　　江逾白正好走到车棚，站在阴影处看了他一会，不长不短的叹了口气：“哪里就能热死我了呢？别又让哥哥以为我是在耍小心机泡你。”
　　话说来说去又拐到了裴山青刚开始质问他时不经大脑说出的胡话，裴山青张了张嘴想解释，结果江逾白直接长腿一迈，跨上自行车慢慢悠悠地骑走了。
　　裴山青满腹委屈，但也只能吃哑巴亏，小跑去开车，缀在江逾白车后跟着，他骑的不算快，裴山青只好不停看着后视镜，避免挡到其它车辆。
　　总这么下去也不是个办法，硬逼停江逾白也不是不行，但回家肯定又是一场恶战，裴山青左思右想，将头往车窗外偏了偏，喊道：“江逾白！你敢不敢跟我比谁快？”
　　旁边人行道的几个学生听见声音朝这边打量起来，江逾白侧头瞥了他一眼，跟没听见一样继续慢腾腾地骑车。
　　裴山青有理说不出，但看非机动车道有树荫，也没再强求他上车，结果恰好遇上正午车流量多的时间，等到了十字路口时，裴山青就被堵在了车流后面，但自行车就不一样了，可谓是畅通无阻。
　　江逾白单手握把，十分挑衅地冲裴山青递了个眼神，然后坚定不移地骑到了停车线后，气的裴山青两眼一黑。
　　等他好不容易通过红绿灯后，江逾白早就没影了，裴山青心里涌上一丝郁闷，泄气般地将档位杆推的哐哐直响。
　　车速逐步攀升，旁边的建筑物快速地向后倒退，裴山青心无旁骛，只想快点开到家，以至于江逾白在车窗外大声喊他才反应过来。
　　“裴山青，你生气了？”
　　江逾白骑车的速度巧妙的和他维持在同一水平线上，目视前方的同时提高音量和他说话：“为什么生气？不是说不和我在一起吗？现在又为什么跟我发脾气？”
　　裴山青看见他脸颊旁边的汗，默默把速度降下来，回击他的话：“是你先跟我闹脾气，你先开始的。”
　　江逾白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双唇微启，喘气的时候不经意露出虎牙，语气自然的说：“那是因为我喜欢你，才总想逗你。你呢？你又不喜欢我。”
　　他不经意间说出来的喜欢仿佛那么天经地义，裴山青忍不住借着看后视镜的空档，去看了一眼江逾白。
　　不得不承认，大家一致对男高中生的喜爱不无理由。阳光下骑车的少年，半框眼镜的镜片微微反光，说喜欢时泛红的耳根，略上扬的唇角……
　　真没出息，小孩一示弱就忍不住。裴山青暗中吐槽自己，努力专注心思在前方的路况上，而江逾白自从上次被拒绝之后，愈挫愈勇，只要裴山青不表现出明显的抵触就一个劲的往上凑。
　　“裴山青，你对我好残忍啊。”江逾白状似无奈地说着，“每次都一样，让我忍不住说出来之后就不继续往下说了。”
　　“你自己愿意说的，不要乱甩锅。”裴山青纠正他的说法，但心情还是不可自抑地愉悦起来。
　　“哦。”
　　裴山青本想酷酷的一路驶到家里，但红绿灯就像是和他作对一样，再次被堵在长队后时，江逾白也停下了车，曲肘搭在车窗上，“我确实挺愿意说的，就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听。”
　　裴山青一下涨红了脸，说愿意又像是拒绝之后吊着人家不放，说不愿意都有点违心，所以干脆没回答。
　　“裴山青。”
　　“干什么？”
　　“我喜欢你。”
　　裴山青局促地偏过头，问：“你刚刚不是说过一遍了吗？”
　　“我想再说一遍啊。”江逾白歪着头，说，“我喜欢你。”
　　裴山青没回应，江逾白就一遍遍地说，直到下车后在电梯里，江逾白还仗着没有外人，时不时对裴山青说一句：“我喜欢你。”
　　裴山青只好说：“我不是说过了十八岁前不许早恋吗？现在补一句，也不许表白。”
　　“你好不讲理。”江逾白站在他身后，下巴垫在他肩上，看着电梯门上两人的背影，“你这样我会伤心的，伤心了我就会考不好，然后不能上大学，就只能天天赖在你家。”
　　“别瞎说。”裴山青打断他，“什么你家我家的。”
　　江逾白的声音有些低沉，又是凑在他耳边说话，呼吸让耳廓痒痒的，“那我就只能天天在家和你说我喜欢你了。”
　　“你没别的话了？”裴山青抬手给了他一个脑瓜崩，反问。
　　“嗯……”江逾白思考一下，说，“有，你猜一下我刚刚想说什么？”
　　裴山青指了指头顶的摄像头，说：“如果是什么带颜色的话就别说了，电梯里有监控，我不想因为未成年保护法坐牢。”
　　“不是的，我想说，高考完你愿意和我去约会吗？”江逾白勾了勾他的小指，问，“这不算违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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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立志做个像我儿一样永不言弃的宝贝，换脑洞继续申！这本有存稿会保持更新，喜欢的朋友们点点收藏谢谢！^＿^


第27章 考场
　　小孩长大了，知道撩人了……
　　裴山青不得不承认，江逾白的一举一动都牵动着自己的思绪，几乎每次心跳加速的罪魁祸首都是他。
　　然而，在江逾白期待的目光中，裴山青一脸正直地转过身面向他，伸手将他在自己身上蹭的歪歪扭扭的衣服理正。
　　“大夏天的，总贴在别人身上干什么？还当自己几岁小孩吗？”
　　江逾白妥协地向后稍了一步，还是不放弃地问：“答应了吗？”
　　裴山青没说话，江逾白就追着问个不停，到最后裴山青为了安静吃饭，只能自己找台阶下：“看你表现，工作室不忙就去。”
　　“真的吗？”江逾白找到了新的着手点，显得更兴奋了：“你愿意和我约会，那你是不是也有一点点喜欢我？是不是我还有机会？”
　　裴山青一口米饭差点噎死，抬头一看，江逾白嘴角噙着笑，仔细回想，他和小时候真的没什么太大的差别。
　　五六岁的江逾白擅长用眼泪解决问题，只要一哭就有哥哥撑腰，现在的江逾白依旧恃宠而骄，而且稍稍笑一笑就能让哥哥神魂颠倒。
　　“吃你的饭。”裴山青恶狠狠地说着，随后夹了一筷子江逾白最喜欢吃的鱼香肉丝放在他碗里。
　　经历过高考的高三生都有一个共识，那就是最后一百天流逝的速度好像被摁下了快进，恍如十倍速般，一眨眼就到了高考当天，稀里糊涂的被家长们簇拥着到了考场门口。
　　考场外人山人海，有的人临时抱佛脚还在看文言文重点词句，有的人跟没事人一样和同学聊天，还有人和家长高谈论阔，扬言高考完能管住自己的只有宪法。
　　江逾白大概是所有类型的集合体，他窝在副驾驶上吹空调，一只手还不安分地去蹭裴山青搭在腿上的手。
　　裴山青抽空拍掉他的手，接起响个不停的电话，对面的季潇问：“你在哪呢？我没开车来，等程过进考场之后去你车上蹭会空调。”
　　裴山青环视一圈周围，简单描述了一下附近比较显眼的门店后，挂断了电话，斜睨了江逾白一眼：“都开始进考场了，你不下车吗？”
　　江逾白一脸无辜的玩着透明文具袋上的拉链，提醒他：“家属应该对考生有耐心，并且送上最诚挚的祝福，而不是一个劲的催考生快走。”
　　裴山青想了想，觉得他说的也对，好心打开随身携带的保鲜盒，从里面挑了一块江逾白喜欢的芒果喂给他，鼓励他说：“去吧，好好考，我等你出来。”
　　微凉的汁水在口中弥漫开，带着香甜的果香，江逾白凑到裴山青面前，只差几毫米就能吻上他的唇，故意说：“家属，你这样好没有诚意。”
　　裴山青也不傻，自然知道他这样是在索吻，可看见江逾白充满期待的目光，不忍心拒绝，抱着“敷衍他一下吧，等考完试绝不会让他继续放纵下去”的心思，轻飘飘地印上一个吻。
　　江逾白哪能轻易放过这来之不易的机会，将身子又向裴山青那边探过去一些，一手摁住他的后颈，一手抓住他的胳膊，反客为主加深了这个吻。
　　唇齿间还带着点冷意，芒果味在舌尖炸开，天边湛蓝色的光依稀透过半垂的眼睫闯入视线，恍惚间裴山青看见江逾白眼角处那颗浅浅的痣，一时忘记推开他。
　　两人磨磨蹭蹭地吻了一会，后门传来咔哒一声，打开车门的季潇目瞪口呆看着眼前这一幕，惊得又一把甩上了车门。
　　裴山青回过神来，连忙拥开江逾白，心虚地用手背蹭去唇上余留的水光。
　　江逾白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笑着同他告别：“我先进去了，一会见，家属。”
　　“嗯……”
　　被人目睹接吻过程的裴山青一脸局促，不过总算是把江逾白送进了考场，季潇见他离开，一屁股瘫倒在副驾驶上，一脸惊魂未定，结结巴巴地说：“裴山青……你也太畜生了吧？”
　　“我怎么了？”裴山青刚上车就听见有人谴责他，难以置信地转过身，指着自己说，“你不会以为是我强迫他吧？”
　　季潇一脸我很懂的表情，老神在在地说：“你不要欺负我孤陋寡闻，你们这种关系应该叫手握养成系剧本的年上攻，引诱寄养在自己家的无知纯情受，如胶似漆的日久生情……啧啧啧，好一个寄人篱下以身相许的故事。”
　　裴山青：？好像说的有道理，又感觉哪里不对。
　　季潇嘴欠惯了，裴山青懒得和他多费口舌，丢给他一瓶水意图让他闭嘴，结果季潇恍然大悟，一拍手说：“我说你之前怎么总让我去程过那儿打听江逾白在学校的事，原来一开始就居心剖测，他到你家那会才初三吧？十五六岁？裴山青，你真是个禽兽啊你。”
　　“……你别瞎说，我那只是怕他在学校受欺负。”
　　“受欺负？服设比赛展示的时候也是怕受欺负？我一个电话过去，刚说完江逾白要上台展示，你火急火燎的就赶过来了，比见着十万的订单都着急，还说不是居心不轨？”
　　“人都有欣赏美丽事物的心，理解一下。”裴山青拍了拍季潇的肩说，“我还没跟你算账呢，江逾白拿自己私房钱补窟窿的事儿，怎么不和我说？”
　　季潇隐瞒在先，本就理亏，一下子熄了火，讪讪地说：“我那不是怕你回家训他嘛，特殊时期特殊对待，我也没亏待他是不是？现在那些股份可不止那些钱了。”
　　裴山青挑了挑眉，没再计较，但季潇看热闹不嫌事大，又贱兮兮地凑上来八卦：“哎，我忽然想起来上次在医务室，江逾白一副刚哭过的样子，你们两个不会真的在做什么见不得光的事吧？”
　　“你想什么呢？他是我弟弟。”裴山青白了他一眼，无奈地说：“他和我表白来着，但是我没答应，毕竟他年纪小不懂事，我总不能跟着他一起胡闹。”
　　季潇惊讶了一瞬，说：“表白也没什么吧，你们不是没有血缘关系吗？他从小就黏你，对你有感情很正常。不过这么看的话，你俩还有点青梅竹马的那个意味……慢着，你之前说喜欢的那个笔友该不会就是？”
　　裴山青默认了，季潇片刻的震惊后，还是问：“所以你真没答应？也真没有强迫人家？”
　　裴山青回顾了一下这几次以来和江逾白的过分接触，除了自己生日那天喝多了有些上头，主动了一次之外，无一例外都是江逾白扑上来的。
　　“没有。”
　　“那他没有比刚才更过分的举动吧？”季潇想起他俩接吻时江逾白放在他后颈上的手，慎重地劝诫好友：“我跟你说，不管他主动还是你主动，引诱未成年可是犯法的，小心坐牢。”
　　“也没有。”裴山青顿了顿，目光幽怨，“我跟他睡同一张床睡了将近一年，在这期间，除了他怕黑窝在我怀里哭，我连一根手指头都没碰过他。”
　　季潇闻言放下心来，还不忘给他竖了个大拇指：“行吧，坐怀不乱还得是你，接下来怎么办？等他成年了、上大学了还继续同居？两个血气方刚的大男人，忍得住吗？”
　　“忍不住。”裴山青诚实道，“走一步看一步吧，如果真的在一起，很多事情要提前处理好。”
　　季潇不解：“处理什么？两个人真心喜欢在一起不就行了，哪有那么多事？”
　　“多了。”裴山青掰着手指给他数，“首先，他那英年早逝的父母，我把他们的宝贝儿子带歪了，总得去墓前给他们二老道个歉。其次，我那远在国外顽固不堪的老父亲，极有可能在听说这件事后买飞机票回来扒我的皮。再有，我国不保护同性婚姻，出国结婚的话，他上学和我工作的问题都要提前解决。”
　　“……你想的好远。”
　　裴山青反问：“远吗？你难道没听说过一句话，叫做不以结婚为目的的恋爱都是在耍流氓吗？”
　　“嗯，你今年二十四，想这个确实不远。”季潇好心提醒他，“但你弟弟十八岁，正是朝三暮四的年纪，你是一心一意了，可你能确保他忠贞不二吗？这就像你十八岁时处的对象，到现在还喜欢吗？非在一起不可吗？死去活来要结婚吗？”
　　裴山青说：“我不是和你说过我没谈过恋爱吗？”
　　季潇直勾勾地盯着他，潜台词是：你别在这扯开话题，我说的是这个意思吗？
　　裴山青叹了口气，说：“他从小就是优柔寡断的性子，胆小爱哭。我知道这条路不好走，他如果累了、腻了、烦了，可以中途后悔，可以贪欢一晌，但我不可以。”
　　裴山青的目光变得十分柔和，落在不远处校园的教学楼里，“我既然喜欢他了，就做好了面对困难的准备，我们两个年龄差距摆在这里，跟了我本就是他吃亏，所以这方面我理应考虑的多一些。”
　　季潇沉默片刻，没再继续说什么，裴山青倒是来了兴致，问：“你是不是觉得我这样太无私奉献了，觉得我被爱情冲昏了头脑，特别不可理喻？”
　　季潇摇摇头，表示：“大龄剩男恨嫁，可以理解。”
　　“那如果我告诉你，从十二岁开始，我就意识到对他的感情不清不楚，为了避免酿成大错，一直忍到再次见到他，窥见他对我的小心思，才敢直视这份畸形的感情，你还觉得我说的这些很离谱吗？”
　　“没说离谱，就是单纯的对世界上会有这么长情的人表示震惊。”季潇说，“没事，喜欢上了就是喜欢上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两人又聊了许久，裴山青并没有因为季潇的劝慰而感到一丝一毫的放松，不远处的天空染上阴翳，有山雨欲来之势。
　　操场上回荡着收卷铃声和考场须知的广播，学生们鱼贯而出，裴山青沉沉地注视片刻，忽然拉开车门走下去。
　　江逾白穿过拥挤的人群，飞扑上来拥抱住他，轻声在他耳边说：“我刚才在考场上一直在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我刚刚亲你会让你不高兴，害怕你就那么一走了之。”


第28章 毕业
　　他们两个离得太近了，几乎江逾白再稍微低下头来就能再次亲到他，裴山青不自然地别过头，教训他说：“知道还那么干，故意耍流氓吗？”
　　“以后不会了。”江逾白态度诚恳的说，“下次亲之前一定征求你意见。”
　　江逾白所谓的征求意见就是用死缠烂打的方式，直到裴山青心软松口，成功得逞。
　　裴山青转而瞄了一眼不远处翘首以盼寻找程过的季潇，看他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后，暗地里松了口气，毕竟季潇嘴贱，万一在江逾白面前说漏了什么，可就功亏一篑了。
　　幸亏考试这几天，形成了“季潇围着程过转，程过追着江逾白蹭运气，江逾白缠着裴山青耍流氓，裴山青对着季潇诉苦”的微妙平衡，季潇没抓到机会和江逾白八卦。
　　高考结束了，江逾白他们学校组织毕业典礼，这些压抑了许久的学生终于找到发泄自我的娱乐活动，一个个牟足了劲要在学校里干票大的。
　　江逾白一如既往地死缠烂打求裴山青和他一起参加，殷勤的样子一看就知道是在密谋什么，裴山青直觉认为江逾白会趁乱表白，毫不犹豫的拒绝了他的提议。
　　“你答应我去约会的，怎么就不能陪我去参加毕业典礼了？”江逾白不情愿地控诉着。
　　裴山青装傻充愣：“我什么时候答应你了？”
　　“就在高考前几天，你亲口答应我的，说工作室不忙就带我去。”
　　裴山青膝盖上正放着打开的笔记本电脑，闻言指了指屏幕：“我很忙啊，你看不出来我在忙工作吗？”
　　江逾白凑过去，看见屏幕上面的恐怖片正播到刺激的地方，惨白惨白的女鬼呲牙咧嘴地向主角扑去，江逾白一脸黑线，问：“这叫工作？”
　　“对啊。”裴山青一本正经地瞎说：“最近接了一个单子，甲方爸爸考虑到很多人胆小也想看恐怖片，想研发自动消音规避恐怖片段的软件，投放到市面上试一下，我这不是在提前了解市场需求吗？”
　　江逾白：……都消完了，还看什么恐怖片？一看就是你在瞎扯。
　　但裴山青的理由太过正当，说的脸不红心不跳，一丝破绽都没有，江逾白改主意，开始挑逗他，结果他像提前点满了闪避一样，每次跑得比兔子还快。
　　一个憋着坏，一个尽量躲，就这么心照不宣的在家里和平共处了几天。
　　到了毕业典礼那天，江逾白早早起床，刷牙的时候对着镜子忽然有些烦躁，萌生出一个大胆的念头：反正他监视裴山青这么久，工作室忙不忙他也不是不知道，干脆趁这个机会把裴山青绑到学校里去。
　　正巧此时裴山青起床，打着哈欠推门进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迷迷糊糊地就往马桶旁边凑，江逾白眼见着他要脱裤子，兴致勃勃地盯着看。
　　裴山青怔了一瞬，感觉到黏在背后的灼热目光，僵硬地转过头，零点零一秒后死死拽住了自己的裤子。
　　“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裴山青问他，心里懊悔着起床时没抬头往上铺看一眼，男生早晨起床有股天生的躁动感，指不定会被堵在洗手间里让江逾白怎么调戏呢。
　　江逾白吐掉嘴里的牙膏沫漱了漱口，回答他：“今天毕业典礼，要去学校。”
　　“哦，那你先吧，我去烤个面包，等会洗漱。”裴山青说完，低着头就想从他身后过去。
　　“好。”
　　江逾白嘴上答应的好听，肢体语言却截然不同，他向后退了半分，正好把门堵得死死的，裴山青要想出去，只能掰开他撑在洗手池上的胳膊，从他眼前过去。
　　“你这样我出不去。”裴山青说。
　　“那就不出去。”江逾白理所当然地站在原地，“不是要上厕所吗？憋着不难受吗？”
　　裴山青伸手去推他：“你让开，我不上了。”
　　江逾白得寸进尺，反手抓住裴山青的手腕，一个用力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薄荷柠檬的清香随着呼吸在周围溢开，在这暧昧的氛围格外明显。
　　“你怕我？”江逾白又贴近些许，口吻有些凌厉，“你已经躲我好几天了，我一直没跟你计较。”
　　裴山青被他突然堵在狭小的角落里，在他步步紧逼着上前的空隙里，透过微敞的衣领，看清了他紧实的肌肉线条。他猛然发觉，那个小哭包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和以前有了细微的差别。
　　现在的江逾白，浑身散发着青春的荷尔蒙气息，却在不经意间显露出一种危险而又诱人的姿态，仿佛是天生的捕猎者面对着猎物，居高临下的压制。
　　这个发现让裴山青有些走神，慌乱地避开对方的视线，企图用回忆中江逾白弱势的面孔来遮掩内心的不安，不知不觉中往后退了一步。
　　江逾白眼尖的察觉到，一手扯住他的衣领往自己这边拽回一些，顺势抬起他的下巴，迫使裴山青直视自己：“说好了不躲我，你说话不算话？”
　　“我没躲你。”裴山青一把拍开他的手，“是你自己太敏感，放开。”
　　江逾白眯起双眸，还想说些什么，但看裴山青目光闪躲，脸色也不太好。心思微动，又变回了那个言听计从的江逾白，沮丧地垂下头来：“对不起，哥哥，早上起来脑子不太清醒。”
　　裴山青心跳加快，他在这短短的转变中，莫名地觉得面前的江逾白十分陌生，一言未发逃离了他的禁锢。
　　江逾白站在门口，看着他慌乱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双唇抿成一条直线，眸底闪烁着晦暗不明的光芒。
　　——
　　校园里的操场上，汇聚着所有刚高考完的毕业生们，正在按班级排队去搭好的架子上合照留影，而那些已经拍完照片的同学们已经闹成了一片，拿着水枪互相伤害。
　　江逾白站在一旁给程过打电话，被激动的同学误伤，他掏出纸巾默默擦去脸上的水渍，脸上带着一贯的礼貌笑容，和连连道歉的同学温声说着没关系。
　　“那个……江逾白同学。”
　　江逾白不明所以的循声望去，出声喊他的是和他同班的一个女生，他依稀记得上学期运动会的时候，她曾经拿报名表来和自己搭过话。
　　“嗯，有什么事吗？”江逾白说，“是要一起拍照留念吗？”
　　江逾白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有不少人在找同学一起拍照，不论是出于暗恋的心思还是单纯的友谊，大家都心知肚明，自此以后见面的机会可能寥寥无几。
　　女生羞涩的点了点头，举起手机凑到他面前，江逾白绅士地半弯下腰，进入取景框内，和她保持着友好社交距离，笑着对镜头比了个耶。
　　快门摁下，江逾白正欲离开，被她轻轻拽住了衣袖，鼓足勇气说：“江逾白同学，我喜欢你。”
　　即使她声音不大，周围还是有同学听见，不断地开始起哄，江逾白对于这种公共场合表白的行为不太理解，忽然成为舆论中心的他，也没在明面上驳了女生的面子。
　　舌尖扫过虎牙尖端，钝痛让他稍微找回一些耐心，正想开口说些什么时，人群被粗鲁的推开一个口子，一个熟悉的面孔径直走到女生面前，不由分说地往她怀里塞了一束花，大声地说：“王茜我喜欢你很久了！和我在一起吧！”
　　王茜明显对这个场面始料未及，扫视两人一圈后，最终将目光投向了江逾白，但江逾白挑了挑眉，问：“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
　　江逾白确实没记错，这位就是初三那年校园霸凌程过，结果被他揍了两次，最后还差点被学校劝退的瘦高个。
　　瘦高个刚才只隐隐看见王茜在这边，听周围人起哄还以为女神被人抢先一步告了白，头脑一热就冲了过来，谁成想她旁边那一米八六的男生是江逾白。
　　初中江逾白一米七几时就没打过，现在窜得这么高，当然更敌不过。
　　瘦高个把他这话当成了宣战，一下子泄了气，气势不足地说：“江逾白！你，你别得意，咱们走着瞧！”
　　说完头也不回地溜走了，大家面面相觑都没搞清楚这是发生了什么，江逾白一副过来人的语气对王茜说：“同学，这样的追求者可不能要，太没毅力，简直是知难而退。”
　　王茜迷惑的眨了眨眼，江逾白冲她笑了一下，趁乱离开了包围圈。
　　而这时，换上卫衣运动裤的裴山青，凭借着自己年轻俊美的面容，成功让门卫以为自己是迟到的毕业生，顺利的溜了进来。
　　他想着以江逾白的性子，应该不会往人多的地方凑，估计是在角落里和程过待在一起。
　　裴山青漫无目的地顺着小径走着，来到尽头的一个小花园，长廊被繁密的枝叶遮挡住，简直是恋爱圣地。
　　裴山青感慨省重点高中就是不一样，连绿化都做的如此清新脱俗，转念一想说不准里面正有情侣在亲热，刚想转头离开时，听见树荫后有人在交谈。
　　“操，怎么让江逾白那混蛋给抢先了，你不说王茜和他没有交集吗？”
　　另一人讪讪地回：“确实没有啊，我跟王茜一个班，他俩都没怎么说过话……”
　　“妈的，江逾白那傻逼还是跟初中一样，看着一棍子打不出个屁，实际蔫坏蔫坏的，指不定私下联系过呢。”
　　裴山青回想起这人是谁，眉头一皱，刚想上前理论，另一人支支吾吾的说：“应该不会吧，他看着不像那样的人。”
　　“你跟他不是一个初中的，你不知道，他之前为了给那个叫程过的出头，装得手无寸铁晃悠到面前，实际可他妈能打了，最后为了装弱势，还反过来逼我们往他身上揍两下，幸亏没动手，要不然以他记仇的程度……”
　　“怪不得程过跟他关系好，居然还能这样？”
　　瘦高个嘬完最后一口烟，狠狠地将烟头掷在地上用脚尖捻着：“还有，你知道我初三为什么去备考班吗？就是因为这家伙玩仙人跳，从我们教室门口晃悠，吸引完注意力就上了天台，我们还寻思逮着机会了呢，别上门寻思整他一把。”
　　“然后呢？”
　　“要说以他之前单挑我们那个力气，踹断个拖布杆绝对不成问题，可人家偏偏装柔弱，找家长告到老师那了。”
　　“牛逼哇……”
　　“更他妈可气的是，他私底下雇人给我妈投备考班的广告，我都快他妈学吐了。”瘦高个回忆起来就浑身冷汗，心有余悸地说，“你看我之前每次都能全身而退，遇上他之后没一件顺利的，别看表面上无害，切开来能整死你。”
　　裴山青站在原地，听着旁观者视角中的大致经过，回想起江逾白那些无辜委屈的表情，还有自己安慰他时江逾白行云流水的反应。
　　早晨被堵在洗手间时的一幕幕历历在目，江逾白的目光仿佛如芒在背，他竟硬生生地在炎热的夏季出了一身冷汗。


第29章 破绽
　　教室里，江逾白收拾好课桌里的东西，正好遇上前来找他的程过。
　　程过将小猫挂件扔回他手里，说：“一直忘了给你，现在物归原主了。”
　　“嗯，谢了。”
　　“听说王茜跟你表白了？”程过问，“裴哥不会正好在你身边吧？”
　　江逾白语气平淡：“没，本来想拉着他来拍几张照片，结果没说通。幸好没来，要不然撞个正着。”
　　他顿了顿，又补充：“对了，初中那个傻逼混进来了，一会你跟我一块回去吧，别撞上了。”
　　程过知道他说的是谁，应道：“好。”
　　两人又拐去程过的教室拿上他的画板，觉得时间差不多了就往门外走，到能拐去小花园的岔路口碰上了脸色苍白、脚步慌乱的裴山青。
　　“哥哥？”江逾白一下子切换到无害模式，刚才还冷冰冰的面瘫脸瞬间堆上笑容，“你来了，怎么不给我打个电话？”
　　裴山青脑子里很乱，支吾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他原本是听见里头说话的两人有要离开的迹象，为了避开而仓皇选择原路返回，被江逾白撞了个正着。
　　两人说话的空档，后面的瘦高个和自己的朋友走出来，再次看见江逾白，如临大敌。
　　程过倒是这里面显得最自在的，看到仇人时也没像以前一样畏畏缩缩，而是抬手和他旁边的那人说：“陆任，刚刚你们班班长找你。”
　　陆任听完八卦后对江逾白有些恐惧，忙不迭地走了，瘦高个硬着头皮想走，程过忽然叫住他：“张立，门卫在查人，你一个外校生，最好怎么进来的现在赶紧怎么出去。”
　　程过说的是事实，但在张立看来，从前的胆小鬼硬气起来，无非是仗着江逾白在身边，他咬咬牙，剜了程过一眼，低着头快步离开。
　　“哥哥，我们先出去吧。”江逾白走到裴山青身边，胳膊有意无意的蹭在对方手臂上。
　　裴山青满脑子想的都是张立刚才说的话，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抬脚往校门外走，程过瞥了一眼江逾白，又向教学楼方向望了望，挡在裴山青旁边，以此隔绝开门卫的目光。
　　眼见着江逾白的十八岁生日越来越接近，他开始不断提醒裴山青两人在医务室曾约定好的事情，可裴山青眼前挥之不去的是他可怜的目光，耳畔不断回响起所谓的真相。
　　他陷入犹豫不决中，一边怀疑那只是张立为了给江逾白抹黑而编造的事实，另一边对江逾白所展现出来的偏差而感到心慌。
　　如果，如果那一切都是真的……
　　如果经历过的所有委屈都是伪造，他费劲心思只为将自己乔装成受害者吸引目光的话，裴山青不敢细想，江逾白下一步究竟要做些什么。
　　裴山青不想用最极端的思维去揣度他，因为江逾白曾摔出的伤口是真实的。
　　裴山青的视线触及到电视柜下堆放着的维生素A空瓶，想起江逾白在复查后轻描淡写地说医生要求停药，但那时的他以为是药剂过量，可现在看来，如果是因为治愈了呢？
　　思及此，裴山青有些烦躁的揉了揉头发，恰好手机叮铃铃地响起，是季潇打来电话。
　　“他俩都放假了，要不要趁成绩出来之前还有兴致的时候出去玩玩？”
　　“玩什么？”裴山青所有的思路几乎都被江逾白占据，想不出什么好去处。
　　“最近什么剧本杀密室逃脱不是挺火的吗？去玩玩呗。”季潇提议，“工作室有肖楠在，旷工一天没事的，老板。”
　　在开始照顾江逾白后几乎失去所有娱乐活动的裴山青：“那都是什么？”
　　季潇说：“剧本杀就是角色扮演找凶手，密室逃脱就是把你关在一个屋子里找线索开门。哦对，江逾白夜盲，密室的话他可能会变成瞎子，还是去玩剧本杀吧。”
　　“……等等，你刚刚说什么？”裴山青灵光一闪，“密室逃脱是黑暗环境吗？”
　　“那种恐怖类的是，有黑暗环境下NPC追着跑的环节，你感兴趣？”
　　裴山青想出一个绝佳的判断方法：“对，就去那个。”
　　当裴山青主动提出要带他出去玩时，短暂的出乎意料后是滔天的狂喜，江逾白想也没想地答应，到地方后却看见了程过和季潇。
　　程过也有些意外，和两人打了个招呼，江逾白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裴山青早就和工作人员联系过了，付了钱后四人直接进去。
　　随着大门的关闭，屋内的最后一丝光明被黑暗吞噬，裴山青屏住呼吸，感受到自己的手被江逾白牵上。
　　“哥哥，我看不清。”江逾白有些无辜，轻声说。
　　季潇和程过在另外一个房间，需要找出线索先帮他们成功逃脱，裴山青另一只手沁出了薄汗，嗯了一声说：“没事，一会我找东西的时候你就站在旁边别动。”
　　江逾白拿着对讲机，负责给程过他们复述线索，裴山青在心中默默计算着时间，距离他们进来已经将近半个小时，他提前安排好的突发事件也该上演了。
　　裴山青合计着，盯着黑暗中微弱的轮廓，在江逾白仔细聆听程过的推理时，不动声色地往立柜处移。
　　轰隆隆的电锯声隐约从隔壁房间响起，愈来愈近，江逾白正回应着，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伸手去碰身边的裴山青：“哥哥？”
　　裴山青谨记工作人员的提示，借着电锯声的遮掩，发力推开暗门，成功躲在隐蔽空间处，透过缝隙屏息凝神地注视着江逾白。
　　电锯声在门口戛然而止，只见头戴面具一身漆黑的NPC悄然踱步进来，在有红外线夜视监控的场外帮助下，直直冲着江逾白走去。
　　江逾白不慌不忙，还在低声喊着裴山青的名字，此时的NPC距离已经拉近，伸出双手就要搭上江逾白的肩。
　　裴山青亲眼看见江逾白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向后退步，镇定自若地靠在墙壁上，打开对讲问：“程过，你们那边有NPC吗？”
　　NPC的耳麦里传来同事的叮嘱：“别逼得太近，你面前那个玩家好像是个夜盲，追的时候走大路，别摔坏了。”
　　NPC点点头表示知道，悄然接近的同时怀疑这玩家可能根本没看见自己，刚想弄出点动静来刷存在感，只见江逾白在对面还没有任何回应时，拔腿就跑。
　　NPC愣了几秒后赶忙追上，结果发现江逾白无师自通地闯进了小路，十分具有专业素养地提起电锯追上去。裴山青有些担心，从柜子里钻出来，选择跟在NPC后面查看情况。
　　江逾白不熟悉作战地图，身后的电锯声紧追不舍，只好漫无目的地乱转，在第二次回到同一个岔路口时，江逾白心下了然，果断转弯进了其中一个没锁门的房间。
　　NPC暂时失去了目标，敲了敲耳麦示意同事报点，而看监控的同事现在也十分怀疑自我，说：“他经过了左侧走廊，进了第二个门，应该是想绕回去，但是我这边没看见他了啊。”
　　NPC愣怔片刻，同事说：“你身后的拐角后面还跟着一个，要不你转过去吓他吧？”
　　人对于具有挑战性的事物有着极佳的耐心，密室NPC也一样，专门挑胆小或者剑走偏锋的玩家追，这样能保证获得最佳成就感。
　　于是他关上电锯，想也不想地选择左侧走廊，推开第二扇门，在黑暗和寂静中，他认为那个夜盲的玩家一定藏在某个角落，战战兢兢地期待他搜寻无果后离开。
　　他隐约瞥见墙角监控死角的人影，决定钓鱼执法，大步流星地走出房间，默数五个数后快速推门而入，直冲对方而去，这次毫无悬念的抓到了。
　　NPC桀桀地笑着，忽然感觉手感不对，一掀帽子发现那居然是原本吊在走廊的假人，他有种被人戏耍的愤怒，一把丢开假人想继续寻找那个胆大的玩家，耳麦里传来惊呼——“小心你身后！”
　　他不明所以地转过身，还没等看清对方的脸，脖子就被紧紧锁死，双手禁锢住无法动弹，他拼命挣扎起来。
　　只听方才还在喊自己哥哥的夜盲选手，声音低沉而缓慢：“我知道不能殴打NPC，但你追了我这么久，我问你点事不过分吧？”
　　NPC：……夜盲？夜盲会卡视角还反杀？你比我还像NPC你知道吗？
　　江逾白牢牢卡住对方，得到默许后问：“你们有监控对吧？我哥哥现在在哪？”
　　NPC吞了吞口水，颤颤巍巍地指了个方向，江逾白满意地放开他，拍了拍对方的斗篷，“行，你忙吧，我走了，一起进来的还有两个呢，其中那个戴眼镜的胆子小，你去吓他吧。”
　　NPC石化在原地，正好走到门口听完全部的裴山青：……
　　江逾白慢慢悠悠地回到原来的房间，被他放在桌角的对讲消失了踪影，他找了一会，裴山青就回来了。
　　江逾白听见动静转头望向他，问：“哥哥，你拿着对讲呢吗？”
　　裴山青在黑暗中盯着他的脸看了片刻，抬手将对讲递给他，解释说：“嗯，我刚才好像触发了什么机关，到别的房间去了，回来之后你就不见了，只留下对讲，我就拿走了。”
　　江逾白没怀疑他的话，打开对讲问程过那边的进度，继续解密，但此刻裴山青的心思已经完全不在游戏上面了。
　　他可悲的意识到：江逾白的夜盲症状恐怕早就消失了。
　　因为即使他方才一系列反杀的动作是误打误撞，但不得不承认的是，在裴山青推门而入且尚未出声的情况下，江逾白立刻辨认出了他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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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隔壁古穿又被杀了一圈hhh
　　不过这几天涨收藏真的很开心，谢谢大家啦！^＿^


第30章 难得
　　“哥哥，你在想什么？”
　　裴山青正出神时，江逾白贴到他的背后，双手自然而然地环绕抱住他，垂下头来附在他耳边说话。
　　裴山青莫名打了个寒颤，江逾白觉察到他的动作，略带歉意地说：“我吓到你了吗？对不起。”
　　正好程过他们过来，找到开关点亮了灯，重回光明后，裴山青理所当然地躲开了江逾白的怀抱，江逾白的眸光黯淡些许，但明面上没有表现出什么，继续解密去了。
　　裴山青的心不在焉很明显，快结束的时候季潇眼睁睁地看见他避开江逾白的手，觉得不太对劲，把他拽到身边，低声问：“你们俩怎么了？闹别扭了。”
　　裴山青欲言又止，也只能苦涩地笑了一下，一抬眸发现江逾白在透过门上镜子来看这边，霎时心中涌起异样的感觉。
　　猜忌一旦开了头，便会像泄闸的洪水一样奔涌而出。
　　裴山青无时无刻都在猜测江逾白的心思，试图解析他每一个动作背后的含义，他可以确认江逾白对他的喜欢，但那些道听途说的真相犹如恶魔的低语萦绕在耳边。
　　江逾白从前明明不是这样的，是什么让他变成现在这样的？
　　裴山青很轻易地就能找到答案，因为谜底就是他自己。
　　每当他心软，想要不管不顾地纵身投入喜欢时，总有各式各样的枷锁袭来，牢牢地将他桎梏在原地。
　　裴山青决意找出一个两全的解决办法，但江逾白的存在总在扰乱他的心绪，他借口工作室忙，躲在狭小的休息室整理思绪。
　　江逾白来找过他几次，意外的没有发脾气，也没再问他是否会和自己一起过生日。相反，他主动和裴山青保持着适当的距离，仿佛只是为了给员工们送甜品。
　　员工捧着精致的纸杯蛋糕，笑着和裴山青打趣说：“老板，让小江总天天来上班吧。”
　　裴山青心想我平时也没少点外卖给你们改善生活，看着几个女生围在江逾白身边说话，心里说不出来的别扭，索性回休息室了。
　　裴山青一连在工作室住了五天，早上从简陋的折叠床上迷迷糊糊爬起来，一瞥墙上的日历，猛然回想起今天就是江逾白的生日。
　　早就准备好的生日礼物放在桌角，那是一个立式的手工装饰品，楠木边框将透明玻璃块包裹在其中，像是用相框圈住了一汪海洋，若是将它拿起放在光下，耐心调整角度，里面的特殊金属就会折射出耀眼的光芒，变成一片璀璨的星海。
　　订好的蛋糕也在下班前准时送达到了手上，裴山青站在大楼旋转门内，提着礼盒与外面的磅礴大雨仅仅只隔了一层玻璃。
　　裴山青盘算着将蛋糕护在怀里，冒雨冲到车上后保证礼盒完整的可能性，忽然有人出声叫住了他。
　　“老板，你没带伞吗？”一向和他关系还不错的那位女主管祝瑛站在身后，手里捏着一把雨伞，“一起出去吧，我送你到车上。”
　　裴山青想了想，说：“走吧，我记得你家也在新城区，我直接送你回去吧。”
　　女主管没多推脱，见他双手提着东西，自己撑开伞挡在两人头顶，但女生用的伞面一般不大，雨势又急，通往停车场的广场上积了不少雨水。
　　她穿的高跟鞋不太方便，但又不好意思去扶裴山青的胳膊，尽管两人已经足够小心，还是没避开踩到隐藏在水坑下的下水道。
　　她一个踉跄，眼见着就要摔倒在地，裴山青也来不及想那么多，急急地伸手抓住她，才避免了惨剧的发生。
　　两人艰难地上了车，身上的衣物湿了大半，裴山青想了想，还是让她坐在副驾驶上，拜托她帮忙拿一下蛋糕。
　　“这是给女朋友过生日吗？”祝瑛好奇地问。
　　裴山青说：“我弟弟十八岁生日。”
　　“哦。”祝瑛看着外面有些被打湿的纸盒，认出了上面的店名，说：“哇，老板，这家店很难约到的，我能打开看一下吗？”
　　裴山青也比较担心刚才那一下有没有碰坏，没拒绝她，“丝带别解了，打开半个缝看一下吧。”
　　祝瑛费劲巴力地撑开一个小缝，诧异道：“老板，你这是自己设计的图案吗？看不太出来是什么。”
　　上面的装饰确实是裴山青提早设计好的，主图案是和礼物呼应的海浪，但也不至于抽象到认不出来。
　　“是海浪，看不出来吗？”裴山青说，“可能我画的图案有点草率，做出来不太好看。”
　　祝瑛仔细看了半天，趁着等红灯的时候把蛋糕递到他面前，“这看着是白色的奶油啊，不会是翻了吧？”
　　裴山青一看还真是，连忙解开丝带开盒检查，不出所料果然撞翻了一半。
　　事已至此，也只能想办法解决问题，裴山青把盒子合上递给祝瑛：“算了，我等下再去买一个吧，你吃吗？我拿两个回去也不太合适。”
　　祝瑛是个吃货，没那么讲究外貌，说：“谢谢老板，明天上班请你喝咖啡。”
　　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车顶，聒噪的令人生厌，雨刷器机械地摆动着，灯光时而明亮时而模糊，裴山青嗯了一声，没再继续搭话，无所事事时偶然间瞥到后视镜，后面出租车的牌亮着红，格外显眼。
　　裴山青把祝瑛送到楼下，又绕路去甜品店临时挑了款蛋糕，虽然没有比之前那个用心，但也不简陋敷衍。
　　可裴山青打开门，屋里静悄悄的，所有的灯都关着，雨声透过半开的窗户传进耳中，恍惚间忘了今夕是何年。
　　会不会是以为自己又失信了，跑出去玩了？
　　裴山青这样想着，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把礼物和蛋糕放在茶几上，掏出手机给江逾白打了个电话。
　　但一直显示无人接听，裴山青拨了十分钟后还是坐不住了，抓起钥匙就要出门寻人。
　　他的手刚搭在把手上，外面传来钥匙插进门锁的窸窣声，裴山青愣神的片刻门一下子打开，门沿撞在墙壁上，江逾白站在昏暗的走廊上，前额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看不出他此刻的表情。
　　“你去哪了？给你打电话也不接，没带伞不知道找地方躲雨吗？”裴山青说着，也顾不上别的，一把把他拉进门，转头去洗手间给他找毛巾。
　　江逾白喘着气，强忍住心中泛滥的情绪，可亲眼所见的一切都那么真实，像走马灯一样在面前重演。
　　裴山青接连几天所展现出来的冷漠和疏离，让江逾白明白他是在刻意回避自己，他试图遵循裴山青的规则，但还是忍不住找理由去看他一眼。
　　听到裴山青给甜品店打电话提前预约蛋糕时，他满怀希冀，一整天都在坐立不安地徘徊等待，期待着下一秒裴山青推门而入，笑着对他说生日快乐。
　　可天有不测风云，将近傍晚时分，江逾白看着窗外不停歇的雨幕，猛地想起裴山青根本没有带伞的习惯，办公室里也不备伞，停车场距离工作室又有一段距离，搞不好会淋雨。
　　他急急忙忙地带上雨伞，打车去找裴山青，广播里播报着天气：“中央气象台发布雷电黄色预警，预计六小时内可能有强降水等天气，请广大市民出行前做好防范准备。”
　　电流声嘈嘈杂杂地掺杂在其中，江逾白透过被雨水打湿的车窗，看着模糊不清的高楼灯火，忽然记起自己再次见到裴山青的那一天，好像也下了这么一场雨。
　　那时的裴山青，嘴上说着不养笨小孩，但还是妥协地抱住了正在发烧的他。
　　江逾白尽量不去回忆裴山青这段时间来的逃避，犹如催眠一般说服自己沉溺在美好之中，但当他撑着伞走到裴山青工作室楼下的广场上时，整个人瞬间僵在那儿，寸步都迈不开。
　　江逾白看见裴山青和另一个女同事共撑一把伞，他的手扶在女人的胳膊上，手上提着包装精美的礼盒，两人举止亲密的一同上了车，甚至她还坐在副驾驶上。
　　江逾白记忆中裴山青允许坐副驾驶的人无非只有他和季潇，那时他仿佛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倒流，雨天的寒意一点点地侵入骨髓。
　　他不知道在原地站了多久，才拔腿跑到路边，打了辆车重新跟上裴山青，出租车司机看他神色紧张，还安慰他：“小伙子，感情方面的事不能强求的。”
　　等红灯时，前面两人的身影在车厢内晃动着，江逾白不禁想起曾在车中强吻他的那次，说来可笑，裴山青拒绝了他的告白，却没拥开他的怀抱，顺从的接受了他的吻。
　　是不是现在你也接受了她？
　　江逾白死死咬着下唇，眼睁睁地看裴山青送她到小区楼下，她手上提着那个漂亮的蛋糕盒，站在单元门口和他挥手告别。
　　你看清了吗？你以为的在意，是他献给另一个人的诚意，所有的一切都不过是自作多情而已。
　　江逾白浑浑噩噩地撑着伞走在路上，商场的橱窗提前灭了灯，他静静地与自己的倒影对视，片刻，扔开了伞，任由雨点打在身上。
　　被淋湿的长发贴在身上，江逾白脑子中想的全都是女人笑颜如花的面容，着了魔一般猜测裴山青可能所说的话。
　　他可能会夸她的穿着打扮，轻嗅她发间的淡香，牵起她的手在上面落下一吻……那是江逾白设想过无数次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画面，如今像被摔碎的镜面一样，支离破碎。
　　江逾白去剪短头发，然后就那么一路淋着走了回去，打开门，看见裴山青焦急的面容，头晕的症状愈发强烈。
　　在失去意识的当前，他喃喃自语地说：“裴山青，你真的好讨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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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再次体会到了自己的文很差，谢谢追文的小可爱们【玫瑰】


第31章 窒息
　　江逾白在倒在地上的前一秒，被裴山青揽在怀里，额间滚烫的温度让他仿佛置身于无尽的火海之中。
　　裴山青一把抱起他，径直走进卧室，湿透的布料隔在两人紧贴的身躯之中，传递着彼此的体温。
　　江逾白被扶着半坐在椅子上，隐约感觉到自己身上的衣物被褪下，柔软的毛巾拂过身上的每一处毛孔，最后陷入干燥温热的被褥之间。
　　唇间被胡乱塞进一颗退烧药，在口腔的温度下融化了些许，苦涩的味道自舌尖炸开，江逾白蹙起眉，毫不犹豫地吐出药片。
　　裴山青刚回头拿起杯子要喂他喝水，一转眼的功夫，枕头上孤零零地躺着刚才喂进去的药片，罪魁祸首不老实地翻了个身，背着自己继续昏睡。
　　裴山青深吸一口气，他潜意识里觉得江逾白是去找自己，结果被大雨堵在半路，不得已才冒雨回家，就如同第一次来的时候那样。
　　心里的愧疚愈发浓重，裴山青和他僵持片刻，认命地拾起药片含在嘴里，又抿了口水，轻轻扳过江逾白的头，亲了上去。
　　灵巧的舌撬开齿关，温热的水源裹着药片流入口中，江逾白反射性的吞咽下去，随即迟缓地感受到半压在身上的重量以及唇间的触感。
　　长睫颤了颤，江逾白撩开沉重的眼皮，撞进了裴山青深邃的眼眸之中，他心思微动，但还是抬起手用力推开对方。
　　裴山青也有些局促，分明是好意的举措，现在看来莫名带上了点趁人之危的意味。
　　“你不是去找别人了吗？”江逾白的嗓音有些沙哑，带着委屈的意味，“既然一起打伞，让她坐了副驾驶，又送了精心准备的蛋糕，还回来干什么呢？”
　　“你看见了？”裴山青反应过来，证实了自己的猜测，“看见了不叫我？就在外面傻兮兮的淋着雨？”
　　“我原本是想去给你送伞的，可是你已经好几天没回过家了，我知道你在躲我，我……”
　　江逾白说着说着，眼角滑下一滴泪来，自暴自弃地合上双眼，别过头去轻声补全了那句话。
　　“我害怕，我怕你一句话都不和我说。”
　　裴山青一度认为，他那颗泪定是落在了自己的眼底，否则为什么连带着他也有种眼眶酸胀的感觉？
　　“对不起，我食言了，我不该躲你的。”
　　裴山青说完，俯下身来亲吻了一下他的额头，指尖覆上他的唇，江逾白微微睁大了双眼，却被他堵住唇无法言语。
　　“这些天我一个人想了很多，反思自己所做的一切，千不该万不该……可到最后，我依旧无可救药地认为，如果时间重来，我仍然会做那件事。”
　　江逾白双唇翕动，轻声问：“什么……”
　　“我喜欢你，乖乖。”
　　裴山青摩挲着江逾白的唇瓣，片刻后将轻颤的双唇贴在他的下巴上，缓缓磨蹭着上移，直到代替指尖触在上面，完全含住他的唇。
　　江逾白抓住他的胳膊，手掌心隔着有湿意的衬衫，顺着肌肉线条掠过，最后悬停在脖颈后，稍稍用力地摁着他。
　　这个吻和他们以往曾有的都不大一样，和单方面的试探与发泄无关，每个细微的动作之间都隐藏着诉说不尽的忍耐，将时隔几月的表白场景带回眼前，一切龃龉和隔阂仿佛消失殆尽，只是一对刚刚确认关系的爱侣。
　　窗外雨声溟溟，而屋内细碎而暧昧的水声在缱绻的交缠中溢出，不再是急切到近乎吞噬的啃咬，一呼一吸间都是刻意放缓的频率，谨慎地如同对待一件上好的艺术品。
　　直至窒息感涌上大脑，裴山青才恋恋不舍地与他分开，江逾白眼也不眨地盯着他，仿佛在确定眼前的一切是否真实。
　　裴山青抵着他的额头，近乎自责地说：“是我不好，不小心摔坏了你的生日蛋糕，想着反正都不能看了，就随手送给别人了。”
　　“那是我的。”江逾白小声地控诉，“不光是蛋糕。”
　　“嗯，蛋糕、礼物、副驾驶……都是你的。”
　　江逾白的眼睛里蓄着水光，随着眨眼的动作忽闪着，裴山青按部就班的计划被江逾白打乱的一塌糊涂，但他不后悔所做的一切。
　　江逾白问：“那你呢？你也是我的吗？”
　　“是的，我也是你的。”裴山青耐心地回答他，忍耐着啄吻他的嘴唇。
　　江逾白在发烧的过程中四肢酸痛，没吻多久，他不自然地扭了扭身子，邀请似的将裹紧的被子掀开一个角，用湿漉漉的眸子盯着裴山青。
　　裴山青一手牢牢摁住被子的边缘，嘴上说着：“感冒着凉还掀被子，想挨揍吗？”实际一只手已经顺着缝隙钻了进去。
　　指尖拂过皮肤细腻的纹路，攀爬向上至中心点，使坏似的戳了戳，江逾白一把握住他的手腕，不知耻地引导他完全覆上，说：“感冒发烧的话，出过汗会好得快一些。”
　　“不可以。”裴山青义正言辞地拒绝了他，“病人应该避免剧烈运动。”
　　江逾白坐起身，贴在裴山青身上，也伸出手来想触碰他，但被裴山青眼疾手快地控制住，在袭来的快感中喟叹一声。
　　“不过我可以帮你。”裴山青慢腾腾地补了一句，可手上的动作完全不同，“你可以当成是我对你的补偿。”
　　江逾白伏在他身上，额头抵在他锁骨间，退而求其次地解开他的衣扣，时不时地落下一个吻来。
　　确认关系后的第一次亲热好像也没有太长时间，等江逾白被收拾的干干净净，坐在床面上发呆时，裴山青已经扭头去浴室洗澡了。
　　卧室里的空气中沾染上几分**的味道，江逾白顺势掏出手机，打开监控画面，毫不意外地发现裴山青在继续方才自己没做成的事。
　　江逾白勾起唇角，胸腔中空荡的位置被甜蜜的秘密所填满，心满意足地裹着被子，躺在新晋男朋友的床上睡去了。
　　醒来后的生活好似没有太大的差别，裴山青依旧早出晚归，江逾白在家无所事事时就旁听一下他们的电话会议，实在想他了索性找上门去。
　　独立办公室的门被江逾白随手反锁上，裴山青坐在电脑桌后伸了个懒腰，眉目间染着沉重的疲倦。
　　江逾白绕到他身后，替他轻轻揉着太阳穴：“怎么了？事情很多吗？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
　　“原本不忙的。”裴山青叹了口气，点了点桌面上的文件，“季潇那个不靠谱的，玩失踪好几天了，他手底下的那些方案只能我来做。”
　　江逾白想起自己也有一段时间没联系上程过，联系起来就有了定论：“可能是给自己批了假，带着程过出去玩了吧。”
　　“好歹打个电话跟我说一声……”裴山青无奈地说着，透过电脑屏幕反光，看着江逾白的身影，“你剪了头发我还有点不适应，现在一看真的不错……”
　　他话说到一半，就被江逾白堵住了唇，余下的话化成了喉间的一声呜咽，下巴被后抬至极致，紧绷的下颌线弧度优美，喉结上下滑动着，被江逾白的指尖轻轻摁住。
　　亲了一会儿后，江逾白才舍得放开他一些，探出舌尖，舔去他唇上的水光，“别夸了，我们也去约会吧？”
　　裴山青没说话，轻笑一声，把他扯到身前再次亲了上去，直到快下班的点，门外有人敲门来商量事情，才气喘吁吁地分开。
　　“裴哥，这个方案改了版，现在有空看一下吗？”
　　裴山青被摁在转椅中，嗔怪地推开江逾白，喘息着说：“你起来，外面有人。”
　　少年一向年轻气盛，江逾白闻言克制的起身，理了理身上的衣物，开了门和对方点头示意，端的一副正经的样子，含笑说：“我先去车里等你。”
　　裴山青轻咳一声，抬手扶正歪掉的领带，在下属狐疑的目光中，接过文件夹看了起来。
　　江逾白心情尚好，步履欢快的走过广场上了车，没等多大一会儿，手机就在兜里震动了起来。
　　江逾白看了一眼陌生号码，但还是接了起来：“喂？”
　　“是我，程过。”
　　“程过？你这几天去哪了？”
　　程过的声音有些奇怪，是刻意压低后尽量保持着快速的语调：“说来话长，我现在处境有点麻烦，你这几天有见过季潇吗？”
　　“没有啊，我以为你们在一起。”江逾白有些奇怪，问：“你怎么了？”
　　“我被他整了，妈的。”程过罕见的骂了脏话，提醒他：“我跟你说，离那两个崽种远点，一肚子坏水。”
　　“……你说什么呢？”
　　“那天季潇喝多了，我去接他然后就睡了，他报警抓我说我**。”程过飞快地说，“我就知道，他早就想摆脱我，妈的，直说不就完了。”
　　“仙人跳？那你现在怎么办？要不我和裴山青去给你俩做个证，说是小情侣吵架？”
　　“裴山青？”隔着电波都能听出程过语气中的憎恨，“我给你打电话就是让你防着点他，他跟季潇一伙的，这主意八成就是他想的。”
　　江逾白瞳孔猛地一缩，驾驶座那边的车门一声轻响，车厢内的凉气内卷入些许热风，裴山青脸上挂着笑，“等久了吧，晚上想吃什么？”
　　耳机听筒里传来程过焦急的声音，和裴山青的说话声音交织在一起：“我估计他俩自从毕业典礼那天听见那些破事之后，当机立断成立了反极端追求小组，明面上装不知道，背地里想法设法摆脱我们。”
　　毕业那天之后发生的一切如同幻灯片一样在眼前上映，从那往后的所有端倪都有了头绪，江逾白呼吸一滞。
　　程过说：“江逾白，离他远点，别被抓了。”
　　裴山青说：“男朋友，想什么呢，这么认真。”
　　手机里传来嘟嘟的忙音，他手一松，手机在裴山青的视觉暗角处滑落，无声无息地摔在毯子上。
　　江逾白扯出一个笑，直视着裴山青，说：“回家下面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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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希望下次秒懂是在数学（对手指）


第32章 陷阱
　　刚一进门，裴山青就被江逾白推到了沙发上，来势汹汹的吻避无可避，从唇上辗转反侧，又一路顺势向下。
　　裴山青十指陷在他的发间，半仰着头喘息，他怎么也没想到江逾白的回答还能这么解释，整个人几乎要被冲昏了头，费了好大劲才克制住粗鲁的行为。
　　江逾白双唇有些泛红，嘴角沾染上一抹粘腻的水光，双手攀上他的肩膀，抬身坐在他腿上，直截了当地问：“做吗？”
　　裴山青搂着他的肩，难掩唇角的笑意，“你是不是有点太急了？”
　　衣服布料摩擦在一起，褪下外层的伪装，显露出迫不及待的狰狞面容，江逾白勾住他的脖颈，使坏地在他身上不停地蹭着。
　　就在江逾白快完全坐下时，裴山青及时踩了刹车，“等下，我先去洗个澡。”
　　江逾白没那么心急，程过的话多多少少还是留在了心底，在阴暗的角落攀升而上，他顺从的放开裴山青，一脚踢开碍事的衣物，仰躺在床上等他。
　　不知过了多久，浴室的水声早已停止，江逾白闭着的双眼倏地睁开，不慌不乱地拿过手机和蓝牙耳机。
　　戴上耳机，裴山青略显烦躁的话语传入耳中：“……根本没感觉怎么做？还不如早点跑了算了。”
　　对面是季潇的声音：“哎，我也没法说了，刚才帮你定了机票，赶紧过来吧。”
　　“好。”裴山青应着，“等我到了再说吧。”
　　耳机被无情地掷在墙上，瞬间四分五裂变成几片落在地上，江逾白好像没事人一样，慢条斯理的穿好衣服，坐在床沿半垂着头。
　　裴山青挂断电话走进来，正好对上他无波无澜的双眸，江逾白说：“我临时有点事要出去，不用等我回来。”
　　——
　　路灯不能完全照亮的长巷之中，刚从酒吧出来喝得醉醺醺的张立，望着前方迅速逼近的背影眯了眯眼，还没等完全反应过来时，对方二话不说，挥拳直冲面中而来。
　　“我靠。”张立躲闪不及，生生挨了这一拳，破口大骂，“你他妈谁啊？有病吗？”
　　“呵，我？”
　　江逾白格挡住张立毫无章法的反击，轻松将他推到墙边，反手抽出别在后腰处的甩棍，照着他后背又是一下。
　　江逾白冷笑着回答：“我是你爹。”
　　张立听出了他的声音，被这两下打得眼冒金星，然而醉酒带来的眩晕和失力感让他根本无法匹敌，硬撑起身子扶着墙，踉踉跄跄地往大路逃窜。
　　江逾白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手上随意地转着甩棍，声音阴冷：“站住，我还没说找你干什么呢，跑什么？”
　　张立咬咬牙，醉意早就消失的无影无踪，鼻腔中鲜血的腥味刺激着大脑，直觉告诉他，今天的下场必定很惨。
　　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眼见着还有不到十米的距离就要走出小巷，张立眼前一亮振奋起来，连带着脚步也快了些许，缀在身后的江逾白疾走几步，扬起甩棍狠狠冲他脑后就是一下。
　　张立失去平衡倒在地上，滑腻的血液顺着发间缓缓流下，模糊了他的脸。
　　妈的，下这么狠的手，他疯了吗？
　　张立在心中诟骂着，强烈的求生欲促使着他手脚并用向前爬去，街道上昏黄的灯光投射在眼前，他徒劳地伸出手，指尖埋没在黑暗之中。
　　江逾白从容不迫地踱步到他面前，灯光落在他背后，张立胆战心惊地抬头，他的眉目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清他似笑非笑的表情。
　　“这种在希望和绝望之间徘徊的感觉，好受吗？”
　　江逾白的声音不疾不徐，机械的仿佛不带一丝情绪，可张立从中品出了愤怒和仇恨的意味，浑身一颤，哆哆嗦嗦地说：“我最近什么都没干啊……之前那些事是我不对，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就放过我吧。”
　　江逾白歪着头打量他片刻，一字一顿地说：“什么都没干？”
　　张立双手撑在地上，借着膝盖跪在地上的力量，勉强支起上半身，扬起被鲜血和眼泪糊了一片的脸，“真的，我发誓，我自从高三开始就没再霸凌过任何人！”
　　“霸凌？”江逾白反而笑了，缓缓蹲在他面前，甩棍架在张立肩膀上，仿佛下一秒就要打爆他的头，“你霸凌关我什么事？”
　　张立如坠冰窟，不是因为霸凌，那还能因为什么事让江逾白这么紧追不放，一副打死他才肯罢休的架势？他绞尽脑汁地思考着，可完全没有头绪。
　　江逾白盯着他表情的变化，大发慈悲决定给他点提示：“毕业典礼那天，你都干了什么？”
　　张立下意识地以为是因为王茜的事，气不打一处来，但还是忍气吞声地求饶：“我以后再也不会去纠缠王茜了，我发誓，你饶了我吧。”
　　“不对。”
　　江逾白遗憾地摇摇头，抬手抓住他的头发，冲着腹部捣了一拳，闷痛席卷全身，张立痛苦的蜷起身，闷哼出声。
　　“好好想。”江逾白站起身，单脚踩在他肩上，语气冰冷，“从你踏进校门，直到遇见我，见过谁，说了什么，一字一句复述。”
　　张立捂着肚子，冷汗从额上滑落，咬紧牙关坦白：“我就混进去趁乱表了个白，只和王茜和陆任说过话，真的什么都没干。”
　　江逾白回忆起碰见裴山青时的情景，隐约记得程过和陆任好像认识，程过要是知情的话应该是从陆任那里得知的，于是问：“你和陆任说了什么？”
　　张立的身躯肉眼可见的僵了一瞬，江逾白立刻明白了什么，薅着头发强迫他抬起头来，逼视着他的双眼，“说。”
　　张立牙关打颤，在江逾白的注视下，完完整整地重复了一遍那天在花园里抱怨的话，看着江逾白的脸色越来越阴沉，张立后悔不已，一口气说完后就蜷起身子抱着头，准备迎接下面的毒打。
　　可没想到江逾白反而放开了手，慢条斯理地抽出纸巾擦手上沾到的污渍，随后将剩下的连包装一同丢到他面前，“把你脸上的血擦干净。”
　　张立预料不到他接下来的动作，唯恐一个不注意就是一拳，捡起纸胡乱的擦了擦脸，然后抱头缩在墙角，大气也不敢出。
　　江逾白居高临下地斜睨他一眼，又和煦地露出一个笑，仿佛刚才下毒手的人并不是他一样，“其实你说的没错，我就是这样的人。”
　　眼前的一切都及其出乎意料，张立呆呆地啊了一声，江逾白收起掉落在地上的甩棍，从兜里摸出眼镜戴上。
　　张立放松了些许，江逾白的目光彻底隐藏在镜片之后，就在他以为终于结束时，江逾白突然抬脚踹在他的胸口。
　　“不过你给我记住，再让我知道你说这话时，不小心被别人听到，我就把你的肋骨全打断。”
　　张立忍着剧痛，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其实已经在暗处摸上了手机，盘算着等他走开一些立马报警，但江逾白仿佛看穿了他心中的想法。
　　“你报警抓我也改变不了什么，今天我还没下狠手，以你身上这些伤，顶多进去蹲几天就出来了，不过，你猜等我出来之后，你会是什么下场？”
　　张立手一抖，手机摔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音，江逾白低头沉沉笑了两下，再抬头时，已然面无表情，他的语气不带一丝起伏，不紧不慢地下着最后通碟。
　　“张立，你最好别让我再逮到。”江逾白说，“趁我现在能控制住心情时，赶紧跑。”
　　张立如临大释，扶着墙慌慌张张地跑了，江逾白站在原地，灯光聚在镜片上，看不清他的表情，手机无声地在兜里振动着，他看了一眼来电人的备注——
　　是裴山青。
　　江逾白果断地挂掉电话，他现在内心一团乱麻，那些苦涩的回忆收纳在脑海之中，即使是轻触一下都会引起惊涛骇浪，根本不容他细想。
　　夜空中笼罩着黑云，繁星躲在帷幕之后，你推我搡地不肯露面，雨丝随着涌起的风飘落人间，像暴风雨前的宁静，又像黎明前的黑暗。
　　江逾白走出小巷，找了个屋檐躲雨，无所事事地坐在台阶上，目光落在漆黑的夜幕边缘，耳边回响起程过的话来，才迟缓的反应过来。
　　猜忌早有端倪，在裴山青认同季潇去密室的提议时，江逾白误以为是他别扭的表现，天真的认为他和自己一样，既想接触又不敢大张旗鼓地用手去碰。
　　他被爱恋蒙了眼，没看出那是**裸的试探，甚至还为自己的暂时胜利洋洋得意。
　　裴山青早就知道了那些所谓的苦楚都是编造而来，江逾白的那些惹人生怜的眼泪，实际是有目的的捧场做戏。
　　裴山青会觉得厌恶，会认为自己虚伪，随即在担忧的基础上延伸出无尽的恐慌，企图编制出一个瑰丽的陷阱，来逃离这不可见人的一切。
　　江逾白都知道，他能预料到事态的走向：裴山青以暂时的退让，来换取风平浪静的未来，收获一个再没有江逾白的生活。
　　江逾白不停地在希望和绝望之间游荡着，被生生撕扯成两个鲜明的个体，最终在看清事实后坠入了无尽的深渊。
　　雨势愈来愈大，江逾白痛苦地将自己蜷缩在一起，双手虚虚环抱住肩膀，额头抵在膝盖上。
　　他不做梦了，也不奢求裴山青能够喜欢他了，江逾白丝毫不在意他们的关系是否只是裴山青逃离自己计划中的一环。
　　他只是想把他留在身边，不计一切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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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伪强制倒计时


第33章 逃跑
　　裴山青一夜未眠，他拨出去的电话、发出去的消息全部石沉大海，他直觉认为江逾白不是有事要忙，倒像是在无形之中泄愤。
　　那种不安中夹杂着恐惧的情绪再次涌上，几乎接近窒息。
　　到了后半夜，裴山青实在等得有些焦虑，开车在街道上漫无目的乱开，企图能在某个转角看见熟悉的身影，可直到天边擦亮，泛起了鱼肚白，依旧一无所获。
　　手机轻震一下，是航班公司发来的信息通知，提醒他在两小时后登机。
　　裴山青眉目间带着沉重的疲倦，只瞥了一眼就不耐烦地把手机丢到了副驾驶上，季潇的事情赶得正巧，恰好是刚脱单还工作忙，没时间陪小朋友的时候。
　　昨天季潇的哀嚎声还依稀在耳边：“裴山青，你快来我家救我。”
　　裴山青当时刚从浴室出来，发尖还湿漉漉的往下滴水，意外地说：“你不是出去浪了吗？怎么在家？”
　　“我爸妈前几天来C市看我，正好撞见……撞见我和程过在一起，二话不说就把我绑回去了。”季潇有些底气不足，弱弱的说，“我现在出不去，你来的话说不准还能用工作室的由子把我赎出来。”
　　裴山青见过季潇的父母，说话得体大方，看起来性格不错，怎么会突然大发雷霆强行把季潇带回老家？
　　裴山青叹了口气，问：“你干了什么缺德的事？”
　　“也没什么，就是……”季潇的声音更微弱了一些，“哎，你懂的。”
　　裴山青有些难以置信，压低声音质问他：“你还说我畜生？我记得程过比江逾白还小，你……”
　　“老天有眼，我季潇可没强迫他啊。”季潇急忙为自己辩解，“明明是他强迫我好吗？我是直的，对他一点感觉都没有的好吧？”
　　裴山青不留情面的戳穿他的口是心非：“你们两个什么样我还看不出来吗？可别瞎扯了，根本没感觉怎么做？还不如早点跑了算了。”
　　季潇知道他是在讽刺自己知情还不注意分寸，气势又弱了下去，“哎，我也没法说了，刚才帮你定了机票，赶紧过来吧。”
　　裴山青觉得季潇罪不至此，还是决定帮他一把，于是答应下来：“好，等我到了再说吧。”
　　时间分秒不停的流逝着，裴山青的烦躁感分毫未减，在下一个路口处思虑两秒后，果断地踩了一脚刹车降速，随即流畅的调头回家。
　　说来也奇怪，裴山青找了半个晚上都没找到的人，在他回家后不到十分钟内也踏进了家门，不过江逾白神色自然，好像夜晚里失眠的人只有裴山青自己一样。
　　裴山青无端的有些烦躁，把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丢进背包，接下来连看都没多看他一眼，“你去哪了？为什么不接电话？”
　　“朋友家，手机静音没听见。”江逾白站在客厅中间，看着他的动作，问：“你要去哪？”
　　这个理由听起来就像敷衍的回答，裴山青拉好拉链，把包重重的往沙发上一撂，也不想和他多做解释，语气不善的简答道：“出差。”
　　江逾白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倒流，艰难地开口问他：“出差为什么这么着急？都不提前和我说一声吗？你是去出差吗？”
　　“那你呢？你是去处理正经事吗？”裴山青按耐着怒气反问，“夜不归宿不说，电话不接短信不回，你现在反过来怀疑我？”
　　江逾白抬起舌尖摁在虎牙尖端上，想利用疼痛来找回理智，但裴山青根本不给他冷静的机会，甩下一句：“你自己好好想想吧。”就出门去机场了。
　　家里再次陷入寂静，江逾白独自对着四周没有一丝温度的家具，瑰丽绚烂的梦境随着关门声破碎，变成满地狼藉。
　　江逾白分明脸色没有一丝表情，可他的目光炙热又强烈，隔着厚重的门板，仿佛远远地追踪在裴山青身后。
　　而此时的裴山青心情极差，一路开车到机场都数不清究竟按了多少次喇叭，好不容易赶到机场，值机时却被告知航班延误，还要再多等两个小时。
　　裴山青压着火，接过登机牌和工作人员说了一声谢谢，转身去附近的咖啡店买了杯冰美式，攥着冰凉的杯子，总算是冷静下来了。
　　他坐在大厅内长椅上，小口小口的喝完咖啡，面前的每个人都行色匆匆，远处安检的入口外有情侣正在道别，你侬我侬的氛围正好。
　　情绪上头时说过的话往往不是真心话，短暂的发泄过后便陷入无尽的反思中，裴山青开始后悔起来，为什么当时不静下心来好好和江逾白谈谈，但事已至此，也只能回来再说。
　　裴山青起身丢掉空的咖啡杯，转头去了洗手间，早上的航班不多，赶飞机的乘客也不多，里面每个隔间的门都是敞开的，静的有些让人发怵。
　　裴山青来到水池前，拧开水龙头洗手，流动的凉水冲刷在指缝间，提神又舒适，他垂下眼眸，忍不住多冲了一会。
　　也就是在他低头盯着水出神的过程中，门口处闪过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踱步至他背后，如同鬼魅一般搭上了他的肩膀。
　　裴山青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抬头查看，宽阔的镜面中折射耀眼的灯光，两道人影交叠在正中央，还没等看清那人的面孔，口鼻就被厚重的毛巾捂住。
　　裴山青大惊失色，自然挣扎起来，双手死死钳住对方的胳膊，对方自然也不会坐以待毙，另一只手也掐上了他的脖颈，力度大至裴山青怀疑自己是不是得罪了什么在逃嫌犯。
　　呼救声被埋没在喉间，力量方面也敌不过，只能在窒息感逐步沉重的同时，努力睁大双眼看清罪魁祸首。
　　“不是都说好了吗？不躲了。”
　　江逾白的声音在耳旁响起，低沉的如同在耳旁炸开的一颗炮弹，裴山青在被他陌生的语气所吓到的同时，也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瘫软在他怀里。
　　——
　　裴山青撩开沉重不已的眼皮，被勒过的脖颈隐隐作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卧室，再定睛一看便是那隐藏在半框眼镜下清秀的侧脸，江逾白的脸上充斥着与以往不同的癫狂，以及夹杂浓烈情/欲的神情。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酸痛不已的四肢，发觉手腕被麻绳紧紧的捆绑住，另一端牢牢地系在床头的栏杆上。
　　江逾白觉察到了他的醒来，笑着转过头来，语气却十分生硬：“裴山青，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承认你自己对我的感情，我会重新考虑一下谁在上位。”
　　裴山青生锈的大脑瞬间清醒，皱着眉呵斥他：“江逾白，你干什么呢？赶紧放开我。”
　　江逾白闻所未闻，指尖掠过他的双唇，一路向下，喃喃道：“如果真的不喜欢，费尽心思想要逃跑，为什么要答应我呢？”
　　“你说什么呢？”裴山青难以置信。
　　江逾白置若罔闻，喃喃说着：“为什么，要不断地给我希望呢？”
　　裴山青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个小锤子砸了一下，浑身一震。他能感觉到江逾白的双手慢慢褪下自己的衣物，轻吻着他。
　　“你到底想干什么？”裴山青挣扎着想坐起身推开他，但由于双手被禁锢着，只能无力的弹动着腰肢。
　　江逾白轻笑一声，俯身过来压在他身上，在他耳边低声问：“哥哥，你对我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裴山青没看懂他这一出是什么意思，但也没傻到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他少见的在江逾白面前爆了粗口：“你他妈的，先放开我……”
　　江逾白偏偏不从，纤长的手指勾住他衣物边缘，轻轻一扯。
　　“如果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江逾白歪着头，似是好奇地问：“那为什么会这样呢？”
　　裴山青面上一阵羞耻，紧咬牙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江逾白，你闭嘴。”
　　“哥哥，不要狡辩了。”江逾白痴迷地亲吻着他每一寸的肌肤，“我都看见过的，你在浴室里z/w。”
　　“你为什么会，唔……”
　　裴山青闷哼一声，死死咬着下唇，江逾白不答，反而自顾自地说：“你是不是又要找借口？说只不过是青春期的正常现象。不过我还是希望，那个时候的你能喊我的名字。”
　　“江逾白，你疯了吗？”裴山青急促地喘了几口气，“你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啊。”江逾白满不在乎地回答，“难道不可以吗？”
　　指尖拂过，蒙上的水雾在灯光的折射下变得眩目不堪，令人沉迷。
　　裴山青的额角不停地跳动着，但依旧残存着理智，压低声音斥责：“江逾白，我们才刚在一起不久，这事过段时间再说，你现在赶紧给我滚出去。”
　　“不可以这样的，哥哥。”江逾白温声细语地和他说着，手上的动作并不停歇，反而愈演愈烈，“过段时间？等你跑的无影无踪，再不了了之吗？”
　　江逾白的双眸有些水润，蓄着一点泪花，在眨眼的过程中勉强收回去一些，又在注视裴山青的时候盈出来。
　　“我们才刚刚开始，不是吗？为什么要跑呢？”
　　“……你说什么胡话呢？我跑什么了？放开我。”
　　江逾白曾做的那些荒唐事重新在眼前过了一遍，裴山青心中涌上一丝凉意，久违的禁忌感和背德感压在他的身上，令他喘不过来气。
　　江逾白喃喃说：“你知道吗？这还不是我想象中最过分的一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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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正（欲）常（求）现（不）象（满）【狗头保命】
　　信女愿一个月吃素换这三章顺利过审，plz！！！


第34章 接受
　　裴山青皱起眉，呼吸变得沉重，江逾白贴上来，蜻蜓点水般啄吻着他的唇，含糊不清地说着自己三年来荒谬的遐想。
　　裴山青瞳孔猛地一缩，那些被自己刻意忽视的情愫重新袭来。
　　“可是你宁愿z/w都不愿意碰我一下，如果我真的这样做了，早就被你找理由赶出去了吧？”
　　江逾白笑了起来，那双勾人的桃花眼中蒙着水雾，竟有几分悲伤在其中，又夹杂着委屈。
　　“裴山青，我真的好喜欢你，从小到大，我最喜欢的就是你了。”江逾白说着，情不自禁地抚着他的脸颊，亲吻着他的额角。
　　“你不是都知道了吗？坏人我来当，别再躲开我了，好吗？”
　　裴山青的眼角染上绯红，双唇微启，吐露出炙热的气息，却还是忍不住轻声求饶：“我不躲了，乖乖，你先放开我。”
　　江逾白忍无可忍，堵住那张开合的唇，舌尖肆无忌惮地撬开齿关，如同桀骜不驯的统治者巡视着自己的领地，态度强硬地标记着归属权。
　　“不放。”
　　江逾白说着，眼底变得血红，一字一顿地说：“放开你就会跑，我不允许。”
　　裴山青苦涩地笑了一下：“你到底是怎么了，我真的只是要去外地办点事情。”
　　江逾白眼神直直落在他眼底，仿佛要看穿他的灵魂一样，他偏执的认定自己得到的结论，缓缓地直起身，将目光投向不远处的橱柜上，
　　裴山青不解，眼睁睁地看着他走下床，搬出早已准备好的一系列作案工具，忍不住开始发怵：“江逾白，你别告诉我这些东西都是给我用的。”
　　“别害怕哥哥，我们慢慢来。”
　　异样的感觉让裴山青皱起了眉，在挣扎下手铐不停的撞击在床头，发出阵阵回响。
　　江逾白腾出一只手控制住他的动作，怜惜地吻了吻他的唇，“别乱动，手腕会痛。”
　　指尖掠过，裴山青全身过电般地一激灵，仰着脖颈沉重地呼吸，汗水自优美的弧度缓缓落下。
　　江逾白紧盯着他面上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手上的动作也愈发大胆放肆。
　　裴山青不由自主地感到不适，企图逃离他的恶行，却被他一手摁了回去。
　　“哥哥，说好不躲我的。”江逾白的语气不再像往常那般温润，半威胁半逼迫地说着。
　　裴山青被他的言语激得脑中一片空白，面色变得绯红不堪，有些羞耻地偏过头去，不愿多看。
　　可江逾白不过短短允许他喘息了片刻，又开始继续无休止的讨要，他附在裴山青耳边低语：“你真的很奇怪，都答应了做我男朋友，还要逃跑，难不成你喜欢别的身份？”
　　裴山青被快感吞没，此时此刻只能在他的行动下小幅度的轻颤着，根本无暇顾及他究竟说了什么。
　　“或者，做我老婆好不好？”甚至还抽出心思来戏弄他，变着花样称呼他。
　　“宝宝，是不是很喜欢？”
　　裴山青喘着气，根本无法回答他的问题，江逾白伸手抹去他唇边溢出的晶莹，心满意足地轻笑了起来。
　　裴山青感受到他留在自己体内的余温，任凭他宣誓着主权，稍作喘息后他一口咬住江逾白的指尖来表示不满。
　　江逾白哼笑一声，没有立刻挪开手指，他眸光明灭，微微用力掐了他一下，问：“你是小狗吗？还会咬人。”
　　偏偏有人不长眼前来打扰，大门口的门铃不间断地响着，透过厚重的门板传到江逾白的耳中，总算唤回了他些许理智。
　　江逾白看着他的脸色一阵后怕，他和裴山青之间，一个被迫接受，一个没轻没重，万一过头了可就麻烦了。
　　门铃响的愈来愈急促，江逾白只好按耐住心中的欲望，草草替裴山青擦去脸上的污渍，起身去开门。
　　肖楠站在门口，看着半披着浴袍的江逾白有些目不转睛，但丝毫没看出不对，还大大咧咧地问：“裴山青呢？”
　　江逾白神情自然，反问：“不是出差去了吗？”
　　“出差？公司都乱成什么样了，季潇不在，他还出差？”肖楠忍不住嚷道，随后迟迟地想起和他抱怨并没有什么用，“哎，他不在家就算了。”
　　江逾白松了口气，刚想打发走肖楠，对方忽然察觉到不对，又仔仔细细地上下打量他一番：“你这……”
　　江逾白不自然地咳了一声，肖楠顿了顿，压低声音问：“不会是把你们班哪个同学拐回来了吧？”
　　江逾白诧异一瞬，随即顺着回答：“啊，是，我一个同学来玩。”
　　肖楠秒懂，眼神中有一股自己觊觎许久的白菜被猪拱了的悲伤，给了他一个眼神后抱拳离开：“打扰了，你继续。”
　　江逾白合上门，站在客厅出神了片刻，转身回到卧室。
　　床上的裴山青一身青青紫紫的痕迹，手腕也被勒出一圈红，由于体力消耗过大，早已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江逾白站在床前看了半晌，颤抖着手摸了摸他的脸颊，又轻吻一下他的唇角，感受到他平稳的呼吸后才松了口气。
　　裴山青，不要恨我……
　　江逾白强忍住酸涩的泪意，默默祈祷着，松开了裴山青手上的绳结，抱着他去浴室清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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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凌晨两点我看见海棠花未眠^＿^


第35章 暗藏
　　房间里一丝光亮都没有，外界的烈阳被隔绝在厚重的窗帘外，有种黑夜与黎明颠倒的错觉。
　　裴山青不清楚自己到底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头疼不已，手腕被捆绑过的地方也火烧火燎的作痛，江逾白从身后环抱住他，双手自然的抓在他的胳膊上。
　　裴山青只是稍微挪动了一下身子，江逾白立刻睁开了双眼，又将他抱紧了一些：“你醒了？想吃点什么吗？”
　　他的声音让裴山青想起不久前那场狂欢，强烈的快感似乎还未消退，连带着心底的羞愧翻涌而上，他整个人变得不自然起来，挣扎着想起身：“你放开我。”
　　江逾白的呼吸一下子变得沉重起来，不由分说地扳着他的肩膀，让他转过身来面向自己，“你要去找季潇对吗？他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都到这种地步了你还要去找他？”
　　“不去的话事情怎么处理？”裴山青蹙着眉，第一次觉得江逾白如此不可理喻，“你放开我，这事我就不和你计较了。”
　　江逾白眼底一片血红，深邃的瞳孔里隐含着怒意，“处理事情？你这么着急处理掉我？”
　　裴山青不欲和他多做争辩，发力推开他，跌跌撞撞地爬下床去穿衣服，两股间在走动的过程中被摩擦到，他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倒吸一口凉气。
　　果然年轻气盛还是有一定道理的，一觉醒来都次日凌晨了，也不知道季潇那边怎么样了。
　　裴山青强忍着不适，捡起搭在椅背上的短袖套在身上，还没等他穿好裤子，江逾白贴上他的后背，死死地环抱住他。
　　裴山青咬着唇瓣，在他的动作下略微有些失力，半倚在椅背上，试图推开他的臂膊：“别闹。”
　　江逾白低头吮吸着他的耳垂，牙尖刺在软肉上，“裴山青，我是不是对你太好了，让你产生错觉？”
　　裴山青脑海中浮现出昨天的场景，不由得轻咳一声，江逾白伸手扳过他的下颌，侧着头与他接吻。
　　裴山青在不可拒绝的亲吻中变得窒息，两手撑着瘫软的身子，喉结在吞下津液时上下滑动着，江逾白的动作轻柔又暧昧，直到他缴械投降。
　　裴山青气喘吁吁的伏在他肩头，整个人被困在他和家具中间无处可逃，只得示软问他：“可以了吧？我真的该走了。”
　　江逾白抬起手，将他被汗浸湿贴在额前的头发撩起，亲昵的蹭着他的鼻尖，但不吻他，只是轻声说：“No way，my puppy.”
　　他的语气中透着危险，裴山青微微抬起头，想用亲吻来讨好他，来谋求离开的一线机会，却听一阵金属摩擦的声音，颈间传来冰凉的触感，随即便是无尽的窒息。
　　眼角泛出生理性的眼泪，裴山青半眯着眼睛，只能盯着江逾白模糊不清的脸庞，双手握拳抵在他肩上，艰难地说：“唔，江逾白……”
　　江逾白反而不再与他亲近，向后稍稍退了一步，脸上是从未有过的冷漠无情，半垂下眸子，望着裴山青难耐而又无法抗拒的表情。
　　颈间的金属锁链收缩到一定程度，裴山青扶着墙壁缓缓跪在地面上，一手扣在颈圈上，一手抓着江逾白的手，在窒息的同时被江逾白用足尖挑逗着。
　　“唔，求你……”裴山青长长出了一口气，仰起头来与他对视，指尖颤抖着搭在长链之上，乞求似的拽了拽。
　　江逾白知道这是他的示弱，手上的力道松了下来，环扣自动“咔哒”一声固定住，裴山青得以大口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他对江逾白所展现出的陌生一面有些畏惧，但同时又下意识的忍不住服从。
　　他挪动双膝，有些乞怜的靠在江逾白的双腿上，江逾白缓声说：“你要清楚，现在决定你能否走出这扇门的人，是我。”
　　裴山青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侧，江逾白看着他跪的有些发红的双膝，眼神有些闪烁，“自己叼着衣服站起来，好吗？”
　　裴山青犹豫片刻，撩起衣襟叼在口中，随着站起的动作抬眸看他，江逾白心思微动搂住他的腰肢，在耳侧轻声问：“到床上好吗，puppy？”
　　“有点难受。”裴山青用额头去蹭江逾白的下巴，缠声说。
　　江逾白眼疾手快地伸手覆在他额头上，防止他撞上上铺的床板，吻去他眼角的泪花，诱哄说：“再忍忍，很快了。”
　　裴山青颤抖得如同筛糠一般，身上沁出大片大片的汗水，有些羞耻的合着双眼。
　　江逾白起了玩弄的心，故意停下动作，慢慢抽出身，亲吻着他的嘴角，“好了，不做了。”
　　裴山青有些恍惚的睁眼，却被江逾白捉弄似的戏耍了一番。
　　“学会骗人了。”裴山青从高潮余味中回过神来，粗喘着气去推江逾白的胸膛，“走开，不许做了。”
　　江逾白没再逼迫他，倒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一样，委委屈屈地凑过去抱住他，红着眼眶说：“我错了，刚刚实在没控制好。”
　　裴山青指责的话梗在喉间，通红着脸别过头去，江逾白双眸含着水光，诚恳地说：“我帮你清洗一下好不好？”
　　裴山青轻哼一声，默许地环抱住他的脖颈，不过双腿发软没站起来，只能半靠在江逾白怀里。
　　走到浴室，江逾白的目光似有似无的瞥了一眼隐藏在铁架后的摄像头，若无其事地打开淋浴器帮他冲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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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凌晨两点我看见海棠花未眠


第36章 假象
　　裴山青已经整整一周没能走出家门了，不光如此，他的通讯工具被江逾白收走，可以说除了电视机，没有任何可以与外界相连的契机。
　　不管裴山青的态度是坚决还是恳求，江逾白一概不应允，软硬不吃。
　　裴山青不再挣扎了，但他也开始在某些方面对江逾白表示自己的不满。
　　某天晚上，江逾白照例凑过来亲他，两人黏黏糊糊的抱在一起吻了半天，该蹭的都蹭起来的时候，江逾白伸手过去扒他裤子，被裴山青一脚蹬开，随后整个人藏进了夏凉被里。
　　“我困了，我要睡觉。”
　　江逾白坐在床边，静静地注视了他许久，裴山青在沉默之中变得胆战心惊起来，感觉他下一秒就会不管不顾地硬来。
　　但江逾白只是在黑暗中摸索着起身，拿起桌上的空调遥控器，把温度调低了一些，随后钻进被子里抱住了裴山青。
　　“睡吧，晚安。”
　　裴山青有些纳闷，以江逾白的占有欲来说，不该是如此平淡的反应，他像个好奇心过剩的猫咪一样，而江逾白的底线就是那在半空中摇晃的毛球，不断地被他伸出爪垫去触碰。
　　然而江逾白对他极度纵容，还包揽了家中所有的家务，他们仿佛回到了江逾白初中毕业的那段暑假，仅仅只是被照顾和照顾的地位反了过来。
　　可无论江逾白如何泰然自若，都无法改变一个不争的事实——裴山青是被他囚禁在家的，他们之间所做的一切，都是见不得光的。
　　家里的气氛变得有些低沉，江逾白久违的体会到一股窒息感，不再选择坐以待毙。
　　“我出去一下，晚上想吃什么？我顺路买回来。”
　　裴山青窝在沙发里，半张脸埋进抱枕里面，目光落在无声的电视屏幕上，说：“煮个冬瓜汤吧。”
　　“好。”江逾白见他不愿看自己，轻声回答后拿起钥匙出门。
　　“我能和你一起去吗？”裴山青忽然问。
　　江逾白的身影定在门口，半垂着头什么也没说，裴山青知道他是在犹豫，又自打圆场地说：“算了，我不去了。”
　　门锁内传来咔哒两声脆响，这也是江逾白第一次走出家门，裴山青试着去摁门把手，不出意料地被反锁在家。
　　裴山青想搞清楚江逾白执着于将自己关在家里的原因，显然直截了当的问是得不出答案的，可现下又联系不到任何人，那么只有一个办法，就是在江逾白不在家时偷偷溜出去。
　　程过和他关系好，只要找到他，一定就能了解事情的起因。
　　裴山青额间蒙上一层细密的汗珠，手上翻找的动作并未停止，但不光备用钥匙一把没找到，连一根像样的铁丝都没有。
　　裴山青烦躁地在屋里走来走去，又想起洗浴间的工具箱里说不定有能开锁的，他眼前一亮，快步来到洗手池前，却只找到了几把形状各异的铁钳。
　　沉甸甸的铁钳捏在手上，依旧掩盖不住内心的空荡，裴山青与境中的自己对视半晌，有些气馁的叹了口气，正欲离开时视线瞥见墙上悬挂的铁架。
　　细长的挂钩在白炽灯的照耀下泛着光，在尖端汇聚成一个光点，明晃晃地闯入眼帘。
　　裴山青试着用尖嘴钳剪短焊接的固定接口，但也只是在上面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痕迹，他激动得满头大汗，又用力凿了几下，还是纹丝不动。
　　墙壁夹缝中的针孔摄像头在暗处转动了一下，将画面对焦在裴山青放大的面孔上，由于过于专心于手上的工作，那道微弱的红光并没有引起他的注意。
　　江逾白站在昏暗的楼道中，手机中莹莹的白光映照在他面无表情的脸庞上，沉重的塑料袋勒紧手掌心中，留下一道猩红的痕迹。
　　裴山青是在门开的瞬间放好钳子走出浴室的，江逾白拎着一兜子菜走进厨房，他心虚地凑过去想说些什么，走到客厅中心时，脚尖忽然碰到一个软糯的物体。
　　“喵——”
　　小奶猫带着哭腔的叫声响起，裴山青这才发现家中的不速之客，又害怕把它踢坏了，连忙拎起它抱在怀里查看。
　　江逾白听到声音探出一个头，遥遥对他说：“下午路过宠物店看到的，喜欢吗？”
　　裴山青对动物没有那么喜爱，唯一对猫另眼相看还是因为幼时的江逾白提过，但还是说：“嗯，挺好看的。”
　　通体雪白的猫咪瑟缩在裴山青怀中，抬起脸冲他小声地喵喵叫着，湛蓝色的瞳孔泛着流光，的确是个招人喜爱的长相。
　　裴山青摸着它顺滑的毛发，倚在厨房门口看江逾白切冬瓜片，“怎么忽然想起要养猫了？”
　　江逾白持刀的手顿了顿，没吭声，裴山青又笑着问他：“取名儿了吗？没取的话就叫小白算了。”
　　江逾白把冬瓜片一股脑倒进沸水中，气定神闲的合上锅盖，回答：“起名了，叫然然。”
　　裴山青：？他怎么知道我小名。
　　怀里的小猫还跟附和一样喵了一声，被裴山青轻轻弹了脑瓜崩，说：“不好听，换一个。”
　　“换不了了，叫了一路，它都知道自己叫什么了。”江逾白说着，走到他面前，故意靠得近了些，也不知是在叫猫还是在叫他，“然然。”
　　裴山青耳根发烫，红着脸抱着猫咪就要走，被江逾白紧紧拽住，“干嘛？赶紧做饭，我饿了。”
　　江逾白低头，轻吻着他的鼻尖，含糊不清地说：“生气了吗？然然。”
　　裴山青偏头，看见稀薄雾气中透着微紫的夜空，落日余光下，远处大楼顶端的信号灯闪烁着，外面狭窄的街道上时而传来机动车驶过的声音，电磁炉上的锅咕噜咕噜小声响着。
　　猫咪暖洋洋的身躯窝在他怀里，抬起头配合的叫了一声，正好奇为什么没人理它时，看见两位主人的脸碰在一起。
　　它伸出柔软的爪子拨了拨不知是谁的下巴，江逾白的指肚摩挲在裴山青耳畔，目光落在他被啄吻得湿润的双唇上，轻声说：“别生气，你照顾它，我照顾你。”
　　裴山青的脸更红了，逃也似的走到客厅，留下一句：“我去喂猫，你看着点锅。”
　　江逾白攥了攥手，裴山青的体温遗留在上面，但他想要的不是如此轻飘飘的存在，这样实在太像那些未尽的梦。如果可以，他想实实在在的一直抱着他，一侧头便能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吻。
　　可浴室内逐渐松开的挂钩像一把尖锐的利刃，剖开自欺欺人的表面，露出血肉模糊的内在。
　　江逾白开始有意无意地为他创造机会，说是出门办事，但其实如果裴山青成功走出那道门，就会被蹲守在楼道里的江逾白逮个正着。
　　在时间的流逝中，江逾白越是坦然，裴山青就越是不安，与之对应的，逃跑的意愿也变得越来越强烈。
　　裴山青开始顶风作案，甚至江逾白人在卧室时，他都借着水声的掩护在掰挂钩，殊不知角落里的摄像头早已记录下了一切。
　　在那铁质挂钩的焊接处应声而断时，裴山青的心脏猛地一跳，仿佛被剪断的是上面一根重要的动脉，他的呼吸变得紊乱起来，直到江逾白敲响了门才回过神来。
　　“你已经洗了半个小时了。”江逾白语气平淡的提醒他，“摔倒了吗？”
　　“我……我没事。”
　　裴山青手心中攥着那根纤长的铁钩，双眼紧盯着门口玻璃外模糊的人影，“我马上就出来了。”
　　江逾白沉默了片刻，并不是询问的语气，而是直截了当地通知他：“我进来了。”
　　裴山青连忙将铁钩挂在铁架缝隙上面，刚确认不会露出马脚后，江逾白就已经推开门走了进来。
　　“你在干什么？”江逾白问。
　　裴山青**，有些尴尬地拽过浴巾围在胯间，扒了扒滴水的头发，说：“没什么，擦个水。”
　　江逾白没多说什么，直接上前把他摁在墙壁上，不由分说地和他接吻，裴山青挣扎的过程中不小心碰到了花洒的开关，温热的水扑面而来，打湿了江逾白的上衣。
　　“你干什么？”裴山青气息不稳地推开江逾白，“赶紧出去，衣服都湿了。”
　　江逾白垂下眼睫，单手脱去上衣，又不容拒绝地贴上他的唇，裴山青在浴室明黄色的灯光下，依稀看清他颤抖的睫毛，细而长的蒙着水雾。
　　系好的浴巾被扯松，断断续续地亲吻中脊背磕碰在冰凉的瓷砖上，但他依旧是被温暖包围着的，两人避而不谈的鲜明存在，如同潮水般汹涌而出。
　　裴山青想，如果一定要用意象的存在来比喻江逾白，他愿意用黄昏的残阳，亦或是将晚的圆月。而他自己就像是挂在帷幕中的那抹薄云，随着阴晴圆缺在晨昏线上起伏变化，沾染上属于他的气息。
　　他一半蛰伏在黑夜之中，妄想逃离至光明当下，一半坦露在白昼天光下，企图顺从本心坠入黑暗。
　　裴山青额头抵在江逾白的肩上，盯着他灵活纤长的手指，鬼使神差地去和他十指相扣，微稠粘腻的液体混杂在一起，从腕间缓缓滑落。
　　裴山青本想开口调笑他是不是憋的久了，然而江逾白按在他腰上的手换了个位置，搭在旁边的铁架上，扣紧边缘晃了晃，那根挂钩便孤零零地躺在地上了。
　　“……你把它弄坏了。”裴山青决定先发制人，以此来掩盖企图逃跑的事实。
　　江逾白吻了吻他的唇，很轻很缓地说：“嗯。”
　　裴山青的作案工具再一次被没收了，不过取而代之的，江逾白把笔记本电脑还给了他。
　　裴山青以为江逾白是怕他憋坏了，连忙打开电脑试图联系季潇，然而刚开机，桌面上自动蹦出一个对话框，显示读卡完毕可查看。
　　裴山青微微诧异，伸手去摸电脑侧边的USB接口，从未见过的读卡器插在上面，里面放置着一张小小的储存卡。
　　他的心跳倏而加快，指尖在触碰盘上轻点，像是在颤抖一样不自然，在看清画面时瞳孔骤然一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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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纠结了很久，决定从下章开始会虐一点，不长，大约两三章，主要是让裴裴坚定内心啦。
　　感谢收藏，感谢大家支持理解，爱你们^＿^


第37章 妥协
　　“这是什么？”
　　裴山青忍无可忍，一把拽过江逾白的衣领，双眸猩红，一字一顿地说，“你监视我？”
　　江逾白显得十分坦然，半挑着眉反问，“是啊，怎么了？”
　　裴山青一手握成拳，高高扬起，却在挥向他脸颊时停顿在半空中，指尖深深嵌入掌心，钝痛直直传到胸腔内。
　　“你到底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裴山青喃喃地说道，脱力一般垂下双手，跌坐在沙发上。
　　江逾白站在他面前，目光黏在他身上，眨眼的频率很缓慢，仿佛短短一秒后再睁眼，裴山青就会消失不见一样。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如果我只在你面前示弱，都不能换来你的心，为什么不态度强硬的把你关在我身边？”
　　裴山青张了张嘴想反驳他，忽而被江逾白捂住嘴，他凑近，深棕色的瞳仁透过半眯的双眼泛着泪光。
　　“裴山青，你对我要求太高了。你明知道我的爱阴暗下流，并非想象中的那么美好光明，可还是回应了我，既然如此你就该承受这些，不是吗？”
　　窗外的天很蓝，难得的没有雾，阳光透过玻璃打进来，他们沐浴在其下，谁都没有再说下去。
　　裴山青看完了储存卡里所有的视频，按照角度顺利找出铁架后的摄像头，一言不发地抡起铁钳砸了个稀巴烂。
　　江逾白杵在门口静静地看着，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在裴山青要出来时故意不让开，想看他会有什么反应。
　　裴山青被堵在屋里出不去，也不和他说话，甚至不愿抬头看他，江逾白莫名地从他一系列发怒的行为中，品出了一丝无可奈何的沮丧感。
　　江逾白开口，尽量态度诚恳地说：“我错了。”
　　裴山青没理他，江逾白就不依不饶地抱了上去，继续说：“我真的知道错了。”
　　“那你让我出去。”裴山青没推开他，说。
　　江逾白不说话了，他知道裴山青说的不仅仅是这扇门，尽管他自己明白这样做不对，但依旧做不到冒一丝一毫的风险来放任自己失去他。
　　裴山青耐心的等了一会，后撤一步离开他的怀抱，一点一点掰开他箍在自己胳膊上的手，指尖粗粝的茧划过手背，刮得生疼。
　　江逾白垂下头，让出一条狭小的缝隙，裴山青毫不犹豫地从他和门框之间挤了出去，快步钻回卧室里，再砰地一声合上门。
　　江逾白也没有再出门，在和裴山青冷战的大部分时间内他都坐在客厅窗户的飘台上，盯着太阳缩影在天空上的那个小光点慢慢地移动着。
　　另外一小部分时间，他会抱起一旁玩耍的猫咪，在它短粗的小腿上绑一个纸条，上面写着对不起，再把它放到卧室门口，等它敲开门后看一眼裴山青。
　　家里的空气甚至都带了几分冷意，一直持续到江逾白接到意料之外的电话，是来自海外的裴奕。
　　“逾白啊，你哥哥跟你在一起吗？怎么一直打电话打不通？”裴奕在另一端问道。
　　江逾白这才反应过来，这几天忘记给裴山青的手机充电，于是说：“我们都在家，他最近有点忙，可能忘记给手机充电了。”
　　裴奕含糊的嗯了一声，江逾白问：“叔叔，要我把电话给他说几句吗？”
　　“不用。”裴奕顿了顿，说，“我现在在机场，过一会儿就到家了。”
　　江逾白怔在原地，花了好长时间才理解他话里的意思，艰难地说：“需要我们过去接你吗？现在打车可能不太好打。”
　　裴奕回了一句“没事”就匆匆挂断了电话，江逾白呆了几秒才起身去敲卧室的门，声音颤抖的有些不像自己：“裴山青。”
　　裴山青很快开了门，在瞟见他难堪的脸色后隐约意识到了什么，江逾白张口，轻声说：“叔叔回国了。”
　　江逾白从未见过他如此复杂的表情，两人也顾不上其它的，赶忙把家中的每一个角落收拾好。
　　裴山青的视线扫过每一处，有两个人生活在一起的痕迹，成双成对的漱口杯和牙刷，同款式的拖鞋，沙发上散落的两个抱枕，如果不去看卧室那张上下铺的床，任谁都会觉得是新婚的小情侣。
　　裴山青终于理解了江逾白患得患失的感受，他定下心神，在悠长的门铃声中起身开门，裴奕站在外面，只背了个宽大的旅行包，看起来走得很急。
　　“爸。”裴山青开口，“这次回来待几天？”
　　裴奕瞟了他一眼，一声不吭地从他身旁走进屋，江逾白从厨房端着水杯过来，乖巧的喊了一声“叔叔”。
　　“嗯，都站着干嘛？跟犯错了似的，坐下。”裴奕抿了口水，对一左一右站在自己身边的两人说。
　　裴山青见他态度缓和，讪讪地问：“爸，你怎么突然回来也不提早说一声。”
　　“你手机打不通，我就过来了。”裴奕说，“我在国内有事处理，大概待三天左右。”
　　“那我给你订酒店。”裴山青说着打开手机，却被裴奕阻止：“又不是睡不下，我睡沙发，不用订了。”
　　猫咪从窗台弓起腰，瞄准裴奕的腿一下子扑了过来，裴奕吓了一跳，江逾白赶忙把猫抱过来，“它平时在沙发闹惯了，可能晚上也不消停。”
　　裴奕表示没事，缓缓问：“逾白高考怎么样？查分了吗？”
　　“查了，还可以。”
　　江逾白没说的太具体，偏偏裴奕在这个问题上十分感兴趣：“打算报哪个学校？你哥哥当时报学校就没好好想，地理位置不行专业能力也不行。”
　　裴山青突然打断他：“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要是有他那个分，国内哪个学校不是随便挑？”
　　“那有考虑去国外留学吗？”
　　这话一出，谈话立刻陷入了僵局，裴山青破坏气氛的能力一定是遗传自裴奕，总是在不恰当的时间说不恰当的话。
　　“爸，人家都是高考失利才出国留学的。”裴山青说，“你这样不是毁他前途吗？”
　　江逾白虽然没表态，但沉默已经表示了一切想法，裴奕退了一步，还是苦口婆心地往回补救：“欧洲那边也还是有好学校的。”
　　江逾白和裴山青不再过多反驳，但也明里暗里表现出抵触，裴奕收敛起情绪，平淡地说：“算了，先不提这个，你们晚上想吃什么，我去买。”
　　江逾白率先说：“冰箱里菜很多，不用再买了。”
　　“我和你一起去吧。”裴山青起身，冲江逾白笑了笑，“你上次买了太多番茄，正好出去买点牛腩炖在一起。”
　　江逾白欲言又止，在他犹豫的当间，裴奕和裴山青已经出了门。
　　喧闹的菜市场中，裴山青不停地去瞟裴奕的脸色，可对方闲庭逸致地和卖菜大妈讲着价，丝毫没有理他的意思。
　　等两人提着大包小包走出来时，身旁的街道车辆来来往往，裴奕忽然说：“走回去吧，也不是很远。”
　　“……好。”
　　“你开的那家工作室，现在怎么样了？”裴奕的语气一如既往的正经，“最近互联网行业新兴，公司股东都想收购一家相关的企业，不知道你……”
　　裴山青有些意外，回答说：“我对你的公司没兴趣，现在这样就挺好的。”
　　裴奕语重心长地劝道：“国外发展要比国内好些，再说了，你再怎么不感兴趣，我这些财产以后不也都是你的吗？”
　　“别说这些了。”裴山青明确表态，“我不打算出国。”
　　天空中染着阴霾，裴奕听闻后站在原地许久没动，裴山青不解，走到他面前，问：“怎么了？”
　　裴奕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地上，平视着同自己一样高的儿子，问：“你再重复一遍刚才的话。”
　　“我说，我不出国。”
　　啪——
　　裴山青侧脸火辣辣地疼，大庭广众下被掌掴带来的羞耻感让他更加难受，他正过头，向裴奕投去目光，却愣怔在原地。
　　裴奕已经不像上一次见面时那样意气风发了，他已然是个年过半百的中年男人了，鬓角甚至有些花白，脸上的皱纹无不透露着沧桑与无奈，他双唇微颤，连带着扬起的手都在发抖。
　　“你还要执迷不悟下去多久？你觉得你们这样是有未来的吗？是可以光明正大走在外面的吗？”
　　裴山青猛然惊醒，裴奕的话刺骨发凉，他终于可悲的意识到裴奕此番前来的目的。
　　“你不是这么拎不清的孩子，这件事你有没有考虑过后果？有没有想过江逾白过世的父母？”
　　裴山青张了张嘴，努力地为自己辩解：“我会照顾好他的。”
　　裴奕忍无可忍，字字珠玑地反问他：“你拿什么照顾他？是放任他天天把你关在家里，还是凭你那个快倒闭关门的工作室？”
　　自以为无人知晓的秘密被戳穿，暴露在天光之下。
　　“爸……你怎么知道的？”裴山青艰难地开口，仿佛每个字都裹满了细刺。
　　“你网盘的账户，上次让你帮我存文件之后就一直保持登录，你游览过的视频会自动开启云端同步。”
　　那些上不得台面的画面重新浮现在眼前，裴山青感觉浑身都被密密麻麻的细针扎过，心口处结结实实的疼痛，像是为了维持理智亲手捅进去一把刀。
　　“你不同意江逾白出国留学，那你就去国外接管我的公司。”裴奕不容拒绝地说，“反正你们两个必须分开。”
　　裴山青眼眶酸涩起来，低着头问：“没有别的办法吗？”
　　“裴山青，你自己也看见了他现在是个什么状况，要一直这样持续到什么时候？他要上学你要工作，难不成两个人足不出户就能活下去吗？”
　　裴山青不语，裴奕继续说：“趁着现在还有挽回的余地，你趁早走吧。他以前不这样的，说不准你走了之后，他就好了。”
　　人来人往的大街上，盛夏的阳光是那么晃眼，蝉鸣和高温如此鲜明的存在，都无法令裴山青感觉到一丝真实。
　　他像是被人生拉硬扯着脱离了轨道，一头撞进了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许久，他开口说：“好，那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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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好像也不是很虐【对手指】


第38章 梦醒
　　六点过的时候，江逾白不再读着秒数干等，他走出家门，久违的新鲜空气暖洋洋地包裹住他，落日的余晖慢腾腾从高楼边缘打过来。
　　他站在单元楼门口，远远看见裴山青和裴奕父子俩从阴影处往这边走来，暗地里松了口气。
　　裴山青率先发现他，遥遥冲他招手，等走到跟前后若无其事地问：“怎么在楼下站着？”
　　江逾白早有准备，展开身前斜挎的包，小猫从里头钻出来一颗头，左顾右盼地打量着眼前新奇的一切。
　　“带它出来转转，忘了带钥匙。”
　　裴奕不语，先两人一步走上了楼，江逾白跟在裴山青身后，试探性地伸出手指去勾他的手。裴山青被触碰到的指尖猛地一蜷，随即快步挤到裴奕前面，在兜里掏出钥匙开门，掩饰自己的情绪。
　　江逾白的视线跨过裴奕的肩头，落在裴山青身后，鲜明地无法让他忽略，如芒在背。
　　一个强压着冲动不敢上前，一个强打着精神预谋离开。
　　江逾白自告奋勇地去做饭，裴奕拗不过他只好妥协，半途裴山青趁机钻进厨房，在距离他两三步远看他切番茄。
　　“你这样容易切到手，给我吧。”
　　江逾白顺从地放下菜刀交给裴山青，后退一步和他保持距离，就这么静静地注视着他的动作。
　　番茄鲜红的汁水落在木质菜板上，缓缓蔓延开来，裴山青突然开口说：“回来的路上聊了些工作室的事，季潇一直没出现，我又一直没时间打理，已经乱的不行了。”
　　江逾白漠然的表情出卖了他的内心，他并不关心工作室的运营，当初选择出资填补缺漏也只是为了让裴山青多看他一眼，明白他也有站在他身边的资格。
　　但他察觉出裴山青口吻中的责备，诚恳地说：“对不起。”
　　裴山青略显无奈地说：“都这样了，不要再道歉了。”
　　江逾白得寸进尺，从身后环拥上来，手很轻地搭在他的手上，说：“我知道错了，我会改的，你不要走。”
　　裴山青盯着菜板上的番茄，险些落下泪来，他三下五除二利落地切好，把刀柄塞回他手里，“我先出去了。”
　　三人心思各异地吃了顿还算可以的晚饭，江逾白本以为裴山青会把下铺让给裴奕睡，谁成想裴山青洗漱后，先一步进了卧室。
　　裴奕背对着他在收拾沙发上散落的抱枕，说：“逾白，早点睡吧。”
　　江逾白总觉得他们在背着自己密谋些什么，忐忑不安地爬上了床，他几乎整个人悬在床沿边，保证自己能侧耳听见裴山青的呼吸声才肯罢休。
　　他在心中安慰自己：没事的，等裴奕走后，有很多的机会和裴山青独处，不必着急这一时。
　　令江逾白庆幸的是，裴奕在的这段时间里，裴山青并没有躲开他，反倒对两人时有时无的肢体接触更坦然了。
　　说来也巧，裴奕一年半载不见得回来一次，这次回来恰好撞上江逾白报志愿的日子，三人去了附近的网吧，对着单调枯燥的志愿页面几近看了一下午。
　　到关网的前十五分钟，裴山青看着实时排名上那个明晃晃的一，又瞧了瞧旁边焦头烂额刷新的考生，对江逾白说：“都说报志愿刺激，你这也没什么看头。”
　　“那是因为逾白分高，我记得你当时报志愿也是卡着点进的最后一名。”一旁的裴奕接话说。
　　江逾白表情懒懒的，好像报志愿的不是他一样，“被挤掉了也没事，上哪个学校都一样。”
　　说话间裴山青又刷新了一下页面，快速地输入验证码，毫无疑问还是排名第一。
　　江逾白的大学就这么无惊无险地确定了，看着旁边激动的考生痛哭流涕地和家属相拥在一起，江逾白拽了拽裴山青的袖子，手心向上，意思很明显。
　　裴山青站起身，给裴奕让开一个位置，容他上前拍了拍江逾白的肩后，跟在两人身后默不作声地往外走。
　　外面的天阴沉沉的，无风无雨，闷热的空气中平添了几分压抑，江逾白和裴奕说着话，忽然感觉自己垂在身侧的手被牵住。
　　指肚顺着手腕摸到掌心里，停留片刻后张开五指，严丝合缝地嵌入指缝中，抓紧。
　　裴山青偏头，轻声对他说：“乖乖，祝你有个愉快的大学生活。”
　　——
　　一转眼就到了所承诺的离开的日子，在晚饭时的餐桌上，裴奕平淡地说：“裴山青，等会帮我订明天回伦敦的机票。”
　　裴山青的筷尖猛地一顿，但很快便恢复自若：“好。”
　　江逾白照例去洗碗，等收拾好出来时，裴山青已经订好了票，拿着逗猫棒在逗猫。彩色羽毛上系着的小铃铛欢快地响着，猫咪仰躺在他怀里，努力伸直四肢去扒。
　　江逾白坐到他身边，肩膀和他的碰在一起，伸手抓住小猫的爪子捏了捏，问：“明天几点的机票？”
　　“早上八点，挺早的，我开车送他去。”裴山青说着，微不可查地往他那边靠了靠。
　　江逾白说：“我和你一起去吧，你早上起来记得叫我。”
　　“好。”
　　夜幕降临，江逾白侧躺在床上，看裴山青打开床头的纸雕灯坐在床沿，对面的墙壁上投影出那一片瑰丽的风景，江逾白垂落下去一只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裴山青扣住他的手指，但没抬头看他，牵了一会儿后说：“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江逾白收回手，转了个身缩在墙边，自从住进裴山青家里，他鲜少做梦，却在今天很清晰地梦到了过去的事情。
　　梦里他身处于千米的高空中，透过一方小小的窗户看见天边的朝霞，泪水渐渐模糊视线，耳边是不尽的低语声，伴着他继续沉入睡眠之中。
　　那是江逾白总会回想起的，和裴山青分开的那个黎明。
　　这么多年过去，他还是会梦见离乡后走在陌生街头时的场景，父母脸上洋溢着笑容，口中描述着未来的幸福生活，他牵着母亲的手，乖巧的走在身边。
　　江逾白拥有着和同龄人格格不入的心思，就好比现在这种情景下，他并不会感到开心，那些唾手可得的未来也好像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他想竭尽所能留下自己钟意的一切，比如会叼花的流浪猫、嫁接染色的绿玫瑰……甚至见不得光的喜欢，尽管那在旁人眼里看起来是多么的不可理喻。
　　冗长的时光里，他学会了用示弱来换取，于是得以拨开氤氲的雾气，俯身亲吻天边的薄云，在烟雨遇来之时撞进无尽的汪洋中，抓住那抹暖意。
　　江逾白恍惚感觉这个梦是那么真实，连带着眼角边留下的温热泪痕。
　　他猛地起身，向下铺望去，那上面早已空落落的，连床单都被扯的一丝褶皱不留。
　　江逾白心头涌上久违的、空落落的感受，同十二年前被哄骗着上了去往机场的出租车时一样，在胸腔内泛起阵阵涟漪，回荡在四肢百骸。
　　时钟悄然踱步，时针轻晃一下，停留在刻度七上，江逾白在清晨的街道上好不容易拦下了一辆出租车，疾驰在去往机场的路上。
　　眼前的一切都好似从前的翻版，像是被拙劣抄袭来的片段，重新在捉弄人的命运中上演。
　　江逾白下车，合上车门的那一刻转身，与从刚从门口出来的裴奕对上目光，他的表情和十二岁的裴山青在追逐无果后如出一辙——
　　惊诧，落寞，痛苦。
　　机场上空，巨大的铁鸟平展着羽翼，搭载着过去和未来的经历者，驶向遥远的彼岸。
　　“逾白……”
　　裴奕见他的脸色过于难堪，上前虚虚抓住他的肩膀，口吻放的十分温和：“我们先回家吧，好吗？”
　　江逾白浑浑噩噩地坐上了归程的车，他接受了一个事实：裴山青是自由的，他没有做错任何事，他只是在日复一日的拘禁中生了厌倦的心思，选择了离他而去。
　　他想：是我做错了。
　　——
　　裴山青仰躺在座椅之中，外面的云海美得犹如一副绝佳的油画。可裴山青无心观赏，他合上沉重的眼皮，耳边传来邻座人的低语声。
　　他猜测江逾白离开时的经历也不过如此，也理解了当初不告而别的隐意。
　　这是他们不得不承认的事实：如果他们真的同情侣一般在机场相拥告别，就一定会萌生出不管不顾留下的念头。
　　漆黑一片的视野下，裴山青恍然间好像回到了在家里的最后一个夜晚，也是他最后一次拥抱江逾白。
　　那时正值深夜，江逾白的呼吸放得冗长轻盈，轻颤的睫毛昭示着他沉在梦境中无法自拔。
　　裴山青将窗帘拉开一个缝隙，轻手轻脚地爬上去，俯下身去嗅他发间熟悉的洗发露香，借着皎洁的月光用视线细细描摹他的眉眼，认真地仿佛要将每一寸刻在心间。
　　也不知道江逾白梦见了什么，一滴晶莹的、清澈的泪珠，无声地从眼角溢出来，又很轻很轻的滑落下去，消失在发间。
　　他自以为把江逾白照顾的很好，以前的小哭包不再抽噎，不再唯唯诺诺，更不会再惧怕黑暗。
　　可现实在朝向他不可预测、干涉无果的方向发展，唯一的出路隐藏在蜿蜒曲折的小径后，看不清未来。
　　裴山青抬起手，像曾经做过的那样，用宽大温热的手掌遮住了江逾白的双眼，小心翼翼地贴上了他的双唇，留下最后的馈赠——一个蜻蜓点水、浅尝辄止的吻。
　　“是我成为了你的黑暗，所以在黎明到来之际，我该悄悄的离开你身边。”
　　裴山青双唇颤抖的不成样子，他起身，滚烫的泪水流下，不声不响地掉落在江逾白指尖。
　　“是我食言了，乖乖。”他说，“但在下次见面之前，你会走向更光明的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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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最后虐一章，然后就是纯糖啦！


第39章 愿望
　　裴山青住进裴奕安排好的独栋别墅里，连绵不绝的阴雨天气让他更加的烦躁不安起来，于是在工作之余，他几乎在卧室中寸步不离，久而久之，客厅的茶几都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隔壁的邻居偶然碰见他出门，隔着篱笆热情地和他打招呼：“嗨，裴，早上好，今天也是出门去上班吗？”
　　裴山青对他笑了一下，同样用英语回道：“是的，早上好，伊恩先生。”
　　伊恩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乐了起来：“我记得你三个月前刚来时好像不长这个样子，现在看起来像三十多岁。”
　　“是吗？可能是因为胡子长起来的原因吧。”裴山青摸了摸自己的胡茬，说。
　　“裴，你作为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为什么一点社交活动都没有？”伊恩十分不解，“我二十多岁的时候甚至整天整天不在家，再看你，除了工作就是闷在家里。”
　　裴山青钻进车里，笑着和伊恩挥了挥手算作告别，透过后视镜看那幢死气沉沉的房子，轻轻地叹了口气。
　　邻居伊恩真的是个十分热情的人，家里烤了饼干什么的也会带些给他，唯独是上了年纪记忆力不大好，有次忘了带钥匙，裴山青请他进屋做客，伊恩思来想去，推荐给他一位钟点工。
　　“整片街区几乎都雇佣她来清洁，效率很高。”伊恩说，“她对工作很熟练，或许从我十多年前搬来这里之前，她就已经开始干这行了。”
　　送走了伊恩后，裴山青伸出手指在挂画框上蹭了一下，打量着指肚上那层污垢，还是决定找人来打扫一下。
　　他给伊恩介绍的阿姨打了电话，谈好价格后对方在约定好的时间内带着工具上门，二话不说开始清扫。
　　裴山青今天没有工作，但碍于客厅内的摆件比较贵重，还是选择留在旁边的露台看书。
　　天气难得没有下雨，只不过太阳被罩在一大片乌云里，朦朦胧胧地洒下些光，不算刺眼但也称不上明媚。
　　裴山青一时间对着密密麻麻的字体出了神，直至阿姨用惊讶的语气问：“裴先生，这上面的小朋友是你的表亲吗？”
　　裴山青投去目光，只见墙壁上一直由轻纱蒙起的相框被掀开，露出里面的全家福来，他一直没精力去打理，直至今天才看清它的真面目。
　　面容和蔼的爷爷露出笑容，还有双手扣在一起的叔叔婶婶，小江逾白脖颈前系着精致的蝴蝶结，那双水润的双眸直视前方，仿佛透过镜框跨越时空在与他对视。
　　眼前倏而模糊起来，裴山青轻笑一下，说：“是的，他是我的亲属。”
　　“真的吗？我记得他，以前也在这条街上住过。”阿姨又惊又喜，问：“是个很有礼貌的小孩。”
　　“您对他还有印象吗？我是说，您大概还记得他的事情吗？因为他六岁的时候我们就分开了。”裴山青问。
　　“记得一些，大部分是因为他父母的缘故。”
　　小江逾白那会儿还是真正意义上的哭包，离了给他撑腰的哥哥，甚至不敢哭出声来，只是在委屈的时候瘪起嘴，瞪大着双眼往回控着眼泪。
　　小学里结交的同学无一例外地都是金发碧眼，对于江逾白这个东方人十分的好奇，再加之江逾白的妈妈喜欢做些中餐装在便当里，好奇心便达到了巅峰。
　　前三个学年时，孩子们都没有过多地接触心理的阴暗面，因此当恶意开始显露头角时，大家下意识地是跟从而不是质疑。
　　江逾白作为人群中一眼就能分辨出来的存在，毋庸置疑地成为了众矢之的，他的笑容越来越少，身形也消瘦起来。
　　然而他的父母却在为了衣食住行在忙碌奔波，仅剩的注意力根本没察觉出江逾白的改变来。
　　钟点工阿姨记得最清楚的一件事，是在江逾白入学的第四个年头，他因为午餐时的便当被人抢走，出乎意料的没有再暗自落泪，而是扬手和对方打了起来。
　　大打出手后，双方都挂了彩，老师见状无奈之下叫来双方家长，可江逾白和对方家长大眼瞪小眼地过了半个小时，还是没见到自己的爸爸妈妈。
　　率先带头霸凌他的同学洋洋得意地对他做着鬼脸，转头对老师告状。当阿姨受他父母所托姗姗来迟时，江逾白已经在明嘲暗讽中低下了头，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阿姨大概解释了一下他父母工作繁忙不能前来的原因，牵起他的手往校门外走。
　　办公室外，和江逾白打架的同学的哥哥站在走廊上，瞧他出来鄙夷的低声骂了一句：“Chink.”
　　江逾白面色一变，作势冲上去理论，结果被刚出来的同学撞到了肩膀，对方斜睨了他一眼，评价：“How poor that without brother.”
　　裴山青垂在身侧的拳头猛然握紧，尽管这是多年前的旧事，现在提及依旧心绪涌动，他难以想象当时江逾白的心情，愧疚、心疼种种，如同潮水般向他袭来。
　　阿姨好似没察觉出他的情绪变化，说：“他后来在路上一直没说话，直到快进家门的时候，他父母还没回来，才和我说了第一句话。”
　　“……他说什么？”
　　“他说，我也有个哥哥。”
　　裴山青不知道最后是怎么送走阿姨的，他听了许多江逾白的往事，浑浑噩噩的，仿佛回到了曾经进退两难的时光。
　　他的梦里全是江逾白，温声细语说着喜欢的，小心翼翼牵住他手的，哭着求他不要走的，甚至肌肤相亲时脸上的**都那么真实。
　　他开始恐惧做梦，焦躁失眠成了常态，但有时又控制不住地想他，疯了一样逼自己沉入梦境，只为了见一见过去的影子。
　　伊恩担心他长此以往会出大问题，一有空就喊他来自己家院中喝茶聊天，而裴山青时常抓着手机，亮起的屏幕上显示着联系人的页面。
　　那串熟悉的号码静静地躺在正中央，他在夜深人静的角落里看了千次万次，都没能有勇气拨出一通电话。
　　“今天天气真好，很适合品花茶。”伊恩帮他倒了杯热茶，“哦，稍等一下，裴，我去拿烤好的面包。”
　　裴山青笑着对他点点头，目光终于离开了手机屏幕，遥遥地落在院外花圃里的玫瑰上，想起江逾白信中所提过的，会叼花的猫咪。
　　现在的江逾白在做什么呢？是在大学校园的小巷里散步？还是在猫爬架前逗猫？亦或是和他一样，对着手机里不能拨打的号码出神？
　　“Miaow——”
　　一声细弱的猫叫从脚边传来，裴山青还当自己一时间出了幻觉，直到小黑猫费力的抓着他的裤子一路攀爬上来，一头栽进他手掌心。
　　正巧伊恩回来，看见他怀里的小东西，略带歉意地想拿走它：“哦天哪，这小家伙怎么跑到这里来了，真是抱歉。”
　　“没事。”裴山青摸了摸小猫的头，问：“这是你新养的猫吗？”
　　“是我家塞拉生的其中一个，也是唯一一只全黑的小猫。裴，你也知道的，大家都不怎么喜欢黑猫，如果这周末前还是没有人肯领养它，可能我会考虑把它送到救助站了。”
　　小黑猫窝在裴山青怀里，慵懒地伸了伸脖子，主动把头蹭在它掌心，喉间溢出呼噜呼噜的声音，神情姿态都像极了那只和自己同名的白猫。
　　裴山青从伊恩家抱走了小猫，并给它取名叫小白。
　　小白喜欢无声无息地凑到他旁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霸占他的怀抱，在裴山青冷下脸赶它走时，开始喵喵地叫着。
　　裴山青败下阵来，一手抱它一手打字处理事务，恍惚间好像望见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江逾白的声音从厨房传来，高声问他晚上想吃什么。
　　他面上挂着笑，却又落下泪来。
　　幻想对于他而言最大的宽慰，仅仅只是江逾白在笑着而已。
　　然而在现实中的江逾白，实际的精神状况很不好。
　　他勉强撑过了漫长的暑假，依旧没盼到裴山青回来。到了入学后，江逾白终于在日复一日的梦境中迷失了自我，开始恍恍惚惚地认不出人。
　　江逾白有时会对着空空如也的墙角问：“哥哥，为什么一直站在那里不过来？你害怕我吗？”
　　宿舍里的其他同学很快发现了他的异常，找来辅导员调解，可十余年的执念根深蒂固，无法撼动。
　　裴奕没有办法，只好给他办了休学，暂停手头上的所有工作在家照顾他，但江逾白变得更加敏感脆弱，甚至连手滑摔坏一个玻璃杯都会崩溃。
　　裴奕上前来扶他，江逾白一把抓住他的手，眼泪很轻很轻地从眼眶中落下，他说：“我知道错了，我下次会小心的，对不起叔叔，求你让我见见他吧。”
　　裴奕以为将他们分开是最好的办法，时间会是治愈一切的良药。
　　但在某一天，江逾白切开了自己的动脉。
　　裴奕破门而入时，江逾白靠坐在墙边，腕间的皮肉被狰狞的割开一个口子，花洒淅淅沥沥地往下滴着水，混合着艳红的鲜血，汇聚成一条线，有序地往地漏流去。
　　江逾白几乎完全失去了意识，他眼神涣散，却一直盯着某一个方向，手里像是无形中牢牢抓住了什么一样。
　　裴奕连忙打了急救电话，惊慌失措地替他按压止血。而在等待救援的时间中，他读懂了江逾白的口型。
　　“哥哥，不要走，不要躲我。”
　　如果说裴山青的愿望是想让江逾白变得更好，在没有他的日子里继续前行。
　　那相比较而言，江逾白的愿望真的很简单——他想死在梦里，死在有裴山青的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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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面啦～
　　本人英语废物不要太计较翻译喔【？＿？】
　　隔壁又开了新的古言申签，有感兴趣的朋友可以去帮我看看提提建议吗^＿^


第40章 妄想
　　打破裴山青静谧梦境的是来自祝瑛的一条短信，上面表示了工作室众人对他的想念和关怀。
　　裴山青刚收到时心情还算不错，不过等他阅读到后面就不这样想了，因为祝瑛说：“我们都很想小江总，希望他早日好起来。”
　　裴山青出国的事在工作室里并不是秘密，但这条短信怎么看都另有韵味，他的心瞬间吊了起来，可回拨祝瑛的电话无人接听，只能留言等对方主动拨来。
　　他从早晨一直等到了中午将尽下班的时间，才在会议中途盼到了祝瑛的电话，在得知真相后裴山青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倒灌，直直涌上大脑，难以形容的窒息。
　　祝瑛才后知后觉的明白自己说错了话，说了几句安慰的客套话后，告知了他江逾白住院的地址。
　　裴山青看似冷静的暂停了会议，无波无澜地布置好接下来的工作，在一众管理高层的注视下又稳又快地走出会议室。
　　只是在往办公室走的途中，他眼前手机的机票预订页面越来越模糊，双腿也止不住的打颤，助理很快追了上来，惊诧地扶住他。
　　还没等助理开口问些什么，裴山青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一样，用细弱的声音说道：“帮我订票，要最早回C市的机票。”
　　裴山青的生命仿佛远程与江逾白紧紧相连在一起，在得知他自杀失血过多后，整个人犹如被掏空棉絮的布娃娃一样。
　　直到他在旁人的帮助下安顿好一切，坐上飞往国内的飞机时，裴山青望着窗外几近静止的云层，没来由的想到他和江逾白相处的那些日子。
　　他们之间很少以恋人的身份平静地待在一处，仅有的几个安宁度过的下午，也是在江逾白不准他外出的期间。这也就导致了他们真正谈恋爱的时间大大缩水，和分离的几个月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现在回想起来，裴山青感觉自己更像是环绕在中心天体的一颗小行星，在椭圆形的轨道上做着循环运动。离得近时，做速度大的离心运动。离得远时，做速度小的向心运动。
　　唯一不变的，是裴山青永远不会放弃江逾白。
　　即使玫瑰的第一次绽放不是绽放，凋零也不是凋零，它也扎根于虚无缥缈的梦，蚕食空洞不已的心。
　　医院的长廊里分布着零零散散的人，神色各异，裴山青逐一路过他们，径直走进病房，裴奕站在窗前在低头看手机，听到皮鞋轻踏的声音回头望向他。
　　他面上没有惊讶，仿佛早就知道裴山青会回来一样，只字片语都没有说。
　　江逾白靠坐在床头，双眸在触及到他时瞬间变得光亮起来，他下意识的屏住呼吸，眼也不眨，生怕这只不过是他的一场幻觉。
　　裴山青回望着他，看他长长后戳在肩头的发尾弯曲的弧度，看他领口处露出的消瘦身躯，看手腕间缠绕的厚厚一层纱布。
　　他的脚步倏而放的很缓，几乎是安静的走到床旁，随后如履薄冰地把他拥在怀里，轻吻他带有体温的耳廓。
　　裴奕抬脚准备出去，刚走到门口便听见江逾白开口说了入院以来的第一句话——
　　他说：“真好，今天的梦，是有温度的。”
　　裴山青的眼泪落在江逾白的衣服上，洇湿出一小块痕迹，江逾白许是过了很久才反应过来，抬起胳膊环抱住他的脖颈。
　　“乖乖，这不是梦。”裴山青说，“我回来了。”
　　裴山青从未见过江逾白这种神情，连拥抱都谨慎得苛刻，亲吻前会用双眸示意征求意见，他瞳仁黯淡的不成样子，却还是无药可救的一遍遍去乞求他的赠予。
　　医院的消毒水味和凌冽的木质香混杂在一起，令人心驰荡漾，但他们只是相拥着，克制地轻吻对方的脸颊、双唇，过了许久才恋恋不舍的分开。
　　护士敲了敲门，推着推车进来检查江逾白的伤口并给他换药，裴山青站在一旁在纱布快揭到头时瞥见那抹血色。
　　他知道江逾白并不像表面上那样脆弱，他是一个无论何时不惜代价都会达到目标的人，自然在自杀这件事上也是一样。
　　他会提前查好每种方法的死亡原因和时长，在其中选择最为有效快速的办法，因此，裴山青不必多看都能想象出他伤口的模样。
　　那是种复杂的感受，仿佛江逾白割下的是他心脏的某一部分，再硬生生剖出体外，研究它的机理和构造。
　　纱布有一部分粘连在还未愈合的皮肉上，动手剥开时江逾白没有喊疼，只是顺着帘子的缝隙继续看裴山青。
　　裴山青险些忍不住眼泪，不过他不想再次在江逾白面前失态。他想：他们两个人之间，即使这条路再难走，每个人求死的决心都很坚决，也必须由他来继续坚持下去。
　　于是裴山青走出了病房，和裴奕一同来到楼梯间，裴奕默不作声地从兜里拿出烟盒，抽出一支烟叼在嘴里。
　　“爸，这是家禁烟医院。”裴山青提醒他，又觉得这样说太过生硬，补了一句，“抽烟对肺不好。”
　　裴奕瞥他一眼，说：“我没买打火机，就是咬着解压。”
　　裴山青沉默了一会，摊开手伸到他面前，问：“那能给我一根吗？”
　　父子俩达成了暂时的一致，一人靠着一面墙，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这场面任谁看了都会发笑，但显然当事人的心情并不怎么好。
　　裴山青盯着裴奕发白的发根看了许久，裴奕的目光时不时落在裴山青脸色的胡茬上，过了一会儿，两人同时开口：“你……”
　　“你先说吧。”裴山青率先说，“我没什么好解释的。”
　　裴奕不长不短的叹了口气，坦白：“我想问你在国外过得怎么样来着，但现在看来没有这个必要，并且我必须承认，在某种意义上来讲，或许只有你才能照顾好江逾白。”
　　裴山青愣怔地想：或许自己在家属这一方面也并不称职，至少他把江逾白带成了现在这样。
　　“但是自从他……”裴奕尽量斟酌着用词，但最后还是用了最现实的词汇，“发病之后，我一直在想，怎么样才算给他最好的照顾，才算对得起他的父母。”
　　“如果我们一直纠结这个问题，那为什么不去问问他自己的意见呢？”裴山青问，“他的生活不该是由自己来定义吗？”
　　“话是这么说，但谁又能保证自己的选择不会出错呢？就像我二十二年前不顾阻拦，选择和你妈妈结婚，到最后落得个不欢而散，也没照顾好你。”
　　“……不说这个了，我知道你会认为把这一切都归咎于我的阻拦，认为我不该强硬的把你们分开。”裴奕自嘲道，“我有自知之明，但你要明白，在这种事上，任何一个父母都不会坐视不管。”
　　“所以呢，你说这些有什么意义，是后悔了吗？”裴山青感觉自己已经习惯了钝痛，变得麻木不仁，“后悔所做的一切？”
　　裴奕摇摇头，说：“并没有，就像现在走到这个地步，我也坚持认为你们应该分开。”
　　“那你真的很矛盾，你既然想让他快乐，不再抑郁，就应该给他想要的一切。”裴山青反驳，“你明明知道他从始至终想要的只有我，你这样做无非是私自定义他的未来。”
　　“那你呢？你就不是吗？”裴奕反问，“你答应我离开的时候在想什么？难道不是因为同意我的说法，或者感到担心或者恐惧才离开的吗？”
　　裴山青一时语塞，半晌才说：“我怀疑你是在推卸责任给我。”
　　“那倒也没有，我承认我有错，现在我所说的这些只是在和你商量后续的事宜而已。”裴奕吐出被咬得变形的过滤烟嘴，顿了顿后继续说。
　　“和你在一起，是会让他变得好一些，不过那也只是在你我的眼里，换言之，如果你留下照顾他，和他在一起，那无异于是在逼着他脱离人群幸福，你认为这样是正确的吗？”
　　裴山青没有回答，裴奕缓缓说：“我刚才说，我不后悔做的一切，是因为换成这个社会中的任何一个人，都会这么做。即使我在为犯下的错误而痛苦万分，也迟早会因为时间的流逝而变好。”
　　“那你并不是痊愈了，只是把伤口藏起来了。”
　　“可那又如何呢，我的外表光鲜艳丽，人人看了都会说我过得好，久而久之我真的会认为我过得好。”裴奕说，“江逾白的病也是一样，他的抑郁症可能会治愈，也会在时间的作用下重新回到人群，成为那个耀眼的存在。”
　　裴山青默认了他所说的一切，垂下眼睫不与他对视，裴奕说：“你自己也很清楚不是吗？如果你留下，不正常的病名就会一直背负在他身上，无论走到哪里都甩不脱。”
　　正午的阳光逐步移至高楼大厦身后，投射出一片阴影，气温也不再像离开时那样炎热，阵阵微风吹来，甚至有些刺骨生寒。
　　“是我的错。”
　　迂久，裴山青才轻声说。
　　“我明知道我和他抱有同样的幻想，却容忍他一步步接近我，我才是罪该万死。”
　　在无休止的沉默中，裴山青蓦然跪在他面前，做好了被打个半死的觉悟，坚定的声音在空荡的楼梯间中回荡：“但是，爸，我必须留下。”
　　“我从前和你的观念相同，认为分离可以让彼此变得更好，但现在我发现我错的一塌糊涂。即使世上的每个人都说他有病，我都没有谴责他的权利。”
　　裴奕的双手颤抖不已，仿佛肩膀处有千万斤的重石压在上面，连扶起他都艰难不已，而裴山青跪在地板上，声音变得哽咽。
　　“因为他的病源，偏执的根源，从始至终就是我啊。”
　　裴山青垂着头，泪悄无声息的落了下来，在光的折射下变得炫目不已，最后化成地面上一摊小小的水洼。
　　“是我痴心妄想，我根本不是能为他驱散黑暗的那道光。”他说，“我只能是陪他堕落的一颗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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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在纠结的特征上，裴山青可谓是光明正大的反抗，毫无疑问的继承【抱拳】
　　刀大概是发完了，没被虐到的自觉去我专栏里吃别的刀，别逼我求你！【指指点点＋叉腰】


第41章 别看
　　“回去吧。”
　　裴奕没有上前去扶他，径直走过裴山青身边，把安全门拉开一个缝隙，“应该换完药了，他现在身边不能离人。”
　　门锁轻轻合上，裴山青再也忍耐不住泪意，双手死死捂住脸颊，尽量不哭出声来，但眼泪一如既往的流淌出来，顺着手腕滑落，洇湿衣袖。
　　等他再次回到病房里时，裴奕正坐在陪护床上处理文件，头也不抬地轻声说：“他睡着了，等会我要出去处理点事情，你留在这陪他吧。”
　　裴山青嗯了一声，站在床脚盯着江逾白的面容看，他原本红润的双唇此刻因失血而变得惨白，长而软的睫毛垂下来，遮挡住那一点露出来的水光。
　　裴奕合上笔记本电脑，站起身往外走，经过他时劝说道：“别在这光看着了，来的路上没睡觉吧，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去睡会吧。”
　　虽然裴奕故意这么说着缓和气氛了，但裴山青心中的那块巨石并没有放下，他的视线只要一触及到江逾白腕间雪白的纱布，全身就犹如过电般的痛苦。
　　裴山青蹲在病床旁，伸出手指拂过江逾白的眉心、鼻尖、唇珠，最后停留在下巴上，江逾白或许睡得也不是很踏实，搭于胸前的手指蜷缩了一下，下一秒被裴山青轻轻握住，在指尖落了一个吻。
　　越是看着江逾白沉寂的模样，裴山青就越是焦虑，他努力控制自己的动作更加轻柔，保证不会弄醒他，但重逢后那颗跳动不已的心是按耐不住的。
　　心跳声砰砰地响着，几乎震耳欲聋，裴山青合上酸涩不已的双眸，最后亲吻了一下他的额角，才舍得退后一步。
　　单方面的亲热令他内心泛起涟漪，坐在陪护床边久久不能平息。忽然，床头柜上一本熟悉的日记本吸引了裴山青的注意。
　　它存在的年岁或许很久了，棕色软包的外皮边缘被磨损了一些，从侧面来看，里面的书页可能也用了大半。
　　裴山青隐约记起，这是陪江逾白回家收拾个人物品时，好奇但没亲眼翻看过的日记本。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裴山青拿起了那个本子，同时心虚的瞥了江逾白一眼，见他还安稳的睡着，像是做足了心理准备一样长长吐出一口气，翻开了扉页。
　　裴山青早就知道江逾白有给自己写信的习惯，不过自从他回国后，就再也没收到信件。与此同时，他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僵局，沉溺在被诟病的感情里无法自拔。
　　作为暗恋的那一方，他读得出江逾白写信时口吻中的依恋，欣喜若狂的同时，在身份的阻碍下，开始担忧对方和自己持有同样的心思。
　　因此在那些未收到信件的日子里，裴山青有大部分时间都在庆幸——庆幸江逾白并不像他那么纠结。
　　可当他亲眼看见并一字一句地默念日记的内容时，裴山青才知道自己从一开始就错的离谱。
　　“今天是回国的第一天，和爸妈去了新学校，距离哥哥的学校只有几百米远。
　　偷偷趁着保安不注意混了进去，找了好几个教学楼才在走廊里远远看了他一眼，他好像长高了一些，鼻梁又挺了一些。或许是我的错觉？我是说，他是什么模样都可以。
　　我想和他打招呼的，但他没发现我，和同学有说有笑的走了。希望某一天可以和他一起放学回家，但好像并不现实。”
　　学校长廊中，余晖将人影拉的纤长，裴山青的影子悄无声息溜到江逾白面前，而他本人还一无所知，偏头笑着和同学商议课上留的论文作业。
　　江逾白混杂在人群中，白净的脸上挂着淡笑，目光遥遥地落在裴山青背后，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探出一个指尖，好像怕惊动他一般，轻戳了戳他的影子。
　　可裴山青当时是如何回应他的呢？
　　他将所有难言于口的秘密深埋于心，在每个寂寥的夜里一遍遍地翻看江逾白寄来的信，把那点零星的甜小心翼翼地掰成一块一块，每当快撑不过去时，就吞下去一点当作慰藉。
　　裴山青甚至不敢正面他，生怕思念显露了端倪，连以哥哥的名义去拥抱都显得心怀不轨。
　　殊不知，在他自私逃避的两年间，绝大部分时间都会有个穿初中校服的小孩缀在身后不远处，他借行色匆匆的行人做遮掩，陪他嗅过春日的花香、吹过盛夏的晚风，踏过初秋的落叶，行过凛冬的积雪。
　　裴山青习惯了自己处理问题，然而在偶然间探求到真相的这一瞬间，却使那段黑暗的时光豁然间明亮。
　　江逾白隽秀的字迹记录下不为人知的一切，他写道——
　　“我总是注视着他的背影，放任他被远处的黑暗吞噬，如果可以，我想同他一起坠落，哪怕深不见底。”
　　裴山青翻页的手不自觉用力，纸的边缘嵌进指肚中央，酥麻的感觉一路沿着手臂经由神经中枢传递到大脑，再麻痹全身，仿佛浑身上下只余下一颗鲜活的心。
　　江逾白本是不抱有任何希冀的，于他而言，能安分的跟随着哥哥的脚步，间接陪他走过一程，就已经是极大的幸运了。
　　然而天不遂人愿，无形之中本就有间隙的家庭支离破碎，击破了江逾白的最后一丝防线，他来到裴山青身边，开始了在两个极端无休止的徘徊。
　　比如某一天，他会冷不丁、无厘头的在日记里劝说自己放弃，裴山青努力去回想那天发生的事，脑海里却只隐约出现一扇紧闭的门，江逾白站在外面敲门的手顿在半空中，自己靠着门板坐在里面。
　　裴山青已经数不清自己的泪究竟溢出了几次，又落了多少下来，只是一滴一滴的敲打在墨迹上，晕染开一片玄色的水渍。
　　“哥哥。”
　　江逾白不知何时醒了过来，他半坐在床上，眯起眼借着昏黄的床头灯看他，又固执地叫了他一遍，“哥哥。”
　　裴山青合上本子，站起身走过去的两步间抬手抹去脸上的泪痕，挤出一个笑坐在他面前，“怎么了？手不舒服吗？”
　　江逾白动了动一下左手的手指，眼神飘忽，瞥了一眼床上的日记本，小声说：“别看。”
　　“为什么不可以看呢？”裴山青抚上他的脸颊，“不论是伤口，还是书信，都是为我而作，不是吗？”
　　江逾白用鼻音嗯了一声，像是贪恋他掌心的温度一样，偏头快速亲吻了一下他的手指。
　　“那我为什么不能看？”裴山青问他，“你希望我什么都不知道吗？”
　　江逾白倏而怔在那，眼神里透不出光来，他喃喃说，“你也从来没有给我看过，很多事情你也瞒着我了，这不公平。”
　　裴山青这一刻心痛到难以言喻，他的手缓缓下滑，覆在江逾白的肩颈上，随后用颤抖的双唇衔住他的下唇，探出温热的舌尖慢慢洇湿。
　　江逾白的睫毛轻颤着，根部蒙着一层晶莹的水光，犹如清晨带露的树梢，他稍稍向后退了一下，一只手撑在身后，但很快便被裴山青摁住。
　　裴山青吻着吻着整个身子都压了上来，他伸手关掉床头灯，顺势曲起一条膝盖跪在他身侧，又把江逾白环抱在自己怀里，撬开齿关去触他的上颚。
　　这是江逾白始料未及的，他用受伤的那只手轻抵在裴山青胸膛上，半撩开眼皮看他，下一秒却被捂住双眼，被迫全身心投入到这个吻里。
　　说不准是谁的泪水先涌了出来，微苦酸涩的泪在唇间被反复碾轧，在皎洁的月光下升腾蒸发，消失在半空中。
　　江逾白喘息着推开他，蹙起眉来反问：“这算什么？”
　　“哄你。”
　　幸好灯刚刚被关掉，看不清裴山青红透了的脸颊，不过认错态度良好，“乖乖，是我错了。”
　　江逾白偏过头不去看他，裴山青继而凑上前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上，歪头又说了一遍：“我错了。”
　　江逾白的目光落在左腕的纱布上，微微起身动了动右手，说：“你没错。”
　　裴山青不欲和他同小学生一样争论不休，而是回到一开始的问题上：“刚才为什么醒了？手不舒服吗？”
　　江逾白轻轻摇了摇头，裴山青又问：“还困吗？继续睡吗？”
　　入院后的江逾白变得有些呆呆的，不过裴山青认为这样的他倒是比平时可爱了一些，他思索了一会，才说：“不想睡了。”
　　江逾白虽然对方才那个意义不明的吻表现出了抗拒的态度，但不代表他不害怕裴山青一走了之，正如现在他悄咪咪的攥住了裴山青的衣角。
　　“我抱着你躺一会好吗？”裴山青循循善诱，“这样撑久了手会痛。”
　　“……好。”
　　裴山青靠在床头，递出一条胳膊给江逾白枕着，江逾白躺在他怀里，时不时伸手戳一戳裴山青的脸。
　　“干什么戳我？”裴山青问。
　　江逾白老实回答：“感觉不太真实。”
　　裴山青拿过那个日记本放在腿上，亲了亲他发烫的耳廓，“刚才没看完，可以继续看吗？”
　　“……如果我说不可以，你会不看吗？”
　　裴山青忍不住笑了一下，“不会，我会换一个时间看。”
　　江逾白薄唇轻抿，看起来不太满意，但没有态度强硬的去抢他手里的本子，而是问：“你看到哪里了？”
　　“这里。”裴山青翻开其中一页，指尖在他的字迹上点了点，“应该是在我出国后写的？”
　　江逾白一听，立马合上了本子，把头埋进他颈窝里蹭了蹭，放软语调说：“我困了，睡觉好不好？”
　　“撒娇有用，但现在不行。”裴山青拍拍他的后背，哄骗道：“既然是给我写的，你念给我听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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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我真的好喜欢让小情侣亲亲T＿T


第42章 偏差
　　都说让一个人尴尬的最好办法就是把他初高中写的矫情小作文拿出来有感情的朗诵。
　　饶是江逾白脸皮再厚，此时也忍不住害羞了起来，故意伸出受伤的手去捂他的嘴，“别说了，睡觉吧。”
　　裴山青为了他的伤势考虑，的确没有挣扎，但一双乌黑发亮的眸子盯着他，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江逾白被他盯了一会，讪讪地放下手，问：“其实也没什么，真那么想知道？”
　　“嗯，我给你的太少了。”裴山青说，“想知道我到底应该怎么做才好。”
　　江逾白沉默了片刻，长指在书页间摩挲着，徐徐翻开其中一页，念：“今天，是我放他走的第一天。”
　　“然然窝在他的枕头上，小声的喵喵叫，我不想抱它，我只想亲亲他的脸，和他说一声抱歉。”
　　日记上的内容很短，短到半分钟就可以念完，但又很长，长到穷尽几个年岁都无法言说。
　　“你早就知道我要走，是吗？”裴山青问。
　　江逾白说：“是的，如果你那天早晨叫醒了我，那我无论如何都不会放你走，可是你没有。所以我明白，你心里也是想离开的，对吧。”
　　他的语气毋庸置疑，轻松的道出事实，裴山青默默咬住了下唇，却不知该怎么做些什么，才能弥补自己逃避的过失。
　　“我理解，我的爱又能有多了不起呢？它无非是海面上风雨漂泊的一艘渔船，即便是不幸丧命于此，也不能仅凭只字片语来拥有整片海域。”
　　夜晚的风顺着缝隙溜了进来，把窗帘掀起一个角来，裴山青抱着江逾白，静静地听他念那些有长有短的日记。
　　江逾白的声音放得越来越缓，也越来越轻，直到念完日记的最后一页，他翻身伏在裴山青的胸膛上，问出了困扰他已久的问题：“你还要走吗？”
　　“不走了。”裴山青亲亲他的脸，“乖乖，以后都不走了。”
　　江逾白既高兴又不高兴，似乎很不相信积攒了十多年的运气在这一刻重新回到自己身边，他说：“你知道吗？现在就像我在做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有你的拥抱和亲吻，还说再也不会丢下我。”
　　裴山青愣怔在那，江逾白顿了顿继续说：“就像从前做过的那些和你亲热的梦一样，一点儿也不真实。”
　　裴山青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总以为有大把的时间来挥霍，有无数次可以改变过去的可能性。
　　然而他说出去的话，每一句都被江逾白傻傻的当了真，记在心上，随着时间的推移，演化成坚固的利刺。
　　“那不是梦，乖乖。”裴山青哽咽着说，“是我骗了你，对不起。”
　　江逾白没有再继续回答，他的呼吸放得冗长而又轻盈，像是放纵自己完全沉溺在这个梦中一样，攥着裴山青的衣角，在他怀里闭上了双眼。
　　许久后，裴山青才舍得把目光移开，只是他刚稍稍动了一下，江逾白的眼泪就顺着眼角滑了下来。
　　“我不要你对不起我。”他轻声说，“我只想要你爱我。”
　　那一刻，呼吸声都似有若无，只有心口处的钝痛是那么清晰，他将他又抱紧了一些，脸颊贴在江逾白的额头上，以保证自己的体温能毫无阻碍的传到他身上。
　　“睡吧，乖乖，我爱你。”
　　——
　　江逾白次日醒来时，身旁裴山青遗留的体温早已消散，被子整整齐齐的盖在他身上，全然没有另一个人的痕迹。
　　他猛地坐起身，看见床头柜上那本日记放在原来的位置上，像从来没人动过一样。
　　江逾白的心脏猛地一抽，正巧裴奕推开门走进来，手里拎着几个包装盒。
　　“醒了？去洗漱一下，吃早饭吧。”裴奕把塑料袋放在桌上，指了指洗手间，“牙刷牙膏都买回来了，一只手不方便洗脸的话用湿巾擦一下吧。”
　　江逾白缓缓地眨了两下眼睛，和他确认：“裴山青回来了吗？”
　　“嗯？”裴奕状似思考了几秒后，表情变得凝重起来，“哦，还没有，先吃饭吧，一会再说。”
　　裴奕正欲转身离开，江逾白眼疾手快地死死拽住他的衣角，眼底迅速蓄起了一滩水光：“他没回来是吗？”
　　裴奕见他有要哭的架势，手忙脚乱地去扶他，生怕他动作大了抻开伤口，而江逾白不死心地一遍遍去问：“他没有回来对吗？都是假的对吗？”
　　他质问的声音愈来愈大，搞得裴奕一头雾水，直到完全招架不住时，裴山青才匆忙地推门进来，把江逾白拥在怀里。
　　“我在这儿呢，别害怕，乖乖。”裴山青擦去他的眼泪，小声地安慰他，“我在这呢，不是做梦。”
　　江逾白小幅度的在他怀里打颤，像是为了确认一样，手搭在他的胳膊上，能体会到触感和体温才肯罢休。
　　裴奕站在一旁，是留也不是走也不是，只好硬巴巴地澄清：“不是我故意骗你啊，是他让我这么说的。”
　　裴山青没有否认，轻轻拍着江逾白的后背，安抚他的情绪，直到江逾白不再继续打颤，勉强能理智的坐在床边。
　　“我去外面抽根烟，你们记得吃早饭。”裴奕走出房间，顺手关上门，这下又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许久，江逾白艰难地开口：“你这是什么意思？”
　　裴山青打开包装盒，拿塑料勺舀起一点粥吹了吹，体贴地喂到他嘴边：“别激动，乖乖，先吃点东西，你嘴唇都发白，一会低血糖了。”
　　江逾白突然抓住他的手，力道大到手背青筋凸起，他一字一顿地问：“你还是要走对吗？这算是提前给我打预防针？”
　　“不是。”
　　裴山青叹了口气，从兜里摸出一块硬糖含在嘴里，单手扣在他的后脑上，只字不提便吻了上去。
　　咖啡味的糖块在温热的包裹下逐渐划开，弥漫出一股似苦非甜的味道，又让人忍不住沉溺其中。舌尖触碰在一起，被咬到出血的唇瓣迎了上来，蒙上润泽的水光。
　　裴山青吻了他半天，才将将算是把糖喂了下去，他指尖上缠绕着江逾白柔软的发丝，像极了那个缱绻带余温的亲吻。
　　“我没有要走的意思，我只是想给你解释。”裴山青说，“你之前经历过的那些，都不是梦。”
　　“乖乖，是我谎话连篇，口是心非。”
　　江逾白低垂着头，眼眶早已干涩到落不下泪来，他愣怔地盯着手腕上延伸的血管，脑子里挥之不去的全是那些裴山青亲口定义的“梦”。
　　“不是梦是什么？这世界上是没有了无踪迹的真相的。”江逾白推开他，别过头去，“你不需要用这种拙劣的谎言来安慰我，我没事的。”
　　“你还记得自己刚才是怎么问我爸的吗？”裴山青循循善诱，提示他。
　　“……我问他，”江逾白回忆片刻，说，“问他你有没有回来。”
　　“你这句话的意思，是在确认我有没有从国外回来对吧？”裴山青问他，得到肯定的回答后，说：“但在我爸的记忆里，我昨天已经回国，并且我们也见过了面，所以这个问题的答案是肯定的。”
　　江逾白努力抓住其中的重点，无果后向他投去了不解的目光，裴山青摸摸他的头，说：“我一个小时前给他打电话，说我有东西要回家拿，拜托他给你带早饭。”
　　“并且我和他着重强调，如果江逾白问我有没有回来或者回来了吗，就跟他说还没有，不要说我是去做什么。”
　　江逾白蹙起眉，明显没有理解他的意思，裴山青继续说：“当我这么说完后，就把他对我有没有回来的这个问题定义，改为了我今天走之后有没有回来。”
　　“而这个问题的答案当然是肯定的，所以我爸回答你时并没有说谎，但他在回答的时候会下意识进入我着重强调的那一点中，开始思考我究竟是去拿了什么东西，为什么不能告诉你。”
　　江逾白忆起裴奕当时略显凝重的表情，串联起来后恍然大悟，“但我已经下意识对你是否已经回来有一个潜在的困惑，不管他回答的是什么，都会自动代入到自己的问题里。”
　　“是的，这里其实是一个逻辑漏洞，利用两方某个信息条件的不对等，成功达成了偷换概念的目的。”裴山青笑了起来，“其实以前那几次，也都是这样的。”
　　江逾白若有所思，勉强捋清逻辑后发问：“但你怎么能确定我会问这个问题呢？如果我问的问题是：裴山青去哪了，在不说谎的前提下，叔叔肯定会回答：他出去了，那这样偷换概念就不成立了。”
　　“这是一个事先没有设立答案的问题，他会因为我的强调而停顿思考要不要实话实说，并且措辞回答你。一旦中途存在时间差，不管他回答的是什么，你都会怀疑这是不是他为了稳住你而说的谎。”
　　“再者，我足够了解你，有一大半的机率能猜到你会问什么，从而提早做出相应的对策，隐瞒恰当的条件，达成目的。”
　　江逾白面上有一丝不悦，双唇抿成一条线，直直地盯着他，裴山青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生硬地假装给他科普。
　　“其实只要是两个不同的个体，在外界和心理因素的干扰下，都会存在信息差，只要利用好了，把假的说成真的，真的说成假的并不难。”
　　江逾白泄了气，手指蜷缩了一下，鼓足勇气伸手去抱他，头埋在他颈窝处，闷声说：“你不能这样对我。”
　　“特殊情况特殊对待嘛。”裴山青打了个哈哈，说，“以后不会了。”
　　江逾白在他的怀抱里赖了一会，又想起什么似的，起身掐了掐他的脸，问：“可这也说不过去啊，前几次都是有证据的不存在，和这次言语上的漏洞不一样的。”
　　裴山青尴尬的轻咳两声，江逾白又低落下来，果断地说：“你还是在骗我。”
　　“没有。”裴山青摇摇头，指了指门口说：“你等下，我给你示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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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不知道这算不算蒙太奇，应该算吧【挠头】


第43章 故意
　　江逾白不明所以，但裴山青故作神秘，不管他怎么问都不具体解释，只好带着满腹疑惑被哄着吃了早饭。
　　在裴山青收拾餐盒的时候，裴奕恰好散完身上的烟味儿回来，率先和江逾白说：“护士说下午要去做个检查，看一下神经系统有没有问题。”
　　江逾白应了一声，拽了一下裴山青的衣角，小声问：“你下午有事吗？可以陪我去吗？”
　　“没事，我陪你去。”裴山青把垃圾袋放在地上，答应后又转身对裴奕说：“爸，我给你打电话怎么没接啊？”
　　“嗯？”裴奕下意识掏出手机查看，“我怎么没看见有未接来电？”
　　江逾白从刚才就和裴山青待在一起，自然知道这段时间内根本没有给裴奕打过电话，闻言向他半挑了挑眉。
　　裴山青递给他一个眼神，犹如一只胜券在握的狐狸，而裴奕扫了一眼手机屏幕后说：“好吧，我手机静音没听见，你打电话什么事儿？”
　　“想让你上楼的时候带盒牙膏回来的。”裴山青说，“看到你买了牙刷和杯子。”
　　裴奕愣了三秒，随即反问：“我买牙膏了啊，和牙刷在同一个袋子里，你没找到吗？”
　　“桌子上没看到。”裴山青当着他的面又翻了翻桌面上的东西，“算了，我等会陪他去检查的时候再下去买吧。”
　　裴奕很认真的在回忆自己有没有买牙膏，但实在是年龄大了记忆力下降，最后妥协说：“好吧，我应该是忘了买，我这要去公司，要不等我回来的时候买吧。”
　　“没事，我顺便带他出去透透风。”
　　裴奕没多说什么，嘴里嘟囔着：“人上年纪了就是不中用”，拿上文件离开病房去公司了，江逾白开口说：“你刚才给他打电话了吗？”
　　“没有啊。”裴山青摊了摊手，“我也没说是刚才打的啊。”
　　江逾白：？
　　见他懵了，裴山青笑笑说：“我是昨天在机场中转的时候打的电话，本来想着先问问你的情况，但是他没接，估计是在忙着办手续。”
　　“所以叔叔看到的未接来电记录是昨天的？”江逾白瞪大了双眼，说，“不会被别的电话挤下去吗？而且，旁边不是有时间显示吗？怎么可能……”
　　“首先，他有两部手机，一部是用来处理公事，一部用于私人社交，而私人社交方面，他一般用微信聊的比较多，并且长期静音。”
　　“至于时间显示，普通人点进聊天记录看未接来电时，第一注意力会被标红的名字吸引，再加上我那句话已经基本下了定义，把时间限制在了他出去抽烟的范围内，就更没必要去看了。”
　　江逾白静默了一下，又问：“那牙膏呢？他明明买了，我刚才看到了的。”
　　“你刚才看到是在哪？”裴山青指着桌面，“是在桌子上吗？”
　　“……好像不是，记不清了。”江逾白皱眉，“你真的没找到？”
　　“我从头到尾也没说过我没找到牙膏啊。”裴山青噗嗤笑了出来，“我只说了没在桌子上看到。”
　　江逾白眨了眨眼，很明显在混乱当中，裴山青继续引导他思考：“你之所以认为我没找到牙膏，是因为我说我找到了牙刷和杯子，但其实我只是没提到牙膏而已。”
　　裴山青站起身，把抽屉里的牙膏拿出来在他眼前晃了晃，“你知道他为什么没发现吗？”
　　“为什么？”
　　“他买回来的东西太多了，有的时候记不清放在哪是很正常的。可当我在话中提到：在桌子上没看见时，他就下意识认为，装牙膏的袋子在桌子上，但我只看到了里面的牙刷和杯子，但其实这些东西是我在抽屉里看到的。”
　　“又是混淆概念。”江逾白倒吸一口凉气，但还是有些不理解，“但如果他亲自去找，拉开抽屉的话不就穿帮了吗？”
　　裴山青坐到江逾白身边，搂住他的肩膀，“是啊，所以我刚才翻了一下桌面，用行动证明了牙膏没在桌子上，从而使他怀疑起自己是否真的没有买。”
　　江逾白和他对视，默默竖了个大拇指给他，“你要是去诈骗，肯定能干到牢底坐穿。”
　　“说什么呢？”裴山青玩笑似的圈住他的脖子，侧过头去和他接吻。
　　直到口中剩余的氧气耗尽，江逾白抬起头，眼睛亮闪闪的，尾调有一丝上扬，像撒娇一样，“嗯？那干嘛还要买牙膏？”
　　裴山青吻去他唇角的水光，含糊不清地说：“他买的那个味道你以前说过不喜欢，我们再去买一盒新的。”
　　江逾白眯着眼，一根根数他的睫毛，双手刚想去揽他的腰，还没得逞时就被抓住了胳膊。
　　“别乱动，伤还没好呢。”裴山青一手抓着他，一手捏了捏他的耳垂，“这下总该相信我没骗你了吧。”
　　江逾白目光游离，曾经的对峙反驳历历在目，依旧半信半疑的反驳他：“万一你是临时编出这么一套，说以前那些都是真的呢？骗我对你死心塌地是不是？”
　　裴山青改为扶正江逾白的肩，端坐在他面前，直直望着他的双眼：“好，那我们从头说起。”
　　“我们第一次接吻，是在酒店。我还记得那天下了很大的雨，你淋了个半湿，衣领那儿解开两颗扣子，能看见你的锁骨。”
　　江逾白没忍住，右手不安分地摸上他的手，又顺着宽大的袖口探进去两根手指，来回摩挲着他的皮肤。
　　“你那天真的喝多了吗？”江逾白问，“真的……把我看成别人了吗？”
　　裴山青任由他胡乱摸着，唇角勾起一个弧度：“怎么说呢……其实酒量练到一定程度上，还是不容易醉到不省人事的，那天算是处于一种半清醒的状态吧。”
　　“也就是说，我只是在借着酒劲跟你说那些话。”
　　凝视着张开的瞳孔，手指探上腕间跳动的脉搏，好似这样便能捉住鲜活的心脏，一举读懂对方最真实的感受和想法。
　　“你仔细回想，还是能发现端倪的。”裴山青的呼吸忽的沉重起来，目光落在他的唇间，“那是我第一次对你用这种恶劣的逻辑骗局。”
　　“我本来是想说服自己相信的，但你和肖楠说的每句话都暧昧不清，再加上那片感冒药。”江逾白故意挑逗着他，自嘲般说：“看起来真的很像我做了场春梦。”
　　裴山青坦白道：“那次事发突然，准备不充分，我真的说谎了。感冒药是一周前我自己吃的，顺手放在口袋里，偶然摸到之后拿来充数骗你的。你其实是因为酒量不好，又是第一次接吻，晕晕乎乎的就睡过去了。”
　　“我做的只不过是帮你刷了个牙，隔一个小时喂一遍水，早上起来再给你扯几句谎。”
　　江逾白：“……你在走廊里说的那些话，也是提前和肖楠串通好的？”
　　“我可没有，当时我俩还不熟呢。”裴山青连忙撇清关系，“而且我后来想了想，我们两个说的好像也不怎么暧昧啊？”
　　江逾白嘁了一声，裴山青掐了掐他的脸说：“就是你吃醋多想，还不承认？”
　　“承认，当然承认了。”江逾白拍开他的手，哼道：“毕竟被追的也不是我，而是你。”
　　裴山青改为戳着他脑门，故作正经地说：“江逾白，你讲不讲道理？他后来明明是在追你，你还跟他走那么近，是不是故意气我？”
　　江逾白见势不妙，飞快地在他唇上啄吻一下，用湿漉漉的双眼盯着他，裴山青几乎是立马就认输。
　　“……好吧，到此为止，原谅你了。”
　　江逾白掰着手指头想了想，又问：“你还没说你过生日那次呢。”
　　裴山青失笑：“明明是某些人企图灌醉我，最后自己一个不注意喝多了，怎么能怪我呢？”
　　江逾白有些心虚，手指一下下戳在裴山青的腹部，被不留情地逮了个正着。
　　“起泡酒确实是季潇送的，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临时起意打算给我过生日还记错了日子，提早送了礼物还拍了照片，在发朋友圈的前一秒被我戳穿了，才改成了生日当天发。”
　　江逾白忽而对季潇起了杀心，咬牙切齿道：“所以照片上的衣服才不一样……”
　　“嗯哼。”裴山青忍笑道，“当天被你拽掉扣子的衬衫其实就在衣柜里，只不过被我用卫衣套在一起了，你翻得急没发现。”
　　江逾白的手顺着衣服下摆摸进去，掐在裴山青的腰际，问：“那买冲剂的小票呢？不是你出去买的吗？”
　　“笨蛋。”裴山青急促地喘息一下，“手机上有跑腿服务不知道吗？我可从来没说过自己出去买药了。”
　　“……我知道了。”
　　江逾白的手倏而换了个方向，渐渐下滑，勾起他内衣的一个角，口吻变得暧昧：“所以是你帮我换了衣服？从那会儿就把我看光了？”
　　他的动作不轻不重，正巧卡在裴山青的敏感点上，他没有制止江逾白的行为，额头抵在他肩上，除了喘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后来还骗我说没感觉，我看这不是挺兴奋的吗？”
　　江逾白引导他跨坐在自己腿上，用唇一一吻过他的面颊、下颌，最后落在唇角，像是无声的鼓励。
　　在裴山青亲口承认后，江逾白的心情有些奇怪，他把这归结于——终于将心心念念的爱人拖下了水，一同沉没直到溺死为止的差劲想法。
　　江逾白忽地记起自己监视监听并囚禁裴山青的事实，也不得不承认——尽管再喜爱，也不该用如此蹩脚的方式表达。
　　他的动作停了一瞬，被裴山青精准的捕捉到。裴山青跪坐在他腿间，反客为主去亲吻他的耳廓，把他的耳垂弄得湿润无比。
　　“江逾白，我也不比你高尚到哪去。”
　　裴山青轻声说着，握住他没受伤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摁在跳动的心脏上。
　　“每一句让你误解的话，每一个让你心乱的动作，都是我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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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大概还有十章完结，由于最近事情有点多，暂时休一个周末，下章补了些小福利【滑跪T＿T】
　　敬请谅解，谢谢大家，我们周一见！


第44章 安抚
　　说不准是谁先在对视中凑得更近，江逾白含住他的唇，全神贯注地继续刚才被打断的亲吻。
　　在亲吻的过程中，江逾白感觉自己被他身上凛冽微醺的白兰地香环抱着，渐渐沉醉其中。
　　他半睁开眼，看到裴山青同他一样，说不上神志全失，但起码也难以克制，微微弓着腰靠在他身上，忍不住抚上他的胸膛。
　　“别乱摸。”裴山青红着脸，去捉他作乱的手，“小心把伤口的缝线抻开了。”
　　他全身都软了下来，一条胳膊无力地垂挂在江逾白肩上，虽然嘴上说着不准，但身体诚实的很。
　　“你乖一点，不要让我动左手，好不好？”江逾白引诱着他答应。
　　裴山青被他撩拨的不行，喘息着问他：“这么想吗？”
　　“当然，三个月了。”江逾白的语气染上一丝委屈，“你都不想我吗？”
　　裴山青垂着眸没有回答，伸手拽出连帽卫衣的抽绳，又把江逾白的手交叠在身后，确认不会碰到左手的伤口后，捆了个严严实实。
　　这下江逾白两只手都动不了了，只能微微曲起膝盖去顶他的腿，布料摩擦在一起，撞出如火般的温度。
　　江逾白开口，声音沙哑又性感：“把绳子解开。”
　　“……不可以。”裴山青果断拒绝他。
　　江逾白轻笑一声，说：“你这样的话，要磨蹭到什么时候？下午还要做检查，可能会来人呢。”
　　裴山青目光在两人搂抱的姿势上转了一圈，有些羞耻的红了脸。
　　江逾白问：“不喜欢吗？”
　　裴山青轻哼一声没再说话，就在两人黏黏糊糊抱在一起接吻时，门口忽而传来一阵敲门声，裴山青抬起的身躯顿在半空中，大脑一片空白。
　　“308号，十分钟后下去验血。”
　　江逾白不肯放开他，舌尖在口腔中来回扫荡着，将所有呻/吟化作呜咽吞回喉中，
　　而门外的人得不到回答，又敲了敲门，狐疑地问：“308号？江逾白？有家属在吗？”
　　几秒的沉默过后，衣着整齐得体的江逾白打开门，脸上挂着笑意，同她说：“不好意思，刚才睡着了，有什么事吗？”
　　护士看他耳根处弥漫着不自然的红，受伤的手垂在身侧，不禁问：“你家属呢？”
　　江逾白从善如流地答：“出去了，还没回来。”
　　“哦，那你这下去抽血吧，就在楼梯拐角旁边。”
　　“好的谢谢，我拿一下手机，这就去。”
　　护士闻言点了点头，离开病房门口去往下一间，江逾白关上门，缓步走回床前，看着脱力仰躺在病床上的裴山青，
　　江逾白过去亲了亲他的唇，说：“你躺一会，等我抽完血回来。”
　　“你真的是……”裴山青无奈地笑了一下，“我先陪你去抽血吧。”
　　见他坚持，江逾白也不好说什么，只是裴山青自己的衣服都弄脏了，只好先找了件他的胡乱套上。
　　江逾白比裴山青高出一些，虽然没有明显的肌肉，但骨架要宽点，他的衣服穿在裴山青身上，居然还有些空荡的感觉。
　　江逾白看着他挽起一点袖子，露出光洁的手腕，险些又硬了起来。
　　裴山青很快穿好衣服，揽过他的肩，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跟他说：“你又想什么不干不净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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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我来啦～凌晨两点我看见海棠花未眠^＿^
　　咱就是说，被拒的次数都快赶上锁章的站短多了。


第45章 天赋
　　江逾白顺势搂住他的腰，看向他衣领处，隐约能透过缝隙看见肿胀的位置，偏头轻声对他说：“把扣子系好。”
　　裴山青不解，寻着看过去，瞬间炸毛，抬手死死地捂住不允许他看，还嘟囔说：“属狗的吗？咬这么狠？”
　　江逾白轻笑一声，指了指自己锁骨处的牙印，反问：“你不也咬了么？”
　　说话这功夫两人已经走到楼梯间，见四下无人，江逾白索性快步多走下一个台阶，站在他面前，抬手给他系扣子。
　　修长白皙的两根手指捏住衣领，拇指再一用力，便把纽扣推进缝隙里，江逾白平视着脸红的裴山青，很坦然地亲了一下他的鼻尖，“走吧。”
　　轻缓的脚步声回荡着，深棕色的发丝在初冬阳光的照耀下透着暖意，随着他下楼的动作时不时飞扬起来，裴山青呼吸一滞，鬼使神差地去勾住他的手。
　　江逾白的背影晃了晃，与此同时踏下最后一级台阶，回过身来自然地和他十指相扣。
　　“没有手开门了。”江逾白晃了晃自己受伤的手，“哥哥，帮我开一下。”
　　裴山青紧了紧握住他的手，抿着唇拉开门，抽血处并不难找，大概是因为快到中午下班的时间，也并不需要排队。
　　江逾白坐在小转椅上，将胳膊递给窗口里的护士，偏头对裴山青说：“家属，麻烦过来帮我蒙一下眼睛。”
　　裴山青轻笑一声，从背后贴了上来，一手环住他的脖颈，一手挡住他的视线，里面准备针管的护士也笑了，说：“抽一管查一下血常规，很快的。”
　　江逾白好像很紧张，抿着唇小小的嗯了一声，裴山青见状说：“没事，别紧张。”
　　护士很快便把针头扎了进去，暗红色的鲜血很快充满了一管，裴山青替江逾白摁住棉签，半搂着他往旁边电梯走。
　　“疼吗？”裴山青看他还不说话，有心逗他，“很小的一个针，应该不怎么疼吧。”
　　江逾白说：“我不喜欢打针，小时候打点滴血管不好找，扎了好几次，最后还是扎的脚背，当时哭到整个点滴室里的人都在看我。”
　　裴山青虽然不在现场，但大概可以想象出那个场景，捉弄他的心情一下子烟消云散，问：“当时没有人在你旁边吗？”
　　“我妈当时出差了，只有我爸在。”江逾白静了一会儿，轻笑了一声说，“你还记得吗？他属于那种传统意义上的严父，认为男儿有泪不轻弹，即使是个小孩也不应该哭哭啼啼的。”
　　裴山青依稀记得曾经自己去哄江逾白时，被江父说过几次，但那时他天不怕地不怕，根本没放在心上。
　　“我越哭，他就越是训我，就陷入到了一个恶性循环当中。”
　　裴山青蹙起了眉，说：“我还以为你这么爱哭，是叔叔婶婶从小惯出来的。”
　　江逾白仿佛听到什么了不得的笑话一样，笑了一会后说：“从前我家的教育体系或许称得上是严慈并济，不过在我上小学后，我妈也被我爸说服了，开始着手培养我的人格独立。”
　　电梯门叮咚一声打开，里面并没有人，裴山青抓着江逾白的胳膊走进去，迟钝地明白江逾白企图用经历给他举例，即使没有他，自己的性格也会变成现在这样，虽然在裴山青看来这种解释并没有消减他内心的愧疚。
　　“虽然我本人很爱他们，也很赞同这种教育，但不得不说有些过于激进。”江逾白说，“毕竟不是每一个孩子都能适应国外的生活，并且在心理上做到完全不依赖父母。只能说，我没有这种天赋。”
　　裴山青想起在国外时听塞拉复述的过往，摁在棉签上的手指微微用力，一时之间生怕说错了话引得他不高兴，只好保持沉默。
　　“一开始我只会采取给你写信的方法来疏解我的心情，直到某天我爸看到后，开玩笑的评价：这是无用功，有这个时间不如多抄写一遍课文做几个题。”
　　六七岁的小江逾白强忍着眼泪，小心翼翼地把信封投进秘密信箱里，幻想唯一宠爱他的哥哥能跨过大洋来安慰他。
　　“在国外的学校里，也有种族歧视链，很不巧，我属于班级里的底层。他们工作忙，忙到被叫家长时无法去学校，一致认为我应该学会自己去处理。”
　　江逾白陈述的时候表情很漠然，仿佛在语言不通的国度中被霸凌的事情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但裴山青知道，这是江逾白的一块心病，是从小烙印纂刻在身上的疤痕。
　　“我认为他们是爱我的，这点毋庸置疑，但我不明白，为什么情绪在他们眼中如此不值一提。”
　　江逾白偏过头，冲他微微笑了一下，问：“于是我偏不如他们所愿，即使学会了反击也要在家里哭出一副被欺负了的样子，希望某一天他们能够意识到，我的情绪也是要被重视的一环。”
　　针眼已经不再出血了，裴山青扔掉棉签，却如鲠在喉。在橘黄色的午后阳光下，于人来人往的长廊中，和他大大方方地十指相扣。
　　“哥哥，谢谢你。”江逾白并不需要他说些什么安慰的话，他只是想说：“谢谢你一直重视我的情绪，愿意接受我的眼泪。”
　　他一口气说完，才回过神来自己的话真的很肉麻，有些羞耻的红了脸，找补似的开玩笑说：“全家上下，溺爱孩子的就只有你了。”
　　裴山青被他逗笑，牵着他走出长廊去旁边的超市买药膏，在结账的时候他瞥见旁边的真知棒，顺手拿了一个草莓味的。
　　而江逾白此时视线在另一边的货架上乱转，还在想为什么医院旁边的超市里不卖byt，根本没看裴山青到底都买了些什么。
　　“看什么呢？走了。”裴山青看了一眼手机，拽拽他的胳膊说，“刚才我爸给我发信息，说医院打电话找你去做检查。”
　　江逾白脑子里的黄色废料一时占据了上风，还没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嘴里就被塞进了一个甜甜的东西，随即手被重新牵住。
　　裴山青得逞后嘴角挂着笑意，一本正经地纠正他的说法：“江逾白小朋友，我对你可谈不上溺爱。”
　　江逾白注视着他，草莓味的硬糖在舌苔上化开，迸发出一阵香甜的气息，他们离得有些近了，近到鼻梁上透明的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
　　“溺爱是长辈对晚辈的，我对你，应该称之为宠爱。”
　　江逾白不自觉地咬住棒棒糖的塑料棍，口齿不清地问：“家属，怎么突然给我买糖？”
　　裴山青把包装纸丢掉，重新牵起他的手往病房走，他看江逾白状态还好，连带着说话的语调都轻快了一些。
　　“唔，这是给你刚才乖乖打针的奖励，怎么样？还喜欢吗？”
　　“喜欢。”
　　看来甜食的确可以令人心情愉悦，江逾白咬着棒棒糖，嘴角上扬，直到去问诊时状态都很不错。
　　裴山青表面上看着成熟稳重，实际把江逾白送进问诊室时心情十分复杂。
　　在短短十几分钟内，裴山青做了很多种假设，又针对每种情况一一列举了解决措施，甚至连倾家荡产给江逾白治病的情况都想过了。
　　他想，这次无论如何，都不该丢下他。
　　江逾白出来时看不出半分异样，只不过有些犯困的架势，结果要过段时间才能出，裴奕也还没来送午饭，裴山青决定先把他送回去哄睡着。
　　江逾白似是察觉出他的担忧，坐在床沿轻轻拽住裴山青的衣领，把他拉到自己身边，仰头看着他，眼里亮闪闪的。
　　裴山青知道他要什么，但故意不顺从他的意，环抱着双臂说：“江逾白小朋友，你应该睡一会。”
　　江逾白身子前倾，缓缓抱住他的腰肢，脸贴在他手背上，轻声道：“那请问这位宠爱我的家属，不考虑在睡前给我一个吻吗？”
　　心悸的感受再一次席卷而来，裴山青注视着那双清澈的双眸，仿佛越过了千山万水，再次陷入在初见他时的那一眼中。
　　他低头，在他额间轻飘飘地落下一个吻：“嗯，乖乖，现在可以睡觉了吗？”
　　江逾白隐约认为裴山青有哪里不一样了，被他撩拨的心跳快得异常，被半搂抱着摁进被子里时还有些恍惚。
　　其实江逾白从躺下到睡着的时间间隔并不长，可能是由于裴山青一直牵着他的手，伤口处的疼痛也减轻了不少。
　　裴山青慢慢抽出自己的手，替江逾白掖好被子，蹑手蹑脚地走出门去找主治医生。
　　“何医生，你好，我想问一下结果出了吗？”
　　这位精神科的何医生看起来还算年轻，正在看江逾白的片子，见他来了便指了指对面的转椅：“江逾白家属是吧？出来了，你先坐吧。”
　　“好，谢谢。”
　　裴山青坐下，眼也不眨地盯着何医生的表情看，似乎妄想通过这个来断定江逾白的情况。
　　何医生半晌才把目光从片子上移下来，拿笔在病历上唰唰地写了些看不懂的字体，“我记得昨天在这陪护的不是你，你是他家属吗？”
　　裴山青说：“昨天来的是我爸，我是他……哥哥。”
　　“你俩长得不怎么像。”何医生抬头瞥了他一眼，打趣地说了一句后，谈起正事：“他血常规正常，伤口也没有伤到韧带。那现在从片子上来看，他神经系统也是没什么问题的。”
　　裴山青将将松了口气，何医生又问：“他割腕前，是有过幻听幻视的症状吗？”
　　“是的，大概是在割腕的前两周。”裴山青提前问过裴奕，从善如流地答道：“在学校里的时候有过，在家没有。”
　　“嗯，他在家里的状态是会放松些是吗？他平时和你们关系不错？还是说有养宠物？”
　　裴山青想了想说：“相比来说在家要好些吧，毕竟没有幻觉。他和我爸关系一般，和我关系比较好，家里养了只小猫。”
　　“那你知道他最近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吗？”何医生问，“比如考试失利、失恋、和家长吵架这种类似的情况。”
　　裴山青轻咳一声，感觉有些难以启齿：“……算是失恋吧，家里不太同意这段感情，对方中途出国了。”
　　“哦……那就情有可原了。这个情况很常见，目前还是怀疑是抑郁症，住院期间会进一步观察。”何医生顿了顿，面色凝重地问：“那他国外的女朋友现在知道这个事吗？”
　　身为女朋友本人的裴山青：“呃……知道。”
　　“我的建议是在稳住他情绪前，最好不要让他们见面。”
　　“啊？为什么？”裴山青不太理解。
　　“因为怕刺激到他的情绪，现在他缝线也没拆，如果再一时想不开开始闹的话，伤口会很麻烦。”何医生解释说，“平时带他多出去走走，散散心什么的，情绪稳定的话，大概半个月之后就能出院了。”
　　“……好的，谢谢医生。”
　　裴山青浑浑噩噩地回到病房，看着江逾白熟睡的面容小小的叹了口气，耳边是何医生的劝告。
　　正如裴奕所说的，他不会后悔所做的一切，但唯恐自己的存在再次伤害到江逾白。
　　裴山青合上眼，低头趴在江逾白床旁，努力控制自己不去多想。
　　正当他纠结时，脖子上传来温热的触感，随后是江逾白略带沙哑的声音：“哥哥，你回来了，医生怎么说？”


第46章 静止
　　裴山青见他醒来，很快切换表情，故作轻松地笑道：“没什么大问题，应该过半个月就能出院了。”
　　江逾白慢腾腾地坐起身来，手从被窝里伸出来，把握着的手机递给他，一句话都没说，反倒像个犯错的孩子。
　　裴山青不明所以，接过来解锁，看清页面上赫然显示着通话中，再仔细看，那上面居然是自己的电话号码。
　　“对不起，我想知道结果。”江逾白一如既往，很坦诚的承认错误，“但如果是坏消息，你不会告诉我的，对吗？”
　　裴山青捏着手机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但奇怪的是他并没有对江逾白的行为感到愤怒，反而有种退缩后被人戳穿的难过。
　　“你都听到了还问我。”裴山青说着，替他把枕头垫在后背，瞥见他神色有异，顺口说：“怎么？还有事情瞒着我？”
　　江逾白咬着下唇，心虚地把手递到他面前，掌心向上，弱弱地说：“你手机给我。”
　　裴山青搞不懂他在干什么名堂，但还是给了他，江逾白用自己的指纹解了锁，手机桌面赫然不同，他默默点开文件夹，删掉其中一个不起眼的软件。
　　裴山青深吸一口气，缓缓抱起双臂，双眸紧盯着他，半挑了挑眉，不怒而威。
　　江逾白像只被抓住尾巴的猫，乖巧顺从地把手机还回去后率先起誓：“对不起，我错了，我发誓以后再不会了！”
　　“你错哪了？”裴山青觉得有些好笑，“干嘛弄的跟忏悔录一样？”
　　“……是该忏悔。”江逾白不断默念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硬着头皮说：“其实我从很早以前就开始监听你的通话了，一直到你出国之后才卸掉了我手机上的软件，你的原本想找机会偷偷删的……”
　　裴山青听不出情绪的嗯了一声，说：“那怎么又突然告诉我了？”
　　这种严肃的事情显然撒娇没用，真正的理由又不太好意思说出口，江逾白想双手合十求原谅奈何条件不允许，只好垂着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诚恳一些。
　　“因为你也跟我坦白了很多事情，我……就是想告诉你，不想再瞒着你了。”
　　病房里一下子陷入寂静，静到只能听见彼此间的呼吸声，江逾白在这间隙中忐忑不安，恍惚中仿佛听见裴山青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地快速响着，好似暴怒到了临界点反而表面上风平浪静。
　　江逾白暗道不妙，咬了咬牙想去抓裴山青的手，可还没够到时便听裴山青轻笑一声，随后下巴被轻轻掐住，被迫抬起脸来。
　　唇上被印上一个吻，不长，但是带着甜味，短暂地驱散了江逾白心间的阴翳。
　　“嗯，知道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了，给你一个小奖励。”
　　江逾白脸颊热热的，努力控制自己上扬的嘴角，声音细若蚊呐：“你，你不生气啊？”
　　“嗯……有一点生气，但还可以。”裴山青摸着下巴想了想，“你哄哄我，我就勉强不和你计较了。”
　　江逾白听了之后，凑过去黏黏糊糊的抱住他，脸蹭在他胸前，语调放得很软：“哥哥，我错了，别生气了。”
　　江逾白还想趁机偷一个吻，被裴山青一根手指抵在额头上，他低着头缓声问：“为什么监听我？是怀疑我出轨吗？”
　　江逾白目光变得躲闪，说：“一开始是因为肖楠，想知道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更想知道在你眼里我是不是一个特别无可救药的人。”
　　“……从高一那会开始？”裴山青眨眨眼，“你哪来的这种东西？”
　　“嗯，我在网上花钱找人写的程序，只能监听通话。”
　　裴山青的脸色瞬间黑成锅底，严肃地说：“这种东西怎么能花钱去买，你不怕别人收了钱之后回头举报你侵犯个人隐私吗？”
　　“没事的，我改了IP地址他找不到我。”江逾白说着说着，忽然嘟囔了一句，“还不是因为你忽冷忽热，也不给我个明确的态度，我只能自己探索。”
　　要说在隐藏方面，裴山青屈居第二，没人敢称第一，他自己显然也十分承认这一点，因此他可以间接明白江逾白的感受。
　　要是非要形容，那大概就如身处几千米高空的云层上倏而跌落至肮脏的淤泥中，令人心生绝望又无可奈何。
　　裴山青本不欲和他过多计较，但这是原则问题。俗话说得好，树长歪了要修正，孩子走歪了路要及时扳回来，于是他尽量放缓语气，和江逾白讲道理。
　　“乖乖，这件事是我有错在先，那时你还小，我不敢和你谈感情，怕你等成年后遇到真正喜欢的人而后悔。”裴山青娓娓道来，“但不管是监听监视还是软禁，都不是解决问题的最好办法。”
　　江逾白自然也知道，但那时的他好像被蒙蔽了双眼一样，完全想不出别的选择，稀里糊涂地就选择了最激烈的那条路。
　　“以后不会再有这种问题出现了，你不需要再冒险做这些事，明白了吗？乖乖。”
　　江逾白想起自己刚才听到他和医生的对话，忽然有些哽咽，但为了不让他发现只是嗯了一声，可裴山青是何等的敏锐，几乎是瞬间就捕捉到了他低落的情绪。
　　他拥他入怀，轻轻拍着他的后背，说：“而且今天的何医生说的那些我压根就没当回事，什么不能见面的，我看你见了我还挺高兴的，对不对？”
　　“嗯。”江逾白又抱紧了他一些，仰起脸又重复一遍：“我很开心，真的。”
　　裴山青笑了笑，手掌心贴上他的发丝，五指嵌进去轻触在头皮上，慢慢地捋着，“但我感觉如果他的话告诉你，你才会不高兴，所以没说。”
　　“但如果你想知道，再问一遍的话，我会告诉你的。”裴山青顿了顿继续说道。
　　“我不是非要知道不可，但是你刚才进来的时候一点都不高兴。我想哄你，却找不到理由。怕惹你更不高兴，就现在坦白了。”
　　江逾白目光灼灼，像个邀功的孩子一样直直望着他，仿佛在等裴山青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再毫不吝啬地夸赞他几句。
　　但裴山青怔住了，反问：“你怎么看出来的？”
　　“这里。”江逾白的手指拂过他的眉眼，又顺着面部轮廓下滑，停留在心口点了点，“你心不在焉的时候很明显，几乎每一个动作和表情都在说：我不高兴。”
　　自幼年时期，就很少有人会来仔细观察裴山青的微表情，其实有时他话说得好听，但如若能捕捉到他眉头紧蹙的那一瞬，便能知道那分明就是违心的。
　　江逾白从前没发现，但自从裴山青从国外回来后，这个特征就愈发得明显，想必是因为在国外的那几个月独来独往，更懒得伪装了。
　　“你怕我因为你再次受伤对吗？”江逾白问出口的同时也点破了谜底，“你认为是你的离开，才导致我变成这样的吗？”
　　这下轮到裴山青沉默了，江逾白说得一字不差，反倒加深了他内心的恐惧，他抱紧江逾白，感受着他的体温和心跳，缓缓地，把头埋在他颈间。
　　“我该拿你怎么办？”裴山青苦笑着说，“这明明是我个人该面对的，你非要把它也一样套在自己身上吗？”
　　“不，这说到底，是我的问题，是我的心病才对。”
　　“你纠结的论题以及之前一切矛盾的根源，在于你认为是你的存在才让我痛苦万分，但换一种更为贴切的说法，是我对你的爱让我痛苦万分。”
　　“曾经我干了很多错事，我监听你、监视你、又把你关在家里……是因为我想完完全全的拥有你，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耳鬓厮磨，踩在同一片土地上，看同一片日出。”
　　“可当我真正地把你关在身边时，却不像想象中那么高兴。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其实那些日子里，我真的很痛苦。”
　　“我害怕我对你的爱，成为你的枷锁，变成你的牢笼。又担心你回报给我的爱是出于怜悯同情的施舍，是出于被逼无奈的妥协，偏偏不是源自心底的、最根本的想要。”
　　“这种怀疑和猜忌几乎达到了顶峰，每时每刻几乎都要把我吞没。”江逾白说，“我后来明白，是我太贪心，总想索要更多，却忽略了爱的本质，应该是不计回报的付出。
　　“我是顽劣不堪，可我的爱不该是这样的。”
　　江逾白噙着泪，剖析自己给他看——他从未没有埋怨他的逃避和离开，从始至终他只是无法接受自己的无能，难以接受这样不堪的自己配不上年少至此的爱，最终也没能留住他。
　　“是不完美的我无法与我的爱和解。”
　　冥冥之中，两人达成了莫名的一致，仿佛一切自有定数。正如裴山青从国外回来，毅然决然地决定留在国内，不论江逾白如何都选择继续爱他。
　　江逾白亦是如此，他选择放弃那些复杂的技巧，只是正视自己的内心，听从爱意跟随裴山青的步调，一步步稳扎稳打的走过接下来的每一个年头。
　　“我的爱，应是因为我是我，不论你本质如何，察觉与否，做出的回应如何，亦或者是我们之间距离的远近，我都依然顺应本性，不变的，永恒的爱着你。”
　　江逾白的声音不疾不徐，平静地如同谈论的是明天的天气怎样，仿佛爱他这件事和吃饭喝水一样稀松平常。
　　“在这个绝对运动的世界中，我对你的爱相对静止。”
　　裴山青搂抱他的力气倏而有些失控，江逾白发出很轻很快的类似被弄疼的抽气声，裴山青很快便松开了一些。
　　“哥哥，不要再自责了。”
　　江逾白说：“你只需要继续爱我就好，其余的，就让它过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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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至此为止前文所有提到的缺陷和遗憾都差不多交代完了，接下来就是小情侣打情骂俏～


第47章 消融
　　由于原生家庭的原因，裴山青向来不爱做承诺，可遇到江逾白后却总想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给他描述未来美好的光景，发誓永远不会离开他。
　　裴山青的自我反思并没错，严格意义上来讲，他并没有立场来批判江逾白所做的一切，因为他本人也屡屡打破了底线，做出了一系列匪夷所思、不可饶恕的举动。
　　他们在这段感情中都是双标的，各自偷偷藏起结痂的伤口，将对方所带来的伤害避而不谈，却一直陷入无休止的自责中不可自拔。
　　江逾白不想让这些成为阻碍他们的理由，也不想再看裴山青因此而心烦意乱，于是他注视着裴山青的双眼，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很镇定自若。
　　可心跳声出卖了他，裴山青自然也听的一清二楚，两人凑得越来越近，开始断断续续的接吻，喘息和水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
　　等江逾白险些把裴山青系好的腰带扯松时，门口传来窸窣的脚步声，随即是门锁被转开发出的咔哒声。
　　裴山青耳根处泛着红，连忙站起身整理衣服，而江逾白也体面不到哪去，身上混入了裴山青的味道，拽过一旁的被子挡在腿间。
　　裴奕一手提着手提电脑，一手拎着打包回来的午饭，问：“去检查了吗？还是说过会儿再去？”
　　“去了，神经系统没什么大问题，留院观察伤口愈合情况就可以。”裴山青说，“只要他情绪稳定，过半个月应该就能出院。”
　　裴奕没多说什么，但明显能看得出来心情不错，他支起床上桌，把餐盒摆在江逾白面前，还不忘把筷子掰开塞到他手里。
　　利索地做完这一切后，裴奕去收拾另外一张床，打算和裴山青坐在那边吃饭，却瞥见床脚堆放的衣物。
　　他看那颜色有些眼熟，又抬眼瞧了瞧裴山青，刚想拎起来比对一下，问他是不是中途换过衣服。
　　“等下，我忘了把衣服收拾起来。”裴山青眼疾手快地把衣服拿起来，往洗手间去了。
　　哗哗的水声传来，裴奕一头雾水，把视线投向了江逾白，江逾白只好找借口替他开脱：“他早上收拾的时候不小心把包装盒碰倒了，剩下的粥弄到了衣服上，我就借了他一套换洗衣服。”
　　“哦。”裴奕恍然大悟，又专心致志收拾起来，“你看起来比他瘦，没想到你的衣服在他身上还能偏大。”
　　江逾白说：“可能我穿的宽松吧。”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等裴奕把餐盒拆开后，裴山青也正好把衣服泡好，确定不会看出或者闻出什么后，走出洗手间。
　　裴山青甩着手上的水珠，状似无意地抱怨：“爸，你早上买的那家，包装盒一点也不结实，还漏汤呢。”
　　江逾白倒吸一口凉气，裴奕的动作猛地顿在半空中，他曾经也有年轻气盛的时候，自然也明白其中的弯弯绕绕。
　　他的目光从两人身上来回打转，最后停留在江逾白半掩的衣领处，隐约看清了那个清晰的牙印。
　　江逾白在他充满了探究后又变得意味深长的眼神里，讪讪的抬手捏住衣领，裴奕狠狠地瞪了裴山青一眼，如果视线可以变成刀子的话，估计他现在已经被千刀万剐了。
　　裴山青隐约察觉出风雨欲来的架势，都做好下一秒挨打的准备了，裴奕忽然让他们赶紧吃饭。
　　这顿饭吃的心惊胆战，裴奕一会还有工作要忙，只是抽空过来给两人送饭，没待一会就又要离开。
　　裴奕和江逾白说了几句话，明里暗里意思都是“如果裴山青欺负你，你就和我说，我收拾他”，江逾白憋着笑，搞得裴山青是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临走前，裴奕还不放心地把裴山青拽到门口，压低声音训斥道：“我知道这个年龄段容易擦枪走火，但逾白的伤还没好，你怎么能在这会儿……”
　　后面的字眼裴奕没能说出口，化作了一个恨铁不成钢的眼神，把裴山青说的欲哭无泪，“爸，我真没有。”
　　“没有什么？还跟我狡辩！”裴奕根本不听他解释，在心中坐实了裴山青强迫的罪名，“年轻人会玩我理解，但你不能这么纵欲过度！你再欺负逾白，就给我滚回英国去！”
　　裴山青哭笑不得，只得摆正态度给裴奕认错，再三保证不再“欺负”江逾白之后，裴奕才气冲冲地离开了。
　　裴山青回房间后第一件事就是兴师问罪，江逾白早有准备，眨着星星眼扑过来抱住他，“哥哥，我好困，你能陪我再睡一会吗？”
　　“别给我装。”裴山青一点点把他的手挪开，“看完我笑话就要睡觉了？我还没收拾你呢。”
　　江逾白理直气壮：“叔叔不让你欺负我。”
　　“谁欺负谁自己心里没数吗？”裴山青掀开被子，手伸了过去，“我刚挨完训，抱了这么一小会就硬了，江逾白，你是不是有施虐倾向啊？”
　　江逾白笑了起来，微微发力把裴山青压在床上，不过没去动他的衣服，“可能有点吧，毕竟你在床上哭起来的时候，真的很好看。”
　　“变态……”裴山青小声抱怨。
　　江逾白拿被子把两人裹了个严严实实，调好空调温度，心满意足地亲了一口他的侧脸，“也只对你变态，午安，家属。”
　　“……好吧，午安乖乖。”
　　之后住院的日子十分平淡，裴奕定时定点的来医院投喂他们，别的时候根本不在病房里多待，给两人留了足够的相处空间。
　　江逾白偶尔缠着裴山青索吻，绝大多数时间都安静地牵着他的手，裴山青会带他在周围散步，忽略入院原因，像极了其中一方生病住院、另一方陪床的新婚夫妇。
　　和裴山青一起渡过的时间，江逾白总觉得很快，像是一眨眼就消失不见了，而半个月时间说长也不长，回过神来时已经到了出院的日子。
　　裴奕办好了手续，三人简单收拾了一下东西，开车往家走去，推开门的那一霎那，裴山青看见里面熟悉的陈设，却恍若隔世。
　　小猫欢快地从卧室窜出来，在三人周围来回的巡视着，最后选择了它最喜欢的江逾白，蓄力跳进他的怀里。
　　“然然，想我了吗？”江逾白和半月前离开这间屋子时截然不同，他轻抚着小猫毛茸茸的头，脸上挂着温润的笑。
　　裴山青跟在他身后，一起在沙发上落座，笑吟吟的低声在说些什么。
　　裴奕站在玄关处，远远看着气氛融洽的两人，似乎感觉他们周遭有着一堵无形的空气墙，将外人隔在外面，形成一个只属于他们的小世界。
　　裴奕微微出神，停留在原地看了许久，直至裴山青开口喊他：“爸，你站那干嘛呢？过来坐。”
　　裴奕这才反应过来，走到沙发旁坐下，裴山青起身去把顺路买回来的西瓜塞进冰箱，一开冰箱门后就冲着江逾白嚷嚷起来：“江逾白，你是不是疯了？放这么多汽水冰着干什么？不喝凉的浑身难受是不是？”
　　“之前太热了，想喝凉的，我错了，以后不会了。”江逾白抱着小猫，拉长音调回他，“不过既然已经是冰的了，能不能给我喝一罐？”
　　一听就全无悔过之心。
　　裴山青善心大发，赏赐了他一罐，拿过来的时候还坏心思的把罐体往他脸上贴，蒙上的水雾沾到江逾白脸上，点点反着光。
　　裴奕看了一会儿他俩打闹说笑，掏出手机订了次日返回伦敦的机票，去厨房忙乎晚饭了。
　　机票的时间依旧是早上，只不过和上次不同的是，裴奕坐在后座上，忙忙碌碌的打电话处理公务，裴山青开车，副驾驶上是睡眼惺忪的江逾白。
　　“都说了我送他来就好，非要跟着。”裴山青时不时瞥他一眼，说，“没睡醒吧，晕车吗？”
　　江逾白揉了揉眼睛，嗓音沙哑：“唔，还好，就是有点饿。”
　　“等会带你去吃小笼包，好不好？”
　　江逾白勉强打起精神，应道：“好。”
　　裴奕办理值机时很顺利，临进安检前和两人告别，难得的，同比以往已经高出很多的孩子们各自拥抱了一下。
　　裴奕微微抬头看江逾白，笑着说：“照顾好自己，有什么缺的就打电话跟我说，裴山青欺负你的话也别憋着。”
　　“叔叔，伦敦最近下雨，下飞机前记得加件外套。”江逾白说，“哥哥没有欺负我，他不会的。”
　　裴奕瞥了裴山青一眼，叹了口气，欲言又止，最后也只是拍了拍江逾白的肩说：“好孩子，你过得好就行。”
　　江逾白的瞳孔里盛着细碎的光点，整个人看起来神采奕奕的，他诚恳地和裴奕道谢：“谢谢叔叔。”
　　江逾白真的很感谢他，谢他这段时间来尽心尽力的照顾，也谢他最终松口允许裴山青留下……他要感谢的实在是太多了，但最后到嘴边，也仅仅化成了短短的这一句。
　　但家人之间又何须多言，裴奕脸上带着和煦的笑，缓缓点了点头，“有空来伦敦玩。”
　　裴山青自始至终站在旁边没有插话，仿佛裴奕亲生的儿子是江逾白而不是他一样，可他双眸中的神情又分明出卖了内心真实的想法。
　　裴奕没有和他说几句，只是交代他：“照顾好逾白。”
　　裴山青牵着江逾白的手，十指相扣，应道：“嗯，我会的。”
　　裴奕捏着机票转身，在快走进安检门时，回头看了两人一眼——
　　他们站在清晨空旷的机场大厅中央，微熹的晨光透过玻璃撒在周遭，模糊了两人的面容，只依稀留给他一个轮廓。
　　裴奕静静地看了三秒，在心中默默说：对不起。
　　身为长辈的尊严没能允许他将其说出口，于是全部化作了一个临行前不舍的目光，与晚辈们的视线碰撞在一起，最后消融进大亮的天光之中。
　　回程的路上，江逾白忽然问起：“叔叔是什么时候出国的？”
　　裴山青手指搭在方向盘上，目不斜视，说：“记不清了，我很小的时候吧。反正只记得他逢年过节才回来一次，上大学之后干脆就不回来了。”
　　“……那你反感他吗？”江逾白犹豫再三还是问。
　　裴山青像是发怔一般，定定地看了一会蔚蓝色的天空，倏而笑了起来。
　　“我不讨厌他，也不恨他。”裴山青说，“但我也做不到说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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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裴奕：年轻人真会玩。


第48章 用意
　　裴奕走之后，国内的很多工作就自然而然落到了裴山青肩上，他本来想撒手不管，奈何家里养着个大学生，总也得考虑两人外加一只猫主子的吃穿用度。
　　于是，某天早晨，裴山青忍无可忍，把抱着自己不撒手的江逾白一脚踹开，“江逾白，咱就是说你一个大学生，知不知道节制俩字怎么写？”
　　江逾白拽过他的手，在掌心上一笔一划的写，写完之后还不安分地含住他的手指尖，目光灼灼。
　　“你想都不要想，我今天要去工作室，没空陪你玩。”裴山青面无表情，“赶紧起床，吃早饭。”
　　江逾白抓过被子蒙在他身上，说：“还早着呢，不想起，再躺一会嘛，等会我陪你一起去。”
　　“你说说你，晚上嚷嚷着睡不着，一直折腾到半夜，到了早上又不想起，怎么？还想折腾到中午……唔。”
　　江逾白用亲吻堵住他的唇，手胡乱地在他身上摸来摸去，没费多少力气就轻松得逞，看裴山青被弄得气喘吁吁，还笑得一脸无害。
　　代价就是裴山青一大早起来还得去洗澡，等他出来拿换洗衣服时，江逾白已经从床上爬起来了。
　　他没开灯，厚重的窗帘也没有拉开，一些细碎的橘黄日光透过缝隙斜斜打进来，江逾白半眯着眼，赤脚踩在地毯上，往身上套着毛衣。脚边的猫咪口中叼着毛球，来回打滚。
　　江逾白还没开口，裴山青就已经走了过去，帮他把里面打底的衬衣领子理好，“吃蒸饺可以吗？玉米馅儿的。”
　　江逾白嗯了一声，确认自己穿戴整齐后，转过身凑过来，近到裴山青能清晰的闻见柠檬牙膏的味道。
　　“你平时用的香水是哪瓶？给我用一下。”江逾白说。
　　裴山青指了指卫生间的方向，回答：“那个透明瓶的，少喷一点，留香很久的。”
　　江逾白的用意很简单，只是想暗戳戳地炫耀和裴山青之间的一切，不论是住在一起的关系，还是同穿一个款式的卫衣，甚至连身上的香水味都要一样。
　　两人吃过饭便往工作室去，路上中途停了车买了些点心和咖啡，打算带去和大家分着吃。
　　许久不见，员工们依旧很有热情，一涌而上来询问裴山青在英国的日子过得怎么样，也还是同样的那群女主管，围在江逾白身旁嘘寒问暖。
　　裴山青看着大家的笑容，又望了望不远处的江逾白，工作室被裴奕打理的很好，但也不再有那种物是人非的感觉，于是他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绽开了笑颜。
　　分过吃的又聊了会天后，裴山青要来了这段时间的企划案，和江逾白回办公室慢慢看。
　　“我回国前，本来打算把工作室转让给我爸，改成海外管理的，现在看来，还真有点舍不得。”裴山青翻了翻营业额，笑着补充说，“不光是钱的问题。”
　　江逾白和他开玩笑：“你可别忘了，我也是股东之一，还有季潇和肖楠，我们几个不签字，你可转不出去。”
　　裴山青听了后，忽然静了片刻，犹豫再三还是说：“嗯……其实，他们两个手里的那部分我之前就买回来了。”
　　“啊？什么时候的事？”
　　“肖楠那边是在刚去英国的时候，他联系我，说急用钱，我就按高于市场价百分之十的价格买的……我再次郑重的声明！我对他没什么多余的心思，就是帮个忙而已，咱们也不缺那点钱，是不是？”
　　江逾白表示理解，又问：“那季潇呢？他不会也在英国吧？”
　　裴山青看他提起季潇就一脸不爽，还在好奇为什么他对肖楠这个曾经的伪情敌宽容大度，反而这么痛恨季潇。
　　“他来过几天，见了一面，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回国了，他家里不让他单独创业，就也变现拿钱走人了。哎，你说他明明是个成年人，被管的比个初中生还惨。”
　　江逾白一直对程过那档子事耿耿于怀，到现在也没能联系上他，因此对季潇的态度十分不满，心境有点类似于女生瞧不上自己闺蜜的怨种男朋友。
　　裴山青见状说：“说起来他，你之前的话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不让我去找他？你怀疑我跟他有一腿？”
　　“咳……那倒不至于。”江逾白顿了顿，说，“你知道他和程过什么关系吗？”
　　裴山青还以为江逾白不清楚，一脸惊讶：“他跟程过……都那么亲密了，你不知道他俩什么关系？”
　　“不是，我知道他俩有一腿，我以为你不知道。高考过后那阵，程过给我打电话，说他俩上床了，季潇反过来报警抓他，告他强/奸，说是你们俩串通好的。”
　　裴山青沉默了，半晌幽幽地举起一只手，发誓道：“老天有眼，他给我打电话求救的时候可是只字没提，我只知道他被他爸妈发现了，当晚就被逮回去了。”
　　“那你跟他打电话的时候，还说什么……根本没感觉啊，早点跑了算了。”江逾白嘁了一声，说。
　　“我那是在反讽他好不好？！谁让他平时没事就在我旁边犯贱，成天问我和你睡了没有，有没有感觉。”裴山青欲哭无泪，“我有一次就敷衍他想让他闭嘴，说没感觉，他当时就是这么讽刺我的！原话！只字不差！”
　　这下轮到江逾白沉默了，他人生中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人生如戏，裴山青在这无语凝噎的气氛中品出一丝不对。
　　“你听到了？你以为我在说你？”
　　江逾白：“……嗯。”
　　“你别告诉我，你之所以发那么大脾气，把我关在家里让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跟养小媳妇一样养着，就是因为这通电话？”
　　江逾白不说话了，他和激愤不已的裴山青对视片刻，皆是深吸一口气，而后当即握手达成了一致——
　　“都怪季潇那孙子，下次见到他必须整他一把。”
　　“嗯，一定，说话算话。”
　　这场翻旧账的复盘就此揭过，所幸江逾白和裴山青达成了一致，选择一笑而过，但也间接的导致了季潇陷入叫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四面楚歌的境地。
　　当然，那都是后话了。
　　再说回两人这边，听过裴山青的解释后，江逾白忽然就释怀了，按他本人的话来讲就是：他哥哥每天都险些被搞得下不来床，哪还有精力去和别人掰扯不清？
　　裴山青：什么？你问他有没有自知之明？他唯独在这点上自信的没错，因为年轻人真的体力好，哎不是……江逾白，你别摸我。
　　不过，人嘛，总归会有些杞人忧天的情节在里头，说好听点叫未雨绸缪，说不好听点叫吃饱了撑的没事找事。
　　临到春节的这些日子，江逾白总觉得裴山青对自己腻了，并以此为理由更加的……不节制，但裴山青权当他是黏人，也没往心里去。
　　可江逾白明显感觉裴山青有事瞒着自己，不光总是鬼鬼祟祟地背着他看手机，甚至在吃饭时看到手机上有来电，都要站起来回卧室接。
　　江逾白百思不得其解，在第三次因为不懂节制而被裴山青踹下床，赶到了客厅和然然一起挤沙发时，这种不解达到了顶峰。
　　睡眼惺忪的然然明显还没搞清状况，等江逾白裹着被子，一脸生无可恋地横躺在沙发上时才反应过来，欢快地在他身上踩来踩去，还伸爪子去抓他的头发。
　　江逾白正心烦意乱，逮住为非作歹的猫咪就一个劲的蹂/躏，还碎碎念道：“就嘴上答应的好听，还不是有事瞒着我。”
　　然然吓了一大跳，脊背上的毛都炸了起来，轻巧地一跃，蹦下沙发直直向卧室方向逃窜，眼见着就要跳起来去够门把手。
　　江逾白连忙过去把它抱起来，心里一阵后怕，他刚没轻没重弄过一通，裴山青本就困的不行，要是猫现在把他吵醒，挨训的还不是自己？
　　“不许吵哥哥睡觉。”
　　江逾白义正言辞地小声训斥着怀里的猫咪，抱着它正要回沙发上，却听见卧室里传来刻意压低的声音——
　　“嗯，好，那你把航班号发给我，明天见。”
　　江逾白如遭雷击，站在门口来回踱步了好几趟，到最后还是没敲门进去询问，可怜巴巴地抱着猫在沙发上缩成一团睡过去了。
　　他不知道的是，裴山青半夜蹑手蹑脚地出来，看见身高一米八七、人高马大的江逾白，在窄短的沙发上蜷缩着，显得十分委屈。
　　平时怎么说都不听，怎么这会儿让睡沙发这么听话了？
　　裴山青叹了口气，把他的胳膊环在自己肩颈上，又轻又缓的把他抱起来，慢悠悠回卧室了，只剩在睡梦中失去热源的猫咪，懵懵懂懂地睁开眼找了一圈江逾白，无果后小小的喵了一声。
　　后半夜的时候，江逾白睡得并不踏实，总是迷迷糊糊的醒过来，放空两秒再继续沉入梦乡，但在发现自己睡在床上，身边挨着熟睡的裴山青后，便不再乱动了。
　　他长臂一伸，把裴山青牢牢地圈在怀里，下巴抵在他的额头上，以一个极其亲密的姿势，度过了剩下的几个小时。
　　等到裴山青定好的闹钟响起时，他迅速睁开双眼，伸手关掉后还特意确认了一下有没有吵醒江逾白。
　　瞧他眼睛依旧是闭上的，裴山青松了口气，轻手轻脚地从他怀里钻出来，再慢慢挪到床边踩在地毯上。
　　在他穿好衣服正打算出去时，床上的江逾白突然惊醒，目光呆滞的看了几眼墙面后，扑过来抱住裴山青的腰，中间还因为个子高撞到了上铺的床板。
　　江逾白痛得倒吸一口凉气，头埋在他后背蹭了蹭，语调像不自觉的撒娇一样，问：“哥哥，你要去哪？”
　　裴山青转过来，扶着胳膊让他在床边坐好，低下头来吻了吻他的唇，温热的触感在上面停留了几秒，江逾白睁开眼，抓住他的衣角。
　　“带我一起去吗？”
　　裴山青手指陷进他的发间，安抚似的揉了揉，“乖乖，时间有点赶，你低血糖太严重了，早上不吃饭坐车容易晕，在家等我，好不好？”
　　江逾白眨着眼，好似在费力理解他所说的话一样，过了一小会儿后，他的手松开，垂了下去，又盯着被他抓皱的衣角看，重新抬起手抻了抻，“那你去吧。”
　　裴山青又亲了亲他的鼻尖，捞起椅背上的外套走出卧室，轻轻地合上了门。
　　江逾白看了一会儿门板上的花纹，合上眼重重地倒回柔软的被子里，翻了个身，把自己卷成一只巨大的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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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不是刀啦，肯定是糖，保甜^＿^
　　明天开始要长途跋涉去学校，到了之后还要收拾一下，周末周一请个假，敬请谅解，谢谢大家～


第49章 猫咪
　　裴山青回来时，江逾白正在客厅里对着电视打游戏，屋里暖气开得很足，他盘腿坐在地毯上，只穿了短袖短裤，褐色的衣服显得他肤色更加白皙。
　　裴山青瞥了一眼屏幕，是一款赛车游戏，江逾白神情专注，甚至还在转弯时滑稽的歪着身子，然然乖巧地窝在他脚上，好奇的支着脑袋在看屏幕。
　　裴山青把手里的东西暂时搁在门边，用鞋柜挡住，轻轻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
　　“嗯？你回来啦。”
　　江逾白镜片后的双眸亮得异常，但碍于这局游戏没结束，不好去抱他，把摁键摁的十分响。
　　裴山青覆上上他的双手，帮他操作，笑着问：“吃饭了吗？”
　　“吃过了，楼下买的豆腐脑，给你留了一份在锅里热着……哎哎哎，你别往那边拐，那边绕远。”
　　一直位居第一的江逾白瞬间落后，裴山青恶作剧得逞，在他耳边沉沉地笑了起来，江逾白也不恼，抬起胳膊肘扶了扶下滑的眼镜，又仔细操作起来。
　　等屏幕上的赛车冲过终点线，伴着浮夸的喝彩和掌声，明晃晃地蹦出排名第一的提示，江逾白笑着，露出小虎牙，又得意地晃了晃手上的手柄：“我厉害吧。”
　　裴山青靠近，摘掉江逾白的眼镜，和他接冗长又甜腻的吻，直到气喘吁吁地分开，他才说：“你不问我去干什么了吗？”
　　“不问。”江逾白摇摇头，“不想知道。”
　　裴山青看他口是心非的样子，无药可救地认为可爱极了，忍不住掐了掐他的脸说：“我去了机场，之前在英国比较聊得来的一位高管过来这边出差。”
　　“那你去接机干嘛偷偷摸摸的？”
　　“怕吵醒你。”裴山青想起今早江逾白要醒不醒的模样，唇角又扬了起来，“也想给你个惊喜。”
　　江逾白明显不信他，反问：“什么惊喜？你那位朋友认识我？带了什么特产来吗？”
　　裴山青神神秘秘的捂住他的眼睛，十分幼稚地说：“不许偷看。”
　　“好。”
　　怀里的然然也喵了一声，钻进江逾白的衣摆里，只留一条长长的尾巴出来，他闭上眼睛乖巧地等待着，各种可能性在脑海中浮现，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江逾白感觉裴山青握住自己的手腕，引他向前伸手，指尖先是触到一个冰凉的外壳，随即是茸茸的软毛，继而是温热潮湿、又夹杂了些刺痒的触感。
　　“这是什么？”江逾白疑惑起来，“我可以睁眼了吗？”
　　“嗯，睁开吧。”
　　得到了裴山青的准许，江逾白迫不及待地睁开眼，适应过眼前的亮光后，他看见同样坐在旁边的裴山青，以及那只从航空箱里抱出来的，纯黑色的小猫。
　　它金黄夹黑的瞳孔直直地望着他，以十分乖巧可爱的坐姿待在裴山青怀里，细弱的叫了一声：“喵？”
　　“它是邻居老爷爷送的，当时抱回来的时候只有这么大一点。”裴山青比划了一下，又和它现在的身躯比了比，“原以为长不大，没想到几个月不见，又长了不少。”
　　然然从江逾白的衣领里探出一个头，打量着对面的同伴，湛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好奇，江逾白摸着自己方才被舔过的指尖，忍不住又摸了摸小黑猫，问：“它叫什么？”
　　裴山青就等他问这个问题，行云流水地回答：“小白。”
　　江逾白：……原来在这等着呢。
　　小白应了一声，抬头蹭了蹭裴山青的下巴，还不忘看呆滞住的然然和江逾白一眼，那耀武扬威的模样和江逾白比起来，简直有过而无不及。
　　“我本来打算再给它找个主人，但领养消息放出去很久都没人来看，或许是因为它长得太黑了。”
　　裴山青说：“我爸回去之后，说它不吃东西，可能是认主。它好歹也陪了我几个月，不忍心看着它饿死，所以就托人给它办/证带回来了。”
　　江逾白后知后觉，原来背着他打的电话不是为别的，而是为了把这小家伙带回家。
　　“我想着，先弄回来再说吧。”裴山青把小白举起来，脸靠近江逾白，“如果你喜欢，就留下和然然做个伴，不喜欢的话，我再想办法。”
　　小白乖乖地叫了一声，然然抬起一只胳膊去够它，没有要翻脸的意思，江逾白把两只猫拎起来，放到旁边的垫子上，像是自言自语地说：“喜欢的。”
　　裴山青露出笑，而江逾白倏而抬起眸，很认真的说：“我一直在想，你在英国的那段时间里，会不会很难熬。”
　　裴山青拥他入怀，轻拍着后背，安抚他的情绪，“不会，我每天早上起床之后想你一次，中午吃饭的时候再想一次，睡觉前最后想一次，很快就过去了。”
　　他说得轻松，但一天二十四小时，除去完全熟睡时的三小时，一次想他七个小时，每每回忆起都是痛彻心扉，那滋味并不好受。
　　江逾白抱住他，闷声说：“我在国内，叔叔一直陪着我，还有然然，可你自己在那边，我不放心。”
　　软垫上，小白伸了伸懒腰站起来，绕着然然闻了一圈，最后用比它长出半个的身躯，将然然整个儿环了起来，伸出粉嫩的舌去帮它梳毛。
　　“有它陪着你，会好一些的，对吧。”
　　裴山青有意不提独自生活的过往，不代表它们不存在。
　　那时他本就浑浑噩噩的，又要在外人面前装出岁月静好的沉稳模样，常常回到家后心不在焉，处理工作时出神，吃饭洗澡看书时出神，就连上楼梯时也能盯着某一处莫名其妙地发起怔来。
　　养了小白后，它每天就屁颠屁颠地跟在身后，看裴山青的目光变得涣散后，适时地叫一声，然后弓起脊背来蹭他。
　　自从有一次，裴山青的眼泪落在它身上后，小白又学会了一项新技能——
　　它会在裴山青情绪快到崩溃的极点时，从角落里窜出来，笨拙地扒住他的衣服，一路爬到胸前，去舔他的脸，直到没有眼泪涌出来为止。
　　一如从前，江逾白默默地观察裴山青的情绪，想尽一切办法转移他的注意力，竭尽所能为他分担。
　　江逾白说：“它在替我照顾你，我怎么会不喜欢它？”
　　然然的头被小白舔得湿漉漉的，甩了甩脑袋后起身拍了它一巴掌，又寻了个舒适的角度躺在小白旁边，昏昏欲睡。
　　所有言语都化作一个吻，牙齿隔着唇瓣碰撞在一起，时而粗暴的想要与对方融为一体，时而温柔的吮吸着嘴角溢出的水光。
　　家里的猫咪互相作了伴，不再一个劲的缠着主人们索要拥抱抚摸，江逾白买了一个大一点儿的窝，正好够它们蜷缩在一起呼呼大睡。
　　本来裴山青是打算换掉卧室里的上下铺，但由于书桌的宽度，根本放不下一张双人床，后来考虑到江逾白再过几个月要回学校上学，索性决定搬家。
　　江逾白考上的学校在B市，距离C市并不远，高铁两小时左右，开车四个多小时也能到，两人提前坐高铁去定好了房子，在临入学前一个月，收拾好东西，拖家带口开车上了高速。
　　裴山青特意换了台大一点儿的越野车，江逾白坐在副驾驶上在看B市的景点，打算做好攻略后去和裴山青玩几天，两只小猫在后座上你咬我我咬你，闹累了就窝在一起睡大觉。
　　“我觉得你不如先查查离家最近的宜家在哪，咱俩东西是都带过去了，可那是个新房子，连张沙发都没有，哦不，是连给猫睡的垫子都没有，总不能睡地上吧。”
　　江逾白搜了搜地图，说：“不远，开车二十分钟。大一点的家具我找以前的室友搞定了，他家里是卖这个的，门锁密码上次我换了个简单的告诉他了，都已经安好了。”
　　裴山青并不怀疑他装潢的眼光，点了点头说：“好。”
　　他们一大早起来收拾，上午出发，午饭都是在中途解决的，到新家时已经是下午了，裴山青困得不行，倒在沙发上一躺不起。
　　“我睡一个小时，等下你叫我，咱们去买东西。”裴山青说着，已经闭上了双眼。
　　江逾白一手拎一猫，刚从玄关走到客厅，还没等回应裴山青，就已经听见均匀而又平稳的呼吸声了。
　　两个调皮的小家伙挣开他的桎梏，一前一后地跃上飘窗，似乎很喜欢新家的样子，柔软的爪垫扒在窗户上，看外面的高楼大厦。
　　江逾白打开空调，从行李箱里找出一条薄毯盖在他身上，等室内温度降下来一些后才去收拾东西。
　　裴山青睡得很沉，几乎是闭上眼睛的一霎那就坠入了梦境，梦里他们还住在C市的小房子里，躺在原来那张小小的单人床上。
　　江逾白短发下的那截脖颈晃在眼前，裴山青没什么犹豫的就触了上去，他翻过身来，还是十五六岁时的模样。
　　“哥哥，可以抱一下吗？”
　　裴山青对这个年龄段软软糯糯的他丝毫没有抵抗力，立即把他抱在怀里，轻声哄着：“当然可以，乖乖。”
　　而江逾白容许他抱了一会儿后，在他怀里抬起头，又说：“哥哥，我该走啦。”
　　裴山青不明白，他一遍又一遍地问：“你要去哪里？”
　　他的嘴唇一开一合，但裴山青一点声音都听不见，无论怎么挣扎着向前，只能眼睁睁地看他越走越远。
　　“江逾白！”
　　裴山青猛地坐起身，刺眼的阳光照射过来，他下意识地抬手挡在眼前，透过指缝看见坐在飘窗上的江逾白。
　　他换了一件干爽的白色半袖，本来低着头在逗猫，听见他在喊自己后，抬头看了过来。
　　阳光如轻纱一般，笼罩住他的半个脸庞，衬得鼻梁更加高挺。也落在他发间，渡上一层光晕。微红的双唇轻轻张开，又碰在一起，不过这次江逾白的声音清晰可闻。
　　“你醒啦？我们出发吧。”他笑着说，“今天天气很好，我可以吃一个冰淇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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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我回来啦～收拾东西真的好累T＿T码还黄了要七天三检，大家注意疫情防控！


第50章 书签
　　人流中，像所有即将同居的小情侣一样，裴山青推着购物车，旁边江逾白一手拿着甜筒，一手揽着他的肩，把冰淇淋尖递到他嘴边。
　　裴山青张口抿掉，刚吃进去就蹙起了眉，江逾白感觉有些好笑，问：“你怎么了？”
　　“冰牙。”裴山青含糊不清地说，“等会给我咬几口蛋卷。”
　　江逾白嘴角扬起，吃掉边缘快要化掉的部分，和裴山青一起挑选起床单的花纹款式。
　　他们选好后结了帐，把东西塞进后备箱里，才发现到了晚饭时间，两人都不打算回去开火做饭，正好上楼尝了一下之前看到过的网红套餐。
　　点完餐后运气还不错，捡到了两个靠窗的位置，能看见绛紫色的夜幕下，如光带般晃动的车流。
　　“你开学之后要住宿舍吗？”裴山青问，“还是我给你办外宿？”
　　住宿舍要方便一些，但江逾白怎么可能舍得和他分居，没犹豫地说：“办外宿吧。”
　　“好，那过段时间教你开车，再考个驾驶证，开车来回要方便一些。”
　　于是江逾白开学后变得忙碌了起来，不仅有满满当当的课表要赶，周末还要被裴山青继续拉出去学开车。
　　江逾白本来一万个不情愿，但裴山青哄人的技术见长，被亲得七荤八素的，再一回过神来的时候，人已经坐在驾驶座上了。
　　等江逾白练到快入秋那会儿，人被晒黑了一个度，微长的头发挡住半个脖颈，看起来倒不像从前那么弱不禁风，平添了几分凌厉的美感。
　　这间接导致了他的路人回头率直线升高，某个周五傍晚，江逾白下课走出教学楼，左顾右盼一番后也没找到该来接他的裴山青。
　　他思考了一会儿，一边发了条短信问他在哪，一边背着包往学校门口走去，做好了自己打车回家的准备。
　　“同学你好！”身后传来一个腼腆的声音，“方便一起走吗？”
　　江逾白不解的回头，看到一个文弱的男孩子，紧张兮兮地，好像怕他拒绝一样，又说：“我看你好像也要去南门，咱们一起走可以吗？”
　　“可以，你有什么事吗？”江逾白看了眼手机屏幕，问。
　　“那个，我跟你是一个学院的，刚刚在一起上过课……”男生说，“看你面相，应该是个很好相处的人，想跟你交个朋友。”
　　这话说得含蓄也很直白，彼此之间都心照不宣，只需要走完这段路，互相加上联系方式，接下来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
　　身为有家室的人，江逾白很有觉悟，刚想婉言拒绝，一辆明黄色的迈凯轮720S从身后驶来，轰鸣的引擎声引得路人频频回头，在快接近时降下速度，稳稳停靠在路边。
　　车窗缓缓降下来，裴山青胳膊肘撑在边沿，探出半张脸来，像不务正业跑来调戏大学生的金主爸爸：“小帅哥，上车，带你兜风去。”
　　男生脸上显出鄙夷的神色，心想这人长得一表人才，怎么说话这么露骨，刚鼓足勇气去拉江逾白离开，却见他顺着窗口把包丢了进去，和那人十指相扣。
　　“你今天来晚了，下不为例。”江逾白说完，又转头和搭讪未果的小同学说，“抱歉，我男朋友来接我了，我先走了。”
　　他绕到另一边开门上车时，那位同学眼尖的发现驾驶座上的人耳根通红一片，不过下一秒车窗就被江逾白合上，隐约透过轮廓看见他们在接吻，面红耳赤的走了。
　　“唔……你干嘛。”裴山青推开他，“还在外面呢，别闹。”
　　江逾白隔着衣服摸他的腹肌，笑的暧昧：“不说带我去兜风吗？哥哥，先亲一下没什么的吧。”
　　“你真的是……”
　　裴山青不太好意思，刚才也是看江逾白被人搭讪，有些气血上头才说了那几句话，现在看来倒像调情。
　　“咱家发达了？居然提新车了。”江逾白看了一圈车里的配饰，“还是顶配？”
　　“说的不太准确，是你亲爱的叔叔、我的爸爸，发达了。”裴山青启动车子上了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也不知道是什么日子，远在海外还送了辆车来，让我们感谢大自然的馈赠。”
　　江逾白双手合十，有模有样地说：“感谢馈赠。”
　　这车的回头率比江逾白还高，让裴山青间接平衡了一下，但还是酸溜溜地说：“你平时在学校，是不是经常有人跟你搭讪？”
　　“也没有吧，这学期第一次，还被你赶跑了。”
　　裴山青没说话，可窃喜的表情暴露了本心，江逾白凑过去戳他腿，“我忽然感觉好不公平啊。”
　　“嗯？什么？”
　　江逾白说：“你看啊，我从初三一直到上大学，都在你身边，更别提桃花运了，可你上学那会儿我不在，指不定有多少人来跟你搭讪呢。”
　　裴山青笑着反驳他，“没有，你想多了。”
　　江逾白轻哼一声，等他来哄自己，但裴山青想了想，说：“周末有安排吗？”
　　“没有，怎么了？”
　　“你那么想知道我上学那会儿的事，我带你去看看不就好了。”裴山青说，“去吗？江逾白小同学。”
　　江逾白眨眨眼，抿湿干涩的下嘴唇，忙不迭地点头：“去。”
　　第二天正午过后，填满食盆里的猫粮和水后，裴山青和江逾白开车回C市，直接去了目的地，裴山青的高中母校。
　　这会儿没有几个学生在校，看门大爷也很好说话，听说是曾经的毕业生，挥挥手放他们进去了，走过拐角过后，裴山青牵住江逾白的手，带着他往教学楼里走。
　　他们上了顶层，长廊里静悄悄的，只剩天边的夕阳，在尽头处的窗户玻璃上模糊成一片金灿灿的光，再将余晖撒满整个过道，给洁白的瓷砖渡上暖意。
　　“高中上晚自习的时候，总是能看到各种颜色的晚霞。”裴山青带着他走进其中一间空教室，站在窗边向外指，“看到下面那一排平房了吗？经常有猫咪在上面晒太阳，你喊它，它还会抬起头来瞅你。”
　　“但如果你去楼下抓它，它就会一溜烟的跑掉，所以如果有人能把猫咪骗下来，是件很荣耀的事儿。”
　　江逾白轻笑一声，看到后院的银杏树叶落了一地，被风吹得哗啦啦直响。
　　“班里的女生们都很喜欢去捡银杏叶，从里面挑出几片最完整的、最好看的，夹在书里等它风干后，再用透明胶带贴住，做成书签。”
　　裴山青抚上他的后颈，偏头与他对视，语气轻缓：“久而久之，变成了四中的习俗，要是有了喜欢的人，却不敢和他说话，就做一个银杏叶书签，夹在他的课本里。”
　　江逾白问：“不署名吗？”
　　“不。”裴山青摇摇头，“因为喜欢一个人是藏不住的。”
　　“即使能够忍住闭上嘴，不去言说心中的情感，也会在悄然之间靠近对方，即使是，偷偷的，伸出手指去碰一碰他的衣角，眼角也会染上笑意。”
　　他的指尖划过江逾白的眉，轻轻碰着他柔弱的睫毛，换来一个落在眼睑上的吻。
　　“你小时候绝对是捉迷藏躲到最后的那个。”江逾白说。
　　裴山青问：“为什么？”
　　“因为在你亲口承认之前，我都不敢相信你也喜欢我。”
　　江逾白把胳膊肘抵在窗台上，牵起他的手，炫耀似的晃了晃，“不过我抓到你了。”
　　裴山青傻傻的低头笑了很久，又从兜里摸出一个有线耳机，动作缓慢而又耐心的解着绳结，江逾白便撑着脸看他的侧脸。
　　裴山青伸手，把半入式耳机的其中一只塞进他耳廓中，自己戴上另一只，拿出手机放了一首英文歌。
　　“班主任其实不允许让我们带手机，为了防止有人在晚自习的时候听歌。”裴山青把耳机线绕在手指上把玩着，“后来大家就把耳机线穿进袖子，耳机藏在手心里，撑着头听歌。”
　　裴山青给他做示范，说：“同桌之间经常共用一根耳机线，但是人和人之间的品味爱好不同，总是会为了听什么歌产生冲突，所以大家一般都只听夜间电台，讨论那些给主持人打电话说的情感问题。”
　　缓慢婉转的女声唱着歌词，配合着强烈的鼓点，一下下仿佛带动着心跳。
　　“I want you to see that-- this is a love.That we both feel.”
　　落日缓慢地从西边落下，只剩下粉紫色的天空和依稀缀在其中的星星，楼下的路灯亮起暖黄的光。
　　江逾白想了想那场景，笑了一下，又很郑重地说：“如果是我和你做同桌的话，就听你喜欢的歌，什么都可以。”
　　说来稀奇，江逾白和裴山青在听歌这一方面的品味十分相似，在连蓝牙放车载音乐的时候也不需要纠结用谁的手机，无论放哪一首，对方都能跟着节奏轻哼出几句歌词。
　　“嗯，我知道。”
　　裴山青说着，在纯音乐的间奏中靠近他，眼睫垂下，目光定在他绯红的唇上，江逾白抱住他的腰，手掌按在后背上，将距离又拉近了一些。
　　“We are meant to be.”
　　江逾白的声音与歌词完美重合，在昏暗的环境里，彼此的面容都朦朦胧胧，但舌尖碰湿唇瓣时，能依稀瞥见藏在颤抖的睫毛下，那双闪着微光的眼眸。
　　他们依依不舍的分开，目光还黏在对方身上，像未尽的余温，更像斩不断的牵连。
　　“看一次毕业后的晚霞，把猫咪哄骗回家，给心爱的人做银杏叶书签，共用一个耳机听歌。”
　　裴山青说：“我都做到了。”
　　江逾白唇边带着笑意，故意问：“你的书签送给谁了？”
　　“送给谁了？”裴山青重复一遍，又轻笑起来，用手指点了点他的鼻尖，“当然是送给你了，笨蛋。”
　　“你给我寄过信的，上面有你的地址，书签我塞进信封投进了邮筒，没有署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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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歌曲是Meant To Be（命中注定）
　　一直忘了说，裴山青的香水设定是潘海利根琴酒，木质中性香，感觉很适合他，是那种温柔靠谱又可以嬉戏打闹的感觉～
　　江逾白的香水设定是牧羊少年，花香调男香，成熟又青涩的怦然心动^＿^


第51章 自由
　　两人从教学楼往外走时，谁都没有说话，江逾白努力回想着是否收到过这么一封信，但记忆清清楚楚的告诉他——并没有。
　　裴山青也没表现出什么不妥，只是牵住他的手再放进大衣口袋里，慢慢悠悠地走着，身后的影子被路灯拉的很长。
　　“其实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没有给你寄过信。”江逾白动了动手指，说，“那些信本来是被我藏起来的，不知道为什么就寄出去了。”
　　裴山青说：“不是你寄的，那还能是谁？叔叔婶婶？”
　　江逾白沉默片刻，回答：“应该不是吧，他们工作很忙，没空干这种无聊的事。”
　　竖立在操场四周的围栏摸起来有些冷，刷过一层漆的铁网将视线分割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棱形，裴山青临走前查过天气，分明是没有雨的，可现在不过在外面走了短短几分钟，就飘下来了细密的雨丝。
　　雨不大，但江逾白穿得不多，裴山青拉着他走得快了些，上车后开了暖风，想了想问道：“我能下去抽根烟吗？”
　　裴山青烟瘾不大，再加上江逾白平时不许他抽，基本上算是戒了，眼下忽然提出来，江逾白一时之间也不知道他是何用意，更不会阻拦。
　　江逾白隔着车窗看过去，他站在灰扑扑的水泥墙旁，脊背挺直，打火机的火苗跳动着，点燃烟卷后就被风吹熄了，剩下一个橘红色的亮光时隐时现。
　　裴山青像是在犹豫什么，不知道接下来该干的事情正确与否，会不会让江逾白感到不舒服，他需要一些时间来思考。
　　过了一会儿，他这边的车窗被敲响，江逾白落下车窗，看见裴山青的短发上蒙着一层晶莹的细水珠，食指和中指间夹着一支烟，烟卷上连着一长段还没来得及抖掉的烟灰。
　　“你想去看看他们吗？”裴山青问。
　　江逾白偏过头，看天空尽头处雾蒙蒙的深蓝，很久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自从葬礼过后，江逾白刻意地去回避有他们存在的地方，仿佛连带着从前的回忆也一起埋进一方墓碑中，标记好时间范围，再篆刻上一段毫无意义的哀悼语。
　　他是爱他们的，但与此同时，那些被冷落和忽视的眼泪，也是真真实实的。
　　裴山青耐心地站在车门外，眼也不眨的注视着江逾白脸上的每一丝表情变化，直到最后一点烟卷烧光，飘飘然坠在地上，才听见江逾白很小声的应了。
　　“嗯。”
　　裴山青绕到驾驶位那边上车，升起车窗后又帮他系好安全带，他没有开导航，直接上了路。
　　江逾白猜他应该去过很多次，不然为什么对这条路这么熟悉，他清晰的记得哪条街上开了花店，哪家的百合开得最好，哪家的郁金香颜色最多。
　　江逾白立在花店门口，看他和老板娘寒暄——
　　“嗳，这个月来得这么早啊？还是要白色的百合花吗？”老板娘问。
　　“嗯，原本的日子有工作安排，正好过来这边，就提早几天了。”裴山青说，“还是老样子，用防水的纸包起来。”
　　“不要百合。”
　　裴山青和老板娘皆是一愣，江逾白半垂着头，视线落在脚边那一桶娇艳欲滴的红玫瑰上，说道。
　　“不要百合，要玫瑰。”
　　去墓园的路上，江逾白怀里抱着那束红玫瑰，嗅着芬芳馥郁的香气，指尖掠过根茎上尖锐的刺。
　　“我妈妈以前最喜欢玫瑰。”江逾白忽然说。
　　“据说我爸当年追她的时候，每天都会送一支，直到她答应和他约会为止。”
　　裴山青默默的听着，雨刷擦过玻璃的声音时不时响起，而江逾白充耳未闻，目视前方，神态自若。
　　“这个习惯一直持续了很久很久，甚至直到我小时候，每天也都能看见，餐桌上的花瓶上插着一支新鲜的红玫瑰。”
　　“搬家到英国后，花圃里种了各色的玫瑰，就不再买了。取而代之的，我爸每天都会去后院转一圈，拿水壶给它们浇水。”
　　江逾白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语气尽量放得平缓。
　　“所以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他们宁愿把空余的时间留在花圃里的玫瑰身上，为什么都不肯花十分钟的时间，来问问我今天一天在学校都干了什么，有没有交到朋友，带去的便当有没有吃。”
　　“我想不明白。”江逾白说，“哥哥，你明白吗？”
　　车子停在墓园门口，裴山青拉紧手刹，坐在座位上同他对视，江逾白没有再掉眼泪，只是眼神有些迷惘。
　　裴山青把手搭在他肩上，轻吻一下他的额头，用腕间的皮筋把他的头发松垮地扎起来，说：“走吧。”
　　墓园里，每一方小小的石碑上都有一张照片，上面的人或悲或喜，但无一例外的，都是在世的人们所失去的亲人。
　　很少有人会选在这个时间来，似乎在所有人的观念里，这里充斥着死亡的沉寂，代表着不幸与结束。可为什么，人们既盼望着逝去的人能够回到自己身边，又畏惧着亡灵的存在呢？
　　他们十指相扣，经过那些逝者的家，来到江逾白父母的碑前。
　　“叔叔婶婶，我把他带过来了。”裴山青说着，也没有放开江逾白的手，“曾经跟你们二老提过的，我很爱他，很爱很爱。”
　　“之前我做错了事，伤害到了逾白，十分抱歉，请你们原谅。”
　　他冲照片上笑得和煦的两人深深的鞠了一躬，沉声说：“我以后，一定会照顾好他的。”
　　周遭只余下风吹过的声音，江逾白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终于动了动僵直的身躯，他蹲下身，把玫瑰放在墓前。
　　“是我不好，你们不要怪他。”江逾白小声说，“我一直没勇气跟你们说，关于我喜欢他的这件事，也不敢出柜，直到……”
　　“直到你们都走了。”
　　说到这儿他苦涩的笑了一下，“你们夫妻俩真的有些讨厌，平时感情深、不理孩子也就算了，连去世投胎也要手拉手一起吗？”
　　裴山青无言的立在他身后，挡住大部分吹来的风，江逾白摸了摸自己手腕上的疤痕，又说：“我本来也想去找你们的，但是没死成。”
　　“后来想想，还是算了。”他顿了顿，指了指裴山青，“你们都不理我，只有哥哥对我好。”
　　“所以，你们可不可以同意我们在一起？”
　　这话自然不会得到回复，江逾白垂下头，盯着大理石的缝隙看，半晌，在双腿都变得麻木，体温也在寒风中渐渐下降时，他忽然蹙起了眉，开始抠起了照片下面的那条缝隙。
　　裴山青吓得不轻，连忙蹲下来去抓他的手，“你干嘛？”
　　“嗯？”江逾白吸了一下鼻子，疑惑的盯着那条缝隙，“你看那里面是不是夹了什么东西？”
　　裴山青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果真发现漆黑的缝隙中夹着一抹白，两人对视一眼，裴山青问：“你送葬的时候，有这个吗？”
　　江逾白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裴山青倒吸一口凉气，掏出银行卡和钥匙来够那个东西，江逾白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扒开他的手，掏出自己钥匙链上的掏耳勺，“你那不行，起来，让我来。”
　　幸亏园区的看门大爷没进来，否则就有幸能见识到，两个大小伙子大晚上蹲在墓园，手里捏着掏耳勺在抠墓碑的缝。
　　江逾白费了老半天的劲才把那东西弄了出来，抓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发觉这是一封做过防水保护的信，展开，里面夹着银杏叶书签。
　　雨逐渐下大了起来，两人只好先回车上，在车厢内的夜灯下，逐字读着上面的话语。
　　“亲爱的孩子：
　　当你读到这封信时，想必我和你父亲，已经和你分开了。也不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样子，是高了还是瘦了。”
　　英国伦敦的某个雨夜，好不容易结束工作，又去学校解决好打架斗殴的事情后，回到家里的父母在卧室中没找到年幼的孩子，慌乱的寻遍了每一个角落，才在阁楼上找到他。
　　他稚嫩的小脸上挂着泪痕，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玩偶，那封还没写完的信摊开在地上，胡乱地写了百余遍的我好想你。
　　有了端倪后，他们找出了藏在书桌后的几十封信，看着每一封上面用工整字迹标好的名字，顺理成章地推测出一个可怕的猜想。
　　“妈妈要和你说一声抱歉，那些你不敢公之于众的信件，我替你寄了出去。我认为，只要是你想表达的东西，不论对方是如何看待，都应该勇敢地送到他面前。”
　　异国的街头上，她将粘贴好的信封投进邮箱，远处的阁楼响起阵阵钟声，白鸽扇动着翅膀飞向空中。
　　“那时你还小，我们不敢妄加揣测你以后的长相、性格、想法甚至是性取向。但唯一确定的是，我们不会成为你追随自由的枷锁。”
　　那时正值事业上升期，但他们依然带他回到了熟悉的城市里。
　　整理好的书桌，一尘不染的地板，寒冬夜里厨房中总是温热着的牛奶，盛夏茶几上摆放着的切好的水果……还有病床前，在手心中画下的单词。
　　他们只字不提爱，却句句充满爱。
　　“是爸爸妈妈对不起你，一直以来忽略了你所经历的一切，也没有真切的站在你的角度，去理解你的感受，是我们错了，请你原谅。”
　　江逾白的指尖颤抖起来，连呼吸都放得缓慢轻盈。
　　“逾白，人这一生所承受的所有痛苦，都是来源于不同的观念，而非真实存在的差异，我们不愿看你一辈子都在冲破着这无谓的牢笼，所以不管你做出什么决定，爸爸妈妈都支持你。”
　　裴山青眼眶中蓄着一汪热泪，他移开目光，将江逾白抱在怀里，颤抖着去吻他的额角。
　　江逾白一只手捂在脸上，控制着自己不呜咽出声，艰难地默读完最后一段。
　　“不管成功与否，都不要丧失希望。你送出去的每一分真挚的感情，终有一天会绕过千山万壑，跨过沧海桑田，重新回到身边，成为亘古不变的存在。”
　　他翻到信纸的背面，是与其截然不同的，由他父亲写下的，一行龙飞凤舞的字——
　　“不要为偶然，而放弃必然。”
　　在江逾白不知道的岁月里，他们早已表达了自己的态度，并冥冥之中鼓励着他去追寻想要的自由。
　　而远在海外的裴奕时不时抬头望着阴雨连绵的天空，会想起自己亲手塞进缝隙里的那封信，愣怔地出神，随即释怀的笑了笑。
　　一对爱人之间有着亲属关系，是偶然。
　　而他们爱上彼此，是早已决定的必然。
　　--------------------
　　作者有话要说：
　　江山见完家长就给我原地结婚！T＿T


第52章 唯一
　　夏季的风燥热又轻盈，绿树成荫，学校里的小路美得像幅画，而当蝉鸣响起时，就代表着毕业离开的日子快到了。
　　这天裴山青推了工作，从早上就一直待在学校里，这会儿正坐在阶梯教室的最后一排，看着讲台上正在答辩的江逾白。
　　他比平常穿的正式一些，换了白衬衫和西装裤，袖口高高卷到胳膊肘那儿，额前的碎发向后倒，露出饱满的额头，此刻正神情专注，在讲解PPT上的内容。
　　可只有裴山青知道，他身上的那套衣服，原本是自己的。也只有他见过这位衣冠楚楚、前途不可限量的法学生，私下偏执占有的模样，甚至衬衫下还有他昨晚弄上去的吻痕。
　　江逾白的成绩很不错，考上了本校的研究生，老师问问题的时候也是游刃有余，虽然也是遵循着只答不辩的原则，但还没到疯狂道歉的地步。
　　等快要结束的时候，裴山青提前从后门走出教室，在走廊外等他出来。
　　隔着铁门的缝隙，裴山青听到有老师在和江逾白说话，问他手上的疤是怎么回事。
　　江逾白轻描淡写地说：“之前休学的时候心理状态不太好，自己划的。”
　　那个老师是新调任来的，问完之后也觉得有些不妥，但看江逾白神情自然，松了一口气，放他走了。
　　江逾白走出教室，和裴山青牵着手下楼，说下午的安排：“我们班估计要等到四点才能拍完，晚上的毕业典礼就不参加了，我定了你喜欢的那家餐厅。”
　　“嗯。”裴山青应了一声，用拇指轻轻摩挲着他腕间的疤，说，“总有人问你这个吗？要不去做个祛疤的激光手术？”
　　江逾白觉得没必要，摇摇头说：“不用，问就问吧。”
　　裴山青没再提，和江逾白一起去吃食堂里新出的刀削面，再在学校里逛到下午拍毕业照，还颇有几分小情侣一同毕业的样子。
　　裴山青把车开到广场旁，从后备箱取出早就准备好的玫瑰捧在怀里，站在树荫下与人群中的江逾白遥遥对望。
　　学士帽被高高抛在天空中，随着快门声被定格在取景框中，裴山青唇角翘了起来，与走来的江逾白拥抱在一起，“毕业快乐，乖乖。”
　　江逾白接过他手中的绿玫瑰，笑着说：“恭喜你，已经参加了三次我的毕业典礼了。”
　　“还有第四次呢。”裴山青眨眨眼，和他一起上了车，提醒他道：“花里藏着你的毕业礼物，找找看。”
　　江逾白低头拨开娇嫩的花瓣，湖蓝色的礼盒在其中十分明显，打开来是一个玫瑰金镶钻的T型手镯。
　　“本来打算给你不带钻的那款，但是这个更贵点。”裴山青把手镯取出来，亲手戴在他的左腕上，又扬了扬自己手腕上的，“情侣手镯，喜欢吗？”
　　江逾白把手腕举到眼前，在阳光下眯眼看内圈上的字：“喜欢，这是你定制的刻字吗？”
　　裴山青一边开车一边回答说：“嗯，我托人在海外弄的，光邮寄清关就等了大半个月，还以为来不及了，幸好赶上了。”
　　简洁的英文工整地刻在上面，江逾白捏住手镯边缘，转着圈辨认每一个字母，拼凑出完整的句子来——
　　“Take you to find the future.”
　　江逾白念出来后，偏头冲着他笑：“这句话适合送戒指，而不是送手镯。”
　　“戒指刻不下。”裴山青故意问，“难道你比较想让我送你戒指吗？”
　　“对啊，做梦都想。”
　　江逾白大大方方的承认，裴山青却笑了一下，趁着红灯亲吻他的手背，“我觉得求婚还是两个人比较好，这种场合下，显得有起哄作乱的嫌疑。”
　　裴山青顿了顿，脸颊微红，又说：“而且人多，有点不好意思亲你，过一阵补给你。”
　　后来江逾白拿这句话跟他开了很多次玩笑，字里行间都充斥着“你怎么还不求婚”的韵味，不过两人的生活依旧平淡无奇，点到为止，没有人主动再往下提。
　　到江逾白研究生入学后，便变得忙碌了起来，更无暇顾及这件事。但裴山青过了二十八岁生日后，裴奕有时打来电话会问起两人结婚的意愿，并表示可以在英国帮忙办婚礼，还开玩笑说要送台保时捷给江逾白当彩礼。
　　讲起这事时，江逾白正好在旁边写论文，听了之后也只是笑笑不说话，裴山青其实并不着急，毕竟江逾白还年轻。
　　等到年关将至，江逾白放假在家，裴山青也难得的空闲下来，某天江逾白忽然提起要去旅游：“我们去爱尔兰吧。”
　　裴山青过来坐在他身边，和他一起看手机上的订票页面，然然跳上江逾白的肩，去蹭他的脸，小白在两人脚边来回踱步，偶尔叫上一声。
　　“我想去北爱尔兰的海岸线看极光，我们还可以乘游轮看鲸鱼，划船渡过海恩湖，看地面上会发光的银河。”
　　江逾白轻吻他的唇，耳鬓厮磨，裴山青其实有些疑惑，如果是很想看极光，为什么选择去爱尔兰，而不是去格陵兰岛这些北欧国家，但他没有多问，只是说：“好，我把猫送到祝瑛家，拜托她照顾一下。”
　　裴山青找裴奕给两人办了工作签证，等到签证下来后，踏上爱尔兰的土地时，体感温度还算很舒适，他们提前做了攻略，要去的地方有很多，索性在连锁车行租了车。
　　比起人多繁华的打卡景点，他们更喜欢在傍晚开车前去相对人迹稀少的地方，行驶在悬崖边的高速公路上，旁边是浩瀚的大西洋，车内单曲循环着beautiful people，敞开窗户让风吹进来。
　　或是手牵手走在傍晚时的古堡城墙外，四下无人，他们沐浴在暮光下接吻，四周只剩树梢间沙沙的风声。
　　乘皮划艇在湖上渡过，湖水随着涟漪的荡开溢出绚丽的光芒，如同浩瀚的星河，他们划到正中央停下，一起哼唱着：“Are you shining just for me?”
　　他们终于去看了凌晨四点属于海边的日出，在被云雾揉碎的光斑下，一步步走在绵延的海岸公路上，嗅着带有海水味道的冷空气，直到呼吸都变得沉重，走到山脉下相视一笑。
　　等到天再亮一些，便乘船出海，看海底的鲸鱼浮上水面，阳光透过喷出的水花，折射出绚烂的色彩，江逾白从后面环抱住裴山青，在游客的惊呼声中，附在他耳边说我爱你。
　　有时窝在酒店房间内不出门，大汗淋漓的做完后，便一起坐在落地窗前，看陷入夜幕中的城市一点点被灯点亮，有时候也开着车漫无目的的在街头乱转。
　　直到某天裴山青将车子停到一个建筑物前，把材料往江逾白怀里一塞，轻飘飘地落下一句话后就红着脸下了车。
　　“来都来了，下车领证。”
　　裴山青看穿了江逾白要求来爱尔兰的真实目的，而江逾白也知道他蓄谋已久，早早就提交了申请来排期。他们两人的材料备得很齐全，流程走得也很顺利，接下来只需要等公证期结束，证件便会生效。
　　好像所谓的人生大事，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麻烦，只要需要短短的一句话，就成为了相伴一生的爱人。
　　但去看极光的那天，海岸线隐隐绰绰没入天际的微光中，悬崖边的古堡静默着，在快靠近沙滩的时候，远远便听见海浪拍在礁石上的声音，不断回响。
　　他们踩在沙滩上，潮水试探地漫上来，在触到脚尖后又缓缓地退回到海里，天边的粉紫逐渐染上一抹绿，短短十几分钟内，弧状的极光便一圈一圈的挂在了帷幕之上。
　　江逾白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屏住呼吸，努力平息狂跳不已的心，刚想开口说些什么，裴山青忽然说：“你知道多普勒效应吗？”
　　“不知道。”江逾白说。
　　“多普勒效应讲的是，当观察者距离光源或声源越近时，接受频率变高。”裴山青说，“通俗一点来说，你距离铁轨越近，听到的火车汽鸣声会更加清晰，甚至能听出起伏来。”
　　江逾白听懂了，但没明白他提及这个的用意，只好安安静静地听他继续说下去。
　　“人违背本意时，心跳会不自然地加速。曾经，我说过很多言不由衷的话，可一旦注视着你的双眼，缩短和你之间的距离后，我甚至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变得越来越快。”
　　裴山青轻轻扳过江逾白的肩，与他相视而立，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口上，感受起伏的心跳与生命。
　　“我懦弱逃避过，自私欺骗过，自作主张离开过，每每离得近了，都唯恐你会听到我的心跳声，辨别出过高的频率。这样，就会出卖我的本心，暴露我的真实意愿。”
　　在江逾白惊讶的目光下，裴山青单膝跪地，将手心里紧攥着的戒指捏在指尖，抬手送到他面前。
　　“频率不会骗人。”他说，“所以，江逾白，留在我身边吧。”
　　“靠近我，拥抱我，亲吻我，倾听每一秒我因你而加速的心跳。”
　　“你愿意吗？”
　　江逾白没有立即回答，他把裴山青拉起来，拍掉他膝盖处沾上的细沙，随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遥控器，按下了启动开关。
　　“裴山青，一直以来，除了你以外，我没有任何多余选项。”
　　一片用棉花包裹住无人机而做成的云朵，从不远处晃晃悠悠地飘了过来，在碰到两人的肩膀后，悬停在半空中不动了。
　　“来爱尔兰是因为这里的离婚条件高，不想轻易放你走。”江逾白说，“而且我听说，在这里极光出现的夜晚，天空中观测不到任何一片云。”
　　“也就是说，在这段时间内，它是整个极光区域内，独一无二的存在。”
　　咔哒一声轻响，云朵里坠下一枚用细丝绳系住的戒指。江逾白把它解下来拿在手上，同样单膝下跪，仰头对他说——
　　“我把它献给你，你就是我自始至终的唯一，我愿意。”
　　那片绚丽夺目的夜空下，他们为彼此戴上戒指，十指紧紧扣在一起，江逾白笑着问裴山青：“戒指补上了，现在可以亲吻我的爱人了吗？”
　　被夏风展开的每一封信件
　　开篇都如栩栩如生的我们
　　在结尾画上一个待续的省略号
　　用余生的笔墨来书写岁岁年年
　　——《寄人篱下就是要以身相许》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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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完结撒花～感谢大家一路的支持！
　　我纠结了很久到底让谁来求婚，最后还是让他们都说一遍（婚礼誓词既视感T＿T）
　　一直很想把52章卡在九月九号九点，江山给我锁死！
　　后面番外cp是成绩（程过×季潇），攻受视角交替，结局he，篇幅不长，后面会加江山的婚后生活^＿^
　　再次感谢大家！明天见！
　　番外：摆烂犯贱当然是天造地设


第53章 番外一 重逢
　　巴黎繁华的街道上，一辆明红色法拉利疾驰而过，汽笛声远远地被甩在身后，引来一众路人艳羡的目光。
　　车直直停在市中心的酒店门口，季潇从驾驶位下来，把车钥匙抛给一边等候的门童，大步流星地往电梯方向走去。
　　大厅的暖气扑面而来，他把厚重的风衣外套脱下搭在臂弯中，露出白衬衫和束身的马甲，下身笔挺的灰色西装裤搭配切尔西靴，身材曲线流畅又优美。只是俊俏英气的面容上并无表情，甚至能品出一丝不耐烦的意味。
　　随着“叮”的一声轻响，电梯门缓缓打开，最角落站着两个人，纷纷向他看过去。季潇无视掉旁人的视线，按下楼层按键，掏出手机看屏幕上的消息。
　　季潇已经很久没有和家里通过电话了，他妈临时拜托他参加今晚的拍卖会，拍下其中一幅抽象画。
　　季潇看着他妈发来的照片，不禁蹙起眉来。
　　画作整体的颜色设计颇为大胆，以冷色调为主，且笔触较为抽象凌乱，堪堪勾勒出一个被锁链缠绕的人脸，右下角用花体标注了画师的名字——“abyss”。
　　季潇十分不理解，这种看起来就抽象压抑的画，怎么会有人买回来往家里挂？再看这画师的名字起的，叫什么深渊，一听就是个非主流头子。
　　电梯门开，季潇走进会场，在自己的位置坐下，往拍卖台上看去。
　　台阶下，一个身形挺拔、肩宽腰窄的男子靠在侧墙上，正在和工作人员交谈。他偏着头，右手指间夹着一只香烟，飘出袅袅的烟雾，玫瑰金的眼镜链条垂在肩上，镜片后狭长的双眸好似有意无意的往这边看了一眼。
　　不过季潇没放在心上，只瞥了一眼就专注于接下来的拍卖会，各式的珠宝古董后，便轮到了压轴的画作，主持人照例用流利的英文致辞。
　　“我们的拍卖会即将接近尾声，十分感谢各位先生女士为动物保护慈善总会做出的贡献。接下来这幅画作是出自abyss先生的《keys》，起拍价三十万美元。”
　　话音刚落，瞬间有几人举了牌子，季潇认为这价有些狮子大开口，奈何家中老母发话，还是咬咬牙举了牌子。
　　台下那个男子还站在原处，隔着人群望着季潇，嘴角上扬。而此时的季潇心情并不怎么好，因为会场中有人一直跟他竞价，不知不觉中已经抬了四轮过去。
　　旁人纷纷投来目光，季潇皱着眉，神情恹恹地举牌，明显也是上了逆反心，对方只要举牌他就跟，最后以五十八万美元的价格拍下了那幅他欣赏不来的画作。
　　敲锤的时候季潇往男子原先站的位置看了一眼，发现那儿早已空落落的，他垂下眼眸，理好衣服去交尾款。
　　划卡时他眼前总浮现那幅画来，惊恐失色却无法挣脱的人脸挥之不去，季潇更加心烦意乱，转身去了洗手间。
　　水池前还站了一个人，正是刚才台下与他遥遥对望过一眼的男子，离得近了，季潇看见他挽起的袖口下，皮肤上纵横交错的浅色疤痕。
　　“你拍的价高了，那画不值那么多。”对方垂着头，忽然说。
　　季潇本来就心堵，此刻毫不留情地回击：“我就喜欢不行吗？钱多乐意拍，你管得着么？”
　　他合上汩汩出水的水龙头，慢条斯理地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语气平淡地反问：“喜欢？有多喜欢？”
　　季潇吓了一跳，往旁边稍了一些，警惕地说：“你干什么？你谁啊？”
　　“我是谁？季潇，你认不出来吗？”他抬起头，向季潇迈了一步，眸光精明，“还是说，这三年早忘光了？”
　　季潇看着近在咫尺的程过，如遭雷殛。
　　他怎么可能忘记？程过刚失踪的几天，他还偷偷摸摸地找过他，但后来迫于家里的压力，只好作罢，两人也就此失去了联系。
　　季潇不自然地咳了咳，说：“没……没忘，你这几年去哪了？不会真坐牢了吧？”
　　“呵，我坐没坐牢，你不知道吗？”
　　几年不见，程过变了不少，曾经乖顺的模样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如鹰隼般尖锐的戾气，莫名地让季潇想起了一哭二闹三上吊还跟他哥玩强制的江逾白，心里涌现一句话——人以类聚，物以群分。
　　季潇生理性的开始发颤，但面上装得十分镇静，语气自然，如实回答：“我当时真的不知道，我爸没跟我说过，我也是后来才听说的。”
　　季潇并没有说谎，自从去年开始，他爸的官途不太顺利，没有闲工夫去管他的事儿，不再一个劲儿地计较程过睡了他的事，季潇也找回了自由，和裴山青他们聚在一起的时候才听说程过的事。
　　“过去的事儿，是我对不住你。”季潇说，“我家……不太能接受这个，所以才一直针对你。”
　　他本想说这不是我的本意，但又觉得太有歧义了，一下子梗在喉间，换了个说法：“你过得还好吗？”
　　程过没回答，沉默片刻后，率先后退了一步，说：“那画是一对的，你把地址留给我，剩下的那幅我过几天给你寄过去。”
　　“……什么？”季潇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keys？你是委托人？”
　　程过笑了：“不，我是画家本人。”
　　季潇的思路一下子连贯起来，记起曾经陪他去写生时画布上的色彩，明亮而温暖，和现在的画风截然不同。
　　他虽然不知道这几年程过经历了什么，但从这个转变来看一定不太容易，作为间接罪魁祸首的他心间涌上一丝愧疚，但更多的是慌乱和害怕。
　　季潇机警地靠在水池台面旁，一只手背在身后抓紧手机，仿佛随时准备着敲碎镜子引来酒店保安。
　　程过看在眼里，但什么都没做，只是记下季潇的邮寄地址，淡淡地戳穿他：“这不是你的住址吧。”
　　季潇面上的尴尬之色一闪而过，别过头没说话，而程过也没过多计较，两人默契十足地谁都没有提分别前的那个夜晚，也没有问对方的态度和感情，仿佛只是酒精作祟的正常泄/欲。
　　“我先走了，有空再见。”
　　程过说完，从他身边经过，礼貌的侧着身子，连肩膀都没有剐蹭到，季潇在原地出神的站了许久，才走出酒店开车回到自己租住的别墅里。
　　夜晚的风如水般清凉，外面的街道寂静不已，分明是很舒适的睡眠环境，而季潇却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他回想起自己第一次见程过时的场景——
　　学校侧门旁边的小巷中，昏黄的路灯照不到尽头处的黑暗，身形瘦弱的初中生被围在中间，校服上被踹出几个鞋印，鼻梁上的眼镜掉在地上，其中一个镜片边缘摔出细密的裂纹。
　　季潇本来是去酒吧里喝酒的，路过时听见高声的咒骂和刺耳的笑声，闻声找过去，连吓带骗的赶走了那群小混混。
　　被打的那个孩子呆呆地看着他，小声和他道谢，他袖口下的皮肤一块青一块紫的，季潇家里有个娇生惯养的妹妹，不太看的惯孩子遭罪，便拽着他去旁边的药店买药。
　　二十四小时的便利店里，季潇买了一碗热腾腾的关东煮递到他手里，又轻轻拽下他的衣领，按照说明把药水涂在青紫的地方。
　　他小口小口地吃着里面的鱼丸，给季潇做自我介绍：“谢谢你，我叫程过，在初三四班，我现在身上没有钱了，可以过一段时间再还给你吗？”
　　季潇只听清了后半句，说：“我这么大人了，做好事还要你一个小孩的钱干嘛？”
　　最后在程过的执意要求下，季潇觉得这小孩还挺有意思，把电话号码留给了他，又偶然间相遇过几回，发现两人的交际圈有重合的部分后，慢慢熟络了起来。
　　久而久之，季潇竟然有些享受起言语调戏程过的过程来，因为程过很腼腆，稍微说上两句就耳根通红，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
　　这时如果故意去碰一下他的手背或者胳膊，还会像含羞草一样蜷缩起来。
　　季潇曾经很确定自己的性取向，但遇见程过后一度怀疑起是否判断失误。不过两人谁也没提过感情方面的问题，稀里糊涂的当了比较亲密的朋友。
　　季潇也干过一些和男朋友无异的事情，他会在学校门口等程过放学，和他一起去尝餐厅新出的菜品，在观望美景时静静的待在一起也不会嫌腻，甚至在高考考场外扮演着家属的身份，耐心的等他出来。
　　他们没有确认关系，不曾牵手、拥抱或者接吻，但又好像是一对柏拉图式恋爱的情侣。
　　季潇翻了个身，裸露在外的胳膊蹭过柔软的被单，轻盈的触感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情动的夜晚。
　　他喝得不算烂醉如泥，依稀能记起一些破碎的画面……
　　程过的唇瓣很软，舌尖带着苦艾酒的涩味，慢慢地探了进来，他刻意放缓了呼吸，手上的动作也十分轻柔。
　　季潇给他上过很多次的药，却是头一次完完全全看清他，应该是太过瘦弱的缘故，显得有些瘦骨嶙峋，但骨架很宽，压上来的时候并不轻。
　　他的手指轻轻掠过每一处，可落在自己身上的吻却很重，重到所到之地开出嫣红的花来。等到真正动作时，却十分小心翼翼，好像生怕弄疼他一样。
　　季潇双手环抱住他，头埋在他的颈窝处，没有吭声，但心里沉沉的在想：情侣之间的爱应该是热烈而深沉的，而程过之所以对他那么克制，一定是因为自己的挑逗暂时蒙蔽了他的双眼，才会有现在的局面。
　　想到这里，季潇又觉得今天晚上自己的反应有些过激，在床/上都如此温柔的一个人，又能做出什么不堪入目的事情呢？
　　他的愧疚又平添了几分，在心中默默后悔，这么多年没见，再次相遇的时候，真的应该问问他那晚是不是也喝多了。
　　在季潇纠结的当下，他同样不知道的是——
　　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刻，楼下的街道旁停着一辆通体漆黑的摩托车，程过倚在路灯杆旁，口中咬着一只香烟，火光时明时灭，尼古丁刺激着他的神经，目光幽幽地落在别墅二层的卧室窗户上。
　　他在忍耐。
　　忍耐着破门而入强/上他的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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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番外人设：
　　“消极摆烂恋爱脑晚期的dom”程过×“犯贱社牛臆想症晚期的sub”季潇
　　感情方面比较平等，但某些方面偏支配，懂得都懂，我是bt我爱写，轻点喷【狗头保命＋抱拳】


第54章 番外二暧昧
　　季潇在家待了两日，接到母亲的电话，称已经收到了画作的邮递信息，并让他尽快安排回国的时间，参加他妹妹的生日聚会。
　　季潇被程过的事搞得心烦意燥，随口敷衍了几句，又倒回枕席间。他很确定自己给程过的手机号码并没有出错，可对方还是没有打来。
　　朋友和他联系，说要和合作方谈生意，投其所好约了滑雪场，询问他明天要不要一起去，季潇左右无事可干，答应得很痛快。
　　次日等他到滑雪场的更衣室时，意外的看到早已穿戴好护具的程过。
　　“呃，你也在啊。”季潇主动开口说。
　　程过上下扫他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听不出起伏的嗯了一声。
　　季潇坐在他旁边穿戴护具，但由于这几年没怎么上手，早就忘的一干二净。再加之程过的态度莫名其妙，季潇心里不太舒服，一走神，手上的动作乱了起来。
　　“你戴反了，那是右边的。”
　　程过穿好冰鞋，缓缓走到他面前，蹲下，接过他手里的护具，说：“我帮你弄吧。”
　　他的话语和动作都没有给季潇拒绝他的机会，程过的指肚有意无意地掠过季潇的手背，留下一道温热的痕迹，季潇猛地一颤，感觉脖颈连带着耳根都有些烧热的感觉，不自然地转过头。
　　程过的动作和那晚一样绅士温柔，把束带缚在腿上后，他拽住纽扣慢慢缩紧调节，确认不会掉下来后站起来帮他穿护肘。
　　程过的身高比季潇要高出一些，此时完全站直后，季潇的脸刚好对着他腹部往下一点的位置，几乎是立刻想起令人想入非非的场景，吞咽一下后移开目光。
　　程过很坦然地接受他的目光，戴护肘前对他说：“你穿的有点少了，不会冷吗？”
　　“咳，应该不会。”季潇想说何止是不冷，简直浑身都要烧起来了。
　　程过垂下眸光，帮他弄好装备，一起走出更衣间，远处谈生意的几个人已经开始由教练带着试滑了，有说有笑的。
　　季潇今天不想谈工作，但孤零零的显得有些可怜，便给程过抛出话柄：“你是跟张总一块来的吗？也是谈工作的？”
　　“不是，我自己来的。”程过说着，并拒绝了一旁要上前的滑雪教练，“你会滑吧？不需要教练吧？”
　　“以前滑过，有点生疏了，不过应该不需要教练。”
　　季潇说完，为了面子强撑着试了试犁式转弯，程过踏在板上立于原地远远观望，没有立刻跟上来，或许是怕撞车。
　　季潇转了几个小弯后感觉良好，尝试在初级道用平行式控速下坡，开端还算顺利，但等到转弯时，他一个没注意，失去平衡摔到雪道边，肩膀磕在隔板上。
　　他疼得眼冒金星，半天没缓过来，滑雪板在滑道上摩擦的声音自远及近地靠近他，程过的声音从头顶响起。
　　“没事吧？磕到头了吗？”
　　季潇犹豫片刻，还是抓住他伸来的手，借力起身，程过或许是高估了他的体重，用的力大了些，季潇险些再栽进他怀里，幸好膝盖发力稳住了身形。
　　季潇说：“没事，好久不滑了，有点生疏，不过侧身着地这点常识还是有的。”
　　程过挑了挑眉，握住滑雪杆，说：“你的犁式滑行姿势有问题，所以转弯吃力，容易摔。”
　　“你直行道滑的很好，但下弯道的时候速度放得太快了，怎么？是觉得快转弯前降速丢人吗？”程过顿了顿，用滑雪杆轻戳了戳他的大腿，“双腿要打开，听懂了吗？”
　　季潇的脸更红了，抿着唇应了一声，程过背对着下道，面向他缓缓下滑，问：“先下去吧，还能走吗？”
　　“嗯，可以，走吧。”
　　季潇没想到程过会倒滑，在下中级道的时候一直控速控得很完美，视线基本都黏在自己身上，时不时出声提醒他调整姿势。
　　“腿稍微并起来一些，慢一点。”
　　“嗯，很好，上身放低一些，往我这边来。”
　　“腿打开点，不要绷得那么紧。”
　　……
　　季潇：我感觉他在调戏我，但是我没有证据。
　　季潇羞耻的间隙，忽然记起程过曾经在运动方面并不擅长，他仿佛天生对这些刺激的项目绝缘，又好似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通俗点来说就是，天生摆烂。
　　季潇第二次见程过，是在一家地下轮滑场。
　　当时他和裴山青在旁边打台球，快赢的时候听到外面吵吵嚷嚷的，忍不住投去目光看了看，结果是一群有男有女的初中生。
　　这个年龄段正是犯中二病的期间，男生们装成大人的样子，手里掐着烟高谈论阔，时不时吸上一口，但仔细一听，还是在说学校里的事情，偶尔吸的猛了，还会呛咳一下。
　　旁边的女生还一致认为他们这样很帅气，小声地和朋友商讨，一会该如何靠近自己喜欢的男孩子。
　　季潇很不屑，刚要收回目光，倏而瞥见了其中十分格格不入的一个男生，他明明是和那些学生一起来的，却安静的好似和他们没有半点关系，自己坐在长椅的最边上换轮滑鞋。
　　他鼻梁上架着那副摔得有些裂纹的眼镜，薄唇轻轻抿起，全然没有和旁人说话的心思，可不就是那天被季潇见义勇为救下的小朋友？
　　季潇单手扶杆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对裴山青说：“你赢了。”
　　“嗯？”裴山青正在准备**八，疑惑地看向他，“又犯什么贱呢？”
　　季潇嬉皮笑脸地跟他挥手告别，“跟你玩腻了，找点乐子去。”
　　像极了渣男发言。
　　裴山青习以为常，去前台点东西喝了，而季潇则同样要了双轮滑鞋，坐在他斜对角慢悠悠地穿着。
　　程过穿好后扶着栏杆站起来，表情有些茫然，一看就是不会滑的新手，不管怎么努力都是一个劲的往后稍。
　　他的同学们都是两三结伴，陆陆续续入场滑了起来，只有程过一人滑的磕磕绊绊还没人陪。
　　季潇游刃有余地滑到他面前，笑着打招呼：“嗨，小朋友，作业写完了吗就出来玩？”
　　程过正慢慢往前滑，见到他有一丝惊讶，居然放开了扶栏杆的手，由于惯性缓缓地向前滑了一段距离，等反应过来时，已经抓不到杆了。
　　季潇看他脸上尴尬的神情，明明稍微用点力就能滑回去，却怕摔不敢动，整个人僵在那里，像爬上树梢边缘后受惊的猫咪，忽然起了逗他的心思。
　　季潇十分欠揍的在他身边倒滑转圈，带着笑意扬声道：“嗳，你不会滑呀？要不要我帮你一把？”
　　程过面色窘迫，咬着下唇向他伸出一只手，声音细若蚊呐：“麻烦你扶我一下，我够不到。”
　　轮滑场里的音乐声开得很大，季潇没听清，背着手滑到他面前站定，靠近后低头问：“嗯？再说一遍，没听清。”
　　“……你可以扶我一下吗？我够不到栏杆。”
　　程过鼓足勇气，冲着他一口气说完后就不肯再看他了，一只手固执地向上伸着，季潇满意的笑了一下，握住他的掌心，带着他在场地里滑了起来。
　　“哎，你别滑那么快。”
　　程过急得都快出了哭腔，死死地用双手拽住季潇，好像生怕他下一秒放开自己，再摔个狗吃屎。
　　季潇渐渐提速，灵巧的带着程过绕开前面说笑的人，改成倒滑回头和他说：“没事，别害怕，摔不着你。”
　　程过还是很害怕，暧昧不清的灯光下，季潇只好把他拉近了一些，看见他眉下生了一枚浅灰色的痣。
　　季潇一时出了神，忘记去注意旁边的人群，等反应过来时，都快和前面的女生撞上了。
　　对方吓得花容失色，惊叫连连，季潇一咬牙心一横，换了个方向，直直向栏杆处倒冲过去。
　　后背硬生生撞在扶手上，硌得脊柱生疼，而程过又是个初学者，根本不会刹车，惨白着一张脸就撞进了他怀里，又让他重新疼了一次。
　　不过好在季潇中途换了个姿势，几乎是半抱着他，并没有摔到程过。他的手搁在程过后背上，摸到了凸起的肩胛骨，男生软软的发尖蹭过下巴，传来的痒意一时超越了痛感。
　　程过抬起头，双唇翕动，好像是说了什么。
　　季潇当时没听清，现在自然也回想不起来，正在他努力回想他当时的口型，试图破解谜底时，一声高呼打断了他的思路。
　　“喂！季潇，小心脚下！”
　　季潇猛然回过神，等改方向时已经来不及了，身形一个趔趄，失去平衡向前扑去，跪了个结结实实，随即依照惯性在雪地里滚了两圈。
　　以前是程过在他面前尴尬，这下好了，两人调了个个，真是风水轮流转。
　　眼见着快要滚到坡道时，程过及时接住他，肋骨处被生生撞的嘶了一声，两人在雪地里滑行了一小块，总算停住不动了。
　　这一下可摔得不轻，季潇疼得呲牙咧嘴，又觉得丢脸，索性装死仰躺在程过身上，程过怎么喊他都没有回应，吓得连忙解开滑板，直晃他的肩膀。
　　“季潇？季潇！你没事吧，摔哪了？”
　　季潇被程过圈在怀里，笼罩在他投下的那片阴影里，眯着眼睛看他的下颌线，又移到他染满焦虑的眉眼中，最后定格在眉下那颗浅灰色的痣上。
　　“磕到膝盖了，有点痛。”季潇说，“你能扶我起来吗？”
　　程过深邃的瞳孔直直地与季潇对望，解开他脚上的滑雪板，再慢慢扶他起身坐在雪里。
　　季潇半倚在他怀里，被冻得发红的手指被紧紧攥在程过掌心里，这样的姿势太过于暧昧了，季潇有些尴尬，想和他说自己可以起来。
　　可季潇刚一回头，就看见他垂着双眸，神情沮丧，双唇一开一合，喃喃自语：“我以为我学会了，你就不会受伤的。”
　　霎那间，过往的记忆翻滚而来，程过英俊的面容渐渐与多年前那个青涩的少年重合。
　　他当时说的是——“对不起，如果我会滑的话，你就不会受伤了。”


第55章 番外三靠近
　　一阵风刮过，把滑道旁树梢上的积雪零星吹落下来，几片晶莹的雪花挂在他鼻尖上，季潇忍不住将视线聚焦在那，问：“你说什么？”
　　程过没有再重复，抿着唇把他扶起来，自己蹲下去检查他膝盖处的伤势，“我带你去医务室看一下吧。”
　　季潇的朋友从远处滑过来，看他浑身狼狈，神情紧张地询问他感觉如何，眼见着掏出手机就要叫救护车。
　　程过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但还是脸色难堪地收回了话语，毕竟滑雪中摔倒这事可大可小，严重的可能有生命危险。
　　只不过季潇自己清楚，他现在能活蹦乱跳的，全都得益于程过及时拦住他，并没有继续下滑撞到头部。
　　“算了，我没事，我去医务室看看腿有没有擦伤就行。”季潇用英语回复道。
　　朋友表示：“那我陪你去吧，等会没事的话直接送你回家。”
　　季潇想了想，说：“你不是要有事情要谈吗？我自己回去就好了，没关系的，改天一起吃饭。”
　　朋友劝不动他，只好叮嘱他到家给自己发消息，两人交谈时，程过一直站在旁边没有插话，直到季潇的朋友走远后，季潇才面色窘迫的戳戳程过。
　　“那个，你，方便……带我去下医务室吗？”
　　程过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默不作声地把他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搀扶起一瘸一拐的季潇往医务室走去。
　　医务室里没有人，程过把他搁置在担架床上，动作熟练的去解他身上的装备，十指在膝盖四周轻摁了摁，痛感不是十分强烈，季潇面部稍稍扭曲了一下，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骨头应该没事，可能是软组织挫伤。”
　　程过说着，去撩他的裤腿，但季潇今天穿的比较厚，根本褪不到膝盖的位置。
　　两人僵持了一会，季潇内心像是有两个小人，一个捧着圣经说：人家好心帮你看伤你脑子里怎么全是黄色废料？另一个拿着三叉戬疯狂戳他：他要是对你有想法再动手动脚怎么办？
　　季潇纠结了一会，决定破罐子破摔，反正该看的也都看过了，咬着牙说：“你转过去，我脱裤子。”
　　程过犹豫着背过身去，窸窸窣窣的声响过后，季潇把裤子脱下放在一边，对着一大片淤青蹙起了眉，“我弄好了。”
　　程过居高临下瞥了一眼，抓起旁边的喷雾给他上药，冰凉的水雾激得他下意识缩了一下，程过握住他的脚踝。
　　“别躲，马上就好。”程过喷完药后，还是没有放开他的脚，“你试试动一下脚，看看疼不疼。”
　　季潇照做，痛得失去表情管理，手肘撑在床板上，额角沁出一层冷汗，仰面大口大口的呼吸，才勉强没哼出声。
　　等他疼痛劲过去了些后，程过站起身去推门，侧脸被走廊蔓延过来的光照出轮廓，季潇看得心脏猛地一跳，随即听他说：“你这样开不了车，我去找你朋友来送你回家。”
　　“哎，你……”季潇开口喊他，等程过站在那儿不动后又有些不好意思说，支吾半天才问：“你，你不会开车吗？非要叫他来。”
　　程过眸光一闪，但面上并没有表现出过多的反应，只是把手伸到他面前让季潇抓紧，带着他去停车场，开车送他回家。
　　季潇把家里的地址告诉他时，还在胆战心惊地想：程过会不会计较重逢那天晚上，自己并没有把地址告诉他。但程过在开车的时候很安静，并没有提起这件事，季潇松了一口气，转念一想——
　　不对啊？我干嘛一定要给他我家的地址？他又不会来，我凭什么要在乎他怎么想的？
　　说服完自己内心的愧疚后，季潇感觉浑身都轻松了不少，而程过在开到他家门口后，并没有要下车的意思。
　　“你自己应该可以走回去吧。”程过指了指小径旁的栅栏，“我就不进去了。”
　　季潇愣了一瞬，问：“为什么？”
　　“你看起来好像不太想让我去你家，我就不自讨无趣了。回去之后记得上药，痛得厉害的话可以吃一片止痛药，但不要多吃，记住了吗？”
　　他看起来并不想听季潇解释，季潇撇了撇嘴，说知道了，下车后赌气一般甩上车门，一瘸一拐地往家里走。
　　季潇原本以为就这么点伤，根本不会影响他的正常生活，乐乐呵呵的倒在沙发里，翘着二郎腿打了一下午游戏。谁成想等到饭点打开冰箱后，才发现根本没有能烹饪的食材。
　　他家离拐角处最近的超市只有短短的两百米，但季潇刚一抻直腿，就痛到原地打转，对着空气打了一套组合拳。
　　季潇打开手机想点外卖，结果饭点正是排队的时候，别墅区还离市区有一段距离，最早到达的也要一个半小时后。
　　这时就怀念起国内生活的好处来了，起码在家不愁吃喝，摔了碰了没法走路也有人照应，不会像现在这样挨饿。
　　季潇捧着家里最后一袋薯片，眼含热泪往嘴里送，心想下次点外卖一定要提早半个小时。
　　门铃忽然轻快的响了两声，这个点一般很少有客人来，季潇还以为自己饿出幻觉了，等五分钟后门铃再次响起时才后知后觉。
　　季潇慢腾腾地挪到门口，奇怪的是这短时间内，外面的人并没有再摁门铃催促，他警惕地看着屏幕里的人影，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季潇辨认了半天才认出是程过。
　　“你怎么来了？”季潇问。
　　程过看了一圈才找到门铃系统的摄像头，把手里的包装袋举起来晃了晃，说：“送饭。”
　　在异国他乡，季潇内心久违地涌上一股暖意，正想松口让他进来，可手指刚移到开门键上，还没等摁下去时，程过利落地把袋子放在地上，挥了挥手，潇洒地转身离去。
　　“哎，你……”
　　季潇来不及犹豫，一把拉开门，结果还是晚了一步，眼睁睁地看他长腿一迈，跨上摩托车。纯黑的宝马双R发出轰鸣声，在夜幕下蹭的一下窜出去，连个车尾气都没给他留。
　　季潇木然，看着经过庭院到达门口的那段路程，狠狠地爆了句粗口，认命地拖着病躯去拿晚饭。
　　二十分钟后，季潇抹去额头上的冷汗，打开包装袋，看见了自己最爱吃的锅包肉。
　　“感谢程过，我为我之前的所作所为感到十分的愧疚，我以后一定待他如再生父母。”
　　季潇双手合十，一股脑的碎碎念后，打开盒子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此后接连五天，程过都在饭点骑着摩托车来送饭，颇有国内兢兢业业的外卖小哥气质。当然，如果不是每次他都放在门口，转身潇洒离去的话，季潇会更感谢他。
　　第六天的时候，季潇终于忍不住了，算准时间提早在院门后蹲他，等程过拎着饭再次出现在街角时，季潇轻手轻脚地打开门栓，再猛地一推，蹦到他面前。
　　“嗨！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季潇抬起腿，拍了拍自己的膝盖，“你看，我快好了。”
　　程过神情漠然，盯着闪现到自己面前的季潇看了一会，把手里的袋子塞到他怀里，扭头就走。
　　“我知道了，你放心，我明天不来了。”
　　季潇哪是这个意思，见他误解了连忙蹦哒着上前两步，死命拽住程过的衣角，“哎哎哎，你怎么那么会加戏呢？我说这话了吗？”
　　程过半挑着眉，寓意很明显，像是在反问：你不就这意思吗？
　　看程过没有要走的趋势，季潇脸红着放开他，小声说：“我……我真不是没良心，我就是……挺感谢你的，这几天一直麻烦你给我送吃的。”
　　“不麻烦，我自愿的。”程过说。
　　“呃……”季潇心虚地瞥了一眼敞开的门，深呼一口气，含糊不清但又飞快地说，“我开了瓶酒，烤了些饼干，你愿不愿意进来坐坐？”
　　说完后季潇立马低下了头，他心跳加速，在等待程过回应的短短几秒里又懊恼起来，正考虑要不要反悔时，一阵冷风吹来，季潇穿得不多，结结实实的打了个喷嚏。
　　“进去吧，外面冷。”程过答应了，半扶着季潇的胳膊往里走。
　　季潇突然很感激这阵风，但又说不出程过答应的具体原因，难不成真是找不出理由拒绝，还不忍心看自己在外面吹风挨冻？
　　他摇了摇头，赶走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一蹦一跳的去厨房拿饼干。
　　程过一手拿着红酒瓶在看上面的英文，一手精准的拽住季潇的后衣领，漫不经心地问：“你去哪？叫客人进来喝酒，自己跑了？”
　　“你放手，我去拿饼干。”季潇胡乱的往他身上锤了两下，挣脱他的桎梏，刚想继续往那边蹦，又被不留情面的逮了回来。
　　程过的表情依旧淡淡的，牢牢抓住他的胳膊，掌心的温度透过棉质的布料透到身上，季潇愣了一瞬，随后被摁到沙发上坐下。
　　程过的力气很大，被握过的地方隐隐留有余感，但他看起来又不自知，拎起旁边的薄毯盖在季潇身上，“穿这么少，小心得关节炎。”
　　季潇一听就不干了，瞬间冒火，想反驳他那是老龄人才得的病。但目光触及到他的背影后，又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一样泄了火。
　　柔和的白炽灯灯光下，程过戴好隔热手套，微微低下身来拉开烤箱，取出里面一整盘的小饼干，很随意地扬声问他：“季潇，盘子在哪里？”
　　“啊？哦，在你右手边的橱柜里。”季潇遥遥地给他指了方向，不自觉的吞了口口水。
　　程过说：“知道了。”
　　他拿出盘子，扒拉掉烤盘上的饼干，随手把烘焙纸扔进垃圾桶，单手端着盘子回到客厅摆在茶几上。
　　季潇垂着头，避免和他的眼神触碰，伸手想把红酒倒进杯子里，结果又被抓住了手。
　　程过指腹上有一层茧，皮肤略微有些粗糙，季潇知道，那是因为长年画画又经常洗笔换水桶，久而久之就变成这样了。
　　可当那层茧摩擦在手背上时，季潇轻颤一下，又忍不住浮想联翩，程过开口，说：“这么懒？不醒酒直接喝？”
　　“不用醒酒。”季潇终于找回主场，唇角扬起来，“这是八八年的Hermitage，岁数比我都大，醒酒之后就不好喝了。”
　　程过松开手，散漫的倚靠回软沙发中，没有多大的反应。
　　季潇记得以前的程过，表情很丰富，虽然人像个小兔子似的不敢说话，但所有的心情大致都写在脸上。
　　他忽然想让程过再抓一下自己的手，倒酒的动作不易察觉的顿了顿，又假装镇定的恢复自若。
　　殊不知季潇掩饰的一切，早已落在程过眼里，他慢条斯理地摘下鼻梁上的眼镜，唇边挂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对待季潇，他另有一套独特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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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上一章的口口是打/黑【沧桑】


第56章 番外四违心
　　程过自小都不是什么上进的孩子，小时候成绩差爸妈还会管一管，后来长大了、长高了、不好伸手打骂了，就变成了口中恨铁不成钢的一句没出息。
　　他心安理得，接受着父母的谩骂，忍受着同学的欺凌，承受着碌碌无为的自己，直到遇见江逾白和季潇。
　　他们是程过见过的最奇怪的人。一个离经叛道，却嘴硬心软。另一个油嘴滑舌，却心地善良。
　　程过本来打算活到二十岁后自杀，用实际行动向父母证明他并不是一事无成，起码他自杀的决心十分强烈。
　　但在江逾白和季潇的陪伴下，他渐渐有了自己的爱好，变得会说会笑，甚至主动参加课余比赛还获了奖。
　　程过一直认为自己脑子不好，但是他把领奖那天的场景记得清清楚楚。太阳躲在教学楼侧后方，露出几缕没来得及收起的余晖，季潇站在台下开心的像是自己获奖一样。
　　程过捧着一等奖的证书，恍惚间觉得，有他们在，好像这样活下去也挺好的。他本以为在自己二十岁生日之前，都不会再有寻死的想法，然而季潇亲手打破了他的幻想。
　　他们一夜过后，程过从早晨醒来发现季潇消失不见再到被警察抓走，只经过了短短十分钟，甚至都来不及给季潇打个电话，询问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程过坐在审讯室里，双眼被白炽灯晃得酸涩发胀，警察的面容逐渐变得模糊，耳畔犹如浸水般什么都听不大清，下/药、强/奸等刺耳的字眼钻进他耳中，遍体生寒。
　　程过只字不说，也不承认所谓的罪行，被吓得不行时也只是浑身颤抖，哆哆嗦嗦地鼓足勇气问：“季潇呢？我要见他。”
　　程过的父母很快请了律师，自己却觉得丢脸一次都没来过，律师公事公办地问他身体是否有什么隐疾，可以帮他办保外就医。
　　程过否认的间隙中，目光偶然间瞥见桌角散落的文件，其中一张起诉书的复印件上面，有季潇的签名。
　　当晚，程过在被转移到看守所的路上，挨个吞下了衣服上的金属纽扣，锋利的边缘把食道刮开时，他并没有什么太大的痛感。
　　等到嘴里大量的涌出鲜血，被血沫呛到难以呼吸时，他的思维仿佛生了锈一般，昏过去的当前，还是无药可救的想见季潇，想亲口问一问，他究竟做错了什么？
　　程过被送进了医院，等到恢复意识才知道，家属没来，手术签字是派出所的民警代签的，律师半夜被打电话叫来时，脸上带着浓重的不耐烦。
　　“你年纪轻轻的，怎么惹上这么大个麻烦？”律师说，“原告的父亲官职很大，正在施压给派出所，即便不能判刑，也会直接把你从医院带走。”
　　程过的眼眸亮了一瞬，被律师眼尖的发现，嘲讽道：“你以为把你带走是好事吗？给你家里打几十万就相当于买你的命了，至于以后的路怎么样，就全看你的造化。”
　　程过被骂醒了，接受了事实，也不再想着去见季潇，他冷静下来，分析了整个事情的脉络起因，认为不能让江逾白被蒙在鼓里，更不能放任他沦落到这步田地，毅然决然选择了逃跑。
　　他爬出窗户，攀着空调外机下了三层，最后重重地跌在草坪里，忍着剧痛跑出医院，给江逾白打了电话。
　　程过站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忽然生出一丝自豪感，感慨自己的生命力如此顽强。他临时兴起，抱着一线希冀回了家，却看到母亲怀里抱着一个幼儿，正和颜悦色的和父亲说些什么，和天下所有的三口之家一样，其乐融融。
　　程过的房间被改成了书房，他用母亲的生日打开保险箱，把里面的现金全部带走，头也不回地跑了。
　　律师的言语依旧刻在他脑海中，程过知道这里不能久留，想去机场买票却怕被抓个正着，犹豫了半天还是决定坐黑车去T市，说不准港口出海的轮船管的会松一些。
　　程过运气不错，正好碰上去韩国的游轮，不过半途被黄牛拽住，上下打量一番，偷偷摸摸地说：“你是犯了什么事，从医院里逃出来的吧？”
　　程过年纪小不经事，脸上的表情出卖了一切，对方四下环顾一圈，鬼鬼祟祟地说：“那你就不能坐这个，这是正经游轮，会有人查的，你上了船，不就正好被逮个正着？”
　　“那我该坐哪个？”程过虚心请教，掏出几张百元大钞给他，“麻烦您千万不要告发我，我真的是无辜的。”
　　见钱眼开的人哪管这个，笑吟吟地招手让他上了另外一条小船，谁曾想再一下来，兜兜转转到了G市。对方狮子大开口，声称要想继续走，就得付钱。
　　这就样，年仅十八的程过几乎在海上飘了三个多月，辗转途径了两三个国家，才到了一个相对安全的城市，不过相对应的，他在家里偷出来的钱也花完了。
　　身无分文的程过在洛杉矶街头流浪了半个月，捡垃圾桶里的食物残渣饱腹，喝屋檐下滴落的雨水解渴，直到偶然间来到大学外，捡到了一套别人用剩的颜料。
　　程过破罐子破摔，在破旧的木板上写写画画，忽然想到曾经鼓励他拿起画笔的季潇，眼泪点点滴滴的落在上面，晕染开一片片五彩斑斓的湖泊。
　　“你很会画画，是UCLA的学生吗？”一个陌生男子立在面前，笑意盈盈地用英语说。
　　程过大概听懂了七七八八，回答：“不是，我不是学生。”
　　对方很意外，递了一张名片给他，自我介绍：“我是搞艺术设计的，感觉你的风格很适合我最近的一个项目，如果你有意愿的话，可以来上面的地址找我。”
　　就这样，程过以彗星砸地球亿万分之一的极小概率，有了一份他得心应手的工作，甚至在经历了几年的沉淀后，名扬四海。
　　听起来如此曲折坎坷又令人难以置信的故事，想必说出口来会十分的难堪，因此程过见到季潇后闭口不谈，企图维持表面的平静。
　　然而程过高估了自己的支持力，在看到季潇风光地出现在面前，若无其事谈笑风生的模样，多年积攒下来的委屈、不解、愤怒，一拥而上，夹带着没有结局的爱恋，吞没了他的最后一丝理智。
　　他故意接近季潇，本以为他大大咧咧的性格会很好得手，但自从察觉出他警惕戒备的情绪后，程过改变了自己的计划。
　　他想成为季潇人生中的最后一丝光芒后，再残忍地全身而退，徒留他一人在无尽的深渊中挣扎。
　　一如季潇曾经所做过的一样。
　　滑雪场是程过开的，在给季潇穿戴护具时，他偷偷做了手脚，滑的过程中会偏离路线，轻则软组织挫伤，重则头破血流。
　　程过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在看见季潇摔倒的那一瞬还是忍不住上前拦了一下，该如何形容那种内心的痛苦呢？大概和他蜷缩在肮脏寒冷的船舱中，露宿在寒风凛冽的街头上大差不差。
　　令人窒息的悲伤伴随着心悸席卷而来，明明是他一手造就的，却并没有收获想象中的快感。
　　在给季潇买饭时，程过发现自己还是记得他的忌口和偏好，下意识的挑选他爱吃的菜，再把打包盒装进保温袋里，骑上摩托车飞驰到他家门口。
　　在摁门铃前，他会在街边默默地把包装盒再拿出来，放进商家自带的塑料袋里，仿佛这样就能继续自欺欺人，装出一副全然不在乎的模样。
　　“程过，你还是喜欢看恐怖片吗？我放这个电影可以吗？”
　　季潇的声音把他的思路拽回当下，程过看都没看屏幕，硬扯出一个笑，说：“都可以。”
　　季潇关掉吊顶灯，只留下工作中的投影仪，扇形的光莹莹地映亮他的侧脸，程过抿了一口红酒，堪堪压下喉间的酸涩。
　　伴着诡异阴森的前奏，季潇瞥了一眼程过依旧自若的面容，暗暗纳闷：明明他以前胆子很小，每次去电影院挑了恐怖片之后，都会往自己这边挪一挪，虚虚地抓住一个衣角。
　　现在全然不同了，程过的动作仿佛提早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一板一眼地按照轨迹而来。和以往那个虽被压抑着，但内心依旧向往光明的程过，截然相反。
　　敌不动我动，季潇垂着头，借着起身拿饼干的动作，往程过那边蹭了蹭，又在收回手时“不小心”碰到他放在腿上的手。
　　“你手好冰啊，是不是很冷？”季潇自圆其说，把毛毯分给他一部分，“给你盖毯子，感冒了别怪我。”
　　沾染着体温的毛毯裹住他的双腿，细软的绒毛剐蹭在他的手背上，程过蜷缩了一下手指，随即在毯子下被季潇塞了一个小饼干。
　　季潇的双眸亮得异常，盛着细碎的光点，双唇勾起一个笑，一如既往戳了戳他的胳膊：“你尝尝，焦糖味的。”
　　那股酸涩委屈的泪意又翻涌上来，程过面无表情地把饼干塞进口中，下一秒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水光。
　　季潇兴致勃勃地盯着他看了很长时间，见他沉默还很奇怪，小声念叨：“我没拿错啊，就是放了辣椒粉的那个，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除了再次重逢后对他有些警惕，季潇跟从前相比一点都没变，这一方面让程过十分不悦，他咽下辛辣的饼干残渣，又吞了几口红酒下去。
　　电影正好上演到第一个追逐的镜头，这部片子季潇看过一次，记得这段结束后会有一个红衣女鬼的贴脸杀，又默默地往程过旁边挪了挪。
　　程过没什么反应，目光落在荧幕上，被季潇整了过后也毫无反应，甚至嘴角一丝起伏的弧度都没有。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季潇想，会不会是自己想多了呢？其实程过对自己并没有感情，之前两人只不过是比较亲密的普通朋友？
　　出过那档子事儿后，就是关系再好，也难免相互之间生了裂隙，真的会有人对曾经闹掰过的普通朋友这么好吗？
　　季潇握住高脚杯的手指缩紧，指甲嵌入手心当中，他垂在身侧的胳膊微不可察地颤抖着，深深地喘息两下，像是在默默为自己加油打气一样。
　　程过斜睨了他一眼，随着电影中女主角的一声尖叫后，季潇闭紧双眼一头扎进他怀里，同时伸手死死捂住他的眼睛。
　　季潇的胸膛随着呼吸起伏着，在身体相互贴合的当间，程过半抱住他，放下酒杯，摸到遥控器把电影静音，声音镇静自若，像极了兴师问罪：“你在干什么？”
　　失去了恐怖音效和氛围的加持，季潇有些尴尬地抬起头，食指和中指裂开一个缝隙，露出程过的眼睛，讪讪地笑：“我这不是……怕你害怕吗？”
　　在程过无波无澜的目光注视下，季潇的心跳渐渐放缓，回归到一个正常的可控范围内，他隐约有了答案，口中死死咬着舌尖，把手收回，安静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可他的后背刚触到沙发上，程过突然揽住他的肩，重新把他抱了回去，两人之间的距离再次突破下限，葡萄酒的醇香弥漫在鼻间，季潇愣怔地望向他的双眸。
　　下一秒，温热的唇便贴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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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甜虐守恒定律【对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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