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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名：他说明年春会来
　　作者：大郎不是狼
　　BE、BL、双初恋、直掰弯、年下、现实向
　　简介：
　　『沈易来×杨年说』
　　——————————
　　杨年说是个瞎子。
　　“年说，春天会来的，不管是你的还是我的，不管是不是现在。”
　　“阿来，我只是想活着。”
　　秋天太长，冬天也太长。
　　破败的商店前，废弃的校园里，静淌的溪流边。
　　杨年说所有所有的记忆，被糅合成一片雪花，飘向南北两极。
　　沈易来教他堆雪人的时候，他们接吻了。
　　沈易来总是想着杨年说的那双眼睛，它放着光，诉说着他心底最柔软的爱意。


第1章 小孩还没活够
　　沈易来抱着骨灰盒子，在风里呆呆地发愣。
　　眼眶通红，任凭风把他的泪吹落，也没有动过一次手。
　　一个亲戚家的小孩扎着马尾辫，歪着头看他：“哥哥，你哭什么？”
　　他吸了一下鼻涕，从兜里掏出一根烟，在那小孩面前晃了晃：“抽不抽烟？”
　　那小孩眼神厌恶地走开，像在看一个多么痴傻的东西。
　　沈易来自顾自地抽起来，甚至觉得不够，三根一起抽。大片的白雾完全吞没了他的脸，他的眼睛被蛰的泪流不止。
　　葬礼结束了，黑压压的人群三两地说着话，但总都是奔着沈易来过来的。
　　他转身就走，好像热搜上面对记者犀利问题的明星，只是沈易来没有那层光环。
　　这是他爸，他没法说出一句话。
　　沈易来没想到人会在同一个地方摔两次，现在，他除了女朋友，就没有亲人了。
　　“小沈，今晚在我家住吧，省得你回家，触景生情了。”
　　“不了，谢谢啊。”
　　一个人喝到烂醉的时候，沈易来向窗外看了一眼。
　　屋檐吞下大城市灯红酒绿的霓虹灯，留下几个影影绰绰的残影给屋里不省人事的男孩。
　　他爸他妈没给他留多少钱，沈易来花的很不自在。
　　李春年一天没和自己联系了，他也没和她说过自己父亲去世的事情。
　　他站在楼下，望着头顶上灰蒙蒙的楼和灰蒙蒙的天，带着灰蒙蒙的心情敲响了李春年的门。
　　他想在女朋友怀里大哭一场，这好像还不如提前告诉她事实。
　　沈易来很难用什么词来形容自己，他就是个孩子，一个失去父母，一事无成的孩子。
　　李春年开门的一刻，在沈易来眼里，她是带着光的圣母玛利亚。
　　李春年慌了神，但是这在沈易来的观察范围之外。
　　沈易来放声大哭，手里提着半瓶啤酒。
　　慌乱、罪恶、冷漠，就在沈易来耳边交织。
　　“宝贝，谁啊？”一个光着上身的男人，从浴室开门出来。
　　沈易来冲到窗户边上，扯下几条不是自己的内裤，扔出窗外。
　　“谁啊？高空抛物，神经病？信不信我报警抓你啊？”
　　“你报！反正老子也不想活了！不差去警局走一趟。”
　　窗外再没了声音。
　　那天，他没再剩下别的记忆，只剩下扭打后的血腥，在他阴暗的生活里迟迟不可散去。
　　拳头什么的，自己咽了就好。
　　他只记得靠在窗边吸烟，一根接一根的吸。
　　“我真是日了狗了。”
　　烟头没掐灭，往自己手腕摁去。
　　“神经病，你把自己烫死我也不会心疼你。”
　　是秋天太深了吗，沈易来被压得喘不过气了。
　　顶楼的边缘散步，沈易来觉得自己像路边随便一棵野树，被风包裹，缠绵于风。
　　“当棵树也挺好。最好是快死的树，不然当久了就腻了。”
　　围观的，拍视频的，还挺热闹的。
　　“下来！小孩跳什么楼！不许跳！”
　　谁在劝啊，真没意思。
　　秋天太深了，沈易来要淹死了，所有的萧瑟和苦楚都往他一个人的心里灌。
　　猩红的山脊，就别想用白雪掩埋，当太阳升起时，那些无处躲藏的岩石只会尴尬的向路过的行人一个个地展示。
　　沈易来不想死了，他还没活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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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突然想写的，文笔很碎，打个预防针：想看轰轰烈烈大长文的可以走了


第2章 小瞎子
　　“小沈，你要走啊？”隔壁刘阿姨看着沈易来从房子里滚出一个个行李箱子，和楼下的搬家公司，举着油勺就冲了出来。
　　“对，不然房东要把我赶出去了。”
　　他又想起来昨天在楼道里和他大吵房租问题的老阿姨。
　　小孩跑出来：“哥哥，怎么欠人家钱不还啊？”
　　“滚滚滚，小孩一边去。”
　　“你不是小孩？”
　　新家，是老两口还在世的时候留给沈易来的彩礼，在两三个街区之外。
　　周围没什么高大上的场所，酒吧倒是有不少。
　　推开酒吧的门，五彩绚烂的镭射球悬挂在舞池上方，舞动的年轻人如同汹涌的浪潮，用自己的欲望和火焰，燎起这片狂欢的原野。
　　只有在这里，在酒精的麻痹和潮湿气息的交换中，人们能够暂时忘记痛楚。
　　沈易来坐在吧台，问酒保要了一杯长岛冰茶。
　　酒保笑了：“先生，很烈的。”
　　沈易来了然道：“没事，我经常喝酒的。”
　　长岛冰茶，名不虚传，真的很烈，那是因为沈易来那天晚上只点了这一杯酒，就在哄闹的情况下不省人事。
　　酒保摇摇他的大臂，说：“先生，我们要打烊了。”
　　摇晃地走出酒吧，抱着路灯杆子吐了一圈。
　　有那么一瞬，沈易来觉得自己一粒灰尘，这世间风太大了，吹得他到处走，只为寻找一个可以栖身的地方。
　　掏出手机，用力地找到李春年的微信，他早就忘了还把她放在置顶。
　　回：
　　“我不是神经病。”
　　沈易来本来不想多管闲事，但那些家伙的叫嚣和一个哭喊的声音敲打着沈易来烦躁的神经。
　　杨年说缩在巷子角落的纸盒子堆里，衣服被掀开。沈易来看见，他的小腹处有一个纹身，那是一只蜻蜓，用几条单调的线条勾勒了，却栩栩如生，两只翅膀，薄如蝉翼。仿佛杨年说扭上几下，蜻蜓就变成碎片，落在纸堆里。
　　半晌，杨年说都没再动，从男人们手机手电筒里打出来的光，更衬得杨年说的皮肤雪白。细弱的胳膊，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
　　沈易来盯着他那双眼睛——这双眼睛很不普通。褐色的瞳孔，双眼皮直扫进眼尾处，魅惑而清纯，像深海里游动的一尾鱼。
　　那双眼睛无神，连一丝害怕也没有，或者——一丝享受。
　　沈易来就是被灌了十杯长岛冰茶，也知道他们在做违法乱纪的事。
　　酒壮怂人胆，沈易来先一拳招呼倒了没穿裤子的那个男人。
　　“操你妈，谁他妈打老子？”那人怒了，一边提裤子，道。
　　“我。”
　　接着，还没等其他兄弟动手，沈易来又是一拳，为拖延时间。
　　他拉上杨年说就跑。
　　可是杨年说是个瞎子，看不到沈易来正义的脸。
　　但他能感受到，沈易来的手掌，滚烫。
　　“看不见也没关系，你先住我家，太危险了。”这是沈易来错愕半晌后的回答。
　　杨年说能听出来，沈易来喝得酩酊大醉，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小孩的胡话。
　　“谢谢，我可以和你一起睡吗？”
　　“可以。”


第3章 雪人
　　其实，沈易来是有那么一瞬间后悔的。
　　可是酒精浇灭了他的思考火焰，却燃烧起了保护的心。
　　他没有接触过盲人，只有小时候在村子里有个瞎子，一天分不清昼夜地在街上瞎窜，有时三伏天的大中午也能看见他在村头躺着睡觉，过来几个人把他赶走，也是怕他中暑死了。
　　沈易来还被他吓过一次，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他半个身子在茅坑外面乱颤，沈易来一嗓子把他吼走了。
　　他很难相信，自己从外面捡回来一个瞎子，就是一个晚上的事。
　　他到底是不是好人，有没有鸠占鹊巢的想法，会不会趁着浓重的黑夜把自己杀了之后抛尸荒野。
　　恐慌、多疑、混沌和后悔，萦绕在宿醉的沈易来身边。
　　“起床了，早餐好了。”有声音挤进门缝，拍打沈易来残存的睡意。
　　“靠，睡不着了。”
　　杨年说端早餐的动作流畅，看不出来正镶嵌着两颗无用的眼球。
　　“怎么能让你做早餐啊？放着我来，你去把衣服换了。”
　　沈易来从衣柜里抽出一件白T，放在杨年说的臂弯里。
　　“不麻烦，你救了我，还收留了我一个晚上，做点吃的不是什么问题。”
　　“哦对，我也不是完全看不到，只能看见一些模糊的黑色人影，所以有些事情我能干就自己做了。”他补充到。
　　沈易来还想再问什么，但是还是接过盘子进了厨房。
　　“欸，卧室在里面，别在这里换衣服！”
　　杨年说褪去那件被扯烂的衬衫，纤细的，雪白的，光滑的腰肢接在黑色运动裤上。他转过身子摸索白T，平坦光滑的胸腹带着一些光影变化，挑动着沈易来的目光。
　　颀长匀称的双腿细腻如白净的希腊雕像，脱身于裤筒。蝴蝶骨，起伏在杨年说的后背上，白T划过，隐约透出一些腰身。
　　那只蜻蜓，下一秒就要飞走。
　　他流鼻血了，不争气的。
　　“盲杖，你平时用吗？”杨年说摇摇头。
　　“导盲犬？你有没有？”杨年说也摇摇头。
　　沈易来不会了，不解道：“那你平时咋出门的？”
　　“和正常人一样。”
　　沈易来瘫坐在沙发上，眼神溃散。它游走，落在喉结上。
　　那上面有一颗棕色的痣。
　　沈易来停在上面，咽了一下口水。
　　咖啡厅下的情侣躲在屋檐下，被打湿的裤脚挽在小腿。雨滴，旅行者般永不停留，从万米高空坠落，落在伞骨上，四散分来，被打的七零八落。
　　悬挂在窗外的鱼缸，水花四溅。
　　“你到底那天在干嘛？”
　　“他们强迫我的，会给我钱。”
　　“你的意思是，我当了你的财路？”
　　“不是，我这样的人只有这样的路可走。”
　　“多大了？”
　　“二十八了。”
　　“没结婚？”
　　“我不喜欢女生。”
　　沈易来撇撇嘴，心里说不出来的感觉，攀上心头。
　　他到底可怜杨年说，还是他们惺惺相惜。
　　秋天过去了，树叶全部被扫走，扫进了深秋的匣子里，深埋于冻僵的泥土之下。
　　沈易来不得不承认，他沦陷在这位生活的闯入者里。
　　杨年说是盲人，怎么说他也要照顾。
　　“我的病是先天的，父母生下来就跑了。听后来收养我的王婆说，他俩还是学生就怀了我，女生不想打，男生就跑了。可是她也养不起，只能扔在学校的垃圾桶里。王婆说她是宿管，她先发现的。”
　　他们没有父母，卑微地过着自己生不如死的狗日子。
　　“好吃吗？我新学的菜。”沈易来满心期待等着杨年说的答复。
　　杨年说的表情有些微妙，眉间升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好吃......”
　　“你不会在说违心的话吧？我尝尝。”
　　沈易来汗颜，摘下围裙，牵起杨年说的手：“走。”
　　“干嘛啊？”
　　“我带你出去下馆子。”
　　秋天残余的温度，使冬天的白昼平易近人了一些。
　　人们大呼小叫起来，纷纷往窗外凑。
　　沈易来告诉杨年说，下雪了。
　　“阿来，你见过雪吗？”
　　“见过啊。”
　　“阿来，你能告诉我雪长什么样子吗？它摸上去，是怎么样的？我听他们说，雪是六边形，白色的，冰凉的。”
　　沈易来没应声，有什么东西，在沈易来眼底闪着光。
　　杨年说靠着比常人强的听力，察觉到沈易来破碎隐忍的哽咽。
　　半晌，他握着杨年说的手，深吻了一下：“我教你堆雪人，可好玩了。”
　　他们笑得灿烂，两双脚印一前一后。
　　沈易来回过身给杨年说带上羽绒服的帽子，拍落了头顶上的雪。
　　“听话，会感冒的。”
　　沈易来的靴子半截埋进雪壤，手从来不曾离开过杨年说的指节。
　　2005年12月15日，大雪。
　　他捧起一壤干净的雪，抓着杨年说的手腕，一点一点地，堆积一个滚圆的身躯。
　　“好冰，阿来。”
　　“我帮你焐焐，来。”
　　沈易来把他的手在嘴边做了一个扩音器，源源不断地输送温暖的气流。
　　“谢谢阿来。”
　　“年说，我可以吻你吗？”此刻他的目光又停留在那颗痣上，但这次不拘泥于这里。
　　天地间唯一炙热的，此刻是潮湿紊乱的喘息。
　　“阿来，我们在接吻。”胡乱地叫着。
　　“阿来。”
　　沈易来突然想到一个单词：hard.
　　“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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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多个孩子
　　“阿来，我们昨晚声音会不会太大了？”杨年说拖着沙哑的嗓子，在床上翻了个身。
　　“没有，这房子隔音。”
　　沈易来从床上摸索过来一件衣服，套在身上。
　　“我先去洗，你再睡一会。”
　　沈易来把手臂环绕在杨年说的腰上，侧脸紧贴杨年说的通红的耳朵，轻吻了一下。
　　炽热的呼吸喷洒在颈上，留下昨夜没有退去的爱意。
　　“阿来，我好像爱上你了。”他感觉腰上的力道加重了些。
　　沈易来特意没有拉开窗帘，房间一片昏沉的黑。
　　他重新将唇舌贴了上去，渡了一口牛奶。
　　有人敲门。
　　“阿来，谁啊？”杨年说把嘴角的牛奶舔干净。
　　李春年站在门外，可是让沈易来心里一颤的是——她领了一个孩子。
　　李春年看见贴身的衣物胡乱地撒在床上，还是男人的。听见杨年说的声音，稍把那小孩向身后掖了掖。
　　“收废品的，我马上就回来。”沈易来应声。
　　李春年眼里瞬间噙满泪水，拉着小孩的手，和沈易来走到楼道尽头。
　　“你和那个男的过好了，别来找我。”他点了一支烟。
　　“沈易来，我知道你恨我......可是你也不能......你让外面的人怎么想你？”李春年的声音有些颤抖。
　　“老子现在干嘛是我自己的选择，和你有关系吗？”
　　他的分贝高了一倍，又怕吵醒杨年说，压低声音：“你以后别再来烦老子，老子过的好的很。”
　　“等下！”
　　“小点声！”
　　那小孩从阴影里探出半个脑袋，望着沈易来。
　　“轩轩，去，叫爸爸。”李春年泪流满面，将孩子推在沈易来面前。
　　沈易来停住了，那根烟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飘出了几丝白烟。
　　满面愕然，忽而双眼慢慢睁大。
　　他说不出话，也没有力气说话。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这是我高中的时候生的孩子，一直在老家被我父母照看着。但是现在不行了，我要出国了，你能......？”
　　“不能！爱谁管他谁管他，别给老子说！”
　　“阿来，孩子可怜，收下吧。”
　　“这和你没关系，回去。”
　　“难道你就想把他扔在街头，不管不顾？做一个像我以前一样的人吗？”
　　“这孩子不是我的，我没有这个义务。”
　　“沈易来，这孩子是你的。”
　　李春年的眼泪在脸上划出两条亮晶晶的水带：“这是你的孩子，高中我消失的那段时间，是我怀孕了。”
　　1992年8月4日，暴雨
　　李春年在日记本上写下两句话：
　　“我快撑不下去了，孕吐一天比一天严重。我把自己关在房子里，不去理会那些嘈杂的指点，沈易来，原谅我没有告诉你事实。”
　　李春年伸手，狠狠地折断了窗台上绿萝的一根枝条。绿色的组织液流了满手，青草混着泥土的味道，充斥在房间里。
　　“母亲砸坏了门锁，我只能出逃。身上没有什么钱，今晚就住在旅馆里。房间很小，霉味很大，但好在床还算干净，能撑过几晚。老板问我需不需要帮助，我说不用，一会儿老公会来。可是你真的会来吗？谁都很清楚。”
　　“我走了，祝你们幸福。
　　轩轩，跟着爸爸好好过吧。”


第5章 咱得过日子
　　当太阳升起时，城市的车水马龙缓缓苏醒，没人在意昨晚的悲伤淹没了多少苟且偷生的人。
　　冬天干冷的空气，和沈易来的手机铃声一起闯进来。
　　他被吓得一哆嗦，回头看了看杨年说和孩子，还好没被吵醒。
　　他帮杨年说盖好了被子，发现轩轩在他的怀里，睡得香甜。
　　看起来颇有弹性的小脸，一起一伏着。
　　“喂？虎子，一大早的你给我打电话干啥啊？”他躲到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抹了两把脸。
　　“也没啥，昨天我爸提醒我，说 ‘欸，小沈最近怎么样啊？上次葬礼之后就没见过他了，还好着吧？
　　’。我这才一拍脑门想起来你了，都怪我最近工作太忙了，忙着和客户扯皮，忘了你了。你咋样啊？还好吧？”
　　沈易来气笑了，他也没想起来虎子，这段时间的心思全在杨年说身上了。他戏谑道：“虎子，我们这几十年的兄弟了，你这就不讲义气了。”
　　打了几句哈哈，沈易来问道：“你最近和你老婆怎么样？”
　　虎子心一沉，：“还是那样呗，架都吵不完。”
　　“怎么了？你不行啊？”
　　“也不是，每次那事时间也正常，就是怀不上啊我有啥办法。去医院查过了，医生说我没有生育能力。你是不知道，她爸她妈闹成啥样了，你嫂子也天天要和我离婚。”
　　沈易来看了看轩轩，最终是没开口的。
　　这是沈易来面试的第三家公司了，无一例外的被比他更优秀的人挤了下去。
　　“简历我看了，你的专业和我们所招的岗位不太符合。”
　　“回去等通知吧。”
　　靠着二老的遗资，他本可以撑上几年。但现在有杨年说还有孩子，他不得不拖着自己普通一本的学历到处找个落脚的公司。
　　“回来了？“杨年说放下孩子，“怎么样？过了吗？”
　　沈易来在杨年说额头上吻了一下，随即脱下西装，道：“说是我的专业不匹配，说白了就是嫌弃我的学历。”
　　“我都无数次想过只在家陪你和孩子就好了，但是这个小祖宗实在费钱，咱得过日子啊。”
　　沈易来抱起阳台上已经衰颓的植物，冬至还没到，它就已经垂下来头。瘦萎的茎条，插在干枯的黑土上。
　　“阿来，花死了。”
　　“没事，还能去花鸟市场买新的。”
　　“但是不是这盆了。”杨年说噙了两颗泪珠。
　　杨年说照顾孩子出了一身汗，难得把孩子哄睡，得空洗个澡。
　　刚脱下衣服，沈易来就推开浴室的门，一脸坏笑。
　　杨年说闻声，红了脸。
　　氤氲的水汽盘旋缠绵在两人之间，沈易来感觉到自己所有的感官剧烈地抖动，疯狂地向杨年说倾倒。浴台上的水声撞击着大理石，杨年说看不见，他只是在黑暗和潮红里感受热水带给自己汹涌的情欲。
　　温暖的甬道，溢出一些清澈的液体。
　　他想象着那些声音，想象沈易来的表情。
　　杨年说觉得自己要化了，然后一些冰凉的东西落在自己的后脊上，他松开腿，双肘撑在淋浴壁上，仰头大喘。
　　体内的巨大山洪，在山口堵住的那颗石头滚落山谷后，迎来了今晚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爆发。
　　杨年说承认——
　　沈易来拨弄着他每一条神经，切割着他七零八落的意识。震动停止后，山洪归于平静，破碎的白瓷雕像摇摇欲坠地垂下来，又被人拖住，蹂躏。杨年说脑子里的想象过的很快，浮瓜沉李的夏天，他想沈易来陪着他一起过。搅一搅，就要碎了。
　　“唉，都白洗了。”
　　“我帮你再洗一次。”
　　“别，去看看孩子睡熟了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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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啊啊啊引号的问题实在是改不过来了！！！！


第6章 林过隙
　　沈易来找到了一份市场策划的工作，他似乎多了一些出入高级场所的机会。那些啤酒肚的领导大多是衣冠禽兽，滥交一些狐朋狗友，品行顽劣。觥筹交错的酒局沈易来入职这几个月来见过太多，但他只是做好自己的工作，尽量满足甲方的要求。
　　杨年说总是在为他脱下西装外套后眉头一皱，抱怨道：“怎么这么大的酒味儿？”
　　沈易来无奈，只是把钱打到杨年说的卡上。
　　虎子捧着沈易来的脸，满面赤色，眼皮昏昏沉沉地往下一垂：“来子，你都二十五了，还没结婚的打算啊？那个......李春年啊，你俩不是谈了这么多年了，也不结婚？”
　　“不是我说，男人过了三十就没什么价值了，除非你有钱。”
　　虎子闷了一口白酒，：“来子，我认识一家婚介所的老板，走，我带你去看看。”
　　沈易来喝的有些微醺了，公文包摇摇晃晃地挂在中指的指节上，他看见一只青绿色的蜻蜓，穿过电线和婚介所招牌之间的空隙，直指沈易来的额头来。
　　坐在街边水泥台子上吞云吐雾的青年，将两鬓的头发剃完，留下青黑的硬茬。刘海留至眉毛，从中斜睨着沈易来。
　　在沈易来尚未明晰对杨年说的感情时，他产生过要再找一个女朋友来填补李春年留给他的巨大空白地带的想法，以此来浇灭他对杨年说那一点点在外人看来见不得光的情愫。
　　那段时间他很痛苦，无论如何，几个月前他总是在杨年说的物质生活上给予补给，大多时间将自己与他隔绝在一内一外，拒绝与他交流。
　　沈易来害怕这份感情真的显露出来的时候，他会承担巨大的痛苦。
　　“小伙子，你不能因为他是盲人就欺骗他，眼瞎心不瞎，难道连枕边人的性别也装着看不见吗？”
　　他们第一次接吻，并不是在堆雪人的时候。
　　沈易来家周边有一个公园，一条环湖塑胶跑道绕着人工湖的边缘，一座石桥横亘在湖泊两端。
　　那晚，沈易来摩挲着杨年说的脖颈，最后用大拇指的指甲刮了刮他的喉结。
　　那颗棕色的痣，粘连在沈易来的目光里。
　　他捧起杨年说的脸，问他：“你知道自己长什么样子吗？或者说，有人告诉过你吗？”
　　杨年说愣了，他从来没考虑过这个问题，淡淡笑道：“没有，我也不在乎。”
　　沈易来的食指，摁在杨年说的额头，一路下滑：“你鼻子很挺的，这种审美现在很流行；眼睛很好看，看不见也没关系；嘴唇很红，我......很喜欢。”
　　说完这里，他们弯下腰哈哈大笑起来，荒诞的语言支撑起来沈易来说下去的勇气。
　　当手指停在喉结上，它滚动了一下。
　　那枚痣浮动在皮肤上，将一片光拨上拂下。
　　“你的喉结，有一颗痣。”
　　杨年说双手描绘着沈易来硬朗的线条，笑起来：“我知道你长什么样了。”
　　远处打水漂的小孩们湿透了半截衣衫，薄石沉入水中又跃出，顶起一片涟漪。夕阳被石头打碎在湖上，摇摇晃晃不得企及彼岸。
　　一瞬间，沈易来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他不在乎身边的行人，他不在乎汽车的鸣笛，他不在乎萧瑟与苦楚，他不在乎杨年说的过去——他也有过去，所以他没有资格指责别人的以前。
　　他的眼里迸发出浓烈的爱意和眷恋，霎那，杨年说眼前清朗无比，循着热浪踮起脚，贴上去。
　　对，再近一点，再近一点。
　　不要停下。
　　环在脑后的双手，左手紧抓右手手腕。
　　一个女人坐在旋转皮椅上，夹着一支烟。
　　“小林婚介所”五个大字用红色的油漆书写在破旧的招牌上，其中“介”字已经少了一撇。
　　沈易来扯开领带，迷蒙在沙发上。
　　虎子迎上去，跟那女人简单说了说自己的需求之后，那女人一笑。
　　沈易来看见，红色包臀裙下衬出的曲线摇曳在他模糊的视线里，她说：“沈先生，我叫林过隙。”
　　林过隙。
　　好像在哪里听说过。
　　他想不起来了。
　　接着，沈易来被勾着领带拉上了楼。破败的昏暗旅馆看起来像即将倒塌的废墟，顶部闪烁的暗黄色光芒是一计迷魂药，深深地注入沈易来的神经中枢。
　　“沈先生好像兴致很高啊。”林过隙手掌包裹一团炽热，在沈易来的下巴上留下一个唇印。
　　“我要回家。”他本能地推开女人，往门外走。
　　林过隙一把从后面抱住他，上下探索，时不时在耳边发出娇羞的嗔声。
　　扣子断了一枚、两枚......纷纷滚落地毯，像沈易来滚落的理智。
　　欲火焚身，但眼前的人不是杨年说，这总是捍卫着他的最后一缕清醒。
　　“沈先生身材不错，这条件还来我这儿？”林过隙的头发搔着他的脸，若有若无中带着一丝勾引。
　　手机铃响了，振动着床头。
　　林过隙一把摁掉。
　　“杨年说......好怪的名字。沈先生，还是特别关注呢，是你很重要的人吗？”
　　“操你妈的，放开老子。”
　　林过隙有些恼羞成怒，摸出一支口红放在沈易来的外衣兜里，掏出香水对着沈易来后脑勺喷了两下。
　　浓烈的麝香作为前调，有着极强的攻击性；玫瑰的花蜜紧随其后；后调的檀香变得贴肤柔软，让人醉倒在茉莉丛中。
　　“沈易来！你还记得我吗？”
　　“阿来，”杨年说无助的声音染上哭腔，“轩轩......轩轩丢了。”
　　自责的情绪要溢出电话孔，他极力压制自己的眼泪。
　　沈易来一把推开虎子，破口大骂：“操你妈！你记住了，老子不卖！”


第7章 别让蜻蜓飞走了
　　“轩轩，以后不能乱跑了，不然很危险，而且哥哥很难找你。”杨年说俯下身子，轻拍小孩的后背。
　　“知道了，杨哥哥！”沈澄轩扯上杨年说额前的两缕碎发。
　　半个小时前，杨年说带着轩轩出来散步。今晚晚饭吃得实在是有些过火，若是这样下去只得等消化了。
　　“奇怪了......阿来平时该回来了，今天怎么了？”杨年说心里犯嘀咕，抵不住轩轩想出去找小朋友玩。
　　如今上幼儿园的年纪，平时在家也没让杨年说少操心。好在杨年说年纪不小，对盲人的生活方式有一套自己的规划，也不影响在家带带孩子。沈易来坚决不允许自己再和那天巷子里的人有什么来往，就把他们的联系方式都删了。
　　“年说哥哥，我好想出去玩啊，你能带我去吗？我可以牵着你的手的，不会把你弄丢。”杨年说笑了，他揉了揉轩轩的头。
　　只是孩童的哄闹，怎就打乱了杨年说牵着轩轩的一线听觉。
　　“小朋友，沈澄轩还在这里吗？”
　　“不在啊，他已经走了。”
　　杨年说有些慌，那小女孩继续补充到：“往石桥那边走了。”
　　杨年说摸索着掏出手机，快速走向熟悉的方向，嘴里唤着轩轩的名字。
　　“喂，阿来，轩轩不见了。”
　　杨年说迎着风，他混乱地叫着，不记得多少次撞到行人后道歉，甚至感受到树枝划破了他的衣衫。
　　他第一次在他如鱼得水的黑暗世界里，失去了平衡和方向。
　　沈易来朝婚介所内吐了一口痰，狂奔出去。
　　轩轩跑过来抱住杨年说的大腿，杨年说被小腿上突如其来的束缚差点绊倒。
　　他蹲下来，听见沈澄轩咿呀的低语，先是教育了几句，听着他快哭了，急忙又拥入怀里，一转温柔语气，问道：“你这是跑到哪里了？”
　　轩轩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妈妈家。”
　　妈妈？
　　杨年说愣了，随后反应到李春年。
　　“我是来找妈妈的，我看小朋友都有妈妈陪着玩，我也想妈妈......”
　　“哥哥陪你玩不行吗？多酷啊，别的小朋友都没有哥哥陪的。”杨年说眼底泛起一些酸涩，将轩轩搂的更紧了一些。
　　“哥哥代替不了妈妈。”
　　哥哥代替不了妈妈。
　　杨年说代替不了李春年。
　　杨年说不管多少年后还是会想起那个夜晚，沈易来身上除了酒味，香水味更加积极地涌进杨年说的嗅觉里，砸碎他最后一面城墙。
　　他忘不了在沈易来的兜里拎出的口红，眼泪对他来说没有用——至少连模糊视线的作用也没有。
　　那晚，杨年说蜷缩在沙发上，将通红的双眼埋进双膝之间。
　　他感受得到，沈易来的手按在自己的肩膀上，又拿开，坠入自己看不见的后方。
　　他哭得很难过，但不是因为那些罪恶的证据，而是因为——
　　有些东西不能转移，也不可代替。
　　那只蜻蜓，落在边缘，扇动着它透亮的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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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不是很想写......随便写写


第8章 我们靠什么度过这个冬
　　沈易来伏在杨年说的小腹上，用食指描绘着那只蜻蜓的轮廓。
　　“年说，好漂亮。”沈易来轻抬发红的眼尾，在那只蜻蜓上深吻了一下。
　　杨年说很久都没有说话。
　　“阿来，你爱我吗？”
　　还是只是把我当作发泄的工具？
　　杨年说没说出后半句来，仅仅一个简单的疑问句就耗光了他大部分的勇气。
　　“爱。”简练的字眼像突然被抛出的石头，短促而又掷地有声。
　　他说爱。
　　杨年说信吗，他自己也不知道。
　　几个小时前，林过隙和沈易来坐在他家楼下的石凳上，都裹着羽绒服。
　　林过隙卸了妆，将自己素雅的面庞藏在口罩之下。
　　“沈易来，你真的不记得我了？”
　　高中暗恋，大学和沈易来报的同一个志愿，专业不同，使得沈易来从未与她交流过。
　　“那你怎么又来开婚介所？”
　　林过隙笑了，又哭了。
　　一圈鹅毛环绕在她的帽檐上，沈易来看不见她的眼睛。
　　“和父母闹掰，出来打工。酒吧找了个吉他手，以为自己能过自由自在的生活，结果怀了孕那男的就跑了，后来我才知道，他连手机号都是假的。没办法，自己克扣了几个月工资去小诊所里打了孩子，因为小诊所医生的技术原因，让我丧失了生育能力。后来才知道你也在这，刚好以前在酒吧收果盘的时候认识了李虎，顺藤摸瓜，懂吧？婚介所就是个由头，找些男人消遣罢了。吃不起饭了，就和别人赌：十秒喝瓶啤酒，就能免费蹭一顿。”说到这里，林过隙笑了，苦涩的嘤咛。
　　“你就这么过的？”
　　“我这样的人只能过这样的人生，其他的，我不敢想，也不配。”
　　“阿来，我这样的人能过这样的人生。”
　　那晚林过隙走得很急，只塞给沈易来一张婚介所的名片，说以后希望能多来往。
　　名片上玫红色和大红色轮番点缀，右上角有个搔首弄姿的欧美女生，随后把它揣进兜里。
　　公司年终奖放了两张南极旅游的旅游团券，全被沈易来眼疾手快地抢到。
　　能出去旅游散心，回来公司还能给报销，何乐而不为？
　　将轩轩放在李虎家之后，沈易来再三强调：“你务必把他给我照顾好，要是出了什么闪失你小子给我等着。”
　　当邮轮晃荡着穿越汹涌的德雷克海峡，一些被称为海沫的白色线条从浪尖上四散分离下来，又被击碎在海岸线的边缘。
　　杨年说靠着窗，时不时接过一个沈易来的吻，然后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他有些晕船，但他没有告诉沈易来，想着撑几天就好了。
　　傍晚，泳池派对狂欢后一些没有尽兴的落客继续沉浮在水池里，沈易来借此机会教着杨年说游泳。
　　渐渐地，一些蹩脚的动作也足以支撑杨年说在泳池里游好几个来回，沈易来总是在成功后给他一个举过头顶的拥抱。
　　踏上南极大陆的第一步，沈易来的感觉是飘渺。
　　白色冰川和蓝色的水潭像镶嵌与被镶嵌者的关系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沉睡了几十年，又醒来，现在彻底被这群慕名而来的中国游客所唤醒，带给他们一段冰凉又绚烂滚烫的旅程。
　　从头到尾，沈易来都牵着杨年说的手，怕他掉进某个深埋在谷底的冰缝。
　　杨年说感受得到，这里的风凌冽多了，带着似有似无的刀子。每一团松软的雪都随着自己脚步的落下嵌进靴子的缝隙，发出被压缩的响声。
　　一些企鹅零散悠闲地踱步在海岸边，听着海浪来时的声音，扑入大海。
　　沈易来和杨年说接吻时，他们面颊中间正隔着一团棉花糖，这是旅游团里的年轻人出的馊主意——一些成年人玩的“真心话大冒险”。
　　他们就这样，在多重目光之中尽情流露自己的爱意，借着大冒险的由头，压过自己心中一阵又一阵比南极海浪还要汹涌的潮汐。
　　散落在地面的衣服，像树冠一样蔓延到房间门口，他们将自己所有的血液沸腾起来，以抵御极寒大陆的冰冷气候。冰雪开始融化，又在一瞬冻结，积雪融水和古老的岩石缠绵于冰山之下，隐晦的，潮红的。在一片杂乱的喘息声中，极光犹如暗夜的精灵，闪烁着神秘诱人的光，掀起年轻人一阵又一阵惊奇的狂呼。
　　杨年说右手撑在桌上，一本《追风筝的人》摊开，然后书页抖动。
　　“年说，有极光。”沈易来趴在杨年说赤裸光滑的后背，双手绕到锁骨处。
　　“据说欧若拉是死去少女的灵魂，化作巨鲸，飞到天上，掀起波涛。当极光在暗夜闪现时，爱情悄然绽放。”
　　“年说，我们靠什么度过这个冬？”
　　“阿来，我给你念首诗吧，以前有人教给我的：
　　当我安息时，我愿你活着，我等着你。
　　愿你的耳朵继续将风儿倾听，
　　闻着我们共同爱过的大海的芬芳，
　　继续踏在我们一起踏过的沙滩上。
　　愿我的所爱继续活着，
　　我曾爱你，曾为你将万物歌唱，
　　因此，你要继续绚烂地如花怒放。”


第9章 年
　　“三！二！一！新年快乐！”万紫千红的烟花笼罩在南极大陆上空，隐隐地照耀了一小片极夜的黑暗。
　　中国人的执念，无论走到哪里都要过年。
　　只是今年的新春，属于两个没有家的人——沈易来和杨年说。
　　此刻他们如同一株野草，对方走到哪里，就跟到哪里，摇摇曳曳始终不肯落脚。
　　沈易来把杨年说的手揣在自己的羽绒服里，生怕冻着他。
　　几片零落的火星转头跃进深海，光芒不再。
　　转眼又是一个烟花，杨年说隐约看见一些影影绰绰的光，浮动在视线里。
　　他笑起来：“阿来！新年快乐！烟花真好看。”
　　沈易来将杨年说抱起来，原地猛亲几口，然后转圈：“新年快乐！”
　　二零零六年一月一日，南极
　　和年说过了一个特殊的年，我似乎没有往常那么期待春天了，想永远停在冬天里。
　　“小沈还有小杨啊，我给你们拍张照！”团里一个热心的大婶裹着几层围巾戴着墨镜，相机里的快门还没按下，招呼着他俩去拍张照。
　　“谢谢阿姨。”杨年说显出一个笑，带着血液一齐涌上来。
　　深海夹杂着白色的背景前，两位少年人的年轻面庞被冻的有些红了，杨年说对着镜头露出一口白牙，沈易来流畅硬朗的线条勾勒在胶片上。
　　飞鸥叼着吃食，落于身后。
　　风铃轻响，一夜过后又是一副新景象。
　　“阿来，春天了吧？”
　　二零零六年一月二日，晴
　　就一直这样吧，也挺好。
　　沈易来在日记本里夹进那张照片，它立于一行行清秀的字迹之间，在杨年说深邃的瞳孔里，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第11章 先别吃辣的
　　从南极回来一周，杨年说就不停叨叨他胃疼，拉着沈易来陪他去看病。
　　沈易来不忍拒绝，看那副杨年说撒娇耍赖的小表情，只好被哄着去了江城第一人民医院。
　　到了科室门口，杨年说倏地转身挡住沈易来，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吻，道：“你就别进去了，在外面等就好了，我一会出来找你。”
　　“欸，人家都是家属陪同的，你确定？”
　　“哎呀，你算我哪门子家属啊，乖乖坐着吧。”
　　沈易来撇撇嘴：“我怎么不算你家属了？好歹，也算个老公吧？”
　　杨年说笑起来，转身推门进去了。
　　沈易来百无聊赖的坐在长椅子上玩短信。
　　“这些无聊的花边新闻能不能别占我信箱啊，删多少次都不够。”
　　目光散落在医院大厅各处，直至聚焦在某一个人身上。
　　他的花衬衫上面两颗扣子没系，下身一条褪了色的牛仔裤在尾部有一个微微的喇叭形，沈易来最欣赏不上这种裤子；墨镜架在眼前，但沈易来，还是一眼认出了他——那晚，他把杨年说救回来的那晚，那个被他一拳打倒在地的男人。
　　“操你妈，谁他妈打老子？”
　　“我。”
　　沈易来记得，当时他自己字正腔圆，目光如炬。
　　他缓缓晃悠到那男的旁边，看看他到底在搞什么幺蛾子。
　　只听：
　　“你们就是这么给客户办事的？我叫你查住院记录，看都没看就给我说差不了？！”男人隔着挂号的玻璃怒吼，顿时炸起身后一片细碎的议论。
　　“对不起先生，我说了，保护病人隐私，这个真不是随便能查的。”玻璃那边的年轻护士出了哭腔，被调到后面换药了。
　　男人作势要敲碎玻璃，最后还是悻悻转身离开了。
　　沈易来喊住他：“兄弟，查谁的住院记录啊？这么着急？”
　　“你谁啊？和你有关系吗？告诉你干嘛？”看来，他是没认出自己。
　　沈易来看男人不好惹，便不跟他来硬的，晃晃手里的手机，饶有兴趣：“你干过的事情，我这里可不少。”
　　他知道这男的坏事没少做，随便装腔作势威胁几句，就跟着男人来了茶水间。
　　“兄弟，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是我希望我和你实话说之后，你能把那视频删了。”
　　沈易来在心底大笑起来，为自己鼓掌——随便套的，呦，还挺好玩。
　　“害，外头找的一个姘头，前几个月跑没了，钱还没还呢，找的没处找了，才追到医院。”
　　沈易来微怔。
　　“呃......那个姘头叫什么啊？”
　　“杨什么来着，忘了，谁有心情去记他那名字，反正那条件叫一个好：水蛇腰削肩膀，又白又嫩，爽得很......可惜就是是个瞎子，没人愿意包养啊。”说了一半，男人脸上浮现出一抹淫色。
　　沈易来靠在茶水间的墙壁上尽量控制自己的情绪，接着用极其不自然的语气问：“他为什么住院？得的什么病？”
　　“好像是胃癌吧，害，都好久了。他当初问我们要医药费，还是我们那里一个好心的兄弟借了几万块，他都千恩万谢的，现在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钱难要回来喽！”
　　“阿来，你怎么老是不听话，不是叫你等着吗，又跑没影了，还要人给你打电话。”
　　“年说，有什么事情，一定要告诉我好吗？”沈易来语气温柔沉重，像是一团被水浸湿的棉花，有种难以言说的厚重和绵软。
　　“没事的，医生说就是才从南极回来，身体一时适应不了罢了。别担心，有什么事情我一定会告诉你的，不会瞒着你，骗你。”
　　沈易来抬手抹掉眼泪，心想：
　　“到底谁不听话，傻子，你已经骗了我。”
　　“吃饭了！”沈易来从一堆油烟里出来，喊着杨年说。
　　其实这菜不难做，香菇炒小白菜，养胃的。
　　香菇切片，小白菜切段，然后焯一遍水。油热后下蒜末，香菇和小白菜，加入蚝油和生抽调味，就出锅了。
　　可惜沈易来技术实在是差，搞得一厨房油烟。
　　杨年说吃了几口，就停下了。
　　“怎么了？不好吃吗？”
　　“没有，我喜欢吃辣的，你又不是不知道，今天怎么炒这么鲜的菜？”
　　沈易来干笑两声：“我知道你喜欢吃辣的，但是你现在胃不好，先养一阵子，到时候病好了，我带你去重庆，饱你的口福，把这段时间的都补回来。”
　　还有三周，立春。
　　空气中有一些春天的气息了，一些庸常的，日光。


第12章 栽你怀里了
　　二零零六年一月十四日，江城。
　　年说得病了，可是他一直瞒着我。我们好像，都等着对方先说。
　　不管怎样，总归会积极治疗的。
　　凌晨三点，杨年说蹑手蹑脚地下床，以最快的速度穿好衣服，在衣架上摸了一件大衣，转身匆匆遁入黑夜。
　　熟悉的路线和黑暗，蜿蜒在冬夜的凌晨中，杨年说打了个寒碜，在心里默念出第一万遍：
　　“靠啊，好冷，春天怎么还不来。”
　　胃中的绞痛一阵阵的撕扯着杨年说脆弱的神经。
　　“来了？钱呢？”男人靠在墙壁上，嘴里叼着半截子烟。
　　“我不是来还钱的，我是来......”杨年说在巷子口停下来，“进去吧。”
　　一间阴潮发霉的地下室，放着一张简陋的床，用各种报纸盖着防灰。
　　“带不来钱，你用什么来偿还哥几个啊？”
　　“用身体吗？”乌泱泱的一群人堵在门口，有人打趣到。
　　杨年说没有选择的权利，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
　　野兽似的男人们像看到猎物般扑上去，瓜分和大快朵颐。
　　杨年说偏过头去隐藏自己的眼泪，似有若无的推拒被他们全部和他的尊严一起撕碎，丢入粪土。
　　“阿来，阿来，对不起，阿来......”
　　“让哥舒服了，你就不用边治疗边还钱了。”
　　一些狰狞的东西，零落在杨年说的身上，然后抖落。
　　“操，人晕过去了！走啊！”
　　“年说，你渴不渴，要不要我帮你倒杯水啊。”
　　沈易来翻了个身，身边却无人应答。
　　他只是触碰到一些杨年说残存的体温和床褥，几乎是从床上跳起来，在心里大骂一声。
　　“现在人跑哪去了？！”沈易来立马翻出手机敲下杨年说的电话号码，“关机了......？”
　　记忆的碎片有些瞬间闪回，深深地嵌在他的意识里。
　　说实话，那股霉味把沈易来逼退了一步，但是衣衫不整的杨年说狼狈的躺在床上。
　　沈易来三步并作两步地窜上去，把杨年说搂在怀里，一手为他整理衣服。
　　他快心疼死了。
　　“阿来，他们...他们...答应...不用还钱了...”杨年说虚弱的、含糊的声音在沈易来耳后响起。
　　沈易来压抑自己的情绪，只觉得半夜的风要把他脸上的泪吹结冰了。
　　这地方怎么比南极还冷啊。
　　“年说，你不是说好不瞒着我吗，怎么什么事情都不告诉我，你才不听话...”
　　“我...不想让你...担心。”
　　“阿来，我好痛，我不想做化疗，好痛。”
　　“阿来，好冷，春天什么时候来啊。”
　　“马上就来了，明年也会来的，答应我，到明年。”
　　“乖，我们病好了就回家，我就带你去玩，再也不来医院，好吗？”
　　飘渺的呻吟后，杨年说在一片混乱中被抬上救护车。
　　“846号床的，杨年说先生家属来了吗？”一位年轻的女医生站在病房门口，手中拿着一张表格。
　　“我。”
　　“您是他的......哥哥？”
　　“我是他的爱人。”
　　医生愣了一下，随后说到：“好，先生，我必须告诉您的是，您的爱人他现在情况比较危急，还没有脱离生命危险，您做好心理准备。”
　　“医生，求求你们一定要救救他。”沈易来的脸上出现一些亮晶晶的东西。他捂着脸蹲下去，那抽动的脊背，泪水顺着指缝无声地流下去，在地板上激起小小的水花。
　　在梦里，他看到一身洁白的杨年说，身后开满盛放的百合。
　　他迈着轻快的步伐，白色衬衫灌满初春的风；他手臂高举，指尖萦绕着一只透明浅淡的蜻蜓，笑声欢快。
　　脚步深埋草坪，他看起来没有痛苦，没有忧愁。
　　他转过头，眉眼弯弯，瞳孔炯炯有神。
　　二零零六年一月二十日，江城。
　　他的前路光明开阔，只是不再有我。
　　二零一五年，江城市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大暴雨袭击，好在城市防洪做的不错，才没让事态更严重一步。
　　沈易来这天在家调休，好在是没有人在他耳边“沈总”“沈总”地叫了，他听见就头疼。
　　“唉，一下雨头就疼，还是老了啊。”
　　他今年三十三岁，保养得还像二十六五的小伙子，一个人带着轩轩，在学校跟前租了套学区房。
　　“欸，这是——”
　　他清理书柜的时候，发现一本《追风筝的人》，便笑起来。
　　“这书我还以为丢了呢，好久没找到，原来被压起来了。”
　　他冲了杯咖啡，打开书，缓缓坐在窗边，阅读起来。
　　哈桑实在可怜，或许是年纪大了看不得这些，将将要把书合上，却发现后面几页中间被人挖空了，形成下沉式的凹槽。
　　里面放了一只录音笔。
　　还夹着一张照片——杨年说和他，在南极巨大的冰山之前。杨年说还是那样年轻，沈易来的脸已经爬上皱纹。
　　沈易来拿出来照片，仔细观察、上下摩挲。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却还是在心里颤抖了一下，默默呜咽起来。
　　“嘀”的一声，录音笔被摁开了：
　　【大情种阿来！大傻子，你还是没忍住想我了吧？先说声抱歉，我不会写字，只能录音给你听了。啧啧啧，你说说，你现在几岁了呢？四十？五十？我靠，你不会都六七十了吧？是不是变得更成熟、更有男人味了？
　　我想，我现在应该不在你身边了吧。原谅我自作主张隐瞒了一些我的病情，但是这也延续了我们很久很久的快乐时光，不是吗？以前总觉得这样的事情实在是不对，不能隐瞒自己的爱的人这么大的事情，但是后来我也明白了，善意的谎言其实蛮有用的。
　　唉，我也不知道你结婚了没，找没找到对自己好的人......别哭，把眼泪憋回去就好了，这也没什么好难过的，我一直都陪着你啊。你晚上抬头看星星的时候，还有一阵风吹来的时候，我都在啊。
　　你平时都那么坚强，怎么一遇到什么事情就哭啊？
　　还有，你可别再熬夜了，对身体不好。我以前就想不通，那游戏有啥好玩的，不过好在有我拉着你上床睡觉，现在就你自己了，要自觉！
　　你还做没做过饭啊，别忘了开抽油烟机，每次你做饭我都闻到好大一股油烟味，这样危险的很，会着火的；你要是实在不会弄，就点外卖，别饿着你和轩轩。你要是敢饿着肚子再熬夜，小心我锤死你。
　　阿来，我好想再吃一次你做的饭啊，虽然最后几天都不辣了，但是还是很好吃，说句肉麻的——家的味道。
　　轩轩长大了吗，是不是变成一个特别帅的小伙子了。我觉得这孩子从小就聪明，主要还是你教的好。
　　我好想等到轩轩长大，等到我和你一起变老，老的都走不动路了，咱们就可以一起死了。
　　你别死在回忆里，该往前看了，有句话说的不错：“请把我抛脑后，快意余生。”
　　我想对你说的话太多，总归是说不完的，那就以一个亲亲结尾吧。
　　最后祝你能够快意余生，福寿安康。
　　但这，不能叫绝笔吧，那就叫——绝音。
　　二零零六年一月十五日于江城。】
　　这段尘封已久的录音结束了，他听不到一句话，听不到杨年说的声音。
　　沈易来匍匐在桌子上，流下一滩温液。肩膀微微抽搐，痛哭声缓缓传出。
　　他从桌子下抽出一张信纸，写到：
　　【亲爱的小杨宝贝：
　　先亲一个，原谅我隔了这么久了才给你写信，实在是太对不起了。前几年给你烧的那些衣服和钱，你还够用吧？我可是每年都给你去上坟哦，可要记得我的好。
　　我没熬夜了，老了身体不太行了。前两天和虎子约着去打篮球，我竟然能输给他，肯定是因为你没在旁边给我加油，但是我技术还是不减当年，你可别笑我。
　　昨天称体重了，胖了一点，我寻思着也没吃啥高热量的啊，可能是因为过劳肥吧。
　　哦对了，你个没良心的，咋就来过一次我的梦里，我想你想的都不行，你让我难受死了。
　　这两天去纹了纹身，你那个蜻蜓实在太好看了，我就没忍住——嘶，还挺疼，不知道你纹的时候咋忍住的。我一个大男人疼的乱叫，把店里的小姑娘纹身师逗得一阵一阵笑，丢死人了，你还不和我来一起丢人，每次有事就自己先跑了是吧。
　　轩轩成绩不错，估计小升初不愁了，我还得感谢你的牵挂。
　　我也没去重庆，总怕没带上你，你就生气不来找我了。
　　好了，估计你也不想听我扯闲吧，我也想你了，到时候去墓地看看你。
　　依然爱你的沈易来   2015.6.30】
　　“轩轩，你先自己好好写作业，爸爸有事出去一下。”
　　沈易来将那封信折好，放进贴身的衣兜里。
　　雨幕，给夏天浓密的深绿树荫加了一份饱和度，开在路边艳红的花全都吸满了汁水，沉甸甸地垂下头。
　　“已到达终点站——江城市墓地，期待与您的下次相遇。”
　　男人一身黑衣，走到一块墓碑之前。所有的雨水从黑色的尼龙雨伞上滑下来，避开那束白色的雏菊。
　　他在伞下点燃打火机，那封信就灼灼地烧起来。
　　“年说，我每年都给你写信，反正你现在看的见了，那我就写一封，来这里烧一封，再附上我的一张照片，你可别忘了我长什么样。我这个人不喜欢强迫别人，你要是想继续等我，你就等我去找你；你要是不想等了，就变成小猫小狗跟我身后，或者变成某一户人家幸福的小朋友，这次可要健健康康的，别再生病了。”
　　他俯下腰，深情地亲吻墓碑，用指尖划过黑白照上杨年说年轻的脸。
　　可是没有杨年说，沈易来怎么快意余生。
　　————
　　十年前的一个傍晚，沈易来下班回家，准备接过杨年说怀里的轩轩，被他一巴掌拍开，打趣到：
　　“诶呀，你先洗手吃饭，别抱孩子，脏。”
　　沈易来“咯咯”地笑起来，带着些少年的叛逆，将怀抱敞得更大，把杨年说和轩轩都搂进来。
　　“阿来，我这辈子就栽在你的怀里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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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结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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