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必备小说网址：www.27txt.La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

　　题名：三出
　　作者：观花匪禁
　　文案：
　　后人为她撰碑作文，道：
　　“乔宗珏，一九二〇生人，祖籍南京，知名坤生，艺名远播。”
　　“谁人不识乔宗珏，梨园榜上名坤生。”
　　后人不会知道，当年她住在定浦花园，与我家仅一墙之隔。
　　我听着她的戏长大，印象最深的有三出。而中有一出，我没听过。
　　他们还写：
　　“其生平悲壮慷慨，可歌可泣，巾帼不让须眉。”
　　后人也不会知道，有着那么一个人，宁可她只平平安安唱一辈子戏，也不肯她以这般方式青史留名。


第1章 （一）
　　在我八岁以前，家住沪上，定浦花园。当时的报上写着有关种种事变的铅字，被闹市街头报童们向人们扔去。一回我在校门口等家里的黄包车，看着街边在半空中翻飞开阖的纸张，玩心顿起，冲着离我最近的报童哎哎地叫两句，他忙不迭凑过来。那报童已然不能以童称之，从面相身段估摸着比我长出十岁，戴顶帽，竹布衫，灰裤子，袖口一褶一褶，倒是比很多卖报的干净齐整。
　　我把手伸进口袋，想学着大人的模样给他一个子儿，可昨天省下的铜板却不在兜里，一定是陈妈替我整衣服的时候昧去了。思及此，我又气又急，窘得不知该怎么好。那报童却径直给我一份报。小孩子只是藏不住心思，我吃了一惊，末了对他笑一笑，他也弯弯眼看着我：“小小姐，好好看。”我点头答应，他的笑更深了，很斯文地对我说谢谢。这个报童的确比学校里许多男生有礼貌得多，我顿时心生好感，问他：“你一直在这附近卖报吗？”他想了想，扶着帽檐点点头。
　　我还想与他再说几句，却远远看见陈妈坐在黄包车上过来了，心下气恼来得太不巧。没奈何，我跺跺脚，急急问出一句：“以后我还能见到你吗？”他张张嘴，还没发话，陈妈的车子近得很了，她拉开嗓子喊：“二小姐！过来呀！”到底怕陈妈，我忙喊着“就来就来”，提步便小跑过去。
　　车恰恰在我跟前停稳，陈妈扶下车来，憋着劲儿把我抱上去。其实我自己也可以爬上车的，但陈妈见了总会训我没规没矩。陈妈抱人的手法不好，双臂抄人胳肢窝，拱得我顺不过气。抱便抱，她还要掸掸袖子裤腿儿，吁一口气：“二小姐又长身子，老沉老沉的。”平日我总要与她斗斗嘴，今天却没这份心思。回过头扒着黄包车的后篷，我看见那个报童站在原地对我挥手，另一只手臂上搁着一沓报纸，风吹出沙沙的声响。不知是不是错觉，我似乎是看见他对我点了头的。
　　陈妈坐在我身边，微微发福的身子挤着我，她擦着汗向后看：“刚刚和谁说话呢？”我抵死不认，就是没有。陈妈瞥了一眼，鼻孔里咻咻出气：“了不得！回头我和太太说去，长大了仔细拆白党。”我问：“什么拆白党？”她又不告诉我，只说是坏透顶的人，女孩子家家的，离他们远着些。我也懒得多管，满心念着那报童叫我仔细读号外，便将手里报纸抖索平整，眯着眼睛认起字来。“北境……什么？……国破耻，偏安岂能雪？”陈妈凑过来，但我知道她是大字不识几个，也不问她。她却哎呀呀叫起来了：“这打头的字莫不是北？二小姐，你读了书的，帮我看看是不是讲我老家的事情？”
　　陈妈是关内人。当年日本人占下东北，陈妈恰巧在出事前一个月南下来奔亲戚、讨生活。她丈夫是关内营里的一个哨兵，两边一开火，也不知是死是活。母亲总和我说不要老气陈妈，她也怪可怜。我看着陈妈殷切的神色，两鬓纵使抿了又抿，还是爬上了一缕缕银白，心下有些难过：“对不住陈妈，我也认不全。”陈妈有些遗憾地“啊”了一声，倒宽慰似的拍拍我的手：“不赖你，二小姐，女人家本就用不着认得那么多字。回头你去问问大小姐，再来和我讲？”
　　我一听姐姐，脸就垮下来了。陈妈劝道：“别看大小姐成日家一板一眼……但毕竟是她亲妹子，嘴上不说，心里还是疼你的。”我的姐姐辛采颉，平日总是冷冷的。她本就大出我十来岁，又懒得哄我玩，两个人之间越发没有话讲。我扁着嘴想了想，突然灵光一闪：“有了，问不来姐姐，我问乔姐姐去！”陈妈闻言就嗤嗤发笑：“个小没良心的，胳膊肘净往外拐。改日把你送给隔壁当妹子，你该乐意了？”
　　--------------------
　　在长佩开的第一篇文(ヮ)
　　民国背景下温柔坤生×大小姐的绝美血虐故事 大小姐妹妹第一人称视角 前期进度慢后期加快 希望大家喜欢( ′ω)


第2章 （二）
　　车在家门口吱呀一声停稳，我趁着陈妈给车夫算钱的空当，卷起报纸，回身就跳下了车，把他们二人都唬了一大跳。陈妈在后头赶着喊：“还跑！还跑！回头告诉你妈去！”我甩出她一大截，回头对她做个鬼脸：“饭点就回来！”之后一溜烟冲进了家门口边的另一个小院。
　　乔姐姐自己说不怎么会侍弄花花草草，但前院里几株麒麟花却从初春开到初冬，深红浅红，艳丽无双。我在矮阶上敲她家的门，一边不安分地伸手去摸那花两片相插的瓣儿。我笃笃笃地敲了一会儿，侧耳没听见动静，又不肯认人家不在，便敲得重了些，到后来索性喊起门来，一声高过一声：“乔姐姐！乔姐姐！”手敲得生疼，但我好像起了劲儿。到后来不为敲门，而是为在门上击打出特别的节奏。正入迷时，身后传来嗒嗒的脚步声，我刚要回头，一双手就伸到我前面来，把我向后一拢。我怕痒得很，和弹涂鱼一样往后面的人身上扭，没规没矩地哈哈笑。乔姐姐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这小东西，把我家门当红檀板呢？”
　　我笑了一阵，好容易才支起身子。乔姐姐扶着我站好后把我转过来，今日许是在后院排戏，一身红蟒，腰间挂玉带。她半蹲下来与我说：“方才和你姐姐在后院呢，半会儿没听见你敲门。”我张张嘴：“姐姐也在啊？”乔姐姐站起来，拉起我的手就往后院绕。我是万分不乐意的，另一只手攥住她，连连往后缩。乔姐姐见我不乐意，有些疑惑，但也不多勉强，复蹲下了：“有什么事吗？你姐姐也不能知道的？”我支支吾吾，倒也没什么大事，只能慢慢把手中卷起捏皱的报纸给她摊平在地上，只管指着“北境”后头两个字。乔姐姐高挑，便改为半跪在地上，捋捋耳后微微散下的短发，手指指着那头条上的大字，一个一个替我读过来：“北境黍离国破耻，偏安岂可雪。”她是是沪上数一数二的坤生，一把沉郁动听的好嗓子，高声敞亮，低声就像每个字都打在人心上。我哪里有心思认字，看着她呆住了。
　　只见乔姐姐念完大字，眉头略微蹙起。她的手指向下滑过文段，两条眉毛渐渐拧到一起。她偏过头问我：“二妹，这是从哪儿得来的？”我方回过神，呐呐道：“校门口，有人卖这个呢。”乔姐姐叹口气，把报纸折好揣进怀里，站起身摸摸我的头。我猛地想起陈妈的嘱托，便问：“这是什么意思？讲的陈妈老家打仗的事儿吗？”乔姐姐沉默了一会儿，拉起我的手：“傻孩子，东北哪里还有仗可打。”
　　“那我回去告诉陈妈，让她不用担心了。”乔姐姐听了我的话，眉头皱得越发紧了：“不是的，”她轻声说，“东北早已经……被日本人抢了，自然就不会再动兵。现在华北也……”她的手紧了紧：“你还小，不该知道太多。”
　　“宗珏，谁来了？”我还揣着满肚子疑惑，正要开口，突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是姐姐！我冷不丁缩了缩脖子，是了，她们二人关系本就好，我怎么也不问一句姐姐在不在家就送上门来。正想着，姐姐一身龙纹旗蟒，一步一步踱过来。我张大了嘴巴。虽然姐姐自小读的洋学堂，却因为和乔姐姐自小走得近的缘故，还唱得好京戏，这早已不是什么稀奇事情。但她穿上戏服，在我看来还是头一回。
　　她张张眼，看清楚了是我，眼底有些惊讶，开口到底是无风无波：“采颃，有事吗？”听起来有些反客为主的意思，明明都是客！乔姐姐将报纸藏了藏：“来玩的呢。”说罢回头对我挤挤眼睛。姐姐皱了皱眉：“快些家去，我们这里有正经事儿，由不得你胡闹。”我听了直委屈，不由分说就嚷嚷：“我哪里胡闹了？我哪里胡闹了？”乔姐姐揽过我的肩，看向姐姐，语里有些嗔怪：“你赶二妹走干什么？就让人家在一旁看着我们排戏吧。”姐姐坚决地摇头：“不好，她在这里看着，回头就该满世界宣扬她家姐姐在乔家后院扮上了。”我气急败坏地挣开乔姐姐：“你以为你的事儿有那么好嚼舌头？我才不去说！”
　　乔姐姐一把拉住我：“二妹乖，”她迎着姐姐笑道：“依我看，赶不得。小姑娘本来是在这里一赖不肯走，如今突然早早回去了。问是为什么？姐姐赶的。到时候才不好搪塞呢。肯定多留个心眼，想你来干什么来了。”
　　听她一席话，姐姐思忖半刻，眉头慢慢舒开了，却还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她叹一口气：“也只能这样办。”乔姐姐见松了口，继续劝道：“你和二妹叮嘱一句，二妹保证不漏半个字出去。是不是？”她突然看向我，我一时不解，愣愣的杵在那里。姐姐走近几步，想了想，提着衣裳下摆俯下身来，对我说：“回去之后，可别向旁人提你今天看我们排戏的事儿，嗯？”姐姐难得有求于我，虽说还是一副端着的样子，可乔姐姐此时在身后戳我两下，我一糊涂，迷迷瞪瞪就把头点了。
　　姐姐没言语，但脸上忽的挂了一点浅笑。还未待我回过神，她就已经转身向后院走去。乔姐姐连忙扯着我跟上，还一面嘱咐我万万不可泄露天机。
　　--------------------
　　姐姐出来啦
　　下一章就可以看宗采唱戏了噢


第3章 （三）
　　“快些快些，全家就等你一个了！”陈妈一把把我的被子掀开，嘴里不住嘟囔，“从晌午一直睡到太阳落山，可真有你的，小祖宗！”我蓬着一头乱发，睡眼惺忪，脑袋昏昏沉沉的，连带着话也说不利索：“啊……？”陈妈风风火火地替我把新衣服换上，探出头去看客厅里的西洋钟，一拍手就把我连拽带抱地挟了出去。我大概想起是怎么一回事了，今天姐姐过十八岁生日，早上收的一堆礼里面有一盒酒心糖。我趁人家都在向姐姐祝千秋，偷偷挖出来三四块，窝在房里吃了。有些辣嗓子，我呸呸吐在手上，又觉得嘴里荡漾起奇妙的回味。舍不得，丢不下，便都吃了。回过神还想出去找吃的时，忽然觉得身上软绵绵的，头脸发着热。眼皮子打架，就顺势依了它们，往床上一倒便睡了。
　　门口已经雇好了车子，陈妈气喘吁吁把我推上去，父亲和母亲已经在座上等着了。母亲扶了我，对陈妈道：“不容易，也就你叫得动她咯！”陈妈腼腆地笑，手在围裙上搓一搓：“哪儿的话！老爷太太二小姐，散了戏早些回来，我煮桂花元宵当消夜！”我才发觉少了一个人：“姐姐呢？”母亲解下掖好的罗帕子给我擦了把脸，双妹牌子花露水的气味香香的，挺好闻。车拉起，风在我腮边一顺一顺的，神清气爽得很。母亲说：“你姐姐今天是主角，乔老板先请她去雅座啦。”父亲含着笑看我，和母亲说：“不如替颃儿把头发再梳梳，都睡散了。”母亲打量我一遭，噗嗤笑了，从坤包里取出把小篦子，一下一下地给我扎了两个麻花辫。
　　首云大戏院门口两边摆开一溜儿的花篮，不用看，定是送给乔姐姐的。我随着父亲母亲进了门，便有人迎上来：“请问，是辛先生一家吧？还请跟我来。”我看清他的面容，当即就叫了起来：“是你！”那报童，现在该称黄门了，去了帽子，头发梳开，士林蓝长袍。父亲母亲都看向我，父亲问：“怎么？颃儿来这里玩过吗？”他听闻，抬起眼来，对我轻轻一摇头。我怔住了，心下也怀疑起来，只得不好意思地低头支吾：“啊……我认错人了。”那黄门抖抖袖子，袖口摺出一截白布，伸出手来，得体地笑着：“三位这边请。”说罢便在前面带起路。脚步几转，引到了二楼雅座。包厢未点灯，他先进去替我们摁亮了，扶着门迎人进来。我刚要跨进包厢，忽闻头顶传来状若无意提醒一句：“小心门槛，小小姐。”
　　我惊喜地抬起头，他果然记得我。那黄门满眼都是笑，他冲我点点头，转身便要辞去，道有事直接吩咐。心头事定，我便无忧无虑地开始糟蹋几上的果盘。母亲与父亲坐一坐，忽想起什么：“怎么不见颉儿？不是说早来了吗？”我边吃边说：“姐姐和乔姐姐亲得很，这会儿肯定还在后台闲话呢。”父亲沉吟片刻：“乔家丫头倒是好性，颉儿多和她待一处，也活泼圆融些。”母亲接过话来，出口却是一叹：“只可怜她没依没靠的，只能靠唱几出过活。难为还是个好孩子。”
　　我听了奇怪：“乔伯父乔伯母他们，不是在老家好好的吗？”母亲轻声道：“莫说了，都是日本人造的孽……”我想到陈妈，便明白了。
　　曾经不懂事问乔姐姐为何家里只有一个定点来帮衬的娘姨，家里人都在哪里，乔姐姐只是笑着说：“我一人来上海唱戏，不必辛苦长辈跟着来过这种漂泊不定的日子。”我说：“乔姐姐，这便是你的家啊，怎么说漂泊不定？”她还是柔声道：“你没有离过爸妈便不懂，他们不在，哪里都不是家。”
　　我心里一下子很不是滋味儿，也不言语了，只在手里滴溜溜滚一只桔子。旁边大人闲话，我也没工夫去听，满心只念着乔姐姐的可怜。母亲唤我，我方回神。她把桔子拿去剥好，塞回我手里：“今天是你姐姐的好日子，可不许垂头丧气的。”雅座下已经熙熙攘攘，戏台子也摆上高凳高桌，一色六开孔雀大屏风，就知道戏要开场了。
　　我扒着悬台的竖栏杆，透过缝隙向下望，心跳一阵快过一阵，砰砰直响。母亲突然站起来：“不行，我得看看去，颉儿还没回来。”父亲也有些担心，跟着站起来道：“我去后台寻，你照顾好颃儿。”我一听，这还得了，赶紧插到他们中间：“不能去不能去！”母亲看着我的眼睛，越发焦急：“颃儿，你是不是瞒了什么事情？”我连连摆手，头摇得像个拨浪鼓：“我没瞒着什么，你们只别担心就是了。”父亲母亲还要盘问，楼下一声定场锣，登时鼎沸人声一盆浇灭，鸦雀无声。我见状，将他们请回椅子上，解释道：“姐姐不过一会儿就来。”
　　这时，楼下忽地渐渐生起喝彩，我探头一看，趁着大家都鼓起掌的功夫，也拍着巴掌笑叫道：“是乔姐姐的杨四郎！好生气派呢！”乔姐姐红蟒玉带，头上两条长长的翎子，踱着方步，每一步都惊起一声锣。她将大袖抖展一番，复引到腕上，开口道：“金井锁梧桐，长叹空随一阵风。”那“一阵”二字拖出好长，负气高声耸入云有，绵长约隐如一线也有。一句既罢，满堂叫好。
　　只见乔姐姐向凳上坐了，念来定场诗四句：“ 沙滩赴会十五年，雁过衡阳各一天。高堂老母难得见，怎不叫人泪涟涟。”她叹一口气：“我有心，过营见母一面，怎奈关井阻隔，插翅难飞，不能相见。思想老母，好不伤感人也！”尾音拖出一阵悲鸣，说罢又拉起袖子，半了掩面，凄凄切切地呜咽起来。一时间，我竟不知她哭的是杨四郎还是自己。西皮慢板一起，乔姐姐将满腔思绪尽付于唱词中。鸟囚笼，虎离山，雁失散，龙困滩，字字泣血，句句断肠。
　　正当着杨四郎感怀顿足时，帷幕后俏生生一句响起：“丫头！”，母亲本是半颗心不在戏上，这一句将她拖拽回来，对着父亲惊喜道：“这是……咱们的颉儿！”我得意道：“早说了不用担心啦！”两个丫鬟打扮的人引着铁镜公主步至台前，公主扮着大拉翅，满头的花团锦簇，艳而不俗，媚而不妖。身着旗蟒，下摆绣着碧波荡漾的海水纹，踱着旗步一下又一下，脚面上随着步伐波涛汹涌。这一亮相引来了全场的喝彩，掌声经久不息。我揉揉眼睛，这千娇百媚的可人儿，当真是平日里端稳持重的姐姐么？
　　只见姐姐粉面含笑，大大方方对着还在抹泪的杨四郎喊：“驸马！咱家来啦！”驸马忙起身迎接，二人请上了座，公主斜眼瞧着他，开口道：“我说驸马，自你来到我国，一十五载，朝欢暮乐，未尝有一日忧思。我瞧你这两天，总是这么愁眉不展的？莫非你有什么心事不成吗？”一口京白利利落落，就像滚珠子似的清脆婉丽。驸马摇摇头：“本宫无有什么心事，公主不要多疑。”公主笑着将手一指：“哦，你说你没有什么心事啊？那么你瞧你的眼泪还没有擦干净呢！ ”俏皮灵动，台下不免有些笑声。我听见父亲道：“果然长进了，颇有些小女儿姿态。”台上驸马公主，开始你一句我一句地猜想心事，其间公主每唱出一句猜，台下不免又是一阵叫好。
　　一对冤家，折腾来折腾去，终是到了《出宫》里最受瞩目的叫小番一段。快板突转，公主颜色忽变，朗声唱：“你那里休得要巧言改辩， 你要拜高堂母就我不阻拦。”驸马急切辩：“公主虽然不阻拦， 无有令箭也枉然。”公主柳眉倒竖：“我有心赐你金鈚箭， 怕你一去就不回还。”二人针锋相对，最终驸马发誓，好不悲壮：“我若探母不回转，黄沙盖脸尸骨不全！”公主眉头深锁，长叹：“言重了。”
　　西皮流水，有板无眼，公主细细唱：“见驸马盟誓愿，咱家才把心放宽。你在后宫乔改扮，盗来令箭你好出关。”言罢依依离场。驸马大喜过望，转起快板：“公主去盗金鈚箭，好到宋营拜慈颜。扭转头来——”我屏住呼吸，只见驸马*眉皆吊，冲冠而发：“叫——小——番——！”这一句唱得极好，金石犹铄，声遏行云。一折既罢，掌声，叫好声，如同潮水一般冲激上来。
　　--------------------
　　采颃：真·有糖吃


第4章 （四）
　　散场后，我不管人多，一头就扎进了后台，不由分说拉住驸马和公主的手：“你们唱得真好！叫好一片接一片的！”姐姐脸上挂了难得的笑，还一反常态地拍了拍我的手：“都是乔老板撑的场，人家不过卖我一个面子。”乔姐姐搂了我，轻轻拍姐姐一下，打趣道：“胡说，抬你上轿不上轿。”戏院经理领着父亲母亲站在后台口，鼓着掌奉承道：“辛大小姐，果真名不虚传！方才散了戏，好几位体面人都来问这是哪里挖的角儿，要请你们俩去堂会唱几出呢！”乔姐姐替姐姐挡道：“堂会就免了，人家不比得我是干这行的。但如果起了兴致偶尔下几次海，倒是赏脸了，就是得看人家的意思。”姐姐却犹豫了，拿起桌上的一瓶清油摆弄：“我这边……还得问家里人的意思。”
　　父亲与母亲相视一笑，先开口道：“我们不和老古板似地拘着你，只要你日日都和今晚一样开心。”姐姐听了，眼里亮了亮，展颜道：“真的吗？”乔姐姐走过去，替她拧开清油：“伯父伯母都通情达理，你放心好了。”经理见是要净面，自己在场失礼，悄悄退了出去。父亲母亲也说该让年轻人自己聊聊天，免得大人在场束手束脚。一时间，房里就剩下我们三人。
　　乔姐姐把清油倒在手上，在姐姐身后的凳子上坐下，叫她转过来。一手托了清油，一手蘸着抹在姐姐脸上。灯影昏昏，姐姐半张脸沉在阴影里，原本明丽张扬的妆面也柔和虚幻许多。乔姐姐的手指在她脸上一点点打着圈儿，指上不多时就染了一层胭脂红。她似是看不清，借着灯光微微凑近一点儿，突然含了笑道：“公主，本宫有一事，不知当不当讲？”姐姐安静地转过眼，迎上她的目光：“驸马请讲。”乔姐姐的手不动了，就停在姐姐腮边：“方才替公主净面，发觉公主脸上甚红。不知是胭脂重染芙蓉面，还是……”她捧定姐姐的的脸，凑向耳边轻声私语道：“良宵佳偶对情浓？”姐姐不答言，只将头一扭，埋了半边脸在那手中。乔姐姐垂下眼，好生温柔：“公主脸烫极。”我只当奇怪，两个人还在戏里面呢。刚要出声，门被人敲响，二人俱是一惊。乔姐姐坐正了，半挡在姐姐身前，扬声道：“哪位？”
　　门外人答：“是我，小崔。”乔姐姐舒一口气，但皱皱眉：“进来吧。”她和姐姐交代道：“不是外人，是替我周转照料的专人。”我看向门口，走进来的小崔，分明就是那黄门。他这回倒不避讳，对我点点头：“呀，是小小姐。”“原来二妹认识？”“一面之缘。”我纠正道：“两面了！”小崔应和道：“是是是，还是小小姐记性好。”乔姐姐问他可有事吗，小崔道：“可不是，武先生那边有堂会的信儿了，还请乔老板过去详谈。”不知是不是我眼花，我见乔姐姐脸上很快地掠过一丝惊诧与无措，但再看时，她却如常一般和气地点点头：“待我先净个面。”小崔一颔首：“我先去雇车。”说完便出去了。
　　乔姐姐转过来，脸上竟有些疲态，她强打着精神对我们笑笑：“对不住，有要紧事情。”姐姐忙道：“不碍事，只是你别太劳累。”乔姐姐顾不上回答，抹了一脸清油，向镜台边高脚架上铜盆里洗了，抬起水淋淋的脸，够着温毛巾胡乱揩几下，起身走到屏风后头，声音传来：“二妹，给你姐姐打一盆新水来洗，壶就在屋角那儿。会不会？”我连连点头，就要起身去端，却被姐姐按住：“罢了，我自己来。”说完便端了盆过去。待她打好水回过身，乔姐姐已从屏风后出来，换了一身寻常布袍，正迎着她走上去。她叹息一声，握了握姐姐的手：“我可走了。”姐姐宽慰一点头：“早些回家。”乔姐姐提步出了门，像一阵风。
　　姐姐默不作声地洗起脸来，掬了一捧又一捧，水声哗啦，一时不止。姐姐松开勒头，洗去脂粉，眼角眉梢一并垂下来，都是落寞的。我心里有些不忍，出声喊了一句：“姐姐……”她抹了抹面上滚落的水珠：“我没事。”我便学着大人的话说：“今日是姐姐的好日子，可不许伤心难过的。”姐姐的手顿了顿，拿过毛巾擦干，突然朝我头上覆来。我还以为她要动手敲我，吓得闭上眼睛，缩起了脖子。可那双手是轻轻柔柔地覆到我头上，不熟练地摸了摸。
　　我惊讶地睁开眼，姐姐从毛巾里露出一双眼：“我只是有点奇怪。平日里堂会请哪个角儿，找人家身边的经纪商量好时间地点，再由经纪向角儿报了就成。怎么到了宗珏这里，还要她亲自去？”我摇了摇姐姐的手：“可能这人富得流油，乔姐姐也不敢拿架子？”姐姐慢慢地擦了脸，摇摇头：“可是那武先生……何许人也？按说请得上宗珏的人家，非富即贵，怎么我听也没听过？”我想了想说：“许是刚来上海立门户的人？再或者，他本就不在这地界，请乔姐姐千里迢迢唱一出？”
　　姐姐听了我的话，稍稍宽心些，站起身去屏风后换了常服。她走出来，竟然主动拉起我的手：“采颃，回家吧。爸妈该着急了。”我一蹦一跳地跟着她，比划道：“陈妈在家里，煮好了桂花小圆子等着呢！”


第5章 （五）
　　此后我依旧常去乔姐姐家玩，只是好几回扑空。还有一点不同的是，我有时会跟着姐姐一起去。自从那出《四郎探母》之后，姐姐待我不再同往日一样爱答不理的样子。哪怕确实没话聊，她也会亲厚地应和两声，或是对我点头笑笑。有时候见着了乔姐姐，她们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兴致来了就比划着清唱几折。我吃了听，听了吃，她们唱了笑，笑了唱，日子像流水一样过去。
　　但那只是我本以为。
　　一日陈妈来接我回家，却是心事重重的模样。我与她玩笑，她也不怎么搭理，只是催着车夫一径向家里赶。我觉出事情不对劲，直问她怎么了。陈妈开始不愿说，我再三地问，急得要把车板跺穿，陈妈一把揽住我：“大小姐……出事了……”我感觉有温热的东西滴到我发旋里，陈妈已是哭了起来。我一下子呆住了，好一会儿，才喃喃问：“姐姐怎么了？”陈妈却是再不搭理我，掏出手绢儿止不住地擦眼泪。我忘了追问，只是直直地盯着前方的路。熟悉的街景在眼前一掠而过，心里一个声音不住地喊着：“快回家，快回家……”
　　车刚刚停稳，我再一次跳了下去。以前顽皮多少回，我都毫发无损，今天不知怎么的，脚竟在地上狠狠一崴。我“哎哟”一声，便跪在了地上。陈妈大惊失色，钱也顾不上掏就要来扶我：“二小姐，你可千万别再有事了啊！”我咬咬牙爬起来，手上的灰也顾不得拍，一瘸一拐地向家门奔去。
　　脚腕疼得很，我使不上力，整个人撞在门上。门没关，我又一骨碌滚在了地上。前厅入眼，父亲母亲都站起来，姐姐面色苍白地坐在一边。地上跪着一个人，我定睛一看，是乔姐姐。
　　我看见姐姐，挣扎着想爬起来：“姐姐！你没事吧？”姐姐三步并两步，赶在大家前面抱住我，一遍遍地对我说：“我没事。”她不常和小孩子打交道，动作还是生硬着，无意间碰到我的伤处，痛得我龇牙咧嘴。但她还在，她好好的在我面前，就足够了。
　　我看见母亲走上前，连扶带拽地将要乔姐姐拉起来，她说：“不怪你，这事不怪你……”说着说着，原本红红的眼睛就掉下泪来。乔姐姐岿然不动，跪在地上，低着头，看不清表情：“若不是我撺掇采颉登台唱这一出，武藤怎么会……也把她请过去……”说到后来，我几乎辨不清她泣声中说的是什么。乔姐姐举起袖子擦了把泪，突然弯下腰去，向父亲母亲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姐姐本抱着我不住地拍，见状哭喊道：“宗珏！”父亲母亲连忙去拦：“使不得！”
　　姐姐要往乔姐姐处去，可乔姐姐却几步膝行过来。姐姐怔怔地看着她，大颗大颗的泪珠无声滑落。我发觉自己的眼泪也不知什么时候流了一脸。泪光模糊，我依稀看见乔姐姐颤抖着唇角，对着姐姐又要弯下腰去。姐姐不管不顾地扑上前，把她抱在怀里：“别磕了，”姐姐声音抖得厉害，她紧了紧臂弯，带着哭腔，但一字一顿坚定道，“我不怪你，我和你一起去唱堂会。”……
　　后来我听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当日她们戏院一折，惊为天人，撼了半个上海滩。树大招风，谁也想不到竟会引起驻在此地一位武藤中佐的注意。那武藤是从南京调来的，当年金陵喋血，他带着手下呼风唤雨、为非作歹，官至中佐便走马至上海。恰好四郎探母名动一时，撞上枪口，武藤下令，务必请这驸马与公主到他府上唱一出，就在后日。我只奇怪，一个杀人如麻的中佐，竟然也喜欢听戏，他听得懂么？陈妈肿着眼皮与我说：“这禽兽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何尝不知唱这出的是两个娇滴滴的黄花闺女？分明是……”
　　我从厨房里走出来，不知怎的就绕到了姐姐房前。门半掩着，我轻手轻脚地推开，姐姐背对着我坐在椅子上，一头如瀑黑发直直地从肩上倾泻下来。她听到动静，转过头：“采颃来了。”她面色如水，站起身向我走来。姐姐身上是一件寻常不穿的长袍，合欢红鲜妍可爱，白撒花星星点点。姐姐以前还嫌弃过这身衣裳太浓艳，今日却穿上，在我面前平平前襟，微笑着问我：“好看吗？”我走过去，轻轻抚了抚下摆：“嗯。”她半是对我，半是自言自语说：“后日唱《别窑投军》，这两日得与宗珏好好练练。”
　　我不由得想起陈妈哭肿的眼：“姐姐，你又何苦再练……”她笑了，笑得有些凄婉：“那个武藤说，挑唱得好的来唱，你乔姐姐才能做主定这一出。”姐姐的目光飘向窗外，“他若是心存不轨，也不会在乎拣什么唱得好唱得不好。我就留一份痴心妄想，有个盼头。”我不敢去想会发生什么事情，低低地叫了一句姐姐。她回头，还是挂着笑的，只是我看见她眼里盛满了泪水。姐姐弯下腰抱我：“采颃，你是好孩子。以后我不在了，你要听爸妈的话、陈妈的话。好好读书，找个心上人，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我没来由想起那擦不完的胭脂红：“姐姐，你有心上人么？”姐姐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温柔：“有的。我与那人，青梅相所，唱吟燕和。”我心里一跳：“是乔姐姐？”提到她的名字，姐姐的神色柔和好多好多。“她在，我便不怕。哪怕刀山火海，阴曹地府。采颃，你以后会懂的。”
　　那日吃罢晚饭，姐姐漱口净面，便出门去了隔壁。我想跟着她，陈妈却拉住我：“你就让人家说说体己话吧，说一句没一句了。”我固然明白，但我与乔姐姐也是见一面少一面了。待陈妈照顾我睡下时，姐姐还未回来。陈妈回她的阁楼里，不多时就传出了鼾声。我轻手轻脚摸起来，从床头一叠衣服里抓了件厚些的披上，随便蹬双鞋就溜出了家门。
　　我几乎未在晚上独自出过门，家门外万籁俱寂，月光下的影子个个峭楞楞如同鬼魅。我虽然害怕，但还是咬牙闭着眼，便冲进了乔姐姐家的院门。我听见后院隐约的咿呀声，前院的麒麟花在月光下开得没心没肺，像是只剩最后一遭，走完便归入尘土。我愣了愣，后院的戏声拉回了思绪，我踮起脚来，滴溜溜向后院跑去。
　　月下小院里空空荡荡，只有对影成双，已经唱了多时，我只得窝在墙脚。乔姐姐皱紧了眉头，决绝唱：“三姐不必泪双流，丈夫言来听从头：干柴十担米八斗，你在寒窑度春秋；守得住来将我守，”她将那虚无的带缨一撇，别过头去，“三姐呀！守不住来将我丢。”姐姐听闻最后一句，抬起眼来清晰道：“薛郎说话没来由，为妻言来听从头：干柴十担米八斗，我在寒窑度春秋；守不住来也要守，纵死在寒窑也不回头！”字字敲在人心上，铮铮作响。
　　乔姐姐深深地叹道：“三姐说话世少有，上得青史把美名留。只是……”姐姐追过问：“只是什么？”乔姐姐的手剧烈地抖起来：“方才中军嘱咐，言道元帅初点大卯，三卯不到，人头落地。”姐姐一颤，乔姐姐转过身来，后退几步，定定地向她行一揖：“三姐你看，天色不早，我……要告辞了。”姐姐不可置信地后退几步，开口唤道：“薛郎……你这就要走么……”乔姐姐含着泪看她：“这就要走了。”姐姐忽地伸出一只手来，捉住乔姐姐的一只。我吓了一跳，在台上，王宝钏可没捉过薛平贵的手啊！姐姐将乔姐姐的手抱在胸口，哀哀哭道：“你有什么言语，嘱咐为妻几句……和我说几句罢……”我也记得，原先看过的戏里，是没有后面这一句的。
　　姐姐，入戏了。
　　乔姐姐也是好一惊，而后眼泪就扑簌簌掉下。月光下，我分明看见她将姐姐的手紧了紧，哽咽得说不出话。姐姐将她的手贴在心口，像是一松手就会失去一样，不管不顾，哭得哀戚。乔姐姐淌着泪，默默地揽过姐姐的肩，将她拥在怀中。她抬起头，眯着眼睛看天上的月亮，眼泪一串接着一串，掉进姐姐的发里。过了一会儿，乔姐姐按了按姐姐的肩，哑声继续念戏里的京白：“心如刀割，纵有千言万语，一时讲不出来了。”姐姐渐渐止了哭泣，在乔姐姐怀中抽抽鼻子，吸了一口气，吊起嗓子接下去：“你走之后，为妻拿什么度日呵？”
　　乔姐姐抚上姐姐的发顶，缓缓顺着摸下去，一下接着一下：“寒窑之中，干柴十担，老米八斗，你苦度春秋；倘若是柴米不够，你……回转相府去吧。”姐姐从她怀中支起身子，看向乔姐姐的眼里：“纵然是饿死寒窑，我也不回去了！”乔姐姐泪眼朦胧地点点头，一句“好啊”翻来覆去地念了好几遍，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小。最后她扶住姐姐的脸，抵过额头，用原来的声音，轻轻道了一句：“好。”
　　她们就这样站着，我的眼前渐渐模糊。借着最后一点意识，我小心翼翼地坐在了墙根边，把自己蜷起来。不知是泪水还是困意，潮涌一般席卷了我。
　　--------------------
　　第二出戏
　　结局倒计时开始


第6章 （六）
　　次日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我摸摸自己的额头，不烫。昨晚在外面待了大半夜，竟然没有伤风，实属不易。我悄悄爬起来，才发现不远处的靠椅上伏着乔姐姐。她两手抱在胸前，身上盖着一件长线衫，头偏向一边，睡得很熟。我想昨夜已经害得她只能在靠椅上睡，本不好意思再打扰她。可脚刚刚沾地，她就睁开眼睛，和有准备一样，毫不奇怪地对我笑一笑：“醒了啊？”她问我睡得好不好，对于昨晚的事情却只字不提。我倒有些不好意思。她许是察觉，站起来走到柜前摸索了一阵，又走到我身边坐下。
　　乔姐姐摊开手：“喏。”她的掌心赫然一颗糖，我认得，还是姐姐生日那回我贪嘴吃多的酒心糖。虽说它弄得我醉过去半天，可确实是别有一番滋味。乔姐姐扬扬手：“给你的，吃吧。”我道了谢，窸窸窣窣地剥开糖纸就塞进嘴里，甜味和酒的香气一同在口中漫开。我笑眯了眼，对乔姐姐一个劲儿地点头：“好吃，好吃。”乔姐姐看着我的样子也笑了，又伸出另一只手：“可惜不多了，我这儿只剩下两颗。最后这颗带给你姐姐吧，一定要给她哟。”这算是信物吗？我兴致勃勃地接过，乔姐姐似乎有些不放心：“二妹，千万别偷吃了。”我拍拍胸脯：“放心吧。”虽说我贪吃，可这是乔姐姐给姐姐的糖，我可不能昧去。
　　回到家，解释了一通昨天的不乖巧，倒也没被太过责备，我就去找了姐姐，将那颗糖送给她：“乔姐姐给的，快吃吧。”姐姐握着那颗糖，神思游得很远。我喊了又喊，她才慢慢剥开糖纸，将糖送入口中。姐姐含着糖，腮帮子鼓起一小块，将糖纸捋平，压在桌上一堆厚书之下。我问姐姐在干什么，姐姐只是笑，不回答。
　　可我没想到，姐姐自此就说不出话了。起先中午吃饭还能与我们说上几句，瞧不出异常。而后她照常去午睡，可到了寻常该醒的时辰，房里却传来一阵钝响。陈妈反应最快，抢先一步冲进房里。我跟着跑进去，看见了被陈妈死死抱住，惊慌失措的姐姐。
　　姐姐抖得厉害，她一遍遍地给我们指她的喉咙，然后握着拳，去掀桌上的一切东西。开始好好堆放的书已经掉了一地，我冲上去抓住姐姐的手，大声叫：“姐姐，你听我说！你听我说！”她慢慢安静下来，眼睛圆睁，一动不动地盯着我。我定了定神，父亲和母亲也赶了过来。父亲问：“颉儿，疼吗？”姐姐呆呆地摇摇头。“那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姐姐还是摇头。突然，她想起什么似的，扑到地上的书堆里去翻，拦也拦不住。终于，姐姐哆嗦着站起来，单薄的手指上捏着一张平整的糖纸。我的头“嗡——”地一下：“乔姐姐不会害你的啊！”姐姐无助地看着我，眼泪大颗大颗地涌出来。我抓住她的胳膊摇了摇：“不会的，啊，不会的……”到最后，我也不知道是在说服姐姐，还是自己。
　　陈妈脸色灰白地蹲下去收拾一地狼藉，我疯了一样地跑出去。刚一出门，便看见隔壁院门口立着一个人，我想也不想就一头撞上去：“姐姐哑了！你快去看看她！”那人却早有准备，将我稳稳托住。我定睛一看，哪里是乔姐姐，是那经纪小崔。我心中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回头看看院门，一把沉重的大锁拴在上面。我几乎要晕过去，问他：“乔姐姐呢？”小崔却冷静得很，他抓住我的胳膊：“小小姐，带我去你们家，我定给令尊令堂一个交代。”
　　小崔跟着父亲进了书房，母亲在姐姐房里安抚着她。我顿在书房门口，却听见小崔净与父亲谈些三无不着调的闲事，叙旧一般。父亲倒也接话，只是二人话语间总是会停上半晌。陈妈路过书房，看我站着不动，叹道：“二小姐，回吧，回吧。”我摇摇头：“我不走，我要听他怎么交代。”陈妈刚想说话，书房的门被父亲一下打开，飘出一股烧纸的味道。小崔站在父亲身后，手向口袋中插，我看见打火机的一角露出来。父亲脸色有些不好，但他作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对陈妈吩咐：“雇两辆车，先带大小姐去医院，再作打算。”父亲停了停，补充道：“轿车。”陈妈忙不迭出了门。父亲又快步去找了母亲，叫她出来，低声吩咐几句。我看见母亲的脸色唰一下白了，但仍是镇定地点点头，便抽身而去。
　　小崔不知何时站到了我身后：“小小姐，我陪着你们去医院，在路上，我会和你解释一切。”我愤怒地转过身：“我不要你解释，我要她亲自来解释。”小崔面色未改，像什么都没听到一样指挥我：“你先去照料你姐姐，让她收拾收拾。”我狠狠地瞪着他：“她去了哪里？”小崔默不作声地俯视着我，良久，脸上浮现出一丝悲哀。
　　“武藤宅。”
　　我昏昏沉沉地站在姐姐房里，待她换好衣服，我便以为要走。可姐姐却拉了拉我，示意我等她一会儿。我站在门边，看见姐姐从桌上拿起那片糖纸，走到书柜前，稍稍踮起脚，拿下来一只糖果盒。那个盒子我也认得，正是装着那些酒心糖的盒子。盒子打开，里面一片一片，叠放着一张又一张糖纸。它们都被人仔仔细细摊开，压平整，再一张张放在盒子里。姐姐手上拿着那张有些皱痕，小心地放进去，对齐，按好。她捧着盒子，看了又看，我看见她嘴角噙着一丝笑，一下子就哭了出来。
　　姐姐抱着盒子，被陈妈和我扶上了车。我们三个坐在一辆车上，父亲母亲和小崔坐在另一辆上。我透过车窗看，家宅被飞驰的车轮抛在后面。陈妈坐不惯轿车，看见窗外一晃而过的景象就作晕，我便叫她不要看，拉着她的手掐拇指上的一个穴位。姐姐始终闭着眼睛，怀里紧紧抱着盒子。我看她一眼，就要落下泪，忙偏过头去继续照顾陈妈。车开了好一阵，终于停了下来。我们下了车，却发现目的地并不是医院，而是轮渡码头。
　　我到另一辆车门口去截小崔，可父亲一手拦住了我：“颃儿，别闹。”我从未见他这么严肃，“听话，我们上船。”“上船？”我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我们……不回家了吗？”父亲未回答我，却先让母亲去找来陈妈和姐姐，又与小崔说：“我待陈妈如同大嫂，还有我的小女儿……她们就先拜托你照拂了。”小崔答应下来，向陈妈点点头，拉起我的手：“小小姐，跟我走。”我回头喊：“爸！妈！”小崔低声和我说：“别怕，我不是坏人。”他又说，“到了船上，就能再见了。”
　　我跟着小崔，挽着陈妈，在码头的人潮涌动中穿梭，错乱的心跳渐渐安定平稳，在胸腔中如鼓地一下下擂动。小崔要拉着我上船，我回头看见陈妈有些趔趄的脚步，扶住她的胳膊道：“陈妈，我扶您。”
　　站在甲板上，小崔走过来招呼我：“你不去找他们吗？”我问他：“大家都好吗？”小崔应了一声，我道：“我就先不去了，看看海，想想事情。”小崔竟也在我身边站定：“小小姐，就这么一会儿的工夫，你已经老成得像个小大人一样了。”我听了，没觉得这话有怎么冒犯，因此便只沉默地看着远方水天一色，碧波千顷。小崔站了一会儿，忽然轻声对我说：“乔宗……乔老板的事情，你别难过。”
　　“她一个人去给武藤唱戏，她的牺牲不会是无谓的……她是为了家国，小小姐，你可能还不太明白吧……没关系，你长大了就会明白的。”
　　“我现在还不能和你说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小小姐，总有一天，你也会知道的。”
　　“嗯。”


第7章 尾声
　　重游定浦花园已是五十年之后的事了。姐姐的嗓子，当时不过几日便渐渐好了，可她再也不肯唱，终身未嫁。她的遗骨埋在他乡。彼时我也垂垂老矣，白发苍苍。
　　原先的一片住处已经被改成了纪念馆，游人稀稀落落，我正好负手漫步。一砖一瓦还是熟悉的样子，我曾生于斯，长于斯，最终离于斯。
　　我像儿时一样，本能地就会拐到隔壁的院落，乔姐姐的屋前。步入屋内，迎面是一块纪念碑，篆刻着歌颂先烈的碑文。入眼手旁一间陈列室，我便走了进去。
　　这间屋子用于纪念当时活跃于上海的地下工作者们，人物生平写了满满一条长廊。我顺着走廊慢慢看，终于在一堆文字中，找到了乔姐姐的名字。
　　“乔宗珏，一九二〇生人，祖籍南京，知名坤生，艺名远播。十五岁时于南京入组，十七岁时离家赴沪。同年南京沦陷，家人俱罹难，无一幸免。乔自是立誓，当拼却生命，以报家国血海深仇。组织秘策，刺杀盘桓上海中佐武藤二郎。乔自愿前往，协助布局，听命安排，终引得武藤注意。刺杀当晚，乔只身前往，表演名段《战太平》。于花云闹法场，斩下多名小兵一出后，持剑直贯武藤咽喉。武藤当场毙命，乔自顾不牵连旁人，咬破口中毒囊自尽。其生平悲壮慷慨，可歌可泣，巾帼不让须眉。”
　　我站在墙前，满面泪痕。晃晃悠悠，缓步踱出了纪念馆。我看见门口的小径，弯弯绕绕延伸到足下的矮阶，小径旁边，是一株株明艳夺目的麒麟花。我俯下身，轻轻抚了抚它相插的两瓣。再抬起头，一片朦胧中，我看见乔姐姐拉着姐姐，笑着向我走来。一个红蟒玉带，一个旗蟒龙纹。言笑晏晏，一如当年。
　　--------------------
　　完结撒花ヽ(°▽°)ノ
　　这篇文算是开始写文这么些日子以来填完的相对完整的一个坑啦 心里还是非常感慨的 原本也想过宗采非要这样be吗 有没有可能结局逆转 二人他年重逢 各自都好 但最后还是选了最极端也是相对而言最合理的情节
　　我自己写到乔乔向姐姐磕头时候姐姐不顾一切扑上前抱住她 还有两个人在月下唱别窑投军 还有糖果盒情节的时候 心里也揪得慌 特别特别难受 有几回直接在公共场合码着字掉眼泪
　　下辈子 一定要好好在一起啊
　　看到这里的大家 谢谢你们的支持和喜欢 我们下一坑再见


最新必备小说网址：www.27txt.La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