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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收心》
　　作者：寒鸦
　　文案：
　　CP：浪子回头攻X温柔男妈妈受  TAG：协议婚姻，先婚后爱，美食，1V1，年下
　　都说裴老板是情场高手、没心的浪子。对情人有求必应，即便分手也体体面面，跟了他就是纯赚。
　　只是他身边一直新旧人不断，这些年来，没有什么人能长久的留下来。
　　终于有一天，他带回了一个低调温和的老男人梁逢，还带了个孩子。
　　梁逢不但人文文静静的，做饭也很合裴文杰的胃口。
　　坊间盛传裴老板不过换换口味，不过几个月便要换回来的。
　　可他不止把人带回了帝都，还结了婚、领了证。
　　下班回家。
　　出门上报。
　　浪子回头金不换，这一次，裴文杰竟然真的准备收心做个顾家好男人。
　　可当裴文杰鼓起勇气表白的时候，梁逢诧异。
　　梁逢：裴先生，您是不是搞错了，我们之间只是协议婚姻而已。
　　协议婚姻，先婚后爱，同性可婚，1V1，年下
　　受曾经是攻的老师，受有白月光，且不是攻。
　　攻情感生活丰富，结婚收心后一路恪守男德，自带捶跑小三BUFF，绝不让其他人沾染自己的身子
　　9月份开始更六休一
　　求收藏、海星、投喂。谢谢~~~~
　　【弃文不用通知，谢绝任何建议和写作指导】


第1章 新人、旧人
　　再见到梁逢是在炎热夏日的午后。
　　他穿着灰色的棉麻短袖，一条直筒裤，连头发的修剪都显得有些普通，低垂下来，遮住了他的额头。
　　即便如此，裴文杰还是第一时间认出了他。
　　视线从IPAD屏幕上移开，看着他。
　　与许多年前相比，除了眼角的笑纹，梁逢没什么太大的变化，乍一看，还会以为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他推开茶餐厅的大门入内，脸颊上有些因为急促奔跑引起的红润，鼻尖上还带着些微微的汗水。
　　炎热的气候，让每个人都不好受，许多人都带上了很重的热汗黏腻。
　　可是梁逢从他这一桌前匆匆走过去的时候，带起的那阵微风中的气息，倒有些青草的味道，让裴文杰想起了学校里那些日子，晃动的树荫、蓝白色的校服，还有在窗边备课的梁逢。
　　那些带着悸动心思的学生们会想着办法，从老师办公室窗户外经过，并笨拙的找些方式吸引梁逢的注意。
　　也许他也去过。
　　也许有一次，也许有几次，梁逢曾跟他说过什么。
　　可是时间过去了太久，裴文杰已经不太记得了。
　　时间让一切都模糊。
　　*
　　这样久远的旧识似乎没在他的心头投下什么波澜。
　　梁逢的目的地是靠里角落的那张桌子，在裴文杰背后。
　　裴文杰看不到。
　　于是他再次把注意力放在IPAD上，助理把他这周在杭州的行程同步到了他的日历上，三天后他得去横店参加两个项目的开机，再然后回杭州见几个制片人，另外还有一场峰会需要参加，紧接着晚上就回到帝都。
　　他算了一下时间，然后又处理了几个邮件，他刚打开CFO发来的一个S+影视项目预算，角落那边就有了争执。
　　“你这不是诈骗吗？”
　　一个穿着格子衫的男人从卡座里站了起来，气呼呼地往外走。梁逢追了过来，两个人凑巧就站在了裴文杰可以看到的地方。
　　不止裴文杰，整个茶餐厅剩下的人的视线也都被吸引。
　　“赵先生，真的不好意思。”梁逢有些愧疚的道歉，“我以为中间人和您说清楚了。”
　　“我也和中间人说得很清楚。”那个姓赵的男人，个子不算高，有着常年坐办公室的萎靡和熬夜后的黑眼圈，他不是很满意道，“我是个码农，常年加班，错过了找对象的黄金年龄，不然也不会三十好几出来找对象。当初跟李姐说得很清楚，就想找个能照顾我的人，顾家一些、贤惠一些，不上班也行，我还养不起个人吗？”
　　“李姐跟我转述了。”梁逢回答，“我觉得可以聊聊看的，所以才来。我虽然年龄比你大一点，但是请你不要嫌弃。我没什么太多的追求，肯定顾家。家务方面还算——”
　　“没什么好聊的。”赵先生更生气了，打断了他的话，“如果我知道你拖家带口还有个七八岁的孩子跟着，就不来了。”
　　梁逢抬头看他。
　　“你这么看我什么意思？”赵先生抬头左右看看，指着梁逢问周遭吃瓜的人，“诸位评评理，我三十出头，有车有房，年薪四十万，本地户口，怎么都是高知优质男吧？媒人给我介绍这么个二婚男！”
　　“我没结过婚。”梁逢道，“楠楠是个懂事的孩子，不会添麻烦。”
　　“没结婚就有孩子，是不是私生女？不是的话，女方呢？你是不是抛弃了人家姑娘，又出来相亲？”赵先生更鄙夷了一些，说出来的话也显得难听，“现在同性就算可以结婚，你也不能男女通杀吧？”
　　“就是！”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应了一句。
　　梁逢沉默了一会儿：“不行就算了吧。”
　　“本来就应该算了！”赵先生嗤了一声，转身推门走了。
　　热闹没了，大家议论纷纷地回到座位上，很快便进入了新的话题，只有梁逢一个人站在茶餐厅门口。
　　过了片刻，服务员问他：“那位先生走了，谁结账？”
　　梁逢这才回过神来：“我结账。多少钱？”
　　“一杯咖啡，三十七。”
　　裴文杰见他掏出手机，刷卡付了钱，然后推门离开了茶餐厅，身影融入炙热白亮的光线中。
　　*
　　裴文杰在茶餐厅又坐了大概十分钟，他最近一直养着的那个小网红宁泉就推门进来了。看见他，便扬起灿烂的微笑。
　　“裴先生，刚看到你微信，对不起，久等啦。”宁泉给他道歉，“不好意思，不知道你今天下午到杭州，不然就去机场接你了。”
　　裴文杰合上PAD：“拍摄结束了？”
　　“恩，今天来的摄影师还蛮专业的，给好多明星都拍过写真。”宁泉似乎不想聊这个话题，问他：“来了多久了？在楼下为什么不上去？家门是电子锁，密码是我的生日，还是裴先生这么无情，连人家生日都不记得。”
　　年轻人小小撒了个娇。
　　他长得干净爽朗，这样的撒娇在分寸之中，让人不觉得冒犯。
　　“我正好有些事要处理，在哪里都一样。”裴文杰笑了笑，“走吧。”
　　宁泉应了一声，乖巧地帮他把PAD放到包里，替他拿着，又结了账，带着他从茶餐厅出来。
　　路过底排商铺的时候，裴文杰看见梁逢的身影在一个商铺里一晃而过。那个窄小的门脸上挂着一个不起眼的牌子——喜相逢馄饨。
　　他脚步顿了顿。
　　“怎么了？”宁泉问。
　　“似乎看见了熟人。”裴文杰说。
　　宁泉乐不可支：“不可能吧，裴先生能有什么熟人在这里啊。我当初想认识您都是托了好多关系，费了九头二虎之力才入了高端局。走了走了，热死了。”
　　宁泉拽着他一路走，似乎迫不及待，从东边的大门入了住宅区。
　　里面环境不错，作为商业住宅算得上清净。
　　裴文杰在这个小区给宁泉买了一个六十多平方米的复式商住公寓，因为闹市临江，价格在三百五十万左右。
　　宁泉挑房子那天他落地杭州，正好有空，陪着来考察了一下，这个商住公寓区网红扎堆，还有各类公司和资源，宁泉挑选的地方倒不算离谱。
　　楼下就是美食购物一条街。
　　旁边还有个五星级酒店。
　　“这个好。”宁泉在他耳边吹风，“偶尔还能换张床，调剂调剂口味。”
　　裴文杰怎么不明白他的意思，抬手就刷卡付了全款。这个价格对他来说，甚至算得实惠。
　　他对于床伴一向不吝啬，几乎是有求必应，于是即便是分手，也总能落个好情人的名声。更何况他年轻有为、事业有成，圈内圈外谁不想找这样的金主。怎么算，都是纯赚。
　　宁泉因为他的到来显得有些雀跃，并不避嫌，搀着他的手臂，领着他上楼进门，帮他收拾好包，又给浴缸放了水，洗了澡换上了浴袍出来。
　　见他还在客厅里拿着平板看资料，过去抢走平板，坐在他腿上。
　　裴文杰不生气，搂着他，重新打开平板看项目书。
　　“来杭州多久？”宁泉问。
　　“一周。”裴文杰说，“不过两天后要去横店。”
　　“谭助理呢？”
　　“他在横店等我。”
　　“裴先生，我想演戏。”
　　裴文杰勾起嘴角笑了笑：“回头让谭锐给你安排。”
　　也许是他的要求得到了满足，宁泉的眼睛更亮了一些。
　　“裴先生空出时间来我这里就是为了办公吗？”宁泉将脸颊紧紧贴在他的胸膛上，“让我听听有没有心跳声……我倒忘了，浪子怎么会有心，又哪里来的心跳？”
　　裴文杰被他逗笑了，终于放下了手头的工作，猛地抱起宁泉，往卧室走去，宁泉惊呼一声，在他怀里不敢动弹，直到裴文杰将他扔在大床上。
　　宁泉十分配合。
　　一如他曾经共度良宵的所有情人。
　　一如在每个深夜美好顺从的肉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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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须知：
　　1、故事发生在平行时空，同性可婚背景，年下。
　　2、预售期间隔日更，9月上旬开始更六休一。每天更新时间暂定：11:20.
　　3、个人习惯问题错字较多，欢迎捉虫，新章发布24小时内的捉虫看到会修改。后文就不Q了。
　　4、攻情感经验丰富，喜欢上后从一而终。受有白月光，白月光死了。问洁不回。每个人雷点不同，就不做其他排雷了，请自行避雷。
　　6、玻璃渣掺糖写作风格，有攻火葬场，篇幅多少不敢担保，要看具体情节推进HE。
　　7、弃文不用通知，谢绝写作指导。谢绝考据党。
　　8、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祝食用愉快。微博@梅八叉，求海星和收藏。谢谢。


第2章 阳春面
　　两个人滚了床单，醒来看看时间，已经是将近凌晨。
　　宁泉不在身边，给他留了一张字条。
　　——给你点了醉杭楼的外卖，有我最喜欢的东坡肉，在餐厅放着，裴先生将就吃一点。今晚有直播PK，我先去工作了。爱你，比心。
　　宁泉这个情人贴心，又还算称职。
　　在所有相处过的情人中算不得最好，倒也不算最差。
　　*
　　裴文杰穿好衣服，出来打开灯，餐厅里放着几个菜，虽然是保温外包装，但是送来的时间有些久，已经冷掉了。
　　宁泉是个肉食主义者，点的都是些油腻的肉菜，虽然醉杭楼在杭城算得上是高端餐厅，即便是外卖，卖相依旧不错，如今油花有些凝固，漂浮在碗里，看起来让人食欲全无。
　　裴文杰这个人似乎除了对情人有选择，对事业有追求，其他事情都平易近人，很随和。
　　吃穿住行从来一切皆可。仿佛对这些都没什么兴趣。
　　因此，他周围嫌少有人知道。
　　他对食物十分挑剔，不只是味道、卖相甚至是吃饭的环境和餐具，都能让他对吃饭这件事情产生抵触情绪。宁泉更不知道，否则一定会在这件事上费尽心思讨好他。
　　早晨从帝都飞杭州，早餐是在头等舱休息室略吃了一点，第二餐在飞机上，也只吃掉了水果。匆忙的行程，导致从中午到现在除了咖啡，胃里什么也没有，轻微灼烧发痛的感觉明显起来了。
　　人必须得吃饭的，这是毫无办法的事儿。
　　裴文杰看了看时间。
　　23：46.
　　楼上的书房里传来微弱的灯光，还有宁泉直播时跟观众谈笑的只言片语，想来这场直播应该还在中途，一时结束不了。
　　他想了想，换了身衣服，转身下楼，室外的温度几乎和白天不相上下，小区里没有人。
　　绕上美食街，唯一开着铺子的就是那家窄门脸儿馄饨铺子——喜相逢。
　　梁逢的影子出现在他的脑海里，他几乎没有细想，便径直走入了馄饨铺。
　　里面更窄，估计不到十平方米。
　　空调没开。
　　简约风扇嘎吱嘎吱转。
　　闷热的感觉让裴文杰有点犹豫，但是胃不屈不挠地提着抗议，饥饿拦住了他离开的脚步。
　　最里面那个桌子后面，两张椅子拼起来，一个七八岁的小丫头趴在上面睡觉。有人用纱做了层蚊帐给她罩着。
　　裴文杰坐下来，还没张口，从里面厨房就有个纤细高个儿出来。
　　是梁逢。
　　“老板吃饭吗？”梁逢拿了个菜单放他面前，那一刻垂下的后颈显得有些秀气，有绒毛从脖颈处钻出来，在日光灯下，为梁逢勾勒出一点温柔的光。
　　他没有认出裴文杰。
　　这不奇怪，当年在学校时，裴文杰就不是梁逢的学生，他们几乎毫无交集。
　　菜单是手绘打印的，字迹做了信息设计，纤美优雅，像是曾经梁逢批改在卷子上的意见。这张菜单朴实且干净，比别的苍蝇铺子里花花绿绿的过塑餐牌用心许多。
　　裴文杰略微花了些时间才把注意力从字迹上移开，研究起了菜谱。
　　其实也没什么好研究的，都是不同馅料的馄饨。
　　还没等他张口，梁逢似乎怕他离开般，又说：“老板，餐牌上没有的我这里也能做的。”
　　“太热的不想吃。”裴文杰道。
　　“阳春面可以吗？”梁逢问他，“面汤过冰降温，面也过一次凉开水，就不会太热，也不会太凉。”
　　他说话的时候，有些认真，待他形容后，似乎真的已经看到了那碗恰好适合夏日的不热也不冷的阳春面。
　　裴文杰不由自主微微点了点头。
　　“好，您稍等一下。”梁逢记下了单，又走到柜台拿了个空调遥控器，开了空调。
　　“商铺电费太贵了，晚上人少，我就关了空调。有点儿热。”他有点不好意思地开口。
　　裴文杰没说什么。
　　空调起来了，温度就凉了下来，他刷了会儿手机，很快，过了冰降温的阳春面端了上来，里面还沃了个鸡蛋。
　　一把小葱，两滴香油。
　　很是清淡。
　　餐具也是统一的竹制品，很新、很干净。
　　裴文杰拿起筷子，尝了一口面。
　　略有一点温度，但是明显降过温了。面筋道、陪着一撮小葱，不是什么特别惊艳的东西，却又恰到好处地安抚了他的饥肠辘辘。
　　最后那个鸡蛋，有一点点糖心。
　　不黏腻，很讨喜。
　　有家的味道。
　　结账的时候，他才可以近距离打量梁逢。
　　梁逢的年龄不小了，可能得有三十四五，很温和的眉眼，跟他那碗面一样，朴素得恰到好处。
　　收钱的时候，小丫头梦里哭着喊了两声：“爸爸。”
　　梁逢连忙过去拍拍，直到孩子又安稳下来。
　　“你女儿？”扫码付了八块钱，裴文杰随口问。
　　“不是。”梁逢垂下眼，有点闪躲，然后才说，“暂时、暂时不是……还在办领养手续。”
　　领养手续？
　　这个年龄的单身男人想收养女孩子，无异于痴人说梦。
　　“哦。”
　　他没有纠结梁逢言语中的漏洞。
　　毕竟与梁逢的相遇不在他的人生轨迹之中，这个时间点的交集，不过是一种偶然、巧合和意外。
　　刚才的话，不过是随口一问。
　　唯一能够肯定的是，这碗阳春面很好地抚慰了他的五脏六腑，让胃里的炙热感消失了。
　　裴文杰消失在夜色中。
　　*
　　梁楠从梦中醒来，迷糊地喊了声梁逢。
　　“爸爸，抱抱。”
　　梁逢正看着门口发呆，这会儿回过神来，把楠楠抱在怀里哄着。
　　这个年龄的孩子体重不轻，梁楠的个子又蹿得高，更重一些。可是孩子被抱在他怀里的时候，梁逢胳膊很稳，像是环住了一个珍宝，绝不会失去。
　　“爸爸在看什么？”
　　“……没什么。”梁逢说，“宝宝早点睡，明早还要早起去学校。”
　　楠楠听话地点点头，打了个呵欠，在梁逢怀里又慢慢睡了过去。
　　他抬眼，又向裴文杰离去的方向看过去。
　　若有所思。
　　*
　　裴文杰上楼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给谭锐发了条微信：【宁泉生日】
　　【2002年1月3日。】
　　不到三十秒，对面便发来了准确的信息。
　　他输入生日，密码锁开了——有时候他都怀疑谭锐是不是个活人，为什么永远随时待命且如此精准靠谱。
　　宁泉已经结束了直播，正洗完澡，穿了条真丝睡裤在客厅等他。
　　他一进门宁泉便攀扯了上来。
　　“裴先生怎么去了这么久。”他笑着埋怨，“我以为我开直播您生气了呢。”
　　“看到楼下有馄饨，一时想吃，就下去了。”裴文杰对他说。
　　“您说楼下那个小店面吗，老板叫梁逢。”宁泉为他解开扣子，脱下他的短袖。
　　“你认识？”
　　“就在楼下，有时候不对付就去他家吃饭。馆子虽小，但是东西很干净，老梁人也实在，做的东西好吃的。”
　　“他还带了个孩子，小丫头。”
　　“孩子？”宁泉想了想，“听隔壁的莎莎探听的八卦，那孩子好像是他姐的，他姐人没了，姐夫更是个人渣，先前欺负孩子，如今天天追着他要抚养费，不然就要把孩子带走。”
　　“他说他在办领养手续。”
　　“刚放出来的，有案底儿了怎么领养孩子，不可能。”宁泉带了点儿鄙夷，“怪不得进监狱呢，原来是个法盲。”
　　“他？案底？”
　　“是啊，他以前也在公司里做。后来好像什么职务侵占啥的，就被抓了。三年多，还罚了上千万，这才放出来。跟社会脱节了，人也废了。馆子还是他姐姐的，姐姐去世后。他就接下来继续开了。”
　　“楼下馄饨店老板的事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裴文杰忍不住笑了，“你们当网红的生活可真空闲。”
　　“裴先生不许胡说，我一天忙着不行了。化妆保养、上网直播，养粉丝，还要伺候‘榜一大哥’。”宁泉笑吟吟瞥他一眼，“这事儿不用我调查，网上一清二楚。”
　　他拿起手机啪啪按了两下，递过去给裴文杰看。
　　网上说得大差不差，不过梁逢的照片被人打了码。
　　裴文杰翻了好多个网页，终于被遗忘的某的学校官网找到一张他的单人正装照片。
　　馄饨馆子的小老板穿着黑色的西装，白色的衬衫，看起来比现在更精神，更有干劲儿。
　　裴文杰想起了那个春天的周一。
　　隔壁班新来了一个教语文的年轻班主任，一表人才。
　　有学生去跟他打招呼，他就会笑着回答：“你好同学，我是新来的代课老师，我叫梁逢。”
　　*
　　宁泉见他看着梁逢的照片，他不干了，抢回了手机直接关机。
　　“我还不如一个出狱开馆子的老男人有魅力吗？”他半真半假地调笑，“裴先生都不看我了。”
　　他缓缓跪下去，扶着裴文杰膝盖，亲吻他的指尖。最后仰头看着裴文杰，这个角度让他显得楚楚可怜。
　　“裴先生是不是要移情别恋？我还有什么可以挽留您的吗？”
　　裴文杰摸了摸他的脸颊，年轻人的肌肤光泽有弹性。
　　宁泉的话深情款款，可是他眼神里倒没什么情感，毕竟只是个网红，演技实在拙劣。他历任的情人中，最差的，也能在这样的时候眼眶湿润泛红，让人恍惚以为真有一两分的情义在其中。
　　“一个快四十的老男人，我动什么心。比不上你。”
　　他叹息一声，按着宁泉的身体，让人更低一些，于是宁泉顺从地凑近，卖力让他愉悦。
　　这种直接的刺激很快让人产生了剧烈的快感。
　　于是生活中所有的重压便全部释放。
　　可等他把人按在身下，让宁泉反复哭着求饶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脑海里想起来的人……
　　却是梁逢。


第3章 鲜虾馄饨
　　宁泉第二天的拍摄计划早就被公司安排好了，并不能因为裴文杰的突然到访而改变。
　　裴文杰醒来的时候已经快要中午，宁泉走了一阵子。
　　早餐自然是没有准备的。
　　——宁泉这样的年轻人，并不注重这个，或者说在这段关系里他并不需要这么细腻，便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裴文杰开始反省自己是不是太有求必应。
　　只是留给他反省的时间也不算多，十一点半的时候，谭锐的电话准时的打了过来。
　　“我以为您还在‘休息’。”谭锐在电话那头含蓄说。
　　“……宁泉去拍视频了。我刚睡醒。”裴文杰解释道。
　　“这我知道。宁先生早晨八点半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是想演戏，您同意了。”谭锐强调了一下，“今天，大清早。”
　　“对，有什么问题吗？”
　　“我是想请示下，您是打算把宁泉从他所在的MCN公司签到幻悦娱乐呢，还是说，只是安排安排机会给他就可以。毕竟宁泉和您的关系，也维持了至少半年。而且暂时没有换人的征兆，这种长情的事情发生在您身上，难免让人觉得——”
　　“字面的意思。”裴文杰打断了他的话，“谭锐，你不要这么八卦。”
　　“恩，我明白。我跟熟识的选角导演打个招呼，不限于咱们自己的项目。”谭锐在电话那头好像笑了一声，“今晚20点在横店这边安排了冷餐宴，平台方的副总裁会来，协调了提前入组的几个明星一起来。我让司机开车去杭城接您。”
　　裴文杰看了看时间。
　　“我这次休假才24小时。”
　　“没办法，对方级别太高，只能请您出马了。”谭锐说，“衣服下午送到。”
　　“好。”
　　“别不吃饭。”谭锐又叮嘱。
　　裴文杰沉默了一下：“知道了。”
　　*
　　挂了电话，已经中午十二点。
　　裴文杰站在窗户旁边看了看，楼下的美食街人头耸动，大约都是从周边的商务楼里出来的白领，这时候下去根本找不到吃饭的地方。
　　他吃饭也挑剔，楼下也并没有和他胃口的饭菜。
　　……不。
　　其实是有的。
　　昨天晚上那碗阳春面，适时的浮现在了裴文杰的脑海里。
　　他拿起手机，在外卖平台上果然找到了“喜相逢馄饨”的店铺，里面当然没有阳春面这样的选项。
　　他随便选了一个馄饨套餐，下订单的时候备注：不要馄饨，一碗阳春面就可以。
　　订单下单成功。
　　等了大概五分钟，一个虚拟号码的电话打了过来。
　　第一次响起的时候被自动挂断了，片刻后，电话又响，大概是真有什么事，裴文杰接通了电话。
　　电话那端是吵杂的人流声，略有一点电流声。
　　很快，梁逢温和带了些低频的声音就从电话那头传了过来。
　　“喂，您好，请问是您点了一份鲜虾馄饨套餐，要求换成阳春面吗？”他在那头问，似乎还在同时忙碌其他事。
　　“是我。”
　　“不好意思，这会儿是高峰期，人太多了。您要的阳春面现在真做不了。您看馄饨可以吗，我店里的馄饨也很好吃……”
　　随着梁逢说话的声音，裴文杰拉开窗帘，低头往楼下看。
　　喜相逢馄饨铺子前车水马龙。
　　虽然杭城进入了一连串的高温，却并没有影响这家店的生意。
　　因为门脸太窄，里面早已满员，在门口露天地里又撑了三四个摊位。用鼓风机吹着冰降温。还有好些人在来回寻找空位置。
　　梁逢穿着白短袖和黑色的围裙，来回送餐。
　　他不热吗？
　　裴文杰想。
　　店里一个服务生也没有招？
　　“做不了就算了，不用了。”裴文杰说完就要挂电话。
　　“等一下。”梁逢忽然喊住了他，“您是不是……是不是昨天晚半夜来吃饭的那位？您说没胃口，所以我给您做了碗阳春面。”
　　“是我。”裴文杰回答。
　　“您就住我们楼上啊。”梁逢说，“稍等一会儿可以吗，二十分钟左右能空出时间来。”
　　其实肠胃早就发出了剧烈的抗议。
　　就算梁逢不提议让他等二十分钟，他也并没有什么要吃的，只是饿着而已。
　　“我可以等。”
　　“太感谢了。我这就安排上，裴先生稍等。”
　　挂了电话，裴文杰才后知后觉的愣了一下。
　　他怎么会知道我姓裴。
　　但是很快的他也想明白了——外卖下订单的时候他填过姓名。
　　*
　　过了二十分钟，门铃准时响了。
　　来送外卖的不是小哥，也不是梁逢，是馄饨摊子里的小丫头，昨晚睡着了蜷缩在椅子上显得有些没有安全感。
　　这会儿正穿着超宽大的校服，梳了两个羊角辫，站在门口。
　　“叔叔，您点了阳春面吗？”她提着个篮子怯怯的问。
　　“对。”他说。
　　丫头把篮子递上来。
　　裴文杰一头雾水的接过去，他还没开口问，小丫头一溜烟儿就跑了。
　　打开篮子一看，一排整整齐齐的家用白瓷饭盒，并没有用外卖盒子装。看起来就有一种很有人情味感觉。
　　上面有张便签纸。
　　那字迹是梁逢的。
　　——裴先生，工作日中午高峰期，面条是仓促做好，可能没有昨晚好吃。您请见谅。另，鲜虾馄饨的馅料是我早起做好的，很新鲜，您也可以试一试。
　　裴文杰打开上面那一层的盒子。
　　奶白色的手工面整齐的放在碗中，是素面。另外一个小一点的盒子里，葱和鸡蛋都是单独分装，不串味。
　　再往下一层，是一个正方形的搪瓷盒子，打开盖子，里面是一碗馄饨，馅大皮薄，勾勒出里面鲜虾的轮廓。
　　旁边有个保温壶，装着温温的高汤，明显冰镇过了。
　　裴文杰把汤倒出来，刚好够阳春面和馄饨的量还略有盈余。
　　*
　　他吃了面，挑剔的味蕾并没有感觉到梁逢说的“不好”。
　　待消灭完了阳春面，他才尝试这吃了一口鲜虾馄饨。
　　肉嫩新鲜，高汤香气四溢。
　　清清淡淡的，吃下去胃顺从的就像不存在似的。
　　等他再抬头，面和馄饨都被消灭个精光。收拾了碗筷，把保温壶洗净，看了看。
　　那种小商铺里最常见的保温壶，上面贴了些花花绿绿的公主贴纸，还被画上了幼稚的画。
　　忍不住笑了——大概是刚才那个小丫头画的。
　　裴文杰拿着那个保温杯走到窗边，楼下那个馄饨铺子人头松动。
　　梁逢的铺子人流量一点减少都没有，他进进出出，忙得团团转。倒是一直都很客气和蔼，没跟客人不耐烦过。
　　很难想象，一个铺子，翻了五次台面。
　　只有一个老板兼厨师兼服务员。
　　这繁忙之中，抽空，梁逢竟然还能专门给他做了一碗面，还煮了碗馄饨。
　　关键是……
　　很合胃口。
　　--------------------
　　作者的贫瘠厨艺也就这样了。
　　美食荒漠就是形容我的。


第4章 党参炖王八（修）
　　工作日的中午终于过去了。
　　下午两点后，翻台的速度慢了下来，两点半左右之后就几乎没有什么新客人入店了。
　　这是每天人流最高峰的一个时间段，也是每日维持这个小店收入流水，不至于入不敷出的的重要时间。
　　万幸，今天上半天除了招待客人、给中午回家吃饭的楠楠做午饭，唯一到访的意外，可能就是多做了一碗阳春面。
　　他人生的意外有点多。
　　这轻微的不同甚至不能称得上意外。
　　梁逢准备了一个上午的新鲜馄饨所剩无几。
　　他不敢倦怠，稍微喝了两口水，便开始收拾后厨，洗净所有的餐具，又把他们分门别类地放入消毒柜消毒，最后换上一身干净的衣物，全身消毒，洗净双手，开始包新馄饨。
　　这所有的工作要在楠楠四点半放学到家前完成，他需要给孩子准备下午饭，等孩子吃上饭的时候，六点左右傍晚用餐高峰就到来了。
　　楠楠家庭情况原因所致，功课落下了很多，他需要一边招待客人，一边带着楠楠重学小学一年级的各门课程，免得她真的被甩得太远……数学、英语还有语文，万幸，楠楠聪明又听话，不过才短短半年，就已经从年底倒数的成绩，追上了大部队。
　　可是，今天意外又一次出现。
　　他洗完了碗筷，就听见手机振动声从柜台传过来。从厨房出来，拿起手机一看，是班主任李老师的电话。
　　他有些忐忑的接通电话。
　　“怎么搞的，打了好几次电话，都没人接听。你们家长就是这么带孩子的吗？孩子在学校的事情一点不上心？”李老师的声音已经从电话那头传过来。
　　“不好意思，老师，我这边在忙着，没听见——”
　　“没听见……”李老师嘟囔了一声，“你不是梁楠的父母吧。”
　　“老师，我是梁逢，是、是梁楠的舅舅。您今年刚接手楠楠他们班，可能对楠楠的情况不太了解。我——”
　　“梁逢？”
　　“您忘记了，开学的时候，是我去开的家长会。”梁逢道，“楠楠的情况有点特殊。她父母……她父母……总之，梁楠暂时是我带……”
　　“那你和梁楠的父母说一下，让他们来学校一趟。”李老师打断了他的话。
　　梁逢怔了一下：“楠楠怎么了？”
　　“学校有人说她爸爸是个劳改犯，她就跟人打了起来。这种教育孩子的事儿跟你说了没用呀……等她父母来学校再说吧。”李老师不等他再说什么，急匆匆挂断了电话。
　　梁逢拿着手机，怔忡了片刻，用马克笔在A4纸上写下“今日有事，歇业半天”的字样。
　　他拉下闸门，将那张歇业通知贴在门口。
　　这才匆匆离开。
　　*
　　下午五点多一点，接裴文杰的保姆车就到了楼下，一辆黑色的GMC，在一众网红小区楼下停着，十分扎眼，让人频频侧目。
　　宁泉还没回来，甚至没有短信过来。
　　裴文杰倒是不在意，随便收拾了一下背包。
　　出门的时候看到了餐桌上那个幼稚的保温杯，想了想，拿下了楼。
　　在横店的司机老罗也给裴文杰开过几年车了，看到他下楼自然而然地就接过行李。裴文杰把背包递给他，唯独那个保温杯还攥在手里。
　　“稍等下，我去把这个还了。”他说着已经走到了喜相逢馄饨店门口。
　　店门紧闭，上面贴着一张告示：今日有事，歇业半天。
　　偶尔有几个来吃饭的，也凑近了看看走掉了。
　　只剩下裴文杰拿着一个花花绿绿的保温杯站着。
　　老罗等了他半天，看他没动弹，忍不住催促：“老板，现在走吗？再迟了怕堵车。”
　　裴文杰回神：“走。”
　　等车子上了高速，裴文杰调平座椅，闭目养神。
　　他抬手的时候，碰到了放在手旁的保温杯。
　　这地段房租多少钱一个月，翻台多少次才能赚回来？不好好在店里做饭，乱跑出去，能有什么事情必须歇业。
　　裴文杰自己都没有察觉，不知道为什么，心头略有不满。
　　这种不满延续了下去，让他在冷餐会上面对冷冰冰的餐食食欲全无，除了接待平台方面的副总裁时相对热情，其他时候，裴文杰都散发着一种别来搭讪惹我的低气压。
　　“没吃好？”
　　谭锐在和几个位合作方把酒言欢后，溜达到了自家老板身边，看了看他的表情，就已经笃定地给了结论。
　　裴文杰瞥了他一眼。
　　“今晚的冷餐会人均标准是3000，山珍海味应有尽有，食材都是空运来的，大厨米其林三星够不上，二星还是算的。”谭锐说，“您给个面子，多少意思一口？”
　　“你所谓的大厨，做出来的菜就是海参炖鱼泡，党参焖王八这种菜色的奇葩吗？”
　　“老板你可真刻薄。”谭锐说。
　　“这是事实。”裴文杰看了看时间，将手中的干邑一饮而尽，“如果没有其他事，我就走了。”
　　谭锐陪着他出了酒店大门，又通知老罗开车过来。
　　在等车的时候，谭锐对他讲：“华庭苑那边的别墅房间都打扫干净了，一会儿让老罗送你过去，这周在横店都住那边。晚上务必吃些东西。”
　　裴文杰皱起了眉头。
　　“后厨的许师傅上次做的菜色你说过还可以。白玉炒饭你不是吃了好大一碗吗？”谭锐强调了一下，“知道你不喜欢冷餐会，我已经让许师傅做饭了，就等你回去。”
　　所谓白玉炒饭，就是瑶柱、蛋白炒米饭。
　　瑶柱过水蒸好，鸡蛋只留蛋白，炒出来的米饭像是羊脂玉般带着暖白的色泽。
　　……其实也没有很好吃。
　　裴文杰心想。
　　但是总比海参炖鱼泡，党参焖王八显得有食欲一点。
　　他之所以能吃上一大碗，唯一的原因是人不能因为挑剔而饿死。
　　“我有时候觉得自己真像个老妈子，天天追着往孩子嘴里塞饭。”谭锐自我调侃。“谁能想到裴老板找了个助理，年薪几十万就为了督促自己吃饭呢。”
　　裴文杰没有搭话。
　　他这个助理什么都好，就是比较唠叨。
　　“希望有一天，找个人能代替我，督促你吃饭。这样我就可以功成身退了。”谭锐继续叮嘱。
　　这个时间，已经是晚上十点。
　　五星级酒店外多有离开的富豪，还有来赶夜场的名流。
　　热闹非凡。
　　敞开的大门里饭菜酒香飘散开，带着纸迷金醉的味道，惹行人侧目。
　　可是对于裴文杰来说。
　　唯一让他有食欲的地方却不在身后金碧辉煌的大门里；唯一让他有食欲的食物，只是一碗阳春面……不，也许再加上一碗鲜虾馄饨。
　　过了好一会儿，老罗把车子都开过来了，裴文杰才勉为其难地回答了一个字：“好。”
　　直到裴文杰系好安全带，谭锐忽然想起来了什么，对他说：“白轩在横店拍戏，听说今天你来，就直接去了别墅等你，我没拦住。”
　　“谁？”
　　“白轩，演员，你上一任情人。”谭锐和和气气地提醒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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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老板嘴里的鱼泡花胶，王八甲鱼。
　　我也不知道我起了个什么章节名……


第5章 好好吃饭
　　车子开到华庭苑别墅的时候，白轩就在门口站着，等车子开入车库，他推门下车，白轩已经站在面前，笑吟吟地看他。
　　“文杰，好久不见。”
　　“你来干什么？”裴文杰问他。
　　白轩笑了笑：“怎么，就不能只是见见你吗？我们已经这么久没见面了。”
　　“白老师还在组里，这个时间点跑出来，导演和制片人没意见？”
　　“什么都没有见你重要。”
　　说完这话，白轩凑过来亲了亲他的脸颊，又顺势勾着他的手腕，带着他往别墅里面走。
　　熟稔的好像这里不是裴文杰的家，而是他白轩的地盘。
　　比起宁泉。
　　白轩毕竟也算是拿过奖项的演员，流量和名气都已跻身二线，就算大约因为星路不顺，想回头来找旧情人，如今也矜持端庄，看起来就不媚俗。
　　可惜裴文杰记性好，记得当初分手时候白轩问自己要走的补偿费金额有多高。
　　人漂亮，不代表不贪心。
　　气质好，不代表不算计。
　　这个圈子里多的是好看的皮囊，仅此而已。
　　“吃饭了吗？”白轩问他，“我听谭锐说今晚你有冷餐会。”
　　“喝了些酒。”裴文杰所答非所问。
　　“也是，那么繁忙的宴会上，哪里有时间吃东西，后厨那边饭菜做好了，我让他们上菜。”
　　白轩领着他入了餐厅，又给他倒了茶，坐在他对面，嘘寒问暖，无微不至。
　　他忙前忙后了好一阵，大约觉得气氛终于烘托到位，坐到他面前，凑近扶上他膝盖说：“文杰，我其实这次来，是想问问，我们之间，还有没有可能……”
　　说话间，阿姨陆续把后厨做的菜端上来。
　　屋子里安静的只剩下摆餐具和盘子之间碰撞的声音。
　　桌子被各种看起来色香味俱全的美食铺满，可是裴文杰的表情却不太好看。
　　白轩的话和这桌子饭菜看起来一样令人抗拒。
　　“为什么？”
　　“嗯？”
　　“为什么想复合？”裴文杰问他，“明明已经得到想要的了不是吗？钱、资源、名声。甚至我知道你跟观澜影业的老板余鸿涛一度走得很近，也不算没有靠山。”
　　“那、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爱你。”白轩说。
　　裴文杰抬头看他，看起来比较平易近人的他此时撕下了所有伪装，笑意冰冷讥讽：“白轩，你是不是想逗我笑。”
　　“不、不是。”白轩呼吸一窒，“文杰，也许一开始你找上我，我同意跟你确实是为了出人头地。可、可我们分开后，我就想到了你对我的纵容，我要什么你都给我，从来不说不字……我知道我爱上你了，难道我们在一起的快乐的时候，你都忘记了吗？”
　　裴文杰瞧着他。
　　白轩急了：“我们在一起一年啊，文杰，你对我一点情分都没有？现在跟着你的那个不入流的外围网红，叫什么宁泉的，一个小屁孩，能懂你要的？能比我更好吗？”
　　“别闹了。”裴文杰轻声说，“你知道我从不回头。”
　　白轩眼眶瞬间红了，他低了低头，然后才能勉强笑着说：“文杰，咱们先不提这个，今天太晚了，你先吃饭好不好？你试试这个，白玉炒饭。之前许师傅做的时候，你不是最爱吃了吗？”
　　他将那盘看起来味美色香的白玉炒饭摆在裴文杰面前。
　　“你脾气不好，我知道你一定是饿了。你饿的时候脾气总是差一些。”他又哀求，“你先吃饭好不好？”
　　裴文杰盯着那盘子炒饭半天，才拿起勺子，盛了一勺入口，他的味蕾刚尝到味道，脸色就变了。
　　“今天的白玉炒饭谁做的。”他问。
　　“我做的。”白轩道，“知道你要来横店，我和许师傅学到了好几天。今晚白玉炒饭里的瑶柱，我是用燕窝汤煮发的。不好吃吗？”
　　*
　　谭锐闻讯赶来的时候，裴文杰正抱着马桶狂吐。
　　他脸色惨白，嘴唇都有些发青，浑身都在冒冷汗，狼狈不堪。这阵子恶心的感觉稍好一点后，他才能开口说话：“你不该放白轩进别墅。”
　　“抱歉，我不知道他会他突发奇想，给你做爱心炒饭。”谭锐说着打湿了毛巾递给他，“他不知道你有心因性厌食症病史。”
　　“我不是厌食。我只是有洁癖。”他说，“我讨厌的人不会交往，这种人做的东西也不想吃。”
　　裴文杰并没有多少好转，他一直在压抑胃痉挛的感觉，整个人都在打战。
　　凌乱的头发和湿漉漉的面容，让他的精英气质少了些，被胃液灼烧得嗓音沙哑，在此时此刻，他看起来带了点脆弱的神经质。
　　“我会安排人送白轩离开。”谭锐对他说，“而你应该去趟医院。”
　　“不需要。”
　　“我们都知道你接下来会出现什么症状。”
　　“不用你说。”
　　他无所谓的态度终于激怒了谭锐，谭锐盯着他道：“你会吃不下东西，又因为饥饿导致失眠、易怒、无法正常判断自己的身体状态，出现各类神经疾病，进而影响到正常健康。你曾经花了那么久的时间和毅力才能够走出来，现在是想要打回原形吗？”
　　这番话让裴文杰沉默了片刻。
　　胃痉挛带来的反胃没有平息，甚至开始蔓延。他知道谭锐是对的，他不能放纵恶劣的情况蔓延。
　　“我不需要去医院，也不需要打营养液。”他说，“我只需要好好地吃一顿饭。”
　　“好，可以，你要好好吃饭。你要吃什么？”
　　裴文杰垂下眼帘，用毛巾擦了擦额头上冷汗。
　　“阳春面。”
　　“什么？”
　　*
　　凌晨一点半的时候，老罗开车带着谭锐把GMC开到了最快，一路狂奔，终于抵达了喜相逢馄饨店门口。
　　店面闸门放下来了，但是里面有光。
　　店铺主人应该还没有睡。
　　谭锐上前猛拍闸门，发出哐哐响的噪音，很快就有人来开门。暖黄色的灯光勾勒出了老板的身形。
　　“是梁逢吗？”谭锐问，“有个在您家吃过阳春面的先生让我过来。”
　　在学校的经历谈不上愉快。
　　下半天并没有收入，导致今天的账面亏损。
　　梁逢看起来有些疲惫。
　　“是我，您是……”
　　“我是谁不重要，我现在要提供给您一份为期三天的后厨工作，您愿意接受吗？什么条件都可以谈。”
　　“不好意思，我自己开店的。这边有店铺开着走不开，我——”
　　“一天一万。”谭锐说。
　　梁逢的声音停顿了下来，他怔了怔：“多少？”
　　“一天一万，包吃包住包一切杂费，来去接送。”谭锐道。
　　这个窄门脸一个月费用加水电将近三万五，而面前这个人提供了一份三天的工作，就能够几乎覆盖一个月的成本，解决了他燃眉之急。
　　“你如果同意，就现在签合同。”谭锐把早就准备好的合同连带着笔递给他，然后掏出准备好的两万块。
　　“这是定金。”谭锐说。
　　梁逢快速浏览了合同，问：“从什么时候开始？地点在哪里？”
　　“现在开始，在金华，华庭苑3号。去了要开始做饭。”
　　“先生稍等二十分钟，我家里有孩子，我安排一下她。”
　　二十分钟的时间，谭锐还是可以等的。
　　于是就见梁逢进去一会儿，抱着一个在睡梦中的孩子出来，送到了旁边一个二十四小时小卖铺里，交给了铺子里的大姐，又叮嘱再三，最后亲了亲孩子的额头，这才回来。
　　他从屋里拿出笔，又看了一次合同，签了字交给谭锐。
　　最后，他进了店铺后厨，提了几个保鲜盒出来，跟着谭锐上了保姆车，见谭锐打量他解释道：“您说去了就要开始做饭，我便带些食材过去。”
　　“那边什么都有。”
　　“放这边三天也坏了，我带上吧，不好浪费。”
　　谭锐见他坚持，便对老罗说：“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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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病情为剧情服务，问就是医学奇迹。


第6章 小馄饨和广式烧卖
　　梁逢到达华庭苑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
　　天色有些亮起来。
　　谭锐领着他进屋的时候，一楼大厅左手边的书房针对着大门的书桌上亮着一盏橘色的台灯。
　　有人开着电脑在办公。
　　“高速路上堵车，耽搁了一小会儿。”谭锐对那人说。
　　“没关系。”
　　见他们进来，那人便从朦胧的光线中，穿过大堂，走到他们面前。
　　梁逢终于看清了来人，那位在他的馄饨馆子里，吃过一碗阳春面的老板……姓裴，大约是，他从外卖订单上看到过他的姓氏。
　　“是你。”他略有些意外。
　　与其他来吃馄饨的人相比，这位裴老板似乎与周遭所有人都不似是一个世界的人。
　　可能是因为在凌晨的时候， 他从店外走入坐下来，抬手卷起衬衫袖子开始阅览菜单的时候，有一种不太一样感觉。
　　只是轻微的差别，包括谈吐、举止，还有脸上的神色，甚至是他高高的个子和保养得宜的身形。
　　很难描述那种感觉。
　　然而……如果硬要说有什么不同，让他对一个普通客人印象如此深刻，究其原因大约是因为他身上的气味。
　　在这个炎热的九月。
　　所有人身上气味的底色都是热的，燥热、焦虑、不安、潮湿又汗流浃背的异味。
　　只有这位裴老板，依稀是一种带着凉意的薄荷味。
　　“还记得我？”裴文杰问他。
　　“您是裴先生。”梁逢说。
　　“我叫裴文杰。”
　　裴文杰的声音比前一天电话中要沙哑，在暗沉的光线中，他亦显得有些萎靡。
　　也许是因为起得太早的原因，梁逢没有多想。
　　“裴老板。”他说，“感谢您给我这份工作。我接到的信息是来了就要做饭，正好早晨了，我去做早饭？”
　　他顿了顿：“谭先生说您想吃阳春面。”
　　“怎么，很难办？”
　　“不，只是……”梁逢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他，“算上前天夜里的那碗面，您吃了两顿阳春面了，要不要试试别的？有些简单的料理，做起来也没有那么复杂。”
　　裴文杰站在光影中打量他，过了片刻问：“你带了什么？”
　　梁逢低头看了看捧在手心的那个保鲜饭盒。
　　“有些鲜肉小馄饨，不多。还一盒广式烧卖的馅料和烧卖皮子。”梁逢说着打开了保鲜饭盒，里面侧边贴满了冰袋，在中间还放着几个更小一些的盒子。
　　左边是鲜肉小馄饨，相比之前吃过的鲜虾馄饨，更迷你一些。
　　裴文杰知道价格，这样的馄饨，在梁逢的店里，一碗只要八元钱。
　　另外那个大一些的盒子，打开是一份馅料。
　　“糯米是我昨天早晨四点左右用温水泡发的，还有香菇、腊肠切丁，混在一起，加了调料拌匀。皮子是昨天中午给您做阳春面的时候抽空擀好，放在冷藏室里保鲜。”梁逢打开盖子给他看。
　　“裴总不吃隔夜的食材。”谭锐试图劝阻他。
　　没用的。
　　裴文杰在别的事情上多么无所谓在吃这件事情上就有多挑剔。
　　“我明白。只是放在店里一定浪费了，本来打算拿过来自己吃的。”
　　“我可以试试。”
　　谭锐和梁逢都愣了，一起看他。
　　裴文杰对审视的目光没有察觉，他的注意力全在保鲜饭盒里的食材上。
　　馅料和烧卖，他没见到成品，勾勒不出形象，倒不算感兴趣。
　　鲜肉小馄饨被整齐放在专门放冻馄饨的盒子里，周围带着一圈干冰。现在还没有化开，有丝丝凉意。
　　小巧的模样有些可爱。
　　他记得那碗鲜虾馄饨的滋味，还有些怀念。于是抬头问梁逢说，“多久能吃上饭？”
　　梁逢面对这个问题的时候略有犹豫：“我不太清楚这边后厨的情况，都有什么——”
　　“这里什么都有。后厨用具，配料、厨具、一应俱全。”谭锐把他的话头抢过来，连忙说。
　　“我抓紧吧。”梁逢道，“快的话二十五分……不，二十分钟，可以吗？裴总。”
　　裴文杰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梁逢看着他转身又回到书房，打开灯和电脑，继续开始办公。
　　“梁先生，后厨这边走。”谭锐对他说。
　　梁逢回神。
　　“还要麻烦你快一些。”
　　“我明白。”
　　声音消在客厅那头。
　　谭锐大约是怕打扰了裴文杰的工作，顺手合上了客厅和餐厅之间的折叠门。
　　大堂彻底冷清了下来，太阳带来的日光比刚才更亮一些。
　　胃痉挛的感觉比刚才更严重了一些，让裴文杰无法专心在自己的电脑前看新发过来的项目修改方案。
　　他按着心窝，使劲按压那里——这让他胃痛的感觉略微好一点。
　　然后抬头，盯着那扇紧闭的餐厅折叠门看了片刻——比起冷清的这头，看不见的门那头仿佛会更有人气。
　　他决定在这个早晨不逼自己非要按时完成工作。
　　关闭电脑显示器，站起来，走到餐厅折叠门一侧，推开那折叠门。
　　只是一条缝隙。
　　好像有什么人间烟火气，便从这缝隙中挣扎着钻了过来，勾着他……不由自主地，迈过去。
　　*
　　后厨的设备完善。
　　梁逢将手中的保鲜盒放在中岛台上，开始查看设备。
　　宽敞的厨房被连着四人简易餐桌的中岛台一分为二。中岛前面是一个中式圆餐桌，中岛则连着四人位的简易岛台型餐桌，在后面是一个“一”字形的长灶台。右边靠墙是一个双开门冰箱，水果、新鲜鸡鸭鱼肉，还有饮料等把冰箱塞满了。
　　里面是个小型仓库，大约是裴文杰很少来这边，里面只有靠门的地方买了常备蔬菜。
　　有两个冰柜，梁逢打开看了下情况，有些需要低温保存的食材都在这里。
　　橱柜里摆放着各种佐料油盐，都是刚买的新的，才拆封用了一点点。
　　对于三天来说，这里的材料已经绰绰有余了。
　　*
　　待了解了大概情况后，他就开始在准备早饭了。
　　这花了他五分钟。
　　但是没关系，正如他对裴文杰所说的，材料早就准备妥当。
　　唯一有一点技术含量的可能就是包烧卖，相比在店铺里的繁忙，如今只需要给一个人做饭，二十分钟甚至显得有些富裕。
　　蒸锅先上了炉火预热。
　　他开始包烧卖。
　　“这都是你包的？”裴文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像小钱袋一样，很好看。”
　　梁逢抬头去看，裴文杰不知道什么时候推开餐厅的折叠门进来，如今正隔着中岛对他说话。
　　“是。”梁逢回答，“馄饨店也不止卖馄饨，烧卖也会卖一点。”
　　“明白。”裴文杰说。
　　梁逢不知道他明白什么了，也不知道再跟老板说什么，只能专心包烧卖。
　　梁逢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包烧卖的时候，他带着一次性手套，用指尖托住烧卖皮子，与此同时造就在另外一只掌心攒着的馅料塞进去，手指一捏一转，一个个上窄下鼓，表皮金黄的广式烧卖就包好了。
　　此时蒸锅里的开水咕噜噜响起来。
　　裴文杰盯着他翻动的指尖专注地看了一会儿，也没有再说什么，拉开岛台旁椅子，坐在简易餐桌的外侧，拿遥控器打开电视，看起了新闻。
　　那边炉灶上蒸笼里的水咕噜噜开了，屋子里蔓延出蒸汽，于是梁逢开了抽烟机，嗡嗡的风机声音中，掺杂着新闻播报的声音。
　　这中间真切地夹杂了一种，慵懒的、缓慢的、无害的东西……
　　一种在过去曾经拥有过，又多年未经历过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缓缓在他心底蔓延。
　　裴文杰听着声音，盯着电视屏幕，一时间有些失神。
　　--------------------
　　厨房白噪音
　　（划掉）


第7章 参茶
　　梁逢揭开锅，一会儿几十个烧卖就整齐地摆在了蒸锅内，这不过花去了一分钟的时间。
　　他速度很快，动作轻盈，显得有条不紊。
　　接着汤锅接水，很快水开后下了小馄饨。
　　又用虾皮、紫菜，还有酱油醋等调制了小馄饨的汤料。
　　小馄饨漂浮起来在锅里被咕噜噜冒泡的开水推着满锅跑的时候，烧卖也正好蒸好了。
　　他盛出小馄饨，又把皮子带了点淡金色的烧卖在盘子里摆好。
　　他抬头看了看时间。
　　正好二十分钟。
　　他将小馄饨与烧卖端到裴文杰前，又给他递过去筷子。
　　“您尝尝。”
　　裴文杰刚拿起筷子，就看到梁逢盛了相同的一碗馄饨一份烧卖，推到了谭锐面前。
　　……原来不是独一份？
　　二十分钟做两个人的饭，还真自信。
　　“谭先生也请用。”梁逢客气道。
　　“给我的？”谭锐猝不及防。
　　“是，您昨晚上来去奔波了一整夜，肯定饿了。做这个又不麻烦，我就多做了一些。”梁逢道，“不够吃的话锅里还有。”
　　如此周到地照顾谁能不感动。
　　如此好吃的早饭谁能不想吃。
　　谭锐道了声谢，拿起筷子夹了个烧卖塞入嘴里，假装没察觉到裴文杰盯着他的视线——现成的早饭不吃不浪费了吗？就算老板有意见，他也必须吃完！
　　吃了一口，眉目间的困倦一扫而空，笑着对梁逢说：“手艺不错。”
　　“就只会做些家常菜，没什么特别的。”
　　“千万别谦虚，能让裴总念念不忘的饭菜，肯定有点儿东西。”谭锐一边吃一边说，
　　梁逢笑了：“裴总，您也试试？馄饨泡久了，皮子就不好吃了。”
　　他因为谭锐表扬而带上的笑意还挂在脸上，脸颊有些粉润。
　　看起来是真的开心。
　　裴文杰便没再说什么。
　　烧卖的品相极佳，夹在筷子中间，有点儿软糯的感觉，裴文杰咬了一口，香菇、腊肠与糯米混杂的香味让这一整夜的折腾变得有意义了起来。
　　他无声地又吃了一口，让整只烧卖很快地消失在自己的口腔里，甚至来不及咀嚼，便吞了下去，略还有点烫的感觉蔓延近了食道。
　　他听见梁逢说：“您小心，有些烫。”
　　多年来的教育中，用餐礼仪简直可以算得上是最基础的教养。
　　——他应该再矜持一点，有风度一点。
　　可是食欲像是在这一刻打开了大脑里的什么阀门，让人忍不住放开了大快朵颐。
　　裴文杰一口气吃完了面前的烧卖，碗里的小馄饨，然后捧着碗喝干净了馄饨汤后，抬头，眼睛亮晶晶，有些期待地看着梁逢然后问：“还有吗？”
　　梁逢怔了怔：“还有烧卖。”
　　“再来些。”裴文杰舔了舔嘴唇，似乎意犹未尽，“饿了。”
　　“好。”
　　梁逢又从蒸锅里拿了两只烧卖，还没等端过来，就听见裴文杰说：“多来几个。”
　　梁逢的手一顿，又夹了几只，然后将盘子放在裴文杰面前。
　　“您稍微慢一些吃。太烫对胃不好……”梁逢觉得自己好像在跟楠楠讲话，一直在唠叨，“而且是糯米做的，吃多了不利于消……化……”
　　他话音未落，盘子里的烧卖已经全部消失。
　　而这个时候，谭锐才刚刚吃光碗里的小馄饨。
　　裴文杰轻轻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样子比刚才颓废萎靡的时候好了一些，像是一株浇了水的植物，枝叶在缓缓舒展开，一点点地恢复元气。
　　他想了想，问谭锐：“烧卖你还吃得下吗？我替你吃，别浪费了。”
　　梁逢：……
　　*
　　在他企图抢夺谭锐的口粮的时候，终于被阻止了。接着被谭锐安排上楼洗漱收拾自己。
　　这一天的十点，就是《泉涌镇》的开机仪式。
　　这个反映历史大变革的年代戏，颇受关注，平台方、卫视台、相关文化部门都安排了重要人物出席开机仪式。媒体更是来了不少。
　　开机仪式结束后，还有一个全剧组的视频采访，因此谭锐早早在现场给裴文杰单独安排了妆造团队，等他过去就要好好收拾下。
　　吃完早饭留给裴老板的时间并不算多，他没时间补觉，洗漱完毕换好西装后下楼准备出发。
　　等上了车，老罗准备关上车门的时候，梁逢从大门内匆匆出来，他在门口立定看了一眼，瞧见了车中的裴文杰，便抱着怀里的小帆布袋过来。
　　“裴总，我翻了下医药箱，拿了盒消食片给您。然后刚才我翻到了西洋参切片，就泡了壶参茶。西洋参、菊花、枸杞泡着的，您昨晚不是没睡过觉吗？喝些参茶精神能好一点，不用担心上火，除了西洋参我还加了胎菊和枸杞，您困了可以喝几点。哦对了，我切了些水果，都在保温袋里。”
　　梁逢把袋子递过来。
　　车高度有限，梁逢要略微弯腰才能把东西递进来，裴文杰盯着那个袋子，一时有点发愣。
　　“裴总。”谭锐从前排回头，小声提醒他。
　　裴文杰这才回神，接过那个小小的帆布袋——看起来像是从厨房随手拿了一个合适大小的购物袋，简陋得不忍直视，跟裴文杰的着装毫无瓜葛。
　　“还有事吗？”裴文杰问他。
　　“中午您和谭先生回来吃饭吗？我好早些准备。”梁逢问他，毕竟是一天一万块的工作，如果只做早饭，总觉得有些心虚。
　　裴文杰抬头看谭锐。
　　“咱们公司还有个仙侠戏在拍，下午安排了过去探班。”谭锐对他说，“挺远的，应该是没空回来。”
　　“我们一会儿路上再看看时间。”裴文杰道。
　　梁逢缓缓退后几步，与他对视。
　　裴文杰总觉得梁逢显得有些不舍。
　　“那您慢走。”梁逢温和地说。
　　车门合上。
　　老罗开车缓缓驶出别墅的院门。
　　向右拐弯的时候，裴文杰透过车窗回头瞥了一眼。
　　梁逢还在那里，在屋檐下，目送着自己离开。
　　那个跟自己的穿搭格格不入的小布包就放在自己膝盖上，裴文杰低头解开扣子，从里面拿出一盒消食片。旁边的饭盒里是摆放整齐的水果，还配了小叉子。
　　除此之外，里面还有一个沉甸甸的保温杯。
　　他看到那个保温杯就忍不住笑了。
　　保温杯带着花花绿绿的贴纸，质量不算好，里面参茶的暖意隔着杯子都能隐约感觉到。
　　是自己本来应该还给梁逢，却遗忘在车上的那个杯子。
　　看来是晚上梁逢来的时候，拿到别墅里去的。
　　如今兜兜转转，又装满了，送到自己手里。
　　他低头，闻了闻那保温杯盖拧紧的缝隙。
　　参茶的暖意从缝隙静悄悄地钻出来，钻进他的鼻腔，钻入他的心房。
　　好香。
　　* *
　　裴文杰抬头对谭锐说：“梁逢有微信吗？”
　　“有的。”
　　“推我一个，我加一下他微信。”
　　谭锐打开手机把梁逢的名片推送了过来，裴文杰打开那个名片。
　　梁逢的头像是一株在屋檐下盛开的君子兰。
　　照片略有些模糊，像是许多年前拍摄，并因此缺乏了应有的像素。
　　他记得这盆盛开的灿烂的君子兰。
　　梁逢把它种植在自己的宿舍外的小花圃里，细心栽培，终于有一日，它开出了一个巨大的繁硕的花苞。
　　学校里的人都慕名去看。
　　大家都说，从未见过开得这么美好的君子兰。
　　那一年是2012年，他十七岁。梁逢二十三。
　　如今是2025年，他已三十整。梁逢刚刚出狱。
　　几乎是一个瞬间，十三年的岁月已经流逝。人生的命运几个反复，出乎意料。
　　君子兰早就枯萎。
　　连记忆都已经泛黄。
　　可是梁逢的出现，似乎让过往重新生动了起来。
　　裴文杰盯着那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点下了好友添加申请。
　　--------------------
　　我、我也挺想日更的。
　　就是我开头都写的小心翼翼，怕自己写劈叉了。我争取多写点。
　　请大家看到这里的烦请点个收藏吧谢谢。
　　收藏对于第一个推荐位的排名真的很重要。谢谢谢谢。


第8章 冬瓜汤
　　开机仪式很是顺利。
　　给财神爷上香，剪彩，发红包。
　　大家一起在大海报前面集体合了个照。
　　这次来的媒体确实不少，人头攒动，闪光灯纷乱，一堆人对着男女主嚷嚷：“看这里！鞠彤老师！看这里！叶祺然老师笑一笑！”
　　等剧组的人纷纷满足了各大媒体的摄影需求后，开机仪式终于算是落下帷幕。剧组成员四散，还有些没领到红包的人，挤到裴文杰前面讨要红包。
　　得到许可的媒体可以继续采访剧组相关人员。
　　裴文杰一向低调，很少出镜，也就没打算跟前台的艺人们抢镜头，他把手头最后两个红包发给剧组的工作人员后，拿起手机，打开微信，这已经是这个早晨，他不知道第多少次查看微信了。
　　可是梁逢并未通过他的好友申请。
　　起先他以为微信掉信息，便又加了一次。然而几个小时过去了并没有得到反馈。
　　是在忙吗？
　　无数新消息，涌现在他微信第一位，可裴文杰熟视无睹，甚至有点出神。
　　“裴总。”
　　裴文杰回神：“什么？”
　　“有你的采访环节。”谭锐提醒他，“《先锋》的记者提问了。”
　　裴文杰抬头看了下，台下的记者正拿着话筒。
　　“哦。”裴文杰把手机递给谭锐，“抱歉，请记者老师再重复一次问题，谢谢。”
　　媒体名单和问题是早就已经定好的。
　　中途倒没什么意外。
　　一问一答。
　　一板一眼。
　　毕竟相比艺人、裴文杰这样的幕后大老板显得就有些神秘和高不可攀了，大家问的都很拘谨。
　　只是在问答环节快结束的时候，裴文杰咳嗽了一声，大约是有些口渴。
　　站在一边的谭锐拿了瓶装水给他，他抬手推开：“不喝这个。”
　　谭锐愣了愣，然后回头从台下工作人员那里提了个小布包上来，从里面拿出一个不起眼的保温杯。
　　大家都安静了，眼瞅着那保温杯被递入了裴文杰手中。
　　保温杯上面贴着花花绿绿的卡通贴纸，与裴文杰一身西装革履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然而他丝毫没有察觉这种违和，自然而然地拧开保温盖。
　　保温杯里不知道装了什么，热气飘出来，略带着香气。
　　他接着认真地喝了一口，对记者说：“可以继续了。”
　　那个记者呆了一下，下意识地就问：“裴先生喝的什么？”
　　裴文杰笑了笑：“中年人养生秘籍，保温杯配枸杞西洋参。”
　　“裴先生才三十岁，就说自己中年人，那我这样比您年岁大的怎么办。”饰演女主的鞠彤在旁边笑道。
　　“那不一样。”裴文杰说，“女神永远十八。”
　　周遭人顿时都笑了起来，气氛变得轻松了不少。
　　有一个媒体记者鼓起勇气嚷了一句：“裴先生现在有正在交往的人吗？”
　　哄堂大笑。
　　大家遂纷纷撺掇要问裴文杰情史。
　　裴文杰道：“没有。空窗期。”
　　“那裴先生喜欢什么类型的？”记者又问。
　　“类型啊……”裴文杰想了想，“朴实、温和、贤惠、知性、会做饭……其实没什么固定类型，重要的是两情相悦。”
　　手里那杯参茶中袅袅升起温热的气息，还带着点菊花香味。这些气味仿佛有了实体，婀娜地围绕着他。
　　他捏紧了杯子，下意识地强调了一次：“对，其他都不重要，要两情相悦，灵魂伴侣。”
　　*
　　鞠彤早就做好了第一场戏的妆造，贴身的旗袍勾勒她曼妙身材，脚底下的高跟鞋更是有点细，记者问答环节结束后，下台阶的时候，裴文杰绅士地扶了她一把。
　　“多谢裴总。”鞠彤道谢。
　　“为鞠老师服务，乐意至极。”裴文杰说完要松手，可鞠彤却捏着他的手心不放。
　　他抬头看鞠彤，美艳女子正笑眯眯地看他，她一身民国小姐打扮，手里的扇子轻轻扇动，身上的香氛气味便弥散开来，萦绕在鼻息之间，若有若无。
　　周遭的记者还没有离去，裴文杰面色如常，低声问：“鞠老师这是……？”
　　“我听人说起，说二少是个特别好的情人，只可惜只喜欢男人。如今情况有变，想问问二少您对伴侣有什么要求？”鞠彤也低声道。
　　“什么情况有变？”
　　鞠彤怔了怔，抬眼看他，用扇子遮着嘴唇，笑吟吟道：“这么说来，我是第一个咯。年龄相近，志趣相投，又配得上您的身份的这圈子里的人选可不多。二少可千万考虑考虑我。”
　　说完这话，隔着黑纱手套，鞠彤的指尖在他掌心缓缓画了画，这才松开他的手，落落大方地往棚内走去。
　　很矜持。
　　又很直接。
　　裴文杰瞧着她进了棚，这才收回视线，他从谭锐那里接过手机翻了翻。
　　梁逢还没通过他的好友申请。
　　怎么回事？
　　裴文杰皱起眉，随口问：“裴宏在帝都又做了什么妖？”才能让鞠彤这样的女演员都来掺和。
　　“容我提醒一下，裴宏是您父亲。”谭锐说。
　　裴文杰轻哼了一声：“血缘关系上的父亲。”
　　谭锐无奈笑了笑：“也没什么。裴老先生张罗着要给你找结婚对象。放话说裴家儿媳妇儿必须是他看上的才行。不然就剥夺您的继承权。”
　　谭锐给出来的信息量槽点太多，一时间裴文杰都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嘲讽。
　　过了好一会儿，他轻笑一声：“他真的老了。”
　　他真的老了，眼眸浑浊，才会将注意力放在这样浅薄的事情上。也才会妄图以仅有的力量和权柄去威胁已经无惧权威的人。
　　外强中干，色厉内苒。
　　滑稽到令人发笑。
　　裴文杰不是一个喜欢把精力放在滑稽的事情上的人，于是他将裴宏暂时抛在脑后。
　　“梁逢电话你有吗？”他问谭锐。
　　一早晨都不理他这个雇主。
　　他倒是要打电话去问问这是要干什么。
　　*
　　梁逢的这个早晨过得一点不轻松。
　　裴文杰走后，他先收拾了碗筷，放在洗碗机里洗净把厨余垃圾粉碎冲走，又将厨房的材料整理整齐。
　　待他取下围裙，拿出手机看时间的时候，已经将近九点。
　　他给照顾梁楠的张婶打了个电话，那边说梁楠早晨就去上学去了，不在店里。
　　“哦……多谢张姐。那楠楠没有不高兴吧，她早晨起来发现我不在身边了。”梁逢试探着问。
　　张婶在电话那边笑了一声：“梁老弟你糊涂了，楠楠这么懂事的孩子，怎么会不高兴呢？她懂事的咧，知道你要出去赚钱嘛对吧。”
　　“对……”梁逢说，“您说的没错。楠楠是个好孩子。”
　　“你要不放心迟点给她打个电话嘛。今天出门的时候她带着电话手表呢。”
　　那个电话手表，梁逢花了100在夜市上买的，又花了99开了个半年电话短信套餐。
　　奖励楠楠考试成绩进步。
　　那天楠楠拿着手表高兴得半夜没睡着觉——她的同学们早早都有了类似的通信工具，只有她没有。
　　平时梁逢不让楠楠带电话去学校，怕影响学习。这次自己要离开三天，便把手表一并转交了张婶。
　　“好，我一会儿给她电话，谢谢张姐了。”
　　“客气什么。邻居嘛，就是要互相帮助咧。”张婶操着带口音的普通话说道。
　　梁逢挂了电话，看了看时间，还是先给楠楠发了条短信过去：【楠楠，有空了给我回一个电话。】
　　楠楠没有回复。
　　看样子是在上课。
　　于是梁逢开始着手做午餐。
　　裴文杰走的时候，并没有说清楚中午到底回不回来吃饭，只说看看时间。
　　梁逢也不好再去打扰他们，便提前做好了准备工作，如果裴文杰回来吃饭，他至少能在30分钟之内完成午饭。
　　其实他做饭只是普通，并不算特别好吃，只会些家常小炒，跟饭店的大厨比起来还是有差距的——这一点梁逢一清二楚。
　　裴文杰的口味目前感觉起来应该偏清淡一些，粤菜系可能适合他一些。又想到他昨晚熬夜时紧皱的眉心，梁逢便觉得应该给他补充点蛋白质和脂肪……再去去心火。
　　如今的时间点距离中午11点左右只剩下一个半小时。
　　梁逢决定先炖个冬瓜排骨汤。
　　冰箱里有排骨，日期很新鲜。
　　梁逢将它们洗净，焯水，掠去浮沫，又上炖锅，将排骨放进去加姜片麻油上清水炖着，切好冬瓜备用。
　　待锅里水开始咕噜咕噜冒泡的时候，梁逢又去看手机。
　　有一个未接来电。
　　是楠楠的电话？可是号码不对……手表好久没充电了，是不是没电，借同学电话打过来的？
　　打过去吗？
　　会不会又开始上课了？
　　梁逢正在犹豫，电话又来了。
　　他连忙接起来：“喂，楠楠？”
　　电话那头气息一顿，过了片刻，有点郁闷的声音传过来：“我是裴文杰。”
　　听声音郁结很重。
　　确实应该好好去去火。
　　想着梁逢便又拿了一把海带放到水里泡上。


第9章 一日三餐
　　十点四十五左右的时候，裴文杰在剧组终于打通了梁逢的电话。
　　在裴文杰问出“中午吃什么”这个问题后，梁逢才意识到对面不是梁楠。
　　“抱歉，裴总，我——”
　　“没准备？”裴文杰的声音有点危险。
　　“不，有准备一些。”梁逢说，“只是早晨您说要上车再看看，所以不太清楚您几点到家，我好提前布置餐具。”
　　“来不及回去了。”裴文杰声音顿了片刻，梁逢感觉他似乎看了一眼时间，“一会儿还有事。”
　　“啊……那午餐就不用——”
　　“你送来片场吧。”裴文杰打断了他的话，“我在这边待到十二点。过来大概是三十五分钟，再加上你做饭的时间，怎么都够了。”
　　梁逢也抬头看了眼时钟。
　　早餐就是掐着表做的。
　　午餐似乎也得这么办。
　　——但是实际上，做饭这件事情，没办法如同打卡上班一分一毫都掐得死死地。火大火小、刀工不同、食材本身的生熟……甚至只是自己的感觉，都会让做饭的时间变得没办法那么严苛。
　　“裴总……”
　　“怎么，是有什么问题吗？”
　　“不，只是想问……想问问您，有没有什么喜好或者忌口。”梁逢说。
　　“忌口？”
　　“是。”
　　电话那头有片刻的安静，这安静让梁逢以为电话信号不好出现了通话延迟，但是很快的，他听见了裴文杰的回答。
　　“我这个人不挑，你看着办就好。”
　　说完这话，裴文杰挂断了电话，梁逢这才发现微信上有新的好友申请：【你好，我是裴文杰】。
　　看来刚才电话中裴文杰的不耐烦大概是来自这个吧，感觉他的好友申请有些时间了。
　　他点了通过了，带着些不安的心情，回复了一句：【不好意思裴总，刚才忙着收拾蔬菜，没看手机。】
　　对话框那边一片安静。
　　这让等待回复的他略有点难熬，梁逢打开了裴文杰的头像，漆黑的天幕上，挂着一轮下弦月，除此之外没再无其他。
　　梁逢等了五分钟，裴文杰没有答复他。
　　他跳出微信去看短信界面。
　　和梁楠聊天的短信界面亦无人回复。
　　微信“嗡”地响了一声，梁逢连忙去看，是谭锐。
　　【十一点半我安排老罗回家接你，到这个#地址#】，紧接着他分享了一个定位。
　　梁逢回：【好，我尽快准备。】
　　他意识到裴文杰应该是不会回复他的消息了，便不再等候，专心致志地准备中午的饭菜。
　　切菜的时候，忍不住想，是因为等太久没回复所以不高兴吗？
　　怎么和楠楠一样？
　　不……
　　这不像梁楠的个性，她其实很懂事，知道不让大人担心。就算生气，气消了还是会联系他的。
　　出什么事了吗？
　　想到这里，梁逢抽空又给班主任发了微信，请她去班里看看，虽然没办法，这似乎也是唯一的办法了。
　　*
　　公司下面的制片人都知道，裴老板公务繁忙，从来都是来参加完开机仪式，人就随车走了。
　　今天情况好像有变。
　　明明都开机拍了好几场戏，裴老板就是不肯走。
　　裴老板似乎对片场的一切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一会儿在监控室陪着导演盯监控，一会儿在外面跟群演聊天。
　　让制片人一时有点压力巨大，开始反省自己是不是哪里统筹不到位，以至于老板都开始调查民情了。
　　终于挨到了中午放饭的时间，制片人拿了几个盒饭和矿泉水过来给裴文杰还有谭锐。
　　坐在导演室内吹空调的裴文杰看了一眼盒饭，莫名有些优越感就起来了：“不吃。”
　　“啊？”
　　他拧开保温杯盖子，喝了口参茶：“有人给我送饭过来。”
　　制片人茫然地看谭锐。
　　“……家里厨房做好了饭菜送过来。”谭锐违背良心的补充，“不给剧组添预算负担，是咱们裴总一贯的行为准则。”
　　裴文杰听谭锐的胡扯，继续喝着参茶，中途又续了两次水，实际上也没多少了味道了，只是喝起来比矿泉水还是有滋味一些。
　　正说着，从窗户里就看见了片场外熟悉的GMC开进停车场停了下来。
　　后面自动车门打开。
　　梁逢提着一个便当包从里面出来。停车场附近，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有剧组的剧务、聚集了一些在吃饭的特邀，还有些助理和片场工作人员在抽烟。
　　而梁逢，虽然只是穿着普通，也没有任何修饰打扮，从人群中穿过，却鹤立鸡群。
　　梁逢从窗子跟前走过。
　　裴文杰推开窗户，敲了敲窗框。
　　“裴总？”梁逢瞧见了他，左右看了看，“我怎么进去？”
　　“绕后面。”裴文杰说完这话，合上窗子，回头一瞧，屋子里几个人本来还在一边吃饭，一边聊下午的安排，这会儿都悄无声息地一致看他。
　　“看我干什么？”裴文杰不明所以。
　　众人咳嗽了一声，连忙低头扒饭。
　　*
　　海带汤，菠萝排骨，三鲜蒸豆腐。
　　还有一碗软硬适宜香喷喷的米饭。
　　菠萝排骨泛着琥珀的色泽，即便隔着玻璃，亦能联想到咬下去的那一口酸甜软糯。豆腐是整块儿的，红萝卜、鲜虾切丁与青豆一起撒在豆腐上，勾芡后蒸熟。这样的待遇让豆腐看起来像是什么羊脂白玉般的嫩滑。而奶白色的冬瓜排骨汤，已经在打开的焖烧杯里散发出温热的气息，让人想要尝上一口。
　　他吃梁逢的饭菜，多数时间都是在保鲜盒里拿出来的东西，然而即便是这样的环境、这样的配置，梁逢总能把一些稀松平常的菜色做出可口的色泽。
　　即便是最普通的餐具，也都洗得干净整洁，不会让人生出仓促的意思来。如今从手提的保温袋里拿出来的几个玻璃便当盒里，摆盘细致，色香俱全。
　　“后厨有整套的新便当餐具。”见裴文杰对着餐具打量，梁逢一遍打开盖子，一遍解释，“也不知道您喜爱吃什么，便随便做了些家常菜。”
　　不知道为什么，即便是他说着“随便做些”，也总能让人品出一种对于生活的认真和热爱。
　　*
　　“裴总，您这饭菜看着不错啊，我能吃一口不？”制片人咽了一口口水。
　　“你有给谭锐做吗？”裴文杰问梁逢。
　　“有，谭助理和罗师傅的都有做。”梁逢把谭锐那份也拿出来。
　　呵……午饭连老罗的都做了，很贴心。
　　“你们吃谭锐的。”裴文杰很能慷他人之慨，“都尝一尝，别客气。”
　　谭锐：……
　　制片人和导演当然不客气，挨个吃了一遍。
　　“还是自己的厨子做饭好吃啊。”导演落泪，“剧组可以改善伙食吗？”
　　制片人假装没听见。
　　裴文杰笑着也吃了一口三鲜豆腐。
　　甘甜的鲜美充斥口腔，顺着味蕾，抵达神经中枢，在他能反应过来之前，本能的舒缓了神经。
　　美食就是有这样的力量，让人的情绪都变得愉悦。
　　“还合口味吗？”梁逢凑过来，小声问他。
　　外面太热，进来的梁逢鼻尖还带着汗珠，他凑过来后，裴文杰能看得一清二楚。
　　不止如此，他带着湿意的长睫毛，挺翘的鼻梁，带着微微绒毛的脸颊皮肤……裴文杰都能够看得一清二楚。
　　还有他身上那种隐约的体香。
　　若有若无，清淡幽静，飘飘袅袅【注1】……像极了曾经那窗台下绽放的君子兰……
　　在这一刻，裴文杰忽然意识到，比起白轩、比起宁泉……比起自己历任记得不记得的那些情人们，梁逢都显得毫不逊色。
　　“下午吃什么？”裴文杰所答非所问，却比所有的赞美更直白。
　　梁逢愣了一下，笑了出来。
　　“您想吃什么？”
　　“都可以。”
　　梁逢想了一下问他：“阳春面可以吗？”
　　“谭锐找我的时候说您想吃阳春面，但是好像连着几顿都没做阳春面。下午有时间，我好好地和面做新鲜面条。您回来了我再下。”
　　“好。”裴文杰说，“那就吃阳春面。”
　　*
　　裴文杰吃饭很快，午饭时间不长。
　　但是实际上这已经偏离了他预定的时间一个小时左右，所以一吃完饭，谭锐就催着他要去下午场。
　　梁逢本来说自己打车回别墅，制片人连忙说怎么能让裴总的人自己回家呢，立即安排了剧组的司机送他回去。
　　走的时候，裴文杰叫住他，把保温杯塞他怀里。
　　梁逢上车打开一看，保温杯里的茶都喝得干干净净。
　　——他做了什么裴总就吃了什么，连茶都喝光了。果然裴总说自己不怎么挑剔，是真的。
　　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微信，李老师在中午回复了微信：“梁楠在上课。”
　　他总是恐惧一些变动。
　　在他人生中之前的某些变动，总会带来不好的连锁反应，最终的结局难以收场。
　　突如其来的好事，往往不一定那么美好。
　　这让他从昨天得到这份工作开始，就万分忐忑。
　　还好。
　　万幸。
　　无论是新得到的这份工作，还是梁楠，今次都没有什么意外发生。
　　梁逢略微放下心来，他整个人松弛了，靠在椅背上，看着车窗外的风景。
　　同样一夜未眠的他，终于沉沉睡了过去。
　　*
　　然而变动还是发生了。
　　就在此刻，在去往探班的路上，谭锐接到了公司宣传部的消息。
　　白轩在社交媒体上公布恋情，表示自己与裴文杰相恋已经长达一年半时间，两个人亲密无间、成双入对。
　　一时间#裴文杰 白轩恋情#话题冲上热搜榜第一名。
　　【注1】引自百度对君子兰香气的描述。
　　--------------------
　　裴文杰：我吃饭不怎么挑。
　　梁逢：是真的。
　　谭锐：……


第10章 梁逢的困境
　　谭锐气急败坏，打电话到帝都总公司，对宣传部老大猛喷：“你们都在干什么？找平台撤热搜！”
　　宣传部的负责人战战兢兢解释：“谭助理，不是我们不撤热搜，已经撤下去好几个热搜了，根本压不住的流量。”
　　谭锐在这边听着，脸色奇差无比，过了好一会儿，他挂了电话，对闭眼休息的裴文杰说：“有粉丝爆料了白轩这一年来的行程表，跟你的新闻做了匹配，发现你们俩人部分行程吻合。还有狗仔队放出了模糊的偷拍照，你们俩同框出入酒店那种……抱歉，虽然之前白轩那边的照片录音都做了排查删除，没料到他还留了这么一手。”
　　裴文杰睁眼看他：“他找狗仔拍照，你能预判吗？不用愧疚。刚去了开机仪式，我就上热搜，也算给咱们新项目带流量了。”
　　“这一点也不好笑。”谭锐说。
　　“不怪你。”
　　谭锐表情还是奇差：“白轩毕竟也是二线艺人，公布一段根本不存在的恋情是想干什么？这对他一点好处也没有。”
　　“他跟我之前，连二线都不是，不过是个三四线。这几年影视行业寒冬，有些高不成低不就的艺人日子就很难过。白轩也是之一。”
　　裴文杰聊起他，就像是聊一个陌生人，语气很淡漠。
　　“他是为了逼宫。”
　　“逼宫？他对你还不了解吗？在你这里，逼宫无效。”
　　“对我来说，确实无效。对老头子来说就不一定了。”裴文杰说，“你也讲了，老头在公开场合说了，要找‘让他满意’的儿媳。白轩年龄到了、星途不顺，难免没些想法。”
　　“所以昨晚上在你这里受挫后，他就想到了这个办法？”谭锐明白了，“占领舆论高地，试试舆论会不会逼你就范。值得吗？”
　　为了裴家那些常人想都想象不到的商业财富，赔上自己的前途，值得吗？
　　裴文杰冷笑了一声：“他觉得值。”
　　*
　　社交媒体上的舆论发酵远超众人预期。
　　就算白轩早有预谋，最终的结果却也注定与他的期望相距甚远。
　　八卦群众的热情被点燃后根本不需要被引导，便开始自动自发地在互联网中流窜，获取一切相关的信息碎片，又用若有若无、歪打正着、主观臆断的情绪把这些碎片一一串联起来。
　　再加上别有用心之人在里面浑水摸鱼，顺势引导。
　　一时间便无法收拾。
　　先是有资料爆出裴文杰是个不怎么受男德的多情浪子，跟一长串姓名之间都有保持过肉体关系。
　　又爆出白轩与裴文杰之间的关系也不过是此类情人关系之一，并且早在半年前结束。
　　裴文杰身边如今另有其人，是一个在杭城的网红，宁泉的直播视频被扒了出来。
　　不止如此，裴文杰身侧的历任情人，照片凑了一张九宫格还不够。
　　圈内艺人、外围红人、卫视主持、高知教授、新派画家……
　　事件至此开始走偏了。
　　白轩和他的恋情TAG消失，#裴文杰 后宫#上了热搜。
　　显然，作为茶余饭后的话题，后者比前者更能多聊五分钟的。
　　等下午探班结束，从片场出来。
　　热榜上的话题又有了更多的变动，越来越多的人在问一些问题。
　　#裴文杰到底是谁#
　　以及。
　　#裴文杰的身世如何#
　　当谭锐把手机拿给裴文杰看的时候，他看见了这两个话题下，频繁刷新的内容，也看见了许许多多他过往的经历。
　　有些是假的。
　　有些是真的。
　　真真假假，被人们肆意讨论。
　　裴家的产业、老裴总的情史，他那个同父异母的哥哥，和他去世的母亲。
　　【裴宏那会儿娶妻生子，大女儿裴箐都六七岁了。所以说，裴文杰的生母曲妍是裴宏的情人……或者说外室？】
　　【怪不得大家都叫裴文杰二少呢，原来他头顶还有个大小姐啊。】
　　【裴文杰母亲是小三，也难怪‘二少’有这个找情人的习惯了。遗传基因。】
　　谭锐有些担心：“你没事吧？”
　　“不太好。”裴文杰看了一会儿，面无表情地把手机还给谭锐。
　　“回去吧。”他说。
　　他的语气，像是暴风雨开始前的宁静。
　　充满了一种让人心惊肉跳的预兆。
　　谭锐没敢再说什么，只吩咐老罗尽快回华庭苑。
　　老罗答应了一声，调转方向盘的时候，才惊觉自己屏息了好一会儿，连背心都已有了冷汗。
　　*
　　梁逢在裴文杰回来之前准备好了晚餐所需要的所有食材，除了面条是他新擀出来的外，还有些配菜。
　　他看了眼时间，已经是七点左右，天色渐暗，而裴文杰一行并没有到家。
　　就在这个时候，电话响了。
　　来电显示“梁楠”。
　　等了一天的梁逢连忙接通电话：“喂，楠楠。到家了吗？吃饭没有？”
　　那边安静了片刻，传来一阵成人嘲讽的低笑。
　　梁逢只觉得寒气从脚底冒了起来。
　　仅仅只是一阵，笑声，他已经能够认出对方是谁。
　　“不告而别把孩子扔给刘婶，自己跑去横店给人做饭。这会儿装什么生父啊，梁楠。”对方说，“你跟你姐一样，从来都是说一套做一套。”
　　“楠楠……”梁逢声音干涩，艰难开口，“贺力勤，你把楠楠怎么了？”
　　“哟，我可是她亲生父亲，我能把她怎么了。”对面的贺力勤怪笑一声，“倒是你啊……这赚钱能力不太行呢。保险柜我开了，里面怎么只有不到一万的现金。”
　　“你上次来要钱，才不过十天。”梁逢说，“那次你拿走了五万，剩下的钱只够维持店铺运转，那一万是最后的现金。你如果拿走了，月底店铺就要关门。你不能……”
　　“我不能？”贺力勤冷笑一声，“梁逢，我们说好了的，你要孩子，可以孩子归你。你每个月要给我筹十万。给不了吗？给不了我把楠楠带走。你可别忘了我有监护权，而你没有。”
　　无力的愤怒席卷而来，让一直没有好好休息过的梁逢脑子发晕，他撑住中岛台面，劝诫自己现在不能跟贺力勤吵架。
　　他不过是个刑满释放的前犯人，在获得梁楠监护权这件事上希望渺茫。
　　任何一次的愤怒和争执，都会惹恼贺力勤，让梁楠从他身边被带走。
　　“我现在、我现在真的没有钱。”他虚弱地说，“贺力勤你不能这样……一切才刚刚好转，楠楠才比以前开朗一些。”
　　“行吧。”贺力勤说，“我再宽限你半个月，你再给我凑五万。”
　　“你让我跟楠楠说话。”
　　这次贺力勤知道自己得到了胜利，也不再阻拦他们对话。
　　梁逢听见他说：“给，梁逢找你。”
　　一阵响动后，电话那头传来了梁楠怯懦的声音：“爸爸，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在这一瞬间，泪水涌上梁逢的眼眶。
　　他抬头忍了着泪说：“没有，爸爸最爱你，爸爸没有不要你。爸爸、爸爸只是……有一个叔叔，他不好好吃饭，爸爸来做饭给他吃，不然他会饿坏的。那样就长不高了。”
　　“他也像我一样喜欢爸爸做的饭吗？”
　　梁逢吸了吸鼻子，轻轻笑了一下：“是，他和楠楠一样，都喜欢爸爸做的饭。”
　　“那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就——”
　　他还要再说什么，贺力勤也抢了电话：“得了，别父女情深了。这一万呢，就当是利息，我先拿走了。剩下的五万，月底给我知道吗？”
　　“这个月你已经从店里拿了八万。”梁逢说，“这个店基本运作还是需要钱的，如果都给你了，下个月就开不下去了。”
　　“问你雇主要啊，我听说他不是很有钱吗？”
　　说到这里，贺力勤挂了电话。
　　听筒里只剩下一片忙音。
　　梁逢抬头去看，天色彻底暗淡了下来，远处有几盏不明不暗的路灯。
　　一如他现在的心情。
　　--------------------
　　这章的评论我看累了。我在评论置顶回复中给出了我认为合理的成本算法。
　　你们觉得合适就合适。
　　觉得不合适，我作为一个作者能力也只能解释道这儿了。
　　再问就是主角光环，社会学奇迹。


第11章 无人关心的晚饭
　　先说，按头没有成功，叹息。
　　气氛不到。
　　裴文杰比他预期回来的时间要更晚一些。
　　天基本漆黑了，才见到GMC驶入院子。
　　这其间梁逢给谭锐发过一条微信询问，也是石沉大海，不知道为什么，外面的天色暗沉后带来了人内心的压抑。
　　他把这些坏预兆归结为黄昏时人本能的危机感。可是贺力勤贪得无厌的索取让他喘不过气来。
　　——没有钱的话，问你雇主要啊，他不是很有钱吗？
　　贺力勤那句话跟魔咒一样，在他脑海里反复闪回，直到裴文杰推开大门走进别墅。
　　背后仿佛有人推了他一把，梁逢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几步。
　　“裴总。”梁逢喊了一声。
　　裴文杰止住了转入书房的脚步，回头看他，眼里没什么情绪：“什么事？”
　　说啊。
　　贺力勤说得没错，裴文杰是很有钱，脾气似乎也还不错。
　　他也许只要张口哀求，裴文杰就会在一天一万的工钱外再施舍他几万块钱，让他解决燃眉之急。
　　尊严算什么东西，良心算什么东西，体面又算什么东西——他还有吗？
　　人都落到这个境地了，难道还有什么不能抛弃的吗？
　　说啊，张嘴啊，求他啊。
　　内心有个声音在蛊惑他。
　　“我……”梁逢张了张嘴，“我想……”
　　可是他说不出来，就算张开了嘴，嗓子却仿佛被什么塞住了，一个音节也再发不出来。
　　裴文杰在他的犹豫中缓缓皱起了眉，有了些不耐烦：“到底什么事。”
　　梁逢低头轻轻咳嗽了一声，再抬头，语速轻快了许多：“裴总晚饭吃过了吗？我准备了面条。马上可以开始做……”
　　大概是“晚饭”或者“面条”这样的字眼让裴文杰比之前的面色略显得缓和，然而他的表情依然冷峻。
　　“不用了。”他简洁地说，抬脚走入书房。
　　谭锐随后进来，看见梁逢，道：“今晚可能我们这边有些事要跟总部开通宵电话会议，晚饭就不吃了。”
　　“要准备宵夜吗？”梁逢问。
　　谭锐摇了摇头：“裴总忙起来什么也顾不上的，估计他现在没心情。”
　　“面条都是做好的，裴总不吃，你们也得吃吧。”梁逢道，“别饿坏了。”
　　谭锐叹了口气，无奈地笑了笑，刚要再说什么，就听见在书房里的裴文杰喊他：“抓紧时间，我们把后面的工作排一下。”
　　“好，我这就进来。”谭锐应了一声，回头对梁逢说，“我们今晚看情况，可能要提前回帝都。”
　　“谭助理。”梁逢叫住他，“我感觉裴总状态不太对劲。有什么、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谭锐差异地看他一眼，似乎没料到他会自己上赶着揽活儿。
　　“你照顾好自己，记得吃饭，有多地给老罗留一份。”说完这话，谭锐再不等梁逢的反应，进了书房合上门。
　　*
　　后勤的宿舍都在地下一层。
　　他煮好面端下去的时候，老罗正在起居室里看电视，见到面前这碗面条，眼睛都亮了，丝毫不客气，端起来就吸溜，边吃还边夸奖好吃。
　　“罗师傅，裴总这是怎么了？”梁逢顺口问他，“感觉晚上回来情绪不好。”
　　“他啊……”老罗咽了口面，“好像是他身世被人在网上爆了，遭人肉了。”
　　“身世？”
　　“对。听说咱们老板是他爸的私生子，从小在外面长大，后来才被他爸给弄回去的。”老罗说，“但是他妈吧，好像是因为这事儿，后来就自杀了？裴老板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起跟他父亲有些心结，而且很忌讳别人提起他亡故的妈妈。这次网上人肉他身世真是触了他的大忌。”
　　“他母亲……亡故了？”梁逢愣了一下。
　　“我也就是在横店给裴老板开车，其实知道的也不太多。”老罗把一碗面吃了个精光，叹气，“其实怪可怜的，你说哪个孩子能离开妈呀。好像也就是那会儿，裴老板吃饭就很挑剔了……哦，还有心因性厌食症，我听谭助理跟老板说过一两次，让他注意自己的病史。你见过厌食症患者吗？那可是瘦得可怕，跟骨架似的。”
　　“他母亲因为什么自杀？”他又问了一句。
　　“癌症？抑郁症？我也不太清楚了，网上应该都扒得一干二净，你可以上网看看，我不感兴趣就没看。”老罗道，“要我说，裴老板人很好。虽然人风流点、还对吃的挑剔、还冷冷淡淡的，但是给钱多啊，也不欺负下面人。不错了！不知道他们网上有什么好扒拉的。那个白轩，从老板这里拿了多少钱走，真是的……我跟你讲裴老板的情况其实不太稳定，谭助理说过，他那个病情随时可能反复。昨天晚上咱们紧急去接你来做饭，就是因为老板什么也吃不下，一直吐……”
　　“这样吗？”梁逢愣了愣。
　　心因性厌食症病史。
　　梁逢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词。
　　*
　　老罗在絮絮叨叨中将所有阳春面吃得一干二净，又专心致志看电视剧去了。
　　梁逢收拾了他的碗筷，等回到厨房，后厨里那些摆放着的处理得干净的食材、一大锅在火上咕嘟咕嘟冒泡的高汤，还有剩下的面条，让餐厨房看了起来略显狼藉。
　　……谭助理刚说可能今晚他们就要走。
　　想到这里。他系起围裙，高汤倒入下水道，面条放回保鲜柜，能用的食材分门别类地收拾整齐，贴上日期标签放入冰箱。然后将无法再利用的食材都倒入了垃圾粉碎机，剩下的厨余垃圾也打包起来，提到后院的垃圾桶分门别类摆放好。
　　等他再回来，洗完手，熄灭了餐厨房的灯，抬头再看客厅。
　　他抬头从餐厨房的门口看出去，穿过走廊，看向那扇依然紧闭的书房门……
　　客厅没有开主灯，只有两盏昏黄的夜灯。
　　梁逢站在昏暗中，瞧见书房里的光从百叶折叠门的缝隙中渗透出来。
　　在他意识到之前，自己已经不由自主地走到了距离书房最近的走廊处。
　　……他母亲，自杀了。
　　老罗的话再一次在他耳边响起。
　　站在这里，他能听见书房里开会的声音，然后有时候有些激烈，像是在争论什么。
　　断断续续的，并不能领会其中的意思。
　　那边……是不同的世界，而他的雇主似乎在那个“世界”里遇见了一些困境，一些在这个“世界”里的自己，无法解决的困境。
　　梁逢拿出自己那个老式的安卓手机。
　　他刑满释放后，并没有太多的时间去研究互联网的变化，花费了不少时间才从应用市场下载了现在主流的社交媒体平台，登录后关于裴文杰身世的推送，扑面而来。
　　裴文杰是幻跃影业的老板，但是对他来说最显赫的身份，并不是这个，他是宏昕集团董事长裴宏的二公子。
　　他的母亲曲妍从未出现在公众视野，谣传是裴宏的情人，而他自小跟随母亲一起长大，孩子十七岁之前与裴宏也毫无瓜葛。不知道为什么十七岁的时候监护权突然转移到父亲裴宏名下，成了众人心照不宣的宏昕集团唯一继承人。
　　曲妍。
　　帝都音乐学院毕业后，行踪成谜，几年后成为了某中学的音乐老师。
　　梁逢在人肉汇总贴的最后，看见了曲岩年轻时的照片，她留着一头黑长直发，穿着一条祖母绿的连衣裙，脚踏一双白高跟鞋。
　　梁逢抚摸屏幕上那张老照片。
　　年轻的曲妍似乎并没有察觉有人在拍照，她抬头远眺，带着朦胧的哀愁，像是在等待什么人。
　　而在她身后的学校大门上，挂着一块儿“远溪中学”的牌匾。
　　梁逢在这一刻，回到了十二年前。
　　他见过曲妍，他刚进入中学实习，那会儿她已年近四十，岁月给她美丽的容颜带来了一些沧桑，她忧愁的面容与照片上模糊的轮廓依稀有些熟悉。
　　“你在看什么？”
　　梁逢吓了一跳，回头去看。
　　裴文杰不知道什么时候开门出来，站在他的身后，他表情比刚才回来的时候更糟一些。
　　梁逢捏着手机没来由的有些心虚，他后退了一步，徒劳地想要避开裴文杰的压迫。
　　“我问你，在看什么。”
　　可是裴文杰没有罢休，紧跟着逼近，将他抵在了角落里，让他无处可逃。
　　裴文杰在昏暗的灯光中盯着他，锐利的目光充满了审视，像是盯着猎物的豹子。
　　这很危险。
　　他缓缓弯腰，一只手撑在他耳旁的墙壁上，一只手绕到他身后，从他藏在身后的双手中，拽出了手机。
　　“密码。”裴文杰简短地说。
　　“裴总……”
　　裴文杰抬手按了个六位数，不正确。
　　“密码不是你生日。”他又说，“密码。”
　　梁逢闭了闭眼，无奈道：“是楠楠生日。140608。”
　　这次密码没有错误，手机打开，屏幕亮了起来，裴文杰看见了曲妍的照片。
　　“我不是有意要探究您过去，只是……”梁逢有点无力的解释。
　　只是什么呢？
　　——没有钱的话，问你雇主要啊，他不是很有钱吗？
　　不。
　　不是。
　　他没有这么想。
　　他只是想要关心裴文杰……雇佣时间还没超过二十四小时，这个借口，太虚伪了。
　　“你想讨好我？”裴文杰说。
　　梁逢吃惊地看他，一时语塞：“我——”
　　裴文杰眉头皱了皱，低声道：“原来也没什么不同。”
　　“抱歉，我没有这个意思，只是单纯的想要关心您，我知道我不该这么做，打探别人不想诉说的过往是不对的，对不起。”梁逢习惯性的道歉，“不过巧的是，我和您的母亲，似乎曾经是同事。我刚分配到远溪中学的时候，曲老师还照顾过——”
　　就在这一刻，他的肩膀被裴文杰一把按住，抵在了墙壁上，剧烈的疼痛传来。
　　梁逢痛得眉心紧蹙。
　　“不要提我母亲。”裴文杰说完这话，捏起他的下巴，在昏暗的灯光下仔细端详他的面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紧接着，他勾起梁逢的下巴，低头亲吻了他的嘴唇。
　　这一瞬间。
　　梁逢睁大了眼睛，脑海里一片空白。
　　--------------------
　　按头没有成功，叹息。
　　气氛不到。
　　下次再接再厉。


第12章 无法抗拒的美味
　　“你刚去接的那个人是谁？”
　　曲妍刚进门，就看见刚上高中的儿子站在客厅里，脖子上挂着的那把家门钥匙还没有取下来。
　　“今天新实习老师分配到咱们学校，我过去帮忙接人了。”曲妍说，“那个年轻老师叫梁逢，比你大不了几岁，就住咱们后面那个院子一楼宿舍。”
　　“你为什么把那盆君子兰给他？”青春期的孩子又叛逆又倔强，说出来的话也带着莫名的敌意。
　　“也没为什么吧。”曲妍想了想，“他看起来是那种能把什么都照顾得很好的、很善良的人。”
　　*
　　裴文杰确信，开始的时候他只是单纯恼怒于梁逢竟然在探究他的身世，用着与其他人没什么不同的低劣方法。
　　将别人的隐私、过往摊开来指指点点、津津乐道。
　　然而，在梁逢谈及他母亲后的所有一切都超出了他的控制。
　　为了让梁逢闭嘴，他吻了他。
　　这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他贴得太近，与梁逢之间毫无缝隙，对面的人的心跳、颤动、呼吸，甚至是喉结的滚动，都能感受得一清二楚。
　　梁逢身上的体香若有若无，仿佛君子兰的气息委婉清澈，梁逢的味道，比他所有做过的菜肴都更鲜美，令人垂涎欲滴。
　　梁逢很茫然局促的反应，不知道为何取悦了他。
　　让他几乎不肯松手。
　　理智遗失殆尽。
　　他的体温，他的悸动，甚至是他的推却，已经足够把他的拉下水，让他不管不顾，加深了这个吻。
　　他像是饕餮，尽情肆意地掠夺被钳住的猎物口腔中的每一丝津泽，他逗弄这个猎物，用舌尖去触碰对方口腔里的柔软之地，攻城略地，宣告对每一寸领地的征服。
　　是甜的。
　　裴文杰搂着梁逢的腰，把他拉得离自己更进一些，在朦胧中这么想。
　　梁逢像是一块儿涂抹了浓厚的奶油装点了无数的水果，被端到自己面前任由品尝的柔软的蛋糕一样，让人想要一口气吃个精光。
　　当自己把手伸向梁逢的衣摆下，而梁逢亦没有挣扎的时候，裴文杰终于意识到了一点不对劲。
　　怀里的人开始还有抵触，后来便软了下去，连推却的双手都垂在了两侧。
　　裴文杰结束了这个吻，却还把人搂在怀里。
　　下巴上还有被他捏出的红色印记，嘴角还是湿润的。头发和衣襟被自己揉乱，带着一种蹂躏后的凌乱美。
　　裴文杰记得他的美味，一品尝，那些因过往带来的躁郁、愤怒便都烟消云散。
　　很好。
　　很美好。
　　比他历任情人带来的安抚都要宁静祥和。
　　他拿拇指擦拭梁逢的嘴角。
　　梁逢闭着眼，不看他。昏暗的灯光中，轻颤的睫毛在他的脸颊上留下了淡淡的阴影，还不曾平复的呼吸暴露了他受到了怎么样的冲击。
　　“请你、请裴总松开我。”他声音有些哑。
　　裴文杰松手，梁逢往侧让了一步，逃脱了禁锢。
　　温暖的体温消失了，怀里显得有点冷清。
　　“抱歉。我不该这么做。”裴文杰说。不，他并不抱歉，他毫无歉意，实际上他想要更多。
　　梁逢睁开眼睛看他，眼眶红而湿润。
　　“我想回家可以吗？”梁逢道，“我下午的时候就想请辞了，家里出了一点事，我担心楠楠……只是没找到好的时机和您说。”
　　“为什么不反抗？”裴文杰问他。
　　“我……我需要这个工作。”梁逢声音微微发颤，但是他还是尽力站直了身体，应对裴文杰的审视。
　　“一天一万的厨师工作，之前一直觉得很匪夷所思，我也能遇见这样天上掉馅饼的大好事吗？现在明白了。”梁逢勉强笑了下，“这样就合理了。我也想说不，可我真的……真的需要钱。”
　　“既然如此，还要离开？”
　　“楠楠的爸爸……”梁逢顿了顿，“我在争夺孩子的抚养权。梁楠他爸爸，今天上门了。他有家暴史，我不能让孩子一个人在杭城。钱没了可以再赚。可梁楠如果出事了，我没办法原谅自己。抱歉，这些事情您其实并不关心。对不起……钱我不要了，裴总。”
　　他眼眶更红了，垂下眼睑低声哀求：“求您了，裴总。”
　　裴文杰盯着他。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谭锐。”裴文杰扬声喊了一声。
　　躲在书房里妄图置身事外的谭助理咳嗽了一声，推门出来。
　　“我在。”
　　“让老罗开车送梁先生回杭城。”裴文杰深深地看了梁逢一眼，转身离开。
　　梁逢在角落看着他离去的身影，这才察觉自己浑身一直在轻轻颤抖。
　　他捏了捏拳头，手心都是冷汗。
　　*
　　谭锐送他上车的时候，他还在不停道歉。
　　“拿着。”谭锐递给他一个鼓鼓的档案袋，梁逢茫然地接过去。
　　“这是什么？”
　　“雇佣的尾款。”谭锐道，“按照合同约定结束的时候结算。”
　　梁逢吃了一惊：“可我只做了一天。”
　　“我们刚才开会后本就计划明早飞机回帝都，是我方违约在先。不影响你的收入。”谭锐说。
　　梁逢还要再拒绝，谭锐把档案袋往他怀里按了按：“裴总让你拿着。”
　　梁逢怔了怔，推却的想法不知道为什么就弱了。
　　谭锐见他不再客气，便对老罗说：“把人送回杭城家里。”
　　“好嘞，谭助理放心。”老罗答应了一声，关上车门，GMC便缓缓地离开了院落。
　　右拐的时候，梁逢从车窗里看出去。
　　谭锐走入漆黑的大门。
　　而裴文杰不见踪影。
　　*
　　谭锐径直上了二楼，推开主卧门，裴文杰正站在窗户旁边目送GMC的离开。
　　“人送走了？”裴文杰明知故问。
　　“恩。”谭锐回他，“按你说的，给他结清了工钱。”
　　“热搜的事情处理得如何？”裴文杰转移了话题。
　　“基本解决了。”谭锐道，“关于曲女士和老板你的过往资料，已经都清理干净，终止了传播链。不过白轩那边的情况，按照你的意思，还在继续发酵。另外，听说好几个甲方已经跟他终止合作了。我查了下，都是跟宏昕集团沾亲带故的那种。”
　　裴文杰笑了一声：“看来白轩这个儿媳妇，裴宏不满意。这次回帝都，他还得给我选妃。”
　　涉及到裴家的父子钩心斗角，谭锐就不太想插话，他沉默了片刻，忍不住问：“梁逢以前是远溪中学的老师。你是不是之前……和他认识？”
　　“嗯。”裴文杰轻轻应了一声。
　　他回头，穿过纱帘去看别墅前那条路。
　　GMC早就消失在了路的尽头。
　　“他……是那种能把什么都照顾得很好的、很善良的人。”裴文杰轻声说。
　　--------------------
　　饭，好吃。
　　梁逢，好吃。


第13章 回味无穷
　　喜相逢馄饨店的卷帘门被推上去了一半，里面的玻璃大门上的锁被撬开，门没有好好地合上。
　　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
　　张婶在旁边站着，用本地口音对梁逢说：“哎呀，下午的时候你那个姐夫出来后，楠楠就一直没出来，我在门口喊了几次，都没有动静。”
　　梁逢还没下车的时候，就觉得心往下沉。
　　这会儿看到了，更觉得浑身发冷。
　　“梁先生啊，你可不能怪我哟。贺力勤是她监护人，他要带她回店里，我没有办法的呀。”刘婶道，“而且不是我的店，我不能进去的。说不清的呀。”
　　梁逢勉强笑了笑：“我知道，刘婶。谢谢你。”
　　他上前将那个强行被翘起来的卷帘门使劲儿按下来复位，接着随着“哗啦啦”的声音，卷帘门这才一推到顶。
　　霓虹灯射进去，些许照亮了屋内。
　　店铺像是刚经历了一场浩劫：玻璃推门上的链子锁被扔在屋内地板上。椅子乱七八糟地在屋内扔着。筷子筒都倒在了桌面上，筷子满地都是。调料瓶子碎了不少，酱油醋和辣椒油混合在一起，让屋子里充满了难闻的气味。
　　这样的惨烈，甚至不敢想象后厨的情况。
　　梁逢推门而入。
　　“楠楠？”他低声喊了一句。
　　屋子里一片安静。门外街道上不时驶过去的汽车声，让这样的安静更显得死寂。
　　脚地下不平，多是各类杂物。
　　凌乱的筷子、餐巾纸、牙签筒……还有他自己写的那些菜单……
　　“楠楠，是爸爸。爸爸回来了。”
　　等他走到屋子中央的时候，收银台那里面传来了动静。
　　“爸爸？”是梁楠的声音。
　　“是我。”梁逢一个箭步冲过去，绕过收银台，梁楠把自己蜷缩在收银台的椅子下，一双漆黑的眼睛看着他。
　　他开了收银台旁橘黄色的小灯。
　　梁楠脸颊高高耸起，裸露的胳膊和腿上有淤青。
　　她没哭。
　　可是梁楠把她死死抱在怀里的时候落泪了。
　　“对不起，楠楠。”他说，“对不起，是我没照顾好你。”
　　“不是很严重，比以前好多了。”她甚至试图安慰她，“他把保险柜撬开后看到了钱，就没有再继续打我。爸爸不要哭了。”
　　她的善解人意更令人心痛。
　　他怎么能不难过呢？
　　他明知道贺力群是个定时炸弹，还为了钱离她而去，随随便便把这样的孩子扔给了好心的邻居。
　　“都是我的错，我没有保护好你。”
　　“爸爸会不会不要我了？”梁楠问他。
　　“爸爸发誓，一定一定一定再也不跟你分开，再也不随随便便的一个人出去工作了，可以吗？”
　　梁楠伸出小拇指：“拉钩。”
　　梁逢还在落泪，却忍不住因为她稚气的动作笑了出来，他哽咽了一下，也伸出小拇指勾住了梁楠的：“拉钩。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谁变谁是……”梁楠想了想，“谁变谁要给对方买棒棒糖吃。”
　　“好，谁变谁就给对方买棒棒糖吃。”
　　梁逢又花了许多时间转移楠楠的注意力，直到她真的情绪从白天的这场伤害中暂时脱离，这才抱着她上了二楼，在仓库后临街的那边二楼是楠楠的小卧室。
　　梁逢为她擦脸洗手，把她安置在床上，盖上了被子，然后在床边坐下。
　　这其间梁楠的视线一直在他身上没有离开。
　　梁逢拍拍她的背：“你睡，爸爸看着你。”
　　“爸爸给我讲个故事。”
　　梁逢正要开始讲童话，梁楠又道：“爸爸给我讲那个不吃饭的叔叔的故事。”
　　“好。”
　　他想了一下，开口说：“在很久很久以前，有地方叫华庭国，那里有一个特别、特别大的城堡，一个又孤傲又英俊的王子住在里面。他什么都好……只是不爱吃饭……”
　　梁楠听着故事，看着梁逢，目不转睛。
　　等梁逢的故事讲完，低头再看，小姑娘已经抱着他的胳膊睡着了，梦里还紧蹙眉头。
　　他心里发痛，揉开了孩子的眉心，又等了一会儿确认楠楠睡熟，这才起身离开。
　　回到一楼的他，坐在唯一一张还算完好的椅子上，怔怔看着一地狼藉，过了好一会儿，他拿出手机，给相亲社的李姐发了一条微信。
　　【李姐，我想好了，也不挑剔。只要没有不良嗜好，有婚史的也接受，年龄方面也可以放宽到五十来岁。麻烦你最近帮我再找找看合适的对象，谢谢。】
　　*
　　凌晨一点的时候，裴文杰二人已经落地帝都，出了贵宾通道，前几日留在这边的那辆奔驰S500L已经落满了灰尘。
　　谭锐发动了车子，开了出去。
　　裴文杰坐进后座，打开手机，这几个小时，互联网的很多事情也产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白轩被爆阴阳合同，疑似偷税漏税，已经发了道歉申明。所谓的恋情哪里比得上法制节目，热点焦点早就转移。
　　刚想干别的，有电话打了过来。
　　是宁泉。
　　这个名字显得略陌生，裴文杰愣了半秒才想起来这是自己的现任情人，那个在梁逢楼上的网红主播。
　　他接通电话，宁泉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
　　“裴先生，您终于接电话了，我给您发了好多短信。”他的声音显得伤心欲绝，“我以为您和白轩要正式官宣不要我了。”
　　“怎么会。你不要多想。”裴文杰回他，“那是他单方面搏关注度的新闻。”
　　“我怎么可能不多想。他是我前任，还跟您同时都在横店……我还以为，你们真的……”宁泉抽泣了一声，“您不会不要我吧？”
　　“不会。”
　　“谭助理给我推了好几个剧组，我准备去横店面试，我明天早晨就过去找你。”
　　“你不用找我，我回帝都了。”
　　宁泉吃惊：“已经走了？怎么不和我讲。”
　　“是啊。”裴文杰的思绪随着宁泉的话已经飘回了杭城，飘到了楼下的喜相逢馄饨铺。
　　安抚好了小情人。
　　他挂了电话打开微信，白轩发来了好多信息，最后一句写着：【我真的爱你。】
　　裴文杰眉头都没有皱，直接清空了白轩的聊天记录，将他删除。
　　车子这会儿上了机场高速，向着望京方向而去。
　　“明天要回裴家，和裴宏先生共进晚餐。”谭锐提醒他。
　　裴文杰合上手机，靠在座椅上，盯着谭锐的后脑勺。
　　谭锐一阵不自在：“怎么了？”
　　裴文杰忍不住叹了口气：“我这个假期过得未免太起伏。”
　　“怎么？”谭锐从后视镜里看他，忍俊不禁，“难道没什么值得回味的地方吗？”
　　裴文杰摸了摸嘴唇，那里仿佛还带着某人柔软的触感和体温。
　　“有的。”
　　他低声说。
　　“回味无穷。”
　　--------------------
　　下周五开始日更。


第14章 对象
　　熏牡蛎上面点缀着鱼子酱，烤羊肩上淋上着颜色莫名的酱汁，腌鲭鱼上洒满了泰式细香葱，可丽饼上撒了点焦糖就算是甜点，关键里面加了片西班牙火腿，简直不伦不类……
　　每一道菜都看起来让人食欲全无。
　　“今天的菜是不是不太合胃口？”
　　裴文杰回神，抬头去看，主席上坐着他的父亲，裴家的现任家长裴宏，他左手边是合法妻子施俐莉，正在让保姆上饭后水果。
　　而长桌靠近他这一侧，是他的姐姐裴箐，还有姐夫高畅。
　　面前那道甜点终于被撤下去了，被切的形状各异的水果摆在他面前。
　　剥了皮的水果花花绿绿，一点都不新鲜。
　　施俐莉年龄在五十岁左右，头发盘在后脑勺，露出保养得宜的修长脖颈，耳坠上带着很精致的翡翠耳饰，和她的发饰、镯子，还有中式裙子上的纽扣都是一套。她面容沉静，正看着他。
　　像是每一个养尊处优的夫人应该有的那种仪态。
　　“你难得回家吃一顿饭，高畅从华侨饭店请的厨师长，曾长期受雇于Tu surveilles餐厅。这家餐厅还是有些历史的，我巴黎留学的时候，一年总会光顾几次。”
　　“还可以。”裴文杰抬头看向坐在另外一边的高畅：“多谢姐夫。”
　　高畅靠在椅子背上，嚼着一丝笑意盯着他，却在对施俐莉说话：“咱们家文杰一向挑嘴，出了名的难伺候，从汤开始就只沾了沾嘴唇，羊肩肉更是碰都没碰，我看怕是看不上法国菜。哎，我借花献佛，看来佛不领情啊。”
　　“汤里奶油放多了，鱼子酱和牡蛎的口感相冲，羊肩肉血淋淋的还没熟，腌鲭鱼跟从馊水桶里捞出来一样，可丽饼算什么甜点。”裴文杰索性也不为难自己，扔了刀叉，拿起酒来抿了一口，“也就这个佐餐酒凑合能喝。以为是个法国厨子就镀了金？难吃还是一样难吃。姐夫还是查查底细吧，别傻乎乎的被人几句话就骗了。”
　　高畅眼睛里都要冒火了：“裴文杰——”
　　“好了。”坐在主席上的裴宏终于缓缓开口，打断了高畅挑起的争端，“文杰不爱吃，就少弄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我也不喜欢吃西餐，冷冰冰地分开吃，一点都不舒坦。”
　　“……知道了，爸。”高畅忍了半天，最后吐了一句话，然后彻底闭嘴安静了下来。
　　“还有你，最近网上闹得风言风语，像什么样子。”裴宏对裴文杰说，“自己的情人管不住，热搜半天压不下来，被人牵着鼻子走……玩男人玩多了，脑子也不好使了吗？你私下养些小情人我不管，出去丢了裴家的脸面就是不行。你现在已经三十岁，是结婚的年龄了。你妈最近托人介绍了一些合适的姑娘，资料背景都编成了册子，走的时候拿回去看看。”
　　说话间，施俐莉已起身从身后的餐边柜上拿起一本厚厚的册子，走过来放在裴文杰手边。
　　“家世背景都跟咱们门当户对，也都适龄未婚。”施俐莉补充道。
　　“你之前怎么玩，怎么闹，我都不管，放纵你去。”裴宏的训话还在继续，“但是总该结婚的。现在虽然同性婚姻合法了，我还是希望你找一个女性妻子，毕竟你是裴家的长子，裴家总得有后。”
　　裴文杰安静看他片刻，起身：“我公司还有事，我先走了。”
　　裴宏笑了一声：“你公司？那个影视公司？”
　　“幻跃。是的。影视制片。”
　　“小孩子的把戏，过去就叫梨园，靠戏子卖身段赚钱。”裴宏淡淡道，“这种产业，玩一玩可以，不能当真。政策一变，风向一改，说不好哪天就没了。还是实业比较根基稳健，而且收益巨大。”
　　*
　　雨淅沥沥的下着。
　　帝都的天气跟杭城的仿佛是来自两个不同的半球，已经转冷。
　　裴文杰拉了拉风衣的领子，挡了些寒风，然后在廊下点着了一支烟。
　　“父亲也是着急。”
　　裴文杰回头去看，一直坐在高畅身侧，没有开口说话的姐姐裴箐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出来。
　　“医生说他已经有了阿兹海默症的前期征兆。”裴箐说，“他年龄大了，总想乘着自己清醒的时候能抱上孙子。你得体谅一个老人。”
　　“我为什么要体谅他，这是他大半辈子不做人的报应。”裴文杰回答，“我今天没在餐桌上跟他翻脸已经尽最大涵养了。”
　　“你不结婚，裴家的产业不会给你一丝一毫。”裴箐说。
　　“这不是正好？”裴文杰道，“我看姐夫很稀罕裴家的产业，就等着老头子改遗嘱。”
　　“你明知道我跟高畅没有感情，只是包办婚姻。”裴箐皱眉，“又何必这么说。”
　　裴文杰安静了片刻：“抱歉，我今天不太冷静。”
　　“你不用跟我道歉。”裴箐道，“事实上我也是想劝你尽快结婚，无论男女。除非你也想像我一样，被安排一个对象，完成一场滑稽的婚姻。”
　　裴箐见他不说话，笑了一声：“怎么了，你觉得我说的不对？还是你觉得自己已经能够跟老头子对着干了。”
　　“我没这么自大。他今天在餐桌上那番话，就是赤裸裸的威胁。威胁我如果不听话，就要把我的公司拍死。”裴文杰叹了口气，“我知道了。我会慎重考虑的。”
　　裴箐点了点头：“再熬一熬吧，还能怎么办。”
　　“我知道。”裴文杰抬手腕看了看时间，“我该走了。”
　　“你接下来什么安排？”裴箐问他。
　　“明天去趟杭城。”
　　“刚回来一周么不是？”
　　“上次约了两个投资方，因为白轩的事被老头子紧急召回来。跟对方改约到下周了。”
　　“好，那就等你再回来，我再约你。”裴箐说，“这次我真找到一家不错的餐厅，十分有可能让你有动筷子的冲动。”
　　保安已经把车到门前，裴文杰淋着小雨上了车，刚系好安全带准备离开，裴箐又叫了他一声。
　　“文杰，早点结婚。”她声音沙哑道，“别走到我这一步，连人生都被*控。”
　　裴文杰从车窗里看着自己同父异母的姐姐。
　　过了半晌他答了一句：“好。”
　　车子从雨中驶出了裴家老宅，又在蜿蜒的山路上开了片刻，才驶出大门。
　　两扇高耸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裴文杰这才能够感觉到压抑在自己心上的石头落地，可以自由呼吸。
　　往市区走的路上，雨更大了一些。
　　下高速收费站的时候，裴文杰给谭锐打了个电话：“帮我找一下有没有合适的可以长期相处的对象，男性。”
　　“新的情人？”谭锐问他。
　　“不。”裴文杰说，“我要结婚。”


第15章 饥饿感
　　幻跃的业务这几年发展很快。
　　公司本身旗下签约的制片工作室出品出了几个高讨论度爆款作品。对外投资方面，裴文杰也不拘泥紧紧投资优秀的制片人，艺人公司、后期制作、前期编剧公司……也都布局大长线，从此孵化、制片、宣传、后期一条龙，幻跃的野心很大。
　　白轩恋情的热度，终于被其他热点覆盖。
　　吃瓜群众早把上个周的大八卦抛却脑后，寻找着更刺激的东西。而因为这个事情耽误的进度，裴文杰不得不在这周不补上。
　　他这周在杭城要谈两个投资项目，除了有意向投资幻跃的资方，还有一家后期制作公司的负责人需要拜会。
　　从贵宾通道出去，老罗开着S500L已经在停车场等他，笑着打招呼：“裴总好，谭助理没来？”
　　“嗯。”裴文杰上了车，手里还拿了一个档案夹，“我就短暂待两天。住的地方，谭锐和你说了吧？”
　　“酒店发我了，在江边，也不算远，过去四十分钟。”老罗道，“您放心。”
　　裴文杰点头。
　　车子驶离了停车场，上了高速。
　　裴文杰便不再说什么，他拿起那沓资料——是起飞前谭锐塞给他的材料，说是合适的对象的资料。
　　他把资料放在膝头翻开，忽然怔了一下。
　　这沓资料比他父亲给过来的那份要轻薄一些，然而涉及的细节却更细致。
　　可是无论是哪份材料，都是把某些人的平生摊开来，用上位者的姿态，去评估、打量、剖析这个人。
　　冷冰冰的，丝毫不带个人情感。
　　他现在所作所为……和裴宏有什么不同吗？
　　裴文杰问自己。
　　从被带回裴家，被迫改姓，逃脱挣扎无数次直到不得不屈服于裴宏的力量……然后再到现在。
　　他为了挣脱裴宏，为了干翻自己的老子，却在不经意间走上了和裴宏一样的道路，他是否变得和裴宏愈来愈相似。
　　如若这样，他所有的努力最终要变成什么滑天下之大稽的笑话。
　　在这一瞬间，疲惫袭来，裴文杰微微有些眩晕耳鸣。
　　他闭起眼，捏了捏鼻梁。
　　老罗的声音从前排传来。
　　“裴总，您没事儿吧。”
　　裴文杰闭眼回答，“只是头痛。”
　　“您呐，就是太拼命了。我就没见您休息过，休假在工作，上班在工作，我们都睡觉了您还在工作。”老罗关切道，“车上晃荡得很，您别看资料了，累了更容易晕车。”
　　“好。感谢你关心。”
　　“您吃早饭了吗？”老罗问他，“谭助理叮嘱让我看紧您的饮食。”
　　“还没。”
　　中型飞机头等舱的早餐除了摆盘好看，一无是处。
　　“那要吃点东西吗？裴总有什么想吃的。”老罗问他。
　　裴文杰靠在后座上想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老罗也不好再问。
　　又过了片刻，那阵眩晕终于过去了，裴文杰脚尖碰到了什么东西，他缓缓睁眼去看。
　　一只带着花花绿绿贴纸的保温杯放在后排角落，在转弯中滚到了他脚边。
　　裴文杰弯腰捡起来。
　　是梁楠的保温杯。
　　——他竟然还记得那个小丫头的名字。
　　“这个怎么在这儿？”他问老罗。
　　“哦，那个啊，大概是梁先生忘了吧。”老罗从后视镜瞥了一眼裴文杰手里的杯子，边转弯边说，“他那天走得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落车上的，我回家才看到，给他发过微信，他也说算了。我就扔车上了。一个保温杯嘛，能值多少钱。”
　　这怎么能算了。
　　那些贴纸，把坑坑洼洼的地方仔细的掩盖。拥有这个杯子的人，明显十分喜欢它。
　　裴文杰问老罗：“你记得喜相逢馄饨店的位置吗？”
　　“记得。导航有记录。”老罗说。
　　“那附近有个酒店。”
　　“是，好像是有个五星酒店。”
　　裴文杰点点头：“我改住那边吧。”
　　若谭锐在，一定会提醒他，从这个位置到他和对方约见的地点，都在二十公里以上，并不算方便，甚至折腾。
　　可是老罗不是谭锐。
　　老罗困惑地瞥了一眼后视镜里的老板。
　　此时裴文杰精神了一些，相亲资料被他扔在了一边，他看着窗外，搁在膝盖上的手中，拿着那只保温杯不松开。
　　*
　　裴文杰办完入住，看了下时间，离中午跟商务方约好的时间还有两个小时。
　　他洗漱了一下，换了套休闲的衣服下楼。
　　也没叫老罗，一个人溜达往美食街走。
　　阳光温和的铺洒。
　　比起上一周的炙热暴晒，这一周的杭城可谓十分缠绵。
　　裴总心情很好。
　　其实也就走了一周不到。
　　可这条街周边显得熟悉却又有点陌生的新鲜。
　　熙熙攘攘的美食街一眼望不到头，喜相逢的招牌就夹杂花花绿绿的的招牌里面。
　　他虽然看不清楚。
　　但是感觉好些日子被自己刻意忽略的饥饿感已经蹿起来了，胃里好像装了什么小动物在里面跳来跳去，一刻也显得难熬。
　　脚步不知不觉中加快，裴文杰很快抵达喜相逢馄饨店门口。
　　卷帘门落了下来，锁着。
　　上面贴着张A4纸，马克笔写着“今日有事，歇业半天”的字样，是熟悉的字迹。
　　裴文杰蹙眉盯着那八个字，似乎有意用视线把那八个大字盯穿。
　　他总共光顾这个馄饨店也就几次，遇上了两次歇业半天。
　　这样很难稳固客源。
　　难怪梁逢总是缺钱。
　　“梁老板去相亲了，中午不做饭。今天好些人来了，你也回去吧。”
　　大约是他站得时间太久，旁边百货铺子里的大婶忍不住出来对他讲。
　　“相亲？”裴文杰问。
　　“是的呀。街道上有个相亲社，专门帮大龄单身的相亲。梁老板年岁不小啦，还带着孩子，自然着急的。”刘婶对他讲，“今天吴山广场那边有相亲活动，就是那种把自己身高体重年龄收入都打印出来的那种活动。梁老板每周三都会去。你要吃饭，下午来吧。”
　　有人来百货铺子里买东西，刘婶说完话就进去招揽客人了。
　　裴文杰站在街道上，手里还拿着保温杯。
　　他抬眼看了看“喜相逢馄饨”几个大字。
　　明明已经歇业。
　　却不知道为什么，更饿了。


第16章 新的冲动
　　他带着这份饥饿感回了酒店房间，在大堂遇见了下楼觅食的老罗，老罗刚从楼下自助餐厅出来，手里还拿了盒牛奶，嘴巴嚼着一只鸡腿，嘴角带油，见到裴文杰老罗连忙把吃得都塞入嘴里，鼓着嘴巴，含糊的说：“裴总，下楼来吃饭吗？他们家自助还不错……您记得吃饭。”
　　“不了，我不太饿。”
　　他嘴角还带着炸鸡的油花。
　　裴文杰默默移开了视线。
　　虽然有着这样的饥饿感，可是老罗这种不挑食的人传达出来的信息还是让他直接拒绝。
　　他又看了一眼时间，“我上去收拾下，半个小时出发去城西。”
　　“好，没问题。”
　　裴文杰上楼把要带走的名片、材料和IPAD都放进电脑包里，喝了口水，妄图抑制这样的感觉。
　　这是一种他不太熟悉的感觉。
　　裴文杰已经很多年未曾感觉到这种饥饿，很多时候，他得挑食只会带来胃痉挛和灼烧般的痛楚——可是想吃什么东西、对食物保持一种期待……这样的冲动，似乎屈指可数。
　　万幸的是，下半天他的行程安排密集。
　　商务沟通、磋商、互相之间进行试探、讨价还价，最终达成某个程度上的共识……
　　等他和对方一起吃了饭，从餐厅出来的时候，外面已经天黑了。
　　车水马龙，一片歌舞升平。
　　一时间让人恍惚不知道身在何方。
　　对方公司的老总跟在他身后，问：“裴总，看您在席上没吃什么，晚上要不要找个清bar再喝几杯？湖边有几家比较幽静的，很有味道。不少三、四线小明星都过去凑热闹，还有些外围。您这样的贵客是受欢迎的，如果去了能得到不少年轻人的青睐。”
　　内容虽然露骨，但是对方的言语十分得体。
　　本来也应该是这样。
　　很多事情都是客客气气的交易，你情我愿、各取所需。
　　甚至大家都知道他有这样的习惯，总会体贴地为他空出时间来，就像今天这位老总一样善解人意。
　　“不了。”裴文杰说，“五点飞杭城，得好好休息下。”
　　“那下次再约。”对方笑道。
　　如果是以往，他应该是会答应的。
　　在这个漆黑得有些茫然的夜晚，找一个慰藉，填满工作之余那些漫长的时间。是众所周知他为数不多的爱好。
　　只是今夜什么都显得索然无味。
　　*
　　凌晨的美食街大部分店铺都已经打烊。
　　下午歇业的喜相逢这会儿却亮着灯。
　　梁逢正从后厨端了热气腾腾的馄饨出来，一边和店里最后一两个客人聊天。
　　裴文杰让老罗开车先回了酒店，自己在马路对面看了一阵子。
　　虽然距离很远。
　　可是馄饨的香气仿佛已经钻入鼻中，曾经的美味已经让舌尖蠢蠢欲动。
　　他又等了一会儿，直到过了十二点，最后的客人也离开。周围的行人稀稀落落，这才抬步穿过马路。
　　*
　　大门的电子迎客铃响了一声。
　　梁逢本在后厨洗碗，一边擦手一边吆喝：“老板随便坐。桌子上有餐牌，您先看看。”
　　入店的客人没有回答，但是坐了下来。
　　“老板想吃点什么？”
　　梁逢摘下围裙，拿着点餐本和笔就转入屋内，然后他就看见裴文杰坐在第一次来喜相逢的那张桌子前面，手里拿着他打印的个人档案，正抬头看过来，与他对视。
　　“裴总？您怎么来了……”
　　裴文杰晃了晃手里那张A4纸，念道：“年龄35岁，男，未婚，身高179……你倒是实在，一般不都说自己180吗？”
　　梁逢有点尴尬：“您别念了。”
　　“个体经营户，有养女一，性格好，擅长家务、做饭，求一愿意搭伙过日子的男性成亲。你今天去相亲了？吴山广场？”
　　梁逢愣了一下，点点头：“是的。”
　　“梁老板这种应该会很受欢迎吧。”裴文杰说，“收到了不少橄榄枝？”
　　“我、我不行。”梁逢勉强笑了笑，“裴总不知道，其实这个店不是我的，是我、我姐姐的。我什么也没有，刚刑满释放，还要求必须带着孩子一起……也没什么钱。很多人觉得是拖累。”
　　他垂下眼帘，把裴文杰手里那张A4纸轻轻抽走，与其他一沓打印好的一样的征婚启事一并收在了柜台后。
　　然后把菜单递入裴文杰手中。
　　“裴总，您想吃什么？”梁逢说，“馄饨有些没了，我可以现包，略等久一点。”
　　“一碗阳春面。”
　　裴文杰开口说出了这几个字，甚至没有看过菜单，只是盯着他，梁逢低头下意识地回避裴文杰的视线。
　　抬手在点餐本上写上了两笔，可是又意识到并没有必要。
　　“只要阳春面？”他问。
　　“是。”裴文杰说。
　　“今天还有吃过其他的东西吗？”梁逢又问。
　　“早晨飞机来，一直马不停蹄地见人。没顾得上。”裴文杰道。
　　“如果是这样……要不吃些别的可以吗？”梁逢问他，“总觉得只吃面条营养不太均衡。”
　　“都可以。我不挑剔。”裴文杰说。
　　“那您等我一会儿。”
　　梁逢入了后厨，他没做面，电饭煲里还有半锅温热的米饭，下午梁楠吃完饭后，他还没来得及吃。
　　他又切了莴笋丝，热水滚过凉拌。盛了一碗满满的白米饭，上面是一个太阳蛋。还有一碟五香牛肉，是昨天楠楠想吃，他特地炖好的，十分新鲜。
　　另外锅里有高汤，便做了一个紫菜蛋花汤出来。
　　梁逢做饭速度很快，这一切结束，也不过十来分钟——裴总不挑剔，想来应该不会嫌弃的
　　放在托盘里给裴文杰端出去。
　　“这是？”裴文杰问他。
　　“上次的事，谢谢裴总。”梁逢解释，“虽然只上了一天工，但是您给了三天的钱。”
　　……原来是为了这个。
　　“你不需要道谢，谭锐和你说了吧，本来我就要提前走的。是我们毁约在先，按照雇佣合同，工钱照付。”
　　裴文杰说着，夹起太阳蛋咬了一口……恰到好处，蛋黄橙黄色的柔软，略有一点流心，却不会太生带上腥味。
　　“但是还是要多些裴总。”梁逢说，“真的感谢。”
　　“这是什么？”裴文杰指着凉拌莴笋问他。
　　“是莴笋。”梁逢说，“凉拌挺爽口的。不过有些人不爱吃莴笋。您试试看，不喜欢我再做些别的……”
　　莴笋丝柔软细密，过水凉拌后在玻璃碗里堆叠，颜色有点像玉，不那么糟糕。
　　裴文杰尝了一口。
　　凉拌料汁中和了莴笋中那点不讨人喜欢的味道，丝状捞水后，也没了莴笋的死板。如今的莴笋清脆可口，还带了点酸辣，很是开胃。还有牛肉，又软又烂还入味，连牛筋都很有滋味。
　　最后一点抗拒没有了，他一口气吃光了桌上的饭菜。
　　等多少有些意犹未尽地放下筷子，裴文杰才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一周以来都没有像今夜这般厚待自己的胃了。
　　“多少钱？”裴文杰问。
　　“不用。”梁逢连忙说，“不是什么好东西。不需要付钱。”
　　裴文杰点了点头，也没和他客气，站起来要走。此时店铺里也没人了，梁逢便跟着出来送他。
　　“那个小丫头呢？”裴文杰问他，“梁楠？”
　　“她已经睡了，明天早晨还有课。”
　　“哦……这个还给她。”
　　裴文杰从背包里掏出了那个屡次被遗忘的保温杯，塞到梁逢怀里：“梁楠很喜欢这个杯子吧。”
　　“是……”
　　因为遗落在老罗的车上，以为再也拿不回来的时候，梁楠难得地跟他生气了，直到一根棒棒糖才换回她的谅解。
　　“我住那边酒店。”裴文杰说，“这次没住小区里。”
　　梁逢一头雾水：“……好的。”
　　“我回去了。”
　　“裴总慢走。”
　　*
　　吃饱喝足确实容易让人产生满足感。
　　回酒店的路上，略有寒意的秋风也显得飒爽了一些。
　　持续了一整天的饥饿带来的焦灼，就这么轻易地被抚平了。
　　然而，从心底里涌出了新的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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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开始更六休一，明日有更。请假最新章节评论区。
　　一般是周一休息。
　　辛苦大家追更了。
　　然后和大家说个事：
　　以为我个人愚蠢算错了新书期，导致我丢了第一个首页重点推荐位。
　　后续推荐位也主要是根据收藏数，作品总热度来进行排序。少一个推荐位，就起步低。后续同一个位置上都比别的作品靠后。
　　所以只能拜托大家帮我费费心了。
　　有海星的麻烦给我投一些海星。
　　能帮忙推荐给亲友的也烦请帮我扩散推荐推荐。
　　不胜感激。


第17章 关于结婚
　　第二天早晨起来后，裴文杰让谭锐推掉了当天回帝都的机票，又跟他说相关结婚对象的资料不用找了。
　　谭锐在电话那头有些不解：“为什么？有合适的了？”
　　“差不多吧。”裴文杰说，“你帮我调查下梁逢的情况。”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梁逢？之前给你在横店做饭的梁逢？”
　　“对。”
　　这次电话那头好像还有什么东西倒了被慌乱扶起来的噪声，然后话筒被人捂住，安静了更久的时间。
　　——这可不像谭锐。
　　裴文杰在这头安静等着，一边无聊地瞎想。
　　“调查到什么程度。”终于谭锐的声音再次从听筒里传来，这次语气不是很好，“要结婚的那种程度吗？”
　　“对。”
　　“你想跟个厨子结婚。”谭锐说，“你是不是被夺舍了。”
　　“……不可以？”
　　“老板的事情，我们打工人肯定没办法说不可以。但是裴宏、您的父亲，一定不会同意。”谭锐道，“他的期望，是你能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女性，能给裴家留下后代。还能强强联合，收益双赢。”
　　“那不是正好？”裴文杰轻笑了一声，“我本来就没打算找个他期望的对象。”
　　“你……不会是喜欢上梁逢了吧？”谭锐试探问。
　　“怎么可能。”裴文杰立刻回答，“他会做饭，很合我胃口。完全跟我们这个圈子没有交集，甚至还有案底。用他来对抗裴宏的一厢情愿，再合适不过了。况且……他无权无势无依靠，不用担心未来离婚的时候能掀起弃太大的风浪。非常好控制。”
　　“你这种冷静的语气真让人不寒而栗。”
　　“有什么不对吗？我难道所说的不是事实？”裴文杰说，“他有结婚的迫切理由，我也是。”
　　谭锐苦笑两声，“那我问下裴总，既然要结婚，你那些旧情人你打算怎么处理？”
　　裴文杰想了想：“你看着办吧。”
　　“那联系的少的关系淡了的那些，我直接告知吧，附送一份丰厚的分手大礼包。”谭锐驾轻就熟，“另外有些人，可能要等您回来帝都处理了……”
　　“好。”
　　“宁泉怎么处理？”谭锐突然问，“按照你们最近相处的模式，应该算是比较亲密的关系了。”
　　“我去一趟吧，我就在他家附近的酒店。”
　　“那就麻烦老板替我这个助理亲自跑一趟了。”谭锐道，“分手协议我一会儿发到他微信。你记得让他查收。不过他最近好像对您给他安排的选角机会不满意，可能会纠缠，麻烦您受累了。”
　　“别客气。”裴文杰假装没听懂他的阴阳怪气。
　　挂电话的时候，谭锐一阵阵叹息。
　　“……换个角度来讲，至少婚后我不会因为老板不吃饭而胃痛住院而天天盯你吃饭了，少操点心，挺好不是吗？”他苦中作乐。
　　*
　　宁泉家大门的智能锁，密码他依然记不住。
　　敲门后，大概过了有一分钟，才有人来开了门。
　　不是宁泉。
　　二十出头年轻人，小平头，有一米八几，几乎跟裴文杰一样高。浑身只有一块儿浴巾，文身遍布他上半身，花臂上的青龙白虎显得有些桀骜不驯。
　　小平头坦然接受他的打量，看着他不怀好意地挑了挑眉：“你就是……裴文杰？”
　　雄性荷尔蒙在这一刻跳动了原始的本能。
　　敌意如此明显。
　　宁泉的声音从卧室里传出来：“Kevin，是谁啊？”
　　“送外卖的，马上走了。”
　　“不是吧，你们还在聊天呢。”
　　说话间，宁泉穿着浴袍从里面转到了大门口，看见裴文杰的一瞬间，脸色煞白了。
　　“裴、裴先生。”宁泉的声音发抖，“您、您怎么来了？您听我说……不是您想的那样。Kevin是、是我弟弟，对！他是我弟弟。”
　　小平头拽着宁泉后脑勺的头发逼他抬头，就是一顿狂吻，宁泉猝不及防，奋力想要推开他，对方却纹丝不动，过了好一会儿小平头才松开宁泉，宣告主权：“我是他男人。”
　　“摄影师？”裴文杰面无表情打量他，最后问。
　　“哎？你怎么知道？我就是他摄影师，拍摄的时候一来二去就搞上了！你可真聪明。”小平头得意扬扬对裴文杰说，“你这样一个月才来一次，满足不了他。我可以，我腰好体力好。”
　　裴文杰冷冷看着这场闹剧，只觉得脑子里一阵阵痛。就算是分手大戏，他也从来没被拉低到这个档次过。
　　宁泉锤了小平头一拳，眼眶红着看向裴文杰：“裴先生，我可以解释。”
　　裴文杰转身要走，宁泉抓住他的裤子“噗通”就在楼道跪了下来。
　　“裴先生，不要走！”他跪在裴文杰脚边，眼泪四溢横流，“求您了。我不喜欢他，我只喜欢您。我真的喜欢、喜欢您……只是您来的时间太少，太忙了……还有谭锐他也看不起我，不给我好角色。我一生气就……我……”
　　“宁泉。”裴文杰叫他的名字。
　　宁泉抬头怔怔看他。
　　“还记得，我们刚认识的时候我说过的话吗？”裴文杰问他。
　　宁泉在自己空白的脑海里搜集了一阵子，结结巴巴的开口：“您说，您对待情人，讲究你情我愿，觉得不合适了就可以直接坦然离开……可是在关系延续期间，不能有背叛。人的机会……只有一次。您从来、从来不走回头路。”
　　“你记得就好。”裴文杰对他说，“其实就是要来和你谈谈分开的事宜。既然如此，也省得麻烦。后续的事情你直接联系谭锐，他会安排好。”
　　他从怀里掏出软帕递过去，礼貌疏离：“擦擦眼泪。太丢人了。”
　　*
　　还是楼下那家茶餐厅。
　　裴文杰坐在卡座里，打开自己的PAD，开始翻阅工作资料的时候，脑子里依旧嗡嗡响。
　　胃在灼烧，血液沸腾。
　　这种情绪，叫做愤怒。
　　他和宁泉没什么感情，小平头甚至算不上第三者插足，就是炮友。
　　让他愤怒的是背叛。
　　是谎言。
　　是自以为可以糊弄他。
　　愤怒并不是什么好的情绪，但是如若能克制，便不能算是愤怒。
　　因此即便他自己在努力保持理智，也不得不安静地选择一个地方，等待这样的情绪波动最终过去。
　　他将注意力集中在某制片人发来的项目策划案上，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版材料了，可是并不能真的让他满意。
　　今日的他尤其苛刻。
　　针对预算部分挑三拣四，又对艺人配置尖酸点评。
　　终于，把这份改得面目全非的策划案发送了出去，裴文杰心头那点愤怒郁结也消散了不少。
　　他的注意力回到了现实。
　　然后就听见有人站起来说：“不好意思，咱们不合适。我还有事先走了。”
　　那人匆匆从他眼前过去，气冲冲地推开门出去了。
　　茶餐厅里议论纷纷，都看向最里面那个卡座。
　　“是喜相逢的老板。”有人小声说，“怎么回事儿？”
　　“拖家带口被相亲对象嫌弃了呗。”
　　“怎么这么恨嫁啊。”那人笑了一声，“都第几次啦？”
　　于是氛围变得更难堪了一些。
　　裴文杰在议论中，隐约看清了那个人，是梁逢。
　　光是看到他，心底最后不愉快的那些疙瘩就已经悄然被揉散，消失得无影无踪。
　　*
　　梁逢又往里坐了一些，盯着手里那杯茶。
　　妄图隐藏起来，等待人们忘记他的存在，也忘记他的难堪。
　　然而凡事总是和他作对。
　　有人走过来，坐在了他的对面。
　　“梁先生要找什么样的结婚对象？”那个人问他。
　　梁逢吃惊抬头：“裴总？”
　　“我可以吗？”
　　“什么？”
　　“和你结婚。”裴文杰说。
　　--------------------
　　中秋节快乐


第18章 志在必得
　　下午四点多一点，苗河小学门口人流量猛增，交警早就在几个路口严阵以待，协调交通。然而这样的努力微乎其微，周边已经被来接孩子的各类交通工具围堵得水泄不通。
　　一波一波的小学生从大门口涌出来，各种发动机、喇叭，还有说话的声音混杂成一片，更显得拥堵不堪。
　　*
　　下午在茶餐厅，裴文杰说出“和你结婚”四个字后，梁逢脑子里就有点发懵，明明是中文、明明是熟悉的话，但是他消化了好一阵子，都没有办法把这句话的意思跟面前的裴文杰联系在一起。
　　裴文杰也不着急，只是等着他的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梁逢愣愣地说了一句：“抱歉，我得去接孩子放学。我先、先想想可以吗？”
　　裴文杰自然而然地站起来：“我陪你去。”
　　*
　　梁逢偷偷瞥了一眼站在自己身边西装革履的裴文杰一眼——所以如今裴文杰正陪着自己站在校门口等梁楠下课。
　　裴文杰高且精干，穿着西装站得笔直，在一群大半是爷爷奶奶辈的家长中显得鹤立鸡群，惹人侧目。
　　他浑然不觉自己的格格不入，看了看时间问：“几点下课。”
　　“啊？”
　　“梁楠，四点几分出校门？”
　　“四点多一点吧，没有那么精准。”梁逢连忙说，“老师如果拖拖堂，或者在学校跟人多说几句话，就会晚一点。您是有事吗……着急的话，就不要麻烦您和我一起等她了。”
　　“我不着急，陪你。”裴文杰说，“在杭城的工作已经都结束了，不麻烦。”
　　可是这事情本身就很麻烦……不，不是麻烦，是诡异。
　　梁逢无助地看着他。
　　“裴总是跟我开玩笑吗？”他干巴巴地问。
　　“什么事情？”
　　“关于结婚。”
　　“为什么是玩笑？”裴文杰问他，“梁老板不是要相亲？刚才从茶餐厅离开的难道不是你的相亲对象？”
　　“我的确是在找合适的对象结婚。但是——”
　　“那就没有错了。我也在寻找对象结婚。”裴文杰道，“或者你认为不够正式，我们可以约一下最近的时间，相个亲。”
　　“……那不一样。不是这么回事儿。”
　　“怎么不一样？”
　　这怎么能一样呢？就算裴文杰要结婚，就算自己也要结婚。这能是一会儿事吗？
　　这难道不是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刚想回答，就听见梁楠的声音传过来：“爸！”
　　梁逢连忙回头，梁楠穿着宽宽大大的校服，背着书包站在马路牙子上。他伸出手，梁楠自然而然地缩到他胳膊底下，搂着他的腰，这才去打量裴文杰。
　　梁逢摸了摸她的头：“这是爸爸的朋友，你丢掉的保温杯杯就是他送回来的。叫裴叔叔。”
　　“你好，楠楠。”裴文杰弯腰跟她打招呼。
　　她又往梁逢的方向缩了缩：“坏人。”
　　裴文杰失笑，蹲下来看她：“为什么这么说叔叔？”
　　“我把保温杯借给你，可是你把保温杯弄丢了，好久才还给我。”梁楠说，“我才不要跟你说谢谢。”
　　“确实，那个保温杯本来是给我装高汤，暂借给我的对不对？”
　　梁楠点头。
　　“叔叔应该给你道歉。”与孩子相处的时候，裴文杰身上紧绷的感觉消失了，他显得温和耐心了一些，“但是看在叔叔最后还是把杯子送了回来这件事上，原谅我？”
　　梁楠缩在梁逢怀里不说话，但是看样子似乎有些松动。
　　“抱歉，她有点认生。”
　　“没关系，往后就熟了。”
　　往后？
　　什么往后。
　　这话说得荒诞又好笑。
　　*
　　更荒诞的事情发生了。
　　接完梁楠后，裴文杰并没有离开的意思，一路又跟着他与梁楠回了喜相逢。
　　五点多正是人流量高峰，梁逢一回到店里就忙前忙后。梁楠似乎也早就适应了这样的节奏，自觉上二楼写作业去了，只有裴文杰一个人在店里待了一会儿，很不客气地坐在了狭小的收银柜台后，裴文杰身形高大，两条大长腿很委屈地蜷在柜台下，伸展不开。
　　他倒不是很在乎，拿出IPAD开始了他永远做不完的工作。
　　梁逢进进出出看了他几次，欲言又止。
　　因为很快的，店里的翻台速度就快了起来，忙得他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
　　“老板结账。我们一共多少钱？”
　　裴文杰抬头，有两三个吃完饭的人凑到柜台问。
　　“吃了什么？”
　　“两个鲜肉馄饨，一个拌菜，还有一个全家福。”
　　“鲜肉馄饨18，拌菜10块，全家福25.”裴文杰瞥了眼餐牌道，“一共71，扫这个二维码。”
　　他流畅的报价让客人不疑有他，抬手就付了款。
　　听见到账提示，裴文杰还附送了一个微笑：“欢迎下次光临。”
　　后面陆陆续续有人来付钱，热心的老街坊看到裴文杰感慨地说梁老板早该雇个伙计了，一个人太忙。
　　裴文杰也不辩解，只是笑笑。
　　*
　　在梁逢观察他的时候，裴文杰也在观察梁逢。
　　明明是这么大的客流量，他一边招呼客人、一边做饭，一边收拾卫生，巨大的工作量看起来就很头痛，可是他手脚麻利做起来虽然忙碌却并不混乱。
　　客人态度也都不是全好的，梁逢也都只是听着然后道歉，没见他冷过脸。
　　在这样的忙碌中，他还能找到间隙，做了晚饭。
　　等快八点的时候人流量终于降下来的时候，他已经将店铺打扫干净，炒了三菜一汤摆出来，喊梁楠下来吃饭。
　　只是在这个过程中，梁逢一直避免跟自己说话，与其说是忙，更像是一种回避。
　　无声地拒绝？
　　为什么。
　　有什么让他面对自己的时候却步的理由吗？
　　*
　　比起前几次的饭菜清淡，今晚的菜色显得油水更足一些。
　　一个板栗焖鸡，一个豆腐炒肉末，还有一个清炒荷兰豆，汤是腔骨炖藕。
　　梁逢盛了米饭出来，给裴文杰的那碗尤其满，把米饭递过去的时候，他道了声谢：“今晚辛苦您操心了。”
　　裴文杰看着自己面前那碗颗粒分明的白米饭，闻了闻香味。
　　“昨天晚上就想问你，这是什么米，入口香糯软弹，好吃。”
　　“也不是什么特别好的米。”梁逢消毒柜里拿出干净筷子，凑成一对，整整齐齐地递给裴文杰，“江南产米，只要是当年的新米，都不会太差。”
　　裴文杰点了点头。
　　“你和我们一起吃吗？”坐在对面的梁楠趴在桌上，盯着菜，吸了吸水，然后才问裴文杰。
　　护食的态度十分明确。
　　梁逢揉了揉她的脑袋：“你快吃饭，吃完了可以出去找小朋友玩一会儿。”
　　梁楠欢呼了一声，顿时忘记了护食，拿起筷子不太熟练但是飞速地扒拉米饭吃起来。
　　她专心致志在吃饭这件事情上的样子，看得裴文杰有些莫名的羡慕。
　　“楠楠在长身体，我做得油腻了一些，也不知道合不合口味。”
　　裴文杰回神，也端起了碗，夹了一块板栗，甜蜜的板栗中早就被鸡肉的脂肪浸泡，鸡肉的香味和这份绵软的甜蜜恰到好处地融合在了一起，那些脂肪带来的愉悦更是让味蕾欢欣鼓舞。
　　“很好。”裴文杰由衷肯定，“你做的菜都很好吃。”
　　梁逢似乎不太能接受夸，一被表扬就会有点不好意思：“我手艺一般，只是家常菜，不嫌弃就行。”
　　*
　　梁楠还小，梁逢把大部分精力都用去照顾梁楠。
　　裴文杰注意到他自己吃得少，倒是照顾孩子很仔细，给她挑好鸡肉堆在碗里，又怕她挑食，菜和汤也都分装小碗放到她面前。
　　这几乎是徒劳的，小朋友对肉类的热爱远超蔬菜，面前的板栗焖鸡被吃个精光，可是青菜备受冷落。
　　“不要挑食，不要吃撑了。”梁逢无奈地叮嘱。
　　……这样的话，他似乎也曾经听过。
　　在很多年前。
　　在远溪中学，他和母亲一同生活的时候。
　　日子似乎一直很清贫，但是从来不曾被苛待。
　　他还小，热衷吃肉。
　　曲妍就会把大部分肉都给他吃，只是怕他挑食，总叮嘱他多吃些蔬菜。
　　一边纵容，一边心疼。
　　再是普通的食材，也能在曲妍的料理下变成可口的美味，让他忍不住胃口大开……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的感觉。
　　直到遇见梁逢。
　　在梁逢的饭菜里，有些滋味些许熟悉。
　　这些滋味，他不曾在任何厨师、任何菜肴中品出。
　　之前没有细想，如今想来，大概……是这样的味道，让他不再抗拒进食。
　　*
　　裴文杰放下筷子，抬头看向照顾孩子的梁逢。
　　梁逢察觉了他的视线：“裴总？怎么了？”
　　“没什么。”裴文杰说，“只是在想，我们可能需要好好谈谈。”
　　没有什么人是不存在弱点的。
　　对于人生，他从来胜券在握。
　　对于梁逢，他更是志在必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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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追妻不积极
　　思想有问题。
　　（成功人士的励志感言）


第19章 心机
　　裴文杰算是贵客，为了不让别人来打扰他吃饭，梁逢早早打了烊，很快就再没什么客人。
　　楠楠吃完饭，就被送到旁边刘婶家和他们家小子一起满街泡着玩去了。
　　喜相逢难得在这个时间点如此清净。
　　裴文杰坐着等了片刻，梁逢在后厨没有出来，他拿出手机翻看了一会儿资讯。
　　一杯热茶轻轻放在了他面前的桌子上。
　　“是准备开始相亲吗？”他开玩笑问。
　　可是梁逢摇了摇头，他站在一侧，不敢与裴文杰对视。可是这样的沉默本就是一种拒绝。
　　裴文杰眉心慢慢攒起，问：“你要拒绝我？”
　　“实在是抱歉。”
　　“为什么？我不够好？”
　　“不……是太好了。”
　　“我不明白。”
　　“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梁逢说，“您是、是事业有成的企业家，有地位、财富，您每天接触的人、做的事离我太远了。我在监狱里待了三年，不是什么特别清白的人。您说要跟我结婚，还要相亲……这太荒谬了。这是、这是什么戏弄人的新把戏吗？”
　　“你不要因此有压力，我们只是各取所需。”裴文杰道，“我需要一个人对抗来自父亲的压力。”
　　梁逢摇了摇头。
　　“你确定你要拒绝我吗？”裴文杰缓缓开口问他，“你还不够拼命吗？”
　　“让我照顾你，生活会更轻松一些。”
　　“现在是难熬一些，但是日子总会好起来。”梁逢有点虚弱地笑了笑，“未来的日子一定会好起来。”
　　裴文杰忽然意识到，谭锐整理的关于梁逢的资料还没发过来，他对于梁逢的认识也仅仅局限在几次交集中。对于梁逢的过往和渴求，他几乎毫不知情。
　　没有准备周全便贸然出击，仓促的不像他。
　　可是他不想就这么放他走。
　　裴文杰思考了片刻。
　　“那梁楠呢？”他问，“你必须尽快找到伴侣，以便有可能领养梁楠。”
　　梁逢浑身一震。
　　“这不难猜。”裴文杰对他说，“你相亲了多少次？十次，二十次？你为了争取这样的伴侣关系，低三下四做了多少妥协。有人乐意为一个拖油瓶买单吗？况且就算你真的和那些人结婚，梁楠的抚养权亦还需要去争取不是吗？就算是结婚，这也并不能保证你一定能获得她的抚养权。”
　　他每一次质问都让梁逢的脸色苍白一些，每一次质问都直抵梁逢几乎无法可解的难题。
　　到最后，梁逢几乎已经有些颤抖，显得有些可怜。
　　“我和这些人不一样。”裴文杰知道自己已经成功了一半，他凑近一些，对梁逢道，“和我结婚，我可以承诺解决抚养权的问题，保证她不再受到外界因素的干扰，过一个美好的童年。送她去最好的学校读书，让她健健康康地长大。”
　　“别说了……”
　　“你如果担心婚后我的话无法实现的问题，我们可以签一份婚前协议书，你随时可以中断这场婚姻——”
　　“请你不要说了。”
　　梁逢打断了他的话。
　　此刻的他显得有些孱弱，单薄的肩在橘黄的灯光下瑟瑟发抖，一如他的内心的意志在反复拉扯。
　　“你到底在排斥什么？”裴文杰问他，“你觉得我在论斤论两地跟你讨论婚姻问题？”
　　“不。”梁逢沮丧道，“我的每一场相亲都比这糟糕。”
　　“我只是……”
　　“我只是……”
　　他喃喃了半天，却说不出来下一句。
　　裴文杰盯着梁逢看了片刻。
　　他从怀里掏出自己的名片，压在那杯还温热的茶下。
　　“这是我的电话号码。你也有我的微信。”裴文杰说，“我计划明天中午离开杭城，在此之前，你如果愿意的话，可以联系我。但是你考虑好。如果你拒绝我，那么不会有第二次机会。”
　　裴文杰站了起来，对梁逢说：“我等你来。”
　　说完这话，裴文杰推门而去。
　　梁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心头涌上来许多难以描述的情绪。
　　这些情绪纷纷沉淀，到最后，只剩下一个。
　　是难堪。
　　是一种人生已狼狈至此，还被人一览无余的难堪。
　　只是很快的，他将这团混杂了百味的情绪又压回了心底。
　　生活吝啬到容不下他悲春伤秋。
　　此时不过九点，到凌晨还可以营业一阵子。
　　哪怕人流量不大。
　　哪怕一碗馄饨也没有多少利润。
　　可是每多赚一分钱，如今看起来循规蹈矩的平凡生活就能多延续一刻，他也能为梁楠多遮风挡雨一刻。
　　*
　　他清扫了一次地板，又把碗筷收拾好，拉开闸门，点亮了招牌。
　　还不到五分钟，宁泉就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梁逢认识他，楼上的住户，在这里吃过几次馄饨，只是不太熟。
　　“老梁，裴文杰呢？”他问，“裴先生呢，他是不是刚才在这里吃饭。我听邻居说了，在这里遇见过他……”
　　“他已经走了。”
　　“哦……”宁泉本有些失魂落魄，接着看见了桌上压在茶杯下的名片，“他、他给你留了名片？”
　　“对。这个名片有什么意义吗？”梁逢不太明白，“在这之前我已经有他的微信。”
　　“那不一样。”宁泉一屁股坐下，拿起那张名片，摸了摸，“那怎么能一样呢？裴文杰这个人有些习惯还是很老派的。他那么风流，情人那么多。就算真的有些交集，甚至能跟他睡一觉，谁知道自己是不是能讨他欢心，成为他下一任的情人？除非，他给你一张特殊的名片……那么恭喜你成为他比较稳定的情人。”
　　宁泉抬头仔细打量他，忽然怪笑了一声：“他竟然给你这样的人留了名片。一个浑身油烟的饭店小老板？哈哈哈哈……”
　　梁逢愣了愣。
　　“他有……很多情人？”
　　“你不知道？”宁泉诧异，“你不知道裴文杰吗？”
　　“他是影视公司老板。很有钱。”
　　之前网上人肉八卦的时候，多少了解过一些。
　　“那可不止。”
　　宁泉抬头看到梁逢的表情，哑然失笑：“怎么这副表情。你难道以为只有你会拿到这张名片，你是特殊的？别开玩笑了。”
　　他咯咯笑起来，拿着那张黑色的名片在手里把玩。
　　“大家喜欢爬裴文杰的床不是没有原因的。你不明白啊，有了这张名片，你就可以在他那里换到一份你想要的东西，任何东西。他从不拒绝。”
　　*
　　谭锐办事效率很高。
　　凌晨的时候，梁逢的资料便已经做成了PDF发送过来。
　　裴文杰本就没有睡，回复他道：【不用了。】
　　谭锐：【为什么？】
　　【给我买张中午之前飞帝都的机票。】
　　谭锐：【梁逢呢？】
　　裴文杰回了四个字；【对待有些人，要欲擒故纵。】
　　谭锐：【……？】
　　裴文杰无暇领悟他这一系列问号里包含了多少打工人的怨怼控诉。
　　天色发白的时候，他结束了工作，走到落地窗前，往下看去。
　　*
　　看了看时间，已经近六点，陆续有店铺开业，做起了早餐生意。美食街笼罩在一片秋色的雾气中。
　　他给足了梁逢压力，又等了一整夜。
　　梁逢没有来。
　　在这一刻，他忽然不确定自己素来的手腕是否真的有效。
　　在这一刻，他忽然无比想念楼下那碗充满烟火气的馄饨。
　　还有隐藏在热腾水雾后那个人。
　　--------------------
　　上一章：胜券在握
　　这一章：他还来不来？
　　。
　　明日上班第一天会比较忙。
　　休一天。
　　后日更新


第20章 渴求
　　航班是中午一点多的。
　　楼下的人世间从冷清变得热闹，从寂寥变得喧嚣。
　　在这个过程中，裴文杰自己都没有察觉过，有多少次抬起手腕查看时间。
　　一分一秒在不接受阻拦的流逝，那些过往对于裴文杰来说过于闲暇的时间，如今被一些不确定填满，让他丝毫没有察觉，自己竟然浪费了一整个上午。
　　快到十点的时候，他决定不再等下去了。
　　他从未在什么人和事上浪费精力。
　　这样的等待毫无意义。
　　给老罗打了电话准备出发，换好了衣服，拿起包打开门，梁逢正拿着那张黑色的名片站在门外。
　　裴文杰脚步一顿。
　　“我在楼下问了一下，他们说您住这间房。”梁逢说。
　　他另一只手中抱着一个灰色的小方形小布包，有些忐忑地看着他：“我是不是、是不是来迟了。”
　　裴文杰让开一些，等梁逢走入房门后，在他身后合上了房间门，又轻轻关上了安全锁。
　　虽然只是轻微的“咔哒”声，可走入客厅的梁逢还是脚步一顿。
　　“你拿了什么？”裴文杰问他。
　　“我早晨……给楠楠做了些包子。”梁逢说，“有白菜的，还有笋干腊肉，红豆，想着要过来，就、就带了一些……”
　　他站在客厅的边缘，说完了这些，仿佛觉得自己所说的和自己要来做的事情，与现在的氛围格格不入，声音小了下去。
　　裴文杰接过他手中的那个饭盒，放在餐桌上，打开来。
　　温热的蒸汽散开，饭盒里摆放着六个白嫩嫩的包子。
　　圆润饱满，褶花均匀。
　　裴文杰并没客气。
　　拿起来挨个尝了一口。咬下去的那一刻，面香中混杂了其他的咸香，让人垂涎欲滴。
　　尤其是笋干腊肉馅的，笋干浸透了腊肉的肉香，带着嚼劲，香气四溢。
　　是梁逢的手艺，一如既往的好吃。
　　就算是几个包子，也充满了对生活的欢欣。
　　早晨的等待带来的不愉快一扫而空。
　　“好吃。”他说。
　　“抱歉，让您久等。”梁逢说，“早晨楠楠要上学，我送完她后，一直忙着卖馄饨，才收拾完。”
　　裴文杰可以想象，他需要提前很久起来，做好各类馅料，又掐算好时间，上锅蒸熟。
　　忙碌中叫梁楠起床，洗漱，穿衣……
　　在她吃完了早餐后，又督促她收拾好书包，带着她匆匆踩着点去往学校。
　　他赶着时间回来，迎接早高峰那一拨人流量开了张。结束后，又带着新鲜出炉的包子，马不停蹄地来找自己。
　　——所以他在这边百转千回的焦虑，而梁逢那边甚至没觉得这事儿比他早晨开张卖馄饨重要。
　　因为落差太大，裴文杰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身上没有油烟味，您不要嫌弃。”梁逢连忙补充，“洗过澡才过来的……”
　　“洗澡？”裴文杰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些什么。
　　梁逢一顿，抬眼看他。
　　然后他摸了摸手里那张黑色的名片，放到了桌上：“我听说了……关于您的一些事，还有这张名片。宁泉说，这张名片可以在您这里换一件想要的东西，任何东西。”
　　“只是一张普通名片。”裴文杰说，“但是我的承诺都有效。”
　　屋子里安静了下去。
　　因为刚才的包子带来的温柔的气氛逐渐消散了。
　　酒店的房间显得精致冰冷。
　　似乎在这样的环境里，什么都可以摆出来谈，什么也可以交换。
　　于是一切都并不显得那么糟糕。
　　裴文杰没有催促梁逢，但是梁逢也只是沉默了片刻。
　　“我昨天……昨天晚上几乎没睡。”梁逢开口，“恕我冒犯，我查了一些您的新闻，除了宁泉，您其他的……对象，都很优秀。”
　　“情人。”裴文杰说出了他试图含糊过去的那个词。
　　梁逢噎了一下。
　　“不管是什么关系。我和他们比，差太多了，地位、身份，还有年龄过往……不知道您是因为什么垂青我。”梁逢勉强笑了笑，“我昨晚问自己，为什么和那么多人相亲，唯独想要拒绝您。这不应该。”
　　“你想清楚了？”
　　“不算吧。”梁逢对他说，“也许只是胆怯。”
　　“胆怯？”
　　“您是这样的天之骄子，应该没体会过。”梁逢说，“人如果被生活捶打过，就会害怕往前看。不要想太多，生活就不会难熬；待在自己的壳子里，也许就不会受伤害；站得没那么高，应该摔得就不会太疼……生活总这么训*大部分人，直到顺从为止。”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谈吐文雅、语调优美，看着裴文杰的目光也不曾偏移，甚至是温和的。
　　像是他每一次在课堂上那样地充满了耐心，又坦诚大方。
　　“你也是吗？”裴文杰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问。
　　“我也是。”
　　“您给出来，让人期盼太高。我胆怯于一旦失足，会粉身碎骨。但是……”梁逢顿了顿，“日子太苦，我真的缺钱，不光是养活楠楠，我还欠了好多钱。我也缺少能够帮我争取楠楠的人，我不能让梁楠在重复她母亲的悲剧。我已经在悬崖的边缘，不用任何人推，也许下一秒就要落地。您所说是真的，抑或者是假的，对我来说，又有什么区别。我应该接受，也许还有一点机会……宁泉说过，您对情人有求必应。”
　　在这一刻，裴文杰觉得自己应该重新审视梁逢。
　　有些东西被掩埋得太深，以至于他忘记了曾经的梁老师有多么的坚韧。
　　“既然如此，那就算是达成共识了。”裴文杰说，“迟点我和谭锐通个电话，一些协议细节方面的问题，我让他和你确认。”
　　“好。”
　　梁逢有些紧张地应了一声，盯着他看。
　　裴文杰抬手腕看了一眼时间。
　　“快到中午了，不如你一会儿和我一起回——”
　　帝都。
　　最后两字没有说出来。
　　声音消失在了梁逢凑过来有点凉意的唇间。
　　裴文杰略带诧异地看着梁逢，高速转动的脑子这一刻猛的卡了一下。
　　“我、我不是很熟练。”梁逢离远一些，声音有点磕磕绊绊，“可能不如您过往那些……情人——”
　　他垂下来的睫毛在颤动。
　　他很紧张。
　　可是这样的主动投怀送抱，让人怎么可能放过他。
　　裴文杰的手几乎是自动地从后面揽住了他的腰，一把把他拉了回来，困在自己怀里。
　　裴文杰的手顺着他的后背往上抚摸，直到托住他的后脑勺。
　　——我洗过澡才过来的。
　　柔顺的发丝还带着些湿意。
　　刚才的疑惑终于了答案。
　　其实他没有打算这么早的做什么事，他甚至还没有仔细想过协议婚姻中这一项是否必要。
　　可是，今天送来给他吃的……不只是包子，本就还有别的。
　　发丝从他指间溜走，同时带走的，还有他的理智。
　　身体是如此的诚实，比他更了解自己在渴求什么。
　　“裴总。”梁逢不敢看他。
　　“叫我文杰。”
　　因为他们即将如此亲密。
　　他在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之前，已经低头深吻了梁逢。
　　--------------------
　　污——污——污——


第21章 盛宴
　　一切发生的那么仓促，一切又发生的那么理所当然，梁老师被他引导入卧室，坐在床上忐忑的看着他。
　　过去片刻，梁老师便开始主动脱掉外套，然后开始解扣子。
　　（……）
　　裴文杰不知道自己用一种什么样的眼神在盯着这一切。
　　可是他相信自己的眼神一定炙热。
　　因为片刻后，梁逢脸颊上的粉红蔓延，向下，到他的脖颈、到他的每一寸肌肤。
　　饥饿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裴文杰亲吻怀中的人。
　　他觉得在这一刻，没有人比他更懂得这个词的含义。
　　是一种本能的、趋利的、无法抑制的冲动……是对死亡的恐惧、又是对生存的向往。
　　是恐慌的，又是期盼的。
　　他有无数次，挣扎在身体饥饿至健康线一下的折磨中。可是这是他这些年来，唯一一次、仅有的一次，对一个人充满渴望。
　　裴文杰感觉自己仿佛在奔赴一场盛宴。
　　他虽然刚刚抵达现场，却已经得到了热烈的欢迎。
　　对方早就做好准备，完全敞开，期待让他宾至如归、大快朵颐，一享饕餮之欲。
　　他没有丝毫的客气。
　　他已经将梁逢推倒。
　　反客为主。
　　*
　　裴文杰激烈的像是要将他吞入腹中，猛烈的让人害怕。
　　梁逢把脸埋在手腕交叠处，除了呼吸的声音，什么也不肯展露。
　　“不喜欢？”裴文杰在他耳边问。
　　梁逢摇摇头。
　　“是不是我让你不舒服了？”裴文杰又问。
　　梁逢终于抬眼看他。
　　他眼眶红着，哭得一塌糊涂，可是刚才裴文杰带来的愉悦又远超出了痛苦，以至于他脸上的快乐来不及消散，与痛苦并存。
　　成了一种混杂着哀与羞的绝美神情。
　　裴文杰被这表情刺激的心头激荡，着魔了一般的亲吻他，吞噬他。
　　梁逢惊喘了一声，吻和抚摸在凌乱中降落。
　　每一次都点燃了更多的热与火。
　　他们如此亲昵。
　　超越了任何关系规定的极限，跨越了人与人之间筑起的高墙。
　　*
　　这一场盛宴终于在宾主尽欢中缓缓落下帷幕。
　　暧昧还未消散。
　　还在回味刚才的旖旎。
　　梁逢精疲力竭，他所谓的经验在裴文杰面前不值一提，他觉得自己再抬不动一根手指，意识逐渐变得朦胧。
　　有人温柔的为他盖上被子，亲了亲他的脸颊，又亲吻他的指尖。
　　“文杰……”他喊了一声。
　　那人顿了顿，弯下腰，似乎在他耳边呢喃了一句什么。
　　他脑子里晕晕的，好久才理解他的意思。
　　——多谢款待。
　　那人说。
　　--------------------
　　这张很短。
　　提前更新了。


第22章 孤注一掷
　　梁逢这一觉睡醒已经中午。
　　他迷迷糊糊看眼时间，即将十二点，猛然就清醒坐起来，然后才感觉到腰和腿都酸痛。
　　“再睡一会儿。”
　　裴文杰从衣帽间出来，他穿好了西装，正在系腕表，“时间还早，你才睡了半个小时。”
　　梁逢看着他，愣了一会儿刚才发生的事情涌入脑海，让他一时间不知道是该失落还是庆幸。
　　“我以为自己睡过头了。”梁逢的声音沙哑得吓人，他又咳嗽了两声。
　　裴文杰正对着镜子在系领带，他从镜子里看着梁逢：“做餐饮的，都是起早贪黑的吃苦。”
　　“嗯。”梁逢轻轻应了一声，“要我、要我帮你吗？”
　　“什么？”
　　“系领带。”梁逢说。
　　裴文杰手里的动作一顿，转身走到他面前。梁逢艰难地从床上坐起来，挺直身体给他系了个利索的温莎结。
　　梁逢没敢抬头看他，可是裴文杰的视线似乎有了实体，在来回打量他。
　　气氛变得有些奇怪。
　　明明在一个多小时前，还可以称得上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如今却如此亲昵，充满了一种光怪绿离的不真实感。
　　梁逢轻轻推领带，让它缓缓收紧，直到正好收拢领口，让裴文杰并不觉得不舒适。
　　“裴总。”梁逢开口，随即看到裴文杰挑了一下眉，他连忙改口，“文杰。接下来怎么办？”
　　裴文杰似乎早有准备：“你和楠楠，跟我回帝都生活可以吗？”
　　梁逢没有什么犹豫：“可以。”
　　“不再考虑下吗？”
　　梁逢摇了摇头：“您的生活和事业重心都在帝都，我知道的，总不能让您留在杭城。况且，我不是杭城人，而楠楠的母亲远嫁来了杭城，在这里也没有其他亲人。在哪里生活又有什么关系？”
　　“馄饨店面呢？”
　　梁逢沉默了片刻：“盘出去。”
　　其实没有他说得这么轻松。
　　他是个思虑很重的人。
　　可是没有办法，当你手中只剩下那些筹码，就只能谨慎地做出决定。
　　昨夜辗转反侧，他早就想过这些问题……馄饨店面是楠楠母亲留下来的遗产，更是他迄今为止唯一的经济来源。离开了杭城、把店面盘出去，就意味着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他没有收入。
　　一旦出现问题，他和梁楠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
　　这是孤注一掷的豪赌。
　　就像他对裴文杰所说的那样，也许即将粉身碎骨，可是他没有选择。
　　对于未来，对于命运，他总得做点什么。
　　“所以你真的仔细想过了。”
　　“是。”
　　裴文杰点点头：“那么接下来我会让律师准备一份婚前协议，到时候你仔细看过没有问题签字，接着协议便算达成了。”
　　“好。”
　　“我得走了。谭锐那边给我打了个电话，三亚的公司有些审计上的问题需要我到场。我改签了下午的飞机，老罗在楼下等着送我去机场。”裴文杰看了一眼时间，“其他的事情，谭锐晚上来杭城了帮你处理。可以吗？”
　　“那我送你。”
　　梁逢要起身，裴文杰按着他的肩膀，又把他压回被窝里。
　　“你好好休息一下，店铺这几天如果精力不够，就暂时不要开张。”裴文杰坐在床侧，又把一张房卡放在床头，“还有，店铺里的二楼，我在外面看了一下构造，窗子太靠下，里面环境应该比较压抑。这边的套件基本生活用品都有，我已经续了半个月，晚上接了楠楠就住在这边。”
　　这是一间50平方米左右的行政套房，梁逢大概知道一个间夜的价格就算是淡季也在一千五以上。
　　“这怎么行？”
　　“我本来说再留两天，把你和楠楠的事情处理好，然后带你们回帝都。虽然只是协议婚姻，但是我又要去海南，多少是有点说不过去的。”裴文杰对他道，“你就当做是我的歉意，如何？”
　　裴文杰说这样的话的时候很温和，让人不觉得不适，悄然地化解了梁逢的局促。
　　难怪裴文杰声名在外。
　　怎么会有人不愿意与这样的情人相处？
　　体贴入微，待人细致，又拥有极好的教养和雄厚的财力。
　　裴文杰抓起了他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问他：“我可以吻你吗？”
　　梁逢局促了一下，微微点了下头，裴文杰便在他嘴角落下一吻。
　　这个吻蜻蜓点水般落下，掀起了一些让人几乎无法察觉的、微微的涟漪，然后又悄然的结束。
　　接着裴文杰站起来，对他道：“我走了。”
　　“一路平安。”
　　“帝都见。”
　　梁逢点了点头：“帝都见。”
　　*
　　裴文杰离开后，屋子变得空荡。梁逢呆坐了一会儿，等他再回过身来，外面的阳光不知道为什么被阴云笼罩，淅淅沥沥的小雨下起来，拍打在高楼的钢化玻璃上，落下班斑斑点点的痕迹。
　　他穿好睡衣去洗漱，路过更衣镜的时候，他从镜子里看到了自己脖子上的印记——淡淡的印记在射灯照耀下显得有些明显。
　　他和裴文杰上了床。
　　并且即将结婚。
　　这个认知让他愣了好一会儿。
　　梁逢说不清自己的心底现在是什么样的滋味。
　　他沉默地洗漱完毕，穿好衣服，拿上房卡，离开了这间屋子。
　　外面的雨变大了，大堂经理用跟刚才他来的时候截然不同的态度关切地问他是否有用车的需求。
　　在他拒绝后，又热情有礼的为他递上一把漆黑的大伞。
　　他撑着这把做工扎实的大伞回了店里，推起闸门准备营业。虽然已经过了午饭最高峰的时间点，但是闻风而来的老顾客还是让他忙碌了一阵子。
　　等到人流终于稀稀落落后，他写好了一张A4纸，贴在了门口显眼的地方。
　　——店铺转让。有意电联。
　　--------------------
　　重感冒。


第23章 乙方
　　谭锐在当天下午到来。
　　他这次来的时候，比上一次见面的时候显得更加紧绷，像是在工作状态，除了一个黑色的皮质档案袋，随身未携带其他东西。
　　与之相配的是他一身灰墨色西装，在拥挤的小店站着，显得非常突兀。
　　梁逢领着他在最里面一张小桌子旁坐下。
　　“谭助理吃饭了吗？”
　　“起飞前吃了点。”
　　通常而言，这样的意思，就是没有怎么吃好，梁逢听完就转身进了后厨，一边给客人下馄饨，一边开另外一个灶给谭锐也下了一碗，店里最贵的全家福。
　　谭锐是裴文杰身边的人，对自己之前帮助也算是不少。
　　那份三万块钱的天价工作，让他免于狼狈面对贺力勤的步步紧逼，给了他一个少许喘息的空间。
　　过了片刻，馄饨在沸腾的锅内游泳，梁逢连忙捞了出来。
　　他将一碗端给左边的客人，另外一碗全家福放在谭锐面前。谭锐多少有些诧异，梁逢也顾不得和他解释，只匆匆说了一句“不要嫌弃，凑合吃些。”
　　接着就去招呼其他客人，在忙碌的间隙中，又凉拌了黄瓜木耳，还炒了个西红柿鸡蛋。
　　等用餐时间过去后，他再去看。
　　面前的两菜没有动过筷子的痕迹，一碗馄饨亦坨成了一团，看起来死气沉沉。
　　梁逢愣了一下，取下围裙，在谭锐对面坐下来问：“谭助理没吃？不合口味吗？”
　　“今天来是谈协议的。我个人没有在谈判桌上和合作方吃饭的习惯。”谭锐说，“抱歉，这是我的工作准则之一。”
　　“我不是合作方……”
　　“那我换个说法。”谭锐道，“乙方。”
　　最后两个字，没来由的，就让整间铺子的气氛都冷清了下来。
　　*
　　楠楠被送到了旁边刘婶那里，喜相逢也早早打了烊。
　　“梁老板可能觉得今天我要跟你聊的事情不近人情，或者觉得我跟前几天见面的时候不太一样。”谭锐将身侧那个真皮档案袋拿出来，摆在狭窄的桌上，“那是因为你可能不太了解我。我对于工作上的事情一向专业且认真，请你相信，最后拉拉扯扯难以收场，不如一开始就公事公办。这样……其实是对你最大的保护和关照。”
　　梁逢沉默了片刻。
　　“我明白。”他说，“感谢你向我说明。”
　　谭锐打开档案袋，拿出协议递给梁逢。
　　说实话，协议并不厚，可是梁逢接过来的时候，只觉得有千斤重。
　　这不是一场温馨甜美的梦。
　　也不是王子和公主从此幸福携手的童话故事。
　　协议书上早就列好了甲方与乙方，清楚地提醒着梁逢这场婚姻的真相。
　　他甚至感谢谭锐今日的态度。
　　公事公办，远比藏毒的哄骗来得真实。
　　协议的内容与裴文杰之前所说基本一样。
　　他承诺为梁逢争取楠楠的抚养权，并且提供受教育的机会。
　　除此之外，他还将为梁逢提供一定的金钱资助，金额处是空白。
　　“这里看梁老板个人意愿。”谭锐说，“裴总的意思大概是请你来填写，你的要求尽量满足。”
　　——所以宁泉所说的，都是事实，裴文杰真的是一位慷慨的情人，他给出来的条件足以让任何人满意。
　　梁逢点了点头。
　　再往下的条款就是有关于“乙方”的责任了。
　　甲方婚前财产系个人财产，与乙方无关。婚后双方所得财产及增值部分，除去互相赠予，其余财产不混同。债务同此逻辑。
　　再往下约定了婚姻最长延续时效为五年，或者双方同意可提前解除婚约。
　　等等。
　　等等。
　　这些条款，梁逢之前也都考虑到过，是必然的。
　　再往后有些双方的责任和义务，梁逢匆匆扫过，然后把协议书合上，对谭锐说：“协议书的权责明晰，我没有太多的意见。只有一条。”
　　“你说。”
　　“裴总给我提供的金钱资助，我希望改成借款形式。”
　　谭锐有些诧异：“借款？”
　　“对，期限就是五年吧。离婚的时候我会还给裴总。”
　　“多少钱？”谭锐问他。
　　“八十一万。”
　　这次谭锐真的没绷住，笑了一声：“他在每个情人身上的花费，都远超这个数。”
　　“我只需要这么多。”
　　“梁逢，你不了解裴文杰，八十一万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他既然愿意给你一笔钱，你收下就好了，他根本不在乎你是借还是拿。又何必自己为难自己？”
　　“这笔钱对裴总来说可能算不上什么。但是它足以压垮一个像我这样的普通人。”梁逢对他说。
　　谭锐安静了下来，看着梁逢。
　　“我知道我的坚持也许没有意义且可笑，在谭助理看来，不过是为了维护我所剩无几的尊严。都已经这样了，何必呢……您一定这么想。”梁逢有点无奈地笑了一下，“可是人总得坚持些什么，对自己是个交代。”
　　谭锐倒没再多说什么，点了点头问：“还有其他吗？”
　　“协议方面我没有了。就是后续去帝都的时间……”
　　“今天周三，裴总希望一周之内，你们能在帝都安顿好。”谭锐道。
　　“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梁逢对谭锐说，“店铺得寻租。还有知会贺力勤……也就是楠楠的亲生父亲。以及楠楠的转学……”
　　“这个请你放心。既然协议初步达成意向，后续我都会处理好。其他的呢？”
　　梁逢摇了摇头。
　　“没了。只是这些。”
　　*
　　谭锐当场调整了协议，把金钱资助改成了借款，还款期限截止到婚姻终止的那一天。
　　在中间写上了八十一万的字样。
　　“为什么是这个金额，不凑个整？”谭锐随口一问。
　　“啊……”梁逢犹豫了一下，“这是我入狱时亏欠一位朋友的，虽然他已经过世很久了，但是我还是得想办法尽早还给他的亲人。”
　　他在隔壁图文店里打印了合同，一式两份，拿回来后又和谭锐核对了一次。
　　在确认无误后，谭锐从黑色的文件袋中拿出签字笔。
　　“只能麻烦你先签字了。”
　　“没有关系。”
　　梁逢接过笔，翻开协议的最后一页。
　　在【乙方】后面，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第24章 行程（大修）
　　铺子在第三天成功转让，梁逢预期十五万，可谭锐拿回来的合同是三十万。
　　贺力勤没问询过来要钱，梁逢倒是收到了一条他的微信：【恭贺新禧。】外带一个888的红包。
　　第二周周一的时候梁楠的转学手续已经完成，他拿到了相关学籍档案，是副校长带着班主任老师亲自送来的，告别的时候客客气气。
　　他和梁楠也被雷厉风行地安排好了去帝都的时间。
　　一周之内，谭锐完成了正常远远完成不了的事情。
　　而这样的手腕，往往来自于其背后的财力。
　　有钱能使鬼推磨。
　　梁逢不知道裴文杰为了这样的安排已经付出了多少金钱。
　　而作为乙方，他唯一的选择就是接受。
　　*
　　周二早晨的时候，下了一周的雨终于停了，从云后露出些阳光。
　　杭城就是这样。
　　雨来得突兀。
　　晴也来得突兀。
　　没人欣喜，也没有人欢呼，甚至没有人多驻足看上一眼。
　　繁忙的上班的人流从地铁口里涌出来，奔向各个写字楼，另有些不太着急的，顺着美食街的铺子觅食。
　　他们可能会匆匆路过好几天没有开张的喜相逢，将这家铺子和它曾经的老板抛在脑后，然后很快的，忘记它。用新的餐食代替它。
　　这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早晨，可对于梁逢而言却是十分特殊的一天。
　　老罗开了车过来接他和谭锐还有楠楠。
　　车子一路走机场高速到了机场，没有入地下车库，走特殊通道绕到主航站楼后侧的公务机候机楼。
　　下车的时候，梁逢抱着楠楠匆匆看了一眼，后面是私人飞机的独立停机坪，大概停了有三十架型号不等的私人飞机。
　　候机楼不大，进去后人也不多。
　　甚至不需要安检便把他们引入了独立休息区。
　　孩子看到飞机总是兴奋的，梁楠趴在窗户上看了一会儿问：“爸爸，这边飞机怎么这么小？为什么不坐大飞机啊，我想坐大飞机。”
　　谭锐笑了一声：“楠楠，大飞机可没有这种飞机好。”
　　“这个很好吗？”
　　“嗯，我们今天坐的飞机型号是湾流g550，飞机上有各种糖果，还有冰淇淋，可以用很大的屏幕看动画片。”谭锐对她说，“大飞机上可没有。”
　　“真的？”梁楠眼睛亮了，期盼地看梁逢，“爸爸，我今天可以吃冰淇淋吗？”
　　梁逢揉揉她的头：“今天破例，可以吃。”
　　梁楠欢呼一声，更有些期待了，盼着窗户盯着那些飞机，目不转睛。
　　她的注意力不在这边，梁逢才开口对谭锐道：“裴总太破费了，其实坐普通的航班就可以。”
　　“你带着孩子，还是这样方便一点。”谭锐对他说，“裴总之前有特地叮嘱过的。”
　　“他自己不是也总是坐客机吗？”
　　“他不是全坐客机。”谭锐道，“裴家其实有一架湾流，但是裴总不爱跟他父亲打交道，也就没怎么用过。裴总因为公务太多，不一定能等公众航线，所以之前有一家私人飞机租赁公司初创时，裴总就入了股，后面又追投过两轮，有些股份，算是股东之一。这样平时用起来方便。前两天裴总去海南就是走的他们的商务包机服务。航线是早就申请好的，人员、维护等费用走公司分摊，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贵。”
　　谭锐说得轻描淡写，但是私人飞机素来是一小撮人的奢侈品，像是湾流G550，购买价格6500万美金起，再加上各类人员费用、航线费用、飞机养护、燃油费、这种公务机或者叫做私人飞机一次起飞降落，费用在六位数以上。
　　即便是与别的乘客一同均摊，单人也要数万元。
　　他不知道裴文杰父亲的湾流是什么型号的，但是拥有这种私人飞机的，即便是在富人中也是极少数。
　　说句庸俗点的话——他知道裴文杰有钱，但是并不知道裴文杰这么有钱。
　　“那今天还有其他乘客吗？”梁逢问。
　　旁边来通知他们可以登机的接待员连忙回答：“还有一位唐先生，和二少也认识，已经送上飞机了。”
　　“飞机上的人是唐彦，做餐饮行业起家的。跟裴家是世交。他比较着急回帝都……”上飞机前，谭锐说，“而且他情况有点特殊。抱歉，本来是没有其他人的。”
　　摆渡车带着几个人抵达了远机位停靠的一架白色飞机前面。
　　等上了飞机，梁逢才明白他所说的特殊是什么意思。
　　空乘正折叠起一个轮椅，推入储物舱。
　　再远一点的地方，在他们之前上来的乘客，坐在柔软宽大的座位里，面前摆着一本平整摊开的书。
　　他穿着一套做工精致的黑色西装，整个人显得十分消瘦，颧骨很高，然而眼神锃亮锐利，从他们一上飞机就开始打量起了梁逢。
　　“唐总。”谭锐上前打招呼。
　　“这位是？”唐彦盯着梁逢，问。
　　“这位是梁逢先生。”谭锐说，“裴总的未婚夫。”
　　“哦？我记得裴叔叔不是在给他相亲吗？什么时候多出来的未婚夫。”他略坐直了一些，瞥了一眼梁楠，“孩子都这么大了。”
　　梁楠在他的视线中往后缩了缩，被护在了梁逢身后。
　　“唐先生好。我和文杰是自由恋爱。孩子不是他的。”梁逢说。
　　“自由恋爱？”
　　“对。”
　　唐彦上下打量梁逢，过了片刻，他莫名笑了一声：“好有趣。”
　　说完这话，他便低下头去翻看自己手头的那本书，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再不理睬几个人。
　　面对唐彦的时候，谭锐是紧绷的，这会儿唐彦不再咄咄逼人，他似乎松了口气，对梁逢说：“我们去后面套房。”
　　路过唐彦的时候，从桌子和沙发的缝隙里，梁逢瞥到了他的下半身，消瘦的膝盖既是盖在薄毯下，也显出嶙峋的模样，像是一株茁壮的松树一截枝干突兀地枯萎。
　　再加上刚才那空乘收起来的轮椅。
　　梁逢知道这个叫做唐彦的人，应该是行动不便。
　　谭锐熟领着梁逢和楠楠到了飞机后面的套间，又给梁楠投影了动画片，安排空乘送来了冰淇淋和水果。
　　承诺梁楠的做到了，谭锐这才叮嘱他们好好休息，然后出门在外面坐下。
　　*
　　梁逢给楠楠系好了安全带。
　　在等待起飞时，楠楠吃完了手里的冰淇淋，又看了会儿动画片，这才心满意足地窝回梁逢的怀里。
　　“爸爸，我们去了帝都，什么时候回来？”她问。
　　梁逢摸了摸她的头，笑着问：“还没有走就想回来？”
　　“因为我和刘梓杰说好了的呀，这次去玩给他带礼物呢。”梁楠道。
　　“这样啊。”梁逢说，“那你去了帝都好好选一个礼物给他。”
　　“我走太久，他会忘了我？”
　　“怎么会。”梁逢犹豫了一下说，“好朋友是一辈子的事。”
　　梁楠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年龄不大的她很快又被动画片吸引了注意力。
　　梁逢略松了口气。
　　他不知道怎么和梁楠说起这一次离开杭城的事，更不知道如何解释这一切。
　　问题还有很多。
　　前路依旧未卜。
　　但是一切正在好起来。
　　即便这样的“好”甚至难以定义。
　　可终归是有了一些喘息的空间和时间……至于再多的，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说到底他并没有太多的选择。
　　从头一天晚上就兴奋的梁楠累了，在他怀里缓缓睡去。
　　航空管制结束的播报响起。
　　飞机开始滑行，在依次起飞的庞然大物的客机中显得有些好笑，然而很快的，它就平稳地飞上了天空，冲上了云霄，沿着云彩划了一道漂亮的弧线，向着北方帝都而去。
　　--------------------
　　为了让裴文杰装一次符合身份财力的B我也真的是煞费苦心。
　　做了调整。
　　另，周一休息，无更。


第25章 思念
　　裴文杰的家在东三环朝阳公园附近。
　　顺着东四环高速下来，进入小区大门后，便是一整片郁郁葱葱的森林，一切就安静了下来。
　　如果不是谭锐带着他抵达这里，梁逢绝难以想象在帝都这个寸土寸金的地段，还隐藏着一个闹中取静的小区。
　　沿着电梯抵达六层，整个楼层只有一户大门。谭锐推开大门，一汪碧波就落入眼帘。横跨了数十米的落地窗外蔚蓝色的湖泊毫无遮拦，远处的车水马龙与霓虹灯光倒影入湖水中，波光粼粼，恍惚间像是银河一般存在。
　　梁楠欢呼一声：“爸爸，这里好漂亮。”
　　“是好漂亮。”梁逢怔怔看着那湖泊也有些震撼。
　　“也就秋天落叶了能看到，夏天树叶茂盛，就看不到了。”谭锐笑着对他俩讲，“我带你们逛逛。”
　　说是逛逛，确实需要逛一逛。
　　裴文杰现在住的这个大平层套内在350平方米以上，除了一进玄关后的这个近百平方米的客厅起居一体厅之外，还有两个相互连接的中西厨房，一个十人餐厅，数个宽敞的挑空阳台，一个影映功能厅，四个卧室套房，还有一个带居住功能的保姆间。
　　这其中，主卧的套房算是面积最大的，除了带湖景的卧室和主卫之外，还有两个衣帽间可以分别储备男女主人的各类衣物，以及一个陈设完整的书房。
　　梁逢被安排在了离主卧最近的次卧套房，而梁楠的房间则有一个完整的树屋。
　　孩子玩心中，看到树屋已经耐不住了冲过去爬上小房子里去玩玩具。
　　“早几天快递过来的行李物品，阿姨已经分类放进二位的卧室，还有些没有办法分类的在储物间。”谭锐带着梁逢把指纹和面部识别录入安保系统，“如果要采购生活物资，周边倒是很方便，有各类大型购物广场，楼下独立车位间的钥匙在门口钥匙箱，车钥匙也在那里。阿姨是很可靠的人，之前每周过来两次，你如果觉得频率不够，可以让她增加来的次数……大概是这样。”
　　他想了想：“我能想到的事情就这么多。”
　　“没关系，简单的一些事情我可以自己来。”梁逢左右打量了一下，“如果有需要我再和你说。”
　　“好。”谭锐看了一眼时间，“时间不早了，你们早点休息。明天或者后天我再来，安排梁楠上学的事宜。还有其他事情我没说清楚的吗？”
　　“谭助理，裴总什么时候回来。”梁逢问。
　　谭锐有点诧异：“你没有问他？我记得你有他微信。”
　　“……有。”
　　只是从未想过，还可以去微信上询问裴文杰的行程，这样的事比起裴文杰关注的那些，都太渺小，太不值得一提。
　　“害怕打扰他。感觉他一直很忙。”梁逢委婉地说。
　　“他后天回来，具体时间还没有确定。”谭锐了然，“你问他吧。他这个人看起来确实有些压迫感，不太好亲近，工作狂，但是对人还算平和，多少会给点耐心。”
　　*
　　谭锐走后，梁逢陪着楠楠洗漱，又在她的新卧室里看了一会儿猫捉老鼠。
　　孩子太兴奋，一整天没有休息过。
　　不到半个小时，就趴在他腿上睡着了。
　　梁逢抱着她上床，给她仔细盖好被子，熄了灯，只留下一盏感应小夜灯，这才出门出来。
　　“咔嗒。”
　　门扣上后，屋子里变得寂静了起来。
　　厨房里的橱柜里空空落落，嵌入式的冰箱、烤箱甚至封膜甚至还没有撕下来。只有咖啡、以及几个杯子有被用过的痕迹。
　　不只是厨房，整个屋子里，只有裴文杰常住的主卧被使用过，其他地方，就像是自从装修好后，就再也没有什么人来过、关注过。
　　昂贵的米鹿皮沙发一丝褶皱都没有。
　　抱枕整整齐齐地放在角落。
　　钢琴还带着松木香。
　　吧台上的开瓶器带着油光。
　　电视机柜上的遥控器电池还放在一边。
　　这套房子装修风格并不算特别硬朗，屋子的色调以米白灰为主。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感觉冷冰冰、硬邦邦的，像是裴文杰本人。
　　但是这里的每一个细节，都像是早已准备好，等着什么人来关注，等着什么人来留下烟火气。
　　他拿出手机，打开微信，翻到裴文杰的聊天窗口，他们上一次的聊天还停留在横店的时候。
　　他在下面输入了一行字——【您什么时候回来？】
　　然后他想起了裴文杰的交代，于是将这段话删除。
　　他再次输入了一句话：【文杰，我和楠楠已经到了，你什么时候回帝都？】
　　点击发送前，他犹豫了一下。
　　梁逢推开客厅的落地窗，走到阳台上。
　　一池星光随着秋风温柔地在湖中荡漾，像是他梁逢的一场美梦，那么的不真切、那么缥缈。
　　他思考了片刻，删除了这段话，关闭了对话框。
　　*
　　裴文杰盯着微信顶部的那个状态栏：【对方正在输入…】
　　他在开试片会，间歇里想起今天梁逢似乎应该到家了，拿出手机想问下情况，接着就看到梁逢状态显示正在输入。
　　他等了好几分钟，最后梁逢却什么也没发过来。
　　怎么回事？
　　“裴总。”制片人低声喊了他一句。
　　裴文杰回神。
　　“片子播完啦，大家都给了意见。您这边有什么想法？”制片人看他表情严肃、眉头微皱，有些诚惶诚恐。
　　裴文杰轻轻咳嗽了一声：“送审了吗？”
　　“这个版本就是根据送审意见改的。”制片人说，“刚、刚一开始就说了。”
　　裴文杰站起来：“抱歉，我先打个电话。”
　　*
　　谭锐在开车。
　　“已经送到了。”他在电话那头说。
　　“你确定。”
　　“我确定，都安顿好了。”谭锐回答，“哦对了，梁逢问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说让他直接问你。”
　　……原来是因为这个。
　　裴文杰看了眼时间：“我继续开会了。你最近多照看他。”
　　*
　　他回到办公室里，制片人正安排人在每个人发半夜加餐，见他进来连忙把一个精致的盒饭摆到他面前。
　　“裴总，吃点宵夜。这家的鳗鱼饭不错的，我让助理去排了一个多小时队才买回来呢。您试试。”
　　他把饭盒打开，摆盘看起来也很精致，鳗鱼饭的香气四溢，任谁看了都要流口水。
　　裴文杰只瞥了一眼。
　　“不吃。”
　　“啊？”
　　“鳗鱼看起来不是活杀现烤的。”他对于菜肴的点评向来刻薄，“网红店吧，营销比菜做得好。”
　　制片人刚稳妥一点的心又开始七上八下。
　　“有些东西华而不实。不如踏踏实实的一顿家常菜可口。”裴文杰点评。
　　“是、是。”制片人连忙说，“那我们继续开会？”
　　“边吃边开吧。”裴文杰说，“争取早点弄完，大家都好休息。迟点给团队放个大假。”
　　“好。”
　　其实，他还是饥饿的。
　　在海南的一周胃的灼烧感不曾停过。
　　难受的时候，就更想念能让他没有抗拒的美食，想念那一碗阳春面、想念梁逢。
　　他还记得在杭城的那个早晨，梁逢无措和青涩的肢体反应，忍耐又愉悦的表情……
　　很奇怪。
　　他其实跟很多人有这样的亲昵。
　　可是那个早晨的每一个细节，都异乎寻常的鲜明。
　　他忽然很急迫地想回北京。
　　他想念梁逢做出来的菜肴。
　　更想念那一个早晨的盛宴。
　　*
　　屏幕上再次开始播放样片。
　　过了一会儿，裴文杰忍不住又点亮屏幕，去看梁逢的聊天窗口。
　　没有新的信息发来。
　　没有输入中的动态显示。
　　也许睡了，毕竟已经凌晨，而且一天奔波一定累了。
　　裴文杰想了想，敲了几个字，点击发送。
　　——【我争取明天到家。】


第26章 没吃饱
　　裴文杰第二天要回来。
　　梁逢自然不敢倦怠，第二天马不停蹄地将屋子收拾了一次。
　　门口钥匙箱里的车钥匙大概有四五个，梁逢看了一眼，也没有起过要开车出去的心思。看地图上三公里外就有一个大的购物中心附带超市，就带着楠楠出门采购，梁楠到了新地方什么都新奇，两个人走走逛逛快一个小时才到了地方。
　　蔬菜水果各类调料买了一大堆，回来的时候就只能打车。
　　司机送他们到小区的时候，忍不住感慨了一声：“您住这地儿？”
　　“是朋友家，我只是借住。”梁逢答应了一声，“有什么问题吗？”
　　“听说开发商挺牛的，什么德国富商。”司机边开车进小区边跟他说，语气之间都是羡慕，“里面住的都是有钱人。说是遛个狗可能都遇见什么商界名流，影视一姐。哇……这绿化绝了……能交到这样的朋友，您也是牛人。”
　　“您太客气了。”
　　下车的时候，司机热情地帮他们把几大袋东西都放在了小区楼道门口，这才告辞走掉。
　　物业的人帮他一起把东西都送上了七楼。
　　他跟梁楠两个人洗洗刷刷，花了近半个小时才把各类生鲜蔬菜塞满了冰箱，至于不会坏的杂粮则放在了后面与保姆间相邻的储藏室里。
　　电饭煲的塑封拆了，淘完米后倒入后，便按了煮饭键，很快热腾腾的水蒸气就飘了出来。
　　梁逢开火炒了一个小炒肉，还有糖醋莲藕。
　　这其间楠楠坐在岛台一侧的高脚椅上，撑着下巴自己看电视。
　　偌大的房子里顿时有了些过日子的感觉。
　　一集动画片结束，两个人的饭菜便已经做好了。
　　她像以往一样，闷头吃光了午饭。
　　然后抬头冲梁逢咯咯笑：“爸爸，帝都可真好。”
　　“是吗？哪里好？”
　　“树屋很好，商场很大，周围的叔叔阿姨们也都对我很和善。等我们回去后，下次再来就带上刘梓杰好不好？”
　　梁逢把她嘴角那粒米饭摘掉：“好。”
　　孩子太小。
　　他也无欲向她说明，今天所有的开心、人们的迎合讨好，都建立在裴文杰雄厚的财力上。
　　很多事情都很美好，只是这样的美好，大体都需要付出代价。
　　*
　　吃完午饭，把碗筷放入洗碗机后，梁逢又掏出手机翻看裴文杰那条短信。
　　——【我争取明天回来。】
　　他其实想问的很多。
　　比如说，什么时间点回来？要不要准备饭菜？其他的事情有没有叮嘱的。
　　可是除了早晨回复了一个【收到】，其他的总感觉不再方便细问，仿佛要窥探裴文杰的隐私一般。
　　然而不管怎么样，未婚夫回来，准备好饭菜总是不会错的。楠楠中午吃了饭去房间里玩了会儿玩具便去午休。
　　梁逢也没有闲着。
　　他对裴文杰了解有限，只知道他口味似乎清淡，去超市的时候已经想好了做什么菜。
　　这个季节的莲藕正是当季，他买了很多。
　　除了刚才做的醋熘藕片的脆藕，还有些洪湖空运来的粉藕，粉糯微甘，适合炖汤。
　　洗干净了排骨，焯水加入料酒姜蒜去腥，滤水后和同样沸焯过一次的莲藕块一起在汤锅内煮沸，又转中小火炜着，这才去准备了其他几个菜的材料，洗净切好，覆盖上保鲜膜放在冰箱冷鲜层里。
　　无论裴文杰什么时候回来，他都可以在十几分钟之内做好端上来。
　　可是从中午等到下午。
　　又从下午等到晚上。
　　后来楠楠都困了：“爸爸，那个不爱吃饭的叔叔还没来吗？”
　　“没有。可能他还在忙吧。”
　　“他不乖。说好了今天来的。”
　　“是啊。还是楠楠乖一些。”梁逢失笑，给她盖上被子，亲了一下她鼻尖，“你早点睡，也许他明天就到了。”
　　楠楠打了个呵欠，抓着他的手趴在枕头上看着他。
　　于是梁逢坐在地毯上，侧头靠在床上陪她，过了一会儿他自己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腿和胳膊又麻又痛，他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
　　一瘸一拐地从梁楠的房间里出来，想起来锅子里保温的汤还没有收起来，又扶着墙去厨房，走到客餐厅的过道的时候，就听见大门锁开的声音。
　　回头去看。
　　一周没有见面的裴文杰正穿着薄风衣，背着那个黑色的背包，站在玄关，风尘仆仆。
　　“抱歉。”裴文杰先开了口，“三亚航空管制，飞机半夜才起飞。让你久等了。”
　　梁逢回神，走过去帮他把包放在了置物架上，又接过他的风衣挂起来，动作自然的好像之前已经千百次这么做过。
　　“你奔波一天，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他问，“我热着排骨汤，你洗脸洗手就能来吃饭。”
　　*
　　裴文杰回房间洗了个澡，换了身居家的背心短裤就迫不及待地推门出去，连头发都没擦干，湿答答的还在滴水。
　　走廊的尽头能看到餐厅橘色的暖灯已经亮了起来，有些隐约的香气飘过来，让屋子里有了温度。
　　也很好地驱散了他全身的疲惫。
　　为了能够早一天到家，他压缩了行程，今天几乎没有休息，再晚上抵达机场之前，甚至没有时间坐下来喝水。
　　在飞机上全程睡得昏天暗地，睁眼就在帝都机场滑行。
　　吃饭的话，一整天都没有过。
　　不……
　　他这一周都没有仔细关照过自己的肠胃，被抗议得难受了才进食，不是饿了绝对不会吞咽咀嚼什么莫名其妙的东西。
　　梁逢问他饿不饿。
　　他早就饥肠辘辘。
　　但是也许还能挨，比起他人生最糟糕的那些日子，这样的饥饿感算不上什么。
　　可……
　　开门的时候看梁逢的身影，他在夜色中，被落地窗揽入屋子里的霓虹灯光勾勒出朦胧的光晕。
　　那一刻他就觉得这样饥饿成了折磨，成了他扛不过去的难熬。
　　他走入餐厅。
　　梁逢刚麻利地切完案板上的茭白。
　　他身后的锅烧热了，下了热油，又切入葱姜蒜，待锅里响起滋啦的声音，这才把茭白放进去翻炒。
　　裴文杰在岛台旁的简易餐台上坐下来的时候，茭白已经翻熟了，倒了水进去闷着。
　　梁逢察觉他来了，手里动作不停，给他盛了米饭，又用汤碗装了一大碗莲藕排骨汤，撒上葱段，摆在他面前。
　　“秋天是吃莲藕的季节，特地用洪湖粉藕做的，楠楠下午连吃两碗，说好吃得很。你试试？”梁逢把筷子和汤勺递给他，说话间又去照顾茭白。
　　裴文杰没有犹豫，夹起藕来，咬了一口。
　　藕断丝连。
　　排骨的肉香融入了这块儿粉藕。
　　软糯的藕连缝隙里都带着咸香的味道，照顾到了每一处味蕾，缓缓舒缓了他的神经。
　　排骨炖得足够软烂，已经脱骨，入口就带着汤汁，很好下咽。还有清澈的汤，一点不觉得拖泥带水，清新的口感中和了莲藕的软糯，搭配起米饭来真的是左右相宜。
　　他这边才开始埋头吃饭，一盘子白玉一样的茭白就被推到了面前。
　　“……文杰，你头发还湿着。”梁逢犹豫了一下说。
　　裴文杰摸了下头发：“快干了，没事。”
　　“需要我……给您……给你吹头吗？”
　　裴文杰看他一眼，又专注在自己面前的饭菜上：“都可以。”
　　梁逢去自己房间拿了吹风和干毛巾，站在裴文杰身后给他吹头发。也偷偷打量裴文杰。
　　他头发有些自来卷，一看就是被修剪打理过的样子，显出商务人士的一丝不苟。如今洗头后，头发软软地耷拉下来，挡在他眼帘前，遮住了他锐利的眼神。
　　这让人产生了一种他很温和的错觉。
　　短发逐渐干了，吹风气关闭后，屋子里又陷入了尴尬了安静。
　　梁逢试图说些什么。
　　“我听谭助理说你胃不太好，吃些茭白好消化。”
　　“好。”
　　“太晚了，两个菜，够吗？”
　　“够了。”
　　裴文杰这种时候都挺坦诚。
　　梁逢给什么他吃什么。
　　从来不说不。
　　吃什么毒舌什么的属性好像根本不存在。
　　他吃起饭来话很少，埋头吃得认真，表情也显得平和，是做饭的人最爱看到的那副努力样子。
　　于是梁老师也不说什么了，吹好了头发，收拾了东西，坐在他对面，直到他认真吃完所有的食物。
　　“吃完了。”裴文杰放下筷子，感慨了一声。
　　一干二净。
　　——可能真的饿了。
　　梁逢想着，站起来收拾了碗筷去后面的洗漱池，一共没几个碗，他准备手洗。
　　水龙头刚打开，身后就有人贴了上来。
　　他吓了一跳，转身去看，裴文杰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上来，把他堵在洗漱台前。
　　他贴得太近，梁逢的后腰抵在台面上。
　　身后的水在哗啦啦地流逝着，拍打着那些餐具。
　　而裴文杰没有推后的意思。
　　他被刘海遮住的眼神中有些暧昧不明的意味，让梁逢心头忐忑，心乱如麻，犹如这四处乱溅的水花。
　　“……文、文杰？”
　　“我吃完了。”裴文杰抬手理了理他耳边的一缕乱发，“可是我没吃饱。”
　　--------------------
　　没吃饱。
　　上正菜。


第27章 美味
　　他双手在身后的水池边缘紧紧抓着，眼看着裴文杰已经揽上了他的腰，却退无可退。
　　梁逢不是傻子，他当然知道接下来要面对什么，可是他能做什么？那份协议书刚刚被他收拾出来放在起居室的抽屉里，只等着裴文杰签字。
　　身体的紧绷感无法克制，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裴文杰贴近自己。
　　“你没吃饱的话，我、我再给你盛些汤……”
　　他话音未落，裴文杰笑了一下，低头啄了一下他的嘴角，于是所有的话便被堵了回去。
　　然后伸手，关掉了梁逢身后的水龙头。
　　“我不需要那些。”裴文杰的声音在他耳边，“我想你陪我，可以吗？”
　　梁逢侧着脸，不敢看他，微微点了点头。
　　只是在裴文杰有下一步动作之前，抓住了他的手腕，低声道：“别……别在这儿。楠楠如果醒了，很尴尬。”
　　裴文杰离远了一些。
　　他有些忐忑，以为裴文杰并不会同意。
　　可是最后裴文杰却说了声“好”，拉着他进了主卧。
　　这里他只在门外看过几眼，并没有真的走进来过。如今走进来，站在主卧宽大的双人床一侧，还有些怔忡。
　　屋子里的风格，与外面相比硬朗了一些，白灰色的点缀多了起来，像是裴文杰这个人。
　　然后，那张床真的很大，可以肆意翻滚也不会掉下来。
　　听说裴文杰是个浪子。
　　不知道带多少情人来这张床上翻滚过。
　　“在看什么？”裴文杰在他身后锁好门，进来问。
　　梁逢回神。
　　“没什么。”他笑了笑，把一些情绪遮掩的很好，“这里没进来过，有些好奇……很大，床看起来也很舒适。”
　　“你可以试试看。”裴文杰说，“不喜欢的话，可以再换。”
　　“……我都可以。”
　　他转身，看向裴文杰。
　　两个人在平静中对视，裴文杰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你不太愿意？”
　　“不，我没有。”
　　“协议中有让你觉得不合适的条款了吗？”
　　这个问题本不可以问。
　　梁逢只觉得在这间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显得凝滞僵硬，让人分外难熬。
　　像是要逃避这一切，梁逢主动凑过去，勾着裴文杰的脖子，亲吻他。
　　“文杰……”
　　后面的呢喃被堵了回去。
　　裴文杰浑身一下子绷紧，像是一头狮子发现了自己的猎物，于是浑身警醒起来。
　　“我给过你机会了。”裴文杰声音略有些低沉沙哑。
　　他牢牢钳住了梁逢的腰。
　　再不让他逃跑。
　　*
　　上一次也许太急迫，没后好好品尝这样的人。
　　这一次，裴文杰不慌不忙，将人困在身下，仔细探索每一处幽境。比起生活中的温和内敛，梁老师在这样的时刻，多了许多不一样的风情。梁逢在他的怀中，如同成手的琴，每一次撩拨都会带来响应。
　　那些声音，急促又婉转，却诚实令人愉悦，更是催化剂，让裴文杰欲罢不能。
　　“这里？”裴文杰在他耳边问。
　　梁逢羞得满脸通红，用手捂住嘴和眼，根本不敢看他，可是被他咽下去的声音早就说明了问题。
　　裴文杰找到了地方，乘胜追击，一边戏谑般的咬他的耳垂，一边猛烈中并不含糊。
　　“梁老师，看看我。”裴文杰又说。
　　梁逢浑身一颤：“不要这么叫我。”
　　可是他的反应却并不是抗拒，身上在发颤，连皮肤都变得粉红。
　　可爱极了。
　　“梁老师。”裴文杰勾起嘴角，又坏心眼儿的叫了一句。
　　梁逢睁开眼看他，眼眶红着，还带着泪，看他一眼，不是愤怒。在这样的旖旎氛围中更像是娇嗔。
　　裴文杰只想狠狠欺负他。
　　“不要了。”梁逢声音含糊的哀求。
　　他就亲吻他的嘴唇，把他所有的哀求，还有芬芳都吸吮入腹。
　　很奇怪。
　　面对梁逢的时候。
　　不只是饭菜。
　　连这个人都他都想吞入腹中。
　　好美味。
　　*
　　裴文杰的体力好的惊人，天边都快亮了，才鸣金收兵。
　　梁逢让他折腾了一整夜，脑子都快成浆糊，腰酸腿痛，趴在床上除了睡一觉之外什么念想都没有。
　　裴文杰抓住他的手，放在自己掌心，低头端详了一会儿，问他：“这里需要一只婚戒。”
　　梁逢想要收回手，却一丝一毫的力气都没有了，微弱的挣扎后，他选择放弃。
　　……真的是年岁不饶人。
　　他昏昏沉沉的想。
　　然后坠入梦乡。
　　--------------------
　　老规矩。
　　短更。
　　提前发布了，是今天的更新


第28章 一些带孩子的琐事
　　裴文杰还记得那个夏天，那一场围殴。
　　远溪中学操场尽头那个洗漱台旁长满青苔的潮湿角落，污水、拳头，还有被血水模糊的视线。
　　那不是第一次了。
　　只是那次太过漫长，他浑身都在痛，嘴里，鼻子里都是血，让他以为再也过不去。
　　“X你妈，打你服不服？”有人骂道。
　　还有人瞧着他不怀好意的嬉笑：“你瞧瞧他那个眼神？曲文杰，你没有爸爸你自己不知道吗？”
　　“曲老师是小三！”
　　“对啊，被你爸包养了！”
　　“不，听说他妈是被强X的呢。”
　　青春期的孩子们是躁动且残忍，说出的每一个字，都犹如锋利的刀，在伤害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同龄人，落在对方的心上，像是火星子，一瞬间就能将人的理智燃烧殆尽，只剩下仇恨。
　　接着他就扑了上去。
　　对方有七八个人，都同样是高二的学生，把他堵在拐角，拳打脚踢，可是他们也没讨到好。他像是一只狼，疯了一样的撕咬，让对方每个人都挂了彩。
　　“住手！”
　　“都给我住手！”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大声喝止。
　　“你们是哪个班的学生！你们都给我住手！跟我去教务处！”
　　落在他身上的剧痛消失了，那些学生一哄而散：“梁老师，毛没长全你不配来管我们！”
　　他恍惚中去看。
　　炙热的阳光下，隔壁班新来的语文老师梁逢穿着白衬衫短袖正跑过来，他本来想去追那些学生，犹豫了一下，似乎更关切的他的状况，凑过来，毫不犹豫地跪到血水里，拖住他的肩膀。
　　梁逢看着他、焦急地问：“同学，你没事吧？”
　　*
　　裴文杰猛然醒来，抬头盯着天花板。
　　刚才的梦如此鲜活，让他几乎嗅到了学生时代校服上的铁锈味。恍惚了好一阵子，才意识到这已经不是他十七岁的时候，也不是还在那个叫做远溪的小镇上唯一的中学里和母亲相依为命的日子。
　　他抬手关掉了床头柜上的闹钟。
　　回头去看。
　　床的另一侧，枕头和被褥已经被抚平——像是没有人睡过。
　　如果他没有记错，快四点的时候，他才完成给梁逢的清洁，梁老师那会儿已经昏睡得什么也不知道了。
　　所以……人呢？
　　*
　　裴文杰推门出去。
　　左侧的卧室门开着，他略扫了一眼，里面已经布置上了一些生活用品，有梁逢的味道。
　　穿过起居室那边的儿童房客厅里多了些洋娃娃，大概是给了梁楠。
　　“你就是不吃饭叔叔？”
　　他低头，梁楠拿着那个眼熟的保温杯正看着他。
　　“坏人。”梁楠说。
　　裴文杰：“……”
　　“爸爸让我来叫你起床吃早饭。”
　　“梁老师把早饭做好了？”
　　“我们早就起床啦！”梁楠得意道，“爸爸今天做了煎饺，特别好吃。”
　　裴文杰跟着梁楠进了餐厅，刚走近，早饭的香气就已经隐约飘过来，等进去坐在岛台上等了片刻，梁逢已经从里面中厨端着盘子出来，看到他笑了笑：“起来啦，正好，我刚做好的煎饺。”
　　煎饺金黄油亮，上面还撒了些黑芝麻碎，香气四溢。
　　不只是煎饺。
　　早餐还有五谷豆浆和一些糯玉米。
　　本来还在沉睡中的食欲，在这一刻就醒了。
　　裴文杰从来不是什么特别委婉的人，坐下来拿起筷子便吃。
　　而叫了他回来的梁楠则爬上了岛台另外一侧的椅子，和梁逢一起盯着他看。这多少就有点让人不自在了。
　　裴文杰有些不舍地放下碗，问：“有事？”
　　“谭助理说，今天带梁楠去看学校。”梁逢道，“听说是去一个双语国际学校。我一会儿想跟过去看看。”
　　“我知道，威斯敏特公学。”裴文杰说，“离家近，收中国籍学生，允许插班，师资还不错。”
　　“不知道学费是多少？”梁逢问，“我带上钱过去……”
　　“谭锐应该已经交了。你不用操心。”
　　裴文杰夹了一个煎饺，咬开来，肉汁适中，香脆可口。
　　“但是……”
　　裴文杰放下碗筷，看了梁楠一眼，问梁逢：“来帝都的事，你和楠楠怎么说的？”
　　梁逢愣了一下，觉得裴文杰未免叫得有些太亲昵，然后下意识也看向梁楠：“我、我还没和她讲。”
　　“我们不是来旅游吗？”梁楠问他，“为什么要去上学？”
　　梁逢语塞。
　　裴文杰把他拉到一边，低声问他：“所以你和楠楠说是来帝都旅游的？”
　　“……我不知道，怎么说。”梁逢道，“可能……再找个机会，让她适应适应……”
　　“你这样不对。不要以为她是小孩子就糊弄她，孩子什么都懂。该说的要及时说清楚，不要到最后，成了一种伤害。不要撒谎，和她说所有的事实，不要辜负她。”
　　“那怎么说？”梁逢问，“我们的事，还有突然搬家的事。怎么提。”
　　“我和她说吧。”
　　“可是……”
　　“交给我。”裴文杰适时地打断了他的犹豫。
　　两个人回到餐厅，裴文杰在梁楠对面坐下，有些严肃的开口：“梁楠，有些事情你爸爸一直没和你说，他委托我来告诉你。”
　　梁逢有些紧张起来，他不知道裴文杰会说多少，会说到什么程度。
　　“我和你爸爸，准备结婚。”裴文杰道。
　　梁楠看看他又看看梁逢。
　　“你爱我爸爸吗？”她问。
　　“不，我们没有你想的那种感情。”
　　“我不明白。”
　　裴文杰略思索了一下，对她说：“人和人之间的感情其实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可能你这个年龄看来，爱是组建一个家庭的基础。但是现实中爱是很奢侈的存在，一个家庭的组建，有很多的原因。婚姻的存在，更多的并不是基于爱，而是一种伙伴关系。”
　　“伙伴关系？”
　　“你帮助我、我帮助你，我们一同走完一段路。各取所需。”裴文杰道，“这是一种责任，更是一种承诺。”
　　“那你会对爸爸好吗？会不会像我以前爸爸打妈妈那样，对爸爸不好？”
　　梁楠眼睛圆圆的，看着他。
　　言语里透露出的信息，不知道怎么就让裴文杰有些柔软。
　　“我会对你爸爸很好。也会对你很好。”他承诺，“我保证，不会再有任何人能伤害你们。”
　　梁楠点点头，忽然想起了什么又问：“那是不是说，我不能回杭城了。”
　　“对。”
　　“也不能再见到刘梓杰了？”
　　“对。”刘梓杰是谁？
　　梁楠小脸一垮，小嘴一撇，哇的一声大哭出来。
　　裴文杰：“……”
　　*
　　梁逢花了将近二十分钟才想尽各种办法把楠楠哄住。
　　小朋友抱着酸奶喝的时候，还在一个劲儿地打嗝，脸蛋儿上还挂着几滴晶莹的泪。
　　“她不会再哭了吧？”裴文杰还心有余悸。
　　“小朋友就是这样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说不好。”梁逢看他一眼，眼神里仿佛有点埋怨的意思。
　　裴文杰咳嗽一声，假装没看到。
　　还好这会儿楼下门铃响了。
　　来接梁逢和梁楠的人来了。
　　梁逢早就准备好了各种材料，给楠楠擦了擦脸，就准备下楼。
　　出门的时候，裴文杰对他说：“你送完楠楠去学校，下午让他们开车带你去公司。我下午有会，会一直在那边，乘着楠楠不在，我们好好聊下，关于结婚的事。”
　　--------------------
　　唐彦的背景设定会改成饭店大少。
　　更新久等了。


第29章 罪有应得
　　来接梁逢父女的换人了。
　　不是谭锐。
　　是个伶牙俐齿的二十出头的女生。
　　“我叫周从丹，您叫我丹丹就好。”周从丹边开车边说。
　　“谭助理是有事忙吗？”
　　“谭哥是大忙人。总裁办的事情忙得团团转，我是今年新来的谭哥的手下。”周从丹想了想，笑着自我介绍，“算是谭哥的小跟班吧。因为楠楠是女孩子，未来还有好多事情跟她有关系，想着还是女生之间相处的方便一些，谭哥就派我过来了。”
　　她拍拍胸脯，似乎义薄云天：“未来楠楠的事都交给我解决！我办事儿，您放心。”
　　“丹丹，我想问一下，国际学校的学费是多少钱。”
　　“这个您也操心吗？学费好像是直接从裴总的私人账户上划走了的。”周从丹想了想，“似乎是三十……哦对，一个学年大概在六十万。您是担心国际学制没办法跟国内接轨的问题吗？您放心，裴总特别要求了安排在国内小班，会有一大半的时间都跟咱们国内的教育理念走，不会耽误楠楠学习的。”
　　好贵……
　　即便是有心理准备，梁逢还是一时无法消化这个金额。
　　他隐隐地有些忧虑。
　　这些学费现在暂时可以由裴文杰负担，可是未来离婚时这笔钱如何偿还？
　　*
　　学校离小区确实不算远，走四环过去，也不过二十分钟。
　　校园是整个英伦风建筑，校服也是。
　　环境整洁，一尘不染。
　　里面的学生也看起来精气神饱满，充满了自信。
　　梁逢开始还担心她会排斥，没想到梁楠眼睛都直了，见不到朋友的忧愁被她抛在了脑后，跟着老师和周从丹去办理了入学、参观了班级，并且在吃了午饭后，开开心心地准备继续下半天的试听课。
　　离开之前，梁逢在教室外面看了一会儿。
　　十个人的小班授课。
　　国学老师谈吐文雅，将“生于忧患，死于安乐”的故事讲得深入浅出又妙趣横生。
　　恍惚中，梁逢有些怀念起那些在讲台上的日子。
　　那些岁月太久远。
　　有时候他并不能很好的分辨，到底是怀念老师生涯，还是怀念自己的青春。
　　“梁先生，我们走吗？”周从丹小声问他，“您要是不放心楠楠，我和谭哥说一声，改一下您和裴总约的时间。”
　　梁逢收回视线，笑了笑：“我们现在过去吧。”
　　*
　　裴文杰的公司在CBD核心区，坐电梯上去三十多层。
　　梁逢在前台登记片刻后，谭锐便出现过来接他，领着他到了裴文杰的办公室，推门进去大概有七十多平方米。
　　左边的会议区大概有十来人在陪着裴文杰开视频会议，见他进来，一群人都安静了一下。
　　“你先坐，等一会儿。”裴文杰对他说。
　　“好。”
　　“喝咖啡吗？”谭锐问他。
　　梁逢摇了摇头：“水就可以。”
　　“裴总大概还要很一阵子，你有事就来找我，我在门外左手边总裁办。”谭锐小声道，“任何需求都可以。”
　　“我明白了。”
　　谭锐说完话推门出去。
　　裴文杰也进入了工作状态。
　　只有些开会走神的人视线零星地打量着他。
　　这样的打量，从他在另外一侧的沙发上坐下来，拿起杂志翻看，到他们会议结束，从未停止过。
　　这大概是刻意的。
　　一个在会议期间能被谭锐领到办公室，而裴文杰不避讳的人，身份本就是特殊的。
　　杂志花花绿绿。
　　多有些单个艺人的特刊写真。
　　这些艺人年轻而俊美，散发着下一个年代的朝气，如果只看面容，绝大部分他都并不认识。
　　像是这个世界。
　　在监狱里三年后，再回归社会，才会惊觉世界的变化如此之快，时间的洪流早就带走了自己熟悉的一切。
　　新的风俗、新的科技、新的世界、新的一切。
　　世界抛弃了那些无法与它同步的人。
　　残酷。
　　真实。
　　且罪有应得。
　　*
　　裴文杰的会果真如谭锐所说开了很久。
　　久到他眯着眼睛小睡了一会儿。
　　依稀听见那边说散会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然后在感识中人群一哄而散，有人走到他这边，点亮了落地灯。
　　梁逢从半梦半醒中睁开眼睛。
　　灯光下，裴文杰的面容被勾勒的分外深邃，甚至比自己刚才翻阅过的所有杂志里那些艺人的面容更加无可挑剔。
　　“裴……文杰。”
　　裴文杰在他身边坐下，手里拿着那份婚前协议，翻了翻，对他说：“我中午抽空看了一下协议，没什么意见，已经签字了。”
　　梁逢缓缓坐起来，接过协议，翻到最后一页。
　　甲方那里写上了裴文杰的大名。
　　“好。”他说，多少还有些刚睡醒的不真实感，“接下来需要我做什么？”
　　“实际上这几天已经够消息发酵了。我并没有特地地对这个消息保密。”裴文杰说，“今天小区外的记者多了起来。”
　　“是吗？我没太注意。”
　　“不用担心，我不是公众人物，记者的数量应该不会太夸张。不过除了这些小道消息，我们确实需要在相应的场合频繁亮相。坐实我们结婚这个消息。”
　　梁逢点了点头。
　　“你也知道，我结婚是为了抵抗来自家庭的压力。所以你和我的婚姻只可能是美满的婚姻，在外也希望你能跟我好好配合，不要被人看出破绽。”
　　“我明白。这是我该做的。”
　　“可能接下来你会受到来自各方面的一些压力。包括我父亲还有一些其他人。”裴文杰说，“希望你有心理准备。”
　　“好。”
　　“还有就是……”裴文杰犹豫了一下，看了梁逢一眼。
　　梁逢：“？”
　　“还有就是……我不会做饭。”裴文杰找到了没有那么尴尬的措辞。
　　梁逢失笑：“我喜欢做饭，楠楠还小也不可能在外面吃。只是多一双筷子的事情而已，你不用这么纠结。”
　　梁老师很少笑得这么没有负担。
　　连眼睛都亮了一些，还是应该多笑笑。
　　裴文杰看着他想。
　　“我没有其他问题了。”裴文杰说，“对于协议，你还有什么疑问吗？”
　　梁逢想了想：“有一个。”
　　“你说。”
　　“协议约定了婚姻最长延续时效为五年，或者双方同意可提前解除婚约。”梁逢道，“我不太明白，为什么是五年。”
　　“因为我父亲裴宏。他去年年底确诊为阿尔茨海默病，而阿尔茨海默病的存活期为五到十年。”
　　梁逢愣了一下：“我不太明白这跟您父亲的病情有什么关系。”
　　“其实我们之间的婚姻，以这个时间来约定，非常简单，就是看他能活多久。如果裴宏病情恶化并提早死掉，那么我们就可以早一天结束协议婚姻。”
　　“我不明白。”
　　“我只是希望，他到死都不会如愿。”裴文杰淡淡地说。
　　他眼神里有着梁逢看不懂的东西，厌恶、愤怒、憎恨……
　　“这是他的罪有应得。”裴文杰说。
　　--------------------
　　虽然周五已经休了一天假了。
　　但是明天周一有例会，应该没有时间更新。还是暂停更新一天。
　　周二见。


第30章 烤串和星星（二更合一
　　晚上从写字楼的里出来的时候，秋风吹起，凉意早早降临十月的帝都。
　　走在前面的梁逢只穿了个短袖，推开玻璃门出去，就被风吹得一颤，脚步顿了顿。
　　裴文杰没有多想，解开风衣的扣子，脱下来披在他肩膀上。
　　梁逢回头看他。
　　他的眼眸清澈，无数的霓虹落入其间，在秋风中荡起异常真实的梦。
　　“北方冷得早一些。你要注意加衣服。”裴文杰和他说。
　　“你怎么办？你里面也只是个薄衬衫，脱了更容易感冒。”
　　“穿好，别再和我客气了。”裴文杰握住了他的手。
　　梁逢的手干燥温暖，握在掌心的感觉恰到好处，那些温度温暖了自己的掌心，显得有些契合。
　　梁逢挣扎了一下，没有挣开。
　　垂下眼，脸有些红。
　　“已经八点了。”裴文杰看了一眼时间，“不如在外面吃饭？”
　　“我没有问题，只是要做楠楠的饭。”
　　裴文杰失笑：“你是不是没看微信，周从丹应该也跟你报备过，她下午接了楠楠放学，带着南岸去吃麦当劳，然后再去附近的游乐场玩了。”
　　“是吗？”梁逢连忙从怀里拿出那个明显落后于时代的安卓机，翻了两下，找到了周从丹下午发来的消息。
　　还有楠楠开心吃冰激凌的照片。
　　看起来两人相处愉快。
　　“……快餐对身体不好。”他低声说了一句，“速食品都是微波油炸，楠楠在长个子。”
　　他忧心忡忡的样子，像极了操心十足又无可奈何的老父亲。
　　“别操心了。只是偶尔一次。”裴文杰安慰他，“而且，每天都是你做饭，这么久以来，你喜欢吃什么，我还不知道呢。作为丈夫，这样子未免也太不称职了。今晚难得楠楠不在，吃什么你挑。”
　　“可以吗？”
　　“你想吃什么我都陪你去。”
　　梁逢点了点头，真的去想吃什么，想了一会儿，他说：“我想去吃烤串。”
　　“烤串？”
　　裴文杰愣了片刻。
　　梁逢有些不太确定起来，“可以吗？你是不是不喜欢。”
　　“不是不喜欢。就是感觉……这个也没比麦当劳健康多少。”裴文杰咳嗽了一声。
　　“呃……这个……”梁逢有一点点心虚，“碳水谁不喜欢呢？”
　　“去哪里吃？”裴文杰问，“我让谭锐把车开上来。”
　　“我有个老熟人在簋街开店。”梁逢说，“想去看看故人。”
　　“那好，我们就去簋街。”
　　*
　　簋街不好停车，正好谭锐也不想这么晚了加班给老板开车，两个人就打车来到了这边。
　　一到晚上这个时间，簋街就换了个模样，红色灯罩下摇曳的一串串灯泡，吆喝声四起的马路，还有各种门庭若市的餐厅。
　　从东北炖腔骨到蒙古烤全羊，从北京麻小到炭火烤串……各种宵夜在这里成了大杂烩。
　　阴暗的地方苍蝇在污水上飞舞。
　　油腻腻的地面仿佛永远扫不干净。
　　还有各种在街道边支起的桌子。
　　这样的环境，放在平时，挑剔如裴文杰是连看都不愿意看一眼的，可是如今他就坐在马路牙子旁边那个小矮桌子旁边。
　　衬衫被他卷到胳膊肘，两只裤摆也提了起来，坐在小凳上。
　　而他忍受这一切，不过是因为自己非要说吃梁逢喜欢的东西。
　　梁逢盯着他看。
　　“怎么了？”裴文杰问他。
　　“没什么。”梁逢忍不住笑了，“就是觉得路边摊、昏暗的灯、光膀子的大汉还有啤酒，以及炭火孜然的气味……觉得跟您有些不搭。”
　　裴文杰挑挑眉刚要再说什么，从里面就有个围着白围裙的光头出来，凑着光看梁逢，然后拍了他肩膀一巴掌，哈哈大笑：“哎呀妈呀，真的是梁老师！”
　　他嗓门大，笑起来的声音竟然让人觉得耳膜嗡嗡响。
　　“冬哥好。”
　　“这好几年没见了，怎么才来？！”
　　“之前有些官司缠身。”梁逢说，“我以为你知道。”
　　“我知道啊。”冬哥挠了挠自己脑门子，“可是后来不是听说陆珺在帮你打官司吗？他那么有名的律师，什么事儿摆不平。”
　　说到这里他左右看看：“说起来，陆珺呢？他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冬哥……”
　　“嗯？”
　　“陆珺……”梁逢说，“你忘了，他出车祸，人没了。”
　　冬哥愣了一下，有点勉强笑了笑：“你看我这记性。四九城这么大，兄弟们见面儿次数就少，一两年能见个面就不错了。日子过得稀里糊涂的，恍惚就以为人还活着。”
　　喧嚣中，唯独这一桌的气氛有些冷清。
　　裴文杰用指尖夹着那看起来就油腻腻的塑封菜单的边缘，拎起来，看了一眼：“老板，点菜吧。”
　　冬哥吸了吸鼻子，闷声闷气答应了一声：“吃什么，我给你们烤去。梁逢来了哥不收钱。”
　　*
　　冬哥这摊位火爆，可是他们来了肯定是插队给烤。
　　不到十来分钟，乌泱泱地上了一桌子的各种烤串，羊肉牛肉、板筋鱿鱼、韭菜金针菇，最后上了半只羊腿，端了两大杯扎啤过来。
　　“先吃着，还想要啥一会儿跟我说。”
　　“哥，太多了吃不完。”
　　“来这儿跟我客气什么啊。”冬哥拍拍他肩膀，转身又去招呼其他客人。
　　“冬哥是我在大学时候的师兄。”梁逢解释，“东北人，很热心。他也是中文专业的，毕业了想留帝都，可是一直没找到工作，干脆就自己打工了，开始连固定摊位都没有，工地门口流动摊位，后来攒了钱，才在簋街盘了个铺子。”梁逢给他递了筷子过去，“文杰，你喜欢吃什么？”
　　他将一些烤串分类放在烤盘上，放在他那边。
　　各种烤物都带着炭火的焦黄，上面被各类佐料撒满，以至于看不到本色。
　　“……”
　　裴文杰很想说我一口都不想吃，可是今天吃饭的地方是梁逢选的，他从烤盘里随便拿了一个，看起来黑漆漆的东西。
　　尝了一口。
　　一股炭火中的土腥味。
　　裴文杰脸色顿时难看了起来。
　　“……这是什么？”
　　“羊腰子。”
　　食道和胃已经开始非常忠实的反馈他的身体有多排斥这些食物。
　　梁逢瞥了眼他的脸色：“是不是不合胃口。”
　　“没有，还好。”裴文杰说着，又试图试试烤馕，至少看起来是色泽完整的。
　　但是他失败了。
　　烤馕在他嘴里的时候，他分外想念起梁逢做过的每一道美食。
　　于是本来勉强可以入口的食物，成了难以下咽的毒药，在嘴里嚼了好一会儿，才硬吞了下去，像是吞下了一块儿石头，让他感觉到一种生理上的痛苦。
　　“我不饿。”裴文杰放弃了，“你吃吧。”
　　“怎么可能不饿。都快十点了。”梁逢站了起来，“您等我一会儿。”
　　后厨忙得翻天。
　　但是他还是靠着跟冬哥的关系分到了一个料理台。
　　他挑了新鲜的牛肉仔细切成两厘米左右的小块儿，用烧烤摊上的胡椒、自然等爆炒出锅。
　　米饭是现成的。
　　蔬菜切丁，与牛肉米饭一起，入锅翻炒。
　　很快一盘牛肉粒炒饭就做好了。
　　“还真挑嘴。非得你亲自下厨。”冬哥看他往盘子里装炒饭，一边嘀咕，“我们家烤串儿不合适？”
　　梁逢笑了笑：“他不爱吃这些。是我非要来看你，他才跟来的。”
　　“哟，还维护上了。这么娇生惯养的，你什么人啊？”冬哥逗他。
　　结果梁逢没说话。
　　“这是默认了？准备领证？”
　　“嗯。”
　　“哪天？我得给封个大红包。”
　　“还没定。都听他的。”
　　冬哥乐不可支，笑着笑着，又忽然叼着烟落了泪：“挺好的，真的。我看他衣着打扮，是个有钱的主儿，能当个靠山。赶明儿我就去八宝山给陆珺烧点纸，他在下面儿知道了，也能放心。”
　　*
　　很奇怪。
　　明明是一个厨房准备的食材，一样的米、一样的肉，别人做是一个味道。
　　梁逢做又是一个味道。
　　他的身体机能仿佛能自动分辨梁逢的味道似的，吃起来满身欢欣。
　　梁逢看到他终于肯吃饭，对于谭若所说的“裴老板对吃饭很挑剔”一事多少有了点认识。
　　和楠楠一样嘛，不好好吃饭。
　　他想。
　　“裴总，啤酒喝吗？”他把手边的扎啤推过去。
　　“我不喝啤酒。你喝吧。”裴文杰说。
　　梁逢点了点头，端起啤酒来喝了一大口，放下杯子的时候，眼神亮亮的，酒量似乎还不错。他似乎对于这口劣质的啤酒有些满意，感慨地叹息了一声：“日子过得真的很快，我大学毕业也十几年了。”
　　“我记得你去了西北支教。”
　　“是啊。开始想得挺好，后来没忍住，辞职下海了。”梁逢又喝了一口啤酒，那杯子很大，他喝得很豪爽，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却一丝一毫的粗鲁都没有。
　　大约美好的人做什么都赏心悦目吧。
　　裴文杰想。
　　“为什么？”裴文杰问他。
　　“为什么……”梁逢想了想，“为了钱。家里一直都穷，我能考上帝都的大学已经万幸，为了能负担得起大学的费用，当年还专门选了师范类学校。开始去西北支教……就是远溪中学，您母亲曾在那里任教，她还送过我一盆君子兰……哦，您不让说，会不高兴的。”
　　裴文杰想起了宁泉当时说的话。
　　“所以你为什么判刑、入狱？我一直没问过。”
　　“姐姐为了我，早早辍学去厂里打工。她没什么文化，才会被贺力勤这样的男人用花言巧语蛊惑，以为自己跟他是真爱，认识几个月就怀了他的孩子，接着结婚。贺力勤好赌、酗酒、还家暴……欠下了上百万的赌债。姐姐没有办法还清，我的父母也没有这个能力。如果不是为了让我深造，她怎么会去厂里，又怎么会认识这样的人渣。”梁逢垂下眼，自嘲道。
　　“我也曾做过梦，自己能改变一些事，能拯救些穷苦学生。可是到头来我什么也不是，什么也不懂。五斗米就能让我折腰下跪。一百万，我赚不到钱，一个穷教师，除了教书什么也不会。正好有人要开培训班，和我一说，我就辞职了。”
　　也许是因为酒精的原因。
　　也许是因为见到故人的原因。
　　又或者也许没什么原因……
　　有些话在他心里憋了太久，想和什么人说，只是这样。
　　“开培训公司，我那会儿什么也不懂，太轻易地相信了合伙人。我做着法定代表人，他却管着财务，进出账我一概看不到、是否盈利我也不知情。直到被抓，被刑拘，合伙人早就跑路了。
　　我本来想下海赚钱还债，没料到这个猛子扎得太深，直接入了监狱。三年铁窗，雪上加霜的是还有一千万罚金。”梁逢说，“一笔巨款，好多钱，我还了一部分，更多的无能为力。”
　　“所以陆珺是……”这个名字从刚刚听到就觉得略微耳熟。
　　梁逢垂下眼帘，没有回答关于陆珺的问题。
　　于是裴文杰不再追问。
　　他们在簋街的马路边，吃完了今天的晚饭。
　　回去的时候，路有点黑，梁逢喝了酒略有些不稳，踉跄了一下，被裴文杰扶住，牵住了手。
　　“我带你走，这段路过去了再打车。”
　　他们就这样牵着手，没有松开，在夜色下走。
　　恍惚中，脉搏在牵着的手掌间变得同频，似乎真有即将结婚的情侣的错觉。
　　梁逢想起了冬哥的问题，于是问裴文杰：“文杰，我们什么时候去领证？”
　　车灯一瞬一瞬的，转瞬即逝照亮了梁逢。
　　喝了酒后的他，眼睛亮晶晶。
　　像是被遮盖在云层后的那些星星，在黑暗中悄然落在了人间。
　　裴文杰想要吻这颗星。
　　于是他也这么做了，单手捧着梁逢的脸颊，在他嘴角落下一个吻。
　　乘着梁逢错愕的时候，他又偷亲了一下，然后才回答梁逢的问题。
　　“明天去，如何？”
　　--------------------
　　周二和周三的更新都在这里啦啦啦啦……
　　就一次性更新了。
　　感觉还是长一些看着比较爽哎！


第31章 恭喜新婚
　　【听说你们今天领证？】
　　开会的时候手机“嗡”地震动了一下，是来自同父异母的姐姐裴箐的微信。
　　裴文杰抽空回了一个字：【是。】
　　【你这也太快吧，从我上次督促你结婚到现在找到对象不过半个月。】
　　【人怎么样啊？哪家的公子啊？好不好看啊？】
　　【领来姐给你把把关。】
　　【为什么不回话，我说的有错吗？裴文杰别装你自己很忙。】
　　手机一直“嗡嗡”地震个不停。
　　所有在发言的人都停了下来，看着他。
　　裴文杰只好拿起手机，回复微信：【我真的在忙。他也不是哪家的贵公子，是一个开馄饨店的老板。】
　　【类似唐彦那种餐饮大亨？】
　　一个开高端餐厅，一个开路边大排档，都是餐饮行业。裴文杰想了想，感觉似乎也没什么不同。
　　【对，他做餐饮的。】
　　顿了顿，他又回复了一条。
　　【梁逢做饭很好吃。比唐彦那些只会营销的网红餐厅厨师强多了。】
　　【哟，这就夸上了，闪电结婚，难不成是真爱？】
　　【你想多了。】裴文杰回复。
　　【嘴硬吧你就。要抓住一个男人的心，就得抓住他的胃，特别是对你这种人，没错吧？】
　　裴文杰啼笑皆非，思索了片刻，问：【别说我了。你和高畅什么情况？前两天有热搜说他和别人同进同出某个娱乐场所。】
　　曲岩发来一串冷笑的表情。
　　【他狗改不了吃屎。我已经习惯了。】
　　【离婚可以吗？】裴文杰问。
　　【父亲不会同意。高家在上层有些关系……况且，离婚的话总招人议论。以父亲的性格，是决不允许有人给裴家抹黑的。】
　　【你为了裴家的生意忙前忙后，他给你的回报是什么呢，带回来我这么一个莫名其妙的地方冒出来的私生子，剥夺你的继承权，给你安排了一个联姻，把你打包嫁给了一个人渣。】裴文杰说。
　　【我知道。】
　　【他根本不在乎你。他不在乎任何人，他只想控制所有人。你明明清楚这一切，你明明可以摆脱他。你就是太心软。对他还有父女之情。】
　　裴箐说完了这段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发了一条微信过来。
　　【再给我些时间，文杰。】
　　【另，预祝新婚愉快。】
　　谈及裴宏让他只感觉反胃。
　　就像是一团阴魂不散的邪祟。
　　他把手机扔在桌上，发出了很大的响动。
　　会议中的人们看了他一眼。
　　裴文杰过了好一会儿，才压制下去那种反胃的感觉。
　　“继续。”他捏了眉心说，“我还有半个小时。”
　　有部门总监咳嗽了一声问：“裴总接下来有事？”
　　“对。”裴文杰说，“昨天就在民政局预约了时间，得按时过去。”
　　大家都愣了，有人失口而出：“裴总要结婚？！”
　　结婚。
　　这两个字，像是有什么魔力，伴随结婚在裴文杰脑海里浮现的人，就是昨夜眼里有星星的梁逢。
　　他还记得梁逢身上的体香，是清冷淡雅的君子兰的气息。
　　这样的回忆，轻易地抚平了他的烦躁。
　　那些不愉快和愤慨，都被暂时的抛却脑后。
　　“是啊。今天去结婚。”他表情松弛了下来。
　　一堆人连忙恭喜，还闹哄哄地要吃喜糖喝喜酒。大家喜气洋洋的样子，感染到了裴文杰，他眉眼中的冰雪消融，笑着说：“好，迟点我和内子一起来发喜糖摆喜酒。”
　　*
　　大概是由于老板要结婚，大家达成一致的效率提高了不止一倍。
　　原本几天都争论不出个一二三的事儿，今天十分钟各部门就握手言欢了。
　　裴文杰处理完了所有的事情，比计划早了半个小时离开了公司，他今天没叫其他人来开车，早晨出门的时候就开了一辆奔驰S500L，如今结束了工作，又开着车回家去接梁逢。
　　【我到了。】他在楼下的时候发了条微信。
　　很快梁逢就下了楼。
　　他今天有特地打扮过，身上的白衬衫和牛仔裤都是新洗过的，还带着烘干后柔顺剂的芬芳。衣袖挽起来整整齐齐地叠在胳膊肘后。他难得带了一块儿格拉苏蒂的机械表，表带有些松，显得他胳膊纤细。
　　不止这样，他面容看起来也比平时精神一些。
　　仔细去看，修了眉形，还略剪短了刘海。
　　他见裴文杰打量他，有点不自信地低头捋了捋刘海：“想着要拍结婚照，还是应该收拾下，我自己剪的，是不是不太好。”
　　“不，英俊潇洒，容光焕发。”裴文杰发动了车子，“非常好。”
　　*
　　照相馆是早就约好的。
　　化妆师也是早就约好的。
　　结婚照有严格的规定，化妆师的发挥有限，只是稍微吹了下发型，打了个底妆，就笑着对裴文杰说：“梁先生的底子太好了，我可一点儿发挥空间也没有，白拿半天工钱。”
　　漂亮话谁不爱听。
　　裴文杰抿嘴笑了：“你可以留着，下次摆酒的时候，封个红包送回来。”
　　“只要裴总您给我喜帖，那我必须第一个到场。”
　　两个人又说了几句，就有人说摄影棚布置好了。
　　裴文杰拉着有些沉默的梁逢站起来，一路进了摄影棚。
　　大红色的背景挂着，周边聚光灯一开，刚进来的梁逢就脚步一顿。
　　“梁先生您坐这边。”摄影师对他说。
　　“哦……好……”梁逢说。
　　并排站在聚光灯下，裴文杰问他：“怎么了，似乎情绪不太好。”
　　“也……没什么。”梁逢说，“就是觉得，不太真实。”
　　拍照。
　　登记。
　　领证。
　　和某个人结婚。
　　这一切的发生……似乎都有些不真实。
　　可是一切不容他多想，相机后的摄影师早就准备好了，对他们说：“二位新人麻烦开心一些，对……就是这样，笑起来，甜甜蜜蜜的……太好了……”
　　快门声咔嚓咔嚓密集响着，摄影师卖力调动着他们的情绪。
　　梁逢微笑起来，看向镜头。
　　“再贴近一点。亲昵一点。”
　　裴文杰挨得更近了，胳膊与他贴着，然后悄然握住了他的手，吻了他一下。梁逢吃了一惊，回头去看裴文杰。
　　“总得有些非官方渠道的物料自然而然地流出去。”裴文杰小声在他耳边说，“都是演给路人看的，你不要介意。”
　　梁逢微微点了点头，于是裴文杰拉起他的手，低头，亲吻了他的手背。
　　摄像机忠实地捕捉到了这一幕。
　　*
　　底片是立等可取的。
　　除了结婚证上会用到的那个标准红底双人照。
　　根据刚才演绎的情况，照相馆还贴心地附送上了一套九宫格照片。梁逢在车上翻着看，裴文杰的眼神柔情似水，像是看待这个世间最珍爱的人那样看着他……如果他不是结婚对象，他也差点信了。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只格拉苏蒂的机械表，时间还在一分一秒地过去。提醒着他这一切都不是梦幻，是在正在发生中的现实，是他的人生和选择。
　　民政局里比起其他行政部门，这里的办事人员都显得喜气洋洋，不紧不慢地办好了一切手续。
　　裴文杰填好了两份《结婚申请书》然后在上面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又让他也签上了名字。
　　接着民政局的工作人员带着他们来到一个小礼堂，说了很多祝福的话。
　　终于到了宣誓环节。
　　工作人员问他们。
　　“请问您是裴文杰先生吗？”
　　“是的。”
　　“请问您是梁逢先生吗？”
　　“是，我是梁逢。”
　　“我是帝都某区民政局颁证员，非常荣幸可以为二位新人颁发结婚证。在这个幸福的时刻，我郑重地问两位一个问题：请问你们是自愿结婚的吗?”
　　“对。”
　　梁逢点了点头：“是的。”
　　工作人员将誓词投屏：“请二位新人跟着我念诵《结婚誓言》。我们自愿结为夫妻，从今天开始……”
　　裴文杰的表情看起来极其认真，看着那誓词。
　　他站在那投影仪投下光耀的流明之中，身形挺拔。他回头看了梁逢一眼，笑了笑：“发什么呆，快跟我一起念誓词。”
　　梁逢点了点头。
　　于是他们一起念道：“我们自愿结为夫妻，从今天开始我们将共同肩负起婚姻赋予我们的责任和义务：互敬互爱，互信互勉，互谅互让，相濡以沫，钟爱一生。今后……”
　　今后，无论顺境还是逆境，无论富有还是贫穷，无论健康还是疾病，无论青春还是年老，我们都风雨同舟，患难与共，同甘共苦，成为终生的伴侣。
　　我们要坚守今天的誓言。
　　我们一定能够坚守今天的誓言。
　　“宣誓人，裴文杰。”
　　“宣誓人……梁逢。”
　　誓言……明知是假的……却似乎像是有什么魔力，在这一刻，无形中坚定了一些事情。
　　“请两位新人上前领取结婚证。”
　　工作人员将早就准备好的结婚证在旁边的机器中打上钢印，分别递交到他们两个人手中。
　　红红的本子上，写着结婚证三个字。
　　刚刚拍完的结婚照被贴在左上角上，打上了深深的印记。
　　“恭喜二位先生，成为合法夫妻。”


第32章 合法赠予
　　从民政局出去的时候，周围的人明显多了，还有些人在拍照片。
　　梁逢还有些茫然，便被裴文杰搂着肩送到了副驾驶上。然后裴文杰又探身为他系好安全带，这才绕到驾驶位上坐好。
　　“是媒体吗？”
　　“不算是正经媒体。”裴文杰发动了车子，“有几家是专门跟拍名人私照的，动作比较快。回头这些一手照片就会卖到各家媒体并且发布在网上引流，又或者拍到了些不能提的私密信息那就可以拿来换钱。”
　　裴文杰回头去瞧梁逢，见他似乎第一次听闻这样的事，笑道：“一手消息一手金钱，这个流程我们公司的宣传部熟悉得很。谭锐也处理过几个自家艺人的负面新闻。你有什么想知道的事，我让谭锐说给你听，有些光鲜的艺人可没想象中那么干净。”
　　他说着还帮梁逢整理了一下衣领。
　　此时，他正缓缓从民政局大院把车子开出去，那些本身遮遮掩掩的狗仔们，这会儿肆无忌惮地追着车子跑了起来，恰好的拍下了这一幕。
　　从镜头中看过去。
　　两人的表情恬静平和。
　　像是相处多年的情侣终成眷属。
　　可喜可贺。
　　*
　　“前几天谭锐那边已经在散发出一些消息，酝酿了不少时间，私下多少会有一轮。所以他们反应才这么快。今天的照片和新文大概会在稍晚一些的时候就泄露出去，不会耽搁很久。接下来可能会各方面的冲击过来。你可能要做好准备。”
　　“我知道了。”
　　裴文杰看了看时间，“你待会儿有安排吗？”
　　梁逢迟疑了一下：“……一会儿要去接楠楠放学。”
　　“那是下午四点，还有点时间。我带你去定几套正式场合的着装。”
　　“多正式？”梁逢问他，“我从杭城带了不少衣服。”
　　“很正式那种。”裴文杰跟他讲，“过几天，咱们两个人第一次一起出席慈善宴会，在宴会上要穿的那种。”
　　*
　　裴文杰的衣服，梁逢收拾屋子的时候有扫到过几眼牌子。
　　他虽然有钱，但是着装方面，也没有一味地追求奢侈品。
　　舒适、简洁、干练是一贯风格，衣服颜色多以深棕、栗、灰、黑等为主，偶尔会有几件时尚单品作为点缀，平时搭配很有衣品。
　　腕表倒是不少名贵品牌，用得最多的就是他手腕上那只百达翡丽。这只百达翡丽看起来就用了有一阵子了，而裴文杰是真的把它当做看时间的工具在用。
　　裴文杰富有，却并没有炫耀财富的意思。他的财力，是在不经意间显露出来的。总体而言，是个非常注重实用性的人。
　　这次他带梁逢去的那家成衣定制店在燕莎后面一个窄小的巷子里，门脸不大，里面却别有洞天。
　　老板和裴文杰熟识，一见他来就热烈的攀谈，比如又研究了什么新面料，做了哪些方面的探索，问他最近如何。
　　“结婚了。”裴文杰不吝啬分享这个消息给老板，“刚和这位梁先生去了民政局。”
　　老板有些吃惊，上下打量梁逢。
　　“真是衣服架子啊！你们的婚礼定在什么时候，礼服一定要让我来做，尤其是这位梁先生的！”
　　裴文杰笑着说：“这可要听我们家梁先生的了，婚礼的话，我单独说了不算。”
　　老板对梁逢的重视程度又提高了一个层级，握着他的手，一直念叨：“记得要让我做。”
　　梁逢有些窘迫。
　　协议婚姻，哪里会有什么正式的婚礼。
　　他没有裴文杰演技好，说起谎话来还有些心虚，只能回答：“好的，到时候一定请您来做。”
　　老板得到了承诺，精神大振，亲自拿了皮尺过来量尺寸。
　　“是要去参加米兰达夫人搞得那个慈善宴会吗？”老板一边记录尺码一边说，“礼服我这两天熬通宵，带着工作室的老师一起做，还是能赶上的。”
　　“也不止礼服。平时还有些较其他场合的衣着都帮忙做了吧，并不着急，我迟点让助理过来取。”裴文杰跟他说。
　　“要什么场合的？”
　　“你看着办。都需要。”
　　燕尾服，礼服，一年四季的西装、马甲、风衣、保龄球服、马术服、休闲服、厚风衣、皮鞋、皮带、领带……
　　老板把工作室所有的布料、配件、款式一件件拿出来给裴文杰挑。
　　光是多达数百种的料子已经让梁逢闻所未闻。
　　裴文杰倒是专业，坐在旁边一边看老板在他身上比画，一边在其他人送过来的布料样例中指点。
　　被落地镜环绕的梁逢显得分外迷人。
　　一件件。
　　一身身。
　　各类搭配，细心选择。
　　络绎不绝地送来的样品，落在梁逢的肩头，落在他的腰间，落在他纤细的手腕上。
　　让他完美的身形展露无疑。
　　梁老师这样的人，就应该用这样精致的衣服包裹。像是宝石一般，就应该骄傲地把他放在最显眼的位置，让所有人瞩目，又炫耀所有权。
　　赏心悦目。
　　分外迷人。
　　裴文杰有些享受这样的过程，他兴致高昂。
　　梁逢有些不安，问了几次：“会不会太多了。不如呢子大衣就算了吧，做事情不方便。”
　　裴文杰都对他讲：“不会，一定用得上。帝都冬天冷，这衣服抗冻。”
　　于是在裴文杰的坚持下，说着是做几套正式礼服，做着做着就做出来了大概几十件各类衣物。
　　梁逢觉得，如果不是三点半必须出发去接楠楠放学，也许裴文杰还没有买够。
　　走的时候，老板拿了账单过来。
　　很厚的好几页。
　　裴文杰翻了翻，就在最后一页签了单，预付了50%的定金。
　　账单打印出来，梁逢扫了一眼那个金额，愣了片刻。他知道定制很贵，但是并没料到这么贵。
　　“钱的话，我来付吧。”去学校的路上，他对裴文杰说。
　　“什么钱？”裴文杰没明白。
　　“做衣服的钱。”
　　裴文杰在等红绿灯的时候看了他一眼，多少有些诧异：“我已经给过了。”
　　“我可以转账给你。”梁逢说，“既然是协议婚姻就没道理让你——”
　　扫兴的话几乎是在一瞬间浇灭了裴文杰那样的喜悦和骄傲。
　　红灯变绿灯。
　　前面的车起步有些慢，裴文杰猛按了一声喇叭。
　　尖锐响亮的声音打断了梁逢的话。
　　车子终于缓缓起步，磕磕绊绊地行驶在拥堵的公路上，跟裴老板被一扫而光的兴致似的。
　　开了好一会儿，直到上了高架，裴文杰才有些缓过来。
　　可是某人似乎没察觉到他的刚才的不爽，又开口极认真地在旁边说：“他们家的呢子大衣，定制下来要七万多块。这个价格真的太贵了……”
　　是，七万多的大衣普通人消费起来是很贵。可是又不用他出钱，何必介意？放在以前他那些情人身上，遇上这样疯狂购物的机会，还不乘着高兴，再提点什么别的需求，怎么还上赶着泼冷水。
　　“咱们的协议上写过，婚后财务上是不融通的。这不是什么随随便便的小东西，我没办法让你随便替我付钱……”梁逢将曾经的教师天分发挥得一览无余，还在妄图说服裴文杰。
　　裴文杰把车停在了学校大门外的停车场内，这才转头看梁逢，无奈地说：“协议上还有赠予条款不是吗？这个是赠予，算赠予可以吗？”
　　梁逢一怔，张嘴似乎要跟他聊聊怎么样算赠予。
　　一阵音乐响起，学校大门打开，一群孩子就涌了出来。
　　裴文杰连忙说：“看看楠楠在哪里。”
　　梁老师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下车去接梁楠。
　　裴文杰不由自主松了口气。
　　等他松了口气后，他又觉出一阵莫名其妙——他为什么要松口气。
　　*
　　两个人接上了梁楠，梁逢便说要去超市买菜，晚上好做饭。
　　裴文杰没有拒绝，这个时刻，任何在公众场合的曝光，都是情感真实的铁证。
　　路上，梁逢给楠楠看了他们的结婚证书。
　　楠楠倒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也许她真的太小，还不太理解这样的结婚证有什么郑重的含义，她在后座看看梁逢，又瞧瞧裴文杰，最后问：“那为了庆祝，我可不可以吃一根棒棒糖。”
　　“没问题。”裴文杰有求必应。
　　“不可以。”梁逢则立刻拒绝。
　　两个人异口同声，但是梁逢更斩钉截铁一些。
　　裴文杰从后视镜里瞥了梁逢一眼，咳嗽一声：“这个要听你爸爸的。叔叔没这个权限。”
　　梁楠听完了这个结论，嘴巴顿时一撇，泪花在眼眶里滚来滚去，盯着梁逢，实在是可怜极了。
　　“你如果哭出来，明天的棒棒糖限额也取消。”梁逢不为所动地回答。
　　裴文杰只有在学生时代见过这么梁逢。
　　他遂不再说话，安静地听着梁逢教育孩子。
　　梁老师絮絮叨叨地告诉楠楠糖糖的坏处，告诉她蛀牙会有虫子。
　　严厉中透露出些老父亲的关爱。
　　多少有点陌生。
　　可又有某种带着安全感的吸引力。
　　*
　　进了超市，梁逢负责买菜，裴文杰负责带孩子。
　　走了一会儿，裴文杰从货架上拿了一只儿童口罩给梁逢带上，又抱起楠楠在自己怀里，把她的太阳帽也带上了，面容朝里。
　　梁逢本来在挑排骨，愣了一下，小声问：“有人拍照吗？”
　　裴文杰神色如常：“嗯。有人蹲咱们家附近的，就容易跟过来。不用担心，谭锐已经打过招呼，楠楠的照片会绝对保密。我只是以防万一。”
　　他语速平稳，无形之中带上了许多的说服力，让梁逢安心了不少。
　　“你最近总是出差奔波。我买条江鳗做，给你补补怎么样？”梁逢问他，“红烧还是清蒸？”
　　“都好。你定。”
　　梁逢笑了笑，让人抓了条大个儿的江鳗，盯着超市的工作人员仔仔细细收拾干净，然后称了重，又拿起袋子打量半天，放到了购物车里。
　　采购的物资不少，堆了满满一车。
　　结账的时候，梁逢用微信支付结了账，几个人便坐车回了小区。
　　到楼下停车场的时候，裴文杰一个人提了几个购物袋，梁逢牵着楠楠进了电梯。
　　进了家门，放下购物袋，看到那张购物小票的时候，裴文杰才反应过来：“你来帝都后购物都是自己付钱？门口抽屉里那张卡你怎么没用。”
　　“什么卡？”
　　裴文杰打开门口鞋柜中间的抽屉，拿出一张银行卡。
　　梁逢恍然大悟。
　　“这里面钱太多了，我只是买菜而已，用不到的。”梁逢说，“我自己还有一点钱，足够用了。毕竟协议里约定——”
　　裴文杰觉得自己的头怎么就这么痛呢？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这是我送你的。”
　　“可是……”
　　“没有可是。”
　　他把卡塞梁逢手里，又强调了一次：“按照合同，这是合法财产赠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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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国庆更新安排：
　　10月7、8日更新。
　　然后10月11日入V双更。会有倒V，从30章开始V。
　　其余日期休息。
　　因为入v双更需要提前在10号写完并存在10号中午三点前存稿定时在第二天发布，我每次都写不完导致入V延误，所以干脆就把9-10号空出来写入V存稿，保证顺利入v。
　　大家国庆节愉快。


第33章 #收心#
　　梁逢到家后安排楠楠去房间去做作业，梁楠虽然年龄不大，但是对于很多事情又有孩子的敏感，看了看裴文杰，似乎知道这里不是原来那个家，便乖乖地回了房间，锁了门。
　　裴文杰帮梁逢把采购的食物提进厨房。
　　“一会儿六点半吃饭可以吗？”梁逢问他。
　　“可以。”裴文杰说。
　　“好的，我收拾下食材，很快吃饭。”
　　说完这话，梁老师便马不停蹄地将这些东西分门别类地放在了储物间、储藏柜还有冰箱里。
　　等他把江鳗清洗干净放在盘子里回头一看，裴文杰还坐在岛台旁的高脚椅上看着他。
　　“您没走？”梁逢诧异。
　　“我应该走开？”裴文杰问他。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梁逢连忙说，“您平时都很忙碌，我以为你会有其他的事情要做。”
　　“难得这么早回家，就不工作了。”裴文杰指了指洗漱池里浸泡的蔬菜，“你一个人能忙完吗，六点半吃饭的话来得及？”
　　“还可以。”梁逢一边洗菜，一边笑着说，“习惯了，在馄饨店的时候，客人多，我做饭就很快。”
　　裴文杰点了点头。
　　其实手机在他衣服兜里一直在震动，他还有一个远程会议因为今天白天很忙被安排在晚上了。
　　——大概是谭锐跟他确定会议时间。
　　可是他这会儿不太想离开。
　　似乎一离开，就要破坏这团温馨的气氛，回到自己的房间，冷清的感觉便会让人空落落的。
　　“我帮你吧。”裴文杰突然说。
　　“您……帮我？”
　　他的话有些出乎意料，梁逢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回头看了眼池子里的蔬菜。
　　“摘豆角……可以吗？是豆角吧，那个。”裴文杰有点不确定地说。
　　梁逢顺着他指的方向去看，答：“对，是豆角。”
　　他把豆角放在洗菜盆里递过去，最终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您……会吗？”
　　裴文杰本来接过来，把袖子卷起来开始摘豆角，听见这话抬头笑了笑：“我小时候帮妈妈摘过豆角。”
　　那会儿家里还没有自来水管，曲妍总会提着桶去家属院门口的水龙头旁边，把水桶装满水，将刚从菜场买回来的青菜来回摆。
　　他年龄太小，曲妍不放心让他一个人在家，只好带着他，在洗菜的时候，塞给他一盆豆角，让他在水池一边慢慢摘。
　　曲妍的手灵巧，干活儿麻利，又快又稳。
　　往往他还没摘到一半，便被额头带汗的母亲笑着接过去继续摘。
　　——咱们家文杰成大人啦，都会帮妈妈择菜了。
　　那些记忆太遥远，他已经不记得这样的话是自己在无数次回忆中为记忆中的母亲增加的，还是曲妍当年真的如此说过。
　　他做起家务来全然没有工作时的沉稳可靠，豆角在他手中，显得陌生而突兀。
　　看得出来他也许曾经确实摘过豆角，可是动作又十分生疏。
　　“是这样吗？”他问。
　　“要这样，我们今天切丝，不用掰断。但是筋要仔细摘掉。”梁逢凑过来示范了一下，他们的距离十分近，几乎要额头贴上额头，他眼前就是梁逢蓬松柔和的发丝，带着些洗发后干净的味道。
　　没有其他异味。
　　只有体香。
　　自然弥散开……轻易地就让人放下所有的紧绷情绪。
　　“对就是这样……”他抬头看裴文杰，后半句话被裴文杰堵在了唇间。
　　身侧的水流哗啦啦流着，溢满了，流出来。
　　手还浸泡在装着豆角的盆里。
　　冰凉的水从指间流过。
　　梁逢惊了一下，水花溅开，下一刻，却连手掌都被裴文杰牵住拦在腰间。两个人的距离更近了。
　　这个吻与之前的有些不同。
　　如果说之前几次为数不多的接触，是掠夺的、宣示主权的。
　　这个吻温柔至极，像是在吻一朵绽放的花……一朵君子兰随风落下来，悄然无息的，落在了裴文杰的心头。
　　两个人分开的时候，梁逢眼尾发红，有些手足无措。
　　裴文杰从他变得有些鲜红的嘴唇上移走视线，笑了一声：“梁老师，你看，我做得对不对？”
　　*
　　梁老师不愧曾为人师，教了一次裴文杰就学会。他摘了一把豆角，抬头看梁逢，此时梁逢已经洗完了蔬菜，把它们放在通风处控水，又拿起一旁的江鳗清洗。
　　他很专注，做事利索，一丝不苟，眉角带了薄汗也顾不得擦拭。
　　裴文杰看得目不转睛。
　　兜里的电话又震动了两次，安静了下来。
　　他以为谭锐放弃了，接着就见梁逢动作一顿，擦了擦手，从衣服兜里掏出手机。
　　“喂，谭助理，您找我有事？……他在。好，我知道了……”梁逢瞥了裴文杰一眼，把电话递过来，“是谭助理的，找您。”
　　裴文杰接过电话，谭锐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来：“如果说新婚夜您有什么别的安排，我们参会人员都会表示理解。毕竟除了您也没什么人想加班。”
　　他这话说得咬文嚼字又阴阳怪气。
　　以裴文杰对谭锐的了解这已经是快真的生气了。
　　“我现在就去书房连线。还有其他事吗？”
　　“恭喜裴老板喜提热搜。”谭锐说完这话挂了电话。
　　裴文杰把电话放在岛台上，然后起身：“我有个电话会。你和楠楠先吃饭吧。我这个会时间会比较长。不用等我。”
　　*
　　在书房等待连线的时候，裴文杰看了一眼网络媒体推送的消息。
　　关于宏昕集团二公子裴文杰与某男性在帝都登记结婚的消息，终于在网上扩散开来。
　　靠着这个，自己果真如谭锐所说已喜提热搜。
　　接着某些营销号恰如其分PO出了一些今天民政局外那些举止亲昵的跟拍照，还有疑似在横店时期裴文杰与某男性同住别墅的证据。
　　如果只是裴文杰与某个非公众人物有染，倒也算不上什么稀奇事。
　　关键是前不久，白轩单方面宣布恋情后迅速因为偷税事件成为污点艺人全网封禁后他这边就有结婚的消息放出来，就颇有些耐人寻味了。
　　*
　　#家族指派婚姻对象#
　　#结婚为和BX划清界限#
　　#宏昕集团股价明日大盘预测#
　　还有个更离谱的——
　　#从裴二少情史分析各星座劈腿指数#
　　*
　　中途休息的时候，裴文杰一边听着视频那头公司里几个人聊天，一边正在翻着那些刷屏消息，就听见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是梁逢端着餐盘正在门口。
　　“谭锐说你们中途休息。下午的饭菜还温着。我想着您没吃饭……”梁逢抬头看他，然后似乎想起了刚才摘豆角时的事，于是垂下眼帘，耳朵红了起来，说话的声音也小了下去。
　　裴文杰侧身让他进来：“放书房吧，我现在吃。”
　　梁逢走进去，把餐盘放在书桌上，打量了他的书房。
　　这里的装修风格跟整个主卧套间里的一致，黑白间色显得分外棱角分明。
　　“楠楠呢？”
　　他回神，裴文杰正关了大门走进书房坐下，掀开碗盖，打量菜色，随口问。
　　“孩子都睡得比较早。”梁逢说，“我看你们这边还没结束……我先出去吧。您吃完了给我说一声我进来取。”
　　“没关系，我们中途休息。现在没事。”裴文杰说，“你坐。”
　　他态度坚决。
　　梁逢也只好坐下来，坐在他旁边，于是也被摄像头收入了画面。
　　*
　　远程会议的摄像头还开着，与会的几个人在另外一段都看到了他入镜。本来就已经多少知道消息的人们开始私下互相使眼色。
　　熟悉裴文杰的人都知道，工作时间里裴文杰是不可以被打扰，如今让人在会议期间送餐，吃饭，还让人留在一边更是闻所未闻。
　　概率小于等于小行星撞上地球都进入大气层了然后拐了个弯自行脱离地心引力冲向浩瀚太空。
　　况且大半夜的还有加餐，裴文杰吃起来还那么专注、那么认真、那么享受……就算透过屏幕也仿佛能感受到饭菜有多香。
　　这种强烈的冲击让饥肠辘辘的加班时刻简直残忍。
　　“老板是什么好吃的啊？”有人忍不住问。
　　“豆角丝炒肉末、清蒸江鳗、芦笋，还有赤豆焖饭。”裴文杰吃着饭，好半晌才得空回答这个问题。
　　谁咕咚咽下一口口水。
　　被灵敏的麦克风收音，放大了出来，引得一阵笑声。
　　某个胆子大的在线上忽然问了一句：“老板结婚了。老板发红包吗？”
　　一时间线上本来要挂断的诸位都安静了下来，但是安静里又透露出几分八卦和期待。
　　裴老板掏出手机递给梁逢：“你来。”
　　“什么？”
　　“给他们发红包。”
　　“我？”
　　“是。”
　　梁逢有点不确定：“发、发多少。”
　　“一次上限也就两万，你定。”
　　他那样子看起来有点甩手掌柜的意思，把梁逢推到了风口浪尖。线上的各位纷纷掏出手机，然后起哄：“求老板娘发红包！”
　　他打开红包输入两万，到了确认付款的时候，他还没动作，裴文杰已经把脸凑过来，抓着他的手凑到自己面前，直接面部识别发了大红包。
　　梁逢知道裴文杰这是在外人面前演戏，虽然一切都是假的，可是这么亲昵还是忍不住耳朵发烫。
　　这个大红包换来了一串“谢谢老板娘”的刷屏。
　　这没完，大家用各种借口，比如说“结婚红包也要凑双数”，“夫妻相果然不是骗人的”,“老板娘知书达理，老板温文尔雅”等，又骗得裴文杰发红包。
　　裴文杰兴致高涨，一点没有收手的意思。
　　中途休息结束的时候，才结束了这一场老板撒钱大家开心的游戏。
　　*
　　像每一次一样，裴文杰把所有的饭菜都吃得干净。
　　梁逢收拾了碗筷准备退出去，走到门口，才发现裴文杰跟了出来。
　　“还能适应吗？”
　　梁逢怔了怔才意识到他指刚才的事。
　　“还好。”
　　裴文杰抬手理了理他耳边的发丝：“明天早晨之前定做的礼服会送过来，晚上跟我一起去慈善晚宴。”
　　“好。”
　　“其实不用紧张，和今天一样就可以了。”他语气轻松地说。
　　“我明白。”
　　“网上热度已经起来了。我晚上会在网上发公告。可能会有一波来自互联网的冲击，你认识的朋友、亲人，也许会来询问。”
　　“您放心，我没什么亲人……也没有太多朋友。”梁逢说，“明天见。”
　　裴文杰沉默了片刻。
　　“明天见。”
　　他关上房门，回到书房。
　　下半程会议开始的时候，他打开自己的媒体账号，很少发言的他在最近涨粉不少，评论那里也是不断增多的红色气泡。
　　热搜里#二少 收心#的词条带着【热】字样挂在热搜榜上。
　　里面竟然已经开了投票。
　　一边是【假的，外面彩旗永不倒】得票率超过四万。
　　一边是【真的，浪子收心金不换】得票率不过六千。还有些人在说完了我投错了。
　　裴文杰自己看了都忍不住笑了。
　　他带着#二少 收心#这个TAG打开发布消息窗口，什么也没说，放了两个婚礼小人的图标，接着打开相册选择照片。
　　那张九宫格的连拍在他的相册里，按照原本的计划，他打算发布这张照片出去，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在勾选之前，他犹豫了片刻，手指游移了一下，选中了旁边那张结婚证的照片。
　　然后他点击了发布。
　　不消五分钟。
　　#二少 收心#的TAG成了【爆】，上涨速度跟坐火箭似的，十分钟之内登顶热搜。


第34章 跟我来
　　“咱们不是说好了吗？”谭锐在电话那头气急败坏，“昨天晚上为了坐实你自由恋爱结婚的事情，你会顺应舆论，对外坐实你和梁逢结婚的事！”
　　“我宣布了。昨天晚上十一点的时候发了帖。分分钟热搜。”
　　相比谭锐，裴文杰显得气定神闲得多。
　　此时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三点。
　　裴文杰结婚的热搜高居不下，在今天蔓延成一场全网范围内的新闻事件。
　　成衣设计师已经把定制礼服送了过来，妆造师也都按照预先计划好的时间来了裴文杰家中。
　　裴文杰站在穿衣镜前，让人帮他穿上那套专门为此次米兰达夫人召开的慈善晚宴准备的宴会礼服。
　　衣服整体采用了黑蓝色设计，胸前的戗驳领用浅一号色系的缎面制作，上面按压了一颗金色的花扣，胸兜里叠好的缎面蓝色手帕上同样缀了一颗小金珠，与花扣相互呼应。
　　内里则搭配上一件白马甲，里面的衬衫雪白笔挺。领口的地方，做了大胆的处理，并没有采用一贯的领结装饰，而是在衬衫领口上做了一个花式深色的类领结。这让整套服装风格，显得年轻有朝气。
　　衣服针脚精细，质地优良，显得分外昂贵。
　　裴文杰接到谭锐电话的时候，设计师正在依靠他的身形对服装进行最后的调试，将裴文杰本就高挑修长的身形衬托得更加伟岸和健美。
　　谭锐气笑了：“你是发帖了，发了个结婚证，还没打开，谁知道是哪位的结婚证。你知不知道因为你这个任性的举动，所有营销号的文章全部得重新编排，物料得重新下发，整个营销被完全拖了后腿，直到今天才开始扩散。你应该按照之前计划好的，把你跟梁逢在照相馆里拍的九宫格照片放出来。”
　　“这有区别吗？”
　　“当然有区别。我们的目标是坐实！坐实你和梁逢的事情是真的。一张结婚证的照片？能代表什么。在你结婚这件事上，就应该是放出明确的秀恩爱的证据，才能够证明你和梁逢是恋爱，而不是协议婚姻。”
　　谭锐说的何尝不对。
　　他自己又怎么不清楚这个事实。
　　人们总是在怀疑，除非他们亲眼所见，除非你给他们确凿的证据。
　　既然要利用互联网的流量，就必须顺应互联网的游戏规则，要顺势而为，而不是与其抗争。
　　只是在昨晚发布的那一瞬间，他一想到这套他与梁逢之间最亲昵的九连拍即将被无数人围观、转发、肆无忌惮地评论，内心就像是起了一道防线，在阻止他这么做。
　　他不愿意让人看到这样的梁逢。
　　有些是公众的。
　　可有些……却只能属于他。
　　“让他们怀疑去。”
　　“老板。我觉得不需要我来提醒你，你的父亲手腕有多狠。一旦发现有机可乘，他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就像当年分开你和曲妍。”
　　“谭锐，不要把梁逢和我母亲相提并论。”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谭锐开口：“我道歉。”
　　“白轩的事情刚过我就结婚，难免让人有所怀疑。这些怀疑一时间也难以全面消除。需要多一些时间。今晚慈善晚宴，我和梁逢出席，就是一个比较好开始，不会让人有所可怀疑。”
　　设计师问他：“裴总，您看看还有哪里不满意的地方，我们可以再改。”
　　他挂了电话，对设计师道：“我很满意。我爱人那边不知道怎么样了？”
　　设计师笑着说：“应该也差不多了，您可以过去看一下。”
　　裴文杰给自己低头带上金章袖口，在自己的表柜里选了一块儿宝玑的金色满钻腕表，又拿起早就准备好的饰品和绒布小盒子推门出去，正好梁逢从侧门也出来。
　　两人迎面抬头，目光对视。
　　裴文杰怔了怔。
　　“是不是有点怪？”梁逢问他，“感觉太隆重了。”
　　今日的梁老师一身西装礼服，颜色比裴文杰的略浅，是蓝灰色做底，没有采取领结和礼服设计，倒是搭配了一条同款领带，显得干净利落又温和年轻。裁剪良好的衣服，衬托出他的腰身和长腿，整个人温润如玉，比平时更多几分知性儒雅。
　　“不。”裴文杰诚心诚意的赞叹，“非常适合你。”
　　*
　　梁逢也在打量裴文杰。
　　他像是一把剑，收敛在精心缝制的礼服中，即便如此，他的野心勃勃也无法掩盖从文质彬彬的外表中渗透出来。
　　他在人群中是耀目的，你会被他的光彩所吸引，可是稍不留心，亦会被他的锋芒所伤害。
　　“我给你准备了一些配饰。”裴文杰说。
　　在梁逢胸兜的位置点缀了一只君子兰式样的黄宝石胸针以及同款的手帕。
　　两个人的穿搭交相呼应，一看便是情侣装扮。
　　然后他抬起梁逢的手腕，果然那只格拉苏蒂机械表在他手腕上戴着。
　　“怎么总是戴这只表？”他问。
　　梁逢微微拽了下手腕，似乎想要掩盖那只表，结果裴文杰抓着他纹丝不动，他只好说：“这只表叫偏心，是许多年前朋友送我的，算是非常贵重的礼物。所以重要场合我都会戴上充充场面。戴了许多年，习惯了。”
　　“格拉苏蒂这块儿表很是适合你的气质。”裴文杰对他说，“只是不同的场合需要搭配不同的腕表。慈善晚会这种地方不过是上流社会暗中比拼的名利场，先敬罗裳后敬人，狗眼看人低的大有人在。”
　　他解开那只“偏心”表带，将腕表取下，又把那块儿满钻宝玑戴在了梁逢手腕上，此时他才察觉梁逢手腕比自己的纤细了不少。
　　“很适合你。”裴文杰说，露出了自己的手腕。
　　梁逢这才发现，连表都是同款，只是裴文杰的表没有镶钻，显得更低调硬朗。
　　最后，裴文杰打开带出来的绒布盒子，里面是一对男款钻戒，他将其中那只纤细一些地缓缓戴在梁逢左手无名指上。
　　大小刚好合适。
　　——这漂亮的指间果然缺少一只婚戒。
　　裴文杰想。
　　“时间有些仓促，款式是我挑选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欢？”他问。
　　此时此刻，他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梁逢，像是看着全世界最宝贵的人那样充满深情，让人要沉溺在他漆黑的眸子中。恍惚间，你就要忘记他在逢场作戏，恍惚间你就要坠落深渊。
　　冰凉的感觉环住了梁逢的无名指。
　　梁逢抬起手来看端详那只看着价格不菲的名贵婚戒。
　　从腕表，到袖口，到胸针，到戒指……像是所有物被打上专属的记号。
　　最后他笑了，低声道：“喜欢。谢谢。”
　　*
　　晚宴的地点在国贸，这会儿正是下班高峰，裴文杰开车带着梁逢在路上堵了好一会儿。
　　进入国贸商圈的时候，裴文杰的电话响了。
　　车机屏幕上显示是幻跃公司自家制片人龚岳，裴文杰便按了接听键。
　　“裴总，您可算接电话了。”龚岳的声音从公放喇叭传出来，车里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什么事？”
　　“有个特别着急的事情想麻烦您。”龚岳的声音听起来也有点为难，“您知道我们那个仙侠新戏，请了影帝许冷州主演。女一吧是咱们公司的艺人，本来说得好好的播出之前俩人炒炒CP增加增加剧的关注度，不知道怎么的上上周杀青后他就不怎么配合宣传了，这次慈善晚宴好说歹说，他才同意跟女一卢凝宁一起走红毯，没想到都到现场了他不干了，说单独跟卢凝宁走降咖，必须请您一起，不然他就打道回府。”
　　裴文杰迅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名字。
　　许冷州。
　　在国际上拿过一个奖，演技还可以，回国就开始立高冷影帝人设。
　　他的前情人之一。
　　目前这个戏的男一号还是靠着和他之间的情人关系拿到的……
　　“那就请他回去吧。”
　　“哎呀裴总，这怎么行呢？”龚岳急了，“我们这个戏还没上呢，宁州CP怎么能随便就拆散啊。怎么跟粉丝交代。况且以您和许冷州之间的关系——”
　　“我和许冷州之间有什么关系？”
　　龚岳在电话那头噎住了。
　　裴文杰跟许冷州什么关系能拿到台面上说吗？！
　　“况且、况且，咳……咱们卢凝宁一个人走红毯，这也不合适吧？宣传稿早发了。”他急中生智，连忙挽尊。
　　裴文杰瞥了坐在副驾驶没什么反应的梁逢一眼，坚定道：“这事我管不了，今天我携爱人参加宴会，没办法陪许冷州走红毯。”
　　裴文杰挂了龚岳电话。
　　龚岳一头雾水，给宣传部老大打电话：“裴总有新欢了？许冷州过去式了所以才不甘心要纠缠裴总？”
　　宣传部老大没好气地回他：“你更新更新信息好吗？不要一天到晚埋头项目里啊，山顶洞人。裴总昨天官宣结婚了！”
　　*
　　车里的气氛变得有点诡异。
　　梁逢没问。
　　裴文杰也没解释。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直到抵达现场。
　　这个时候，明星们已经开始在走红毯。
　　另外一侧单独开辟了贵宾通道与红毯分开两个方向，陆续有各界名流在门口下车被引导从贵宾通道直接进入了晚宴会场。
　　媒体记者和围观群众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堵得水泄不通。
　　裴文杰的车一到门口，就顿时受到了无数关注，很多媒体得到了消息从红毯现场赶过来拍他。
　　梁逢下车的时候，面前的闪光灯和人群涌来，让他一时无措后退一步，差点撞在车门上，却被裴文杰一把揽肩膀，稳住了步伐。
　　“没事吧。”
　　梁逢摇摇头。
　　裴文杰体贴的牵起梁逢的手，两个人手指上的婚戒呈现在在亿万闪光灯前，然后对他说：“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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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天后天攒入V内容哈，每次入V我都因为没写完耽误了。
　　这次我一定要按时入V！握拳。
　　这次计划倒V，从30章开始入V，已经看过的小伙伴可以不用订购，只需要订购新内容就好了。
　　然后是入V感言
　　大家都知道我这本书因为算错日期导致没有轮上第一个推荐位，现耽竞争激烈，这就导致我到现在没有上过首页推荐。
　　能够坚持写到现在是因为大家一直追文评论鼓励我。
　　真的超感谢。
　　后续我会尽量写长一些，尽量多更，尽量维持稳定更新。
　　也希望在后续章节看到你们，快来保养裴老板和梁老师吧！！
　　谢谢衣食父母了！看看穷孩子吧。


第35章 拍卖会（入V双更）
　　人群比想象中还多。
　　在现场保安的护送下两个人才勉强进了贵宾通道。
　　“裴先生！裴先生不说点什么吗？”
　　“您身边这位是谁？”
　　媒体在门口记得嚷嚷起来。
　　裴文杰脚步一顿，回头扫视这群焦急又殷切的媒体，对着就近的话筒说：“这位是我的爱人。”
　　“是您结婚对象吗？”
　　“我们昨天刚结婚。我以为各位媒体朋友都知道了。”裴文杰在媒体面前显得非常有耐心，他牵着梁逢的手，让他落入众人的视线，在镜头前大大方方地宣告着二人的关系。
　　“有传闻说白轩单方面宣布恋情让裴老先生不满，你受到家族压力仓促结婚并无真感情。您对这个传闻什么态度，这是真的吗？”
　　“我觉得传闻管得太宽了。”裴文杰说。
　　惹得人群里一阵哄笑。
　　“我给大家介绍一下，我先生叫梁逢。不是什么名门世家，也不是艺人明星。”裴文杰看着梁逢，“我遇见他、认识他、然后爱上他，内心有了组建家庭的冲动，于是鼓起求婚。万幸，梁先生答应了我的求婚，成全了我的单相思。”
　　他眼神温柔，深情款款，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他对梁逢的一片真心。
　　人群里有些微微的骚动，最后全然安静了下去，只剩下快门的声音。
　　“我不需要就个人情感问题对别人有什么交代，只要梁先生相信我就好。”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裴文杰说，“我们赶时间，就这样吧。”
　　媒体记者还有很多问题要问，可是裴文杰头也不回带着梁逢进了会场。
　　穿过长长的通道，上电梯后，约有十几米高穹顶上挂着好几盏巨大的水晶灯，将宴会厅外的这块儿等候区域照得没有阴影。而宴会大厅的三个古典拱门就在眼前。在门口报到处登记了姓名，司仪便为裴文杰和梁逢各递上一只编了号的手环。
　　梁逢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手环上写着33号，而裴文杰则是34号。
　　“一会儿拍品竞价的时候，举手环可以参与拍卖。”裴文杰解释给他听，“今天拍品都是各公司、名流私人捐赠的，拍卖所得会全部用于慈善事业。”
　　他们两个人走到宴会厅的等候区，那里已经有不少人聚集。
　　此时，另外一端明星红毯还在进行，这里设置了一个巨幅屏幕，将现场的实况转播过来。
　　那边的红毯环节正进行到如火如荼的时间。
　　身着华服的各类明星在寒风中争奇斗艳，妄图在这样的曝光机会中脱颖而出。周围聚满的人群和媒体也在将进展转发到互联网上。
　　人们津津乐道，乐此不疲。
　　“米兰达夫人的慈善晚宴应该持续有十年了，汇聚了帝都圈子里不少名流。拍卖会形式也很有意思，每个拍品的主拍人都不一样，是由现场的客人担任。”裴文杰对梁逢解释，“能被邀请参与晚宴拍卖会的艺人也都是顶流，因此许多艺人都削尖了脑袋想要挤进来。不光能得到全网热度，更有幸成为主拍人的话，被哪家公司或者名流赏识，飞黄腾达还不是指日可待。”
　　梁逢看着红毯直播，一边点了点头。
　　就在这个时候，远处人群掀起一阵喧哗。
　　隐约可以听见人们在喊“冷州！冷州！”
　　裴文杰盯着屏幕说了一句：“是许冷州。”
　　画面中央给到几个方位的特写，年轻俊美的新晋影帝许冷州牵着卢凝宁的手从入口走来，把这场红毯活动推向了新的高潮。
　　许冷州人如其名，高傲又冰冷，穿着华美的礼服，像是从故事里走出来的王子一般。先是宁泉、接着有白轩，梁逢以为自己了解裴文杰这个人对情人的喜好了，可是看到许冷州，他才知道，宁泉和白轩的气质、颜值都不如许冷州的十分之一。
　　梁逢去看裴文杰，却什么也没看出来。
　　他对于许冷州的出现除了刚才那一句点评，显得漠不关心，已经转移了注意力和旁边过来寒暄的人们介绍着身边的伴侣，又牵着梁逢分开人群往宴会厅中去。
　　宴会厅里前后约有四十桌，安排了嘉宾名牌，大家陆续按照自己的名字入座。
　　许冷州的座位在宴会厅另外一侧，倒和他们的隔得太远。不久后他带卢凝宁进来后，便分开，独自一人落座在了那一头，只是视线一直盯着这边，看向梁逢身侧的裴文杰。
　　半恨半怨。
　　“怎么了？”裴文杰对这样的视线置若罔闻，倒是在梁逢频繁看他的时候回头问。
　　“许先生在看您。”梁逢说。
　　“我知道。”
　　“您没有必要为了我拒绝许先生的要求。”梁逢说，“您应该知道，这个我并不介意。”
　　本来拆开餐巾，正给梁逢垫在膝盖上，裴文杰的手一顿，抬眼看他：“你就想和我说这个？”
　　“我们的协议里没有关于这一类关系的约定。”梁逢小声道。
　　他小心措辞，耐心地解释，但是裴文杰看上去并不是很高兴的样子。
　　裴文杰似笑非笑地问他：“你以为我跟他是什么关系。”
　　梁逢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也说不清楚这种关系算是什么关系。
　　“他曾经从我这里获得了不少好处，我也曾经从他那里得到了一份欢愉。而且这样的关系也已经在决定和你结婚前终止了。我和他没有任何关系。”裴文杰道，“反而是你，梁老师。我们之间有关系，夫妻关系。记住了吗？”
　　他最后这段话是在梁逢的耳边低声说出来的。
　　气息让梁老师的耳朵有些发痒。
　　“……记住了。”他忍不住垂下眼帘揉了揉耳朵。
　　所以说几个周之前许冷州不配合官方营销的原因是……裴文杰决定结婚？
　　时间太巧了，他难免有这样的联想。
　　他自然也不会自作多情到以为裴文杰是为了他跟许冷州分开，倒由衷地佩服裴文杰的手腕，为了做戏逼真一些，连以前的桃色关系都撇得一清二楚。也难怪他能靠着自己在这个圈子里打下一片天地了。
　　*
　　宴会厅里逐渐热闹起来，各界名流身侧无不安排了艺人入座。
　　在这里，艺人们再不是众星拱月般的存在，反倒成了一种点缀、像是桌上那造型各异的插花一般， 赏心悦目。
　　梁逢在这里看到了好多熟面孔，大部分他叫不出名字来，但是却经常出现在电视屏幕上。楠楠爱看电视，也许楠楠比自己知道得更清楚也不一定。
　　唯一一个自己认识的，大概就是坐着电动轮椅进来的唐彦。
　　他们来帝都的私人飞机上曾有一面之缘。
　　唐彦将自己的大衣交给服务生，然后落座在后方不远的那张桌子旁，抬眼的时候看到了他，似乎也认不出了他，冲他点了点头。
　　*
　　“哟，这怕不就是我弟妹了吗？”
　　梁逢收回视线，圆桌对面的位置上已经坐下来了一个梳着油头身着黑色礼服的小胡子男人，身侧有一个穿着清凉的女艺人正亲昵地靠着他坐在一侧。男人面容也不差，就是眼角看起来多少有些下垂，正带着不怀好意的表情盯着他上下打量。
　　梁逢看了一眼他面前的名牌。
　　高畅。
　　“我说文杰啊，你可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爸爸催你结婚，这才几天工夫，你就自己结婚了，如今全网闹得沸沸扬扬，结果家人是最后知道的。你厉害。”他把面前的红酒一饮而尽，笑嘻嘻道，“还不给我们互相介绍介绍？”
　　“姐姐裴箐的丈夫，高畅。”裴文杰漠然说。
　　“姐夫好。”梁逢道，“我是梁逢。”
　　“梁。逢。”高畅像是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没听说过哪个世家有姓梁的，这怕不是随手捡的人。裴文杰，要搪塞爸爸，恐怕还得找个说服的过去的人才行。”
　　梁逢还要开口，已经被裴文杰按住了手。
　　“和你无关。”裴文杰说。
　　高畅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咯咯笑了两声：“和我无关？我可是你姐夫！”
　　“姐夫？”裴文杰嘴角勾起一丝冷笑，看向他身边挂着的那个妖娆女艺人，“那这个女人是谁？”
　　高畅有一瞬间的心虚，接着又理直气壮了起来：“你姐姐自己知趣儿，知道自己又冷又硬让我爽不起来，放任我出来找情人。”
　　裴文杰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他。
　　这样的眼神像是要撕开他的谎言和遮羞布。
　　高畅莫名其妙自己就恼羞成怒了：“你这个眼神什么意思？我告诉你裴文杰，别说是你姐姐放任自流，就是你父亲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算什么东西，也配管我！”
　　他声音极大。
　　周围多有人侧目看笑话。
　　他还要再说，此时宴会厅里暗了下来，音乐响起，拍卖会舞台上缓缓亮起了灯光，主办人上台致辞。
　　这样的昏暗恰到好处地掩盖了许多丑陋。
　　于是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众人的注意力被那个华丽的、美好的、五光十色的舞台所吸引。
　　从梁逢的位置看去，灯光勾勒出了裴文杰的侧影，黑暗的背影中压抑着什么，让裴文杰整个人都显得疏离冷漠。
　　梁逢在黑暗中握住了裴文杰的手——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冰冷，关节僵硬。
　　他用温暖的掌心去捂着裴文杰的手指。
　　直到温度将冰冷和僵硬一一驱散，直到裴文杰身上的疏离寒意消散。
　　梁老师松了一口，正松开手，就在这一刻，桌子下那只手猛然抓住了他，强硬把他的手拉入自己的怀中，接着用双手把他的手合握在了掌心，缓缓捧起，像是捧起了世间最可宝贵的珍宝。
　　他诧异的抬头。
　　黑暗中裴文杰的眼神亮晶晶的，带着他不懂的炽热和渴求，紧紧地盯住了他，让他产生了一种被猛禽捕猎的无处可逃的错觉。
　　就在这个时候，开场环节结束。
　　宴会厅灯光亮起。
　　明亮的水晶灯打下无数柔和的光辉，再无阴影匿藏。
　　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裴文杰像是骑士那样虔诚地亲吻了独属于他的王子的手背。
　　*
　　拍卖会正式开始。
　　但是因为裴文杰这个公然的举动搞得前几件藏品拍卖都不瘟不火的过去。
　　梁逢坐在那里，脑子里嗡嗡响，手背上被裴文杰亲过的地方好像还在发热，以至于主持人在台上说了些活跃气氛的话他都没有听进去。
　　直到主持人邀请许冷州介绍下一件藏品，并作为下一件藏品的主拍人，梁逢才将注意力放在舞台上。
　　“这是一件由米兰达夫人从私人藏品中选取的缅因红宝石戒指，上面镶嵌的收藏级红宝石重达5.61克拉，在心形的宝石上下方镶嵌的两颗2克拉钻石净度也达到了IF级，配合以满钻镶嵌工艺。火彩夺目动人，鸽血红的色泽更是让人一见倾心。这枚红宝石被称作“情人之泪”，一直是米兰达夫人的心爱之物。根据米兰达夫人的遗嘱，将这件藏品进行拍卖，所得收入全部用于慈善基金会运作。”
　　许冷州作为这件藏品的主拍人，用清冷的声音对这枚钻石和珍贵的宝石的介绍娓娓道来，逐渐吸引了在场所有闲聊的人的注意力。
　　在他话音落下的时候，还有十几位在场的名媛为他鼓掌。
　　许冷州微微点头致谢，然后开口道：“那么这件情人之泪的起拍价……”
　　他看向裴文杰与梁逢这一桌，说到“情人之泪”的时候挑了挑眉，暗含嘲讽。
　　“底价五十万，每次加价一万。”
　　这枚红宝石戒指的市场价格绝对在百万级别，许冷州已经报价，便得到了现场热烈的竞拍。
　　加价的声音此起彼伏，不消片刻就已经冲破了一百万大关。
　　主持人在旁边谈笑：“看来还是我们影帝的魅力比较大啊，一开口就已经搞活了气氛。”
　　“您说笑了，在场的先生女士主要是敬重米兰达夫人温柔的义举，才会这么积极参与竞拍。我只是做了主拍人应尽的义务。”许冷州显得谦逊有礼。
　　最终这枚名贵的戒指以150万元的价格被一名富豪收入囊中。
　　然而经过这一轮竞拍，大家的兴趣都被点燃了。
　　下面的几件拍品的竞争都异常激烈。
　　无论是瓷器、还是书画都被溢价收入各家囊中。
　　“因为是慈善拍卖，藏品都是各家捐赠出来的东西。价值有高有低，那枚情人之泪算是比较贵重的你如果看上什么喜欢的东西，就直接拍。”裴文杰在梁逢耳边道，“直接举手就可以，他们现场有感应装备，会直接在大屏幕上呈现号码和金额。”
　　“会不会太贵？”梁逢问他。
　　裴文杰拍拍他的手：“不要担心。就当是做慈善了。”
　　梁逢点点头。
　　现场的氛围逐渐高涨。
　　金额也越来越离谱。
　　那些数字，是梁逢在现实生活中无法触及的巨大金钱。
　　让他产生了一种不真实感。
　　“文杰，不给梁逢拍点什么东西吗？说不过去吧？”对面的高畅这会儿又来了精神隔着圆桌调笑，“这么大的场合，这么多的人看着呢。要不弟妹看上什么了和我讲，我给你付钱？”
　　裴文杰笑了，问他：“高畅，你上个月去澳门，赌得输了裤子被赌场保安赶出来在大门口撒泼耍赖。听说回来的飞机票，都是你身边这位小姐垫付。你还有钱吗？我很怀疑。”
　　高畅脸色铁青，冷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第十一件拍品被送上了舞台，是一本放在恒温箱内的古籍。主持人拿着话筒走到拍卖区边缘，对这边说：“这件拍品是由裴文杰先生捐赠本拍卖会的，裴文杰先生暂未指定主拍人。不知道裴先生有人选了吗？”
　　裴文杰对梁逢说：“你去。”
　　梁逢愣了一下：“我？这……”
　　“对。”裴文杰似乎早就想好了这个安排，“你替我去做主拍人，再没有比这更合适的了。”
　　梁逢大概明白他这样做的原因，便起身上了舞台。
　　他接过话筒，在主持人的指引下打开拍品介绍。
　　“这是一件穿越历史而来的珍贵拍品，它曾经的主人是明朝万历皇帝，它由万历年间的程荣刻印，黄丕烈校跋，印刷清晰、保存完好。这样脆弱的纸张经历了数百年的沧海桑田，穿越过无数的战火、硝烟，目睹了那些兴衰起落。它所记录的、目睹的、所蕴含的，早已超越了历史赋予它的价值。它就是明万历刻本《穆天子传六卷》。”
　　梁逢念完这段话后，怔了怔。
　　在久远的记忆里，他似乎找到了类似的场景。
　　——老师喜欢旧古籍吗？
　　记忆中有一个学生曾经这么问过他。
　　“喜欢啊。这些书，是我们的历史和文明的佐证，它们的存在，本身就在讲述着许多我们不曾经历过，却又可以延续的时间。是一种特别的传承。”他这么回答。
　　*
　　学生的眉目在漫长岁月里模糊，他看不清楚，可是又觉得似曾相识。
　　一时间梁逢的思绪竟然焦虑起来。
　　“梁先生，梁先生。”
　　他回神，主持人正小声催促他：“您记得报价呀，大家都等着呢。”
　　梁逢低头看了眼介绍，念道：“底价十万元，每次加价一万元起。”
　　裴文杰赠送的这件拍品，虽然比不上“情人之泪”的昂贵，可是如今古玩市场珍稀古籍身价正是水涨船高的时候。
　　一套明万历刻本，在市场上至少价值二十万。
　　再加上裴文杰的面子在这里。
　　好几个感兴趣的已经开始了加价，转眼就加到了市场估价二十万这个档次。本来十人的追拍，顿时少了七八人。
　　“二十万一次，二十万两次。还有人再竞拍吗？”梁逢问。
　　“五十万。”新参与竞拍的人竟然是裴文杰自己。
　　主持人诧异：“裴总，您自己的拍品怎么自己拍上了。”
　　裴文杰笑着回他：“爱人喜欢这套明刻本，我怎么舍得真的拿出来卖，只好自己买回去喽。竞拍的钱反正也是做善事，想必梁先生也会同意的。”
　　整个宴会厅的气氛都活泛了起来。
　　主持人打趣：“您这是曲线救国啊。”
　　“不，我这叫两全其美。”
　　梁逢脸上一热，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竞拍：“34号裴先生出价五十万，明万历程荣刻本，还有再加价的朋友吗？”
　　此时，大厅里除了一两个真的喜欢古籍的老先生还没有放弃之外，另外的人都已经识趣地沉默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冷清的声音从右手边传来。
　　“我出六十万。”
　　梁逢循声而望，抬手的人竟然是许冷州。
　　他眉目之间依然冷冷的，没有看台上，却盯着裴文杰。
　　“六十五万。”裴文杰抬手。
　　“七十万。”许冷州不依不饶。
　　“七十五万。”
　　“八十万。”
　　所有的人都安静了下来，大厅里只有两人竞拍的声音依次出现，没有人犹豫，许冷州像是跟裴文杰交上了劲，一口气就追到了一百万的溢价。
　　有些人隐约听说过两个人的桃色新闻，低声在圈子里传播。
　　于是看向许冷州的眼神里，多了几分玩味和鄙夷。
　　“一百零五万。”
　　“两百万。”裴文杰喊出了这个数字。
　　一片哗然。
　　许冷州不可置信地看他。高冷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
　　就在这个时候，许冷州的经纪人冒着冷汗匆匆进场，抓住了许冷州的手似乎在劝阻他，过了片刻他放下了手。
　　不等梁逢反应过来，主持人已经打开话筒急迫地问：“两百万一次，两百万两次。还有加价的吗？没有对吗？两百万三次！成交！”
　　梁逢从台上下来。
　　凝固的气氛逐渐被主持人和新登场的主拍艺人带活，松动了一些。人们将刚才的尴尬抛却脑后。
　　只有梁逢看了看裴文杰：“其实，你不用一定要加价……”
　　裴文杰给他倒了杯水，摇了摇头：“我刚说的是真心话。”
　　梁逢愣了一下。
　　什么是真心话？
　　——爱人喜欢这套明刻本，我怎么舍得真的拿出来卖……
　　“家里书房你没去过吧。”裴文杰问他。
　　“没有，只去过你主卧套里的小书房。”
　　“有空了去看看。我收集的古籍也不止这一套。”
　　原来是这样吗？裴文杰也喜欢收集古籍。看来是自己多少有点自作多情了。
　　梁逢垂下眼：“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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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世界都相信了裴总的秀恩爱，唯独梁老师不信。
　　——今日也是为裴文杰默哀的一天呢


第36章 唯一的留念（二更合一
　　拍卖环节又进行了一阵子，二十件拍品没有流拍，全部卖了出去。
　　就在主持人要宣布拍卖成功的时候，主办方有工作人员上来，跟他说了两句，主持人诧异地挑眉。
　　他拿起话筒道：“情况有变，我们临时增加一件拍品，是由不肯透露姓名的一位先生提供。这是一条满祖母绿宝石的金龟子项链匣。它有着悠久的历史，自民国以来，就被无数位淑女所佩戴过，属于这位先生的家传之宝。如今这位先生将这条项链赠予本慈善拍卖会，作为拍品拍卖，所得全部用于慈善事业。”
　　那件拍品被送上了舞台。
　　与此同时全场六块大屏幕从360度全方位展示这件拍品。
　　被做成金龟子造型的纯金项链上镶嵌多达百颗的祖母绿宝石，在黑色的天鹅绒托盘中闪耀着璀璨的光芒。
　　漫长的岁月让这件拍品带上了一种内敛的色泽，像是有无数的记忆。
　　金龟子的触手是一个机关，按一下它的翅膀就会打开，里面是一个小巧的私密空间。它的主人应该曾经在里面放置过什么最亲密的人的照片，并贴身佩戴，让这个人一直在距离自己心脏最近的地方感受体温。
　　握着梁逢的手猛地用力。
　　梁逢略微有些痛，他回头去看裴文杰。
　　他从未见过这般的裴文杰。
　　他像是与昏暗的环境融入了一体，浑身绷紧，盯着那件拍品。他是愤怒而厌恶的，可是这些情绪被他掩饰得太好，被他紧紧包裹在了躯壳之内，在场没有人察觉。
　　若不是抓着他的手无比用力，梁逢也许也并不能察觉他情绪的异常。
　　“怎么了？”他小声问。
　　然而裴文杰还没有给他答案的时候，周围已经有人在低声议论了。
　　“这是裴家的那条传媳不传女的项链吧？好些年没见过了。”
　　“裴宏可真是大方，这个都拿出来做慈善。给谁看啊。”
　　“他是不担心有人敢买走是吗？”
　　高畅已经隔着桌子凑近一些，不怀好意的闷笑了两声：“我说文杰，这条项链你看着眼熟吗？”
　　这次，裴文杰没有跟高畅斗嘴。
　　他漠然地瞥了高畅一眼，沉默着继续注视那件拍品。
　　“这件中古饰品市场估价在一百五十万左右，本场拍卖会起拍价七十万元，加价幅度一万元起。现在竞价开始。”
　　现场安静了片刻，虽然人们敬畏于裴宏和裴家，可是终究有投机的人，对于这样一件饰品感兴趣。
　　于是第一轮零散的叫价开始了。
　　人们举牌很谨慎，几轮后价格才到九十万。
　　期间高畅还抬手进行了好几次的竞价，他吊儿郎当地说：“哎呀，这东西如果给到了别人家里，又算怎么回事儿呢？这不是自家的东西吗？”
　　可是他并没有追加几次，每次都小心又谨慎，在价格超过九十万的时候退出了竞拍。
　　大约是裴文杰所言无误，他的确欠了不少钱，囊中羞涩。
　　等第五轮开始叫价后。裴文杰似乎才从冲击中缓缓回神，他松开了梁逢的手：“抱歉，我失态了。”
　　“文杰……为什么？”梁逢低声问。
　　他以为裴文杰不会回答他这个问题，可是很快的，他便听见裴文杰的声音，声音很低，几乎被掩盖在了现场的喧嚣中，是忧郁而孤独的。
　　“……那是我母亲的遗物。”
　　裴文杰说。
　　曲妍的……遗物？
　　梁逢愣了一下，这个回答让他猝不及防。
　　他动了动嘴唇，想要说什么，却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安慰？抑或者宽解？
　　这都没有意义。
　　“九十五万第一次！九十五万第二次！”主持人的声音在宴会厅上回荡，“还有哪位加价吗？”
　　在这一刻梁逢没有多想，没有人比他更深切的直到母亲不在这个世界上的孩子有多么的彷徨。
　　他下意识地抬起了手腕：“九十六万。”
　　“九十六万！”
　　与此同时旁边那一桌许冷州扬起了手腕。
　　两个人几乎是在同一刻给出了报价。
　　主持人看了一眼屏幕：“33号……呃——”
　　这是一个不熟悉的号码，他甚至噎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现场的哪位。
　　“33号梁逢梁先生出价九十六万！目前价格到达了九十六万！”
　　许冷州皱眉扬声问：“难道不是我先出价？”
　　主持人尴尬的握了握话筒：“不好意思，许先生，根据现场的感应装置判断，您比33号先生慢了0.1秒。”
　　许冷州勾起了一个讥讽的笑容：“是吗？那我出九十七万。”
　　现场荡漾起一片轻微的讨论声。
　　许冷州与裴文杰曾经的暧昧关系，让竞拍忽然覆盖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氛围。
　　梁逢没有放弃。
　　他看起来很温和，但是下定决心的事情很少会半途而废，于是在许冷州报价结束后，他立即追加了金额：“九十八万。”
　　在人群中，在昏暗的宴会厅里，许冷州的视线似乎在审视他，居高临下、冰冷傲慢。
　　不只是许冷州，还有很多不怀好意的视线，透过黑暗射过来，在打量着他、点评着他，充满陌生的恶意。
　　可是梁逢无暇顾及这些评判恶意，他有些紧张。
　　这是他第一次参与这样高端的拍卖会，液晶屏幕上的每一个数字涨幅都触目惊心，挑战着他的承受底线。
　　他还是在加价。
　　即便紧张的手掌攒紧、掌心冒汗也浑然不知。
　　他一边安慰自己裴文杰都说了有什么喜欢的尽管拍下，一边祈祷中途多点儿人放弃。可是价格还是在往上涨，很快就追到了一百零九万。
　　“一百零九万一次！一百零九万两次！这位61号陈先生出价一百零九万，还有加价的吗？各位，这是本次晚宴拍卖环节最后一件拍品了。这件拍品市场估值在一百五十万，千万不要错过。”
　　是的，这是一件市值一百五十万的珍贵首饰，但是短时间内的价格已经超出了他的承受范围。
　　梁逢咬了咬牙正要抬手加价，却被裴文杰握住了手腕。
　　“文杰？”
　　“不用了。”
　　“可是……”是你母亲的遗物。
　　“真的不用了。”裴文杰对他说。
　　一犹豫，许冷州已经举手扬声道：“一百一十万！”
　　“你应该记得这条项链，在远溪中学那会儿，她常年带着一条金项链。”裴文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是……
　　曲老师平时生活清贫，又单身带着孩子，在那样偏僻的地方分外艰难。她很少打扮自己，唯一的收拾，就是一条脖子上的金项链，夏天衣服单薄，便能从她的领口看到项链，只是她永远贴身带着，从不肯掏出来，点缀胸口。
　　“……是裴宏为了获得曲妍的芳心送给她的定情信物。”裴文杰说，“他是真的舍得，为了年轻貌美的女人，把祖传的项链都贡献了出来。换得曲妍对他恋恋不舍。就算是吃糠咽菜，她也舍不得卖掉这条价值连城项链换个优渥生活。好愚蠢啊。”
　　“可这终归是您母亲的遗物。您也很看重它不是吗？”
　　裴文杰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这条临时加入拍卖的项链，不过是裴宏傲慢的警告。他想警告我，他知道我擅作主张结婚了，所以他要惩罚我的所作所为。因为我珍视，所以有了弱点。而裴宏最擅长的就是利用弱点控制别人，就像当年想用我来控制她一样。”
　　裴文杰盯着大屏幕上的项链：“我不需要一条项链来回忆过去，他太自大了，总以为我还有弱点。”
　　“可是如果被别人买走……”
　　“总有一天我会拿回来。”裴文杰说，“然后把所有的一切都还给他。”
　　梁逢就眼睁睁看着价格加了上去，一百一十万，一百一十五万，一百二十万……当价格飙上一百五十万后，竞拍的人陆陆续续退出了。
　　“目前两百万的价格由67号许冷州先生拍出，还有要加价的吗？”
　　许冷州拍出了两百万的价格。
　　再没有人入场。
　　“两百万一次。”
　　“两百万两次！”
　　“两百万三——”
　　主持人的拍定锤已经高高扬起，下一刻就打算落下，一切似乎已经尘埃落定。
　　就在这时候，中间后排有人抬起了手腕：“四百万。”
　　本以为胜券在握的许冷州瞬间变了脸色，怒看过去。
　　这是一个高于市场公允价格整整一倍的一个天价。
　　一片哗然。
　　全场的视线都聚焦在了那个人身上。
　　他干瘦的面颊，颧骨凸起，眼神锐利，虽然坐在轮椅上，脊背却挺得笔直，坦然接受着所有人的视线。
　　是一直没有参与竞拍的唐家大公子，唐彦。
　　许冷州质问道：“唐彦，你瞎掺和什么？！”
　　他说这话的时候已经恼羞成怒，脸上高冷的神情荡然无存，语气十分恶劣，几乎算得上是质问了。
　　唐彦缓缓放下手，淡淡瞥了他一眼：“我以为，这次拍卖，但凡在场的都有自由随时进入竞拍。”
　　许冷州气急败坏，又要抬手加价，就听见唐彦又继续说：“你可以继续加价，但是我会翻倍追价。因为我懒得浪费时间在竞拍这种无聊的事上，比较喜欢速战速决。”
　　“你——”
　　“许影帝，比起意气用事，我建议你更多地考虑今天你的表现对你未来星路的影响。”唐彦提醒他。
　　许冷州瞪着他，脸色难看，过了片刻，他转身离席。
　　主持人连忙说：“29号唐先生出价四百万。四百万一次，四百万两次，四百万三次！成交！恭喜您唐先生获得这件拍品！”
　　*
　　最为重要的拍卖环节终于在此起彼伏的跌宕中告一段落。
　　今晚状况频出，主办方几乎要白了头发，万幸没有出太大的纰漏，或者得罪太多的权贵。
　　接下来的晚宴环节则成为互相敬酒攀关系的大型联谊现场。
　　在这个场合中。
　　大家说的话，做的事，喝的酒，似乎都跟普通酒席没什么区别。就算是明星也不能免俗的要向巨鳄低头，以换取资本方更多的青睐和机会。
　　裴文杰缓缓吐出一口气，站了起来：“走吧。”
　　“你要不要吃一点东西再回去？”梁逢也站了起来，“我看你整晚什么都没吃，到家还有至少一个小时。”
　　裴文杰扫了一眼桌上的美味珍馐，只觉得光是看着这些食物已经让他有难受的感觉。这不是个特别好的迹象，但是被他刻意压抑了下去。
　　他摇了摇头：“走吧。”
　　“也好，丹丹一个人在家里看孩子，她毕竟是年轻女生，我们早点回去，让她早点回家也安全。”梁逢从善如流，随裴文杰去了宴会厅外面。
　　大厅里灯火通明，落地窗外树木间隐约透出远处的霓虹灯。
　　许冷州正在落地窗前抽烟。
　　他做好的发型乱了，领带也被解开，揉成一团，放在外衣兜里。他似乎正在等待着裴文杰，一有动静就立即回过头，盯着裴文杰，似乎有无数的话要讲。
　　梁逢犹豫了一下说：“要不我先去取大衣。”
　　“一起去。”裴文杰说。
　　梁逢有点为难：“可是……”
　　“裴文杰，你现在就和他离婚。”许冷州丝毫无视梁逢的存在，张口就咄咄逼人，“娶我。”
　　裴文杰看了他一眼，牵着梁逢转身要走。
　　“裴文杰你给我站住！”许冷州快步走过来拦住路口，“你把话说清楚！”
　　“谭锐没有跟你聊分手补偿费的事？”裴文杰问他。
　　“要分手也该你当面来跟我提，而不是让谭锐跟我谈！”
　　“我请谭锐约过你时间，你说暂时没空。”
　　许冷州脸色白了，嘴硬道：“应该你亲自给我电话。”
　　裴文杰勾嘴角笑了笑：“好，现在我们见面了，我问下许先生有没有空，下周约你吃饭，聊分手的事。现在，请不要来打扰我和我先生回家。”
　　许冷州愣了愣，看裴文杰牵着梁逢的手准备，醋意横生。
　　他以为谭锐那次致电告诉他裴文杰要结束关系，不过是一时兴起。他自信他和裴文杰时间两年，肯定是不一样的存在，笃定裴文杰绝对会跪着回来求他和好。
　　他甚至听说过裴宏要找儿媳妇，甚至做过和裴文杰结婚的梦——从一开始的二线演员到如今炙手可热的影帝，身份和其他情人不同。
　　可是没等到裴文杰回头求他，却等来裴文杰结婚的消息。
　　一个三个星期前还混在情场上的浪子，三个星期后就真能收心真爱了。
　　他怎么能相信。
　　他绝对不相信。
　　“他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我跟你三年，他呢？有三个星期吗？你还好意思在外人面前秀恩爱，虚情假意我看多了，就你的最真！”
　　“这里人来人往不少，你真的不在乎你的前途了？”
　　“我不甘心。”许冷州颤抖着声音问他，“哪里冒出来个某某，能跟你结婚。为什么我不可以？！我难道不比他有身份，有地位！不比他更配做裴家二少的夫人？！”
　　“你现在所有的不甘心不过是因为你错过了趋炎附势的机会，错过了一步登天进入裴家的窗口。你想风风光光做裴家二少的夫人，这没什么错。但是你还是搞错了一件事。”裴文杰对他讲，“我从来不是裴家二少。我只是我自己。”
　　“裴文杰，从头到尾你有没有喜欢过我？”许冷州质问。
　　“有。”裴文杰说。
　　许冷州一喜，紧接着听裴文杰说：“喜欢你三样，年轻，漂亮，听话。”
　　许冷州脸色瞬间惨白。
　　梁逢不忍心再看，移开了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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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逢OS：好渣。
　　其中一更补9号没更那次的更新。


第37章 熟客（二更合一）
　　裴文杰他将车子开上高架，然后瞥了一眼坐在身旁的梁逢。
　　他从离开宴会厅后就一直很沉默。
　　“在想什么？”裴文杰问。
　　梁逢回神：“也没什么……”
　　“在想许冷州？”
　　“是。”
　　被识破了内心，梁老师下意识地低下头想要回避，然后意识到裴文杰在开车，并不会打量他，犹豫了片刻，才开口问他：“我不是很明白，许先生是非常优秀的对象且对您有深厚的感情，其实您完全可以如他所说，和他结婚。为什么会跟他分开，反而和我在一起。”
　　“所以你相信了他的话。”
　　“难道他说喜欢您不是真的？”
　　“他什么时候说过喜欢我。”裴文杰问他。
　　“他——”梁逢愣了，这一刻他才意识到，许冷州从未对裴文杰说出过“爱”、“喜欢”这样的字眼。
　　他只是表现出伤心欲绝，也痛斥裴文杰的负心。
　　“他今晚所有的怨怼，不过是自己的蛋糕被人抢走的独占欲，是一种‘凭什么不是我’的心理不平衡。你可以说他是嫉妒、可以说他是不甘心，但是这绝对不是爱。他也许对我有情义，可是他自己比我还清楚，他所有的情谊，都掺杂了不单纯的东西，因为我和他的关系本身就不纯粹。”
　　“可是他今晚的情绪很激动。”
　　“你被他的演技骗了。”裴文杰只是平静地陈述，“他可是拿过国际大奖的影帝，演技这块儿早就炉火纯青了。梁老师，这个世界上很少人有你这么单纯。”
　　“这是演技吗？”梁逢去想许冷州的表现，只觉得分外真实，“我不理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洗白。”
　　“什么意思？”
　　“早就有传闻，他靠不光彩的手段上位，虽然一直没有实锤，但是这个谣言总是打不灭，动不动就让人挖出来议论一番，应该很烦人。许冷州借机一通闹，他就不是利益交换，靠身体上位了。明明就是用情至深，却被我始乱终弃的美强惨人设。粉丝们能不怜爱？舆论能不一面倒地骂我？”裴文杰说，“当然，他在我身上花了好几年时间，最后落这么个结果，他自然是愤怒的。想跟我结婚也是真的。因为和我结婚，他能得到的更多。”
　　“怎么会这样……”梁逢对此闻所未闻，一时被这样的真相冲击。
　　裴文杰从不远处的出口出了四环，车子慢慢开到了小区门口，时间已经很晚，等他们到家的时候，楠楠已经睡下。
　　周从丹自己开了车，于是便准备告辞。
　　梁逢千叮咛万嘱咐让她路上小心。
　　等周从丹离开后，他去看了睡梦中的楠楠。
　　孩子已经逐渐长大，面容依稀有了姐姐的影子……他不能让楠楠再回到贺力勤的身边，不能让有着姐姐血脉的孩子再受苦。
　　他吻了吻楠楠的额头，只留下一盏小夜灯，然后关门出去。
　　裴文杰主卧那边的房门正要关上，梁逢连忙唤住他：“文杰，你晚上没有吃东西，我去给你煮一些馄饨？”
　　裴文杰站在没有开灯的主卧里，面容朦胧，看不清表情。
　　过了好一会儿，他冷淡地说：“不用了。”
　　梁逢还要再说什么，裴文杰却在这之前关上了房门。
　　禁闭的大门，像是一种无声的拒绝，更像是一种距离上的隔阂。
　　这似乎是……裴文杰第一次拒绝吃他做的饭？
　　梁逢看着那扇门好一会儿，转身离开。
　　*
　　第二天早晨，梁逢起了个大早，做了豆浆，小笼包，蒸了南瓜玉米等杂粮。
　　等准备上了早饭，又去把楠楠从床上捞起来，穿衣服梳头刷牙洗脸一气呵成，等楠楠打着呵欠开始吃早饭的时候，他看了眼时间。
　　早晨七点二十分。
　　裴文杰一般这个时间也起床了。
　　只是今天毫无动静。
　　不仅如此，他的房间门紧闭，让人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周从丹打了电话过来说已经到楼下，准备接楠楠去学校，梁逢便带着梁楠下了楼，上车的时候，楠楠问他：“爸爸，你今天为什么有些不太高兴？”
　　梁逢怔了怔：“我有吗？”
　　“是的。”
　　楠楠抬手摸了摸他的眉心：“你这里皱起来了。一点都不好看，显老。”
　　梁逢忍不住笑了，握住梁楠的手。
　　“爸爸本来就已经老了。”
　　“才没有。我爸爸最帅气最年轻了！”
　　“好，爸爸谢谢你的安慰。”梁逢心情好了一些，对楠楠讲，“不吃饭叔叔昨天晚上没有吃饭，今天早晨也没有出来和我们一起吃饭。爸爸有些担心他。”
　　毕竟昨晚他的状态并不算好。
　　“那是他还在睡懒觉吧。爸爸去叫醒他就好啦！”
　　楠楠单纯的话一出口，梁逢就透彻了许多，他没有吃饭，就叫他出来吃饭好了，何必再做过多猜测呢？
　　梁逢在楼下看着周从丹开车出了小区，这才上楼，直奔裴文杰的主卧，敲了敲门。
　　“文杰，醒了吗？出来吃饭吧。”
　　里面安静，没有一丝响动。
　　梁逢握住门把手，犹豫了一下，转动把手，门并没有反锁，顺利地打开了。
　　“文杰？”
　　他走进去。
　　房间里空无一人，冷冽的空气中没有一丝一毫温度，裴文杰在他不知道的时候离开了。
　　大概是早晨公司有会，所以一大清早就走了？
　　*
　　梁老师是个闲不住的人，既然确认了裴文杰不在家，他便不再等待。
　　先把餐具洗净，放入消毒柜，吃剩下的早餐都用保鲜盒放好，贴上日期标签，整齐地摆放入了冰箱，打算中午的时候如果裴文杰不回来，便自己当做午饭来吃。
　　接着他收拾收拾开始打扫屋子。
　　虽然每周都有保洁过来打扫卫生，但是楠楠乱扔的玩具和书籍，落的灰尘，还有一些要洗饿衣物……在一个充满人气的家里，总是多少有着被使用过的痕迹需要人规整。
　　他把注意力放在家务上，中途休息的片刻，拿出手机看了下社交媒体软件。
　　因为昨天慈善晚宴两个人的出席，裴文杰结婚一事的热度已经到了顶峰，在热搜榜第一居高不下。
　　大概是这次新闻真的传播很广，中途东哥还给他发了信息，是一条视频连接。
　　【这个是你？】
　　视频里，裴文杰正在耐心回答记者的问题，而他站在裴文杰身侧，面对闪光灯多少有些无措。
　　【是我。】梁逢回答。
　　东哥没有再给他发什么信息。
　　梁逢能够理解他的为难，甚至能想象到他想要劝他又不知道怎么劝阻的欲言又止。
　　【我没事，你放心。】他对着始终空白的聊天窗口输入了这样的话，然后关掉了微信。
　　实际上不只是东哥，以前在杭城时候的老邻居们，陆陆续续都有向他求证。
　　有人祝他飞黄腾达，有人热情谄媚，也有些人再不理睬他。
　　人间百态，顷刻显山露水。
　　*
　　中午，裴文杰没有回来。
　　梁逢炒了份油麦菜，热了早晨剩下的早餐，当做午饭吃了。
　　下午，裴文杰也没有回来。
　　周从丹送梁楠上了楼，便被梁逢留下来吃晚饭。丹丹见大老板不在，也就大大方方地留了下来。
　　即便第一次吃梁逢做饭的周从丹大呼小叫，每吃一口菜都热泪盈眶地说超好吃，说自己出来打工好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菜了。
　　“我只会做家常菜，没有你说的那么好。”
　　“梁先生你不懂……就是家常菜才是最珍贵啊。您说裴总他山珍海味吃得多吧，什么米其林都见识过吧，不是还喜欢吃您做的饭。”周从丹话密跟电报机似的，但是丝毫没耽误她品尝美食。
　　“您都不知道我们平时吃什么！外卖！微波炉一热就装盒子里给送来了。超难吃啊，油盐很重，还不卫生。呜呜呜，我上次吃到这么好吃的饭菜还是在家里妈妈给做的饭。我想我妈了。”她说到这里眼眶红了。
　　“你的妈妈一定也在想你。”梁逢装作没看到她落泪，又给她盛了一碗饭。
　　周从丹接过饭菜：“梁先生，您的饭菜好吃的原因，就是因为您的饭菜里有妈妈的味道啊。”
　　妈妈的……味道吗？
　　梁逢愣了愣，这是不是裴文杰喜爱吃他做的饭的原因？
　　以防裴文杰突然回来，晚饭还是照着四个人的分量做的，即便楠楠和周从丹一点没客气地放开大吃，可是最后还是剩下不少。
　　“爸爸，我实在吃不了了，可怎么办呀？剩下的饭菜要浪费了。”楠楠摸着自己鼓鼓的小肚子问他，“都怪不吃饭叔叔不回家吃饭！”
　　“楠楠，不可以这么说裴叔叔，这样不礼貌。”
　　梁楠噘嘴，不理他。
　　“你和丹丹姐姐去房间看一会儿动画片。我收拾好了厨房，陪你做作业。”梁逢看向在收拾碗筷的周从丹，“丹丹，碗筷我来收拾吧。麻烦你再陪一会儿楠楠了。”
　　“没事儿！您放心，我和楠楠呀，玩的可好了对不对！”
　　“嗯嗯嗯。”梁楠连忙点头。
　　周从丹牵着梁楠的手就要去房间。
　　梁逢犹豫了一下，还是叫住了周从丹，等梁楠先进去后，他才问：“丹丹，我问一下……你们裴总，他今天什么时候回来？”
　　“啊？裴总？”
　　“是。”
　　“您不知道吗？谭总四点多就来楼下接了裴总出差了。”
　　这个答案梁逢没有料到：“出差了？”
　　“是的，好像是去逐鹿影视城了。今天有个古偶剧在那边开机，逐鹿影视城离帝都不是三百公里吗？所以一大清早两个人就走了。”
　　“这样吗……那他们什么时候回来？”梁逢又问。
　　“今天肯定回不来了吧。听说要三四天呢，那边挺冷的，条件还苦。”
　　“那我知道了，谢谢你。”
　　“不客气啊，您有事儿尽管问我，我去陪楠楠了。”
　　*
　　梁逢又站了一会儿才开始收拾残局。
　　他日子虽然过得清贫，但是动过筷子的饭食过夜了就不好再吃，他一向都是倒掉。
　　收到最后，剩下一菜一汤，他略有点犯难。
　　花了一整个下午清洗炖好的白萝卜竹荪老鸭汤还在汤锅内，奶白色的半透明汤底散发出清爽香味。
　　还有一道苦瓜酿咸蛋，去了瓤的苦瓜留底，切节，过水，清蒸，他怕裴文杰不爱吃苦味，早早尝过，已经一点都不苦涩，再用咸蛋黄塞满苦瓜，重新上锅蒸出来后，咸蛋黄带着金黄色的油滋润了水嫩的苦瓜肉，那种清凉的滋味配合着蛋黄的咸香味，像是多重奏，在味蕾上带起了一种特别和谐的新鲜口感。
　　裴文杰的饮食习惯这些天来他多少有些了解，他不爱与不太熟的人一起在一个盘子里取菜。所以这两个菜都是特地给裴文杰准备。
　　裴文杰吃饭的时候，总是很认真，专心致志的像是做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
　　他看他吃饭，也觉得很安心。
　　他记得自己下午思索做什么菜的时候的心思。
　　多少有些期待，裴文杰在吃到的时候，眼睛微微的一亮，然后诚实朴素的评价一句：“好吃。”
　　——做饭的人，用心血烹饪的菜肴，若能让人大快朵颐，大约是这世界上最好的褒奖。而裴文杰每次都会用食客的身份，给他这个厨师最不吝啬的赞誉。
　　*
　　梁逢拿起餐具，依次品尝了一菜一汤。
　　是好吃的。
　　可惜了……
　　他叹了口气。
　　然后他意识到了自己竟在失落，于是忍不住自嘲——
　　他在期待什么呢？
　　他与裴文杰的协议里，并没有约定这些细节。
　　裴文杰想吃他做的菜，随时可以来吃。裴文杰如果吃腻了，自然也可以选择不吃。就像喜相逢那些来来往往的顾客一样。
　　说不定哪一天，认识很久的熟客再也不出现。
　　既不会通知，也没有理由。
　　*
　　捋顺了逻辑，梁逢只觉得好受了很多。
　　他找到保鲜盒，将一菜一汤，分装成三四份。
　　等周从丹要走的时候，给她提走，听说她有室友，便又多打包了一份给她的室友。剩下的两份，他配了米饭，送到楼下保安处，给了值班的工作人员。
　　这个小区的保安从来没有收到过业主这样的照顾，受宠若惊地道了谢。
　　吃完后洗干净还把饭盒给他送了上来。
　　最终，做好的饭菜都没有浪费，送到了有需求的人们处。
　　这个结果让梁逢心安。
　　他在哄梁楠入睡后，踏踏实实的睡了一个好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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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是裴总自寻死路的一天


第38章 萝卜粥（二合一）
　　一夜无梦。
　　醒来的时候，阳光明亮，从白杨树的缝隙里铺洒在阳台上。他起身打开电动窗帘，推开落地门走出去。
　　外面的空气略有些冷冽，却鲜活清新。
　　秋高气爽，白云与蔚蓝的天空相得益彰，像是被人涂抹在苍穹中的画布。
　　在这画布中，两排大雁排成歪歪扭扭的人字形，向南飞去，隐约的能听到大雁的鸣叫。
　　这是帝都最美的季节。
　　刚来帝都的时候事情纷乱，除了带楠楠去过一次超市，竟然没有再在这个国际大都市里逛过。
　　梁逢忽然就决定了，不要错过这样的日子，去看看故人。
　　早晨收拾了楠楠，送上了周从丹的车，梁逢迫不及待的带着背包出了门。
　　他以前大学时在帝都读的书，虽然过去了十几年，但是多少还是有些印象的，找准方向走了一会儿，果然找到了地铁站，买了直达八宝山的车票。过安检的时候，检查包裹的大爷看他包里只有一瓶水和一张帝都地图，问他：“小伙子来帝都旅游呀？”
　　“嗯，去看看朋友。”他说。
　　换乘一次，在八宝山下了车。
　　又走了很久，终于抵达了他要去的地方，人民公墓。
　　他在门口的小贩处买了一束雏菊，在门口登记了信息，便步入了公墓的大门。
　　这不是一个常规祭奠故人的日子。
　　公墓里静悄悄的，鲜少有人。
　　很奇怪的，这里并不阴森，倒像是人生终途的归宿那样让人感觉到宁静和忧郁。
　　梁逢找到了陆珺的墓。
　　爬山虎有些调皮地爬上了汉白玉墓碑的一角。
　　梁逢仔细为墓碑清扫了落叶，摘下了爬山虎，然后将那束雏菊放在墓碑前。
　　他抬头看向墓碑。
　　黑白照片里穿着西装别着律师徽章的陆珺正在笑着打量这个世界，他还是像数年前那样充满年轻自信。
　　时间把他留在了原地，却驱赶着其他人往前走。
　　有时候你很难分辨，时间到底对谁更残忍一些，是那些已经为人生画下句号的故人，还是不得不挣扎于世活着的世人。
　　“师兄，我来了。”梁逢笑着说，可是泪已不由自主的落下，“好久不见。”
　　光阴被松柏的缝隙割裂，成了一缕缕的金线，从天空中落在那些隐藏在密林中的墓碑上。
　　有些鸟儿在委婉的鸣叫，像是唱着人们听不懂的歌，在林间跳跃。
　　除此之外，来自人间的一切声音都像潮水一样消退了。
　　梁逢并没有真的停留很久。
　　他在心里说了些没人听得见的悄悄话，收拾了情绪，才又用略微沙哑的声音说：“走了。”
　　回去的路上。
　　天阴了一些。
　　太阳躲进了云层里。
　　走到小路上的时候，有人从路那一头急匆匆地过来，梁逢没有仔细打量那人，可是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对方“咦”了一声。
　　“你是梁逢？”
　　梁逢还有些恍惚，抬眼看到一张带着无框眼镜，穿着针织衫的男士。
　　“抱歉，您是哪位？”
　　那个人推了推眼镜，没什么温度地笑了一声：“你不认识我。我也只是见过你的照片而已。”
　　梁逢更困惑了：“什么照片？是从最近的社交平台上看到的吗？”
　　“从你我都认识的人那里。”那个人看向不远处的陆珺墓，“我是陆珺在政法大学读研时期的同学。也许你听他提起过我？我叫苏修明。”
　　梁逢思考了一会儿：“抱歉，我没有听陆珺提起过您。”
　　苏修明又问：“真的没有吗？哪怕一次也没有？”
　　“没有。”
　　“没有……”苏修明有些失神，“可是他跟我提过你，很多次。总会拿出你的照片让我看。”
　　“苏先生……”
　　“可是你不是在监狱里吗？”苏修明问他，“你不是还在服刑？”
　　“已经结束了。”梁逢跟他讲，“我出狱已经有半年时间。”
　　他又念了两次没有，再不理睬梁逢，越过梁逢往林子的深处而去——那是陆珺长眠的地方，梁逢推测他应该也是来祭拜陆珺的。
　　从松柏林中出来的那一刹那，周围的一切属于人间的噪声又回来了。
　　喧嚣的发动机声。
　　人们在路上走过的声音。
　　还有大城市永不停息的脉动声。
　　太阳已经穿过了天空中的最高点，开始向西方沉落，在阴云后，竟让人觉察出几分寒冷来。
　　梁逢的感觉是对的，回去的路上起了风，到楠楠学校的时候，狂风大作，比起早晨冷了不止十度。
　　在校外等了一会儿便放学，楠楠捂着耳朵躲到他怀里，脸蛋冻得红红的，对他说：“爸爸，好冷。”
　　“早点回家，明天可能要穿羽绒服了。”
　　今天他没麻烦周从丹，自己带楠楠坐了公交车回家。
　　路有点绕，公交车开到一半的时候，天就黑了，然后雨停了，成了雪。
　　雪从无尽的高处飘下来，落在了公交车窗上。
　　在南方长大的梁楠贴着窗户惊喜地说：“爸爸，你看，是雪！是雪哎！”
　　真的是雪。
　　“爸爸，可以堆雪人了吗？”楠楠兴奋地问。
　　“还不行，要有积雪才可以。现在温度太高了，雪没有落到地面就已经融化了。”
　　“哦……”楠楠还是很高兴，贴着窗户数雪花。
　　孩子的喜悦感染了他。
　　梁逢摸着冰凉的窗户，指尖所在处窗外的那朵雪花缓缓地融化，然后了无痕迹。
　　就像是所有的过去。
　　不堪的、重负的、狼狈的，还有伤痛的……
　　都已经和那个人一起，留在了曾经的时间中。
　　只有自己，被湍急的时间驱赶着向未知而去。
　　梁逢用手捂垫在玻璃上，免得冷气冻坏了楠楠的脸蛋，他问楠楠：“宝宝晚上想吃什么？”
　　*
　　楠楠晚上喊着要吃炸酱面。
　　梁逢就干脆带她在外面吃了一顿，楠楠埋头苦吃，跟好几天没吃饱饭似的，一大碗炸酱面被她吃得干干净净，末了还舔碗。
　　梁逢被她逗笑了：“我平时在家里饿着你了吗？出来吃这么卖力。”
　　楠楠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就睁着无辜的大眼睛看他。
　　“偶尔出来吃一顿调剂调剂口味也挺好的。我也乐得轻松。”梁逢安慰她，“如果你喜欢吃，爸爸晚上多买些肉，回家做好肉酱存起来。以后你可以常常吃，好不好？”
　　两个人又在公园附近买了些小玩具，一路踩着雪回家。
　　等回到家，再一看，楼下的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
　　“爸爸，可以堆雪人了吧！”
　　“还不行。”
　　梁楠写完了作业，洗漱完毕，上床睡觉，直到快睡着前还在问：“爸爸，积雪够了吗？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堆雪人啊……”
　　“明天吧，也许就可以了。”梁逢像往常一样亲吻她的额头，再去看楠楠，已经睡着了。
　　实在让人羡慕。
　　*
　　拍卖行那套明万历程荣刻本的《穆天子传六卷》送过来了，放在一个恒温恒湿的大箱子里，精心保护。如今这个箱子正放在大门口，梁逢正在犹豫要不要把它们送到书房里去。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接着“滴——”的一声，门开了。
　　外面的冷气卷起了一阵风，裴文杰提着背包，站在门口，肩膀上还有雪的痕迹。
　　梁逢看他，愣了一下。
　　裴文杰脸色显得憔悴而阴郁，脸颊有些凹陷，出门不过两天，竟然感觉瘦了一些。
　　“您——”梁逢刚开口要说话，裴文杰已经从他身边擦肩而过，径直往主卧去了。
　　这时候梁逢才发现谭锐跟在他身后进来。
　　“谭助理，这是怎么了？”
　　谭锐有点焦虑：“梁老师，家里有现成的饭菜吗？软烂一些好消化的。”
　　昨天的菜分给了有需要的人。
　　今天一整天他都在外面，连菜都没有买。
　　梁逢摇了摇头。
　　谭锐更急了：“哎呀！那、那怎么办？哎——要不行我现在去、去大然春秋，对，他们家就在附近，素食。”
　　“素食才最油腻，你不知道吗？”裴文杰头也不回地说。
　　“那你总要吃饭吧！”谭锐说，“你已经超过48小时没有进食。你身体扛得住吗？”
　　“人光喝水也可以活一个月以上。我身体没问题。”
　　“裴文杰你能不能听人话——！正常人会拒绝进食超过两天吗？！”谭锐气急败坏，“要不是为了你吃饭的问题，我们能提前从逐鹿回来？”
　　回答他的是一声巨大的摔门声，在偌大的屋子里竟然产生了一阵回音。
　　“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梁逢问。
　　谭锐脸色还是很难看：“我之前和梁老师讲过，你应该还得记得。他有心因性厌食症。是靠着坚强的意志才能够暂时痊愈的。”
　　“我记得，所以做饭方面我一直很细心。”
　　“但是裴文杰情况一直不太稳定，吃饭上面也依旧不让人省心。”谭锐摇了摇头，“我怀疑他其实一直都没有好过，只是伪装成痊愈，这样他才可能从治疗机构走出来，摆脱他父亲的监控。”
　　“昨天晚上你们拍卖会我看了内部转播。他父亲为了宣示强权，把他母亲唯一的遗物拍卖了。”
　　“是因为这个吗？”
　　在会场裴文杰一口东西都没有吃，虽然看起来外表正常，可是情绪上明显更阴郁了一些。所以这些都是征兆，因为有一个明确的诱因刺激了他。
　　谭锐精疲力竭地揉了揉脸，“这两天他拒绝了一切可以入口的食物，并且一直在胃痉挛。连水也喝得少。性格也变得刻薄刁钻。你不知道伺候一个不吃饭还脾气怪异的老板有多心力交瘁……要不是看在工资的份儿上，回来的路上我就把他从车上扔下去了。”
　　“抱歉，我前天在场，虽然感觉到他情绪不稳定，却完全没有往这方面想。”
　　“他不想让你知道。”
　　“嗯？”
　　“原本是八点我来接他，但是他临时改了主意，决定昨天凌晨出发，就是不想让你知道。”谭锐说。
　　……是这样吗？
　　梁逢沉默了片刻，他抬头看向窗外逐渐密集的雪网：“下雪了，您不要出门。我做一些吧，做简单一些。”
　　“也只能这样。”谭锐说，“如果他还是不吃饭。明天我可能要安排人过来给他注射营养液。就算是强制性的也必须这么办。”
　　*
　　谭锐拒绝了梁逢的要求，并没有留下来等晚餐。
　　看他疲惫的样子，梁逢也没有多加挽留。
　　冰箱里还有两根萝卜，一根红的，一根白的，另有鸡蛋几枚，毛豆一小把，还有前一日做鸭子剩下的一点鸭油。
　　于是梁逢便开火，切碎萝卜放进去，毛豆剥皮，把豆子也放进去，一起过水煮软。
　　又架起另外的电饭煲，煮上了今年的新米，米黏稠咕噜噜冒泡的时候，放入过水的毛豆萝卜丁。
　　快煮好的时候，打了一个鸡蛋花，撒上一点点盐和一点点的鸭油。
　　又按了快煮键，继续煮了二十分钟。
　　一锅香气四溢的萝卜粥便煮好了。
　　他用托盘端了碗粥，穿过长长的走廊，抵达另外一头的主卧门外。这次他没有客气，直接推门而入。
　　屋子里没有开暖气，犹如冰窖。
　　黑漆漆的，也没有灯。
　　窗帘没有拉上，窗户还维持着半开的样子。雪从窗户里被吹进来，在床前的地板上。
　　从窗外来的光，隐约勾勒出床上那个蜷缩的人影。
　　“文杰，我做了粥，你喝一口？”
　　“出去。”裴文杰声音沙哑冰冷，充满了敌意。
　　梁逢没有把他的回答放在心里，他把托盘放在茶几上，然后走到窗边，关上窗子，拉起了窗帘。
　　屋子里黑了下来。
　　“我让你出去，听不懂吗？”裴文杰又说。
　　“我可以出去，但是你得吃些东西。”
　　梁逢摸索到床头边，摸索到了床头灯的开关，刚拧开一个微弱的光芒，手腕便被阴影里的人握住。
　　裴文杰从阴影中抬头看他，冷冰冰的，眼眸漆黑，毫无温度，让人想起了雪地里的狼，充满着无法掌控的危险。
　　他猛地一拽，力气大得惊人，竟然将梁逢拽上了床。天翻地覆后，梁逢被他压在了身下。
　　“我说让你出去，这不是建议。”裴文杰在他耳边轻声道，“是警告。”
　　下一刻，床头灯被熄灭。
　　一切再一次陷入了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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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代价（二更合一）·修
　　“文杰，你听妈妈说完好不好？”
　　“我不听，我不听！”
　　曲妍无奈，瞧着自己的儿子——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起，孩子已经长得比自己还要高，过了变声期，胡子也冒了头，肌肉更是逐渐丰满，整个人显得硬朗有力。
　　最明显的是面容，轮廓越来越深邃、越来越像他的父亲。
　　“你叫裴文杰，你姓裴，你是你父亲的孩子，他家庭实力雄厚，能够提供比妈妈更好的条件给你。未来你出国读书、上学深造，甚至是工作……都不用再发愁了。”
　　“钱我不稀罕！学校我自己可以考！工作我可以自己找！我为什么要认裴宏当爸爸？他现在家里缺个儿子继承皇位，就要把我弄回去。我是你养大的！你真的舍得吗？”
　　曲妍沉默片刻，开口说道：“我认识你父亲的时候只有十九岁，刚上舞蹈学院，大家都说我跳起舞来，灵巧得很，都叫我燕子。你父亲也这么说我，说我是飞入他心头的燕子。他热烈的追求我，送我鲜花、名表，带我出入各种高端会所，甚至将他家祖传儿媳的项链送给了我。我太年轻，怎么是他这样的人的对手，以为这些就是爱的证明，盲目的爱上他。直到我怀孕，大一新生在学校里大着肚子遭人议论，他于是把我抛弃。”
　　“我办了无限期休学，生下了你。可是在那个年代，一个未婚生子的年轻女性，在社会上根本生活不下去。我忘了是怎么带着你读完了学业，然后为了糊口又辗转数次，才找到远溪中学这份舞蹈老师的工作，直到现在。”
　　“你是不是还爱他。到现在还为了这个人渣恋爱脑？”
　　“不是这样的。”曲妍摇摇头，“我为了一时的迷恋，付出的代价还不够大吗？这十几年的时间还不能让我想清楚这些事吗？妈妈最亲近的人只有你，妈妈可以为你付出一切。”
　　“那我不去。”裴文杰半蹲下来，抬眼坚定对曲妍说，“我们离裴宏远远的，他如果来找我们，我就报警！”
　　“你不懂……你不明白……你必须得……”曲妍摇了摇头，忽然落泪。
　　*
　　十七岁的裴文杰，逃跑、绝食、自残……用尽一切方法，才逼得裴宏答应自己的要求。
　　“你要回远溪中学？”裴宏听见了他的要求，忍不住挑了挑眉。
　　“对。我要去找我妈！”
　　裴宏忍不住笑了：“你是我儿子，就该留在我身边。你是不是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跑车、名牌，还有无数趋炎附势的朋友和女人……你要什么得不到，为什么非要回去找曲妍。她只是个穷教师。”
　　“我不是你儿子！这些东西我可以自己赚！我要回去！”
　　裴宏哈哈大笑。
　　“幼稚。”
　　“这和你无关。”
　　“我怕你回去，已经见不到她了。”裴宏耸耸肩膀，“你出来有半年了吧？”
　　“你什么意思？”
　　“想去就去吧，回去你就知道了。”
　　*
　　裴文杰用身上最后两百块买了一张火车硬座票，花了近四十多个小时，才抵达西北那个贫瘠的小镇。
　　离开六个月的学校显得分外陌生。
　　他很快就知道了裴宏的意思，走到教室宿舍区不远处，哀乐已经飘来。黑色的灵堂就设在自家小院里面。
　　母亲精心耕耘的小小的菜园子被踏平，那些没来得及长好的萝卜苗上扑了砖，方便悼念的人们有地方可以站立。
　　学校和学生们送的花圈被挂在了周围稍微成型的海棠树，压完了海棠的枝丫。
　　那些牡丹花，刚打骨朵，便已经凋谢了，花瓣落了一地，踩入了泥泞，变得没有色泽。
　　屋子的门被打开，祭奠完了的人们，进入小小的客厅，坐在他平时写作业的木桌子旁，喝上一杯茶，纷纷叹息曲老师的英年早逝，叹息但凡医疗技术再好一些，曲老师的癌症就不会恶化得这么快。
　　什么都没有了。
　　什么都被破坏了。
　　他没有进去，他无法承受那些虚情假意的安慰。
　　最开始的时候，他脑海里一片空白，顺着院子旁那条泄洪渠的矮堤一路往上走。然后他意识到自己没有了母亲，就像是那些没了根的植物，骤然失去了与这个世界最根源的联系。
　　胸口像是塞了什么东西。
　　让他无法喘息。
　　哭不出来，却一直忍不住干咳，撕心裂肺。
　　等他再有记忆的时候，已经夕阳，他坐在某个老师家的窗户下，看着远处的夕阳，等待着黑暗把夕阳吞没，也把他吞没。
　　就在这个时候，微风起伏，他闻到了随风而来的花香。
　　他回头去看。
　　一株君子兰，绽放了巨大的花球。
　　在夕阳下，像是镶嵌在绿色翡翠中的宝物，繁茂热烈地盛开着。
　　他记得，那是母亲送给新来的老师的礼物。
　　他记得，这位老师悉心照顾这株君子兰，让它开出硕大的花朵。
　　总还有什么人，没有辜负母亲的心意。
　　在这一刻，年轻的裴文杰泪流满面。
　　*
　　那天夜里，他回了家。
　　家里什么也没有，人们都走了。
　　母亲的黑白照片，挂在墙上，笑着看着他。
　　学校也拿走了属于学校的公用物品。家里空荡荡的，书桌、电视柜、椅子甚至是书架和书架上的书都被拿走了。
　　被褥被打包放在卧室地上的角落。
　　衣柜和床都被贴了封条。
　　唯一还有电的，是一个冰箱。
　　他以为冰箱里也是空的，打开的时候，却发现亮起灯的冰箱里，摆满了各种保鲜盒。每一个盒子上都贴上了一个字条。
　　——给文杰2012年3月10日。
　　妈妈今天腌了些黄瓜，知道你口味清淡，少放了些盐，可以保留的时间久一些，可以吃的时间也长一点。
　　——给文杰2012年2月8日。
　　妈妈今天做了一些粉蒸肉，没有放红薯，因为怕保存不了太久，但是粉蒸肉放在冷鲜里，应该还可以坚持得久些。你如果要吃记得上过蒸一段时间。明天过年了，新年快乐。
　　——给文杰2012年3月17日。
　　妈妈做了很多好吃的，但是时间太久了，有些过了保质期只能扔掉。也不知道你能不能吃到这些？今日是剁椒酱。
　　——给文杰2012年1月3日。
　　——给文杰2012年2月9日。
　　……
　　……
　　东西太多了。
　　他并不能全部带走。
　　裴文杰将放在冰箱里的几十个保鲜盒都拿出来，打开一盒的盖子，尝了一口。
　　母亲的饭菜是那么地熟悉，仿佛她还在身边，就像是每一个放学，他走到门口，就能看见厨房窗户里那盏橘黄色的灯。
　　能看见母亲探出头来，笑着对他说：“回来啦？准备洗手吃饭吧！”
　　时间确实太久了。
　　有些日期比较早的饭菜，早已经变质。
　　他仿佛没有吃出来，一口接一口地将每一盒的食物都细嚼慢咽地吃完。像是与母亲共度了最后的时光。
　　他将那些保鲜盒都清洗干净，盖好盖子，整整齐齐地放在桌上。
　　又把母亲的便笺纸收集起来，嗅了嗅上面的墨香。
　　这是属于母亲……最后的气味了。
　　可是这样的记忆，裴宏也吝啬给予他。
　　然后他将那些便笺纸全部点燃，将所有的灰烬掩埋在了那株君子兰下的泥土里。
　　天边发白。
　　他又有些响动。
　　走出两步，听见屋子里有人问他：“是谁？”
　　他停顿了一下脚步……他记得那个新来的老师……叫做梁逢。
　　裴文杰没有回答，转身走入了光中。
　　他即将去迎接属于自己的厄运，也准备反抗这样的厄运。
　　裴宏终将为此付出代价。
　　*
　　拍卖会上看到母亲的遗物的时候，有一种难以忍耐的剧痛，将裴文杰击穿。
　　这种痛苦的感觉好久没有出现过。
　　像是一块儿炙热的烙铁被吞入了食道，滚入了胃中，让他体内的每一寸血肉都被熔岩一半的高温灼伤。身体违背意志的翻涌起剧烈的呕吐感，想要将这些痛苦尽数释放。
　　他靠着惊人的意志力，一直压抑着这种感觉，面色如常地带着梁逢回家。到最后他如何走入主卧的，又如何入睡的，直到关于母亲的梦将他惊醒，他都没有特别清晰的记忆。
　　胃里翻滚的感觉让他浑身颤抖。
　　他踉跄地爬起来，一路跌跌撞撞地冲入洗手间，趴在洗漱台上猛地干呕，可是下午几乎没有进食的他什么也吐不出来。等这一波的痛苦结束的时候，裴文杰才发现自己浑身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打开水龙头清洗嘴角，抬头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脸色阴郁又憔悴，难看得吓人。
　　从医生宣告他一切健康，克服了厌食症出院后，他就基本没有经历过这么严重的反复。
　　这很糟糕。
　　根本没办法掩饰。
　　以梁逢那样的性格，肯定又要操心。
　　他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半。
　　于是出来给谭锐打了个电话，把出发时间提前了。
　　“多久？”
　　裴文杰嗓子有些哑，可能是被反流的胃酸灼伤，他咳嗽了两声：“越早越好。”
　　“我现在过去，四点到。”
　　挂了电话，裴文杰开始换衣服。
　　后面的两天，痛苦的感觉没有消退，还有叠加在痛苦下的愤怒、无力、自责，愈演愈烈，那块儿胸口的烙铁没有消失，像是反复烧热，一层层地点燃了他、腐蚀了他。
　　直到回到家，打开门，看见梁逢的那一刻。
　　被他一直压抑、忽略的饥饿感排山倒海般的涌现在体内。
　　在这一刻。
　　饥饿压倒了痛苦。
　　渴求盖过了排斥。
　　在内心永远灼伤着他的过往的旧伤，在短暂的一刻被浇灭了。
　　升起来的是另外一种冲动。
　　他想舔舐他、占有他、撕碎他、品尝他……把他弄坏，把他吞入腹中。直到除了自己再无人可以拼凑他，直到这个人被自己彻彻底底的拥有。
　　……他也这么做了。
　　黑暗中，猎物自投罗网，被自己压在身下。
　　他嗅到了梁逢身上淡淡的香味，像是那株窗台下的君子兰。他脑海里闪过了曾经的画面。
　　那个他离开的清晨，在窗户里询问他是谁的人……
　　梁逢是不同的。
　　裴文杰从未如此清楚地意识到，梁逢的不同。
　　他拥抱梁逢的时候想。
　　他曾经拥有过无数的情人，用这些情人填补心头那个永远无法填满的空洞……可是唯有梁逢，是不同的。
　　在他的眼中，梁逢是这个世间独一无二的存在。是谁也抢不走的、无价之宝。
　　不止如此。
　　他的手抚摸过的地方，在颤抖着，起了应激反应，却如同过往的每一次缠绵，温顺而舒展着，等待着属于自己的命运。
　　梁逢的腰纤细。美好的弧度似乎早就为他雕琢，与他完美契合，如今与他紧紧相贴。
　　梁逢的腿修长，皮肤细腻得犹如最润的羊脂玉，如今在他腰间纠缠。
　　还有他的手、他的声音、他的发丝……每一分都属于自己，每一分都应该被纳入自己的血肉。
　　让他永远地属于自己。
　　在黑暗中，裴文杰尽情发泄自己阴暗的情绪。
　　亲吻着梁逢光滑的肩头，啃咬他的锁骨，吻着他的指尖，胸膛，任何他可以触碰到的位置……梁逢的体香和颤抖的喘息像是催化剂，让他本就不存在的理智被拉入更深的深渊，无法控制自己的行动。
　　他尽情地品尝身下的人。
　　就像是品尝早已为他准备好的盛宴。倘若可能，他愿真的拆骨吸髓将他侵占。
　　他也这么做了。
　　梁逢一如既往的温顺，甚至像是要迎接他的到来。
　　这样的美好。
　　像是一场雨。
　　抚平了他内心所有的伤与痛。
　　带走了他所有的不堪与狼狈。
　　他深入梁逢，任由身下的人带着哭腔呼吸。他心满意足地巡视属于自己的每一寸“领土”上的果实，用这样的渴求，尽情填满自己的饥饿。
　　当一切结束后，他亲吻梁逢的脸颊。
　　却触碰到一片冰凉的湿意。
　　他一愣。
　　这片冰凉让裴文杰的理智缓缓回归。
　　裴文杰开了灯。
　　梁逢的衣服已被他揉散开来，露出光洁的皮肤，每一寸被他蹂躏过的皮肤，都带着红色的印记。
　　现场一片狼藉，在诉说着他刚才都在做什么。
　　梁老师别过脸去，温顺又沉默，可是泪却顺着眼角，落在枕头上——他并不愉快，甚至是抗拒的。
　　泪水滚烫。
　　刺痛了裴文杰。
　　他发现自己难以再用高高的姿态去说什么虚情假意的抱歉。
　　“我可以走了吗？”梁逢缓缓坐起来，垂着头，用手挽着被子的一角，妄图遮掩些什么。
　　沉默的卧室里，还残留着刚才的暧昧气氛，其中蕴藏的含义，不再是简简单单的你情我愿，更不是一场可以用金钱衡量的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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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含20000海星加更。
　　最近双更累死了。
　　下午带娃出去耍，明天争取更新。
　　本章做了结构调整，最后一部分做了润色，增加约几百字的细节描述。因为每张VIP发出来后字数不可以改变，所以有部分情节我就挪到下一章了。


第40章 代价（2）（二合一）
　　注意：前一章略有修订，具体看的办法在作者有话说里。
　　“你为什么不拒绝？”裴文杰问他。
　　梁逢有些诧异地看了看他，又垂下头，自嘲道：“我可以吗？”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梁逢的悲哀似乎会传递，于是成了煎熬。
　　裴文杰竟不知道在这一刻能说些什么。
　　那些情人间的逢场作戏，他曾经最是擅长，一边接受着恭维，一边心安理得地用肉体关系填补自己生活的缝隙。
　　他不曾关心过那些人的想法。
　　毕竟从一开始早就约定好了，金钱、权力、资源可以用来修补一切。
　　一场你情我愿的公平交易。
　　……唯独梁逢例外。
　　*
　　过了好一会儿，梁逢坐了起来，拽着被褥下床，找了一圈自己的衣服，衬衫的扣子被撕烂，裤子揉成一团更显狼狈。
　　他只好拽进身上的被子，低声道：“那我回房间了。”
　　“你等一下。”
　　裴文杰从旁边衣柜里拿出一件睡袍披在梁逢肩膀上，又为他穿好、系上腰带：“对不起，我刚失控了。”
　　是真切的失控。
　　若说之前还能算得上是你情我愿，今夜的事更像是一场一面倒地强迫，是不容拒绝的献祭。
　　“我们……本就是这样的关系。您如果任何时候需要我……我不能拒绝不是吗？”梁逢低声说。
　　“不，不是这样。你误会了，从一开始我就没有——”
　　“裴总。”
　　梁逢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很明显，“可是即便是协议约定的关系，不管是哪个时刻、哪种形式，至少要给我最起码的尊严。我是人，我有底线。”
　　“我道歉。”裴文杰说，“是我失控。”
　　梁逢没有再要求更多，他垂着头微微点了点头，纤细的脖颈在这一刻显得有些倔强。
　　“粥……粥可能已经凉了。”梁逢说，“厨房有热的。”
　　“好。”
　　“我出去了。”梁逢犹豫了片刻，说道。
　　他走了一步，脚步还有些踉跄，差点摔倒。
　　裴文杰想要伸手扶他，却被他避开。裴文杰愣了片刻，收回了手，又有些无措地攒起来，把指尖压在掌心。
　　有些伤害一旦造成，轻飘飘的几句话不足以抚平造成的撕裂——这样的关系一旦出现裂痕，几乎是毁灭性的。即便是与金钱交易的情人们相处，他都没有犯过这样的错误。
　　对任何人都彬彬有礼，克制而理性，本就是他的习惯。
　　这次他没有再等待裴文杰的答复，转身推门离去，身影最终走廊远处的黑暗吞没。
　　就像是母亲，被黑暗吞没一样。
　　*
　　不知道过了多久，裴文杰回神的时候，窗外的雪下大了，鹅毛一样，从天上接连不断地飘落。视线已经被雪遮盖，地上也逐渐变成白茫茫一片。
　　物业已经紧急供暖，屋子里似乎已经有了 暖意。
　　但是这于事无补。
　　梁逢带走了这间屋子唯一一点儿温存。
　　温度骤降。
　　如坠冰窟。
　　桌上的萝卜粥已经几乎凉了，只有使劲去握持，才能感觉到一丝丝的热度。
　　萝卜也已软烂，带着些清甜，与更软烂的米粥混在一起，淡淡的咸味开启了味蕾，动物油让这碗粥的味觉更香浓。
　　只喝了一勺。
　　身体内所有的障碍都被扫空。
　　如鲠在喉的烙铁冷却了。
　　消化道内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欢欣鼓舞的期待更多。
　　像是刻在了基因中，人无法抗拒本能，他拒绝不了梁逢的饭菜…… 不，他拒绝不了梁逢。
　　裴文杰那碗粥将凉之前，一饮而尽。
　　真的很好喝。
　　*
　　裴文杰把空碗和托盘拿回了厨房，剩下的粥如梁逢所说，在锅里还有些烫，他一口气喝了小半，实在是再喝不下，于是找了半天，才在角落的橱柜里找到一沓保鲜盒。
　　他把粥盛进去盖上盖子，又学着梁逢的方式在上面贴了标签，打开冰箱放进去。
　　回头又把锅放到水槽里做了简单清晰，然后扔到洗碗机去。可是点了启动按钮，机器一直报错。
　　“你没有放洗碗液。”
　　他回头，楠楠穿着睡衣抱着一只小象玩偶站在餐厅门口。
　　“怪不得它报错。”裴文杰说，他弯腰挨个打开橱柜翻找。
　　“在储物间最里面。”楠楠又说。
　　裴文杰停顿了一下，站起来推开储物间，里面储备了很多食物、干货，还有粮食，分门别类地放好。
　　没有什么轻的东西。
　　不知道梁逢是怎么把它们搬回来，又花了多少精力，将它们分类一一收拾好。
　　他在储物间最里面的那个分类格里找到了洗碗液，拿出一个剂量出来倒好，点击开始，洗碗机工作。
　　“好了。它开始工作了。”裴文杰说，“怎么睡到一半醒来？是不是饿了？”
　　楠楠摇了摇头，直勾勾地看着他问：“你是不是打爸爸了？”
　　梁楠的眼神，单纯而清澈，倒映着裴文杰自己的影子。
　　没有人能对着她这样的双眸撒谎，所有的丑恶阴暗都无所遁形。
　　裴文杰被她的眼神看着有一瞬间的心虚。
　　“为什么会这么说。”
　　“我听见了响动。”楠楠说，“然后爸爸回了卧室。他哭了。”
　　裴文杰走到她面前，半跪下来看着她：“我做了一些对他不好的事情，伤害了他。让他伤心了。”
　　“可是你说过会对爸爸好，会保护我们不让其他人伤害我们。”梁楠对他说，“你骗人。”
　　裴文杰没有任何一个时候比现在更觉得惭愧。
　　“是的。我骗人。”裴文杰说，“叔叔给你道歉。”
　　“你要道歉的人不是我，是爸爸！不吃饭叔叔是坏人。我讨厌你！”
　　梁楠气鼓鼓地说完这句话，红着眼眶就跑掉了。
　　裴文杰一个人留在原地，半晌叹了口气。
　　*
　　回到自己的卧室路上，会路过梁逢的房间。
　　他门口紧闭，里面没有光。
　　是什么样的人会和自己的新婚妻子分开房间住……一边说着要扮演亲密无间的爱情伴侣，一边让初来乍到帝都的伴侣独居一处。
　　梁逢又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在和他发生关系后，一个人离开，回到自己的卧室里？
　　说着不会伤害他。
　　可是伤害他最多的，似乎恰恰是自己。
　　*
　　距离天亮还有几个小时。
　　裴文杰在床上翻来覆去。他思绪有些乱，以为自己并不会睡着，可是却迷迷糊糊地陷入了一种浅睡眠。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他听见“咔嗒”一声，便顿时惊醒。
　　翻身起床。
　　屋子里的温度升了起来。
　　他拉开窗帘，窗外漆黑一片。回头看了一眼电子钟——五点三十分。
　　还很早。
　　可是他开门看出去，靠近厨房那一侧走廊隐约有光。梁逢已经起来了，在五点三十分，天没有亮的时候。
　　这不是一天养成的习惯。
　　是很多年、很多天。
　　他一向在七点半前后起床，这已经是绝大部分人没有的毅力，可梁逢比他起得更早。
　　晚上的时候，梁逢总是在确认所有人都已休息后才入睡，早晨他却依然在五点半起床。
　　每天早晨，他起床，心安理得地吃完梁逢准备好的香喷喷的早餐才去公司。
　　而梁逢为了准备这顿早餐，又付出了什么呢？
　　裴文杰洗漱完毕，又换了一套看起来颜色略亮的米棕色套头衫，出门前又整理了一下头发，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了一些，这才推门出去。
　　*
　　昨天夜里的事太消耗精力，梁逢也没怎么睡好，他早晨比平时起得略晚了，又惦记着半夜发的面，一路急匆匆得到了厨房。
　　还好昨天降温了。
　　面发的正好。
　　他松了口气。
　　这几天板栗熟透了，路边买的炒板栗吃起来又蜜又绵，梁楠闹着要吃板栗饼，回来的路上就买了几斤板栗，打算早晨做些酥皮的，再做一些发面的。
　　昨天晚上吃完饭，就用直饮水泡了各种豆子，打算早晨起来，做五谷豆浆。因为起得晚了一些，打开水龙头就清洗泡发的豆子，也没等热水。
　　冰冷的水温冲刷指尖，让他打了个激灵。接着手里的碗就被抢走了。
　　他下意识要拿回来，抬头一看是裴文杰，动作就停了下来：“裴总……”
　　这个称呼在这个时刻听起来尤其刺耳，裴文杰略露出不满，梁逢却已经改口：“文杰，您起来了。”
　　您。
　　裴文杰琢磨了一下这个字眼。
　　所以……在梁逢的心里，并没有真的拉近两个人的距离。
　　他还是裴总，还是需要以敬语称呼的对象。
　　“饭还得等会儿。”梁逢表情如常温和，似乎昨夜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过，“我今天起晚了。”
　　起晚了……
　　“要做什么？我帮你。”裴文杰问他。
　　梁逢愣了愣，连忙拒绝：“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我上次不是也帮你摘豆角了吗？”裴文杰态度坚决。
　　“那、那麻烦您把豆子洗一下。”
　　“这个？”
　　裴文杰二话不说，把手里已经泡发的豆子洗净，又在梁逢的指导下学会了怎么用破壁机。
　　等破壁机开始运作的时候，梁逢这边已经把红糖打散，包入发面，做成饼子进锅。
　　“还有什么要做的？”裴文杰问他。
　　“锅里有昨晚闷的板栗，您看好了没有？”
　　裴文杰打开高压锅，每一颗板栗都咧开了口，大概是糖分太高，有糖分释出，形成了一层漂亮的焦糖色。
　　“早晨想给楠楠做点板栗饼，您如果没其他事儿，就帮忙剥板栗吧。”
　　裴文杰没有拒绝，卷起袖子来，找了板栗开口器，一点点地弄。这不是什么特别高深的技术，很快他就有时间去偷看梁逢。
　　梁逢戴着围裙，卷着袖子，在案板上和面。
　　软软的面团在他的手下摊开。
　　然后他会放上馅料。
　　一小勺红糖，或者一大勺葫芦鸡蛋肉的馅料，把饼子摊满。他双手一捧，在空中微微甩一下，就合上了整个面团，又用手指合拢收口，再用擀面杖重新让它成为巴掌大的圆形。
　　今天时间可能真的有点赶。
　　梁逢看起来精神也不是很好，做了几个，就出了汗。他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便留下了一点面粉。
　　“这里。”
　　裴文杰抬手要给他擦，就在这一刻，梁逢条件反射地躲开了。
　　一时间，昨夜所有的尴尬，都回来了。
　　梁逢没有忘，他只是假装忘记。
　　“……抱歉。”
　　“没关系。”梁逢已经急忙打断了他的话，勉强笑了笑，“其实真的没什么。我本来就应该……是我想太多了。其实我这辈子，好像也没走过太好的运气。很多事情都比昨晚糟糕。”
　　“我得到了上学的机会，而我的姐姐失去了它。我得到了一份工作，却没有办法帮助我姐姐以至于她自杀。我为了赚钱，下海经商，却成了经济犯。巨额的欠债出现，我的学长为了帮我还债卖掉了自己家里的房产。不止如此，为了救我四处奔走， 直到出了车祸。”
　　梁逢笑着，眼眶红了。
　　“如果真的有所谓的命运，命运对我很慷慨、也很吝啬。我得过很多，却失去了更多……至少我现在能保护楠楠，这全因为您。我应该知足。”
　　“不是这样。”
　　“您不用说了。”梁逢笑道，“真的足够了。”
　　他的话让裴文杰如鲠在喉。
　　真的再不知道如何开口。
　　早饭很丰盛。
　　除了各种馅饼，烙饼。
　　还有凉拌菠菜，水煮蛋、一些培根，牛奶、五谷豆浆可以选择。
　　“我听谭锐说您两天没吃饭，应该多补充一些蛋白质和肉类。”梁逢道，“您一会儿多吃点，我先监督梁楠吃饭，她早晨有课。”
　　如果不是裴文杰亲眼所见，他大概不知道在这样的情境下，梁逢能够一个人做出这么多美食。
　　等楠楠吃完了饭，梁逢已经给她收拾好了书包，要送她下楼。
　　“周从丹没来？”裴文杰问他。
　　“她这两天要搬家，我就没让她过来。”梁逢说。
　　裴文杰站起来：“我送她吧。”
　　“您不是要去公司吗？”
　　“身体不好，休息两天。”裴文杰说着以前绝不可能从自己嘴里蹦出来的话，“正好有空，我去送她。”
　　他假装没看到梁逢诧异的表情，带着梁楠到了玄关，给梁楠穿上厚外套，又随便抓了件衣服自己披上，拿了吧车钥匙。
　　梁逢在旁边给楠楠穿好鞋，欲言又止。可是裴文杰的态度坚决得很，最后无奈之下，他只能把梁楠的书包递给裴文杰说了一句：“一路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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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内容含30000海星加更。
　　另，明日周一无更新。
　　另另，我大姨妈来了，反应特别大，周二不保证更新。
　　上一章做了结构调整，简化了叙述逻辑。
　　最后一部分船戏重新做了润色，增加约几百字的细节描述（那方面的，你懂）。
　　所以有部分情节我就挪到下一章了。（主要是为了下一章少写几百字）
　　看得办法有两种：
　　1、用PC端或者换手机看，这样不用清空缓存。
　　2、可以进入设置，拉到最下面，选择清空缓存。（注意，这个办法会导致之前暂存的章节丢失，比如说倒V章如果是提前有缓存可能不用付费，而清空缓存后再想看可能就需要付费了。）


第41章 热爱（二合一）
　　旺铺招租。
　　联系电话：176010XXXXX。
　　梁逢试着打了下电话，一直占线，无人接听。他问旁边摆摊卖冷面的大爷：“请问这个铺面是招租吗？为什么电话打不通。”
　　大爷眯着眼瞥了那个显得有些肮脏简陋的铺面一眼：“都关门一年多了也没见有新租客，估计联系人都换了吧。你去问问市场管理中心那边儿的接待，可能有消息。”
　　管理中心在这个菜市场的东北角，过去还有一段距离，梁逢决定先买菜。
　　*
　　除了三公里外那个大商场外，在这个高档小区附近，走约800米左右就是年代久远的老居民区，自然有一个专供居民日常生活的菜市场。
　　外面的店面拥挤狭小，什么都卖。
　　昨晚的炸酱面，在街口那家吃的。
　　做饼用的板栗也是在菜市场里买的。
　　不止如此，整条街道都乱哄哄的，有一个装潢陈旧的大型超市，旁边是个倒闭了的酒楼，还有个看起来不怎么正规的旅店。
　　低端的文具店门口放些花花绿绿的泡泡机和风筝。缝纫店昏暗橱窗里的模特还穿着上个世纪九十年代样式的成衣。路上有人踩棉花糖，还有修车的、磨刀的、配锁的、卖大白菜的……甚至还让梁逢找到了一家堆满了旧书的租书店。
　　来的人也都是些本地的大爷大妈，买东西的时候为了一毛钱可以还价半小时，终于达成了交易，有些不太会使用扫码付款的，便会从口袋里掏出叠得整整齐齐的塑料袋，抽出几块钱递过去，走的时候还要再顺走几根葱。
　　这里好像还停留在另外一个年代里。
　　与几百米之外的高档小区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很难想象，就在一条马路的两侧，竟然形成了这样的两个天地。
　　这里的菜肉新鲜，价格又适中，周遭还有些熟食店面，却的的确确让梁逢的生活便利了不少。
　　裴文杰一周以来中午都不在家里，梁逢的午饭都比较简单。今天他要在家休息，肯定就得多炒两个菜。
　　所以早晨裴文杰送楠楠去学校后，梁逢就出来买菜。
　　这个店铺他每次路过都会研究一会儿。
　　就在菜场门口。
　　人来人往的，流量挺大。
　　不太好的是正好是在门口反而是视线盲区，来这儿的人都是买菜的，一头就进了菜场。
　　门口堆满了三轮车、自行车和电瓶车，没人落脚的地方。
　　店面又窄，可能进深不到两米，左右门脸儿也就两米多一点。
　　可是他从杭城带来的钱，其实在帝都不太经花，还欠着裴文杰一大笔巨款，必须得开始想办法立足，养活自己和楠楠，才好琢磨怎么还钱的事。
　　裴文杰两天没有进食，身体肯定还很脆弱，午饭应该软烂一些，再想办法补补气血。
　　梁逢琢磨着，挑了半只刚杀的走地鸡，打算做个鸡汤泡饭，吃起来应该没那么伤胃。
　　“老板，麻烦切半只，内脏要清理干净。”梁逢对鸡肉摊的老板说。
　　老板大概是个东北人，挺豪爽的，问他：“您就要半只啊？够吃吗？我们家一家三口，一个晚上一只鸡啊。”
　　“够了，我拿来炖汤。”
　　老板了然：“南方人？”
　　梁逢被他逗笑了：“嗯，算是吧。”
　　大概是南方人三个字已经说明一切，老板也就不再强求，用剁骨刀麻利操作。
　　人有点多，梁逢也不着急，就在一边排队。
　　摊位和摊位之间有些过道，有个穿校服的学生正趴在一张小凳子上做卷子。
　　梁逢低头扫了一眼，是初中语文练习卷，里面的内容比起十多年前有所改进，但是万变不离其宗。学生在做的那一部分是诗词填空。他撑着头，眉头紧锁，显得有些为难。
　　那个学生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会？”
　　“嗯。”梁逢说。
　　“这是什么？”学生指着一个问。
　　“杨花落尽子规啼，闻道龙标过五溪。我寄愁心与明月，随君直到夜郎西。”梁逢说，“李白的《闻王昌龄左迁龙标遥有此寄》，是他听闻友人王昌龄被贬为龙标尉要去往偏远之地，写下的哀思。”
　　“唔……还可以。”初中生表示了赞赏，又指着另外一道题，“那这个呢？”
　　“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乡书何处达，归雁洛阳边。王湾的《次北固山下》。 ”
　　“还有这个。”
　　“这个……”
　　一两首诗流利背诵，没什么稀奇。可是一连十几首诗都不假思索的可以脱口而出，就有点厉害了。
　　梁逢可不止脱口而出，还能说出诗名，作者名，以及这首诗的背景、由来，作者想要抒发的情感。
　　等老板剁好了鸡肉送过来的时候，初中生眼都直了。
　　“你也太厉害了吧，这都能记住？！”初中生说，“怎么能什么都会背啊？我看到这些诗词头都大了。”
　　“其实学习古诗词，包括文言文很简单。你懂得了古人的措辞用语习惯，再了解一些历史知识，就比较好理解诗歌里传递的情绪。”梁逢对他讲，“比如说，像李白诗词中提到的杨花，其实就是柳絮，唐朝说法不一样而已，而子规则是杜鹃。柳絮和杜鹃是具有一定象征意义的动植物，一般都不会用在什么特别喜庆的氛围里。尤其是子规啼血，本身就有悲剧含义。试图理解它，这样再去联想背诵，就轻松多了。”
　　“这样啊。”初中生恍然大悟，“你可比我们老师厉害多了，哎，你不是老师吧？！”
　　“……我现在不教书了。”梁逢说完这句问老板，“老板，半只鸡多少钱？”
　　那老板在旁边本来听呆了，听他俩聊天握着他的手激动地说：“老师！您、您能不能给我儿子指导一下！他语文成天不及格，找了多少补习班都没用。您能不能好好给讲讲！”
　　“可是我还要回——”
　　“这鸡我送您了，不，我每天送一只鸡到您府上去！”老板把装着鸡肉的袋子一把塞他手心，热情地说。
　　*
　　裴文杰把楠楠送到大门口,今日在学校门口值班的是学校理事会的一位理事,裴文杰倒是认识，姓廖。
　　“理事早晨好。”梁楠乖巧地鞠躬道早安。
　　“同学你好。今天是爸爸来送你上学吗？”挺着肚子，慈祥和蔼的廖理事问她。
　　梁楠摇了摇头，跑进了校门。
　　廖理事这才推了推眼镜，仔细看送她来的人，竟然是裴文杰。
　　“裴总怎么来学校了？”廖理事愣了一下，又笑眯眯地打招呼。
　　“嗯，送孩子来上学。”
　　“是吗？这是哪位好友的孩子，您亲自来送。”
　　“自己家的，梁楠。”裴文杰冲着梁楠的背影努了努嘴，“刚转学过来，还请您多多关照。”
　　梁楠个子高，背着书包在人群中十分显眼。
　　廖理事看看他，又看看梁楠的背影，再看看他，笑有点僵了，客气地问：“贵千金……长得挺快？”
　　“是啊。”
　　“……没和您姓？”
　　“和她爸爸姓。”
　　“哦哦……”廖理事哦了两声，也不知道在感慨些什么，半晌后忽然说，“还没恭喜您新婚呢，不过感觉您二位这个感情很稳固啊，孩子都这么大了。白头到老，百年好合啊。”
　　“多谢廖理事。”裴文杰假装没察觉他的内心戏，诚恳地回了礼。
　　回去的路上，裴箐的电话来了。
　　“你从逐鹿回来了？”
　　“是。”
　　“前两天你们去慈善晚宴的事闹得沸沸扬扬。”
　　“我看到了。”
　　裴文杰这两天也没闲着，刷了不少平台，从短视频到新媒体，各种刁钻角度对他这场感情进行全方位的分析拆解。
　　“裴宏以为卖了你母亲的遗物就能让你服软，大概要让他失望了。不过估计快喊你们回家了。丑儿媳总要见公婆的嘛。”
　　“无所谓。”裴文杰没什么温度地笑了笑。
　　“说起来我们中午一起吃个饭吧。我要赶在回家之前，见见梁逢。”
　　“我得问问他的意见。”
　　“哟，这还没怎么样呢，开始惧内了？”
　　裴箐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听起来还挺开心，可是今天的裴文杰哪里有心情和她开玩笑，聊了两句，约了午饭的地点，便挂了电话。
　　到家已经十点半，梁逢没在。
　　裴文杰给他发了条微信：【裴箐说中午一起吃饭，你在哪里？】
　　快要发送前他犹豫了一下，改了改措辞。
　　【裴箐约中午一起吃饭，你有空吗？】
　　仔细看了一次没有问题，这才发了出去。
　　等了半个小时，梁逢没有回复。他打了个电话过去，无人接听。
　　……刚刚说去买菜了，去哪里买菜？
　　最近的购物中心在三公里外，开车？
　　裴文杰看了一圈车钥匙，没有少的。那就是没开车……还能去哪里？
　　思考了一下，他给周从丹去了个电话。
　　周从丹那边嘈杂的很，应该是正在搬家：“我那个箱子里都是杯子，麻烦搬动的时候小心点啊谢谢！老板您说什么？”
　　“你知道梁老师平时去什么地方买菜吗？”
　　“买菜？”
　　“对！”
　　“附近有个菜场，在东北角马路对面！”周从丹扯着嗓子说，“我把定位给您发过去。”
　　“好。”
　　“哦对了那边儿不好停车！”
　　“我知道了。”
　　*
　　裴文杰给梁逢带了件厚大衣，开车到菜市场的时候，确实绕了半天，最后只能跟其他车一样随意停在了路边。
　　从菜市场门路胡乱摆放的三轮车中间穿过去，进菜市场后一排排地找，找了好几圈，才终于在杂货铺后面一个干净的场子里找到正在给孩子讲古诗词的梁逢。
　　也不只是鸡肉店的老板孩子在听，周遭几家店今天没去学校的几个孩子都被送了过来。
　　梁逢挨个指导他们作业。
　　他有问必答，没什么不耐烦的情绪。跟这群初中生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有星星，如果他们理解了他的意思，他眼睛里的星星就更亮一些。
　　他是快乐的。
　　在面对学生的时候，成了他们的同龄人，成了他们的朋友。
　　就像他在远溪中学时那样。
　　没有学生不喜欢梁逢老师，没有学生不想去他的班。
　　*
　　梁逢如此专注，又过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裴文杰的到来。
　　“文杰，你怎么来了？”
　　“找了你好一会儿，电话和微信都没有回复，我就过来了。”
　　梁逢拿出手机。
　　果然有未接来电和未读信息。
　　他顿时有些不好意思了：“抱歉，我一讲课就忘了时间，您是不是饿了……我们现在回家。”
　　“没关系，你先讲完。”
　　“已经差不多了，我跟他们再说下。”梁逢回头跟那几个学生又总结了下要点，然后又被拦着留了联系方式，这才算下课。
　　他从角落里提了好几个打包，刚提上手，就被裴文杰全部接了过去。
　　梁逢愣了愣。
　　裴文杰回头催促他：“走吧，车子在外面，怕是要被交警贴条。”
　　“好。”
　　“……怎么这么沉。”裴文杰走了几步，忍不住说。
　　不知道怎么得，把梁逢逗笑了，他笑道：“因为有半只鸡，小半扇排骨，还有玉米、土豆、和其他蔬菜。都是刚才几个学生的家长送我的。想让我给他们孩子补课。”
　　“那你答应了？”
　　“我好些年没教书了，别误人子弟。”
　　“怎么能这么说。你以前教书的时候，年年都是先进。学生们都爱去听你的课。”裴文杰说，“我们班有几个爱学习的，你上课的时候，每次都翘课去一般后门旁听。我们班教语文的邓老师气得去校长那里告过你好几次状。”
　　梁逢在他身边走，垂着头听他说完。
　　“还是算了吧，教材改了好几次了。我还坐过牢，我教……传出去不太好。”
　　裴文杰见他态度沮丧，不好再提。
　　到了停车的地方。果然交警不知道什么时候来过了，贴上了一张罚单。
　　裴文杰扯下罚单，打开后车厢，把几大包菜放进去，又将大衣拿出来给他换上。
　　“裴箐约我们中午吃饭，可以吗？”
　　梁逢有些错愕：“……是问我？”
　　“对，征求你的意见。”
　　梁逢不明白他忽然征求自己的意见干什么，有些云里雾里的回答：“我都可以。”
　　“那走吧，我们去赴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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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浆水面（二合一）
　　“你平时开车吗？”车子开了一会儿，裴文杰主动打破沉默。
　　梁逢回神：“我开得少，很生疏。”
　　“那平时买东西怎么提回来？”裴文杰看了眼他，有点诧异，“打车吗？”
　　“买菜的话就走回来了。”
　　“东西可不少。”裴文杰略有点皱眉。
　　刚他帮梁逢提了东西，现在手指还勒得红肿，从菜场到楼下，怎么都得小两公里的路了，就提回来？
　　“家里有车，开车方便点。”
　　“菜场不好停车。”
　　“也不只是买菜。平时购物呢，还有带孩子出门呢？你今早打算怎么送楠楠去学校。”
　　“公交啊。”
　　裴文杰眉头皱得更深了：“公交到学校的一个小时，还是开车方便。”
　　梁逢低头看了看指尖，有点不好意思地开口：“主要是因为，您那几辆车都太贵了……挂了蹭了，我也赔不起。”
　　裴文杰呼吸一窒。
　　什么叫赔不起。
　　“我没有让你赔。”
　　“但是协议上有约定。”
　　裴文杰现在听到“协议”两个字脑壳子就痛。
　　梁逢看他面色不佳，住了嘴。车子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一时间只有发动机的白噪音在耳边。
　　他有些怀念自己在应酬场合里认识的那些妙语连珠的合作伙伴了。他们总能找到除了工作之外的任何话题。
　　而他，除了一日三餐，竟然不知道要跟梁逢聊什么。
　　梁逢喜欢什么？讨厌什么？
　　他平时吃饭的时候似乎什么都吃，有什么喜欢的菜吗？会不会挑食？除了吃饭呢？他的喜爱、他的厌恶呢？
　　裴文杰的前情人们多数喜欢名牌衣服和手表。
　　他也不爱。
　　即便自己送了一块儿宝玑全球限量表，他最爱的那是那块儿格拉苏蒂的偏心。
　　喜欢古书，这是知道的。可是书房他也没去过，《穆天子列传六卷》的真空箱都没开。也许现在不喜欢了？
　　衣服呢？颜色呢？作息呢？娱乐呢？
　　裴文杰忽然惊觉自己对梁逢的了解如此贫瘠，而与此同时他竟然对这所有的一切都产生了强烈的兴趣。
　　昨晚的事情发生后，裴文杰的思绪有些纷乱，梁逢像是一个被打散的谜团，有着无数线索，却缠绕在了一处。
　　等着他耐心地整理清楚。
　　只是不急于一时，他还有至少五年的时间，来完成这件事。
　　裴文杰咳嗽了一声。
　　“我和你讲一下裴箐的情况吧，这样比较符合自由恋爱的逻辑。你会了解我的家人。”
　　梁逢认真点了点头：“正好，我也想问来着。”
　　“裴箐比我大七岁，是我父亲和合法妻子施俐莉所生。精英教育一路长大，大学在财经大学读完本科，去了斯坦福，回国后就入了宏昕，一路基层坐上来，现在是宏昕的执行总裁。她从小跟着裴宏接触各类商界精英，也懂得商场上纵横联合，情商也挺高的。”
　　“您对姐姐评价很高。”梁逢说。
　　“她本来就挺厉害的。”裴文杰说，“自从裴宏年龄大了身体不好，宏昕其实就是她坐镇，这几年商海沉浮，要不是她，宏昕没有现在的光景。至于其他的……”
　　此时车子已经到了饭店，缓缓驶入停车场。
　　“至于其他的，见面再说吧。”
　　*
　　他们走进大厅时，就看到裴箐已经在门口等他们。
　　她穿着打扮很得体商务，不是很抢眼。
　　然而若跟她聊起来，她的谈吐、气质和穿搭，举手投足，骨子里的那种自信都能让人很快察觉出她并非来自普通人的阶层。
　　大约因为并非一个母亲。
　　裴箐和裴文杰样貌几乎不怎么相似，在认识梁逢的环节，她整个人都显得很有教养，没有如高畅那般明显露出鄙夷的神情。
　　聊起事情来也是妙语连珠，丝毫没有冷场的迹象，展现出了远超裴文杰的超高社交技巧。
　　今天这家饭店叫做迷踪，是帝都一家榜上有名的私房菜，不可以单独点菜，每个季节按照套餐价格配菜。
　　自然，这个套餐价格也不菲。
　　前面的开胃小菜便已经很是惊艳，酸甜苦辣四味菜品装在唐三彩的碟中送上来，梁逢只尝了一口，只觉得精神振奋，吃惯了自己饭菜的味蕾欢欣的苏醒过来，想要迎接更多美味。
　　接着是头汤。
　　头汤清澈，一眼见底。碗底绘制着迷幻的飞天景象，沉底的食材是一块儿已经松散开的瑶柱。带来了独属于这碗汤的迷香。
　　整个头糖，像是一碗晶莹的琥珀。
　　让人忍不住想要品尝。
　　等梁逢放下勺子，就瞧裴箐和裴文杰两个人都在看他，一愣：“我失礼了吗？”
　　裴箐忍着笑说：“不是，只是请客吃饭，客人喜欢饭菜，总是让请客的人高兴的。不像某些人，吃饭上挑三拣四，什么也不能讨好他。”
　　梁逢去看，裴文杰面前的菜肴确实几乎没动。
　　“还没恢复，多少还是吃一点。”梁逢对他说，“这家菜很精致，不吃浪费。”
　　“好。”裴文杰看着他回答，人却坐着稳当，纹丝不动。
　　梁逢便只好拿了汤盅离他近些。
　　“要吃你那碗。”裴文杰道。
　　梁逢脸颊一烫，倒也从善如流，从自己的汤盅里盛了一小半出来，递给他，裴文杰这才端起来缓缓喝了几口，虽然不多，却已经让对面坐着的裴箐瞠目结舌。
　　“两碗汤难道有什么不同吗？”
　　裴文杰擦了擦嘴：“爱人盛的，当然不同。”
　　“……”裴箐无语，无奈对梁逢道，“我这辈子的挫败感，多半来自他。”
　　“还有一半，来自裴宏。”裴文杰说。
　　这个名字让本来还算欢乐的气氛暗淡了下去，直到主菜上来，裴箐才能勉强提起点精神。
　　“这道红烧河豚算是招牌菜了，梁逢你尝尝。”
　　“好的。”
　　河豚肉作了处理，保留了最鲜嫩的部分，红烧的感觉没有那么重，竟然很和谐地揉和了所有的口味，十分统一，回味悠长。
　　“你前两天宣布结婚，老头子那边应该很不高兴。”裴箐跟裴文杰说。
　　“意料之内。他卖了我母亲的遗物。”
　　“他脑子不太好使了。”裴箐叹了口气，“以前他不会这么粗暴直接的威慑人，但是阿兹海默症让他迅速的衰弱，失控感让他暴躁。”
　　“所以，你今天请我吃饭时因为……？”
　　“我妈给我打电话，说下周末家宴，让我通知你回家吃饭，甚至没提带梁逢一起的事儿。看来他们对你结婚的事很不满。”裴箐道，“梁逢，你尝尝这个海盐小牛肉，用了低温慢煮的技术，很有中西合并的感觉。我挺喜欢的。”
　　牛肉切开还是粉红的。
　　梁逢尝了口，汁水四溢，肉却已经全熟了。
　　在保留了牛肉的鲜嫩的口感的同时，又保证了肉质在制作工程中没有变质。
　　精选的霜降牛肉，几乎是入口即化。
　　好吃极了。
　　主菜陆续地上来，每一道都有惊喜，梁逢吃得仔细，几乎用尽了所有的赞美之词。
　　裴文杰也在聊天的间隙观察他。
　　对于酸辣的东西，他筷子下得勤一些……早先上来的头菜里，酸的腌黄瓜和辣的川椒都已经被他吃光了。
　　——梁老师看来偏重口，平时做菜怎么那么清淡？为了照顾自己吗？
　　裴文杰按了服务铃，很快就有服务员进来。
　　“麻烦一下，我想调整下菜单。”
　　服务员愣了一下：“先生，我们家是配菜制，没有菜单。”
　　“你是新来的吧？我和跟你们经理认识，隐藏菜单是有的，也可以调。”裴箐说，“你如果拿不定主意，可以请你们经理过来一趟。”
　　服务员便只好去请经理。
　　过了五分钟，经理没来，唐彦坐着来了。
　　裴箐也是一愣：“怎么麻烦唐老板亲自来了。能在迷踪见到你，也算是稀奇。”
　　“是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吗？”唐彦问，“我今天正好在迷踪，听说是裴家二位要找经理，就直接过来了。”
　　他看了看在场的几位，最后看到了梁逢，点了点头：“梁先生也在。”
　　“也没什么，就是文杰想换菜。”
　　“换菜？有什么口味要求？”
　　“稍微重口味一点的中式菜，酸辣口。”裴文杰道，“爱人是西北人。”
　　梁逢一愣。
　　“那今天的配菜确实有点西化了。”唐彦道，“公司研发了几道还没上市的新品菜，后厨刚做好，想找几位朋友品鉴。反馈好的话，准备替换到迷踪下一季度的菜单上，我今天来也是为了这个事。不知道三位有没有兴趣试一试。”
　　*
　　对于迷踪这样高端的私房菜来说，每个季度的菜品更迭都是大事。
　　无数的饕餮食客会固定来品尝新菜品，并给予评价。更有些美食家会特意探店。
　　而一年四个季度的四次新菜品的反响，则扎扎实实的决定了帝都一小撮高端餐厅在来年的排位。
　　迷踪自四年前开业上榜后，很快便被无数簇拥着投入前十，接着是前五，然后冲入了前三。在珍馐榜上，一直居高不下。
　　唐氏餐饮对迷踪定位的不同，从一开始就斥巨资运转维系，想把它作为维持集团门面的存在，撬动股价和市值。
　　可是迷踪前三的位置一呆就是三年，没有再进一步上升的趋势。对于靠着巨额资金运转维系的餐厅来说，这个背负集团名誉的压力不可谓不大。
　　所以唐彦才会亲自督导新菜品的研发。
　　这次用受重视的新品来请三人品鉴，也算是给足了面子。
　　*
　　第一道菜是泡椒燕窝鸡。燕窝软弹，与连骨头都焖入胃的鸡肉鸡汤一起搭配，又放入了自家腌制的泡椒。
　　味道别具一格，十分开胃。
　　比起刚才温和中性的料理方式，这道菜显然更符合中国人的饮食习惯。
　　第二道是鲟鱼籽酱配荷花饼。
　　采用了里海地区六十年以上的特级大白鲟鱼籽酱作为配料，这样的鱼籽酱据说全球一年只有几十尾可以生产。
　　盐渍的鲟鱼籽是黑珍珠一样晶莹剔透，与奶白色的荷花饼一同摆盘，相得益彰。
　　这道菜没什么技巧，倒是在食材堆料上慷慨大方、挥金如土。
　　比起前两道菜的高调奢华，最后一道主食端上来的时候，便有一种落差感。
　　一碗浆水面。
　　雾色半透明的浆水看着平平无奇，手擀面松散的浸透在里面，红色的尖椒和卤肉，还有一把蒜苗，嫩绿点缀。
　　“什么是浆水面？”裴箐从未听过这个，问唐彦。
　　“是西北的一种面食。”唐彦说，“我们挑选了芹菜洗净后焯水，然后捞出来装到干净的腌制罐中，用浆水引子和面汤倒入发酵，四五天就做好了浆水。面条一定要配手擀面，和浆水一同吃，夏天的时候生津止渴，去病免瘟。西北一带的传统美食。”
　　服务员为各位在场的分餐。
　　一小碗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面条端到裴箐面前，裴箐吃了一口。面条劲道，面汤乍一尝没有什么味道，可是再尝，后面竟然能品出淡淡的柠檬一般的酸，与面一同咀嚼，竟从这酸意中，延迟的散出了面粉本身的麦香、接着是微甜。
　　这一碗普普通通的面竟品出无数鲜美。
　　味蕾对这样丰富又协调的口感没有什么抗拒。
　　几乎是在一瞬间，裴箐就吃完了，拍桌道：“好吃！文杰你尝尝。就一口。”
　　说话间，梁逢给他把碗端了过来，他闻了闻味道，也吃了一点，点评道：“确实不错。”
　　“能让你说不错，那太难得了。”唐彦倒不见高兴，问梁逢，“梁先生是西北人，能不能给点意见。我总觉得少了些什么东西，又说不出来。”
　　梁逢吃完，略有点迟疑。
　　“请尽管提意见。”
　　“面条很筋道，火候刚刚好。配菜的酸辣椒口感也不错，很新鲜很入味。连卤肉都好吃。就是……就是浆水差了一点……总觉得少了点东西。”
　　“少了什么？”
　　“……太精致了。”梁逢说，“浆水面，应该是坐在大排档里、小摊贩那里，点上一碗，连位置都没有，站着、蹲着吃了就走的。或者大夏天炎热的时候，辛劳一天回家，食欲全无，然后来上一碗，能管饱还能吃得下……少了人情味儿。”
　　唐彦愣了愣：“这个点评太缥缈了一些。能详细点吗？”
　　“研制好的浆水请问是用什么器材装？”梁逢问。
　　“纯净水浸泡完成后，放到304的密封罐里发酵。为了保证卫生，都是全无菌环境。”
　　“您试试换陶罐子吧，就是那种西北常见的腌制酸菜的缸。”梁逢说，“另外青菜选用方面我觉得可以加入萝卜缨子和雪里红。可能会好一些。”
　　陶罐子。
　　萝卜缨子。
　　像是不会出现在这样的场合中的词。
　　唐彦眼神却已经有些变化：“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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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共鸣
　　一顿饭下来，大约是宾主尽欢的。
　　但是似乎也说不上来，至少裴文杰自己很满意，总觉得知道了梁逢的喜好，果然偏爱酸辣口味。
　　之前做菜那么清淡，看来是为了照顾自己。
　　“我说什么你听见没有？”裴箐问他。
　　“什么？”
　　裴箐看了看通往洗手间的那扇门——梁逢刚才就去洗手间了，暂时未归。
　　“我不管你跟梁逢是什么关系，但是他的情况真的跟我想的不一
　　样。”裴箐面有难色，“一个有过案底的普通人，还带着孩子……”
　　“不好吗？”裴文杰笑了笑，“能把裴宏气死。当初可是你怂恿我找对象的。”
　　“让你找个对象结婚，不是找这样的人。你以前情人那么多，随便找一个对你的事业能有帮助的，能带来利益的，比如说许冷州。不好吗？”
　　裴文杰看她。
　　“你看我干什么？”
　　“你不觉得说这些话的时候，你特别像裴宏？”
　　裴箐沉默了。
　　“什么都可以摆上称来衡量，有利益的留下，没有利益的舍弃。什么都可以作为砝码，包括人生、包括爱情，还有婚姻。我有时候觉得，遗传真可怕。我为了摆脱裴宏这样的人，不得不越来越像他。”裴文杰说，“这是不是太讽刺了。”
　　“那你希望我怎么做？这个世道就是如此。”
　　“你什么时候和高畅离婚。”裴文杰问她，“他在澳门欠下的赌债还是你给他还了吧？前两天慈善晚宴，你没出席，他带了别的女人，你不可能不知道。”
　　“你想让我说什么？”裴箐皱眉，“你觉得我这个婚是想离就能离的吗？高家和我们家之间的利益关系千丝万缕。这个婚姻也没有感情基础。我如果跟高畅真的离婚，裴宏绝不会让我再继续经营宏昕。”
　　“那就离开宏昕，自立门户。”
　　“我走了谁来管宏昕，宏昕乱了，裴家就没了。”裴箐摇了摇头，“你不是我，你不明白我对宏昕的感情。”
　　说话间，梁逢已经推门而入。
　　有些话题多次争执过，也没有再聊的必要。
　　裴文杰起身：“走吧，我已经结过账了。”
　　送客的时候，唐彦不在，是迷踪的店长亲自出来，送了一瓶干邑做伴手礼，里面还有一张唐彦的名片。
　　“唐总托我跟您道谢，以后您来迷踪，我们都作为超级VIP接待。”店长客气地对梁逢说，“欢迎梁先生再来。”
　　*
　　一来一去，已经到了中午两点多。
　　回去的路上，裴文杰问他：“今天对裴箐感觉怎么样？”
　　梁逢想了想：“挺大气的一位女士。性格也很好。”
　　“你可千万别被她迷惑了。裴家的人，除了她，都不怎么样。我那个便宜姐夫你是见过的。”
　　梁逢点了点头：“感觉高畅不是什么良人。”
　　“裴宏心心念念想要个儿子继承家业，施俐莉生下裴箐后却再也没能生下第二个孩子。裴宏对她失望之极，连带着对裴箐也看不上。即便裴箐做了这么多，他也从不认可，为了利益搞包办婚姻，逼她嫁人。”
　　“以裴箐的优秀，为什么会同意嫁给他？”
　　“裴宏是个典型的封建大家长，强控制欲。从不把后代当人看。不管裴箐是否愿意，她都必须嫁给高畅。因为他需要，所以他的孩子必须顺从，只能按照他的安排生活。”
　　“可是……结婚不可能是强迫的。如果裴箐不愿意，为什么不反抗。”
　　“反抗？”裴文杰讥讽地笑了一声，“裴宏有一万种办法逼她同意。他甚至逼她母亲当众去求她结婚。裴箐可以不在乎很多事，唯独不可能不在意母亲。而她的母亲……你可能不知道，人会为了一份感情多么委曲求全，执迷不悟。为了裴宏一个眼神，一个肯定，一个重视……她可以纵容他带情人的孩子回家，也可以劝自己的女儿嫁给不爱的人。”
　　“这就是裴箐的悲剧。她被困在了这个漩涡里，给宏昕卖命，养活一个不负责任丈夫……不管她是不是情愿。”
　　裴箐如此，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说到这里话题已经有些凝重，裴文杰只觉得胃痉挛的感觉又有些压不住，他吸了口气，上了高架：“不提这个了，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
　　等两个人进了某汽车公司的4S店，梁逢还有些疑惑，来这里做什么。
　　“你看看你喜欢哪辆？”裴文杰对他说。
　　旁边的经理早就认识裴文杰，听他一说完，便热情地介绍：“这位先生一看就气质出众，我们新出的这款轿跑你喜欢吗？”
　　“你不用介绍。让他自己看。”裴文杰又问梁逢，“你挑挑看。”
　　梁逢有些疑惑：“我挑？给要买车吗？”
　　裴文杰本来想说给你买。
　　一想到梁逢大概率又要拿协议说事儿，决定还是不要自讨苦吃。
　　“送谭锐的。他下个月生日，想给他个惊喜。”
　　梁逢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不知道谭助理平时有什么习惯，喜欢那种车型？”
　　“你不要管他，你根据你的喜好挑。”
　　“可是既然是给谭助理的礼物。还是应该以他的想法为主吧？”
　　“他那么敏锐的人，我如果按照他喜好挑，还怎么给他‘惊喜’？”裴文杰睁着眼睛说瞎话，丝滑过度毫无破绽。
　　梁逢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他在店里转了一圈，看上了最大众的那款迷你新能源车，只可以两个人入座，价格也是店里最便宜的，落地价39.8万。
　　“我平时要去买菜的话需要小一些的车身比较好停车。而且这个车有辅助驾驶功能，我不太会开车。另外电费还是比油费还是实惠些。”
　　“喜欢什么颜色？”裴文杰问。
　　“蓝色吧，耐脏。”
　　“那就是这个了。”
　　……原来喜欢蓝色。
　　“谭助理会不会看不上？”梁逢有些为难，“我就随便选了而已。”
　　“你想多了，我感觉也合适他。谁生活中不需要一个代步买菜车呢对不对。”
　　“对对对！裴总说得特别对！”经理卖力捧哏，“我们店里这辆车卖得特别好。您要知道，现在停车位不好找，菜场买菜又麻烦，油费又贵。所以这种精准定位的车型啊，大家一看就喜欢。这位先生好眼光啊！”
　　裴文杰对那个经理说，“麻烦刷卡，直接提车。”
　　经理欢天喜地的带裴文杰刷卡，然后确认了地址，准备下午就把车收拾好了给裴文杰送过去。
　　*
　　到家进门口，梁逢没脱外套，在门口站了片刻犹豫了一下问裴文杰：“今天我看后来那个浆水面，您觉得味道还可以？”
　　“还行。”裴文杰说。
　　主要是梁逢吃得开心，所以他也尝了几口。
　　“浆水面倒是开胃，只是这家餐厅太贵了，为了吃浆水面来这里不太划算。您如果想吃，我去一趟菜市场，买些做浆水的青菜……就是浆水引子不好办。网上买得也不稳定。我自己试着发酵一些看看吧。”他认真琢磨起来。
　　“说起来，如何做浆水，还是您母亲交给我的。”
　　“我记得。”裴文杰说。
　　“您记得？”
　　“嗯。她好为人师。”
　　“远溪镇太偏僻了，好东西运不进来，连吃的东西都贫瘠。”说到这里，裴文杰有些怀念起来，“出去吃碗浆水面要八块钱，工资低的都吃不起。就自己买青菜回来做。”
　　“大家都那样。也不止是浆水，还有自制罐头，一到夏末的时候，各家的孩子就去罐头厂和废品厂里找带盖的玻璃罐，或者去医院找些不要的玻璃药剂瓶。上锅蒸透消毒。然后装上西红柿、竹笋等，用蜡封口，等到快春节的时候拿出来吃。我还自己做过腐乳和咸鸭蛋，也都是您母亲教我的。”
　　梁逢的话唤醒了裴文杰的记忆。
　　那些细节，那些为了吃得更丰富一点，将食物封存起来的习惯。还有各家门口的玻璃罐，家里买回来的便宜新鲜的西红柿……
　　恍惚中，他回到了远溪镇上。
　　他还是那个只想在母亲身边长大的孩子。
　　“她对这些挺拿手的……似乎没有她不会得东西。”裴文杰提及曲妍，语调里就多了几分柔和。
　　“那会儿人生地不熟，您母亲帮了我许多，我十分感谢。我去远溪中学教书的时候，她还曾送过一盆君子兰，直到我入狱之前，都一直有认真的照顾它。只是不知道现在去了哪里，还在不在。”
　　其实在哪里都无所谓……还有人记得，曲妍就还有在这个世界上来过的痕迹。
　　“一起去买吧。”裴文杰突然说。
　　“嗯？”
　　“买青菜做浆水。”
　　“其实我自己去就……”
　　裴文杰已经把衣服穿好了看着他，于是梁逢后半句话也没说出来。
　　其实已经在外面奔波大半天了，这会儿倒不觉得烦，衣服本来就没换，穿了鞋拿了大衣，就要出门。
　　“要不，别开车了吧？”梁逢看裴文杰要拿钥匙，忍不住说，“那边路况不好，会被剐蹭到。东西不多，您要怕麻烦，我还是一个人……”
　　裴文杰放下钥匙，开了门：“一起。”
　　*
　　前一天刚下了雪。
　　常走过的地方，雪化开了。
　　树荫下还有残雪。
　　裴文杰停下脚步，深深地吸了一口新鲜空气。
　　“怎么了？”身边的梁逢问他。
　　梁逢在阳光中仰头瞧着他，微微眯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落下一点阴影。
　　此时阳光从树林间穿梭，抚摸在梁逢的脸颊上，像是情人的手，留恋不舍。
　　空气有些冷冽，阳光却很暖和，世界是安静的，然而有关于人间的嘈杂却又切切实实的存在，没有阻挡地从四面八方涌入人的五感之中。
　　于是人与这个世界产生某种联系。
　　一种被遗忘了的共鸣。
　　裴文杰描绘梁逢的面容许久，忽然很想吻梁老师。
　　只是最后他没有这么做，他怕吓到梁逢。
　　“没什么。”他说。


第44章 贵客
　　这周末显得有些重要。
　　早几天施俐莉打了电话来，果然跟裴箐所讲那样，把“家宴”安排在了今天。
　　裴文杰对他老子素来没什么好感，这种所谓联系感情的大家长式的鸿门宴，他是能避就避。但是这次不行。
　　这次，是他娶了梁逢后，第一次家宴。
　　于情于理，他都应该带着妻子回父母家看看。
　　看看震怒后的裴宏还能出什么招。
　　*
　　周从丹带着梁楠去儿童乐园玩了。
　　背包里还装着梁逢做好的饭菜。
　　对于这一点，裴文杰多少是有点羡慕的——比起家宴，他也想在家里吃饭。
　　“这样行吗？”梁逢换了身略正式的三件套，出来问他。
　　裴文杰走近打量他。
　　怎么不行。
　　简直太行了。
　　这西装略有点小心机的在他腰后受了一下，勾勒出他的长腿和笔挺的后背，让他看起来很精神。
　　同色系深色的领带贴在衬衫上，正好在他喉结下方，美好的脖颈上有些略长的秀发。他凑过去嗅了一下他耳后。
　　是很温和的草木香味。
　　“用了香水。”裴文杰点评。
　　梁逢耳垂红了，有些紧张的退后一步：“我、我怕身上有油烟味，就喷了一点香水，放在门口的那几瓶……没、没和您说，抱歉。”
　　“很适合你。”
　　裴文杰抬手帮他整理了一下领带，然后拽直衣襟。
　　这个过程，他们都贴得很近。
　　梁逢一时间脑子有点空白。
　　他们似乎很少这么亲昵——除了在床上，除了做那些事……
　　可是这会儿裴文杰没有亲他，没有搂他的腰，只是自然而然得这么亲近，轻易地跨过了那条人跟人之间的线，让他感觉很怪异。
　　片刻后，裴文杰按住了他的手。
　　“你很紧张。”裴文杰说，“是因为一会儿要去见公婆的原因吗？我的目的其实已经达到。你的存在对他来说本身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无论你今晚表现如何，其实都没有太大关系。不要紧张。”
　　“我不太明白为什么这么说。”
　　“像我父亲那样的人，能够在商场上纵横这么多年，什么是真话，什么是谎话，早就分得一清二楚。从头到尾，他都没有认为过我们是自由恋爱。或者说感情在他这里，本来就是虚无缥缈的滑稽可笑的东西。”裴文杰说，“这些年来，没有人敢挑战他的权威，所有人都在他的操控下生活。这就是他要的，无论是事业、妻子、还是子女，都只能向他低头顺从。他没有料到你的出现，他没料到在一再警告后，我真的会违背他的意愿。”
　　“那天慈善晚宴上的项链……”
　　“他也只能做那样下作的事儿。”裴文杰说，“我挑衅了他的权威，他才勃然大怒，妄想通过这种方式来报复我。可是这样的愤怒出了暴露出他的理智全无之外，什么也没有。”
　　裴文杰平时带人带着疏离，很少有太多的私人情绪，谈及他父亲的时候，却语气冰冷。
　　那不像是聊到父亲，更像是什么仇人。
　　刚还有些暧昧的气氛已经消散。
　　两个人都安静了下来准备出门。
　　换鞋的时候，裴文杰又看到了梁逢手腕上那只格拉苏蒂偏心。
　　“送你的宝玑怎么没戴？”
　　梁逢愣了一下，看看手腕上那只已经有了明显岁月痕迹的偏心：“您送我那只有一些昂贵了。总感觉找不到适合的场合。”
　　裴文杰倒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腕表于男士约等于首饰于女士，总是要分场合、分衣服的搭配，一块儿表，再贵也不能天天戴。
　　“表不嫌多，迟点有喜欢的买了送给你。”
　　梁逢笑了笑：“走吧，我怕来不及了。”
　　*
　　车子缓缓驶入裴家大门，高耸的电动大门在身后自动关上，发出咣当的声音，在暮色中显得分外地不合。
　　裴文杰在天边最后一丝光亮中去瞥身边始终安静的梁逢。
　　他忍不住用右手按在了梁逢的手上：“别紧张。所有的事，你都顺着本心来做就好。其余的交给我。”
　　“好。”梁逢说，“我记住了。”
　　不远处突兀地耸起一座别墅建筑。
　　这套房子像是展开的燕尾，以中间为核心，有左右两翼共计二十余间套房。
　　车子从转盘花园划划驶入门口挑高的回廊下。
　　裴宏的妻子，裴文杰名义上的母亲，施俐莉已经在那里等待了。
　　她穿着得体的着装，小羊绒一步裙，同款的舒适中式上衣，盘扣的珠子是用金镶翡翠制作的花骨朵，一件针织披肩，左胸上那只翡翠蝴蝶翅膀颤动仿佛即将飞走。她的长发整齐的盘在脑后，用翡翠做成的花朵发卡固定。
　　衣服与首饰之间搭配相得益彰，没有错漏。
　　她嫁给裴宏之前，也是大家千金，很有教养的一个人，从不出错——今天当然也不会。
　　即便是提前十分钟站在门口，以婆婆的身份，迎接自己丈夫与情妇所生的孩子，还有他的伴侣第一次回家吃饭……
　　她也是举止得体，表情温婉。
　　车子停下来后，裴文杰下车时，她已经走了上去。
　　“文杰。”她微笑着打招呼。
　　副驾驶的门也打开了，另外的陌生人下了车。
　　“这位是？”她看过去。
　　“梁逢。”裴文杰对她说，“我爱人。”
　　梁逢上前几步，打招呼道：“阿姨您好。”
　　施俐莉没有应这一声阿姨，她看了梁逢一眼，便又对裴文杰说：“今日又来了几位贵客，等了你很久了。”
　　“贵客？我以为今天是家宴？”
　　“家宴也可以邀请朋友一起，你父亲也久等了，快跟我来。”
　　裴文杰似笑非笑看她：“急什么，梁逢带了礼物给你。”
　　“是，我早晨在家里做了些面点，还有一罐自制的浆水。想着今天家里人一起吃饭，所以就带过来了，一会儿可以稍微热一下，大家一起吃。”梁逢从后车座上拿出一个大大的保温包，有点不好意思地递过去。
　　那个保温包是藏蓝色的，上面还有点小碎花。
　　朴素。或者说寒酸。
　　施俐莉没接。
　　“第一次拜访，带的东西好像简陋了些。实在是惭愧。”梁逢有点不好意思道。
　　“家里什么都不缺，你还能买什么？”裴文杰笑着对他说，“你早期买肉馅儿，擀皮子，蒸包子，操心坏了。这份心意可比什么礼物都贵重。你说是不是，施姨。”
　　他说到最后一句，从梁逢手里接过那个保温包，一只手揽住梁逢的肩膀，另外一只手提着保温包怼到了施俐莉面前。
　　仪态得体，举止有度的施俐莉猝不及防，后退了一步。
　　她从来温和的表情上裂了一个缝。
　　但是很快便恢复了之前的样子。
　　施俐莉笑了笑，从裴文杰手里接过那个布包。
　　真的很沉，她差点没提住。
　　“这样的心意是最珍贵的。文杰说的没有错。”她说着，将保温包交给了身后的住家阿姨，然后对裴文杰道：“走吧，别让贵客久等。”
　　*
　　今天来的人似乎不少，裴家老宅西侧的宴会厅及休息区灯火通明。
　　裴文杰一行人进了宴会厅外的多功能休息区，看清了在里面等待的几个所谓“贵客”，裴文杰就忍不住勾起嘴角讥讽问了一句：“这是要选妃吗？”
　　裴宏自然还不会来，但是休息区里除了裴箐、高畅的身影外，还有几张半生不熟的面孔。
　　都是年轻男性。
　　千算万算，没想到裴宏出这么lOW的招。
　　施俐莉充耳不闻，微笑着说：“来，文杰，我给你介绍一下几位。你还记得单伯伯吗，你爸以前的得力干将？”
　　裴文杰瞥她一眼：“裴宏得力干将也太多了，没有八十也有一百，我哪儿都记得。”
　　她一抬手，本来在一边玩手游的年轻人站起来一跳就凑了过来：“这位是单星源，单伯伯的儿子。”
　　“文杰哥哥，你好呀。我是单星源，我爸在宏昕很多年了，前几年会的时候，我们好像还见过。”
　　“星源刚硕士毕业，在宏昕下面的公司实习。”
　　“和我有什么关系。”裴文杰看了一眼坐在远处的裴箐，“想找人照顾也应该去找裴箐。”
　　“不需要人照顾，就是想认识你呀。”单星源睁着大眼睛看他，“我看新闻你很厉害的。”
　　单星源伸出手来要和他握手。
　　裴文杰也不抬手，就那么漠然看着他。
　　单星源愣了一下，缓缓放下了手，退到一边，仿佛有些受伤的低声说：“很高兴认识你。”
　　裴文杰根本没理他，问施俐莉：“第二个呢？”
　　施俐莉表情没什么变化，微笑着为他介绍第二个人：“在玩台球的那位是韶华娱乐的公关经理，姜危桥。”
　　比起单星源，姜危桥长相多了几分风尘气，穿着色彩艳丽宽大的西装，半长的头发绑在脑后，再加上什么“公关经理”的职位抬头，到底是干什么的，一清二楚。
　　大概是高畅的狐朋狗友，病急乱投医，也给弄了过来。
　　可笑。
　　“这样的人，也能来‘家宴’？裴家的大门这么好进。”
　　那个姜危桥打了一杆子台球，等球入袋，这才慢吞吞地过来，笑着看裴文杰：“裴家大门又没封死，怎么就不好进了。二少好，我是姜危桥。”
　　“怎么会有人起名叫做‘危桥’。”
　　姜危桥笑了一声：“二少您这就孤陋寡闻了。危桥的意思是高耸的桥。唐朝诗人许浑的《南楼春望》中道，野店归山路,危桥带郭村。是不是一下子就觉得我的名字特别有内涵了。 ”
　　裴文杰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一笑，凑到他耳边道：“你这样的狗皮膏药我见多了，哪里有钱就往哪里贴。你这几句骗骗第一次上床的毛头小子还行，我你就别痴心妄想了。想走文艺风也要看看自己的气质贴不贴人设。”
　　姜危桥被他说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退到了一边。
　　施俐莉这个时候表情也似乎有些僵了起来：“我介绍下第三位贵客。这位是政法大学的法学院的苏修明副教授。苏教授真的是青年俊才，才三十多岁就已经拿下博士学位，并且在好几家权威刊物上发表过学术论文。三个月前刚升为副教授。”
　　梁逢诧异地看着第三位贵客。
　　他记得这个苏修明。
　　在陆珺扫墓回来的路上，与苏修明有过短暂交集。
　　苏修明也认出了他。
　　他一进来，苏修明就有些愣神，直到裴文杰和梁逢走到他面前。
　　他越过裴文杰看着梁逢，问：“你为什么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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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忘了说了。
　　裴总自从收心后就恪守男德。
　　所有的小三都是自己主动捶跑的，绝不给任何人沾染自己的机会。
　　PS，明日周一无更。


第45章 家宴
　　苏修明单身已经有几年了。
　　苏家本就是律师世家，从他爷爷开始，三代十余人都是执业律师，遍布全球。
　　这样的家族，家风严谨、家教严格，充满了管教和约束，远超其他家庭数倍。他从小都以自己出生在这样的家族的家庭为荣，在家庭的安排下，不负众望地考入了政法大学法学院。他按部就班地拿到律师职业资格，选择走上职业律师的道路。又或者继续深造，留在法学院，一生致力于法学教学研究。
　　如果不出意外，他会选择一位门当户对的女士，与她结为合法夫妻，并生下儿女，继承苏家的衣钵，将苏家延续下去。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
　　他在读研的时候，遇见了陆珺。
　　于是所有的计划被打乱。
　　他像一颗流浪的小行星，遇见了那颗可以捕获他的恒星，偏离了自己的轨迹，围绕着陆珺公转。
　　苏修明用尽自己的全部力气去追逐这个人，即便陆珺多次告诉他自己有喜欢的人了，可那又怎么样呢？
　　那个人在西北支教，而他就在陆珺的身边。
　　山高水远。
　　水滴石穿。
　　会得到陆珺的人怎么可能是个穷教师，只可能是他，唯一的他。
　　可惜他没有等来陆珺的回心转意，先到的是一张死亡通知单。
　　从那时候到现在，他已经单身很久了，久到所有与他同岁的人，都已经结婚生子。
　　于是他成了这个圈子里的一个怪人，一个被热议的对象。
　　两周前，他回家吃饭，父亲和他面谈。
　　“修明，你这个年龄，该结婚了。”
　　苏修明沉默。
　　“我知道你喜欢的人是陆……他的离开给了你很多冲击。所以之前两年也没有催促过你。但是你现在已经是副教授，未来你还要在这条路上走很久。一个没有伴侣的人很多时候会招来怪异的打量，甚至会影响到你的评级、影响到院系领导对你的评估，我相信你不会不明白。”苏正信对他说。
　　苏修明依旧没有回答。
　　“况且，人总是要往前看。你打算在这里停留多久呢？为了一个死去的人，哀悼一辈子？”
　　过了很久，苏修明答道：“我不喜欢女人。”
　　这么说，便是松动了。
　　苏正信笑了：“裴宏你知道吗？”
　　“宏昕集团的董事长，我知道。”
　　“裴宏在给他们家二公子裴文杰相亲，无论男女。”
　　“我听说裴文杰似乎已经结婚了。手机新闻有推送过，我没有仔细看。”
　　“结婚了又怎么样呢？”苏正信反问他，“结婚了还可以离婚，裴宏和宏昕这个巨无霸，却不是那么容易敞开大门接纳什么人高攀的。”
　　苏修明缓缓皱眉：“所以爸爸你让我去相亲，是为了‘高攀’宏昕？我的婚姻是这么拿来儿戏的吗？”
　　“我没有逼迫你的意思。况且以你的年龄，咱们挑选的余地其实不多。你不妨看淡一点，这只是一次相亲。如果你不喜欢裴文杰，那么我也不会逼迫你。可是如果真的喜欢他，组成一个幸福的家庭……于你自己，于我们家都是好事。不过是去相个亲，何乐而不为呢？”苏正信抬手拍了拍他的膝盖，“况且你年龄……真的不小了。”
　　*
　　他的年龄真的不小了。
　　这是毫无疑问的事实。
　　他所选择的职业道路，他们严明的家风家训，都不允许一个男人在这个年龄是单身一人。他不是什么勇敢的人，可以一辈子承受别人打量的目光。
　　而裴家，拥有雄厚的实力。
　　他如果真的能够跟裴文杰结婚。
　　那么对于他本人的学术晋升，对于他们家都是巨大的助力。
　　既然可以选择，见见又何妨。
　　于是他来了。
　　然后他看见了梁逢。
　　他平时很少用社交软件，于是他只知道裴文杰结婚，可是万万没想到。他的结婚对象，竟然是梁逢。
　　又是梁逢。
　　他的人生是不是被诅咒了，所有的情感上的选择都要被梁逢横插一脚。
　　先夺走了他爱的人的心。
　　如今连一个合适的相亲对象也要被预订？
　　梁逢也配？
　　在这一刻，苏修明内心的愤怒终于被点燃。
　　原本只想敷衍一下，走个过场……如今，性质变了。
　　他不能接受。
　　他决不允许。
　　*
　　裴文杰瞧了一眼苏修明，转身问梁逢：“你们认识？”
　　“有过一面之缘。”梁逢点了点头，“我之前去给师兄扫墓，偶遇了过梁逢先生。”
　　“我真是孤陋寡闻了。没想到闹得满城风雨的人，原来是梁先生您。”苏修明笑道，“看来以后再忙也要多用社交软件，免得和这个世界脱节。”
　　他说完这句话，才去和裴文杰握手：“裴先生，久仰大名了。我是苏修明。”
　　苏修明落落大方，又带着文化人的知性气质，站在裴文杰面前的时候很稳重，似乎没什么太多的欲望。
　　裴文杰盯他半晌，才握了一下他的手：“幸会。”
　　这个接触很短暂，短到有些避嫌的意思。
　　苏修明收回了手，紧紧攒住，掐得自己手心生痛。
　　表面却依旧笑吟吟的：“是我幸会才对。我听说施阿姨做的大煮干丝特别好吃，我父亲曾有幸在府上尝过，赞不绝口。这次一收到请柬就自告奋勇地来了。也不知道有没有这个机会？”
　　施俐莉在交谈中得到了称赞，已经有些笑意，对他们说：“我的厨艺一般，也就只会做个大煮干丝，其他的都靠家里的厨子做。这次我呢也做了这道菜，你们一会儿给我个面子都尝尝。”
　　在场的都纷纷说阿姨您客气了。
　　裴文杰手边的电话“嗡”地震动了一下，拿起来一看，是裴箐的消息。
　　【老头子身体很不好。因为你那个事情受了刺激，最近脾气都控制不太住。】裴箐说。
　　裴文杰瞥了坐在对面的裴箐一眼，敲了一行字：【今天这选妃大赛你怎么不和我说？知道了我还有来的必要吗？】
　　【我就比你早知道五分钟。】
　　【裴宏是不是不太正常，怎么会想出这招。】
　　【他脑子真的不好，你知道的。】裴箐开了一个一点都不算好笑的玩笑。
　　单思源一个人无聊，开口问施俐莉：“施姨，裴伯伯什么时候来，我都饿了。”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施俐莉站起来笑道：“这不是来了吗？”
　　门本半开。
　　高畅已经走过去连忙把门全部打开，很快的，裴宏便从门外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身真丝唐装，外面是一件微厚的夹袄，一头花白的头发梳得整齐。他的面容看起来平和，乍一看，是一位和眉善目的中老年人。
　　然而那双眼睛却暴露了所有一切，浑浊的瞳孔内塞满了野心、欲望。
　　“爸，您来了。”高畅凑过去讨好。
　　“裴伯伯好。”单思源愣了愣，连忙跟着喊了一声。
　　裴宏轻轻哼了一声，继续往前走，眯着眼视线从房间里众人身上缓缓扫过去，像是一把钢尺，要所有人都在他的丈量下符合唯一的训*。
　　这样锐利的视线，让人喘不过气。
　　所到扫的人，纷纷让到两边，躬身跟他打招呼。
　　他穿过人群，在裴文杰面前停留了片刻，与裴文杰对视：“你很好。”
　　裴文杰似笑非笑地回看他：“感谢肯定。”
　　裴宏没有再多说什么，他甚至没有看梁逢一眼，抬脚就进了餐厅，边走边说：“还等什么，吃饭吧。”
　　施俐莉笑道：“那大家都去吃饭吧。别饿坏了。”
　　餐厅里灯火通明，这次开了左侧的中餐厅，中间一个20人的大圆桌上电动转盘已经开了起来。
　　几个帮佣从后厨推了小车过来布菜，一看也都是精心准备的。比起上次裴文杰回家吃饭隆重了不少。
　　进去的人，按照血缘的远近，按照与裴家熟识程度，都挺自觉地坐到了恰到好处的位置上。
　　施俐莉左手边是裴箐和高畅，再远一点则是苏修明和姜危桥，右手边是裴文杰和梁逢，梁逢旁边坐着单星源。
　　而中间的主席位则永远属于裴宏。
　　人跟人之间地位的差距，在这一刻被袒露无疑。
　　家里的帮佣已经摆好了第一轮冷菜，等一切准备就绪，手边的佐餐酒都已倒满，裴宏举杯：“来，欢迎大家光临寒舍。”
　　于是正式开宴。
　　精致的菜品看起来养身又富有滋味，后面陆续几道新菜上来，一看就是国宴菜，体现出了裴家对家宴的重视。
　　狮子头上来后，有帮佣用精致的碟子将它们分装，浇上卤汁，送到每个人面前。
　　苏修明夹了一块狮子头到尝了一口，赞扬道：“这味道好别致。肥而不腻，很有滋味。”
　　施俐莉笑道：“家里这位廖大厨原来就是做国宴的，接待了不少外宾。你裴叔叔喜欢他的手艺，退休后就被我们请来了家里做饭。”
　　“太感谢叔叔和阿姨了。不然我们哪里有机会吃到国宴大厨做的菜。”姜危桥笑吟吟地恭维。
　　让施俐莉有了几分得色。
　　*
　　梁逢尝了一口自己面前的狮子头。
　　卤汁鲜美清爽，浸润了狮子头，一口咬上去汁水四溢，风味独特。
　　肉糜细腻入味，又似乎加入了瑶柱、鲜虾和鱼肉、蛋清等佐料，比纯猪肉制作得更有层次感。
　　他仔细打量咬开的豁口，琢磨了半天。
　　“在想什么？”裴文杰冷不丁地问了他一句。
　　梁逢回神，低声对他说：“我在想这么好吃的狮子头很少见，下次可以试试按照配方做起来给楠楠吃。她可爱吃各种丸子了。”
　　裴文杰盯他半天。
　　梁逢有点无措，摸了摸脸颊：“怎么这么看着我？”
　　“你就在想这个吗？”裴文杰问他。
　　“……是的。”梁逢又努力想了想，“我是不是应该去给公婆敬酒？但是感觉氛围还不到。”
　　“……”裴文杰噎了一下，问他，“你看到席上那几个人没有？”
　　“你是说苏先生他们三人吗？”
　　“还能有谁？”
　　“看到了。怎么了？”梁逢问他。
　　裴文杰看着梁逢那双清澈的眼睛。本来就堵得慌，现在更是感觉从胸口堵到了嗓子眼。一万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这个人真的，某些方面一点危机感都没有。


第46章 被辜负的心意（二合一
　　饭菜都陆续上了。
　　松鼠鳜鱼，佛跳墙、开水白菜，宫保鸡丁，龙井虾仁配鱼籽酱、黑松露温泉蛋……
　　后厨的廖师傅心思巧妙，虽然还是国宴菜系，却又在这些传统名菜之上，做了些微创新，与各种新的烹饪技术结合，改良了口味，更适合现代的风格。
　　一时间桌子上只听见动筷子的声音，倒没什么人说话。
　　又吃了一会儿，单思源忽然想起来问：“文杰哥哥，你这次带的朋友是谁啊？”
　　“怎么你不知道，文杰结婚的事？”姜危桥笑问，“年轻人都不上网的吗？”
　　单思源愣了一下：“我以为网上胡扯的。难道是真的？这难道是……你那个……结婚对象？”
　　裴文杰本来就没有动筷子，只是在喝红酒，这会儿听他们对话，放下酒杯，慢条斯理的擦了擦嘴角，开口道：“我来给各位正式介绍一下，这是我的爱人梁逢。我们两个人两周前刚领证，目前正在蜜月期。”
　　梁逢冷不丁地成了焦点，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有打量的，有怀疑的，还有蔑视的。
　　一桌子数人，各有想法，各有鬼胎。
　　“大家好，我是梁逢。”梁逢又对裴宏和施俐莉鞠躬，“爸爸好，阿姨好。”
　　他话音未落，单思源已经腾得站了起来，把餐巾扔在盘子上，“怎么回事，怎么真的结婚了，这还吃什么饭谈什么感情！”
　　“怎么，如果不为裴文杰，你就不想来了？”裴宏问他。
　　单思源愣了一下：“裴伯伯请吃饭，我肯定得来。”
　　“那就坐下安心吃饭。”裴宏说这话不再理他，夹了一块菜入口，细嚼慢咽。
　　单思源站在那里半晌，怏怏然也只好坐下拿筷子吃饭，恶狠狠地啃着骨头。
　　又过了片刻，施俐莉才开口问：“梁先生哪里高就？”
　　“暂时没有外出工作。”梁逢说。
　　施俐莉点点头：“那以前呢？”
　　“在杭城开了一个小馄饨店。”
　　施俐莉笑了：“原来是做餐饮的。不知道收益如何？”
　　“只是个体户，卖些自己做的馄饨糊口，收益也一般，付了房租水电，勉强够我和孩子开销。”
　　“还有孩子？”
　　“是，女孩，七岁了。这次也和我一起来了帝都。”梁逢说。
　　施俐莉笑吟吟看他，又去瞧裴文杰，不知道感慨了些什么，对裴宏说：“看样子还真是真爱呢。”
　　裴宏眼皮子都没抬，开口道：“我听说在这之前，你在监狱里服刑？”
　　“是，之前做生意出了些问题，合伙人卷款跑路，导致我被判了三年。”梁逢又回答道，“再之前做过几年老师。”
　　“刑满释放的无业游民，还带个野孩子。”裴宏抬眼看他，“你觉得你这样的人配入我裴家的大门？”
　　“裴宏，你是不是搞错了。”裴文杰在桌子底下握住了梁逢的手，“和梁逢结婚的人不是你，是我。他不配谁配？你选的这几个？”
　　裴文杰扫视了一眼在场的几位，嗤笑一声：“环肥燕瘦、品类齐全，你如果年纪大了性向有变化，建议都收了，凑个宫斗戏绰绰有余。”
　　他话音未落，几个人都变了脸色，高畅开口骂他：“文杰，怎么能在客人面前说话这么没分寸？”
　　“没有教养的人是裴宏，还有你们。”裴文杰道，“对着我的合法伴侣品头论足。配不配这个问题，别用在我的爱人身上。”
　　裴宏的脸色阴沉了下来，像是马上要发作。
　　此时，后厨已经安排人推着餐用小车上来，车上放着一个白瓷罐子，虽然盖子没开，但是香气已经扑鼻。
　　施俐莉连忙开口说：“大煮干丝已经做好了，你们都来尝尝我的手艺，看退步没有。”
　　她站起身来，掀开盖子。
　　那白玉罐子里的一碗金玉色泽的大煮干丝就呈现在众人眼前。
　　下面金色的汤底浓郁，而其中的则是以白方干丝、鸡丝、金华火腿丝、银鱼丝、海参丝、笋丝、燕窝丝为主要材料的干丝了。
　　这道菜考究刀工，数种质地不同的食材都要求切成薄厚均匀、不散不破的细丝。再佐以鸡汁入味。是扬州菜的代表，更是国宴菜系中的一道名菜。
　　施俐莉本身不怎么会做饭，可是当年为了投裴宏所好，专门学了这么一道大煮干丝，也是求过名厨下过苦功的，吃过的人都是赞不绝口。
　　她自己也深深引以为傲。
　　这会儿施俐莉拿起汤勺，将大煮干丝分装在汤碗中，又由帮佣放在托盘上，一一送到各位客人面前。
　　金玉色泽搭配下的大煮干丝令人垂涎欲滴。
　　干丝入味，那一点点的火腿丝与鸡汁的浓香搭配，成了精华所在，入口后口齿生津，回味无穷。
　　刚才所有的混乱被人们本能的食欲抛却脑后。
　　一时间只剩下品尝和赞誉。
　　冲淡了之前那份尴尬。
　　梁逢仔细吃完自己手里那一小碗干丝，发现裴文杰几乎没吃。实际上不只是这道菜，前面上来的菜他也没怎么吃。
　　“光喝酒不吃东西对胃不好。”他说，“饿不饿？其实今天的菜都很好吃。”
　　“没胃口。回去给我做些什么吃得好不好？”光看到在场的几个人都倒尽胃口了，还吃什么吃。
　　梁逢从善如流：“好。想吃什么？”
　　“你做的都可以。”
　　高畅在桌子那边笑道：“你们俩偷偷说什么呢？”
　　“我夫妻俩说腻腻歪歪的悄悄话你也要听？”裴文杰挑眉。
　　高畅没料到是这个，讪讪然闭了嘴。
　　*
　　这顿莫名其妙的家宴终于在一重重的尴尬和你来我往的阴阳怪气中结束。
　　三位客人被施俐莉一一送走。
　　裴文杰在起居室跟裴箐聊了会儿天，也准备要走。
　　刚带着梁逢准备出去穿大衣，却又被施俐莉叫住：“你爸爸说和你聊聊。”
　　裴文杰早料到这出，也没有拒绝，把自己的大衣交给梁逢：“你稍等我片刻，我去去就来。”
　　梁逢点了点头，似乎想要说什么却欲言又止。
　　裴文杰一笑，转身进入大堂，上了二楼，抵达裴宏的书房门口。沉重的红木大门只开了一条缝，里面光线昏暗，看不清楚。
　　他没有犹豫，推门而入。
　　裴宏正坐在里面看新闻，切换了几条，多是民生、政策、宏观局势等等……他沙发边的落地灯光亮幽暗，让人看不清他的面容，于是有一种不可亲近的隔阂感。
　　这种隔阂感十三年来不曾消散。
　　从他第一次见到裴宏。
　　从裴宏虚伪地关切他、毫不犹豫地割舍他的母亲的那一刻开始起。
　　他就知道这种隔阂感会成为一道巨大的鸿沟，横在他和血缘父亲之间。
　　“你瞧瞧新闻，就知道和平年代做什么生意赚钱。”裴宏缓缓开口，“贸易、物流、基建、能源，还有房地产……你知道昨天股市收盘宏昕的市值是多少？”
　　“市值六百亿。”裴文杰说。
　　“幻跃呢？”
　　“没有上市，目前估值三十亿。”裴文杰又说。
　　“三十亿估值。呵。”裴宏笑了一声，“没有投资人，你那个幻跃什么也不是。国内市值最高的影视公司，也不过三百个亿顶天了。一个小影视公司，就算你真的能通过审查，走到IPO这步，在国内也不过是新三板的体量。上市后很快就会被各家证券公司当成割韭菜的工具，高高抛起的时候疯狂膨胀，资本一走跌得粉身碎骨。”
　　“你想说什么？”
　　“你知道自己和我的差距了吗？”裴宏问他。
　　“所以呢？”
　　“你是我儿子，我的一切未来都是你的。幻跃算什么？整个宏昕都是你的。你的所有壮志都可以实现，就算你想搅动国际贸易局势，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儿。这样波澜壮阔的未来，我作为父亲，一早就给你规划好了。可你为什么不听话？”裴宏说，
　　“对，你因为你母亲的事情一直对我心有怨念。可是这有意义吗？你母亲已经死了，你爸我还活着。我的一片苦心难道不是苦心吗？”
　　裴文杰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么？”
　　“你一会儿跟我谈市值，一会儿给我谈贸易，一会儿给我谈理想。到头来……不过是因为我娶的妻子，不合你意。”裴文杰说，“这太滑稽了。”
　　裴宏攒眉，看他：“一个带着野孩子的劳改犯，怎么能跟裴家有攀扯。你不觉得丢人？”
　　“我觉得你丢人。”
　　“裴文杰！”裴宏愤怒地拍了一下沙发扶手。
　　裴文杰缓缓踱步，在裴宏对面的沙发坐下。
　　落地灯的光芒照不到那里，于是他在黑暗中打量他愤怒而年迈的父亲。
　　人大概都会苍老。
　　这一点在他父亲上体现得尤为明显。
　　死死抓住权柄不肯退位，将所有的一切都牢牢把控在手心，肆意妄为惯了的要求所有人都在任何事情上无条件地顺从——狂妄、自大又恐惧、悲哀。
　　太悲哀了。
　　世界终究是年轻人的。
　　时间才是最奢侈的财富，绝不会厚此薄彼。
　　“你最好搞清楚一点。”裴文杰向前倾身，与裴宏的目光对视，光影打在他的侧脸上，雕刻着年轻的脸庞。
　　“宏昕确实是巨无霸一样的存在，幻跃对比宏昕确实是一家不算那么强大的公司。但是，它们的差距，是公司层面的差距。”裴文杰说，“而作为自然人，我们之间没有差距。”
　　他的视线那么的锐利坚毅，裴宏竟一时失语。
　　“我的事业是我自己走出来的。我的婚姻，如今也不会如你所愿。不止如此，你的所有的控制在我这里都是失效的。很快你就会明白……其实你本就一无所有。”
　　*
　　裴文杰进去后，便没人再陪着梁逢。
　　连施俐莉也离开了，走之前甚至不屑告诉他自己去干什么。
　　夜静悄悄的。
　　月亮升了起来。
　　风雨厅多少有些寒意，梁逢便把自己的大衣穿上，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他发现在角落合上的储物柜门口一节熟悉的布料。
　　他打开柜子一看。
　　那个装着包子、馄饨，还有浆水的保温袋被随随便便地扔在了这里，无人问津，仿佛等待着第二天被人清扫扔掉。
　　梁逢怔了一下。
　　今天的裴宏和施俐莉的不欢迎不认可是挂在脸上的，其他人的敌意也根本掩藏不住。如果不是他把注意力放在饭菜上，这样的场合真的会如坐针毡。
　　但是没想到的是，这样的表面功夫都不做。
　　下午带来的礼物，就直接扔在了这儿。
　　是嫌弃太寒酸吗？
　　梁逢沉思。
　　“走了。”裴文杰从里面出来，拿起大衣穿，“发什么呆？”
　　接着他看到了梁逢手里的保温袋，很快便想清楚了缘由，眉宇间寒意更浓了一些：“走吧。”
　　梁逢点了点头，跟他离开。
　　*
　　担心回来时间太晚，今晚梁楠便直接在周从丹家里。
　　他们到家的时候家里没人。
　　梁逢脱了大衣，又帮裴文杰把大衣收好在门口的衣柜里：“晚上吃点什么吗？你下午饭还没吃。”
　　裴文杰其实不太舒服。
　　每次和裴宏聊完天，回来都会难受很长一阵子，作呕的感觉挥之不去。
　　“不吃了。”他说，换上拖鞋便往卧室走。
　　因为饥饿而情绪不好，又因为情绪不好更不想吃饭……这似乎在裴文杰身上成了一个恶性循环。
　　梁逢对他这样的态度习以为常，倒不觉得奇怪。
　　自己换了鞋，提着保温袋决定先把手里的东西冷藏起来，晚上迟一点再劝劝裴文杰。正走了两步，裴文杰又从休息区方向走回来了。
　　“我还是饿了。”裴文杰指了指他的布包，“不麻烦的话，把今天做好这些热一些来吃。”
　　从知道要去见父母开始，梁逢就很认真地对待。
　　穿衣打扮，谈吐行为，都有思考。
　　今天一大清早就起来和面发面做包子，馅料都准备了十来种。
　　浆水更是前几天改良好的最新一批。
　　既然有些人不稀罕。
　　他稀罕。
　　梁逢眨了眨眼，笑了起来：“好。我现在就去热。”
　　*
　　一碗浆水面。
　　一笼热腾腾的包子。
　　比起今天琳琅满目的国宴，简陋得有些可怜。
　　可是裴文杰坐在岛台一侧，闻了闻温暖的香味，便已经觉得饥肠辘辘了。
　　他拿起筷子正准备享受大快朵颐，就听见梁逢叫他。
　　“文杰。”
　　“嗯？”裴文杰在淼淼的水雾中抬眼看梁逢。
　　梁逢也瞧着他，在水雾中像是一汪清澈的湖水，让人忍不住要陷进去一探究竟。
　　“谢谢你不想辜负……我的心意。”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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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晚我妈有一个手术。
　　我大概下午就要去医院陪护，所以就提前更新了今天+明天的内容。
　　明天和后天看情况，如果来得及就更新。
　　如果来不及就没办法更了。见谅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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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请大家讨论还是集中在剧情上。不用担心我的生活。这样对我帮助比较大。每次看到大家对剧情的讨论都觉得很高兴。谢谢


第47章 光晕中
　　家宴散后，姜危桥走得最早，他似乎连车都没有，甚至没有大衣，穿着薄薄的粉红西装和条纹衬衫，就那么溜达出了裴家大门。
　　然后是诸位客人，也都先后告辞。
　　接着是裴文杰夫夫在安静中立场。
　　最后走的人是裴箐，她在楼下跟施俐莉聊了一会儿家常，在裴文杰从二楼下来后，上去看了一眼。
　　二楼的走廊里灯光暗淡，而那间书房里裴宏正在咳嗽，他边咳嗽边按铃。
　　“来人！给我拿药来！人呢？！”
　　因为剧烈的咳嗽，他整个人佝偻在椅子上，无力地喊着人。
　　这一刻，裴箐发现他真的老了，印象中那个高耸的身影不知道什么时候烟消云散，他再也无法威胁她。
　　裴宏一直咳嗽着，很久都没有人来。
　　裴箐也没有上前。
　　她站了片刻，转身下了楼。
　　高畅在楼梯那里等她，多少有些不耐烦：“你怎么回事儿，上去这么久，还回家吗？”
　　裴箐瞥了他一眼，没有停顿直接往大门外走去。
　　高畅愣了一下，追了过去。可是裴箐走得很快，他在后面。
　　“裴箐你给我站住！”
　　直到裴箐在屋檐下等保安开车过来，高畅这才狼狈跟过来，气喘吁吁地瞪她：“你走这么快干什么？故意的是不是？！”
　　裴箐没有理他，这让高畅更感觉无趣，他吧嗒吧嗒嘴，在她身边站好。
　　“你说你今天晚上，吃饭的时候一言不发，干什么呀？”然而高畅根本安静不了片刻，他忍不住又开始埋怨，“老头子不喜欢裴文杰和他男人，乌泱泱找了这么多人来打他脸。摆明了是鸿门宴你看不出来？”
　　“所以呢？”裴箐回头看他，“我应该跟着你们一起，给我弟弟难堪？”
　　“我说裴箐你是不是搞不清楚，我是站在你这边的啊！”高畅声音拔高了，“你老子身体眼看着不好了，回头整个宏昕是要给裴文杰的。你呢，能剩下什么？你现在不弄他，他回头就弄你……等等，你该不会真的把他当弟弟吧。”
　　他乐不可支：“哈哈哈哈。一个情妇生的野种，你把他当亲弟弟？哈哈哈哈……果然你们女人就是感情充沛以至于短见，鼠目寸光。”
　　裴箐盯着他发癫，直到高畅自觉无趣地收了声。
　　“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他干咳两声问，“我说的不对吗？”
　　“你没有错。”裴箐道，“赌棍、混混、好色……我诧异自己怎么能够容忍你这种人渣多年。你说得相当对，大概就是因为我的感情充沛。”
　　保安把车开了过来，下车将钥匙交给她。
　　“箐总，您的车。”
　　她从保安手里接过车钥匙，打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驶出了裴家大门。
　　高畅本来跟她一起来的。
　　如今裴箐根本没等他，把他一个人扔在了裴家大宅。
　　他傻眼了。
　　别说回家了，这荒郊野岭的地方，他光走到高速都得一两个小时。
　　“你、你给我去找辆车。”他呆了一会儿，回头命令保安。
　　保安为难地看他：“高总，我就是个保安，去哪儿找车啊？您要车去跟施太太讲嘛。”
　　他怎么去讲？
　　因为跟你女儿吵了一架，所以她开车先走了？？？
　　高畅再没脸没皮也不能这么跟自己岳母说这个话，他在门口怔忡了一会儿，只好自己走了。
　　顺着来时的路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就出了裴家正门，前面是一条蜿蜒的山路。虽然僻静但是还好有路灯。
　　风冷飕飕的，高畅那件大衣就是个摆设，早就被吹了个透心凉。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
　　他就看见有人站在路灯下抽烟。
　　是姜危桥。
　　姜危桥到肩膀的头发烫了个波浪，穿着一身脏粉色西装，里面是个条纹衬衫。他好像不怕冷一样，这会儿连衬衫扣子都解开了。
　　“来一根。”高畅走过去跟他说。
　　姜危桥跟他果然认识，见他来也不打招呼，直接递了烟过去，给他点燃。
　　“你不是早走了吗？”高畅缓过劲儿来问他。
　　“这不是打车呢。”姜危桥声音懒懒地说，“我就是个公关经理，可没钱买车，再远也得自己腿儿过来。”
　　“老子在你们韶华花了多少钱了，大奔都够你们买几辆的。”高畅显然不信，“张口就胡扯是吧。”
　　姜危桥笑笑，也不跟他争，在一边抽烟，时不时看看手机。
　　“说起来你这也不行啊。”高畅又感慨，“你们会所的店长跟我推荐你，说你人缘儿最好，还是会所里的销售冠军。可裴文杰看都没多看你一眼，怎么回事儿？”
　　“您这也不行啊……信息传达不到位。只说让我跟裴文杰多接触接触，也没说其他呀。”姜危桥学着他的语气说，“裴文杰带着自己媳妇儿呢，我能怎么办？上餐桌跳脱衣舞？”
　　高畅被他怼了，脸色有点不好看。
　　“我的车马费您什么时候给？”姜危桥又问，“高总不至于赖账吧。”
　　高畅瞪他，然后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转账出去。即刻姜危桥就收到了这笔钱，点开一看，伍万元整。
　　“谢谢高总。合作愉快。”
　　姜危桥这才露出些真情实感的笑意，虽然不多，但是好歹有了点人情味儿。他将手机放回口袋，然后掏出了两个冷包子，在高畅诧异的眼神中很不客气地啃了起来。
　　“哪儿来的包子？”高畅问他。
　　“出门的时候，在风雨厅一个保温袋里顺的。”姜危桥道，“听门口的保洁说是裴文杰那位夫人做的，送过来后施俐莉看不上，搁在门口儿正准备扔呢。我看了一眼，包子做得挺漂亮的，晚饭又没吃饱，就顺了两个。”
　　他两口吃完了一个，又准备吃第二个。
　　看高畅盯着他。
　　犹豫了片刻，把包子掰成两半，十分不舍地递过去半个：“你、你要吃吗？”
　　高畅见他吃得香，咽了口口水，拒绝：“你让我吃这冷包子。不寒碜吗？”
　　姜危桥无所谓的耸了耸肩，收回手来咬了一口，又在路灯下仔细看了看包子馅儿，多少有点惊讶：“卧槽，还挺好吃。那个人……叫梁逢对吧？挺会做包子的。”
　　*
　　梁逢的包子的确好吃。
　　裴文杰面前的已经一扫而空，压抑了一整天的心情终于变得好了一些。
　　时间已经快要凌晨。
　　梁逢收拾厨房的时候，裴文杰把自己的碗筷洗干净，放到了消毒柜里。再回头去看，梁逢已经将厨房打扫得一干二净，正拿拖把拖地。裴文杰也抢过来，三两下把厨房的地板糊弄了一下。
　　遖峯
　　“去睡觉吧。”他说，“太晚了。”
　　梁逢笑着说了声“好”，他将围裙取下来，挂在厨房的衣柜里，又洗了手。便走过来便把衣服袖子放下，走到裴文杰身侧的时候，裴文杰甚至可以闻到他身上淡淡的体香。
　　即便是整日的注意力都放在厨房这一亩三分地上，可油烟味却丝毫没有办法影响到他。淡淡的香味，若有若无，撩拨着裴文杰的心。
　　厨房干净整洁。
　　然而比起几个月前却已经有了很多不同。
　　嵌入式烤箱旁边多了两副防烫手套，大概就是在旁边的小超市买的，上卖弄印着不怎么像的小猪佩奇。
　　衣柜里放着围裙、袖套，还有一些其他的东西，都带着不太统一的碎花风格。
　　料理区新增了很多厨房用具，擀面杖、压蒜器和一个筷子篓。
　　放水果的托盘里不再只有装饰品，真切地摆满了各种水果，而且总是会及时补货。
　　水吧上那套中看不中用的巴卡拉水晶杯被收了起来，换成了几只轻便的马克杯，还有梁楠的那只带着公主贴纸的保温杯。
　　还有餐厅的椅垫，桌布……岛台上梁楠贴上的五颜六色的贴纸和涂鸦……等等、等等……
　　这不再只是建筑体的一部分，不再冷清清的不活泛。
　　多了些温度。
　　多了些世俗。
　　光是想想曾经这里的样子，都让裴文杰觉得荒谬——他怎么会觉得那样挺好呢？他怎么能忍受这种冷清这么多年呢？
　　……如果这一切消失，他甚至不能接受。
　　梁逢关掉了大灯。
　　只留下角落里那盏小小的橘黄的小夜灯。
　　他转身仰头问裴文杰：“走吗？”
　　裴文杰看着他。
　　身后橘黄色的光，为梁老师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他在光晕里站着，显得分外温和柔软，让人想要亲近。
　　裴文杰也这么做了。
　　他上前，抚摸梁逢的脸颊。这让梁逢吃了一惊，他条件反射想要后退，可是想到现在的局面，又忍住了，然后任由裴文杰抚摸他。
　　这样放纵的结果是更多的放纵。
　　裴文杰抚摸他的额头，眼角，脸颊，握住了他纤细的脖颈，感受他的喉结在自己拇指下急促的颤抖。
　　“咳……文杰……”梁逢忍不住轻轻咳嗽了一声。
　　可是裴文杰并没有给他时间说完接下来的话。
　　裴文杰将梁逢抵在墙角，握着他的手，在光晕中亲吻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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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欠2000收加更一次。
　　50000海星加更一次。
　　最近事情有点多，这个活动先暂停，这俩先欠着我找机会补。等不太忙的时候再开加更哈·


第48章 关于合同
　　很快的，这个吻变了质。
　　就像是品尝美酒，哪里懂得浅尝辄止。
　　理智很快就沉溺在了无边的海中，迷醉的感觉让人头脑发晕。
　　他搂着裴文杰的脖子，被抱到了餐桌上，又在拥抱中，更进一步地沉溺。
　　裴文杰灵巧地在他身上点火，亦波动心弦，似乎比他更了解自己的每一寸肌肤。梁老师除了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竟然什么都听不见。
　　然后他在朦胧中看到了餐桌对面那落地镜墙中紧紧拥抱二人，他陡然一惊，理智回到了脑中。
　　“楠楠……别……”他微微抗拒，说出的话又似乎不是自他的嗓子而来，反而像是黏腻的糖果。
　　“楠楠不在家。”裴文杰咬着他的耳朵声音沙哑地说，“只有我们……”
　　在这时，连呢喃都成了炙热的火星，被压抑下去的心火，又重新燃烧。
　　“只有我，和你。”
　　是的，只有他和他。
　　如此亲密。
　　裴文杰猛的进身，将梁老师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然后他看到怀中的人轻皱眉心，可眼中又盛满了难耐的欢愉。
　　“梁老师，喜欢吗？”他耳语。
　　梁逢瞥他一眼，多了几分难以表述的哀羞。那样楚楚动人的表情，几乎是他见过的最美的画面。
　　裴文杰一笑，与梁逢十指紧扣，给予他无尽的极乐。
　　*
　　朦胧中有人抱着他放在柔软的床榻上，为他擦拭了身体，又盖上被子。
　　很快的，另外一个人也进了被窝，把他揽在怀里。
　　梁逢挣扎了一下。
　　“怎么了？”裴文杰问他。
　　“这不是……”梁逢嗓子干得厉害，咳嗽了一声，“这不是我的房间。”
　　裴文杰沉默了一会儿。
　　“这里是你的房间。”他说，“夫妻本来就应该住在一起。以后……以后也都在一起。”
　　梁逢本就半梦半醒，便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你有什么想要的吗？”裴文杰问他。
　　要什么呢？
　　要金，要银，要房要车？
　　和那些前任一样，用一场床笫之间的关系，换取等价的回报，是个好买卖……但是真的可以吗？
　　他们的协议里，早就约定了一切。
　　梁逢累得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裴老板只等来了一阵沉默。
　　“你真是的……从来没有过分的要求。”裴文杰的话，像是情人的呢喃，在他耳边说，“做了这么多，却没有诉求。你这样让我……让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梁逢的意识迅速地下坠，进入温柔的梦乡，在全然入睡前，他感触到了裴文杰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吻。
　　“睡吧。”裴文杰道，“我在你身边。”
　　*
　　闹钟响的时候，裴文杰抬手一搭，却搭了个空。
　　他从梦中清醒。
　　身边的位置一如之前，还是空的，收拾得整整齐齐。
　　空气里一点旖旎的氛围都没有，干净的像是昨晚两人根本没做过那么亲密的事，也不曾相拥而眠。
　　他披上睡袍，从卧室出来。
　　家里没有人。
　　厨房的岛台上贴了一个便笺——我去买菜了，早餐我做了摊饼子卷土豆丝，还有燕麦牛奶。我放在了保温箱里，饿了的话，您可以拿出来吃。
　　裴文杰拿着那张纸发了半天呆。
　　上面的那个“您”字，这个时候显得有些刺眼。
　　昨天晚上他感觉自己挺卖力的，他如果没有出现幻觉，昨天晚上，梁老师不也乐在其中？
　　他走到门口去看。
　　柜子里车钥匙一把没少，包括谎称要送给谭锐的那辆车的钥匙，都还在。
　　他之前给梁逢的卡，也在门口抽屉里放着，他甚至怀疑梁逢从来没有动用过一分钱。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在各种细节里，梁逢一直在恪守自己的本分，从来没有跨过那条早就定好的线一步。
　　意识到这一点，裴文杰的好心情一扫而空。
　　*
　　比起裴老板的大起大落，梁逢的心情倒还算稳定。
　　昨天晚上裴文杰一通折腾，他就起晚了，睡到快七点才爬起来，走到菜场这边的时候腰还有些僵硬。
　　按了按后背，有认识他的商贩就打招呼：“梁老师来买菜啊？怎么扭着腰了？”
　　梁逢动作一僵，敷衍道：“没、没事。可能昨天搬东西闪到了，您费心。”
　　商贩笑呵呵说：“那可要注意了，得去好好看一下，别落下病根，以后麻烦着呢。我认识一个老中医，特别灵光。前两年我也腰痛，他给看了下说是肾虚，开了几服药，吃了……我老婆都说好。”
　　梁逢：“……不、不用了。您太客气了。”
　　“今天买点儿什么不？我这儿的玉米是刚从海南空运过来的，新鲜着呢。要不来几斤？”商贩热情地问他。
　　梁逢在菜场里转了一圈，买完了今明天的蔬菜，走到菜市场门口。
　　那个拐角的商铺还拉着卷帘门。
　　上面的招租电话被撕掉了一半，摇摇欲坠。
　　他想了想，拿出手机又拨了过去。他原本也没抱什么期望，可是这一次，响了两下后，忽然有人接通了电话。
　　“喂，您好，哪位？”
　　梁逢猝不及防，呆了片刻。
　　电话那头的人又说：“喂？信号不好吗？哪位？不说话我挂了。”
　　“您、您好！”梁逢连忙开口，“是这样，我看到农合便民菜市场门口您有个店铺出租是吗？我想问问还招租吗？”
　　“你要租A17商铺？”那个人问。
　　梁逢仔细看了下商铺梁上的铭牌，虽然很陈旧了，但是依稀可以从锈迹斑斑的铭牌上看出17字样。
　　“是，我想租A17商铺。”
　　“你稍等，我马上过来。”
　　那个人说完，也不等他反应，直接挂了电话。
　　梁逢把提着的菜放在了路边路灯下，等了片刻，就有个年轻小伙子气喘吁吁地从菜市场里面跑出来，左右看了看，锁定了梁逢，跑过来问：“您要租商铺是吧？”
　　“我是要租商铺。”梁逢现在还有点摸不着头脑，“您这是……”
　　“我是菜市场服务站新来的工作员。”那小伙子说，“我叫于方。”
　　“于先生您好。我还是没明白是怎么回事。之前打了好多次电话了都没人接。”
　　“是这样，之前那个房东过世了，后事耽误很长一阵子，如今商铺刚转到他女儿明显，前天刚放到我们服务站代管，电话也是刚给我的。”于方掏出一串钥匙，“先生您看吗？我给您开门。”
　　梁逢让出路来：“那麻烦了。”
　　于方年龄不大，看着二十出头，应该是刚毕业没多久，人还带着些年轻人的青涩。留着个板寸，整个人个子高得很，快有一米九，梁逢得仰头看他。
　　他很是热情，边开门边跟梁逢说：“这个商铺也就不到七平方米，刀把型的，又窄又长，前两天我带了几拨人看了，都没看中。也不知道您看不看得上。”
　　说着，卷帘门拉开，里面的灰尘就扬了起来。
　　脏兮兮的，摆了几张旧桌椅。
　　其余什么也没有。
　　面积小得可怜，不到之前杭城那家铺子一半大，确实很长，又窄。
　　梁逢看了一圈，实际上没什么好看。
　　墙壁上糊着报纸，已经发黄卷曲。到处都是灰尘，头顶还有不少的蜘蛛网。从左边能看到右边，甚至连长一点的桌子都摆不下。
　　“您看，是不太好吧。”于方实诚地说。
　　“这多少钱？”梁逢问。
　　“不便宜。半年交八万，一年交十五万。取暖费、物业费、卫生费、管理费自理。这块儿每个月大概均下来是三百多。”于方说，“朝阳公园附近，没什么便宜的地段儿。”
　　不做堂食，只做馄饨、水饺的生食售卖，七八平方米其实足够了。
　　一年十五万。
　　加上前期准备成本。
　　总花销能控制在二十万内。
　　如果按照半年付的话，前半年可以在十万内搞定。
　　菜市场周边他都是考察过的，人流量问题不大，离裴文杰家也算很近，不耽误他照顾孩子和文杰。
　　最关键的是……以他现在的情况，其实也没有什么更多的选择。
　　“我可以的。”梁逢说。
　　“啊？”于方愣了一下，“您、您要租？”
　　“是，我可以先付定金吗？”梁逢问，“具体地等我问过家里人了，再和您签合同。”
　　*
　　“我给你买了一辆车。”
　　上班后裴文杰第一件事情就是把谭锐叫到办公室来，给了他一把车钥匙。
　　谭锐盯着桌子上那把车钥匙，看了半天。
　　“发什么呆？”裴文杰问他。
　　“我已婚。”谭锐对他说，“有妻有女的，性取向异性。咱们不太合适吧？”
　　“……”裴文杰深吸了一口气，耐下性子继续说，“你找个理由把这个车送给梁逢。”
　　谭锐这才拿起车钥匙：“我能问问为什么要绕这么大个弯子吗？”
　　“他不要。”裴文杰有些郁闷。
　　“不要？”
　　“对，我给他的钱他不用；买衣服要给我打欠条；家里好几辆车他不开说太贵怕剐蹭了赔不起。以前跟我保持亲密关系的那些情人，都不是忙不迭地提需求要资源，他倒好，根本无欲无求。我好说歹说带他去挑车，要不是扯谎说是要送你的，他连去都不想去。”
　　裴文杰说完这话抬头看谭锐：“你笑什么？”
　　谭锐咳嗽一声：“没什么。”
　　就是难得一见裴老板一筹莫展的样子，有点幸灾乐祸。
　　“你给我想个办法，把车给他。他每天买菜都自己走过去提回来的，不方便。”
　　“这怕是有难度吧？”谭锐不太想蹚老板的浑水，凉凉的分析，“您都送不出我能送出去？况且您当初跟人家梁老师协议里都写得清清楚楚的，双方财产婚后不融通。”
　　裴文杰让他一番话堵得哑口无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疲倦地揉了揉眉心，有些心虚地说：“那个协议……现在加个补充附件，还来得及吗？”
　　--------------------
　　久等


第49章 品菜
　　梁逢跟着于方在菜市场的服务中心交了定金，拿到了一张加盖公章的定金收据出来。
　　心里算是多少有些底气了。
　　很多时候，如果你忽略掉表层那些喧嚣的东西，骨子里，让人觉得有所依靠的，还是经济来源。
　　一份在任何时候足以让自己和孩子活下去的活计。
　　这才是一种切实的底气。
　　收据被梁逢仔细叠起来，小心地放在了卡包夹层，然后又放在内兜里，视如珍宝。梁逢本就柔和的面容上很久以来第一次有了喜色。
　　菜市场不大，他从服务中心出来的时候，消息都陆续传开了。
　　路过生禽摊位的时候，老板热情地打招呼：“老师，您要来菜市场开店啊？”
　　梁逢记得他。
　　上次他们家孩子的初中诗词，他还辅导过。
　　“是。”梁逢回他，“刚租下门口那个小铺面，打算卖些生面食。”
　　“那敢情好了！有什么要买的您来我这儿，我给您批发价！”
　　“多谢。”
　　“哎对了，您等等。”老板进了里面的屋子，提了一整只鸡塞塑料袋里，从摊位里跑出来塞在他手上，“这鸡您拿去吃。”
　　“这不行。您太客气了。”
　　“哎哟您拿去吃吧，这是我们自己家养的，不是批发的肉鸡。”
　　“真的不行。”
　　“拿上拿上！”
　　梁逢哪里见识过东北人的热情，只几个回合就败下阵来，被塞了一只沉甸甸的鸡在手里。
　　他买的菜多，这一下更有些提不住。
　　还在纠结放哪只手合适，就听见老板对他身后招呼：“于方，你来了正好，给梁老师搭把手。”
　　接着手里好几袋东西就让人拿走了。
　　他回头去看。
　　那个服务中心的工作员，叫于方的小伙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出来，这会儿正轻松地把袋子往起一提。
　　“陈老板，怎么叫人老师啊？”于方问。
　　“人梁逢就是老师啊。”陈老板说，“前阵子我儿子在这儿做作业，都是梁老师给指导了，他这才懂了。语文，对吧，梁老师，文言文。”
　　“是诗词填空。”梁逢对他说，“我也不是老师，这不是在门口儿开店吗。以后都是邻居，您多多关照。于先生也请多关照。”
　　于方连忙回了句：“梁老板……呸，梁老师……我不是呸您，我那个……总之您客气了，应该的。”
　　梁逢忍俊不禁，笑了出来。
　　于方呆呆看了看他，不知道怎么就有点不好意思了，眼神飘忽，最后说：“梁老师住哪里，远不远，我给您提回家吧。”
　　“挺近的，我自己提就好。”
　　于方才不让他接受，提着几袋子菜大跨步就往菜市场外面走，梁逢赶也赶不上。一直追到菜市场门外的十字路口，于方才停下来等他。
　　“于先生，真不用了，我家不远。”梁逢又和他说。
　　这一次，于方终于是把东西递了回去。
　　他挠了挠头：“也对。我就在服务中心上班，您以后有事儿找我。”
　　“好的。”
　　梁逢提着东西走出一阵子，回头去看，于方还在大门口站着，见他回头还挥挥手，然后才揣着手溜达回了菜市场。
　　年轻人是真的热情又耿直。
　　年轻的时候不懂，也不珍惜。
　　时光流走后，才猛然意识到，青春是最值得炫耀的本钱，时间就是最大的财富。
　　看着于方的背影，梁逢不知道为什么有些羡慕。
　　*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梁逢电话响了，他把买的菜放在门卫室外，然后拿起电话一看。
　　是个不认识的北京号码。
　　电话响了几下，就挂断了。然后接着又打了过来，似乎不像是骚扰来电。
　　梁逢按下了接听键。
　　“喂，您好，哪位？”
　　对面安静了一下，问：“我记得上次你从迷踪走的时候，经理给过你我的联系方式？”
　　这次轮到梁逢反应了片刻。
　　迷踪。
　　裴箐请裴文杰和他去吃饭的那家私房菜。老板是那个消瘦的、坐在轮椅上的男人。
　　“您是……唐彦？”梁逢想起了他，“您从哪里找到我的电话？”
　　“这不是什么特别困难的事情，问几个朋友总能拿到。”唐彦在电话那头道，“冒昧打扰了，梁先生。”
　　像唐彦这样的人，多少会有自己的渠道。
　　梁逢也并不会觉得诧异，他想了一会儿问：“您有什么事？”
　　“是这样的。上次梁先生在迷踪指出了我们在菜品上的一些不足，受益匪浅。”唐彦道，“在顾客问卷里，浆水面是目前最受欢迎的一道菜品。本来只是一道季节菜，顾客强烈要求下，已经准备进入固定菜了。梁先生居功甚伟。”
　　“我就是提了几个最基础的做菜逻辑，没什么特别的。”梁逢说，“比起迷踪的大厨，我差远了。”
　　“这次来电是想请梁先生帮个忙。不知道梁先生有没有兴趣再帮其他门店品鉴下新菜。”
　　“我？我就是个普通人怕是不太行……”
　　“迷踪，只我旗下餐饮品牌之一。除此之外还有几个连锁餐饮品牌走得都是大众平价菜系，拼的是翻台率。”唐彦徐徐开口，“这次想请梁先生来品鉴的就是一家粤菜菜馆明年上半年要推的几款新菜品。云鼎居，不知道您听说过没有。”
　　“唐先生，您是不是误会了。我不是个专业厨师，只是个普通人，连系统的烹饪课都没上过。我上次只是误打误撞，不一定能吃出来什么不一样的感觉。”
　　唐彦似乎在电话那端笑了一声。作为一个事务缠身的老板，他才这时候体现出了超乎寻常的耐心。
　　“研发一道新菜品，不是那么简单的事。研发中心做测试，确定风格、方向、口味、最终确定配方。交由我们总公司的中央厨房来品定，品定合格的菜品才有可能作为备选，接下来会邀请我们的用户和专家来品尝样品。最终确定反响不错的菜才会被加入菜单连锁推广。”
　　“我知道您不是专业厨师。但是到了成品菜品鉴环节，我们希望得到的意见是更精准一些的，来自食客的意见。”唐彦道，“但是这个事情难就难在，众口难调。食客们往往吃一道菜，好吃与不好吃之间，几乎很难给予明确的形容，传达不了明确的信息。我们以往根据食客意见的改进都是摸着石头过河。可是您上次的意见一针见血……”
　　他顿了顿说：“您对于烹饪这件事有天然的敏锐度和感觉。这很难得。是多少公司梦寐以求的人。”
　　梁逢觉得他的话实在是太夸张了。
　　“唐总，您恭维我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说：“不是恭维。所以……梁先生可以接受邀请了吗？今天中午，东二环，云鼎居。”
　　梁逢想了一下：“我得和文杰说一声。”
　　唐彦笑了：“我不是坏人。”
　　“我知道……”梁逢犹豫了一下，“只是我对帝都圈子并不太熟悉，还是得征求一下文杰的意见。”
　　“你见过裴宏没有？”唐彦突然问他。
　　“已经见过了。”
　　“你如果见过裴宏，就应该清楚裴宏是什么样的人，裴文杰又是什么样的人。”唐彦道，“这些话原本我不该说……我等你消息。”
　　说完，他挂了电话。
　　*
　　梁逢将菜提回家，他拿出手机打开微信，看到裴文杰三个字，犹豫了一下发了条微信过去。
　　【唐彦请我去云鼎居试试他们的新菜品。我可以去吗？】
　　裴文杰没有回复。
　　他很忙，梁逢一直知道。更有可能是并不在意他去哪里。
　　梁逢其实挺有兴趣去尝试新的菜品，他本身就爱做菜，这样的机会怎么舍得错过。
　　想了一会儿，下定了决心。
　　他给唐彦刚才的号码发了条短信：【唐先生，烦请把地址给我，我一会儿就到。】
　　唐彦很快回复了他：【我安排司机去接你。】
　　梁逢换了身衣服，又等了大概半个多小时，便有小区的保安电话过来说楼下有访客接他。
　　等他下楼的时候，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就停在了单元门外。
　　司机给他开了车门。
　　“梁先生久等了。”
　　梁逢上车后，等车子开动，他又打开微信看了一眼。
　　新加好友那里，多了一条唐彦的申请，他通过了。
　　而裴文杰，没有回消息。
　　*
　　裴文杰早晨和财务开完会出来的时候已经十点半了，坐在座位上一直揉额头。
　　周从丹给他倒了杯温水出来：“老板，您喝口水。”
　　裴文杰道了声谢接过来一口喝干，才觉得冒火的嗓子稍微好了一点。然后从抽屉里拿出手机，提示有新的信息，他没点开，问周从丹：“楠楠昨天在你家怎么样？还适应吗？”
　　“我们两个人您放心吧。”周从丹拍胸脯，“她都快八岁了，很懂事的，我俩能玩到一块儿去。今天早晨，我给她做了早饭，已经送到学校了。”
　　裴文杰点了点头：“昨天晚上麻烦你了。”
　　“老板，您太客气了。”周从丹笑眯眯地说，“实在觉得麻烦我了，就给我加点工资吧。我就不拒绝了。”
　　裴文杰继续喝水假装没听到。
　　周从丹想了想，开口说：“不过有一个事情啊，楠楠可能没和您说。”
　　“怎么了？”
　　“这几个周您和梁老师结婚的事儿不是网上炒挺凶吗？学校的小孩儿不知道哪里知道了，一直欺负楠楠。说梁老师坏话。”
　　“……是吗？都说了什么？”
　　“很难听的吧。楠楠不跟我说，我也不知道。”
　　裴文杰皱眉。
　　正在这个时候，他的手机嗡的一声响了，是个座机号码。
　　接起电话，就听见那边有人说：“您好，是裴先生吗？”
　　“我是裴文杰。”
　　“我是楠楠的班主任。楠楠今天在学校跟人打架，可能要麻烦您过来学校一趟。”
　　--------------------
　　餐营业环节勿当真。
　　未深度考究，为剧情服务。


第50章 高汤 （二更合一）
　　裴文杰赶到学校，进了停车场，他之前认识的那个校监会廖理事就已经从教学楼里出来迎接。
　　廖理事穿着很规整的三件套西装，只是比起上次来，显得有些为难。
　　“裴先生来了。”他主动开了车门，接了裴文杰下车。
　　“怎么回事？”裴文杰问他。
　　廖理事有点尴尬地笑了一下：“咱们边走边说吧。”
　　威斯敏斯国际公学覆盖了自幼儿园到高三共计十五个年级，四个校区，在校师生超过一万人。可以说在国际学校里也算得上是庞然大物了。
　　他们从停车场出去后，就有游览车在那边停靠，廖理事带他上了一辆，等车开往小学部，途中才开口道：“大概情况我今天也问过老师了……裴先生您知道之前梁楠同学转入二年三班后，就多少有些不合群吗？”
　　裴文杰沉默了片刻：“……什么叫，不合群？”
　　“她们班主任Miss.Yang跟我描述了一下，可能是因为梁楠成长环境不同吧，和同学们之间很少能有共同语言。比如说她的同学反映，梁楠没有去过国外，生日也没在五星级酒店开过Party，一些潮牌和潮玩也没听说过……甚至梁楠还有一只很旧的保温杯，粉色的，上面贴着公主贴纸都褪色了。”廖理事形容了一下。
　　“这叫不合群？”
　　“对大人来说这些可能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可是孩子们是很看重共同语言和环境的，梁楠的成长环境……当然我听说是这样，是和她班上的同学不太一样。这就导致，她在其他同学中格格不入。”廖理事有些艰难的形容，“无法融入这个集体。”
　　裴文杰看着廖理事，问：“所以她在班级里，被孤立了。”
　　廖理事咳嗽了一声：“也可以这么说。”
　　“有这种情况为什么没有及时和我沟通？”裴文杰问他，“我给威斯敏斯赞助了一百万，才拿到这个插班学位。校长当时与我签赞助合同的时候，一再跟我保证，这个班级的那个什么密斯杨，是个爱丁堡大学教育学博士，她的班级是最和谐的。”
　　“Miss.Yang认为这种孩子间的人际关系，需要时间由孩子自主调整和适应。这是她选择没有和家长沟通的原因。”
　　“或者是她的放任自流和不作为。”
　　廖理事额头上冒了些汗，他掏出手帕来擦了擦：“裴先生你误会了。”
　　裴文杰冷冷笑了一声：“校长不敢亲自出面跟我解释，反而让你来，不就是变相佐证了这一点吗？接着说。”
　　“梁楠和其他同学之间的隔阂，没有随着时间消失。反而在您结婚的新闻出来后，愈演愈烈。梁先生的一些档案在网上被扒得很深，他的过往……可以说是众人皆知。也……很不好看。”
　　后面的事情，几乎可以想象。
　　即便廖理事妄图把学校摘出来，用梁楠不合群的理由来粉饰这一场校园暴力。
　　可事实上，梁楠的的确确被孤立了。
　　父亲没有工作。
　　曾经是罪犯。
　　梁楠是野孩子。
　　裴文杰连养父都算不上。
　　学校就是个小社会，上述的每一条，都足够把梁楠打入这个“社会”食物链的最底层。
　　越是年龄小的孩子，越不懂怜悯和善恶。甚至以作弄人为乐。于是很多孩子开始攻击梁楠，实质性地排挤她……
　　开始她可以忍耐。
　　但是当她的父亲被人羞辱的时候。
　　她没有忍，她反抗了。
　　……这个过程，他再熟悉不过。
　　养尊处优的小朋友哪里是早早经历过风雨的梁楠的对手。
　　肯定是被揍得满地找牙。
　　“梁楠在哪里？”裴文杰问。
　　“校长、班主任，还有被揍的几个学生家长都在小学部一号会议室里。梁楠也在那里。家长们……想、想要个说法。”
　　裴文杰点了点头。
　　廖理事一口气说完了缘由，舒了口气。
　　这个烫手山芋一般的接待任务总算是完成了一半。
　　*
　　小学部的教务楼一号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几个家长。
　　裴文杰推门进去的时候，校长还在规劝家长不要冲动：“彭先生，您先冷静一下。”
　　“冷静什么，怎么冷静！”穿着西装戴金边眼镜的彭先生正愤怒地挥手，“我一年花这么多钱送孩子来你们学校，现在呢，被一个女生揍得流鼻血，鼻子是不是断了还不知道！”
　　“哎哟你们是流鼻血啊。我闺女都脑震荡了呢！还在医院观察。”另外一个女士道，“对方家长人呢？！来不来了！”
　　“就是，人哪？”另外一两个家长附和。
　　校长为难道：“彭先生、林女士，还有其他几位！都先冷静一下，裴先生已经在路上了。”
　　“等我？”裴文杰走进来，缓缓扫了教室里的一圈人，“梁楠这么厉害，能一个揍五个。”
　　他话音未落，教室里顿时炸锅了。
　　“怎么说话的？！”林女士愤怒地跳出来，指着裴文杰鼻子问，“太不像话了！”
　　校长和其他几个校委会的人费尽才把几个人又安抚的劝住。
　　“裴先生，梁楠下午在茶水间里，跟几位同学发生了口角，打架的时候，彭乐流了鼻血，林达撞到墙头破了皮，这两位是比较严重的，已经送到校医室观察。另外三位是被梁楠手里的热汤泼到。”
　　梁楠的班主任密斯杨把那个裴文杰分外熟悉的保温杯放到了他手边的桌子上：“就是这个杯子里装着的滚烫的汤。”
　　裴文杰拿起杯子闻了闻。
　　是熟悉的味道。
　　前天晚上他和梁逢去参加家宴的之前，梁逢就做好了高汤，捏好了馄饨。高汤放在保温杯里，馄饨仔细放在饭盒中。然后用冰袋裹好，准备留给周从丹和梁楠。
　　他还和梁逢说不要这么麻烦。
　　梁逢笑笑，只说不麻烦。
　　看样子是被带到了学校来做午饭了……
　　那几个据说烫到的孩子站在一侧，在父母身后。裴文杰没瞧出哪里有问题，倒是角落的梁楠，衣服被撕烂了一大块，绑着的辫子也散了，有点狼狈。
　　可是她气势不弱。
　　恶狠狠地盯着对面的人。
　　“楠楠，过来。”裴文杰对梁楠说。
　　梁楠磨蹭了一下，走到他身边。
　　“你打他们了？”
　　“他们骂爸爸是劳改犯。骂我是没娘养的孩子。”梁楠道，“他们欺负人。”
　　“汤哪里来的？”
　　“爸爸前天做好了冻起来放我杯子里。今天早晨我拿去热的。”梁楠如实交代。
　　裴文杰点了点头，果然。
　　他抬手给梁楠整理好衣服和头发，然后擦了擦她脸上的污渍。
　　“下次揍人就揍人，别浪费食物。你爸爸的汤可惜了。”裴文杰说。
　　“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彭先生怒斥，“有你这么教育孩子的吗？哦对，这不是你孩子！你让她亲生父亲来！让他给我们道歉！”
　　裴文杰站起来，把梁楠护在身后。
　　“这位彭先生什么意思？”他问，“道歉？为什么？”
　　“因为梁楠打伤了彭乐。”
　　“那是因为他该打。”
　　“你——”
　　“口无遮拦，戳别人的痛点，羞辱别人的父亲和家庭。这就是你们的家教？”裴文杰问，“而且按照你这位先生的说法，连我都不是她亲生父亲不配跟你沟通。你们家长的态度和你们儿子的态度也没什么区别。大概是有其父必有其子。人心里里是烂的，花多少钱，上什么学校都没用。”
　　他从其他几个人身上扫过：“你们也一样。骨子里都是幸灾乐祸、落井下石，以作弄别人为乐的垃圾。”
　　“若要道歉，应该是你们向梁楠道歉。”裴文杰说。
　　“还有。梁楠是我闺女。”他按着梁楠的肩头道。
　　没人料到他是这个态度，一屋子人竟然哑口无言。
　　“没什么事，我就带孩子先回家了。”裴文杰说。
　　“站住！”那个彭先生呆了呆，愤怒的嚷嚷，“有钱就可以为所欲为是吗？天下还有没有王法，天理了？！你有钱，你怕不怕舆论？如果今天不让梁楠向我儿子道歉，我就联合其他家长一起，要求学校开除梁楠！这样的学校里，凭什么有这种平民来降低格调？”
　　校长脸色顿时难看了：“彭先生，你不至于这样吧？”
　　裴文杰离开的脚步一顿，回头看向那个姓彭的。
　　“平民？”他说，“难道你们以为孩子上这个学校，就比别人高贵一等？”
　　他环顾四周，用锐利的目光扫视这几个家长，最后看向叫啸的彭姓家长。
　　“你叫彭青诚。我没记错吧。”裴文杰问他。
　　“没错。”彭青诚挺了挺肚子，“后悔了？害怕了？”
　　“你在信托公司做理财经理。手里很是攒了几个高端客户，靠着为这几位客户打理财富，一年能拿到两百多万分红？”裴文杰笑了笑，“也算是精英人士了。难怪会把孩子送到这里来。”
　　“你说这些干什么？”
　　“本身只是孩子之间的争执，如果你打算要升级，将问题蔓延到家长层面，那不好意思，我原本无意如此，但是也不得不以牙还牙了。”裴文杰说，“你既然看重钱和阶层，想必也看重你的客户。不巧，你那几个大客户，跟我公司生意往来的，多少有些。你猜我如果给他们建议，更换一个理财经理，他们肯不肯听我的劝？”
　　裴文杰垂了垂眼帘，忽然想到了什么，抬起眼看他，忽然一笑：“我改变主意了。我现在希望你的儿子，为出言不逊，向我女儿道歉。”
　　彭青诚脸色变了：“你——你不要欺人太甚！”
　　裴文杰勾了勾嘴角：“你做理财的，应该能算得清账。少了这几个客户，你每年的分红，还能不能支撑你的儿子的学费，继续读这间学校？”
　　彭青诚的脸色彻底惨白。
　　“你有五分钟考虑时间。”
　　裴文杰扫视屋子里的几个人。
　　“不只是他，你们的孩子，也必须向我女儿道歉。”
　　“凭什么？”从女士反问，但是已经有点不安。
　　“凭我有能力、有办法让你们丢掉赖以生存的工作，然后带着你们的孩子滚出这个学校。”裴文杰说，“从女士，我记得你在一家大型连锁零售机构做华北大区采购总监对吧？你这个职位……油水想必很足。需要我和你们公司中华地区的执行CEO聊一下吗？”
　　“你、你这是霸凌，对，还是家长带头霸凌同学。”从女士脸憋红了，结结巴巴地说。
　　“霸凌？”裴文杰笑了一声，“你们的孩子在学校孤立、排斥我女儿的时候怎么不说霸凌。用语言羞辱我女儿和我爱人的时候怎么不说是霸凌。还是你觉得，人被欺负了，不能还手只能承受？”
　　裴文杰看了看表：“你们还有三分十秒。”
　　*
　　这场闹剧终于在被揍的一方服软道歉后结束。
　　裴文杰带着梁楠出了小学部大门。
　　裴文杰停下脚步，低头看她，问：“刚才怕不怕。”
　　梁楠摇了摇头：“不怕。”
　　裴文杰笑了：“不错。”
　　“你为什么要帮我？”
　　裴文杰蹲下来，看她。小朋友的眼神清澈见底，看进去，就像是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我上中学的时候，没有爸爸。我妈妈又只是个教音乐的老师，于学生而言没什么威慑。不知道谁就带头盛传我妈妈的坏话。进而排斥我。我不服气，跟他们打过很多次架。有时候我能赢，有时候他们人实在太多，我就会被打得鼻青脸肿。你爸……”
　　裴文杰顿了一下，改了一个措辞：“有位老师，帮助过我。每个人的心里，其实有一条线，我那会儿，内心的线似乎要断了。如果再继续下去，我不知道会因为恨意和愤怒做出什么事来。他不只是帮助着阻止了那波学生，也帮着我让我心里那根线，没有断开。”
　　那是很久远的记忆。
　　在漫长的岁月里，被无数的记忆掩埋。
　　在那样的记忆中，在被排挤的冷漠的眼神中，在那些说着肮脏的话语的人群中。
　　有那么一个人，伸出了一只手。
　　将他拉了出来。
　　“这些年我都忘了……后来又想了起来。”裴文杰说，“他帮助过我。我希望……你也不要走到那一步。以后有这样的事，和我说，我来处理，怎么样？”
　　“你会跟我爸说吗？”梁楠安静了片刻，问他。
　　裴文杰反问：“你想我告诉他吗？”
　　“不想。”
　　裴文杰揉了揉她脑袋：“那我就不说。”
　　梁楠点了点头：“以后我都告诉你。”
　　“彭乐爸爸，还有其他人，如果不跟我道歉。你是不是真的会按照你说的那样让他们没有钱？”梁楠又问。
　　裴文杰问：“你觉得，他们害怕没有钱吗？”
　　梁楠想了想：“害怕。”
　　“这是他们的弱点。”裴文杰告诉她，“他们因为在意，才会被我威慑。才会做出违背自己一开始坚持的所谓的底线的东西。也正因为他们在意的只有钱，才会有这样的家教，教出这样的子女。所以我会怎么做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明白敌人的弱点。”
　　“敌人的弱点……”梁楠若有所思。
　　“越是张牙舞爪的人越有弱点。报复，有时候是轻而易举的事。”裴文杰告诉她。
　　他站起来，看了下时间：“你爸爸这会儿应该在做午饭。走了，咱们回家吧。”
　　--------------------
　　……我是土狗，喜欢一些简单粗暴的打脸情节。
　　对手指。
　　---
　　这一更里含昨天没写的那一章。


第51章 做饭的天赋（二合一）
　　裴文杰和梁楠到家。
　　但是家里没人。
　　别说吃午饭了，连锅都是干净的。
　　裴文杰拿出手机，看到了梁逢给他发的微信。
　　【唐彦请我去云鼎居试试他们的新菜品。我可以去吗？】梁逢在十点左右发微信说。
　　又过了半个小时。
　　【我去了。】
　　唐彦，让梁逢品菜？打的什么鬼主意。
　　裴文杰捏着手机正在思索，就感觉有人拽他衣服，他回头一看，梁楠正仰头看他。
　　“中午吃什么？”梁楠问。
　　裴文杰：“……叫外卖吧？”
　　“爸爸不让经常吃外卖。说不干净，油盐重，不健康。”
　　“那你想吃什么？难道我做饭？”裴文杰随口说了一句。
　　梁楠不说话了，就看着他。
　　裴文杰：“……？”
　　*
　　裴文杰在抽屉里找到了一把挂面。实际上梁逢买了各种面条，分门别类地放好。
　　但是其他类型的面条他也没见过，就认识手里这个常规的挂面。下在沸腾的锅里，又加了点橄榄油和盐。
　　然后从冰箱的保鲜层拿出几颗紫甘蓝、苦菊，还有生菜、胡萝卜，摘几片，切碎，扔碗里。又从冰冻层捞了两块儿牛排，煎了，放一边。最后把面条捞起来过凉水，放一边摆盘。接着淋了一层油醋汁。
　　“吃吧。”
　　“……牛排都没有解冻你就煎了。面好像也没熟过心。”
　　“没问题的，你试试看。我之前都这么对付。”裴文杰打包票。
　　梁楠有些犹豫，吃了一口。
　　小脸接着就皱成了褶子。
　　“难吃。”她说。
　　*
　　车子开了一会儿，到了一个大型购物商场。梁逢按着地址上了五楼，找了一会儿，就看见了云鼎居的大门，这会儿十一点十分，云鼎居门口人头攒动，已经有人在等位了。
　　梁逢穿过人群，走到门口，跟门口店员说了一声来找唐彦，后面的大堂经理立即就凑了过来。
　　“您是梁逢先生吧？”
　　“是我。”
　　经理热情地说：“您跟我来吧。”
　　在人们有些羡慕的眼神中，经理带着梁逢进了云鼎居，内部的装修设计非常的有时尚感，以红黑色为主，有很多反光的镜子和射灯，面积不小，绕来绕去的，梁逢估算了一下，至少有一百桌到一百五十桌。云鼎居十一点开门，营业到凌晨两点，中间不歇业，主打平价餐饮，人均消费在50-80元。虽然看起来单人价格不高，利润似乎也很薄。
　　但是按照目前这个人流量，一天下来单桌翻台率至少在十次。这一家门店一天的流水就在几十万，特殊的节假日甚至可能达到百万量级。
　　云鼎居在全国有两百多家门店。
　　而这样的连锁餐饮品牌，唐氏集团拥有三个。
　　*
　　经理带着梁逢进了店面最里面的包厢，唐彦已经在那里了，一个十几人的桌子，除了唐彦，旁边还坐了两个人。
　　“介绍一下，这两位是我们公司中央厨房的特级主厨，广师傅。”唐彦指下左手边微胖的光头，“另外一位是胡师傅……这位是我特地请过来试菜的梁逢，梁先生。”
　　光头广师傅穿着一件T恤，和和气气地起身打招呼。
　　另外一位胡师傅就有点绷着脸，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看了看时间：“正好到饭店了，我去后厨准备吧。”
　　“好。肖经理，你安排人给胡师傅打下手。”
　　经理有点紧张，连忙回答：“您放心，我这就安排。”
　　说完这话，胡师傅就起身跟经理出了包厢。
　　唐彦解释道：“云鼎居这次的新菜品是广师傅和胡师傅分别选定的。选了六个菜。今天的菜品是由胡师傅主做，有好几个菜都是他推上来的，可能有点紧张。担心落选。”
　　光头广乐呵呵地说：“老胡就这样，每次到了推菜品的时候，就绷着个脸，谁都欠他的似的。生怕自己的菜品比起我地落了下风，上不了新菜单。嗨，要我说至于吗？谁的菜好吃上谁的嘛，还不都是为了饭店好。”
　　“研发好的菜品，菜谱上都详细标注了制作时间、上菜时间，还有用料等等。这样才可能尽量统一门店的口味。”唐彦接着光头广的话头说，“所以每次推新菜品的时候都需要在这个大思路下进行，非常谨慎。”
　　“我以为连锁餐饮都做预制菜。”梁逢说，“把做好的菜品送到各门店，加热装盘就可以。”
　　“预制菜可以做，成本可以压得更低，我连主厨都可以不用配置。但是那样会丢掉食材的口感。做饭不就是要让食客品尝到好吃的料理吗？只一味地追求效率、快捷和利润，那还做什么饭菜？不如去吃泡面。”唐彦摇了摇头，“我不喜欢这种思路。”
　　他顿了顿，道：“可能是我为数不多的一点坚持和底线吧。”
　　按照惯例，服务员摆了计时器上来，按了开始键，时间便开始飞速流逝。
　　“云鼎居是半个小时上菜制，所有的菜品必须在出单后半个小时之内上齐。这样比较好控制翻台率。”唐彦说，“不过今天几个菜品都是热菜，倒也不用严格踩线。”
　　可是后厨的胡师傅似乎不是这么想的。
　　半个小时之内，六道菜，全部端了上来。云鼎居作为平价连锁餐饮，主打新派粤菜，端上来的菜色也符合云鼎居的定位。没有什么特别昂贵的食材，但是却透出了一个新、一个粤字。
　　第一道是脆皮猪颈肉，猪颈肉切得大小薄厚均匀，入锅小火用黄油煎熟，形成了红金的迷人色泽。外酥里嫩，且保持了丰富的汁水。
　　一口咬下去，表皮微甜酥脆，内里Q弹又软嫩。再配上秘制的独家蘸酱，更是鲜甜适宜，让人赞不绝口。
　　第二道糯米蒸牛腩，牛腩软烂，糯米入味，热气腾腾地上来，开盖便已经香气四溢。
　　接着是两道以排骨为主要材料的菜品。
　　一个是港式酱烤骨，一个是梅子酱蒸排骨。两道菜各有千秋，港式酱烤骨是以炭火烧烤中段排骨，焦香入味，酱香咸易，却又因为外面包裹了烧烤酱的原因，锁住了排骨的部分水分，让它的肉保持了鲜嫩。
　　梅子酱蒸排骨则是甜口的排骨，在蒸的过程中，肉骨分离，浸透了梅子酱的酸和甜，沾染了果香味道，吃起来很是惊艳。即便是梁逢客气，也忍不住多吃了两口。
　　最后是两道汤，虫草花鸡汤与枸杞红枣乌鸡汤。
　　可以说这六个菜，分别代表了广师傅和胡师傅的两派菜品。梁逢挨个尝过来，味道上只觉得回味，虽然没有什么高端食材，可是大厨们还是做出了各有特色的菜肴。
　　唐彦一直瞧着他的举动，似乎觉得有趣，直到他放下筷子，才开口问：“在想什么？”
　　“我在想，迷踪的鱼籽酱、燕窝、河豚固然是饕餮之筵，云鼎居要推的排骨、鸡汤和牛肉，哪一样又何尝不是普通人平时的一日三餐必备的食材。”梁逢回神，笑了下，“感觉说出来就有些太做作了。不好意思。”
　　“你说的没错，其实食材本身没有贵贱，是人赋予了它不同的意义。稀缺的食材成了彰显身份的顶级美味……如此而已。”唐彦赞成道，“梁先生可以给意见了吗？你最喜欢哪道菜。”
　　“我不是专业厨师，这样的意见会不会太草率了一些。每个人的口味是不同的。”
　　“今天就是顾客盲选。”唐彦道，“要的就是你的不一样。”
　　梁逢看了看旁边坐着老神在在的广师傅，刚要开口，包厢门就打开了。
　　胡师傅穿着厨师服走了进来，摘了厨师帽放在桌上，有些敌意地看了梁逢一眼：“我不同意听他的意见。”
　　“胡师傅来得正好，就听听梁先生怎么说吧。”
　　“什么人的意见都能听？我的几个菜品光是内部筹备都有半年，每一道菜都试验过十几道工序，才有了现在的滋味，过五关斩六将摆上桌，哪里来的毛头小子，一句话就要定我的生死？凭什么？”胡师傅问。
　　唐彦没理胡师傅，又继续追问：“你喜欢哪一道？”
　　梁逢性格一直比较温和，胡师傅咄咄逼人的话说完，他也不觉得诧异。只是唐彦请他过来，本身就是为了这个，他思索了一下说：“梅子酱蒸排骨。”
　　胡师傅愣了一下：“别以为你选了我的菜，我就觉得你专业了，为什么选这个。”
　　“云鼎居定位就是平价新派粤菜。这道菜在这三点上的精髓把握都比较好，符合云鼎居的定位。当然，其他菜也很好，只是我个人偏爱酸甜口，这道菜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只是……”
　　“只是什么？”唐彦问。
　　“只是我感觉还可以再改进一些。”梁逢说。
　　“改进？我们研发了半年的菜品你吃了几口就能改进？”胡师傅说。
　　“我不知道具体制作工序，但是味道还有提升空间。”梁逢对他道，“当然我这么说是很冒犯了。”
　　“你知道就好。”
　　胡师傅说完这话，把身上的厨师围裙脱下来，扔给梁逢：“光说不练假把式，你现在给我改进一个试试。”
　　光头广连忙说：“老胡你何必呢？”
　　梁逢抓着围裙，看了看唐彦。
　　唐彦问他：“你自己定。”
　　梁逢想了想，站起来系围裙，问：“厨房在哪里。”
　　胡师傅给他带路，两个人去了厨房，留下唐彦跟光头广。
　　“你故意找的人吧？”光头广问唐彦，“砸场子的。”
　　唐彦说：“怎么可能，我也很好奇……一个人做饭好吃无非两种可能。一个是他受过各类系统教育，懂得如何做好菜。一个是他拥有天赋……对生活又充满热爱。”
　　*
　　云鼎居后厨单独辟出一套料理台给今天的品菜。如今食材都还在桌上没有收起。
　　没有菜谱。
　　梁逢知道那是云鼎居的保密材料，也没有要，思考了一下今天的梅子酱蒸排骨的口感，调出了具体的佐料、食材和厨房用具。
　　胡师傅眉毛一颤，表情也认真了起来。
　　梁逢将猪排骨洗净切成小块，加入生姜末、盐、料酒搅拌均匀，他算了一下时间，几分钟后，便立即上淀粉拌匀，淋上香油。
　　这边架蒸锅生火，待水沸腾后，这才在排骨里加入梅子酱，只略腌制了片刻，就放入了锅中，又用竹编锅盖放在排骨上方，隔绝一半的水蒸气下滑，这才盖上锅盖。十五分钟后，取出蒸好的排骨，装盘，撒上葱末点缀。
　　他将盘子推到胡师傅面前。
　　“您试试。”梁逢说。
　　胡师傅尝了一口，有点诧异地看了一眼梁逢，又忍不住吃了第二口。
　　“我推测了您的制作工序。我的做法几乎和您是一致的，唯一的两点不同估计是梅子酱腌制的时间变少，以及减少水蒸气浸润的操作。”梁逢道，“原因是我尝了做好的那道菜，之前的排骨水分太多，肉的质感体现不出来，排骨的香气也因为梅子酱的存在少了一些，略有喧宾夺主。所以调整了一下工序。”
　　*
　　半个小时之后，胡师傅和梁逢回来了，还端着梁逢做好的梅子酱蒸排骨。
　　“我输了。”胡师傅道，“梁师傅做得比我好吃。”
　　“我们没有比拼，所以不存在输赢。这道菜品的研发，工序的简化、口感的提升，都是胡师傅您在做。而我也只是取了个巧。要想挑错，其实是天下最容易的事，因为我只需要挑三拣四就好了。”梁逢道，“以后还要跟您多多请教。”
　　*
　　这次唐彦亲自操控轮椅送梁逢出了云鼎居下楼。
　　在等车的时候，梁逢还有不安：“胡师傅不会受打击吧？”
　　“他今天对你比较佩服，肯定不会往心里去的。”唐彦看他，消瘦的脸上有了点微笑，“他这个人心直口快。什么都好，就是不爱听意见，很倔强，也因为这个，每次都差了点什么。我还得感谢你，帮我一个大忙。也算是给胡师傅一个突破的思路吧。”
　　“那就好。”梁逢多少放心了一些。
　　唐彦从怀里掏出来一个小盒子：“对了，今天的答谢。”
　　梁逢打开一看。
　　是那条本属于裴文杰母亲的项链，在慈善晚宴的时候被唐彦拍下。
　　“这太贵重了。”
　　“不。一道完美的新菜品的价值，绝对在这个之上。”唐彦道，“况且我本来买下来就是为了在关键时候，送给裴文杰作为结盟的筹码。现在给你，也一样。”
　　梁逢犹豫了一下：“我应该拒绝。但是文杰很看重这条项链。你既然愿意出让，我可以跟文杰商量，请他来支付费用。”
　　唐彦摇了摇头：“收着吧，我拿着没用。”
　　司机把车开到了两个人面前等候。梁逢最终收下了那条项链。
　　“梁先生。”唐彦说，“别浪费你的天赋，我期待下次品尝你的料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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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炒面
　　梁逢拿着那条价值不菲的项链回家。
　　还没开门就听见里面有人说话，开门进去，声音清晰了起来。
　　“哪里不好吃？”这句是裴文杰在质问。
　　“哪里都不好吃。”这句是梁楠的回答。
　　梁逢脱了大衣换了鞋，往用餐区走过去，两个人中间又争了几句没听清楚，等他终于走进餐厅，就看见裴文杰卷着袖子，穿着围裙，双手撑在岛台上，和岛台这头的梁楠怒目对视。
　　“你吃不吃？”
　　“不吃。不好吃我为什么要吃？”梁楠回他，“不好吃你吃吗？”
　　“我——”
　　裴文杰语塞。
　　这个屋檐下里最挑食的人非他莫属。
　　少见裴文杰吃瘪，梁逢忍不住就笑了。屋子里还在针锋相对的两个人回头瞧他。
　　“爸！你回来了！”梁逢跳下凳子冲过来，扑进他怀里一把抱住他的腰，“爸爸，我好饿，我还没吃午饭。”
　　“你怎么提前放学了？”梁逢问她。
　　“啊……”梁楠眨了眨眼，回头看裴文杰。
　　“今天开放日。”裴文杰走过来说，“早晨我去了楠楠学校上了半天公开课，中午就放学带她回来了。”
　　“这样吗？”梁逢觉得有点怪，又说不出来哪里有问题，“您……不是公司的事情很忙吗？其实您和我说了我可以去的。”
　　“再忙也要休息一下吧。我……我上次胃痛的感觉到现在还没完全好。”裴文杰感觉自己睁着眼睛说瞎话，“医生也建议我放松心情，避免情况恶化。”
　　“那要按时吃饭才行。”梁逢已经卷起袖子，走到岛台后面，看了下裴文杰做的“午饭”，“这样生冷熟热掺杂的不适合在有胃病的时候吃。楠楠是不是也还没吃饭？”
　　“嗯，我也好饿呀。”梁楠说，“不吃饭叔叔根本不会做饭！”
　　裴文杰咳嗽了一声：“你真的好多话。”
　　梁逢差点又笑出来，连忙说：“那我再做一些午饭你们一起吃？好快的。”
　　“好！”楠楠举手。
　　“我没意见。”裴文杰坐在她身边说。
　　于是梁逢洗了手，收拾了裴老板做饭的满案板狼藉，先是把青菜分门别类，紫甘蓝改刀切丝，焯水后沥干，做成了凉拌菜。
　　然后生菜、苦菊又削了苹果哈密瓜，一起淋上酸奶，做成了沙拉。
　　最后是红萝卜切丁，掰了几个四季豆，把冰箱里早就炒熟的肉丝也拿出来，一并和裴总下锅煮好的面一起在锅里加生抽爆炒。
　　很快，一大锅炒面便做好了。
　　他盛好菜，又用盘子装了两盘炒面，回头就看见岛台对面一大一小整齐排排坐，看着他。眼睛都亮晶晶的，像是要等待投喂。
　　不能说是一模一样。
　　只能说是毫无区别。
　　“有这么饿吗？”他把筷子递过去，裴文杰接了，分给楠楠一双。
　　“我不饿。”裴文杰说，“是楠楠饿了。”
　　确实，楠楠没那么多话，已经开始大口吃炒面。
　　但是裴老板口是心非结束后，也加入了干饭的队列，速度没有慢多少。
　　梁逢又被逗笑了。
　　“你今天，心情很好。”裴文杰对他说，“早晨发生了什么好事吗？是唐彦？”
　　说完这个名字，裴文杰忽然有点不是滋味起来，顿时连炒面好像都有点吃不下了。
　　“……也不全是。”梁逢愣了一下。
　　“所以还是跟他有关。”裴文杰食欲这次真没了，放了筷子看着梁逢。
　　梁逢看了一眼旁边还在吃饭的梁楠，犹豫了片刻开口道：“我……也打算回来跟您商量一下这个事。我想、我想出去开个店，可以吗？”
　　“是不是昨天家宴上议论让你心里有想法了？”
　　“不是。”梁逢道，“我之前就有想过。人总得有自己的一些事情吧，经济来源、人生目标……哪怕是给楠楠做个榜样，我都不能仅仅在家里做饭。会和这个世界脱节的。说实话是很心慌的。等咱们协议时间到期后……该怎么办呢”
　　“想做什么？”裴文杰问他，“当老师继续教孩子。”
　　“教书？”梁逢的眼神亮了一瞬，但是很快黯淡了下去，他苦笑摇头，“我这样的……不可能的，有污点。开个小店，小一些的，能照顾得过来那种。也不耽误给、给你做饭，楠楠年龄也大了，这样还有经历盯她的学习。就在旁边的菜市场。我看上了一个窄门脸儿……今天去看了，价格也还合适。”
　　“多少钱？”
　　“半年付八万，一年付十五万。我签了半年的，把定金已经交了，但还是想征求一下您的意见。您毕竟是有公众形象的人，我担心我工作的话，会不会影响到您……明面上是夫妻关系……可是我一直在家里做饭，也不是什么办法。”梁逢有点紧张地看他，“可以吗？”
　　他得小心翼翼刺痛了裴文杰。
　　“直接年付吧。”裴文杰装作若无其事地掏出手机，“我把钱转给你，其他成本算过没？我给你转三十万够不够？”
　　“不是的，您误会了。”梁逢连忙阻止他，“我有钱。之前喜相逢卖了，还有三十万。足够了。”
　　“这是婚内赠予。”裴文杰说。
　　“我真的不用。”
　　“你一定要当着孩子的面跟我这么客气？”裴文杰被他的推三阻四弄得有些焦虑起来。
　　梁逢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真的。不用了。您同意我出去工作，已经非常感谢了。”
　　裴文杰沉默了一下，收起手机。
　　“你什么时候去交后续的费用？”他问。
　　“这个不好拖，我打算下午就去。”
　　“我陪你去。”
　　感觉下面那个菜市场很乱，有点担心梁逢被人骗。不要钱，他去看看合同给把把关总可以吧？裴文杰有些郁闷地想。
　　梁逢倒很想说自己去就行了，但是裴文杰答应的爽快已经出乎意料，他于是就点了点头：“好的，下午一起去。”
　　“这个事情说完了。说下一个，唐彦找你什么事？”裴文杰问，“我跟你说，唐彦这个人心又脏又滑的，典型的奸商，而且特别爱把自己双腿残疾的弱点摆出来降低人的警惕心。你千万要提防他一点。”
　　梁逢哭笑不得：“不至于吧。”
　　“你不懂现在做生意的人有多没底线。”裴文杰浑然不觉得把自己也骂进去了。
　　梁逢只好仔细把中午去云鼎居的事情说了一遍，说到自己也去做了一次梅子酱蒸排骨的时候，喜色和骄傲自然流露了出来。
　　“虽然有点对不起胡师傅，但是我没想到自己改良了一下，真的更好吃一点。”他笑着说。
　　裴文杰听得也津津有味：“这个我光听就预判了，你做得肯定比他们强。要不要去做一个系统的培训，考个厨师证。未来我也投一家店给你。”
　　“倒也没有那样的想法。”梁逢摇了摇头，“感觉现在这样就挺好的，能做自己喜欢的菜给喜欢的人吃，就足够了。”
　　梁逢想了想：“唐彦送了我一件礼物，我感觉他的意思是托我带给您的。”
　　“礼物？”
　　“我放在玄关了，您稍等我去拿。”梁逢摘了围裙，绕出去，过了几分钟又回来，把手里的那个匣子递给裴文杰。
　　这个匣子的大小，裴文杰一看，就知道里面装着什么。
　　他打开来。
　　那条有着历史痕迹的金龟子项链就放置在其中。
　　一个多月前的慈善晚宴，唐彦花了四百万拍下了这条项链，一个月多月后，他却送给了只见过几面的梁逢。
　　裴文杰不动声色地合上了盖子，放在梁逢面前。
　　“您不收起来吗？”梁逢有些困惑。
　　“他既然送给了你，你便收着吧。”裴文杰道，“这项链，本来就是应该由裴家的儿媳妇继承的。你拿着也没有什么错。”
　　“可是——”
　　裴文杰怕了他后面再提“协议”之类的字眼，连忙改口：“你暂为保管。好吗？暂时的。”
　　梁逢于是点了点头：“好的，那您要的时候跟我说。或者到时候协议结束的时候再给您……”
　　裴文杰感觉自己要听不下去了。
　　站起来打了个呵欠：“我去午休，下午你去的时候叫我。”
　　等进了主卧，关上房门，裴文杰掏出手机来，打开微信，找到唐彦的名字，给他一连转了20次帐。
　　估计是引起了一连串的刷屏，唐彦很快就有了反应。
　　唐彦：【？】
　　裴文杰：【微信单次转账金额20万封顶。】
　　唐彦：【……】
　　裴文杰：【我母亲的东西，不遖颩喥徦需要你赠还给我。不想莫名其妙欠人情。】
　　唐彦：【我那是送给梁先生的。】
　　裴文杰：【我爱人也不需要你赠还。】
　　唐彦：【你们真是夫妻？】
　　裴文杰：【当然。】
　　唐彦：【那……你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裴文杰：【不要说风凉话，你买下项链，又送回来。到底想干嘛？】
　　裴文杰问完了这一句。
　　唐彦那边却没有了动静。
　　过了几分钟，转账全部被退了回来。
　　这样的举动，看来唐彦想要的东西没那么简单。
　　裴文杰瞧着被退回来的转账记录片刻，嘀咕了一句。
　　——果然做生意的，心都是又脏又滑。


第53章 未变的与妥协的
　　裴文杰的午睡睡得并不算安宁，翻来覆去几次，陷入了梦境。
　　“同学，你没事吧？”梁逢的面容出现在自己视线里。
　　他想起来了。
　　这是许久前那个梦的延续。
　　那个夏日的下午，梁逢帮助了自己，把那些校园霸凌的学生赶走。
　　他知道自己在做梦。
　　这个梦境无比清晰。
　　年轻的梁逢证把他从湿漉漉的血与水洼中搀扶起来，他穿着白色的短袖衬衫，却丝毫不在乎污渍弄脏了他的衣服。
　　梁逢看着他问：“伤得有点厉害，额头上那个口子太大了。我送你去校医室。”
　　裴文杰在梦里看着他搀扶自己往校医室的路上走去。
　　“不用。”梦里的自己挣扎了一下，推开了梁逢。
　　梁逢愣了一下：“那几个学生是哪个班的？他们为什么打你。”
　　“不用你管。”
　　“怎么能不管。这是校园暴力。你叫什么？和自己班的老师反映过没有？”梁逢又问，“不要逞强，有些矛盾应该交给老师来解决。”
　　“说了有用吗？学校会为了有人说了几句难听的话，就让他们闭嘴吗？不痛不痒的，忍忍就算了。毕竟没有闹出大事，校长也好你们也好，谁在乎这个。只要学生们能老老实实毕业别耽你们发奖金评职称就好了。”他说。
　　“你——你这位同学思想怎么这么偏激。”梁逢说。“和奖金职称有什么关系。”
　　“那你说你为什么要阻拦他们揍我。为什么啊？”
　　“因为我是老师！”梁逢声音大了一点，“没有为什么！因为我是人民教师！听懂了吗！这就是我该做的事！”
　　梁逢的话掷地有声。
　　梦中的自己，血液还在落下，落进眼眶，糊住了视线，也阻隔了真切的关心。
　　他恶狠狠道：“滚远点。”
　　转身就走。
　　梁逢没有追来，在阳光下看着他跌跌撞撞地穿过操场，消失在另外一头。
　　沉淀在过往尘埃中的回忆被翻了起来，回到了脑海。
　　漫长的岁月早就把它们遗忘。
　　那些惨烈的事情，不值得反复重复。
　　于是连带着这份珍贵的记忆，也被毫不怜惜地抛弃了。
　　这些年，梁逢变了很多。
　　这不怪他。
　　穿过岁月，此时的裴文杰看着彼时还曾稚嫩又坚韧的梁逢，那时候命运还不曾磨光他的棱角，他还有着年轻人的冲动和勇气。
　　裴文杰在梦里描绘他的轮廓，年轻的梁逢拥有自己熟悉的清澈的眼神……
　　这些年以来，即便是生活不曾厚待于他，他却没有变过。
　　*
　　起来的时候，太阳西斜，微风吹过，枯黄的叶子落在了结了薄冰的湖面上。
　　有一种异常不真切的感觉。
　　裴文杰呆坐了片刻，听见了敲门声，他下床打开门，就见梁逢已经穿好了外出的衣服，站在走廊里看他，一瞬间，所有的真实都涌了进来，视野里的一切都增添了灵动的色泽。
　　“我去租那个铺面，您还去吗？”梁逢小声问他，“可能要一点时间，会错过饭点……我打算带楠楠一起在外面吃饭。”
　　“去。”裴文杰马上说，“你等我五分钟。”
　　他关上门，从衣帽间里找了一圈，没有穿平时去公司时那些衣服，倒是翻出来一件好几年没穿过的灰色套头衫，又选了一件黑色薄羽绒服和运动裤，穿好就推门往玄关走。
　　梁逢带了自己的卡和手机，正踮着脚拿储物柜最上面的购物袋。
　　楠楠坐在凳子上给自己穿雪地靴：“爸，你给我穿一下鞋，我穿不上。”
　　“等一下，我马上。”梁逢又努力够了半天，接着裴文杰在他身后，伸手轻松地拿下了那个购物袋。
　　梁逢愣了一下：“谢谢。”
　　裴文杰把购物袋塞他手里，转身蹲下给楠楠穿鞋。
　　雪地靴新买的，多少有点紧，裴文杰用了鞋拔子才帮她穿上：“可以吗？”
　　梁楠跺了跺脚，点点头。
　　裴文杰起身去看梁逢，梁逢还拿着购物袋站在那里。
　　“怎么了？”裴老板问他。
　　“……觉得您有点……有点……”奇怪。
　　梁逢咳嗽了一声，“没事。”
　　“要这个干什么？”裴文杰指着购物袋问。
　　“想拿几个排插过去，一会儿房子租下来了放里面。还有一些其他的东西，都放过去。”梁逢边说边把一些收拾好的杂物放到大购物袋中，满满装了一袋。
　　出门的时候有点艰难，接着被裴文杰接过去，提着。
　　梁逢怔了一下，抬头去看裴文杰。
　　“怎么又看我？”
　　“……没、没什么。”梁逢低下头去牵梁楠的手，“走吧，再迟了服务中心下班了。”
　　三个人下了楼，外面有点冷，楠楠在南方长大，没有经历过这种感觉，冻得瑟瑟发抖，一边牵着梁逢的手，另外一个手没地方去冻得通红。裴文杰主动握住，塞在自己的羽绒服兜儿里。
　　楼下的保安看见了，笑眯眯地打招呼。
　　“裴先生、梁先生，带孩子出门去呀。”
　　“是，出门办点事。”裴文杰说。
　　这样的对话，让梁逢有些恍惚，似乎真的是一家人。他在冷风中偷偷去看裴文杰的侧脸。
　　一家人……
　　别闹了。也许未来的某一天老天眷顾，他和梁楠真的能拥有家人，也绝不可能是裴文杰。
　　*
　　菜场倒也不算远，走到菜场门口，梁逢给他指了下要租的铺面，便带着他进去缴费。服务中心真的快关门了，他进去的时候，财务正在里间对账。
　　于方见他来了，还挺高兴，一下子从座位上起来：“梁老师您来了！”
　　“是，我来把租金交了，不签合同不放心。”
　　接着裴文杰就牵着梁楠也进了服务中心。
　　狭小的办公室顿时就拥挤了起来。
　　于方呆呆地看了眼裴文杰，又看了眼梁楠，问：“您朋友啊？”
　　“他丈夫。”裴文杰说，“还有他女儿。”
　　“……您结婚了啊？”于方还呆着。
　　裴文杰在劣质的蛋白皮沙发上坐下来，把梁楠抱着坐在自己腿上，笑了一声：“他戴了结婚戒指你看不出来？”
　　也不知道裴文杰这句话戳到了于方什么地方，活泼开朗的小伙子顿时霜打的茄子一样蔫儿了下去。
　　他从抽屉里翻出定金的存根，瓮声瓮气跟梁楠说：“梁老师您跟我来，我给您办合同。”
　　打印合同，装订，填写信息，签字，盖章，付钱一起合成。
　　裴文杰这边全程围观。
　　直到梁逢拿到了铺面的合同，裴文杰这边问：“好了？”
　　“嗯，还要去铺面看一眼，和服务中心交接。”梁逢问。
　　于方还有些闷闷不乐，拿了钥匙出来给梁逢：“老师，你们去吧。我、我就不过去了，有什么问题您和我说。”
　　出来后，梁逢还有点想不明白：“于方是怎么了？是不是下午生病了？早晨还挺活泼。”
　　裴文杰笑了一声：“你不懂。”
　　*
　　卷帘门好多年了，锈透了，开得时候嘎吱乱响，听得人牙酸。
　　裴文杰扫视了一圈：“有点小。”
　　梁逢把那个购物袋放在屋子角落里，出来拉下闸门说：“一点点来吧。能找到这么个铺面，我已经知足了。”
　　“爸爸！我们可以去吃饭了吗？”梁楠问。
　　“可以，为了庆祝爸爸盘下这个铺子。我请你还有裴叔叔去吃烤鸭！”梁逢笑眯眯的，抬头问裴文杰，“烤鸭可以吗？”
　　“他都可以。”楠楠替他回答，“反正不吃饭叔叔什么饭也不吃。”
　　“胡闹，不许这么讲话。”梁逢批评她，又问裴文杰，“您能吃烤鸭吗？不行我们可以换一些，或者时间还早，我回去做。”
　　裴文杰在外面几乎不吃饭，大家都知道。
　　他其实可以拒绝，选择回家吃饭。
　　因为现在才五点多——于方的效率真的很高。
　　回家也来得及。
　　可是梁楠正用期待的眼神看他。
　　而……他想让梁逢少操劳一些。
　　“在外面吃吧。烤鸭我可以的。”他说。
　　这个回答有些出乎意料，梁逢微怔：“真的吗？”
　　“真的。就是一点，以后不许称呼我为‘您’，只许说你。”裴文杰笑了笑，又握住梁楠的小手，“还等什么，我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
　　烤鸭店离这里大概五六百米，三个人沿着街溜达。
　　梁逢自然而然地就开始说店铺的事。
　　“现阶段，把成本打平，再赚出日常花销。未来情况好转一些，给楠楠存一些教育基金……不过那都是后话。”
　　他有点不太自信地笑了笑。
　　“您……你看我，说着说着就想太多。”
　　“这怎么是想太多。”裴文杰牵着梁楠的手，捂得热乎乎的，回头去看梁逢，“人不都是要往前看，没有规划、没有希望，日子怎么过。”
　　“我……说实话，我不太敢想。”
　　“为什么这么说？”
　　安静了很久。
　　久到裴文杰以为他不会再往下说什么。
　　可是梁逢心里有些东西想说。
　　也许是因为今天办完了铺面租赁的事。
　　也许是因为在那么一瞬间，他看着裴文杰竟想到过“家人”二字。
　　也许……也许根本没有什么理由。
　　他只是想说，于是他开始说。
　　“我这个人运气其实一直不错，能得到不少机会，也能得到不少人的关心。但是一旦有什么好事发生，总是会变坏，事情糟糕到无法挽回。这让我很害怕。很多次了……我就在想，也许少想一点，平和一点，只做眼前的事，不要幻想能得到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别要求太多，别去挣扎。是不是、是不是一切都不会太差，也不会让身边的人受伤。我知道自己这样很窝囊。可我，可我……”梁逢苦笑，“我……”
　　这一次的停顿尤其漫长。
　　过了好一会儿梁逢低声道：“我认命。”
　　“你撒谎。”裴文杰说，“你想说服自己，想哄骗自己。”
　　梁逢吃惊地抬头：“我没有。”
　　“有的。”裴文杰看向那对眼睛，“你如果认命，就不会选择无论多么困难都要将楠楠争取过来。也不会起早贪黑地做馄饨，也不会想要在帝都如何生活下去。你如果认命，我给你的……”
　　裴文杰意识到还有孩子，把后面要说的收了回来，晃了晃楠楠的手臂：“你问问楠楠同不同意你这么说自己。”
　　“不同意，爸爸才没有！”梁楠大声说。
　　梁逢眼眶酸胀发热，他眨了眨眼：“谢谢你啊，楠楠。谢谢你肯定爸爸。”
　　“别再提认命了。这个世界上没有所谓的命运。”裴文杰用另外一只手，擦拭了梁逢有些湿润的眼角，“我只知道，你是很好的人。没有对生活极大的热爱，做不出那些美味的菜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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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好意思，卡文了。写了一天。
　　久等


第54章 款待
　　帝都的烤鸭也算是一种特色。
　　除了闻名遐迩的那几家外，一些北方餐饮店也都主打炭火烤鸭，深受老住民的欢迎。离菜市场不远的这家“蓬莱仙”就是平价烤鸭店的代表之一。
　　他们家的鸭子，肯定是比不上高端餐厅的好吃。
　　但是一只精品炭火鸭子118元的价格，也不算难以接受。梁逢又点了几个菜，过了一会儿，大厨推着烤鸭上来现场片皮，摆上了桌。
　　梁逢便拿着饼子个梁楠包了一个蘸糖的，回头去看，裴文杰筷子还摆着，就小声问他：“要不要试试看……其实还不错的。”
　　裴文杰拿起了筷子：“我试试看。”
　　他不怎么吃烤鸭。
　　动作有点不太熟练，很快，旁边梁逢便上了手：“我来吧。”
　　梁逢拿了薄冰，蘸了酱，又加入黄瓜葱丝，裹好来，递给他，裴文杰看着那块儿被收拾得干净、包裹着鸭肉的卷饼。
　　他犹豫了一下，张开嘴，就着梁逢的手，咬了一口……味道还是很难吃，食物像是跟他的身体互斥……可是他感觉可以忍，因为是梁逢在喂他。因为沾染了梁逢的气息，抗拒变得柔和了一些。
　　于是他可以不那么狼狈地咀嚼了片刻，让味蕾充分地感受食物。
　　味道中，有着烤鸭的炭火气，有酱料的咸味，还有烤鸭的油腻。但是没有那么难以下咽，他可以吞下去而不觉得恶心。
　　他吞下了那一口。
　　抬眼看着剩下的一半，梁逢还举着。
　　他手指修长，干净，很好看，做过那么多饭菜，没在他手指上留下什么明显的痕迹。光是看着这样的手指，就能令人心生愉悦。
　　裴文杰又咬了一口。
　　这次他咬得很深，不光把剩下的半份鸭肉吃掉，虎牙还咬住了梁逢的指腹，轻轻摩挲。
　　梁逢的脸颊一下子红了。
　　收回了手，放在桌子底下。
　　“味道、味道怎么样？”他小声问。
　　“好吃。”裴文杰看着他，也不知道是在说什么好吃。
　　“那就多吃一点。”梁逢顿时放心了，对他说。
　　“好。”
　　“真好，你现在可以吃一点外面做的食物。这样我以后也不用总担心你吃饭的事。”
　　“以后？”裴文杰笑着问他，“哪个以后？”
　　“是啊，等过几年，我和楠楠搬走了，就没有人给你做饭了。”梁逢说，“我有时候想到这个事情，还有些担心。”
　　裴文杰：“……”
　　明明就是事实，为什么感觉从梁逢嘴巴里说出来云淡风轻的倒有些堵得慌。
　　裴文杰深吸了一口气，学着梁逢的样子，给自己卷了一块儿鸭肉，咀嚼后咽了下去。
　　难吃。
　　相当难吃。
　　他撒谎了。
　　虽然可以下咽，可是没有梁逢做的饭菜一半美味。
　　……没有什么，比梁逢更好的了。
　　*
　　晚上到家后，梁逢带着楠楠温习功课，又陪她玩游戏和看动画片，等梁楠洗漱完毕后，陪着她睡觉，给她讲故事，等梁楠睡着已经晚上十点了。
　　一天没有见爸爸的孩子十分黏人，几乎没有两个大人单独相处的机会。
　　这其间，裴文杰一直在心不在焉地翻书。
　　他吃了外面的东西，多少有些胃痛，这种胃痛被他忽略了，或者成了焦灼的一部分。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但是总是会从书房晃悠到主卧门口，看看梁逢有没有从走廊那头过来。
　　时间在裴文杰这里流逝得异常缓慢。
　　终于，当夜深人静，外面的灯光都已经熄灭。
　　梁逢才从梁楠的房间出来。
　　他轻轻地合上门，走到这边，就看见了站在走廊尽头的裴文杰。
　　他犹豫了一下：“我……是回卧室，还是……”
　　裴文杰牵着他的手，引着他进了主卧，在他身后合上了门。
　　“说过了。”亲吻梁逢耳垂的时候，裴文杰含糊地说，“以后和我一起睡。”
　　*
　　今天晚上的情况似乎有所不同。像是一坛发酵好的酒，刚亲吻就已经微醺，梁老师没有抗拒，在他怀中，任由他品尝。
　　“梁老师，比起其他的……我更想吃你。”裴文杰在他耳边呢喃，“可以吗？”
　　梁逢抚摸他的下巴，那里有些不易察觉的胡茬，摸起来略有些扎手。
　　“可以吗？”裴文杰又问，带上了几分迫不及待。
　　这一次，梁逢没有让他失望，攀附他的肩膀，亲吻了他。
　　这个吻像是导火索，一瞬间点燃了所有的饥饿感。裴文杰搂着梁逢的腰，还不等他反应过来，就把他压在了床上。
　　“怎么这么乖。”裴文杰声音沙哑地问他。
　　梁逢在他身下，不敢看他，撇过头去，睫毛一直在轻轻颤抖。
　　“因为今天同意你出去工作，所以要以身相许？”裴文杰不太满意地问他，“我不需要这样子不情不愿地献祭。”
　　说完他在梁逢颈窝咬了一口。
　　梁逢浑身顿时一僵。
　　……原来是敏感带。
　　“又或者是为了照顾楠楠给我的甜头？还是因为一起吃饭？抑或者看上了是今天那个于方？”
　　他每提出一个问题，就在梁逢的身上落下一个似咬似吻的印记，嘴唇游离在梁老师的肌肤上，贪婪地不肯离去，让梁逢一直轻轻颤抖。
　　“一定要有原因？”梁老师的声音没有比他好哪里去，妄图含糊回答他的问题，“我也是……我也是成年人。我也有正常的诉求。”
　　这个答案似乎取悦了裴文杰。
　　他便发起狠来。
　　柔软的大床被压出了凹陷，羽绒被上梁老师被困顿在臂膀之间，几乎无处可逃。
　　他那么的用力。
　　让梁逢几乎无法承受，可是即便浑身颤抖，梁逢也没有逃避，热情地回应他，温顺又乖巧，如此契合，让他欲罢不能。
　　不消一会儿，梁老师便已经眼角发红，搂着他的脖子，小声喘息。
　　裴文杰去啃咬他的喉咙。
　　“不、不行了……”梁逢有些泪。
　　可是咬到了猎物的肉食动物哪里会仁慈地松口。
　　裴文杰笑了一声，更是卖力，将梁逢终于吃干抹净。
　　到最后梁老师一丝力气都没有了，他却意犹未尽地亲吻梁逢的指尖，用自己的虎牙去摩挲他的指腹。
　　像是那个吃饱了，却已经在琢磨下一顿美食如何下嘴的饕餮。
　　不曾满足。
　　“梁老师……我晚饭的时候就想说。”他在梁逢耳边摩挲，“你最好吃了。”
　　--------------------
　　赶上了今天，
　　这章不能反复修改。不用捉虫。


第55章 谎言
　　裴文杰上班罕见地走神了。
　　这边会议都快结束了，制片人问他：“裴总，您觉得我这个人员配置怎么样？几个主角都是一线小花，编剧老师也是拿过好几个飞天奖的。导演那边约了拿了好几个国际奖项的那位导演。这个级别的作品一旦上线就是打爆啊！”
　　“嗯嗯……”裴文杰还有点状况外，嗯了好几声问，“你要多少预算来着？”
　　“既然是要做S级的项目。一集成本咱们怎么也得奔一千五万去吧，拍个上下部，一部三十六集，一共七十二集。”制片人豪言壮语。
　　“你这个电视剧拍下来要十个多亿。”裴文杰说，“你确信？”
　　“不然怎么配得上几大视频平台。”
　　裴文杰看了一眼旁边的谭锐，谭锐便站起来说：“廖总，咱们出去再聊吧。裴总这边还有其他会。”
　　等把人送走了，谭锐回来坦白：“确实有点不靠谱。”
　　裴文杰心思也不在这里：“车你什么时候送给梁逢？”
　　“这么着急吗？”谭锐想了下，“正好，跟贺力勤……就是梁楠生父那边的监护权转让协议已经办完了，我下午给梁老师送过去。把车也顺便给他开过去。”
　　裴文杰点了点头。
　　“有没有什么比较好的公立小学推荐？”他又问。
　　“怎么了？威斯敏斯不够好？”谭锐问他。
　　“你应该听周从丹说了吧。楠楠在学校收到了些霸凌。”裴文杰道，“我前两天还为此去了一趟学校，有些狗眼看人低的家长看着来气。我在想是不是国际学校的原因，和楠楠以前的环境差距太大，所以无法融入……”
　　“怎么，这么关心梁楠。”
　　“我女儿我当然关心。”裴文杰理所当然地回答。
　　谭锐点点头：“正好监护权已经转让到梁逢名下，后续公办学校也好办点……这个好消息你要不要亲自告诉他？”
　　“你去说就行了。我下午还有事。哦对了，那个补充协议你弄好了吗？下午一起拿给梁逢。”
　　他去翻后续的一些文档，半天没听见谭锐回声，抬头，谭锐正若有所思看他。
　　“说真的……老板，你真的要签补充协议？”
　　“你有顾虑？”裴文杰合上电脑，“你怕他觉得条件不够好？还是说我不够慷慨。”
　　“……你不觉得你对梁老师好的有些不正常吗？”
　　“我对情人一向慷慨。”裴文杰说，“你想多了。”
　　“不，我的意思是……”谭锐换了个措辞，“你打算怎么处理和梁逢之间的关系。你对他的关心、对梁楠的关心远远超出了协议约定的内容。他不要钱，你应该高兴不是吗？还要硬塞。买衣服、搞学校、想着理由买车送他。”
　　“梁逢他太谨慎了，我不得不多关照他一些。”裴文杰说。
　　“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
　　说完这话，裴文杰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单独的PAD：“你如果有空我们来聊聊宏昕的情况。”
　　谭锐皱眉，坐在他的对面，盯着他，不依不饶。裴文杰只好把PAD放回抽屉：“你还想说什么。”
　　“咱们合作有几年了？”
　　“五年。”裴文杰说。
　　“五年不算长。”谭锐回他，“但是足够了解一个合作伙伴适不适合自己，是不是能够把后背交给对方，是不是互相信赖。”
　　“确实。”
　　“当初你要搞幻跃，没人赞成。裴老爷子也不乐意，怕你脱离他的掌控，才抽调我来给你打下手。”
　　“别说那么好听，你就是裴宏安插过来监视我的。”
　　“我明明已经在缘恒金融做到CFO，等整个宏昕集团上市，我就可以财务自由，荣退二线。结果降级来给你个公子哥儿当助理。”谭锐说，“你觉得我能甘心吗？”
　　裴文杰笑了：“不甘心你还不是干了五年。”
　　“我是缘恒的初创核心人员之一，你父亲为了控制你，就能随随便便把我调离架空。”谭锐说，“你又还算能吃苦有远见，我又不傻，我为什么要回去给裴宏卖命。”
　　裴文杰道：“对，他老了，我还年轻。捧了你自己，还夸了我。绕了这么大一圈，你想说什么？”
　　“我很少关心你的私事。但是作为伙伴关系，你的状态会直接影响到我未来能不能财务自由，我必须问一句，你到底对梁逢是个什么感情，你想清楚了没有。”
　　这句话说完，他得到了一个漫长的沉默。
　　裴文杰从抽屉里拿出很久不曾抽的烟盒，打开抽出一支，在桌上敲了敲，点燃吸了几口。
　　尼古丁和焦油混杂的烟雾缓缓弥散在空气中。
　　“协议婚姻。”他说，“甲乙方。”
　　“你撒谎。”谭锐尖锐地说，“你想骗谁？我吗？还是你自己？”
　　“我谁也没有欺骗，这本来就是事实。”
　　“你喜欢他。”
　　“我当然喜欢他，像我喜欢过往那些情人们一样。”他看谭锐：“你很奇怪，为什么要问这样的问题。许冷州、白轩甚至宁泉和我在一起的时候，难道我不喜欢吗？”
　　“哦？”
　　“人总是需要情感慰藉的。”裴文杰直白坦诚到几乎没有起伏，“如果厌恶一个人为什么我会要和他在一起？为什么会想要跟他上床，保持亲昵的关系？可是喜欢，不是爱。”
　　“我可没提‘爱’这个字眼。”谭锐道。
　　裴文杰捏着烟的手抖了一下，烟灰落在了面前的文件上，轻轻燃烧出一个不大不小的焦圈。
　　“你太孤单了。”谭锐说，“我认识你五年，你像是有无数情人，拥有无数的仰慕和亲密。可是你依旧孤单。作为伙伴……作为朋友，我希望你真的寻找到一个合适的人，和他好好地过一辈子。那个合适的人，会爱你，你也会爱他。这样，人生才有温度，与这个世界有了羁绊，生活才有色泽。在未来无数的岁月里，人生才没有那么的无聊和厌倦。”
　　“谢谢你，谭锐。”裴文杰说。
　　他垂下眼帘，看着那个焦圈。
　　破损的地方，就像是他心头上被“爱”这个字扎出的漏洞。
　　里面所有掩藏的秘密，几乎要一泄而出。
　　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可是再亲昵的关系，都有终结的一天，再是热爱的情感也有冷却的时候。真的有爱这种懦弱的东西可以长存吗？我不信。”
　　“我们结束这个话题吧。”裴文杰掐灭了烟，“比起这个，我更想聊下宏昕最近的情况。”
　　爱。
　　这个字眼光是想想，也会觉得滑稽到可笑。
　　这个世界本身就支离破碎，充满了上位者对下位者赤裸裸的掠夺。
　　甜言蜜语里包裹着毒药。
　　亲昵关系只能用金钱堆砌。
　　爱不过是一种被创造出来的迷幻剂，是一个弥天大谎。沉溺其中的时候，你才看不到这个世界有多残酷。
　　你才心甘情愿，义无反顾。
　　即便粉身碎骨，也一往无前。


第56章 土豆擀面（二更合一）
　　“唐彦昨天，请了梁逢去云鼎居品菜。梁老师回家的时候，还带了一件唐彦送的礼物。”裴文杰说。
　　谭锐想了一下：“是上次慈善晚宴的时候，唐彦买下的伯母的项链？”
　　“嗯。”裴文杰说，“他这个奸商，无利不起早的，一分一毫都要算得清清楚楚，是便宜都想占。不会平白无故拿四百万打水漂。”
　　“确实。”谭锐表示赞同，“上次梁老师和我飞帝都的时候，他为了省钱，专门蹭了咱们的飞机。”
　　裴文杰气笑了：“我说他怎么认识的梁逢。”
　　“你觉得这次他有其他目的。”
　　“是啊……”裴文杰说，“他家做了这么多年的餐饮了，旗下的几个连锁品牌，是个综合体都求着他们去，可以说，有唐氏餐饮的地方，就有人流量。既然如此……他为什么不直接自己干商业房地产呢？我分析，他眼馋宏昕下面成了产业链的商业写字楼与综合体配套的地产已经很久了。”
　　“他想要宏昕地产的经营权？”谭锐有些诧异，“……全国一百多个城市核心区域分布。这可是裴宏最引以为傲的业绩之一……他是不是想太多了。”
　　“宏昕的情况，你比我清楚。”裴文杰道，“裴宏最开始在温州发家，后来靠着改革开放赚了一笔，逐渐积累财富，几次浪潮都赶上了，才有了宏昕控股这个庞然大物。业务涉及广泛，文化产业、商业地产、金融投资、保险理财，都有涉猎。”
　　“是，我就是从金融体系里出来的。对宏昕了解得一清二楚。”谭锐说。
　　可能是宏昕前些年赚钱太容易了，拿着千多个亿不知道怎么挥霍，大肆扩建商业写字楼之外，还投独角兽、投创新、搞教育、玩债券、做游戏……战线拉得太长，就需要巨额的资金周转。
　　裴宏那会儿如日中天，只要开口，银行赶着给他送钱，利息低得都不敢置信。
　　于是宏昕集团主体2008年高调在香港上市，市值一度达到过一千五百多个亿亿。但是随着新的经济形态产生，这些年疫情导致的实体零售衰退，市值已经跌到六百多亿了。
　　“准确地来说,今天将将好跌破六百亿。”裴文杰看了一眼数据,“就在这种情况下，他还不甘心，垂死挣扎，一抬手花了百来个亿，并购、投资了数家国外企业……后来互联网时代来了，电商、网购、疫情……每一样都把他旧的商业模式往泥泞里拽。你是专业的，你告诉我他会怎么做。”
　　“宏信盲目扩张，欠银行的钱难以想象。以前银行不怕，现在宏昕市值缩水，银行急了，都开始催他还钱。所以他两年前就计划着把下面几个子业务拆分在A股上市，再圈一次钱。也就是俗称的港拆A。”
　　“港拆A。”裴文杰笑了一声，“想得挺美。宏昕旗下业务，国际贸易受到冲击，港口货运风险增加，酒店旅游业只能算苦苦支撑，唯一赚钱的就剩下商业地产。他想拆分上市，太难了。除非他卖掉部分产业，解决资金周转问题。”
　　“裴宏想卖也只是会从投资股份开始，商业地产，他舍不得割肉的。”
　　“那也不一定。”裴文杰说，“狗急了还跳墙，何况是他呢。”
　　“他想让裴宏难受，你也想。没想到你和唐彦还能有共同语言。”谭锐感慨。
　　“我和他怎么能一样。”裴文杰义正词严的辩驳，“他就是个奸商，心又脏又滑的。有话不直说，绕着圈的忽悠梁逢……对，回头得提醒一下梁老师，少和他来往。”
　　谭锐：“……”
　　总觉得某些言辞，很让人膝盖中箭是怎么回事儿？
　　“你打算怎么办。”他决定换一个角度。
　　“其实这个事情，只要裴箐愿意从内部推动的话，不失为一个让裴箐摆脱宏昕这个烂摊子的好机会。”裴文杰想了一会儿，“我迟点约裴箐聊一下吧。”
　　*
　　梁逢今天早早就去了菜市场，买了些清洁用具，收拾旧铺面的卫生。
　　里面一个两平方米左右的小开间有水龙头，只是锈成了一坨，开关怎么也拧不动，倒是从缝隙里漏水。
　　梁逢从旁边五金店里买了扳手和水龙头，还有生料带，顺着水管研究水阀在哪里，一路顺着水管就到了门外。
　　“梁老师，怎么了，要帮忙吗？”
　　梁逢起身一看，于方骑了个小电车停在马路牙子旁边。
　　“我想换个水龙头，没找到水阀。于先生知道水阀在哪边吗？”梁逢问。
　　“您等我一下。”于方说完，把电车开进去，过了几分钟就跑了出来，手里还拿了个特别简陋的水路图纸，然后找了半天在铺子后墙角找到了水阀开关。
　　一排商铺的都在那里，上面用油漆写的号码都模糊不清。
　　有两根管子都写着X17。
　　于方琢磨了一下，坚定地拧紧下面那个水阀。
　　“是这个吗？”梁逢有点不太确定。
　　“肯定是！你放心。”于方特别肯定地说，“走，我顺便给您把水龙头换了。”
　　两个人回了铺子，于方拿着扳手进去，使劲儿拧。水龙头锈在上面了，他花了好大的力气，才猛然拧开。
　　还没等他开口说搞定，管子里的水就瞬间飙射出来，喷了两个人一身。
　　“快关上！快关上！”
　　“有毛巾吗？”
　　“这里。”
　　“拿来，给我、给我！”
　　两个人手忙脚乱的终于把水龙头堵住了，屋子里都是水，再抬头看，衣服也湿了个透。
　　十分狼狈。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好笑。
　　梁逢拧了把衣服上的水，笑了出来。于是于方也笑了。
　　梁逢的头发湿透了贴在脸颊上，暴露了一点自来卷，水有点冷让他脸色发白。
　　可是他平时总是很温和，难得有这么高兴痛快的神情。
　　于方笑着笑着，瞧着他就有些心不在焉。
　　到最后，脸和脖子都红了。
　　“不好意思啊，梁老师。”于方擦了一把脸，“我、我关错阀门了。”
　　“我去关另外一个，你再试试。”
　　“你等等。”
　　于方把自己刚干活儿脱下来的羽绒服给梁逢披上——这是这件屋子里唯一一件没湿的外套。
　　“外面儿冷，您别感冒。”
　　“好，谢谢你，于先生。”
　　“你，你叫我于方就成。”于方挠挠头。
　　*
　　保险起见，梁逢在巷子里挨个试，于方在屋里看水流。
　　“是这个吗？”
　　“不是。”
　　“这个？”
　　“您试试旁边儿那个。”
　　“好。”
　　“这次好了。”
　　水终于停了下来，于方拆了堵在水管上的毛巾，清洁干净接口，缠上生料带，等梁逢回来的时候，水龙头都快按好了。
　　铺子不大，水流得到处都是，脏污的地面被冲的痕迹斑驳，路过的人都往近看，问：“于方，这边儿发大水啦？”
　　“嗯。”于方应了声，“换龙头呢！”
　　“哎哟你这孩子毛毛糙糙的，小心着点儿。”
　　“知道了，叔！”于方边喊边把水龙头拧上了，他从里面出来，喘了口气，头上都冒汗了。
　　“地方太小，转不开身。”他说。
　　“喝口水。”梁逢给他递了瓶刚买的矿泉水，“辛苦你了。”
　　“没事儿。”
　　两个人坐在脏兮兮的店铺椅子上喝水，自然而然地聊起来。
　　“你是本地人吗？”
　　“对啊，我就前面儿胡同的，后来拆迁直接搬筒子楼住了。”于方指了指远处那个密密麻麻的老小区，“大专毕业，我妈托关系找社区给我弄到菜市场来的。刚毕业，没多久。”
　　他说到最后有点不好意思：“现在工作不好找。大专更难了。梁老师你呢？”
　　“我在帝都师范读的大学，后来去大西北支教，当了几年老师。”梁逢道，“又……耽误了几年，才回来。”
　　“你和、和你丈夫是在西北认识的？”
　　梁逢想起了远溪中学，点了点头：“算是吧。”
　　于方有点落寞起来：“那好多年了，我看他穿着打扮很有钱的样子，怎么不帮帮您。让您租这么个店面。”
　　“他是提出过要帮忙，我拒绝了。”
　　“为什么？”
　　梁逢抿嘴笑了笑：“人不能凡事都靠别人吧。自己能做的时候，还是多做一点。不然万一有一天没人帮忙的时候怎么办？”
　　他抿嘴笑的时候，脸颊上会有微微的酒窝。
　　于方瞧着，愣了会儿神：“也对。”
　　梁逢看了一眼时间，站起来：“都快中午了，我继续收拾，你有事儿你去忙。”
　　“我没事。”于方也站起来说，“我帮你。”
　　梁逢要拒绝，可是他态度坚决，执意要帮忙，还从服务中心拿了扫把、拖把和刮铲。
　　两个人先把墙皮上糊的报纸都铲了。
　　然后才开始收拾地面。
　　等几大桶水泼出去，把里面弄得干干净净的已经快下午四点。于方在衣服上擦了擦手，看着勉强能看得铺面，松了口气。
　　“我买了壁纸，估计明天能送到。迟点把墙皮一贴，桌子一摆，各种厨房用具准备妥当就差不多了。”梁逢说。
　　“工商注册您弄了没？我可以让我妈托托关系。”
　　“我已经申请了个体户，顺利的话半个月之内相关手续都能办妥当。”
　　“好。”所有的事情似乎都结束了，于方也再找不出其他接口，多少有点舍不得地说，“那、那我回去了。”
　　“你吃饭了没有？”梁逢问他。
　　“没。”于方收回了要离开的脚步。
　　“那你等我会儿。”梁逢笑着说，“你帮这么大个忙，我总得请你吃个饭。”
　　*
　　说是吃饭，其实十分简陋。
　　铺子里空空荡荡的，只有几张折叠椅。
　　梁逢从家里拿过来的那个购物袋里取出一个电磁炉，还有一个小锅，几副碗筷，一个排插，一个简易案板。
　　他从菜市场里买了擀面，土豆和豆角，以及各种调味料。
　　土豆洗净，去皮切块。
　　豆角掐头去尾，掰节。
　　锅里水热了，把土豆先煮沸腾，再下豆角，等大火煮出食材的香味，下了擀面，中小火焖煮，点水。
　　这个时候，他拿出两只碗，点了香油、小葱，量不大，等锅内擀面变得软糯熟透后，撒盐起锅，分盛到了两只碗中。
　　梁逢将一碗热腾腾的擀面放在于方面前：“简单了点，凑合吃。”
　　热气里带着若有若无的清香。
　　于方早饿了，饥肠辘辘，忍不住咽了口口水，接过碗，拿起筷子就吃。
　　土豆面糯，豆角浸透面汤，擀面里带着蔬菜的滋味。
　　“好吃哎。”
　　“好吃就多吃点，锅里还有。”梁逢道。
　　“锅里有没有我的？”谭锐拿着一个档案袋在门口站着笑问。
　　“谭助理？”梁逢连忙喊他进来，一边搬凳子，“有，煮了一整锅。”
　　谭锐也不跟他客气，进去坐在于方旁边，接过梁逢煮好的面条，接着扫了于方好几眼。
　　于方让他的眼神扫得有点坐立不安，几大口呼噜完了面条，站起来擦了擦嘴，又进去在水龙头下糊弄了几下碗，算勉强洗干净了。
　　“那个，梁老师，我先走了。有事儿您叫我。”
　　“一碗够吗，再吃点？”
　　“不吃了，有急事。”
　　于方匆匆走了，梁逢还有些莫名其妙：“刚才还说没事，怎么突然就有急事了。”
　　谭锐吃着面，也不吭气，过了一会儿他才感慨了一句：“梁老师做饭还是这么好吃，要让裴老板知道我偷偷吃你做饭，他又要酸了。”
　　梁逢坐他对面，忍不住就笑了：“他不会的。谭助理想多了。”
　　“但愿吧。”谭锐才懒得费心思在裴文杰怎么想上，又吃了几口，依依不舍地抬头道，“那个，楠楠监护权转让的协议，签完了。我给你带过来了。”
　　他冲放在另外一张椅子上的档案袋努了努嘴。
　　梁逢一愣，拆开档案袋，就看到了那份协议书。他表情没什么变化，却看得认真仔细。
　　一个字，一句话地看过去。
　　然后他确信，从这一刻起，梁楠真真切切的，与贺力勤再没有关系。他和裴文杰，从此是梁楠的法定监护人。
　　内心一直压着的一个沉重的阴影忽然消失了。
　　背负的负担，似乎要烟消云散。
　　“谢谢。”过了好一会儿，他有点干涩地说，“谢谢你。”
　　“谢裴文杰吧。”谭锐道，“不过他应该也不希望你一直说这句话。”
　　“我知道……我知道。”梁逢念叨，“但还是要谢谢你。”
　　“也行。”谭锐把空碗递出去，“那就再来一碗好了。”
　　梁逢忍不住笑出来，又给他盛了一碗。
　　*
　　谭锐走的时候，把小车钥匙给了梁逢，梁逢本来要拒绝。
　　“这车我不能收啊。”谭锐煞有介事地小声道，“我老婆知道了怎么办。裴文杰这个臭名在外的浪子，我还是他贴身助理。他送我车算怎么回事儿呢？万一我老婆误会我跟裴文杰有点儿什么呢。”
　　“这样啊。”梁逢犹豫了一下，“那我就替你保管？”
　　“好好用，好好开。”谭锐强调，“梁老师你替我先开开，开旧了再给我，我就说公司淘汰的车，这样我老婆就不会吃醋了。”
　　他看了一眼时间：“我走了。面真的好吃，我都吃撑了。”
　　一口都不给裴文杰留。
　　*
　　快到楠楠放学的时间了。
　　梁逢拿着车钥匙犹豫了一会儿，又看了看手里的档案袋。
　　他给周从丹发了微信，说自己去接孩子。
　　收拾好了东西，拉下卷帘门锁上，路边就停着那个两座小车。他上车试了试，应该上路没有问题。
　　此时阳光正好，他的心情也像这冬天的阳光一样轻松。
　　拿到了监护权。
　　租下了店铺。
　　生活像是按下了重启键，一切都在好起来，一切都会好起来……
　　开着这辆小车，在学校的人流中接到了梁楠。
　　她的拥抱，热情温暖。
　　仿佛他生命力那些坑坑洼洼的不堪入目的过往，全部缝合、治愈。
　　--------------------
　　明天公司有事，可能没有办法更新。
　　今天就提前合并更新了。如果明天能更新，今天的加更就算是50000海星的加更还上了。
　　抱歉，最近更新不太稳定。社畜的忙碌真的是一阵阵的。见谅。
　　PS，宏昕无原型，勿代入现实。


第57章 涟漪
　　梁逢的小铺子，开起来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
　　本以为个体户要注册挺麻烦的，倒是顺顺利利给批了下来。反而是门口堆放了不少自行车和电动车，离铺子只有半米距离，人来人往的，倒是显得拥挤。
　　这个问题服务中心的人来挂了告示，也没能彻底解决。
　　“周遭都是街坊老邻居，来买菜车子停这儿一停就是十几年。人不肯挪车，还闹到社区去了。”于方去了趟社区，“你没见那个场面，十几个大爷大妈围攻我。说菜市场兴旺了不能忘了本，人气都是邻居们带的。我也争不过……哎……”
　　梁逢听了，说：“算了没事儿。先来后到，不能强求，也不能让你为难。”
　　店面本来就局促，想着如果能把前面的场地空下来，万一有想吃口热的，也能简单做点熟食，这么一折腾，也只能打消这个不切实际的念想。
　　虽然有困难，店前面空地的问题也没解决，可是房租在滚，成本在跑。
　　第二天还是正常开张了。
　　装修简单，干净，里面支了一排废木料刷清漆的横排桌子和高脚凳。只要三五个人就能坐满。另外一边儿用L型透明玻璃围出来厨房台面，谁都能一眼瞧见梁逢怎么在里面做馄饨的。
　　门口挂了块简易的招牌，提前用红布蒙着。
　　第二天早晨一大清早，梁逢点了电子鞭炮，这才摘了红布。
　　“喜相逢馄饨”五个大字在晨曦中精神挺拔的，瞧着熟悉喜庆。
　　下面还用小字写了个“朝阳分店”，算是梁逢美好的愿望吧。
　　这便算是开张了。
　　梁逢本来想低调点，别搞别的了。
　　可是刚一开张，就送来了几个开业大吉的花篮，两个小一点儿的是于方买的，还有两个是里面生鸡店老板甘成礼送的。
　　甘老板跟他的花篮一起过来的，进来贺喜，还特地买了二十块钱的馄饨提走，说是给梁老师开张。
　　“这钱不好拿。您送了我那么多鸡，这馄饨送您了。”梁逢说。
　　“梁老师您可千万别。”甘老板连忙说，“实不相瞒，我那儿子，上次您给补了个课，回头小考就从50分上了80分。老师还以为他作弊呢，哎哟，那次把我高兴的啊，终于不是倒数了。后来、后来考其他的知识点，又不行了……您这过来了，我就有个不情之请。”
　　甘老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您看着空了给我儿子补补课成吗？以后您吃鸡就到我家，全免费。一天一只。”
　　梁逢怔了一下。
　　“甘老板，鸡我不用了，需要我自己买。您不嫌弃的话，孩子有什么就来找我吧。”
　　“哎哟。那可太谢谢您了！”甘老板千恩万谢，又买了八十的馄饨。
　　梁逢不要他钱，甘老板表面说好好，等人转身一出门儿，微信就提示到账一百块。
　　梁逢哭笑不得——原来乘着他不注意，甘老板早就把付款码偷偷扫好了。
　　等第一波买菜的大爷大妈们来菜场，店铺门口就热闹了起来。
　　说是卖生食，刚开张也得让人尝尝味。
　　梁逢做了些蒸馄饨在蒸锅里热着，有人上来问你这馄饨怎么样啊，他就从锅里盛一小碗，不小气，十来个，淋上麻酱，配上崭新干净的筷子给人递上去。
　　吃了没有说不好的。
　　问了价买的有，走得有，还有懒得往家里提的，留了电话，梁逢一一记下来，等没那么忙了包新鲜的给人送过去。
　　一早晨，生意不算火爆，但是也有了进账，比梁逢预期好多了。
　　等快中午的时候，又有人送花篮。
　　后续花篮规格就不太一样了。
　　清一色的小卡车送过来，送花的人还穿着礼宾服，戴着白手套。
　　一大捧一大捧的花，芍药、绣球、百合，挂了金色的条幅——是唐彦送的。
　　过了会儿又有卡车拉了两个过来，卡片上留的名字是裴箐。
　　等裴文杰和谭锐的花篮一并送过来的时候，店铺门口挤得满满当当，连路都没了。
　　这在农合便民菜市场说实话也算是难得一见，听说有免费的拌馄饨吃，逗留着店门口的人流量一下子就大了，下午三点多的时候，隐隐有了排队的架势。
　　梁逢一边高兴，一边也有点发愁。
　　靠着裴文杰活动关系，楠楠已经转学到了农合附近的一家小学读书，学校虽然资质普通，但是学费也相应下降到了正常水平，而且离家近，等熟悉后，楠楠自己走路回家也不过二十多分钟。
　　这样，放学后，楠楠可以直接来农合菜市场等他一起打烊。
　　可能比起国际学校，这样的安排再大多数人看来都不可理解。
　　楠楠的笑容变多了，整个人都显得活泼了一些——大概有些事情，并不是最好的才好，而适合更重要。
　　不过开始忙生意后，问题就立即来了。
　　小学二年级是四点放学，学校的延长课时学期初的时候就已经定了人数，这会儿想要插班有难度。
　　如果现在关门去接孩子，刚吸引来的客流等于全都作废。
　　“今天生意还不错。”
　　正发愁，裴文杰就来了。
　　“你怎么来了？”梁逢一愣。
　　“你第一天开张，我总得捧个场吧。”裴文杰从人群里挤进来，“我把车停前面商场停车场了，走过来的……门口乱停的自行车问题还没解决？”
　　“算了。”梁逢一边往笼屉里放馄饨，一边收钱给要买的客人，眼瞅着馄饨也快卖光了，忙得团团转，“都是街坊老邻居，得罪了人家，不来照顾我生意了……您要这个吗？对，茴香肉的，十五一斤。另外这个是鲜肉的，十八一斤。今天打八折，您买的话我再给您送一点我自己磨的芝麻酱，是，就是您刚吃的这种……”
　　他利索地称了两斤馄饨包好，又塞了一个大概一百毫升的玻璃罐装着的麻酱。
　　给人递过去。
　　“称高高的，您收好。”
　　锅的馄饨好了，梁逢连忙盛出来，分了七八碗，加了麻酱要给人送过去。
　　“我来吧。”裴文杰说，“给谁？”
　　“排着队等着的，依次分就行。”梁逢犹豫了一下，“要不你别忙这个了，能不能麻烦去接楠楠放学？”
　　“好。”
　　虽然说着好，裴文杰还是先把馄饨都挨个送了过去。
　　然后给梁逢一个红包。
　　梁逢打开来一看，是五千块钱，还有一张名片，上面是谭锐的电话号码。
　　“这是……”
　　“谭锐给你的开业贺礼。”裴文杰道，“以后幻跃的午餐就指定喜相逢了。这五千是定金。”
　　梁逢忙碌中也来不及说什么，收了钱放在抽屉里，点头说：“我回头谢谢他。”
　　“那我去接楠楠。”
　　“麻烦你了。”
　　裴文杰见他收了钱，轻微地松了口气，这才拿了外套和车钥匙往外走，走到马路对面回头观望。
　　冬天帝都的太阳西沉得早。
　　这会儿天色暗了下来。
　　喜相逢的招牌亮了灯，橙黄色的，暖洋洋的。
　　里面的灯也亮了。
　　梁逢在玻璃橱窗后忙碌。
　　人头耸动，比刚才更多。
　　他虽然忙得团团转，面上的表情，还是平和又踏实的。
　　就像在杭城那一夜，裴文杰第一次走入喜相逢馄饨时，看到的那个梁逢。
　　裴文杰眼神复杂，在路对面站了一小会儿，然后才离开，等梁逢从忙碌中喘口气，抬眼去看的时候，街对面已经没有人了。
　　*
　　过了大概二十多分钟。
　　有人陆陆续续来把门口的自行车还有电动车骑走了。
　　开始是一两个人，后来就多了起来，最后十分钟，人们几乎是涌了过来。
　　有在门口等候的人问：“怎么了？”
　　“前面商场门口搞活动了！旧自行车和电动车可以换汽车。自行车换三万多的远景，电动车换五万的宝骏！”
　　“疯了吧，怎么可能。骗人的吧？”
　　“不是，现场已经有人换了，留下自行车，汽车直接开走了。”对面的人说，“后来去的人给了一千块定金和收据，让迟点去4S店提车。你说他骗人的吧，一千块钱总是比自行车贵。哎呀不说了！我得赶紧去，就一百辆，晚了就迟了！”
　　不一会儿，店铺门口乱停的车都没了，人群一下子有了地方站，那些跑去商场看热闹的人，陆陆续续又回来了，等候的人排了几个弯。
　　等裴文杰接了楠楠溜达回来，梁逢为了第一天开张准备的食材全都用完。
　　厨房里什么都空了。
　　不少人吃了、买了、还充了卡。
　　梁逢算了算今天的营收，有了喜意。
　　“还行？”裴文杰问他。
　　“嗯。”梁逢用力点了点头，“快赶上杭城的时候，堂食一天的流水了。挺好的，超乎我预期。”
　　“那就好。”
　　“晚上我们吃披萨庆祝一下吧！”楠楠嚷嚷。
　　梁逢弯腰对楠楠说：“我们回去吃吧，爸爸给你做好吃的。”
　　梁楠撇了撇嘴：“你是因为舍不得让不吃饭叔叔不吃饭，才不肯带我在外面吃饭吧。”
　　“胡说。”梁逢轻斥。
　　“那我问叔叔，要不要在外面吃饭。”
　　“听你爸爸的。”裴文杰说完，他抬手给梁逢擦拭了脸上的汗水和面粉。那样的自然熟稔，似乎已经是下意识的反应，像是无数次曾经这么做过。
　　梁逢愣了愣，看着他。
　　裴文杰眼睛亮着，有什么东西在其间酝酿，想要投射到他的心底。
　　像是一颗石子落下。
　　在久无波澜的湖面，荡起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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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写这本的时候，就想写一个互相治愈的故事。
　　希望能给大家带来舒缓的感觉。
　　大环境太焦虑了，总要有避世之地。


第58章 吃饭最大
　　到晚上六点半的时候，喜相逢打了烊。
　　梁逢收拾干净店铺，出来拉上卷帘门，又给加了把锁，拉上楠楠的手，跟裴文杰一起往家里走。
　　这件事，开张前这半个月以来，有些习以为常。
　　为了开店，他忙忙碌碌，一大清早做好早餐就出门，下午则等到裴文杰接了梁楠，然后三个人一起回家。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起，接送楠楠这件事，已经不交给周从丹了，而是裴文杰亲自去。
　　开始是有些奇怪的。
　　没人特别提过。
　　什么也没有交流过这件事。
　　约定俗成地，仿佛理所当然，天经地义。
　　“唐彦前两天给我打了电话。”走了一会儿梁逢开口对裴文杰说。
　　“他说什么？”
　　“这不是天冷了吗？迷踪要准备年夜饭的菜单，想请我们去品鉴。”
　　“想请你，还是想请你和我？”裴文杰问他。
　　梁逢让他戳穿了话术，有点不好意思：“你怎么知道……”
　　“只请你一个人，那我和楠楠就不同意了。”裴文杰晃了晃胳膊，牵动梁楠，“楠楠，你爸爸要一个人去吃好吃的，可以吗？”
　　楠楠摇头：“不行。”
　　“你看，你女儿也不同意。”裴文杰说，“要去一起去。唐老板也不差两个人的饭。”
　　“那我和他说一下。”
　　“那不行，搞得我们好像蹭饭的一样。他必须正式邀请我和身边这位小女士。”裴文杰道，“不然我们不去。”
　　楠楠点头。
　　她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
　　总之就是坚定地站在裴文杰一边。
　　梁逢哭笑不得。
　　“我、我知道了……”他无奈地回答。
　　几个人说着话已经到了小区门口，保安看他们来，已经开了业主通道让他们进去。
　　“裴先生，您家有客人来访。”保安跟他说，“您家没人，六号楼的管家带他们在楼下公共客厅休息，有二十分钟左右。”
　　客人？
　　什么人来自己家前，连微信都不发一条？
　　*
　　是施俐莉。
　　她一如过往，一丝不苟的精致妆容和打扮，搭配着低调而华贵的配饰，坐在楼下喝咖啡，陪她一起来的是高畅，手上戴着金表，穿着奢侈品当季的潮服，名牌球鞋旁边放了只超大号的爱马仕包，整个人看着又轻浮又不正经。
　　两个人正在低声说什么，远处
　　高畅朝着客厅门口，裴文杰身影一出现，他就瞧见了，连忙站起来，热情讨好：“哟，文杰回家啦？哎呀，也不早点，让妈等这么久。”
　　他这态度，比慈善晚宴的时候，还有家宴的时候，有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裴文杰太了解他了，肯定是有什么事有求，于是也懒得理他，看了施俐莉一眼，问：“来干什么？”
　　“不欢迎我们上楼？”施俐莉问。
　　“不速之客有什么好欢迎的。”
　　梁逢轻轻拽了一下他的袖子，裴文杰于是把更难听的话都咽了回去。
　　“施姨，姐夫。”梁逢打招呼后，笑了笑，“走吧，回家再说。”
　　电梯的时间很短。
　　但是因为并不是什么受欢迎的客人，这个时间就漫长了起来。
　　裴文杰又恢复了之前那种紧绷的状态，全身都散发着讨厌身后两个人的气息。连楠楠都感受到了紧紧拽着他的袖子，瞧着他。
　　等电梯在六楼停下来，裴文杰回神，低头看了看楠楠，终于收敛了一些寒意，低声对她说：“叔叔没事。”
　　几个人进了玄关。
　　裴文杰换鞋子，也不等别人就径直进去了会客厅。
　　剩下的人一愣。
　　“这……”
　　“姐夫，他是这样的，有时候有点倔。”梁逢说着把楠楠的书包挂起来，然后将保温杯放在了门口柜子上。
　　“哟，这么丑的保温杯怎么还在用啊？”高畅瞧见了那个贴着公主贴纸的保温杯。
　　梁逢和梁楠都是一愣。
　　“文杰这带孩子也太粗心了。家里又不是没钱，让孩子用这么差的东西。姑父之前还发愁给你买什么当见面礼呢，来来来，这个送你。”高畅从自己的爱马仕包里掏出个礼品盒递过去。
　　外包装打开，里面是一只保温杯，上面内镶的橙色皮革上印着爱马仕的LOGO，让这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杯子，也显出了十分昂贵的气质。
　　“这个太贵重了。不能收。”梁逢道。
　　“哎哟，拿着，就是个杯子嘛！我是为了买包配货，不然不会买的。”高畅还有点沾沾自喜，“我这个四十寸的铂金包不错吧。配货花了几十万。”
　　“真的不能收，楠楠他们学校就是普通小学，没人用这么贵重的东西。这样对孩子不好。”梁逢也有点坚决。
　　“收下吧，跟我客气什么呀？”
　　“不行，这个真的不行。”
　　“跟我见外是吧，你——”
　　“好了，不要在这里站着了，进去吧。”施俐莉挂好了外套，也穿过玄关走了进去。
　　“姐夫，您收好，我先去泡茶。”梁逢把杯子往他怀里递了递，转身离开。
　　高畅碰了一鼻子灰，收了笑。
　　瞧着书包里那个丑保温杯碍眼，拿起来扔门口垃圾桶里，再把爱马仕的杯子放柜子上，仔细欣赏了一下：“这多好看……哼，土鳖。”
　　*
　　裴文杰在会客厅等了他俩一会儿。
　　施俐莉和高畅就前后脚进来了。高畅坐下来就套了烟出来，问：“有烟灰缸吗？”
　　“家里有孩子，禁烟。”裴文杰说，“报警器都调到高敏模式了，你点燃试试。”
　　高畅怏怏然把烟揣了回去。
　　“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裴文杰对施俐莉道，“来我家什么事。”
　　施俐莉仪态端庄，坐得笔直，手放在膝盖上，语气也有些高高在上：“你姐姐要和高畅离婚。”
　　“哦。”裴文杰笑了一声，“我怎么一点也不惊讶。”
　　“我这次来，就是想让你和裴箐聊一下。”施俐莉道，“这个婚，还是不要离比较好。女人都要结婚的，就算高畅多少有些毛病，也不是不能改。他自己已经知道错了。可是箐箐如果离婚，她未来就是二婚，多少有些不体面。况且以高畅的家世……对宏昕甚至是你的幻跃都是大有帮助的。”
　　“这是你的意思，还是裴宏的意思？”裴文杰问。
　　施俐莉停顿了片刻：“是我的意思，也是你父亲的意思。有区别吗？”
　　“如果是裴宏说出这种屁话，我觉得不诧异。”裴文杰道，“如果你说出这种话……”
　　他看了眼施俐莉：“我就要骂人了。”
　　“裴箐的婚姻有多不幸福，你难道不知道？”裴文杰说，“她有野心，有才华，在宏昕做出了多少业绩。可以说这些年来，裴宏猪脑子投资欠下的债，如果不是她在后面擦屁股，早他妈破产了。可裴宏干了什么？为了疏通向上的关系，逼她嫁给高畅这个垃圾。不然就要把她赶出宏昕管理层。”
　　高畅眉毛一拧，吆喝了起来：“裴文杰，你说话注意点。”
　　裴文杰指着高畅，笑了一声：“我说是垃圾，已经是客气的了。赌博、酗酒、玩女人，入不敷出甚至上裴箐办公室逼她掏钱，不然就要把小三儿带到宏昕让人看她笑话。多少次被狗仔拍到在夜店里和小网红举止亲昵。就这样子的人，就这种渣滓，当父母的早就应该让亲生女儿跟他断绝往来。裴箐要离婚，可你们在干什么？阻拦她，自己阻拦不了，妄图找我一起阻拦。”
　　“为什么在议论女儿的时候不把她当人，而当成是一件衣服、一双鞋子、一种会折旧的商品。”裴文杰质问她，“她难道不是你十月怀胎生出来的血脉骨肉？不是一个活生生的独立的人？”
　　施俐莉在出嫁前就是名门闺秀，她学艺术出生，舞蹈、音乐、厨艺……没有不精通的。在那个年代也是无数青年梦寐以求的婚恋对象。
　　然后她选择了裴宏。
　　一个门当户对的男人。
　　婚后也是完美的贵妇，一丝不苟，从不出错，贤惠温顺，让人羡慕。
　　她刚说出来的一番话，是裴宏的原话没错。可她已经五十多岁，却第一次被人形容自己的话为“屁话”，第一次被人唾骂。
　　施俐莉怔了。
　　她没有料到是这样的场景。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心底有个声音在告诉她，裴文杰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你什么意思！”高畅“唰”地站起来，“我还是你姐夫！”
　　“出去。”裴文杰对他说。
　　“今天上门求你，你就这个态度。”
　　“你马上给我出去。”裴文杰道，“我这里不欢迎你。”
　　高畅脸面尽失，憋了半天来了一句：“你跟我等着，我找爸告状！”
　　说完这话，他推门而出，差点撞倒了端了茶过来的梁逢，梁逢连忙扶住托盘，靠在墙上才保持住平衡。
　　“滚开！”高畅恶狠狠咒骂，甩胳膊走了。
　　然后他端了茶进去，将两杯茶放在茶几上。
　　看了看两个人，问：“阿姨，文杰……要不要先吃饭……有什么事都不用急，可以慢慢讲……”
　　裴文杰盯着坐着不动的施俐莉，吸了一口，有些腻烦地问：“你呢，跟高畅走？还是留下来吃饭。”
　　他以为施俐莉要走。
　　可是这次让他失望了。
　　施俐莉抬头看看他，又看看梁逢，想起了自己来的另外一个目的。
　　她犹豫了片刻道：“迷踪最近有一道菜大火，听说是梁逢指点过。我想尝尝。”
　　“什么菜？”裴文杰不耐烦。
　　“浆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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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日周一，惯例休息


第59章 是你（二更合一）
　　施俐莉说完要吃浆水面，裴文杰的脸就黑了，毕竟是裴箐的生母，人家非要厚着脸皮吃饭，也不能硬赶。
　　他憋了好一会儿扔下句话：“给她煮碗面。”
　　然后自己去了书房。
　　梁逢不可能给自己的婆婆只煮一碗浆水面，于是安排了楠楠写作业，自己围了围裙，在厨房忙碌起来。
　　“在做什么？”
　　梁逢刚把黄花鱼从保鲜层里拿出来收拾，就听见施俐莉的声音，他抬头看，施俐莉已经进了厨房，坐在吧台那边看着他。
　　“做一个煎黄花鱼。”梁逢说，“本来想做年糕炖黄花鱼的，家里没有准备现成的年糕。”
　　确实是不速之客的施俐莉点点头，又看了另外一个高压锅：“这个呢？”
　　“这里面焖的排骨。”梁逢说，“一会儿肉香熬到汤汁里后，排骨拿出来炒四季豆，汤汁另做他用。”
　　“哦……”
　　施俐莉看着梁逢收拾了黄花鱼，放在一边备用，又取了四五个胡萝卜出来切块儿。
　　梁逢又洗了土豆，削皮切丝。
　　他刀工利索，土豆丝几乎没花什么时间就切成了匀称的细丝，过水洗净，又点缀了芹菜，炒了一碟醋熘土豆丝。
　　接着煎黄花鱼，小火慢煎，两面金黄，已有些香味飘散。
　　排骨大概还有些时间，梁逢便从里面的储物间拿出一个玻璃坛子，打开来，浆水的酸味就飘逸了出来。
　　“这就是浆水？”施俐莉又问，“迷踪的浆水面就是用这个做的？”
　　“对。迷踪的浆水改良过，和这个略有不同。”梁逢道，“上次登门拜访爸爸和阿姨的时候，其实也有装一点过去……”
　　施俐莉“哦”了一声：“我们还没吃。”
　　梁逢没有戳穿她的谎言：“不过不是西北人，吃不太习惯的。如果不是迷踪推出，大部分人都不认识浆水。”
　　“你公公……我是说裴宏，前两天去了一趟迷踪。”施俐莉道，“跟我提了他们的新菜单，其中最高几个价位的套餐才配这道菜，还不是一定能配……他吃了，回来反复跟我念叨。我就想，到底是什么样的面，能这么好吃。”
　　“我一会儿给您装一些，回家也可以给爸爸做。”梁逢道。
　　施俐莉看他，在厨房这样烟火气十足的地方，她高高在上的感觉少了些。
　　“你很会说话。”施俐莉道。
　　“我第一次听人这么夸奖。”梁逢说，“我这个人其实不太会这些。”
　　“自己开店做生意的，哪里有情商不高的。察言观色、投其所好，才能讨顾客喜欢，维持长长久久的人脉。”
　　“其实也不一定。”梁逢道，“待人坦诚就行，多为别人着想一点，多忍让一些，你体谅客人，客人自然体谅你……多的，我也没想过。”
　　高压锅里的排骨焖好了，梁逢按了气阀打开，里面的肉香四溢，他将排骨捞出来，留下汤汁，又略加了些水，把胡萝卜放进去，调了焖煮功能。
　　“咱们多久能吃饭？”施俐莉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些饥肠辘辘。
　　“再二十分钟。”
　　“胡萝卜单焖能好吃吗？”
　　“好吃的。”梁逢说，“我用的水果胡萝卜，糖分高，水头足，每次炖骨汤萝卜，楠楠都能多吃一大碗米饭。”
　　“……哦。”施俐莉犹豫了一下，忽然问，“你之前在远溪中学当老师，和曲妍认识吗？”
　　梁逢抬头看她。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梁逢从冰箱保鲜层里拿出牛皮纸袋，里面是他早晨就买好的油麦菜，他仔细摘掉老一些的菜叶，将油麦菜放在水龙头下冲洗。
　　这期间，他一直安静。
　　施俐莉也不催促他，如此有耐心，好像她所谈论的人不是她养子的母亲，也不是她丈夫的情人……
　　又或者，正是因为如此，因为时间太过漫长。
　　即便曲妍已经去世了很久。
　　她依然会依旧耿耿于怀这个问题。
　　——曲妍是什么样的人？她为什么比我好？
　　此时，梁逢不知道为什么，不再觉得她是那个高高在上的贵夫人，当她问出这样的问题的时候，她便从云端落入了芸芸众生，成了一个在俗世中摸爬滚打的普通人。
　　令人怜悯。
　　梁逢洗净了菜，关掉水龙头，这才对她说：“曲老师是个很好的人。”
　　“远溪学校的条件不好，把我们这批新去的年轻老师分在了最老的一批砖瓦房做宿舍。我那个小房间，以前也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墙都是破的。别人的也好不到哪儿去。曲老师就住在前面楼房，早晨就过来看了一眼，问了两句就走了。她是个女老师，四十来岁，家里肯定有家有口的，有很多事要顾及，能来关照一句，我已经感激不尽，没指望更多，可是……”
　　*
　　可是，到了中午的时候，曲妍又来了。
　　她个子不高，打扮得也很温和，肩膀披着件针织衫，却用细胳膊抱着一卷牛毛毡，手里提着工具箱，和捆在一起的几块木板。
　　推门进来的时候，曲妍累得有点喘，脸微微发红。
　　“小梁，别发呆，快帮把手。”她说。
　　梁逢连忙接了木板放下，又去拿她抱着的牛毛毡，沉甸甸的……虽然味道刺鼻，可是在那个时刻，却已经是能够找到的最合适的挡风遮雨的材料了。
　　他们在那个中午，一起把墙上的打洞用牛毛毡覆盖，用木板加固。
　　透风的屋子一下子暖和了起来。
　　曲妍做完了活儿，环视了一下室内，似乎还算满意，走到院子里看了一眼，对他说：“小梁，平时喜欢养花吗？”
　　“没养过，不知道行不行。”
　　“我搬一个过来。”
　　还不等梁逢拒绝，曲妍已经风风火火地走了。过了二十分钟，把那盆还没长开的君子兰抱了过来。
　　“这盆君子兰啊，在我院子里一直不开花，你养养看。”她笑着说，“君子兰脾气清高，不是遇见喜欢的地方、喜欢的人，是不开花的。也希望小梁老师你呀，像这君子兰一样，在咱们远溪中学里长长久久地扎根，带出几届能走出去的好学生。”
　　梁逢结果了那沉甸甸的花盆。
　　也接受了一份沉甸甸的心意。
　　“我试试。”他说，“谢谢您，曲老师。”
　　*
　　焖锅收汁后，开盖就能闻到淡淡的胡萝卜香味，除此之外，排骨的油脂香味也混杂其中，形成了一种浓郁的芬芳。
　　梁逢盛了一些，放在施俐莉面前：“阿姨，您尝尝看。”
　　施俐莉看着那一碟颜色鲜艳的胡萝卜，拿起筷子尝了一口。
　　属于胡萝卜的那份硬脆已经消失了，一口下去，汤汁四溢，满嘴的排骨肉香，紧接着咀嚼，柔软的萝卜肉里带着一丝甜意爽口。
　　混合在一起，竟然产生了一种难以描述的和谐。
　　它太好吃。
　　以至于第一块萝卜，刚入口腔就被匆匆咀嚼吞咽入胃。
　　施俐莉顾不得表情管理，又夹了一块，吃了下去。她惊讶地挑眉，看向梁逢。
　　“出乎意料。”矜持的她依依不舍地放下筷子。
　　“是好吃的意思？”
　　施俐莉沉默了片刻：“好吃。”
　　“好吃就开饭吧。”梁逢笑了笑，放下手里的活计说，“我叫文杰和楠楠。吃饭。”
　　他用对讲叫了楠楠了文杰。
　　排骨四季豆做好的时候，梁逢又利索地炒了一个青菜。
　　五个配菜，一大碗浆水，上了桌子。
　　口感丰富又家常的菜与饭填饱了每个人的肠胃。于是平日里冷冰冰的隔阂也暂时的消弭，人们于美食之中暂时握手言和。
　　吃完了晚饭后，施俐莉带着一罐浆水准备告辞。
　　“我去送吧。”裴文杰说。
　　裴文杰送施俐莉到楼下。
　　外面已经漆黑，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雪，风雪挥洒，寒冷刺骨。
　　等车的时候，他对施俐莉道：“你和梁逢的话，我都听见了。其实我也很好奇。你为什么不怨恨？”
　　“关于什么？”
　　“这一切。”裴文杰说。“你怎么能做到所有的事情都顺从他。”
　　“他是我丈夫。”施俐莉说。
　　在寒风中，裴文杰缓缓呼出雾气：“因此你就可以容忍他在外面随意寻欢作乐，实在玩不动了，带着情妇的孩子回来，逼着你收养我。然后无视你女儿的才华和能力，抹杀她的才能，将她打包嫁人？”
　　“他是，我的丈夫。”施俐莉强调了一次。
　　“一个人之所以为人，首先应该是个独立的、有血有肉的人。而不是谁谁谁的附庸。”
　　雪更大了，在风中乱舞，犹如鹅毛。
　　朦胧的视线中，大雪似乎能将任何存在都掩埋。
　　可是，施俐莉站得笔直，保养得益的面容，玲珑有致的身体曲线，都显示出她对自己多么严苛，她穿着毛皮大衣，奢华的衣物和帽子衬托着她多么高不可攀。
　　然而那些教条的，被奉为真谛的条条框框。
　　在今天，似乎多有崩塌。
　　让她看起来外强中干。
　　又过了几分钟，那辆施俐莉出行时标配的劳斯莱斯开到了楼下。
　　她一言不发地进了车，关上车门后，车子没有立刻出发。她摇下车窗，从车内抬头看他，眼神漆黑。
　　冷冰冰的，脸色苍白。
　　过了片刻，她回到了车内的黑暗中，车窗缓缓摇上。
　　车子在裴文杰注视下缓缓驶离，只留下两道黑色的轮胎印迹，在白色的雪地里略显突兀。
　　*
　　梁逢把碗筷放入洗碗机，起身的时候就看见裴文杰走进厨房，身上还带着一些寒意。
　　他发梢、眉尖挂了些来不及完全融化的雪花。
　　“雪很大吗？”梁逢问他，“今天天气预报有大雪。”
　　“鹅毛大雪。”裴文杰给自己倒了杯热水，“楠楠人呢？”
　　“我监督她洗漱完毕，已经撵她上床准备休息了。”梁逢说，“今天时间有点晚。”
　　确实。
　　现在已经快要九点。
　　“后来君子兰开花了吗？”裴文杰突然问他。
　　梁逢愣了一下。
　　那盆君子兰，在他窗外，开得热烈奔放，如火如荼。
　　路过的人没有不赞叹的。
　　裴文杰不会不知道。
　　抬头去看裴文杰的眼睛，他的眼神有什么情绪，让梁逢不敢对视。
　　“开了。”梁逢说，“开得挺好……只是我却没有如曲老师祝愿，能长长久久地扎根。后来耐不住寂寞，就下海创业……那会儿曲老师已经离世。她如果还活着，应该对我失望了吧。”
　　“她不会这么认为。”裴文杰说，“我了解她，如果她活着，她也许会唏嘘，也许会感慨，甚至会为你的遭遇难过。却一定不会这么认为。”
　　热水壶发出鸣叫。
　　梁逢低头掩饰自己的情绪，抬手关了开关。
　　这时候，裴文杰走到他的面前，距离近得让人心慌。
　　“为……为什么？”
　　“你都说了，她是很好的人。”裴文杰低头看着他，“她也说过类似的话。”
　　——小梁老师呀。他看起来是那种能把什么都照顾得很好的、很善良的人。
　　“这样吗……”梁逢喃喃，觉得百感交集，眼眶发热。
　　这是他没有希望过的答复。
　　“我以为，你不想提及在远溪中学的事。”梁逢说，“我也不知道你还记得多少……毕竟那时候，你还未成年。”
　　“那段时光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只有它算作宝贵。没有什么比得上我母亲给予过我的更多。我吝啬和人分享，总觉得那样这段记忆就会被玷污。”裴文杰说，“可是我后来逐渐地想起了很多事。一点一滴的……”
　　“你跟我来。”他牵起梁逢的手，往屋子东侧走，推开书房的门，引着梁逢进入。
　　打开灯的那一瞬间，书房的全貌落入眼中。
　　书房的高度，超过了这套房子的平均高度。
　　与楼宇的穹顶相连，形成了一个双层空间。靠着湖的那一侧，一整面半透明的弧形落地玻璃窗外，落满了雪。
　　温暖的室内又让它们凝结，成了晶莹剔透的冰花。
　　一楼已经被书籍塞满，被隔开的二楼则还空了一半，而梁逢已经看见那套价值连城的《穆天子传》已放置在二楼书架最右侧。
　　“我把一些有收藏价值的古籍放在二楼，恒温恒湿。”裴文杰道，“一楼的书就是些旧书了。你翻翻看。”
　　一楼的书发黄，有些书连封面都没了，看起来很狼狈。
　　梁逢随手抽出一个小开本连环画，是《西游记》，正讲到唐僧解开如来封印，救孙悟空于五指山下。
　　这应该是一套，却没有上一册，也没有下一册。
　　梁逢翻开扉页，只见一个褪色的图书馆印章印在扉页上。
　　突兀得很。
　　又有些熟悉。
　　——远溪中学·图书馆藏。
　　这一刻，久远的记忆，迎面扑来，梁逢热泪盈眶：“这是、这是图书馆翻新的时候，扔掉的那批旧书。你把它们找回来了。”
　　“我找了很久。从每一个乡镇图书馆里用新书换，去借阅的人家里找，时间太久了……大部分已经丢失。”
　　“已经很好了。”梁逢眼中模糊，他环视书架，“真的已经很好了。”
　　“曲妍对于我来说，很重要。她存在过的那段记忆，亦然。我花了很多时间，去寻找这些旧记忆的碎片。把它们封存起来，从不轻易示人。可是我逐渐发现……有一个人，在这段记忆中若隐若现、如影随形，成为了很重要的存在。”
　　他抬手，轻轻擦拭了梁逢脸颊上落下的泪。
　　那泪水晶莹，在他指尖，犹如一朵冰花。
　　热泪刚到指尖，就带上了凉意。
　　这样的冰与火的温度，钻入他的指尖，顺着他的血液直上，钻入他的心头，悄然叩开了心房。
　　裴文杰看着在冰花的穹顶下的梁逢，光影勾勒出他温和的脸庞。
　　“梁老师，那个人，是你。”
　　他亲吻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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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一点，补昨天欠的更新。


第60章 早安
　　远溪中学图书馆翻新，从仓库里翻出了大量旧书，没有地方可以摆放，被成捆的卖给收废品的小贩。
　　那些旧书最久远的来自民国，泛黄发脆，打包的时候，书页就已经四散。
　　他找学校领导闹过。
　　学校领导对他说：“梁逢，好不容易上级拨款一万块给咱们买新书，你说旧书怎么办呢，搁哪里呢？学校这么穷，卖了这些书，还能赚个百多块当活动费……要不这样。废品两毛五分钱一斤，你给两毛。你买下来拉走，随便你怎么处置。”
　　旧藏书一万五千册，大约有五千多斤。
　　就算两毛钱一斤，也要一千块。
　　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可是对于那时候的梁逢，却是全部积蓄。
　　书买回来了，没有地方放，就只能存在食堂后面的漏风的煤炭棚子里，用粘毛皮包着。
　　遇见了下乡的拖拉机，他就拜托司机运一车去下面联系好的学校。辛苦费和油钱也是多少得给的。
　　可是他早就没钱，又能怎么办？
　　一文钱逼死英雄汉，他似乎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放弃坚持，偷偷接收学生补课。
　　大概就是在那会儿，有一个中午，有一个学生背着书包从饭堂出来，在牛毛毡搭的棚子里翻看那些被煤炭染黑的书。
　　“这书不能放这儿，会烧起来啊，老师。”那同学说。
　　“我知道，这不是在争取处理吗？”他累极了，又为钱的事情着急，嗓子哑着，说话也吃力。
　　“老师喜欢书？”那个同学又问。
　　他点了点头，拿过那本黑漆漆的书，仔细擦拭封面。
　　“这些书，是我们的历史和文明的佐证，它们的存在，本身就在讲述着许多我们不曾经历过，却又可以延续的时间。是一种特别的传承。”
　　学生点了点头，坐在煤炭上继续翻书。
　　中午的时间太漫长，他靠着柱子睡着了。
　　再醒来，那个安静看书的同学走了，在他手边有一个压在煤球下的信封，信封里有零有整的装了近一百块钱。
　　*
　　梁逢在闹钟的滴滴声中醒来。
　　开始他不清楚自己在哪里，还以为是在梦里的远溪中学。
　　但是很快的，他意识到自己在裴文杰的床上，浑身是透支过的酸痛。
　　闹钟还在滴滴滴地响个不停，把神游天外的意识拉了回来，梁逢看了一眼时间，早晨七点四十。他吓了一跳，猛地站起来，腰酸背痛的感觉顿时让他动作一顿，他扶着腰找了一件睡衣披上，一瘸一拐地出去，发现梁楠房间已经没有人了。
　　餐桌上放着一份看起来不怎么好看的早餐。另外几个盘子扔在洗漱池里，像是人刚离开。
　　等他走到玄关处，就看见裴文杰正在帮楠楠穿鞋。
　　裴文杰半跪在地上，像往常那样，用鞋拔子帮楠楠把靴子穿上，然后给她穿上羽绒服、戴上帽子和手套。
　　昨夜发生的一切涌入脑海，意乱神迷中相拥的裴文杰和梦里那个年轻的学生面容交叠在了一起，让他有了一些难以描述的复杂感觉。
　　旧日的曾经，穿越时光而来。
　　在人生岁月中，曾以为遗失的那些，却早已在前路有了种种结局。
　　若用一个词来形容，大约可以称之为——因果。
　　“今天雪刚停，肯定冷，你多穿点。”裴文杰对楠楠说，“来背书包，我们出发了。”
　　梁楠嘴里还叼着半块苹果，裹成粽子一样的她哼哼两声，背上了书包。
　　“这是什么？”裴文杰发现了前一天晚上放在鞋柜上的高畅放下的那只杯子，明晃晃的爱马仕lOGO，显出了它十分昂贵的血脉。
　　“是高畅送给楠楠的杯子。”梁逢说，“我没收，不知道为什么在这里。”
　　裴文杰找了一圈儿，在门口的垃圾桶里找到了楠楠的保温杯。他把那个贴着花花绿绿贴纸的紫色保温杯从垃圾桶里拿出来，然后将高畅留下的爱马仕杯子扔了进去。
　　梁逢本来想拦着他，看他眉头紧皱，脾气不是很好的样子，也只能说：“这杯子得不少钱吧，要不还给他。”
　　“高畅自己都不在乎，你还惦记什么。不就是个喝水的保温杯。”
　　“他说我这个杯子丑。好没有礼貌。”楠楠生气道。
　　“是真的没礼貌。”裴文杰赞同，他看了一眼时间，“我先送梁楠去学校。早餐在桌上放着的，你洗漱了可以吃。”
　　“我看见了……你、你做的？”
　　裴文杰没回答他这个问题。
　　“你中午有时间吗？”他问。
　　梁逢有点不好意思起来，“今天起晚了，食材都没有准备，可能早晨开张都难度。”
　　“哦……”裴文杰点点头，“那就是会很忙。”
　　“也、也不是。”梁逢道，“我中午要送馄饨去幻跃。昨天……昨天已经跟谭助理谈好了，从今天开始送餐。”
　　“那喜相逢得招个看店的伙计，不然估计忙不过来。”裴文杰穿上外套，然后从领带架上挑了一条给自己系上。
　　“我也有这个打算。现在外卖这么兴旺，多一个店员我可以配送周遭小区，再远点的叫骑手。可是中午如果给幻跃送货，一个人的话是一定要打烊的，对稳定客流没有好处。”梁逢看着他系领带，忍不住上前上手接过来，“而且我空余时间没那么多，如果还像以前一样心思都扑在店上，就照顾不过来你和楠楠……”
　　“照顾”这个词儿听起来有些顺耳，不知道怎么的就轻易取悦了裴文杰。
　　他勾起嘴角：“我和楠楠不用你照顾，实在不行就请个住家阿姨。”
　　梁逢摇了摇头。
　　他退后一步。
　　“好了，你看可以吗？”
　　裴文杰仔细打量了一下镜子里的自己，今天梁逢给自己打了一个半温莎结，显得利索又沉稳，和身上这套黑色西装很衬。
　　“挺好的。我发现你打领带很在行。”
　　梁逢笑了笑：“有个朋友是做律师的，有着装要求，学着帮他打过几次结。”
　　“是那个叫陆珺的朋友吗？”裴文杰随口一问。
　　“……是。”梁逢说。
　　裴文杰整理衣服的手一顿，他回头去看梁逢：“我记得，他过世了，好几年前。”
　　“是的。”
　　“抱歉，我不该提。”
　　“没关系，是我先说的。”梁逢表情平静，看不出什么。
　　梁逢拿来外套给他穿好，又仔细帮他整理好外套，将背包递给他。裴文杰没有动，实际上这一刻，他甚至有些在享受这样的亲昵。
　　从这个距离，他略微低头，就能看到梁逢轻颤的睫毛，略翘的鼻尖。梁逢身上的体香淡淡的，萦绕上来，将他包裹。
　　他忍不住想到了昨夜在书房里，两个人的放荡形骸。
　　梁逢从未有过的激情，让他无可自拔。
　　靠在书柜上的梁逢仰头，将脖颈舒展开，白皙的双臂为了稳定身形展开来，像极了一只被猎人抓住的天鹅。
　　接着是地板。
　　然后在钢琴顶盖上，梁逢变得柔顺似水，任他采撷。
　　破碎的键音与那些只言片语的呢喃，奇异地成了协奏曲，凌乱地渲染着一次次的冲动。
　　每一次欲拒还迎、每一次颤抖的呻吟，都将他的热情推向新的高度。
　　想到这里，裴文杰忍不住抬手扶住梁逢的腰，低声问：“这里……还好吗？”
　　梁逢一愣，脸顿时红了：“你、你说什么。楠楠还在。”
　　裴文杰笑了笑：“我们走了，中午见？”
　　“好，中午幻跃见。”
　　梁逢话音刚落，裴文杰已经迅速地吻了吻他的嘴角。
　　迅速的，蜻蜓点水一般。
　　却又带了点烫意。


第61章 送餐
　　今天到店时间已经迟了，错过了早市高峰，梁逢干脆没有开店，直接去菜市场买了今天要准备的肉菜回来。
　　昨天晚上用大锅慢煮的骨汤已经熬出了味道，梁逢把鸡汤放在了冰柜里，回来后先把配菜泡水，然后把鸡汤拿出来解冻。
　　然后开始和面。
　　梁逢以前做熟食的时候都是五点多起床赶早餐的高峰，所以手脚利索，不消一会儿，软硬合适的面团便和好了，又擀皮，切成大小适宜的，用保鲜膜包裹放在一边备用。
　　接着就处理猪肉。
　　这会儿开门了，还好人流量不大，偶尔有几个过来看看，发现还没好，便自己走了。
　　梁逢沉得住气，不非要计较一两个客人的流逝。
　　他将买回来的肥瘦得宜的猪肉绞成肉馅，加入各类调料，又入生姜和料酒去腥提鲜。再洗净香菇、茴香、韭菜、白菜等蔬菜，切碎与肉馅分别混合。
　　等一切结束，收拾了一下不大的料理台，把暂时用不到的馅料放到冰箱里。
　　便开始包馄饨。
　　以前做堂食的时候，就他一个人。
　　前期准备至少要三个小时，一般他开始包馄饨的时候，就已经到了早高峰。他就一边包一边给客人下，往往忙碌一整个上午连水也喝不上一口。
　　总有客人说喜相逢的馄饨好吃，那是因为姐姐还活着的时候，就坚持食材都是当天新鲜处理，没有隔夜的，自然食材新鲜，吃起来味道就不会错。
　　因为这个，他接了店铺，也不愿意砸了招牌。
　　哪怕再累再苦，也要坚持当天现做现卖。
　　那会儿他刚出狱，身上什么也没有。
　　即便罚金做了部分减免，陆珺也帮他还了一部分，但是更多的还是变卖家产和姐姐举债而来。
　　贺力勤拿着姐姐情谊和楠楠要挟他，追着吸血。
　　肩上的重压像是一座大山，压完了他的背，让他一刻也不敢休息，除了给楠楠的钱，一分也不敢多花。
　　好在周围的店老板都知道他带着孩子，多少都会帮衬一把，替他送楠楠去学校，又或者在他太忙的时候接孩子回来。
　　就这么你几天、他几天地将就着，日子竟然也过去了。
　　如今，一切都逐渐好了起来。
　　噩梦般的阴霾在褪去，前方的路清晰可见。
　　楠楠快到可以自己上学的年龄。还有监护权……还有这家新的店铺，还遇到了不少好人，还有……裴文杰……
　　梁逢一个晃神，手劲儿一重，馄饨馅儿便从皮子里溢出来，黏了他一手。他连忙把那个包得奇丑无比的馄饨放下，找湿巾擦手。
　　“哟，这开店了啊？”
　　他正手忙脚乱的时候，有人从门口进来。梁逢抬头去看，惊喜道：“东哥，你怎么来了？”
　　“你都在北京开店了，我能不来吗？”李勇东说，他摸了摸自己的光头，“我昨儿就打算来的，簋街那边卫生突击检查，就只能在店里等着了。”
　　他今天来脱了那身油腻腻的厨师服，换了件还算体面的羽绒服，等进了店铺，左右看看，就脱了衣服，露出里面的短袖，左边儿胳膊纹了个菩萨，一直到脖子，再加上他一身腱子肉，陪着他的光头，跟个社会大哥似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包拍在桌上。
　　“给你的。”
　　“东哥，不用了。”
　　“说什么呢，你结婚的红包我就没给。昨儿忙得开业花篮忘了送，还有给楠楠的压岁钱。”东哥在他旁边儿坐下，“就一万，别看不上啊。”
　　他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梁逢也不好再拒绝，笑了笑，擦手起来给他倒了杯热水，然后继续包馄饨。
　　“怎么这会儿还没开张？”东哥问他。
　　“……早晨起晚了。”梁逢略窘迫，“昨天婆婆来家里了，忙着做了晚饭。”
　　“你公婆……人怎么样？”东哥试探地问。
　　“还成吧。不一起生活，文杰也护着我。”梁逢笑了笑，“东哥，你放心。”
　　“家里不是有钱吗？怎么想出来开店了。”
　　“家里有钱也是文杰的钱。我自己不敢干点什么也不安心。有手有脚的，不自立说不过去。”梁逢说，“文杰也支持的。”
　　“那就好。”东哥松了口气，终于把注意力放到了现在。
　　他站起来左右看了看：“你这店面有点儿小，以后还是换个大点儿的。不过也不着急，先一步步来吧。一个人能行吗？要不要招个人，不然太吃苦了。你现在有家有口的，总不能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店里吧。”
　　“有这个想法，还没来得及贴招聘告示。而且我这里就算做起来了也利润薄，开不到好的工资。怕是没人来。”
　　“你先招着，万一有合适的呢？”东哥说着问他，“有笔吗？”
　　梁逢找了马克笔和白纸给李勇东，东哥不愧是做了多年烧烤生意的，轻车熟路，提笔就写。
　　——急招看店店员，为人诚恳，年龄不限。包吃、工资2500-3000元/月。作五休二，工作清闲，没有加班。电话：188XXXxxxx。
　　工资虽然比较低。但是相关福利看着还勉强可以。万一有人能接受呢？
　　东哥把那个招聘记录贴了出去。
　　等他回来，梁逢已经把馄饨分盒装好，约有三十盒，放到冷藏里。
　　然后骨汤热了，他将骨汤也分成三十份放到一次性密封袋中。
　　“这是要送外卖？”
　　“是，中午有一家定了长期的外送，一周两次，每次三十盒。”梁逢说。
　　他将生馄饨和骨汤都打包到两个大保温箱中，回来洗干净手，从柜台后的抽屉里拿出一张卡来，递给李勇东。
　　“东哥，你有空去看望陆珺妈妈的时候，帮我转交给她。”梁逢说，“这是一百万。”
　　“你哪里来这么多钱。”东哥有些惊讶，转念一想，“是裴文杰给你的。”
　　“算是吧。”梁逢没有戳破这个善意的揣测。
　　他卖掉喜相逢，得了三十万。开帝都后，和裴文杰结婚，又借了八十一万。
　　他租了这个店铺，加上各项开支，花了有十万。账上还有二十万不到。
　　前两天谭锐把八十一万转了过来。他又零碎地找了些钱，凑了个整，放到一张卡里。
　　“陆珺为了帮我交罚金，把房子卖了。后来，后来人出车祸，也没了……陆妈妈没了孩子，一个人孤苦伶仃，这都是因为我。我做人已经很失败了，但是不能没良心。欠陆珺的，欠陆妈妈的，我都记得，一点点还……”梁逢说。
　　“你怎么不自己去？不敢见她？”
　　梁逢没有说话，默认了。
　　东哥把那张卡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又放了回去。
　　“你这么想，陆珺知道了也会有安慰的。不过我不能替你去。”东哥说，“陆妈妈自从陆珺走了之后，就一个人住养老院了，我去看过几次，她情况不好，意识大部分时候模糊的，好多事儿都想不起来了。查了也没什么原因，就是自然衰老……你去看看吧。就当是替陆珺……替他看看。”
　　梁逢沉默了一会儿，把卡拿了回来：“好，我知道了。”
　　“成了，我来看你，看完了。我走了。”东哥说，“养老院定位我迟点儿发你。”
　　“东哥慢走。”
　　*
　　梁逢开着他那个两座迷你车，把保温箱送到了幻跃，刚出电梯门口周从丹就带着人把保温箱接过来了。
　　“梁老师您辛苦啦。”周从丹说，“裴总在开会，他让您去办公室等他。”
　　“好的，我知道了。”
　　“要不都给我吧。”周从丹看他手里还提了个小包，“我一起拿去热。”
　　“不用了，这个我自己来。”梁逢说。
　　“哦……”周从丹拖长了音调，“是给裴总的爱心便当。”
　　他是给裴文杰做了饭，但是这个也不能算爱心便当吧……梁逢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不要争辩：“算是吧。”
　　“单身狗就不掺和了。”周从丹笑着说，“要我送您去吗？”
　　“不用，我来过，认识。”
　　梁逢提了东西，凭记忆往里走，绕了两圈，就找到了裴文杰的办公室，门开着，里面没人。
　　他进去，把小包放在茶几上，又坐了一会儿，裴文杰还没回来，便忍不住起身走到窗户位置往下看。
　　前一天下了雪，外面除了马路，都是一片白茫茫。
　　从裴文杰办公室的落地窗看出去，能看到很远的地方。
　　“天气好的时候，能看到香山。”裴文杰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他身后，突然说话吓得梁逢一跳。
　　可是他还没移开，便已经被拦着，堵在了裴文杰的怀里和窗户玻璃之间。
　　“单独给我做了午饭？做了什么？”裴文杰在他耳边问，声音像是温柔的手，在抚摸他的耳廓，让梁逢的耳朵与心底都有些发痒。
　　“炒饭。”梁逢躲着他的呼吸，有些飘忽地回答，“早晨没来得及做别的，做了蛋炒饭。你要不要尝尝？”
　　“好。”
　　裴文杰说。
　　可是耳边的唇没有离开，反而得寸进尺，亲吻他耳后的皮肤，轻轻吸吮他的脖颈。
　　梁逢浑身仿佛触电，耳垂已经粉了。
　　“你……你再不吃，就凉了。”他抓着裴文杰的手腕回头，艰难地说。
　　“我尝尝。”
　　裴文杰翻转手腕，手掌已经抓着梁逢的手臂按在了窗户上，有些凉意的温度从窗户玻璃上传来。
　　可是还没等梁逢说出冷字，裴文杰的另一只手已经搂住他的腰，带入怀中，亲吻他的唇。
　　手指从衣摆伸进去，抚摸他的背脊。
　　“骗人。”裴文杰声音沙哑，在他耳边道，“你明明好热。”
　　--------------------
　　后一章被锁定了。
　　根据我过往经验，编辑要周一才能解除哈。
　　稍安勿躁。亲亲


第62章 非契约精神（上）
　　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了。
　　可是又那么的水到渠成。
　　在白雪之中，在云的缝隙中透射阳光的楼宇中，有人在相拥而吻。
　　开始的时候梁老师很紧张，裴文杰一寸一寸地亲吻他的脸颊，于是连皮肤都给予了最忠诚的反应，淡淡的粉色的吻痕，像是一串从雪地里寻食的鸿雁的痕迹，又像是天光乍破中，云朵留下的阴影。梁老师逐渐放松了下来。
　　在裴文杰的怀里，梁逢无处可去，于是他搂住裴文杰的脖颈在怀里，抚摸他的头发，他身上的气味并不让人讨厌。另一只手紧紧撑住玻璃，身后的窗户硌着肩膀痛，可是这个时候谁还顾得上这个呢。
　　裴文杰紧紧贴着他，禁锢着他，让他无处可去。
　　炽热的心，扑通扑通跳着。
　　“你……”在琐碎的吻中，梁逢的声音朦胧黏，眉心轻蹙，可是又与一种无尽的期盼矛盾的糅合成了绝美的神色。
　　不消一会儿，他真的力竭，却被裴文杰拥抱，如在云端。梦一样的世界里无法分辨现实。
　　“文杰，文杰……”梁老师急促地说，“你放开我我……我……唔……”
　　他的哀求被亲吻堵住。
　　“怎么能说累了？”在落下的吻的间隙，裴文杰的声音性感沙哑，在他耳边调笑，像是最深情的爱人那样，“这才哪儿到哪儿？梁老师还需要多加锻炼呢。让我帮你。”
　　他无奈地看他：“你、你……真是……”
　　裴文杰笑着吻了吻他的鼻尖，不曾停顿。
　　很快的，梁逢意识蒸腾，已经柔顺似水。
　　他搂着裴文杰的脖颈，喘息着，眼里脉脉含情，多了几分不同的春意。
　　在这样的亲吻和缠绵中，抗拒紧张的身体渐渐放松，成了云上漂浮的光晕，成了随风吹散的落雪。
　　这是不应该的……
　　太亲昵了。
　　他们不是这样的关系。
　　甲方。
　　乙方。
　　应该是这样才对。
　　是协议上的关系才对。
　　梁逢甚至从来没有想过……这段关系会发展成这样。
　　多少个日夜以来，他用那份协议，约束自己，绝不让自己的意志跨越底线一步。就算是在最疲惫的时候，就算是在最亲昵的瞬间，他也没有
　　可是有什么潜移默化地被恪守的那条戒律……松动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呢？
　　是他完成了协议上的约定？
　　或者他半跪在地为楠楠穿鞋而不觉得不耐烦？
　　又或者他对自己说，梁老师是很好的人，不应该对生活认命？
　　还是他专注认真地吃完自己做好的每一餐，然后带着满足的说出一句‘好吃’？
　　……
　　他清楚裴文杰是什么样的人，他清楚裴文杰如何履行协议，又是如何对待那些过往的、生命中的匆匆过客。
　　这太糟糕了……
　　是完全背离契约精神的行为。
　　是让自己跌落万丈深渊的前兆。
　　生命中的好事，永远伴随着坏事。
　　每一次的好转，最后都走向背立面……
　　快乐降临的时候，他战战兢兢，忧心忡忡。
　　这次也不会例外。
　　他的预警机制应该立即叫停，让自己的不要前行。
　　可是……
　　可是似乎已经迟了……
　　意识被诱惑着，被裴文杰一同，走入了名曰欢愉的泥淖。
　　一切外物都变得朦胧，热情从体内燃烧，现实的不再成为阻拦，意识翻涌起最原始的本能，让那些被禁锢在世俗中的、被限制在身份中的、被包裹在衣衫中的一切都释放。
　　于是灵魂和欢愉一同释放。
　　于是再往前一步，就要粉身碎骨，狼狈退场。
　　可是这样的非契约行为。
　　仿佛也不算糟糕。
　　…………………………
　　--------------------
　　短章。
　　还有半章，晚上吃完了饭写好了，一会儿发。
　　这章发布之后不改错字，以防反复提交。


第63章 非契约精神（下）
　　梁逢下午快四点才开车回了农合菜场。
　　连着两天都发生激烈的运动，中午起身穿衣服的时候，指尖都在抖。
　　可是裴文杰看起来精神抖擞，吃完了最终冷掉的炒饭后，还能送他下楼，意犹未尽地在他耳边说：“路上小心。下班了我去接你和楠楠。嗯？”
　　……年轻人的体力就是好，精神就是旺盛。
　　他不由得有些羡慕起来。
　　还多少有点忧虑。
　　这么个节奏下去。
　　他这个店一周能开几天？还赚钱吗？
　　……还是应该跟文杰好好谈一下。不可以在自己上班时间做这种事。就算有协议，但是也至少要尊重彼此的工作时间。
　　文杰不是说要准备个附加条款吗？就把这一条加进去吧。
　　有了决定后，忧虑缓解了一些。梁逢扶着腰去拉卷帘门，平时就不怎么好开，这会儿他手上没力气，彻底卡死在了半途。正在吃力往上拉，身后伸出一只手，抓住门框一把给推了上去。
　　梁逢擦了擦汗，回头去看，是于方。
　　“多谢啊。差点没拉上来。”
　　于方搬了把椅子过来，上去凑到卷帘门两边儿看了半天下来说：“门轴估计锈了，我一会儿去弄点润滑油给上点儿。”
　　“不麻烦你，这个我可以自己来。你忙你的去。”
　　于方不走，有点扭捏。
　　梁逢奇怪：“怎么了？”
　　“那个，梁老师，你要招店员啊？”于方问他，“我看到你门口的告示了。”
　　“对，我接了些外送的大订单，还有周遭街坊邻居送货的话，也不想叫骑手。这样就缺个能看店的人……工资太低了，这人不好找。有合适的人的话，于方你也帮我推荐推荐。”
　　于方咳嗽了一声：“梁老师，你看我行不行。”
　　梁逢一愣，刚要开口，于方就跟害怕他拒绝一样，倒豆子一样抢着说话。
　　“我那个在服务中心的工作吧，也没那么忙，一天有半天都闲得没事儿干。反正你就找个看店的呗，我离得近，看着店，哪怕服务中心有事儿，我也能马上赶过去，两边不耽误。还多赚一份工资。”
　　“你真的……”梁逢有点犹豫，“可以吗？这个事儿跟服务中心的干事不是一个性质。说得不好听是个打杂的，你父母那边能接受吗？”
　　“我都二十好几了。这还要父母同意才行吗？”于方说，“梁、梁老师，我都想好了，我家近，早晨七点我先来开张，八点我去服务中心打卡，然后再回来卖馄饨。你这拖家带口的也麻烦，就迟点来就行。下午要接孩子要回家做饭你就先走。我给卖完为止再回家……”
　　他终于说完了所有的话。
　　梁逢安静了片刻，给他倒了杯水：“你坐。我想想。”
　　于方听话地坐下，有些忐忑不安地低头弓背，偷偷瞥两眼梁逢。
　　梁老师这会儿包好了头发，系上围裙，戴上袖套，进了隔间包馄饨，陆续有些人过来买了馄饨走。应付完这波要买馄饨的人，等人少了，梁逢才出来，坐在于方对面。
　　“于方，谢谢你想着帮衬我。”梁逢说，“可是我不能平白受人恩惠。”
　　“这不是恩惠，我真缺钱！服务中心的干事一个月才两千二。真的。”于方急了，“既然是兼职，你也不用给那么多。一千五吧，一千五我就能干。你要是再不同意我、我以后都不来了！”
　　“我话没说完呢。”梁逢道，“你要来做，我们签正式合同。五险服务中心给你交了，我也给你算工资。一个月三千五。包吃。你看行吗？”
　　“行！”于方跳起来，眉飞色舞，“怎么都行！能来就行！”
　　梁逢忍俊不禁。
　　*
　　于方说干就干。
　　门口那块儿空出来的地方，昨天没来得及收拾，他挑了桶水给冲得干干净净，还用拖把擦了个边，然后把花篮都摆了过去。
　　之前印好的开业传单，还剩下不少，他拎到菜场里去发。
　　梁逢在这边干皮子包馄饨，就瞧见出来的人，一张放在塑料袋里。这还没完，于方追着人塞。就算是脾气最臭的大爷也让他追出半条街去，硬塞怀里。
　　“不许扔啊，徐大爷。”于方嚷嚷，“你要扔了回头我瞧见了就不跟你下棋了。”
　　徐大爷听了这话哪儿好意思扔啊，嘟嘟囔囔地叠好塞兜儿里回家了。
　　过了半个小时，梁逢收到微信电话，于方在那头问：“明天的菜要准备吗？我现在给买了。”
　　“明早买。明天新近的新鲜，今天的蔫儿了，明天再一耽搁，吃起来就没那么鲜。”
　　“哦。知道了。那我明天来买。”于方挂了电话。
　　一会儿就见他从里面出来。
　　人流量淅淅沥沥的，于是他也没了事，坐在店铺里瞅着梁逢发呆。
　　“你如果没事就去服务中心吧。我有事给你电话。”梁逢道，“这会儿我一个人能顾得过来。”
　　“那怎么行。”
　　于方没事找事，从自己刚才扔店里的背包中掏出个蓝牙音响，接了手机开始放歌。
　　抖音上火什么放什么。
　　他又大力吆喝：“新店开张，试营业三天，全场八折啦！”
　　一时间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力。
　　还真就烘托出了新开张的感觉。
　　人多了起来，梁逢负责打包，于方负责结账，两个人着实忙了一阵子。只可惜五点确实不算人流最高峰，一会儿靠着热闹吸引来的人群逐渐又没了。
　　梁逢忙完了里面的事儿，把馄饨按斤装盒，放入冰柜后，转出来把门口一张折叠桌拽出来：“于方，搭把手。”
　　两个人把长折叠桌放到门口花篮背后，梁逢又拿台灯和小太阳，插在排插上，接通电源。一时间，路上的喧嚣正好被花篮挡住，形成一个有些避世而温暖的小隔间。
　　“这是干什么？”
　　“甘老板拜托我给他儿子补补课。”梁逢道，“一会儿放学就过来。”
　　“哦……甘豪宇是吧，我认识他，问题小孩一个，不爱学习，把他爸急坏了。”
　　“成绩不好，不能叫不爱学习。”梁逢说，“那不一样。”
　　于方不明白了：“有什么不一样。”
　　“总有一种误解，学习不好同学就是有问题的，就是不爱学习。其实不是这样。就像有些人喜欢吃馄饨，有些人喜欢吃火锅，也有人什么都爱吃。你不能说什么只吃馄饨和火锅的人有问题吧？太狭隘了。”梁逢摇摇头，“成绩不好可能是老师教的方法不适合同学，也可能是生活中有什么事儿让他没心情学习，也有可能就是没找到学习的方法论，或者对学某些科目没兴趣……我们只要帮助他们找到这些困扰他的点，解决这些矛盾点就可以了。尽力就好。”
　　于方盯着他。
　　梁逢奇怪：“这么看我做什么？”
　　“我当年，要是能遇上你这么开明的老师，可能就不是读个专科出来在菜场里当干事了。”于方心情有些复杂，“梁老师……”
　　梁逢笑了笑：“我只是曾经作为一个老师，尽了普普通通的本分而已。像这样的老师，其实很多的。”
　　“你真好。”于方认真地说，“真的，你真好。特好。”
　　他这个认真劲儿有些怪。
　　让人没法接话。
　　梁逢只好看了一眼时间：“奇怪。”
　　“怎么了？”
　　“按理说，这会儿文杰应该接了楠楠放学过来了。怎么还没到？”
　　“也许学校留堂。”
　　“小学怎么会留堂。”
　　正说着，梁逢电话响了，是周从丹打来的。
　　“梁老师呀，今天晚上有特别好看的动画片上映！我带楠楠去看电影啦！结束后会直接送楠楠回家的，请你不要操心我们啦。”
　　梁逢还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下说：“那你们裴总呢？”
　　“您没看微信吗？”
　　“嗯？”
　　“裴总刚跟我说给您发了微信，晚上和您要出门有事儿呢。”
　　“这样吗……”梁逢愣了一下，“我、我没注意。”
　　“呀……那您千万要看……我挂啦！”
　　挂了电话，梁逢打开微信。
　　裴文杰的头像带着小红点，是一个小时前发来的，他太忙了，竟然没有去看。
　　【梁先生。】裴文杰说。
　　【你走后，曼妙的身影却令我念念不忘。】
　　【今夜想邀你奔赴一场充满惊喜的盛会。不知梁先生下班后是否愿意赏光？】
　　【殷切盼复。】
　　--------------------
　　这是今天二更，赶上了。
　　还五万海星加更。
　　前一章锁了，估计要周一编辑上班才能解锁。
　　对情节没影响的，你们懂。


第64章 温柔的海
　　下午的战略会议，裴文杰有些心不在焉。
　　他靠在老板椅上，撑着头，听着做战略金融的CFO汇报幻跃近一年来的项目投资情况，利润红线出现一个漂亮的上涨。
　　不止如此，他之前投资的公司，业绩良性发展的占到了大半，为他的身价又增加了浓烈的一笔。他眼光的精准，就算是投资业内也都认可。
　　这一年来，不光是影视项目，一些其他资本也向他伸出了橄榄枝。
　　可以预见的，明年开年后，他与幻跃前途一片大好。
　　这是他花费了无数的时间和心血，自己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路，无愧于心的丰功伟绩。如果是以往，他应该为此而感到高兴，并且再一次投入无穷无尽的工作中。
　　攻城略地，往上走，往上走，把自己的竞争对手都抛却脑后。
　　直到……
　　直到什么呢？
　　直到幻跃成为宏昕那样的巨无霸，光是员工就有几十万人，就算是在世界范围内也有一席之地。
　　直到超越宏昕，把裴宏干趴下，跪在地上向自己求饶。
　　然后呢？
　　公司的愿景是有的，但是那都是说给别人听的。
　　他要的是什么？
　　梁逢的面容出现在脑海里，一时间所有人的声音都远去了。就在这层楼，这间办公室里，在每一个角落，在后面的休息室内……
　　梁逢的体温还残留在被子上。他身上好闻的气息还萦绕在鼻腔。温暖的皮肤的触感在他手心不曾忘却，就在这一刻，甚至也让他觉得掌心炙热，想要拥抱什么。
　　人不过刚走。
　　可是他已经开始想念。
　　每一分每一秒都变得难熬。
　　精准的报表、按部就班的流程、尖锐的问题……所有曾经他兴致盎然的一切，在这一刻都变得枯燥无聊，在会上，他甚至坐立不安起来。
　　“目前总体情况看来，A项目在宣传成本上略超过预算，但是其他成本压降效果明显，总体ROI模型还是比较良性——”
　　裴文杰忽然敲了敲桌子。
　　CFO停下了发言，所有人看着他。
　　“今天……”裴文杰有些心虚地咳嗽了一声， “今天先这样吧。我忽然想到，晚上还要出去一趟。对吧，谭锐。”
　　谭锐狐疑地盯着他，缓缓打开行程表扫了一眼：“去哪里？”
　　对啊。
　　去哪里呢？
　　“总之……要去哪里。”裴文杰在众人困惑的眼神中站了起来，“你们继续，结论同步给我就好。我先走了。”
　　他推开会议室的门，转身离开。
　　很快谭锐跟了上来。
　　“你要干什么去？”
　　“给自己放个假。”
　　“我要没记错你好像半年前刚给自己放了个假？”去了趟杭城，带回来个梁逢。
　　“……那能算放假吗？”
　　“行吧。”
　　“我晚上要和梁老师约会。”裴文杰拿出手机来给梁逢发了一段信息过去——
　　【梁先生。】
　　【你走后，曼妙的身影却令我念念不忘。】
　　【今夜想邀你奔赴一场充满惊喜的盛会。不知梁先生下班后是否愿意赏光？】
　　【殷切盼复。】
　　谭锐在旁边看着只觉得有点牙酸地想吐，但是他终归是克制住了，关键时刻体现了一个助理应有的素质。
　　“去哪里？要预先订餐厅吗？”
　　裴文杰想了想，已经有了主意：“你帮我申请下私人商务机的航线。”
　　“今晚？那得走加急流程。”
　　“是。”
　　“去哪儿？”
　　“三亚。”
　　*
　　甘老板的孩子大概五点半过来的，梁逢给他辅导的时候，也有点心不在焉。
　　等六点半左右结束了辅导，人流量又大了起来。
　　梁逢和于方应付了好一会儿，在七点半左右打了烊。
　　梁逢把装馅料的、擀面杖、过完飘碰等厨房用具接了水清洗。于方想要帮他，被他坚定地拒绝了：“你帮我收拾了外面的地面，早点回家吧。爸妈该等急了。我收拾完正好等我先生。”
　　“这样啊……那梁老师，明儿早要买什么菜，您跟我说，我早晨就过来弄好。免得您早起。”于方收拾完了外间的卫生，走得时候跟他讲。
　　“好，我一会儿发你微信。”
　　等走了
　　东西实在是不少，他洗得满头大汗，拖了外套和羊毛背心，里面是件短袖衬衫，这才觉得凉快了些。
　　“要我帮忙吗？”
　　梁逢抬头，就看见裴文杰走进来，已经脱了呢子大衣和里面的西装只剩下马甲和衬衫。
　　“不用……”
　　他话没说完，裴文杰已经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对面，卷起衬衫袖子，伸手进了水。
　　“这些都要洗完？”裴文杰洗了两个碗抬头问他。
　　“啊……对。”梁逢回神连忙回答。
　　裴文杰点点头，开始专心清洗。
　　他虽然手法笨拙，好在认真，一次没洗干净又多洗了两次。愣是把不锈钢用具擦得锃亮才罢休。
　　“然后呢？”
　　梁逢把东西都接过来，放在消毒柜里，按了开启。
　　“好了。”他说。
　　“已经打烊了？”裴文杰问他。
　　“是。今天没多少，卖得快。”
　　裴文杰笑着打量他：“穿了短袖，挺合适。”
　　“嗯？”什么挺合适。
　　“有拿身份证吗？要不要回家取一趟。”裴文杰又问。
　　“拿了，有各种管理局的人会过来检查，得放在手边。”
　　“那就好。”裴文杰说，“咱们走吧。”
　　“走？去哪里？”
　　裴文杰笑笑，也不解释，给梁逢穿好外套，让他把自己的衣服抱着，两个人出来后，他用铁钩子拉下卷帘门。
　　“这个不太好用了。这周找人过来换个自动的吧。”
　　“太贵了，等过段时间收益好一些再换。”梁逢说。
　　裴文杰倒没勉强，使劲把门拉到最底，锁上后又扣上个U形锁。这才带着梁逢上了自己的车。梁逢坐在他身侧，车开出去了一会儿，竟然转上了三环，又走了一会儿上了机场高速，看着指示牌上的“首都机场”字样，梁逢忍不住回头去看裴文杰。
　　可是裴文杰似乎没有解释的意思，于是梁逢也没有说话。
　　直到进了机场，入了私人候机楼，落地窗外有一架早就准备好的湾流G550在等候他们的到来。地勤一路把他们领上了飞机。
　　登机的时候，梁逢忍不住回头对裴文杰说：“我、我明天不能再休假了。开张不稳定很耽误客流。”
　　裴文杰笑着说：“明早之前一定回来。”
　　那还能说什么呢？
　　梁逢忐忑地坐下来，裴文杰坐在了他的身边，握住他的手：“只是出门放放风，放松一点。”
　　“我们这是去哪儿？”梁逢问他。
　　“去三亚。”
　　“……去三亚？”
　　“是。”裴文杰理了理他被涡轮喷出的风吹乱的头发，“帝都太冷了，三亚的温度刚刚好。我们去看看海，后半夜就回来。”
　　“为了去看个海，就要申请私人航线，出动私人飞机，一趟花个好几十万。这也太……奢侈了。”
　　“不只是看海。”裴文杰抚摸他的脸颊，“是和你一起去看海。”
　　梁逢还有好多话想说。
　　可是在这一刻，裴文杰的眼眸那样的清澈，距离自己那么的亲密，以至于他在这漆黑的眸子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一时间，竟然失语。
　　“睡一会儿吧，我们还需要些时间才能到三亚。”裴文杰说，“我会叫醒你的。放心。”
　　飞机得到了起飞许可。
　　开始在跑道上滑行，接着一个拉升，轻盈得飞上了深蓝色的天空。
　　*
　　他们在凌晨的时候落地三亚。
　　这个时候的三亚，夜里的温度二十多度。几个小时的路程，便有了不同的气候。
　　早就有车在机场外等候，裴文杰拿了钥匙，带着梁逢一路向东沿着海岸线行驶。虽然是凌晨，可是三亚没有完全的入眠。
　　周遭的各种水果店、饭店、夜市中还有不少游人来往。
　　椰子树下的街道，充满了热带独有的风情。
　　他们一路往东，直到海月广场。
　　从迎宾路开过去，抵达广场，已经在街边的人流中，听见浪花拍岸的声音。裴文杰停了车，两人走了几步，就走进了海滩。
　　“以前海南还没开发的时候，这片海是我见过国内最美的。”裴文杰说，“那会儿开车顺着迎宾路一直走一直走，眼前就出现一片蔚蓝绿的海，还有一线温柔的浪花翻滚，棕榈树下金色的沙滩没有一丝杂质，温柔又缠绵。你看到它，你就会想，原来大海是母亲，诚不欺我。”
　　“后来这片儿就成了老城区，餐饮、旅游，还有熙熙攘攘的人群……我就来得少了，不过现在想来，这样靠海的烟火气，也不失为一种韵味。”
　　两个人走近了。
　　海水在拍打沙滩，走远一点，就能看到被冲上来的贝壳残骸。
　　回头不远处就是商业街。
　　而面前则静谧成一片。
　　远处的海湾亮着光。
　　“那边儿是鹿回头。”裴文杰说，“翻过去是亚龙湾，幻跃下面有个工作室在那边，今年海南国际电影节上还拿了奖。”
　　“真好。”梁逢说，“站在这里，感觉心胸都开阔了。”
　　“也不是让你来看这个。”裴文杰脱了鞋袜，踩进水里，踩了两脚，脚底下就泛出了荧光。
　　“你来试试。”他对梁逢道。
　　梁逢犹豫了一下，也下了海。
　　海水多少有点凉。
　　可是很快他的注意力就被脚底的荧光吸引，回头去看，走过的沙滩上，每一个脚印都是深深的蓝色荧光。
　　还有海浪。
　　不知道何时泛起了一阵阵的荧光蓝色。
　　像是进入了某种充满神奇色彩的海域。
　　海水中的微光更亮了一些。
　　随着波浪，出现了隐约的波纹。
　　在这样的微光中，海不再是漆黑的、未知的……而博大温柔……再不让人畏惧。
　　他回头去看身侧的裴文杰。
　　裴文杰正笑着看他：“我瞧新闻，说这两天三亚有荧光海，就说来碰碰运气。没想到我们运气不错。喜欢吗，梁老师。”
　　在这样大自然的仙迹前，怎么会有人不被触动。
　　梁逢感觉拥抱自己的，似乎不仅仅是这三亚温柔的风。
　　波涛拍打的，也不仅仅是这温柔的海岸线。
　　有更多的东西，进入心底。
　　“谢谢你。文杰。”他说，“我很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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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查了一下，荧光海冬天温暖的话也有可能出现。
　　海月广场的荧光海可能有难度，但是也不是不可能对不对。
　　非要考据的话就是爱情的奇迹。
　　做飞机飞另一个城市约会的梗是受到《风月俏佳人》的启发。


第65章 银河中的星星
　　三亚的荧光海，惊鸿一瞥。
　　后半夜就匆匆启程回帝都。回来的路上，裴文杰让空乘调暗了飞机上的灯光，放倒了座椅，给梁逢盖上一床毯子。
　　“睡吧。”他说，“到家了我叫你。”
　　梁逢愣了一下。
　　家……
　　什么时候开始，帝都的住所可以被称之为家了？
　　可是裴文杰一直这么说着，自然而然到让他也忘记了中间的区别。
　　他睡着前，去看身边坐着的裴文杰，他的眼神在昏暗的舱内，映衬着飞机外的漫天星光，显得分外明亮清澈。
　　在飞机平缓的发动机嗡鸣中，梁逢陷入梦乡。
　　在梦里，有一池银河摇曳，散发着蓝色的荧光，而其中星星，像极了黑色的眸子。
　　*
　　也许是到了年底。
　　回帝都后，所有人都忙了起来。
　　楠楠忙着准备转学后的第一次期末考试。
　　裴文杰工作上的事情也变得繁多。
　　梁逢待人宽厚，无论是谁来买东西，他都要让出一些斤两，打上些折扣。但凡是来买过两次的客人，记得人家的喜好口味，家住在哪里，来了人就能聊上几句。再加上他的馄饨真材实料，新鲜好吃。喜相逢馄饨店·朝阳分店也在开业后，稳定营业两个多月后，业绩蒸蒸日上。
　　期间唐彦给他来过电话，问他馄饨店生意如何，电话的最后又忽然提到：“听说你之前在杭城就是做馄饨的？生意还挺好吗？”
　　“是的。也没有特别好，糊口而已。”
　　“这样啊……”唐彦想了片刻，“我一会儿安排人过去，称几斤馄饨买回来试试。”
　　“唐先生如果要吃，我都给打包好，各样齐全，不用您破费。”
　　“在商言商，有些账要明明白白。”唐彦笑了一声，挂掉电话。
　　中午的时候就有唐彦的司机开车过来，停在路口，车子漆黑奢华，吸引了不少实现。司机下车，是梁逢见过的那个人。司机客客气气地说来取馄饨。
　　梁逢早就将四种馅的打包好了一种一斤放在冰柜里，人来了立马取出来。
　　“请问梁先生多少钱？”
　　“六十。”
　　司机拿出手机来真的扫码支付了六十，道了声谢走了。
　　下午的时候，唐彦发来了微信，梁逢忙着包馄饨，一直到裴文杰接了楠楠来这边才看到。
　　【馄饨我尝了，也请中央厨房的胡师傅和广师傅，还有其他几位厨师都一起吃了。很好吃。】
　　【我想安排一些，作为新年到春节期间“迷踪”的应季小点，不知道喜相逢是否有兴趣合作供应？】
　　梁逢看到这个信息，一时有些怔忡。
　　裴文杰给梁楠把书包取了，凑过来一看：“好事。”
　　“……我的馄饨，能放在迷踪卖吗？”梁逢有些难以置信，“就是路边摊而已。迷踪可是——”
　　“迷踪的菜一个赛一个的难吃，什么泰国香米饭，用酒盅装上来就敢说招牌菜。你想想，一道浆水面，就能当作新菜品上架，价格还贼贵，3699每位、2399每位……得多黑心啊。”裴文杰对他说，“你的菜比他们的强多了。”
　　“爸爸的饭最好吃！”梁楠举手，“我可以连续吃馄饨一整年。”
　　梁逢让他们说笑了。
　　“答应他吧。”裴文杰对他说，“你实至名归。”
　　梁逢点点头，发了微信过去。
　　【感谢唐先生，不胜荣幸。】
　　唐彦似乎一直在等他的回复，马上就发了微信过来：【我明天安排律师带合同过去找你详谈。】
　　“哼，我就说他，这一下午肯定在等你回复。装得云淡风轻的，最后这个细节暴露了他的急迫。明天就来谈合同，怕你改变主意。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合同，还要律师过来谈。”裴文杰琢磨下，“明天我下午过来跟他律师对合同。我来之前你可千万别答应他任何事儿。”
　　“……你是不是想多了。”梁逢哭笑不得。
　　“相信我，唐彦这种人值得多想。”
　　*
　　第二天下午，裴文杰虽然特别忙，却还是及时赶了回来。
　　梁逢在里面做馄饨，抬头去打量他。
　　此时裴文杰正拿着合同跟唐彦的律师一通拉扯，对待这份合同的态度，不亚于他经手过的上百亿的项目。
　　到最后，合同终于敲定。
　　梁逢出来洗了手签字，律师苦着脸说：“我要是知道是裴总给您把关，我就不来了呀。这合同拿回去肯定要被唐总一顿批评。”
　　“别担心。唐彦敢开你，回头就来我公司上班。”裴文杰安慰他。
　　但是这个安慰大概没什么用，律师哭哭啼啼地走了。
　　但是好在，喜相逢又多了一个稳定客源。
　　梁逢看了看时间：“我去看看孩子们学习得如何了。”
　　他摘了袖套，出去看，之前只有一个甘豪宇补课的地方，现在挤了五六个孩子。
　　这一切也发生在这两个月间。
　　甘豪宇跟着他每天下午放学了补习语文，语文方面可以说是突飞猛进，语文老师好几次表扬他古文和作文都提升不少。这还不算，梁逢还顺手帮甘豪宇补了下初中数学知识，上次月底的数学小考，甘豪宇竟然直接考了个六十分。
　　甘老板提着一筐鸡蛋两只鸡过来感谢他。
　　说话的时候都哽咽了。
　　“这臭小子从小学三年级开始数学就没上过四十分啊，万年垫底的差生。梁老师，他才跟您学了一个月，就及格了。哎哟我这个心啊，当父母的真的难啊。谢谢您啊梁老师，我替老甘家谢谢您了。”
　　梁逢本来不收，可是甘老板使劲儿抓着他的手，直到甘豪宇把鸡蛋和鸡肉都放到店里。
　　甘豪宇从里面出来，站在他爸旁边儿。
　　“说话啊，你这孩子。”甘老板催促。
　　半大小子脸皮子薄，犹豫了半天豁出去了说：“谢谢梁老师指导我。”
　　“对！梁老师，以后豪宇也要拜托您。只要您教他，怎么样都行！认干儿子都行！”
　　梁逢吓了一跳，连忙说：“您客气了，就是顺手的事儿，主要是小宇他自己聪明肯学。干、干儿子这种就不用了。”
　　“那要给补课费。”
　　“这个也不用。”
　　“一定要。”
　　“真的不用……”
　　“您跟我客气我可生气了我跟您讲！自己人说什么两家话！”
　　梁逢在和热情的东北甘老板极限拉扯中再一次败下阵来，最后妥协的结果是以后馄饨店的所有鸡肉、鸡腿，熬汤的鸡骨架还有梁逢自己吃的鸡全部由甘老板提供，只收批发价，一分钱不赚。
　　甘老板得到了梁逢的同意，喜气洋洋地回去了。
　　过了没两天。
　　东边海产店的，西边卖干货，还有门口卖水果的老板都来了。
　　“梁老板？”他们提着几大包东西进来，“听说您辅导功课特别厉害，我们孩子跟甘豪宇一个学校，您看能不能给帮个忙？您放心，老甘都跟我们说了，以后您家店铺里要什么食材，家里要用什么东西，只要是我店里有的，都不收钱！”
　　陆陆续续的，闻讯来求他辅导的人多了。
　　没几天，门口那个小地方，就坐不下了。
　　梁逢就寻摸着要在附近再找个地方，最好遮风挡雨的，能让孩子们专心学习。跑了周边好几个地方看了，环境不太好，都不是很合适。
　　“要不来家里吧。”裴文杰跟他说。
　　“那不好。”梁逢说。
　　被拒绝是意料中的事儿，裴文杰倒不奇怪，问他：“怕你是有钱人家太太这事儿让人知道了？这么嫌弃？”
　　“不是，怎么会因为这个。”梁逢诧异，“主要是家里过去馄饨店还有一段路，我没办法边照顾生意边辅导学习。到时候两头都耽误了，尤其是孩子们，对不起人家。”
　　“既然如此，就别弄了。”
　　“我开始也这么想的。”梁逢说，“但是现在的孩子没有笨的。问了好几个，都说想学，只是不知道怎么学。比如说甘豪宇吧，我教了一段时间，他古文那块儿就有了兴趣，又因为对文言文有兴趣，结合他玩的游戏，对历史就有了兴趣。三国啊、南北朝啊……史记都看了版本。现在历史成绩一骑绝尘，你能说，这样的孩子，是坏学生吗？”
　　裴文杰带着笑意看他。
　　梁逢谈到自己的专业出身的时候，认真的，话也多了，眼睛里闪光。
　　“你想啊……他们爸妈都是菜市场买菜的，一年四季，起早贪黑，没有精力也没有环境更不知道怎么指导自己的孩子读书。孩子呢，年龄小，让他们真的自学，也太过勉强。”
　　“人生有无数次重来的机会，任何时候都可以开始做你想做的事……所有的跌倒只要愿意都能爬起来。”裴文杰对他说。
　　他眼神炽热，似乎不是在说这些孩子们，而是在劝慰梁逢。
　　“是这样没错。”梁逢回答，“任何时候都是起点。可是时间……时间的长度是有限的。我既然遇见了他们，既然我们都在农合菜场……尽我所能，帮助他们。让他们少走弯路，单纯地热爱、单纯地去学习。是不是也很好？”
　　“很好。”裴文杰握着他的手，拉他到怀里，亲吻他，“这样也很好。你说的一切都很好。”
　　于是，一场算不上争执的讨论就这么消磨于亲昵之中。
　　这样的拥抱和亲吻，自三亚回来后，变得频繁。
　　并不止在夜间做、爱之前发生。
　　在任何时候，都有可能。
　　也许是在吃完一顿饭后，也许是楼下散步的时候，也许是在接楠楠回家的时候，甚至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刻，他们一起看上一集不过脑的综艺，回头相望的那一刻……
　　裴文杰的眼神像是看着这人世间珍贵的宝物，专心致志又缠绵温柔，让他恍惚。
　　让他想起了梦里的那片由银河幻化的海。
　　还有那片海里的星星。
　　--------------------
　　《银河中的星星》原唱：李宇春。
　　62章解锁了。


第66章 不速之客
　　天气虽然逐渐冷了，又下了两场大雪。
　　喜相逢门口的那张小桌子实在是挤不下了。
　　几个家长也着急，买菜的那个许老师把他屯菜的小棚子空出来，说是让孩子们搬过去。这就算勉强找到了地方。
　　但是一到下雪的时候，终归太冷。
　　过了元旦，太阳一落山，温度就低于零度，就算学生们说还能继续，梁逢终于是彻底把课停了——在找到足够合适的地方之前，让孩子们在冰天雪地里上课，属于本末倒置。
　　又过了几天，事情有了转机。
　　门帘后面的一排里面的平房是作为仓库使用的，有一个仓库主退了租，把放小商品的仓库空了出来，大概有个两百来平方米，于方跟服务中心争取了一下，在找到租户前，这里就空出来给孩子们读书用。
　　大冬天的，马上过年。
　　正是租房市场的淡季，怕是过年前都不会有人租用。这便算是帮了梁逢个大忙。
　　至于过了年，那会儿天气暖和了，就可以再找地方安置了。
　　*
　　一月中旬的时候，农合大门口来了个人。
　　坐出租来的，穿了件荧光绿的漆皮羽绒服，因为那个绿太扎眼，一下出租车，就成了方圆几百米内众人的焦点。
　　梁逢也看到了他。
　　是之前去裴文杰家里家宴的时候，高畅的朋友，姜危桥。
　　他头发似乎比三个月前更长了一点，上面一般头发背梳，在脑门后面扎成一个小丸子，另外有些头发随意耷拉着，显得整个人都放荡不羁。
　　他下车后，看了一眼就瞧见了喜相逢，从马路对面一路小跑着进来，进了门特别熟稔的抱怨：“帝都这风啊，真够了，吹得人脸痛，感觉皮肤都要皴裂了。”
　　他用玻璃门的反光整理了下头发，让它们恢复特别有型但是又特别凌乱的造型中，这才脱了那件绿色外套，扔在角落的靠背椅上，接着坐在料理间外面，笑嘻嘻地问：“怎么了，不认识我了？”
　　他里面是一件纯色的墨绿色磨毛衬衫，下面穿了条深棕色条纹裤，裤腿微喇，脚上一双繁复花纹的乐福鞋，光着脚，袜子都没穿。
　　梁逢看着，不知道怎么的，就觉得很有姜危桥的风格。
　　“怎么不说话，不会真不认识我了吧。我是姜危桥，之前咱们在裴公馆见过面。”姜危桥说，“当然，对你来说不太愉快就是了。毕竟我是‘后妃’人选之一嘛。”
　　梁逢笑了。
　　哪里有人这么形容自己。
　　“我记得，您在韶华娱乐做公关经理。是高畅的好友。”
　　“朋友？”姜危桥想了想，“高老板在韶华花了不少钱，我也拿了些提成……确实算是‘朋友’吧。不过我已经辞职了，没在韶华做了。”
　　“那姜先生哪里高就？”
　　“无业游民。”姜危桥掏了掏兜儿，夸张地叹了口气，“快连房租都交不起了。”
　　他笑嘻嘻的样子，哪里有经济困难的样子。
　　梁逢剁馅料的手停了，他想了下，擦了手推门出来问：“姜先生今天来找我是有什么事？”
　　“想吃碗馄饨。”姜危桥说，“前两天陪个客户去迷踪，餐前一人上了碗麻酱拌馄饨，贼好吃。好家伙，一个人三个，这哪儿吃得饱。我就想办法问到了你这地儿。这不凑巧了，上次你包的包子也好吃。”
　　“什么时候……”梁逢愣了一下，“我从家宴上带回来的包子，少了两个。原来是你吃的？”
　　“恩啊。”姜危桥说，“给下碗馄饨呗，真饿了。”
　　“我这里没有堂食。”梁逢说。
　　姜危桥指了指后面的锅：“那个。”
　　“是试吃，新店开张，给顾客尝尝不同馅料风味用。”
　　姜危桥笑眯眯地问：“我不算顾客？”
　　梁逢最后只好各种馄饨都蒸了一些。
　　“得十分钟的样子。”梁逢客客气气地跟他讲。
　　“我不急。”姜危桥回他。
　　梁逢就没见过这么死缠烂打的人，能把脸皮修炼得这么厚。有客人来买馄饨，梁逢只好先放弃跟他的沟通，回去给人称馄饨。
　　来的人是附近社区的一个阿婆，牙都快掉光了，听力也不太好，每周会来给自己卧病在床的老伴儿买些馄饨吃。
　　“阿姨，你要鲜肉的是吗？”梁逢声音很大地问，“半斤对吧？您稍等。”
　　姜危桥看着他称了一斤鲜肉馄饨打包，递过去。
　　“阿姨，半斤鲜肉，您收好。一斤十块，您给我五块钱就可以了。”
　　那个阿婆从旧旧的羽绒服里掏出一个小塑料包，抖着手打开，是一把零碎的小额纸钞，拿出五块钱出来，梁逢用夹子夹了，放在抽屉里。
　　等阿婆拿着馄饨走了，锅里的馄饨也好了。
　　梁逢夹了一盘，淋了麻酱端出去给姜危桥。
　　姜危桥笑着看他：“那个鲜肉馄饨是十五一斤吧？称了一斤，非说是半斤，还只收五块钱。你这是做生意还是做慈善。”
　　“蔡阿姨家没有儿女，丈夫尿毒症，没有经济来源，全靠低保再加上自己再卖些小玩意儿生活。我只是顺手折价卖她一些。如果这也算做慈善，那慈善的门槛也太低了。”梁逢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馄饨。
　　姜危桥似乎有些触动，没再说什么，夹起馄饨吃了一口，惊讶地看他一眼。
　　“卧槽，比你做的包子还好吃。麻酱也新鲜。”他赞叹。
　　“我自己做的。”梁逢和他说，“刚买的芝麻，刚磨好的麻酱。还是香一点点的。”
　　“你是个会美食的。”姜危桥表示肯定。
　　接着他不顾馄饨还冒着热气，一口一个，吃了个精光，连最后点儿麻酱都没放过。
　　“姜先生，可以告诉我，你的目的了吗？”等他擦嘴的时候，梁逢问他。
　　姜危桥瞥了他一眼，笑着说：“其实开始没什么目的，就是闲得慌，出来溜达溜达。”
　　梁逢还是看着他。
　　“然后刚吃了麻酱馄饨，这不就有主意了？”姜危桥说，“我们合伙做生意吧。”
　　--------------------
　　今天发生了一些事，心虚杂乱。
　　更新的少了，请各位见谅。
　　全文计划30万字。
　　现在进展了三分之二。


第67章 不速之客（2）
　　谭锐在拥挤的北四环下了高架，又磕磕绊绊了半个小时才把车开到公司楼下地库。这时候已经迟到了。
　　等他风风火火的到了公司，周从丹已经给他递了杯咖啡过来。
　　谭锐有点急：“早晨有个电话会吧，跟唐彦那边还有裴箐之间的。我迟到了十分钟，开始了吗？”
　　“……没有。”
　　谭锐一愣：“没有？出什么事了？裴箐忙着呢，还是唐彦？”
　　“嗯。”周从丹小心翼翼地说，“都不是。是咱们……咱们裴总他没来上班。”
　　谭锐手里的咖啡差点洒了。
　　“裴文杰，没来上班？”谭锐问，“今天早晨的会多重要他不知道吗？他人呢……不，你给他电话，让他回来开会。”
　　“……他怎么会听我的。”周从丹说，“他每个季度都要去一趟潘家园旧书市场，今天是旧书博览会，好些个图书单位都要参展。老板不买点儿什么，肯定不会回来的。”
　　谭锐沉默了片刻：“那他交代什么了吗？”
　　“他说请你和另外两位开会，他要休假。”
　　谭锐：“……”
　　又是为自己规划中的财务自由的未来忧心忡忡的一天。
　　怎么一点儿奇怪呢？
　　*
　　潘家园一如既往的维持着它的鱼龙混杂的气质，即便是搞个古旧书籍展览，也没有脱离那种带了点儿尘土飞扬的市场感觉。
　　裴文杰这样固定会来的消费大户，自然是书展的VIP客户，他刚到门口，展览会的商务就已经过来接待了。
　　“裴总，您这边走。”
　　“好。”
　　说是个大型博览会。
　　也不过是在旧货市场里搭了几个大棚子，外面几个棚子里放着最近几年的旧书。
　　卖不动的库存书，二手书，还有些红色书籍。
　　在里面点，是成捆的上个世纪的读物，小人书、连环画，杂志，还有各家出版社陈列的带有一定纪念意义的创刊号、初版作品等。
　　人头耸动，好多骨折价的作品论斤卖，还有些价位在几十一本的二手书。出手的少，看热闹的人多。
　　在里面一个展厅的书，是民国到建国前后了，基本带了塑封，昂贵一点的都放在玻璃柜中了，要看了得戴上手套口罩，小心翻阅才行。
　　这里看的人都少了。
　　可是目光锐利，都自己备着手套，看到什么书了，拿出放大镜反复观察。妄图在这里捡着漏，寻着真家伙。
　　可是往往打眼的偏多。
　　最里面的就在实体建筑里了，是个小的拍卖厅，这次参展的真古籍善本、名人信札有六百多件随时在这里进行拍卖。
　　裴文杰挨个展厅看过去，也不一定追求非要买什么特别好的名品。遇见熟悉的连环画，有趣的印刷版本，都会翻看一下，合适了掏钱就买。年代倒再其次，假的也就少了很多。
　　“没想到能在这样的地方遇见裴先生？”
　　裴文杰刚扫码付款，买了本本七三年人文社出版的《苏联科幻短篇合集》，就听见旁边有人说话。
　　他回头一看，熟悉。想了想，好像是叫苏修明。
　　苏修明的头发比两个月前长了一点，有些温顺服帖地贴在耳边。他今天戴了眼镜，穿了件灰色套头衫和褐色呢子风衣。显得他高挺纤瘦，很是知性俊美。
　　与潘家园的乱哄哄格格不入。
　　一路走过来，周遭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看他。
　　听说出身律师世家，还在大学当教授。
　　可惜好好的教授不想当，要去凑裴宏的热闹选什么后妃。他对这样的人说实话一点儿好感都没有，一毛钱的账都不想买。
　　“……不好意思。”裴文杰说，“我认识你吗？”
　　苏修明看起来也不觉得他冒犯，耐心的对他说：“咱们在裴叔叔的家宴上见过，我叫苏修明。”
　　“哦。”
　　苏修明没有被他这种冷淡的态度逼退，跟在他身后说：“这两个月我其实给你发过短信，也加过你的微信，你都没有理睬。和谭特助约时间，他也说给你安排……听说你经常跑古书市场，就来碰碰运气，没想到真在这里遇见了你。”
　　这不是他第一次来了，也不是什么偶然的巧合。
　　他让父亲从裴宏那里得到了裴文杰来买书的准确的习惯时间，早早就来了这边，果然被他遇见。
　　裴文杰对他的话置若罔闻。
　　苏修明还在说：“我听说今天的小型拍卖会有，明嘉靖白绵纸刊本《南华真经》的真迹，想买回家给我母亲。”
　　“……哦。”裴文杰冷漠的应了一声，换了个摊位。
　　他翻看了这个摊位上一套1991年版海南摄影美术出版社出版的《女神的圣斗士》。
　　标价是2500。
　　难能可贵的是，这套品相完美，数量齐全，一共是九卷四十五本。
　　“老板，您要的话，我给您算便宜点？”那个人说，“打个折啊，八折。”
　　“网上这样一套才一千，你要我两千，会不会有点太黑了？”裴文杰问他。
　　“那你说个价！能卖我就卖了！这都三天了我还没开张呢。”
　　“五百吧。”
　　“哎呦喂！您比我还黑呢。您瞅瞅这纸张的新旧程度，您瞅瞅这装订。我这品相说99新拿出去说全新都有人信。”老板炸了，“现在有句话不是叫为信仰充值吗？合着您这信仰也就值五百啊？一千二不能再少了！”
　　“六百。”
　　“一千一百！”
　　“八百！”
　　两个人陷入了拉锯，僵持不下。
　　苏修明在旁边开口：“我买吧，老板，一千一是吗？我来付钱。”
　　老板开心了：“您看，还是您男朋友上道！”
　　裴文杰的眼神冷了下来：“他不是我男朋友。我们不认识。”
　　“哦哦哦，不好意思。那这……您还要吗？”
　　“让给这位吧。”裴文杰说完转身就走。
　　“这位先生，给您打包好，您收好了。”
　　苏修明说了声“谢谢”，提着书追了几步，追上了裴文杰，把书递过去：“裴先生，送你。”
　　裴文杰瞥了苏修明：“我没有夺人所好的习惯。”
　　“这怎么能是夺人所好呢？”苏修明笑了笑，“本来就是想买什么送你的。但是说实话，再贵重的东西估计你也看不上。既然你喜欢藏书，我就买了……虽然好像漫画书有点不正经。”
　　“你错了。不是我喜欢。”裴文杰说，“我是为了买给我的爱人。他喜欢旧书。”
　　苏修明一愣：“……梁逢？”
　　“是。”
　　苏修明把自己的表情掩饰得很好，有些阴暗的东西只是一闪而过，然后又笑了起来：“那就当我送给梁老师的见面礼吧。毕竟我们俩之间还有一些‘渊源’。”
　　任何人在他这样温和知性的人面前，都应该软下心肠，接受他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妥协。
　　可是裴文杰好像没有心肠。
　　他甚至没有多看苏修明一眼，又换了个摊位继续去找书。
　　可是接下来但凡是他看上的书，苏修明都直接截胡买下来，后来只要他看一眼，苏修明就会直接下单。
　　裴文杰不想为他这种死缠烂打发火。
　　看了眼时间，也到该接孩子放学的时间了。
　　他索性什么也没买，转身就走。
　　“文杰？”
　　苏修明跟了出来，那些书实在碍事，被他扔在了展厅门口。外面地上并不干净，还有水污，他刚扔下去，半路就让人一把抓住了袋子，稳稳的接住。
　　“我其实一直想问你这样的人一个问题。”裴文杰将那几个袋子的提手整理好，提在自己手中。
　　“你说。”
　　“我这样的人，一无是处。养了好多情人的坏名声想必你也知道。还是个已婚男。就这样，还想当裴家少夫人？”
　　苏修明看他。
　　“为什么不可以？”他问，“有句话叫做门当户对不是吗？我是法学院教授，家世显赫，我可比梁逢适合多了。”
　　裴文杰失笑。
　　“你不如他。”他说完这话，“书你既然不要，我就收下了，你提个要求吧。”
　　“我要跟你约……”苏修明本来想说“约会”，临时改了口，“我要约你吃饭。你务必赏光。”
　　“好，回头地址发给谭锐。我一定到。”裴文杰说完转身就走。
　　苏修明看着他果断的身影，一时间忍不住大声问他：“我哪里不如梁逢？”
　　“他不会这么糟践书。”裴文杰头也不回地说。


第68章 不是恩情
　　“……和我合伙，做生意？”梁逢诧异。
　　他环视喜相逢的店面。
　　一眼看得到头，不过两米半宽，三米多长，四五个人在里面坐着都得互相谦让，连堂食都不能做。
　　单日流水虽然比他预期得好一些，但是也全靠唐彦和迷踪的订单帮衬。甚至无力支付一个服务员市场正常水平的工资。
　　“你生意不想做大吗？”姜危桥察言观色，问他。
　　梁逢沉默了片刻：“不可能不想做大，不是没有野心。只是——”
　　“所以是之前被合伙人骗怕了……现在怕了怂了。”
　　姜危桥明明说着没有对外透露过的个人隐私，却笑吟吟的，让人感觉不到一丁点儿敌意。
　　……说什么刚吃了馄饨才想到的，都是乱讲的，明明是有备而来。
　　“抱歉，我可能对合伙人会更谨慎一些。所以……”
　　姜危桥点点头：“跟高情商的人说话就是不一样。要我，就只会说‘我不稀罕跟骗子合作’。”
　　梁逢咳嗽了一声：“咳……”
　　然后没了下一句话，大概是默认了。
　　这样直白的委婉，让姜危桥的厚脸皮也有点挂不住了，他掏出手机：“我加你个微信吧，你想好了找我。我这个人绝对可靠，我可以担保。”
　　这样子随意的话，听起来就一点也不可靠啊。
　　梁逢虽然这样想着，还是拿出手机来跟他互换了微信。
　　“好了，加上了。哟，头像可真老派，是个君子兰。”姜危桥笑眯眯地说，“你记得考虑好了找我。我走了。”
　　他抓起那件漆皮荧光绿的羽绒服出去了，溜达着到了路口。这会儿有人来买馄饨，梁逢连忙给人称重，再回头，姜危桥已经不在那里。
　　于方从菜市场里面买了菜出来，一路提到喜相逢门口。
　　“梁老师，菜买回来了。多了好多，都是各家店铺老板送的，我就没客气全收了。”他说，“你……怎么了？”
　　梁逢回神：“没什么。”
　　*
　　裴文杰晚上带着楠楠回家的时候，梁逢已经到家了。
　　最近买了新的游戏，梁楠沉迷其中不可自拔。虽然梁逢一直想要严格管控，但是裴文杰的态度就是玩吧，你真能拦得住？
　　“游戏这种东西就是，你越不让玩，越好玩。等她玩够了，明白游戏的规律了。就自然而然地放下了。”裴文杰鼓励梁楠，“多玩游戏，多思考游戏的设计、逻辑、理念。看上什么游戏了，跟我说我给你买。”
　　在他的纵容下，梁逢的劝说无果。
　　家里很快多了各种游戏机和游戏卡带。
　　所以这天梁楠一回来就窜没了，跑去房间玩游戏。裴文杰把下午从苏修明手里捡回来的书提着走了一会儿进了餐厅，放在边柜上，抬头一看，远处梁逢正站在厨房，拿着菜刀，对着案板上半个番茄发呆。
　　他走近。
　　“怎么了？”裴文杰问。
　　梁逢回神，苦笑：“也没什么……就是，做饭的人，可能会突然不知道做什么菜好了。”
　　“那我来做？”裴文杰问。
　　梁逢看他，他已经在卷袖子了，不像是说笑。
　　一想到他之前做饭的惨烈……
　　“还是我来吧。”梁逢说，“我忽然又知道做什么饭菜了。”
　　“嫌弃我做饭难吃。”裴文杰绕过中岛，凑过去，从背后搂着他的腰，轻轻挠了挠问，“嗯？是不是？有这么难吃吗？”
　　梁逢被他挠得笑了，想要躲，又被裴文杰按住。
　　他回头去看裴文杰。
　　这一刻，裴文杰的眼里只有他。
　　“让我尝尝看……大厨是不是好吃。”裴文杰低声说完，就吸吮了他的嘴唇，像是品尝一道美食，一点一点、一寸一寸、在舌尖婉转，回味悠长。
　　等梁逢被他亲得脸颊绯红，他才依依不舍地松开嘴。
　　“心情好一点没？”裴文杰问他。
　　梁逢一愣，有些触动：“你以为我心情不好？”
　　“难得见你在厨房里失魂落魄的。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裴文杰问他。
　　“不能算吧。”梁逢说，“只是……今天下午，姜危桥来找我，想跟我合伙做生意。”
　　裴文杰想了半天：“姜危桥是谁？”
　　“……”
　　梁逢又花了大概五分钟时间，让裴文杰想起来了姜危桥是谁。
　　“所以他想做你的合伙人。”裴文杰想了想，“不靠谱。一个公关经理，跑去搞餐饮。心里面打什么鬼主意。”
　　“他看起来人还可以。”梁逢说，“感觉还可以。”
　　“你这就是心地善良，涉世未深。唐彦那样的人你也觉得还可以。谁你能觉得是坏人。”
　　“唐先生人不错。”梁逢说，“姜危桥感觉是真的还行。虽然有点不正经，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气场比较合。应该不是坏人。”
　　裴文杰有点酸了。
　　“那我们气场合吗？”
　　“当然。”梁逢奇怪地看他，“我们气场很合的。”
　　酸酸的感觉被安抚了，现在裴老板感觉有点甜，他心情好了起来：“所以，你既然觉得他合适，就深入了解下看符不符合你的要求。又犹豫什么呢？”
　　梁逢犹豫了一下：“你知道的，我之前创业，那个合伙人的事。”
　　“我知道。所以你在为这个犹豫？”
　　“姜危桥说我怕了怂了……”梁逢罕见的茫然起来。
　　裴文杰摸摸他的脸颊，把他从茫然中唤醒，看着他说：“你在杭州的那家喜相逢馄饨店，是出狱后就接手了你姐姐的店面。才不到半年，本来一个摇摇欲坠的店铺，硬是靠着你的馄饨起死回生。我吃饭的时候翻看过杭州当地的点评网站，上面都是说喜相逢的馄饨好吃的，就算是现在，也有很多人去打卡，遗憾你不干了。可是就是这么一个向好的局势，你没办法进一步扩大。甚至如果不是因为找到了合适的婚姻对象，梁楠到底什么情况也不乐观。你……考虑过为什么吗？”
　　“因为我前几年虽然不幸，却还是有人愿意施以援手。我的姐姐，还有……别的朋友，为了让我减刑，一直奔走。我欠了法理，欠了罚金，还欠了情义。”梁逢说，“很多很多，包括你的恩情……都需要偿还。”
　　因为如此。
　　被生活、被良心、被愧疚层层重压。表面看起来欣欣向荣的新生活，其实一直摇摇欲坠，缺少稳定的根基。
　　只需要一个重击，就会土崩瓦解，瞬间溃败。
　　在这样的不安定中，匆匆忙于眼前的生计。
　　为了维持生活，已经拼尽了全力，束缚了手脚。哪里敢抬头去展望未来，哪里敢真正去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
　　会好起来的未来，也许属于很多人。
　　但不属于他。
　　他没有这个资本。
　　“可以说我近年来的不幸，都或多或少地与我的前任合伙人脱不开干系。他说我怕了，怂了……也没有错。我认人不清，才走到今天这一步。肯定要慎之又慎。我这巴掌大的店面才开始营业，一个月不过糊口钱，把自己再搭进去……就有点本末倒置了。”他摇了摇头，“我还有楠楠要养，还有很多债要偿还。这是我的责任，因此不敢冒险。”
　　“不。”裴文杰说，“正是因此，才要拼死一搏。因为事情不会好转的，你知道。任何作茧自缚，除了让作茧之人困于茧房之中，再不会对困境有任何的改善。你想彻底扭转糟糕的局面，只有去分离击碎这茧房，只有隔断与过去所负担的一切，才能走出去，看见新的天地。否则……”
　　否则有一天，生活会把你压垮，让你走到末路穷途，以至于无处可逃。
　　就像曲妍。
　　“这样吗……”
　　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敲击在梁逢的心头。
　　让他忽然惊醒。
　　“是的。是这样的。”他看着梁逢，笃定道。
　　“谢谢你开导我。”
　　裴文杰笑了笑：“生意最终是要做大的，一个人的精力其实有限，肯定会有很多志同道合的人跟你一起来做事。正好你拿姜危桥试试手，我帮你考察考察考察吧？我让谭锐找找他的资料，摸摸底。”
　　“这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
　　梁逢犹豫了下：“咱们协议上说过——”
　　裴文杰：“？”
　　“这样的事情涉及了具体的现金生意。我觉得还是不要——”
　　“好了。”裴文杰及时叫停，“我不插手，你自己看着办，我全部尊重你的意见。”
　　“好。”
　　“还有……”裴文杰深吸了一口气，看着梁逢，“我对你的帮助，不是恩情。”
　　他说得那么认真。
　　让梁逢怔了怔。


第69章 那是什么
　　如果不是恩情。
　　那是什么？
　　这个问题同时出现在两个人的脑海里。
　　一切都暂停了下来，只剩下心跳声和脉搏声。
　　料理台旁烧热的水壶“啪嗒”挑了闸，沸腾的水却不曾平静，它咕嘟嘟地冒泡。
　　锅已加入热油，正在“滋滋”沸腾，只等食材下锅爆炒。
　　自感应式的抽油烟机疯狂地转起了它的风机，强大的吸力，把热能拉扯。
　　只需要一秒。
　　只需要一瞬。
　　就在脑海里，就在唇齿间。
　　答案呼之欲出。
　　可是就在说出这个答案之前，就在下一秒，楠楠从休息区的走廊看过来，揉着肚子问：“爸爸，我饿了，什么时候吃饭呀？”
　　于是一切在安静中被放大的、无数喧嚣都隐退了下去。
　　梁逢说：“马上就好。”
　　他低头专心切菜。
　　刀在案板上发出急促的敲击声，一阵一阵的，像是一些情绪的延续，让裴文杰意乱心烦。
　　裴文杰站了起来：“我出去一趟，吃饭不用等我。”
　　直到裴文杰离开厨房，穿过餐厅，消失在拐角处。过了片刻，隐约一声关门声传来。
　　梁逢切菜的动作一顿。
　　不过是用协议维系的一段各取所需的婚姻。
　　“恩情”两个字听起来只是更动听的粉饰。
　　他抬头看向裴文杰离开的方向，接着自嘲地一笑，低头继续备菜。
　　*
　　裴文杰出门的时候随便拿了把车钥匙，下楼开上车，箭一样就蹿了出去，像是背后有什么东西追着他，让他不敢回头。
　　等出了小区，上了主干道，他都有些神游天外，直到车子在三里屯附近熟悉的酒吧街被堵住，这才被迫慢下来。
　　任何时候，这里都车水马龙。
　　拥挤的人群看起来与平时没什么不同，不知道为什么就散发出一种兴奋的荷尔蒙气息。人们在这个黑夜在这个地点，仿佛都化身为猎人，在黑暗的光影中仔细观察，耐心设陷，期待用酒精和噪耳的隐约麻痹猎物，在一个混乱的晚上，增加一份战利品。
　　这里好几家酒吧，也曾是他加班到深夜后，唯一能够想到的去处。他曾是这些夜场的常客。往往，在寂寞的夜里，总有那么些寻求刺激的年轻人，听信谣传，在他爱去的地方等他，趋之若鹜。
　　那时候的他，并不想回到冷冰冰的家里。灯光酒色中，轻易就可以得到一个躯体的投怀送抱。
　　柔软、温顺，还有着冰冷的孤独无法给予他的充实感。
　　即便他因为饥饿而焦灼，可是似乎在这样的五光十色中，能够得到些什么……让他获得片刻安眠。
　　可是好像很久没有来了。
　　仔细想来……大概是厌倦了。
　　肉体上的愉悦，填补不了精神上的空虚。
　　他有了更好的——
　　“二少！您来了！”有个人穿着红色的夜店制服，凑到他车窗边，兴奋地打招呼，声音隔着闷闷的玻璃传过来，让裴文杰感觉到了一点不真实。
　　他收回思绪，意识到自己已经把车停到了那家自己常去的夜店，Little Hill。这是一家会员制夜店，来这里消费过夜的人，多数是些明星显贵，也正是因此，有不少有野心的人，回来这里碰碰运气。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裴文杰算得上是最大的“运气”。
　　裴文杰犹豫了一下，开门下车。他摸了一下放钱包的位置，愣了一下。
　　因为总是来LH，他一般都会带着现钞以方便给服务生小费。那个装零散钞票的钱包就在他右边内兜里放着。
　　可是自从跟梁逢结婚以来，好像没有什么再来的必要。
　　他平时吃饭都几乎在家里，梁逢会买菜做饭。
　　出门的其他消费，不是挂账就是可以直接用手机支付。
　　钱包也被楠楠翻出来去玩，最后扔在了某个角落，反正找不到了。
　　“不用了不用。您这也太久没来了。”服务生特别会察言观色，热情地说，“以为您结婚了就不来了呢，瞧见您来就已经很高兴了。”
　　那服务生领着他进了酒吧大门，先是传来嘈杂的音乐。
　　接着看到了红色灯光下舞厅里挤满了无数年轻人在陶醉地扭动身体。
　　他们从旁边的贵宾专属通道，往后去，红色渐渐少了，蓝色的光芒闪烁。音乐也变得舒缓一些。
　　一些熟悉的面容出现。
　　有几个离门口近的人，已经凑过来笑问：“怎么这么久没来，文杰，好久不见啊。”
　　“我听说你结婚后就收心了。我不信，就跟他们打赌，你啊，坚持不到半年，就憋不住来寻求新欢了……”
　　“你看着人不就是来了吗？家花儿哪有野花香啊，是不是。”
　　五光十色中，这些人的笑容玩世不恭又别有用意，仿佛善解人意，又虚伪做作。
　　裴文杰脚步一顿。
　　曾经怎么能忍受这个场合，忍受这些人。光是他们身上的腐烂的气味就已经让人作呕。
　　他转身就走。
　　任由一群人诧异地喊他，他也没有回头，一路疾行冲出了酒吧。
　　外面冷冽的新鲜空气冲进肺里。
　　他狠狠地吸了一口，才感觉恶心感稍微好了一点。
　　“文杰？”
　　裴文杰回头去看，许冷州戴着墨镜和黑色围巾从夜店里出来，气喘吁吁，像是追了他一路。
　　“你怎么刚来就走？”许冷州问他。
　　裴文杰抿着嘴看他。
　　许冷州瞧他疏离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跟我好的时候，什么都依我。跟我分手了，就成了洪水猛兽了，好像我怎么玷污过你裴二少的名声了一样，话都不肯跟我多说。”
　　“我们应该说什么？”裴文杰问。
　　许冷州愣了愣。
　　似乎被他的问题问倒了。
　　过了好一会儿，久到周围已经开始有人似乎认出许冷州开始拍照，他才开口：“米兰夫人的慈善晚宴结束的时候，你约我有空的话约我吃饭，聊分手的事。说是第二个周，这都过去好几个月了。我们，聊聊？”
　　裴文杰迫切需要什么事转移注意力，于是他很快地同意了，开了车门，让许冷州上车。
　　等许冷州系好安全带，裴文杰才问他：“去哪里？”
　　“去西山。”许冷州说，“去鬼笑石那里。”
　　*
　　鬼笑石是位于西山国家森林公园香山半山腰的一块儿大石头，因为石头突出，风声穿过的时候会发出呜咽声，因此得名。也是为数不多的几个可以夜爬抵达的平台。
　　从这里，大半帝都可以尽收眼底，夜间的四九城，被川流不息的灯光切割成了无数块光斑，灯光在雾霾中蒸腾，渗透了整个天空，让苍穹和云朵看起来也是金红色的。
　　远处的大地倾斜，带着这个有一万六千平方公里的巨型都市，蔓延到了看不到的地表尽头。
　　站在黑暗中，去俯瞰这一切的时候，再无他念，只会震撼与这人类铸造的巨大的都市带来的震撼得美。
　　“我他妈上次还想来这里看星星。”许冷州冻得瑟瑟发抖，“而你为了睡我，二话不说就带我来了。”
　　他们爬到这里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温度降到零下。
　　没有其他人。
　　裴文杰从后车厢拿了件羽绒服，披在许冷州肩头。
　　“谢、谢谢。”许冷州说。
　　“不用谢我。”裴文杰说，“他忘在我车上的。”
　　许冷州愣了一下，闻了闻衣服，依稀有着梁逢身上的花草香味。
　　“你对他……跟我们不一样。”
　　“你们？”
　　“对。”许冷州从怀里掏出烟来，点了一支，“我、其他人，你的情人。”
　　“他是我的合法伴侣。”
　　“不是因为这个。”许冷州说，“裴宏怎么对施俐莉的，圈子里的人都知道。你父亲就是那种要求自己的老婆三从四德的男人。我认识你的时候，我也这么觉得。你就是要顺从，要听话，要乖巧的懂得分寸的。”
　　“我给了回报。”
　　“是啊……”许冷州的表情显得有些苦涩，“是啊。你还给了钱、给了资源……予取予求没有底线。你给了太多别人给不了的东西。大家到最后，跟你时间久了，就忘了这是一场交易，爱上了你。可是你讨厌这样的情感，似乎是你的负担、毒药。于是你就扔掉这一个人，换下一个。”
　　“浪子……呵。”他吸了口烟，“裴文杰，这两个字，形容你再贴切不过。”
　　山上的风夹杂了一些残雪，扑到人脸上，有些刺骨的冷。
　　“我跟你时间最久，得到的也最多。大家都不懂为什么，其实我懂，就是你之前说到的，我年轻、漂亮、听话。最开始的时候，我听说了白轩的事。我笑他傻，笑他妄图得到得不到的东西。我仗着自己跟了你三年，以为没有谁比我更了解你，更走近你，我以为我会是赢家……可是……梁逢……他不一样，对不对？”
　　裴文杰沉默。
　　“身份、地位、权力、金钱，我爱它们，我也爱你。你说我趋炎附势，说我放不下做裴家少夫人的机会，说我贪图名利。你说的没错，裴文杰，可谁不是这样！这个世界上，有谁不为利而活，谁是无瑕的。说到底，我们……真的、真的有什么不同？”
　　“我是不纯粹的，是势利的，我自甘堕落，用身体换了别人做梦都得不到的东西。我活该得不到我的爱情。可是，梁逢、梁逢不一样……”许冷州惨笑了一声，“他不用走近你，他早就在你的心底。”
　　裴文杰浑身一震，抬头看他。
　　许冷州在雪中按灭了手中的烟：“愿赌服输。没有怨言。我们分手，裴文杰。”
　　*
　　许影帝拒绝了裴文杰送他回去的建议。
　　“衣服我回头干洗后让人给你送回去。”
　　说完这话，穿着梁逢的羽绒服，抬腿往山下走去。不消片刻人影已消失在山路中。
　　风更大了。
　　冰冷刺骨，如刀割。
　　裴文杰的思路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么清晰，他惊觉，自己已经变了一个人。
　　这些年来，他一直拼命，一路走来，怀揣着无尽的厌恶愤怒。不过就是为了有一天，用无数的恶意回报裴宏。
　　把当初裴宏给予曲妍的一切，都加倍奉还。
　　母亲的葬礼后，他吃完了所有冰箱里为他留下的食物，将所有的一切都掩埋在过去。那些温良的情感，也被他掩埋在了梁逢窗下那株君子兰中。
　　那些用权与利装点出来的美好——譬如良知、道德、品格、坚韧与爱情……不过是上位者用来愚弄普通人的甜言蜜语。
　　这些……他早就一清二楚。
　　可是……什么改变了他。
　　梁逢。
　　这个名字浮现在裴文杰的脑海中。
　　梁逢……
　　光是想到这两个字，似乎就能激起心头澎湃跌宕。
　　光是将这两个字，吐露在舌尖唇间，便似情人呢喃，万语千言。
　　风穿过岁月长河，送来了曾经十七岁时的记忆。
　　——妈，你为什么把那盆君子兰给他？
　　——也没为什么吧。他看起来是那种能把什么都照顾的很好的、很善良的人。
　　十七岁的少年把母亲遗言燃烧后的灰烬掩埋在了君子兰脚边的泥土中，一同掩埋的，还有所有的一切。
　　三十岁的裴文杰遇见了记忆中的“君子兰”，原来他一直都在，原来他从未遗失。
　　这一刻，他不再是他。
　　这一刻，他又找回了他。
　　*
　　——所以，这一切都是巧合吗？还可以再相信吗？
　　他在心底问。
　　没有人回答。
　　他已有了答案。
　　不是因为什么协议。
　　不是为了治疗厌食症。
　　没有什么利益交换。
　　只是梁逢。
　　只有梁逢。
　　--------------------
　　抱歉。
　　上周的一些事情让我状态特别不好，各种卡文，总觉得情绪推不到位。
　　耽误了两天，这都周日马上周一了，特地写的长了一点。
　　实在是对不起。


第70章 虚情假意（二更合一）
　　裴文杰下山的时候，东边已经发白，零星有些早起的人开了车上山，准备从这里爬山登顶，瞧见他的时候，多数有些差异。
　　他也不以为意，进了车，打开暖风吹了起来。等暖风让他冻僵的身体暖热，这才发动车子开下了山。
　　他其实并不觉得冷。
　　心口滚烫。
　　顺着蜿蜒的山路而下，车子缓缓驶入城市公路。在第一个红绿灯的时候，周围的景色都还静谧在一片雾色之中，可是城市早就醒了。
　　街道的车流稀疏，街边的早餐铺子早就撑了起来。
　　有卖煎饼果子的，有做小笼包的，还有卖卤煮的……一片清晨的景象，都在这样的雾色中，隐约能听见属于人世间的喧嚣。
　　裴文杰忽然有一种冲动，他想要去诉说什么，就在现在。他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敲下了三个字。
　　那三个字在输入框里，又像是敲入了他的内心。
　　就在这个时候，红灯熄灭，绿灯亮起，后面的车按了几下喇叭，裴文杰回神。
　　——不，不应该这么草率，应该更郑重一些，给他一些惊喜。
　　裴文杰删掉那三个字。
　　【一会儿有空吗？】
　　他把手机正面朝下放在手边，像是怕自己忍不住泄露了秘密。然而又开出两个红绿灯，听到了振动响声，他迅速把手机再次拿了起来，像是一个刚刚恋爱的毛头小子那样，按捺不住自己的内心。
　　不是梁逢，是谭锐。
　　【裴总，今天早晨有重要会议，务必来公司一趟。】
　　而梁逢那边一直没有回复他讯息。
　　大概是在忙，这个时间点，喜相逢应该刚开张，迎来第一波客人。可能没有时间看到自己的微信。
　　裴文杰犹豫了一下，回了条语音给谭锐。
　　【我这就过去。】
　　*
　　梁逢早晨确实很忙，虽然于方能帮衬一些，但是有很多具体的事情还得他自己上手。
　　今天他甚至比平时还要忙碌。
　　裴文杰一夜未归，他必须先抓紧时间给楠楠做饭，然后再把孩子送到学校。
　　上次裴文杰说完后，他就搬到主卧休息，他睡相一直很好，以至于早晨起来的时候，身边属于裴文杰的枕头上甚至没有被他压过的褶皱。
　　那平整的枕头看上去有些刺眼，不知道为什么，梁逢感觉就有些冷意，连平时最能够让自己感觉到心里平静的做饭，都有些打不起精神。
　　他给楠楠用昨天晚上剩下的米饭炒了蛋炒饭，还蒸了南瓜和玉米。
　　梁楠吃了两口，停了下来，看他。
　　梁逢愣了一下：“怎么了？”
　　“有点咸。”梁楠舀了一勺递到梁逢面前，“爸爸盐放多了。”
　　梁逢就着她的小手尝了一口米饭。
　　……不止有点咸。
　　很咸。
　　也许刚才他发呆的时候，多放了一次盐。
　　“抱歉啊，楠楠。”梁逢给她拆了一盒牛奶，“喝牛奶可不可以？一会儿爸爸送你去学校好不好？”
　　“裴叔呢？不是他送我吗？”楠楠问。
　　梁逢愣了一下，想起前一天晚上裴文杰的离开。
　　“他昨天晚上加班，还没回家。”梁逢说。
　　梁楠不疑有他，点点头，一口气喝掉了牛奶。然后她抬头，笑眯眯地说：“爸爸！看，白胡子！”
　　牛奶在她的嘴唇上留下了白白的一圈。梁逢知道她是故意的，她的年龄已经早就过了喝牛奶留白胡子的年龄。大概是敏感的感觉了他心情上的不对劲，为了逗他开心，故意的。
　　梁逢笑了，揉了揉她的脑袋。
　　*
　　送完楠楠，梁逢今天到菜市场的时间就略迟了。就算他紧赶慢赶，等到了喜相逢的时候，也快要八点了。
　　喜相逢开着张。
　　里面打扫得一干二净，于方已经把今天的菜买了，洗干净了，收拾得整齐，肉馅打好，连面团醒好了。就等他来调味包馄饨。
　　门口有排队等着的人，不少，都是老客户，看到他就说：“梁老板，来了啊。早晨过来买馄饨，于方死活不卖，说你没来，没现货，都是昨晚的。我说昨晚的也行，他说你没发话不能卖。”
　　“抱歉，给您添麻烦了。”梁逢穿过人群进了铺子，扬声说：“今天排队的各位都打八折，对不住了。”
　　“没事儿，就吃你这口新鲜的。你这里用料足又好，放心。”老客户说。
　　梁逢感激地道了声谢，清洁卫生洗手换衣服，一口气儿就开始包馄饨。
　　他手脚利索，边擀皮子边包，很快半斤一盒的馄饨包好。
　　于方在外面负责打包收账。
　　两个人都顾不得多说一句废话，一直干活儿，等门口排队的人挨个拿了馄饨走，忙完了这一茬，抬头一看时间已经快要十点了。
　　梁逢松了口气，拖了围裙和袖套手套，出来喝水。
　　他擦了擦头上的汗：“辛苦你了，于方。”
　　“不辛苦。”于方笑着说，“也就是还没学会包馄饨，等都会了，回头你不来我一个人都行了。”
　　梁逢听他说完，安静了一下，开口问：“于方，你要不要合伙做生意？”
　　于方愣了一下：“合伙做生意？”
　　“是啊。”梁逢道，“自从你来店里，心思都在这边，本来只是让你看个店。你做了好多其他的事，拉客人、买食材，还有学包馄饨……比我在铺子里的时间都多。你忙起来，都扑在这事儿上，服务中心你都去得少了。”
　　“中心主任找你了啊？”
　　“柯主任找了我几趟了都。”梁逢忍不住笑了，“都是跟我聊你的事。”
　　“他是我爸铁哥们儿。你别理他，我让我爸跟他说去。”
　　“这不是问题……”梁逢道，“我的问题是，你要不要一起合伙。我虽然开的工资不高，但是能给你一定比例的股份。”
　　“我没想过这个。你怎么想到这个的。”于方好奇。
　　“我有一阵子这个想法了。”梁逢说，“前一阵子有一个叫姜危桥的人，说想合伙。他提醒了我。他有个事情说的是对的，一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人也需要同伴……而且，跟志同道合的人，一起做一件事，其实挺开心的。”
　　于方有些言不由衷地说：“我、我想想吧。”
　　“好。我等你好消息。”
　　梁逢眼神清澈，带着很真诚的邀请。
　　于方感觉再看两眼，自己就要陷进去。他只能拿出手机，假装刷新闻，避开梁逢的视线。
　　然后他打开社交平台的那一瞬间。
　　一个头条就直接跳出在第一位。
　　#裴文杰许冷州夜会#
　　裴……文杰？是梁逢的丈夫？
　　等一下，早一些似乎也有一些关于裴文杰的热搜。但是他从来没有往梁逢的丈夫这件事情上想过。
　　于方嗓子有一点干，他抬头看了一眼又开始包馄饨的梁逢，咳嗽了一声，继续翻看热搜。
　　相关热搜还有好几条。
　　#裴文杰婚外恋石锤#
　　#许冷州 暧昧#
　　#裴许旧情复燃#
　　他点进去，热度最高的一条，是影帝许冷州和裴文杰在路灯下站着对话，然后上了裴文杰的车，两个人离开的视频及照片。
　　裴文杰，他见过。
　　许冷州，谁不认识。
　　不止如此，下面还有人扒出上次米兰夫人的慈善晚会上，许冷州就已经跟裴文杰有过争执，内容疑似是对裴文杰结婚不满。
　　甚至有人放了石锤。
　　“在看什么？”
　　他八卦刷得太专注，连梁逢到他身边都没发现。于方吓了一跳，差点没抓住手机。
　　他抬头，梁逢还在看他。
　　于方犹豫了一下，松开遮着手机屏幕的手，让梁逢看清了上面的内容：“梁老师……你、你清楚裴文杰的为人吗？”
　　梁逢拿起他的手机，看了一会儿，还给了他：“我清楚他是什么样的人。”
　　“那你怎么能这么平静。”
　　梁逢摇摇头：“他和许冷州之间的事情比较复杂，而且现在拍摄出来的照片，没有什么亲昵的镜头。不要听信谣传。”
　　“可是他过去有那么多情人总是真的吧。他的情史没有错吧！”于方急了，“他的情人的数量比咱们一斤馄饨数还多！”
　　梁逢差点笑了：“你真是想多了。”
　　“我没说错。”于方道，“他不是什么好男人，渣男。他配不上你。”
　　梁逢安静了一下，开口问：“为什么？因为他过往情感经历丰富吗？”
　　“对。还有在性关系问题上，太随便。”
　　“于方……”梁逢缓缓开口，“我不知道怎么去和你讲关于性与爱之间平衡的事。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观点。但是我觉得，以过往的性经历，去判定一个人的好与坏，是否失当？”
　　“梁老师为什么这么说？”于方气呼呼地问，“如果是我，我就不会像他这样！我一定会对我的伴侣忠诚！”
　　“对伴侣忠诚，无论肉体还是精神。这是爱情的基础。”梁逢道，“可是人这辈子这么长，你什么时候才会遇见你的伴侣呢？在十八岁，暗恋的那个隔壁班的对象，你一定想过要跟他携手同行。在二十岁时，大学校园里足球队里的那个高个子，可能曾让你心生向往。甚至是在初出社会，职场里照顾你的前辈，可能曾让你想要白发终老……”
　　梁逢笑了笑，像是想起了那些过往的青春岁月。
　　“荷尔蒙吸引着向往美好爱情的年轻人。因爱慕而生出欲望，又因欲望而更加爱慕。一旦你爱上了什么人，就注定被吸引，注定想要跟他亲近，注定无法抗拒DNA深处数十万年来潜伏在体内的交配本能。”他说，“漫长的人生里，我们一定会遇上一两个让人不由自主产生这种本能的人，坚信会一身在一起，于是建立了性关系。可是因为很多很多的原因，也许是经济原因、地域原因、三观……甚至是命运……于是错过了。这个人，在性问题上随便的人，他可以获得再次寻找幸福的机会吗？”
　　于方想要说什么，却哽了一下。
　　“你这是……是狡辩。你在维护裴文杰。你不生气吗？你不难过吗？！”
　　“是的。”梁逢说，“因为他是我的丈夫。他以前确实有很多情史，但是他于我是真心实意。如果连这点信任都做不到，如何做夫妻呢？”
　　“你说的都对！可是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你自己才清楚。”
　　于方脸色铁青，站起来就走。
　　梁逢也没有拦着他，看着他离开了店铺。
　　“老板，还有鲜肉馄饨吗？”有顾客在外面问他。
　　梁逢回神：“有，我现包，几分钟就好。您要多少？”
　　“来两斤。”
　　“好的。”
　　梁逢戴好袖套，麻利包了两斤馄饨，递出去。
　　“您好，两斤香菇鲜肉的。”
　　“老板，您搞错了。”顾客说，“我要鲜肉的。”
　　“啊？”梁逢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馅料，真的包错了。“抱歉，我重新给您包。”
　　“算了算了，就这个吧。还有事儿呢，哪里能等得了你。”顾客不太耐烦了，“多少钱。”
　　“对不起，就送您吃吧。不要钱了。”
　　*
　　又应付了一批买馄饨的客人，终于到了中午吃饭的时候，人流少了下来。
　　梁逢脱了围裙和袖套，从料理间出来，在于方刚才坐过的位置脱力坐下来，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从未有过的疲惫。
　　手边嗡嗡嗡地响了好几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意识到是自己的手机在响。打开一看，裴文杰发了一条微信。他没顾得上看，而第一条是东哥的微信。
　　【裴文杰那个垃圾是怎么回事儿？要不要我今天带人过去揍他。】
　　然后附带了一张照片。
　　裴文杰和许冷州才车里说话的那张照片，拍得无比清晰，很刺眼。一看就是从某个媒体上扒下来的照片。
　　所以昨天晚上没有回家，是因为和许冷州有约吗？
　　一整夜。
　　于方刚才怒其不争的表情他还记忆犹新。
　　——你不生气吗？你不难过吗？！
　　他必须这么说……他和裴文杰有过约定，总不能真的一点不维护他。这就是协议的内容，因此他不生气。
　　可是……
　　看着这样的照片，看着裴文杰和许冷州在一起的照片。
　　他真的很难过。
　　好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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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加更补周六的更新。
　　到了后半段我更新时间就会变得不稳定。
　　除了周一和突发情况请假，我会保证每天更新。如果更不了我提前和大家请假。


第71章 阻挠
　　“目前宏昕内部真实情况比外部披露的还要糟糕一些。”
　　视频会议那端，裴箐在介绍一些情况，“前几年好大喜功，父亲是做了不少操作的。我梳理无形资产的时候，竟然看到了两家在毛里求斯的超五星酒店，投入超过三个亿。因为亏损早早关停。还有，宏信科技当年的常务CEO，在东莞松山湖拿的地，要建科技总部。最开始预算五个亿，可是这两年人工和基础材料大涨，已经烧进去十个亿，但是完工还遥遥无期。再耽搁一下，就要计入不良资产了。更别说国际物流公司，在前两年疫情期间遭受的冲击”
　　“今年四月份、六月份和七月份，有八笔，共计331亿银行贷款到期。而宏昕可以调用的现金流，杯水车薪。你说得对，裴宏老了。”裴箐面色凝重的结束了总结。
　　裴文杰翻阅着面前的资料：“所以唐彦上一次开价100亿买宏昕整个酒店产业和半数三四线城市的商业地产……你还在犹豫什么？”
　　“因为这不划算，这两块产业加起来至少在五百亿。唐彦妄想用几乎五分之一的价格买走。他以为这是在捡破烂吗？”
　　“你说的价值，是在宏昕市值一千五百亿的时候这两个产业的价值。如今酒店业亏损，三四线城市的商业中心盲目扩张导致欠下巨款。这两个业务要割舍出去，难道不应该折价去卖？唐彦是个商人，他比谁都精明，他既然开出这个价格，就认定绝不会有人能比他的更高。”裴文杰道，“或者你可以找到任何人，开出的价格更优？”
　　裴箐面色不佳：“你这是故意的。”
　　裴文杰笑了一声：“对，我就是故意的。他高高在上施舍别人的时间太久了，一定不记得被人拉下神坛的滋味。不只是酒店、不只是商业地产，其他业务，包括人寿、物流、金融，都有被折价卖掉的一天。我一想到裴宏最心爱的事业被切割成一块一块的卖掉，他该多么痛苦，就有些迫不及待……难道你不想？”
　　“我不是不想。”裴箐说，“我现在是宏昕的副总裁，作为副总裁，我有责任在任何时候对宏昕负责。”
　　裴文杰沉默片刻，讥讽地问：“然后呢？你呕心沥血把宏昕这艘要沉没的巨轮上的窟窿眼都堵住，接着再把这艘船还给你的父亲，还给裴宏。”
　　“当然不，你把我想得太好了。傻女儿当三十年够了，我可不想继续当下去。”裴箐道，“本周六上午十点，董事会在宏昕总部召开，就裴宏卸任宏昕董事长并荣退一事进行表决。你如果愿意可以到场旁听。”
　　裴文杰认真抬起头来。
　　通过屏幕看向另一端裴箐坚毅的表情。
　　他和裴箐的交往其实并不算多。她是个于他而言很疏离的存在。他尴尬的身份，本可能是两个人进一步亲密天堑。
　　她有一段时间是彷徨而痛苦的。
　　割不断的血缘绊住了她的脚步。
　　她妥协过，有过顺从和退让，这并没有用。
　　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起，也许是因为同病相怜，他们反而有了一种默契。
　　那张看起来与自己有些相似之处的面容，竟然来自同一个厌恶的父亲。
　　想起来，不得不说有些滑稽。
　　“宏昕，不是裴宏一个人的。”裴箐说，“宏昕发展到现在，已经不单单承载了裴宏一个人的意愿。它养活了数万人。数万个家庭。我不能为了自己的愤怒，让他们失去生存的依靠。这就是我对宏昕人的承诺。”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起，她变了。
　　她大步走过了那道坎儿，坚定地走向更高的远方。
　　裴文杰思索了片刻，问：“你需要多少钱应对这次债务危机。”
　　“变卖我全部个人产业，并从董事会再获得一定支持。我还至少需要一百五十亿。”裴箐说。
　　“酒店和商业地产，唐彦出一百亿的基础上我会再借出五十亿给他。”裴文杰说，“这是我们能给的最高的价格，你可以考虑。”
　　裴箐愣了一下，又好气又好笑：“所以你们的底价就是一百五十亿，故意从一百叫价？菜市场买菜吗？我可是你姐。”
　　“在商言商。”裴文杰也忍不住笑了，“亲姐弟也要明算账。行不行，一句话。”
　　裴箐想了想：“成交。约个时间来宏昕签合同吧。”
　　“我会跟唐彦转达这个消息。”
　　于是紧张的气氛终于缓和了，两个人边收拾桌上的东西边聊天，关掉视频通话前裴箐提了一句：“啊，有个事忘了和你说了。”
　　“什么？”
　　“我和高畅离婚了。前天领的离婚证。财产方面，我拿到了些他婚外情的证据，他没有讨到好处。”
　　裴文杰一怔：“这么大的事，怎么能忘记告诉我。”
　　“大概是因为，高畅这个人真的无关紧要吧。”裴箐愉快地说。
　　“恭喜。”裴文杰发自肺腑地祝贺，“我真的替你高兴。姐。”
　　裴箐愣了一下，笑了：“多谢。”
　　*
　　结束了这一场会议，裴文杰看了眼时间，已经快要十二点。他边站起来打开手机，梁逢没有回他的微信。
　　怎么回事？
　　今天的生意看起来很好。
　　他想清了一些事，有了一些勇气，决定现在就去找梁逢。不再停留。
　　裴文杰想着，谭锐已经进来说：“裴总——”
　　“我下午真有事，不能在公司待着了。我有急事要去找梁逢，你能够决策的就自己决策好了。”
　　“这事儿我可能真决策不了。”谭锐对他说。
　　“怎么了？”裴文杰边穿衣服边往出走，他心情轻松，还能和谭锐开玩笑，“还有你谭特助搞不定的事？”
　　等他推开大门出去，就看到会客区坐着的苏修明。
　　苏修明也看到了他，此时正缓缓站起来：“裴先生。”
　　谭锐在他身后咳嗽了一声：“他说是你同意要跟他见面的……我也拦不住。”
　　--------------------
　　裴老板要自食其果了。


第72章 撕裂
　　“就算是见面，也需要预约吧？”裴文杰看了一眼腕表，“我现在有急事。下次再聊。”
　　“您这么着急是要去见谁？梁逢？他会期待见你吗？”
　　他最后一句话似乎有些别的含义。
　　裴文杰停下了脚步，甚至掠过了苏修明，问谭锐：“他什么意思？”
　　谭锐打开手机，翻到相关的热搜页面递给他。
　　裴文杰扫了一眼正文：“无稽之谈。一群狗仔什么事情也不干，就靠着这点东西赚眼球。”
　　“宣传部那边已经在撤热搜了，迟点会和许冷州的经纪公司一起发申明。这个事情他的经纪公司比我们急。”谭锐对他说。
　　“这样子的事情，裴总还着急去吗？不怕您的丈夫质问你……还是说他没有资格质问。”苏修明又问。
　　裴文杰压根儿没把这件事放在心里，他对苏修明说：“你把梁逢想浅了，也把我看低了。”
　　他转身要走，就听见苏修明还在问他：“裴总这么不想见我？之前说的话都不算数了？我甚至不要求一起吃饭，只需要喝杯咖啡就可以。一杯咖啡，能耽误您多久？或者说，你是个言而无信的人。”
　　裴文杰离开的意志屡次被人阻挠，这一次他已经有些不耐烦，转过身看盯着苏修明：“二十分钟。”
　　“足够了。”
　　*
　　苏修明被领进了裴文杰的办公室，坐下来后，周从丹端了两杯咖啡过来，放在二人面前，等周从丹离去合上门后，裴文杰开口道：“如果你还想和我聊什么梁逢不如你跟我门当户对这样的话题，你可以直接闭嘴。他是我认定的妻子，我的未来人生没有规划任何人接替他的位置。”
　　苏修明愣了一下，仔细看他的表情，缓缓开口：“你好像和上次……不太一样了。”
　　裴文杰没有接他的话茬。
　　“上次……你还有些迷茫。可是今天，你眼神好坚决，似乎已经有了决定。”苏修明说，“看来，我是真的没有机会了……太遗憾了。”
　　他安静了一会儿，等时间又过去了几分钟，他才开口问：“你能不能告诉我，梁逢哪里特别？让你如此喜爱。我是真心求教。”
　　这一次，裴文杰开口了。
　　“也没什么特别。”裴文杰说，“他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犯过错，走过歪路，也气馁过，也跟生活妥协过。没什么钱，甚至还欠着人情外债，原生家庭糟糕得一塌糊涂，连姐夫都是个烂人。比不上你苏大教授的一半渊博，更没有你的殷实世家背景。甚至比起普通的人来说，他都更糟，他有案底，社会给他改过自新的路子，也很窄。”
　　“但是感情不是这么算的……不是说你优秀给你加一分，他不好就给他减一分。于是加加减减，得了一百分的就有人爱，不及格的要从头再来。”
　　“那总有原因吧？”苏修明说，“总有理由吧。你喜欢一个人难道不知道为什么吗？”
　　“大概是真的有的。最开始喜欢他做的饭，然后是他温顺的性格，觉得不讨人厌。后来渐渐就了解他更多。若说最喜欢的，大概是他明明已经被生活磋磨得直不起腰来，还想用自己一点点的余温，去温暖身边的人。”说到这里，裴文杰想到了什么，竟不由自主扬起嘴角，“你知不知道，他已经不能做老师了，竟然还在菜市场里搞了个小场子，给菜场的孩子们义务补课。明明开店那么忙，马不停蹄的，也不知道哪里挤出来的时间。”
　　“……他也是……这么说的。”苏修明怔怔地开口。
　　“谁？”
　　苏修明看着裴文杰温柔的表情。
　　与久远记忆中的那个人重叠在了一起。
　　每一次啊，都是这样。
　　就算他这么好，对面侃侃而谈的人，眼中的柔情都只为梁逢而存在。
　　苏修明心里最后一点犹豫也化作了对梁逢的恨意。
　　“怎么，裴总不会不知道我和梁逢之前就因为一个人认识吧。”他拿起咖啡来，抿了一口，“陆珺。”
　　陆珺。
　　这个名字在这半年以来，无数次地从梁逢身侧的人的嘴里吐露出来。
　　“他不是梁逢的师兄吗？而且已经过世好几年了。”裴文杰说，“梁逢入狱的时候，似乎他还是梁逢的律师。”
　　“是的。”苏修明还带着那个不怀好意的笑，“可是梁逢有没有告诉你，陆珺是他的爱人。”
　　裴文杰的瞳孔一瞬间缩紧。
　　“你说什么？”
　　“陆珺以前和梁逢是一个师范大学的，硕士考入我所在的政法大学法学院，跟我成了同班同学。”苏修明勾着嘴角笑，“那会儿大家都知道他们是最好的朋友，即便是隔了半个四九城，坐个地铁来回要四个多小时，他们每周末都要一起见面。梁逢毕业去了西北，两个人的电话邮件联系也没有断过。再后来梁逢下海做生意出了事，陆珺一路奔走，也就是在那个时候，陆珺给梁逢告白的。”
　　苏修明说着说着，眼眶红了：“他告白成功那天，下着大雪，他一路跑回学校，拉着我欢呼。我问他梁逢哪里好，他回答的时候，眼神和你如出一辙。”
　　“然后呢？”他听着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然后……然后陆珺就开始疯了一般地想要帮梁逢减刑。”苏修明说，“梁逢家中经济困难，他帮忙争取到了罚金减免，可是就算拼凑借款，还差了不少钱，陆珺把自己所有的家底都掏了出来。还有一套在燕郊的房子也卖了。”
　　“房子卖了多少钱？”裴文杰心头一动，问。
　　“能有多少钱。”苏修明嘲讽地笑了一声，“那会儿燕郊的房子也不值钱，我如果没记错。是八十一万。”
　　……八十一万。
　　这就是婚前协议上，那个特地改动的借款金额。
　　八十一万。
　　“难道在这之前，你都没有调查过吗？梁逢的背景？”苏修明看着他的表情，哑然失笑，“你可是裴文杰，你竟然……对自己要结婚的人，丝毫不在乎他的过往？我开始信你真的陷入爱河了。”
　　梁逢的档案。
　　他调查过。
　　谭锐发到过他的微信里。他那时候那么的迫不及待，想要把梁逢收入怀中，自大的根本没有点开。
　　……也许那时候，他已经动心而不自知了。
　　裴文杰以为自己才是那个把感情和生意分得清楚、胜券在握的人。原来梁逢比他并不差分毫。
　　如果说前一夜在冷风呼啸的山上心里塞满了温暖的炬火。
　　这一刻在暖意十足的办公室里，裴文杰只觉得如坠冰窟。
　　“仅凭几句话，就想让我信你？”
　　他像是一个在冰天雪地中妄图寻找到火苗的将死之人，说出的话逻辑错乱。
　　“想要证据证实吗？”苏修明知道自己赢了大半，露出了胜利者的姿态，他笑了一声，“陆珺就算做了律师，经济也不算宽裕，但还是凑钱给梁逢买了一块儿格拉苏蒂的基础款表，叫做偏心。”
　　裴文杰的心沉了下去。
　　“你难道不觉得奇怪，十万左右的一块儿破表，为什么梁逢一直带着？以梁逢的经济实力其实买不起，但是戴着它又不符合梁逢出现的场合。”
　　格拉苏蒂……偏心。
　　——这只表叫偏心，是许多年前朋友送我的，算是非常贵重的礼物。
　　——陆珺不是在帮你打官司吗？他那么有名的律师，什么事儿摆不平。
　　——我之前去给师兄扫墓，偶遇过苏修明先生。
　　——有个朋友是做律师的，有着装要求，学着帮他打过几次领结。
　　无数的记忆中，关于陆珺的只言片语开始浮现。
　　涌入他的脑海。
　　尖锐的嗡鸣声袭击他的耳道
　　许久不曾让他痛苦的胃开始绞痛，炽热的痛苦带来了巨大的反胃感，让他吞咽下去的每一口空气都变得无法下咽。
　　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刺痛。痛得他难以喘息，痛得他想要呕吐。
　　他像是回到了那个发现母亲离世的时刻。
　　要离开了。
　　他以为他拥有过的，其实从来不属于他。
　　包括母亲。
　　包括梁逢。
　　孤独，无措，荒芜——无穷的恶意掐住了他的喉咙，让他几乎要痛哭流涕。
　　裴文杰浑身颤抖，他拼尽全身力气，拳头攒紧，指甲掐入肉里，疼痛才勉强让他的意识能够维持不崩断。
　　“梁逢不爱你。也不会爱你。你永远得不到他的心。”苏修明说，“这不过是一厢情愿。你应该和他离婚，跟我结——”
　　裴文杰猛得站起来，抬眼瞪着苏修明。
　　他双目通红，神情有些危险的疯狂。
　　“裴文杰你——”
　　“不用你提醒我。滚。”裴文杰冷硬的说，“马上给我滚出去！！！”
　　。。。。。。。
　　--------------------
　　裴文杰的痛苦是因为他以为两情相悦的时候发现梁逢不爱他。
　　我略调整了一下正文内容，以免产生歧义。


第73章 并非爱情
　　四点多的时候，梁逢接到了周从丹的电话。
　　“梁老师，是这样的呀，我拿到了两张环球影城的VIP门票，明天又是周末，一会儿我去接楠楠然后直接就去环球影城了。”
　　“啊……这？”梁逢被这个消息弄得有些猝不及防，“可是楠楠周末还有辅导班的课程……”
　　“您放心吧，我已经跟辅导班老师请过假啦！拜托让我们去吧！再过两天就要放春节假了，这两天一直加班，我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理由可以出去玩呢。求求你了！”
　　梁逢被她逗笑了：“那好吧，只要梁楠同意，你们就去吧。”
　　“谢谢梁老师！”
　　“从丹……”要挂电话前，梁逢犹豫了一下。
　　“哎？怎么了？”
　　“裴……”
　　热搜已经撤了，浪花都没有翻起来。
　　问什么呢？
　　问是不是在他没有关注过的时候，其实还有很多类似于许冷州这样的存在。可是这和他也没有太大的关系。
　　他们的协议是有期限的。
　　“没事。”梁逢说，“你们好好玩。”
　　*
　　中午和于方争执后，一直到天快要黑，于方都没有再回来。
　　给学生辅导完功课，梁逢看了下时间，大概是六点半。他心情和天气一样多少有些压抑，可是馄饨还有些，如果不卖完就收摊，便浪费了。
　　又过了片刻，天色终于暗了下来，于方从菜市场里面跑出来，气喘吁吁地进了铺子。
　　“梁老师，您回家去吧。”他说，“我来看摊。”
　　“于方？”
　　于方安静了一下：“对不起。”
　　“为什么和我道歉？”
　　“我不该那样说你和裴文杰。他是你丈夫，你们的事情只有自己最清楚不是吗。”于方说，“你回去吧，真有什么误会，也要到家了听他解释清楚才行。”
　　梁逢犹豫了一下，被于方已经推出了制作间，他解开梁逢的围裙，围在自己身上，态度很是坚决。
　　“那我回去了。”梁逢轻声说。
　　“嗯。”于方吸了吸鼻子，没敢看梁逢。
　　梁逢呆立了片刻，穿上羽绒服，带上帽子和围巾，只身走入黑夜之中。等他走远了，于方才抬头去看，用这样遥远的距离，掩饰心头的失落。
　　*
　　梁逢到家的时候，家里漆黑一片，远处的灯光，勾勒出裴文杰坐在客厅落地窗前的身影。
　　他愣了一下：“你已经回来了？”
　　裴文杰回头瞧他，脸庞被光影勾勒出轮廓，却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半明半昧。
　　梁逢开了一盏落地灯，问他：“你饿不饿，我现在去做饭。再过两天就是腊月初八，我昨天晚上泡好了豆子，准备用来做腊八粥的。正好今天先做一些，你尝尝看喜不喜欢。”
　　他说着就转身进了走廊，往走廊那头的餐厨房走去，可是话还没说完，就已经被不知道什么时候追上来的裴文杰抓住了手臂，按在了走廊的墙壁上。
　　裴文杰低头闻了闻他的发梢。
　　“你、你干什么……”梁逢有些不安。
　　“为什么不看我？”裴文杰问。
　　梁逢于是抬头看他，裴文杰脸色苍白、有些憔悴，身上带了些酒气——这不像他。
　　“今天是有应酬吗？”梁逢问。
　　“为什么不问问许冷州的事。”
　　“许冷州？”梁逢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不知道？”裴文杰有些自嘲地笑了一声，“还是不在乎？”
　　他摩挲着梁逢的手臂，缓缓往下，直到抓住了他的左手手腕，抬起来，那块儿格拉苏蒂的偏心系在梁逢的手腕上，像是在嘲笑他多么自作多情。
　　“这是陆珺，送你的。”裴文杰说。
　　这个名字，从他嘴里说出口的一瞬间，梁逢的表情就变了，眼神里盛满了无措地悲哀。像是尖锐的刺，插入了他的心脏。
　　“……你，还爱着……陆珺？”他艰难地问。
　　“你还爱着他，是吗？”
　　他声音沙哑地追问，这已经不能算是追问了，这不过是将死之人眼前的幻觉，沙漠中的海市蜃楼，干涸时的饮鸩止渴。
　　梁逢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要解释什么，可是还没有发出声音，裴文杰已经搂着他亲吻了上来，堵住了他的嘴。
　　把所有的答案都堵在了梁逢的喉咙里。
　　只要不说出来，就没有答案。
　　只要没有答案，就不会结局。
　　他这个吻，绝望又缠绵，愤怒又悲哀。像是要把梁逢揉碎在他的怀中，又像是要用无穷的爱来浇灌眼前的人。
　　这样的吻让人无处可逃。
　　梁逢被他圈在怀里，吻得意乱情迷，可是就在这样的密集的吻中，他感觉到手腕上的偏心被摘了下来。
　　他一惊，抬手要抢，手却被裴文杰按在了墙壁上。
　　“裴……文杰……你听我、听我说……还给——”梁逢在喘息的间隙里挣扎着开口。
　　裴文杰把那块儿偏心猛地扔了出去。
　　在昏暗中，表在地上打了个滚，落在了远处客厅的角落里。
　　梁逢愣了一下，还不等他再说什么，便被裴文杰拽着进了主卧，扔在了床上。
　　他解开领带，按住了梁逢，比上一次更加急迫地亲吻他的脸颊，嘴唇、脖颈和胸膛。
　　撕扯他的衣服，把指尖从衣摆间伸进去，冰凉的指尖让梁逢一颤。
　　他的动作粗鲁又大力，在梁逢的身上留下了红色的痕迹，那些痕迹也许最终会变成淤青。
　　开始的时候，梁逢还在反抗。
　　可是到了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梁逢变得顺从，不再抗拒。
　　在这样的引导中，一场本该残酷冰冷的单方面发泄，却逐渐失去了本身的惩罚意味。在某一刻，裴文杰停下了动作，无力地搂着梁逢，在他耳边颓然地问：“你为什么不挣扎……你这样让我感觉自己是头发情的畜生。”
　　“我为什么要挣扎。”梁逢说，“我们有协议。”
　　“我们的协议里，从来没有你用身体交易这一条！”裴文杰咬牙切齿道。
　　梁逢安静了片刻，开口道：“纸面的协议没有……我心底的协议，有。”
　　心底的协议。
　　这几个字像是一把刀，刺入了裴文杰的心，痛到他难以呼吸。
　　是啊……
　　他忘了怀里的人是多么的温顺，又多么的坚韧。像是一根柳条，被生活压弯了脊梁，却没有折断。
　　“你还爱着陆珺，对不对？”他孜孜以求，想要一个答案。
　　梁逢被他压在床上，却还是抬起手抱着他的头，温和地抚摸他的发梢。
　　“你不能这样随意处置我的东西，裴文杰。那块表，是陆珺的遗物。”他对裴文杰平和地说。
　　“你早该忘了他。他已经死了，你欠他的钱也好、其他什么也好，有多少，我都可以帮你偿还。”
　　“不是这样的。”梁逢说，“钱和物质都可以还。可是情感呢，时间呢，在乎他的其他人的感受呢，怎么还？你说得对，他已经死了……可无论他是否还在，人生有很多东西，其实原本就还不清。”
　　“那你欠我的呢？”
　　“你帮助了我很多，在我最困难的时候，把我拯救了出来。我感谢你。我知道自己穷其一生也很难还清你对我帮助。但是我这次都有记账。如果你需要看，就在我房间的——”
　　“闭嘴。”裴文杰忍无可忍。
　　于是梁逢听话地安静了下来。
　　裴文杰抱着他。
　　头枕在他的胸膛上。
　　听着他平稳的心跳，恍惚中，找到了从未有过的安定感。
　　他想就这么算了，就这样自欺欺人下去。像是他曾经所有的自欺欺人那样。他只要装作自己不曾爱上梁逢，就可以一切如故。
　　他会在每一个回到家的傍晚，开门的时候就看见梁逢。
　　他会听他一边说着今天的家长里短，一边给自己脱下外套。
　　他会坐到餐桌前，吃一顿早就为他精心准备的晚餐。
　　在夜里，还有一个人会温暖他的被窝，用所有的迎合来讨得他的欢心。
　　像他每一任情人那样。
　　没有情意，却演出情谊。
　　……可梁逢。
　　梁逢不一样。
　　梁逢在他心底。
　　他无法自欺欺人。
　　“梁逢……这么久以来，你有没有、有没有……有没有爱过我？”裴文杰艰难地问他。
　　一阵漫长难熬的沉默。
　　裴文杰的心沉到谷底。
　　有时候，沉默已经是最好的答案。
　　“喜欢呢？有没有喜欢过我。”裴文杰又问，“哪怕是有好感，一点点。”
　　他的问句显得那么的卑微，那么的难过。
　　“有的。”梁逢开口，“有的，文杰。”
　　裴文杰一喜，去看他。
　　他的眼神一如既往的温和，让裴文杰的心凉了一些。
　　“开始、开始时，只想着协议。本来已经是寄人檐下，就没想过那么多。后来你给的，其实超过协议很多了。文杰，我不是没有心的人……你给了太多，不光是钱。还有对楠楠的爱护、对我的照顾。我都能感触到。这让我受宠若惊。”梁逢说，“你搜罗旧书的那一天，我就已经克制不住自己的心了，忍不住沉沦。”
　　他苦笑了一声：“我以为自己有多理智，绝不会如同你的那些情人们一样，陷入你给的甜头中。可是我根本控制不住……你的细心、你的照顾、你对我的维护……我都一一铭记在心。不只是好感，甚至、甚至超过喜欢，很多。你真的是很好的……情人。可是终有一天、终有一天，你的耐心耗尽，便会头也不回地离开，像是对待宁泉、像是对待许冷州，还有你的那些前情人们。”
　　在一开始的时候，他就划下了线，紧紧恪守着那一道线。
　　协议。
　　借款。
　　自立。
　　那一道线的一端是他不得不向这个世界妥协的卑躬屈膝。
　　另一端则是他倔强不肯低头的尊严。
　　可是裴文杰用无数的柔情动摇着这个认知，明知道向前一步就是万劫不复，他却无法克制地踏了出去。
　　他动摇过，徘徊过。
　　却依旧越过了那道线。
　　“我从未把你当做过情人。你是我的妻子，我们是合法伴侣。”裴文杰说，“我永远不可能抛下你。”
　　梁逢的眼神里掀起了波澜，但是很快的这些波澜便回归于平静。
　　“谢谢你，文杰。”梁逢对他说，“可是，我们的关系……从一开始，就是协议，你是我的情人，或者说金主。你给予我我要的东西，我交换以我所能给的。你是甲方，而我是乙方……我们的关系本就不平等。可……爱则应该是平等的。”
　　他顿了顿，垂下眼帘。
　　“抱歉，文杰。我喜欢你，但是仅限于此。并非爱情。”


第74章 向前走
　　进了腊月，人们都松懈了下来。
　　工作的忙碌消融了，另外一种带着些喜庆的忙碌凸显了出来。新衣服、新鞋子得置办了，年画儿对联也得挑选起来，年货自然也得屯起来。
　　来农合便农菜市场买东西的人多了，脸上也多了几分喜庆。就算是以前再拮据的人，这两天逛一圈菜市场出来的时候，都会带上一袋子肉蛋鸡，像是对辛苦一年的自己的犒劳。
　　初八这天，梁逢送完了楠楠去学校，来了铺子里，就把腊八粥熬上了。路过的阿姨大叔，还有路上的清洁工，遇见了就给人送一碗。
　　于方没吃早饭，也让他安排坐下，端了碗给他：“喝了再忙。”
　　那碗粥的温度刚刚好，于方舀了一勺尝了尝，甜且口感绵密，里面的各类豆子都出了沙，混着莲子、桂圆、花生……即便是赠送的腊八粥，梁逢用料也一点没有含糊。
　　“好吃。”于方说。
　　“要不要再给你下点馄饨？”梁逢在操作间里忙碌，隔着口罩问他。
　　“不用了，够了。”于方连忙说。
　　“嗯，少吃一口，中午请你去吃好的。”梁逢道。
　　于方愣了一下，刚想问个清楚，人流量就起来了。听闻这边有腊八粥送的人，陆续都过来了，有买些馄饨然后要了两碗粥走的。还有看着就没什么钱，混在人群中只喝粥的。
　　无论是哪种，于方都是一视同仁，挨个给打了腊八粥，直到半人高的锅里粥都分完，这才消停了下来。
　　正好到了中午，梁逢洗了手出来，穿好羽绒服，对于方讲：“带你去吃饭，顺便见个人。”
　　两个人从铺子里出来，走了两条街，找到家吃烤肉的蒙古餐厅，进去后，梁逢挑了个僻静的位置，点了菜，等了十分钟不到，就有人推门往他们这边走过来。
　　来人穿了身银色的超宽大羽绒服，明明又厚又重，偏偏不好好穿，敞开着口，里面一条古琦LOGO的紫色围巾。进门就摘了帽子墨镜，一头卷发都耷拉到肩膀上了。
　　于方感觉这人应该是认识梁逢的，进了门就径直过来了：“都等我呐？”
　　梁逢站起来给于方介绍：“于方，这是我上次给你提的另外一个想要合作的人，姜危桥先生。”
　　“你要合作还要带上你店里的服务生？”姜危桥不太客气的打量于方。
　　梁逢笑笑：“于方不是服务生。他对这个店里付出了很多，我认真想过的。”
　　姜危桥也不强硬，耸耸肩膀：“行吧，你要这样，我无所谓的。就是多带一个人呗。”
　　他说话间脱了羽绒服坐下，然后从怀里掏出了一页皱巴巴的纸，放在梁逢面前：“你看看。”
　　梁逢拿起纸来。
　　上面鬼画符一样写满了字，但是梁逢实在是认不出来都写了些什么。
　　那边姜危桥已经开始滔滔不绝，于是梁逢放下纸，听他说。
　　“咱们这个店，要搞起来，要开拓开拓思维。我总结了几点，一个是口碑化，一个是品牌化。翻译成大白话就是好吃又牛批。我琢磨了几个步骤。回头那个什么‘必吃榜’‘珍馐榜’咱们也评一评，拿个名次，再搞一圈短视频营销，炒作炒作鲜虾就火起来了。首先是你这个铺子，不用扩大经营规模，好吧……确实有点小，那就略扩大一点。就让大家来排队，要的就是饥饿营销。”
　　姜危桥看梁逢听得认真，兴奋劲儿上来了，拉着上菜的服务员问：“有没有酒，轩尼诗……没有对吧。那就来瓶啤酒。嗯。”
　　等酒上了，他给自己来了一杯，一口气喝完继续说：“要真想赚钱，我们又没那么多钱开实体店，我想了不如索性搞冷鲜包装，搞全城配送。做好的冷鲜馄饨直接打包塑封，一小时以内到货。相关的工厂我已经看好了，符合卫生标准。按照这个逻辑，未来壮大了全国配货也不成问题。”
　　他一抬头，瞧见梁逢和于方的眼神。
　　“你这情绪……好像不太信任我啊。”他说。
　　于方说：“因为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听起来非常的不正经。感觉要干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情一样。”
　　姜危桥一愣，哈哈大笑。
　　梁逢咳嗽了一声：“我只是在思考，如果要这么做，生产怎么起量。”
　　“来之前你说要合作的话，有一个底线。就是不能赚昧良心的钱。”姜危桥对他讲，“所以什么预制菜、什么贴牌生产……这些事儿我连提都没提。你要想保持现在的馄饨质量，又能够扩大经营规模，答案其实很简单，有现成的例子。”
　　梁逢想了一下：“是唐氏餐饮的逻辑。中央厨房标准化。”
　　“对。”姜危桥道，“中央厨房一定要搞，你的食谱也必须标准化。这样你做出来的馄饨就可以复制，也就解决生产端的问题。只是做这些事情要投入很大笔的金钱，我们需要投资。”
　　“钱的问题，我们可以慢慢想办法。”梁逢说，“因为现在也讨论不出来结果。”
　　“好，那就是最后一个问题了。解决你对合伙人的信任问题。”姜危桥道，“如果我们合伙，财务我不会干涉全部由你进行管理。然后我与喜相逢签对赌，承诺合伙业绩，完成不了，损失最大的就是我。”
　　“你……确定？创业本身就是冒险，一开始就对赌无异于把风险最大化。”
　　“是。”姜危桥说，“我对你有信心，对喜相逢有信心。”
　　*
　　回去的路上，有点冷。
　　走到铺子门口，于方帮着梁逢把卷帘闸门推了起来，然后犹豫了一下，站在门口没进去。
　　“怎么不进来？是服务中心有事吗？”梁逢问他。
　　于方犹豫了一下：“梁老师，我今天来……其实就是想跟你道别的。我明天就、就不过来了。”
　　“道别？”梁逢愣了愣，“为什么。是不是姜危桥的话让你不舒服……”
　　“不是的，是我。我想……我想成为更好的人。一个能配得上你的人……”
　　“配得上……我？”梁逢一时间没明白他的意思。
　　于方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对不起，梁老师。我、我喜欢你。”
　　梁逢彻底呆了。
　　“这个事情我想了很久了。我知道你肯定看不上我，我们年龄差了太多。但是，我还是想给自己一个交代……上个周我把服务中心的工作辞了。我……我这么久以来，也没什么追求，读个大专，找个服务中心的工作。浑浑噩噩的，也不知道自己要什么。直到跟梁老师遇见了，看你带孩子读书、看你包馄饨赚钱，才觉得自己这样好像不行。”
　　梁逢难以置信：“于方，我没料到是这样。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千万别。”于方有些难堪，他挠了挠头，“是我一厢情愿，也是我不够资格。姜危桥今天说得对，我就是个毛头小子而已，也、也不适合跟你们合伙。”
　　“你什么时候决定要辞职的？”
　　“就是半个月前，你和你丈夫有争执，我提出质疑你却维护了他的时候。”于方道，“我那会儿听着你说的话，看你的眼神，就知道自己没机会。”
　　梁逢沉默了片刻：“……这样吗？”
　　“抱歉啊，之前说来店里帮忙赚钱，其实是想离你更近一些。我不该撒谎。瞒了你这么久。”
　　梁逢摇了摇头。
　　于方把手插在兜儿里，低头踢了踢马路上的小石子，然后他抬头笑着说：“我真的想要变得再好一点，再往前走一走，也许就能追上你的脚步。不光是时间，还有人生经验，这样也许可以用你的方式去看这个世界，了解这个世界。这样就离你更近了啊，梁逢。”
　　“会更好的。”梁逢说，“不是为了我，是你有了决定，往前走就一定会更好。你会遇到一个人，他跟你志趣相投、无话不谈。你们会用彼此的方式去看待这个世界。你就知道，更好的人，还在你人生前路上等待着你。”
　　于方眼眶红了：“好。梁老师，也祝你会更好，喜相逢会更好。”
　　“谢谢。一定会这样。”
　　于方吸了一口冷气，勉强笑了笑：“那我走了。”
　　“再见。”
　　*
　　于方走了。
　　开始走得很慢，身形有些颓唐，走到一半的时候，便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回头跟他说了声拜拜，就跑走了。
　　梁逢在店里，一个人卖完了今天最后的馄饨，时间还早，他决定去接楠楠放学。
　　刚锁上店门，就看裴文杰接了楠楠回来。
　　从半个月前那一天开始，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就陷入了冰点。
　　裴文杰早出晚归，几乎不跟他照面。
　　楠楠的接送也交给了他。
　　没料到，今天竟然是裴文杰接送。
　　两个人见到彼此，不知道为什么有些陌生的感觉弥漫开。
　　“你、你来了……”梁逢率先开口打破沉默。
　　“我已经打了电话给周从丹，她会过来陪楠楠。你收拾下，和我一起出发，今晚在老宅过夜。”
　　“出了什么事吗？”梁逢问他。
　　裴文杰看了他一眼，表情没什么悲喜，低头摸了摸楠楠的头发，说：“裴宏情况突然恶化，大姐让我们回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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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一休息


第75章 能不能原谅
　　梁逢也没来得及收拾什么，跟裴文杰就去了裴家老宅。
　　下车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施俐莉在大门口等着，两个人一下车她就迎了上来，面色有些焦急。
　　“你们可算回来了。”
　　“怎么突然情况恶化？”裴文杰问。
　　“你父亲他情况一直都不太好，入冬的时候就已经出现了明显的症状。易怒、疑心重重，还有狂躁倾向。按道理不会这么快。阿兹海默是慢性病。但是他还有高血压。”
　　施俐莉领着他们进了会客厅，裴箐正坐在沙发上，神情有一丝迷茫。
　　“怎么回事。”裴文杰问她。
　　裴箐反应了片刻才回过神来，她说：“其实我也没料到是这样的结果……”
　　“上次咱们聊完，就唐氏集团购买我宏昕旗下资产这件事后，我就拿上了董事会讨论。父亲是一直持反对意见的，可是要保宏昕，没有第二条路可走。我的阻力很大。”她解开了西装领口的扣子，喘了口气，“更何况他身体情况不足以支撑后续对宏昕大方向的判断。于是按照之前的思路，董事会投票后决定裴宏卸任董事长一职并脱离董事会荣退二线，由我接替董事长一职。”
　　“所以他就中风了？”
　　裴箐叹息一声：“对。他大闹董事会现场，一直说着宏昕是他创办的，我们没权力让他出局。接着因为高血压，直接晕厥了过去……也有好几天了。新闻一直压着没让发。”
　　“你父亲现在情况不算特别好，清醒和昏迷各占一半。但是他清醒后就坚决不留在医院，他脾气倔强……没人能够拧得过他，况且家里医疗设备都是齐全的，医生也可以二十四小时看护，你来的途中就在办出院手续，应该一会儿从医院回来了。”施俐莉说，“因为他说清醒了之后要见你，所以只能紧急让你回家了。”
　　裴文杰点了点头，问裴箐：“你因为这个事情对他有愧疚？”
　　裴箐勉强笑了笑：“他毕竟是我爸。”
　　裴文杰也没打算劝她，跟施俐莉打了个招呼就带着梁逢坐电梯上了三楼，带他进了一间客卧。
　　“你今晚住这里可以吗？”等他放下简易的行李后，裴文杰问梁逢，“很久没人住了，可能有点冷清。”
　　这是他今晚来到裴家后第一次跟梁逢说话。
　　“好。我住哪里都可以。只是一个晚上，没关系。”
　　这是意料之中的答案，裴文杰点点头：“我住旁边，你有事叫我。”
　　“你……不和我一起住？”梁逢问。
　　“……我还有一间卧室，你怕是不会习惯。”裴文杰笑了笑。
　　*
　　顶楼裴文杰的那间卧室，显得有些狭窄，窗户开在斜面天花板上，似乎是为了安全，上了铁栅栏。
　　屋子里的摆设都紧紧贴着地面，低低矮矮的。
　　梁逢在昏暗的灯光下，凑过去仔细看了下，家具被固定在了地面上。这样的摆设，不像是卧室，倒像是监狱。
　　“你现在住那间卧室，是我后来的卧室。这一间……被裴宏戏称为教育室。我刚来的时候想要跑，就被抓了关这里。裴宏要我认祖归宗叫他爸爸，不然就不放我出去。开始关我是三五天，后来半个月一个月，最后一次关了半年。”裴文杰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你还记得吗？我以前不姓裴。”
　　“我记得。你跟曲妍姓。”
　　“……是。后来，后来我想妈妈了，想见她，哪怕甚至是通一个电话也好。听听她的声音，吃吃她做的饭。发疯地想。”裴文杰说，“我以为我很厉害，最后却扛不住，屈服了，所以我接受了裴宏对我一切安排。可是等我成了裴文杰，等我认祖归宗后，能够出去，赶回远溪中学，曲妍人已经没了。”
　　“你不能怪自己，那会儿你只是个十七岁的孩子。”梁逢说，“做错的是裴宏，他这是非法拘禁。”
　　“他一手遮天，谁会拿这个责怪他。”
　　“曲老师的追悼会我也去过。听他们说，你回去了。”
　　“是。”裴文杰道。
　　回去了，还将所有过往的灰烬掩埋在你窗下君子兰脚边的泥土中。
　　“曲老师是爱你的。”梁逢道，“就算在生命最后的时刻，她也惦记着你。我记得最后那些日子，她病得难受，任何止疼剂都没有用的情况下，她还要坚持买菜做饭。那会儿她的学生们，还有学校的老师们，排了张表，每天轮值帮她买菜。后来才知道，那都是做给你的。也不知道你能不能吃到，她还是做了很多。”
　　“我都吃了。”裴文杰说。
　　说完了这句话，两个人之间安静了一会儿，梁逢忽然开口问：“你的厌食症，是不是从那时候……对不起，我似乎不应该问。”
　　“没什么不该问的。”裴文杰回答，“大概就是那一次回来，我再也不跑了。可是什么也吃不下。一想到母亲的饭菜我再也吃不上了，就生理性厌食。最开始的几年很严重，几乎只能靠营养液生存，整个人最轻的时候只有八十多斤。后来看了很多心理医生……一点点的，好了一些。但是吃东西还是很挑剔，直到……遇见你。”
　　“说到这个，你最近有好好吃饭吗？我感觉你比之前瘦了好多。”梁逢问他。
　　裴文杰看着他。
　　并没有说话。
　　“我、我在店里煮了些腊八粥，刚你说要来，我就盛了点底子，放在楠楠的保温杯里带过来了。你等我一下。”
　　梁逢出去，从隔壁卧室把随身提着的包拿过来，拿出一只杯子，塞在裴文杰手里。
　　“你喝两口，别让胃太难受。”
　　裴文杰低头去看，他熟悉的那只属于楠楠的、贴着花花绿绿贴纸的保温杯正躺在他掌中。
　　打开来，腊八粥的香味便飘散开来。
　　温暖的感觉让他开始饥肠辘辘。
　　一瞬间，又酸又涩的感觉充斥心头。
　　他叹息了一声，抬头瞧着梁逢有些悲伤的笑：“梁老师，你总是这么好，这么善解人意。你让我怎么能……”
　　他的眼神里带着柔软的情谊，就那么看向梁逢。这样的悲伤和温柔，让人几乎要招架不住。
　　“你、你快喝吧。”梁逢低头小声催促，“就是太稠了，或者我给你做点别的什么。”
　　电梯叮当的响了一声，到了三楼，裴箐从里面出来，绕了一圈，看到两个人在这间房子里站着。
　　她敲了敲打开的门：“没打扰吧？”
　　裴文杰摇了摇头，拧上了盖子，回头问：“怎么了？”
　　“裴宏已经被送回来安置好了，刚醒，说要见你。”
　　“他要见我？”
　　“是。”
　　“需要我陪你吗？”裴箐问他。
　　裴文杰安静了一会儿，他回头去看梁逢，有那么一瞬间，梁逢觉得他似乎想让自己陪他，但是裴文杰很快地移开了视线：“不用了，我现在下楼。”
　　从卧室出来，休息区的中央，就是进入二楼的螺旋形木制楼梯。这个楼梯连通到一楼的大堂，带着岁月的痕迹。
　　从他第一次来到这座巨大的宅邸时的无措。
　　到带上了无形的镣铐，被“栓”在了裴宏这两个字代表的财富和地位之下。
　　再到今天……
　　扶手光滑，台阶上铺着柔软的地毯，胡桃木的纹路清晰。
　　他从楼梯走下二楼，一直走到了裴宏卧室外的大门口，门没有完全合上，一推就开了。
　　医生和护士们见他进来，很有默契地退了出去。
　　把空间留给两个人。
　　裴文杰走到床边，呼吸机和生命体征监控仪的有节奏的声音，还有消毒水的味道，让这间卧室变了样子。
　　像是搭在人间和地狱之间的桥梁。
　　摇摇欲坠。
　　而躺在床上的那个苍老、干瘪的人，显得十分陌生，裴文杰花了很久的时间才认出来……他竟然是裴宏。
　　那个站在金字塔顶端，垄断诸多行业的商业霸主。
　　那个说一不二的大家长。
　　最后也不过是一个头发花白、皮肤褶皱、带着沧桑的老人而已。
　　此时，他正颤抖着伸出手，伸向裴文杰。
　　“文……文杰……你来了，来看我了。”他声音沙哑、有气无力地说。
　　裴文杰没有走近，在距离他一米的地方停下来，瞧着他：“我来了。”
　　“我这次生病，我、我想起了你母亲、我好像已经看到她了。她问我，你过得好不好。”裴宏喘着粗气，断断续续的开口，“我想起来以前，想起来你小时候，想了、想了……很多……我亏欠曲妍，也亏欠了你。文杰，爸爸做了很多很过分的事……但我至少是你的爸爸，对不对？你能不能……原谅我？”
　　裴文杰瞧着他絮絮叨叨，突然问：“所以你在祈求我的原谅？为什么，你愧疚了？”
　　“我只是亏欠了你和你母亲……”裴宏喃喃道，“我没有犯错。”
　　“所以你在祈求原谅？”裴文杰又问了一次。
　　裴宏浑浊的眼睛抬起来看他，颓然道：“是的，我请你原谅我，原谅我的不称职。”
　　“好突兀啊。”裴文杰笑了起来，“可是又一点都不难理解……你是不是觉得自己鬼门关里走了一遭了害怕了。更是为了想要从我这里听到什么安慰的话，让你那个本来没什么良知的良心能稍微好受那么一点，免得死了遭报应下地狱？”
　　裴宏爆发出猛烈的咳嗽声：“你、你——！我都这样了……我的时间不多了……我毕竟是你的父亲……血浓于水……”
　　“父亲……血浓于水。”裴文杰把这几个字眼重复了一次，“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人在这样的时刻会忽然发现自己也不过是个老人家，痴呆、中风、下半身瘫痪，还有衰老后即将到来的死亡都让你恐惧。裴箐不过是个丫头，我才是你的儿子，是你裴家真正的后代，你需要我这个儿子在你的床榻跟你父慈子孝，以证明你这辈子不光商场上得意，在家庭亲情上也没有一塌糊涂。然后你期望我给你送终，以免孤独的死去……我说得对吗？父。亲。”
　　裴宏呆呆地看着裴文杰。
　　那张和他相似的面容，如今看起来分外疏离和陌生。
　　“可你忘了自己是怎么对待曲妍，又是怎么对待子女的。你如何妄图操控我和裴箐的人生。这一切发生在别人身上的痛苦，都足以用‘血浓于水’四个字抹平。”
　　裴文杰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笑意。
　　“我的回答是，不原谅。”


第76章 八宝饭
　　梁逢在房间里收拾东西，听见开门声，回头去看，裴文杰沉默地走了进来。他没有跟梁逢打招呼，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在靠窗的那张椅子上坐下。
　　梁逢接了杯温水，放在他的手边，坐在了他对面的那张椅子上。
　　“想要和我聊聊吗？”梁逢问他。
　　过了好一会儿，裴文杰才开口说话，声音沙哑疲惫。
　　“我……和他，谈完了。”
　　“我其实早就想过这样的一天，他狼狈不堪地祈求谅解，而我绝不原谅。好像从很久以前，我就在等待着这一天，又似乎来得太快了一些。”裴文杰说，“于是没有了真实感，似乎一切都像是在做梦。”
　　“他说了什么？”
　　“他求我原谅他。”裴文杰问梁逢，“我选择了不原谅……也许在这样的时刻，我应该宽容我的父亲，让他能够安心地过完最后的时光。可是我早就想好了，哪怕被人指责我的无情冷血，我也不会谅解他所做出的一切。一辈子肆意妄为伤害了无数人之后，在年老的时候就可以无视这些伤害了吗？不是父母就一定会被宽恕，这是我对他最大的报复。”
　　他那么恨他的父亲。
　　他用尽手段报复了这个上位者……
　　在漫长的岁月里蛰伏着直到消耗了裴宏的时间让这个人只剩下苍老；
　　夺走他的权力和商业帝国；
　　说出了足以让他垂死之前所有的日子都痛苦万分的话……
　　他终于能够品尝到一丝他所磋磨过的人经历过的所有的痛苦。
　　可……此时此刻的裴文杰并没有感到任何喜悦和平静。
　　那个挣扎、躁动、愤怒的灵魂还在沸腾叫嚣。
　　所有被戛然而止的平和日子，好像永远地停留在了远溪中学，停留在了曲妍还活着的岁月里。
　　他还是那个充满了不安全感的十七岁的裴文杰，寻找着再也得不到的东西。
　　一切都没有改变。
　　“我虽然没有经历过这一切。但是我能理解你的初衷。裴宏的独断专行是可以看得到的。”梁逢道。
　　“可以理解吗？”裴文杰苦笑了一声，“有时候，我自己都无法理解自己。”
　　“以前可能理解得少一些……后来慢慢地，多了一点。”梁逢说，“因此无论你做出什么样的选择，我都尊重你，支持你。”
　　梁逢一如既往的温和，娓娓动听的声音安抚了裴文杰有些茫然的内心。
　　纷乱的无措像是飘舞的尘埃，缓缓落定。
　　裴文杰的神智终于清明。
　　他说：“我不想在这里过夜，我们回家。”
　　“好。”
　　梁逢随着他站了起来：“我们回家。”
　　回家……
　　从什么时候开始起。
　　已经是“家”了。
　　*
　　他们改变行程一起下楼的时候，着实让施俐莉和裴箐吃了一惊，但是裴文杰心意已决，还是带着梁逢走了。
　　回去的时候已经接近凌晨，裴文杰照旧要一言不发地回自己房间，刚脱了外套，梁逢就问他：“你饿不饿，我给你做点宵夜？”
　　裴文杰本来想按照这半个月以来的习惯拒绝，可是话到了嘴边，却只剩下一个字：“好。”
　　梁逢便洗了手系上围裙，从冰箱冷冻层拿出之前包好的馄饨给裴文杰煮了一碗。
　　热水的时候，他又架了蒸锅，蒸上了些早就包好的包子和其他蒸品。
　　然后从冰箱里拿出黄瓜来，拍碎了凉拌。
　　“你这几天不在家里吃饭，我和楠楠就吃得少了，菜也买得少。”他边忙活边说，“哦对了……于方辞职了，然后我打算跟姜危桥合伙做生意。他提了些点子我觉得还挺新潮的。”
　　“他说什么？”
　　“他说想搞中央厨房标准化，做品牌和口碑。”
　　“想法是不错的，但是这个就比较费钱。”裴文杰说，“你们投资从哪里来想好了吗？如果有需求，我可以投一部分。”
　　梁逢打鸡蛋的手一顿，然后摇了摇头：“算了吧，我还欠着你好多钱没还清。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如果我再拿投资，更还不清了。现在还不着急，我再想想办法。”
　　他说完这话，加快速度打匀了碗里的鸡蛋，在沸腾的汤锅中导入，形成了一个漂亮的蛋花，很快一碗西红柿鸡蛋汤就出锅了。
　　他将蛋花汤放在裴文杰面前，又关掉蒸锅的火，从里面拿出包子，还有盛满糯米的瓷碗，又用盘子将那只碗盖住，倒扣，一碗色泽鲜艳的八宝饭就脱模而出。
　　“我前两天做好了放在冰箱冷冻着的。想着过年前后么，做些什么甜点应景。”他笑了笑：“说起来，八宝饭还是去远溪中学的时候，从你母亲那里学会的……你尝尝看甜不甜，还是不是西北那个味道。”
　　那碗八宝饭上的葡萄干呈现出绿宝石的色泽，下面的蜜枣与干果像琥珀一样。糯米早已经软烂，堆叠在一起，被糖分和果干的香甜晕染成了一片深红。
　　裴文杰夹了一筷子八宝饭，放入嘴中。
　　柔软又甜蜜的感觉，在糯米的香气中让人熏熏然。味蕾上的那缕甜美的喜悦，让他穿越时间，回到了曾经的那间屋子。
　　——曲妍好像正从蒸锅里端出八宝饭，又烫到了指尖，在耳朵上摩挲着降温，然后回头笑着招呼他：“文杰，来帮妈妈尝尝看八宝饭，看甜不甜？”
　　“甜吗？”梁逢忐忑地问他，“我甜点方面可不是很擅长啊。不一定好吃的。”
　　裴文杰抬头深深看他，勾着他的脖子凑过来，亲吻他，用刚品尝了八宝饭的舌尖去沾染他的味蕾。
　　两个人在中岛一侧吻得气喘吁吁，好半天才分离。
　　“甜不甜？”裴文杰哑着嗓子问他，“梁老师？”
　　他笑了笑道：“好像很甜。”
　　春意早爬上了梁逢的脸颊，连他的眼中都盛满了荡漾的春。两个人虽然分开了，可激荡的氛围却还在一处。
　　不用言语，在这个时刻。
　　只需要这样的对视，就已经将所有的话都讲完。
　　裴文杰牵着他的手，离开餐厅，穿过走廊，直到进入卧室，合上房间门的那一刻，他们又缠绵在一处。
　　用每一次的热吻诉说着爱意。
　　沉默是最好的手段。
　　他不提，他也不用答。
　　他们像是最热恋的情侣那样，热烈的相拥，坦诚相待。
　　仿佛半个月前在这个房间里发生的争执从来没有存在过。
　　一场热烈的荒唐发生。
　　梁逢躺在软绵绵的被子里，被裴文杰拥抱在怀里，裴文杰的手在抚摸他指尖。
　　“……表呢？”裴文杰突然问。
　　那块格拉苏蒂的偏心已经不在他左边手腕上。
　　梁逢愣了愣，低头看自己手腕，然后才意识到裴文杰在说什么。
　　他抬手握住自己的左手腕，像是要掩盖那个地方，过了片刻道：“那天……玻璃碎了……零件也丢了好几个。我放在抽屉里，打算迟一些去修。”
　　“哦。”裴文杰说。
　　这一次他没有再提起陆珺，已经知道答案的事情，何必再追问。
　　梁逢从他的怀里挣开，看着他犹豫了一下问：“文杰，你当初和我协议结婚是因为裴宏的施压。如今这个情况……我们的协议，什么时候结束？还有必要继续吗？”
　　上一个时间段里八宝饭带来的一场甜蜜，被撕开了。
　　所有的梦幻要回归现实。
　　裴文杰一直想要鼓起勇气，潇洒又有风度的不在乎的开口说一句“还早，别想了”又或者“没错，很快了”。
　　可是这一整夜，还有梁逢的问题，仿佛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他沉默了很久，直到最后，都没有说出一个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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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老板自从结婚后就开始婚后火葬场倒追妻，一直追到现在，我都有点不忍心了


第77章 年夜饭
　　姜危桥比梁逢想象得更接地气一点。
　　他看起来是个很挑剔的人，但是于方走后看店的劳动力就少了一个，他自动自发就补位了。来了店里羽绒服一脱就忙前忙后，大概是之前公关经理做多了，自发带上了社交技能。谁来都能聊上两句。
　　东边儿小区的李大妈烫了头他就夸上几句。西边小区的陈大爷腿脚不利索，买馄饨的时候，他就把人请到铺子里坐着等。一周不到，喜相逢营业额飙升，不但新客户多了，老客户以前都是一次次买的，被姜危桥打了两次交道都纷纷办了卡，连老客户的朋友也都交钱办了卡。
　　这还不算完，外出跑腿儿送馄饨的事儿姜危桥都揽了下来，开着那辆“裴文杰送给谭锐但是谭锐没地方放于是转借给梁逢”的mini两座小车绕着帝都满城跑。于是除了迷踪和幻跃的订单之外，姜危桥又拿到了其他几张企业团购单。
　　比如说他的老东家韶华娱乐旗下的夜总会，还有某些会所，足浴中心等等。
　　地方听起来虽然都不太正经，但是钱是实打实地给了预付款。
　　周末晚上打烊的时候梁逢算账的时候吓了一跳，姜危桥来干事儿这一周，比之前几个月都赚得多。
　　“都是老客人了，能去韶华夜总会的，谁不是一出手就是五位数，也不差咱们这个小订单。”姜危桥有点得意，捏了捏自己的脸，“毕竟我这张脸，刷起来含金量很高的。”
　　梁逢点点头，表情倒有些忧心忡忡。
　　“怎么了这是？赚钱了还不高兴了？”
　　“不是不高兴。就是你这个订单拿回来，我的馄饨产出量太低。打不平。”梁逢道，“如果要招熟手厨师价格又过高会吞掉利润，招新人培训那又有些来不及。况且一旦到你这个订单数量，现在的小房间就转不开身了，必须得再租一个后厨。租金、后厨用具、人工……连带就是钱的问题。所以……也缺钱。”
　　“其实我早就想问了，找你老公要钱呗。”姜危桥说，“咱们这个事儿，百来万就搞定了。裴文杰什么人，他又不差这点儿钱。”
　　梁逢摇了摇头：“做生意不是这么算的。况且我和他之间——”
　　话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抬头看姜危桥。
　　姜危桥好像要听什么八卦一样，凑过来，感兴趣地问：“你和他之间，怎么了？嗯？”
　　“我们……不是你以为的那样。”
　　“哪样？”
　　梁逢无奈：“姜先生——”
　　“叫我JOEY。”
　　这称呼也太亲密了……梁逢忽视他的话：“钱的事情，我再想想办法。如果说要应急，我这里还有一些。再加上之前这些预付款，应该可以周转很短的一阵子。最近我辛苦一些好了。”
　　姜危桥失望地叹了口气：“我以为能听到什么豪门八卦呢。算了，不逗你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卡，扔桌上：“里面有五十万。我跟做投资的朋友聊了下，咱们这事儿刚雏形，做AB轮投资的大公司不太感兴趣的。幸好有个天使投资人愿意做种子轮投资。这五十万，是他给的。他的条件是占股20%。你能接受的话，钱当借款先用，年前就签合同。你觉得不妥，我回头给人退钱。”
　　五十万。
　　百分之二十。
　　是个不算离谱的交换，没有不同意的道理。
　　梁逢思索了一下，答应了：“那就这样。我把后面教孩子读书的那个厂房先租下来做后厨。厨师方面，我们先招着，再看看哪里有合适的可以拿来用。”
　　姜危桥点点头：“我下周去做个商标认证，争取下周先把喜相逢的商标注册了。还有你做馄饨的配方准备个材料，我去做专利认证。然后开始做做网上营销了，什么短视频平台啊，美食打卡啊……哦对了，过了年可能要开始各类美食榜单的评选，到时候也得准备起来。”
　　“好。”梁逢笑了起来，“感觉接下来会很忙。”
　　“是啊，一定忙得团团转的。”姜危桥说，“二少那边不会有意见吧，你跟他沟通过没？”
　　梁逢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二少”是谁。
　　他沉默了一下，说：“应该不会有意见……”
　　是的。
　　虽然那天裴文杰没有回答他，可是大家都心知肚明，协议快要结束了。比预料得快，快很多很多。
　　“你这个人好奇怪，一说到裴文杰就吞吞吐吐的。”姜危桥啧啧两声，“真要有什么情感问题，你记得跟我说。我之前可是韶华的公关，月月绩效第一。头牌，你懂吗？”
　　梁逢：“……”
　　姜危桥这个人说不正经的时候还挺正经，说正经的时候，又一点都不正经。
　　一向比较实在的梁老师无法理解他因为“头牌”两个字得意洋洋的逻辑是什么。
　　他又看了眼还等着他接话的姜危桥，只好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姜危桥这才欣慰地点点头，他看了看时间：“得了，这都几点了，我可不加班，锅碗瓢盆我就不收拾了。你那个车，我也开走了啊。”
　　说话间他站起来穿羽绒服。
　　“今天小年夜，你什么安排？”
　　“小年儿？”
　　“嗯。”梁逢说，“如果没什么安排的话，一起吃完饭吧。我早晨出门的时候就买了菜，约了朋友们一起吃饭。”
　　“都有谁？”
　　“唐彦、裴箐，还有文杰和我孩子。约了于方，他家里有事，就不过来了。加你的话五大一小。”
　　“成啊。”姜危桥说，“正好跟唐老板还有裴董事长聊聊投资的事儿呗。”
　　他重新坐下，等着梁逢把厨具清洗干净，放到消毒柜里，又把所有的东西都弄好了。
　　两个人一起出来，灭了招牌灯，拉上闸门，还没等走，就见鸡肉摊的甘老板带着他儿子甘豪宇提着大包小包跑出来。
　　“老师！”甘豪宇跑得快，凑近了把他俩拦住了甘老板这才从后面气喘吁吁地跟过来。
　　“梁、梁老师……”他上气不接下气，把手里提的几大包东西往梁逢怀里塞，“办了点儿年货，还有两张购物卡，您收下。”
　　“这是干什么？”梁逢自然不接。
　　“一点意思，一点意思！”甘老板脸都笑成了一朵花儿。
　　“这不行。”
　　“有什么不行的！您快收下！赶紧的！甘豪宇今年期末从倒数考到全班前二十了，全靠您啊！老师！全靠您呢！我们全家谢谢您了！”
　　“这个真不……”
　　“收下！”
　　“可是——”
　　“看不起我甘富贵是不是？！”
　　东北人的意志如磐石，乱哄哄地推让不过几次，所有的一切都进了梁逢的手里。
　　东西沉甸甸的。
　　他人还蒙着。
　　再抬头就看见甘老板带着儿子跑得没了人影。姜危桥在一边看笑话，也不过来帮忙。
　　于是梁逢试着提着走了两步，竟然已经觉得累了，也不知道是买了些什么。
　　还不等他放下来换手，东西就让人接过去了。
　　他抬头一看，是裴文杰。
　　“你怎么来了？楠楠呢？”梁逢问。
　　“裴箐在家里陪她玩。还有唐彦也到了，看你还没回去，都催我来接你。”裴文杰说着扫了姜危桥一眼。
　　姜危桥咳嗽一声，识趣地插着兜一个人先走，溜达了老远。
　　“回家吧？”裴文杰说。
　　梁逢点了点头。
　　*
　　“让你们久等了，这都快八点，饭还没做。”梁逢跟在裴文杰身边，有点愧疚地说。
　　“也不能让你都做。”裴文杰道，“饺子包差多了，菜么，唐彦和大姐炒了几个。”
　　“唐老板做餐饮出身，应该这方面很擅长。”
　　“难吃。”裴文杰点评，“谁说搞餐饮的自己就会做饭。”
　　“……那裴箐呢？”
　　“她那双手只适合签合同。锅铲都抓不稳。油一热，她就吓得乱叫，都快跳唐彦身上了。”
　　裴文杰还是裴文杰，点评起美食来依旧尖酸刻薄。
　　梁逢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什么？”
　　“没什么。”梁逢忍着笑说，“我们赶紧回去吧，我炒几个菜。你想吃什么？”
　　大概是因为小年夜，路上的人就少了，挺冷的。
　　隐隐地听见了几声鞭炮声，估计是哪家小孩儿憋不住，偷偷放了窜天猴。
　　周围很安静，路上挂满了五彩的灯笼和中国结。
　　裴文杰提着沉重的年货去看身侧的梁逢，他温润的轮廓在被夜色中显得那么地有柔和、那么的有温度。
　　“都好。”
　　只要是你做的，都好。
　　三个人，一前两后进了电梯，到了家门口。
　　刚推开门，楠楠就冲到玄关，一把扑到梁逢怀里：“爸！我今天也包饺子了！我包了一个变形金刚！包了一个小公主！还包了一个小太阳！你想吃哪个饺子？”
　　“我都可以。”
　　“叔叔说他要吃小太阳，那就给你小公主。”
　　“好的。”
　　说话间，进了用餐区，餐厅中央那张大桌子上的灯开了，桌上摆了六七个菜——根本不像裴文杰说得那么糟糕。
　　唐彦操控着轮椅从中岛那边过来，后面跟着裴箐，她端着托盘里是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
　　“你们几个回来太晚了，快来吃饺子！”
　　“好，马上来。”梁逢答应着，还是走到料理台附近，系了围裙，又单独给裴文杰炒了两个菜。
　　他早晨走之前炖在锅里的南瓜排骨汤这会儿已经香气四溢，放在小盅里，一人一盅。
　　还有前一夜准备好的卤猪肘早就定时蒸得软烂，拿出来切成小块儿，调好秘制的料理汤汁倒进去，顿时让看起来肥腻的猪肘不再油腻。
　　端上去的时候，大家纷纷说好。
　　众人落座，一人一杯佐餐酒，共同碰杯。
　　然后觥筹交错，谈笑言欢。
　　对于未来，对于明年。
　　对于生活，对于人生。
　　在这样的时刻，在经历了一整年的忙碌后，终于可以赋予美好的期盼。
　　姜危桥忙着跟唐彦聊投资。
　　裴箐在研究到底吃楠楠做的哪一只奇形怪状的饺子。
　　梁逢抬眼，在热闹的氛围中，在温暖的灯光下，去看坐在对面的裴文杰。
　　正好，裴文杰也在看他。
　　那样的凑巧。
　　是心有灵犀。
　　一切都刚刚好，如果时间可以停留。
　　可是时间从不停留，不为任何人。
　　于是在同一刻，裴箐和裴文杰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这不是什么特别好的征兆。
　　裴文杰接通了谭锐的电话，接着他得到了和裴箐一样的讯息。
　　——裴宏，就在刚刚，过世了。


第78章 甲方
　　在过去近一年的时间里，宏昕和它背后的裴家一直为大众提供无数茶余饭后的谈资。裴宏的死也不例外。
　　对于谁会继承宏昕及裴宏的遗产归属，社交媒体进行了轰轰烈烈的大讨论。
　　裴文杰公开申明放弃继承权。
　　裴箐出任宏昕董事长，并继承裴宏名下巨额财产，这包裹房产、股份、游艇、飞机，还有各类投资债券等等。
　　这两个不被看好的同父异母的姐弟，竟然在这件事上达成了和谐一致？
　　对于这三百六十度的大反转，群众一片哗然又喜闻乐见。
　　当然，裴宏的去世，还是给裴文杰带来了一些宏利加持。
　　幻跃主投和跟投的贺岁片，在新年轰轰烈烈的大讨论中得到了超高关注度，取得了非常让人满意的票房成绩。
　　这几部贺岁片刚要下线的前几天，就有媒体曝出裴文杰疑似出现感情危机，结婚对象携孩子搬出“爱巢”。
　　整个正月里的八卦都是裴家人给的。
　　2026年就在这样的一波波浪潮中拉开帷幕。
　　*
　　裴文杰忙碌了一个早晨之后，被谭锐堵在了办公室里，逼着他看离婚协议书，他拿着那份协议反复阅读，已经有一阵子了。
　　谭锐是个耐心很好的人，一直坐在办公桌对面，等他回复。
　　裴文杰的表情很阴沉，眉心攒在一起，一个字一个字地看那份协议书的意见返回文本——这是三天他和谭锐整理好，由谭锐递给梁逢的材料，让梁逢看完后签字。
　　但是梁逢没有签字。
　　还把协议书做了批注，让谭锐带回来。
　　“这份协议书的条件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吗？”裴文杰吐出一口闷气，“他不同意？”
　　“梁先生不满意的地方很多。”谭锐陈述。
　　“我送他房产，他为什么不要。朝阳公园附近这套房子不够大吗？离喜相逢不够近吗？我搬走他留下，还不行？”
　　“梁先生说，他还没有做好准备通过离婚就得到一套价值七千万以上的房子。”谭锐回答。
　　“那我给他在枣营附近再买一套！”
　　“……除了价值不一样，其余的有区别吗？”
　　“大过年的，不过初六七，他就带着楠楠出去找房子。然后正月十五一过就搬了出去，走得那叫一个潇洒。”裴文杰说，“他如果跟我离婚，孩子连个像样的住的地方都没有。不考虑自己，也不考虑楠楠。楠楠又不是他一个人的孩子，楠楠也是我孩子！我不能让孩子天天住出租屋。”
　　“老板，您这样很冒犯住出租屋的广大打工人。”
　　裴文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谭锐你带他去看套房子，下午就买好。”
　　“他不要房产。”谭锐有点没耐心了，“老板你听得懂中文吗？”
　　裴文杰深呼吸了一口气：“好，他不要房子。那其他的呢，为什么也不要。车子，不要，我名下那么多车，他一辆也看不上。”
　　“不只是这样。”谭锐掏出一把车钥匙，放在办公桌上，“梁老师把那辆mini车也退回给我了。他说让我感谢你的贴心。”
　　“什么意思？”裴文杰呆滞地问。
　　“应该是猜到车子是你拐弯抹角给他的了吧。”
　　裴文杰叹了口气，追问：“那共有财产呢？”
　　“你们没有共有财产。原来的婚前协议里有约定。”谭锐提醒他。
　　“赠予，对赠予是有的。我……我送他的衣服，表，还有钱。”
　　“东西都打包好了。梁老师都做了详细地整理，有目录、有发生金额和地点时间，账目放在你们原来的住所，他房间的书桌抽屉里。”谭锐道，“至于钱，我查过你给他那张卡了，没有动过一分钱。”
　　裴文杰沉默了好一会儿：“他都算好了对吗？”
　　“是。”谭锐道。
　　裴文杰烦躁地扯散了领结，衬衫袖子也让他卷了起来，一丝不苟的头发，如今被他自己弄得有些乱。
　　可是他没有在意外表上。
　　他看着那份离婚协议，妄图再找到点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抬头问：“子女抚养这一块儿，我有监护权，为什么不让我给抚养费。还有，一周五次的探望权也被删除了？”
　　……一周五次不觉得有点多吗？
　　谭锐叹息了一声：“说到这个，其实梁逢提了一个要求。”
　　裴文杰精神一振：“什么要求？我都可以满足。”
　　“他要求你放弃梁楠的监护权。”谭锐道。
　　他话音未落，裴文杰的脸色就更难看了，像是被人揍了一拳，半天都没吱声。
　　“除去针对我们提供的离婚协议书，梁老师提出了异议之外。他也提出了，要增加附加协议。”谭锐主动打破了这一段有点漫长的安静，从文件袋里拿出一张纸。
　　裴文杰接过去看了一眼。
　　只看到了文件名称，手已经有点颤抖。
　　是一张借据。
　　是一张梁逢借裴文杰的大额借据，上面详细说明了在什么时间点梁逢因什么事由借裴文杰多少金额的借款，并承诺借款部分不因离婚而终止，以及在未来五年内还清。
　　他的表情之前如果说只是阴沉，这会儿可以说得上都阴暗了，惨淡地让连谭锐都开始有些不忍心直视。
　　“我、我不同意。”裴文杰放下那张借据，干涩地开口，“我不能同意他对离婚协议的修改，我也不同意追加这个附加的借据。他如果想离婚，就要按照我的想法办。不然他就给我搬回来！”
　　“实际上……”谭锐咳嗽了一下，“你这样拒绝沟通，是谈不好事的。”
　　裴文杰瞪他，咬牙切齿：“到底谁给你发工资。”
　　“你给我发。”谭锐说，“所以我记得当初那份协议的怎么签的。”
　　裴文杰安静了下来。
　　谭锐说得没错。
　　那时的他漫不经心又高高在上，连和梁逢面对面谈条件的耐心和精力都吝啬给予。
　　一份明明决定婚姻的协议，却让陌生的助理去谈。
　　而他在跟人上完床后，直飞了海南，直到一个多周后，才在帝都见到了梁逢。
　　对于他来说，不过是一个多周的出差，忙碌又疲惫。
　　对于梁逢来说，则是人生的天翻地覆。
　　“……这就是离婚吗？”裴文杰沮丧地问谭锐。
　　“是啊。”谭锐道，“虽然我没经历过，但这就是离婚。”
　　一切都可以落在纸面上，成为条款，成为文字。
　　把每一份情感掰开来，当做明码标价的条件。
　　把所有过往的岁月都切割成整整齐齐的单位。
　　论斤、论两的折算。
　　最后只剩下一地鸡毛。
　　——就像他们结婚时那样。现实的鲜血淋漓。
　　谭锐叹了口气，站起来，推门出去，在自己的办公室打开电脑里的文档，并接受了梁逢所有对离婚协议的修订。
　　然后打印出来，重新回到裴文杰的办公室，把干净的整洁的离婚协议放在他的面前。
　　“梁逢从头到尾所做的事情，都符合协议。我看不出来任何不合适的地方。如果你还有印象，那么协议的内容你一定十分清楚。”谭锐道，“而恰好——”
　　“他对我有感情！他说他喜欢我。”裴文杰像是要证明什么，打断了谭锐的话，眼眶红着强调。
　　“而恰好，我们都是生意场上很守信用的人。”谭锐顿了顿，继续说，“不应该也没有必要在最后的这个时刻，闹得如此难堪。毕竟……就我看来，或者至少在梁老师看来……你们这段婚姻，没有延续的必要。”
　　“难堪吗……我？”裴文杰声音沙哑。
　　“是。”
　　外面的天色暗了下来，裴文杰双手撑在桌上，盯着那份接受所有的离婚协议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很久，他拿起笔。
　　翻开离婚协议的最后一页。
　　在【甲方】后面，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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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虐吧。接着就好好谈恋爱了


第79章 追求者
　　离婚协议弄好了，裴文杰眼睁睁看着谭锐把它放到了文件袋里，然后站起来抬腕看了看时间。
　　“我先去接孩子了。”
　　谭锐愣了一下：“接孩子？”
　　“对，楠楠放学了。”
　　“……你刚签完离婚协议。”谭锐说，“我以为协议内容里的监护权收回不是讲笑。”
　　“那又怎么样，不是还没离吗？梁逢还没签字呢，急什么。”裴文杰回答他，“不和你说了，我要去接孩子。”
　　“等下。”谭锐把文件袋整理了下，“你一会儿会见到梁逢吧，顺便把这个协议给他。”
　　“我不要。”裴文杰说，“你给他寄快递。原本也是这么打算的不是吗？”
　　谭锐：“？您没事儿吧？明明带过去就可以了。”
　　裴文杰假装没听到，拿上外套忙不迭地就跑了，留下谭锐一个人站在原地发呆。
　　*
　　裴文杰到学校的时候时间刚好，只等了两分钟，小学大门就开了。楠楠个子高挑，今天绑了两个麻花辫，在人群中很抢眼，裴文杰一眼就瞧见了她，冲她挥挥手。
　　梁楠也看见了他，从人群中艰难地挤过来，拉着他的手高兴得又蹦又跳：“叔叔你来接我了！好久没见你了！”
　　裴文杰一手提包，一手把她抱起来，往人群外面挤。
　　“你爸爸呢？”他大声问，“怎么没来接你？”
　　“他和姜叔叔在忙。”梁楠晃了晃手上的电话手表，“他让我回家等他。”
　　……虽然可以理解梁逢在业务扩张阶段有多忙，但是让一个二年级的小姑娘自己放学……总觉得很担心。
　　“叔叔，你要送我回家吗？”梁楠问他。
　　“嗯。我送你回去。你带路。”
　　裴文杰陷入了一种老父亲的忧心忡忡中，直到两个人穿过人群，他放下梁楠，两个人一起往回走的路上还没有解决。
　　又走了一会儿，梁楠忽然开口问：“叔叔，你和我爸爸是不是要离婚？”
　　裴文杰愣了一下：“你爸爸和你说了？”
　　梁楠摇摇头：“爸爸让我不要瞎想。可是我们已经搬出来了……就感觉好像是出了什么事。你们要分开了吗？”
　　裴文杰蹲下，去看梁楠。
　　她看起来似乎并不悲哀，只是在单纯地发出疑问，带着孩子的天真。
　　裴文杰很想说没有，但是他从不骗孩子，于是他点了点头：“是，我们准备分开了。离婚协议……应该明天会快递到你爸爸手里。”
　　“为什么？我们三个人在一起不是开开心心的吗？”
　　“我们分开……有很多原因。不只是开心不开心的问题。”裴文杰笑了笑，“大人的世界是不是很麻烦。”
　　“嗯。”梁楠点头，“你们超麻烦。那我以后还可以见到你吗？”
　　“……”裴文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梁楠察觉了什么扑到他怀里，紧紧地抱住他的脖子：“我不想分开。”
　　“……楠楠。”
　　“我讨厌你们分开。我不要分开！我讨厌离婚。”
　　“你爸爸会一直陪着你。”裴文杰说。
　　“那你呢？”
　　裴文杰想了想：“我可以送你回家，然后在回去的路上，给你买一支棒棒糖。好不好？”
　　也许是棒棒糖的诱惑力太大，梁楠短暂地忘记了“离婚”会带来的影响，她在裴文杰的怀里点点头，松开了抱紧的手。
　　裴文杰看她的脸颊，她脸颊上还带着泪，这些湿润的液体，也打湿了他胸前的衬衫，似乎渗入了他心脏的缝隙间，让他有些酸涩。他勉强笑了笑：“乖，不哭了。叔叔给你买棒棒糖去。”
　　*
　　梁逢过完正月就搬了出去，这也是裴文杰第一次来这里。
　　在农合便民附近一个老旧的小区里，楼层偏高，五楼，没有电梯，梁楠领着他一路爬了上去，两个人都累够呛。
　　进去后里面是个两室一厅。
　　客厅不算大，跟厨房连在一起的，一张两人沙发、一个小电视，还有一张餐桌，把屋子挤得满满当当。即便是这么狭小的地方，梁逢依旧很用心地布置。
　　旧家具、地板，还有暖气片都被擦拭得干净。
　　餐桌上铺了桌布，放着一束康乃馨。
　　门口的棉拖鞋都是新的，穿上去柔软舒适。
　　卧室里也残留着梁逢独有的体香，让裴文杰很久没有放松的神经，轻易地就松弛了下来。
　　裴文杰陪着梁楠待了一会儿，等梁楠做作业的时候看了眼时间，出来淘米做饭。刚把电饭煲的程序设置好，就响起了钥匙开锁的声音。
　　他抬头一看，梁逢推开门，提着买好的菜进屋。
　　“你……”梁逢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楠楠接回来了？”
　　“嗯。”
　　“吃饭了吗？”
　　“还没。”
　　“你坐会儿，我现在来做。很快就好。”
　　“好。”
　　这六七个月以来，几乎每天都在发生的对话，自然而然地再次发生了。裴文杰坐在客厅狭窄的沙发上，手里捏着遥控器，心不在焉地看着电视剧，另一边却惦记着厨房里在做饭的梁逢。
　　大概是因为最近没有时间去打理头发，梁逢的头发略有点长了，做饭的时候用皮筋在脑后系了个小揪揪，在裴文杰看来，显得他有点可爱。
　　梁逢注意力都在手头的事上，麻利地洗菜切菜炒菜，半个小时下来，三菜一汤便做好了。
　　韭黄炒鸡蛋。
　　番茄龙利鱼。
　　醋熘白菜。
　　还有一个冬瓜虾仁汤。
　　他把围裙解开，扬声喊了一句：“楠楠，吃饭了。”
　　很快的楠楠就从屋子里出来。
　　三个人围在小餐桌旁，梁逢一人给盛了一碗赤小豆做的红米饭，软糯的米饭显出了深粉红的色泽，味道也被赤小豆染出了香味，就着桌上的菜，让人食欲大增。裴文杰吃得比梁楠还认真，很快一碗饭就见了底，刚放下碗，就让梁逢接走，又给他加了一碗。
　　“我听谭助理说你最近都没好好吃饭。”梁逢道，“吃慢一点，不然不好消化。”
　　他态度跟之前没什么不同。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裴文杰总能从他的话里听出两份疏离。
　　饥肠辘辘反而没有那么重要了。
　　他放下碗筷，看着梁逢：“你最近……好吗？”
　　“都还好。你也看到了。”
　　“喜相逢那边呢？”
　　说到喜相逢，梁逢显出了几分喜悦：“还算顺利，唐彦那边已经正式决定投资一百万现金，另外安排了好几个有经验的大厨过来帮忙和指导新厨师。广师傅和胡师傅都已经过来培训过了。不止如此，之前姜危桥找到的天使投资人又追加了一轮天使轮的投资，两百多万。前期资金充足，不用再发愁。”
　　“那相当好。”
　　“姜危桥虽然看起来有些吊儿郎当，其实人热心又可靠，是特别好的伙伴。”梁逢道，“幸好当时听了你的建议，和他做了合伙人。”
　　裴文杰没有说话，只是笑笑。
　　*
　　吃完了饭。
　　裴文杰主动洗了碗，又拖了地，收拾了厨房和客厅。
　　等新闻联播开始的时候，他又很理所当然地坐在客厅那沙发上，仔细研究新闻联播。
　　然后是天气预报。
　　包括所有中间穿插的广告。
　　一直等到楠楠快睡觉的时间，实在是找不到借口继续待下去，裴文杰这才起身告别。
　　老旧的楼道里漆黑一片。
　　裴文杰开了手机电筒，这才能够照亮身前的一点。
　　他刚下了一层，就听见身后有脚步的声音传来，接着亮光就把整个楼道照亮了。他抬头去看，梁逢披了件大衣提着手里的应急灯正快步下来，走到他身边的时候说：“太黑了，往下走也没有路灯，我送你到楼下。”
　　他应该是着急出的门。
　　鞋子还没穿好，大衣也薄薄的，披在肩膀上，鼻尖微微出了汗，眼里是无法掩饰的担忧。
　　“好。”裴文杰这一日难受的感觉，被突如其来的关心抚平了。
　　两个人一起下了楼，楼外面比楼道里亮堂多了。
　　外面很冷，梁逢刚走了两步，肩膀上就加了一件羽绒服。
　　“别着凉了。”裴文杰说。
　　“你回去还有一会儿。你快穿好衣服。”梁逢要脱下来给他，裴文杰摇了摇头。
　　“你送送我吧。”裴文杰说，“送到小区门口，我就穿。”
　　“……你怎么这样。”
　　梁逢有点无奈，却还是听话地跟着他往小区门口走。
　　老小区的路灯又暗又冷，把两个人的影子都模糊了，叠在了一处。
　　“离婚协议。你提出来的……”裴文杰说，“我都接受了。”
　　梁逢侧头看他。
　　他很平静。
　　“对不起。”梁逢道歉，“你为我考虑了很多，我都不近人情的拒绝了。”
　　“没什么对不起，你又没错。”裴文杰说，“协议的话，明天你应该能收到，如果没问题就签字吧。过两天我们去办手续。”
　　“好。”
　　“楠楠今天和我说，她不想我们分开。”
　　“你对她像是对亲生女儿一样好。我庆幸是和你结婚。”梁逢对他说，“楠楠开朗了很多，自信了很多。”
　　“你呢？”
　　“嗯？什么？”
　　“你会舍不得我吗？”裴文杰停下脚步，在路灯下看着梁逢。
　　他眼睛里都是情谊，让梁逢无法忽视：“我……”
　　“没关系。”裴文杰抬手，帮他理了理发梢，“我其实刚才下楼的时候已经想好了。不管你的答案是什么，都不会影响我的决定。”
　　“什么决定？”
　　他笑了笑。
　　“我不想和你分开，所以我要追求你。”他说。
　　梁逢吃惊地看他，有些难以置信。
　　“过去的，都过去了。该结束的，也结束了。以后我不是你的甲方，你也不再是我的乙方。”
　　“梁先生，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你的追求者，我叫裴文杰。”裴文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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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一无更


第80章 危机感
　　于方在家里上完网课，打开社交平台的网页，第一条热搜就是#裴文杰离婚#。
　　他一愣，手已经不由自主地点了进去。
　　广场上无数营销号铺天盖地科普裴文杰这不到一年的短命婚姻。自过年以来裴家的种种八卦此起彼伏，就算是不怎么上网的人，也都能对裴家的家族之争聊上个一二三条来。
　　这条离婚的热搜，直接把所有人的关注度推向了顶峰。这一次，再没有什么人能压制这个八卦的热度。
　　裴文杰的前任伴侣的照片过往被扒了个一清二楚，包括梁逢的生平，教书经历，入狱经历，甚至是带着孩子嫁给裴文杰的事情都让人知晓。而如今，这个人竟然沦落到在一个便民菜市场门口卖馄饨的结局。
　　于方看到梁逢穿着围裙正在包馄饨的照片——明显是被什么人近期拍到的。
　　然后他看到了一条新刷出来的帖子。
　　A：我梳理了一下时间线。裴文杰和梁逢结婚的时候，是白轩假恋情刚曝光后没几天，离婚则是在裴宏去世一个多月。不觉得太巧了吗？裴文杰是不是被逼娶了这位梁先生啊？不然怎么这么快离婚。
　　B：最右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不然的话以裴文杰的财力，怎么会让人沦落到去买馄饨这么惨啊？想必婚前就签了财产协议吧。
　　C：看梁逢经历以前也没什么背景，还是个劳改犯。怎么想也不合理呢。
　　D：JMS，看看这就是嫁豪门无保障的下场。裴文杰这种渣男没有心啊。
　　E：感觉最右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不管是不是真的，于方的心思是真的动了一下。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脑袋一热，抓上大衣就出了门，于妈妈正买菜回来，被他撞了个对面。
　　“哎，你干什么去？”于妈妈叫他，他也不理，一路狂奔就到了农合便民菜市场，停在了喜相逢门外。
　　如今的喜相逢，跟之前有了许多不同，设了堂食，欢乐招牌，人流量大了起来。
　　唯一没变的，就是在里面忙前忙后的梁逢。
　　于方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凉风一吹，倒冷静了一些，犹豫了一下想走，但是已经被梁逢看见了。
　　“于方，你来了？”梁逢招呼他，“家里怎么样？”
　　于方揉了揉后脑勺，就进去，梁逢在角落给他招了个地方落座，给他拿了瓶可乐。
　　“叔叔阿姨身体还好吗？”梁逢问他。
　　“都挺好的。”于方说，“你没事吧？我刚网上看到你和裴文杰……离婚了？”
　　“是。”
　　“他那么有钱，离婚一分钱没给你吗？”于方有些想不明白，“你还带着孩子呢。他真的是网上说的那样？”
　　梁逢忍不住笑了：“不是的。是我没要钱。”
　　“你没要钱？”
　　“我有手有脚的，要他的钱干什么？我没事你放心。”
　　“怎么能没事。你到现在还维护他？！”于方急了，声音还有点大起来，“网上都说他是渣男，负心汉。你还对他有感情？！”
　　他声音一大，不算大的店面人们都看了过来。不少人都是冲着网上这事儿，跑来找八卦的。
　　于方声音一大，周遭顿时开始议论。他于是只好忍了下来，低声问：“梁老师……我问问你，以后、以后什么打算？”
　　梁逢想了想：“好好开店赚钱还钱，然后好好把楠楠带大。”
　　于方听他说完，有些紧张地捏了捏手心，问：“那你，你考虑我吗？我……还有机会吗？裴文杰不值得你的心，你现在自由了，我虽然什么都没有，但是会成为更好的人。我可不可以——”
　　“于方。”梁逢弯腰，用抹布擦了擦桌子，抬眼看他，眼神那么的平和温柔。
　　可是这样的平和温柔，已经是无声的拒绝。
　　他擦完了桌子，问于方：“你吃饭了吗？我给你下一碗馄饨去。”
　　用最大的善意在婉拒他还要再说出口的话。
　　于是这样，有些心意就不会被伤害，有些含义也不用昭告天下。保全了双方最大的体面。
　　来时的脑热被浇灭。
　　于方更多的表白被噎在了喉咙里。
　　他不敢再和梁逢的眼神对视，低着头道：“我不吃了，我坐一会儿就走。”
　　“你等我下。”
　　梁逢走到后厨，片刻后又回来，里面装了好几盒馄饨：“这几种是最近研究的新口味，你带回去给叔叔阿姨尝尝。特别是这种蔬菜面皮的，口感还不错。有什么意见，也给我提提，方便我改进。”
　　于方呆呆地接过沉甸甸的一提馄饨，看着梁逢，猛然紧紧拥抱住他。他力气很大，把梁逢推得往后一晃。
　　梁逢还是有些猝不及防，可是很快的，他就感觉到了这个年轻人抱着自己的时候难受的情绪。
　　于是他抬手，环抱住于方，拍了拍于方的后背。
　　“要好好地对自己。”他说。
　　*
　　裴老板跟合作方开会的时候，在自己离婚的话题下刷到了子话题#裴文杰前夫疑似有新欢#。
　　接着就看到了梁逢在店里，众目睽睽之下与于方紧紧相拥的照片。
　　那一刻他差点把自己的手机摔了。
　　合作方还在会上侃侃而谈，裴老板已经弹了起来。
　　老板椅在地上往后滑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会上所有人注意力都转向他。
　　“我不舒服。”
　　酸，涩，百味纷杂。
　　心脏不舒服。
　　有点窒息，不太能喘得过气。
　　“你们继续，我去休息下。”
　　说完这句，裴文杰也不管与会人都什么反应，推门就出去了。
　　谭锐仰头深呼吸了一口气，勉强维持笑容说：“稍等片刻。”
　　然后也追了出去。
　　在裴文杰拿车钥匙穿大衣要出门的时候堵住了他。
　　“你让开。”
　　“你干什么去。”谭锐问。
　　裴文杰打开手机，打开社交软件，翻了好几下才找到那张图：“你看看这个。我就知道于方这小子没安好心，之前在服务中心的时候就殷勤的就不像个正常人，后来竟然还去给梁逢打下手，我都隐忍不发了。可他竟然？！这才几天，就来插足我和梁逢之间的感情了！妄想乘虚而入。”
　　“你反应会不会太大了点，只是个拥抱。”
　　“绝不可能只是拥抱！他的手都摸到梁逢的腰了。”
　　“可这也不归你管。”谭锐说，“你们离婚了。”
　　裴文杰噎了一下：“那、那也不行。我在追求梁逢。”
　　“你也知道你只是个追求者。梁逢凭什么不能考虑其他人？”
　　谭锐的逻辑如此缜密，裴文杰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出应对的话来。
　　“不要像个小学生那样，一戳就炸，成熟一点。你的钱、你的颜，还有你的腰力……都没有留住梁逢，你要搞清楚你现在在梁逢心里的分数估计还没有这个于方高呢，就算梁逢今晚上跟于方睡了，都没有问题。你是他什么人，凭什么去兴师问罪？”
　　是啊……
　　他已经没有立场去对梁逢的私人感情指手画脚了。
　　曾经两个人所处的位置，产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这让他产生了巨大的危机感。
　　裴文杰沉默了一会儿：“所以我该怎么做？”
　　“你没追求过人吗？你那么多情人。”谭锐反问他。
　　“没有。”裴文杰说。
　　……好像真没有，都是招招手就来了。
　　谭锐也沉默了。
　　“总之，我觉得，喜欢他就要认真对待他吧。他喜欢什么，想要什么，都找来给他，应该就好了。”谭锐最后总结，“这是我的经验之谈。你也可以请教请教别人。”


第81章 习惯
　　谭锐说完，裴文杰特别认真地看他：“你在敷衍我。”
　　谭锐忍不住就笑了：“老板，不是我敷衍你。你也知道我爱人是我大学同学，我俩在一起是水到渠成，真不懂现在怎么追求人。我还是建议你多咨询咨询别人的意见。”
　　“别人的意见……”裴文杰想了想，“问谁？裴箐吗？她婚姻比我还失败。”
　　“呃……”
　　“还是唐彦？他还是个处男。”
　　这么编排别家公司CEO是不是不太好。
　　正说话，周从丹敲了敲敞着的门：“裴总，谭助理，合作方那边代表问会还开吗？”
　　谭锐看裴文杰。
　　“和他们说，我马上过去。”最终，裴文杰放下外套，叹了口气。
　　*
　　会议重新开始，寻找资金的合作方对于裴文杰的离去并没有提出任何异议，他们重新热情地开始讲述自己的项目，期望能够有所收获。
　　裴文杰心不在焉地听着。
　　梁逢改变了他。
　　从各种意义上。
　　他以前是那么热爱工作，几乎没有娱乐。每天都像是背后有什么在追赶着，督促着他往前走。焦虑一层一层，铺满了他的内心。
　　他开始的时候以为这一切都是裴宏的存在逼着他不得不如此。
　　直到梁逢轻易地抚平了他的内心。
　　另一种力量代替了这样的焦虑，所有的喧嚣都烟消云散。
　　梁逢。
　　他在心底默念。
　　不属于这个办公室的一切似乎都有了吸引力，窗外的阳光、楼下的车流、远处的公园，当然最重要的是那个在农合便民市场门口的小馄饨店……以及店里的人。
　　*
　　“你这脾气可真好。”
　　姜危桥拿着本材料过来，盯着走远的于方的背影：“这小子摆明了占你便宜，你还抱抱他。你现在可是炙手可热的新闻人物，照片发网上去了肯定要被炒作的。那些自媒体为了赚钱，只要能引流的材料什么不敢用，就算裴文杰想降温，有时候拦都拦不住。”
　　“你想多了，正常的肢体接触而已。”
　　“都肢体接触了，还正常？”姜危桥哼了一声，“说真的我不知道你脑子里想什么，裴文杰那么有钱，你好好当你的豪门夫人不好吗？离婚是要干什么呢？”
　　梁逢好笑：“你是不是想太多了。裴文杰也没有你想得那么有钱，放弃了继承宏昕后，他只有一个影视公司了。”
　　姜危桥盯着他。
　　梁逢摸了摸脸：“怎么了？”
　　“所以你对你前任老公有多少钱并没有概念？”
　　“……难道我说错了？”
　　姜危桥叹了口气，从旁边桌子上拿起点菜用的铅笔，在自己手里的纸上画了个三角形，中间画了条支线，把这个三角形分割成为一个小三角形和一个梯形。
　　“这里。”他指着小三角形说，“是幻跃。只是裴文杰资产的冰山一角，他最大的财富来自投资。他从好些年前开始做创投，惯用的伎俩是，天使轮进入在A轮或者B轮转手卖出相关股份，对于非常优秀的公司也会走到IPO阶段。幻跃除了影视业务，还有一个小小的投资部，这个部门由谭锐直接管理，谭锐以前是宏昕金融的CFO你是知道的吧？裴文杰的市场敏锐度和谭锐的投资经营管理，使得他们的投资精准度极高，回报往往是数十倍甚至上百倍的资金。”
　　“这样吗……”梁逢听愣了。
　　“你别说，裴文杰是有很强的敏锐度和前瞻性的，这一点应该是随了裴宏的基因。”姜危桥道，“这两年行情不好，大家都缺钱。只有裴文杰稳准狠，只要出手没有不赚钱的，因此积累了大量流动的资金。他投的公司也成了绩优股，大家听说他投资，都会纷纷入场。所以基本上算是投资领域的财神爷了，各家创业公司老板见着裴文杰都鞠躬哈腰的。我听小道消息说，唐彦收购宏昕商业地产的资金，有近一百亿都是来自裴文杰的借款。”
　　姜危桥看他听得入神，没好气道：“我当时要不是冲着你是豪门少夫人，我跟你合伙个什么劲儿。谁知道你竟然离婚了。听哥的，现在复婚还来得及，财神爷千年难遇。”
　　“你拿了什么资料？”梁逢跳过了复婚的问题，问他。
　　姜危桥叹了口气，把手里的材料递给他：“是珍馐榜今年的报名资料。上面还有评选标准，你看看。”
　　梁逢把材料接过去看。
　　珍馐榜作为国内美食排行榜较高的榜单，不限城市可以报名，美食爱好者和美食家、业内从业者共同打分，评选出上榜餐饮单位，并以一星、二星、三星来进行分级。其中三星为最高级别，一年全国也不超过百家。而一星的则比较多，范围给到了五百家。
　　“要做就做最好的。”姜危桥说，“我对咱们喜相逢馄饨有信心。上了珍馐榜，对咱们未来的发展也非常重要。”
　　“我好好研究一下。”梁逢收起材料，看了眼时间，“快两点了，我去准备下午的食材，你如果饿了我顺便给你下碗馄饨？”
　　姜危桥顿时开心了。
　　“好啊好啊，让我享受下裴老板的待遇。复婚的事情好好考虑啊！”
　　梁逢洗了围裙，洗了手，又带上帽子才进了操作间。如今的操作间比之前扩大了一倍，几乎将临街的一面都做成了可以一眼望到底的操作空间。
　　里面除了他还有三个从唐彦那边调过来的厨师给他打下手。速度提高了不少。他在拿了刚包好的馄饨到后面烧了热水给姜危桥下了一碗馄饨。
　　锅里的水开始冒泡的时候，梁逢走了神。
　　他自那天晚上裴文杰在楼下说要追他后，从办理离婚手续到现在为止，已经有三四天没有再见过裴文杰了。
　　有关于裴文杰的所有信息，都来自网上的新闻。
　　他以为自己很快地适应这样的日子，就像过往所有只有他和楠楠的日子一样。
　　但实际上不是的。
　　早晨醒来后，才意识到身边没有其他人。
　　出门的时候，楠楠的靴子系不好，也只能他自己动手。
　　买菜的时候不会有人帮他提重东西。
　　连学校的老师偶尔都会问起，楠楠的另外一个爸爸怎么最近没来接孩子。
　　最重要的是……每一餐饭做好后，都少了一个会认真吃饭、诚恳地说他做饭好吃的人。
　　这大约是喜欢和习惯。
　　梁逢对自己说。
　　裴文杰这个人的影响力太大了。
　　可是这个影响力，并没有因为两个人的离婚而消散，不过几天，不适应的感觉已经让他措手不及。
　　他习惯性地去摸左手腕，摸了个空，陆珺送给他的腕表已经被裴文杰摔得四分五裂，再也不能戴上。
　　梁逢愣了好一会儿。
　　将馄饨下入早就沸腾的热水中。
　　*
　　裴文杰这个会开得时间有些漫长，结束后，宏昕那边的治丧委员会负责人又来找他做交割工作。尤其是涉及他放弃遗产继承，相关律师也来做了材料认定。
　　因此中午饭也没顾得上吃，等结束的时候已经快要三点。
　　“裴总，您要不要吃点什么？”周从丹进来问。
　　“馄饨。”裴文杰说。
　　“啊。”周从丹愣了愣。
　　“怎么了？每周不是从喜相逢有馄饨送过来吗？”裴文杰问她，
　　“有是有，就是因为太好吃了……前天刚送来已经被分了大半。给您留了午餐用的。但是今天中午煮好后，您不是一直在开会吗？馄饨就泡发了，现在不好吃了耶。再要吃新鲜的可能得让喜相逢那边加急再送一批过来了。”
　　“没关系，端过来吧。”
　　周从丹犹豫了一下，小心斟酌了用词，“我知道您只吃梁老师做的饭。可是您这馄饨都吃了两个周了，每天都是……很、很容易营养不良的。”
　　“你也知道我只能吃得下他做的饭。”裴文杰说，“端过来。”
　　“哦，那我微波炉热一热。”
　　周从丹放弃了说服老板，然后过了一会儿，端来了一碗品相十分不怎么样的馄饨。
　　高汤干了，馄饨皮子泡得四分五裂，又在微波炉里转了一圈出来，到处都炸开了，简直无法形容。
　　光是看着这碗馄饨，就知道得有多难吃。
　　裴文杰倒没嫌弃，平时对着饭菜挑三拣四的他，几口就吃完了一碗“馄饨”。
　　这碗馄饨几乎无法安抚他这饥肠辘辘的感觉。
　　早就飞出去的心，这会儿更有些迫不及待。
　　裴文杰看了下日程安排，今天再往后，都没有事了，拿起外套和车钥匙，出门下了楼。
　　在路上的时候，接到了许冷州的电话，问梁逢那件大衣什么时候给他送过来。
　　“已经干洗过了。”许冷州的声音有点幸灾乐祸，“只是不知道您二位离婚后，我应该送给谁呢？”
　　送还衣服是假。
　　来落井下石是真。
　　裴文杰也懒得揭穿他：“……给我快递过来吧。快递到公司就好。”
　　“好，我知道了。”许冷州说，“你恢复单身的消息传出来后，圈子里有不少新人又起了心思。我公司这边的经纪人，还问我能不能代为介绍。”
　　“所以你现在是来拉皮条的？”裴文杰问他，“如果是这个就再见吧。我没兴趣。”
　　他刚要挂电话，忽然想到了什么，又开口问：“你等下。你谈过恋爱吗？”
　　“和你？”
　　“我不算。真的恋爱那种……再我之前。”
　　“再之前啊……”许冷州想了好一会儿，“大学谈过。怎么了？”
　　裴文杰打开手机录音功能，然后特别低姿态地说：“想跟许影帝请教请教，怎么追求人。”
　　许冷州：“？”
　　不知道为什么，许冷州感觉从他的话里听出了一种拿自己当知心好姐妹求助恋爱技巧的氛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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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久等
　　溏淉篜里


第82章 跳动的心
　　“你不觉得这样不合适吗？”许冷州问他。
　　“我没觉得不合适。”
　　“找你前任情人请教如何追现任？”许冷州说，“要不是我高冷影帝的人设在这儿，我可能已经开口国骂让你有多远滚多远了。”
　　裴文杰开口问他：“我听说你自己在攒局做一个新戏，应该需要找投资吧？”
　　许冷州沉默了一会儿。
　　“你行，你会拿捏我七寸。”许冷州没好气地说。
　　“那我能请教下影帝了吗？”
　　“……我真是不明白你为什么来问我这个，说真的，你之前对待情人的一些方法，我觉得也合用。”许冷州琢磨了半天，用比较委婉的方式对他说，“就算是与你最不欢而散的情人，都会回味你在那段关系中的体贴和大方。当然你也挺浪漫的，虽然最终目的不纯洁，但是过程都还挺浪漫，比如说带我去看星星什么的。你可是个浪子，怎么可能不会这一套。”
　　“那不一样。”裴文杰说，“绝大部分时候，我给情人的东西都是资源，钱。可是梁逢不吃这一套。”
　　“不可能，没人不吃这一套。”许冷州思考了片刻，“你送他礼物了吗？”
　　“送过啊，不少。车他不要，买的宝玑的表离婚的时候给我留下来了，还有衣服……他一样看不上。离婚的时候说把朝阳这套房子给他，他也不要。”
　　许影帝略有困惑。
　　“送人礼物要投其所好。你送的东西都是你觉得贵重的东西，不一定是他喜欢的。”
　　“这样吗……”裴文杰有所触动，“好，还有吗？”
　　“约会呢？惊喜呢？浪漫呢？都有吗？”
　　“我……”
　　下班的路上，车流量很大，裴文杰的车走得很慢。
　　许冷州看在投资的份儿上给他从各个方面进行了恋爱诊断，到最后连许冷州自己都困惑了。
　　“说实话，除了送的东西可能跟梁逢要的不太一样，我真没感觉出来哪里有问题。”许冷州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心里有其他人。”
　　“那都是几年前的事儿了，还不准人向前看？”许冷州说，“我估计还有什么是没想到的，他都说喜欢你了……就差临门一脚了。我想想。”
　　“好，有消息了和我说。”裴文杰像往常一样把车在附近的停车场停好，挂了电话，准备往喜相逢走的时候，瞧见了路边的花店。
　　许冷州刚才问他的话还在他心底。
　　——不会吧，你连花都没给人送过？？
　　裴文杰脚步一顿，转向进了花店。
　　*
　　二十分钟后，所有来喜相逢吃饭的人就瞧见一个穿着西装的高个子男人捧着一大把红玫瑰进了店。
　　梁逢本来在招呼客人，那捧花他也看到了，吓了一跳，连忙过来。
　　“给你的。”裴文杰说。
　　梁逢在众目睽睽下硬着头皮收下。
　　“喜欢吗？”
　　“太尴尬了。”梁逢说完忙不迭的把花儿往后面仓库塞，就怕让人多看一眼。
　　他脸上有点红，鼻尖还有点汗。
　　看起来确实是有些尴尬的样子。
　　许冷州真的靠谱吗？
　　裴文杰表示疑问。
　　裴文杰：“？”
　　他咳嗽了一声，问梁逢：“楠楠回来了吗？你如果忙我去接孩子。”
　　“不用麻烦你。姜危桥已经去接了。”梁逢连忙笑着对他说，“你坐。”
　　“哦……”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头疙疙瘩瘩的，有点失落。
　　“怎么今天过来了？”梁逢给他倒了一杯热茶。
　　那杯茶叶子分明，闻起来也很淡雅，放在门口，供所有人随意取用，不是单独给他一个人的。
　　“你店铺扩大了规模我还没祝贺。我看上了一套德系的厨具，米其林三星的厨房都用它。回头给你弄一套来。”
　　“我现在这套就用得很顺手。”梁逢利落地拒绝道，“饭菜的味道不在厨具上。不用费心了。”
　　“这样啊……”
　　那种失落感变得更大了一些。原来患得患失的也许只有自己？
　　“我没吃饭。你送过去的馄饨，吃完了。”
　　梁逢果然担忧了起来。
　　“你今天都没吃饭？”
　　“嗯。你也知道，外面的饭菜我吃不下。”他抬手按了按胃的位置，叹了口气，“难受。想吃你做的馄饨。”
　　“我去给你做。很快好。”
　　梁逢二话不说去就去了后厨。他这个紧张的劲儿，让裴文杰心里空落落的感觉略好了点。
　　他在店里转了一圈，看了下门口那个锈迹斑斑的卷帘门。
　　即便是生意已经扩大化经营，梁逢还是没舍得花钱修门。
　　旁边隔了三个门面就是个五金店，裴文杰过去让老板来修，老板看了一眼就说：“得换，换个好点儿的吧，也没多少钱。上次我还跟梁老板说过，他后面的那个铺面，还有这个，都得换，我量过尺寸了，普通的大概两万多吧。他说再想想，后来也没下文了。”
　　“贵一点的呢？”
　　“自动的这种，奶白色的，是不是很好看。”老板掏出手机来翻了两页，翻到一个照片，“这种遥控的，安全性还好。做完得七万多。”
　　“就这个吧。工期多久？”
　　“半个月吧。”
　　裴文杰也没含糊加了老板的微信，付了全款，签了合同。等梁逢端着做好的菜上来，他把合同给梁逢看了。
　　“七万多？”梁逢看起来并没有预想中的惊喜，“这个价格太贵了。”
　　“我以为你会喜欢。”
　　“你应该跟我说一声。”梁逢叹了口气，“吃饭吧？”
　　他用肉沫炖了萝卜丝，端上来的时候，就带着香气。另外又炒了一个青菜。米饭里放了小米，焖了一块儿金黄的南瓜，饭做得软软的，很适合肠胃不舒服的人食用。
　　“你之前几天应该是都只吃了馄饨。这样不好，我就炒了菜。”梁逢给他递了筷子过去。
　　这一桌上的菜看起来分外精致。
　　与普通食客的完全不同。
　　这样的特殊待遇让裴文杰很是开心，他虽然中午吃了馄饨，可这是梁逢特地做给他的菜，肯定要一口气吃完。
　　于是他拿起筷子和碗，认真吃饭。
　　此时，店里人流量还不大。
　　梁逢习惯性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坐下来，看着他吃饭。像是回到了过去半年里每一个一起吃饭的下午。
　　“文杰。”他开口。
　　裴文杰抬头看他。
　　“你其实不用特地讨好我。”梁逢道。
　　裴文杰筷子一顿：“你看出来了？”
　　……很难看不出来吧？
　　“看来我这方面还是太拙劣。”
　　梁逢温和地笑了：“你不拙劣。怎么能对自己这么没自信呢？你带我去买衣服，拐弯抹角地想送我车，坐飞机带我去三亚看荧光海，用对等的态度去帮助楠楠，帮助我支持我的事业，搜集无数的旧书，做力所能及的家务，这些事情……我都记得。”
　　裴文杰放下了碗筷，看着桌子对面的梁逢。
　　梁逢是坦荡而温柔的。
　　他眼睛里的情义，也是那样的舒缓。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能和我一起过下去呢？”裴文杰问他。
　　“那天你说你要追求我，我就想说，其实你一直都做得很好，从来不需要向我证明什么。真的，和你相处的日子，是应该我来感谢你才对。”梁逢摇了摇头，无奈地苦笑，“是我的问题。我只是……我只是……”
　　“因为陆珺？”
　　“并不全是。”他说。
　　“那是因为什么？”裴文杰问他，“因为我的问题？我怎么才能足够好，怎么才能挽回你？”
　　梁逢安静了片刻：“文杰，你很好，真的很好。”
　　裴文杰还想再问什么，可是姜危桥带着楠楠一起从拐角出现，楠楠一路小跑过来，扑进梁逢的怀抱，又回头扑过来，一把抱住裴文杰。
　　“叔叔！我好想你啊。”
　　楠楠小小的身体，在他的怀里。
　　人跟人的情感是那么的奇妙，虽然没有血缘关系，可是裴文杰真真切切地在这一刻感觉到了一种父女间的情谊。
　　“楠楠，叔叔也好想你。”他回答。
　　*
　　今天的生意很火爆。
　　口碑在网上不停发酵。
　　打烊的时候已经晚上十点多，楠楠熬不住已经睡着了。
　　梁逢租的房子略有些偏僻，一个人带孩子回家裴文杰不放心。于是他背着睡着的梁楠，护送梁逢回家。
　　虽然已经立春。
　　但是晚上还是很冷。
　　裴文杰把大衣披在梁楠的肩头。
　　巷子里安静极了。
　　月亮很美，很圆，也很亮。照出三个人的身影。
　　快到楼下的时候，裴文杰停住了脚步，他回头去看梁逢。
　　“我有些明白你之前和我结婚时的感受了。患得患失，慌慌张张，心底没有底。”他说，“酸涩、失落，还有不安定感。我知道你爱过陆珺。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还在心里记挂着他。我清楚的是，我从来没有这样的感觉。”
　　裴文杰的话戛然而止，逐渐了然。
　　他笑了起来：“我知道是什么了，我没有对你做得到的事。那时候我不懂也不相信这样的感情。我嘲讽又鄙夷，我以为没有所谓的真爱。那些所谓的爱，不过是金钱包装的谎言，是自我感动的迷药。现在想想，幼稚可笑的大概是我自己。”
　　“直到遇见了你，我才明白。总有些什么人，值得让你心甘情愿，义无反顾。总有些什么人，值得粉身碎骨，也一往无前。”
　　“有一句话我是不是一直忘了对你说？”
　　“梁逢，我爱你。”
　　梁逢浑身一颤，抬头看他。
　　裴文杰的眼睛，在月光中清澈、明亮。
　　他拉着梁逢的手按在自己的左胸膛，在那里，在血肉下，一颗心在有力强健的跳动。
　　“请你收下……这颗为你跳动的真心。”
　　--------------------
　　明天不一定有。要去看牙。所以提前先请假一天吧。


第83章 彷徨
　　虽然已经立春，可是夜里还是很冷。
　　裴文杰看着他，说出的话情真意切，不知道为什么，心跳就已经与裴文杰胸膛下传来的稳健律动变得一致。
　　梁逢在这一刻茫然无助，他想要把手抽回来，可是裴文杰用力拽着他的手腕，纹丝不动。
　　扑通。
　　扑通。
　　体温从掌心传过来。
　　有什么即将不再受控制，即将喷涌而出。
　　“我知道你说过喜欢不是爱。你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既然你曾经一点点的喜欢我，也许有一天，那些喜欢，积累得越来越多，也有可能最终会成为爱情。”
　　“文杰……”
　　“你还在犹豫什么？觉得我过去劣迹斑斑？”裴文杰说，“这次我们可以重新起草婚前协议，任何在婚姻中我的背叛都会让我净身出户。”
　　梁逢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因为这个。现在喜相逢的事情刚上路，还有楠楠需要照顾。时间太短了，也太仓促了，我还没仔细想过这个问题。”梁逢开口。
　　“你——”
　　裴文杰还要再说什么，他身后的楠楠有些醒来，在他背上动了动，含糊地说：“有点冷。”
　　于是所有的感情问题都只能暂时放下，回归现实，要尽快把楠楠送回去，别感冒了。
　　到了楼下，裴文杰本来还要背上去，梁逢却执意不肯。
　　“我自己来吧。没有电梯，你就别上去了。”梁逢说着，把楠楠接了过来。
　　“你需要多久？一个小时，一天，还是一个周？”裴文杰借机问他。
　　“你让我再想一想。”梁逢看到他露出不太满意的表情，于是认真说，“我答应你一定好好地考虑。”
　　他看了看天色：“我带楠楠回家了，你早点回去休息。晚安。”
　　“晚安。”
　　裴文杰在白色的路灯下，看着一大一小进了楼道。
　　又等了会儿，躁动的心情终于都沉淀了下去，这才往出走。
　　姜危桥披了件大衣，站在小区门口抽烟，地上落了两个烟蒂，应该是等了会儿了，见他来了很熟稔地问：“抽烟吗？”
　　“不了。楠楠还小，我戒了。”
　　姜危桥哭笑不得：“裴总，您不至于吧。这不是还没成吗？”
　　“有味道也不好。”
　　姜危桥见他认真，对于这种深陷恋爱的男人也不好再多说什么，问：“跟您汇报汇报最近喜相逢的工作情况？”
　　“走吧，我车停农合菜场外面了，边走边说。”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喜相逢方向去，姜危桥开始聊最近的情况：“根据您之前的思路，营销这块儿已经在做了。自媒体啊、短视频啊，还有口碑点评类平台的量都起了。”
　　“电商方面呢？”
　　“冷鲜加工工厂已经找好了，全国冷鲜物流链和仓库都跟某公司签了合同。后续的大区代理还没有着落。”
　　“而且喜相逢前期融到的几百万不够，这些折腾完了也没剩下多少了。”姜危桥说，“我们最重要的投资人，您要不考虑再投点儿？”
　　“你联系下唐彦。”裴文杰道，“他几家连锁餐饮我已经聊过了，都可以给喜相逢馄饨专门开展示区，承诺把馄饨加入菜品做至少两个季度的主推。我还考虑电商起来后，开落地专营店，也会放在唐彦刚买下来的宏昕商城里面。他答应给到特级铺位，人流量有保证。价格也会比市价更便宜，大概是三折。哦对了，形象大使方面，幻跃旗下的艺人都可以考虑。费用也会有优惠。”
　　姜危桥都听愣了：“这就是来自高纬的碾压式经营吗？资源多的不想要都不行。要不是知道您现在只对梁逢有兴趣，我都想勉为其难的自荐枕席了。”
　　“这些事情，都是有代价的。”裴文杰说，“我选你来做这个事情的原因你不会不记得吧？”
　　“我当然记得。我的工作就是让梁逢没有压力、开开心心地包馄饨、养孩子，还有教几个小萝卜头学习。最重要的是想办法让喜相逢的事业进入正轨。”
　　裴文杰看了他一眼：“你觉得你做到了吗？”
　　“我个人认为KPI完成还算可以吧？”姜危桥丝毫没有打算开展自我批评，“业务不是起来了吗？营业额都赶上最开始的十倍了。利润现在虽然不行，但是在可以展望的未来，还是大有前途的。”
　　“你确定？”
　　姜危桥想了想：“我还打跑了你的情敌。”
　　“什么情敌。”
　　“于方啊，来第一天我就开始运用我的公关技巧，把他排挤走了。从此再没有人能对你产生威胁。”
　　裴文杰没好气地问：“你觉得我在乎于方？他能给我带来什么威胁？”
　　“这可说不好。这天边的不如身边的。日积月累、水滴石穿，我见得多了。”
　　裴文杰瞥他：“你很在行啊？”
　　姜危桥浑然不觉老板眼中的不满意，捏着香烟感叹：“哎，这么好的对象。梁逢为什么想不明白啊。我都站在他面前说了好多关于裴老板的好话了。哎？停车场到了。”
　　裴老板一言不发地坐进车里。
　　姜危桥问他：“老板，什么时候告诉梁老师您就是喜相逢的天使投资人。”
　　“逻辑上来说，投资喜相逢的不是我，是一家创投公司。”裴文杰道，“原本也不用让梁逢知道这件事。一个是避免他因此有压力。另外一个，在商言商，投资也是因为喜相逢有潜力。没有必要追到我个人身上。”
　　姜危桥点了点头：“明白了。您的秘密在我这里百分百不会泄露。但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梁老师自己知道了，那可不怪我。”
　　裴文杰怀疑自己当时是脑子里一定有什么地方错位，才会想到用姜危桥这么个不靠谱的人。
　　车子发动后，姜危桥还追着车子挥手，在安静的大马路上热情洋溢地喊：“我最近一定会仔细观察梁老师的反应！交给我！您放心！”
　　裴文杰：“……”
　　感觉没什么地方可以放心。
　　*
　　梁逢是一个很认真的人，答应了裴文杰好好考虑，就真的好好考虑。
　　他给楠楠洗脸洗手后，盖了被子，等楠楠完全睡熟，这才起身进入自己的房间。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拉开抽屉，拿出一只小盒子。
　　那只不能动的偏心表放在里面，下面是一张银行卡——那是上次东哥来的时候，他就想请东哥转交给陆妈妈的一百万。
　　“师兄，我可以吗？”他低声问。
　　破碎的表，不会替已死之人回答这个问题。于是他拿出那张银行卡，打开东哥的微信，发了一条信息过去。
　　【东哥，你有空吗？明天可不可以陪我出一趟远门？】
　　--------------------
　　因为疫情的原因，变得有些心乱。
　　久等。


第84章 新希望
　　“姑妈最近情况比较稳定。”来接他们的是陆珺的远房表哥冯都，他穿着一件人造皮革的黑夹克，因为穿得久了，皮子老化脱落，到处都是裸露的网状白斑。
　　冯都明明比陆珺只大几岁，看起来却十分显老，四十出头的年龄已经有了白发和川字纹，眼神里多有奔波于生活的疲惫。只是在接待梁逢和李永冬的时候，还是很诚恳。
　　“我过年的时候来拿了些年货给她，她高兴得很，能自己吃饭，自己穿衣服，连零嘴在哪里都能找到。还给我儿子封了个红包。”冯都道，“就是不怎么认识人了，抓着我儿子的手叫我的名字。”
　　梁逢看了一眼东哥。
　　从东哥的眼神里瞧出担忧，于是问冯都：“冯哥，阿姨记性不好的情况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最近一年多吧。”冯都说。
　　“为什么？”
　　“这……这也说不好……”冯都皱着眉头想了想，“就陆珺，我弟弟出事儿后，姑妈状态就很差，成天以泪洗面，一直走不出来，自杀了好几次。我送去医院，医生说她这是重度抑郁，就提议做那个什么MPC？”
　　“MECT。”梁逢说，“电休克疗法。”
　　“对，MECT。”冯都点了点头，“其实有副作用的，说是会有短暂的记忆丢失。姑妈一听，反而同意说要做了。一共电了六次。副作用很痛苦的，呕吐头痛。但是很快，姑妈的情况就有所好转，不再总想着死了。至于那个什么记忆丢失的副作用，也就是持续了一两个月都恢复了。我们那会儿都以为没事儿了呢。可是去年也就是四五月份，她突然开始不认识人了。”
　　这个养老院看起来还算体面。
　　从林荫路走过去，一个红色三层小楼，左右估计有七八十个房间。
　　路面打扫得干净。
　　绿植修剪得整齐。
　　路上散步的老人，路过的看护，都看起来非常的松弛平和……这至少让人放心一些。
　　冯都无奈地叹了口气：“陆珺父亲是个军人，两岁时，父亲就死了。是姑妈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他是姑妈全部的人生意义和希望。你问医生，医生说MECT的影响不可能隔了一年才发生。可是难道还有其他原因？如果真的不是那个什么MECT导致的。我只能说，姑妈可能太伤心了，只有这样忘记很多事，才能够活下去。”
　　三个人到了红楼跟前，冯都掏了支烟点上：“姑妈住202，你们去吧。我不上去了，看着难受。”
　　梁逢到了声谢，跟东哥提着补品还有水果上了二楼。
　　202的门开着，门上有一个蓝色编织门帘，顶上绣着一行字母，梁逢没来得及仔细看，轻轻掀开帘子进去。
　　陆珺的母亲，冯阿姨正坐着轮椅，在窗边织毛衣。
　　比起几年前，冯阿姨头发已经雪白，与陆珺看起来相似的面容上也有了许多岁月的痕迹。
　　他俩进来，有了动静，冯阿姨抬头看过来，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冲梁逢招了招手，自然而然道：“啊，是逢逢啊。快过来！”
　　梁逢呼吸一窒，呆在原地。
　　还是东哥在他背后推了一把，把他推了过去。
　　“阿姨、阿姨……您好。”梁逢声音干涩地说。
　　“你来帮我看看，我这个织法对不对，怎么感觉有点儿拧巴呢？”
　　梁逢坐到她身边，眼睛里有些湿润模糊，好半天才能聚焦到她手里那件毛衣上。
　　“织法是没错的。”他说，“就是这个地方，丢了几针。”
　　“咦？”冯阿姨仔细去数针数，“真的哎，丢了三针。哎呀，还是你眼神儿好。”
　　“您总爱表扬我。”梁逢无力地笑了笑。
　　“你不是忙着找工作吗？怎么有空来看阿姨呀。”冯阿姨织着毛衣说，“陆珺呢？他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是不是上次我说让他别读什么研究生他生气了就不肯见我了？”
　　“哦……他啊。”梁逢怔了怔，眼眶红了起来，却又很快地笑着说，“他怎么可能生您的气。您也知道马上就要毕业了。他既要准备法学硕士考试，又要准备答辩，忙得抽不出时间，所以才托我和冬哥来看您。”
　　冬哥把手里提着的东西放在屋子的角落。
　　“您看，这些水果还是牛奶都是陆珺让我们带来的。”
　　冯阿姨高兴了，嘴里却还说：“少来。他才没你这么贴心懂事，不让家长操心。哎，你怎么就不是阿姨的孩子呢？”
　　“您是陆珺的母亲，陆珺是我的……好友。您也就是我的母亲。”梁逢看着她，开口喊了一声，“冯妈妈。”
　　“哎！”冯阿姨笑弯了眉眼，“好孩子。”
　　*
　　梁逢和东哥又陪她说了会儿话，就过去了半个多小时。冯阿姨多少有些疲倦，对于这样的老人，也不便再留下来耗费她的精神。
　　走的时候，冯阿姨推着轮椅从旁边的柜子里翻出了一条围巾递给梁逢：“这不是快冬天了吗？这条围巾给你戴回去。”
　　“我不用了……冯妈妈。”
　　“拿好！你看你穿这么少，还不好好戴个围巾，别感冒了啊！这围巾啊，是之前我给陆珺打的，他有一次回家忘家里了，你正好戴走。哦对，别给他了，你留着用。”冯阿姨笑着说，“我手头这个毛衣是给陆珺的，还没打好。等打好了，你让他过来拿啊。”
　　“好，我知道了。”梁逢抱着那个卷厚厚的围巾，“阿姨，我走了，您有什么事情都给我打电话。”
　　“嗯。你也是，要好好照顾自己，开开心心的呀。”
　　“我、我会的……”梁逢低下头转身出去，没让冯阿姨看见自己快要忍不住的泪。
　　他快步下了楼。
　　手里的红围巾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好的，已经有些褪色了。
　　梁逢嗅了嗅围巾的味道，带着些檀香气息，与陆珺身上的味道类似。是陆珺曾经的遗物……
　　他将那条围巾抖开，围巾上面用金线绣着一串字母，和门帘上的那串字母一样。
　　最开始的时候，梁逢以为是英文单词。
　　在脑子里搜罗了很久，没有熟悉的。
　　然后接着，他猛然意识到这是汉语拼音：Xin Xiwang。
　　——新希望。
　　把沉重的、伤痛的、狼狈的那些都放下。
　　这世间不会让人真的陷入绝境。
　　抛下重负，大步向前。
　　然后你就会发现，新的希望。
　　*
　　师兄，这就是，你要告诉我的事吗？这就是我应该做的选择吗？
　　再相信一次。
　　再选择一次。
　　走向新的人生，走向新的希望。
　　*
　　在这一瞬间，梁逢强忍着的泪如雨下，眼前一片朦胧。
　　恍惚中，陆珺在遥远的，时间的那一头，笑着瞧他，眼睛里像是有着千言万语的不舍。
　　*
　　谢谢你，陆珺。
　　以及……
　　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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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烦请大家多多给我留评论吧！
　　太感谢啦！


第85章 失控
　　可能是屡次遭梁逢拒绝的原因。
　　也可能是半夜送了梁逢回家，回来的路上着凉的原因。
　　当然最有可能的是裴文杰离婚后三餐不定，甚至拒绝吃外面一切餐食的原因导致的。
　　梁逢的欲言又止让裴文杰品尝到了无比的沮丧。
　　即便维持着基本的体面和梁逢道别，可是回来的路上就开始胃痉挛。
　　上电梯的时候，已经痛得眼前发黑。等打开家门，在一片黑漆漆中摩挲着开了玄关的小灯。
　　冷清漆黑空荡荡的房间让这种痛苦的感觉直接冲上了顶端。
　　他甩下鞋子，把大衣随便扔在地上，一路扶着墙踉跄地进了主卧，倒在大床上。柔软的床上再也没有那个人的温度。
　　曾经沾染上的梁逢的气味，也逐渐消散，需要仔细用力，才能嗅到那一点点、一点点的君子兰香气。
　　他不想动，不想开灯，不想脱衣服。
　　在黑暗的包围下，仿佛就可以自欺欺人。
　　就不用面对安静的偌大的孤独。
　　可是很快的，他不得不爬起来，胃痉挛的感觉演变成了反胃，像是有人捶打了他一记。
　　他冲到洗漱间。
　　下午的时候吃完梁逢给他做的饭菜后，他再没有进食，这会儿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他什么也呕不出来。
　　于是只能反胃干呕。
　　他指望着这种干呕很快能平息。
　　但是事情发展没有如愿，这种反胃的冲动一直到他连胃液都呕出来，食道里火辣辣的痛后，才勉强好了一点。
　　他清理了自己，出来倒在床上，精疲力竭地睡了过去。
　　可是灼烧感没有消失，一整夜他又好几次被迫爬起来呕吐，最后一次口腔里泛满苦涩。
　　他怀疑自己连胆汁都呕了出来。
　　焦灼的感觉让他整个人都很暴躁，早晨谭锐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他甚至不愿意接。
　　【我感冒了，今天请假。】他发了条微信过去，也不管谭锐什么反应， 又倒头便睡，再睡醒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
　　裴文杰知道这样不行。
　　再不吃东西要出问题。
　　但是他也没什么可以吃的，恍惚间，脑子里只有喜相逢三个字。于是挣扎着爬起来，在玄关捡了昨天那件羽绒服穿上准备出门。
　　路过穿衣镜的时候，他瞧了一眼自己。
　　胡子拉碴，面色难看。
　　连西装都皱巴巴。
　　像极了被抛弃后的可怜人。
　　啊。
　　裴文杰想了想。
　　他就是那个被离婚的可怜虫没错了。
　　*
　　他打车到了喜相逢的时候，梁逢不在，只有姜危桥一个人看店，外面买馄饨的队伍还长后厨的厨师们忙着在做堂食。
　　姜危桥见他来了，刚要打招呼，看到他脸色愣了一下。
　　“怎么了这是？”姜危桥把他迎进店里，找了个角落坐下。
　　“梁逢呢？”
　　“他早晨出门了，有个哥们儿开车来接的他。”
　　姜危桥话音未落，裴文杰又是一阵胃痛，脸色煞白。大概是他的不舒适感太强烈，姜危桥都没了平时的玩世不恭。
　　“您没事儿吧，我送您去医院？”
　　“我没吃饭。”裴文杰哑着嗓子说，“有吃的吗？”
　　“我让后厨炒两个菜？还有粥和烧卖。”
　　裴文杰摇了摇头：“我只要梁逢做的。”
　　“那就下点馄饨吧，早晨梁逢还包了一些，放在冰柜里的。”
　　“好……”
　　姜危桥去安排后厨给下馄饨，裴文杰有些焦虑地一直敲桌子，过了好一会儿姜危桥端了几个小菜上来，放在桌上。
　　“这都是梁老师自己做的，给咱们员工下饭吃的小菜。裴总您一会儿试试。”姜危桥看了一眼腕表，“我得去接楠楠了，梁老师嘱托过我，他下午没回来我去接孩子。”
　　“我去吧。”
　　裴文杰站起来，晃了晃，姜危桥连忙把他按住，无奈道：“您得了吧，饿得都快晕倒了，接什么孩子啊。先吃饭。”
　　裴文杰沉默了一下，没再坚持。
　　姜危桥瞧他那样子，松了口气，穿好衣服走了。
　　过了十分钟，就有后面新来的厨子给他端了碗热气腾腾的馄饨上来。
　　他吃着馄饨的时候，有个穿着黑色羽绒服，有些秃顶的男人进来，左顾右盼，遇见服务员就问：“你好，我找个人？”
　　“找哪位？”
　　“梁逢，梁逢在吗？”
　　“您找我们店长啊？他出去了，没来。”
　　那个男人哦了一声，好像有点失望，人却没走，在距离裴文杰四张桌子的门口位置坐了下来。
　　起先，裴文杰饿得头昏眼花，根本没注意他。
　　可是过了二十来分钟，姜危桥带着楠楠回来了。
　　两个人刚踏进门口，男人就站了起来：“楠楠？”
　　梁楠脚步一顿，接着往姜危桥身后缩。
　　“怎么啦？不认识了我？你这孩子这才几天？我是你爸！我是贺力勤！”
　　贺力勤冲过来就要抓梁楠，被姜危桥拦住，顿时不高兴：“你谁啊，拦我？”
　　“你哪位？”
　　“我她亲生父亲，可以吗？”贺力勤说，“你给我过来，贺楠。”
　　“我叫梁楠！”楠楠鼓起勇气冲他大声说，“你不是我爸，我爸是梁逢！”
　　贺力勤终于把他拙劣的微笑收了起来。
　　“你这个忘本的赔钱货！要不是你，梁逢能走到卖身这一步？啊？如今他跟金主都离婚了。钱也没了，又开始卖馄饨。都是你的错。肯定是你拖累了他。”
　　梁楠眼眶红了：“你胡说。什么是卖身，我听不懂。”
　　贺力勤哈哈大笑：“听不懂。老子给你解释，听好了——”
　　他话没说完，裴文杰已经站在了他面前。
　　“叔叔。”梁楠抱住他的腰，哭着说，“他骂爸爸。他欺负人。”
　　裴文杰摸了摸他的头，抬头去看贺力勤。
　　“啊，你是！你是裴文杰！我电视上见过你！”贺力勤顿时殷勤了起来。
　　“你什么事？”裴文杰不算客气，冷冰冰地问他。
　　“听说你们离婚了，我来看看。”
　　“我和他离婚跟你有什么关系。”
　　“楠楠是我孩子啊。你不给我钱，我怎么养她。她怕是要没书读了。”
　　“梁楠的监护权已经转移给了梁逢吧？法律上你们没什么关系。”
　　“那可不能这么说。”贺力勤无耻到极点，“她是我闺女，有我的血脉，我就是她亲爸，怎么也不会变的。”
　　“所以呢，你想怎么样？”裴文杰问他。
　　贺力勤顿时笑弯了眼：“是这样的。梁逢是我死了的老婆的弟弟。你跟他分手，我不得替他姐姐要点儿精神损失费吗？所以我就连夜来帝都了，可把我一通好找。我跟你讲，上次给我那五十万我输光了，来帝都的路费都差点没凑齐。你可千万要多给我点儿啊。这次一百万吧，路费也给我报了。”
　　他自言自语地说着。
　　每一句话都像是从茅厕里捞出来那样臭气熏天。
　　裴文杰感觉自己对面前的人一阵恶心，焦躁的感觉开始叠加，暴怒的情绪危如累卵。
　　可是贺力勤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维里，没有出来，得意忘形地想要讨论近乎：“哎要我说裴总，您怎么这么快就厌倦了梁逢啊。是不是他不够漂亮，还是他床上功夫不行？”
　　“嗡——”的一声。
　　裴文杰脑子里最后的理智断了，在众目睽睽之下，在他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一拳揍上了贺力勤的鼻梁。
　　贺力勤跳起来捂着脸嚎叫：“你打我！你敢打我！你——”
　　裴文杰猛地又是两拳，直接把贺力勤撂倒在地。
　　手关节很痛。
　　可是他一点不愧疚。
　　裴文杰拽着他的衣领提起来，又是一通猛揍，把所有的厌恶，所有的郁闷通通发泄了出来。
　　直到有人抓住了他的手腕。
　　他怒气冲冲地回头去看。
　　不知道什么时候，梁逢已经回来了，死死拽住他的袖子，对他说：“可以了，文杰，可以了。再打就要送医院了。”
　　裴文杰松了力，把贺力勤扔在地上。
　　这时候他才察觉指关节火辣辣地痛，好几个地方都在流血。
　　可是贺力勤比他糟糕更多。
　　他鼻血流得到处都是，鼻青脸肿地从地上爬了几次才爬起来，指着裴文杰颤抖着说：“我要报警！我要报警！你给我等着——”
　　裴文杰送了他一个字：“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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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明有别的办法慢慢收拾敌人。可是偏偏选了最粗暴直接的方式。
　　始终理智的人，在某些时刻的失控，也是一种爱得很深的表现。
　　我还蛮吃这种的。


第86章 欢迎回家
　　裴文杰从拘留所里放出来，是在三天后。
　　三天前他状态就不好，现在可以称得上很糟。高级西装又脏又旧，衬衫皱得没了形。胡子长了出来，头发乱七八糟，再加上他三天没洗澡，身上的味道可以说让人退避三舍。
　　可以说，从现在的裴文杰身上，看不到一丁点儿富家公子的气质，完全就是一个狼狈的、失意潦倒的男人。
　　他右手上还潦草地捆着纱布，把那天揍人的伤算是护住了，左手捏着西装从拘留所的大门慢慢出来，一路沉默，直到走到来接自己的车旁边。
　　谭锐早就在他出门的时候已经从车里下来，给他拿了件大衣披上。可是裴文杰没瞧他，越过他看看四周，像是在等什么人。
　　“别看了。”谭锐说，“梁逢没来。”
　　“……哦。”他沉默了片刻，开门进了车。
　　“贺力勤那会儿报了警，警察后来跟我说，本来你这个情况怎么都得关个五天十天的，因为贺力勤出言不逊在先，所以给你压缩到三天。罚金也只罚了五百块。”谭锐发动了车子跟裴文杰说。
　　谭锐也上了车，边系安全带边问。
　　“所以他没事？”裴文杰问，“如果不是他先说话不干净，我为什么揍他？”
　　“先动手的就是情节重一些。”谭锐说。
　　裴文杰脸色不好：“走。”
　　谭锐开车上了朝阳北路，笑了一声：“关朝阳区拘留所就是方便，离你家近，开车一会儿就能到。”
　　裴文杰习惯了他时不时的阴阳怪气，于是没说话，等他下一句。
　　“其实你完全可以不在那时候收拾贺力勤。”谭锐又道，“我们有的是办法让他过得难受。毕竟，有钱能使鬼推磨。”
　　“如果是你妻子被人泼脏水。你在那个时候也忍不住的。”裴文杰说。
　　“这倒是。”
　　“贺力勤现在怎么样？”
　　“你那天下手太重了，揍断了贺力勤的鼻梁。他就这事儿去医院做了个全身检查，现在嚷嚷着要你负担他的下半生呢。”
　　“哦……”裴文杰沉思片刻，“我可以负责，还得好好负责。”
　　谭锐把他送到了楼下，停下车问他：“你想干什么？”
　　“给他买张头等舱的机票，送他去非洲挖金矿。”裴文杰想了下，“就津巴布韦吧，咱们在那边有投资的矿业公司，适合‘照看’他。下半辈子都别回来了。”
　　谭锐瞠目结舌，直到裴文杰下车才反应过来。
　　“我明白了。我安排人去办。”
　　“好好签合同。”
　　“知道了。”
　　*
　　决定了贺力勤的命运，这并没有让裴文杰的心情好一些。他在拘留所这几天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想着梁逢。
　　贺力勤打了110，警察不过片刻就来了，给他带了手铐，周围好多人都在议论拍照。
　　贺力勤还在谩骂。
　　他差点又没忍住。
　　梁逢露出了十分担忧的眼神。他还安慰梁逢，过几天就回来了。
　　可是……梁逢没来接他。
　　是因为店里的事情太忙忘了？
　　比起工作，自己也没那么重要？
　　舌根泛起苦涩。
　　裴文杰在电梯里，有些沮丧地想。
　　这甚至是一种循环，曾经的自己有多高高在上，如今就有多狼狈不堪。一败涂地之前甚至没有考虑过这一切后果。
　　电梯一层层地停靠。
　　最终停在了六楼。
　　裴文杰甚至没有踏出电梯的力气。想到自己又要回到那个特别大的房子里，且没有梁逢，便懒得去开门。
　　可是出乎他意料的，门“咔哒”开了。
　　梁楠冲了出来，一把扑进他怀里，把他冲得往后退了一步。
　　“叔叔！”
　　他抱住怀里的梁楠，诧异地看着穿着围裙站在玄关那里的梁逢，好半天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还是梁逢先开了口，微笑着对他说：“欢迎回家。”
　　这四个字和这个笑容像是有一种魔力。
　　暖流一瞬间就流入了他的心房，又顺着血液被代入了四肢，让他整个人都苏醒了过来。
　　“嗯。”裴文杰道，“我回来了。”
　　*
　　梁逢做了一桌子菜。
　　肉糟酿豆腐，炝炒牛肉，千张百合，山药焖南瓜，炖排骨，还煲了一锅汤，花旗参石斛菌菇汤。
　　汤底清澈，用料十足。
　　端上来的时候，就飘香四溢。
　　但是这一桌子菜，两大一小是吃不完的。梁逢平时都很节俭，做菜也都是刚刚好，鲜少这么隆重。
　　他解释：“你这几天肯定没睡好吃好，谭助理说去接。我想着给你补补，就在家里做饭。”
　　“这样，辛苦你了。”裴文杰说。
　　——谭锐这个人一肚子坏水，明明知道自己着急，竟然也不解释。回头扣他工资。
　　梁逢端菜，梁楠拿筷子和碗。
　　等菜都上了桌，裴文杰犹豫了一下：“我要不先洗漱吧，一会儿再吃。”
　　“先吃了再去嘛，我都饿了。”梁楠抓着他的手拉他坐下，“我也不嫌弃叔叔你。”
　　“是，先吃饭吧。”梁逢也劝他。
　　南风知我意
　　他犹豫了一下，也不客气，坐下来吃饭。
　　“还好吃吗？”梁逢轻声问他。
　　一如既往，裴文杰认真地品尝了每一种菜肴，朴实又诚恳地回答他：“很好吃。”
　　饭菜的香气，从他坐下的那一刻已经钻入他的鼻腔，勾起了无数美好的回忆。当饭菜进入口腔，滋味舌尖上溅开，每一分都让味蕾苏醒，食欲被勾起，消化道欢欣鼓舞地等待着时隔数日以来即将到来的一场丰盛的投喂。
　　于是进食不再是一种机械的营养摄取，不是一种生存的手段。
　　做饭的人和品尝饭菜的人，共同赋予了食物别的意义。
　　是带着温度的满足。
　　是无比欢愉的安心。
　　是一段律动，是一种用舌尖去感受的蜜语，是那种只属于他和他之间的无法被人知晓的情话。
　　*
　　裴文杰洗了个热水澡，又把长出来的胡茬刮干净，这才感觉整个人活了过来，吹干了头发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梁逢已经拿着纱布和碘酒进了屋。
　　他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我没想到……你没有删除大门上我的指纹锁。所以我就进来做饭了。”
　　“你知道我不会在意这个。不用解释。”
　　“我看看你手上的伤。”梁逢说。
　　于是裴文杰把右手上的伤给他看。
　　指关节破了皮，露出骨头，手掌心被指甲刺破，如今结痂了。半只手都还带着红肿消退后的淤青，最可怖的是几个指甲当时都断了，在拘留所处理了一下，于是指甲只有半边。
　　梁逢把那些地方仔细消毒，认真给他包扎。
　　“你不在的这几天，贺力勤又来过一次。”
　　“他没为难你吧？”
　　梁逢摇了摇头：“他是个欺软怕硬的人，你揍过他，他不敢太嚣张了。不过……他和我说了一些事。”
　　“什么事？”
　　“杭城的喜相逢……当初说让谭锐盘出去。后来谭锐给我拿回来了三十万，我还很惊讶，怎么有人会出这个价格买喜相逢。”梁逢道，“贺力勤跟我说，喜相逢还开着，生意不如之前了，但还是一直在卖馄饨。我上社交点评网站上看了一眼，确实，评价虽然多了很多三星的，但是喜相逢一直在营业，并没有改成别的店铺在经营。所以我问了一下谭助理，他说当时店是你直接买下了。”
　　“啊……这个。”裴文杰猝不及防，他纠结了下说了实话，“我当时心急让你早一些来帝都，就懒得费心找什么卖家，自己盘下来，打算未来再说。抱歉。”
　　“是挺恶劣的。”梁逢说，“但是也得谢谢你。喜相逢是我姐姐做了这么多年的店，里面的每一件东西，每一个设备都是她亲手采买。当时卖掉的时候，也是出于无奈，很不舍。因为你买下来了，反而保存了所有的一切。未来我还有机会，把它再买回来。”
　　裴文杰想了下：“你看这样行吗？喜相逢本身就要在全国开连锁，我就用杭城这家店入股加盟。”
　　“好。”
　　这一次，梁逢没有再客客气气地拒绝，只是思索了片刻，便答应了裴文杰的办法。
　　“你放心，贺力勤我有安排。他以后，不会再来打扰你了。”裴文杰又说。
　　梁逢此时正在缠绷带，低头看着他的手背：“你明知道贺力勤是什么样的人，何必把他的话往心里去。”
　　“因为是你，所以没办法。”裴文杰的话是那么的直接。
　　“你真是……”梁逢愣了一下，无奈地说。
　　“我就是这样的。”裴文杰轻声道，“以前就很糟糕，也不够好，又自大又狂妄。所以……这么糟糕的我，梁老师你要不要？”
　　他问完了这句。
　　等待着梁逢的答复。
　　这几秒钟不知道为什么如此漫长。
　　漫长到难熬。
　　梁逢在纱布上贴好防水胶带固定，然后抬头看着他，对他笑了笑：“我以为我没记错的，你不是说过，要追求我，文杰？”
　　裴文杰一怔，然后意识到梁逢说了什么，猛地将他搂入怀中，用尽全身力气抱着他，死死地抱着，像是生怕梁逢在下一刻反悔，像是担忧谁要抢走怀中的爱人。
　　他是那么的激动，眼眶发酸，连声音都在发抖，在梁逢的耳边急促地低声问：“我可以吗？我可以吗？”
　　在他怀里的梁逢，轻柔应了一声：“嗯。”
　　于是裴文杰低头给予了他一个无比热烈的、属于爱人的亲吻。
　　这样的吻，激荡了人的灵魂。
　　恍惚中，似乎都听见了对方的心跳。
　　过去了许久，那种激动的情绪才平静下来，裴文杰搂着他，再不担心他的离开。一切都归于安定。
　　他这才感觉到自己在激动地颤抖，泪已经盈满眼眶。
　　“梁逢，我爱你。”裴文杰在梁逢耳边说。
　　这一次的告白，不再没有回应。
　　梁逢也拥抱了他，温柔地看着他，喜悦地回应他。
　　“我也爱你，文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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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容易啊，裴总。
　　还没完结后面还有啊！！！！
　　另
　　新书预收求个收藏。谢谢了。
　　《使用权》
　　ABO，攻重生，攻宠受
　　指路我主页第一本。
　　或者Cp1125682


第87章 久等了
　　一切开始的自然而然。
　　两个相爱的人在一起，必然会产生出火花，互相吸引着，从灵魂到物质。这一次，再没有什么隔阂在两个人之间，所有的一切都水到渠成。
　　心跳变快，捶打着，敲击着，急促又欢欣的迎接即将到来的水-乳-交-融。
　　裴文杰如此的迫不及待，亲吻怀中之人，在他们意识到之前，已经倒在了床上。
　　屋子里像是烧了一把火。
　　把一切都点燃了。
　　热浪席卷了人的神志。
　　裴文杰解扣子的动作那么的笨拙，像是未经世事的青年人，那颗在梁逢胸-前的扣子，在他手心打滑，半天也没有离开自己的位置。
　　梁逢笑了出来。
　　这声笑简直刺耳，让裴老板无比哀怨的看了他一眼。
　　“我来吧。”梁逢说。
　　“你来？”
　　“嗯，我来。”
　　梁逢说完这话，撑起来一些，在软垫上跪直，缓缓解开了衣服上的扣子。
　　一颗两颗三颗。
　　指尖如此灵巧，一碰到扣子，就解开了，衬衣自然而然的松开，然后他继续，直到一览无余。
　　他是那么的美，难以用语言描述所产生的吸引力。
　　裴文杰看呆了。
　　可是这没有结束，梁逢比过去任何一次都要主动，伸手抚摸裴文杰的脸颊，嘴唇，喉结……胸膛……
　　梁逢笑了笑，双手继续……往下……
　　裴文杰呼吸一窒，他第一次知道，原来这双手不光是切菜的时候那么灵活利索，再某些其他的时候，一样又稳又准，值得期待。
　　“文杰，我有没有说过，你身材很好。”梁逢问他。
　　“我现在知道了。”裴文杰哑着嗓子回答他。
　　可是这没有结束。
　　漫长的动作成了某一种意义上的折磨。
　　裴文杰忍耐着。
　　直到梁逢弯下腰，像是一只静谧的猫那样……
　　于是这种折磨中又夹杂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巨大的快乐，百转千回，婉转雀跃。
　　待一切时机成熟，梁逢搂着他的肩，与他紧密相拥，在他耳边道：“文杰，来吧。”
　　这样的话，远超无数的情话，让裴文杰再不克制。
　　他从被动变为主动，翻身将梁逢揉入怀中。
　　双手相握。
　　呼吸交融。
　　心甘情愿的迷失在裴文杰所给予的美梦中，在这样美梦的温和的海浪中，随着裴文杰沉浮。
　　世界从梁逢眼前潮水一般的退却了，只剩下纯粹的热、纯粹的爱，在这样的亲昵中将所有的隐秘和脆弱袒露。
　　不分彼此。
　　裴文杰仔细瞧着梁逢迷醉的表情，恨不得用所有的爱意，去呵护他，包裹他，让这个世界都被隔离，让这个人永远只属于自己。
　　不只是现在，不只是未来。
　　还有过往所有的岁月。
　　都想如此。
　　让年轻的裴文杰，在远溪中学遇见年轻的梁逢。让他们不用跨过这份岁月，不用被时光磨砺，就一直一直在一起。
　　“梁逢。”他喊出了此时心中唯一的那个存在。
　　“我在，文杰。”
　　“梁逢，久等了。”他轻声说。
　　--------------------
　　还有一章，我继续去写。
　　这章比较短了。


第88章 传言（二更）
　　早晨梁逢醒来的时候，就发现裴文杰早就醒了，正在看着他。梁逢脑子还有点糊涂，瓮声瓮气地道了声早。
　　“几点了？”他问。
　　“八点半。”
　　梁逢一愣，猛得爬起来，才觉得自己腰痛，扶着腰下地，一边说：“楠楠迟到了。”
　　“我和他们老师请了假，说孩子早晨肚子痛，迟点去学校。”
　　“你有他们老师微信？”梁逢问。
　　“嗯。”裴文杰回答得理所当然，大大方方的下床，展示自己觉得还算过得去的身材，没料梁逢根本没看他，急匆匆地就开始穿衣服，洗漱。
　　“那也不能去太晚。”他嘴里还都是泡泡，含糊不清地说，“我早晨还得去喜相逢。”
　　等他麻利地收拾完，裴文杰还没来得及穿衣服，梁逢一眼也没多看，问他：“早晨想吃什么？”
　　裴文杰咳嗽了一声：“都好，随你。”
　　“好，你慢慢来。我去叫楠楠起床。”梁逢说完这话，一阵风出去了，留下裴文杰一个人在卧室里。
　　……颜值和腰力，都留不住梁逢？看来今晚得加把劲儿才行。
　　裴文杰摸摸自己的脸和腰。
　　又想起了谭锐嘲讽他的话。
　　*
　　等他精心梳妆打扮，挑了那套最显自己身材的三件套青灰色西装，又给自己喷了香水，带了腕表出来，走到门口的时候想起了梁逢曾经给他打过领带，于是又把领带解散，拿在手上，准备就势让梁逢再给自己系一次。
　　没想到扑了个空。
　　梁逢早晨做好了蔬菜卷饼，热了牛奶，扔下梁楠一个人在餐厅吃饭，自己倒是先走了。
　　梁楠看他在走廊门口站着发呆，边吃边说：“爸爸说让你一会儿送我去学校。”
　　“……”裴文杰无语。
　　他瞧了一眼自己手里那条真丝领带。
　　虽然之前那个温柔贤惠得体的梁逢很好，如今，亲密关系一旦确认，就确实不怎么客气了。自己的家庭地位开始急剧下降。却有点乐在其中是怎么回事？
　　他在楠楠对面坐下，把西蓝花推到梁楠面前：“你爸早晨给你做了西蓝花，不要挑食，都吃完。吃完了我送你去学校。”
　　“哦……”梁楠有点不情不愿地夹了一筷子西兰花塞进嘴里，敷衍地嚼了两下吞下去，突然问，“你和爸爸和好了吗？”
　　“我们一直很好。哪里来的‘和好’？”裴文杰嘴硬。
　　梁楠明摆着不信，想了想又问：“那么我们会搬回来住吗？”
　　“我当然想你和你爸爸搬回来。那个小区有点老旧了，甚至没有电梯，住那边不安全。不过最终还是要跟你爸爸商量下，尊重他的意见。”裴文杰顿了顿，问梁楠，“你呢？你想搬回来住吗？”
　　“想啊！”梁楠立即说，“特别想搬回来！想一直和你还有爸爸在一起住！”
　　裴文杰被童言童语逗笑了。
　　“可以问问为什么吗？”他说。
　　梁楠仔细想了想：“我偷偷问过爸爸，爸爸说喜欢叔叔。我也喜欢叔叔，叔叔跟别人不一样。叔叔还揍了我的旧爸爸。”
　　裴文杰觉得心被楠楠的话揉得有些酸软。
　　于是他也摸了摸楠楠的头：“好好吃饭，吃完我送你去学校。”
　　*
　　梁逢赶到喜相逢的时候，喜相逢门口都排了长队卖了好几拨馄饨了。早晨那波堂食也翻台了好几次，堂食人流量降了下来。
　　他到后厨洗脸清洁，换了身衣服，系上围裙。
　　这期间姜危桥一直在旁边打量他，别有用意的视线看得梁逢有点不自然，他咳嗽一声：“你一直看我干什么？”
　　“听说……昨天裴文杰从拘留所里出来了？”姜危桥问他。
　　“是。”
　　“你去接他了？”
　　“我没去。”梁逢说，“谭助理去了。”
　　“哦，很清楚嘛……所以你俩是和好了？”姜危桥说。
　　梁逢愣了一下：“这么明显？”
　　姜危桥指指他脖子：“很明显。”
　　梁逢从衣冠镜里瞧了一眼，脖子上有一个明显的淡粉色印记，他连忙把衣领往上拉了拉。
　　姜危桥笑了一声：“别遮了，挺好的。这就是告诉大家准备份子钱和你们喜酒了。”
　　他一通揶揄，梁逢脸都红了，只能假装没听见，跑去后厨包馄饨，把姜危桥的笑声隔绝在外。
　　在后厨操作了大概四十来分钟，出来喝水，就看见附近面包店的孙老板提着点蛋糕面包过来。
　　“梁老板，好久不见啊。”孙老板和和气气地打招呼，然后把糕点袋子放在桌上。
　　“孙老板怎么还提东西过来？”梁逢问他。
　　“家里孩子一直让您给辅导功课，这又不要钱，我不得感谢您一下。小小心意，不要客气。”孙老板客气地说。
　　“不用了，孙志丞他自己很细心的，来我这里也就是温习下功课。我喜欢孩子，不是个负担。”
　　“是的是的。”孙老板敷衍了一下，然后开口道，“是这样……孙志丞后面，可能就不过来您这儿了。”
　　梁逢愣了下：“方便问下为什么吗？”
　　“也没什么方便不方便。就是……”孙老板犹豫了一下，敷衍道，“就是时间不太合适。”
　　“这样啊。”
　　“对。总之就是不过来了。给您添麻烦了。”孙老板笑了笑，又把东西往前推了推，然后掏出一个红包，“东西您收好。还有这个红包。”
　　“钱我真不能要。”梁逢连忙退却，“真不能要。”
　　“您收下吧！”孙老板最后一下推得有点猛，梁逢被推得踉跄了一下，糕点散了一地，红包也掉在了地上。
　　孙老板愣了一下，有点无措地说：“那个，我走了就。”
　　梁逢看着他离开，待在原地半晌，觉得有点奇怪，弯腰把红包捡起来，里面是一千块钱。
　　“怎么了？”姜危桥踱步过来问。
　　“孙老板说他孩子不送我这儿来了。”
　　“挺好啊，咱们忙的团团转，你还要带孩子，我早就想让你把补习班散了，一分钱也不赚。”
　　“不是这样。孙老板似乎……看起来有些怕我。”梁逢说，“他还给了我一千块。”
　　“怕你？”姜危桥转念一想，笑了一声，“你这样，钱给我，我下午给他还回去，问问什么情况。”
　　“好。”
　　*
　　姜危桥果然等了一会儿，等中午人流量降下来，三点来钟的时候，就揣着那个红包出了门，过了大概半个小时不到就回来了。
　　他站在门口抽烟，把梁逢叫了出去，递给梁逢一张线上网课辅导的宣传单。
　　梁逢仔细一看，这个叫做云卓网课的培训机构，有针对从幼儿园开始到高中三年级的所有课后辅导网络课程，而且还有一对一线下定制课可以安排，并承诺师资都是“名校资深老师”。
　　这个单子看着有点熟悉。
　　应该是这家网课的地推来农合附近小区广泛推广过。
　　“国家不是早就不许做教培吗？”梁逢问。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直说不让开班，没说不让做网络教育吧？没说不可以一对一吧。况且网课做一套课件能卖无数次，何乐而不为呢？”
　　梁逢点了点头：“孙老板觉得网课好，不在我这儿上辅导班我可以理解。他为什么怕我？”
　　“你也知道你补习班不要钱。这不耽误人家卖课吗？”姜危桥打开手机，找了个本地信息。
　　里面有人说：【听说喜相逢的老板是裴文杰的前夫，而且好像还背着刑事案件，进过监狱。】
　　“这样的信息可不少。没有大规模全网传播，所以很难被舆情监控发现。但是本地但凡要搜索什么信息的小组啊、论坛啊，广场啊都会有类似的话题。明显是有人故意做的。”姜危桥说，“有这传言哪个家长敢把孩子放有案底的人的补习班里啊？免费也不行啊。这不误人子弟嘛。”
　　梁逢瞧着这个信息发愣。
　　“你这是让人点了。”姜危桥总结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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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前面还更新了一张记得看。
　　平安夜快乐。


第89章 发财梦
　　自从喜相逢拓展了堂食，后面的那一排仓库就被租了下来，装修后，成了堂食和后厨。
　　还有一个小铺面就成了梁逢带孩子的地方。
　　从甘豪宇开始陆续有孩子被送过来，已经有十来人了，可是就算梁逢再忙，也会抽出固定的时间，挨个给他们补习。
　　甘老板有时候跟梁逢闲聊，问起来自己儿子是怎么爱上语文的。
　　梁逢就笑着回他：“您看，您都说了，是爱上语文了。我始终觉得教育应该从热爱出发，明白为什么学，学的是什么，未来能有什么用。这样背诵也好、练习也好，只是手段和工具，是让学生达到目的的一种方法论。”
　　“哎呀您可真是个大学问家。”
　　“我其实什么也没做，我只是告诉他们学习有多有趣。剩下都是孩子们自己摸索的。”梁逢说。
　　“那学数学也这样？”
　　“是。”
　　“学英语也这样？”
　　“这个道理放之四海而皆准。”梁逢说，“热爱。就是热爱而已。”
　　靠着这个“热爱理论”，来读书的孩子们都有了改变。
　　有偏科的送来不偏科了。
　　有没方法的送过来找着方法论了。
　　还有就是图个氛围，过来做作业，梁逢顺便给点拨一下的。
　　像是孙老板的孩子，平时学习还不错，就是这一种的。他离开，梁逢多少有些遗憾，但是也觉得正常。
　　人各有选择而已。
　　可是在姜危桥认为他被人“点”了后，事情好像有些往出乎意料的方向发展。六点左右喜相逢门口排着大长队，等着堂食。梁逢还是抓紧时间，抽空就换了衣服去那边儿的小铺面。
　　可是孩子没来几个。
　　原来十个人的大长桌上，只剩下甘豪宇还有卖水果的杨老板的女儿杨燕来了这边，其他位置都没人。
　　空落落的铺面里顿时冷清了下来。
　　甘豪宇和杨燕有点没精打采，见他来了才打起了些精神：“梁老师，您没事儿吧？”
　　“我？怎么了？”
　　“我们补课的拉个群，他们几个说你是个罪犯，说他们家大人不让他们来了。我就生气了骂了他们。我跟杨燕还是过来了。”甘豪宇说。
　　杨燕点头：“他们不要脸，胡说抹黑你。”
　　这时候梁逢手机震动了。
　　他拿出来一看。
　　好几个家长都发了微信过来，借口都出奇地一致。
　　——孩子最近身体不适，就不来上课了。
　　梁逢收起手机，无奈笑了笑：“没关系，我们开始吧。你们今天的作业是什么？我来看看。”
　　*
　　裴文杰送了梁楠去学校，往公司去的路上裴箐的电话就过来了。
　　“咱们也好久没聚一下了。是不是应该找个时间庆祝单身？”裴箐在电话那头问他，“我又淘到了一家好店。”
　　裴文杰笑了一声：“这个主题可能不太符合定位。应该是我为你庆祝单身。”
　　“什么叫为我……”裴箐愣了片刻，醒悟了过来，“等会儿，什么意思？你不是单身了？！你这个渣男又有了新欢，这才离婚几天。”
　　“你对我的评价就这么低吗？”
　　“所以不是新欢……是旧爱？”裴箐更诧异了，“你跟梁老师复合了？”
　　“嗯。他昨天已经搬回来住了。好给我做了饭。”裴文杰很是低调地炫耀了一下，“好吃。”
　　“老天爷真是瞎了眼……”裴箐有些感慨，“怎么能让梁逢遇见你这么个——咳。”
　　“什么？说出来啊，别遮掩。”
　　“算了，看在你是我弟弟的份儿上，我就不编排你了。”裴箐道，“总之呢，既然梁老师回心转意了你就好好珍惜吧。我现在觉得，真得合适的人，就不应该错过。当然，类似高畅那样的烂人，我从一开始也不应该妥协。”
　　裴文杰听出了一些话外音：“高畅离婚后还有缠着你吗？”
　　“他多少给我妈去过几次电话。还能应付。”裴箐道，“我妈也看得很开，正好她以前的同学在法国新弄了个葡萄园，邀请她过去。她准备去休整一段时间再回来。”
　　“那是好事。”
　　“要多谢你之前开导过我妈，不然她恐怕也不会想明白很多事。”
　　“那是阿姨自己想通了。”
　　“总之多谢了。你加把劲儿，争气点，对梁老师好点。我指望下个月吃你们的喜酒。”
　　“我巴不得下周。”裴文杰感慨一声，表达了自己迫切想要结婚的心愿。
　　*
　　裴文杰到公司楼下的时候，已经快要十一点，从停车场出来的时候，保安看到他也给他点头示好。
　　这个园区里，以前认识裴文杰的不算多。
　　如今认识裴文杰的不算少。
　　他过年前将园区里唯一一个三层写字楼租了下来，由谭锐负责装修事宜，上个周才整体搬迁了过来。
　　除了幻跃影视公司之外，他之前一直低调潜藏在影视公司下面的投资部也独立出来，成立了一家创投公司，由谭锐担任CEO，今天也是谭锐入主新公司的大日子。
　　各家公司的花篮密密麻麻地挤在一楼大厅，花团锦簇，分外热闹。
　　裴文杰从中间走进电梯厅。
　　虽然现在三层写字楼还有些空，但是想必在未来的日子里，随着幻跃业务版图的扩张，会有更多的员工。
　　裴文杰上了楼，没有去影视公司，直接到了二楼的幻跃创投，谭锐的办公室大门紧闭，他本来要进去，被周从丹拦了下来。
　　“裴总，谭总接待客户。”周从丹说，“他说您来了的话让您在外面等一会儿。”
　　裴文杰哭笑不得：“谭锐现在都这么大牌了，还让我等。这才是上任第一天。”
　　“我们谭总现在可是大忙人了，不预约也见不上。光是今天就安排了二十多个项目创始人要跟他面谈呢。”
　　“我约了他的，早晨十点半。”
　　“现在都十一点了。”周从丹尽职尽责，“您一点时间观念都没有。”
　　“好好好，我等、我等还不行吗。”裴文杰叹了口气，耐性极好地坐了下来。谭锐是真的很忙，在他里面有客户的情况下，新公司开业第一天，还是有不少人来来往往地进出他办公室等待决策。
　　等总裁办公室终于开门，已经过去了半个多小时。
　　谭锐领着一个生面孔出来。
　　那个人大概是个创始人，还在一直跟谭锐说：“谭总，您一定要多多考虑我这个项目。我们现在正在窗口期，不少投资方都十分感兴趣。您一定要……”
　　“好的，好的，我一定会慎重考虑的。”谭锐敷衍道，一边拍着那个人的肩膀，送到了过道口，“从丹，帮我送一下谷先生。”
　　“哎，好，我知道了！”
　　那位谷先生叹了口气，正要跟谭锐告辞，转身就看见站起来要往谭锐办公室走的裴文杰，愣了一下，一步蹿过去：“您是裴文杰？”
　　“是我。”
　　“裴总，您给我五分钟，我给您讲讲我手里这个网络课程项目。”
　　裴文杰去看谭锐。
　　“这位是谷裕先生。他目前做一个叫做云卓网课的项目。公司已经起来了，系统也很成熟，沿海一线的大城市也都铺了地推和代理点。”
　　“没错。现在网络课程概念炒得热，线上的网课加线下一对一，这种模式需求量大，对学生成绩见效明显，受到很多家长的欢迎。而且我们自己开发的这套系统还有我在教培界十几年的师资团队，绝对是绩优股啊。现在我们公司估值超过了五十亿，准备进军三四线城市，正在窗口期，寻找资金中。”
　　谭锐表情难得有些不耐烦，对他说：“谷先生，幻跃创投一直以来以天使轮为主，很少会在一开始就进入B轮甚至C轮的阶段。”
　　“裴先生您考虑吗？！”谷裕完全不理睬谭锐，直接问裴文杰，一点面子都不给谭锐。
　　“投资的事情我现在不管，后续还是请直接和谭总联系吧。”裴文杰回绝的也丝毫不留余地。
　　就在这个时候，谷裕忽然开口问：“裴总，我们……是不是见过？”
　　裴文杰以为他是在套近乎，敷衍道：“应该没有。”
　　“不，我们见过。我确定，我感觉您很眼熟……”谷裕仔细去想，“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了。”
　　谷裕还要再说什么，裴文杰已经转身准备进办公室。
　　谭锐在他身后合上门。
　　“你反应有点奇怪。”裴文杰打量他。
　　“为什么这么说？”
　　“我很少从你脸上看到不耐烦的神色，尤其对于投资方。”
　　“云卓网课的年报我们专家团队已经看过了，曲线确实很漂亮。”谭锐对着裴文杰继续说，“据我所知好几家投资公司都已经入局了。”
　　“我不喜欢吃别人剩下的东西，甜头太少，风险太大。”裴文杰道，“但是这不是你拒绝他的根本原因吧。”
　　谭锐把桌上关于云卓网课的宣讲资料翻开，翻到创始人介绍那一页，递给他：“你看看谷裕的资料。”
　　裴文杰接过来阅览。
　　在谷裕的资料最开头就介绍了，他曾经在二零一二年到二零一三年间在西北支教，而支教的学校就是远溪中学。
　　“他是远溪中学支教？”裴文杰诧异，“那么他应该跟梁逢是同一届的老师才对，为什么我没有印象有个老师叫谷裕。”
　　“只有有个姓谷的老师，实习期过去没多久就没上班了。是远溪当地人。这个人我记得的原因就是他当初下海开了培训班，后来还忽悠梁逢当了企业的法定代表人，最后害得梁逢入狱，自己逍遥自在。”
　　裴文杰打开手机，翻出谭锐当时给到的调查梁逢背景的资料，那个坑了梁逢一道然后跑了的垃圾名字叫做谷学达。
　　裴文杰皱眉，问谭锐，“是不是改名字了？这么巧？”
　　谭锐点点头：“是他。我让人侧面查了下，他改了名字，曾用名谷学达，现用名谷裕。就是他。梁逢当时入狱时因为职务侵占，合同是梁逢签的，钱是梁逢转的，大笔资金不知去向，才产生了近千万的罚金，公司层面所有的现金流向他都撇得一干二净。我不可能跟这种人做投资。自然也不会有好脸色。”
　　“怪不得他觉得我眼熟。”裴文杰说，怒意在心中酝酿，“他倒是好，把自己的简历吹得精彩万分，如今都已经进C轮，很快就要IPO。可是替他背锅的梁逢，之前都经历了什么。”
　　“所以你想怎么样？”
　　裴文杰拿着云卓的材料翻了翻，冷笑了一声：“他不是找投资吗？先送他一个发财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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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圣诞节快乐。


第90章 你之于我（二更合一）
　　像每一个小学生家长一样，一到时间点，裴文杰就无心工作，等草率地处理了一些事情后，就拿起大衣闪了，在拥挤的东四环堵了一会儿，刚刚好赶上梁楠放学。
　　他把车停在农合便民菜场不远处那个超市的露天停车场，带着梁楠玩了会儿旁边十块钱一玩的各种游乐设备。
　　那种花花绿绿的小车，还有电动小火车。
　　看起来有点过于民俗化的低龄游戏多少和裴文杰的穿搭气场有点不符，但是他也没觉得无聊，饶有兴致地跟梁楠一起开小汽车。等梁楠玩得尽兴了，又给她买了一个巨大的棉花糖。
　　两个人这才牵了手往喜相逢走。
　　路上梁楠一个劲儿狼吞虎咽那只棉花糖。
　　“慢点吃，别齁着。”
　　“爸爸不让我吃糖。”梁楠大口大口地吞咽，还好棉花糖本身的分量没多少，“你可千万别告诉他。”
　　“我什么也不知道。”
　　这个时候梁逢都在后面给孩子们培训，裴文杰就直接绕过喜相逢，从菜市场里面进去。
　　快走到门口的时候，梁楠终于吃完了比她两个脑袋还大的棉花糖，嘴角上到处都是“犯罪证据”，裴文杰只好停下来用湿纸巾给她擦了个干净，这才把她领进去。
　　比起前些日子的拥挤，这会儿里面空空荡荡的，梁逢正在靠里面的地方辅导孩子写作业。
　　裴文杰把梁楠安排好后，也没打扰他在门口坐下，瞧着里面的梁逢。按理说，他已经无数次地用双眼描绘梁逢这张面容，可是还是看不够。
　　只要梁逢出现，视线就无法从他身上移开。
　　如果说做饭的时候，梁逢是温柔的。那么辅导孩子的时候，他就是专注的。他看着孩子的眼睛，没有一点不耐烦，把知识在纸上一点点地拆开，用鲜活生动的语言，去跟孩子沟通。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他拧开了桌子上的小台灯，又把角度挑了挑，让光柔和地打在书本上，而自己隐藏在光影中。
　　在朦胧的光中，裴文杰像是看见了曾经的他。怀揣着梦想，去往大西北支教，在海拔四千多米的大山里，选择了远溪中学的那个年轻人，心里本来期望的是怎么样的未来呢？
　　也许……是沿着教师这条路一直走下去吧？
　　*
　　梁逢给杨燕讲完了题。
　　“原来是这样。梁老师你好厉害。不光是语文，数学你也会解！你以前读书是不是学霸啊。”
　　“你们年级低，数学题对我这样的大人来说相对简单，如果到了大学的数学专科层面，我可能就有点吃力了。”梁逢对她说，“不过数学真的是一门很有趣的学科。如果说学习语文是掌握获取知识的路径，那么数学就是窥探世界真实的钥匙。”
　　“我不太明白。”
　　“数学中的一个公式可以囊括无数实例，一个法则总结了所有不同呈现后的规律。哪怕是最简单的1+12，也是放之四海皆准的唯一可能。你之前跟我说你想当宇航员。”
　　“是！我长大了要当宇航员。”杨燕说。
　　“那你更需要数学了。数学与物理、天文、地理、生物都密不可分。最奇妙的是数学里的这些公式定理，不光从我们个体的层面成立，如果你把它扩大到太阳系、银河系，甚至宇宙，亦是成立的。当你熟练了掌握了数学这门窥探真实的‘语言’，你才有可能去探索更多未知的世界啊，杨燕宇航员。”
　　“这样啊……”杨燕被梁逢的话说得有些浮想联翩了。
　　梁逢笑了笑：“你再试试按照这个思路解下后面的题。”
　　“好的！”
　　杨燕这边告一段落，梁逢拿起保温杯打开喝了口水，刚盖上盖子，忽然心有灵犀，抬头去看，发现裴文杰和楠楠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而裴文杰正坐在门口的那个位置上看着自己。
　　梁逢走过去，把自己的保温杯递给他。
　　“喝水吗？”
　　裴文杰摇了摇头，还是看着他。
　　“在想什么？”梁逢问他。
　　……在想，如果你现在还在当老师，是不是会更开心一点。
　　“没什么。”裴文杰说，“就是想晚饭吃什么，还有……晚饭后吃什么……”
　　梁逢愣了一下，才明白他的意思，顿时就脸红了，连鼻尖都粉了，小声道：“这里还有学生上课。你收敛点。”
　　“知道了，梁老师。”裴文杰勾勾他的手指头，又在学生看过来的时候迅速放手。这样的小动作让裴文杰心满意足，但是梁逢脸皮薄，这会儿已经很紧张了，于是他转了话题。
　　“说起来怎么今天学生这么少。”
　　外面有个小男生背着书包冲了进来。梁逢仔细一看，是孙老板的孩子孙志丞。
　　“老师，我来上课了。”孙志丞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也不等梁逢说话，自己冲进去，把书包扔桌上，解开袋子拿出课本和笔来，打算做作业的样子。
　　“老师，我要学习。”孙志丞气鼓鼓的，“我才不要学网课！我只跟你学。”
　　“可是你爸爸说……”梁逢这次真有点懵了。
　　他思路还没转过弯来，孙老板已经颠着肚子从外面跟了进来，身后还跟着杨燕的妈妈。他们俩也不跟梁逢打招呼，尤其是孙老板，站在门口叉着腰嚷嚷：“孙志丞你跟我回家！”
　　“我不！”孙志丞声音比他爸还大，“我不学习你管我。我学习你也要管我！”
　　“你跟我回家！别在外面丢人现眼的！”孙老板上前就要抓孙志丞，可是这么半大的小子比猴子都灵活，出溜就窜开了，躲在甘豪宇背后。
　　“臭老头子，我才不回去。”孙志丞还跟他爸比鬼脸，“我就不。梁老师不好吗？我跟他学习我成绩能排年级前几了。我才不要学你那个破网课！”
　　孙老板额头冒了汗，脸都涨红了，尴尬坏了，不知道如何是好。杨燕的妈妈也从菜场里赶了过来。
　　“杨燕儿啊你过来。”她妈妈在门口招呼。
　　“妈？”
　　“听话，收拾书包，过来。”
　　杨燕有点茫然，收拾了书包，到她妈身边，被她妈妈护到身后：“咱么走。”
　　杨燕急了，眼眶都红了，看着梁逢哀求：“老师。”
　　梁逢犹豫了一下：“燕子妈妈，她作业还有几道题没做完，等会儿孩子作业做完了我送过去可以吗？”
　　燕子妈脚步一顿，回头瞧他。
　　此时周围的人听见了响动，陆陆续续聚集了过来。
　　“梁老板，我问问你，孙老板说网上爆料你有刑事案在身，是真的吗？”燕子妈开口问。
　　“……是真的。”梁逢回答，“不过不是那种案子，是经济——”
　　“你要是这样，你教什么学生啊。”燕子妈说，“咱们是不懂法。但是不管是什么案子，都是违反刑法呗。是要坐牢的，是不是？”
　　甘豪宇坐不住了，跳起来：“阿姨你什么意思啊？”
　　“我什么意思，你问问你老师什么意思？”燕子妈不客气的很，“梁老板你敢不敢说啊。我看今天外面这圈儿都是咱们农合卖菜的小老板和顾客，你能不能当着大家的面儿，跟我们澄清澄清，网上的谣言。”
　　“你——”
　　甘豪宇气急了，跳起来想说话，被梁逢一把拉住。梁逢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我坐过牢。”梁逢说，“三年。”
　　他话音落地。
　　外面围观的人里便产生了一阵骚动。燕子妈笑了一声：“就你这样，也配为人师表？燕子，咱们走。”
　　孙老板也进去抓了孙志丞往出拽。
　　孙志丞死命往后退，气哭了：“我不走！”
　　“你没听到啊，他坐过牢，犯过事。上梁不正下梁歪，你想从他这里学什么？学怎么劳改吗？”
　　梁逢的耳边一阵耳鸣。
　　是他忘记了。
　　这些日子以来，学生们好奇欣喜、渴求知识的眼神，让他忘记了……其实自己本没有资格去教育别人什么。
　　耳边所有的话都成了让人难以承受的嗡鸣，世间的一切都撤退了，只剩下那些指责，让他脑子钻痛。
　　裴文杰观察了一会儿，怒气已经在心中酝酿，起身正要护住梁逢，就在这个时候，人群外有人喊了一声，“这是在干什么？！哭丧吗？！”
　　裴文杰抬头去看，甘豪宇拉着他爸甘老板就挤了进来。
　　甘老板进来环视一圈儿，笑了一声：“刚才听到热闹，没想到是这么热闹，收了秤冲过来，就听见了全程。”
　　“甘老板，你不知道，他——”孙老板指着梁逢说。
　　“他什么他，指什么指。”甘老板比裴文杰还主动，一步挡在梁逢面前，把裴文杰都挤得只好退后两步。
　　本来想要替梁逢出头的裴文杰没有因为这个举动而生气，他看了看认真难过默默承受的梁逢，缓缓压下了心头涌起的怒意。
　　顺着甘老板的动作，默默撤到了梁逢身侧，拉住了他的手。梁逢一颤，回头看他。
　　“我在你身边。不光是我，还有其他人，也会维护你。人生这么长，你的过往，绝不会被这一段经历一锤定音。”裴文杰说。
　　人可以被诋毁，被污蔑。
　　众叛亲离，避之不及。
　　可是泥泞的路终有走完的一天，过往也终会有被洗涤的一日，那些嚣张的得利者，也有走向穷途末路的时候。
　　这才是世间的必然命运。
　　“不要怕。”裴文杰说，“我会在你身边，始终。”
　　梁逢的呼吸缓缓平复，他的眼神逐渐清明了起来，紧紧握住裴文杰的手，他终于有力气去面对这一幕。
　　甘老板的声音清晰地传入耳中。
　　那个看起来市侩、精明，整天穿着围裙买鸡肉的中年老板，正在与理据争。
　　“不就是坐过牢吗？他妈的谁没做过一样啊？！老子在东北砍人，还蹲过一年的号子！怎么，孙大勇你他妈现在开店了，以前没做过混账事儿吗？聚众赌博，被抓取教育不是一两次了吧。操。赚了两个钱了人模狗样了就忘记自己当年什么德行了！”
　　“还有燕子妈……丽娟儿啊，不是哥说你，你以前街上流动商贩买盗版碟被城管没收，也忘了啊？你男人也没干什么好事儿，人现在去海南了，还回来问过你娘俩一句不？什么上梁不正下梁歪，说你和你男人自己呢吧？！”
　　甘老板骂得孙老板和燕子妈都哑了火儿。
　　这还没完，他没骂够，转身又叉着腰骂围观的人：“还有这农合便民市场里面的你们、你、你，还有你！都是什么出身忘了？！都他妈是农民，小老百姓！捡垃圾的、收废品的、卖五金器材的、卖零碎百货的，还有杀猪卖肉的！起早贪黑赚个辛苦钱。这会儿开上车了，买了房了，就他妈不是基层群众了吗？！旧社会这就叫下九流，现今儿连他妈个城市户口都混不上！谁家没个难处？谁比谁高贵啊？！梁老师是大学毕业的，你们几个有本科文凭？教你们孩子还不收钱，回头嫌弃人家不够格。我呸！”
　　*
　　在场的人被他一通骂，多少都有些没意思，推搡着散开了，甘老板父子俩把小铺面里刚才一通闹腾打乱的桌子椅子摆好。燕子妈被骂了一顿，就愣愣站着，杨燕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也跑出来跟甘豪宇一起摆桌凳。
　　等都收拾完了，甘老板见她还没走，对她说：“觉得自己过分了就来道个歉，人梁老师又不欠你们娘俩的。”
　　燕子妈这才过来，对梁逢说：“对不住梁老师，我刚不该那么说你。燕子她爸爸跟别人跑海南去了，好多年不回家。我一个人带孩子，怕燕子受苦，一听说脑子一上头就什么话都乱讲。我……我给你道歉。”
　　杨燕也跟着她一起怯怯地说了一声对不起。
　　梁逢愣愣地说：“我、我没事，没事。”
　　不管有没有事，今天这个课肯定是上不了了。
　　杨燕母女走后，甘老板和甘豪宇也准备走，走之前甘老板对梁逢说：“梁老师，不管别人怎么说，只要您还想教，甘豪宇就一直跟着您了！别被他们这些弄坏了心情。”
　　“好，我知道了。”梁逢道，“谢谢你。”
　　“这算什么。没事，邻里之间就该这样。”甘老板爽朗地挥了挥手，走了。
　　等人都走完了，梁老师还站在门口发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头，眼睛里已经有泪花。
　　勉强笑了笑，把泪都吞回去，他还安慰裴文杰和楠楠：“我没事。想吃什么我去后厨给你们做。”
　　*
　　梁楠去后厨了一趟，即便刚遭遇了这样的事，在做菜这件事上他一点也不含糊。
　　过了半个多小时，就端着托盘过来了。
　　一个糖遖颩喥徦醋里脊，一个芙蓉鸡片，还有一个炒芥蓝，还有一锅疙瘩汤。他给两个人盛了疙瘩汤。
　　“之前唐彦安排中央厨房的胡师傅过来指导过，胡师傅山东的，就请教了两手鲁菜。你们试试看。”他眼眶还有点红，可是已经能够伪装自己的情绪，变得平和。
　　“好。”
　　糖醋里脊炸得金黄，淋上芡汁，金红的色泽看起来就很有食欲。裴文杰夹了一筷子入口，酸甜中还有酥脆感，再往下则是里脊的鲜嫩。火候是正正好。顿时让人胃口大开。一道普普通通的菜，被梁逢做出来，也有了别样的风味。
　　“好吃。”裴文杰说的时候，梁楠已经一口气吃了好多，盘子里的里脊都消了不少。
　　芙蓉鸡片则是鸡肉片、鱼肉片与青豆一同入盘，鸡片白洁青豆翠绿，光是看起来就已经让人感觉这道菜色泽上统一的美感。
　　吃起来，鸡肉滑嫩，鱼肉鲜美，再加上青豆的微甜。竟然从这种清淡的口感中，品出了不同层次的属于食材本身又高于食材的滋味。
　　丰富又协调。
　　简单又饱满。
　　“怎么样？”梁逢说，“这是我第一次做。”
　　“感觉你的厨艺精进了。”
　　梁逢微微露出了一些喜悦：“胡师傅是个好老师，鲁菜博大精深，我从他那里学到了不少新东西。以前做菜的时候，都只是凭感觉，现在有方法论了。真的受益匪浅。”
　　“对于你的学生来说，其实也是一样的。”
　　“我的学生？”梁逢环顾四周，空空荡荡的座椅，“我……能算他们的老师吗？只是顺手辅导下作业而已。”
　　甚至以后连这样的机会都没有了。
　　“是啊。肯定是的。”裴文杰握住他的手，“你倾囊相授，将所有关于学习的方法论毫无保留地都给了他们。师者传道授业解惑。胡师傅是你的老师，你同样，也是他们的老师。”
　　“这样、这样吗？”梁逢的眼眶再一次湿润，他看了看梁楠，梁楠没有注意这边，梁逢吸了口气，站起来，走到门口，避开梁楠。
　　裴文杰走到他身边，他低声问裴文杰，又仿佛是问自己，“我也可以为人师吗？”
　　“对于这群孩子们来说，你与他们相处的时间虽然短暂，你给他们的东西，却足以影响其中某些人的一生。”
　　眼泪顺着梁逢脸颊落下。
　　“不要难过了。”裴文杰擦了擦他的脸颊。
　　“我、我不只是难过。其实我已经做好了他们都不来的准备。他们选择网课，不选择我，也没有关系。只是我没想到是这样。还有人替我说话。”
　　网课？
　　裴文杰心中一动，似乎有点巧，但是又顺理成章了。梁逢的过往，他早让人封存，狗仔都没挖到的事情，怎么突然再网上小范围的精准曝光？
　　那只能是有知情人，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我做错了很多事。”梁逢说，“是我当时放弃了自己的理想，也放弃了教育。转而为了赚钱下海做培训。我轻信合伙人，很多事情都漠不关心。资金出现问题，公司爆雷，作为公司的法定代表人，这就是我该承担的责任。我的姐姐帮助我、师兄还有好多其他人都没有放弃我，重新出来社会，梁楠愿意和我一起生活，做的饭菜有那么多人喜欢，遇见了委屈还有萍水相逢的人为我辩护。”
　　他顿了顿，看向裴文杰，泪水在他的眼中，被路灯映照，像是天边刚刚亮起的星星。
　　“我还遇见了你。”他说，“我的一生做了这么多糟糕的选择。又被一次次拯救了，被你、被你拯救了。我……我……”
　　他哭得无法好好说出一句整话。
　　于是爱人亲吻了他的脸颊。
　　在夜色中，擦去他的悲伤。
　　“你也拯救了我。”裴文杰说，“没有你，我可能会饿死。”
　　梁逢被他的不按套路出牌逗笑了。他的睫毛上还带着晶莹的泪，可是一笑起来，就像是春风拂面，已经让人感觉到了暖意。
　　“没有你。我会继续沉沦。成为那个讨厌的自我，成为第二个裴宏。被欲望和权柄控制，除了金钱，精神世界贫瘠得一无是处。你让我想起了曾经我是什么样人，让我破土重生。如若说，你之于我是什么，我想应该是道标，是锚点。”裴文杰对他说，“你是在我心底，从来都是。”
　　“你也是。”
　　“既然如此，我们明天去领证，嗯？”裴文杰在他耳边说。
　　梁逢这次彻底笑出声了。
　　“昨天才和好，明天就去领证，会不会太快了。”
　　“才不会呢，都四十八小时了。”裴文杰已经贴得很近，妄图蛊惑他，“你都搬回来了，也不差一张纸……”
　　“我什么时候搬回去了。昨天在是因为你刚从拘留所出来，我不去见你不会太不讲人情了吧。”
　　裴文杰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虽然早晨他才说了要跟梁逢商量一下搬回一起住的事，但是在他脑内已经既定事实了。
　　“你都说了不差一张纸。我再想想。”
　　氛围没了。
　　情趣也维持不下去了。
　　“我这么恨嫁，你还吊着我，算不算渣男。”裴文杰叹了口气，“还是有什么后备方案？于方，是不是于方。你老实跟我讲，是不是答应了等于方考完试就在一起。他比我年轻你看不上我是吗？”
　　“什么跟什么呀？”梁逢哭笑不得，“快去吃饭！吃完饭回家。”
　　“回谁家。”
　　“咱们家。”
　　裴文杰满意了，这才进去，一看梁楠都快把几个菜吃个底儿朝天了，连忙上前一顿虎口夺食，吃相不要太难看。
　　梁逢在门口瞧他俩斗嘴，心情也逐渐好了一些。
　　……也许复婚，不算是非要等待很久才能做出的选择？
　　*
　　回去的路上，梁逢把云卓网课在农合附近做地推的事情跟裴文杰讲了。果然跟裴文杰推测的一致。
　　云卓网课一年多以来能够在沿海城市这么高调的推广它的课程，跟它枉顾商业逻辑，不择手段掠夺地盘有很大关系。任由谷裕吹得天花乱坠，靠着漂亮的成绩单来忽悠资本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至于孩子的前途、学业，网课生态环境，甚至是小到类似于梁逢这样的个人的名誉，都不在云卓网课的眼里。等他们从资本市场捞够了钱，拍拍屁股功成身退，留下一个残破的业态环境，还有一群被耽误的孩子们——这又和谷裕有什么关系呢？
　　也包括梁逢这样的人。他的人生被毁，甚至连热爱的事情都被迫中断，谷裕这样的人，又怎么会在乎呢？
　　他握紧了梁逢的手。
　　*
　　裴文杰这些年来做投资，类似这种从根子上就只想着割韭菜，而并非做产业的公司是绝不投资的。
　　事实证明，他的坚持也没有错。
　　只是这次，可能要改变一下，并不只是袖手旁观了。
　　回家后梁逢给梁楠去辅导功课的时候，裴文杰回书房给谭锐取了个电话。
　　“云卓最近拿出来的份额有多大，有几个意向投资方？”
　　“他们的业绩很漂亮，吸引了不少投资公司，现在初步达成意向的有四家。”谭锐列举了几家公司的名称，都是一线投资公司，“五个亿。他胃口可不小，这次要玩个大的，把业内顶尖的公司都找了个遍。但是说实话，没什么人是傻子，他这个情况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应该都达不到他的要价。”
　　“那我们就给他开一个让他无法拒绝的价格吧。”裴文杰说，“十个亿。”
　　“确实无法拒绝。”谭锐道，“只是这么反常的举动，你觉得谷裕这样的人不会有所警觉吗？他肯定会犹豫的。”
　　裴文杰已经想好了。
　　“这个只是第一步。接着裴箐放出消息，宏昕要进军教育领域，再由缘恒金融这边拿着钱找合适的公司投资，把钱捧到谷裕面前……我和宏昕不对付的谣传已经很久了。你觉得，他会不心动吗？”
　　“然后呢？”
　　“只要他答应了宏昕的投资，就不得不让宏昕安排审计入场，到时候查他的账，你亲自出马。我就不信抓不住他的把柄。”
　　电话那头的谭锐沉默了片刻：“我下次要把‘不要惹裴文杰’六个大字挂办公室墙上，时刻提醒我自己，某些有钱人不要得罪。”
　　裴文杰笑了：“你夸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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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写了7000字，写吐了。
　　把昨天的更新也补了（写完了才想起来昨天是周一好像也不用更新，石化）


第91章 赴宴
　　裴文杰这边忙碌着收拾谷裕的同时，梁逢也开始为美食珍馐榜的评选工作做起了准备。
　　由于前期姜危桥在网络上的一顿操作，靠着超高人气进入复选赛基本是没什么悬念的，而进入复选赛后的评委打分环节才比较要命。
　　除了公布的二十位评委，这包含了业内龙头餐营业的大佬三位，五位美食家，三位泰斗级的国家特级厨师，还有九位互联网顶级美食博主。这些人都有照片，也能寻找到行踪，要想应付他们相对还算有目标。
　　另外有大众评委一百人，组委会会随机抽取其中三十位来组成盲评团。你既不知道这些人样貌是什么样子、也不知道他们的喜好，甚至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来店里吃饭。
　　这个打分时间为期三个月，截止时间是当年的四月三十日。在整整三个月的时间内，专家评委团和大众盲评团会从就餐环境、服务态度、卫生程度、餐厅口碑，还有餐品可口度等十个方面进行打分。分数从高到低依次排序。
　　这就使得你哪怕想走点儿关系，操控评选结果，都变得极有难度，因此珍馐榜含金量极高。
　　为了迎接为期三个月的评选期，梁逢把大部分精力都花在了店里。对店容店貌做出整顿，请云鼎居的经理过来培训，对馄饨也做了推陈出新。不光如此，每天的食材采购，都亲自进行，亲自把关，力求减少可能的失误。
　　每天都早出晚归，忙得不可开交。晚上的课程停掉了，但是也因为精力顾不上，想得很少，也少了几分失落。
　　偶尔能拿出手机刷一刷新闻，就看到裴箐高调宣布宏昕进军教育行业等新闻。
　　一转眼过去了一周，后厨早早就准备好了本周要送往幻跃的那批馄饨，裴文杰要吃的那些，是梁逢亲手包好，单独封存起来的。本来最近都是安排店里的小伙儿开车送过去，结果快到中午的时候姜危桥跟他说：“要不你去一趟吧。”
　　“怎么了？”
　　“上周送过去的时候，裴大老板就问过一句梁逢怎么没来。”姜危桥说，“幻跃也是咱们老客户了，人有需求咱们多少满足一下吧？”
　　“……我这里忙着呢。”
　　“关系维护，关系维护。”姜危桥哄他，“你去呗。”
　　梁逢想了下，最近忙得半夜才到家，连楠楠都是裴文杰去接送的。也是好久没跟他一起吃饭了，于是把手头的事情放下，拿了五菱宏光的车钥匙，开去了幻跃总部。
　　喜相逢的馄饨现在在帝都也算是小有名气，冷鲜馄饨刚到楼下就被一抢而空，梁逢拼尽全力才保住怀里给裴文杰单独准备的那几盒。
　　从裴文杰的专用电梯直接上了三楼，进去就听见裴文杰在开会，他也没打扰裴老板，转身进了右手边的厨房。
　　说是总裁室的简易厨房，可是当初装修的时候，大概是为了投其所好，设计师按照裴总要求把这个小厨房武装到了牙齿。嵌入式双开门冰箱、蒸锅、烤箱、洗碗机，中岛，还有中西厨分区，以及清一色的特别定制厨具。
　　裴文杰在吃饭这件事情上的挑剔可以说没有上限。
　　梁逢先把馄饨放到冰箱保鲜层，取了一盒给裴文杰煮好，调了份秘制蘸料，又清炒了一个香菇菜薹。
　　敲了敲门，给他端进办公室。
　　本来还在开电话会的裴文杰，立即就说了句散会，然后挂断了电话。
　　“梁老板不是特别忙吗，怎么有空亲自过来？”他一边问，一边握住了梁逢的手，自然而然地就把他拽到自己怀里，坐在自己的腿上，脸在梁逢的颈窝那里蹭了蹭。
　　“今天是给幻跃送货的日子。我就顺便来了，来看看你。”
　　“想你了。”裴文杰说。
　　“我也是。”
　　可是裴文杰抱住了就不肯松手，梁逢有一点点不适应，推了推他，“门没关，一会儿被你们公司同事看见了不好。”
　　“他们都精明着呢。知道你来，肯定没人会来凑热闹。”裴文杰搂着他一点不肯松开，“晚上睡着了你才回来，早晨没醒你就走了。让我就这么抱抱你。”
　　他说得有些可怜，梁逢已经心软，于是让他抱着，还拍了拍他的背，摸了摸他后脖颈的头发。
　　“抱歉啊，最近忙评榜的事儿，忽略了你和楠楠。一定补偿你们。”
　　“那你今晚有空吗？”裴文杰问他，“陪我参加个发布会？”
　　“什么发布会？”
　　“有个公司要新年产品发布会，给发了邀请函，说了要带伴侣一起去的。你要不陪我，我就只能一个人去了。现在哪个老总没伴儿啊，我一个人孤零零的多没面子。”
　　“可是……”
　　“果然你刚才说要补偿我都是假的。”裴文杰叹了口气，“没关系，你忙工作，我尊重你的选择。”
　　梁逢好笑地看他：“裴文杰，你幼不幼稚。以前还有点霸总气场，这会儿在这里装可怜，你以为我会吃这一套吗？”
　　裴文杰还是可怜兮兮地看梁逢。
　　他长得那么英俊潇洒，满心满眼都只有他梁逢，平时雷厉风行，风风火火的，这会儿搂着自己不肯松手，像是全世界只有自己。
　　梁逢没忍住，弯腰捧着裴文杰的脸颊，亲吻了裴文杰。裴总立即回应了更热烈的吻。
　　他们搂在一起，亲吻那么的甜蜜，黏糊，发出的声音甚至让人面红耳赤，过了好一会儿两个人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谁能拒绝这样的裴文杰。
　　他也不行。
　　他真的吃这一套。
　　“好吧……”梁逢小声说，“我陪你去。”
　　*
　　两个人安排了孩子晚上的去向，回家换了赴宴的西装，妆造团队也在家里等着两个人。
　　这次二人选择了同色系的不同风格西装。
　　梁逢是灰黑色长款西装，里面搭配一件米色羊绒高领毛衣，下面是一条高腰收脚浅灰色卡其裤，整个人显得很时尚休闲，又不与发布会的氛围违和。
　　而裴文杰则是一套日韩版型的西装三件套，H形的版型很好地勾勒出他的直角肩，腰线和大长腿。让他整个人看起来笔挺修长，锐利有压迫力，在胸兜里一块叠好的米色手帕与梁逢的毛衣颜色形成了呼应。
　　裴文杰上下打量了一下精心打扮的梁逢，表示满意。
　　“这走出去，谁能不知道咱们是情侣。”
　　梁逢失笑：“你就为了这个。”
　　“那不然呢。”裴文杰抬起他的手，吻了吻他的手背，“这么英俊儒雅的先生如被别人抢了去，我可是会伤心的。”
　　浪子虽然收了心，可是说起撩拨的情话来，还是一套套的。
　　他从怀里拿出了一只表。
　　梁逢一看，愣了一下：“是……我的那块儿偏心。”
　　“上次盛怒之下摔坏了，你和楠楠搬回来后，我找到了它，就送去修了一下，今天刚送到。虽然很嫉妒，但是过去的时间和经历也不能抹杀对不对？”裴文杰说，“陆珺虽然比我早，但是我陪伴你的时间会更长。算下来，似乎还是我赚了。”
　　他将那只有着岁月痕迹的偏心拿在手里打算给梁逢系上，心底有些酸涩的感觉就泛了起来。当他拉开梁逢的袖子，愣了一下。
　　梁逢的手腕上已经带好了一块儿金色满钻宝玑，是自己上次送他那块表。
　　“谢谢你修好了它。但是今晚我属于你。”梁逢说，“人要往前走，我们都是这样。剩下的路，我与你一起。”
　　陆珺真正地逗留在了过去的光阴里，而他们会继续走下去。待到岁月的尽头，待到生命的终结，才会再次在记忆中相逢。倘若真的可以在那一刻遇见过往的好友，他一定会笑着对师兄说，你看，你让我走向新的希望。
　　我做到了。
　　*
　　发布会选择了国贸附近的一家五星级酒店，离家倒也不算远。裴文杰开车过去不过半个小时，从停车场处出来，走到酒店门口，就看见巨大的海报和横幅挂满周围。
　　上面写着“云卓网课2026年产品迭代发布会”。
　　梁逢脚步一顿：“云卓网课？”
　　“之前为了推广他们的网课，不惜在网上诋毁你的那家公司。”裴文杰说。
　　裴文杰一笑：“你还记得当初跟你一起下海坑了你的那个合伙人叫什么名字？”
　　“谷学达，他原来是实习老师，实习期没过就去开了培训班。”梁逢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你是想说，云卓网课，是谷学达的公司？”
　　裴文杰点点头：“他现在改名谷裕，混得风生水起。靠着不正当经营，把各地的零散的培训班，小饭桌挤得七零八落。就剩下云卓教育了。”
　　梁逢回忆起他为了得到农合附近的学生资源，挤兑污蔑自己的事，笑了笑：“还真是他干得出来的。可是你为什么会有他们发布会的邀请函。”
　　“前段时间宏昕要进军教育领域的事你知道吗？”
　　“我好像从网上看到了一点新闻。”
　　“宏昕准备投这家，听说意向书都签了，审计十天前进了场。”裴文杰道，“不光是宏昕，我们幻跃也想投他，但是他们家现在火爆，概念抄上天了，价格一路水涨船高，最后宏昕靠着二十亿的价码把所有投资对象都挤到了门外。”
　　“文杰，你想干什么？”
　　“请你看出好戏。”


第92章 力量
　　他们顺着人潮往宴会厅走去。这里的五星级酒店装潢奢华高档，如今为了顺应发布会，两侧的通道竖起三米高的通体屏幕，从进门处一直到宴会厅。
　　不停地有虚拟人浮现在屏幕中，为大家讲解云卓网课的新系统有多么地领先，各种新功能与大数据算法如何做到的更高级的AI逻辑。顺着通道再往前走，有一大块儿凹陷，铺着红毯，媒体和人流在这里汇集。
　　每一位业内大佬都在屏幕前合影留念，并且在电子屏幕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充分体现了云卓网课这场发布会的科技性与前沿性。
　　裴文杰与梁逢携手出现在屏幕前便瞬间被无数闪光灯簇拥。
　　“裴总，听说幻跃投资之前期望与云卓达成收购协议，最后被宏昕抢占了先机是吗？”
　　“这是否说明您与宏昕之间私下有不和睦的情况？”
　　“您对云卓持什么样的观点？您觉得云卓这种新的大数据算法对下一代的教育行业会有什么改变？”
　　“听说今天发布会现场云卓会宣布与宏昕之间的战略达成？”
　　裴文杰难得很有耐心地一一回答。
　　“无可奉告。”
　　“我不清楚。”
　　“这事你们应问裴箐总，问我是没用的。”他笑了笑，牵起梁逢的手，对梁逢说，“走吧。”
　　有敏锐的记者已经心头一动，扬声问：“这位是不是就是梁逢先生。您的前夫？您二位高调出现在这里，是表示复合吗？”
　　他问完这句话，现场所有的记者忽然都安静了下来。
　　所有的人都看向梁逢。
　　在等着裴文杰的一个答案。
　　这一次裴文杰没在避开问题，他与梁逢紧密地站在一处，然后对着话筒说：“之前我做了些事情，让梁先生不高兴。如今我已经悔过，主动出击，梁先生接受了我的道歉，愿意与我再相处一段时间。”
　　“二位会复婚吗？”
　　裴文杰看了一眼身侧的梁逢，笑了起来：“我当然迫不及待，但是一切要看梁先生的决定。”
　　他说完这话拉着梁逢的手进了主会场。
　　留下被炸了一地的记者，过了半分钟，大家才反应过来，疯狂地拿出手机开始编辑短讯。
　　#裴文杰浪子回头，即将复婚#的消息一传出去，网上直接炸了。谁不想看八点档的离婚结婚再离婚。云卓网课买的营销根本没有了热度，都被压得死死的。
　　在网络上发生的无形之中的资源挤兑，并没有实时反映到线下。裴文杰带着梁逢已经走入了大厅，被人引到了座位边。
　　梁逢站在那里，环顾四周。
　　音响声震耳欲聋。
　　射灯在墙壁上游走。
　　云卓网课四个大字以各种方式呈现在这间容纳了近两百位嘉宾和一百多家媒体的主会场里。
　　很多复杂的情绪一瞬间涌入他的脑子里，让他一时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感觉。
　　他记得当年那个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给自己描述的关于功成名就的宏伟蓝图。
　　“在这么穷的地方待着当老师，一个月拿着七八百百块钱工资，够干什么的？”
　　“你真的一辈子打算待在这儿吗？镇子上，县城里出去打工的人有多少？他们的孩子都扔给了爷爷辈，这些孩子能成器吗？”
　　“你家里有困难，难道打算用这点钱去养活父母和你姐姐？你赚了钱，不光可以帮助家里，还能帮助这些穷孩子们，给他们好的资源，资助辍学的孩子读大学。”
　　“一个人想帮助别人，首先自己得有力量。跟我去省城，我们一起开补习班，赚大钱。我们有钱了就有了力量，那时候你想干什么不行呢？”
　　梁逢承认，谷学达的每一句话都像是蛊惑。
　　可是最后选择了这条捷径的人，是他自己。
　　他从来没有抱怨过什么。
　　可是站在这里，站在这光鲜亮丽的穹顶下，看着远处走来，身形走样、略微秃顶的谷学达，当他走到面前，当他春风得意地握着裴文杰的手，笑着打招呼的时候。
　　他是憎恨而懦弱的。
　　愤怒的情绪被刻意遗忘了这么多年，在一瞬间就从心底喷涌了出来，不可遏制。可是面对这个伤害他的人，他又感到一种避之不及的胆怯。
　　就在他微微颤抖的时候，有人搂住了他的腰，支撑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他从梦魇一般的回忆中挣脱出来。
　　裴文杰悄悄地握住了他的手，对谷裕说：“您是问我身边这位是吗？”
　　“是的……是的……”谷裕看向梁逢，一瞬间愣住了，“你，你是？”
　　“我介绍一下吧，这位，是我的爱人。”裴文杰微笑着说，“梁逢。我正在追求梁先生，期望他给个机会让我能跟他共度终生。”
　　谷裕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的嗓子像是被人掐住了一般，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两个字：“梁逢？”
　　“好久不见。”梁逢看着谷裕，轻声说。
　　“你为什么、为什么在这儿？！”谷裕慌张地问，“为什么跟裴文杰在一起？！”
　　“谷总不知道吗？”裴文杰故作诧异，“我和梁先生之间的八卦全网闹得沸沸扬扬，作为一个互联网行业的龙头企业老总您竟然一点都不清楚？看来是徒有虚名啊。”
　　“你的八卦？”谷裕被他说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红。
　　他为什么要操心那些东西，云卓要做的事情其实都在线下，网上的情况自然有手下去安排，他只需要忽悠大佬就好了。
　　“对了，谷总之前不是跟我说觉得我眼熟吗？我也想起来了，我跟谷总确实见过。”裴文杰道，“那是大概十几年前吧，您和梁逢一个大巴到了远溪中学对不对？”
　　“你怎么、你怎么知道？”
　　“我母亲您相必记得。”裴文杰笑了笑，“曲妍。”
　　“你、你是曲老师的儿子！”谷裕脸色更难看起来，“你从一开始什么都知道。”
　　“对。”
　　“所以你根本、根本不会投云卓。”谷裕说，“你为什么要这么说，为什么要散播消息说你要投资？”
　　他说话间，音乐忽然起来了。
　　周围的灯光黯淡了下去。
　　主持人上台开始开场致辞。
　　“这个吗。”裴文杰按住他的肩膀，把他往舞台那侧轻轻推了一下，“你猜猜看？”
　　台上的主持人抬手：“接下来有请我们本次发布会的主角，云卓网课的创始人谷裕谷先生！”
　　谷裕恶狠狠地看了他一眼，带着强烈的不安上了舞台。
　　等他上台后，下面安静下来，裴文杰牵着梁逢坐在身边。过了片刻，裴箐不知道从哪个角落挤过人群摸过来，坐在裴文杰身边，抱怨道：“怎么这么慢，我下午还有会。”
　　“大姐，替你弟弟的爱人出口气，这么没耐心？我的终身幸福你不管了是吗？”
　　“哎哟我天呐，别三句话就给我塞狗粮行不行？受不了你了。”裴箐说完又低声问。
　　裴文杰看了看手表：“五分钟吧。快了。”
　　他看梁逢怔怔看着台上的谷裕，于是低声问：“不用羡慕。如果你想做教育，想走到台前，走到聚光灯下我会全力支持你。幻跃，宏昕都会成为你坚强的后盾。”
　　“我没有羡慕他。我记得他跟我说过，一个人想帮助别人，首先得有力量……这句话是没有错的，只是他用错了地方。”
　　梁逢已经平静下来，恢复了往日的温和，他回头去看裴文杰，握住了他的手。
　　“力量不是来自权力与金钱，而是来自内心的坚定。一个靠着金钱堆砌的梦想，终究是脆弱的。而内心的坚定，才能够做力所能及的事。”
　　“做上一餐美味的饭餐让家人能够围聚一堂大快朵颐；仔细耐心地指导一两个真心向学的人看他们实现自己的抱负……这样的成就，比起空谈家，已经很了不起了。”他说，“人生不一定要站在灯光璀璨之处，享受万众簇拥的目光。文杰，我这样很好。真的很好。”
　　他爱柴米油盐酱醋茶。
　　亦懂琴棋书画诗酒花。
　　咸淡相宜。
　　荣辱不惊。
　　何其有幸。
　　*
　　有些话，在他眼神中诉说。
　　裴文杰轻易地读懂了这些话，于是点了点头。
　　就在这个时候，就在谷裕准备开始介绍产品的时候，音乐突然戛然而止。
　　大门被推开，穿着警服的警员们从门外入内。
　　“你是谷裕吗？”
　　“是我，你们、你们要干什么？”
　　“贵公司出现大量资金去向不明的情况，根据群众举报及检察机关核查，证据充分，已签发刑事拘留通知书。犯罪嫌疑人谷裕，你目前涉嫌职务侵占罪，跟我们走一趟吧。”
　　谷裕还没有反应过来。
　　便有警察反拧了他的胳膊。
　　“咔哒”一声，迟来的冰凉的手铐，终于铐在他的手腕上。


第93章 冷暖自知
　　裴文杰说带梁逢来看戏。
　　这一夜的戏精彩纷呈高潮迭起，云卓网课在场的几个负责人都一脸茫然，过了好一会儿，磕磕绊绊地宣布发布会到此结束。
　　有一个在后排的记者站起来扬声问：“请问贵公司创始人涉嫌刑事案件的事情你们事先知情吗？”
　　此时所有人才猛然惊醒。
　　“请问各位有没有参与其中？！”
　　“请问计划在本次发布会之前一直谣传宏昕要投资云卓网课，是否确有其事？”
　　现场炸成一团。
　　裴箐啧了一声：“这傻逼公司，连危机公关预案都没有。负责人一倒就控制不住局面了，真是个被包装出来的花架子。走吧，咱们。”
　　裴文杰为梁逢穿好外套，又把披肩递给裴箐，一同准备离开。
　　“宏昕的大裴总在吗？裴总，裴总您对此事是否知情？！宏昕对贵公司负责人职务侵占一案持什么态度？！”
　　记者看到了三个人，凑过来。
　　被点了名的裴箐也不回避，大大方方地对着麦克风说：“事实上宏昕已经于五天前完成了针对另外一家业内龙头企业的投资。相关新闻应该最近会通过公司宣传渠道正式发布，大家可以关注下。我就不多透露了。”
　　裴箐一向是个有什么说什么，不想说了一句也不说的人。接下来任记者再追问她也不多说一个字，在裴文杰的护送下，三个人一并离开了发布会现场。
　　*
　　送了裴箐回家。
　　下车的时候，裴箐笑着问他俩：“你们两个，什么时候复婚啊？”
　　裴文杰去看梁逢：“这要看他。”
　　“梁老师，你有没有计划？”
　　“暂时还……没想好。”梁逢犹豫了一下说。
　　“是不是我弟弟哪里还不好。你和我讲，我好好教育他。但是你看看他呀，现在心里只有你，这辈子你如果不要他，他估计也没人要了。为了弟弟的幸福着想，我也只能觍着脸替他问一问了。”
　　梁逢回头去看裴文杰，抿嘴笑了：“我一定好好考虑。大姐你也要好好考虑自己的幸福。”
　　“我吗？哈哈，没了高畅这个垃圾，我现在自由自在的，就是最大的幸福。”裴箐对他说，“至于未来，谁说得准呢？”
　　虽然已经春天，外面还是挺冷的。今晚为了发布会裴箐穿了条华丽丽的拖地长裙和高跟鞋。
　　她有些冷，于是在夜色中冲他们挥挥手，迈开大步走了。
　　自信得犹如绽放的玫瑰。
　　“裴箐也变了不少。”回去的路上，梁逢跟裴文杰说。
　　“是的。没了束缚，她整个人都鲜活了。”
　　“谷裕的事，我逐渐想明白了。是你和裴箐一起，设了一个局给他，对吗？查了他的账。”梁逢问。
　　裴文杰一笑：“谭锐安排审计查账的时候准备极其周全，以为要深挖才能找到他漏洞。结果一查就知道外面还有好几个壳公司，专门往出转账，金额固定，时间规定。然后他拿着这些钱开棋牌室，搞歌舞厅……真是侮辱审计的智商。这种拙劣的手法，一眼就看破了。”
　　“一共大概挪用公款多少钱？”梁逢问。
　　“没仔细算，至少五千万吧。”
　　“五千万……”
　　他熟悉职务侵占的量刑标准。五千万已经属于数额特别巨大的范围了。运气不好，也许未来都在里面度过了。
　　“十几年前他能逃脱，这一次，他再跑不了。”裴文杰说，“他应该付出这样的代价，不光是牢狱之灾，还会身败名裂。”
　　*
　　裴文杰说到做到。
　　云卓网课暴雷的事情以裂变的速度开始蔓延开，新闻像是有病毒一样，走在路上，无数人在谈论云卓网课和谷裕的所作所为。
　　不光是职务侵占。
　　还有恶意竞争和营销的一系列行为。从他苛待员工践踏劳动法，到使用非常手段贿赂某些位置上的关键人物。
　　谷裕真的身败名裂，就算他未来还有可能出狱，社会信用已经不存在了。他为自己曾经的所作所为付出了代价。
　　与这个消息同时出现的，自然还有裴文杰与前任旧情复燃的新闻。
　　他搂着梁逢出现在发布会的视频被推送到了苏修明的手机上的时候，苏修明刚下课。手机嗡地响了一声。
　　打开来一看，裴文杰正拉着梁逢的手，从红毯上走过。
　　苏修明愣了一下。
　　下课了路过的学生正好看到：“咦，这不是裴文杰吗？他这是……妈呀，又复合啦？以为他要找新的呢，结果还是这个。豪门狗血可真精彩。”
　　这两个人，从视频上看，有些陌生。
　　从上次去往裴文杰的公司，故意说了那些话后。很快就爆出了裴文杰离婚的消息。即便家里一再督促他再和裴文杰多做接触，可是他并提不起兴趣。——其实这明明是他希望达成的结果，可是达成了结果后，并不能让他更愉悦，鬼鬼祟祟的愧疚感一直在心头。
　　他刻意回避与裴文杰有关系的事，他甚至不敢去给陆珺扫墓。
　　直到今天看到这则消息。
　　心里头，不知道为什么，有种石头落地的轻松感。
　　回到办公室后，查了下课程安排，跟助理交代了几句，把下午几个远程研讨会时间改期，便出门了。
　　*
　　这是他第一次来农合便民市场。
　　即便早就知道梁逢的喜相逢开在哪里，他也一直没有动身过来会一会这个“宿敌”。
　　可以算宿敌吗？
　　苏修明在寻找车位的时候，有些心不在焉地去想这个词。
　　这里的停车位实在太难找了，他开车的技术不算好，花了好大的力气，剐蹭一辆电动车，才把车在不远处超市的地下停车场停好。一路从湿冷的地库里走出来，污水横流，卸货的大货车带着一股混杂着奇怪味道的汽油味，让人不太舒服。
　　他穿过马路，从自行车中间走过，街边的店铺外面都堆满了东西，有五金商品店外挂满了锅碗瓢盆，有时装缝纫店上是他从未见过的老旧款式的衣物还有男女士内裤。水果店的门口用大箱子装了几箱子水果，一块钱一斤地卖。
　　他看了那些水果一眼，多少要腐烂了，青青紫紫又小，可是吸引了不少人去哄抢。苏修明被人挤得从人行道上下来，一脚踩进了集满了污水的洼地。
　　污水弄脏了他干净的皮鞋、袜子，还有溅上了他的裤腿。
　　他愣了愣。
　　并没有生气，只是有一种困惑感。
　　梁逢为什么要在这里做生意。
　　他走到街道的尽头，左转就看见了农合便民菜市场的大门。
　　在大门的右手边，喜相逢新挂上的招牌，十分显眼。不算大的门脸外排起了长队，一直排到街道那头。
　　他心里那种困惑的感觉更重了。
　　这样的地方，开出的一家小店，为什么还有人来？
　　*
　　梁逢从后厨出来喝水的时候，姜危桥在前面的门脸招呼他过去。等他到了，姜危桥冲店外努了努嘴：“你看看那是谁？”
　　梁逢从玻璃门里看出去。
　　街对面站着的人是苏修明。
　　“站了好一会儿了，也不进来，也不走。这是打算干什么。”姜危桥说，“上次跟裴文杰说陆珺的事儿的就是他，这次听说你们复合了立马又来了。这都什么搅屎棍。”
　　“你别这么说。”
　　梁逢擦了擦手，犹豫了一下：“我去喊他进来。”
　　“你别去。哎——？”姜危桥话还没说完，梁逢推门出去了，穿过马路径直走到了苏修明面前。
　　苏修明也没料到他会出现，诧异地看他。
　　“去店里坐坐？”梁逢说，“外面太冷了，别感冒。”
　　苏修明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好。”
　　于是两个人进了店，梁逢带着他去了孩子们上过学的那个小门脸儿，进去让他坐着，又给他用玻璃杯倒了杯热水。
　　苏修明接过那个看起来质量很普通的玻璃杯，温暖的水温让他冻僵的双手活泛了一点。
　　于是他说了一声谢谢。
　　“你今天来是有什么事吗？”梁逢问他。
　　苏修明摇了摇头，却又问了一句：“我好像看见了姜危桥？”
　　“他现在是我的合伙人。”
　　“喜相逢的？”
　　“是。”
　　苏修明又困惑了一些：“我不明白。他原来不是和我一样，为了和裴文杰结婚才……”
　　梁逢笑了笑：“他那时候是不得已为之。他后来跟我说清楚了。”
　　苏修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地说：“我听说你们复合了。新闻上说的。”
　　“这是真的。还好我们没有彼此错过。”
　　“我一直没有想明白的，就是这个。”苏修明说，“你没有钱，来自偏远的山区，没有什么特别好的学历，甚至还有过案底，带着姐姐的孩子……为什么能够被两个人先后喜欢呢？我和你几乎同时都遇见了他们，他们却依然没有选择我。”
　　他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没有任何冒犯的意思，只是想要得到一个答案。
　　他问了梁逢，也幸好是梁逢。
　　“因为爱情不是一加一等于二的东西。”梁逢对他说，“不是比拼教养、家世和财力的东西。门当户对固然重要，但是最重要的是彼此相爱的感觉。”
　　“所以你爱裴文杰。”
　　“是的，我爱他。”
　　“可是你也爱陆珺。”苏修明有些激动起来，“他为你付出了一切，连命都搭了进去不是吗？可是你为什么能够做到忘记他，为什么能再去爱第二个人。爱是排他的不是吗？”
　　“你有没有想过……陆珺为我付出一切时候希望的是我幸福？”
　　苏修明语塞。
　　梁逢有些悲伤地笑了笑：“我记得那天。我一直等待他来探监，等他告诉我新的进展，等他鼓励我，让我惶恐无力的心能够继续跳动下去。可是我没等到他，等来了他的死讯。那一瞬间，我感觉灵魂被彻底粉碎，甚至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他是因我而死，这个罪责像是有千斤重量，一直折磨着我。如果不是我，他也许能活得好好的。也许我的人生就应该认定命运，就不应该瞎折腾，这样我身边的人都不会受到伤害。所有的困难我都应该承受，这是我应得的报应。所以我向生活妥协了……浑浑噩噩地活着，直到遇到裴文杰。”
　　“直到他帮了我，帮了梁楠。带着我们来到帝都。直到这家喜相逢开业……日子逐渐好了起来。文杰说爱我的时候，我挣扎过，纠结过。可是我最终想明白了一件事……陆珺为我所做的一切，甚至到他死亡的那一刻，都是为了让我过得幸福。我不能辜负他的心意，我不能拘泥于过去。”
　　梁逢说着又给苏修明加了一杯热水，抬眼看他，他的眼神仿佛看穿了苏修明：“你也是。”
　　“我？我怎么了……”
　　“你也应该往前看，将陆珺放下。这不代表你不爱他了，只是你要奔赴属于自己的更好未来。”
　　“我没有……”苏修明低声说。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到底是什么样的，只有你自己才知道吗，也只有你自己想清楚了，才能够走出来。”梁逢说，“我一直有一件东西，想要转交你，你等我一下。”
　　说完这话，他起身进了里面的小房间，拿出了一个纸袋子，递给苏修明。苏修明拆开来，里面是一条褪色的红围巾。
　　他眼里一瞬间湿润了：“这是、这是陆珺的围巾。每个冬天他都带，是他母亲、他母亲给他织的。怎么在你这里。”
　　苏修明抚摸着那条围巾上的字母。
　　他记得那年冬天，陆珺回家探亲，围着火红的围巾回来学校的那个傍晚。陆珺让他猜测这行字母到底是什么意思。
　　猜了很久，已经连拉丁语都用上了，都没有明白。
　　最后陆珺狡黠地说：“这哪里用得到拉丁文。我告诉你吧，这是拼音，Xin xiwang。”
　　新希望。
　　“我前一段时间，去见了阿姨。”梁逢笑笑，“很感谢她，把这条围巾交给我，让我想起了陆珺是什么样的人。以及面对这样的时刻，他会说什么。”
　　陆珺的声音像是回到了耳畔，苏修明哭得停不下来。
　　面对这样的时刻，面对着这样的他……
　　“他会说……”苏修明哽咽着开口，几乎无法好好地组织语言，“他会说……不要浪费时间了，忘了我，往前、往前……大步走。”
　　往前走，你会遇见一个爱你的人，你也爱的人。
　　往前走，你就会忘记我，也忘记悲伤。
　　届时，你所有的困惑都会得到解答。
　　届时，你就会明白，到底爱是什么。
　　泪如雨下。
　　洗涤了原来纠缠着的心魔，把本来也不应该在的所有的不甘心都冲刷掉了。
　　他哭了好久，直到晚饭时间。
　　梁逢把一碗冒着热气的馄饨放在他面前。
　　“吃了饭再回去吧。毕竟不能饿肚子。”
　　那碗馄饨带着清亮的高汤，飘了几片从化，在灯光下看起来分外诱人。苏修明没有拒绝，尝了一口，清爽的高汤，薄又带着劲道的皮子，还有那鲜嫩的肉馅，让这碗馄饨如此得恰到好处。
　　苏修明不知道为什么又有了落泪的冲动。
　　他死死地抱着那条褪色的围巾，声音沙哑地说：“谢谢你，梁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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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应该下一章完结？


第94章 与人生重逢-正文完结
　　二〇二六年的秋天，因着喜相逢运转良好，城市冷链快送业务也在帝都开展良好，梁逢终于攒够了八十一万，转给了裴文杰。
　　收款短信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裴文杰刚起来，决定留在家里打扫卫生。
　　这像是梁逢会做出来的事。
　　这一年的时间，什么亲密的事情都做过了，生活可谓蜜里调油，可是两个人一直没再提及过结婚的事。
　　似乎都在等待着这一天。
　　于是他从保险柜里拿出那份借据，把它们扔进了碎纸机。
　　【带你去一个地方。】裴文杰微信说。
　　【好。】这是梁逢的答复。
　　两个小时后，裴文杰开着车到喜相逢门口来接梁逢，带着他一路去了机场。这一次他们的航线不再是海南，而是飞向了大西北。
　　在某个省会城市下了飞机，又在机场租了辆车，两个人开着车上了高速，一路往西开，很快就一头扎进了连绵不断的群山中。
　　他们穿过了无数重山洞。
　　与梁逢记忆中的不同，这山沟沟里那种石片做的房子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的徽派小白楼。山上不再露出黄土斑斑，早就铺满了植被。连山涧里的溪水都变得清澈。一座座山岭被高速贯穿，又连接了一个个村落和城镇。
　　在一些宽阔些的盆地中，会看见无数风力发电机，缓缓转动着巨大的扇叶，像是一群巨型的守护者，在护卫着这片土地。
　　“这边儿是不是大变样？”
　　“是，连风沙都少了。空气也好了。”梁逢说。
　　“我前两年来过一次，那会儿正在大力搞基建，又放出优惠政策，所以过来投资了几家农产品公司。书记跟我说，山沟沟里的特困户都给了补助，搬出来了，搬到路旁边。这些房子也是统一建的。以前烧山拓地的事儿都禁了，退耕还林很多年了。”
　　这里再不是梁逢记忆中的贫瘠之地，他对于接下来的行程多了几分期待。
　　晚上在高速服务站休息了一夜，五点多起来继续赶路。
　　又开了三个小时左右。
　　高速指示牌上就出现了“远溪镇-出口-5KM”的字样。很快的他们就下了高速，沿着国道一路前行，穿过一个隧道，一条蜿蜒的河水与青山环抱中，远溪镇就出现在了眼前。
　　高耸的楼房林立，街道上车水马龙，熟悉又陌生。
　　很快地，他们就抵达了这次行程的目的地，在山脚下的远溪中学。如今的中学已经大变样，原来低矮的老式土楼房被推倒，全部重建。
　　现代化的教学楼，全尺寸运动场和塑胶跑道，学校宏伟的大门口上液晶屏幕正在通报今年参加省竞赛拿了奖项的学生名单。那些教师宿舍大部分也都没了，成了几个实验楼。
　　有一个新图书馆还在施工，没有完全建好。
　　裴文杰领着梁逢，在实验楼外的集资感谢墙上，找到了两个人的名字。
　　“今年过年的时候，书记就给我打电话，说想搞个二期募捐，弄个图书馆。我一想大概这是一本万利的投资了。毕竟十年树木，百年树人。”
　　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礼物了。
　　他们牵着手从林荫路上走过。
　　那些树木已经苍天，可是周围的一切又新的有些陌生。
　　然后一簇热烈跳动的橙色落入眼中。
　　在林荫路那一头靠近学校围墙的地方，有一盆巨大的君子兰，正在盛放。
　　“文杰。”他停下了脚步，拉了一下裴文杰的手。
　　裴文杰也看见了那盆君子兰。
　　两个人走近去看。
　　“是你母亲，曾经送给我的那盆君子兰。它还在。”梁逢吃惊地说。
　　裴文杰亲了亲梁逢的脸颊：“看来学校里的师生们，把它养得很好。”
　　*
　　归途中，梁逢提出要再看一次远溪镇。
　　于是他们绕了一段山路，在半山腰的地方，回望远溪镇。
　　裴文杰从怀中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婚戒，戴在了梁逢左手无名指上，吻了吻他的嘴角：“我们，结婚吧。”
　　无名指上的戒指开始有些凉，可是很快的这样的凉意就成了炽热的情谊，从无名指顺着血脉钻入了心脏。
　　梁逢低头去看，裴文杰他手心有着另外一只戒指，与自己手指上的这只一模一样。
　　这一次他没有再拒绝，更没有推诿。
　　他们站在同一个地方，他们彼此无需仰视对方。
　　过去的一切如今已经得到了托付。
　　现在所度过的每分钟都应该被珍藏。
　　过去与现在交错。
　　心跳如此的有力稳健。
　　于是曾经的记忆与现在正在发生的一切重逢。
　　在梁逢的心中再没有比现在更美满的时刻，再没有比现在更强大自信的一刻。
　　他为裴文杰戴上了婚戒，然后抬头看着自己的爱人。
　　“好的，我们结婚。”梁逢笑着说。
　　他吻了他。
　　他爱他。
　　END


第95章 番外1 没转正的时候
　　2026年的六月，珍馐榜评选大赛的结果出来。
　　喜相逢拿到了城市榜·第十一名的好成绩，不枉梁逢和姜危桥辛苦一场。
　　挂牌仪式的时候，是唐彦作为评委代表亲自来的喜相逢门口颁奖剪彩挂上了黑金色的珍馐榜牌子。那天人潮汹涌，都连农合便民市场不算宽敞的门口大路都挤满了人。
　　农合便民市场里的大家都来观礼帮忙，连于方都从沉重的课业里偷了会儿小懒，重操服务员旧业。
　　喜相逢的堂食区座无虚席，冷鲜馄饨被一抢而空。姜危桥在每一个角落都挂上了二维码，开始卖力的推广刚刚上线的喜相逢牌冷链速送馄饨小程序。
　　纸媒、电视台、自媒体，要来采访梁逢的记者在喜相逢内外找了好几圈，也没看到他的身影。
　　*
　　“你……你放开我……”
　　“我才不要。”
　　把人困在怀中的裴文杰在出门的时候把梁逢压在玄关，肆意亲吻，像是饕餮一般，慢慢的一点点的品尝他的肌肤。
　　他搂着梁逢的腰，让梁老师无处可逃。
　　“好讨厌……这半年来，你一直忙工作，都没有好好的亲昵一下。今天难得楠楠不在家，我还不能和你亲近亲近吗？”
　　每一个吻都那么恰到好处的落下，每一个吻都在燃烧梁逢的意识。
　　“可是，大家都在等着我们。”梁逢勉强挽留着自己的理智，无力的说。
　　“他们比我还重要吗？”裴文杰哀怨的问，“我在你心里是排序？工作，伙伴，学生们，楠楠，才是我？是不是厌倦了我还要换别人。”
　　梁逢哭笑不得：“你又来了。这事儿我可做不出来，只有你裴总做得出来。”
　　“不然呢？我是什么？”
　　“你是我爱的人。很重要的亲人。”
　　“我不信……除非你……”裴老板满意了，却还是不肯放手。
　　“除非我什么？”
　　“除非你好好补偿我。你不是说结束了要好好补偿我吗？”裴文杰在他耳边说，“现在有了结果，你还不补偿我？”
　　“你要什么补偿？”梁逢抓住了他不老实的手。
　　明明是当时随口说了一句，被他记了半年。
　　可是瞧瞧这话说的好像他冷落了裴文杰半年一样，要没记错，虽然没有一天一次，再忙一周总要挖空心思找个偏僻的地方，偷摸两三次干点儿少儿不宜的事情，迫不及待的让人以为春天到了的人……可不就是裴文杰自己吗？
　　昨天晚上都没有逃过，腰还酸痛。
　　……说是说，年轻人体力就是好。梁逢赶开。
　　“老师，你走神了。我已经人老珠黄没吸引力了是不是？”裴文杰有贴近了一些，某些突兀的位置让梁逢一瞬间就涨红了脸。
　　“裴文杰，你正经点儿！”
　　“因为是梁老师，我才正经不起来啊。都是你的错。”裴文杰又拱了拱，“快给我补偿。”
　　“你到底要怎么样？”梁逢无奈。
　　“搬回来住。”
　　“我们不是都搬回来了吗？”
　　“东西都还在你租的房子里，只是提了个行李箱回来，就好像家里是旅店一样，随时可能搬走，这能叫搬回来？”
　　“本来就是太忙没有搬而已，马上半年租期到了，也打算退租了搬家。”
　　裴文杰满意了，亲吻他的嘴唇：“那就是正式搬回来，一起住？嗯？”
　　裴文杰更卖力了，面对所爱之人的勾引，梁老师一点抵抗力没有，脸色分红，眼神已经开始迷离。他有些站不住了，搂着裴文杰的脖子，才能保持身体平衡。
　　“嗯……一起住……”梁逢气息已经不稳了，“所以可以放开我了吗？”
　　“既然如此，就让我感谢感谢梁老师吧。”
　　裴文杰一把打横把梁逢抱起来，吓得梁逢惊呼一声，紧紧搂住裴文杰的脖子。裴文杰快步走进主卧，将梁逢放在柔软的床上。紧紧抱住他，吻他。
　　过了一会儿，裴文杰问：“梁逢，我有没有说过，我很爱你。”
　　“你说过了。”
　　“那我会一直说，一千遍、一万遍。直到我们一起老去。”


第95章 后记
　　上半年写完《业已成魔》后，感觉整个外部的压力真的很大，传递过来很多焦虑的情绪。
　　我个人也是，充满了焦虑。
　　就决定写一个比较舒缓的故事。在这个故事里可能有很多坎坷，但是没有什么是不能被逾越和战胜的。
　　于是有了男妈妈这个设定。
　　我很多年没怎么写过现耽了，写了的现耽成绩也都很不好。可能是因为我年龄大一些的原因，无论是《少爷》还是《音浪》，与大家想看的东西之间，应该都有一定的距离。
　　而我写的是网文，网文的用户平均年龄都比较年轻。
　　所以我清楚地知道现耽是我需要规避的领域，因为岁月不可能不在一个人的文字里留下痕迹的，去描述生活、去描述与我们同时代的故事，这种痕迹就很难掩饰了。
　　所以大家可以看到，我写剧情流、写带有一定元素的故事偏多。老实说，因为带着这样的准备，《收心》写的时候，压力很小——反正糊是正常的，有人喜欢看就行。
　　然后我就开始写了。
　　写了裴文杰，他是自然而然地就有厌食症的（这真不是我设定的，第五章 的时候他自己蹦出来的）。
　　我觉得裴文杰是一个骨子里很接地气，但是心底有伤，所以一直缺乏安全感，缺乏爱的人。是梁逢和梁逢的饭菜给了他力量。让他内心变得强大，能够从丰富又空虚的人生中挣脱出来。
　　写了梁逢，最开始的时候我一直没想明白他的人物线怎么发展，甚至设定过他成长为一个编剧，在裴文杰公司里工作。但是还好，他告诉我他的选择了，他就想做一个普普通通的人。
　　他与裴文杰恰恰相反，有着丰富的精神世界，但是物质匮乏，且受到过多次现实打击，心气儿几乎被消磨殆尽了。
　　但是他最大的特点是坚韧。
　　就像是芦苇，风吹倒下，又会慢慢抬头。
　　我没想写个特别美食的美食文。真正的美食文应该怎么写呢？应该写主角怎么点满美食天赋，遇见一个会做菜的师傅，如何曾经名满京城，然后忽然落难，从此金盆洗手，接着重新复出，开始挑战LV1-9级别难度的出师，做出一道道绝技饭菜，与此同时还要把嘲笑他的敌人和对手纷纷打脸（参考《中华小当家》）。
　　梁逢做的东西不能说真的惊艳，可是他就是好吃。
　　是那种辛苦一年，春运回家，坐在餐桌上，妈妈端上来的那碗饺子。
　　是那种感情受挫，生活无望，坐在兰州拉面里，和着泪吃下去的牛肉面。
　　是那种陷入绝境，加班到凌晨，本应该喝下咖啡，却被你的室友阻拦，递给你的那杯热气腾腾的奶茶。
　　只是普通的人，普通的食物，然而那份心意那份救赎却意义重大。
　　梁逢的美食。
　　是爱。
　　是家。
　　是真的关心。
　　如此而已。
　　这个故事我写的时候，获益良多。
　　最重要的是佛了。
　　之前写书都很急，总是催着赶着的。
　　这本书的故事，像是被我抚平了，每一个情节，每一个首尾呼应，每一个时刻，都徐徐展开。
　　虽然有很多坎坷。
　　我没有新书推荐，缺少了上架推荐。一共三个推荐位，大概缺了4000-6000收藏。这个数据其实在前期挺致命的，没有了成绩就很难得到很好的推荐位，没有展示窗口，就不会有这么多人看到这本书。
　　一路跌跌撞撞的，走到现在。
　　全是因为靠着大家的支持，一直鼓励我，所以有着一个还算不错的收尾。
　　今天早晨睡醒的时候，我仔细想了想，每一个人物几乎都得到了妥善的结局。
　　好的坏的，不好不坏的。
　　这本故事可以圆满地落幕了。
　　他们，会在他们的2026年，幸福地生活。
　　我们，则会继续一起开始全新的2023年。
　　感谢大家一路以来的支持，每一个眼熟的ID我都记得，谢谢你们好多年都来看我的故事。
　　也谢谢新朋友的信任，愿意读完我这个对于你们来说几乎陌生的人的作品。
　　后续会陆续更新番外的。
　　期待和大家在下一个故事再见。
　　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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