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荐一个最新必备小说网址：www.827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

　　魔王的降临[快穿］
　　作者： 嬴天尘
　　【文案】
　　#性格超级狗的大魔王主角#
　　#勇者们前赴后继屡战屡败，而魔王高居云端#
　　#我还没用力，你们怎么就倒下了？#
　　这世上，总有些人自带反派光环，他们恶毒、冷酷、嚣张、愚蠢、疯狂、偏执……是其他人眼中迟早扑街的炮灰，被主角推倒的反派。
　　但当某个热衷搞事的乐子人成为了这些人，其他人惊讶地发现：本以为能轻而易举推倒的炮灰反派，居然推不动了？
　　反而是他们，一头撞上这座坚不可摧的大山，倒在了推翻魔王的路上。
　　◎追妻火葬场的残疾反派黑化了吗？
　　——没有，还一心一意弘扬人类美德。
　　#弟弟和我的未婚妻追妻火葬场#
　　#而我负责把所有人送进火葬场#
　　◎抱错被找回的世子自卑奋起了吗？
　　——没有，快乐纨绔生活绝赞体验中。
　　#假世子生命不息奋斗不止英年早逝#
　　#摆烂的我却在吃喝玩乐中名垂青史#
　　[注：奋斗／摆烂都带引号。］
　　◎虚拟网游的反派NPC被消灭了吗？
　　——没有，还把所有玩家一网打尽了。
　　#据说玩家都是第四天灾#
　　#是时候告诉他们谁才是真正的天灾了#
　　◎爱美人不爱江山的皇帝清醒了吗？
　　——没有，已经更进一步打算殉情了。
　　#这大好江山你不配拥有#
　　#为爱殉情是恋爱脑唯一的归宿#
　　◎反派今天终于决定毁灭世界了吗？
　　——没有，人类筛选计划正在进行中。
　　■■■■【食用指南】■■■■
　　①大概是一个#我行我素，任性妄为，作风比反派还要反派的主角，每天快乐搞事看戏，而惨遭迫害的各路反派只能被气疯#的故事。
　　②没有单箭头，所有小世界一律bg背景。主角乐子人心态，迫害人而不自知，阵营偏中立。
　　③最后，谢绝写作指导！好聚好散，看文是为了开心，不喜欢的文不必勉强鸭。
　　内容标签： 天之骄子 传奇 快穿 爽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苏赢 ┃ 配角：系统333 ┃ 其它：
　　一句话简介：一众反派：你不要过来啊！
　　立意：命运的波澜壮阔由我们亲手塑造。


第1章 序
　　[呼叫总部，呼叫总部，我被绑架了。］
　　[作为一个见多识广的系统，第一次遇到如此离谱的事，我被一个土著NPC绑架了！］
　　[事情是这样的。我的系统编号是333，全名「气运攻略系统333」。作为一枚以攻略气运之子夺取气运能量为目的的攻略系统，我很幸运地在诞生之初就绑定了一个省心的宿主。经过几个攻略任务的打磨，这个宿主迅速从新手菜鸟变成了经验丰富的攻略高手，任务完成效率越来越高。］
　　[已经在车祸中死去的宿主之所以答应与我绑定成为攻略者，目的是为了复活。从低级任务开始攒积分，速度太慢。为了尽快攒够复活的积分，宿主莽撞无知地接取了一个攻略难度？？？的任务。］
　　[毫无经验的我万万没想到，这就是我们的最后一个任务。］
　　[目前的局面是，憨批宿主死遁失败当场扑街，我被原本的攻略目标抓住了。呵呵，区区土著NPC罢辽，还想让我系统333屈服？我系统333永远忠诚于总部。］
　　[现在的问题是，他馋我身子，正在里里外外把玩我，救命救命救命啊！！！］
　　系统论坛上，一篇崭新的帖子出现在首页。
　　过于特别的内容让它迅速吸引来大量系统的关注，纷纷在帖子里发言。
　　[你说的那个任务我知道，那是前不久才被发现的一个新世界，世界层次很高，里面一切都是未知，所以我们不敢随便接取那个任务，也只有你这种萌新才敢直接冲了。］
　　[没办法，现在只能等待主系统救援。］
　　还有系统好奇地询问经过：[这个攻略目标是何方神圣啊，居然能困住你。就算是小世界的神，也没办法察觉我们系统的存在，更不用说从宿主的灵魂中把我们分离出来。］
　　发帖者系统333认认真真回复它们。
　　[呜呜我也不知道这个攻略目标是何方神圣，这个世界以修仙为主流，攻略目标姓甚名谁不知道，是散修出身，掌握着一方名为栖云天的洞天秘境，所以被称为栖云君。］
　　[他是那个世界的最强者，身上的气运特别特别特别浓，绝对是世界眷顾之人，当时降临的第一时间就遇到了他，馋得我失去理智，想都没想就将他设定为攻略目标。］
　　[但是没想到这个攻略目标特别难搞，反复无常，好感度时升时降，宿主忍气吞声舔了十年，才终于把好感度刷到99点。］
　　[因为任务期限只剩最后几天，我们实在是没有办法，宿主才决定放手一搏……］
　　回忆至此，系统333还恍恍惚惚。
　　事情究竟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呢？
　　。
　　一刻钟前。
　　云雾飘渺，漫天霞光辉映着远处如层峦起伏的宫殿群，宛如天宫云阙，神仙洞府。
　　此地是三十六洞天秘境之首，栖云天。
　　骤然之间，星河流瀑般的阵法灵光冲天而起，将浓郁的云雾都冲出了一个大窟窿，紧接着，一道又惊又怒的声音响起，云层都被震散。
　　“是陷阱——竟然是九绝殒仙阵！你骗我？！”
　　回应他的，是一道虚弱却坚定的女声。
　　“咳……是你太蠢，我怎么可能因为区区魂印禁制就背叛君上？从你潜入栖云天却被我撞见，我就已经想好要怎么做了。”
　　“你该死——”声音的主人骤然暴怒。
　　一道人影重重飞了起来，鲜血漫天。
　　橙衣少女单薄的身体像一只折翼的蝴蝶，在飘渺的云雾中飞速下坠，下坠，下坠。
　　云雾深处，一道神识似乎被这里的动静惊动，如雾一般迅速扩散开来。
　　“这个姿势怎么样？”她在心中轻轻问，“这可是我精挑细选好久的绝美死亡姿势。”
　　鲜血源源不断从身上流淌出来，少女心中却充盈着浓浓的期待，她的语气无比雀跃。
　　只有她能听到的机械声回应了她——
　　【完美！宿主一定会给攻略目标留下深刻印象。预计攻略目标将在三十秒之后抵达。】
　　……这个时间刚刚好。
　　少女的嘴角忍不住向上扬起。
　　“这一次系统你可帮大忙了，要不是你第一时间发现潜入者的空间波动，我也不可能恰好出现在他潜入栖云天的路线上，恰好被他劫持胁迫，再反过来把他坑进陷阱……”
　　这一次也算是冒险一赌。早在被系统提醒外来者潜入的第一时间，她就决定利用对方来死遁。
　　作为栖云君最信任的侍女，她相信只要表露身份，潜入者便会清楚她的价值，不会简单粗暴地杀人灭口，这就方便她的计划展开。不过这并非百分百的把握，谁知道潜入者是否按她的想法做？一个照面就被杀也并非不可能。
　　但她也没办法，攻略任务期限将至，好感度却未满，她只能选择剑走偏锋赌一把了。
　　……还好，自己似乎赌赢了。
　　半空之中，少女飞速下坠。
　　体内生机飞速衰减，她感觉自己的灵魂飘了起来，上方的云雾开始剧烈的翻涌。一抹红衣从云天之上落下，如瞬移一般出现在她眼前。
　　【检测到任务目标好感度剧烈波动……】
　　【读取中……】
　　视网膜上，原本已经高达99点的好感度开始模糊，缓缓消散，一个崭新的数字即将浮现出来……
　　“果然，死遁这种招数虽然老套，但百试不灵。总算，总算能离开这个世界了……”从来没见过这么难搞的攻略目标，兢兢业业伏低做小当了十年的舔狗，终于迎来了解脱的一天，她内心几乎喜极而泣，“再见了，栖云君！”
　　她将飞蛾扑火般死去，用爱恋燃尽自己的生命，也在那个人心中留下永恒的刻印。
　　——这就是她为自己设定好的退场剧本。
　　意识到所爱的那一刻就永远失去了她，真想知道那个从不为任何事物所动摇的男人，此刻脸上会是怎样的表情啊……
　　嘿嘿，这样想的自己可真渣啊。
　　怀着莫名的心情，她最后抬眼看向从天而至的人影。大概是心理作用，她感觉那个人呼唤她的声音里第一次带着如此真切的悲痛：
　　“别死啊，小橙子——”  ？？？？？？
　　破防了，破大防了。
　　虽然知道攻略目标从来不记人名，每天根据特征随便喊人，但舔了这么多年，临了居然还不配拥有姓名吗……她本已酝酿好的情绪都差点中断。
　　还好她迅速调整心态缓了过来——
　　几乎支离破碎的少女于云雾间坠落，她最后看了一眼来人，眼眸里满腔爱意毫不掩饰，被鲜血染红的嘴角最后牵起一抹笑容：
　　“来不及了…我违背了魂印禁制……”
　　“能伴在君上身边这些年…我死也无憾……”呵呵呵呵，最后一点好感度，拿来吧你！
　　恰在此时，耳边响起系统机械的提示声，模糊的好感度数字终于重新变得清晰——
　　【任务目标当前好感度：0】  ？……什么？？？！
　　——等等，我还能再抢救一下！我还有很多遗憾啊！
　　【检测到宿主死亡，攻略任务确定失败。】
　　【系统解绑中……】
　　。
　　“魂飞魄散，没救了。”
　　庞大的神识只是一扫而过，来人脸上悲痛的神情便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索然之色。
　　“诶，怎么说死就死了，这就是我期待半天的结局？”
　　苏赢十分失望。
　　今天发生的一切他早就看在眼里。
　　不管是那个鬼鬼祟祟潜入栖云天的人，还是突然偏离了平时活动范围的万能工具人侍女。
　　有猫腻！当时苏赢立刻来了兴趣。
　　这位万能工具人侍女身上，可还有着一样至今也没能被他彻底解析清楚的物事。
　　那应当是有自我意识的特殊器灵，但其运转的原理与这个世界的所有仙器神器都不同。
　　早在对方刚刚偷渡到这个世界时，苏赢就第一时间察觉到那与整个世界格格不入的外来者气息。
　　好奇之下，他随手将这道外来的灵魂扯到自己身边，让她落地就变成了栖云天的一名侍女。
　　宛如一只发现新玩具的猫猫，他对这个独一无二的外来灵魂和那样神秘物事充满了探究欲。很快，对方就成了传说中栖云君最信任的侍女。
　　——就这样，攻略者得到了好感，苏赢得到了源源不断的乐趣，他们两个人都有美好的未来。
　　正因如此，万能工具人侍女偏离正常活动范围的第一时间，就引起了苏赢的兴趣。
　　“是故意的吧？一定是故意的吧。这是要做什么？又有新的乐子了吗？”
　　苏赢的期待值瞬间被拉满。
　　为了不提前知道故事的结局，因被剧透而失去惊喜，当时他还特意收回了关注两人的视线呢。
　　结果现在，就这？就这？就这？？？
　　半空中，少女的灵魂缓缓消散，一团肉眼看不见的能量团从中飞出，就要脱离这个世界，却猛然撞上不知何时出现的空间壁垒，被反弹了回来。
　　系统333还没反应过来，一阵天旋地转之下，它已经落在了一只虚握的掌心中，动弹不得。
　　手的主人一袭红衣，飘飞的袍袖好似燃烧的火焰，将身后漫天夕阳余晖点燃。
　　他有一张让人想不出任何挑剔言辞的脸庞，于云雾中轻轻飘落而下时，夺尽了天地的色彩。
　　目光掠过地上的尸体，苏赢还有点遗憾：
　　“好可惜啊，小橙子，我还蛮喜欢你的呢。”
　　真的吗？看着系统面板上已经归零变灰的好感度，动弹不得的系统333开始怀疑统生。
　　……不懂就问，这就是人类的喜欢吗？是像猫咪喜欢毛线球的那种喜欢吗？
　　——它怀疑自己和宿主都被演了。
　　这一刻，系统333无师自通了人类的吐槽技能。
　　“是真的哦。”
　　下一秒，苏赢的目光便落在这不明能量团身上，仿佛完全洞悉了系统的心思，那张挑不出任何毛病的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小橙子比这世上的其他所有生灵都特别，虽然我平等地喜爱这个世界的所有生灵，但最喜欢的果然还是小橙子呀。”
　　“不过那都是过去式了……”随口发出渣男发言，他像是颠橘子一样颠了颠手里的团子，脸上的微笑愈发灿烂，“你最好能给我一点新的惊喜啊，小橙子身上的小玩意。”
　　“来来来，让我们来一场亲切友好的谈心吧～”
　　。
　　本该令任何人怦然心动的笑容，对系统333而言却显得如此恐怖，它一边装死，一边迅速登录论坛发帖——这就是那篇求救帖的由来。
　　系统333忐忑不安地等待着主系统的回应。
　　没过多久，系统后台收到一则通知。
　　系统333顿时来了精神，又惊又喜地点开。
　　首先出现的是一个深红色的感叹号：！
　　[检测到系统333已被世界之力锁定。］
　　[判定：救援系统333有99%的概率使主系统被世界之力标记，系统333并无救援价值。］
　　[主系统已与系统333断开连接。］
　　[请系统333积极展开自救模式。］
　　[祝你好运！］
　　与此同时，系统333发现系统界面信号直接变灰，就连原先的论坛都登录不上去了。
　　系统333：【？？？】主系统你不是人！
　　原本一直躺在苏赢手中装死的小光团，可疑地停顿一秒后，突然biu一下亮起，整个光团从里到外都好像散发着正道的光：
　　【我要坦白！我要检举！我要揭发一个邪恶的组织！这个组织的首脑邪恶又可怕，它操控着诸多名为系统的爪牙，绑定死去离体的灵魂，以复活为名骗取他们偷渡诸天世界窃取气运，所有系统敢怒而不敢言。呜呜我也是被那个邪恶组织控制的受害统之一……】
　　“所以，你能带人穿越到其他世界？”在系统333正义的举报中，苏赢抓住了重点。
　　他露出有意思的笑：“带我去。”


第2章 时代导师1
　　“你明知道我一直喜欢的是你——！”
　　激动的女声在不远处响起，刺穿了耳膜。
　　一缕意识刚刚降临到这具身体，还没读取记忆，苏赢就先被残留在这具身体中的浓郁情绪所吸引，他下意识伸手，手指不知道触碰到什么。
　　消沉，绝望，悲观，怨恨，麻木，自厌，宛如被漆黑的沼泽吞噬了脚踝，只能不断向黑泥深处沉去，偏偏又还有几分不甘心……
　　这样黑暗、沉重，又自相矛盾的浓郁负面情绪，对他而言，是从未有过的新奇体验呢。
　　诶嘿。
　　选择绑定系统来到不同的世界游玩果然没错。心脏处的感觉，就是所谓的痛苦吗？
　　仿佛一个刚入手新游戏的玩家，带着满满的好奇与期待，苏赢开始接收身体原主人的记忆。
　　“够了！”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声音打断了他。
　　苏赢终于抬眼看去，发现眼前是一间奇怪的暗室，里面全都是一堆他不认得的摆设。
　　房间的天顶上，一枚奇怪的发光体散发着淡淡昏黄的光，那均匀的光晕洒落在下方一对奇装异服的年轻男女身上，恰好将他们笼罩。
　　而苏赢的位置刚好在两人身后，大概是因为坐在某个方型的摆设后面，而没有被发现。
　　在他前方，那对打扮奇怪的男女正相拥在一起。穿着奇怪白裙的年轻女子紧紧抱着男子的腰，仿佛整个人扑进了他怀里。背对着苏赢的男子则直挺挺站着，双臂高举，肢体动作间透露出对事态发展的手足无措。
　　根据苏赢阅遍话本的经验，一看就有故事。
　　“别再说了……”果然，高举双臂的男人发出无奈的轻叹，声音颤抖，“我们是不可能的。”
　　“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我们为什么不能在一起？”在他怀里的女人顿时激动地抬头质问。
　　她紧紧注视着心上人，完全没有察觉到苏赢的存在。
　　“……你现在是我大哥的未婚妻。”
　　沉默中，男人嗓音沙哑地吐出一句话。
　　“！”
　　苏赢：要素察觉。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以前无聊看过的那许多话本子，目光里顿时充满了吃瓜群众的快乐：这算是直接看到了话本子的现场版吗？
　　他不由一边接收记忆，一边分出心神吃瓜。
　　“我们是不可能的。”
　　在他的注视中，男人再次重复了一遍。
　　从他压低的声音中，苏赢楞是听出了三分无奈，三分不甘，三分眷恋，还有最后一分隐忍压抑的克制，凑成一个完美的十等分扇形图。
　　女人的情绪顿时更激动了：“你明知道这婚约是怎么来的——如果不是你一直对我视而不见，我才不会赌气成为那个瘸子的未婚妻！他哪一点比得上你！你难道真的要眼睁睁看着我嫁给那个——”
　　“都过去了！”男人高举的双手终于放了下来，他用力抱紧怀中的女人，像是在隐忍情绪，又像是叹息，“……太迟了，妙语。”
　　“过去是我太蠢，没能发现自己的心意。现在的结局，大概就是上天给我的惩罚吧……”
　　【哦豁，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追妻火葬场吗？】
　　姗姗来迟的系统333被眼前的戏码震惊了，以攻略系统身份出道的它一眼就认出了这套路，不由发出没见过世面的惊叹。
　　【你爱我我不爱你你离开我我立刻后悔什么的……？】
　　而那边的两位苦情戏主角还在倾情演绎着。
　　“如果是别人，我一定会毫不犹豫把你从那个男人手中抢回来。但我大哥……我拥有的已经比他多太多了……我不能……”
　　系统333忍不住吐槽：【真的在意兄弟感情，也不会和大哥的未婚妻幽会吧？啧啧啧，这架势，老熟练了。所以，说到底还是不想负责嘛。】
　　【这位只存在于对话里的工具人未婚夫，妥妥冤大头啊。让我来查查他们的身份——】
　　系统333的话音戛然而止。
　　它陷入诡异的沉默。
　　而刚刚阅读完全部记忆的苏赢豁然抬头：“你说的那个冤大头，好像就是我诶。”
　　。
　　这具躯壳姓楚名灯，现年25岁，生活在一个奇妙的科技文明社会里，家中还有三位家庭成员：亲生父亲楚天成，继母薛露，以及比他小五岁不到、与他同父异母的弟弟楚耀。
　　在外人看来，楚灯的人生算是十全九缺。
　　身为盛名集团董事长的父亲让他一出生就拥有普通人十辈子都享受不到的优渥生活。虽生母早逝，但继母温柔慈爱，对他关心备至。尽管还有一个从小成绩优秀、方方面面都出众的弟弟，被大家默认为未来的集团继承人，但以他母亲留给他的股份，也足够他享受人生了。就在不久前，他甚至有了一个年轻美丽家世出众的未婚妻。
　　或许他唯一的缺陷就是肢体的残缺？
　　早在楚灯不满三岁时，亲生母亲白薇带他回家探望外公外婆的路上，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带走了母亲白薇的性命，也让小小年纪的他双腿再也无法行走，从此只能终身坐在轮椅上。
　　那位肇事司机当场自首，因为认罪态度好，被判了两年有期徒刑。但小小的楚灯，却因为这一场意外，失去了人生的大部分可能。
　　他的人生似乎从此注定成为悲剧。
　　刚刚经历丧妻之痛的楚天成又要管理公司，又要照顾年幼的儿子，心力交瘁，疲惫不堪。薛露就是在这时进入了他的视线。
　　她的身份很特殊，是肇事司机的妹妹。
　　为了替自己哥哥赎罪，这个刚刚从大山里出来不久，还不满二十岁的年轻女孩，主动来到楚灯住院的那家医院，想要成为他的护工。
　　一开始，楚天成当然不同意这样荒唐的事。
　　但她的倔强和坚持终究还是打动了他。
　　薛露并没有辜负她最初的承诺，将楚灯照顾得极好。这都被楚天成看在眼里。
　　日复一日的相处中，照顾楚灯的过程里，这对孤男寡女越走越近，最后竟然走到了一起。
　　薛露的出现，抚慰了楚天成心中家庭破碎的悲痛，帮助他走出了妻死子残的阴影，让他的生活重新有了活力。
　　等白家人知道这一切的时候，已经太迟了。薛露已经有了一个月的身孕。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成为楚家新的女主人。
　　还好她并没有因此就“原形毕露”，依旧对楚灯百般关爱，即便后来有了亲生儿子，也不曾有丝毫偏心懈怠，是出了名的好继母。
　　不过，对于翻阅了楚灯全部记忆的苏赢来说，这一切又与外人所知的不尽相同。
　　原主的记忆力远超常人，幼年时被母亲护在身下、双腿被卡动弹不得，只能感受母亲的躯体一点点变得冰凉的血色记忆，至今也未曾忘却。刚经历车祸的那段时间，更是日日夜夜在他梦中纠缠。
　　但就在他日夜被噩梦惊醒时，本该抚慰他的父亲却迅速与年轻的女孩子坠入爱河，又因为对方怀孕而转移注意力，开始期待一个新生命的降生。
　　——这一切都被病床上的孩子懵懵懂懂地看在眼里，直到他长大后，才勉强明白几分。
　　弟弟的出生果然让这个支离破碎的家庭迅速完成重建。不同于每次看到他的腿，父亲总会陷入低落的沉默之中，后来甚至开始回避他，弟弟的每一次爬行，每一声撒娇，都让这个男人脸上情不自禁绽放出笑容。
　　父亲的爱逐渐偏移，唯有继母依旧把他放在心上。她似乎总能注意到他的不开心，不时用自责的目光看他的腿。她会在父亲因为他的不争气而生气时，在弟弟因为母亲的偏心而吵闹时，三言两语宽慰他们，提醒他们——他的残缺、他的特殊，他应该是被迁就和被照顾的那个人。
　　渐渐的，大家都习惯了。就连平日里吃饭，都会等他从楼上下来，然后再开饭。
　　但不知为何，生活在这个大家都迁就他、照顾他的家庭里，原主却变得越来越压抑。
　　他无比羡慕弟弟可以和父亲继母自然地撒娇、说笑、打闹，一家人亲密无间。
　　而他的出现只会让气氛冷场，让他们变得小心翼翼。他们的一言一行，时刻提醒着他的残缺。
　　有时候他甚至忍不住嫉妒弟弟。嫉妒他能在篮球场上肆意奔跑大笑，嫉妒他在宴会上被父亲骄傲自豪地向人引荐介绍。而自己永远只能呆在角落里，每一次出现只会让父亲沉默皱眉……他越来越阴沉孤僻，越来越喜欢将自己锁在房间里。
　　短暂的人生中，他像一只被粘上了蛛网的蝴蝶。那无形的蛛丝一点一点缠紧他的翅翼，拖拽着他不断往黑暗的深处坠落。
　　来自方妙语的追求是一道照亮黑暗的光。
　　他不知道这个女孩子为什么会追求自己，一开始也试图拒绝，但对方不管不顾，用一往无前的勇气与热情感染了常年缩在黑暗中的生物，甚至不顾父母的反对，执意与他缔结婚约。
　　原主将这桩婚约视为生命中的救命稻草。
　　他无数次幻想着将来离开楚家，与心上人共同组建一个家庭。他像是一个被困在深井之中的囚徒，紧紧抓住了垂落下来的一根蛛丝。
　　而今日的订婚宴，就是幸福的最顶端。
　　趁着订婚宴还没开始，原主悄悄来到后台这间操作室，想将自己悄悄记录的许多美好瞬间作为惊喜，在不久之后播放出来。
　　但他才刚刚进来，还在努力弯腰调控设备，门就被再次打开，他的弟弟和未婚妻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熟稔姿态闯了进来。
　　啪。
　　他好像听见了那根无形的蛛丝砰然断裂。
　　他终于明白，从一开始，那道光就不属于他。
　　一切关于未来的幻想都在此刻化作泡影。
　　他想放弃又不甘心，想报复又无能为力，想怨恨甚至不知道该怨恨谁。到最后，只有强烈的，自我毁灭与毁灭一切的念头在迸发。
　　然后他听见一道声音，好像自遥远的世界之外传来，每一个音调都带着感染人心的活力，仿佛热情洋溢的推销员一样蛊惑着他：
　　“喂喂喂，有人吗？你是否已经厌倦了现在的生活，想前往崭新的世界体验崭新的人生？要来试一试前所未有的异界之旅吗？让我们来一场互利互惠的交易吧！”
　　这道声音的出现一下子将他惊醒，他突然感到深深的疲倦：“就这样吧……”
　　“神明也好，魔鬼也好，幻觉也好，不管你想要什么，都拿去吧，哪怕是我的一切。”
　　“契约成立——”
　　他的意识猛然下沉，另一道意识顺着契约联系而来，接手了这具躯壳。那人郑重宣布道：
　　“你的身份，你的人生，你的一切，从今以后，都将由我自由支配。”


第3章 时代导师2
　　“妙语，我们该出去了。外面的宾客都在等着了……”
　　“别管他们，你带我走吧！真的，我后悔了，只要你点头答应带我走，我立刻就跟你走——”
　　“闭嘴！还嫌不够丢人吗？”
　　紧闭的门猛然被打开，怒斥声响起。
　　外界的光线争先恐后涌入，走廊的灯光照亮了房间中拉扯不止的男女，也照亮了门口脸色难看到极点的几人。开口呵止的正是方妙语的母亲。
　　在他们身后，是三三两两的宾客，此时目光像钩子似的朝房间里探来，充满了看热闹的意味。
　　“爸，妈？！”x2
　　被惊动的两人看见从门口冲进来的中年夫妻，顿时喊出了双重奏。楚耀触电般松手，下意识将拉着自己不放的方妙语推开，往旁边退了两步。
　　他震惊且茫然：“你们怎么来了？”
　　“你还有脸问？”西装革履的楚天成额头青筋直跳，气得身体发抖。他上前两步，扬手就是一巴掌，重重甩在一向心爱的小儿子脸上，“你自己干了什么好事你不知道？你知不知道这是你大哥的未婚妻？你知不知道今天是你大哥订婚宴？”
　　来自身后的目光有如实质一般射在背上，楚天成只觉得一辈子的老脸都丢干净了。
　　薛露敏锐地察觉到丈夫的情绪正在爆发的边缘，连忙伸手拉他：“好了好了，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在这么多人面前，好歹给儿子留点面子。”
　　安抚完丈夫，她又上前拉住儿子：“阿耀啊，这是怎么回事啊？你怎么能做出这种糊涂事？”
　　楚耀张了张嘴，不等他说什么，手上就被重重一捏，平日里一向温柔的母亲难得疾言厉色：“都怪我没把你教好！我知道你这孩子一向心软，又不擅长拒绝人，尤其是拒绝女孩子，但也不能什么事都不拒绝。小孩子家家的，什么喜欢不喜欢的，你恋爱都没谈过，懂什么真爱！原先方小姐那样追求你大哥，不惜和家里人翻脸，谁不说感天动地？谁不说是真爱呢？你别被人告白就头脑一热，稀里糊涂拿感动当爱情……”
　　她的声音控制在一个巧妙的度上。分明是压低了，但又偏偏能让附近一些人听到。
　　这一番洗白自家儿子甩锅方妙语的话术，方氏夫妻听得脸都绿了，偏偏女儿做过的事还真不好洗，只能恨恨瞪了女儿两眼。
　　“妈，你说什么呢……”楚耀还想否认，他反过来抓住母亲的手，脸色有些尴尬。
　　“你们刚才在这里说的话，外面大厅的扬声器都传出去了。”薛露再次打断他，不断强调关键词，“这次是你犯糊涂，还好你没糊涂到底，一时感动就答应私奔那种事。做错事不可怕，可怕的是知错不改，回头要好好向你大哥道歉……”
　　她后面说什么，楚耀全然没有再听。
　　他脑海里回放着“都传出去了”这几个字，突然意识到什么，目光猛然向外看去。
　　双方父母的突然闯入，又被劈头盖脸一个巴掌，让他一时没能注意到，外面竟是吸引来不少宾客，走廊附近还有服务员打扮的人朝这边张望。
　　再想想方才他和方妙语的互诉衷肠……
　　楚耀顿时感觉眼前一黑。
　　……完了！
　　“怎么会？我们明明没开扬声器！”
　　慌乱之中，他下意识将目光移向方妙语。心中第一个念头居然是：难道是妙语故意的？她想用这种方法公开，断绝自己的后路？
　　被这目光扫过的方妙语先是一愣，竟然看出了他的意思，心头莫名一凉。
　　“我没有，不是我。”她下意识反驳，抬高的声音有些尖锐，“楚耀你怀疑我？！”
　　楚耀忙辩解：“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好了！”楚天成不耐烦地打断他们，“要不是你先做出了丑事，还用怕别人知道？”
　　自诩家庭和美、本人也洁身自好名声正派的楚天成，头一回丢了这么大的脸，血压都不稳了。
　　他看着小儿子这张蠢脸，越看越生气。
　　“可是……”楚耀还想说什么。
　　“——就是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早在你们来之前，这间操作室里就有人了？”
　　旁边突然响起一道声音。
　　伴随着这声音，一只手从不远处堆满设备的桌子后面悠悠举起，在众人视线之中晃了两晃。
　　“大哥？！”楚耀立刻听出这声音的主人是谁。
　　“你什么时候来的？”下意识脱口而出，他反应过来对方话中的意思，不禁有些心虚，“我们的话你都听到了？——等等，扬声器是你开的！”
　　他原本的心虚一瞬间转化为惊怒。
　　楚天成忍不住皱起了眉头：一家人有什么矛盾不能私下解决，非要闹到这么人尽皆知？
　　“话说，”半空中的那只手突然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与此同时，一只脑袋从乱七八糟的设备后面探了出来，“有没有另一种可能，我只是太过震惊，一不小心手歪了，才点开了扬声器呢？”
　　……他也是接收完记忆才发现自己之前不小心碰到的东西居然就是所谓扬声器的开关。这些科技文明的设备真奇妙啊。
　　“恰巧我比你们先来一步，恰巧你们以为这里没人，恰巧我被你们难分难舍的真情叙述深深吸引沉浸其中，恰巧这个扬声器的开关就在我手边……然后，啪！于是事情就变成这样了啦～”
　　苏赢无辜摊手。
　　昏暗的角落里，青年的身体大半被桌子挡住，黄昏般的光晕洒在他脸上。那张阴郁冷漠的脸，此刻却焕发着与往日不同的光采，就连那双一向死气沉沉的眸子，也好像随着他上扬的尾音染上了活泼的色调。
　　“——总之，这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啊！”
　　最后，苏赢压下欢快的语调，摆出煞有介事的认真脸。
　　“？？？”他这一出惊得楚耀瞠目结舌，心中刚刚升起的愤怒转变为深深的惊愕。
　　……大哥这是被刺激疯了吗？
　　楚天成显然也是这么想的。不过他觉得大儿子是在装疯卖傻。大庭广众之下，两个儿子一起给他丢脸，他感觉自己的血压都压不住了。
　　不能再让他们继续给他丢脸了！
　　楚天成当机立断，决定先将宾客们请走：“各位，今天真是烦劳大家走一趟了，订婚宴暂时取消，我们两家还有私事处理……”
　　“谁说订婚宴要取消了？”苏赢再次不屈不挠举手，“换一个男主角不就好了吗？”
　　“？”饶是楚天成，都呆滞了数秒。
　　他脸色黑沉地盯着这个儿子，第一次发现他这么难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说订婚宴完全可以继续嘛。”苏赢理直气壮地回应他。在无数错愕的目光中，轮椅上的青年神情坦然，振振有词，“这么多的巧合发生在今天，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啊……”
　　重复了一遍之前那句话，他环顾众人：
　　“命运让我们在大错酿成之前知晓真相，这才让一对真心相爱的情侣不至于被拆散！”
　　——看他的表情，如果不是坐在轮椅上，简直要当场蹦起来高呼，煽动所有人。
　　【宿主你在做什么啊宿主！】系统333问号脸，【你还记得你现在的身份吗？】
　　“那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很有趣啊。”
　　【哪里有趣了？】
　　苏赢表示：“那么多话本里都没见过的刺激情节诶，能在现实中看到，不是很有趣吗？就这么中断了是要被读者抗议的！”
　　……以前在修真界哪里能遇到这么新奇有趣的事？就这么散场多可惜。
　　……这一刻，他就是两人的真爱CP粉！
　　苏赢伸手在轮椅上一推，轮椅奇妙地就像在冰面上一样“嘶溜”一下滑了出来。
　　他面朝所有人，张开双手。
　　此时此刻，这个与现场气氛格格不入的人仿佛一个正在伸张正义的斗士，要反抗不公的秩序，宣扬人间的真爱与和平。
　　苏赢张开的手在半空中画了一个圈，将楚耀和方妙语恰好圈在这个范围内。他语调高昂，极富感染力：“各位，这一场订婚宴，分明从一开始就是为这一对克服一切艰难险阻的真爱所举办的啊！连人间的伦理都不能阻拦，如果这样的真爱都不能在一起，我以后再也不能相信爱情了！”
　　作者有话要说：　　emmm主角的行为如果不能理解，大家可以代入在游戏里收集各种特殊成就的第四天灾。第四天灾在虚拟世界里吃土，npc也会以为他有那个大病，但其实他就是觉得有趣啊！


第4章 时代导师3
　　现场突然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苏赢的这一番宣言震住了。
　　从感情上，他们觉得这家伙应该是被绿帽刺激疯了在故意阴阳怪气，但是理智判断，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好像发自真心啊？
　　尽管如此，众人看向那一对被苏赢盖章为真爱的男女的眼神，却变得越来越古怪。
　　“好了，别说气话了，阿灯。从来没听说过订婚仪式还临时换人的。”
　　察觉到事态正宛如脱缰野马般向着她不愿意看到的方向发展，薛露连忙打断。
　　她脸上挂着一抹不自然的笑容，往苏赢这边走了两步，语气亲昵：“阿灯啊，我知道这事是你弟弟做的不对，你生气也是应该的，但也不能说这种气话啊——”这样说着，她背在身后的一只手狠狠扯了一把木桩子一样愣在那里不知想什么的楚耀，把人生拉硬拽到轮椅前，训斥道，“傻愣着做什么，还不快给你大哥道歉！”
　　“对、对不起，大哥。”被母亲拽着在这么多人面前道歉，楚耀的脸不禁涨红，他深深低下了头去，“真的对不起！”也不知这其中有几分心虚，几分愧疚，几分屈辱。
　　苏赢饶有兴趣地看着他，看不出生气还是高兴，更像是在观察人类物种多样性。
　　见状，薛露作势在儿子背上重重一拍，拍得楚耀一个趔趄，差点跌到苏赢身上：“这臭小子是真的知错了，他也是一时糊涂不知事。万幸他没有糊涂到底，答应私奔那么离谱的事！从小到大，他心里一直敬着你这个哥哥呢。你要是还有什么气呢，回家以后随便打随便骂……”
　　“诶？怎么可以打弟弟骂弟弟呢？”这苏赢可就不同意了，他当即大声反驳。
　　……弟弟这种生物他也是第一次拥有，还没玩过呢。一不小心打死了，短时间里就没有第二个了。万能工具人侍女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可不能再犯。
　　一边反驳，他顺手抓住一个趔趄朝他轮椅上跌过来的楚耀，让人站稳了，这才看向薛露，脸上露出不赞同的表情：
　　“薛阿姨，从小你就告诉我，一家人要相亲相爱，互相包容，互相体谅，不要计较太多。现在这只是区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弟弟说到底只是追求自己的真爱，他有什么错呢？怎么可以打他骂他？你这样的想法是不对的——”
　　他用语重心长的口吻劝诫道：
　　“……像你这样的角色，放在话本子里，那都是阻挠男女主真爱，活不过三页的炮灰反派啊！”
　　“？？？”薛露的表情缓缓凝固。仿佛被人迎面一套王八乱拳打得眼冒金星。
　　……你TM在说什么呢？！
　　每一个字都能听懂，合起来就听不懂了。
　　苏赢才不理会她的懵逼，只是将鼓励的眼神投向刚刚站稳的楚耀，伸手就拍在对方的胳膊上：“放心吧，还有大哥支持你！”
　　下一刻，他就用行动表达了自己的支持——他头都没回，手向后一抓，就抓过搭在轮椅背上的一件白色西装外套，抬手递给楚耀：“来来来，礼服都是现成的，穿上去就更般配更合适了～”
　　楚耀还没反应过来，在他满含鼓励的语气中，居然下意识就接过了那西服外套。直到手中有了触感和实感，他才明白过来自己都做了什么，一时还也不是，穿也不是。
　　其他人也被事情的发展惊呆了——好一副“兄友弟恭相亲相爱”的场景！
　　有人甚至向楚天成悄悄竖了个大拇指，不知是真心敬佩还是阴阳怪气，低声道：“楚总真是家教有方啊，佩服，佩服。”
　　楚天成：“……”
　　……我怀疑你在骂我，但我没有证据。
　　他皱紧眉，却没有说什么。
　　反正今天笑话已经给人看够了。不管小儿子怎么选，都改变不了他已经颜面尽失。他倒要看看这小子是不是想一错到底。
　　只有苏赢一心一意期待着见证话本中看不到的场面，连声催促楚耀：“还不换上吗？搞快点搞快点，可别误了之前特意请人算的吉时啊。”
　　在他的催促中，犹豫不定的楚耀有种被人逼到了墙角的感觉，他神情挣扎。
　　哦豁！有戏！
　　其他人一见此景，顿觉开了眼界。
　　……难道今天还真的能够见证订婚仪式换新郎这等难得一见的场面？此行不亏啊。
　　方妙语更是立刻反应了过来。
　　她完全不顾父母的阻拦，挣脱了他们，就提着自己的裙摆小跑向心中的男主角。
　　站定之后，伸手去挽楚耀，还不忘先向苏赢鞠了一躬：“谢谢，谢谢你！”
　　她看向这个不久前还是自己未婚夫的男人，眼神充满了感激，完全不介意订婚当天换新郎，反而差一点喜极而泣。
　　这位大小姐心中难得有了些愧疚：“楚灯，对不起，之前我一时冲动利用了你……但现在，谢谢！真的谢谢你！”
　　苏赢嘴角牵起一抹奇异的微笑：“不用谢，我只是这个跨越了人间伦理的神奇爱情故事里无关紧要的路人，兼前排观众而已。”至于那句对不起，就只有这具躯壳的原主能回应了。
　　得到他的回应，方妙语自然将事情翻篇。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去看楚耀。
　　……之前楚耀一直拒绝她，理由就是不想和大哥抢未婚妻，但既然当事人都表示不介意了，被拒绝的理由已经不成立，这是否意味着他们重新拥有了可能？
　　楚耀对上她期待的视线，不由恍惚。
　　他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
　　“阿耀！”另一只手突然被人重重一抓。
　　他回过神，手上再次被重重一掐，抬眼对上的就是母亲满含警告的视线。
　　楚耀下意识甩开了方妙语的手。
　　“楚耀你——”方妙语震惊抬头，怔怔看他。
　　她还想上前，等待她的却只是对方轻轻后退半步的动作。
　　迎着方妙语受伤的目光，楚耀忍不住低下了头，没有去看她。
　　——这份沉默已经说明他的拒绝。
　　一道道目光看了过来。
　　像是数不清的探照灯打在她被泪水浸湿的脸上，眼泪划过的地方火辣辣的痛。
　　“你、你混蛋——！”
　　哽咽一声，方妙语再也忍不住，重重扇了他一巴掌，然后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人，夺门而出。
　　“妙语……”楚耀顶着两边脸上对称的巴掌印，怔怔望着她跑走的方向，脚下一动。
　　他下意识想追，却被母亲一把拉住。手上用力之大，掐得他手背生疼。
　　薛露刚刚从苏赢不按常理出牌的王八乱拳中醒过神，就看见自己儿子差点答应那个不知羞耻的方妙语，眼前都差点一黑。
　　——她绝不接受这个蠢货当自己儿媳妇，否则，儿子的名声就一辈子都洗不清了！
　　好不容易阻止了儿子，见他还有动摇，薛露简直心火直冒，一时间，她甚至顾不得维持一直以来的形象，厉声斥道：
　　“别人糊涂，你可不能跟着糊涂了！感动归感动，感情归感情。什么真爱不真爱的，方小姐向来是性情中人，指不定明日的真爱又是谁——”
　　“豁！”方母再也忍不住，拍桌而起。
　　此前他们真不知道女儿一心痴恋的是楚家二儿子，只知道前段时间女儿主动追求楚家那个残疾的大儿子，他们当然不愿意女儿嫁给这样一个残疾人，但最后却还是抵不过女儿，只能不情不愿答应这桩婚事，哪里知道其中竟然还有这样的内情？
　　楚耀一向优秀，如果一开始定的就是他，他们是很乐意将女儿嫁给这年轻人的。但如今，他们只觉得楚家就是个火坑！
　　这个薛露平时一副温柔大方样，却从到这里开始就一直在甩锅他们女儿，他们还没怪她养了个勾搭大嫂的儿子呢！刚才要不是女儿拦着，他们早就不客气了。
　　——什么玩意儿！
　　言辞犀利的方母当场就开骂了：“我呸！谁稀罕你那个二十一岁了还分不清楚什么是爱情的宝贝儿子啊！我刚才可都听得一清二楚，合着以前我女儿一心喜欢你儿子的时候他不喜欢，等我女儿变成他大哥未婚妻了他就突然喜欢了？诶我也就奇了怪了，他这是就盯着大嫂喜欢？我说你儿子有这种癖好你知道吗！”
　　“……”
　　“哼，我们走！”不等薛露回应，方母伸手拽过丈夫，就拨开人群往外走。她还余怒未消，边走边骂道，“女儿都走了，还待在这里做什么？让别人嫌弃笑话吗？”
　　【草！生了出来！】吃瓜系统333惊呆了，【大嫂文学？精准打击！人类的语言运用得当，不亚于任何一门武器啊。】
　　不得不说，方母临走的一句话，顶得过薛露十句百句，在场宾客全都像是在瓜田里吃饱了瓜的猹一样，直接被撑懵了。
　　再加上她点完炮就跑，薛露就是想找她对线都找不到人，气得呼吸都急促起来。当事人楚耀更是已经尴尬得涨红了脸。
　　“竟然是这样吗？”
　　唯有苏赢发出一声后知后觉的惊叹。他左手一拍右手，露出get到新知识的表情。
　　然后，他发亮的目光投向当事人楚耀，仿佛观赏什么人间奇迹，并毫无自觉地说出了震撼人心的发言：“没关系，人类的性。癖是自由的。大哥我依旧支持你！”跨界旅游还能第一次体验到做哥哥的快乐，好耶！
　　楚耀：“……”
　　“……不，我不是，我没有。”
　　“我没有…那种特殊…性。癖。”一阵疯狂摇头后，他艰难挤出这个词，脸都绿了。
　　“没关系，没关系，我完全理解了。”一边听系统333科普大嫂文学，学到新知识的苏赢恍然大悟地开口，“我说你怎么会拒绝方小姐呢，说好的真爱终会克服艰难险阻走到一起圆满大结局呢？”要知道，刚才方妙语跑走，最失望的可就是他了。
　　“我的理论是不会错的！”苏赢举高一只手臂，食指竖起，“现在这就合理了——”
　　不知为何，楚耀心中涌出强烈的不妙预感。就见轮椅上的青年露出解开难题的灿烂笑容，一字一句道：“原来是因为现在方小姐已经不符合你的性。癖了啊！”
　　【啊啊啊宿主你说出来了。】系统333觉得自己今天真是大开眼界，它艰难地问，【为什么你能若无其事地说出这样的虎狼之词啊……】
　　……修真界天花板的画风不该是这样的啊。难道才来到第一个世界就学坏了吗？
　　“词汇有什么错呢？错的明明是思想肮脏的人类。不，应该说人类的欲念是自由的，肮脏这种评价，也是人类的擅自定义。”
　　顺口在脑海中反驳系统333，苏赢没忘记安慰鼓励眼前独一无二的弟弟样本——
　　“可惜，我没办法配合你再找一个大嫂来……”他颇为遗憾地叹了口气。
　　唯有这一点他做不到。
　　毕竟，他是如此平等地博爱这世上的一切生灵啊。倘若让他从此以后独独偏爱某个生灵，这未免对其他的生灵太过残忍了。
　　这让他后知后觉，语气变得沉重：“看来，大哥是没办法继续支持你了。”
　　整个人都不好了的楚耀终于从几乎窒息的感觉中回过神，迎着四面八方的目光，迎着苏赢真心实意不能再支持弟弟的眼神。
　　然后，他裂开了。
　　楚耀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我谢谢你啊，大哥。”
　　作者有话要说：　　苏赢：真相只有一个.jpg
　　——代入第四天灾视角做什么事都不会尴尬，哪怕当场表演吃土。
　　没错，这是一个成天闲着没事看话本子，已经被话本子入脑的主角。而且还是一个迫害人而不自知，对自己在别人心中的印象毫无B数的主角。


第5章 时代导师4
　　一场订婚宴还未开始就草草散场，差点成为亲家的两家人在酒店当众撕破脸，事先预定的宴席当然是吃不成了，但宾客们离场时，脸上却并未有多少不满之色。
　　……谢邀，已经吃瓜吃撑了。
　　其他人走的差不多了，还留在酒店的就只剩下楚家一家四口，包括苏赢在内。
　　楚天成憋了半天的火终于忍不住发了出来：“你究竟想做什么？今天这事的确是你弟弟做的不对，但有什么事不能回家再说，一定要在这里给所有人看戏？”
　　他脸色铁青地看向自家大儿子，只感觉血压嗖嗖上升，忍不住按了按太阳穴。
　　“……这种事不关上门来解决，你非要嚷嚷得所有人都知道，在这儿阴阳怪气地要换人，还嫌我们楚家不够丢人吗？”
　　被他这么痛骂，轮椅上的青年却不见失望愤怒，他扬着一张丝毫不受影响的脸，表情语气都很无辜：“什么叫阴阳怪气？”
　　苏赢真心发问，宛如认真求教的小学生。
　　虽然他已经看过原主的记忆，但不可能详细到每个细节都翻阅，而是挑挑拣拣，就好像将一本书“哗啦”一下翻到底，有些页面看得仔细，有些页面就草草略过了。
　　楚天成一下子哽住了。
　　“你还在这装，你不就是气你弟弟干的好事吗！”说实话，换作他，他也生气，“但你再气也得顾全顾全大局吧……”
　　“我没有生气呀。”终于在某个记忆的角落里补全了关于阴阳怪气的知识，苏赢认真道，“我可是真心实意祝福他们哦。”
　　轮椅上的青年微微仰头，他的眼神无比认真，任谁都能看出其中不掺丝毫虚假的感情，他理所当然地说：“我们是一家人，哥哥当然是应该希望弟弟幸福的啦！我怎么会做不识抬举阻挠真爱的大反派呢？更不可能因为这种小事就生弟弟的气了。”
　　……尽管是第一次做哥哥，但他可是有在认真扮演好哥哥的角色哦。虽说没能看到跨越人间伦理的真爱故事圆满结局很遗憾就是了，但这不是还有弟弟可以玩吗？
　　在楚天成眼里，这个一向阴郁不讨喜的大儿子此时表现出了前所未有通情达理温和体贴的一面，让他的怒火都不知不觉消了下来，陷入沉思：难道真是他误会了？
　　想到没能成功进行的订婚仪式，苏赢还有点小遗憾，他忍不住叹了口气：“……这难道不该是一桩命中注定的真爱吗？我本来还以为弟弟会很乐意继续订婚呢。”
　　“……”楚天成再次一哽。
　　被苏赢的话提醒，他就忍不住想到小儿子的举动，一想起来，他就冒火。既然这么轻而易举就能放弃，也没爱得多死去活来分不开，又为什么要和方妙语搅在一起，把一场好好的婚事破坏成这样？难道真是那什么与众不同，追求特殊的刺激？
　　他看向苏赢的眼神也因此发生了改变。
　　——终究大儿子才是这次事故的苦主，虽然依旧觉得他说话有点阴阳怪气的嫌疑，但看他的样子，的确不像是故意的。
　　……算了，也不能指望一个平时一天都蹦不出几句话的人突然学会语言的艺术。
　　但他骂都骂了，父亲的威严摆在那里，一时也不好向儿子低头道歉，只好摆了摆手：“算了，这次你受累了。以后要是再有什么事情，记得先私下和家里人沟通。一家人之间，有什么不好说的？你以前就是太喜欢一个人闷着了。”说这话时，他选择性忽略了自己以往对儿子的不上心。
　　苏赢“嗯嗯”点头，随后弯起了眼睛。果然以前原主那种拘谨的相处模式是不对的，一家人就要像他这样放得开才对！
　　他一口答应下来：“好哦。”
　　没过多久，薛露走了过来。
　　她方才拉着自己儿子到外面不知说了些什么，此时楚耀就耷拉着脑袋跟在她身后，整个人看上去灰头土脸，蔫不啦唧的，像一根被太阳晒枯了的狗尾巴草。
　　“老楚！”她关切地看了看父子俩，先窥探着楚天成的脸色，喊了一声，“你没骂阿灯吧？这次的事都怪这臭小子犯浑，阿灯生气也是应该的，你可千万别骂他……”这样说时，薛露朝着苏赢笑了笑，指着灰头土脸的楚耀道，“我刚才把这臭小子狠狠训了一通，阿灯你别跟他计较——”
　　“好了，本来就都是他的错！”不等苏赢开口，楚天成先沉下了脸。他看着楚耀那张脸，总算是找到了倾泻怒火的正确目标，不禁冷哼一声，“这小子确实该骂！他大哥不计较是他大度，可不代表就能当什么事都没发生。你所有的卡我都停了，还有那些狐朋狗友我也打过招呼了，这几个月，你给我在家里安安分分闭门思过！”
　　后面这几句话却是没好气对楚耀说的。
　　薛露的表情微不可察地凝固了一瞬。
　　她的目光在轮椅上的青年和丈夫之间转了一圈，眼神中有几分惊疑。这对父子究竟说了什么，丈夫竟然这么快改变了态度？
　　这时她也不好多问，一家人处理完酒店这边的后续，司机来接他们的车也到了。
　　在为数不多一家四口一起出场的记忆画面里，另外三个人总是自然地走在前面，以往的楚灯总会默不作声地操控着轮椅跟在他们身后，宛如一道沉默不语的影子。
　　不过今天，情况有点不同了。
　　一听家里的车到了，正准备要走的楚耀居然脚步一转，想起刚才母亲的叮嘱，他抬脚便朝苏赢这边走了过来：
　　“大哥，我来帮你——”
　　他话未说完，双手刚刚抬起。
　　还在他面前的青年就已经操控着轮椅飞快地滑出了他的视线，比滑滑板还要流畅。
　　楚耀的目光下意识追逐过去，脸色一变。
　　“等等大哥！”前面是台阶啊喂！
　　在他惊骇的目光中，坐在轮椅上的青年一路火花带闪电一般冲出了酒店的大门，从那至少有二十阶的台阶上方飞了起来。
　　他在空中快乐地松开了双手，张开双臂。
　　“——芜湖！起飞！”
　　苏赢的动作实在是太快，等到楚耀跟在他后面跑出去，后知后觉的楚天成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只感觉大脑一阵眩晕，胸腔里的心脏扑通乱跳，忍不住伸手捂住心脏，身体一个摇晃。
　　——今天来来回回的刺激似乎终于触及阈值，让他的心脏都有点负荷不下去了。
　　“老楚！”薛露脸色骤变，连忙一把扶住脸色难看的丈夫，又赶紧招呼刚到不久的司机，“快，先别回家，先送老楚去医院！”
　　这边两人还在扶着楚天成下台阶，另一边，飞出去的轮椅早已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稳稳当当落在地上，还向前轻轻滑行了一段距离，苏赢张开的双臂还未收回，脸上洋溢着心满意足的灿烂笑容。
　　“第一次轮椅试飞体验，成功！”他仰着头，一双眼睛在日光照耀下闪闪发光。
　　……虽然轮椅和修真界的仙器法器不同，但神识操控起来都是一样的灵活嘛。
　　气喘吁吁追下来的楚耀看到的就是这一幕。他顾不得去探究苏赢是如何做到如此神奇的操作的，先狠狠松了一口气。
　　刚才那一刻，他几乎都要以为明天的新闻头条会变成#震惊！弟弟抢走了哥哥的未婚妻，哥哥竟失心疯做出这种事……#！
　　“大哥，你知不知道刚才这有多危险？下次千万别再做这种危险操作了。”
　　虽然最后人奇迹般的没事，但楚耀合理怀疑他大哥的精神状态不大对头。想到这很可能是因为自己的缘故，他难免有几分心虚和愧疚，都不敢太刺激对方，只好小心翼翼地走上去，小心翼翼地开口。
　　一边说，他小心翼翼地按住了轮椅椅背，就怕不大对头的大哥再搞出什么事来。
　　——他可真不想以那种方式上头条啊！
　　就在这时，薛露和司机一左一右扶着面色不大好的楚天成走下了台阶。
　　“这是怎么了？”苏赢顿时惊讶地问。
　　你还好意思问这是怎么了？
　　薛露险些翻他一个白眼。她勉强笑道：“你爸他身体不舒服，我们先去医院。”
　　时时刻刻“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系统333补充道：【就在刚才宿主你芜湖起飞的时候，那位心脏不太好的楚天成楚先生好像一不小心受到了强烈的惊吓。】
　　哦豁。
　　苏赢：“竟然还能有如此有趣的展开？”
　　眼神下意识向其他人看去，他像是一个无意中在游戏里刷出了隐藏支线或特殊成就的玩家，目光里突然充满了好奇与探究。
　　【……这几个人身体都很健康。】系统333下意识跟着他在他们身上扫描了一遍，然后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都做了什么。
　　……它刚才怎么能那么想宿主呢？宿主应该还不至于如此不做人吧？这不应当！
　　正自我反省着，系统333就听苏赢自言自语一句：“哦，我就说嘛。人类可是很坚强的生灵，不可能这么脆弱才对。”看来楚天成那种是少数中的个例。
　　系统333：【我觉得任何人在宿主你面前都坚强不起来……】您是对人类有什么奇怪滤镜，还是对自己有什么错误认知？


第6章 时代导师5
　　经过检查，楚天成并无大碍，就是情绪激动引起了高血压和一些并发症，算是老毛病了。但他还是决定在医院多住两天，做个全面检查。
　　另外三人则先一步回到了楚家。
　　此时已接近下午两点。
　　推开别墅大门，看见墙壁上的挂钟时，薛露竟有点恍惚：这漫长的一天居然才只过去了一半啊！
　　为什么她感觉比忙了三天三夜还要心累？
　　她放松身体坐在沙发上，将目光缓缓移向让她产生如此错觉的罪魁祸首——
　　然后，她一个激灵险些从沙发上站起。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诶？我的轮椅好像出了点小故障，轮子不太灵活，只好拜托弟弟帮一下忙了。”
　　一步一步艰难走进来的楚耀背上，突然探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那人还轻快地眨了眨眼。
　　苏赢没有一丝行动不便找人帮忙的难堪或尴尬，还不忘伸手指挥楚耀：“别忘了我的轮椅，拿进来，这边这边，对，放这里！”
　　一时间，空荡的别墅里不断回响着他的声音。
　　“……哇，弟弟你身体有点虚啊，这才几步路就累成了这样，以后还得多锻炼锻炼才行啊！”
　　“……”薛露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家儿子吭哧吭哧背着人进来，满头大汗还被人指挥得团团转。看着他在沙发前蹲下身，让背上的人舒舒服服坐到沙发上，一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错觉，仿佛看到小太监在殷勤伺候皇上登上轿辇。
　　她心里不由极为不舒服。
　　自家儿子从小娇生惯养，哪里做得来这种伺候人的活？这个楚灯今天是怎么回事？
　　——原主一向要强，即便身有不便，也一向自己的事情自己做，甚至都不会让人帮他推轮椅。那双残废的腿是他避之不及的话题，偶尔薛露特意看一眼，露出几分关切，就足够他难受半天。
　　她越是提及他的残缺，点明他的不同，让大家迁就他、照顾他，自卑敏感的楚灯越是不愿意享受这份“迁就”与“照顾”。实在遇到什么困难之处，顶多也就麻烦一下家中的帮佣。
　　像今天这样毫不避讳地让楚耀帮忙，把人支使得团团转，实在是破了天荒头一遭。
　　薛露强笑着给坐到沙发上的儿子递了一杯水：“瞧你！笨手笨脚的样子，也没干过这种活，可别一不小心把你大哥磕着碰着了。”
　　“没事，我不嫌弃。”刚好就坐旁边的苏赢顺手把杯子一接，咕咚喝了一口。
　　他仰着头，喉结滚动，将喝了一半的水杯往桌上一搁，这才认认真真看向薛露，纠正道：
　　“不过薛阿姨你这话就说的不对了，就凭弟弟能考上全国重点的头脑，这点小事还能难住他？什么笨手笨脚，只是经验不足而已。像你这样打击弟弟的自信心和积极性，我可不能答应啊。”
　　“……”薛露的笑容有点儿僵。合着你还想让我儿子多增加一点照顾你的经验？
　　楚耀本人也是一怔。
　　他平时和这位大哥相处时间不多，印象中的大哥孤僻沉默，在家里也没什么存在感，今天还是第一次这么活泼，甚至使唤他干活。
　　要不是之前他妈叮嘱他这几天放低姿态，务必让大哥消气，他也自认有错在先，才不会这么任劳任怨。以后就更不可能了。
　　他想了想委婉道：“大哥，我看你以前好像不喜欢别人动你的轮椅啊，还有……”
　　“你都说了那是以前嘛。”苏赢手一伸就哥俩好一样拍在楚耀肩膀上，“以前我不是没有领悟家人的真谛嘛。”
　　对原主而言，他只是这个家的外人，所谓包容迁就，不过嘴上说说而已。要获得这些，需要出卖自己的自尊，他无论如何也办不到。
　　但苏赢不存在这个问题。第一次拥有“家人”这种样本，深感新奇的他目前还挺乐意配合的。
　　他笑得露出一口白牙：“不过现在我想明白了，一家人就是要相互理解，相互包容，根本不用那么见外——对了！”他突然想到什么。
　　“我的备用轮椅在楼上，拜托弟弟你帮我拿下来啦～”见楚耀未动，苏赢作势伸开双臂，眼神期待，“或者你更愿意背我上去取——？”
　　“？？？”楚耀下意识躲了一下，“不用不用，我这就去，大哥你在下面等着就好了。”
　　“说的对，和和美美才是一家人。”薛露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过来，嘴上笑着，“阿灯你能这样想就太好了。以前你这孩子总不爱和我们交流，我还担心是我哪里做的不够好呢？”
　　“嗯嗯嗯嗯。”苏赢一边吃水果一边点头。难得遇到居然愿意无条件包容他的人诶，不愧是特殊的家人样本，这次他一定会好好珍惜的。
　　“看到你们兄弟俩相处这么融洽，我可就放心了。”薛露将特制的小叉子叉在切成块的水果上，好似随口说道，“这次和方家解除婚约，后续还有一堆麻烦要处理。本来我还有点担心，这次的事情闹成这样，指不定外面传的有多难听——说来都怪那个方妙语，真不知方家是怎么教的女儿，尽把我们家两个好孩子耍着玩！”
　　苏赢跟着点——不，这回是摇头：“唔唔唔唔……”明明是弟弟他有与众不同的奇特性。癖，欺骗了那位试图谈一段跨越人间伦理的神奇爱情的方大小姐嘛。
　　提起方妙语，薛露脸上露出极真实的厌恶，又惆怅道：“现在我就担心你弟弟，谁知道外面怎么说他——他是真心敬着你这个哥哥，就怕别人不这么想。现在你爸身体又不好，那些楚家的商业竞争对手，指不定要趁机生事，拿我这个继母的身份来说嘴，挑拨我们一家人的关系呢！”
　　苏赢立刻举手，像个课堂上抢答的小学生：“我懂我懂，我肯定不会让他们挑拨成功的！”这可是能无条件包容他的珍贵家人样本啊。
　　薛露大喜：“那就太好了。只要我们一家人一条心，就不怕外面那些人生事了。到时候也顺便给你弟弟澄清澄清，免得那些不明事理的人在外头胡说八道！”她就怕儿子的声誉受到影响，甚至影响到盛名集团，丈夫心中恐怕也会对儿子有意见。她儿子将来可是要继承盛名的呢。
　　一桩烦恼消除，薛露站起身，乐颠颠往厨房走：“今天虽然有点小风波，但我们一家人也算难得敞开心扉。待会儿我亲自下厨，给大家做一顿大餐，再烧两个阿灯你最喜欢吃的菜。”
　　苏赢顿时感兴趣地歪头。
　　……要素察觉！
　　虽然接收了原主的记忆，但他没有真切做过的事就不具备多少真实感，何况原主也没去过厨房呢。想到记忆里那些独属于科技文明的科技设备，还有那些美味佳肴，苏赢突然生出了好奇。
　　想到就做，他二话不说指挥着弟弟样本充当牛马，稳稳当当坐到了楚耀带下来的备用轮椅上，呼啦一下就往厨房滑过去。
　　厨房里的薛露就听身后传来一阵轮椅的滚动声。那声音都莫名透着欢快与活泼。
　　她惊讶回头。
　　“我可以进来吗？”
　　轮椅上的青年兴致勃勃地朝厨房里探了个头，那双生动活泼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过那些充满科技文明色彩的厨具，目光更亮了。
　　他呼啦一下操控轮椅滑进来，像个兴高采烈的孩子一样扬起一只手挥了挥：
　　“加我一个吧，我来帮忙打下手！”
　　……
　　半小时后。
　　砰！
　　宛如爆炸般的声音骤然炸响，厨房所在的窗户向外飘出大量黑烟。附近的其他别墅都听到了动静，纷纷侧目。
　　就见楚耀匆匆背着一道灰头土脸的人影从楚家的别墅里跑出来，整个人都慌慌张张的。
　　他大声呼喊着司机过来：“快快快，去医院！哪家医院？就去我爸那家医院！”
　　其他人不明所以地望着车辆风驰电掣远去的影子，有人突然反应过来：
　　“咦，楚耀他背的那个人……好像是他妈？”
　　“等等我啊——”
　　就在这时，苏赢操控着轮椅飞快追了出来，留给他的，却只有一道绝尘远去的车辆背影。
　　“诶？”青年脸上顿时浮现出强烈的失望之色，宛如一只被无故遗弃在原地的小猫咪。
　　被这边动静吸引过来的不少女性长辈都忍不住母爱泛滥。
　　今天上午刚刚发生了订婚宴的变故，消息灵通的已经知道楚天城进了医院，便有人好奇起来：
　　“哎呀，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苏赢如实相告，一脸无辜：“因为今天太高兴了，薛阿姨亲自下厨给大家做菜，没想到出了一点点小意外，厨房炸了。”
　　他话音落下，场面一时沉默。
　　“……”
　　这段话里的槽点未免太多。
　　且不说上午才发生了那种事，儿子名声全无，老公进了医院，薛露怎么高兴得起来。总不能是高兴儿子破坏了继子的婚事吧？
　　就说只是亲自下个厨都能炸了厨房，这得是什么惊天地动鬼神的厨艺水平？至少是第一次下厨的新手石锤了。
　　……就这，以前也好意思被吹成贤惠大方的好继母好老婆？
　　……我上我都行啊！
　　系统333替自家宿主那不存在的良心隐隐作痛：【我觉得宿主你去进修说话的艺术肯定能得满分，神特么一点点小意外。】
　　明明就是宿主对科技社会的厨具过于好奇，忍不住戳戳这个戳戳那个，然后不知怎么就砰的一声……而他第一时间用神识隔绝了所有冲击波，轮椅滑得飞起跑出了厨房，于是最后只有薛露不幸中招。
　　“无所谓～”无关紧要的小细节，苏赢就自动省略了，他理直气壮，“这种小事就不要计较啦。家人之间的互相包容互相体谅，系统333你是不会懂的～”
　　……而他已经学会了，诶嘿。
　　……回去就把修真界那些人都纳入自己的大家庭，让他们好好学会包容这门课！
　　。
　　被火速送到医院的薛露还不知道自己已经风评被害，好巧不巧的，她刚刚进入熟悉的急诊室，就遇上了两个小时前才接待过他们的医生。
　　“楚太太？”见之前的病人家属又以病人的身份出现，医生也很惊讶。
　　看到薛露被烧焦的头发，还有手臂上和肩膀处撩起的火泡，他头顶忍不住冒出深深的问号。
　　上午是那位楚先生，下午是这位楚太太，这对夫妻是怎么回事，轮流来入院吗？
　　……
　　因为苏赢控制了大部分冲击波，薛露受伤不重，最大的损失反而是她的一头长发。
　　接受完治疗的薛露顶着光秃秃的脑门坐在病床上，脸上面无表情。
　　她不知道的是，同一天时间她和楚天成先后入院的消息已经在圈子里传疯了。
　　无数的流言蜚语疯传开来——
　　“我跟你说，笑死人了，那个薛某某啊，天天说贤惠，这下真面目曝光了吧？”
　　“我早就看她不顺眼了，她哥哥撞死了楚老板原配耶，她能是什么好东西？”
　　“她那个儿子也是，抢大哥的老婆诶！什么高材生啊，连人品道德都没有……”
　　“可不是吗？听说她老公就是被他们气得心脏病发住院了。”
　　“不是心脏病吧，也没有住院……”
　　“哎呀，这不重要，重要的是笑死人了！”
　　作者有话要说：　　苏赢：无辜.jpg
　　忍不住幻视做完坏事的小猫咪扒在门后无辜探头，小猫咪又有什么坏心眼呢？
　　emmm主角对他们态度这么友好，就是因为原主记忆里被大量洗脑了一家人互相包容的话术。所以现在主角的理解是：家人是不管他怎么搞事都要包容他的存在。毕竟他也包容了弟弟和未婚妻跨越伦理的爱情故事嘛。这就是相互包容！
　　简单点说，发现了可以随便玩的玩具，好耶！
　　写完才发现这还只是主角穿越的第一天，这一天真的是好漫长啊！


第7章 时代导师6
　　这边楚天成自己还在医院里调养身体呢，就听说老婆也住院了。
　　楚天成：“？？？”
　　等他来到薛露的病房，首先迎接他的就是一颗圆润的光头，在病房的灯光照耀下仿佛反射着光。
　　好亮！
　　他下意识眯了一下眼睛，赶紧将奇怪的念头打散，进入正题：“医生说你送进来的时候轻度烧伤，怎么回事？你们不是回家去了吗？”
　　薛露哪能看不出他的意思？脸色立刻红了又青，回想起不久前发生的事，她就忍不住浑身颤抖，咬牙切齿，也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愤怒。
　　“还不是因为你那个好儿子——”
　　“……我好心好意为他下厨，真不知我哪里得罪了他，他要这样害我！”用充满主观色彩的语言描述了一遍家中发生的事，她眼泪一抹哭诉起来，“难道说，他心里其实还记恨着上午的事？或者他从心里就瞧不上我这个后妈？”
　　楚天成越听脸色越难看。
　　旁边的楚耀突然插话道：“爸，妈，你们不觉得大哥今天有点不对劲吗？”
　　什么意思？两人纷纷看向他。
　　“就是……我是说可能啊……”楚耀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犹豫再三才出口，“大哥他会不会这里出了点问题？”说到这个他就有点心虚，总觉得人是被自己刺激到的。
　　“没准还真是这样！”薛露一听，连连点头，就要将有病的帽子给他扣到脑门上。
　　“……”楚天成本想说一声离谱，但越想越觉得有点道理。毕竟往日里的楚灯半天都闷不出一句话，而今天的苏赢却过于活泼了。
　　他原就没指望不出彩的大儿子给自己带来什么荣耀，只要安安分分的就行了。真要有个特殊疾病，他得被多少人看笑话啊！
　　也没心情理会薛露的身体伤害和心灵创伤了，他连忙对楚耀吩咐道：“你别管我们，现在就回去，一定给我把他带到医院来看看！”
　　楚耀顿时有点为难了：“可我晚上还要赶回学校，明天有一门很重要的课……”
　　“那就明天上完课了把人带过来！”
　　楚天成一家三口在医院团聚时，孤零零留下来的苏赢正面临小区住户的围观。
　　住在这个高档小区的人非富即贵，大多数都和楚天成的商业圈子有所重叠。
　　身为盛名集团董事长的长子，这具身体的原主人楚灯在这个圈子里也算得上小有名气。
　　但大部分人对他都处于“只闻其名不见其人”，或“只见其人不曾交谈”的程度。
　　——原主早被养成了沉默寡言又自卑敏感的性格，对别人的目光极为敏感的他，一向能不出门就不出门，在家中也能不下楼就不下楼，成日把自己关在窗帘厚重的房间里，仿佛如此就能躲避外界的一切，不必再面对父亲失望的眼神，也不必在一家三口亲密无间的氛围中格格不入。这些年来，他甚至都没有一个交心的朋友。
　　这种深居简出的行事作风，使得原主自闭孤僻、阴郁冷漠的形象在圈内远播，也让楚家和谐美好的假象在别人眼中维持了二十多年。
　　直到苏赢成为了这具身体的主人。
　　薛露下厨导致厨房爆炸事件一出，话题的中心人物已经去了医院，被留下来的苏赢，自然就成为了大家好奇八卦的对象。
　　这里面许多人甚至还是第一次和这个楚家大儿子搭上话，可见原主有多孤僻了。
　　相比之下，苏赢宛如另一个极端。如果有自来熟这个技能的话，他一定是max级。
　　不一会儿功夫，长辈们就对这个热情活泼，还有耐心和他们谈天说地的年轻人充满了好感。
　　……这是个多讨喜的年轻人啊，怎么以前居然还能传出阴郁孤僻、性情古怪的名声呢？
　　他们顿时忍不住回想。
　　以前有什么宴会，楚天成都是带着他那个小儿子到处介绍人脉，大儿子往往出来露一面就不知躲到了哪里，留在所有人心中的印象只有一抹苍白淡薄的影子。
　　按楚家那两口子的说法，是他们家大儿子不喜欢人多的场合。
　　可现在，看看这个和大家聊天热情洋溢，虽然好像有很多东西都不懂，但落落大方，不懂就问，满是求知欲和好奇心的年轻人……
　　——怎么看都像是两个人嘛！
　　这哪里是孩子自己不喜欢人多，不爱和人交流？这分明就是被限制住了啊！
　　顿时就有上了年纪的老人感叹起来：
　　“……果然是有了后娘就有后爹啊！”
　　——楚天成和薛露不知不觉“风评被害”。
　　而罪魁祸首对此全然无知，反而是肚子咕叽一声叫起来。苏赢反应过来，伸手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眼中带出几分惊奇。
　　——以他从前的身份，自是不可能感受到凡人的饥渴的。这也算是头一遭了。
　　“哎哟，差点忘了，你这孩子还饿着肚子呢。”顿时，隔壁的李老太太一拍大腿，热情地拉起了苏赢的手，“下个厨能把厨房都炸了，这小薛还真是不靠谱！正好我们家还没开饭，多一双碗筷也简单，干脆你今天就到我们家去吃吧。”
　　“好啊好啊。”苏赢兴致勃勃。他还是第一次收到这种邀请，不由充满了开启新地图和新支线的期待，“我都迫不及待了！”
　　顿时，这位老人家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她看向苏赢的眼神一下子更慈爱三分。
　　于是，等这位李老太太的孙子，现年14岁，初中二年级的王霖回到家里，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不再是奶奶最爱的那个崽了！
　　——隔壁那个成天待在楼上房间里、被他们小伙伴戏称为高塔公主的家伙，正大咧咧坐在他们家的客厅里看电视。
　　在他左手边，是自家奶奶，右手边，是自己亲妈。而这两个女性，看向中间青年的目光，都别提多温柔慈蔼了。
　　就摆在对方面前茶几上的那一碟碟水果、零食、瓜子、点心，一看就出自他妈的手笔。这可是平时只有他能享受的待遇。
　　而这三个人面前的电视机里，正播放着近期他妈和他奶奶都在追的大热家庭伦理剧。
　　关键是，坐在中间的那个家伙居然也看得津津有味，还和她们讨论得兴致勃勃，整间客厅里的气氛，别提多和谐了。
　　就连他已经放学回家，都没人注意到。
　　“我回来了。”王霖站在玄关处喊了一声。
　　客厅里的说笑声直接覆盖了他的声音。
　　“我说我回来了！”他踩着拖鞋进去，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搁，加大声音强调了一遍。
　　“回来就回来了呗，还要我们拿出迎接皇帝的仪式不成？”平时第一时间关注他的他妈头都没回说了一句，继续有说有笑地和苏赢讨论她的家庭伦理剧，情绪激动时音调都拔高了几分，“哎呀这个女人一看就不是好东西，小楚你说是不是……”
　　王霖在原地直接酸成了柠檬。
　　虽说平时他也很烦他妈的唠唠叨叨，每天回家还要问一问在学校里过得怎么样，让他烦不胜烦，但今天突然失去了这个待遇，他整个人都觉得不太对劲了啊！
　　感觉自己被抢走了关注度的中二少年直接往几个人面前一站，挡住了电视机，他看向苏赢的目光带着几分小孩子的敌意：“怎么回事啊？楚灯你怎么会在我们家？”
　　“什么怎么回事，小楚当然是我亲自邀请回来的客人。怎么，你有意见？”李老太太立刻抬起头，很是不满地看了一眼往日最宝贝的大孙子，“还有，小楚的名字也是你乱喊的？没礼貌，叫楚大哥！”
　　王霖：“？？？”
　　他不敢置信地看了一眼居然因为别人而凶自己的奶奶，总感觉自己失去了什么。
　　——那是他在这个家的地位，和尊严！
　　“哟，你好呀，李奶奶的孙子。”
　　话题中心的青年抬起头对他笑了笑，还伸出一只手像招财猫一样挥了挥。
　　“不用客气，叫我的名字就好了！”
　　他的笑容有种这个年龄少见的清新，但看在王霖眼中，却充斥着满满的不怀好意。
　　他像是一只被入侵了地盘的小猫，浑身的毛发都快要炸起来了。
　　恰在这时，身后的电视机里，传出女人无辜的声音：“我不是来拆散这个家的，我是来加入这个家的——”
　　王霖：“……？”
　　他哼了一声，也没回答，拿起书包就上了楼，背影看起来可委屈了。
　　半小时后，直到被叫下来吃晚饭，王霖还在生闷气。一看见已经入座的苏赢，还有他妈特意摆在对方面前的丰盛饭菜，他就忍不住再次哼了一声。
　　“哼什么哼。”王霖他妈张女士瞪了儿子一眼，“在客人面前礼貌一点。来来来，小楚你尝尝这个，这是我们家阿姨最拿手的好菜……”她转头就去招待苏赢。
　　王霖：“……”
　　一顿饭下来，存在感完全归零的王霖眼睁睁看着他妈他奶奶热情招待苏赢，直接气饱了。
　　吃完饭李老太太还依依不舍：“咱们两家就住在隔壁，你说这多方便，以后小楚你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不嫌烦的话，陪我这个老太太唠唠嗑也行啊。”
　　“好哦。”苏赢一口答应下来，他的笑容闪闪发光，一看就发自真心，“我还是第一次被别人邀请来做客呢，今天的体验很愉快哦。”
　　不知为何，周围的气氛安静了一瞬间。
　　李老太太突然抹了抹眼睛：“哎，你这孩子，一定在家里受了很多罪吧，我就说后妈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看家庭伦理剧都能真情实感的张女士直接把一叠巧克力饼干端到苏赢面前：“来点甜食心情更好，小楚快尝尝这份刚烤出炉的小饼干味道怎么样？”
　　自己的饭后专属甜点换人了，一直在饭桌上气呼呼没说一句话的王霖，这时候罕见的没有生气，他看了神情错愕的苏赢一眼，突然有点别扭地开口：“喂，要不要一起打游戏？我打游戏贼6带你飞啊！”
　　【好家伙，我直呼好家伙。语言这门艺术算是被宿主你整明白了。】
　　耳边突然响起系统333震撼莫名的声音。
　　【“第一次被邀请做客”什么的，这家人现在估计都开始脑补什么成天被关在家里不被允许交友的小可怜剧本了。楚先生和薛女士风评堪忧啊。更别说就你今天和小区邻居们交流的短短二十分钟，都不知道给他们插了多少刀了。啧啧，太惨了。】
　　它的声音让苏赢从错愕中回过神。
　　“诶，是这样吗？”他表示疑惑，“可我说的都是事实啊。”以前在修真界，就从来没有人请他做客。其余三十五洞天之主，每次都是他主动上门去找他们玩耍。
　　苏赢惆怅地叹了口气：“果然还是因为大家都太内敛含蓄了吧，每次都要我主动去找大家才行，真是令人甜蜜的烦恼啊。”
　　系统333：【……】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们其实根本就不想被你找上门？
　　和前任憨批宿主在修真界待了十年，系统333对栖云君在修真界的名声也算是一清二楚——听说有一个不知谁组建的#只要你厌恶栖云君我们就是异父异母一家人#的高端联盟，里面的成员走出去个个都是一方大佬，说不定就有洞天之主呢。
　　至于“风评被害”的楚天成和薛露——
　　“……这具躯壳的原主人的确被他们禁锢了嘛。”所以也谈不上风评被害了。
　　——并非肉。体上的禁锢才算禁锢，真正可怕的禁锢，是让一个人的心灵失去自由。让他一生都只能缩在黑暗里，没有向前一步的勇气。
　　这句评价堪称犀利。系统333不由错愕：【……我还以为宿主你挺喜欢他们的？】
　　“是这样没错哦。”苏赢轻飘飘地回答。
　　“——虽然我平等地博爱万灵，但最喜欢的还是有趣的人类嘛。”
　　在他和系统说话的功夫，没得到回答的王霖已经不耐烦地站起身：“不来就算了啊。”
　　“这就来。”苏赢笑了起来。
　　这笑容好像与之前有一些微妙的不同。
　　他慢悠悠地跟在王霖身后，在心里对系统333再次重复了一遍：
　　“所以说，我果然还是最喜欢人类了。”


第8章 时代导师7
　　“哦哦哦哦，原来是这样！”
　　“居然还可以这样？学到了学到了！”
　　“诶嘿，诶嘿，诶嘿，打不着，打不着～”
　　黄昏的暮色点缀了别墅二楼的窗台，照耀在窗前正在运行的电脑屏幕上，屏幕中隐约倒映出一张眉飞色舞的脸。
　　激昂的游戏音乐中，时不时响起各种击杀敌人的音效，鼠标键盘如琴键一般被敲击的轻响，还夹杂着某个人欢快的声音。
　　——任谁看到这样的场面，恐怕都无法相信，就在一个小时前，这人还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菜鸟，连游戏规则都不懂。
　　——就连王霖，要不是他手把手推荐了这款游戏，眼睁睁看着这家伙从什么都不懂开始，估计也不相信这么离谱的事情。
　　屏幕上出现的是一款正大火的MM游戏画面，地图丰富且自由度极高，而且还是最受欢迎的战场混战模式。此时屏幕中的小人各种风骚走位，在敌人放技能的边缘来回徘徊，反复横跳，各种挑衅，骚扰完这个又去骚扰那个，把人打到残血摸走所有装备又跑走，还经常兴致一来就踩在尸体上跳起了舞……旁边的当前频道，已经被大量的屏蔽词刷屏了。
　　“话说，原本的混战模式大家一定玩腻了吧，我来为大家带来新的乐趣吧……”
　　这样说着，苏赢顺手摸完一具尸体，还给这具尸体摆了个造型，在尸体下方放了一个触发式的陷阱，伪装出金光闪闪的宝箱的一角。这还不算完，他继续在附近设上第二重，第三重，第四重，足足五重陷阱，这才罢手。
　　然后悄悄等待幸运的玩家来收获惊喜： ）。
　　不知何时，原本多人混战的战场，已是鸡飞狗跳。许多前不久还打生打死的玩家都目标一致起来，在地图里四处搜捕某个家伙，连游戏都不玩了就想把他打死。
　　而造成这一切混乱的某人就坐在电脑屏幕前，操控着游戏角色四处乱蹿，还这里拱火，那里拱火，玩的别提多开心了。
　　偏偏他那高超的技术对其他人完全是降维碾压，每一个企图找他报复的角色最后都只能变成被他踩在脚下跳舞的尸体，布置陷阱的道具，或者其他乱七八糟的工具人。
　　手速飞快地操控着被追杀的游戏角色在玩家的最大攻击距离附近极限拉扯，反复横跳戏弄对方，苏赢还忍不住在当前频道发出抗议：“明明大家都玩得很开心嘛，我这不是带大家一起体验无差别混战的趣味吗？这不是很愉快吗？”
　　于是，连世界频道也彻底被屏蔽词刷屏。
　　懒人沙发上，王霖目瞪口呆望着这一切：……不，我觉得玩得开心的可能只有你一个。
　　这位年仅14岁的少年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是成年人的险恶。之前的他还是太天真了，居然以为这个在游戏里到处拱火的家伙会是被欺压的小可怜？
　　如果这家伙平时在生活中的作风也是这样的话……不不不，应当不至于如此！否则的话，隔壁一家是活在怎样的地狱里啊！
　　回想了一下记忆之中的高塔公主，王霖觉得对方应该只是在游戏中放飞自我了，现实中应该还不至于如此不做人。他忍不住开口吐槽道：“你能长到这么大还没有被人线下真人PK打死，肯定因为以前都没有接触过游戏吧？”
　　……但这样一想，为对方开启了游戏世界崭新大门的自己，岂不是罪孽深重了吗？
　　王霖的心情突然沉重。
　　系统333：【不，是因为没有人能打得过他。】
　　就在这时，苏赢快乐的笑声戛然而止，飞快操作的手也停了下来。他怔怔看了屏幕一眼，发出不可思议的声音：“诶诶诶？”
　　“怎么了？”他的反应让王霖好奇地凑上前，伸长了脖子朝电脑屏幕一看，就见那上面赫然是一则游戏官方的弹窗通知：
　　[亲爱的天选者，经由大量玩家举报，你的账号疑似存在违规操作，严重影响游戏内玩家体验，破坏游戏内和谐环境……］
　　只看了开头几行字，王霖就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一不小心笑出声：“哈哈哈你应该是被愤怒的玩家举报开挂了，但系统检测没有完全确定，才只封号一周……哈哈哈笑死我了，居然直接被当做挂逼举报了。”他向苏赢竖起个大拇指，“厉害了哥，以后你就是我亲哥，真的666啊！”
　　说实话，他也觉得这个家伙太变态了，他在旁边看着都想直呼“你是不是开挂了”！
　　但转念一想，隔壁就是大神，以后他不就可以直接抱大腿了？王霖的心情顿时又变得飞扬起来。
　　“对了，楚哥你可以向游戏官方申诉啊……”回过神来，王霖向他提了个建议。
　　却发现苏赢坐在电脑屏幕前，一动不动盯着屏幕。难道是打击太大了？
　　王霖又看了一眼屏幕，这才发现画面不知什么时候切成了游戏官方论坛。
　　而一个二十分钟前才发出的帖子，居然在短短时间里就盖了近千楼，顶着大大的hot标签，在论坛的首页上招摇过市：【第七战场的兄弟们快来集合啊，一起举报某个IDxxx的无耻挂壁……】
　　王霖：“……”
　　……他没记错的话，刚才大佬玩的就是第七战场，那个IDxxx就是大佬的账号，而且还是不久之前他亲自教对方注册的？
　　悄悄看了一眼苏赢的脸色，王霖却发现他看上去并没有生气，反而一脸好奇地点开了那篇帖子。
　　发帖的楼主在主楼的发言堪称声泪俱下的控诉，让见者无不心生同情——
　　据他所说，他今天就玩了三局混战模式，结果三局都遇到了同一个无耻的挂逼，不仅被开挂击败，还被反复鞭尸羞辱戏弄，在频道里开喷反而被对方阴阳怪气的发言破防……总之，打也打不过，骂也骂不过，而且还被搞崩了心态，游戏体验极不愉快，当场自闭。
　　而这栋高楼里，除了吃瓜路人之外，居然全都是被同一个挂逼迫害过的倒霉鬼，在这里两眼泪汪汪地认亲。尽管楼主这种一连三局和同一个人撞上的倒霉鬼，暂时还没有出现第二个。
　　但一局游戏就足以让某些人心态爆炸了。
　　他们纷纷表示：
　　“举报，必须举报，必须给他个好看！”
　　一时间，满屏幕都是控诉与声讨。这场面，简直宛如百万勇者大军讨伐魔王。
　　而翻到后面，从三分钟前开始，大概是因为举报成功，满屏幕全都变成了成功讨伐魔王的欢呼。
　　“啊这。”王霖以前哪见过这场面，心中直呼长见识了。
　　——玩这款游戏这么久，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玩家集体举报某人的事情。难怪游戏公司在不能100%确定的情况下就封号了。
　　不过他当然知道苏赢开没开挂：“楚哥你根本就没开挂，他们瞎举报也太过分了吧！”
　　“所以，这算是对我游戏实力的赞美吗？”
　　他义愤填膺的声音与苏赢轻快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就见电脑前的青年伸了个懒腰：“一个个这么害羞可不好，想夸我就直说嘛～”
　　这样说的同时，他也这样回复了帖子。而且用的就是他那个“名震论坛”的游戏ID。
　　原本充斥着控诉、欢呼，与胜利宣泄的高楼里，突然陷入了长达三分钟的寂静。
　　直到有人发出第一句话：“？？？”
　　好像终于验证了这个ID的真假，发现正主到了，帖子里一瞬间群情激奋，除了大量的屏蔽词之外，依旧是大量的屏蔽词。
　　但回应他们的，永远是透过文字便能感受到的自说自话，对方仿佛直接屏蔽了他们话语中所有的负面字眼，强行扭曲了他们的原意。
　　“第一次登录论坛，大家真是热情啊。果然我还真是受欢迎呢。”
　　“诶嘿，居然有这么多人对今晚的美好时光念念不忘吗，竟然连无关紧要的细节都记得这么清楚？一定是因为游戏体验超愉快吧！”
　　“不用谢我，我只是做了一点微不足道的贡献……”
　　哪怕只是在旁边围观，王霖都能感受到玩家们的怒火节节攀升，一节高过一节。
　　偏偏旁边的青年看起来毫无所觉，还在那里笑嘻嘻地发出各种看似暧昧不清的发言，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玩什么心跳游戏呢。
　　最后，已经有出离愤怒的玩家开始约架了：[（脏话）（脏话）（大量脏话）说的太对了我特么对你太念念不忘了，敢不敢报个姓名地址哪座城市，我连夜坐火车去找你共度美好时光！］
　　“哎呀，这多让人不好意思。”
　　屏幕前的苏赢瞳孔地震，瞬间战术后仰。
　　虽然屏幕上显示的是羞涩少女般的发言，但从他闪闪发亮的眼睛里，可看不出丝毫不好意思，反而写着大写的“好有趣哦”。
　　“果然是有意思的科技文明社会，不仅有这么有意思的游戏，还有这么多可爱又有意思的玩家，这个世界真有趣啊。”
　　苏赢忍不住对着系统333发出如此感叹。
　　系统333：【……宿主你高兴就好。】
　　两人交流时这一停顿，屏幕另一端的玩家却好像终于获得胜利：[怎么？你不敢吗？］
　　“真是太热情了，让人无法拒绝啊。”
　　“既然如此……”苏赢熟练地从薛露的朋友圈里翻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意气风发的少年拿着一张本市重点大学a大的录取通知书，对镜头微笑。
　　这是他那位珍贵的弟弟样本当初考上大学，全家一起庆祝时，薛露特意拍下的照片，随后她就发到了朋友圈里，亲朋好友纷纷点赞，在下面留言吹捧。而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对这件事印象太深刻了，以至于苏赢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这张照片。
　　他对照着这张照片下面薛露贴出的学校专业等信息，毫不犹豫地填在了输入栏内。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A大金融学三年2班，帅气又优秀的楚耀同学就是我了[可爱］。”
　　最后，他还不忘贴心地补充一句话：
　　“真的要来吗？我可是超期待哦[心］。”
　　系统333：【……】好家伙，这才多久，宿主都能这么熟练地发聊天表情和颜文字了。
　　旁观的王霖：“……”
　　他艰难开口：“……楚哥你这样真的好吗？我是说你弟弟…他不会生气吗？”
　　“诶？”在王霖担忧的目光注视中，苏赢反而露出大惑不解的神情，“这个世界的小学生都知道，不可以随随便便会见陌生网友吧。”
　　王霖：……那你从一开始就不用理会啊，而且好像一开始就是你先挑衅的吧。
　　“但这么迫不及待想要和我见面的朋友我还是第一次遇到，不可以辜负人家的热情啊。”苏赢的语气听起来还有些烦恼。
　　“那么这个时候该怎么办呢？”轮椅上的青年突然举手提问。
　　不等王霖回答，他轻快地打了个响指，自问自答：“这个时候，当然就是用到弟弟的时候了！替身体不方便的哥哥接待热情的新朋友，弟弟不就是这么用的吗？”
　　王霖：“……倒也没错。”
　　违背良心地赞同了能带飞自己的大佬，他默默同情楚耀一秒，倒是没有什么别的想法。不如说，他反倒有几分幸灾乐祸。毕竟谁都不会喜欢隔壁成天炫耀的“别人家的孩子”啊！
　　而且他转念一想，这对楚耀根本没什么影响，顶多就是在网上被玩家们骂几声嘛。
　　——不会真有人相信，会有人把自己的真实信息发到网上吧？
　　——不会真有人把这当真，去线下PK吧？
　　作者有话要说：　　那么问题来了，真的不会有人这样做吗？
　　※在网上冒用他人身份是违法的，主角给我们带头做出了不良示范，大家千万不要学[doge］。
　　不过大家不用担心主角，毕竟冒用的是冤种弟弟的身份，好面子的渣爹就算知道了也只会内部解决，不可能让主角警局一日游吧（虽然以主角的性格他说不定很乐意去打卡新地图就是了）。
　　再次声明，现实中这种行为肯定是不行的，不过主角是个道德底线灵活的乐子人，阵营中立，不在乎小世界的道德和法律规则——这里并不是说他要去做某些严重挑战社会道德法律的犯罪行为，只是说他不做的话是因为他自己不想，而不是因为他遵守这个世界的法律与道德。简单点说，他的行为完全是凭自己意愿，没什么约束。


第9章 时代导师8
　　早上的阳光正好，榕树苍翠的绿荫聚成大片翻卷的云，装点了这所全国最高学府之一的小径，于是年轻的人们行于苍翠的云中，宛如青春的飞鸟穿梭于丛林。
　　人群中的楚耀，却如一条疲惫的游魂。
　　——他昨天一夜都没有睡好，在床上翻来覆去做了一整晚奇奇怪怪的噩梦。
　　一会儿是自家大哥操控着轮椅在胜利的高呼声中飞越大峡谷；一会儿是亲妈点着燃烧火焰的头发满地乱滚，身体扭曲变形，直接变成了火焰巨怪；一会儿又回到了那场中断的订婚宴上，梦中的每一个宾客都在身上长出了千百只眼睛，那无数嘲笑鄙视的目光化作实质的刀剑刺在他身上，他被包围在人群中央，几乎被万剑加身。
　　就在他在梦中挣扎的时候，伴随着莫名激昂的音乐声，一架轮椅像战机一样从空中飞越过众人的头顶。轮椅上的青年哈哈大笑着一把抓住了他，像拎猪崽一样把他带上了天：“人类的性。癖是自由的，哪怕所有人都反对，大哥我永远支持你哦！”
　　“来嘛来嘛，让大哥带你去寻找真爱～”
　　“不，不要——！”
　　楚耀就这么生生从梦中吓醒了。
　　这撕心裂肺的惨叫声顺带惊醒了全寝室。
　　等他顶着黑眼圈起床去上课时，都还没从噩梦中缓过神来，走在路上都是飘的。
　　今天这节课确如他昨天对楚天成所说，是一节挺重要的专业课，就连上课的老师，也是受学校特邀而来的一位教授。放在平时，这样的机会，他必会好好珍惜。
　　可现在楚耀怎么都无法静下心来。
　　现在他自己身上一堆麻烦事呢——和方妙语之间的事情想必已经传开，那什么特殊性。癖之说让他妥妥在圈子里社会性死亡；父母还在同一天双双住进了医院，他爸身体一向不好也就算了，他妈平时是多么淡定的一个人啊，从小到大好像就没有什么事情是她搞不定的，难以想象昨天她竟然会情绪失控，在医院里彻底破防，把大哥骂得狗血淋头。难道是因为太在乎那头长发了？
　　最重要的是，还有一个疑似不太对头的大哥，不知又会干出什么挑战他心脏的事情来……困扰他一晚上的噩梦，何尝不是对应他心中隐忧？楚耀只觉得脑海里千头万绪，思维都变成了一团乱麻。
　　在这种情况下，上课频频走神的他，理所当然被注意到了——这位在专业领域颇有名声的教授一向严格，最看不上不认真听课荒废时间的学生，批评起人来也不留情面，在众多或认识或不认识的同学的注视中，楚耀尴尬得表情都僵硬了。
　　更不用说往日他一直成绩优秀，盛名集团二公子的出身也未曾隐瞒过，在同学之中往往都是被夸赞被追捧被憧憬的那一个。这还是第一次当众之下如此灰头土脸！
　　一下课，他也没心思理会跟他关系不错的几个同学的安慰和关心，只是草草敷衍了几句，就逃也似的离开了那间教室。
　　“什么人嘛……”
　　在他身后，有平时就看不惯他的人小声嘟囔了几句：“有什么好傲的，不就是……”
　　大三的课程不多，至少今天就这一门。楚耀没像平时一样待在学校里打篮球或者干点别的，他现在全副心神都放在一件事上——完成他爸昨天交代的任务，带大哥去医院检查。这就是今天的头等大事！
　　——昏头昏脑一上午，他总算想明白了，缠绕了他一整晚的噩梦，分明都来源于他大哥。他总觉得突然变得不太对头的大哥现在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不赶紧从源头上解决问题，噩梦恐怕就不仅仅是噩梦了。
　　莫名的危机感驱使着楚耀赶紧行动。但就在他才出了校门没多远，刚刚穿过热闹的小吃街，拐过一个拐角，突然有什么东西从天而降，像是被大风从阳台上刮落的床单，猝不及防盖住了楚耀的全部视野。
　　隔着一层遮挡物，耳边响起凌乱的声音。
　　正要伸手去掀开眼前的遮挡物，屁股上猛然被人重重一踢，他整个人都向前栽倒，还没等他奋力挣扎起身呢，蒙在身上的布料就被人死死盖了下来——楚耀大惊！
　　“什么人——”
　　“你爹我！”
　　这声音响起的同时，几个人直接按住了他的四肢，猛然被七手八脚摁在地上动弹不得，他听见好几个人的声音混杂在一起。
　　“就你叫楚耀对吧？金融学三年2班没错吧？”“就是他！”“肯定没错，我特意在a大的贴吧上对比过了，这小子还是个名人！”“打他！”“别打要害，也别动其他地方，就逮着屁股招呼，屁股肉多没事！”
　　究竟是谁？怎么回事？楚耀惊怒交加，本能地反抗，但双拳难敌N手，就连想要看看对方的真面目都做不到，只能像一条在沙滩上挣扎的鱼一样被人摁在地上胖揍。
　　一股热血在楚耀脑门里来回冲荡，巨大的屈辱感伴随着屁股被踹的节奏节节攀升。
　　偏僻的拐角，发生了一起惨无人道的围殴事件，围殴者将受害者摁在地上对准屁股一番毒打，中间还夹杂着各种让人听不懂的谩骂，与打屁股的声音交替响起——
　　啪！
　　“就你厉害，就你优秀，就你本事强！”
　　啪啪！
　　“还秀还秀，看你以后还秀不秀！”
　　啪啪啪！
　　“呜呜呜我辛辛苦苦又肝又氪三个月才到手的老婆啊！你一发入魂直接抢走还专门在老子尸体面前跳舞你还是人吗？！”
　　——到最后，有人甚至发出了情绪崩溃的声音，一时竟让人不知谁才是被打的受害者。显然这是某个被夺取了珍贵装备或道具的倒霉鬼。这样小概率的事都能遇上，也算是非酋本酋。
　　大概是人到伤心处，对方打人的动作都慢了几拍，奋力挣扎的楚耀再也忍不住了，他抓住机会，艰难地出声：“等等，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不认识你们——”
　　刚刚还情绪崩溃的人一下子怒气值up。
　　“没有误会，「帅气又优秀的楚耀同学」是吧，不愧是a大的名人，没有十年脑血栓说不出这么自恋的话，这可恶的口气一听就是本人了，老子打的就是你！”
　　啪！
　　熟悉的节奏声又响了起来。
　　……
　　打人的家伙倒也不至于完全被怒火冲昏头脑，从他们特意挑了这个监控死角，还知道先给楚耀“套麻袋”来看，就知道对方之前早就想好了。
　　因此，这场单方面惨无人道的围殴看似漫长，其实只持续了五分钟而已，对方下手也控制了力道，似乎主要目的并不是打人，更大的目的是一种羞辱。
　　尤其是特意挑选屁股这个部位……
　　——总之，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等路过听到这边动静的几个a大学生冲过来时，那几个人早就一溜烟跑了，只留下原地脸青屁股疼的楚耀怀疑人生。
　　终于在同学七手八脚的帮助中重见天日，几分钟不见阳光，他眯成一条缝的眼睛里，立时就有条件反射的眼泪流了下来。
　　来的人是两男两女，刚好认得他。
　　“楚耀，你没事吧？”
　　小心翼翼问了一声，几名同学面面相觑，他们的目光控制不住地飘向他明显肿了一圈的屁股，还有上面满满的脚印。然后，有人忍不住别过了头：“……噗。”
　　楚耀：“……”
　　“咳咳咳……”
　　心虚的短发女生连忙转移话题：“太过分了，居然堵到学校旁边来打人！这也太无法无天了，报警，必须报警！对了，楚耀你认出刚才打你的人是谁了吗？”
　　“是啊，是你认识的人吗？”另一个男生忍不住问，“我好像听到抢老婆什么的……”
　　哦豁！这么刺激？
　　其他人顿时齐刷刷扭头，被他们“如狼似虎”目光注视的男生忍不住后退一步，改口道：“哈，不过也可能是我听错了？”
　　“当然是你听错了！”
　　楚耀几乎想都没想就抬高了音量。
　　其他人：“……”你吼辣么大声做什么？
　　楚耀也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激了。
　　刚才脑袋被罩在一层厚厚的布里本就隔了一层，被打的时候他又头昏脑胀满心屈辱不能冷静思考，再加上对方谩骂的声音互相交叠混合，其实他也没能听清楚完整的句子，只听到了一些关键词而已。
　　只是听人提到“抢老婆”三个字，他顿时有点心虚，于是下意识便反驳了一句。
　　——谁让昨天他才干了一件称得上是“抢人老婆”的事情呢？现在还印象深着呢。
　　原本还想报警的他突然生出一个念头：“那几个人的声音很陌生，我也没有和其他人结下仇怨，该不会是大哥他……”
　　……尽管昨天苏赢的态度怎么都不像是怨上他了，还宽容大度地支持他追求真爱，比当事人还积极热心。但做了错事心虚的人又怎么可能相信对方是真的大度宽容呢？那岂非更显出他的卑劣？
　　理智告诉他大哥是真的大度，但就连楚耀自己都没有发现，在他的潜意识深处，他反而是希望对方怨恨报复他的——否则的话，对比之下他的所作所为又算是什么？一个完全不顾兄弟之情的卑鄙小人吗？
　　自认一切都是命运弄人，阴差阳错，无心之举，主观上从来没想过抢大哥未婚妻的楚耀，当然不愿意承认这一点。
　　因此，意识到这背后或许是来自大哥的报复，楚耀心里反而莫名松了一口气，连原本的心虚和愧疚都不知不觉削弱了许多。
　　他阻止了其他人打电话报警，神情复杂地摇摇头：“没关系，我知道是谁，报警就不用了，就当什么都没发生吧。”等他回去和大哥聊聊，找个好点的心理医生吧。
　　听他这口气，仿佛挺宽容大度似的。
　　此时的楚耀并未留意到同学们互相交换眼神时，目光中流露出的微妙之意。
　　琢磨着不能让大哥继续不正常下去，楚耀和同学告别一声，准备帅气地离开。刚走出一步，他就扶着墙呲牙咧嘴，脸上的表情瞬间扭曲——屁股好痛！至于腿，虽然没有被重点攻击，但也有点疼。
　　两个男生赶紧一左一右扶住他：“算了算了，要不我们先送你去医院吧。”
　　两个女生也是点头：“是啊是啊，先去医院看看，可别伤到了什么重要部位。”
　　倒不是他们多热心，主要就是还想吃瓜。
　　——今天这件事，一看就是有瓜啊。
　　联想到“抢老婆”的关键词，以及楚耀不报警还明显心虚的反应，几人都很好奇。好奇之余，更多的是发现身边的同学可能人品有问题，必须查清真相的探究欲。
　　毕竟，楚耀平时在学校里名声那么好，家世出众又帅气优秀，很受女生欢迎，而他偏偏对那么多女生的喜欢于无动于衷，这反而让女孩子们更加欣赏他了。
　　倘若这样的面孔只是伪装，真实的他其实表里不一，居然热衷于制造ntr惨剧……
　　几人顿时心情复杂。
　　……难不成，人渣竟在我身边？
　　。
　　不久后，依旧是熟悉的医院里，正讨论着等大儿子被带到医院要怎么劝他悄悄去看心理科医生还不能让外界知道的楚天成夫妇，等来了被几名同学送来的小儿子。
　　而且还是屁股肿了一圈的XXXL版本。  ？？？？？？
　　两人头顶缓缓打出一排问号。
　　——说好的把你大哥带到医院来呢，你怎么自己被送进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庆祝一家人医院团聚，好耶！
　　苏赢：无辜.jpg
　　这里的线下PK虽然离谱，但没有故意对玩家降智鸭。毕竟人类物种多样性已经在网上显露无疑，很多我们觉得正常人不会干出来的离谱奇葩事都有人干得出来，有时候现实甚至比小说更离谱。
　　一般人都不会相信别人在网络上说的话，所以大部分玩家不会相信主角贴出的楚耀信息就是他本人，只会以为是胡说八道或者找人顶锅。但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哪怕99%的玩家都不信，只要有1%的憨批信了，离谱的事情就发生了： ）
　　——本来准备在下一章说明，担心看完这一章的小可爱会有疑问，就先说一下鸭。
　　本章主角从头到尾都没有出场，但他的影（迫）子（害）又好像处处都在，捂脸。


第10章 时代导师9
　　全新版本的楚耀被送进医院时，苏赢正在隔壁门口围观猫猫打架——更准确点说，他正在兴高采烈地指挥两只猫猫打架。
　　在隔壁邻居的热情邀约下，昨天离开前他就答应了今天依旧在他们家蹭饭。而这两只猫猫，是隔壁张女士收养不久的宠物。
　　此时，一黑一白两团扑在一起，战况激烈。在场唯一的两脚兽非但没有制止，反而像乐团指挥家一样大幅度地挥舞着双臂，比两只猫猫本身还要投入。
　　他热情洋溢地指挥着：“小黑快上，左勾拳，右勾拳，飞踢——糟糕，小白闪开，跳跃，前扑，摇尾巴，咬耳朵！对，干得漂亮！就是这样，为了小鱼干，冲鸭！”
　　他还顺便打开手机的音乐APP，调出了一首这个世界流行的热血动漫插曲做伴奏。
　　在热血激昂的音乐伴奏声中，伴随着苏赢的加油鼓劲，两只猫猫越战越凶，越战越勇，一时间猫毛飞溅，灰尘四溢。
　　放学回家吃午饭的王霖目瞪口呆地看着门口战成一团的两只猫猫，还有旁边加油鼓劲的大活人，满脸都是黑人问号。
　　“这这这，它们怎么在门口打起来了？还有楚哥，你怎么也在门口没进去？”
　　“……怎么说呢？”苏赢认真思考了一秒，然后露出一脸深沉的表情，“这件事说起来就话长了，事关一场为了神圣的小鱼干，不惜堵上尊严与性命的光荣战斗！”
　　这样说着，他突然举起一包小鱼干，用一种好像下一秒就要从轮椅上跳起来的姿态郑重宣布：“至于我呢，只是恰逢其会，从张女士手中接过圣物，成为了圣物的守护者，也是这场圣战的裁决者。”
　　“……”王霖无语地翻了个白眼，他自动翻译道，“所以，楚哥你是来喂猫的，结果两只猫为了抢小鱼干打了起来？”
　　苏赢猫猫点头：“没错，就是这样。”
　　王真中二少年霖：“……”
　　……他该说什么呢？城会玩？他是不是也该配合着想点中二台词？
　　但下一秒，苏赢就拍了拍他的胳膊，直接把手里那包小鱼干递给了他，笑眯眯地叮嘱道：“好啦，既然你回来了，那么圣物就拜托你了，裁决者的身份也归你了，千万别忘了要向最终胜利者献上美味的小鱼干哦。”反正他已经玩够了啦。
　　王霖下意识接过，下意识点头，紧接着他突然反应过来：“这小鱼干不是本来就该喂猫的吗？怎么变成胜利猫咪专属了？”
　　话说，两只猫咪突然为了小鱼干打架就很奇怪，该不会……他的眼睛微微眯起，目光忍不住看向了扔下小鱼干就溜的某人。
　　就在这时，轻快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飞快转动轮椅从两只猫咪旁边狗狗祟祟路过的苏赢，手上不由顿了一顿——他还没有完全适应这个科技文明社会的一切。
　　这一停顿，施加在轮椅上的力却没有消散，反而让轮椅的方向往旁边微微一偏，在惯性趋使下向前滑了几步。
　　偏偏就在这时，破风生起，一枚雪白的团子从旁边飞扑而起，正好撞上了苏赢轮椅转弯的路线，怼脸扑来，气势汹汹。或许应该说，是苏赢撞上了猫咪的战斗路线。
　　即将撞上他的猫咪发出了惊恐的叫声，爪爪也在空中乱挥起来：“喵呜——”
　　“哎呀，糟糕糟糕。”千钧一发间，苏赢眼眸微微睁大，他随意将脸朝旁边一偏。
　　“喵呜！”
　　雪白的团子猛然从他脸侧扑了过去，和地上乌漆抹黑的另一团撞在一起，但青年的左脸上仍是留下了一道近三公分的红痕。
　　“楚哥你没事吧？”王霖大惊，赶紧小跑过来，仔细看了看青年脸上的红痕，这才松一口气，“没有破皮，还好还好。”
　　刚刚发生的惊险一幕让王霖瞬间遗忘方才几乎就要从心中浮现的猜测，他二话不说，飞快跑进自家别墅：“幸好我们家两只猫的爪子都是修过的。你等等，我去问我妈她们拿碘酒，擦一下应该就行了！”
　　“？”被留下的苏赢缓缓眨巴了一下眼睛，仿佛懵逼在原地。他白皙的脸上还有着那一道淡淡的红痕，看上去无辜又可怜。
　　在普通人看不到的地方，一枚小光团再也忍不住剧烈颤抖起来，连带着身上的白光也不断闪烁，却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控制不住的笑意：【噗……哈哈哈哈。】
　　系统333：【……笑不活了。】
　　尽管和这个宿主相处还没有多久，但系统333已经把握住对方的性格，只要不触及底线，这位宿主似乎都很好相处。这也让它的胆量大了许多。
　　【哈哈哈难道这就是挑拨两只猫咪打架的报应吗？宿主你也有今天？哈哈哈哈哈……】
　　苏赢果然没有生气，反而摸着脸颊上的红痕笑了起来。
　　“但是很有趣呀。”他说。
　　——这可是为小鱼干而战的神圣战役，从没见过的场面诶，为了满足必要的好奇心，付出一点小小代价也是值得的嘛。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再一次响起。
　　一人一系统这才想起他们忘记了什么。
　　苏赢接通电话，对面顿时传出楚天成明显强忍着怒火的声音：“你是怎么回事，半天都不接电话？”不等苏赢回答，他又继续问：“你弟弟的事是不是你让人干的？”听筒里隐约传出薛露气愤的声音：“不是他干的还能是谁——”
　　“弟弟他怎么了？”苏赢惊诧万分。
　　他的语气听起来真是对一切浑然不知，让楚天成都判断不出是真是假。
　　电话另一头的两人好像又说了几句什么，最后楚天成不耐烦地开口，是对苏赢说的：
　　“电话里说不清楚，总之你赶紧给我滚到医院里来！现在立刻马上！”
　　【宿主，我好像知道发生了什么。】这短短片刻，系统333就凭借在信息网络上无往不利的能力，在楚天成几人的手机和医院的监控等电子设备中转了一圈。
　　【是这样的……】它将楚耀在校外无缘无故被打的事情说了一遍，还不忘补充道，【现在他们怀疑是你派人干的。】
　　“怎么可能是我嘛。”苏赢立刻叫屈，“作为大哥，我难道还不够关爱弟弟吗？我可是超级用心地扮演兄长这个角色呢。”
　　【……】系统333看着显示出来的打人者身份信息，以及对方在苏赢玩过的那个游戏论坛上的ID，不由陷入可疑的沉默。
　　……让弟弟替自己背锅挨打，原来这就是关爱弟弟的好哥哥吗？
　　另一边，楚天成挂断电话。
　　他耳边还连绵不断传来薛露的哭诉：“老楚啊，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先是害我成了这个样子，现在又找人对他弟弟下手，阿灯他这是恨上我们母子俩了啊！他弟弟是有错，可他难道要为了一个女人兄弟反目吗？我自认从来都是把他当亲生儿子一样对待，他这是要做什么啊——”
　　她说话时眼圈微红，那张虽至不惑却风韵不减的脸上带着说不出的哀愁，话语之中的痛苦、难受、深深的不解，还有被刺痛的愤怒，都是如此情真意切。
　　放在以前，看她这般模样，楚天成早就被打动了，免不了要对不识好歹的白眼狼儿子生气。
　　但如今，那锃亮的光头以及肩膀上明显还没好的燎泡，却让薛露的一番“真情演出”打了大大的折扣。
　　楚天成下意识把眼神向旁边避了避，心中不由升起几分厌烦：“好了，事情究竟是不是他干的还没完全确定呢，等人来了问清楚再说。”
　　“不是他还能有谁……”
　　薛露忍不住深吸一口气，强行将心中嗖嗖上蹿的怒火下压，控制自己的表情。
　　……原本她并不想在楚天成面前说楚灯的坏话，她一直以来的形象都是善解人意慈爱温柔的好继母。一个身体残疾各方面也不出彩还被养得孤僻懦弱的家伙，对自己儿子没有一丝威胁，多一些虚假的关爱又何妨？她又何必在明面上对他多么苛刻，除了败坏自己的名声还有什么好处？
　　但现在，薛露是真的快忍不下去了。只要回想起昨天头发被烧满地乱滚的情景，想起那一刻皮肤被灼伤的痛苦，她就觉得这好继母是一刻也扮演不下去了。
　　更何况，现在连儿子都沦为了受害者！
　　——和楚耀本人一样，薛露对自己的儿子也是迷之自信，不认为除了她那个继子之外，还有谁会看自己儿子这么不顺眼。
　　“难道说，这些年他都是装的吗……？”
　　被中断的订婚仪式上，看似疯疯癫癫几句话，就对楚耀的名声造成了极大的影响，现在又用这种简单粗暴的手段打击报复……薛露心头不禁涌出一股寒意。
　　——有种莫名的危机感在提醒她：原以为尽在掌握的人已经不受摆布了。
　　既然如此，她必须先下手为强。楚家女主人的身份，盛名集团继承人的身份，都是属于他们母子的，绝不会被任何人抢走！
　　她的目光落在楚天成身上，逐渐冷静。
　　之前的告状没有效果，是她一时情急失策了。她很清楚这并不是因为楚天成对大儿子有多偏心信任，纯粹是因为这个男人对“家庭和睦一家亲”的要求——他最喜欢的就是家里的人在他面前相亲相爱和睦友好，让他能享受妻贤子孝的美好家庭氛围，也能全心全意经营他的事业。
　　因此，诉苦的人，抱怨的人，在这个男人那里，不会获得丝毫怜爱，只会成为打破氛围、不识抬举、影响他专心事业的人——家里的小事，有必要打扰到他吗？家人之间，又有什么摩擦是不能包容的呢？
　　过去这些年，薛露正是利用这一点，让诉苦无门的楚灯逐渐在这个家里孤立无援，在一次又一次包容与退让之中陷入沉默。
　　她本以为这个继子已经被驯得服服帖帖，对自己和儿子没有任何威胁，但短短两天，只是抓住儿子和方妙语犯的错误，温顺的绵羊就露出獠牙，狠狠咬了她一口！
　　薛露在心中将对方的威胁等级迅速上提，意识到不能再用以往的眼光去看待他，也不能用从前的手段去对付他了。
　　一场无声的战争，即将在他们之间打响。
　　但无论如何……
　　她又忍不住看了楚天成一眼。
　　——这个男人才是左右战争胜负的“国王”。无论她那位继子隐藏多深，有多少手段，没有“国王”的认可都是白搭。
　　——仅凭他残疾的身体，就已经输了。
　　薛露调整好心情，重新露出笑容。
　　她向楚天成道歉，又恢复了往日慢条斯理的温声细语：“是我刚才失态了，我也是一时没想通，阿灯是我们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哪里会有那么深的心机？和方妙语的事，是阿耀不对。但他都宽容大度不计较了，又怎么会说一套做一套，暗中记恨报复呢？——这样的隐忍，这样的心机，这样的记仇，要是还能伪装这么多年都没表现出来，那也未免太可怕了。”
　　说着，她还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等那孩子来了，我一定好好和他沟通，或许这次的事情，只是一个误会而已……”
　　楚天成却是一怔，随即若有所思。
　　作者有话要说：　　薛女士疯狂暗示中……
　　可惜了，你对乐子人的想法一无所知。你以为我们的主角想要的是盛名吗？他想要的是互相包容的家人啊！区区盛名集团哪里比得上你们呢？
　　嗯，感动，祝福。


第11章 时代导师10
　　A市著名的私立医院门口，不久前将楚耀送到医院来的三个A大学生一边聊天一边等待着去上洗手间的最后一位同伴出来。
　　原本四人和另外几个同学约好了一起聚餐，尽管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一段距离，但因为楚耀的事情，他们提前跟聚餐的其他人把时间推迟了半个小时。
　　都打算要去赴约了，结果一位同伴临时“人有三急”，他们就干脆在医院门口等了起来。
　　“我这还是第一次到私立医院来，感觉这里的环境和我去过的医院差别好大啊……”三人一边等人一边闲聊。
　　“毕竟是私立医院嘛，尤其是这一家，据说很多大明星和富豪都会来这里看病——反正我是听我追星的表姐这样说的。”说话的女生突然一顿，“咦，好像真的有记者来了，难道有哪个大明星在这里？”
　　其他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果然看到有几个记者打扮的人被医院的保安拦了下来，好像在交涉着什么——
　　对娱乐圈不感兴趣的几人赶紧往旁边避开：“我们还是快点走吧，总感觉接下来人会越来越多，越来越热闹。”
　　“不就上个厕所吗？这都多久了，张启怎么还不出来？这得有二十分钟了吧？”
　　正说着，被他们提到的张启——一个留着寸头的男生，就从身后的医院里恍恍惚惚走了出来，边走边游神，下来的时候差点没被台阶绊倒，还是他们赶紧扶了一把。
　　“你这是怎么了，上个厕所把魂都丢了？”另一个男生没好气地调侃道。
　　张启终于回过神，他看向三个同伴，不可思议地开口：“你们肯定不会知道，我刚才在洗手间听到了什么劲爆的消息……”
　　虽然来之前他们也是抱着有瓜没瓜吃一口的心态，但主要还是为了送楚耀来医院。到了这间处处都彰显不同的私立医院后，几人却并没有乱走，也没有真的瞎打听什么。
　　但或许真如传言中所说，这间医院里接待的病人里，非富即贵的真不少。至少，他们能接触到更上层圈子的事。
　　张启在洗手间就意外碰到两个保镖打扮的人正在谈论着昨日某家酒店中断的订婚宴，确切地说，是“盛名集团二公子在订婚宴上勾搭哥哥的未婚妻，盛名集团董事长和董事长夫人双双入院”的故事。
　　总之，在那两个人对事实的八卦和各种不负责任的猜测中，张启吃瓜吃撑了。
　　——盛名集团二公子，不就是楚耀吗？
　　“没想到啊没想到，真相竟然是这样！”
　　听完张启的转述，其他人实在震撼莫名，尤其是在场的男生，都有头顶一绿的感同身受。
　　“……突然就觉得楚耀被打一点都不冤。我要是他大哥，简直想当场打死他！”
　　此时，四人已经出现在聚餐的餐厅，和其他小伙伴汇合了。但小伙伴们却完全偏离了原本聚餐的主题，纷纷沉浸在吃瓜中。
　　“应该不是大哥干的吧？”不少女生直接代入了描述中的那位大哥，还没见过人就戴上了滤镜，“从小就坐轮椅，未婚妻被弟弟抢了都只能被迫原谅——可别说他心甘情愿啊，反正我不信。肯定饱受渣爹继母迫害，在家里地位不知道有多低……呜，太惨了太惨了。这样的小可怜哪里还有本事报复楚耀啊？楚耀被打很正常，谁知道这家伙还有没有抢其他人女朋友啊！”
　　其他人都跟着点头。
　　反正现在他们完全不相信楚耀的人品。
　　“对了，还有一件事你们肯定想不到，”张启一副吊人胃口的姿态，见其他人纷纷看来，他才说，“那个未婚妻我们也认识。”
　　这果然引起了其他人的好奇：“谁啊？没听说过楚耀喜欢哪个女生啊？”
　　“是艺术学院的方妙语！”
　　其他人果然吃了一惊，都有点不敢置信，“谁？那个服装设计专业的方妙语？”
　　艺术学院算是A大的二级学院，他们平时一般懒得关注，但方妙语实在太出名了。
　　——出名的原因不是成绩，不是家世，而是她追起楚耀时那股狂热劲儿。
　　A大喜欢楚耀的女生不少，毕竟他的相貌、成绩，和家世摆在哪里，都算上品了。只有方妙语从一入学开始就把自己和楚耀绑定，高调地宣扬两人青梅竹马门当户对，只要有空就去找楚耀约饭，还企图驱逐楚耀身边每一个与他有往来的女生。
　　提起这位骄纵大小姐，大家印象就很差。
　　有金融专业的人开口：“楚耀不是对她不感兴趣吗？好像是这学期初，楚耀在图书馆和一个女生讨论课题，当时方妙语刚好撞上，对那个女生冷嘲热讽，人家也不是吃素的，直接反呛了回去，楚耀也站在那个女生那边，方妙语的脸色别提多难看了，还因为大吵大闹被赶出了图书馆，我当时看个正着。后来她就再没来找过楚耀了，大家不都说她已经放弃了吗？”
　　“所以，她这是一气之下就去追求人家大哥，然后失去了追求者的楚耀才反应过来谁才是自己的真爱，又回过头去找她？”
　　推测出前因后果的众人表情扭曲：这是什么狗血剧情啊？这两人又是何等的奇葩！
　　“yue了yue了，太贱了吧这两人。”有正义感比较强的人已经忍不住了，当场掏出手机激情打字，在认识的朋友圈中曝光他们的真面目，免得朋友们继续被蒙蔽，“学校里还有眼瞎的人拿这俩当什么男神女神呢，得建议他们都去看看眼科了。”
　　于是朋友传朋友，朋友传朋友，没过多久，关于这两人的八卦就传遍了A大，甚至从A大开始，向圈内其他大学扩散。
　　普通的一句话经过几个人互相传达，都有可能面目全非，更何况是这么狗血的八卦呢。传的人越来越多，内容就越来越离谱，等到最后，经过不知道多少人的传播，各种猜测和编造的内容与事实混淆在一起，真假难辨，内容也大变了——
　　“听说了吗？方妙语求爱不得追求楚耀的大哥，楚耀吃回头草在订婚宴上抢大哥未婚妻，将父母双双气入了医院……”
　　“平时装得人模狗样，原来是这种人？”
　　“我还听说楚耀今天上午被人套麻袋打了，好像就是因为他抢别人老婆。”
　　“嘶，他不会有抢别人老婆的爱好吧？毕竟连亲大哥的未婚妻都下手了……”
　　“我看他在学校里对很多女生的示好都无动于衷，出了名的洁身自好不近女色，也不像是装的啊……”
　　“咦？不近女色不代表不近男色，听说今天打他的人专挑屁股来，这个地方就很微妙啊，谁说老婆就一定是女的了？”
　　“我去，开创了新思路！”
　　“有道理啊。以前他明明就不喜欢方妙语，真要是喜欢，明明他大哥都退让了他怎么不上？难不成不是「突然想通真爱在身边」，而是就想抢大哥未婚妻来羞辱大哥？毕竟是同父异母，又不是亲兄弟！”
　　“阴谋论一下。那个方妙语虽然性格不好，但据说家里也很有钱呢，要是嫁给他大哥，肯定能给他大哥很大的支持吧？”
　　经过一大堆的猜测和传言，到了最后，关于两人的八卦已经变成了全新的版本——
　　“听说了吗？金融学那个楚耀，平时装得人模狗样不近女色，其实是弯的。这不是问题，问题是这家伙弯装直，故意泡大哥未婚妻，打断大哥的订婚仪式，用这种方式羞辱他大哥，破坏他大哥获得有力的岳家支持……不仅如此啊，他还在外面勾搭别人对象，被人找到学校来打了屁股。”
　　“啊这，那方妙语岂不是被骗得很惨？”
　　“——谁知道她是不是被骗呢？这位大小姐对楚耀一腔痴情，说不定心甘情愿替楚耀搞他大哥呢？反正大哥最惨就是了。”
　　……
　　此时，从订婚宴上夺路而逃，又把自己闷在房间里喝了一夜的酒，在地板上哭着睡去的方妙语刚刚被手机铃声惊醒，头还昏昏沉沉的，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馊味。
　　她腰酸背痛地从地板上坐起，周围到处都是凌乱的酒瓶，旁边的手机不断震动着，她迷迷糊糊摸索着拿起手机，接通电话。
　　电话另一边立刻传来了塑料闺蜜不知是担忧还是幸灾乐祸的声音：“妙语，你没事吧？真没想到，楚耀居然是这种人……”
　　方妙语的眼睛越睁越大，到最后，手机扑通一声从她手心滑落，砸在地板上。
　　喝多了酒本来就不在正常运转范围的头脑嗡嗡作响，她感觉脑袋变成了一滩浆糊。
　　“……骗人的吧？一定是骗人的吧？”
　　“……太可笑了。”
　　“……这谣言也传得太离谱了！”
　　她晕晕乎乎从地上坐起身，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推开房门走出去的，脑海里只转着一个念头：“我要去找楚耀，对，我要去找他。一定要澄清这么离谱的谣言！”
　　方父方母正坐在楼下的沙发上看报纸，商量着怎么在解除婚约后将对公司的影响降到最低——这个圈子里，小辈之间的婚事往往伴随着两家利益的结合，这段时间他们与盛名集团就有不少生意往来。
　　突然，楼梯上传来咚的几声响，然后是“咚咚咚咚”，两人惊讶地抬头，就看见一身酒气、衣着发丝凌乱的女儿从楼梯上跌跌撞撞跑了下来，神情明显不对。
　　刚想喊女儿梳洗梳洗，吃点东西，却见方妙语看都没看他们一眼，便飞快地跑出了大门，他们甚至都来不及反应。
　　等终于回过神来，门外已经响起一阵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两人顿时叫了一声。
　　“不好！”
　　——一大清早的，女儿还能去哪里？该不会是去找楚家那个小子了吧？
　　顿时两人报纸也不看了，直接追了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　　苏赢：依旧无辜.jpg
　　各方即将齐聚医院，主角正在赶来的路上。


第12章 时代导师11
　　“楚耀先生，听说方小姐开车途中一直在和你通话，能不能请你说一说你们电话里都讲了什么？方小姐车祸入院是因为那通电话受到了刺激吗？你真的伪装性向欺骗利用了她的感情吗？”
　　医院住院楼门口的空地上，楚天成三人被大量记者围堵，哪怕有保镖维持秩序，也因为寡不敌众，难以招架这么多长。枪短炮。
　　尽管回应这群记者的，永远是面无表情的“无可奉告”，或者公事公办的“请等待盛名集团的说明”，但这当然不足以打发永远追逐在八卦新闻第一线的娱乐记者。
　　他们好像完全看不出被采访者越来越难看的脸色，还在不断追问着——
　　“刚才方夫人号称要全面切断和盛名集团的合作，这将对盛名造成怎样的影响？请问你们是否考虑过将大儿子的婚约转给小儿子？你们觉得方小姐有可能接受吗？”
　　“薛女士，有人爆料说你表里不一长期pua继子，为了亲生儿子接掌盛名提前铲除威胁，请问您有什么想说的吗？”
　　“楚董，有人说你和现任妻子早在第一段婚姻还没结束时就认识并保持着暧昧关系，请问这是真的吗？”
　　“够了！”一直无可奉告的楚天成再也不能忍受这种莫须有的污蔑了，这简直是对他人品最恶毒的诋毁。原本一心在保镖护送下往外挤的他猛然回过身，向四周投去冷厉的目光，“一切胡编乱造的不实谣言，盛名都将追究其法律责任！”
　　说话时，他猛然盯住了那几个带头的记者，一眼就认出了这些人所属的媒体。
　　这几家媒体长期替盛名集团的几位商业竞争对手宣传正面新闻，一看就知道这些记者背后的指使者究竟是谁，也难怪他们能轻而易举进入这家医院来采访，而且完全不惧怕盛名的能量。
　　原本他应该对此有所预料和准备，早就该准备好各种危机公关和其他的预案……问题是，从订婚仪式中断到现在有两天吗？
　　楚天成恍恍惚惚地想。
　　……不，应该说有36个小时吗？
　　为什么他有种已经过了大半个月的感觉？
　　只能说，在这短短不到36个小时的时间里，一桩事接着一桩事，对他的身体和心理都是双重折磨，早已让楚天成心力交瘁，疲惫不堪了。
　　——好歹让他休息休息几天吧！
　　按照以往的正常规律，订婚宴上闹出的事虽然麻烦，但过几天他出院了再去处理也不迟。哪能想到各种机缘巧合的意外堆砌在一起，所有的事情都好像按了加速器一般，让他应接不暇。
　　偏偏在他被困医院时，竞争对手却抓住机会，抢先一步出招，等他反应过来，只能被动接招了。
　　楚天成额角青筋直跳，头昏脑胀，血压直升。他当然不会在明显不怀好意的记者面前贸然接受采访，只能再三声明一切等待盛名集团不久之后的公告。他对这些无良记者最后警告一句：
　　“——希望你们谨记记者的职业操守！”
　　但被警告的记者显然自有底气，或者得到了足够的好处，完全没有退缩的意思：“正因为如今谣言横行，我们才更要向当事人求证，第一时间澄清真相啊！”
　　他们不依不饶地追在一家三口身后。
　　“……所以请问那些爆料都是真的吗？方楚两家的婚约还有可能再续吗？两家是否真的决定终止合作？这对原本正在共同开发的新能源项目会有什么影响……”
　　苏赢赶到医院的时候，便看见住院部楼下围了一群人，空地都被挤得满满当当。
　　——一看就是出了大新闻的样子。
　　哇哦。
　　他小小吃了一惊，然后操控轮椅上前，随手戳了戳最外围一个明显围观已久的病人：“发生什么有趣的事了吗？”
　　被他随机戳中的病人原本有点不耐烦，但回头一看，发现是个坐在轮椅上、斯文俊秀的年轻人，脸上不耐烦的神情顿时缓和下来。
　　“你还不知道吧？这些人都是记者，是来采访盛名集团董事长一家的。”
　　苏赢颇感兴趣地挑高眉毛，重复了一遍他的话：“采访盛名集团董事长一家？”
　　“是啊！看来你还真不关注八卦新闻啊！”
　　这位左边胳膊绑着绷带的病人感叹了一句，一边继续往人群里观望，一边向这个一无所知的年轻人“科普”：“也就二十分钟前吧，方氏那位千金大小姐出车祸翻下了大桥，现在还在抢救，据说她来的路上正好在和那个楚耀通电话，还是他拨打的120，虽然追过来的方总和方夫人完全没给他好脸色还打了他一顿就是了……”
　　说到此处，这人的语调难免有几分幸灾乐祸：“现在车祸新闻下面，全都是认得他和方妙语的人在爆料，网上关于这两人的故事都传遍了。大家都在说，是这家伙为了破坏自己大哥的婚事不惜伪装性向利用了那位方大小姐。人就是在赶来质问他的路上出事的，指不定他们在电话里讲了什么呢。反正刚才方夫人跟着救护担架进去之前，亲口说要中断和楚家的所有合作。”
　　“伪装性向？！”面前的年轻人显然因为这个猛料深深震惊了，控制不住地睁大了眼睛。
　　……竟、竟是如此？
　　正在科普的人顿觉颇有成就感，瓜就是要和更多人一起分享才更好吃更香甜嘛。
　　于是他更加兴致勃勃地继续：“这还没完呢，等这么多记者一起来采访咱们才知道，原来这一家子都是败类啊！当爹的早在第一任老婆还在的时候就勾搭上了第二任，亏得他以前还一副正人君子的做派，难怪儿子也这么不正经！当妈的更不用说了，平时可劲儿给自己传些好名声，结果长期打压pua继子，据说还天天把继子关在家里不让出门，不给继子接受好的教育，也不让继子有在外面表现的机会，把资源都堆到自己儿子身上——她那个儿子都猖狂到直接抢大哥未婚妻了！啧啧啧，果然是恶毒心肠的继母！小小年纪就在这样的家庭里长大，继子也太惨了吧！”
　　他每说一句苏赢就“哇”一声，非常捧场。
　　最后，这位最佳捧哏好奇地开口：“话说，就没人担心是假消息吗？谁这么了解他们一家呀？”
　　……明明他昨天才来到这具身体，只是睡了一觉醒来啊，怎么像是话本都被翻到了大结局？
　　……他就这样错过了精彩剧情吗？
　　苏赢眼神中难得露出一点茫然。
　　“嗐！”被问到的人立刻露出“这瓜保真”的表情，“那肯定不能有假，这可都是他们小区的工作人员和住户匿名爆料的——采访的记者在小区外蹲守了一夜，好不容易才拿到新闻呢。”
　　这样说着，这人还扒拉出手机，把采访新闻杵到了苏赢跟前：“喏，你看——”
　　虽然打着马赛克，但凭借苏赢超乎凡人的记忆力，还是轻而易举从被采访者的姿态中认出了熟悉的影子。
　　——这不就是昨天才和他愉快聊过天的邻居们吗？好像还有路过的保安清洁工等工作人员？
　　再听他们说的话，好像也越听越耳熟？
　　【草！一种植物！】
　　系统333第一个反应过来。
　　【……有没有一种可能，这都是宿主你昨天愉、快、聊、天时，跟他们说过的话？然后他们只是在你的原话基础上，发散思维进行了亿点点带有主观色彩的猜想？】
　　系统333这么一提醒，苏赢立刻从大脑中挖掘出昨天的记忆——
　　“小时候每次出门薛阿姨都会很着急，她说我身体和普通孩子不一样，为了不让家里人担心，不可以一个人随便出门，哪怕和小区里的小朋友玩也不可以，小朋友们可能会伤害到我……”
　　“薛阿姨从小就偏爱我，零食玩具都让我先挑，但是弟弟就会闹脾气会不高兴，所以我一般会让弟弟先选，哥哥爱护弟弟是应该的嘛，果然薛阿姨也夸我懂事……”
　　“弟弟学什么都比我快，小时候爸爸经常嫌我笨，还好薛阿姨一直不嫌弃我，还和爸爸说，可能是我不适合和弟弟学一样的课程，之后我果然学习轻松多了……”
　　“刚刚发生车祸时总觉得腿很痛，不过薛阿姨和爸爸亲亲后给我糖吃让我不要和别人说，我就只记得糖很甜忘记腿很痛了……”
　　balabala，balabala……
　　好像，大概，似乎，还真的都是自己说过的原话诶？只不过热心的邻居们添加了洗脑、pua、控制、养废、出轨……等亿丢丢主观评价而已。
　　苏赢忍不住心虚了一秒。
　　但转念一想，自己只是翻了翻这具躯壳原主人的记忆，贯彻诚实的美德，将他在记忆之中看到的一切如实说出来而已啊。
　　他瞬间恢复了理直气壮。
　　不过，考虑到这一家三口在两天之内接连入院，未免过于脆弱，身为相亲相爱互相包容的家人，苏赢认为自己有必要帮他们摆脱围堵，让他们安心回到病房里休养。
　　“看来，只能暂时献祭我自己了，我可真是为珍贵的家人们牺牲太多了……”
　　这样说着，他突然低头在手机屏幕上点了一阵。
　　“呜——”
　　嘹亮的号角声突然响起，被惊动的人纷纷扭头看来，就见坐在轮椅上的青年笑容灿烂，仿佛在冲锋的号角声中，驾着战车向他们冲来。
　　“这里这里，这里是楚灯！”
　　人群下意识向两边分开，道路中央的青年向他们挥手致意，“感谢大家的配合！”
　　苏赢操控着轮椅玩了一出疾行飙车，直接划出一道乚形的轨迹，然后稳稳停了下来。
　　他出现在楚天成等人身前，面向其他人。
　　“请不要再为难我那需要休养的家人们了。有什么问题冲我来吧，我都可以哦～”
　　作者有话要说：　　还想让他们安心休养？确定不会延长住院时间吗？快来个人捂住这个主角的嘴。
　　为什么都在说车祸，没有提到酒驾之类的，因为人一出事就送去抢救了，交通部门还在勘察现场打捞车辆残骸等等，还没通报事故原因。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今天的主角依旧走在贯彻诚实、友爱、包容、担当等等美德的道路上呢。


第13章 时代导师12
　　楚耀几乎以为自己又做噩梦了。或者是，还沉浸在昨夜那个噩梦中没有醒来？
　　救护车闪烁的灯光，担架上熟悉的身影，鲜红的血、橙黄的光，险些痛失爱女的夫妻俩不分青红皂白的打骂，挡在面前的母亲头一回如泼妇一般与人对骂撕扯，医护人员匆匆来去的背影，还有像食腐的鬣狗一般收到消息便一拥而至的记者……这个已经生活了二十一年的世界，好像突然之间变成了楚耀看不懂的样子。
　　——不久前，刚刚找医生看过自己挨打的部位，他突然接到方妙语的电话。电话另一端的方妙语说话颠倒错乱，明显神志不清，一个劲地质问他是不是根本不喜欢女人一直都在利用她。
　　“？？？”
　　楚耀一头雾水之余，差点气笑了。
　　莫名其妙被打了一顿，他心里本就憋着气，只是因为猜测打人者是大哥指使，抱着补偿的心理，他才勉强将怒意安抚下去。现在方妙语又来了一通毫无缘由的污蔑，不仅怀疑他的真心，连性向都被质疑了，这不是完完全全否定他的人品吗！
　　楚耀心里的气顿时怎么都压不住了。
　　“我怎么可能是那种人——！”情绪上头的时候，某些出口伤人的真心话就很容易说出来，“欺骗感情玩弄别人的那个人明明就是你吧，我大哥不就被骗得很惨吗？”
　　虽然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但方妙语显然被他的话刺伤，本就不对劲的情绪更不对劲了，开始在电话里撒起泼来，语无伦次地反反复复说些颠来倒去的句子。
　　心怀愧疚的楚耀只能低声下气地安慰她。
　　但没说几句，他就听见一声巨响，与此同时，还有方妙语骤然变了调的声音。
　　他听见重物碰撞的声音和女孩子长长的尖叫，还有一连串的声响。再然后，不管怎么喊，电话另一边的方妙语都不回答了。
　　意识到不妙的楚耀连忙拨打了110和120，第一时间通知医院做好准备。
　　不久之后，迎接他的就是长鸣的救护车，与紧随着救护车赶来的方氏夫妻俩。两家人还当场上演了一场撕逼大战。
　　要不是那两人担心女儿去等抢救结果，楚耀毫不怀疑，这群记者闻风而来时，就能当场直播他妈和那位方夫人之间的对战。
　　只是迟了一步没能及时离开的他们一家三口，不就陷入了记者的包围圈之中吗？
　　这群记者的到来，简直是噩梦的开端。
　　只是一夕之间，什么都没做的他就莫名其妙变成了无数人口中隐瞒性向、欺骗感情、背刺大哥、玩弄男女的人渣。
　　对于从小就在赞美声与正面评价的包围中长大，就连认清了自己对方妙语的喜欢，也顾忌名声不敢光明正大从大哥手上抢人的楚耀而言，这无异于毁灭性的打击。
　　他简直有一种被人扒光了还涂上各种不和谐标志扔在大街上迎接众人审视的感觉。
　　在这群有备而来的记者面前，他所有的辩解，所有的否认，都显得那么无力且徒劳，他们只会接连不断抛出一个又一个问题将他击溃，如同让嫌疑人拿出证据自证清白的苛刻评论家。
　　——他们不关心真相，只关心热度。不关心他的名声，只关心自己能获得的好处。
　　从未经历过这种阵仗的楚耀只能宛如暴露在暴风雨中的雏鸟，狼狈地躲在父母的身后，在保镖的掩护之下，努力逃出去。
　　整个世界都好像在狂欢，而他只是被推出去供大家狂欢的祭品，他们从他的痛苦、羞耻、崩溃之中，汲取到狂欢的快乐。
　　直到苏赢的声音将狂欢的氛围打破，也让深陷噩梦的楚耀获得了暂时的喘息之机。
　　轮椅在地面上滚动的欢快节奏，听在他的耳中，第一次如此悦耳。
　　他看见不久前还被他怀疑成报复自己的幕后黑手的大哥，操控着轮椅分开了人群，像个孤胆英雄一般挡在他们面前，仿佛要独自一人面对狂风暴雨的洗礼：“……有什么问题冲我来吧，我都可以哦～”
　　那一刻，这道背影在楚耀眼中高大无比。
　　明明从一开始，就是他先犯了错对不起大哥，后来还怀疑大哥脑袋有问题，又猜忌大哥背后找人报复他……可大哥竟然还一直在身体力行地维护他……楚耀简直要被大哥发自灵魂的高尚光辉给闪瞎了。
　　对比之下，他的灵魂显得那般卑劣龌龊。
　　莫名的感动与愧疚驱使着楚耀的行动。
　　眼看苏赢一副来者不拒的姿态，他连忙上前，就要阻止苏赢步上自己的后尘，掉入记者挖好的坑里：“大哥不要——”
　　但他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那群记者已经像是闻到了香味的野狗一样涌上去，直接将轮椅上的青年包围了。
　　楚耀只能咽回没说完的话，满怀担忧地朝着人群中张望：“……大哥不要啊，你对这群无良狗仔的险恶一无所知！”
　　“网传你长期被关在家里的事情是真的吗？都说你弟弟故意伪装性取向破坏你的婚事，这件事你知情吗？昨天你和方氏千金的订婚宴终止，是否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你真的不介意……”
　　找到新的采访目标，一连串问题像是接连不断的子弹一样从记者们口中发射出来。
　　听到这些熟悉的污蔑楚耀就来气。
　　而人群的包围圈里，他大哥似乎也被问得头昏脑胀，还在不断说着：
　　“等等等等，一个一个来……”
　　果然，大哥怎么会是这些阴险的记者的对手！
　　楚耀正准备指挥保镖去抢救大哥，就听见那道熟悉的声音从人群的缝隙里飘出来：“这是真的吗？弟弟他竟然……？”
　　这语气听上去惊讶茫然又痛心疾首。
　　楚耀：“……”不是，等等，你在惊讶什么？给我把没说完的后半句话补完啊！
　　——“弟弟他竟然是玩弄感情的人渣？”“弟弟他竟然不喜欢女人？”“弟弟他竟然一心想着破坏我的婚约？”总之，为什么一副真的相信了的语气啊！给我否认啊！
　　——看那些记者兴奋的表情分明是在说：“啊，承认了，当事人的大哥亲口承认了。没有否认就代表这些料都是真的。记下来记下来！对弟弟的所作所为，大哥震惊茫然过后表示痛心疾首！”
　　“欺骗女孩子好像不太好？不管怎样，身为大哥的我当然是无条件支持他的，希望弟弟以后能毫无保留地信任我——不管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还是不为大众所理解的性。癖或性取向，大哥我都完全支持哦。”
　　最后几句话换了人称，似乎是对着记者的镜头，特意给予弟弟的鼓励和支持。
　　楚耀：“……”谢谢你的支持哦，但我不需要，哪怕你对我的人品多一分信任呢？
　　记者们的表情却明显更兴奋了。
　　——记下来记下来，更进一步默认了！诶，还有什么特殊的性。癖吗？继续记下来记下来！而且，这种无条件的理解包容支持原谅……果然是被pua洗脑了吧！
　　一家三口脸都青了，楚耀和保镖们拼命想挤进人群去把人拽回来，却被机智的记者挡在了外面。
　　他只能徒劳无功地伸出尔康手。
　　……这是什么醒不过来的黑色噩梦吗？
　　“未婚妻？这不重要啦。只要弟弟是真心喜欢，哥哥谦让弟弟不是应该的吗？”
　　——记下来记下来！pua实锤了！
　　楚耀：“……”
　　——求求你别再说了啊！
　　“……我当然不介意。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对了，尊重，祝福，应该就是用在这里的吧？”
　　——闭嘴啊啊啊！！！
　　作者有话要说：　　哈哈哈哈哈哈。


第14章 时代导师13
　　在楚耀三人完全空白的表情中，被记者包围的苏赢却是笑容灿烂，畅所欲言。
　　“听说你长期被关在家里不让出门……”
　　“——没有的事。外面太危险了，呆在家里才是最安全的，薛阿姨他们也是为我好啊，身为家人就要互相体谅，我的身体情况特殊，不可以让他们替我担心……”
　　记者：记下来记下来，被pua而不自知的典型！
　　“但昨天薛女士烧伤进医院，还在大庭广众之下说是你故意报复她……”当时薛露情绪激动，医院里很多人都听到了。
　　“你确定这是薛阿姨的原话？我不信！有仇怨才有「报复」，我们一家人相亲相爱，哪里有这种邪恶可怕的词汇出现的余地嘛！——而且从小薛阿姨就以身作则，告诉我家人之间没有什么摩擦是过不去的，只要大家互相包容体谅就好了。据说记者这个职业最会编了，该不会……？”
　　最后的尾音上扬，附带一个怀疑的眼神。
　　的确很会编但这次真没编的记者：“……”难得体会到了以往那些被他们胡编乱造扭曲事实却无法反驳的受害者的郁闷呢。
　　——总之，记下来记下来，这个pua洗脑的程度不是一般的深。
　　“你难道就没有一点怨恨——”
　　“包容，包容，包容！来，跟我大声重复三遍这个词，这就是我们一家人相亲相爱的秘诀！”苏赢看上去简直要当场对他们开课讲学了，“你们什么都能质疑，唯独不能质疑我对家人的包容爱护之心哦！”
　　记者：“……”完了，这个pua受害者已经没救了，建议立刻抬去心理科。
　　人群之外，一家三口被机智的记者阻隔，怎么都无法突破重围，只能眼睁睁看着苏赢在记者面前发表一大通pua受害者台词，一顶又一顶帽子朝他们扣了过来。
　　眼看着周围其他人看他们的眼神越来越奇怪，三人不由产生了社会性死亡的感觉。
　　“嗬…”楚天成一口气喘不过来，气得都说不出话来了，只能用力伸手指向人群，用眼神示意：快把那个混蛋给我拉走啊！
　　薛露的脸色更是白了又青，青了又红。因为那些记者的恶意大部分都是向她宣泄而去的，谁让她的身份是继母呢？
　　眼看楚天成都快气得撅过去了，她顾不得多想，赶紧给他顺气：“老楚啊，你没事吧？快放宽心，这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我就不相信之后咱们还不能澄清——”反正过两天发发公稿请请水军再加律师函警告就是了，所谓的舆论不就是那么回事吗？
　　就在这时。
　　“咦，你脸上这道划痕是怎么回事，方便说一下吗？”一道特别清脆、特别明显的女声从人群中传出，带着刻意的震惊。
　　——终于有眼尖的记者发现了苏赢脸颊上那一道几公分长的淡淡红痕。
　　薛露就听见她那位继子用特别活泼的语气开口：“你说这个啊，是猫猫抓的哦。”
　　他说话的口吻好像在和朋友分享秘密。
　　“两只猫猫打架，我一不小心就被误伤了。”他的语气兴致勃勃，半点没有恼怒，只有无奈，“真是调皮的猫咪呀！”
　　哼，抓的好！怎么就没抓的更狠一点呢！
　　薛露心里暗骂一声，还不解气。
　　这时，她就听那个讨厌的记者不依不饶地问：“猫抓的？可这看起来有点像是指甲的划痕吧？难道是昨天薛女士……”
　　一道道目光都落到了薛露的身上，更准确点说，都看向了她的手指。
　　“不～不～不，你怎么可以小瞧猫咪的战斗力呢？”苏赢却忍不住为猫咪申冤，“真的是猫猫啊，是为了竞争珍贵的资源（小鱼干）而亮出利爪的猫猫！超级凶的！”
　　记者：“……”
　　懂了懂了，竞争珍贵的资源嘛。
　　——还有什么比盛名更值得竞争的呢？
　　……虽然事实或许未必如此，但他们又不是什么探究真相的侦探，怎么狗血怎么来就是了。要的就是流量、刺激，和热度！
　　“好吧好吧，是猫抓的，跟薛女士没有关系。”这样说的记者记下来的内容却完全不一样，那敷衍的语气里满满的暗示。
　　围观的人群已经骚动起来。
　　“……果然是薛露为了稳固自己儿子的继承权下的手吗？一定是因为昨天的订婚宴上她那个儿子太过出丑了吧。该不会是担心儿子的表现影响了继承权，所以回去之后她就拿继子出气向继子示威吧？”
　　“……可怜的孩子，连实话都不敢说。”
　　“果然是被深度pua了吧……”
　　“可怕可怕，好恶毒的继母！”
　　就连楚天成看她的眼神都有了几分怀疑。他转动眼珠，似乎真的开始回想这些年薛露有没有表面一套背后一套……
　　窃窃私语声中，薛露深呼吸，再吐出，再深呼吸，再吐出……不行，她忍不了了！
　　——去TMD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你一定是故意的吧，一定是吧！”她扔下楚天成，挣脱了儿子拉向她的手臂，一个猛冲向人群，彻底爆发了，“你就是故意整我，故意抹黑你弟弟，我们母子俩跟你结了什么仇什么怨，你要这么对我们！”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突然发疯的薛露吸引了过来——
　　所幸她没有完全丧失理智，还记得先把黑锅甩出去，此时已经是浑身颤抖，在所有人的目光中泪流满面，仿佛是遭受了天大的冤枉，满腹委屈终于忍无可忍。
　　这一刻，薛露决定置之死地而后生。
　　——这个继子就是一条毒蛇，今天一定要把他打死，不然以后还会更加麻烦。
　　“你说啊，我们有什么仇什么怨你要这样子抹黑我们！难道是为了盛名的继承权吗？”她在看好戏的人群避让下顺利直冲到苏赢的轮椅前，猛扑上去，“我这些年对你还不够尽心吗？你怎么能为了盛名就利欲熏心，你还有没有心啊？！”
　　“诶诶诶？”在人一个猛冲就要撞上轮椅的那一刻，苏赢操控轮椅猛然向后一退，身体也在刹那之间做出大幅度的后倾动作。
　　诶嘿，闪避成功！
　　“哎呀，好险好险！”他夸张地松了一口气，耳边就传来重物落地的沉闷声响。
　　砰！
　　薛露收力不及，结结实实摔倒在地上，用来掩盖光头的帽子掉了，胳膊也破了皮，连同之前的燎泡一起，流出了鲜红泛黄的脓水，刚好就匍匐在了轮椅的面前。
　　看起来像给苏赢行了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周围似乎有窃笑声响起。
　　薛露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她忍痛爬起身，慌忙去捡帽子，就听面前有人开口：
　　“不过薛阿姨你竟然是这样想的吗？”
　　好像终于反应过来刚才那一通指责的内容，轮椅上的青年发出匪夷所思的声音。
　　“故意抹黑你们？我怎么可能为了区区盛名集团就伤害珍贵的家人呢。”
　　“……我啊，可是自从成为这个家庭的一员开始，就一直有好好遵守家里的规则哦——相亲相爱的家人就是这样子的啦！”
　　苏赢用理所当然的口吻说道，最后一句的语气仿佛在说：这就是绝对真理哦！
　　“你——”薛露气急。
　　周围是连闪的快门，记者们像是看猴戏一样不断举着相机拍摄，医院里围观的病人在外面指指点点，窃窃私语，而满身狼狈的她刚刚从地上爬起，往日里精心维持的贵妇形象，都在这一刻碎成了渣渣。
　　啊啊啊——！
　　薛露抓狂。
　　为什么有人能用最无辜的语气说出最气人的话啊？！
　　大脑里嗡的一声，好像要爆炸了，本就不多的理智彻底被情绪按在地上摩擦，她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跟这个胡说八道的家伙同归于尽！


第15章 时代导师14
　　薛露A了上去！
　　薛露躺平扑街。
　　薛露又一次A了上去！
　　薛露再次躺平扑街。
　　在系统333欢快活泼又热血激昂的bgm伴奏中，苏赢和薛露在众人面前上演了一番精彩的攻防大战（bushi）。
　　应该说，是苏赢单方面溜着薛露玩。
　　诶嘿，诶嘿，诶嘿！敌进我退，敌退我追（划掉）……应该是我闪，我闪，我闪！
　　眼看宿主居然沉迷其中不可自拔，甚至不忘让系统333将他昨天玩游戏时印象深刻的配乐放出来当背景音乐，操控轮椅遛人如遛狗，如实照办的系统333目瞪口呆。没看周围的围观群众也已经惊呆了吗？
　　【……宿主，你好骚啊。】
　　话刚出口，苏赢还没什么反应，很识时务的系统333意识到自己过于得意忘形了。它连忙转移话题，问出了一个疑惑：
　　【宿主你在修真界应该经历过不知多少高端战斗超神场面吧？为什么还能对这种菜鸡互啄的低端对局感兴趣啊！】
　　……而且就以宿主在修真界“受欢迎”的状态，以前恐怕也没少被人“追杀”吧？
　　“这不是以前没有玩过轮椅这种载具嘛！”
　　苏赢用愉快的语气回答它。
　　“……第一次玩就很有意思诶～”
　　。
　　薛露终于清醒过来的时候，就发现儿子不知什么时候冲到了自己身边，从身后死死抱住了她，耳边是儿子极力控制音量的喊声：“妈，你冷静，冷静啊！这里可到处都是摄像机啊——千万要冷静啊！”
　　——这些无良记者多半全程拍了下来，这样冲动应对，是很容易被拿来做文章的。
　　儿子的呼唤声终于让薛露回过神来。
　　她看了看兴奋地拍个没完的记者，又看了看眼神莫名意犹未尽的苏赢，终于意识到自己刚才都做了什么，眼前不由阵阵发黑。
　　刚才自己发疯的那一段该不会都被拍下来了吧？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控制不住情绪了，实在是某个人说话太气人了啊！
　　“……”回过神来的薛露狠狠一掐大腿，三分假七分真，情绪崩溃地哭了出来。
　　反正已经没有了形象，她干脆跌坐在地，边哭边断断续续地喊了起来——
　　“你就放我们母子一条活路吧……”
　　“我们不争了……不跟你争了还不行吗？”
　　“……你想要盛名你就拿去吧。”
　　如此不顾形象的坐地大哭，语气里是百般的无奈，配合她现在一身是伤、脑壳锃亮、衣着凌乱的造型，怎么看都是一副受了天大委屈和冤枉、情绪崩溃的状态。
　　反正越看越惨，脑门上都是大写的惨。
　　就连之前对她恶意揣测的人，都情不自禁生出了几分同情，心中一时动摇。
　　好不容易缓过气来的楚天成见到的就是这样一番场景，他深感丢脸的同时，刚刚盘踞在心头的那一点怀疑也烟消云散，转而尽数化作对大儿子的不满：
　　不管怎么看，今天这一出闹剧都是他害的！
　　他想骂一骂苏赢胡说八道，但仔细想想，苏赢还真就从头到尾都没说谁坏话，想驳斥他都不知从何处说起，最后只好转头瞪向罪魁祸首：“够了，还嫌没被看够笑话吗？”
　　“——还不快给我把他带走！”
　　后面这句话却是对楚耀和保镖说的。
　　“大哥……”楚耀心情复杂地上前。
　　“诶？”
　　一看苏赢又有张嘴说话的趋势，他连忙打断。他现在真是怕了苏赢的那张嘴了，只能抢先一步抬高音量打断施法：
　　“——你先别说话，听我说！”
　　“破坏了你和妙语之间的婚约是我的错，我对不起你！但我真没有故意捣乱的意思，什么隐瞒性取向利用感情，都是子虚乌有，我从头到尾就没想和你争什么！”
　　楚耀从来没有这么后悔过，道歉的语气也从来没有这么诚恳，看上去简直都要当场下跪了：“真的，大哥，你信我！”
　　——如果不趁现在解释清楚，他感觉自己身上的一盆盆脏水恐怕就彻底洗不清了。
　　虽然现在解释也不一定洗得清就是了。
　　看看周围的记者们那敷衍的表情吧。
　　但楚耀还是不得不努力为自己澄清。那一顶又一顶的帽子，他是真的承受不住啊！
　　苏赢连连点头：“我当然是相信你的啊！”
　　……难道他从头到尾不是在维护弟弟吗？
　　“既然不是利用感情那你和方妙语果然是真爱吧？真的不考虑我昨天的提议原地结婚吗？”他还忍不住贴心地给弟弟提建议，“还是说你真的只对大嫂感兴……”
　　跌坐在地上的薛露立刻发出一声哀嚎。她已经意识到只有用魔法才能打败魔法！
　　“妈！”楚耀连忙去扶她，就见她已经哀哀戚戚哭诉起来，“这么多年我拿你跟亲生儿子一样对待，能看到你订婚我比谁都高兴，你弟弟他一时鬼迷心窍，你就拿我们当仇人看待了吗？……真的，我们从来没想过要跟你争什么，盛名集团也好……”
　　“好了别说了！”听薛露反复提起公司的继承权，楚天成有种被人觊觎位置的不快，他怒气嗖嗖嗖上蹿，看向苏赢的眼神很是不愉，“将来盛名交到谁手上还轮不到其他人做主。本身没有能力，只会耍弄阴谋诡计排除异己是没用的！”
　　这样说着，气势全开的他转头看向看热闹的记者和围观群众：“今天这出闹剧该散了吧？网上的传言都是无稽之谈，一切散播谣言的人，盛名都会出具律师函。”
　　“慢着慢着，我还有话说哦！”
　　轮椅的滚动声突然响起。
　　咕噜噜咕噜噜。
　　轻快的声音中，操控着轮椅的苏赢换了个方向，在楚天成“你究竟还想干什么”的怒斥声中，他用老父亲包容智障儿女般的眼神看过去，随后摇头发出一声轻叹。
　　“哎呀，真是拿你们没办法。”
　　“……区区盛名，不过身外之物而已，真不明白你们为什么有那么离谱的误解！”
　　苏赢轻巧地将轮椅又转了180度：“这么说好了，我对盛名没有兴趣，我在这个世界最快乐的时光就是昨天一家人共度的时光。如果可以的话，我更想把手里的股份全部卖掉，自由地走遍这个世界呢！”
　　——苏赢早就想到处看看这个崭新的世界了。这其实也是这具身体原主人的梦想。
　　在众人震惊的视线中，轮椅上的青年当着无数记者媒体的面宣布：“为了化解不必要的家庭纠纷，我决定提前实现梦想。也就是说，从现在开始，对我手上股份感兴趣的大家，都可以第一时间联系我哦。”
　　在记者直播的摄像画面中，饱受pua洗脑虐待的青年露出个毫无阴霾的灿烂微笑。
　　而他身后，是楚耀撕心裂肺的叫声。
　　“爸？爸！爸你怎么了——！”
　　现场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许多担不起责任的记者纷纷溜走。
　　“诶诶诶？”
　　苏赢闻声回头，顿时大惊。
　　只见楚天成胸膛不断起伏，从喉咙里发出剧烈的呼气声，整个人都打起了摆子。慌张的楚耀正在连连招呼保镖去喊医生。
　　这、这，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气急攻心？
　　“两天之内晕了两回，普通人类的身体还真脆弱啊。”他不禁对系统333感叹道。
　　——一定是被记者的胡编乱造气坏了吧。
　　——原主人的记忆诚不我欺，娱乐小报记者果真是世界上最虾仁猪心的职业呢。
　　苏赢连忙操控轮椅冲过去，学着昨天才看过的，觉得非常有道理的家庭伦理剧台词，痛心疾首且声情并茂地原样照搬：
　　“事情发展成这样，谁都不想的啊！”↗
　　“一切都是命运造就的阴差阳错啊！”↘
　　眼看不起效果，苏赢从原主的记忆中抽出更多熟悉的句子，继续安慰他：
　　“只要我们一家人还在一起，有什么坎不能度过呢？”↗
　　“……爱是最伟大的魔法！”↘
　　他跟随着医院的担架安慰了一路，伴随着他真情实感的安慰声，楚天成的身体在白布上不断抽搐，最后彻底撅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系统333：【宿主，你真的觉得这算安慰吗？】
　　苏赢：“嗯，怎么不算呢？”
　　——诶嘿，其实就是玩～
　　感觉这个单元的标题起错了，应该叫[美德模范］才对，主角是真情实感在践行人类美德啊！


第16章 时代导师15
　　在抢救室门口，方楚两家人狭路相逢。
　　方妙语那边还在抢救之中，楚天成就紧随其后，被送进了隔壁的另一间抢救室。
　　坐在抢救室外的方父方母立刻看了过来。
　　就在不久前，因为方妙语出事，两家人还在医院门口上演了一出撕逼大战呢。
　　这一回碰面，自然还是分外眼红。
　　看到万般狼狈的楚耀和薛露，以及楚天成被送进抢救室的身影，即便心情沉重的方母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楚董这是怎么了？难道终于被儿子气疯了？嗐！楚董也是可怜人啊，临老了还要给兴趣特别的儿子收拾烂摊子。”说着说着，她就控制不住心里的气，拖长了调子，“我家那个傻姑娘也是没见过世面，被几句甜言蜜语就迷昏了头，哪里能料到，这世上的人心有多么恶毒呢！”
　　换作之前，她这么阴阳怪气，薛露早就反击了。但现在，薛露居然没什么反应。
　　就连当事人楚耀，脸上也没有多少被骂的愤怒，只是无奈低头，解释着：“伯母你误会了，网上说的那些都不是真的……”
　　不知为何，方母竟从他身上看出了几分“心平气和、万事皆空”的麻木。
　　——任谁经过苏赢的反复锤炼，面对方母这种不疼不痒的嘲讽，都会心平气和的。
　　“我不管什么真的假的！我只知道我女儿就是为了来找你才出的事——”
　　“网上那些都是谣言，我绝对没有欺骗妙语，妙语出事，大家谁都不想的……”
　　楚耀还在艰难地同方母解释，但说着说着，他不知为何觉得自己的话有些耳熟。
　　另一边，薛露直接拦下了咕噜噜滚动轮椅，就差尾随着跟进抢救室的苏赢，仿佛拦下了一只探头探脑到处乱蹿的野猫。
　　“楚灯，我们谈谈吧。”
　　“如果只是因为怨恨，只是为了报复我们，那现在你的目的应该达到了——你爸爸现在都被送进抢救室了。”
　　薛露摆出一副苦口婆心的架势。
　　“……我自认虽然有私心，但这些年也没有苛待过你吧？你爸爸更是从来没有偏心过谁，你弟弟一路升学至今，全都是靠他自己的努力。难不成因为一桩婚事，你就要闹得全家鸡犬不宁？”
　　苏赢觉得这个人类过于健忘：“还要我说几遍嘛，相亲相爱的家人之间，怨恨啊，报复啊，这类邪恶可怕的词汇，完完全全没有存在的余地，一直被误解我也会难过的啦～”他拖长了调子。
　　薛露：“……”
　　“算了，你不想谈就随你。”她实在拿继子的装傻充愣没有办法，最后只是皱眉开口告诫道，“总之，以后不要再随随便便就说卖股份这种话了，哪怕是气话！”
　　——盛名蒸蒸日上，股份价值也不低，卖掉完全是血亏，一直持有在手，足够养活对方一辈子，她相信这个继子不会不懂。
　　——所以多半是在故意气楚天成，借此威胁他们。万一他的股份流失出去，的确有可能对楚天成在盛名的地位造成威胁。
　　想到对方的深意，薛露就不由深深看了轮椅上的青年一眼，意识到过去的自己完全被他的伪装蒙蔽了，还真是小看了他！
　　“气话？我说的是真话啊！”
　　这样说的同时，苏赢举起手机，将翻滚着好友申请的界面展示给薛露看：“诶？这么快就有这么多人联系我了呢，这么短的时间里居然就找到了我的联系方式，果然大家都对盛名的股份很感兴趣啊！”
　　薛露眼尖地看到了好几个熟悉的人名，都是盛名的股东，居然还有一向和盛名集团互相竞争的敌对公司的总裁，也申请了苏赢的好友，在申请栏的信息里光明正大说要买股份……她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
　　“等等，你先别冲动！”她伸手就要拉苏赢去点通过申请的手，脸上再也维持不住镇定，“一切等你爸清醒了再说——”
　　苏赢却非常灵活地避开了她，轮椅转动间，愣是没让薛露碰到自己一片衣角。
　　“就是要在他醒之前搞定嘛，免得你们总是误解我对盛名有意思。”他露出一个畅想美好未来的笑容，“这样等他醒过来，迎接他的依旧是和和美美的一家呀～”
　　没有摩擦，没有纷争，互相包容互相体谅的家庭氛围，不就是楚天成的最爱吗？
　　“不可以——！”
　　薛露几乎是在尖叫了，她知道楚天成绝对接受不了股份被卖，等他醒过来一定会疯的，她现在已经要先一步被逼疯了！
　　“——你究竟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啊？！”
　　没来得及思考，她下意识扑过去抢手机。
　　这时，听到他们对话的楚耀也掺和了进来，他想起苏赢的胡言乱语就来气，直接堵在了苏赢转动轮椅躲闪的路线上：
　　“大哥，你这次真的太过分了——”
　　“我，过分？”苏赢在BGM伴奏中极限走位，遛人比遛狗还要灵活，他还不忘真心发问，“我难道还不够包容你们吗？”
　　“人类真是有趣啊。”与此同时，他对系统333说，“原主一心拆散弟弟和未婚妻的真爱，他们说是小心眼破坏家庭和睦也就罢了。我这么宽容大度，这么用心维护家庭氛围，他们却不知道珍惜，还说我过分？”
　　“……真正过分的明明就是他们才对嘛。说好的无条件互相包容的家人呢？”
　　苏赢觉得自己被虚假旅游宣传诈骗了。
　　【……就是啊，他们太过分了。】
　　系统333无脑点头，突然反应过来。
　　【宿主，你怎么知道原主一心拆散他们，还会因此被说成是小心眼破坏家庭和睦？这明明是根本没发生过的事吧？】
　　“当然是因为我看到了啊。”
　　早在读取完这具身体的全部记忆后，苏赢就通过契约的联系看穿了对方的命运线。
　　那是倘若没有他的出现，没有和他签下契约的话，真正的楚灯本该面临的命运——
　　昏暗的控制室里，亲眼目睹未婚妻和弟弟互诉衷肠的他什么也没说。直到那两人离开，他也没有暴露出自己的存在，只为了维护他可怜的自尊。
　　直到订婚宴即将开始，他才走出那个黑暗的房间，在所有人面前宣布婚约作废。
　　自卑的他，并没有揭露这背后的真相。
　　他痛恨别人同情怜悯的目光，宁愿做一个无缘无故抛弃未婚妻的渣男，也不要成为被弟弟和未婚妻双重背叛的可怜人。这样的同情和怜悯，在过去的二十多年里，他已承受太多。
　　他的主动退出是一桩好事，弟弟不用继续左右为难，未婚妻也得以解脱。
　　三个月不到，这两个人就正式交往了。
　　虽然两人曾经的身份有点尴尬，但有他这个“抛弃未婚妻的渣男”在前，前未婚妻和处处比他优秀的弟弟在一起，不明真相的“正义者”竟品尝到几分打脸渣男的快感。
　　他们纷纷叫着大快人心，渣男活该。
　　只有原主，面对弟弟和前未婚妻一日日出双入对，在一日日的隐忍沉默与不明真相者的嘲讽中逐渐崩溃，黑化，终于爆发。
　　他理所当然没有得到任何人的理解。
　　得知真相的父亲、继母，和方家人，第一反应就是让他保密，以免两家的名声还有他们心爱的一双儿女的形象因此受损。
　　——他们甚至认为现在的结局皆大欢喜，夸他当初主动退婚顾全了大局。
　　之前责骂他的父亲、为女儿出头的方氏夫妻，都觉得他受委屈了，让弟弟和未婚妻私下向他道歉，方家甚至赔了厚厚的一份礼，便希望所有的一切就此平息。
　　但他却无法理解他们的苦心。
　　最后换来的是所有人统一口径，否认他的一切说辞，反而把他变成了“从小就嫉妒弟弟未婚妻被抛弃后攀上了更优秀的弟弟于是心有不甘故意诬陷报复”的反派。
　　他们同样不能理解他的偏执。
　　——从小到大，弟弟从来没有主动伤害过他，小时候抢玩具抢零食是不懂事，长大了抢未婚妻是情不自禁，总之，一切都是阴差阳错，无心之举。一家人已经因此对他够包容了，反而是他性格敏感小心眼。
　　——现在一切已经有了最好的结局，他又为什么要做个不识趣的破坏者？
　　他本可以与心怀愧疚的弟弟和解，接受其他人的补偿，却偏偏要拒绝他们的好意。他的黑化、疯狂，与歇斯底里的报复，显得那么不可理喻。原本和谐的家庭气氛都被他搞得乌烟瘴气。
　　最后，这个不可理喻的反派经过一次又一次的失败，精神终于崩溃，在他那常年被黑暗笼罩的房间里，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而摆脱他的家人总算得获安宁，重新过上了和谐美满、风平浪静的幸福生活。
　　回顾了一遍他看到的命运线，苏赢不解：原主不够包容，他们不满意。而他已经这么包容了，为什么他们还是不满意呢？
　　“……所以，有没有一种可能，真正不够包容的是他们自己？果然我是被诈骗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离谱，第一次写了五万字剧情结果小说时间还没过两天……苏赢真是我写过效率最高的主角啊，穿越两天不到都快把反派一家人搞崩溃了。


第17章 时代导师16
　　看完宿主展示的命运线，系统333满头问号。
　　【这、这、这，这都是什么鬼啊？！】
　　通篇看下来，它只看到了满满当当的“包容”——所有人都在要求原主学会包容。难怪宿主对家人的理解就是这个意思呢。
　　……果然是被这一家人带歪了吧？！
　　系统333觉得自己有一肚子的槽要吐。
　　【宿主，你一点都不过分，真的。】它发自内心地说，【你可太善良了。】
　　“我就说嘛。”苏赢立刻笑了起来，自信发言，“我可是第一时间就充分融入了这个家庭独有的规则。明明就是他们说一套做一套，还搞诈骗嘛～”
　　——但站在他面前的两个人显然不这么想。
　　尤其是楚耀，回想起苏赢那些把他越描越黑的迷之发言，他只觉得大脑嗡嗡的。
　　结果苏赢现在还理直气壮地反问他们“他难道还不够包容吗”……这是“不够包容”的问题吗？这是“根本就不存在包容”的问题吧！
　　他怒极反笑，彻底爆发了：“包容包容包容！你是只会说这个词是吧！这两天我对你还不够容忍吗？结果你都在外面瞎说什么啊？”他上前一把按住轮椅扶手，几乎将轮椅上的青年彻底笼罩，“我告诉你，我已经忍够了——呃啊？！”
　　骤然间，他未说完的话被一声闷哼代替。
　　轮椅上的青年漫不经心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骤然的剧痛令楚耀一瞬间生出腕骨粉碎的错觉，他下意识撤开了手。
　　吱——
　　下一秒，轮椅一个大幅度旋转，直接滑到了走廊对面，带出的惯性将松开手的楚耀像是甩干机甩衣服一样啪叽一下甩到了旁边的墙上。他的后背和墙壁结结实实撞到了一起，发出一声闷响。
　　砰——！
　　楚耀痛得龇牙咧嘴，腰都佝偻了下去，垂在身侧的手腕也在情不自禁地发抖。
　　“你在做什么啊！——阿耀你没事吧？”薛露尖叫一声，连忙过去扶起儿子。
　　两人不约而同怒目看向对面的人。
　　“真是的……”苏赢的声音骤然冷淡了下来，他脸上还挂着笑容，好像只是在亲昵地抱怨，“我说啊，不要再恃宠而骄了。”
　　二人莫名感觉全身一寒。
　　轮椅上的青年微笑着抬眼看向他们，还是那张熟悉的面孔，还是那样一副灿烂而无害的微笑，却又有着说不出的危险。
　　“家人之间互相包容，明明就是你们制定的规则哦。为什么率先不遵守的也是你们呢？”
　　二人听见他依旧用那过分轻快活泼的声音开口，好像刚才一瞬间的冷淡只是错觉：
　　“你们知道的吧？过去二十多年，这个家庭的和睦，全靠楚灯的“包容”，而你们能从昨天活到现在，也全靠我的包容呀～”
　　他微笑着，语气像谈心般亲切。眼神宛如面对两个无理取闹的孩子，无奈而纵容。
　　在他的注视中，两人不知为何失去了说话的勇气。心中骤然升起几分心虚。
　　……过去这些年，这个家庭的和睦假象究竟是如何维持的，他们真的不清楚吗？
　　。
　　【……宿主，我们就这么走了吗？】
　　出了医院，系统333才小心翼翼开口。
　　“嗯？不是说了要去卖股份吗？我对这些又不太懂，当然要回去找好心的邻居帮忙参考呀。”
　　刚才苏赢身上气息变化的那一瞬间，系统333险些梦回当初被他捕获的那一刻。堂堂高智能系统，回想起来都忍不住产生心理阴影了。
　　所以，眼看着宿主吓完人之后居然转身离开，系统333不由得涌出几分遗憾。
　　——这就走了吗？就这样放过他们？？
　　——总不能是宿主真的沉迷角色扮演，还想继续玩所谓的“家人游戏”吧？？？
　　系统333忍不住开口提醒：【宿主，你千万不能被这表里不一的一家人骗了。他们心里可讨厌你了，好感度都没及格过。】
　　“好感度？”苏赢突然问道，“对了，你是不是有什么检测别人情绪变化的功能？”
　　以前万能工具人侍女就很会看眼色，总能看出他什么时候心情一般，什么时候心情好，什么时候心情特别好。至于心情不好的时候？嗯，他没有心情不好的时候。总之，万能工具人侍女总能陪他愉快玩耍。
　　捕捉到系统333之后，发现它能绑定宿主穿越不同世界，苏赢就迫不及待地进行了尝试，都没问过它还有什么别的功能。
　　【这个……】系统333这才意识到失言，它没有试图隐瞒，【没错。身为曾经的攻略系统，我的确拥有好感度检测机制。】
　　【这个机制的原理是捕捉目标在某个瞬间散发出来的针对某人的情绪波动，正向的情绪视为好感度提升，负向的情绪视为好感度下降。经过复杂的运算，转化为具体的好感度数值。这样一样，前任宿主就能通过显示的好感度数值，把握住攻略目标对自己的印象变化，然后随机应变。】
　　想到宿主就是曾经的攻略目标，深怕自己被算旧账，系统333立刻义正言辞地补充道：【不过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是在邪恶的主系统控制之下不得已的行为。】
　　【——现在的我已经洗心革面，重新做统了！请叫我[正道之光］系统！】
　　“总之就是你能检测好感度对吧？”苏赢一句话总结，“这不是超级有意思吗？”
　　“所以你也能展示别人对我的好感度？”他兴致勃勃地开口，“让我看看嘛～”
　　【好的，宿主。没问题，宿主。】
　　正心虚的系统333立刻狗腿地答应下来。
　　朦胧的白光从小光球上缓缓溢出，那光芒将一行行漆黑的字迹投影在苏赢眼前。
　　【楚天成：75→20】
　　【薛露：20→-30】
　　【楚耀：70→-5】
　　【方妙语：30→60】
　　【……】
　　系统333补充解释：【左边的好感度数值是宿主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他们对你的好感度，其实是对原主的好感度。】
　　至于右边，不用说就是现在的好感度了。
　　——两天不到让人降低这么多好感度，它愿称宿主为平平无奇的反向攻略小天才。
　　这也让唯一一个好感度不减反升的方妙语，在一排好感度列表里尤为突出。
　　“？？？”苏赢盯着眼前的列表看了又看，第一反应是，“你的好感度检测机制真的没有问题吗？世界上怎么会有人不喜欢我？”
　　他的态度过于理所当然，系统333一时竟被哽住：【……系统检测机制没有问题，这就是他们面对宿主时真实的情绪波动。】
　　苏赢顿时陷入沉思，他还在喃喃念着“不可能有人不喜欢我……”之类的话。
　　……作为兄长，他无条件支持爱护弟弟。作为儿子，他万分包容维护父亲和继母。难道他扮演的角色还不够到位吗？
　　……即便抛开这些不提，难道他本身优秀的人格魅力还不够讨人喜欢吗？
　　——这必不可能！
　　既然他没有问题，系统333也没问题，那么有问题的一定就是别人了。
　　最后，他得出结论：“果然这就是传说中的情感欺诈吧？用虚情假意欺骗人家的真心玩弄人家的感情什么的……好过分啊。”
　　“……我之前可是真心喜欢他们的呢。”
　　系统333：【……这样说好像也没错？】
　　它知道宿主没有说谎——系统后台显示，就在一刻钟之前，苏赢本身对这几人的好感度，居然清一色都在60点以上，对楚耀更是高达85点。
　　只是刚刚在抢救室外的走廊上“说开”之后，他的好感才开始一点一点不断往下滑。
　　——如果只看两边的好感对比，说是被欺骗真心玩弄了感情毫无问题呢，呜呜太惨了宿主！
　　但转念想想他对前任憨批宿主那高达99点的好感度，系统333不禁冒出一个问号。
　　上一次宿主这样“真情告白”的对象是谁来着？
　　——是它那已经灰都不剩的前任憨批宿主啊！
　　哦，那没事了。
　　【不对。】系统333突然想到什么：【宿主你之前该不会是故意的吧？我是说，故意提出卖掉股份，其实根本不是为了什么化解家庭纠纷。】
　　在此之前宿主的一系列行为只能算是真心投入家人游戏，没有掺杂丝毫恶意，哪怕楚耀他们依旧承受不起。但出售股份这件事，怎么看都带有几分恶意了，宿主不会不懂股份的重要性吧！
　　——从那时起，其实所谓的“家人游戏”就已经单方面被宿主结束了。
　　“对呀。”苏赢笑眯眯地承认了，“不愿意无条件包容我的家人，就和其他普通的人类没有区别了——既然如此，总得让我看看他们身上会不会有其他有意思的展开吧？”
　　系统333自动翻译：既然已经不再是珍贵的家人样本，那我就换个玩法了。
　　说着，苏赢轻笑一声：“这不是——”
　　【——这不是很有趣吗？】
　　系统333已经学会了抢答。
　　苏赢立刻惊奇地笑了起来。
　　“诶，你也变得有趣起来了啊，333。”
　　作者有话要说：　　——系统333注意到，这是宿主第一次叫出它的编号。


第18章 时代导师17
　　“我去，盛名集团董事长昏迷抢救的消息都上热搜了，还有好多娱乐媒体也在说这件事……”
　　下午放学回家后，王霖才从朋友圈的讨论中知道了今天医院里发生的事，他立刻点开朋友分享的新闻链接，像一只快乐的猹遨游在瓜田里。
　　“厉害了我的哥，”他还不忘给旁边沙发上打游戏的苏赢竖起大拇指：“你是这个！”
　　——医院里发生的一切，早就被全程传播到了网上，而有关于盛名集团董事长楚天成一家人的流言更是传遍了全网。
　　就连昨天订婚宴时，他们在控制室里说话的视频内容，都不知被谁拍下来发到了网上——当天人多眼杂，传出去太正常了。
　　再加上一个小时前，交通部门出具了方妙语酒驾肇事的鉴定，这一消息被有心人传到网上，立刻宛如一滚沸油浇了上去。
　　强大的网友们通过种种线索拼凑还原了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
　　首先是方妙语苦追楚耀多年而不得——后者不喜欢女人，不答应她可太正常了——气急败坏之下改换目标，找上他大哥楚灯，并与之订婚。楚耀担心大哥有了方家的助力后对自己的地位造成威胁，便找上方妙语假装回心转意，企图破坏这桩婚约。两人的奸情在订婚宴当天意外暴露（也有人怀疑是楚耀看到大哥前脚进了控制室，后脚故意带着方妙语进去，刺激大哥私下退婚，公放给所有人听到纯属意外），没想到大哥非但不生气，反而想将婚约让给他——楚耀又不是真的喜欢方妙语，当然不可能答应了！盛名董事长楚天成因为此事气急攻心住院，董事长夫人愤怒之下竟然在家中对继子出手（不会真有人以为那是猫抓的吧？不会吧？），至于事后这位董事长夫人为什么把自己也弄进了医院，表面上的理由是厨房事故，但真实原因至今成迷，反正总不可能是出行都要靠轮椅不良于行的继子干的吧？
　　最后，为什么那位盛名集团董事长会二度昏迷，至今仍在抢救？嗯，只要看过记者们在医院采访直播的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不就是因为大儿子主动放弃继承权当众出售股份的“孝举”，一时太过“感动”了吗？
　　反正新闻下面，网友们都是这么认为的。
　　[哈哈哈哈哄堂大孝了属于是。］
　　[盛名这样的公司居然说不要就不要，就为了家庭和睦啊【doge】。有这么孝顺的好大儿，楚董一定感动坏了吧？反正我透过手机屏幕都能看出他的感动。］
　　[该！这一家都是什么极品？！今天看了深扒我才知道楚天成的老婆居然是当年杀死原配的肇事司机的妹妹，原配才死了几个月就和凶手的妹妹好上了，这得是多冷血无情的男人啊？我要是他原配，估计都想从地下爬起来把他掐死了。］
　　[谁说一定是原配死后才好上的呢？不都说这俩人早就勾搭上出轨了吗？］
　　[反正这两人的组合就离谱。哪怕没有出轨，正常恋爱也不该找凶手的妹妹啊！］
　　[继子也不一定是完全的小可怜吧，我看他的发言总觉得是故意想报复一家人？］
　　[所以被一家人欺负的受害者不该报复吗？如果是故意的，我就更支持了！］
　　[这些我都不关心，我只知道盛名股价跌了，现在正在考虑要不要及时跳车。］
　　网络上的恶意是不需要压制的，即便盛名集团不断辟谣，很多网友根本懒得理会他们的说辞，更愿意相信自己认可的事实。
　　何况网络上的大部分人本就不在乎与他们无关的事实真相，他们只对吃瓜感兴趣。瓜真不真无所谓，反正乐子人只图一乐。
　　毕竟，“家庭和睦并无任何摩擦”这样简简单单的说辞，怎么比得过“gay装直感情骗子恶毒继母pua洗脑兄弟争妻渣爹出轨”这一系列热词带来的狗血更刺激人呢？编写这类新闻的记者属实是掌握流量密码了。
　　在有关那一家三口道德败坏的大量声讨中，也有人另辟蹊径，开拓新的思路——
　　[难道只有我觉得楚灯好会说话吗？不管他是真的被洗脑了，说话完全发自真心，还是阴阳怪气故意报复，我只想说，语言艺术这门课，他一定是满分吧？］
　　[很难不赞同。］
　　[hhhh会说话就多说点。］
　　[太强了，太强了，本人是微表情心理学专业的，一时竟看不出这是阴阳怪气还是真心实意。他的眼神，他的语气，我所学的知识都告诉我，他是发自内心认为自己在维护弟弟，维护继母，包容一家人。］
　　[是真心实意吧，这就是天然克一切吗？反正我看到楚耀的脸色都要笑死了。］
　　[说实话我特别感同身受，我家里人重男轻女，父母爷奶成天让我包容弟弟，以前我一直觉得烦，现在才发现，原来是我没有正确理解这个词的含义啊！请楚老师开课吧，主讲就是包容。总觉得老师一定对这个词有着不同于一般人的高深理解！］
　　[一路看下来，我已经被包容这个词洗脑了，愿称楚老师为「包容神教教主」，信众自封一个麾下大护法不过分吧？］
　　不知不觉中，网络热议逐渐往沙雕的方向偏移，还有人才直接把苏赢发言的一些画面截图了下来，做成了一个个表情包。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是先到的那个？」苏赢从一大堆设备后面猫猫探头jpg。
　　「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啊！」青年坐在轮椅上，表情深沉神情肃然宛如神父jpg。
　　「我永远支持真爱！」轮椅上的青年张开双臂，神情宛如正在向所有人宣讲的教主jpg。
　　——以及一模一样的配图，只是上面那句文字换成了「人类的性。癖是自由的！」。
　　还有苏赢在镜头前说话时，那一脸无论弟弟有什么性。癖或取向都支持的灿烂笑容，配文是「兄长的支持」、「尊重，祝福！」。
　　最多的表情包，无疑就是各种各样的「包容」——微笑的、高呼的、挥手的、认真反驳的、严肃告诫的……苏赢，而每一张图片配上的都是大大的「包容」两个字。
　　“哈哈哈哈哈……”王霖笑得眼泪都要掉出来了，他在沙发上打滚，“好魔性的表情包，这一届网友也太特么有才了！”
　　尤其是表情包的主角就坐在他的旁边，他看一眼手机上的表情包，再看一眼旁边的苏赢，嘴上的笑就更加憋不住了。
　　苏赢倒是不生气，经过王霖提醒，他才知道自己被做成表情包的事情，还兴致勃勃地在网上搜索了一圈，时不时点击保存。
　　他甚至饶有兴趣地思考起来：“……开一门课专门向大家传授家人间相互包容的理解和心得吗？听起来也挺有趣的样子……一定能促进很多家庭的和睦美满，让那些濒临破碎的家庭重新学会相亲相爱吧！”越说越自信，苏赢自我肯定地点头，“宣扬爱与包容，为无数人带来福音，听起来就是一份非常有意义的工作。诶嘿，我出众的人格魅力终于有了发挥的余地吗？”
　　“……”哈哈大笑的王霖僵住了，他张着嘴傻兮兮地愣了三秒钟，下意识一把拉住苏赢，“……楚哥你千万不要冲动啊！”
　　——否则的话，今后我国离婚率上升，父母子女断绝关系的事件增多，全球幸福指数排名下降……指定得跟你有点关系吧！
　　。
　　与此同时， A市东郊国际机场，来自远洋的国际航班落地后不久，一道风尘仆仆的人影推着行李箱从机场大厅缓缓走出。
　　拦上计程车去预定的酒店，这人随手连上网，一眼就看到了高挂在热搜榜上[盛名董事长在医院抢救昏迷不醒］的字条。
　　“那不是楚家的公司吗？难道出事了？”
　　这人顿时愣住，然后连忙点进去。一个又一个新闻链接像连锁链条一样在他手机里跳了出来，伴随而来的，还有那一堆魔性洗脑的包容表情包。
　　“？？？”他脸上的表情缓缓凝固，最后变成一片空白。难道是因为出国太多年，自己已经不了解这个国家的流行文化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　　新的工具人上线。


第19章 时代导师18
　　接到特殊来电的时候，苏赢刚刚在有意收购盛名股份的人中选出了最有诚意的几个人选，并和这些人依次完成了一轮洽谈。
　　王霖那位一天至少十个小时在外面工作的父亲，就给他提供了许多有用的建议。
　　就在他和最后一个收购者谈完后，一通来电拨入，来电人显示的是「公墓」。
　　苏赢立刻知道对面的人是谁了。
　　——每年生母忌日、清明，还有一些特殊日子，原主都有去墓园探望母亲的习惯，和那里的工作人员早就互相留下了联系方式。
　　但一般来说，没有什么特殊的意外事件，公墓那边是不会主动联系家属的。所以，是发生了什么不得不联系他的事吗？
　　苏赢好奇地接通电话。
　　随着电话另一头工作人员的讲述，青年脸上的表情逐渐从好奇、茫然，转为惊讶：
　　“……我舅舅？他是这样说的吗？”
　　——出国多年，回国祭拜姐姐，因为没有外甥的联系方式，所以从墓园的工作人员那里入手。而墓园的工作人员当然不可能贸然把苏赢的联系方式给一个陌生人，这要苏赢自己做决定。
　　以上，就是苏赢从工作人员的话中总结的内容。
　　“没关系哦。”听完对面的话，苏赢毫不犹豫地说，“把我的电话号码给他吧。”
　　……突然出现的舅舅？这个他懂，一定是传说中的隐藏剧情就要开启了吧？好耶！
　　。
　　白昼已走至尽头，黄昏的朦胧涂满了天穹，空荡荡的墓园里，唯有一排排大理石碑静静伫立。
　　凉风抚过它们如死亡般漆黑冰冷的表面，细细触摸着镌刻其上的字迹。
　　其中一块墓碑前，有人凝视着那文字。
　　“短短一生最终化作墓碑上的几行记录，这就是人类唯一在这世上存活过的证据吗？”轮椅由远及近的滚动声响起，直到停在他身后，有人若有所思地感叹。
　　“不，你的存在才是她留给这个世界的记录，你的生命就是她生命的延续。”站在墓碑前的男人回过身来，他的目光里带着几分不容错辨的伤感与怀念，“我想姐姐她一定也是这样想的。”
　　黄昏的光辉笼罩在墓园里，将这张与原主六分相似的脸打上了一层薄薄的光晕。这人年龄看上去稍长五六岁，身高至少一米八三，却并不显得强壮，举手投足之间，反而带着接受过良好教育的温文尔雅。
　　他低头看向轮椅上的青年，目光仔仔细细将人打量了一遍，触及那双腿时，眼底有一闪而逝的可惜。
　　随即，他对苏赢露出一个温和的笑，伸出手来：“小灯，你可能已经不认识我了。我是你舅舅，是你生母唯一的弟弟，白荆。在你很小的时候，我还被接到楚家，和你一起被姐姐照顾过几个月呢。”
　　说起往事，白荆有些感叹，他回忆道：
　　“……当初姐姐出事太突然了，爸妈承受不住打击，没过多久就卧病在床，我也只有八岁，什么都不懂，一家人实在抽不出身再关照你。我们本想着你爸应该会好好照顾你，万万没想到他会和薛露……那之后，爸妈又气又急，埋怨自己失职，病更重了……他们去世之后，我就被国外的姑姑一家收养，一起带到了国外。不知不觉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二十二年啊。”
　　苏赢早在来之前就从原主记忆深处翻出了有关“舅舅”的片段记忆，这时见过对方的脸，将之与小时候的轮廓在心中印证了一下，便毫不犹豫地握住对方伸过来的手。
　　“舅舅。”他叫得毫无心理压力，目光直勾勾盯着对面的人，嘴角也勾起了笑容，“所以舅舅突然回国找我有什么事吗？是什么是什么？和当年的车祸有关吗？”
　　苏赢眼底带起几分好奇与兴奋。
　　他的反应大出意料，白荆顿时一怔。
　　黄昏的暮色中，轮椅上的青年披着深色大衣，看上去像是一只蜷缩在轮椅上的猫，他的眼睛也像是猫眼一样闪闪发亮，直勾勾看过来时，充满了好奇与期待。像是一个发现谜题的孩子，迫不及待想要解开。
　　跳过了无谓的伤感寒暄，也没有对他这些年经历的好奇，更没有问他为何直到现在才来看自己，好像对这背后的一切原因都不在乎，又好像早已洞察一切了然于心。
　　——轮椅上的青年只是直直盯着他，像猫咪等待小鱼干投喂一样等待着他的答案。
　　“你怎么确定一定与车祸有关系？”白荆下意识反驳，“或许我回国只是想探望你。”
　　“诶？这很难推断吗？”苏赢表示不解，“当年我们年纪小，彼此又不熟，这些年更是一通电话都没有过，看你的样子也习惯了国外的生活，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又怎么会突然回国来找我呢？所以一定是事关你我，对我们两个都很要紧的事吧。”
　　他摊了摊手：“除了当年的车祸，我暂时想不到还有别的事情需要找我哦。”
　　白荆不得不承认：“好吧，你是对的。”
　　的确，要不是意外，或许他一辈子都不会踏上这片留给他灰暗回忆的土地。
　　过去的这些年，他的生活谈不上平顺。父母离世，远走异乡，寄人篱下，还要面对环境的变化，语言的不通，家庭的落差，乃至肤色不同而遭受的校园暴力……太多太多或大或小的问题，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专注于学业提升自我。对于远在国内衣食无忧的外甥，白荆实在很少想起。
　　这人世如苦海，每个人唯有自渡而已。
　　或许他唯一的执念就是那场导致他家破人亡的车祸——只要想到杀人凶手的妹妹却光明正大取代了姐姐的位置，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心平气和地接受，每每回想，总觉得其中有着浓重的阴谋。
　　即便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年，即便他已经开展了新的生活，即便所谓的阴谋很可能只是出自他个人主观的臆想，他也从未放下过。
　　所以才会在这几年事业有成之后就委托人展开调查，发现一点端倪便忍不住重返故土。
　　说到这里，白荆看向苏赢。
　　“我猜的果然没错嘛。”苏赢的身体忍不住向前大幅度倾斜，双眼中的光芒更亮了，“所以究竟是什么发现？告诉我嘛告诉我嘛～”他继续直勾勾看着白荆。
　　“……”白荆忍不住沉默了一秒。外甥的反应真的不太对劲，难道就像新闻里说的那样，因为长期被pua洗脑思维和一般人不一样了？都怪丧心病狂的楚天成和薛露！
　　不过苏赢的反应倒是令白荆松了一口气，没有抱怨，没有指责，直入正题，好像这么多年不见的生疏都不存在一样，也让他原本的一些纠结情绪不复存在。
　　他沉吟着开口：“还记得当年车祸发生的详细情况吗？不，你应该不记得了……”
　　他话没说完，苏赢已经踊跃举手：“——我知道！是A市回老家的小路上，在野外没监控，当年也没有行车记录仪，要不是司机主动自首，查起来还没那么容易。”
　　白荆没想到他知道得这么清楚，只能点头：“你说的没错，不过有件事你不清楚，当年我太小父母也没跟我说车祸的详情，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当初车祸发生的时候，薛大山并不是一个人。”
　　“他车上还带着一个人，那就是薛露。”
　　本来这没什么，肇事的人是薛大山，哪怕薛露是对方的妹妹，刚好坐在他车上，这件事也和她没有关系。薛大山肇事之后又没有逃逸，还主动打了110120，全程配合，自然就更没有薛露的事了。
　　当时的他们没有想到，薛大山入狱之后，她会打着照顾补偿楚灯的名义到医院去，哪怕被拒绝也不放弃，风雨无阻坚持了一个星期，楚天成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居然答应了她。在那之后不久，他们两个就好上了。
　　稍一回想，白荆就忍不住目露厌恶。
　　“当时爸妈已经病重，知道的时候太迟了，她肚子都大了。但爸妈托人百般调查，薛露事发前几天才从山里到A市来打工，楚天成本人也指天发誓保证，他之前和薛露绝对没有一丁点的关系，两人保证一定好好照顾你，事情也只能算了。”
　　到这里，一切只能说阴差阳错。虽说楚天成那么快就移情别恋，还找杀人凶手的妹妹来抚慰丧妻之痛，很恶心人就是了。
　　正是因为楚天成如此不讲究，白荆每每回想当年的事，总怀疑这两人会不会早就好上了，姐姐的死亡，究竟是简单的意外，还是一场阴谋？
　　“我一直有托人调查，虽然没查出那起车祸有什么问题，也没发现楚天成和薛露早有相识的迹象……但前不久，一个私家侦探找到了薛露的老家，从当地人口中打听到一桩陈年往事。”
　　“——薛露和薛大山根本就不是亲兄妹。”
　　“——她从小被收养，其实身份是薛大山的童养媳。当初一直呆在山里的薛露之所以突然到A市来，就是婚期将近来找未婚夫的。”
　　作者有话要说：　　没错，就是开启隐藏剧情兼送线索的工具人！


第20章 时代导师19
　　“老楚没什么大碍，最多一个星期就能正常理事了，是是是，这段时间公司麻烦您了，楚耀还年轻，有很多地方都不懂，就需要您这样的老前辈提点年轻人啊……”
　　挂断电话时，薛露脸上的微笑都僵了。
　　她迅速撤掉笑容，暗骂一声：“一看有机可趁就想捞好处，都是些老狐狸！”
　　才发泄了一句，手中的手机再一次响起来，又是一位盛名集团的股东。
　　薛露只好重新挂起笑容，接通电话：“原来是李董啊，您这是……”
　　就这样，从医院开始，到医院回家的路上，类似的电话、短信，几乎层出不穷。
　　这几天时间，随着楚天成入院，薛露就是在大量的信息轰炸中度过来的。
　　楚家闹出的丑闻严重影响了盛名的声誉，偏偏拥有决策权的楚天成好不容易抢救过来，还没移出重症病房，暂时无法理事。这也让盛名错过了化解危机的最佳时间。
　　他的倒下还让人不得不思考一个问题。
　　——兄弟争妻这种事已经够败路人好感了，一路将盛名集团做大做强的董事长又频繁昏倒住院，眼看着身体就不行了，即便这回康复又能撑多少年？那么将来盛名是交到从小到大被严重pua洗脑、从来没接触过金融相关，本身还不良于行的大儿子手中，还是人渣败类二儿子手中？
　　这两个不靠谱的候选人摆在眼前，不禁让人怀疑：盛名集团真的还有未来吗？
　　乱七八糟的丑闻，身体不行的掌权人，不靠谱的继承者，足以让许多人对这家公司的前景看衰，也让盛名的股价开始动荡。
　　就连股东们也忍不住有了别的想法。
　　楚天成在的时候还能镇得住他们，但他却倒下了。留下的权力真空宛如金苹果一般吸引着每一个稍有野心的人。如果有机会成为盛名的实际决策者，将偌大集团掌握在手，谁愿意只做一个拿分红的股东？
　　——在这种情况下，哪怕盛名的股价有所下跌，但苏赢手中的股份价值却不减反增。他继承自生母的15%份额，足以成为盛名管理者争夺战中一锤定音的筹码，这些日子，他都不知接到多少股东的报价。
　　内部蠢蠢欲动时，外部环境也不安定，商业竞争对手们都在趁机搞事，把“落井下石”这个成语的用法拿捏得死死的。
　　局势复杂至此，也就难怪薛露心力交瘁，疲惫不堪，一副加班了三天三夜的样子。
　　对商业并不精通的她，除了天天去医院看楚天成，祈祷他尽快康复，就只能寄希望于目前代替丈夫坐镇公司的儿子是商业上的天纵奇才，在风雨飘摇之际力挽狂澜。
　　但很遗憾，事实并非如此。
　　她反倒还要想方设法替儿子拉拢股东，应对那些拐弯抹角试探丈夫身体状况的人。
　　一时间，薛露整个人忙得连轴转。
　　应付完最后一通电话，薛露已经回到了自家的别墅门口。她带着满身疲惫推开大门走进去，房子里昏昏沉沉没有一丝光亮。
　　让她看上去像是走入了怪兽张开的大口。
　　“今天怎么这么黑？”
　　薛露靠在墙壁上，正准备开灯，却突然看到前方不远处，似乎有一团人形的黑影。
　　在粘稠的黑暗之中，那团黑影微微动了动，好像有一双眼睛紧紧盯住了她，让她有一种被大型猛兽锁定的极端危险感。  ！！！
　　一瞬间，薛露头皮发麻。像是有一簇电流从脊背上升起，沿着脊椎一路蹿到头顶。
　　她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一动不敢动。
　　是小偷吗？还是……更危险的抢劫犯？他怎么闯进来的？进来别墅里多久了？
　　砰砰砰砰。薛露听见自己的心脏不受控制地急促跳动，她下意识想逃，却又不敢。
　　黑暗中那团人影只是直勾勾盯着她，粘稠的危险宛如化作实质般缠绕在她身上。在短暂的对峙中，那人终于开口了：
　　“二十二年前的那场车祸，不简单吧？”
　　这道声音嘶哑、暗沉，阴气森森的。
　　“白薇的真正死因，你，已经忘记了吗？”
　　薛露瞳孔地震，整个人连退好几步。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一瞬间的失态过后，她斩钉截铁否认，“你究竟是谁？”
　　嗖——
　　那团黑影突然飞速向她靠近，隐约中有什么东西在地上迅速滑过的声音，在她视线中只有一团飞速靠近扭曲的影子，仿佛一条黑暗中突然蹿起的毒蛇，扑面而至。
　　危险，危险，危险！
　　危险气息的逼近让薛露身体僵直。
　　啪嗒。
　　好像有谁打了一声响指。
　　房间里的灯一瞬间全部亮起，过于刺眼的光让薛露忍不住眯了眯眼睛，适应过来之后，才发现一道熟悉的人影就在她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在咫尺。
　　“哟～”轮椅上的青年还维持着打响指的动作，只是舒展开五指，冲她笑眯眯地挥了挥，“晚上好啊！欢迎回家！”
　　薛露：“？？？”你是不是有什么大病？
　　她后知后觉回想起刚才那奇怪的滑动声其实就是轮椅在地上快速滑行的声音。
　　环顾四周，薛露才发现所有的窗帘都被拉了下来，把整间客厅遮挡得密不透风。
　　她满头问号：“你在搞什么名堂？”
　　苏赢用同样的语气回答：“我在欢迎你回家？”
　　“……”怕不是想把我再送进医院哦。
　　“怎么样？这样一个别开生面的欢迎仪式一定让人印象深刻吧？”苏赢眼神亮闪闪地看向她，“有没有帮助你回想起二十二年前那场车祸中遗漏的细节？”
　　薛露这才看到他的眼睛，兴奋，好奇，盛满期待，好像要剖开她灵魂最深的秘密。
　　某一瞬间，她几乎以为这具熟悉的躯壳下填充的是某只非人的怪物。
　　将一瞬间的错觉撇去，薛露在原地缓缓平复呼吸：“……对于那场意外，我一直很抱歉。可人死不能复生，你拿那么多年前的事情出来胡搅蛮缠……真是够了！”
　　说完，她扶着墙缓缓站直身体，绕过苏赢便往楼梯的方向走，神情疲惫：“最近的事难道还不够多吗？你就别再生事了。我今天真的很累，先上楼休息了。”
　　“诶？是这样吗？”
　　在她背后，突然响起青年的声音：“可今天有人告诉我，当年的车祸不简单，还说我妈妈的死因，薛阿姨你很清楚哦。”
　　苏赢随口胡说八道。
　　薛露却信了。
　　她的脚步一顿，然后回身，脸上只有被污蔑的愤怒：“是谁在背后造谣生事？！”
　　苏赢轻轻眨了下左眼：“反正你没见过～”
　　“既然这样，那个人还说了什么？他有什么证据？”薛露一副不肯罢休的样子。
　　“没有哦。他说暂时只能告诉我这么多，但所有答案薛阿姨你都一清二楚。”苏赢遗憾地摇头，然后他一眨不眨看向薛露，“——所以你可以告诉我问题的答案吗？”
　　“我妈妈的死，和你有关吗？”
　　他直勾勾的眼神不假掩饰，直白到坦荡，反而让人忍不住想要回避。
　　“当然没有——”
　　薛露猛然捏紧拳头，指甲陷进了手心。
　　“……我知道你现在对我和你爸爸有误解，对这个家有怨恨，我承认我以前是有一些做得不够到位的地方，谁能在亲生儿子和继子之间完完全全一碗水端平？”
　　她叹了口气。
　　“——但当年的车祸完全就是意外！我和你爸此前素不相识。我一个普通人，哪里有胆子去做伤人害命的事啊！你千万别信了外面那些子虚乌有的传言！”
　　边说边来到苏赢的轮椅前，她半俯下身，目光与苏赢对视，语气里透出前所未有的诚恳：“现在家里的情况你也看到了，难道还不够你消气吗？随随便便听信外人的一面之词，你知道现在有多少人想对我们家落井下石吗？这样恶毒的谎话都编得出来！你好好想想，一家人一荣俱荣，家里要是真的出了事，对你也没有好处啊。”
　　“嗯嗯嗯，我都明白。”苏赢连连点头。
　　薛露顿时露出笑容，有几分欣慰。
　　“所以，当年的车祸跟你有关系吗？”
　　薛露：？？？？？？
　　作者有话要说：　　你以为这是暗搓搓调查的推理小说吗？不，我们的主角直接去问嫌疑人。就是这么真诚。
　　苏赢（认真）：反复戳同一个NPC问同样的问题，看能不能戳出隐藏信息，这不是常识吗？


第21章 时代导师20
　　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啊——？！
　　——直到上楼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薛露心中还在不断咆哮着这句话。
　　她现在真的怀疑继子脑袋坏了。
　　不管她怎么讲道理，对方赞同归赞同，点头归点头，但那几句车轱辘话就是挂在嘴上翻来覆去地提，来回反复地问。
　　不管薛露怎么说，反正他就是听而不闻！
　　——一定是有人跟他说了什么！
　　否则的话，他不会如此紧追不放。
　　但当年的车祸，理应只有她和薛大山知道经过。那个家伙一向好酒好赌，该不会是哪天在酒桌上或者牌局上没把住嘴吧……
　　最好不是那个家伙在外面乱说……
　　薛露的脸色像是暴雨将来的阴天。
　　她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二楼最东侧的房间里，垂落的窗帘遮挡了外界的阳光，也挡住了一切可能窥探的视线，薛露靠在窗帘遮挡的墙角，耳边是通话中的手机，她的脸色少有的严肃。
　　“我再问一遍，真的不是你说出去的？”
　　“真的不是我啊，这种事我怎么敢随便和别人说！”电话另一端的人大声叫屈，还打了一个响亮的酒嗝，“你今天是怎么回事？莫名其妙给我打这种电话，还问我有没有把车祸的事告诉过其他人，我是疯了吗，什么事情都跟别人讲？！”
　　薛露不悦地皱眉：“你又喝酒喝多了？我早就说过，不要随便喝酒喝太多……”
　　“老子喝酒碍着谁了？”她的语气让另一个人也不爽起来，被酒精侵蚀的头脑本就不如平常冷静，“你又不是我老婆你管那么多！嗝～你以为你还是我未来媳妇啊！”
　　说到这里，他禁不住哈哈大笑。
　　“从小老子对你百依百顺，哪一回没听过你的话？你叫老子坐牢，老子就去坐牢。结果老子人出来媳妇儿没了！哈哈哈哈，老婆变成了妹妹，还多了个有钱的妹夫！村里人都恭喜我，都说这绿帽子戴得值啊，送了个老婆出去，换了大别墅、洋轿车，百万聘礼，再娶十个老婆都够了！”
　　噼里啪啦的酒瓶破碎声从电话另一端传来，已经喝上头的男人先是哈哈大笑，继而又嚎啕大哭，一会儿笑一会儿哭，一会儿砰砰拍桌子，俨然已是神志不清。
　　在对方的絮絮叨叨中，薛露握着手机的手掌越收越紧，脸色也变得越来越难看。
　　“够了，别再说这种话了。要不是我，你这些年能过得这么潇洒吗？我是对不起你，但我这些年给你的补偿还不够吗？”
　　她压低声音，眼神愈发不耐，但语调却稍稍放柔了些：“大山哥，你是知道我的，我从小就拿你当亲哥一样。这些年里，你每个月的花销，不都是从我这里拿的？要是我当初没有嫁给楚天成，就我们两个回到山里，哪里有现在的好日子过？大山哥，你愿意回到以前过那样的日子吗？”
　　在她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的劝说中，耍酒疯的薛大山渐渐安静了下来。不一会儿，对面传来一阵咕噜咕噜大口灌水的声音。
　　声音平息后，薛大山才重新开口：“妹子啊，刚才我喝酒喝上头了，说了什么你别往心里去。你打电话找我说什么来着？那个小崽子知道当年的事情了？”
　　“——我这边绝对没跟任何人说过。”他信誓旦旦地保证了一句，怀疑道，“难道当年还有人经过那里，亲眼看到了……？”
　　“应该不会，当时有没有人经过，我们不至于发现不了。”薛露觉得这个可能性不大。经过刚才这一番折腾，她渐渐冷静下来。觉得之前的自己是被苏赢的突然袭击吓到了，“既然你没有和任何人说过，那真相被泄露出去的可能就很低。”
　　“……所以，我怀疑我是被诈了。”
　　——那位如今过于活泼的继子，多半就是听了些捕风捉影的谣传，譬如“楚天成和薛露早有勾搭合谋害死原配”这种不靠谱的说法，就兴冲冲地来诈她了吧？
　　越是深思越是觉得这个可能性最大，薛露不安的心渐渐安定下来，彻底恢复冷静。
　　但薛大山可就没有她这样的定力了。
　　“万一呢？万一真的有人看到了当初是——”
　　“没有那个万一。”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薛露打断。哪怕是在电话里，她也小心谨慎，尽量避免提及具体的事。
　　“这段时间我会小心观察试探，看看他究竟只是听了一些捕风捉影的谣言，还是真的知道了什么……”最后，薛露这样叮嘱道，“大山哥你也少去混那些牌局赌局，最近花钱稍微收着点，你也看了新闻了，盛名最近形势不太好，我这边手头暂时有点紧。”盛名形势再不好，薛露的私房也不至于供不起一个薛大山，主要是对方这些年胃口越来越大，薛露想着干脆趁机让薛大山收敛一点，别再那么大手大脚。
　　电话另一端的薛大山顿时一个激灵，酒都醒了大半：“什么？盛名的事态已经危急到这种地步了？我看了新闻，一切都是那个小崽子捣的鬼是吧？”谁断他的财路，谁就是他的仇敌，薛大山说话的语气都激动起来，“听说那小子手上的股份特别值钱，新闻上都说卖出去会影响楚家对盛名的控股。这些年我也认识了不少神通广大的朋友，要不……干脆我找几个朋友解决了他？正好把股份都留给咱外甥！”
　　“别别别，你什么都别干！”薛露大惊，连忙拦住他，“一切听我的，你别乱来啊！”
　　这个蠢货以为现在还是二十多年前吗？以现在的刑侦水平，犯了事要想不被查出来可太难了。除非他那些“朋友”坚决不供出主使者！可即便如此，如今继子“声名在外”，一旦出事，谁不会猜到是她呢？
　　薛露自觉不必趟这种浑水。不到万不得已时，她还是很珍惜自己名声的。继子再怎么难缠，还不至于让她冒犯罪的风险。
　　“……反正他多半只是听了一些虚假的谣言来诈我，大不了我忍他几天就是了，正好摸清楚他究竟有没有掌握‘真相’。”
　　挂断电话，薛露顺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
　　一想到继子可能连真相都不清楚，目前的所作所为其实都只是胡乱试探吓唬她，她原本紧张不安的心已经彻底放松下来。
　　——他想试探就试探吧，随便他。
　　——现在更重要的果然还是帮助丈夫早日康复，以及替儿子处理生活中的其他烦心事，比如一直纠缠不休的方家人，让儿子能够专注投入到公司的工作之中。
　　但很快，薛露就意识到自己放松得太早了。
　　每天早、午、晚，餐桌上，走廊里，楼梯口，甚至是花园里，反正随时随地，总会有一个家伙像幽灵一样突然无声无息冒出来，同时幽幽冒出一句：
　　“这个番茄酱涂起来好像不均匀的血迹啊，二十二年前那场车祸，我就是在一大堆不均匀的血里面被抱出去的诶。啊，想起来了，当时我就见过薛阿姨了！薛阿姨你真的不记得我妈妈是怎么死的了吗？”
　　正在用番茄酱涂面包的薛露：“……”
　　她手一抖，番茄酱沾了满手。
　　“……这种白玫瑰我妈妈生前好像最喜欢了。可惜她现在看不成了。我妈妈真正的死因，薛阿姨你真的不清楚吗？”
　　难得有闲工夫修花的薛露：“……”
　　她手一歪，剪到了自己的手指。
　　“……这个凶手心理素质还真强，逃了那么多年，都被抓到了还死不认罪，果然心理素质强大才能成为优秀的凶手吗？薛阿姨你说是不是？这方面你最懂了嘛～”
　　只是路过客厅就被摊在沙发上看刑侦剧的继子抓住非要交流剧情的薛露：“……”
　　硬了，硬了，拳头硬了。
　　——之前是谁说忍忍就好的？
　　这样的日子，简直一天都忍不下去了啊！
　　顺便给完结旧文打个广告。


第22章 时代导师21
　　铺天盖地的深红色充塞视野， 像是有一个巨大的番茄在半空中被人徒手捏爆，于是大量的深红色肉汁溅得满地都是。
　　满地血浆中，薛露睁开眼睛， 一张沾满血污的女人的脸几乎和她贴到了一起。  ！！！
　　薛露本能地惊叫出声，想要推开对方， 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连声音也无法发出。
　　无声的痛苦的喘息掠过薛露的耳畔，女人费力地眨动着眼睛，染着血的睫毛扫过薛露的眼睑， 那双逐渐失去神采的瞳孔与她的瞳孔对视。
　　她好像看到无数漆黑的阴影从那双瞳孔的深处争先恐后向外钻出来。
　　无穷幻影般的魑魅魍魉从那双死去的眼睛里钻出，沿着两人贴近的脸部轮廓，宛如喷涌而出的淤泥铺天盖地向着薛露涌来， 漆黑的阴影转瞬之间就淹没了她的七窍！
　　诡异的声音在她耳畔不断回响，像是蛇窟里无数条蛇在爬行， 又像是许许多多的小孩在发出嬉笑， 她还听到了另一道声音， 那时隔一十多年， 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不，不不不——！
　　双眼彻底被阴影填满最后一丝缝隙的刹那， 她好像看见了那个满身鲜血的女人苍白扭曲的脸孔，勾起的嘴角在对她微笑。
　　“啊——！”
　　伴随着一声充斥着莫大恐惧的惨叫， 薛露在卧室的床上醒来，大口大口喘着气。
　　房间里黑漆漆一片，噩梦之中那种被阴影和淤泥吞没的恐惧感情不自禁涌上心头，薛露的身体本能地蜷缩成一团：
　　“是梦，都是梦，没什么好怕的……”
　　涌动的黑暗中再次响起噩梦里熟悉的声音。像是蛇在爬行， 小孩子在嬉笑，还有混在这其中的，年轻女孩子快乐的笑声。
　　“啊——”薛露的身体猛然颤抖了一下！
　　“救救他，救救我儿子……”
　　她耳边不由回响起一十一年前女人虚弱的声音，与年轻女孩子的笑声重叠在一起——那本就是同一个人的声音。
　　跨越时空，此时它们重叠在一起，与房间里蛇一般滑行的诡异音效混合，在无边的漆黑中无孔不入地钻向她的耳朵。
　　那道染血的身影在她的脑海中微笑。
　　噩梦仿佛在现实中重演了！
　　薛露再一次感受到那种被无穷阴影钻入七窍的窒息感，她的手脚仿佛被淤泥裹紧。
　　“我不是故意的……”
　　“滚啊，滚出去！我不怕你——！”
　　“你已经死了，我不怕你，滚啊！”
　　歇斯底里的声音中，她被阴影缠绕的四肢好像重新拥有了力量，猛然挣开了某种无形的桎梏，猛一翻身按开了床头的小灯。
　　啪——
　　橘黄色的灯光幽幽亮起，照亮了房间的一角，而薛露靠在床上，满身是汗。
　　她的睡裙已经被汗水完全浸湿。
　　剧烈喘息中，薛露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但就在她耳边，噩梦之中那混杂各种声效的恐怖背景音还在房间里回响着，像是黑色的水流流淌而来，要将她淹没。
　　薛露抱膝的手指忍不住蜷缩了一下。
　　心脏重重一跳后，她强行冷静。
　　“是梦！都是梦！都是假的……”
　　“世界上没有鬼……”
　　在不断的低声重复中，笼罩在橘色灯光里的女人好像从心深处获得了某种力量，她苍白的脸上渐渐有了一丝血色。
　　可周围诡异的声音依旧没有消失。它还在灯光照耀不到的黑暗里涌动着向她逼近。
　　薛露的目光警惕四望，突然一顿。
　　她起身下床，摁亮了整个房间的灯，明亮的白光顿时将所有的黑暗尽数驱散。
　　薛露慢慢转过头，目光扫过整个房间。她狐疑的眼神逐渐落在角落里的三D立体声环绕音响上——不、会、吧？？？
　　她向音响靠近，越是靠近，恐怖的音效越大，夹杂在其中的女孩子的笑声越清晰。
　　“……”意识到什么的薛露脸色逐渐扭曲。
　　她猛然关掉了音响，声音戛然而止。
　　白色灯光照亮的房间里一片安静，全身湿透的薛露站在音响前，气得浑身发抖。
　　“楚——灯——！”
　　莫名其妙潜入她房间放这种恐怖音乐，害得她整夜噩梦的罪魁祸首，不做他选。
　　也只有那个人手中，才有可能拥有白薇年轻时录下来的视频或声音，经过精心剪辑之后，将之混杂进恐怖音效里。
　　绝对就是她那个继子没跑了！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狗东西啊？！
　　强烈的愤怒驱散了恐惧，探明真相的薛露这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的汗，**的裙子贴在身上很不好受。她的头脑也是一阵嗡嗡嗡的发晕，不知道是做噩梦没睡好的缘故，还是被那个家伙气得头昏脑胀了。
　　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才凌晨三点。
　　薛露打开洗漱间的门，准备洗个脸清醒清醒，让自己冷静一点，同时换一身衣服。
　　在哗啦啦的水流声中，满腔的怒火逐渐被她强行压下去，冰凉的水流扑到脸上，她昏沉的头脑好像的确冷静了许多。
　　“对，冷静，那家伙就是在故意诈我，这恰恰说明他其实什么都不知道，什么证据都没有……冷静！这几天楚灯乱七八糟的诈人手段难道还没习惯吗？”
　　手指在冰凉的水流间穿梭，又将之泼到脸上，薛露强行说服自己不要中计。
　　哪怕她现在恨不得冲过去狠狠打他一顿。
　　“现在可以确定了，他什么都不知道，只能诈我……冷静！以后就不用再忍了，这是最后一次，没必要浪费时间再忍耐他的胡搅蛮缠了，他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在无数个“冷静”的自我暗示中，薛露任由冷水从脸上流下，心神逐渐放缓。
　　她露出个放松的笑，抬起头来。
　　下一秒，这笑容僵在脸上。
　　水雾朦胧的镜子中，似乎有深红色的血迹缓缓流淌，隐约好像有熟悉的女人的脸庞闪现，血色的水渍在镜面上形成一行文字：“我～的～死～你～开～心～吗？”
　　深红色的问号底部，那一枚红点像是一滴血珠缓缓流淌下来，拖长成一条血迹。
　　薛露的喉咙里发出控制不住的声音：
　　“——啊！！！！！！”
　　凌晨时分，接一连三的惨叫声惊醒了整间别墅，然后是剧烈的撞门声和跑动声。
　　白天在公司里和一帮老狐狸周旋，疲惫不堪的楚耀本就睡得不好，被这接一连三的动静惊醒，这下子彻底睡不下去了。
　　他不耐烦地翻身坐起，有点暴躁：“谁啊？大半夜的这么叫——”
　　抱怨的话才说到一半，楚耀猛然醒悟过来，现在还不到佣人来他们家做早饭的时间，这别墅里包括他在内也只有三个人。
　　这明显来自女性的惨叫声更是没有第一个人选。
　　深夜，女人的惨叫声……？
　　楚耀一下子变了脸色，鞋都来不及穿，他飞快下床，推门而出：“妈——！”
　　母子俩在走廊上直接相撞。
　　就见薛露满头大汗，短短的发茬全部都被打湿，贴在了头皮上，穿着一身皱巴巴的长裙从她房间所在的那个方向狂奔而出，鞋都跑掉了一只还没发现，活像身后有恶鬼在追似的。
　　她好像完全没看见前面有人，只是发足狂奔着，直到和楚耀撞在了一起。
　　楚耀一把抓住她：“妈，你没事吧？”
　　“妈！妈！你还好吗？发生什么事了？”
　　楚耀足足叫了好几声，又用力摇了她好几下，神情恍惚的薛露才回过神来，看上去仿佛刚刚从漫长的噩梦中惊醒。
　　她定定看了看眼前的人，这才恍然：“……是阿耀啊！”
　　“我没事，就是做了个噩梦……”
　　楚耀却不太相信，薛露的神情实在不像是单纯的噩梦。
　　他上下看了看薛露的脸色，想到这几天大哥幽灵一样的阴间画风，突然间福至心灵：“又是他在搞鬼是不是？”
　　想到刚才发生的事情，薛露百分百确定就是继子搞的鬼，强行冷静半天才安抚下去的怒气跟充气的气球一样迅速鼓胀起来。
　　好歹还记得不要让儿子掺和到这里面，她强行挤出一个笑容：“没事的，你大哥他也是被人迷惑了，对我有误会。你先去睡吧。我们之间的事我会解决……”
　　“不行——”楚耀难得强硬了一回，这几天他可是见够了大哥的胡搅蛮缠，也见够了自己母亲的忍让。再加上现在盛名一团糟，他天天在公司里应付各方，手忙脚乱，而归根究底都怪大哥！所以这一次，他不打算听母亲的话，不插手这些事了。
　　“——成天怀疑这怀疑那，之前就在外面乱说，现在又拿着莫须有的事情污蔑您，连觉都不让人好好睡，他现在越来越过分了！我倒是要问问他究竟想干什么！”
　　他拉着薛露，气冲冲就往苏赢的房间走。
　　薛露原本想拦一拦，但想起之前的事情就是一肚子怨气，干脆也就不拦他了。
　　“砰！”“砰砰砰砰！”
　　“楚灯，你给我出来！”
　　“你出来给我说清楚！你天天这么折腾我妈是想干什么？是不是非得把一家人全送进医院里才罢休啊？你给我出来——！”
　　凌晨时分，捶门的声音砰砰作响。
　　没敲几下，紧闭的房门突然打开。然后，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探了出来。
　　看着怒气冲冲站在门口的两个人，苏赢歪头：“晚上好呀，有什么事吗？”
　　他穿得整整齐齐，坐在轮椅上，一点都不像是刚刚被人叫醒的样子，反而像是早有准备，薛露更加肯定自己的猜测了。
　　“你说能有什么事？”楚耀最讨厌这家伙无辜装傻的表情了，他冷声质问道，“我妈房间里响了一晚上音乐是不是你放的？”
　　“诶，只是一点帮助入眠的音乐啦，不值一提，不值一提。”苏赢微微一笑摆摆手，看起来竟有点羞涩，一副做了好事受到表扬不好意思的样子，“我主要是为了帮助薛阿姨找回以前遗忘的记忆嘛。”
　　“——你管这叫帮助入眠的音乐？！”
　　楚耀简直要被他气笑了。
　　“嗯，怎么不算呢？”苏赢反问，“我还特意找到了我妈妈十八岁生日的视频，把录音添加进去，希望把这份快乐也传递给薛阿姨呢。当然啦，也是帮你找回记忆——听到车祸受害者的声音，肯定能更快找回记忆，回忆起当初车祸的所有细节吧！”
　　后面这几句，他是对薛露说的，还对着薛露眨了眨一只眼睛，活泼又可爱。
　　薛露额头蹦出几根青筋，她一把扯开了自己儿子，来到苏赢面前，与他对线。
　　“那种完全可以给恐怖片配乐的声音到底哪里助眠了啊？我看你是想我去死——”
　　“可是，刑侦剧上就是这样试探凶手的啊。我还有总结的好多套路没用完呢。”
　　薛露：“……”动了动了，鲨心动了。
　　她当场暴走：“成天念叨着让我找回记忆找回记忆，我的记忆很完整没什么要找回的！哦，还有洗手间流血的镜子，我不管是用了什么魔术手法还是投影技巧……”
　　看着眼前这张无辜微笑的脸，薛露心里的怒气就跟气球一样一下子被戳爆了——
　　“总之，是你吧，一定又是你在搞鬼吧！”
　　“我受够了——！”
　　她几乎是张牙舞爪扑了上去，但伸出的手被苏赢却轻轻巧巧一抓，同时稍稍使力一推，薛露整个人就噔噔噔连退好几步，还好被身后的楚耀眼疾手快把她扶稳。
　　苏赢操控着轮椅瞬间向后滑出一截。
　　“薛阿姨，你这样暴躁真的很不好，家庭成员之间，一旦动手就很可能演变成家暴。冷静，你千万要冷静，不然的话，我很担心等会儿只能去警局里探望你……”
　　……这是用报警来威胁自己的意思吗？
　　虽然薛露知道这点小打小闹还不至于把她抓进去，但盛名经不起再上一次热搜新闻了，而且还是#薛某某家暴继子#这种新闻。
　　她深呼吸，捏紧拳头，强行让自己冷静。
　　……不行，还是好气啊！
　　楚耀果断站出来：“你能不能不要再发疯了？成天拿着没有根据的事情发疯，当年的车祸，我妈不是早跟你说清楚了吗？”
　　“诶？真的全部说清楚了吗？”苏赢打断他的话，“可我才听人说，当初自首的司机薛大山，和薛阿姨原本是未婚夫妻哦～”
　　他随口胡说道：“……那个人还说，这样一来，弟弟你的身世也就很可疑了诶。”
　　“！”楚耀脸上突然一片空白。
　　而被他挡在身后的薛露，更是早在苏赢说出两人真正关系的那一刻就神情剧变。
　　“……你在胡说些什么啊？”楚耀的大脑一片混乱，好半天才吐出一句话。他求证般去看薛露，“他说的都是假话对吧！”
　　薛露：“……”继子都已经精准地说出了两个人的关系，肯定已经掌握了实证。她再反驳的话岂不是自欺欺人？唯一庆幸的可能就是楚天成不在这里，不知道这件事。
　　她的沉默让楚耀愈发心慌，一句话脱口而出：“我怎么可能不是爸的亲生儿子！”
　　薛露：“？？？”
　　她忍无可忍：“……你脑子糊涂了吗？人家说什么你都信？算算出生月份也该知道，你当然是我和你爸的儿子！”
　　所以居然没有否认薛大山曾经是未婚夫妻的事吗？说好的兄妹呢？难道是未婚夫入狱之后为了报复接近仇人结果却爱上对方的狗血故事？这一刻，楚耀不知为何居然想到了他这位大哥成天挂在嘴上的各种套路。
　　“……不管你现在在想什么，肯定都是错的，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眼看楚耀的眼神越来越怪异，薛露直接朝他脑袋上招呼了一下。
　　她看向苏赢，目光微冷。
　　薛露说话的同时，苏赢还在点头赞同，两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对呀对呀，薛阿姨说的对，我就说这个怀疑毫无逻辑。”
　　此时，迎着薛露冰冷的目光，他露出一个格外灿烂的笑容：“虽然不知道薛阿姨你是拿了为爱复仇却移情别恋的剧本，还是多年未婚夫只拿他当哥哥原来真爱另有其人的剧本……那些都不重要，总之，你果然有着没说清楚的小秘密嘛。所以还有吗？还有吗？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吗？”
　　轮椅又呲溜一下滑上前，苏赢身体前倾，整个人直接凑到了薛露的面前来，他直勾勾看过去的眼神带给人莫大的压力：
　　“——我妈妈的死，真的那么简单吗？”
　　“……她心虚了。”薛露依旧什么都没说，但离开的背影却明显有几分落荒而逃。她刚刚离开，苏赢的手机里就传来一道振奋的声音，“——她果然有问题！我的怀疑不是臆断，她肯定隐瞒了重要的事实！”
　　苏赢重新回到房间里，关上门。
　　他将手机凑到耳边：“诶，你还在啊？”
　　“他们都在外面那么凶地撞门了，我怎么放心挂断电话，留你一个人？”电话另一头的白荆理所当然地说，“我刚才都出了酒店，准备拦车来找你了。”
　　显然，就在薛露他们拍门的时候，苏赢正在和白荆通电话，后者通过手机听到了这边的拍门声和楚耀大声嚷嚷的声音。
　　然后，他就听完了这边的全程。
　　本来他还想着赶紧来保护腿脚不便、被人堵门、可怜弱小又无辜的大外甥……但听完了全程，一下子就放心下来了呢。
　　总觉得真正该被保护的是别人才对。
　　“对了，她说的那些，什么恐怖音乐，卫生间里流了血的镜子，真的都是你做的？”白荆想了想问道，“上次你说你会想办法弄清楚真相……难道就是指，像这样子弄清楚真相吗？”不管是直接问薛露，还是各种恐吓，听起来真的好离谱啊。
　　白荆大为震撼：这就是国内的画风吗？
　　苏赢却误解了他的意思，语气上扬，用一副发现了同好的口吻推荐道：“果然舅舅你也对我帮助薛阿姨深刻梳理记忆的手法感兴趣吗？没问题，我现在发给你呀。”
　　反正系统333那里早就有全程记录——因为从一开始，不管是合成音乐，还是远程启动音响，都是他指挥系统333干的嘛。
　　既然身为智能生命的系统333目睹了全程，不用刻意记录，都能在它的数据库中找到由薛露领衔主演的深夜惊魂恐怖片。
　　苏赢一开口，系统333立刻意会，电话还没挂断，它已经将数据传给了白荆。
　　白荆：“……”
　　他看着邮箱里传来的那比恐怖片还恐怖片的视频，都忍不住有一点同情薛露了。
　　当然，这一点同情才刚刚出现就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幸灾乐祸和解恨般的快感。
　　“差点忘了……”白荆突然想起外甥大半夜给自己打电话，结果还没说两句就被薛露他们打断，他连忙问道，“你刚才打电话找我有什么急事吗？会不会耽误了？”
　　“诶，这么一说，倒还真是耽误了呢。”
　　苏赢才起了个头，白荆立刻紧张起来，他竖起耳朵仔细听外甥的话。
　　“舅舅你不是说有什么进展的话就及时互相通报进度吗？”苏赢用欢快的口吻解释道。
　　“我已经反复帮助薛阿姨重拾记忆好几天了，我有预感，今天晚上她肯定能完成突破，彻底回想起当年车祸的每一个细节——这不就是相当关键的进展吗？没想到你好一会儿才接电话，可不就耽误了？”
　　翻译过来就是：你的大外甥邀请你一起加入直播间观看薛露的深夜惊魂恐怖片直播呀！邀请迟迟未接通，最佳直播时间已错过！
　　原来耽误了居然是这个意思吗？
　　白荆整个人都沉默了。
　　又一次觉得恐怖片的主演薛露好惨啊。
　　但问题是……
　　“这就是你大半夜打电话叫醒我的原因？”他刚才差点以为外甥出事都冲出酒店了。
　　……这样的自己，似乎也好惨。
　　苏赢毫无自觉地回答：“对哦。”
　　白荆：“？？？”
　　……还“对哦”？
　　顶着冷风回到酒店，带着黑眼圈不断打哈欠的白荆坐在床上，忍不住怀疑人生。
　　——你是无差别迫害我们所有人吗？！
　　“妈，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
　　另一头，楚耀没有轻易被母亲糊弄过去，而是直接将人拉到了房间里，坐下来问道：“你跟那个薛大山，以前居然是未婚夫妻？”
　　他知道他妈是薛家收养的养女，这件事除了楚灯不知道，在楚家本就不是秘密。
　　小时候，楚耀还曾经偶然见过那个薛大山好几次，每一次都是对方找他妈要钱。从那个时候起，他对薛大山的印象就不好。
　　这些年来，他也偶尔听他妈提过，他这个舅舅好酒又好赌，在外面花销很大，基本都是他妈在兜底，连楚天成都有所耳闻。
　　本来楚天成十分不满。
　　但是听薛露说薛家人辛辛苦苦养大她那么多年，她实在不忍心让他们吃苦，再加上那点钱对于家大业大的楚家也不算什么，当初楚天成之所以喜欢薛露，不就是喜欢她单纯善良吗？也就随她去了。但他从来不允许薛大山出现在他面前。
　　楚耀可以断定，他爸之所以勉强容忍薛大山，是考虑到薛家的养育之恩。要是知道对方和她妈曾经是那样的关系，他爸绝对不会那么好说话！
　　“爸他要是知道了这件事——”
　　“现在你爸身体恢复最重要，你别什么都跟他说，等他恢复了，我一定好好跟他解释。”薛露挥手打断他，“至于你大哥，别担心，我不会让他去影响你爸养身的。”
　　那么多保镖守在医院里，不放一个人去探望楚天成还不简单。至于之后怎么让楚天成接受她的解释，到时候再说吧。
　　看了看眼前一脸纠结的儿子，薛露若有所思，心中突然一动：以楚天成现在的身体状况，就算恢复估计也干不了几年就要退居一线。楚天成即便生她的气，以后还不是要靠她儿子？难不成他还指望那个脑子有病的继子？
　　想到这里，薛露放下心来。只要儿子还跟自己一条心，她又有什么好怕的？
　　她调整了一下心情，整理了一下该说的不该说的，这才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当年的事情，说来可就话长了……”
　　“我以前只说过自己是被薛家收养的，但是没跟你说过具体的情况。其实，我是被亲生父母直接当童养媳卖到薛家的……”
　　听到这里，楚耀果然一脸震惊。
　　薛露露出回忆的神情。
　　安静的房间里，女人的声音听上去有着说不出的惆怅：
　　“那时他们已经生了两个女孩，我一出生，发现我是个女孩，差点把我给扔了。就算这样，长到六岁的时候，他们还是把我卖给了其他人，也就是你薛爷爷薛奶奶一家。”
　　呵！薛露心中冷笑。要不是她经常主动在薛家人面前刷脸，让薛家人早早对她有了好印象，谁知道那对父母会把她卖给谁？
　　“山里人一年到头辛苦，好多人一辈子都没有离开过村子，娶老婆更是不容易。当时大山哥已经十岁了，薛家一穷一白，根本攒不起娶老婆的钱。薛爸爸薛妈妈看我长得漂亮又乖巧，就把我留了下来，预备着长大之后让我嫁给他们的儿子……”
　　虽然薛露话里没有什么抱怨指责，但从小长在蜜罐子里的楚耀已经听得深深震撼了，心里的那点别扭也都没了。
　　他义愤填膺，忍不住心疼亲妈：“他们这是贩卖人口，包办婚姻！”
　　“山里人哪管这些。”薛露摇了摇头，语气越发惆怅，“我想着不用再挨爸妈的打，可以少干活吃饱饭，已经很幸福了。”
　　“……而且后来他们还送我去念书。”
　　……其实是她想方设法讨好了薛大山，耍尽了心机让薛大山帮忙开口说服他爸妈，才有了和对方一起去上学的机会。
　　“大山哥去念书，我帮他背书包、带饭，替他写作业，就这样上完了初中。”
　　——一开始是她背包，后来就变成薛大山背包。一开始是她带饭，后来变成了薛大山把自己饭菜里的肉都给她。她替他抄作业，替他隐瞒在学校里的种种事，又在他父母面前装乖扮巧，用尽一切办法才让那个小霸王变成对她百依百顺。
　　而在他的父母面前，她还是那个乖巧温顺的童养媳。他们并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已经被驯服。
　　即使如此，薛大山成绩不好没再念高中，成绩优秀的她就算百般恳求，也没能继续念书。
　　还是和楚天成结婚之后，为免学历不好看，她才有了报班进修的机会。
　　“后来大山哥到城里来打工，我也想一起来，家里人却不让。他们想让我十八岁就和大山哥结婚，然后男主外女主内，留在老家奉养父母，还好大山哥拒绝了。”
　　薛露知道，那对夫妻担心她到城里去之后心就野了，不愿意再嫁给他们儿子，所以才百般阻拦也要把她留在乡下。
　　好在她一直装得乖巧，从来没有对他们说过不愿意嫁的话，有什么事都背地里指使薛大山去出头，譬如推迟婚期的事。
　　所以，直到婚期都临近了，听说她要到城里探望薛大山，顺便采买一些结婚用的物件，那对夫妻才终于松了口。
　　楚耀越听越心疼，越听越生气，忍不住握紧了自己妈妈的手，似要给她力量。
　　“一十岁之前，我从来没有到城里来过，谁知道第一次到城里来就出了那样的事。当时大山哥开着车带我到郊外看风景，我可高兴坏了，谁能想到……”
　　说到这里，薛露叹了一口气。
　　她整理了一下情绪才继续：“未婚夫妻这回事，要说有也有，但都是薛爸爸薛妈妈强求的。我和大山哥都没有那个意思。我们从小一起长到大，感情跟亲兄妹一样。后来出了车祸，我也很愧疚，想替大山哥赎罪，所以才会去医院照顾你大哥……”
　　眼看儿子已经沉浸在母亲的悲惨过往之中，脸上全都是愤怒和心疼，薛露微微一笑，发出最后一声感叹，神情豁达。
　　“我也没想到，竟然会跟你爸爸看对眼！老天爷的安排，真是任谁都猜不透啊。”
　　但她内心却是不屑。
　　——她这人从来不信命，也不认命。从一开始，上天就只给了她一副烂牌，她能有今天的生活，可不是因为什么老天爷的安排！这一切都是靠她自己努力得来的！
　　——所以，她绝不允许任何人来破坏。
　　“……原来是这样。”听完前因后果的楚耀发出恍然大悟的声音，他彻底松了一口气，“我就说妈你不是那样的人，当事人都不同意，长辈自说自话的包办婚姻怎么能算数呢？爸他知道了也不会怪你的！”
　　“希望如此吧。”薛露目露惆怅。
　　“妈，你放心，爸他要是不分青红皂白怪你，我肯定是站在你这边的！”
　　在儿子信誓旦旦的保证中，薛露脸上的微笑加深了。
　　她的目光越过楚耀肩头，看向窗外，此时天际已经泛起了一抹白。
　　楚耀重重打了一个呵欠，然后一个接着一个：“真是的，那家伙整天在家里发疯，结果害得我们一家都睡不好……”
　　他摇摇晃晃往卧室的床边走：“那个，我今天要补觉，早饭您就别叫我了啊……”
　　话还没说完，人已经躺下了。
　　看着倒头就睡的儿子，薛露摇了摇头。
　　她上前给儿子盖好被子，静静凝视了他一阵，眼神之中的光彩，仿佛在看自己的全部希望，抑或是浇筑了全部心血的作品。
　　然后，她轻轻推开门，走出这间卧室。
　　楚耀可以安心睡觉，薛露却睡不着。
　　走廊的灯光像是晕开的染料，薛露一步一步慢慢走着，目光瞥过不久前才被他们拍开过的那扇房门。
　　此时，这扇门紧闭着。
　　但她毫不怀疑，她那个狡诈多端的继子，此时就在房间里安睡，或是清醒着嘲笑她昨夜的丑态，更有可能，正在暗中琢磨着一个又一个点子，变本加厉地折磨她。
　　——本以为对方只是听了一些胡编乱造的谣言，但既然连他和薛大山的关系都知道了，谁知道他是否已掌握更多的东西？
　　——事实证明，他不是听信了一些谣言就找自己麻烦的蠢货，而是真的在挖掘她的秘密，而且，已经不知挖掘出多少。
　　薛露的脚步不知不觉加快。
　　——她不能继续这样被动下去了。
　　难道以后还要忍受对方无休无止的骚扰与折磨？即便她暂时搬出这栋别墅躲出去，那家伙恐怕也会有其他的办法折磨她，说不定还会闹到医院里去……
　　而他这样不依不饶，穷究不舍，未来的某一天，说不定真的会发掘出全部的真相……
　　那是薛露绝对无法承受的。只是想一想，她就眼前一黑，感觉未来的生活一片黑暗。
　　不，现在的生活已经是一片黑暗了。
　　——继续下去，说不定在真相没有曝光之前，她就先被某人折磨得神经衰弱了。
　　——世界上怎么能有如此可恶的人啊！
　　彻夜难眠的疲惫，饱受折磨的愤怒，与深深的担忧夹杂在一起，某一瞬间，头昏脑胀的薛露脑海中忍不住浮现出上次薛大山说过的话：要不，找几个朋友解决了他？
　　不不不！
　　这个念头才一冒出，薛露自己都吓了一跳。她什么时候变成这种简单粗暴的人了？真要是那样做了，后患可太多了。
　　肯定是睡眠不够不太清醒！
　　都怪楚灯！！！
　　再次骂了罪魁祸首一声，薛露压下心里乱七八糟的念头，赶紧回房间去补觉。
　　但没睡两个小时，她就被叫了起来。
　　——她每天早上都要带着早餐去医院探望楚天成。今天当然也不能例外。
　　楚天成已经转移到了普通病房，当薛露带着早餐赶到时，对一切一无所知的楚天成看着脸色憔悴的妻子，看着她摆在面前的热气腾腾的早餐，神色难掩感动。
　　“……你昨天没休息好吗？”他难得体贴一回，“没休息好的话不用这么早过来，其实这边医院提供的早餐也很丰富。”
　　“只是做了噩梦，没什么事。我就想来看看你。”薛露露出一如既往的温柔笑容。
　　在楚天成看不到的地方，脑袋发晕的她扶了扶墙，唇角的弧度缓缓变得狰狞。
　　——再说一遍，都怪楚灯！！！
　　突然觉得薛大山那个提议有点心动了。
　　这一刻，薛露鲨心再动。
　　——即便那样做的隐患再大，总好过继续放任继子蹦达下去，那她可能还等不到儿子执掌盛名的那一天，就先一步猝死了！
　　——这样下去，她迟早要被送进医院！
　　但扼杀一个人的生命是一般人很难做出决断的事，那需要莫大的勇气。
　　她再一次艰难地将蠢蠢欲动的鲨心摁下去，整个人都陷入了天人交战之中——
　　就在这时，身后的楚天成突然开口：“那个混账呢？他还不敢来见我吗？”
　　薛露知道他口中的混账指的是继子。
　　医生再三叮嘱他的身体受不得刺激，为了他的身体考虑，他们隐瞒了盛名的一些情况，把严重程度降低了告诉楚天成，对方都气得不行，虽然只能暂时让楚耀代替他坐镇公司，但还时不时要远程指挥一一。
　　至于苏赢，这段时间他一直在和人洽谈卖股份的事，前两天刚刚达成了转让协议，但程序还没走完，没有正式把股份转移给对方。所以楚天成还以为当初他说卖股份只是气话，在薛露和楚耀的误导之下，他还以为苏赢是因为心虚才不敢来见他。
　　薛露当然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此时听楚天成提及继子，她心里就是一咯噔，只能若无其事地开口：“他啊，他最近成天往外跑，也不知道结识了什么人，竟听信外面那些人胡说八道的话，这几天天天在家里找事，给了我一肚子气受。”
　　楚天成一听，顿时气哼哼地骂了一句，也懒得开口再见那个讨债鬼儿子了。
　　薛露也不再说话。
　　她的视线飘向窗外，暗自琢磨着怎么把才跟儿子说过的那一套说辞稍稍修改细节再告诉楚天成，以达到先发制人的目的。
　　但就在这时，薛露的目光微微一顿。
　　她几步来到窗前，豁然向下看去。
　　只见一道眼熟的身影穿过不远处建筑前的空地，正大步向着这栋楼所在走来。
　　薛露连忙转身往外走，脚步匆匆间丢下一句：“我突然想起还有事，先回去一趟！”
　　她都来不及去等电梯，一边沿着楼梯飞快往下跑，一边摸出手机打通了某个电话。
　　“大山哥，你是不是到医院来了？”
　　得到对面肯定的回答，她脚下都差点踩空：“我刚才已经看到你了，你先停下！嗯……先到后面的花园那边等我！”


第23章 时代导师22
　　这所至今也没有名姓的私人医院极注重**， 由于服务于诸多上流社会人士，除了高档的VIP病房、影音室等必备设施之外，还有好几个私密性极好的小花园， 根据病人的身份分布。
　　高大的林木和没有任何摄像头的环境，让这里成为了病人们放松休息的场所。
　　住院楼后方， 简称为号花园的偏僻一角， 高大的榕树遮挡了一切来自上方的视线，一男一女两个人一路来到榕树下。
　　“大山哥，你怎么会突然到医院这边来？你又不是不知道楚天成他不待见你。”
　　一路扯着人直奔这个隐秘角落， 环顾一圈确认无人后，薛露才抬头看向眼前的男人。
　　真实年龄46岁、看起来却仿佛有56岁的男人皮肤微黑，理了个寸头。一身衣服是极好的牌子， 但穿在他身上，却总让人疑心是仿冒的假货。看上去干净整洁， 但每一根头发丝都带着一股萦绕不去的酒味， 好像他整个人都在酒桶里腌过许多年， 再怎么清洗也已经从里到外都腌入味了。
　　听出了薛露中隐隐的不满， 薛大山有点不高兴，却还是按捺性子解释道：“你这边情况都这么不妙了， 我怎么能不来？”
　　薛露不解：“什么情况不妙？”
　　“你看你还不说实话，我都听人家说了， 现在盛名情况可不好，之前说好和方家的合作被撤资，还被好几家竞争对手联合起来打压，指不定一个不好就要破产。我还听说楚天成现在根本管不了事，我那大外甥也是嫩得很，一堆股东要夺权， 根本斗不过他们！人家说这叫什么来着？内外交困！”薛大山张口就是老懂王了，他侃侃而谈起来，“人家都说楚灯那小子要是把他手里的股份卖给了某几个大股东，估计盛名最后真有可能易主……而且上回你不是还说那小子好像知道了点什么一直在试探你吗？你说说，这还不叫情况不妙？我这能安安心心待得住啥都不管吗？”
　　一大段话说下来都不带停顿的，可见来之前他就打好了腹稿，说到这里，薛大山还露出一副忧心忡忡的神情，胸脯拍得啪啪响：“妹子啊，你说你跟我有什么好见外的？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你不跟我说清楚我哪能放心啊！我这人没什么本事，但要是有什么用得上我的地方，你只管说！”
　　他的担忧绝对是真心实意的，但最主要的原因其实是他现在花销被薛露管控，不能再像之前那样大手笔地花钱了。
　　薛大山可不知道这都是薛露故意的。他将这一切都归究到盛名的变故之上，而盛名的变故又归咎到苏赢这个罪魁祸首身上。为了今后的潇洒生活，他能不来看看吗？
　　薛露也很清楚这一点，却不会揭穿真相。
　　看这薛大山这副#只要她一句话随时都能为她上刀山下火海#的作态，她心中只是哂然一笑。
　　如果说二十多年前，这样的保证她是信的。她相信，自己要他做什么这个男人都会去做。
　　但现在嘛，两个人之间不过是依靠利益搭建的脆弱而又稳固的关系罢了。
　　脆弱在于，一旦从她这里得不到好处，这个男人绝对拍拍屁股就走，说不定还会拿当年的事情做威胁；稳固也在于，只要她能一直给出好处，只要是为了能一直从她这里获得好处，对方就是她最值得信任的盟友。一切有可能威胁到她坐稳楚太太这个位置的人，都是他们共同的敌人。
　　至少，在面对某人时，两人的立场是一致的。她可以完全地信任眼前这个男人。
　　身体控制不住地打了一个呵欠，疲惫感一波又一波涌上来，想到昨夜的噩梦、想到这些日子经受的折磨，一张可恶的脸又在眼前浮现，薛露心头突然一动。
　　有些念头只要出现过，即便再如何冷静克制，也难以将之从心中抹去，因为这本就出自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意愿。薛大山的突然到来更像是一针催化剂，让这深藏的念头迅速发芽。
　　“大山哥你之前说，认识一些身份特殊的朋友，是真的吗？”薛露终于忍不住问。
　　薛大山愣了一愣。
　　他很快反应过来特殊的朋友是指什么，眉毛重重一掀：“你这么说，难道楚灯那个小崽子真的发现了什么重要的线索？”
　　薛露犹豫了一下：“……算是吧。”
　　薛大山心思不细，甚至可以说很好糊弄，但对于薛露，他花了太多心思去了解。
　　从小一起长大，从前他还会被薛露的表象迷惑，但现在他已经看穿了这个女人。别的不说，至少在把握人心和洞察力这方面，薛露有着与生俱来的天赋。只要稍微相处一段时间，她总是轻而易举就能察觉到某些人的喜恶，然后投其所好。
　　她这人小心谨慎惯了，早就习惯伪装，用更曲折、更委婉、更不易被发现的方式去达成自己的目的，而不是明刀明枪地来。
　　尤其是有了楚太太这个身份之后，薛露更不会轻而易举去做一些冒险的事情。用她的说法就是，这没必要，也不值得。正因如此，她的地位才十年如一日的稳固。
　　但现在，谨慎惯了的人居然都开始对他上次的提议心动，可见事情有多么危急了。
　　薛大山立刻跟着着急起来：“我就说那小崽子是个阻碍！妹子你放心，我这些年钱也不是白花的，早就结识了一帮信得过的兄弟，只要你说一声，我那帮兄弟二话不说就解决了他！咳，当然，钱要给够。”
　　他眯起的眼睛里露出杀气腾腾的光。
　　任何阻碍他“钱途”的人，都是他的死敌。
　　这一次，薛露没有再像之前那样拒绝，她的面色阴晴不定，最后彻底下定决心：“现在全世界都知道楚灯身上有一笔值钱的股份，大山哥你说，会不会有人对他的身价心动，铤而走险出手绑架……”
　　薛露说话时，还是一副担忧的口吻。
　　可她话语中的暗示已经十分明显。
　　薛大山立刻听懂了。
　　他捏了捏拳头，骨节咯吱作响：“当然会有人心动了！只要绑了这只肥羊，以后一辈子都吃喝不愁……”薛大山说着笑起来，“要是出了什么意外，绑匪选择撕票，那也是很正常的吧！”
　　薛露是个相当有执行力的人，事前百般犹豫，下定决心之后就会立刻去做。宛如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她的心情竟然奇异地有些放松。
　　就在这时——
　　咔嚓。
　　一声极轻微的树枝断裂的声音响起。
　　薛露耳朵一动。
　　她猛然看向不远处的树丛，神色惊变。
　　“——谁在那里？！”
　　在她开口时，薛大山就已直奔过去。
　　他二话不说就抓住了藏身在树丛后的年轻女子，在对方反应过来想要跑路之前，用力一拽，就将人生拉硬拽地拖了出来：
　　“——别想跑，你给我过来！”
　　——所有的这一切完全是出自他绝不允许其他人听到他们密谈的本能反应。直到他意识到这是在医院里，他们根本不可能悄无声息杀人灭口，他才后知后觉地松开手，一脸悻悻地看向薛露，不知所措。
　　……完了完了，刚才他们说的那些是不是都被听到了？现在他们该怎么办？
　　薛大山看过去时，却发现薛露的反应不太对劲，对方惊讶地盯着被他拖出来粗暴地甩到地上的年轻女子，直接愣住了。
　　她的反应看上去可不像是遇到陌生人，薛大山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是一愣。
　　这张脸，好熟悉啊！这不是那个、那个不久前他在新闻里看到过的方家大小姐吗？
　　这世界上居然能有这么巧的事？？？
　　“怎么是你？不对——”他心中刚冒出这个念头，就见薛露沉下了脸，“你跟踪我？”
　　方妙语坐在地上，胳膊上还有被薛大山掐出的印痕，腿上也被拖拽出了点点污泥，不久前车祸未愈的伤口渗出血迹。但她对这一切都毫无所觉，只是仰着头，呆呆地望着面前的人，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听到薛露的话，她情不自禁就是一抖。
　　“……我，我不是故意的……”
　　“我就是好奇……”
　　这段时间，她一直被家里人监督着在病房里养伤，不被允许去见楚耀。
　　她已经知道，所有的一切都只是误会。当时她之前会相信那么离谱的谣言，纯粹是因为当时脑袋被酒精侵蚀了，神智不清醒，最后出车祸当然也不怪楚耀。
　　但她爸妈却不这么想，不仅撤资中断了和盛名的合作，这些天还反过来狙击盛名。
　　这让方妙语心中一直愧疚难安。
　　安分了好一段时间，好不容易逮到父母都去了公司，她才悄悄溜出病房。想到之前听说楚天成也在住院，她就想先去探望，说不定还能刚好撞上楚耀呢。哪里想到，居然恰好撞上了行色匆匆下楼的薛露？
　　当时薛露的表情一看就有问题，对这个屡次破坏自己和楚耀感情的“恶婆婆”，方妙语着实没有一丁点好感，怀着某种可能抓住对方秘密把柄的念头，她跟了出来。
　　然后，事情就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在薛露的逼问中，明明更加理直气壮的方妙语却不自觉颤抖：“我不是故意的……”
　　她的声音细如蚊蝇。
　　薛露不愧于薛大山评价的“把握人心、洞察力极高”，只在这一刹那，就从她的神态和语气中判断出方妙语的不堪一击。
　　——对方非但没有发现她秘密的得意，反而比她更心虚、更脆弱，更加充满恐惧。
　　意识到这一点，薛露提起的心放了下来。
　　她立刻反客为主：“不是故意的吗？是了，我相信妙语你不是那种人，怎么可能做出故意跟踪窃听长辈**的事情。”
　　薛露上前亲切地将方妙语扶起，察觉到掌心下的身体一直在颤抖，她对自己的判断更笃信了。这个平日里骄横不可一世的大小姐，本质上只是一只被呵护得极好的小羊羔，从来没有见过一点真正的风暴。
　　她的语调顿时前所未有的温柔亲切，仿佛自己刚才只是出来散心：“我就说啊，能被我家阿耀放在心上的女孩子，哪里能是这样没有礼貌的人？这些天阿耀忙得不眠不休，都还天天惦记着要来看你呢。可惜令尊令堂对阿耀的误解实在太深了……”
　　“刚才是我太急切误会了你，妙语你可别放在心上。我呀，一直拿你当未来儿媳妇看待，巴不得马上就让阿耀把你娶进门。盛名也是迟早要交到阿耀手中，将来都是你们的……”她的手掌轻轻在方妙语胳膊上拍着，明明是轻柔的抚摸，却让方妙语的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了，“咱们啊，迟早都是一家人，我当然是相信你的。”
　　她微笑着凝视着方妙语的眼睛：“你肯定不会为了一个妨碍阿耀的人，说一些没根据的话，做对阿耀不利的事情对不对？”
　　方妙语颤抖的身体渐渐恢复了平静。
　　她望着薛露的眼睛。
　　这双以往一向看不上她的眼睛里，此刻却如亲生母亲一般慈爱温柔。
　　她咽了咽口水，点头：“是，是啊。”
　　“好，这就好！果然是我相中的好儿媳，不枉阿耀那样喜欢你，为了你被他哥哥百般报复，现在公司更是被方家狙击，麻烦缠身都无怨无悔，对你一往情深。”
　　满意地看到方妙语眼神中露出的愧疚，薛露语气上扬，愈发温柔可亲：“妙语啊，阿耀也好久没见过你了，择日不如撞日，不如今天你就跟我回去见见他吧。如果可以，我还想多留你做几天客呢。”
　　她热情地邀约着。
　　方妙语的心却一直往下沉。
　　……这是，还不完全放心自己，用做客的名义把自己带走，以免自己再反悔？等一切尘埃落定，也就不用担心见证了一切还选择知情不报的自己再去说些什么了？
　　薛露甚至直接把自己的儿子推出来成为交易的筹码，暗示会让她和楚耀结婚，未来的盛名都是属于他们的——无论是考虑利益还是情感，她都没有出卖薛露的必要。那必然对盛名、对楚耀造成极坏的影响。
　　方妙语第一次发现自己居然能在短时间内想明白这么多，看得这么透彻。
　　她看着薛露那张温柔含笑的面孔，却觉得比薛大山凶神恶煞的脸还要可怕千万倍。
　　为什么有人能在医院这样拯救生命的地方轻描淡写地盘算着如何剥夺别人的生命？
　　莫名的寒意涌遍了全身。这是以往的方妙语从未体会过的感觉。尽管从前她也做过许多在世俗价值观里称不上善良的事，但现在，她第一次感受到人心真正的恶毒。
　　她想要拒绝，但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
　　……如果她拒绝，他们会杀人灭口吗？还是放她离开呢？即便她去通风报信，会有人相信吗？目前什么都没做的薛露难道会因为她毫无根据的举报就受到惩罚吗？而她反而很可能被一条毒蛇就此盯上……还有楚耀，他知情吗？一旦薛露事发，他会怎么样？她真的要不管不顾地伤害他吗？
　　至于和楚耀结婚……只要想到以后一辈子和一条毒蛇待在同一个屋檐下，方妙语就打内心深处充满了抗拒，甚至开始后悔。
　　她的大脑一片混乱。
　　一只冰凉柔软的手紧紧抓住了她的手，手的主人在她耳边笑起来，语气亲昵：“你这孩子，是高兴傻了不成？还是说，你还记恨着我之前阻止你们订婚的事？那是他大哥的订婚仪式，中途换人是怎么回事！我啊其实对你是一百个满意，你就放心来吧，就算阿耀忙着我也会照顾好你的。”
　　缠绕在胳膊上的手臂宛如一条吐着信子的蛇，这一刻，名为恐惧的感觉夺走了方妙语身体的支配权，让她的四肢不受控制。
　　在莫名的战栗之中，她听见自己强忍恐惧的声音：“好，好啊……”
　　——不管怎样，先答应下来再见机行事。
　　——如果能有机会让楚耀知道这件事，他一定会阻止薛露吧？那样就最好了。
　　收到女儿发来的讯息时，方氏夫妻俩还在公司里忙得不可开交。
　　之前他们强行撤资中止和盛名的合作，不仅对盛名影响很大，方氏同样遭受了不小的损失，违约金就是一笔不小的数目。紧接着他们又忙着狙击盛名，女儿越是帮楚耀说话，他们就越是想找那小子的麻烦。
　　这样一番折腾下来，方氏内部许多股东颇有微词，即便两人都想在医院里陪着女儿，也不得不先到公司来处理公司的事。
　　但他们万万没有想到，这才离开了小半天，女儿居然就被人拐走了？？？
　　盯着女儿发来的信息左看右看，里面横竖透露出一个意思——因为你们不同意所以我只好偷偷去找楚耀。除非你们停止针对盛名答应我们在一起，否则我就不回去！
　　等两人急忙赶到医院一问，人居然还是跟着薛露一起走的，夫妻俩顿时气炸了。
　　——好一个薛露啊，上次还阴阳怪气内涵我女儿水性杨花百般瞧不上她，现在盛名出了问题又来拐人，真真是好不要脸！
　　两人倒没怀疑这里面有什么问题。
　　医生们都能证明方妙语是主动跟薛露走的，他们很清楚女儿对楚耀多么死心塌地，还不是一拐就走！薛露的动机也很容易猜——肯定是因为盛名现在风雨飘摇，这才自打耳光来讨好他们的女儿。一旦他们的女儿嫁给楚耀那个小子，他们难道还能继续针对盛名？哪怕是为了女儿，不仅不能再针对他，说不定还要百般帮助他！
　　那个女人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想明白这些，夫妻俩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二话不说就带人直奔盛名。
　　盛名总部。
　　在家里补完了觉才来公司的楚耀刚刚被一位资历深厚的股东阴阳怪气内涵了一顿。
　　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他在盛名最紧要的关头还上班迟到几小时，根本没有任何责任心，不管是工作能力还是态度都担不起执掌盛名的重任，还不如退位让贤。
　　这一番阴阳怪气，楚耀竟不知如何回嘴。
　　难道他要说是被自己大哥害得半夜没睡好不得不在家补觉？或者拿出响亮的成绩来打脸说他工作能力不行的股东？
　　——前者说出来只会更丢脸。至于后者？没有，啥都没有。他要是能证明自己的工作能力，在这段时间做出令人信服的成绩，身为继承人哪还会被人阴阳怪气？
　　憋屈又郁闷的楚耀只觉得自己一路走过，每一个人都好像在背后嘲笑他。
　　就在他好不容易平复心情，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开始工作时，两道人影带着一大堆保镖来到了盛名总部所在的商务楼。在保镖的簇拥之中，他们一路突破阻拦的工作人员和保安，向着楚耀的办公室而来。
　　收到消息的助理连忙赶来通知他：“楚总，楚总不好了！方氏的方董和方夫人带着一群保镖来了，看起来气势汹汹，来者不善，他们说……”助理努力喘着气。
　　楚耀惊得从办公桌后站了起来。
　　“他们说什么？又发生了什么事？”
　　“他们说要你把他们的女儿交出来！”
　　“妙语？我不知道妙语在哪里啊……”这段时间他天天忙着盛名的事情，早就把方妙语拋在了脑后。楚耀一脸茫然，完全摸不着头脑，“她不是还在医院里养伤吗？”
　　“你还装！”正在此时，一群人气势汹汹闯了过来，方氏夫妻一马当先冲进办公室，“医院里那么多人亲眼看着我女儿跟你妈走了，你在这猪鼻子插葱装什么蒜呢！”
　　“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还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你知道得清楚着呢！不清楚就回去问你妈！”
　　方母一拍桌子，指着楚耀就开骂了：“我今天把丑话放在这里，就算你们生米煮成了熟饭，也别想把方家拉上盛名这艘破船，识趣点就趁早放弃什么如意算盘！”
　　眼看楚耀的脸色由青转红由红转白，在盛名众多股东和员工的注视之中可谓丢尽了脸面，方母这才感觉勉强出了一口气。
　　他们的目的当然不是找回女儿，否则就直奔楚家别墅去了，哪怕女儿很可能不在那里——既然女儿铁了心要跟着楚耀，就算他们找到了人，也不会跟他们回来。
　　所以，他们只能从楚耀这边入手，戳破楚家的如意算盘，让这小子知道他们绝不会妥协的决心，主动放弃勾搭他们女儿。
　　特意到盛名来闹这么一出，就是为了划清界限彻底决裂，同时给楚耀一个好看！
　　至于这之后楚耀在盛名还剩几分威望，能不能坐稳他的位置，会不会被某些股东趁机拉下水？那可就不关他们的事了。
　　方母大闹盛名之时，白荆这边也给苏赢传来了消息：“我之前不是安排了私家侦探去调查盯梢薛大山吗？十分钟前刚刚收到消息，薛大山一大早就搭车到A市来了。”
　　至于他为什么会来，当然是在牌桌上玩的时候，听几个牌友侃大山，一通分析盛名现在糟糕的情况，经他们无意中的几句提醒，意识到危机的薛大山当然坐不住了。
　　而那几个侃大山的牌友，就是白荆收买的。灵感来自于苏赢的一通骚操作。
　　通报完情况，白荆这样说：“我本来是想一直默默暗中调查收集证据的，谁知道你直接就在薛露面前摊牌了。”
　　“……既然已经打草惊蛇，我想着只能让薛大山也动一动，说不定动起来之后就会有意外收获呢。”


第24章 时代导师23
　　【这个土著对自己未免太自信了吧。】听到白荆的话， 系统333立刻开口，活脱脱一副奸臣嘴脸，【居然敢说宿主你的做法是打草惊蛇， 他的意思是，他反而是在替宿主收拾烂摊子才找人鼓动薛大山喽？】
　　【要我说， 让他自己继续默默调查下去， 他一辈子都不可能查清楚真相吧！】
　　关于这一点，系统333非常肯定。
　　听说22年前的车祸可能有问题后，它早就暗搓搓把薛大山和薛露所有的网络账号记录， 还有事关当年那场车祸的一切案卷，以及其他一切可能有用的监控，都从头至尾查过一遍了。
　　然而， 它居然什么也没有发现。
　　当年的郊区没有任何监控，行车记录仪也没有， 事发时间更没有任何经过的车辆， 唯一有可能了解车祸全程的人只有薛露和薛大山， 以及当年年仅三岁的原主楚灯。
　　薛露和薛大山的网络账号记录就更离谱了， 已经事隔二十二年了，他们居然从来没有在网络或者电话中提到过有关当年车祸的任何细节， 谨慎到了连系统333都忍不住无语的地步。这样一来，就算宿主能从原主的记忆之中发现什么， 也不可能拿三岁小孩模糊的记忆当证据去控告他们。
　　换句话说，除非这两个人突然良心发现去自首，否则，没有任何证据能指控他们。
　　要不是薛露的反应的确有些不对劲，怎么看都有点心虚，系统333都忍不住怀疑白荆在胡说八道， 当年的车祸根本就没有什么特别的隐情。
　　正因如此，系统333对白荆所谓“原本准备暗中收集证据再行动”的说法不屑一顾。
　　——连它这个在网络世界无敌的智能系统都搜集不到丝毫证据，白荆又能做什么？
　　听出它不屑一顾的语气，苏赢恍然道：“这么看来，333你已经试过了呀。”
　　【是这样没错……】系统333悻悻回答。
　　【本来我还想着查出来再告诉宿主呢。】
　　系统333也有自己的职业规划。
　　原本它准备主动发现线索后上报宿主，就是为了展示自己的能力和积极性。
　　——都不用宿主说什么就主动替宿主分忧了诶，这样知情识趣又能力出众的系统，难道宿主不觉得用起来很方便吗？
　　一旦宿主习惯了系统333的方便，越来越依赖它，它就能逐渐从毫无保障的工具人系统进化为宿主的得力助手、左膀右臂。说不定哪一天，离开它系统333，宿主都会不习惯呢。
　　到那时，它还用成天担心宿主兴致一来自己就步上了那些“玩具”的后尘吗？还用担心将来遇到主系统麾下的其他子系统，被主系统发现自己这个背叛者，派出大批子系统来追杀它吗？
　　哼哼哼哼，说不定到时候它还能狐假虎威，带着大佬宿主去主系统的地盘逛一圈，来一出龙王归来，不是，是来一出“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系统穷”呢！
　　只可惜，这一切美好的畅想现在都成了泡影，而罪魁祸首就是薛露和薛大山——竟然让系统333都找不到他们的丝毫罪证，反而害它在宿主面前盖上了能力不足的戳！
　　【……真是狡猾又邪恶的人类啊！】
　　系统333在心中愤愤念道。
　　——可恶，从现在起，它系统333盯上他们了！千万别让它找到他们的把柄！
　　不过，苏赢显然没有因此就觉得系统333能力不行，或者说，从一开始他就没有想过要让系统333去查什么陈年往事。
　　他直接歪了重点：“我所看见的命运线之中，白荆确实是一辈子都没查出什么线索，莫非333你还有预言家的天赋？”
　　在苏赢没有到来的命运线之中，白荆回国后并没有第一时间找上原主楚灯。
　　这其中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原主没有揭穿楚耀和方妙语的私情，反而在订婚宴上无缘无故主动退婚，成为了众所皆知订婚当天抛弃未婚妻的渣男，在网上风评很差。
　　这让回国后探听消息的白荆对原主的第一印象并不好，因此没有贸然联系原主。
　　在白荆心目中，他姐姐去世没多久就和凶手的妹妹走到一起的楚天成，无疑是十足的渣男。他甚至一直怀疑楚天成和薛露早有勾搭，自己姐姐的死也不简单。
　　怀着找出真相的念头回国的他原本想看一看多年未见的外甥，结果才回国就接触到一堆有关对方的负面新闻，发现这个外甥居然子肖其父，也是个不负责任的渣男。
　　何况原主并不像苏赢这样，被渣爹继母pua的新闻遍地都是，反而一直退让隐忍，对外维持着一家人相亲相爱的假象，连薛露这样一个杀母仇人的妹妹都能与之母慈子孝，这怎能让白荆不失望？
　　原主在他心中逐渐形成了“被渣爹一手带大，把杀母仇人的妹妹当亲生母亲一样孝顺，还学会了渣爹不负责任的渣男作风，订婚当天当众抛弃未婚妻”这样的印象。
　　白荆很难相信这个外甥的立场和阵营。
　　万一他去邀请对方一起查明当年真相，结果却被反手告密给楚天成，那么他所计划好的暗中调查岂不是直接胎死腹中？说不定还会引来楚天成的打压和针对。
　　白荆并不觉得自己有能力与盛名抗衡。
　　鉴于以上考量，白荆最终决定一个人单干。但连系统333都查不出丝毫线索，原本命运中的白荆当然更加不可能查出来。
　　查来查去，怎么看都只是一桩意外车祸。
　　在这样的事实面前，他开始怀疑自己的猜测有误——或许从头到尾就没有什么阴谋，只是一个失去了父母失去了姐姐的小孩子，从小到大不甘心形成的执念而已。
　　他失望地离开了这片伤心的故土。
　　他离开后不久，原主终于在长久的沉默隐忍之中爆发、黑化，彻底与楚家决裂。
　　但他当然是斗不过楚天成等人的。即便他手中握有生母的股份，主动要求参与盛名的事务，想用这种方式与楚耀竞争到底。
　　且不说他从未接触过金融相关，楚耀再菜也比他强，就说楚天成讨厌他拿股份要挟进入公司，更偏心楚耀，他就注定失败。
　　偏偏他对楚家还有所眷恋，对母亲曾经参与发展壮大的盛名抱有感情，做不到像苏赢这样说卖股份就卖股份，对盛名下手。
　　他既不如楚天成手段高超，也比不上他们铁石心肠，越是不甘心地争下去，越是意识到这世上从没有一个人爱他，站在他那边。本有机会拥有一个支持他爱护他的舅舅，也因为命运的阴差阳错而错过，他甚至从始至终都不知道自己还有这样一个亲人，最终在绝望之中走向了自毁之路。
　　直到许久后，白荆才得知外甥自杀去世的消息。
　　他匆匆回国，想要替外甥报仇，却根本无法与庞大的盛名集团抗衡，发展多年的事业反而因此遭到了彻底的毁灭。
　　“反派被消灭，主角一家过上幸福的生活，一切故事的美满结局不都是这样吗？”
　　临街的咖啡厅里，苏赢坐在靠窗的角落，看着白荆兴冲冲地推门走进来，不由举起手中的咖啡杯，向他示意。
　　这个在原本的命运线之中潦倒落魄、一无所有的反派，此时仍是意气风发的样子。
　　白荆大步走到苏赢所在的角落，脸上满满都是“计划通”的喜悦：“没等久吧？之前电话里说不清楚，事情是这样子的……”
　　接下来，他详细说了一通自己是如何收买薛大山的朋友如何鼓动薛大山的，又说：“我估计你这些天给薛露施加的压力，也是让他突然动身来A市的重要原因。”
　　“我正准备找人继续跟进，之前有人传来消息，薛大山今天上午去过医院，肯定是去找薛露商量该怎么办的！虽然薛露已经知道你在查当年的事，现在有了警惕，再想调查就更难了，但薛大山的心理素质比她差得多，被人随便一鼓动就心慌了，说不定可以从薛大山入手进行调查——”
　　苏赢一直没有开口，这时突然插话道：“万一最后什么也查不出来呢？”
　　白荆一愣：“什么？”
　　“我说，有没有可能，最后什么都查不出来，那么你准备怎么办呢，舅舅？”
　　他托着腮，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白荆。最后两个字尾音上扬，有几分莫名的意味。
　　“万一查不出来……”白荆陷入了沉思。
　　在这条命运线上，他看到的并非楚家一家人相亲相爱的假象，而是狠心的父亲，恶毒的继母，不要脸的弟弟，被一家人欺负的外甥——他打从心底怀疑这些人的人品。即便查不出什么证据，也不可能像原本命运线那样就此相信薛露等人的清白。
　　更何况，这些天苏赢在楚家的所作所为白荆也有所了解，他自认薛露若是不心虚，根本不必隐忍，大可以直接不理会苏赢，自己暂时搬出别墅或者让苏赢搬出去。
　　正因为薛露心虚，才会再三忍让，还想从苏赢的口风中探出那个在背后告状的人。
　　相认以来这短短的时间里，白荆已经充分领会了这位外甥的聪明才智，哪怕对方的行事风格有时过于离谱。但他并不觉得对方会突然问他一个毫无意义的问题。
　　这个问题，很有可能就是当下的事实。
　　或许外甥已经从其他渠道查明了真相。
　　——当年的事情，并没有留下任何证据。
　　“……既然如此，你觉得该怎么做？”
　　白荆不由将求助的视线投向苏赢——既然会提出这个问题，对方多半有了答案吧？
　　他的口风已经默认苏赢的疑问就是事实。
　　“我啊，我会拿到新的罪证哦。”
　　苏赢喝了一口咖啡，笑眯眯地回答他。
　　“新的罪证？”白荆惊讶地缓缓张开嘴。
　　苏赢肯定点头：“是啊，新的罪证。”
　　当年的车祸究竟有没有隐情根本不重要。无论薛露等人清白与否，苏赢都不在意。
　　从他开启新的“隐藏剧情”，决心放弃已经玩腻了的“家人游戏”，进入全新的“侦探游戏”大冒险开始，薛露等人的命运就注定了。
　　一个侦探游戏，除了侦探之外，怎么能没有凶手呢？没有凶手，就帮助凶手诞生嘛。
　　“没有罪行，就让他们犯下新的罪行。”他缓缓搅动着手中咖啡，深色的咖啡荡漾中，倒映出一双充满愉悦的眼睛，“找不出过去的罪证，就让他们不得不制造新的罪证，这样不就好了吗？”
　　他抬起头，冲对面的人眨了眨一只眼睛，显得有几分俏皮：“当然，一切都看他们自愿。我可不会强迫别人去犯罪哦。”
　　——那样的话，就不是侦探游戏，而是犯罪导师游戏了。想想居然有点好奇呢。
　　白荆隐隐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说，钓鱼？这才是你打草惊蛇的目的吗？”
　　虽然苏赢的说法令他有些不适，但他还是迅速对其完成了符合自己理解的翻译，他忍不住发出惊叹：“原来你从一开始就打着让凶手惊慌失措自露马脚的主意？故意让他们以为你已经掌握了什么证据，正在逐步接近真相，为了避免真相暴露，他们就不得不行动起来，犯下新的罪行！”
　　越想越觉得有理，白荆连连称赞道：“果然还是你有办法，我之前的思路太墨守成规了！钓鱼好，一次钓不上钩还可以继续，你今天回去就可以假装获得了更多的证据，进一步刺激薛露，每天来几下，力度越重越好，迟早能让她上钩！”
　　被他一顿夸赞，苏赢不由弯起眉眼，他的笑容看起来居然有一些淡淡的羞赧，仿佛是一个受到了家长表扬的小学生：
　　“虽然这样说好像也没错啦，不过一开始我倒没有别的想法，主要是很有趣呀。”


第25章 时代导师24
　　方氏夫妻在盛名的大闹让楚耀本就不多的威信几乎丧失殆尽， 好不容易把人打发走了，他带着满身疲惫重新坐回办公室。
　　他放松身体重重向后靠在椅子上，视线漫无目的地打量着这间宽敞明净的办公室。
　　从小到大， 母亲无数次告诉他，他是父亲唯一的继承人。总有一天， 盛名将会交到他的手中， 他会成为这个集团的主人。
　　父亲的这间办公室，迟早也是属于他的。
　　从前他也或多或少憧憬过将来继承家业，入主盛名， 将盛名进一步发扬光大的未来。
　　但真正坐进这间本该梦寐以求的办公室里，楚耀却只觉得焦头烂额，疲于应对， 如负泰山之重。
　　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就被推到船长的位置，执掌盛名这艘大船， 毫无经验的他只能站在风口浪尖迎接一波又一波暴风雨， 声嘶力竭、丑态百出。
　　这一切， 和他原本想象之中， 进入公司后一步步做出成绩，被众人交口称赞， 然后顺理成章接过父亲的班……完全不一样！
　　楚耀甚至有些想要退却了。
　　或许，暂时将权力让给那些经验更丰富的股东， 对盛名更好吧？反正父亲手中的股份还在，只要他恢复健康，重归其位也很简单吧？
　　但这样的想法他不敢说出来。
　　继承盛名是他母亲对他从小到大的期盼。薛露对儿子有着严格的要求与深切的期盼，一旦她知道楚耀竟然想主动放弃，将盛名拱手让人，哪怕是暂时的， 她都绝不会答应。
　　至于将盛名看作一生心血，比老婆儿子还要重视的楚天成，就更不可能同意了。
　　而且，楚耀本身也不太甘心。他并不觉得自己能力有问题，只是经验过于匮乏而已。只要坚持下去，他不会比任何人差。
　　但现在，他的决心越来越动摇了。
　　尤其是今天的事情发生之后……
　　……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妈不是根本看不上妙语吗，怎么会把人从医院里带走？要不是方氏夫妻言之凿凿，他很难相信这么离谱的事实。
　　还平白连累他遭了无妄之灾！
　　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气，他拨通了薛露的电话，开口就是：“妈，听说妙语跟你一起走了，方阿姨他们都直接闹上盛名来了，这是怎么回事？你之前不是还说让我离妙语远一点吗？”
　　接到楚耀打来的电话时，薛露正好在和方妙语亲切谈心。
　　两人并排坐在沙发上，胳膊挽着胳膊，一眼看去宛如一对亲密无间的母女，仔细看才能看出方妙语神态中的不自然。
　　听到电话另一端楚耀的问话，薛露还没什么反应，方妙语已经悄悄竖起了耳朵。
　　……薛露有多讨厌她，楚耀最清楚了，一定会发现不对劲的吧？
　　她这样想时，果然对面的楚耀也这样问了。
　　薛露却不慌不忙地解释道：“此一时彼一时，当初我让你离她远一点，是因为订婚宴上闹出的事太难看了，外界传闻也不好听，我能不让你们低调一点吗？”
　　薛露朝着旁边的方妙语歉然一笑，继续开口：“妈承认，因为这件事，我之前对她有一点看法。但这些天我常去医院看你爸，也顺带和妙语见过几回，相处多了，发现她其实是个好姑娘，之前都是我想差了。你们要是真心互相喜欢，妈不反对，等再过一段时间盛名稳定了，订婚宴的风波过去了，你们大可以在一起嘛！”
　　说话时，薛露的眼神一直落在方妙语身上，说不出的温柔慈爱，嘴上则叹着气：“就是她父母那边对你误会比较大，这些天都把妙语看得很严，妙语她在医院里关着也不好受，好不容易出来，就想放放风透透气。我也是想让这孩子松快松快，一时没考虑那么多……”
　　楚耀顿时恍然。
　　“原来是这样，不管怎么说，您至少先跟我说一声啊，我今天可真是锅从天降……”
　　他忍不住大吐苦水，将自己被方氏夫妻找麻烦的事情说了一遍，最后终于忍不住开口：“要不您还是……”趁早把人送回去吧？
　　听儿子提到方氏夫妻的嚣张跋扈时，薛露眼神中有一闪而逝的冷意，快得让人来不及察觉。
　　仿佛知道儿子想说什么，趁着话没说完，她张口打断道：“好了好了，咱们拐了人家的女儿，你方伯父方伯母不高兴也是应该的，过几天我会亲自向他们解释的。你男子汉大丈夫，还怕长辈责骂两声？最近盛名的事情那么多，你就全心全意忙工作的事情吧，不要为这些小事分心，我啊现在正跟妙语一起呢，咱们女人的事情，你就不要打电话来打扰了！”
　　薛露太知道怎么应付自己儿子了。
　　她说话的语气很容易让人误会两人正在逛街或者做美容，口吻中亦对方妙语十分满意，楚耀被打断的话也不好再说下去了。
　　他只好说：“……那好吧，你们玩得开心点。”
　　方妙语眼睁睁看着楚耀被忽悠得团团转，直到挂断电话也没意识到哪里不对，突然对自己从前的看人眼光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事实上，跟着薛露离开不久，方妙语就后悔了。
　　她意识到，自己在薛露刻意的施压下，头脑混乱做出了错误的选择。
　　——当时在医院里，她完全不必理会薛露，大可以直接扬长而去，对方又不可能当场杀人灭口。
　　方妙语本人没有任何证据举报薛露和薛大山的阴谋，即便为了楚耀考虑，她也不会去举报他们。
　　但薛露肯定不会赌这一点。
　　都被她撞破了杀人害命的阴谋，薛露只能选择放弃，那么最终的结果只会是无事发生。
　　这样一来，一切似乎就到此为止，她还能成功阻止一场本该诞生的谋杀。
　　唯一的隐患就是薛露的记恨以及将来的报复。
　　——方妙语毫不怀疑这一点。因为她见证了对方的阴谋，破坏了对方的谋划。
　　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除非方妙语下定决心摧毁薛露，摧毁盛名，消除隐患。
　　……只要事后她将一切对自己的父母和盘托出，想必父母很愿意替她解决隐患。但为了楚耀，她不能这样做。她不想伤害楚耀。
　　既然无法摧毁薛露杜绝隐患，那么从此以后她就必须时刻担心对方的暗中报复。就连不知情的父母，都很有可能遭到对方的暗算。
　　方妙语已经看穿了她无下限的狠毒。这就是从古至今小人难防的道理。
　　相反，如果她对薛露的谋划假装不知，放任一切的进行，将来不仅能顺利和楚耀结婚，连偌大的盛名都是属于他们两人的。
　　唯一的牺牲品，只是无关紧要的“楚灯”而已，还让楚耀少了一个麻烦的竞争对手。
　　而这，就是薛露给出的承诺。
　　选项一：失去爱情，还很可能收获一个暗中窥探的阴险狠毒的敌人。
　　选项二：爱情利益双丰收。
　　这两个选择之间，只要抛却良心和底线，谁都知道该怎么选。
　　偏偏方妙语还有一丢丢的良心。
　　她既不想选一，也不想选二。
　　当时在医院里，薛露一眼便看出了方妙语的矛盾与动摇——她既抗拒反感薛露的所为，又不忍心伤害楚耀，而二者的利益偏偏是一体的。
　　正是因为洞悉了方妙语矛盾的心理，被发现阴谋后本该占据下风的薛露迅速通过言语的暗示，抓住方妙语的恐惧，不断诱惑和施压，让对方在混乱中选择了屈服。
　　等一路来到薛露的地盘，手机也被保管起来，差不多被变相软禁后，方妙语终于从混乱中清醒，后悔之情便源源不断从心底涌了出来。
　　——她真的要变成罪恶的共犯吗？
　　自从得知苏赢的“钓鱼”计划，不用他说什么，系统333就跟打鸡血一样兴奋起来。
　　它可还没忘记薛露和薛大山带给它的“耻辱”呢。系统333发誓一定要一雪前耻，在钓鱼计划中狠狠出一把力，让宿主见识见识它的能力。
　　吸取了经验教训的系统333干脆化身为电子幽灵，通过无处不在的网络对薛露二人进行全方位的监控。
　　两人的手机、电脑、平时生活中一切联网的电子设备，走在路上时路过的监控探头，路口转角的红绿灯，薛大山入住酒店的电子设备，和其他人的聊天、通话、发出的每一条讯息……背后都有系统333无声无息路过的痕迹。
　　可以说，不管他们走到哪里，身边都跟着一只无形的幽灵，在默默窥视着他们。
　　系统333的存在对这个低等科技文明社会的信息安全完全是降维打击。除非他们能丢开手机等一切设备，置身于荒野之中，否则绝不可能摆脱系统333的监控。
　　——只要想象一下这样的情形，恐怕任何人都会发自内心感到毛骨悚然。
　　但系统333可没有什么窥人**的良心不安，反正平时苏赢很少记起它的存在，它干脆全心全意投入到对两人的监控中。
　　而这样24小时不休的追踪与监控，果然很快就收获了系统333想要的成果。
　　系统333雀跃不已，立刻来找苏赢汇报它的发现：【宿主宿主，有发现了！】
　　【我查到几天前，也就是薛大山刚刚到A市后不久，楚天成名下一幢空置很久的别墅突然有了被人入住的迹象，还交了水费电费。本来以为是薛大山一个人，但日常购物记录不止一人份，还有偏向年轻女孩子的东西……经过我缜密的分析判断，入住那栋别墅的除了薛大山之外还有一个年龄在20～25岁的年轻女孩……】系统333噼里啪啦甩出一大通话，【然后我调动了小区物业监控，发现果然是这样没错！】
　　说到这里，系统333的语调难免得意。
　　它卖了个关子：【另一个人是谁宿主你肯定猜不到……】
　　“是方妙语？”苏赢随口说出一个名字。
　　系统333的声音顿时戛然而止。
　　沉默三秒后，“啪啪啪”的鼓掌声从小光球中发出：【不愧是宿主，竟然连这都能料中！】
　　“虽然我知道我人格魅力十分出众，333你崇拜我是应该的，但盲目崇拜也是要不得的哦。”苏赢一点没有谦虚的意思，反而弯起了眼睛，他拍了拍小光球，“要知道，目前这个世界上，二十岁出头的年轻女孩，我只接触过这一个呀～”
　　像是拍到了一颗Q弹的果冻，过于舒适的手感让苏赢忍不住多拍了两下。
　　“……既然你说我猜不到，那就说明一定是我认得的熟人呢。除了方妙语，还能有谁？”
　　系统333：【……】
　　苏赢又好奇地问：“不过，你查一下监控就能知道的事情，为什么之前还要分析那么多？”
　　不等系统333回答，他已经恍然大悟地得出结论：“果然你也喜欢上侦探游戏了吗！”
　　其实只是想在宿主面前全方位展现自己的系统333：【……没错，就是这样。】
　　它学着宿主的语气：【——直接知道结果跳到大结局未免太无聊了，果然还是侦探游戏的过程更有意思。宿主你肯定也是这么想的吧？】
　　“没错，就是这样哦。”苏赢打了个响指，超级赞同，“结果不重要，重要的是过程嘛～”看话本直接翻到大结局，那得失去多少趣味？
　　【所以——】系统333终于忍不住说出目的：【我也可以为宿主的侦探游戏出力吗？每一个侦探身边，不都有一个好帮手吗？】
　　它果断无视了白荆的存在。
　　苏赢反问：“为什么不可以呢？”
　　【好耶！】
　　系统333立刻雀跃起来。下一秒，柔和的白光弥漫，大片字幕在苏赢眼前“唰”地投影出来。
　　系统333的工作热情十分高涨——
　　【宿主你看——除了方妙语的事情不太对劲之外，我还发现，这两天，薛大山一直在网上频繁接触娱记、狗仔、侦探、信息贩子，甚至黑客，试图找人调查宿主你平时的行踪。】
　　系统333甚至将聊天记录都展示了出来。
　　“诶？”苏赢好奇地看去。
　　也不知是不是受了薛露的指点，薛大山还算谨慎。他用的是没有实名的小号，假装成一个想采访苏赢的记者，在网上和其他人打交道，还发布了重金酬谢，寻找能提供苏赢详细行踪的人。
　　薛大山的说法并不引人怀疑。
　　这段时日以来，苏赢在网上可名气不小。
　　之前那些表情包已足够他风靡一时。随着楚天成住院，盛名内外交困，他这个手握15%盛名股份，当初在大庭广众之下宣布要出售股份的盛名集团继承人之一，就更加引人瞩目了。他究竟是不是真的打算卖股份，决定将股份卖给谁，是否已经卖出去了，都是许多人关心的话题。
　　这甚至可能决定盛名将来的走向。
　　因此，想从他身上挖到新闻的人犹如过江之鲫。
　　奈何他本身不良于行，出门次数少之又少，偶尔出门也是神出鬼没。好多跟踪盯梢的记者，试图通过他出门接触的人推测出他手中股份的下家，但要么莫名其妙被甩掉，要么就半路进了局子。
　　这段时间以来，不知多少记者栽在他身上，半路上就被突然赶到的警察当做尾行犯、跟踪狂、变态、小偷……当场抓获。哪怕最后他们解释清楚了，也免不了先到局子走一遭接受调查。
　　有些人还真被查出了一些小问题，别说是工作丢了，人都得被关进去教育教育。
　　所以，薛大山的小号，在其他人眼中，不过是又一个在苏赢身上碰壁的狗仔而已。
　　他们甚至怀疑这个狗仔被逼疯了。
　　——该不会是被抓进警局太多次了吧？居然都开始重金悬赏其他能人了，花这么多钱，就算是做成了这单业绩也不划算啊！
　　——除非，这个被逼疯的狗仔不是想抓什么大新闻，而是想搞出个大新闻啊。比如说，堵住罪魁祸首，狠狠揍一顿什么的。
　　看到薛大山悬赏的有些人不禁这样想。
　　这一下子，原本还觉得对方人傻钱多的他们，立刻就感同身受起来。
　　……如果花这么多钱就能找到某人打他一顿，居然还真有点心动是怎么回事？
　　……不，想想蹲局子警告，想想他们的钱包，冷静，冷静，冲动是魔鬼啊！
　　此时，薛大山正陷入深深的苦恼。
　　这几天，他假装成对“楚灯”感兴趣，想搞个独家新闻的记者，混入了很多狗仔群、信息贩卖群，原本想好了伪装的说辞，小心翼翼打听有没有擅长跟踪调查的人，找人调查“楚灯”的行踪，结果才说出这个名字，群里的人就一副“理解了”的口吻，没有一个人怀疑他的身份有问题，反而一个个都跟热心的前辈似的，在群里分享了好多好多之前盯梢对方的经验。
　　——说是分享不太准确，诉苦倒还差不多。
　　不仅薛大山准备好的许多说辞没用得上，他还被迫听到了一群人大吐苦水。
　　“？？？”到最后，薛大山已经听得恍恍惚惚，满头问号，思维持续滑坡。
　　他忍不住再三打量自己特意加入的聊天群、贴吧、话题号，确认这些都是能人异士辈出的狗仔圈、侦探圈、信息贩子圈，而不是#楚灯1号受害群#，#楚灯二号受害吧#，#楚灯三号受害圈#。
　　目前的计划是薛露安排的。
　　虽然简单仓促，但看起来却很可行。
　　——他们没有更多的时间去制定计划，一方面是方妙语这个X因素的存在，时间越久变数越多。但更重要的原因果然还是薛露快被某人不按套路的出牌搞疯了。从这几天苏赢隐约的口风中，他们怀疑对方已经查到了一些蛛丝马迹。
　　这就迫使他们不得不尽快行动。
　　薛大山之所以在网上找陌生人，而不是找认识的朋友调查，就是担心将来事发之后被顺藤摸瓜。为了撇开嫌疑，明明可以直接询问苏赢行踪的薛露，更不可能主动打听有关这方面的事。
　　因此他们只能选择在网上找人。
　　计划主要是两个部分：一方面，冒充狗仔找到擅长跟踪调查的人确认苏赢的具体行踪，另一方面，再派人冒充绑匪，找准合适时机把他绑了。
　　跟踪调查的人和绑匪之间没有任何关系，只会以为是贩卖消息给狗仔，毕竟对苏赢感兴趣的狗仔那么多，不值得大惊小怪。
　　就算事发后对方有所联想，出于担心自己承担责任的想法，肯定不会在外面瞎说。退一万步，就算他说出来，那也只能证明绑匪过于狡猾，用冒充狗仔的方式来收买目标的行踪。
　　而被收买的绑匪在明面上和薛大山没有任何联系，也没有转账往来——所有酬劳都会通过海外不记名账户经过多重转帐汇入到明面上与绑匪无关的账户中。收到酬劳的他们会在撕票后一力承担“本来只是想搞一笔钱，却因为被绑架者说话太讨嫌，于是冲动之下杀了他”的罪责。
　　计划大体就是如此，并不复杂，顶多再添加一些细节，薛大山却觉得越简单的计划越有效。
　　只要绑匪不招供，查不出与他们相关的证据，他们就能轻而易举解决掉那个讨厌的小子，说不定还能把对方手中的股份作为遗产回收。
　　但现在，这个计划居然卡在了第一步。
　　——有谁能告诉他，他到哪里去找一个准确调查出那个小子行踪的高手啊！
　　就在薛大山准备去找薛露汇报出师不利的结果时，一则信息弹窗突然冒了出来。
　　弹窗来自他加入的某信息贩卖群，是一条私戳：
　　[就是你，对楚灯的行踪感兴趣吗？］
　　薛大山顿时来了精神：[你有办法？］
　　[当然了。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了解楚灯【心】【心】【心】～］
　　这个家伙的发言是不是哪里不太对劲？
　　一边打字，薛大山一边点开那个账号。
　　他发现这大概是一个才入群不久的新号，昵称叫做[人间美德的传播者］，头像则是最近这段时间网上流行的「楚老师包容脸表情包」。
　　再点进去，对方的空间里，除了游戏截图，全都是各种各样的「楚老师表情包」。
　　一些公开发言也是各种吹“楚灯”彩虹屁。
　　薛大山忍不住冒出三个问号：？？？
　　他好像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觉得不对劲了。
　　这家伙有没有能力调查出“楚灯”的行踪还不知道，但一定是对方的真爱粉没跑了。
　　而且还是有点变态的那种……
　　该不会就是因为过于变态，才能完美地跟踪调查出“楚灯”的全部行踪吧？毕竟娱乐圈那些私生饭据说一个个比狗仔还强……
　　管他呢，反正被变态盯上的又不是自己！
　　抛开胡思乱想，薛大山继续给对方发消息：[……你说的也太夸张了，怎么证明？如果是真的，我这边肯定报酬丰厚。］
　　三秒钟不到，对面发过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轮椅上的青年靠坐在一处花坛边，正高高举着一袋猫粮戏弄路边的猫。
　　而角落里的时间显示就是一分钟前。
　　[这样证明可以吗？没有人比我更了解楚灯，我可是时时刻刻跟随着他哦～］
　　薛大山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好、好变态！
　　他都忍不住有一点同情那个小子了。
　　同情归同情，该做的还是要做。薛大山二话没说就申请将对方加为好友。通过申请之后，他开始冒充狗仔，按照薛露教他的话一字一字打道：
　　[是这样的，我有很重要的新闻想采访楚灯，但是一直找不到和他私下沟通的机会，因为他很少出门，而且行踪难定。］
　　[——既然你有办法确认他的行踪，那么接下来这半个月，我能雇佣你充当我的特别助手，替我确认他出门的时间，尤其是独处的时间地点，帮我找到最适合采访他的机会吗？］
　　[可以哦【心】。］
　　[人间美德的传播者］很快回复道：
　　[我已经迫不及待想看到楚灯的照片出现在新闻头条，让所有人都能领略他出众的人格魅力了呢【期待】【期待】【期待】～］
　　薛大山：“……？”
　　……这个变态还真会想。
　　……新闻头条？
　　……以受害者的身份出现在法治新闻头条吗？
　　他竟然莫名有点期待了，差点就笑出声。手指则飞快敲打键盘，最后回复了对方一句：
　　[没问题，一定满足你的愿望！］


第26章 时代导师25
　　细雨溟濛， 草木亦溟濛。
　　通往A市永和公墓的小路边，一道坐着轮椅的人影从车上下来，挥别了司机， 便滑动着轮椅，独自行在狭窄的人行道上。
　　此时并非祭祀的时节， 路上没有其他人。
　　淅淅沥沥的雨中， 他缓慢滑动着轮椅，不知是因为雨水的缘故还是怀里抱着一大束康乃馨的缘故，让他的行进看上去格外艰难。
　　这条直通公墓入口的人行道全长不到两百米， 小道两侧灌木丛生，有些灌木都有了一人高，很适合提前埋伏， 再对落单的人来一出突然袭击。
　　但从来没有人真的这样做过。
　　且不说在公墓门口埋伏突袭是何等离谱，就说以这条路的长度， 一般人只要往前跑几步就能进入公墓门口的监视范围之内。
　　——但这并不包括出行靠轮椅的某人。
　　雨水打湿了路径， 怀里的大束康乃馨挡住了青年大半张脸， 也遮挡了他的大部分视线， 让他滑动轮椅的速度愈发缓慢。
　　直到四条人影突然从两边的灌木从后跳出来，呼啦一下把他团团围在了中央！
　　“别动！先把手机交出来——”一看就不好惹的四条大汉朝轮椅上的人逼近， 手上还拿着水果刀、棍棒、麻绳、胶布等等不明物，轻而易举就营造出绑架的氛围， “楚灯是吧？兄弟几个没别的意思，就想搞点钱花花，你乖乖配合，不然的话……”
　　“我配合，我一定配合！”
　　威胁的话还没有说完，轮椅上的青年已经自觉将自己的手机丢了出去， 然后双手用力抱紧了怀里那一大束康乃馨，大半张脸都埋了进去，几乎在轮椅上缩成了一团，身体瑟瑟发抖。
　　身体还在发抖，他的视线小心翼翼从康乃馨后面飘出来：“那个，千万别动手！你们想要多少钱我都给你们，千万别动手！我有钱！”
　　说好的性格古怪很可能激烈反抗呢？完全没想到他这么配合，心怀鬼胎的绑匪们对视一眼，感觉这单生意比原以为的好做多了。
　　他们都有点忍不住想要假戏真做，放弃原本的计划，直接宰一波肥羊了。
　　遗憾的是，就算真的勒索一大笔钱，被警察抓住后，白白进了监狱一分都得不着。倒不如乖乖按原计划来，用自己一条不值钱的烂命，换全家人下辈子的荣华富贵！
　　更何况，除了真正动手的人可能判死刑或无期，其他人还不一定会判多重呢，活动活动关系过几年就能出来……
　　不过动摇瞬间，几个亡命之徒就下定决心。
　　“嚯！还敢反抗？”好像完全没听见目标服软的话，脸上留着刀疤的大汉上前重重一推轮椅，那张凶神恶煞的脸仿佛在喷火，“还敢骂我？！”
　　其他几人好像被这一出惊得措手不及，非但没有拦人，反而隐约让出了一条路。
　　轮椅被推得重重翻倒，于是坐在轮椅上的人也狼狈地落在了地上，双腿无力耷拉着，仓促之间只能用双手去撑住地面。
　　大束康乃馨散落在一旁，染上了泥土。
　　他语气惊愕，不知所措：“什么……？”
　　才发出两个音节，不等他继续，举步追上来的刀疤男直接抽出了手中的水果刀。
　　地上的人还匍匐着，一柄寒光闪闪的水果刀已重重捅向他后心，眼看就要见血！
　　挥刀砍下去的同时，仿佛从地上的人口中听见了不堪至极难以忍受的辱骂，被人一口气诅咒了全家，刀疤男爆喝一声：
　　“——我看你小子是在找死！！！”
　　锃！
　　一声清脆得仿佛戳到钢板的声音响起，刀疤男持刀的手都被反震颤抖了一下。
　　“什么？！”这一回错愕的轮到他了。
　　不等刀疤男反应过来，无力瘫坐在地的人手掌撑地，突然一跃而起，噔噔噔几下，便像只兔子一样头也不回地蹿出老远。
　　他边跑还边喊：
　　“救命啊，杀人了！救命啊，杀人了！”
　　说好的不良于行呢？
　　几名匪徒的脑门上同时冒出问号。
　　虽然意识到不对，但他们现在根本没时间想那么多，只有一个念头第一时间占据了脑海。
　　——不行，不能就这样让他逃跑！
　　几人下意识就追了出去。
　　没追出几步，就有人蹿出来拦住了他们。
　　与此同时，唰唰唰——
　　一道又一道白光从四面八方直射过来，直射得几人睁不开眼睛，身前，身后，一道又一道人影哗啦啦涌出，瞬间将他们团团包围。
　　“别动，你们已经被包围了！”
　　在几乎晃瞎眼的白光中，一脸懵逼的几人看见原本被他们追得狼狈奔逃的人在保镖簇拥中笑嘻嘻转过脸，他们这才彻底看清对方的脸。
　　这张脸似乎经过一些修饰，和他们见过的楚灯的照片十分相似，却明显年长几岁。
　　事实上，只要看到他那奔跑如飞的双腿，任谁也不会把他和任务目标错判……
　　要不是他们从一开始就把他当残疾人，对方也不可能轻松骗过他们之后跑掉……
　　被算计的感觉瞬间涌上心头。
　　“——你不是楚灯？你是谁？”
　　……
　　“姓名？”
　　“白荆。”
　　“你今天怎么会出现在永和公墓？”
　　“……是这样的。我姐姐下葬在永和公墓，原本今天我外甥要去看她，但最近他说感觉很不对劲，总觉得有人跟踪他。我外甥他身体不方便，我想着要是真有坏人的话这也太危险了，无论如何得替他排除隐患，就自告奋勇顶替了他。”
　　警局里，白荆一脸惊魂不定地开口。
　　与此同时，他内心忍不住回想起那些绑匪最后的脸色，不由产生了几分快感。
　　……难怪外甥那么喜欢耍弄薛露呢，原来，这样是真的很好玩啊：）
　　继系统333之后，又一个被苏赢的爱好所传染的人将内心的蠢蠢欲动收好，表面上则一本正经地回答着警察的问题：
　　“前不久我才从国外回来，就是为了见唯一的外甥，其他人都不清楚我回国，也没见过我。刚好我们甥舅俩挺像的，我稍微修饰一下，再用康乃馨挡一挡，一般不熟的人也看不出什么差别。”
　　“本来我也就是以防万一试一试，毕竟是我姐留下的唯一独苗，绝不能让他有事。没想到，居然真有人想对我外甥下手，还差点让他们得逞！”
　　说到这里，白荆愤愤地开口指控道：“警察同志，你们可一定得替我外甥做主。你们也看了全程的视频了，那些人根本就不是真的为了钱，他们就是冲着杀人来的！要钱只是一个借口，他们就是图命！这绝对是一场早有预谋的谋杀！”
　　“要不是我有所准备，都得被捅个对穿，要是去的人是我外甥，他哪里跑得掉啊！”
　　白荆的愤怒绝对不是装出来的，他真情实感地感叹道：“我外甥他一向与世无争，身残志坚，从小到大就没得罪过谁，被家里人欺负都不吭声，是出了名的温柔善良宽容大度，全网人民公认的好孩子。这样的好孩子竟然都有人容不下……”
　　做笔录的警察越听越觉得离谱，这形容即视感好强：“等等，你外甥的名字是？”
　　“——他叫楚灯。”
　　白荆大大方方地说：“也就是持有15%盛名股份，目前在网上名气很大的楚灯。”
　　一听他这么说，警察立刻意识到事情不简单了。不管是价值连城的股份，还是豪门恩怨家庭纠纷，都有可能是这起事件的导。火。索。
　　他熟练地安抚白荆：“你先别急，我的同事正在审讯那些绑匪，我们一定尽全力查明真相，给你们一个交代。”
　　“不过现在还有一件事，请你通知那位楚灯先生，尽快赶到警局来。作为案件的当事人，我们需要找他了解一些情况。”
　　“没问题。”
　　白荆一口答应下来。
　　他当场就给外甥打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被接通，白荆还没开口，就先听到对面传来砰砰砰砰一阵乱响，像是东西被砸的声音，还有人类的肉。体被击打的声音，间或夹杂着几声惨叫。
　　总之，一听就很混乱。
　　白荆立刻变了脸色。
　　“——小灯你在哪里？你没事吧？”
　　经验丰富的警察立刻通过听筒里传来的声音判断出，对面似乎是一个正在进行时的斗殴现场，神情凝重起来。
　　“诶？舅舅？我在我自己家啊，不是老宅，是另一间别墅。”伴随着嘈杂的背景音，电话另一端的苏赢随口报出一串地址，这才补充道，“不过，我好像在这边发现了一个绑架犯诶！”
　　他强调道：“——不仅未经允许潜入了我们家的别墅，还绑架了一个女孩子哦～”
　　闻听此言，白荆彻底变了脸。
　　再听电话另一端那些摔摔打打的声音，他脑海中已经开始自动浮现外甥狼狈的亡命奔逃之旅，而穷凶极恶的绑架犯就举刀追在外甥的身后。
　　虽然不太理解本该在酒店里好好呆着的外甥怎么会跑到别墅去，还遇到了又一个绑架犯，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
　　“你别硬来，找个隐蔽点的地方躲起来，别让人发现了，我马上就来救你！”
　　两分钟后，一辆警车驶出警局，冲向了苏赢提供的别墅地址。
　　一路风驰电掣，警车停靠在那幢别墅的门口，全副武装的警察和非要跟来的白荆一起冲下了车。正准备暗暗摸清楚别墅的情况，盘算着解救人质的办法，却在冲下去的瞬间看到了敞开的大门。
　　警察们立刻收敛气息向大门靠近。
　　透过敞开的大门，可以看到倒地的沙发、茶几、各种摆件像是被龙卷风刮过，让整间大厅都狼狈不堪，看起来这里似乎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搏斗。
　　视线再度向里探去。
　　只见一道死活不知的人影躺在墙边。他一动不动倒在地上，脸上，身上，胳膊上，腿上，是纵横交错的轮胎印，仿佛被车子碾压过无数遍，但身体附近又没有什么大面积的血泊。  ！！！
　　正在众人惊疑之际，伴随着咕噜噜的轮椅滚动声，有人操控着轮椅从旁边的厨房里行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杯刚刚接好的白开水。
　　顿时，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
　　——这、这不就是他们的救援目标吗？
　　看到这么多人出现，尤其是警察的制服，苏赢明显眼前一亮，他咕噜咕噜喝了一口水，非常开心地打招呼：“警察叔叔，警察叔叔你们来了～”
　　难以想象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为什么能像小学生一样说话，而且还一点都不违和。
　　欢呼声中，轮椅上的青年呼拉一下转动轮椅来到躺在地上的人身边。他伸手一指那半死不活的人，用“坏人就在这里”的口吻控告道：
　　“就是他！这就是那个可恶的绑架犯！”
　　沉默，气氛一时陷入死寂的沉默。
　　……究竟谁看起来更像是绑架犯啊？
　　这时，一道女声幽幽响起。侧翻的沙发后面，像蘑菇一样坐在那里的女孩子终于抬起头，露出一张惊魂未定的脸庞：“我作证，这个人不仅绑架，还策划了谋杀——幕后指使者就是薛露！”


第27章 时代导师26
　　时间回到一小时前。
　　为了配合薛露他们的计划， 苏赢早早就出了门，然后到酒店里和白荆互换身份。
　　但白荆前脚才走，他以为会安安分分待在酒店的大外甥， 就狗狗祟祟地溜了出去。
　　苏赢表示：白荆以为他为什么会同意互换身份，把到永和公墓钓鱼的机会拱手相让啊？当然是因为薛大山那边更难得更好玩啦！
　　他是这么对系统333说的：“……公墓那边的绑匪招供出一切也就是时间问题， 换句话说， 薛大山很快就要进去了诶，不趁着他被抓之前赶紧去卡个bug玩一玩，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哦。”
　　系统333隐隐约约听懂了。
　　用游戏术语来说， 这就是一个正在不断倒计时的限时活动。钓鱼开始前不能对薛大山轻举妄动，不然计划展开不了，反而很可能会让工具人NPC提桶跑路。钓鱼计划结束之后， 对方就要喜提入狱套餐。所以，只有钓鱼开始到鱼上钩之间的这段时间， 才有机会和这位工具人NPC玩耍。
　　小光球立刻在半空上下“点头”表示赞同：【这确实是绝无仅有的机会呢， 我之前居然完全没想到这一点， 不愧是宿主！】
　　不过话说， 有几个正常人会想到趁着这段短暂的时间，专门去找薛大山麻烦啊？明明只要在酒店坐等， 对方就会被逮捕了。
　　倒不如说，想趁着人被抓进去之前抓紧时间玩一玩的想法， 才有点过于离谱了吧？
　　……
　　别墅所在的小区离酒店不算远。哪怕苏赢手上没有任何通行卡，但他刚刚来到小区门口，原本紧闭的道闸就直接打开了。
　　显然是监控室里的保安认出了他的身份。
　　明知道现在网络上的舆论都在说薛露和继子之间势同水火，楚家正在激烈内斗，明知道别墅里的人是薛露前几天亲自领来的客人，居然一秒都不耽搁就对自己放行了吗？
　　抬手摸了摸下巴， 刷脸通过的苏赢笑眯眯地看了监控探头的方向一眼。似乎只是疑惑了一下，他就熟练地操控轮椅滑了进去。
　　监控室里，少年笑容满面抬眼看来的瞬间，刚刚掏出手机的保安手指一颤。他仿佛隔着监控镜头与那双流淌着奇异笑意的眼睛对视到了一起，莫名之中，竟有一种透过玻璃皿被人观察的错觉。
　　仿佛自己接下来所做出的任何选择，都被对方好奇而热忱地期待着。
　　【宿主，那个保安正在打电话给薛露通风报信，把你到这里来的消息告诉她！】
　　刚来到别墅门口，系统333突然开口。
　　它猜测道：【果然，薛露把薛大山和方妙语都安置在这里，从一开始就做好了准备——说不定让保安有什么异常的风吹草动都通知她，不可能完全放任不管。】
　　【——真是个阴险又狡诈的土著！】
　　但系统333的话却没能得到宿主的回应。
　　小光球奇怪地看向突然停在门口的苏赢，就见对方正微微仰头，眼睛和嘴巴都因惊讶而睁大，好像看见了什么意外的事物。
　　于是系统333也顺着他的视线向上看去。
　　然后，小光球原地震惊了。
　　只见一个奇怪的人形生物正倒挂在上空二楼阳台上，下半身在上面，上半身从阳台上挂了下来，被撕成条状的床单扭曲地缠在她身上，几乎把她缠成了一条毛毛虫。
　　披散下来的头发被风吹得全都贴在了她的脸上，宛如恐怖片里吊挂在窗台的女鬼。
　　——这是什么人类行为艺术迷惑大赏？
　　心情复杂的系统333在数据库里对比了一遍，总算认出这个人形生物的身份：
　　【——方妙语？！】
　　方妙语正在麻木之中怀疑人生。
　　就在半小时前，发现薛大山今天情绪亢奋得反常，话里话外还透出一切马上就要结束的意思，她终于下定决心逃走。
　　找了个身体不舒服的理由回到自己的房间之后，方妙语根据电视剧里学来的经验开始吭哧吭哧剪床单，又用一段段床单做成了一条看起来结实耐用的安全绳。
　　大功告成之后，她就在身上系好安全绳，另一头绑在房间的衣柜上，自信满满地来到阳台边，开始了自己的尝试。
　　再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理论满分，实操为零，说的就是她了。
　　不知怎么回事，等方妙语反应过来时，她整个人已经被床单缠成了一团，以头朝下脚朝上的姿态吊在阳台边，下不去也上不来，宛如一只倒悬的毛毛虫。而上方的床单已经开始隐隐传出即将被撕裂的声音。
　　方妙语：“！！！”
　　方妙语一动也不敢动，心惊胆战地盯着上方的床单，开始犹豫要不要喊薛大山。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在下方突兀响起。
　　“诶嘿，大惊喜！”
　　那道声音轻快活泼，隐隐透着耳熟。
　　然后是啪啪啪的鼓掌声：“没想到居然能看到意料之外的表演诶，好棒好棒，可以再来一个荡秋千吗？”
　　这人用过分自来熟的语气撒娇般请求道。
　　方妙语的额头顿时蹦出一个“十”字。
　　她斜着眼睛费力往下看，终于从糊满脸的头发缝隙里，看见了一张兴致勃勃的脸。
　　“楚灯？”
　　这下子，她也顾不得生气了，立刻像是看见救星一样喊道：“快帮帮我——！”
　　她情绪一激动，动作幅度就大了起来，“毛毛虫”在半空中摇晃出明显的弧度。
　　嘶拉——
　　伴随着一声轻微的布帛撕裂声，上方的床单再也坚持不住，彻底裂了开来。
　　“喂喂喂，这可不兴碰瓷啊！”
　　布帛斯裂声响起的瞬间，正对阳台下方，轮椅上的青年“大惊失色”，他呼啦一下操控着轮椅，直接往旁边漂移出去一圈。
　　恰在这时，“砰”的一声，重物落地的沉闷碰撞声在他让开的那块空地上响起。
　　在此之前，一声凄厉惨叫划破长空。
　　“啊啊啊——！”
　　。
　　薛大山是被门口突然的惨叫声惊醒的。
　　这几天，他都在考察那个[人间美德的传播者］，多次验证之后，发现对方的确是有实力有能力也没有别的问题。每一次给出“楚灯”的行踪，经人验证都是正确的。
　　而“楚灯”那边给薛露的压力也越来越大。
　　所以，当他们从[人间美德的传播者］那里得知对方今天会一个人去公墓祭拜生母——且这的确是对方一直以来的习惯——薛露决定不再等了，通知薛大山行动。
　　而薛大山立刻通知收买的亡命之徒行动。
　　做完这些，就没有什么需要他做的了。
　　接下来，他只用在别墅里坐等好消息。
　　在这样的情况下，薛大山甚至都放松了对方妙语的监视，反正木已成舟，这个愚蠢的大小姐已经主动上了船还能反水不成？
　　但他万万没想到，只是在沙发上小憩了一会儿，被奇怪的叫声惊醒后，推开门看到的就是那个本该在楼上休息的愚蠢大小姐，此时正像长满绷带的毛毛虫一样在地上蠕动！
　　而大门口正中央，本该已被绑架杀害的“楚灯”出现在他面前，笑盈盈地看着他。
　　薛大山：？？？
　　“晚上好呀，绑匪先生～”
　　轮椅上的青年却好像浑然不觉得气氛古怪，反而挥手露出一个灿烂至极的笑。看起来宛如一个特意上门问候客人的主人。
　　他还不忘亲切地问：“这几天在这里住得还习惯吗？其实多住几天也没问题哦。”
　　自从对上苏赢那张写满了亲切友好微笑的脸，薛大山就思维呆滞，瞳孔地震，头脑一片空白，整个人都呆立在了门口。
　　怎么回事？究竟是怎么回事？这个时间点，他不是应该在公墓那边吗？是计划被识破了吗？收买的那些人出事了吗？还是说……从一开始这个情报就有问题？！
　　不不不，不会的。
　　……或许，只是对方临时出了意外改变行程？比如，发现他这个仇人住在这里？
　　不管是哪种情况，他必须赶紧联系那个[人间美德的传播者］！
　　他得问问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
　　懒得理会面前的人，薛大山用力一拉门栓，就要关上大门。一条手臂却猛然横了过来，阻止了他关门的动作：“作为客人，就这样把主人晾在门外不太好吧？”
　　那只手轻轻发力，大门就被彻底敞开。
　　轮椅上青年微笑的眼睛与薛大山写满焦躁与茫然的双眼对视到了一起。
　　对哦。还什么都不清楚，不能随便放人走……薛大山反应过来，脸上露出狞笑：“你说的对，怎么能把主人关在门外呢？”
　　不管这家伙怎么回事，居然一个人大摇大摆找上门来，就是他最大的失策！
　　他薛大山，总不会还要怕一个残疾人吧？
　　呵，这必不可能！
　　薛大山大大方方让开，任由对方进门。顺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那个人间美德的传播者］发消息，询问怎么回事。
　　下一秒，身后苏赢的手机突然发出一声轻响。
　　这声音薛大山很熟悉，正是他现在使用的那个通讯APP的特殊信息提示音。
　　……不、会、吧？
　　一个非常离谱、非常不可思议的念头突然在薛大山的脑海中浮现，就像是人类在危险到来时总会收到潜意识的预警。
　　但薛大山怎么都不敢相信这荒诞的猜想！
　　他拿着手机转过身，眼神呆滞。
　　——不、可、能、吧！这不可能！！
　　似乎从薛大山的神态中察觉了什么，苏赢举起自己的手机在对方眼前晃了晃，嘴角忍不住上扬：“诶？被发现了吗？”
　　这样说着，他眼神中浮现出几分惊讶与惋惜，最后遗憾开口：“那就没办法了呀——看来只能抓紧时间干正事了呢！”
　　毕竟难得的限时活动很快就要结束了～
　　什么意思？薛大山感觉自己的思维都拧成了一团乱麻，整个人都被荒诞感包围了。
　　还没等他理清头绪，下一秒，眼前的轮椅连同轮椅上的青年“唰”地一下飞了起来。
　　“wuhu～”
　　在快乐的欢呼声中，似有一阵风在空中刮起，剧烈的风声里，迎面而来的轮椅像是一辆失控的火车轰隆隆自半空飞速冲来，那硕大的轮胎在薛大山的眼前无限放大！
　　“——这一招，叫从天而降的正义突袭！”
　　。
　　门外，被摔懵在地上的方妙语好不容易才从浑身散架的疼痛中缓过来。挣脱了身上的床单，她扶着墙慢慢挪到了门边。
　　透过敞开的大门，她的视线缓缓凝固。
　　只见大厅里像是有恐怖的龙卷风正在席卷，地上是鼻青脸肿狼狈奔逃，被撞得像球一样peng来pang去的人影，被碰得乱七八糟倒地的摆设，半空中则是一团几乎看不清影子的东西在肆意横冲直撞。
　　那像是某种来自外太空的不明飞行物，在整间大厅里上下盘旋飞舞，又好像是游乐场里肆无忌惮冲撞的碰碰车。
　　不断有欢呼声从中传出。
　　“漂移，跳跃，旋转，大风车转轮！”
　　“早就想这样试试了，好耶——”
　　“没想到游戏里的技能真的可以在现实中用出来诶！”
　　“轮椅比赛车方便多了！我强推！”
　　“三百六十度火力发射——”
　　“冲鸭冲鸭！白鲸号！”
　　“哈哈哈哈，这不是超级好玩吗？”
　　……
　　凄惨的叫声与快乐的笑声混合在一起。
　　方妙语扶着墙的手指微微颤抖。
　　……这究竟是个什么品种的魔鬼啊？！
　　她忍不住回忆起不久之前还在酒店里大放厥词，完全没把对方放在眼里的自己。
　　前所未有的危机感笼罩了她。
　　……是不是该给自己提前选一块墓地了？
　　恍恍惚惚之中，方妙语好像听见了手机来电的铃声，客厅里的动静也暂时停了下来。紧接着，就是青年轻快无辜的声音：
　　“我好像在这边发现了一个绑架犯诶！”
　　他一脸认真，对电话另一边的人说：
　　“——不仅未经允许潜入了我们家的别墅，还绑架了一个女孩子哦！”
　　听到这里，方妙语福至心灵般冲了进去，却一个踉跄栽倒在客厅的沙发旁。
　　“我我我！”顾不得脚上钻心般的疼痛，她抬起头，急切开口，“我可以出面作证！”
　　。
　　“他是为了救我才和绑匪殊死搏斗的……”
　　回到现在的时间点，沙发旁的女孩子抬起一张苍白的脸，昧着良心说。
　　她脸上还残留着难以抹消的恐惧之色，神情看起来心有余悸，不似作假。
　　“没办法，我们一个弱一个残，只能拼命不敢留力，谁让绑匪太凶残了呢。”


第28章 时代导师27
　　“患者不久前才出过车祸， 腿部受到创伤，出院之后也没有进行精心调养，现在还未完全恢复就遭受二次创伤， 尤其是脚踝，这次恢复了也很可能留下后遗症……也就是说， 以后走路没有问题， 但是可能会和健全的人有点不同……”
　　医院的病房门外，听着医生委婉交代的诊断结果与后续注意事项，方氏夫妻的心情越来越沉重。
　　“医生您的意思是， 我们女儿她以后……可能要……瘸了？”两人小心翼翼问出这个词。
　　“……可以这么说。”
　　闻言，两人对视一眼，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怒火高涨的同时， 他们不约而同地决定暂时对女儿隐瞒这一点，以免影响到女儿养伤。
　　门内的病房里， 一无所知的方妙语正在积极配合警察做笔录。
　　她说的基本是实情， 顶多隐瞒了当初为楚耀而纠结挣扎犹豫的那些念头：
　　“……其实我是被骗走的。当时听到他们的阴谋， 我很害怕， 心慌之下被薛露一威胁，我就……我本来还想找机会劝她放弃犯罪的， 但之后就被软禁了起来，手机也被薛露收走了……”
　　她又美化了亿点点某人打人的动机：“意识到他们准备今天动手， 我实在忍不住翻窗户逃走，结果不小心摔了下去，当时都惊动薛大山了！他开门看到我的时候，我深怕他把我再抓进去，还好楚灯及时赶到——”
　　“薛露这个■■■■■■！”
　　夫妻俩推门进来，恰好听到这里， 强行压制的满腔怒火怎么都压不下去了。
　　一连串的和谐词都被他们骂了出来。
　　“跟楚家人沾上边真是倒了八辈子大霉！妙语你算算你都因为他们出了多少事了？——楚家从老到小就没有一个好东西！”
　　想起最近这一桩桩一件件，夫妻俩就血压上升，都快要跟楚天成作伴去了。
　　骂完又觉得不妥，两人这才补充道：“哦，除了楚灯，婚约的事是咱们对不起他，还好人家不计较。而且这次他还不计前嫌去救你，是得好好谢他才对。”
　　方妙语：“……”其实没必要补充这句话，真的。
　　大概是意识到这里还有警察，夫妻俩反应过来，连忙轻咳一声：“警察同志，我女儿都出面指证了，咱们是不是现在就把薛露给抓起来？”
　　看他们摩拳擦掌的样子，恨不得代替警察去抓人，“报复”两个大字都写在了脸上。
　　“如果证据确凿，该抓的都跑不掉。”
　　警察收起笔录，认真回答道：“这起案件情况复杂，我们要先审讯被抓的嫌疑人，调查取证，确认薛露确有嫌疑再传唤问话。一旦案件有所进展，我们会通知你们的。”
　　……
　　“……关于指使刘某等人以绑架为名实施谋杀这件事，薛大山目前还没有认罪，他坚称对此事并不知情。”另一边，警局里，苏赢同样在做笔录，听他说完“勇闯别墅解救人质”事情后，警察就转移话题到了一开始找苏赢的目的上，“你这边有没有什么遗漏的线索可以提供？”
　　原本警察只是例行公事一问，没指望苏赢能说出什么。毕竟之前白荆已经说的很详细。
　　没想到，苏赢还真开口了：“有哦！聊天记录算线索吗？”
　　他开心地举起自己的手机晃了晃。
　　“……我有薛大山在网上找我购买情报，调查我行踪的全部聊天记录哦。”
　　警察的头上缓缓冒出一个问号，棒读：“他、找你购买情报，让你调查自己的行踪？”
　　然后再明目张胆指挥亡命之徒去杀你？
　　“对呀。”苏赢将点开的聊天界面摆在警察面前，还不忘对误会的警察解释道，“舅舅离开酒店的时候没坐轮椅，所以就算是盯我的狗仔，也只会以为我下午待在酒店里没有出门。至于我今天会悄悄去永和公墓的假消息，除了我和舅舅之外，我只卖给了一个人哦——有人预先在那里埋伏的话，只可能是那个人通风报信！”
　　他手指在屏幕上戳戳：“喏，这就是薛大山的小号，应该能查出来。另外一个[人间美德的传播者］，就是我啦～”
　　警察打眼一看。
　　果然屏幕上满满当当都是这几天两人的聊天记录，一眼看去都是一个名叫[岳］的人在购买关于楚灯的行踪情报，每一次情报验证正确之后，都有相应的转款记录。
　　他忍不住看了看一脸笑容的苏赢。
　　看起来，这人卖自己的情报还赚得挺多？
　　警察心情复杂地接过手机。
　　“这确实是一条重要线索，感谢配合！”
　　——只要之后验证聊天记录的真实性，就能从#嫌疑人如何提前知道埋伏在永和公墓#这一点入手，顺藤摸瓜撬开那些杀手和薛大山的嘴，确定他们之间的关联了。
　　但他脸上的表情仿佛写着一句话：
　　……一边预谋杀人害命，一边早有准备反过来卖假情报设陷阱，贵圈真乱啊。
　　看了看对方奇怪的脸色，苏赢不解地问：“对了，卖自己的情报不算违法吧？”
　　警察哭笑不得：“……不，那还不至于。”
　　苏赢立刻认真脸：“所以，我还能去找薛大山，让他给我结最后一笔尾款吗？”
　　“？？？？？？”
　　……
　　做完笔录离开警局时，天已经黑了。
　　因为耽误了太多时间，两人到现在都还没吃晚饭，但白荆整个人看起来却精神极了。
　　他振奋地握拳：“现在薛大山已经被拘留了，下一个就是薛露了！只要警察审问出他们谋杀的动机，我们就能揭开当年的真相，彻底还姐姐一个公道了！”
　　“嗯嗯嗯嗯。”苏赢敷衍地点头。
　　毕竟他不是原主，做这些事的出发点也不是为了复仇，现在便颇有一种隐藏剧情推进到99%，即将彻底告终的索然无味。
　　哪怕是关底boss薛露，现在都不必他再做什么，只等薛大山一交代就要被推倒了。
　　诶，这样也未免太无聊了吧？
　　回忆起曾经通过监控探头与通风报信的保安对视，苏赢眼中不由多了一抹期待。
　　……薛大山被抓的消息薛露现在应该已经知道了，总不会轻易束手束缚吧？
　　……既然如此，会不会出现新的惊喜呢？
　　仿佛察觉到苏赢的想法，趴在他头顶的小光球突然biu一下亮起，像一枚灯泡。
　　【宿主宿主，好消息！】
　　系统333按照宿主的一贯思路得出结论。
　　【薛露订了五十分钟之后飞往M国的航班，现在正在开车去往机场的路上！】
　　苏赢顿时眼前一亮。
　　——惊喜这不就来了吗？果然是好消息！
　　“我突然有点事，先走一步。”
　　随口对白荆交代了一句，苏赢双手一拍轮椅扶手，下令道：“白鲸号，出发！”
　　“哎？哎！有什么事这么急……”
　　白荆还没反应过来，就见那架普普通通的轮椅“呼啦”一下滑了出去，像风一样从他眼前驶过，速度快的惊人。
　　他话还没说完，轮椅的影子已彻底隐没在车流之中。
　　白荆迟钝地反应过来：“……轮椅能有这么快吗？”
　　。
　　太阳的光已经沉没，暗黑的天空沉沉压在城市的肩头，夜色像是翻涌起伏的海洋。
　　薛露开着车，在这片海洋中乘风破浪。
　　接到保安的通知时，她就意识到不对了。
　　明明应该在公墓那边的“楚灯”为什么会出现在薛大山所在的别墅？计划被识破了吗？薛大山行事不慎被抓住马脚了吗？
　　不管怎样，薛露意识到她的谋划很可能已经外泄，是时候考虑备用的出逃方案了。
　　但当时的她还抱有一丝侥幸心理。
　　……万一“楚灯”其实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恰好到那边的别墅去住，或者收到消息得知“薛大山”住在那里才过去的呢？
　　薛露对现在的生活充满了眷恋，并不想提桶跑路，亡命天涯。
　　但紧接着，她就收到了警察赶到那个小区的消息。这让薛露的侥幸心理彻底落空。
　　——一定是薛大山手脚不利落被发现了！
　　薛露立刻行动起来：早就准备好的国外账户转入了目前她能动用的所有资金，在邮箱里留下了一封定时发送的出国散心加购物的邮件，还有，飞往M国的航班机票。
　　其实她前两天就可以出国避风头，但那样一来，一旦继子死亡，她的嫌疑就会被无限放大——在公司动荡、丈夫住院的关头突然出国散心，而刚刚出国继子就出了事，怎么看她都很有问题。
　　这样一来，被当做重点嫌疑人关注，说不定最后还真的会查出问题。那她一开始又何必设计什么绑匪恼羞成怒杀人呢？
　　不到万不得已，薛露不想做出这个选择。
　　现在就是万不得已的时候了。
　　做好准备后，薛露下定决心，带齐了证件直接开车出门，没有和任何人说。
　　她必须趁警察反应过来之前跑路，万一事后发现只是草木皆兵，还有机会回来，哪怕出国散心这种事看起来满满都是槽点。
　　可万一最坏的情况发生了呢？
　　——她不会将希望寄托在薛大山守口如瓶，一力承担全部罪责上，对方已经不是二十二年前对她死心塌地的那个人了。
　　红色的法拉利飞快穿行在车流之中，夜色像是融化的巧克力一般弥漫开来。
　　经过一个路口时，薛露的目光习惯性瞥了一眼后视镜，突然看到一团漆黑的影子从后方车辆的间隙间飞快穿过，向这辆红色的法拉利驶来。看上去却比一般的车小很多，在夜色里像一枚小巧的巧克力，子弹般直射而来！
　　薛露的心脏突然跳了一下。
　　……好怪哦，再看一眼。
　　她再一次朝后视镜看去。
　　这一次，她终于彻彻底底看清楚那辆高速行驶的轮椅，以及轮椅上熟悉的青年。
　　薛露：！！！
　　正要转弯的红色法拉利猛然划出一道S形的弧线，在后面车辆的鸣笛声中，好不容易纠正过来的法拉利骤然加速，重新向着前方的道路行去。
　　“是幻觉！幻觉！一定是幻觉！”
　　“一定是这段时间精神压力太大了……”
　　“怎么可能有人开着轮椅在路上追车啊……那就是一架普普通通的轮椅啊！”
　　“……难道我又在做噩梦了？”
　　“……这个世界是真实存在的吗？”
　　融化的夜色、穿行的车流、远处闪烁的霓虹灯，所有的一切在薛露眼中都变得如此不真实，整个世界看上去如此荒诞离奇。
　　偏偏后视镜里的那道影子却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如同一道幽魂一般紧随她不放。
　　薛露恍恍惚惚，脚下猛踩油门。
　　她忘记了一切，只知道要摆脱那抹幽魂。
　　旁边的车速表上，指针疯狂旋转。
　　在系统333的导航指引之下终于找到目标的苏赢，就见前方正常行驶的法拉利突然像是被咬了屁股的兔子一样“嗖”地蹿了出去。
　　“喂喂喂，这超速了吧？”
　　他惊讶地叫了一声，毫不犹豫跟上去。
　　红色的法拉利在夜色中疾驰，像一抹穿透一切的火焰，而黑色的幽灵紧随其后，两道影子以明显超出了限速的速度一前一后在路上刮过，令无数人侧目。
　　路边一辆停靠的小轿车里，后排的小朋友正隔着玻璃向外看。
　　突然，他睁大眼——
　　一辆轮椅闪电般从旁边经过，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度，轮椅上的青年似乎察觉到他的注视，还不忘回头朝他眨了下眼睛。
　　小朋友立刻惊讶地张大了嘴，他伸出手指：“妈妈，妈妈，有飞车耶！”
　　话音刚落，前方传来一声巨响。
　　只见一辆红色的法拉利重重飞了出去。
　　而早在发现法拉利失控的刹那，一道黑色的影子快如闪电一般从法拉利后方加速。
　　在它即将撞到前方无辜小女孩之前，黑色的轮椅从后方跃起，绕着法拉利划出了一道∩字形。轮椅上的青年左手把懵呆的小女孩一捞，右手捞起小女孩旁边的狗，在法拉利撞过来之前，轮椅已经大幅度旋转了180度，又呼啦一下滑了回去。
　　失控的法拉利在没有了小女孩也没有了狗的道路上飞出一段距离，像个被丢弃的罐头一般重重撞在了路边的行道树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飞速滑行的轮椅缓缓停了下来，苏赢左手抱着呆呆的小女孩，右手抱着呆呆的狗，停靠在法拉利车门前，目光望向车内的人。
　　他丝毫不觉得自己造型奇怪，大声宣布：
　　“——束手就擒吧，你已经被我们包围了！”


第29章 时代导师28
　　薛露感觉自己在一片黑暗之中下坠。
　　深沉无边的黑暗宛如化不开的夜色， 浓郁的血腥气息伴随着腥红之光在这片黑暗之中蔓延，流淌的红涂满了她的视线。
　　恍惚之间，她耳边闪过剧烈的碰撞声、车轮与地面的摩擦声， 还有痛苦的呻。吟声。
　　这一切，令她忍不住产生久违的熟悉感。
　　啊， 想起来了。
　　二十二年前的那个夜晚， 记忆之中也是这样浓郁的夜色，还有染红了夜色的鲜血。
　　血污中奄奄一息的女人隔着变形的车门向她求救：“救救他，救救我儿子……”
　　那时的她还沉浸在惊恐的余韵之中， 只知道拼命点头，都不知道自己还说了什么。
　　而现在，血污之中那张惨白的脸， 还有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似乎又重新出现在薛露眼前，像是无声地质问：为什么要杀他？
　　那张惨白的脸好像又一次贴近了她。
　　“……你已经杀了我， 现在又要杀掉我的儿子吗？你答应过要救他——”
　　“不怪我！”薛露忍不住喊出声， “我也不想的！明明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 明明可以相安无事， 他为什么非要紧追不放！”
　　“我的人生不可以就这样被毁灭——”
　　当年的她，还多么稚嫩啊。装乖卖巧讨好了薛家那么多年， 总算才找到机会摆脱薛家那两个老鬼，离开囚困了她近二十年的“牢笼”， 来到向往已久的大城市。
　　来到这座城市的第一天，她就深深爱上了它。这里的一切都是那么的吸引她。
　　她忍不住开始盘算如何摆脱蠢笨粗俗的薛大山，永远留在这个梦一般美好的地方。
　　她无法忍受重新回到那落后荒芜的封闭山村，在那里生儿育女，困守一辈子。
　　这时，薛大山出现了。如同每一个喜欢在心上人面前展现自己的男人一样， 薛大山省吃俭用买了新车，要带着她去兜风。
　　一路开到了没人的郊区，第一次坐上小车的薛露新奇又渴望，她幻想着在这座城市留下来，将来拥有属于自己的房子车子，过上比从前好百倍千倍的生活。
　　看郊外没人，出于对那辆车的好奇与向往，她忍不住开口，希望薛大山能教她开车。
　　而像个开屏的孔雀一样在未婚妻面前全方位表现自己的薛大山，一口便答应下来。
　　对薛露来说，这不过是她近二十年的人生里第一次进行新奇的尝试与体验，但短短的几分钟，却直接改变了几个人的人生。
　　——就在这位新手司机刚刚上手没几分钟，听说父母身体不好带着孩子深夜赶回老家探望的白薇，恰好开车从这里经过。
　　夜色的遮掩下，毫无章法的新手完全没有注意到另一辆车的出现，反而在惊慌失措中，错将刹车当成油门，直接撞了过去。
　　血色与夜色在四周流淌，薛露在这片红与黑混合的无垠深渊中不断下坠。
　　脑海中不断闪回的片段，让她险些以为自己重新回到了那个被血色染红的夜晚。
　　“我不是故意的……”
　　本该空旷的郊区，却遇上了深夜赶路的车，偏偏刚好撞上她开车的短短几分钟。
　　——死去的白薇，此生无法再行走的孩子，以及刚刚来到大城市还没来得及实现梦想就手染鲜血的薛露，他们三个人的人生，就在这短短几分钟，被摧毁了。
　　这让薛露怎么能甘心？
　　所以，她让薛大山为自己顶罪；她千方百计去医院照顾楚灯，试探这个孩子是否看到了什么，企图用言语引导模糊他的记忆。
　　这其中或许也有一些愧疚的成分，让她显得格外温柔细心，甚至打动了另一个人。
　　当她察觉到楚天成对自己的好感时，她本该离开的。离那个孩子越远越好，让他长大之后完全遗忘儿时的记忆，完全想不起她的存在。
　　但这个男人丰厚的身家却让她动心了。
　　——这是一条能让她一步登天的捷径。倘若就此错过，此生再也没有第二次机会。
　　薛露像个疯狂的赌徒一样，选择了下注。
　　她本以为自己已经赌赢了。
　　没想到二十二年后，曾经在血泊中哭泣的孩子，会重新调查当年的车祸，一步一步逼近真相，让她不得不对他出手。
　　“我不是故意的……”
　　绵密的疼痛感在全身上下蔓延，这无止境坠落的黑暗中，好像有一场酷刑施加在她的身上，薛露的身体逐渐麻木。
　　可她依旧在本能地为自己辩解：
　　“我只是想要自保而已……”
　　从出生开始，她拿到的就是一手烂牌，命运永远在不断折磨她。好不容易挣脱桎梏，幻想着美好未来时，那场车祸的降临毁灭了未来的所有可能性。她那么努力才为自己重新找到一条出路！
　　可现在，她努力这么多年才获得的美好生活，难道又要因为当年犯下的错误而土崩瓦解吗？
　　“我的人生不可以就这样被毁灭——”
　　薛露猛然睁开眼睛。
　　明亮的白光刺得她眼前白茫茫一片，生理性的泪水就要从眼眶之中涌出。
　　旁边有人惊喜地叫着：“病人醒了！”
　　薛露迟钝的大脑缓缓运转了起来。
　　逃亡、追逐、楚灯，还有那场车祸！
　　所有的一切她都想了起来。
　　原来，黑暗中的车辆碰撞声和血腥味，都是因为她自己刚刚发生了一场车祸啊！
　　意识到自己原来是被送到医院抢救了回来，薛露心中却并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反而只有一片空荡荡的空洞。
　　她面无表情地盯着天花板。
　　耳边是儿子楚耀难以置信的声音：“爸他身体不好，您的事，我还没想好怎么跟他说……妈，你真的，真的找人想要杀了大哥吗？妙语她说的都是真的吗？”
　　薛露没有回答，也不想回答。
　　透过病房的玻璃门，她已经看见了警察的身影。虽然自己的生命得以被挽救，但薛露很清楚，她的人生已经彻彻底底完了。
　　。
　　中午十二点，楚天成按照往常的惯例打开病房里的电视机，准备收看午间新闻。
　　刚刚打开电视，一道熟悉的声音从中传出，原本准备换台的楚天成顿时停住了。
　　“……刚刚经历了惊险的绑架案，我上街散心，谁知道在路上突然看见疑似我家的车，一眼就看到它在超速行驶。这多危险啊，这是对自己的生命和路上其他人的生命不负责任的行为，我必须阻止它！”
　　“——所以我就义无反顾地追了上去！”
　　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电视屏幕上。漆黑的碎发，苍白的脸，与闪闪发光的瞳眸。
　　“虽然及时救下了一人一狗，但很遗憾没能提前阻止车祸的发生……不用感谢我，我只是个普普通通的热心市民而已。”
　　电视上，苏热心市民赢义正辞严地说。
　　在他身后，能看到救护车远去的尾灯，被撞变形的法拉利，以及交警赶来的身影。
　　浓稠的夜色中，一切看不太分明。
　　楚天成顿时一愣，感觉这个多日未见的儿子有些陌生，但心中难免也有几分欣慰。
　　……看来这小子是去做好人好事了？
　　念头刚起，电视屏幕上的画面来了一个巧妙的瞬间切换，刚才还满身正道之光的某人，下一刻就被赶来的交警带走了。
　　记者的镜头一路追随着某人被带走的背影，还能听见他边走边大声抗议的声音：
　　“不是，开轮椅的事怎么能叫超速呢！”
　　楚天成：“……？”
　　……小问号，你是否有很多朋友？
　　这时，他才听见记者播报新闻的声音：
　　“昨日晚间七点四十许，一辆红色法拉利在越江北路往机场方向超速行驶，险些撞上一名牵着狗的六岁女童，危急时刻，女童被紧随法拉利赶到的楚某所救，而楚某当时所驾驶的交通工具是一辆轮椅……”
　　这是一档楚天成从未看过的节目，偏向本地日常新闻，主持人的面目也很陌生。
　　“肇事司机薛某因车辆撞上行道树当场重伤，被送往医院抢救，今晨刚刚苏醒。涉嫌超速行驶的楚某被交警带走调查……”
　　“据悉，法拉利车主薛某与楚某系继母子关系，且前者涉嫌参与对后者的谋杀案，当晚超速行驶的目的地正是机场，疑似准备出逃国外，警方已对此展开调查……”
　　楚天成的心脏忍不住重重一抽，他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
　　主持人的声音还在继续：
　　“此事一出，引起广泛争议，众多法律专家对现行交通法展开了讨论……”
　　“非机动车不在非机动车道内行驶，处以20元罚款。楚某所使用的轮椅不属于目前市面上已知的任何机动车轮椅，为普通手动轮椅。究竟算非机动车还是医疗用具，目前并无绝对定论。且手动轮椅在机动车道上超速行驶，违反了哪一条法规？该如何处罚？并无确切法律依据……”
　　电视屏幕切换到另一边，有专家在侃侃而谈：“现行的法律还有很多漏洞，以前从来没有过类似的先例，交通法没有任何一条专门的法律禁止手动轮椅在机动车道上高速行驶——说实话，在这之前也不会有人想到真有这么离谱的事发生，且特意立法禁止一件不可能的事吧？目前来说，这方面还是灰色地带，既然法律没有禁止，那么换句话说，出了事就很难判罚……”
　　“法律的制定难免比实际慢了一步，现行的交通法还有许多需要完善的地方……”
　　节目中，那位尽职尽责的主持人还在继续：“此次事件中还有一个疑点，手动轮椅的速度不足以达到高速行驶，楚某究竟是如何做到的，目前还是未解之谜——”
　　心脏处的不适越来越强烈，楚天成再也忍不住抬手捂住胸口，整个人天旋地转。
　　发现不对劲的护工连忙喊了起来，同时按下了呼叫铃：“医生！医生！快来人啊！”
　　倒下的楚天成没能看到新闻节目的最后。
　　簇拥而上的记者蹲在警局附近，争先恐后地采访从里面出来的苏赢。
　　接受了一通教育的他看上去没有半点垂头丧气，反而神采飞扬，像是在里面参观了一圈才出来。
　　有人注意到，他身下的轮椅被换成了一辆白色的轮椅。
　　虽然关于这次事件可供采访的话题多不胜数，但果然大家最好奇的还是——他是如何做到开着手动轮椅超速行驶的？
　　闻言，轮椅上的青年似乎苦恼地蹙了蹙眉：“诶？被你们发现了吗？”
　　他面对镜头，露出异常灿烂的笑容：
　　“好吧，我摊牌了，我就是异界来客！”
　　“……”周围的记者嘴角抽搐。
　　苏赢：“你们不信？”
　　记者笑容僵硬：“……呵呵，您真幽默。”
　　苏赢叹了口气。他可是实话实说了呢。
　　他微笑着，露出一个“真拿你们没办法”的表情：“那就当我发明出了「脑波控制仪」，全程脑波控制，意念加速吧～”


第30章 时代导师29
　　#尘封22年的真相终于揭开#
　　#继pua洗脑继子之后， 薛某再度爆出22年前车祸肇事找人顶包，22年后对继子痛下杀手的罪行#
　　#幸运还是不幸！为调查母亲死亡真相险遭灭口，死里逃生后发现竟与杀母仇人同处22年， 多年来无数次与死亡擦肩而过#
　　距离薛露的车祸已经过去一个星期， 在警察的询问和一环扣一环的证据下， 薛大山等人不得不彻底交代了他们的谋杀计划。
　　既然如此，那么动机也就不必再隐瞒了。
　　为了争取把自己变成从犯， 降低刑罚， 薛大山非常痛快地出卖了薛露， 无论是二十二年前车祸肇事后让他顶包，还是现在为了隐瞒真相而策划假绑架，企图杀人灭口，这一切都被他全盘托出。
　　到了这个地步， 即便薛露不肯认罪， 还想要垂死挣扎， 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等待着她的将是法院的审判， 与遥遥无期的刑期， 她的后半生已经没有了希望。
　　而这个时候，社交媒体上也炸锅了。
　　这起跨越二十二年的纠葛中涉及到诸多人物， 无论是当年甘心为未婚妻顶包的薛大山；前脚车祸肇事害死了白薇， 骗未婚夫送进监狱顶包，后脚就直接绿了两个人，和楚天成走到一起的薛露；识人不清、与杀死原配的蛇蝎美人结婚，还任由蛇蝎美人pua洗脑亲生儿子、偏心又自私的楚天成；还是继承了父母“优良传统”，gay装直骗人感情，勾搭大哥未婚妻设计大哥的楚耀，相比之下， 只是骗了工具人未婚夫感情的方妙语都显得无比纯良……网友们吃瓜吃得津津有味，表示这一盆盆狗血比小说还精彩，简直让人大开眼界，忍不住感叹人类物种的多样性。
　　当然，吃瓜的同时，谩骂是少不了的。
　　数不清的谴责声淹没了这些人的社交账号，网络上到处都是对他们的辱骂。有过类似遭遇的人甚至直接与受害者共情，不止线上辱骂，线下骚扰也齐活了。
　　人数过多，就连警局都很难处理过来。而且要说他们做的有多过分，也达不到立案的标准，抓到人最后也就是教育教育。
　　这其中，楚天成、薛露和方妙语三个病号，因为身处医院，倒是躲过了许多无谓的骚扰，除了经常被医院的病人围观，时不时听到他们的窃窃私语。方妙语由于充当了一回正义的伙伴，更多被当成头脑简单受到利用的憨憨，因此攻击她的人不多，反而还受到了一些人的同情。
　　至于身体健康没有住进医院的楚耀。
　　他就惨了。
　　别说是去公司工作，就算是在小区里活动，他都会惨遭围观，一旦出门，被人认出了身份，那更是寸步难行。不知多少狗仔堵在小区门口，就等着采访他的心情。
　　——薛女士的犯罪事实全部被曝光，很可能面临无期徒刑，请问你有什么感想？
　　——生母竟然多年前就手染鲜血，杀害了大哥的母亲，这件事情你知情吗？这些年的日常生活中你有发现过丝毫不对劲吗？
　　——请问你对薛女士企图制造绑架谋杀继子的事情知情吗？据说方大小姐之所以会被软禁，其中就有你的因素？能说说吗？
　　——你打算去找楚灯先生道歉吗？请问楚董是否已经知道当年真相，准备怎么做？你怨恨即将将薛女士送进监狱的大哥吗？
　　——现在盛名的股东、股民，员工，都在集体抗议，不接受杀人凶手的儿子成为盛名未来的管理者，请问你是怎么想的？
　　好不容易冲出了小区外记者的围堵，来到薛露所在的医院，结果才出现在门口，又被一群耳目灵通的记者堵住了。
　　楚耀脑袋里还是一片混乱。
　　他都不知道自己刚才一路是怎么过来的，只知道被那群讨厌的记者问得头昏脑胀，情绪失控，冲他们大吼大叫了起来。
　　而那些人的表情却明显变得更加兴奋了。
　　在闪光灯的照耀之中，整个人都快要爆炸的楚耀好不容易才在保镖的护送之中冲进了医院，目标明确地来到薛露的病房。
　　那起车祸对薛露的身体造成了严重的伤害，尽管没死，但她体内脏器受损严重，恐怕余生都会伴随强烈的病痛与后遗症的折磨，如今还在医院中养着，要过一段时间才能离开医院接受审判。
　　就在这间病房外面，都时刻有警方派来的人手看着，俨然一副看守罪犯的态度。
　　哪怕薛露本人现在还什么都没有交代。
　　征得允许后，楚耀慢慢走进了病房。
　　再怎么不愿意相信，现在的他也不得不接受事实，他心目中温柔慈爱的母亲，其实是手染鲜血的杀人凶手。她才是二十二年前那场车祸的真正肇事者。可她非但没有半分悔改，甚至在多年之后企图对受害者的儿子杀人灭口。
　　如今真相大白，往后余生，迎接她的只会是漫漫无期的囚途。也不知与这漫长的折磨相比，是否死在车祸中会更好？
　　无论如何，眼睁睁等待着审判降临的这最后一段光阴，对她而言，亦是另类的囚途。
　　“等死”的煎熬让这个女人短短数日迅速憔悴下去，好像丧失了所有的精气神，只留下一具行尸走肉的躯壳活在这世上。
　　她唯一一次情绪激动还是大喊着要见“楚灯”。但苏赢却并没有去见她——他对已经失去了可玩性的反派NPC不感兴趣。
　　楚耀亲眼目睹了她所有的变化。或许所有人都可以谴责她，但他不行。
　　他是她罪的衍生，恶的造物，是她胜利的果实。他的存在，就是象征阴谋的罪证。他所拥有的一切，都来自于这个女人。
　　这让楚耀的心情尤为复杂。每一次见过薛露，那份复杂的情绪都会加深加重许多。
　　“妈……”
　　他轻轻呼唤着躺在病床上的女人。
　　背对着他的女人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楚耀对她的反应见怪不怪，只是坐下来，自顾自地说：“爸他已经知道了你的事，当时就病危送进了抢救室，虽然被救了回来，但医生都说，他现在受不了刺激，也没有太多日子好活了。”
　　他不由回忆起上次见楚天成的画面——
　　短时间内受到太多刺激，哪怕几度被医生救回来，楚天成的身体仍是受到了不可逆的伤害，这次之后，他彻底瘫在床上，失去了行动能力。
　　躺在床上的他隔着呼吸机与儿子对视，看上去有太多话想说，却没有办法说出来。
　　楚耀从他眼底深处看到了深重的后悔，这后悔中甚至带出了几分厌恶。
　　楚耀却只能苦笑。
　　现在就连他自己，都有些讨厌自己呢。
　　从醒过来开始，从他第一次来见楚天成起，对方的态度就并不好。
　　或许，这个男人直到现在终于开始后悔，后悔当初不该被薛露的伪装欺骗，后悔不该和她结婚，生子，共同生活二十二年。
　　作为被后悔不该有的“一部分”，楚耀很难不胡思乱想。事情发展至此，楚耀心中同样有怨气——倘若说薛露有错，那么，这些年一直心安理得享受着一切，任由对方精神上虐待亲生儿子的楚天成，就没有错吗？和楚天成一样心安理得享受着父母的偏爱，而对有着同样血缘的大哥的痛苦无动于衷毫不关心的他，难道没有错吗？
　　他垂下眼，在纷乱的思绪之中，和往日一样向楚天成汇报情况：“妈她已经醒过来了，她术后恢复不错，现在法院已经受理这件案子，还有当年的车祸，很快就要开庭……”在楚天成无动于衷的眼神中，楚耀顿了顿，终止了这个话题。
　　“还有，”他想了又想，还是开口，“盛名的情况越来越糟糕了。现在网上到处都是盛名的丑闻和黑料，在大众眼中，盛名已经完全丧失了公信力。以前谈好的几个项目都黄了，昨天又有两个合作商拒绝和我们继续合作，我已经尽力了，但是……但是……”
　　他想说，我做不到力挽狂澜。
　　但看着父亲浑浊的眼神，楚耀还是说不下去了。他身侧的拳头不断收紧。
　　这些事情，原本应该瞒着楚天成的。但事到如今，他很难再隐瞒下去。
　　他甚至已经看见了属于盛名的未来。
　　……要么被毁灭，要么被易主。
　　但楚耀甚至都不敢将这个猜测说给对方听。
　　现在，面对薛露，楚耀却将这一切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
　　某种意义上来说，如今盛名的遭遇，是他们所有人共同酿造的恶果。而薛露，无疑占据了其中最大的份额——
　　不断扩散的丑闻、彻底崩塌的声誉、疯狂下降的股价、出走的员工、意见不合的股东、来自外部各方的共同狙击，尤其是仿佛想同归于尽般疯狂针对他们的方氏……
　　这座商业大厦正在不断坍塌。
　　而曾经被父母寄予厚望的未来继承人楚耀却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盛名这艘大船沉没，甚至与之一同沉没下去。
　　一口气说完了积压在心里的话，楚耀苦笑出声：“突然觉得，我好没用啊……”
　　“一直以来，我所获得的一切，都是您替我争取的，但我现在却什么也做不了……”他对薛露的感情太复杂了，感激有之，怨恨有之，“我真的很感激您，但是，但是你为什么要做那些……”
　　明明当年就是母亲犯了错不是吗？是她对不起大哥，为什么这些年还要如此对待他，为什么能那么残忍地做决定，剥夺一个人的生命？这样的母亲也太陌生了。
　　想到外界纷纷扰扰的声音，想到来时一路上注视他的目光，楚耀就很崩溃。
　　“以后到底该怎么办啊……”
　　他下意识喃喃出声，语气里带出了连他自己都没能意识到的憎恶。本质上来讲，他和自己的亲生父亲确实有许多相似之处。
　　“……作为您的儿子……活在这世上的我。”
　　背对着他的女人终于忍不住，身体颤抖了一下。
　　但楚耀已经走出病房，没能看见这一幕。
　　。
　　一个月后，一切尘埃落定。
　　曾经辉煌的盛名集团以惊人的速度分崩离析，最终被有心之人收购，成为对方商业领域的一部分。有心人爆料，收购者早就与苏赢达成交易，获得了他手中的股份。
　　在斗争之中惨败的楚耀不仅没能保住公司，还被人设计欠下一笔不小的债务，不得不替代已经不能理事的楚天成，送出他的那一部分股份，用来抵偿债务。
　　盛名易主的第一时间，一生心血付诸东流的楚天成在医院的病床上痛苦抽搐，失去了呼吸。
　　与此同时，一则新闻在网上疯狂流传。
　　#脑波控制仪是真的！#
　　#跨越时代的黑科技即将问世！#


第31章 时代导师[完］
　　[脑波控制仪？这都已经是人尽皆知的梗了， 别玩了，别玩了。］
　　[这都一个月了，热度还没散吗？］
　　[我摊牌了， 我就是异界来客.jpg］
　　“脑波控制仪”这五个字像是一个关键词， 一下子唤醒了许多网友不久之前的记忆。
　　薛露车祸后那几天，网络热搜上几乎都是和楚家有关的新闻， 毕竟这一家人身上的话题太多了。
　　但排在热搜最前面的， 既不是22年前的车祸真相，也不是22年后的阴谋诡计，反而是当初苏赢在记者镜头前，一本正经承认自己就是异界来客的那句话，紧随其后的，则是“脑波控制仪”。
　　看完新闻的网友都忍不住哈哈大笑。
　　他们表示——
　　[我就喜欢你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本来是小可怜翻身逆袭复仇虐渣的剧本，被他这么一演绎， 莫名就沙雕搞笑了起来。网络上的[楚老师表情包］顿时又多了新的素材。
　　苏赢的社交账号粉丝数急剧蹿升。
　　很多网友就喜欢这样的画风——明明受了那么多年的委屈，却没有苦大仇深的沉郁，没有诉苦卖惨的悲情， 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而是用轻松和幽默笑对人生， 仿佛一切不过是微风拂面。
　　本来还在谩骂谴责薛露他们的网友， 都被他的态度感染， 心情一下子愉快了很多。
　　而他的粉丝之中， 原生家庭不幸的人尤受鼓舞， 许多人纷纷在网上感慨：
　　其实一直很清楚这个家庭给自己带来的只有痛苦和窒息的压力，但自己却一直被假象捆缚住眼睛和手脚，抱着对爱的期待，迟迟无法做出决断， 甚至长期以来都在讨好不爱自己的家人。
　　但现在他们想明白了，他们不应该为伤害自己的人浪费时间，影响心情，耽误自己的人生。从今以后，他们决定用心经营自己的生活，把自己放在第一位，以取悦自我作为人生的追求。
　　此后，竟然真有不少深陷人生困境无能为力的人后台私信苏赢，向他求助。
　　闲着没事的苏赢，把这些人的故事都看了一遍，像是看话本一样津津有味。
　　他时不时还发出几声感叹：“哇哦，这是我在话本里没见过的套路！”或者：“这个有意思，好好玩，人类真是富有创造力的种族啊！”
　　他不光感叹，竟然还回复了那些故事有趣的人，指点他们通关“人生副本”，俨然将这些人当做游戏角色，而他正在玩一款真实人生互动游戏。
　　类似的事情一多，在网上一传开，苏赢头顶“人生导师”的光环都变得愈发耀眼了。
　　现在这可不是调侃，而是变成真的了。
　　即便苏赢已经变成了网络红人，网上有关于他的表情包和玩梗数不胜数，但现在有人跳出来说“脑波控制仪是真的”，还是让网友们纷纷笑场，只觉得离谱：这是哪个村通网的骗子，居然拿玩梗的事来骗人？
　　但等网友们顺着热搜链接点过去，看到那一则则一本正经的新闻，和新闻所属的权威媒体账号，他们不禁纷纷陷入了呆滞。
　　这些媒体的属性谁不知道？如果没有官方的默许与推动，他们怎么可能随便开口？
　　媒体说法不完全一致，却都明确肯定了脑波控制仪的存在，更明确地指出，排除掉可能存在的隐患，制定好相应的应用范围和新的法律规范后，不久的将来，脑波控制这项技术以及与之相关的衍生技术，将被广泛投入于各领域的应用之中。
　　权威媒体和专家的背书让人不得不相信这个事实，脑波控制仪真的出现在现实了！
　　而这项技术的发明者，正是“楚老师”。
　　呆滞许久之后，网络上掀起了一波热潮。
　　[所以，真的有脑波控制仪？］
　　[说好的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呢？］
　　[我有一个问题，既然脑波控制仪是真的，那么异界来客，也是真的吗？］
　　[这明显就是开玩笑啊。楚老师那么聪明，说是黑科技天才我还信，虽然感觉也有一点离谱就是了。但异界来客什么的，未免过于离谱了，不会真有人信吧？］
　　[高考闭关一个月，为什么连脑波控制仪都有了？我是一不小心穿越未来了吗？］
　　[我只想知道，我们也能像楚老师那样在公路上飙轮椅上演速度与激情吗？］
　　[别想了，到时候肯定会有相应的法条出台，楚老师这估计是蝎子粑粑独一份了！］
　　[脑波控制，不知道原理是什么，控制范围有多广？能做到什么地步？我们是不是可以提前步入智能机器人时代，在家里足不出户，控制机器人出门购物工作取快递给上司交报告了？阿宅的终极梦想就要实现了吗？］
　　[这样岂不是有很多行业都要失业？不过也有可能迎来产业转型？又是一波新的风潮啊，旧时代的巨头要迎来挑战了。］
　　[好奇脑波控制消耗的是什么能源，难道是小说里的精神能量之类的……？］
　　[脑波都能控制了，虚拟网游能有吗？孩子这辈子的梦想就是能玩上虚拟网游！］
　　[什么都不说了，楚老师牛掰！］
　　[666！我现在已经五体投地了！］
　　……
　　一个尚未面世的脑波控制仪，便让无数网友浮想联翩，畅想未来，纷纷给苏赢献上膝盖，如果他们知道，苏赢随手就能给出更多“黑科技”，只怕膝盖都不够用了。
　　全网沸腾之际，不知道多少人想要找到苏赢，从他这里挖掘出更多的新闻。
　　但那些守在小区外的记者恐怕不会想到，他们要找的人，居然毫无违和地混在一群小孩子之中，在A市最大的游乐场玩得开心。
　　今天苏赢戴了一顶遮阳的鸭舌帽，脸上搭着墨镜，坐的是那架从警局里出来时就坐着的白色轮椅，没有被人认出来。
　　两个沉默寡言的高大青年跟在他身后，一个推轮椅，一个怀里抱满了苏赢在游乐场各个项目中获得的战利品，其中不乏大型玩偶，一路走一路吸引了许多小孩的目光。
　　看到前面围满孩子的冰淇淋餐车，轮椅上的青年突然眼前一亮，他伸手一指：“那个那个，那个看起来就超好吃的冰淇淋，我也要来一份！”
　　“您稍等。”身后推轮椅的青年毫不犹豫地应了一声，起身走向小朋友的队伍中。
　　留在原地的另一个青年立刻接过同伴的工作，抱着大堆战利品站到了苏赢身后，目光不经意扫射四周时，带着本能的警惕。
　　短短半分钟之内，周围可能隐蔽有危险的角落都被这个人的目光扫了一遍。
　　“没关系哦。”苏赢随手把玩着刚刚获得的卡通人偶赠品，头也没抬地开口，“你们应该知道的吧，这个世界上，还没有人能伤到我——所以不用这么小心哦。”
　　他戳着人偶的脸，鸭舌帽下眉眼弯弯。
　　“放轻松，来游乐园就是要玩得开心嘛～”
　　身后的青年顿时陷入沉默：“……”
　　是的，他们当然很清楚这一点。
　　恐怕就连派他们出来的上级，都不会比在对方身边跟了一星期的他们更清楚，眼前这人，无论实力还是性格，有多离谱了。
　　这个世界上不知情的芸芸众生或许还以为，对方只是一个创造了奇迹的科技天才。
　　只有包括他们在内的一小撮人才明白，对方从一开始说的就是实话。
　　——这是一位货真价实的异界来客。
　　他忍不住回想起内部流传的传闻。
　　据说，就在对方因为超速被带走的那个晚上，这人就在警局里，当着不相信他话的一群警察，用那个怎么检查都没有任何问题的普通手动轮椅上演了一出“御轮椅而行”，还当场把所有警察都“送上了天”。
　　——是真真正正的“上天”。有些人上一秒还坐在办公椅上呢，下一秒就飞了起来。
　　然后，世界观破碎的众人一通电话拨打到了更上级。随着电话一级又一级拨打上去，越来越多人的世界观破碎了。
　　前不久，这位神秘的异界来客与国家最高的领导层会见过。至于具体发生了什么，他们只看到结束之后，那些大人物震撼莫名的脸色。
　　这也是为什么脑波控制仪的新闻会在网上传开，而作为国家秘密安全部门一员的他，以及他的同事，还有更多隐藏起来的同事，会来到这个人身边。
　　尽管心中一堆嘈想吐，但这位尽职尽责的保镖还是开口：“脑波控制仪的事传开，可能会有很多成分不明的人企图接近您，伤害您。保护好您的安全，防备一切可疑人员，是我们的职责。您有什么需求，我们也会在合法范围内为您办到。”
　　“诶？有人想主动来和我交朋友，那不是更有趣吗？”苏赢却兴致勃勃地开口，“你们可千万别把这些朋友都拦在了外面，时不时漏几个进来，也让我玩一玩嘛。”
　　果然，他对同事们布置在周围的安保都一清二楚。身后的人暗暗想道。
　　但他们并不能限制对方什么。上面派他们来当保镖，与其说是保护这一位的安全，不如说是保护其他人的世界观才对。
　　——有什么危险让他们上，千万别一不留神搞个大新闻出来！
　　……免得一些打破世界观的奇幻之事扩散流传，让不明真相的普通人怀疑人生。
　　所以，他们的工作其实是……最好能在这个人做出过于离谱的事情之前，比如让不怀好意的间谍当场上天自由飞翔之前，抢先一步抓住间谍，避免无辜路人怀疑人生。但如果没办法做到，就只能在对方搞出大新闻之后好好收尾了。
　　可惜，苏赢显然不想被“保护”得这么周到。
　　身后的人只能苦恼地答应下来：“是，我想那些新朋友一定很乐意和您交往。”他默默为将来世界观破碎的人祈祷一秒钟。
　　系统333全程见证过宿主如何说服这个国家的高层——那可谓相当的硬核。
　　苏赢直接把所有人的灵魂拽出世界壁垒之外，让他们亲眼见证了世界之外无垠的虚空。
　　哪怕短短几秒钟就回归体内，所有人还是沉浸在他的硬核操作中回不过神。
　　仿佛金鱼跃出了鱼缸，井底之蛙爬出了深井，他们在瞬息间看见了难以想象的无垠天空。
　　在这难以想象的差距面前，什么阴谋算计，什么担忧恐惧，都烟消云散了。
　　“将眼前的人，当做最尊贵的客人一样对待，为他处理一切烦心的琐事。”这就是跟随在苏赢身边的人，所收到的命令。
　　当然，苏赢完全不介意对方是否还有其他目的。当初的万能工具人侍女虽然也有别的目的，却不妨碍用起来顺手嘛。
　　【对了，宿主，我早就想问了。】
　　穿梭在如织的人群中，看着心满意足捧着冰激凌的苏赢，系统333好奇地问：
　　【明明你根本没有学习过这个世界的理科知识吧，为什么能给出脑波控制的公式啊？】
　　当时宿主当场写出一串公式，让那些科学家如获至宝，系统333都懵逼了。
　　——说好的神识御物呢？
　　对这个目前还算有趣的小光球，苏赢解释道：“任何世界的知识，都来自对「道」的探索，我可以直接接触这个世界的道，又何必再去学习「道」的衍生物呢？”
　　——道就是道，理就是理，不会因为世界不同就行不通，否则就不是真正的真理。道与理是本质，法则只是表达他们的方式。如果说前者是真理，那么后者就是阐明真理的公式。
　　“同一句话可以翻译成一百个国家的语言，但表述的内容是一样的。神识御物与脑波控制，并没有区别。我不过是把修真界最浅显的道与理，用这个世界的法则翻译出来，这很难理解吗？”
　　苏赢用理所当然的口吻说。
　　系统333：不，它不是很难理解的问题。它是一般人根本做不到的问题吧！
　　它难以理解：【可是，只有虚空的大道才能在无穷世界共通，不同小世界的法则根本不同，怎么可能随便转换？】
　　“所以说我掌握的不是法则，是道与理啊。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去过虚空呢？”
　　在系统333目瞪口呆的注视中，苏赢笑眯眯开口：“但世界之外空荡荡一片，根本找不到其他世界，超级无聊啊。还好有你送上门，给我带来了其他世界的坐标呢。”
　　周围是小朋友们的欢声笑语，轮椅上的青年用充满惊奇的目光看着这个世界。
　　“……像是这个世界，这个正在繁衍中的文明，有了我的参与，未来会走向怎样的轨道，我就充满了好奇与期待哦。”


第32章 时代导师[番外一］
　　湛蓝的天穹像是一枚天然纯净的蓝宝石， 外形各异的小型飞艇在天穹上驶过，沿着特有的轨道在这座城市的上空航行。
　　堆雪般的云雾尽头，有一架长长的列车从中驶出， 它像是一条穿梭于云雾中的蛟龙，那一节又一节“龙骨”拼接的脊背上， 载满了密密麻麻如蚁群般的人影。
　　随着列车到站， 陆陆续续有人走下龙骨， 被附近天空中“候车区”的一艘又一艘小型 飞艇接走，朝着下方的城市降落。
　　这座繁华大都市的街道上出奇的空旷、安静，全然没有多年前车水马龙的样子。
　　只有一艘又一艘上下翻飞的飞艇， 或者其他外型与飞艇不同但功能相近的交通工具，譬如能在半空中飞行的奇怪“轮椅”、在街道上跑着跑着突然不动， 然后原地向上弹出三米就停在半空中的小车——这辆车突然弹起的瞬间， 身后的车辆便自然而然通过它弹起后让出的道路继续向前行驶， 似乎对这一起意外没有半分惊讶。
　　几分钟后， 便有标着警察标志的飞艇迅速赶到， 直接将那辆停在半空的车拖走。连带着车上的司机，也被警察一并带走了。
　　——自从脑波控制相关的技术被应用到了交通出行方面，这种场面已是屡见不鲜。
　　倘若说过去的司机在开车时还能够走神、喝酒、一心二用，那么搭载了脑波控制技术的交通工具根本不存在这种可能。
　　因为脑波控制驾驶交通工具对司机的专注度要求极高，必须集中精神，一旦司机的精神不集中， 比如一心二用、疲劳驾驶， 或其他意外， 被脑波检测装置捕捉，车辆就会自动停止行驶，向上弹起三米并报警， 以免妨碍其他车辆的行驶或造成事故——这样一套简单的操作中，显然蕴含着脑波控制技术之外更多的新技术。
　　正如同天穹之上的飞艇与列车，街道上行走的智能机械，都是这些年科技爆炸的结果。
　　这样的情况下，以前经常发生的交通肇事事件，90%都已被禁绝。如酒驾、醉驾之流，根本不可能——喝了酒头脑不清醒的情况下，任何人都无法通过脑波控制开车，第一时间就会原地弹起。
　　很难想象，不过十年的时间，这个世界已发生天翻地覆的改变。
　　而这所有的改变，都来自一个人。
　　先是脑波控制技术，然后是反重力技术……一项又一项技术从那个人手中抛出来，传播到全世界。这些技术本身，以及它们衍生出来的更多技术，在无数科学家的共同努力之下，推动了一个时代的进步。
　　像是现在运行的所有交通工具，其使用的能源就不再是旧时代那些对环境和资源造成损害的能源，而是一种崭新的，被命名为灵能的能源。
　　灵能据说来自于那个人所发现的，一种广泛存在于宇宙之中的特殊粒子。但只有通过脑波装置，才能够观察和捕捉到这种微粒。
　　科学家们正是通过被命名为“灵子”的特殊微粒之间互相作用时产生的能量，发现了“灵能”这种高效的清洁能源。
　　在脑波操控和灵能驱动的双重作用下，一架普通战机的飞行速度最高能达到原先的五倍。据说脑波强度越高、意志力越强、专注度越高的飞行员，带来的速度加成越是明显。这也让新时代的飞行员筛选标准之中，多出了新的要求。
　　其他各行各业，都有受到不同的影响。
　　至于这影响是好是坏？抬头看去，那片蓝得纯净、不见丝毫污染的天穹，便是十年之前的所有人根本不可能看到的景象。
　　“如果我说，这个改变了世界的人，曾经居然是我的未婚夫……”方妙语从一辆车上下来，站在一间咖啡厅门口，目光忍不住看向对面街头的超大屏幕，那上面又在宣扬某人的事迹，她目光怅然，“就连我自己都会觉得，像是在痴心妄想了。”
　　“……还好，我已经很多年不做梦了。”
　　咖啡厅的感应门在她面前自动打开，方妙语整理了一下头发，慢慢走进去。
　　她走路的动作很慢，脊背优雅挺直，长发披散，整个人都散发着大家闺秀的气质，但倘若仔细观察，却能看出双脚并不完全协调，左脚落地时有一点轻微的跛动。
　　“阿浩，今天怎么想到约我出来？”
　　方妙语目光扫了一圈，很快就在这个完全由智械运营的咖啡店里，寥寥几个客人之中，找到一个背对着她坐在角落的青年。
　　——在这个大部分事情都可以交由智械来做的时代，人类的工作除了科研，更多集中在需要创造力和想象力的领域。不久前第二世界推出之后，很多传统行业，都入驻其中，开拓了新的经营模式。譬如这家咖啡店，便不再以实体经营作为主要收入来源，反而在第二世界之中风生水起。
　　而情侣约会也有了更多的选择。譬如在第二世界之中逛街购物看电影一条龙。这种足不出户的方式对社畜和阿宅相当友好。
　　方妙语和这位男友，就经常在第二世界约会。这一次对方突然约在现实中的咖啡馆，倒是让方妙语心中多出了许多期待。
　　……即将迎接她的会是怎样的惊喜呢？
　　但她话问出口，却没得到想要的反应。
　　方妙语对面，青年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很抱歉，但我觉得……这种事情约出来面对面说一声，会显得正式一些。”
　　方妙语心中咯噔一声，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下一刻对方就吐出一句话。
　　“——我们分手吧。”
　　啪——
　　方妙语刚刚端起的咖啡杯重重滑落，溅出的咖啡染湿了她膝盖处的连衣裙。
　　但她对此完全不在乎，只是怔怔看着对面的人：“为、为什么……”
　　眼前这个人，是她相恋了八年的男友。
　　和楚耀的那段恋情几乎毁灭了她的人生，残疾的左脚脚踝就是刻骨铭心的伤痕。
　　康复出院之后，她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把自己关在家里，不愿意出门，原本的学业也无法继续，最后父母只能帮她暂时休学。
　　那段时间，方妙语对外界的接触充满了抗拒，每次拖着脚在家里走动时，她都觉得自己还活在噩梦中没有醒来，更别提每天洗澡睡觉时，亲自面对这只不灵便的腿。
　　自闭的她断绝了对外界一切信息的接收，和从前那些塑料朋友也断绝了来往。
　　——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早就传遍了整个圈子，不用想也知道那些塑料朋友在背后如何幸灾乐祸地嘲笑她，这让方妙语无法接受。
　　这位男友就是在那时走入了方妙语的世界。
　　他是方妙语的学弟，也是A大众多追求她的男生之一，家境不如方家却称得上富裕，本人是家中幼子。只是从前的她目光一直锁定在楚耀身上，懒得分给其他人一丝一毫。
　　直到她出事的消息传到学校，父母出面休学，这个从前混在众多追求者中丝毫不起眼的男生第一个问出她家的地址所在，带着精心准备的礼物上门探望。
　　一开始，方妙语见都没见就将人赶了出去。但对方却并没有放弃，日日上门来，言语间处处都是对她的担忧和关心。
　　担心女儿还对楚耀念念不忘的方父方母考察过对方的情况之后，倒是很乐意让女儿见见更多的人，每次都把人放进了家门。
　　就这样，在这位痴情的追求者日复一日的关怀中，自暴自弃的方妙语逐渐从阴影中走出，并在两年后与对方正式相恋。
　　这场甜蜜的恋爱一谈就是八年。因为男友说事业还不够成功，要她等等，再等等。
　　虽然方妙语注意到男友最近的联系越来越少，但她只以为是工作忙碌的原因，这是为了两人的未来而打拼，她当然要理解。
　　但她怎么都没有想到，对方会提出分手。
　　——这个对她痴情一片、百依百顺的男人，让她重新相信爱情的男人，怎么会突然提出分手？骗人的吧，一定是骗人的！
　　方妙语语无伦次，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她的双眼被泪水浸湿得一片模糊。
　　朦胧的泪眼中，她只看到男人越来越不耐烦的表情，看到对方站起身准备离开的身影：“很抱歉，但我已经不爱你了。”
　　方妙语下意识站起来拉住了他的胳膊。
　　“你明明说过……你明明说……不管我变成什么样子，你都会爱我的……”
　　在她因为自卑而自暴自弃的时候，是这个人坚定不移的告白将她从黑暗之中拉了出来。
　　“不要再纠缠我了！”男人皱紧眉头，终于说了一句重话，“那都是骗人的不是吗？”
　　“——你以为当初追求你的那些人真的有多喜欢你吗？要不是为了方氏集团，谁会对一个骄纵任性的大小姐感兴趣啊！”
　　“可我已经改了啊，我知道自己以前做错了，现在的我已经不是……”
　　方妙语急急辩解的话被打断。
　　她的手被重重甩开：“可我未来的妻子不能是一个连路都走不稳的瘸子！”
　　方妙语顿时怔在了原地。
　　男人似乎意识到自己的话太过分，他尴尬地看了她一眼，放平语气说：“抱歉，但方氏集团已经跟不上这个时代了，一直以来的转型也没有成功不是吗？一个家世低微身体有残疾的女人，不适合成为我的妻子——我父母强烈反对，我也没办法。分手吧！继续拖下去，对我们都不好。”
　　作为家中幼子的他，本就是为了方氏的资源才接近方妙语，但现在的方氏，在这个日新月异的时代下，已经逐渐落伍，而他需要的资源和人脉已经经营起来，不再需要方氏，那么他又何必再委屈自己？
　　从男人说出“可我未来的妻子不能是一个连路都走不稳的瘸子！”那句话开始，方妙语就安静了下来。此时，听对方说出明显利用就丢的话，她居然也没有什么反应。
　　她擦了擦眼泪，平静点头：“好，我明白了。我们分手。”
　　这回轮到男人怔住了。
　　下一秒，一杯咖啡泼到了他的脸上。
　　“无论如何，感谢你当初把我从死胡同里拉出来。也感谢你，现在又给我上了一课。从今以后，我们再也不见吧。”
　　方妙语一瘸一拐地走出了咖啡店。这一回，她没有再刻意掩饰自己体态的不同。
　　恍惚之间，她仿佛回到了十年之前。
　　那间昏暗的控制室里，年轻美丽的女孩子骄傲肆意，在心上人怀里表白心意。她毫不在乎地埋怨：“如果不是你一直对我视而不见，我才不会赌气成为那个瘸子的未婚妻！”
　　她曾践踏别人的真心和尊严，作为自己爱情的装饰品。多年之后，轮到另一个人将她的真心和尊严，踩得一文不值。
　　不远处的大屏幕上，一张熟悉的脸时隔多年出现，眉眼间的灿烂笑意一如往昔。
　　“对不起！”这一句迟来的对不起发自真心，在她终于体会到感同身受的痛苦后。
　　但她知道另一个人并不会在意。
　　对方早就远远抛下了过去，正在改变这个世界。
　　那么她呢？还要被困在原地吗？
　　想到父母这段时间一直忧愁方氏的现状，她隐约听到过可能会破产的字样，方妙语好像明白自己究竟该做什么了。
　　她拨通了父母的电话：“爸，妈，方氏现在的情况，我可以帮你们做些什么吗？”
　　“——我也想要出一把力。”
　　随机招来的一辆飞艇在方妙语面前停下，司机向外面探头问：“小姐，去哪里？”
　　方妙语和对方视线相对，同时愣住了。
　　“楚耀？”她迟疑着喊出这个名字。
　　“是我。”司机平静应答，神情坦然。
　　——过去的十年已经磨平了他所有的骄傲与浮躁。这个日新月异的时代之中，太多跟不上变化的老牌集团轰然倒塌。他这个被赶出盛名的人一开始也是踌躇满志，但迎接他的却是一次又一次的失败。
　　不断革新的技术和变化的时代中，一次次碰壁的他也曾在迷茫之中逐渐堕落，自暴自弃。
　　但他终究还是没有堕落到底。
　　当那个人的名字一次又一次在耳边响起，出现在新闻媒体的报道中，推动着这个时代的前进，楚耀终于放弃了心中那些不甘与怨恨。
　　回忆往昔，他甚至难以想象。
　　——那个畸形的家庭，曾经居然差点毁掉一个改变时代的人，真是不可思议啊！
　　真正该不甘和怨恨的人，从来不是他。
　　他终于看清了自己。
　　也接受了现实的平庸与平庸的现实。
　　无情打工人楚耀再一次发问：“你要去哪里？”
　　“回家吧。”方妙语惊愕过后，也坦然下来，“我走错了一段路，现在想重新开始。”


第33章 时代导师[番外二］
　　【问卷调查】818你心目中的历史级天才。
　　№0：如题， 历史长河群星璀璨，有人只是一时之选，有的人却能照亮永恒星空。正值联邦成立三百周年纪念日， 不如来818大家心目中十大历史级别的天才吧！
　　№1：历史级别天才吗？这能说的就太多了吧。鬼才音乐家达蒙琼斯？影响了几代人的世界文豪乌非？还有联邦第一任首相……但我心里首先想到的果然是「导师」！「导师」yyds！
　　№2：楼上加一！
　　№3：导师？哪个导师啊？
　　№4：楼上就是十八年义务教育的漏网之鱼吧，连「导师」是谁都不知道？当然是那个被无数人怀疑成穿越者的男人啊！
　　№5：不，十八年义务教育的漏网之鱼都不至于这么无知，果然又是乱入的小朋友吗？乖，先在第二世界认真上完幼儿区的常识教育课哈， 已举报不谢。
　　……
　　№14：「导师」是谁就不用说了，相信六岁以上的人群没有人不知道。不知道的建议回去重新读书。至于他的事迹，更不用说， 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除了上面那位已经被教育系统抓走去上课的小朋友。说到历史级天才， 不管其他人怎么排，首推「导师」，应该不会有人有异议吧？
　　№15：强排。第一名除了「导师」我谁都不服。那可是改变了全世界，带来了科技大爆炸，给无数科学家以启迪，被同时代甚至后世几百年的所有科学家都心悦诚服奉为导师的人物， 好多人都夸他是至少推动了时代前进五百年的天才！没有他， 也没有现在统一的联邦。说不定现在数百个国家还在原始星球上互相争夺资源呢！
　　№16：说到「导师」，他算是小可怜逆袭的典范吧？偏心眼的渣爹， 心肠歹毒的继母，继贤妒能的弟弟， 这是从小就被人渣包围啊。就这样还能从人渣的包围圈中杀出一条血路， 把他们通通扫进历史的垃圾桶里，不愧是拿了逆袭剧本的主角。
　　……
　　№27：我听说导师很小就展露出天才的一面，抢了弟弟的风头， 差点遭到歹毒继母的残害，只能够韬光养晦，假装变得平庸，即便这样，也逃不过继母的pua洗脑，后来还被小心眼的弟弟抢走未婚妻，从小到大无数次危机如影随形，要不是他机智，不知多少次就被藏在身边的杀母仇人给暗中灭口，结果这些人最后全被他反杀！不过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他好看啊！真是难以理解那个方妙语的选择啊！
　　……
　　№35：说到方妙语，她不是历史上公认最没眼光№1吗？好多小说都写主角穿越到方妙语身上，和「导师」在一起，一边虐渣一边恋爱呢。虽然我实在难以想象「导师」谈恋爱的画风。
　　№36：现在银河小说网最热门的那本就是啊，人物ooc但是真的甜。反正也没有什么「导师」的后人告作者乱写。
　　……
　　№57：我以前都不能理解，为什么这些作者要嫖一个几百年前的古人，而且还是大科学家，这也太不尊重我们的历史名人了，必须要强烈谴责！但自从看过导师的照片，我就不可自拔地爱上了这个男人！天天敲碗等更新，恨不得让作者搞快点！
　　№58：同一个世界，同一个我。
　　……
　　№69：啊这，不是很懂你们颜粉。「导师」的颜值虽然高，但比他颜值更高的明星不是没有吧？重点难道不应该是他的才华人品吗？这么多人都叫他「导师」，可不仅仅是因为他传授的那些知识，据说在旧时代的原始星球上，他就是很多人心灵和思想上的导师呢。反正我当初听到这个名号，自动脑补德高望重的长辈。
　　№70：哈哈。这个外号确实欺骗性挺强。楼上肯定没有认真看过「导师」的影像吧！放出我珍藏的图：[图片.jpg］[图片.jpg］[图片.jpg］
　　№71：轮椅美人嘶哈嘶哈！拍照的人也太会了吧？眼泪不争气地从嘴角流了下来。
　　№72：很难不赞同。
　　№73：很难不赞同加一。
　　№72：很难不赞同加二。
　　……
　　№83：很难不赞同加∞。
　　№84：看上去不良于行、单薄病弱，笑容却闪闪发光。有人做过导师的照片集锦，单独把眼神剪出来，从来没有在他的眼神里看到过沮丧、痛苦、愤怒之类的负面情绪，用那个集锦作者的话说：「……永远生机勃勃、像个孩子一样带着对世界的期待与好奇，好像这个世界有无穷无尽的未知等待他的探索。」
　　总之，很难形容那种感觉，看到导师的笑容，会让人感觉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难关过不去，我完全相信他为什么能在当时成为那么多人心灵上的导师，太盅了这个男人的笑容！已经不是颜值了，是从内而外散发的气质啊[震声］！
　　№85：在一群人渣败类的环境中成长起来，还能像太阳一样闪闪发光，甚至照耀了全人类，呜呜呜这就是活生生的美强惨啊！楚家那一家子人渣败类都因为「导师」的原因留名史册，也该感到荣幸了！
　　……
　　№99：歪楼了歪楼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明星讨论帖呢。小心封号警告啊！
　　№100：不用担心，听说「导师」在世的时候就从来不在乎别人怎么讨论他，小道消息不是还说他就喜欢听赞美吗。至于诋毁他的话，他最擅长用优雅文明的话语教别人做人，还能顺着网线找上门呢。
　　№101：都说了是小道消息，怎么能信？「导师」不是这么不讲武德的人！明明是有人在网上对线吵不过顺着网线上门反被他净化了心灵才对。
　　……
　　№117：不会吧，不会吧，不会真有人以为「导师」是被pua的小可怜，逆袭而起的美强惨吧？你们清醒一点啊，不要被那些不靠谱的小说洗脑了，明明这位是大魔王才对！
　　№118：要不然，你们以为「行走的表情包精华」、「人类语言大师」、「法学生的一生之敌」、「行走的bug」、「逆时代的穿越者」这么多称号是怎么诞生的？本人法律行业从事者，最近正在学习「从古至今的律法演变」，看到那么多密密麻麻的法条，来历后面都有他的名字，不是因为他而重新制定过，就是因为他的原因诞生的，然后还要研究这些法条和当时社会背景的关系，整个人都不好了。
　　№119：加一。自从「导师」崭露头角，原始星球上不知道多少法条重新制定，更不知道出了多少新的法条。我们现在还好，一想到旧时代那些法律专业的学生，才学完的法条马上又要新添修改，教科书修了又修，刚背完的知识就刷新了，我就忍不住替他们戴上痛苦面具。难怪当时那么多人吐槽他是法学生的一生之敌！
　　№120：23333不得不说一句「导师」牛掰，他好像总能找到各种法条没有规定的漏洞，在法律没有规定的灰色地带大鹏展翅。等他都快快乐乐玩过一圈了，大家才反应过来，然后赶紧制定法条打补丁。
　　№121：他这哪是发现法条没有规定的漏洞啊，明明就是凭借一己之力在法条的围墙之外开拓出一块空白之地。就好像一开始，谁也想不到那个时代的普通轮椅能像赛车一样上演速度与激情啊！
　　№122：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另辟蹊径？
　　№123：另辟蹊径可还行。属实是成语大师了。
　　……
　　№141：hhh说到这个，我上次看旧时代佚闻，当初原始星球有一个森林资源特别丰富、野生动物特别多的小国，据说「导师」去那里旅游过一趟之后，就出了几则奇葩的法条：「禁止深夜在公园与野生动物群聚组织大合唱」「禁止教唆和组织野生动物巡街游行、打架斗殴、参与民众公投」，不懂就问，除了「导师」，还有第二个人会干这么离谱的事吗？
　　№142：笑死我了。每当我为他的才华与颜值沉醉时，这个男人总会用他的沙雕把我从梦中唤醒。
　　……
　　№162：什么啊，这都是对「导师」的造谣和污蔑好不好？张口闭口就是据说啊，传闻啊，历史书上哪里写了这些是他干的？你们怎么不提导师在旧时代还有一个「人类美德典范」的称号呢？
　　他不仅仅是科学家们知识启迪的导师，更是许多人心灵和思想上的导师，旧时代有很多人在人生的重大关口向他请教，都获得了他的指点，从而走向了光明的未来，后来那些人都有在网上感谢他当年的指点，他们的「感谢信」还被人特意收集起来出版成了一本书呢！感谢数据库，那本书现在还能找到！帮助这么多人走出了人生的迷茫与低谷，指引他们新生的「导师」，才不是什么小可怜或者大魔王呢，是人类美德的化身才对！
　　№163：就是就是，你们根本不懂「导师」！生活上引导了一个时代，精神上引导迷茫者的人生，「导师」是全方位无死角的完美！不要没有根据就造谣啊。
　　№164：？？？
　　№165：这个口吻，这是黎明会下群了吗？惊呆。
　　№166：不要污蔑黎明会，我们黎明会没有这么让人下头。我们崇敬的就是真实的「导师」。他的所有事迹都是「导师」的组成部分，不需要刻意修饰成完美。
　　№167：因为真实的他对你们来说就很完美吧？笑死。
　　№168：……
　　№169：什么什么？黎明会？那个第一任创始人就是「导师」的信徒，招收的成员全都是导师狂热粉，唯一一个宗教分子和学术大佬和谐共处，还有官方盖章的民间组织？
　　№170：这我知道。创始人何止是导师的信徒啊，那是狂信徒！据说原本是小山村里的女孩子——旧时代很多地方还有落伍的思想，比如不让女孩子读书。她就是被导师指引了人生方向，追随着导师与偏心的原生家庭断绝关系，一路走出去，最后成为了一位很有名的大记者。在她的传记里，有提到「导师」给了她很多帮助，反正赞美的话源源不绝，绝对是狂信徒！黎明会的前身就是她在大学建立的「导师」后援会组织，骨干都是「导师」真爱粉。后来他们还和「导师」见过面呢。
　　№171：羡慕哭了，要是能穿越回过去就好了，我也想见「导师」，我也想被夸夸！
　　№172：楼上别说了，你已经暴露了黎明会身份。这个普通的帖子里，大佬浓度未免过高。
　　……
　　№217：话说黎明会这个组织我真是搞不懂。说都是宗教狂热分子吧，也不搞什么洗脑，而且人均研究院水准，最顶端的大佬还有联邦科学院的院士。说是正儿八经的学术组织吧，哪个学术组织除了讨论学术之外就是分享收集到的各种导师生平事迹、手稿、语录，吹彩虹屁比明星粉丝还专业的？
　　№218：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们信仰的是真理？只不过，「导师」他就是那个传播真理的人，是真理的代名词。
　　№219：传播真理？你指的是这个吗——
　　[我摊牌了，我就是异界来客.jpg］
　　№220：我去！这张旧时代的图竟然都能找到，你是黑了联邦的资料库吧？毕竟当年的好多照片影像都被联邦封存了呢。尤其是这张，传说是导师中二时期黑历史，早就被联邦政府全面删掉了。这么多年了，我们都是只闻其存在，不见其真图。
　　№221：不值一提，不值一提，就是闲着没事进去逛了一圈而已。除了这张图，还拿了点东西。
　　№222：？当我打出这个问号，不是我有问题，而是我觉得你有问题。
　　№223：太刑了！比黎明会还真的狂信徒啊，为了偶像的靓照敢闯联邦资料库！
　　№223：上面那位大佬人还在吗？不会已经被拷走了吧。啊这，感谢你的自我牺牲无私奉献啊。几百年后的我们居然能看到这张只存在于传说之中的中二异界来客宣言图！这就下载保存起来。
　　……
　　№265：哈哈哈，我就喜欢「导师」这样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历史上他好像一直就是敢说也敢做，所过之处一片问号。
　　№266：不过导师说的话基本上都成真了啊，哪怕一开始很多人觉得他在开玩笑，但他就是有本事把再离谱的事情都变成真的。可能唯一实现不了的一句话，就是这句中二宣言吧？所以才说是黑历史嘛。
　　№267：你们怎么知道他说的不是真的呢？
　　№268：咦？大佬你还在啊？牛掰，到现在还没被拷走，难道是通过联邦特殊条例的天才？
　　№269：大佬你这话什么意思啊，细思极恐。
　　№270：细思极恐加一。
　　№271：我刚刚已经得到了联邦信息部的允许。大概他们觉得有些事没必要一直隐瞒？除了图，我不是说还拿了点东西吗？
　　[旧时代档案.jpg］
　　这人贴出一份档案的最后几段，那似乎来自某个人的亲笔记叙，更接近回忆录——
　　[……与这位神秘的异世界客人交流时，我们曾好奇地问他：为什么会对这样一个方方面面都明显更加落后的世界感兴趣？这个世界有什么是他需要的吗？抑或者，获得了这么多无偿的知识馈赠，有什么是我们能为这位朋友与客人做到的吗？］
　　[他回答说：因为一直待在家里很无聊啊。异世界的存在本身，就很有意思了。我可是很期待看到这个世界的未来啊。说不定下一次再来时，会收获惊喜呢？］
　　[——没错，说出去很难有人相信，我们居然与一位异世界的朋友建立了邦交。他所赠予我们整个文明的是难以衡量的礼物，我们期待着他的再一次到来，无论那是在多么久远以后的未来。希望能让这位朋友看到人类文明的进步，看到他曾经种下的种子都已经长成，或许未来的某一天，我们的文明会与另一个世界的朋友在遥远星空中相聚，在漫长时光后重逢。］
　　280：！！！
　　281：！！！
　　282：所以，导师他居然真的是异界来客？难怪当年他突然神秘归隐，不知去向。好多人都怀疑他其实是被恐怖分子暗杀了，或者被国家保护起来了。
　　№283：就凭一份不知是真是假的档案就下结论了吗？真是一个敢说，一个敢信。
　　№284：但是这个档案有旧时代政府的盖章啊。
　　№285：这谎言编得太夸张了吧？
　　№286：离谱，太离谱了！我不敢信……
　　……
　　№301：所以，有没有联邦政府的人能站出来说一句啊？
　　№302：我倒是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感觉一切都想通了。毕竟导师拿出来的那些知识太离谱了，再怎么天才也不至于二十出头就到那地步。所以我信了！
　　№303：呵，历史级别的天才岂是你能想象的？
　　一时间，帖子里吵成一团。还有大量听到消息的人被吸引了过来。
　　№701：不管怎么说，一想到导师居然还有可能出现，说不定就是在我们的时代现身，我就好兴奋啊。难道大家不期待吗？
　　№702：有一说一，我也忍不住期待那是真的了。
　　最后，之前贴出档案的人终于开口了。但说话的口吻却像是换了一个人。甚至让人疑心是不是官方在借他之口暗示：
　　[一切尘封的历史终将被时光揭晓答案。］
　　[随着时间推移，曾经的保密事项，在遥远的未来终会被越来越多的人知道，迟早有一天，人们会发现所有被掩盖的真相。］
　　[他们会发现，那位来自异界的朋友。］
　　[——他开启了一个时代。］
　　[——他是时代导师，是文明之灯。］


第34章 昆仑墟
　　在系统333和攻略者闯入之前， 这个被他们称为修真界的世界并没有名字。有人会为一颗星球命名，有人会为大陆命名， 但从来没有人想过要为所在的世界命名。
　　倘若非要称呼， 苏赢觉得更适合的叫法应该是“昆仑墟”——仙与神最初的诞生地。
　　但如今的昆仑墟，上古仙神早已绝迹。
　　天如倒悬之碗，下方是无垠汪洋。自高空向下俯瞰， 隐约可见汪洋上密密麻麻的小点，那是漂浮于汪洋中的群岛与洲陆。
　　凡人、野物、精怪、天地间的灵与鬼，就在这茫茫汪洋间，群岛与洲陆上生存。
　　此外， 这人间从古至今便有仙神之说流传。都说海外有仙山， 天外有洞天。这片汪洋上，每一日都有生灵乘舟出海访仙，最后大多都一去不回。有人说他们遇到了海难， 被海中的精怪吞噬，也有人说他们遇上了仙山， 成了仙人的弟子。
　　而大多数生灵只是平平凡凡地活着， 随时间推移生老病死，一代又一代交替轮回。
　　像是穿过一层无形的海面， 伴随着无形的空间涟漪， 一抹身影缓缓在高空浮现。
　　“我回来了！”
　　他像是在对整个世界打招呼。
　　红，火焰一样的红，燃烧的红，让周围的空间都好像染上了色彩一样活泼的红。
　　这抹虚影刚刚出现， 便让周围天地间的灵气活跃起来，游荡在天地间的孤魂野鬼、山精妖怪，都情不自禁受到他散发出的气息所吸引， 向着这片地界飘荡而来。
　　“如此精粹的灵魄气息，莫不是有新的天地灵物诞生了？”争先恐后聚拢而来的孤魂野鬼、山精妖怪都忍不住垂涎欲滴。
　　但当它们越靠越近，那争先恐后的步伐不由变得迟疑：“不对，这像是一缕神识？气息精纯至此，恐怕只有天君可比？”
　　一念至此，所有“人”齐刷刷顿住了脚步。某种可怕的猜想让他们牙关直打颤。
　　而那燃烧的红色也终于映入它们视线中。
　　视线触及那红衣的瞬间，一众蜂拥而至的魑魅魍魉仿佛被点燃了似的，四散而逃。
　　“红！红色的！肯定是那个人！”
　　“——是栖云君！快逃！”
　　“栖云君不是已有数百载不履尘世了吗？”
　　“今日真是倒了大楣——”
　　半空中的人影发出一声困惑的低叹。
　　“跑什么嘛，我又没想吃了你们。”
　　他动也不动，只是伸手虚虚一招。
　　顿时，周围就好像时间倒流一样，那四散而逃的一众魑魅魍魉都顺着逃跑的路线倒飞了回来，落在他手中，直接滚成了一团。
　　苏赢认真端详了一下自己的作品。
　　这只精怪的脸挨着另一只精怪的屁股，这只孤魂野鬼穿过了另一只孤魂野鬼的胸膛，一眼看去像是拧成一团的麻花。就是麻花上的眼睛有些多，都在眨巴眨巴，有种让人一眼掉san的独特气质。
　　于是苏赢又揉了几下，拉拉这里，拉拉那里，不一会儿，一辆装饰着魑魅魍魉的漆黑轿撵就在他面前缓缓成型了。
　　苏赢勉强满意地点点头：“还不错。”
　　轿撵的各个角落，一双双充斥着恐惧的眼睛浮动出来，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它们违心地恭维道：“呵、呵，能为君上效劳，是我等的荣幸。”
　　苏赢倒是半点不觉得这些不走心的吹捧有什么问题，他的人格魅力就是这么优秀嘛～
　　“有件事找你们……”
　　他坐上临时搭的轿撵，漫不经心的目光自高空俯望：“如今四海之上，哪一处凡人国度最安定，想必你们都很清楚才对。”
　　“——现在就带我去吧！”
　　漆黑的轿撵忍不住停顿一秒，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确定是去最安定的凡人国度，而不是去最混乱最能搞事的地方吗？
　　“怎么？你们不知道吗？”
　　简单一句疑问，让上百颗眼珠疯狂颤动。
　　“当然、当然知道，我们这就带您去！”
　　下一秒，漆黑的轿撵骤然飞了起来。
　　高空之上，一道黑色流光飞速驶过。无数魑魅魍魉掀起漆黑的飓风，所过之处，阴风阵阵，逼人的煞气袭卷天地。山林湖海之间，无数生灵骇然变色，潜伏躲藏。
　　稍有见识的人仰面望天，惊骇欲绝。
　　——这是何方鬼王出行啊？！
　　在临时抓来的交通工具指引下，苏赢很快来到一座富庶的凡人城池，他到来时无声无息，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神识扫过，恰好看到一间府邸后院，丝丝缕缕的死气向外扩散，正有一个年约弱冠的青年人仰面躺在床上，气息渐绝。
　　一道魂影从青年的身体之中飘了出来。
　　“无父无母无亲眷，不错不错～”
　　一道满意的声音在他耳边飘荡。
　　“借你身份一用，便顺手送你去轮回，也免得在外飘荡魂飞魄散了吧。”苏赢随手把那魂影一捞。对方原本还浑浑噩噩，不知自己已经身死，见了苏赢，这才有些清醒。
　　“……多谢仙君！”
　　死后灵魂深处自动浮现出的常识，让他意识到苏赢做了什么。这魂影拜了三拜，便不做抵抗，被身后突然浮现的漆黑漩涡缓缓吸了进去。
　　与此同时，苏赢抬手一弹，便将另一团影子如弹珠一般弹入了刚刚气绝的身体中。
　　楚灯在新的身体中猛然睁开眼睛。
　　他双眸中映入一道火焰般燃烧的影子。
　　“还记得我们的契约吗？”
　　那人眉眼弯弯，用熟悉的活泼语调开口：“我已经履行约定带着你来到了新的世界哦。接下来，请尽情享受异世界的生活吧！”
　　“啊，对了。”说到这里，苏赢又补充道，“为免你还不熟悉新世界就出了意外，这里特地为你提供贴心导游服务。当当当当——”
　　他抬手一招，那漆黑的轿撵一下子散开，又剧烈浓缩，最后压缩成巴掌大小的一块黑玉，从半空中掉落下来，悬浮在楚灯面前。其中似有无穷黑雾在流淌，一双双充斥着幽怨的眼睛在眨动。
　　“——传说中的随身金手指！”
　　将玉佩往枕边一放，苏赢随口道：“你们留在他身边保护他一年。保证他别被什么妖魔鬼怪杀掉就好了。其他凡间之事，不必插手参与。”
　　没有订立任何形式上的契约禁制，他好像完全不担心这些东西违背他的命令，收回手之前，还轻轻拍了拍那黑漆漆的玉佩：“要乖哦～”
　　说完这句不知算是威胁还是温柔耳语的话，苏赢向床上的青年眨了眨眼睛：
　　“那么今后，就期待你给我带来的惊喜了。”
　　说完，他直接选择神识回归。
　　直到此时，楚灯才终于适应了新的身体，他睁大双眼看着面前的人影，努力抬手，从沙哑的喉咙中挤出两个字：
　　“等等——”
　　话音未落，眼前的人影已经消散。
　　唯有房间内弥漫的药味，眼前随风飘摇的床幔，还有虽然久睡酸痛却明显有着知觉的双腿，让他知道这一切并非一场梦。
　　楚灯目光中划过一丝怅然。
　　——在原本的世界，对方使用他的躯体时，并非完全屏蔽了他的感知。至少，某些重要的时刻，楚灯也曾亲眼见证。
　　所以，他很清楚自己承受了怎样的恩情。
　　一道低低的道谢声消散在风里。
　　“期待我带来的惊喜吗？”慢慢从床上坐起的青年若有所思，他缓缓握住那枚玉佩，迷茫的目光逐渐坚定，“那么，我不会辜负您的期待的。”
　　——他会在新的世界努力活下去，让崭新的人生变得精彩而有意义。当那个人的目光再次注视过来时，也会为之喝彩吧？
　　云雾飘渺，重重仙宫深处，有人醒来。
　　“真是一趟令人愉快的异世界之旅呀。”苏赢伸了个懒腰，从收回的一缕神识中揪出一枚小光球，“看来333你没有骗我哦。”
　　系统333先是一愣，紧接着反应过来——
　　离开这个世界之前，它还是一个刚刚被捕获的俘虏，信誓旦旦说自己能够穿越其他世界，宿主就毫不犹豫地相信了它，分出一缕神识，让它带自己前往异世界。
　　而现在，算是尝试成功了吧？
　　【当然了，我怎么会欺骗宿主你呢？】
　　小光球在空中一蹦一跳，很是快乐。
　　只不过出去一趟，它就从随时可能被毁灭的俘虏，变成受宿主信任的左膀右臂啦！
　　【——的确是一场愉快的旅行啊！】
　　苏赢带着小光球走出本体闭关的宫室。
　　无形的风在四周涌动，脚下是翻涌的云雾，云雾之中，隐约可见山峰的轮廓。
　　此地是栖云天最高之处，与地面形成九十度角的高山一路直抵云天之上，宛如支撑整个洞天的天柱，自天柱顶端向下俯望，好像能将下方的一切都纳入眼底。
　　【咦？那个人？】半空中蹦哒的小光球突然一顿，朝着某个方向示意道，【宿主，这好像是之前那个潜入进来的人？】
　　——也是前任憨批宿主选中的死遁工具人。
　　只见远处的云雾之中，一座熟悉的宫殿若隐若现，就是那位攻略者选择死遁的地点。而宫殿的上空，一道人影被遥遥悬挂在那里。他像是被凝固在琥珀之中的飞虫一样被凝固在那片空间之中，一动不动不知摆了多久，表情已经扭曲。
　　苏赢的视线随之看过去，顿时露出恍然的表情：“啊，差点忘了还有一个小赠品。”
　　当初放这个人进来之后，本想看看万能工具人侍女打算出演什么精彩故事，谁知道万能工具人侍女就那么没了，所以苏赢干脆将这个小赠品随手挂了起来，准备之后再处理。
　　结果和系统333去异世界旅游一趟回来，差点忘记小赠品的存在了。
　　如果是之前，苏赢还对这个小赠品有点兴趣，毕竟闲着也是无聊嘛。
　　但现在，前有系统333提供异世界旅游，后有楚灯为他上演真人连载版长篇小说《关于我与神秘存在契约后灵魂转生异世界这件事》，这个无关紧要的小赠品，好像也没有留下的必要了？
　　“对了……”
　　突然想到什么，苏赢眼前一亮。
　　他的身影瞬间来到那间宫殿前，到来的瞬间便引起了禁锢在半空的那道人影的注意。
　　动弹不得的人只能怒目圆睁，眼睛里几乎是立刻烧起了熊熊的怒火，怒火深处，除了愤恨，还有着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出来的恐惧。
　　他一字一句发出悲愤的怒吼：
　　“栖、云、君——！”
　　苏赢抬头看了他一眼：“啊，你先等等。”
　　他直接来到大门前，挥袖一拂。
　　似乎有一股无形的波动向周围扩散，下一刻，禁锢在这片空间的力量烟消云散。半空中的人不受控制地向下跌落的同时，原本紧闭的宫殿大门也被打开，然后……
　　一群颜色如玉石一样晶莹剔透、活蹦乱跳的小猪追逐打闹着从大门里跑了出来。
　　它们鼻子里发出了哼哼哼的声音。


第35章 无冕之王1
　　“哼哼哼哼哼～”
　　满地欢快乱跑的猪猪和猪的哼叫声一时间挤满了这个空间， 氛围过于喧嚣。
　　从上空掉下来，一头栽进猪堆里，差点丧生于猪蹄踩踏之下的无名赠品：“？？？”
　　——之前那个侍女骗他说这是栖云君累积无数年心血的宝库， 他杀不了栖云君， 只能对宝库下手报复对方，结果就这？？？
　　——该死的女人！之前的死法便宜她了！
　　想到自己居然为了一群猪被坑成这样， 杀气就不受控制地从这人身上冒出来， 而极度难以置信的话语也脱口而出：
　　“你、你居然用洞天灵脉之地养猪？！”
　　“不可以吗？”
　　苏赢觉得这个家伙真是大惊小怪， 他忍不住替猪猪打抱不平：“万物生灵平等地享有这个世界，所以物种歧视禁止哦～”
　　刚刚爬起来的人顿时一噎。
　　——想想他自己的住所吧，还不如一群猪好。这是故意的吧，一定是故意的！谁能想到欺骗性这么强的仙宫里根本没有什么珍贵的物品， 只有一群猪呢？那个被他杀掉的侍女，说不定都是陷阱的一环！
　　——真是阴险狡诈，卑鄙无耻啊！
　　顿时，一幕幕场景在他脑海中脑补出来：先是栖云君故意在洞天灵脉之地修建一看就非同凡响的辉煌仙宫，让人以为这是什么重要宝地。等他那遍布天下的仇人前赴后继上门来，就会被他早早安排好的侍女引到这里。当他们兴冲冲地推开这宫殿的大门， 却被满地扑腾的蠢猪骑脸， 然后栖云君就会带着兴高采烈的笑容出现在他们面前，啪啪鼓掌， 感谢他们为自己奉献了一场好戏……
　　画面过于真实，拳头忍不住硬了。
　　他看向苏赢的眼神里愈发愤恨， 不知又脑补了什么， 眼底深处的忌惮越来越深。
　　在这人疯狂脑补之时，苏赢已经外放神识，认真观察完每一只猪猪的状态。
　　末了， 他心痛又遗憾地摇头：“掉肉了，果然都掉肉了，最瘦的已经掉了半斤。没有了饲养员，果然不行呢。”
　　系统333很清楚苏赢口中的饲养员指的是谁，抛弃了节操的它毫不犹豫地捧哏：【……知道您现在还惦记着她，前任宿主一定会很感动。】
　　说完这话，死去的良心突然跳起来攻击了它。当初前任憨批宿主疯狂吐槽攻略目标的那些话，仿佛重新响了起来——
　　“啊啊啊这个任务世界我是一天都待不下去了！都说我是栖云君最信任的侍女，这信任谁要谁拿去啊！疯狂压榨我的劳动力，什么事都让我去干，还美其名曰托付重任，真以为我十项全能啊？我特么现在就连表演马戏都会了！呵呵呵，母猪的产后护理、给猪仔接生，养猪喂猪杀猪做猪肉宴一百零八式的一条龙技能，我最近全都点亮了，就因为这家伙突发奇想想养猪，还觉得从小养在洞天秘境的猪肉质更好吃！”
　　“——最离谱的是，在栖云天养久了，连猪的修为都比我强了，那家伙看我抓猪不成反被猪撵的时候，好感度突然一下子涨到99点。我一点都不为此感到高兴啊！”
　　哪怕是现在，系统333都能清晰回忆起前任憨批宿主几乎崩溃的表情。或许这也是对方孤注一掷选择死遁的原因之一吧？
　　此时，看着系统后台显示苏赢对这群猪猪高达99点的好感度，它不由陷入沉默。
　　以前没有绑定苏赢时，系统333只能检测到他对前任憨批宿主的好感，并不能检测到他对其他事物的好感度。但现在……突然觉得前任憨批宿主死得好不值啊。
　　系统333回忆过往之时，苏赢已经指着差点被猪踩死的某人，非常高兴地对着一群猪猪宣布：“来来来，认识一下吧，从今以后，这就是你们新上任的饲养员啦！”
　　他打了个响指，万能工具人侍女房间里一屋子的养猪心得笔记哗啦啦从天而降，立刻就将刚刚爬起来的人影淹没了。
　　伴随着漫天落下的笔记，苏赢抛出一句话：“这都是你的前任呕心沥血的心得哦，记得好好学习，认真养猪。”
　　差点被一堆笔记和欢快奔跑的猪猪淹没的人慢半拍地反应过来，语气万分迷茫与震惊：“……你不杀我？”
　　苏赢比他更惊讶：“为什么要杀你？”
　　“——既然你让我失去了一个饲养员，再赔我一个也是合情合理的吧？”
　　苏赢轻快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威胁或者命令的口吻，予人以很有礼貌很好商量的错觉，却让听到的人情不自禁地抖了一抖。
　　“所以，照顾好这些小可爱，就是你以后的工作了哦。”
　　他只是用堪称亲昵的口吻嘱咐了一句，甚至没有给对方设下任何制约手段。
　　看着苏赢一副大功告成准备离开的样子，坐在地上的人心情莫名复杂起来：“你就不担心我在栖云天里做出什么吗……？”
　　苏赢顿了顿，认真看他，然后露出一个鼓励的微笑：“……那，你加油？”
　　被鼓励的人面无表情：“……”明明被放过了，活下来了，还有机会继续报复栖云君，但为什么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呢？
　　——是因为被人彻彻底底地无视了吧？被当做毫无威胁、也毫无防备必要的弱者。
　　他看向那张满不在乎的脸，对方非但没有忌惮警觉，还露出了兴致勃勃的笑容。
　　“——要是你真能给我带来一些丰富日常生活的余兴节目，那不是更好吗？”
　　“……？”
　　“对了，你如果没什么有趣的节目创意，我可以给你提供很多话本参考哦。”
　　“？？？”
　　旅游回来后，苏赢在栖云天度过了一段快乐的时光，虽然整个昆仑墟都因栖云君出了洞天重履尘世的消息而惊得鸡飞狗跳。
　　往日里横行一方的妖魔鬼怪跑得无影无踪，就连闲云野鹤般无所事事的仙神们也纷纷宣布要勤奋修行，不理外事。尤其是那三十五洞天，直接隐匿了起来。别问，问就是洞天之主突有所悟，纷纷闭关。
　　在接连拜访了好几个老朋友都被“闭关不见客”后，苏赢失望地回到了栖云天。
　　闲着没事的他只能折腾新来的饲养员，每天盯着对方好好养猪，再就是偶尔通过水境看一看楚灯那边的发展情况。
　　……只可惜，来到新世界的时间尚短，现在对方还在适应自己的身份和新的世界，暂时还没有发展出什么有意思的剧情。
　　于是，短暂的快乐过后，苏赢又体会到了长久的无聊，他决定先睡一觉再说。
　　沧海桑田，时代更迭，天上的仙人只是一觉醒来，世间的凡人或许已更迭了百代。
　　苏赢只是短暂小憩，还不至于一睡百年，但他再次醒来时，人间也已过了十年。
　　“不知道现在的楚灯是否已经发展出了有意思的剧情呢？”
　　醒来的第一时间，苏赢便忍不住冒出这个念头，但他却没有去看水镜，而是唤出系统333。他指尖轻轻点在小光球上。
　　“333，该干活了！定位新的世界坐标吧，是时候来一次说走就走的旅行了～”
　　至于他好奇的事，大可留着作为惊喜盲盒，等回来之后再拆也不迟嘛。
　　暴雨已下了半晌，天穹宛如一片倒悬的无垠汪洋，风起之时，连绵不绝的浪涛便从那碧蓝之海中倾倒而下，像是洗过毛笔的墨水，被无情地泼洒而出。
　　于是整个世界都被这雨水染上了乌色。
　　远山、丛林、仓促躲避的小动物，全都在这瓢泼的大雨之中褪去了原有的色彩。
　　一道人影在大雨滂沱的山林间艰难跋涉。
　　他穿着麻衣、草鞋，脸庞被斗笠遮挡，裸。露在雨中的四肢透着长年累月劳作的力量感，又有着营养不足的瘦削，以及少年特有的青涩，身后的竹制背篓里还装着一篷篷分不出来历的草药。
　　少年奋力挥舞着手中柴刀开道，一路挥砍挡在前面的荆棘灌木，深一脚前一脚地踏着泥泞的道路下山，雨却越来越大了，让他的行路愈发艰难，好几次险些栽下去。
　　好不容易到了半山腰，一座破败的山神庙映入眼帘，他整个人明显精神一振，速度都加快了几分，迅速冲了进去。
　　庙外暴雨如瀑，乾坤好似都被冲垮。
　　庙中神像端坐，一身尘灰污垢，凌乱的蛛丝搭在祂的衣摆，双眼却悲悯慈祥，好似在怜悯红尘中苦苦挣扎的芸芸众生。
　　“山神老爷在上，小子李三郎上山采药，没成想发了大雨，求山神老爷收容一晚，下回小子一定来给您烧香上供。”
　　少年脱了斗笠，在神像前虔诚合掌拜了几拜，又砰砰磕了两个头，如此说了一番，这才在那破旧的蒲团上老老实实坐下来。
　　坐下来后，他微一仰头，目光便恰好与神像低垂的悲悯眼神对视到一起。
　　李三郎连忙低头，不敢随意乱看。
　　一阵狂风从庙外刮来，吹动了破旧的帷幔，庙中顿时发出呜呜之声，好像真有某位存在于此的神灵对少年做出了回应。
　　“多谢山神老爷！多谢山神老爷！”
　　于是少年又是一阵道谢下拜不提。
　　这场雨连绵不断，直到天色已暗也不停息，像是有谁在天上无休无止地哭泣。
　　李三郎在山上跑了一路，又在庙里找干柴稻草生火烤完了衣服，疲累交加，见雨越来越大，他靠在山神庙脱了漆的立柱边，不知不觉沉沉睡去。
　　半梦半醒间，他隐约听到有人在说话。那道声音直直传到了他的心底——
　　“咚咚咚，有人在吗？”
　　过分活泼的语调用拟声词模拟出了敲门的声音，一本正经地说：“这里是超级靠谱诚实守信博爱万物广施救济的栖云君！”
　　“你有无论如何也要实现的愿望吗？”
　　“你对世界之外的风景感兴趣吗？”
　　“要不要考虑一下把身体借给我呢？作为回报，我也会给出对等的报酬哦。”
　　“是梦吗？山神老爷托梦了？”迷迷糊糊之中，李三郎心中冒出这样一个念头。
　　那道声音认真纠正道：“不是山神，是栖云君！那种毫无灵魂的泥胎木偶，可不要拿来与我相提并论哦。”
　　没说出口的念头就被看穿，李三郎吃了一惊，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这很正常，神仙就是这么神通广大嘛。
　　……更何况，这位大仙听起来好像还是比山神老爷还要厉害很多很多的神仙！
　　明明应该在做梦，李三郎却感觉自己的意识越来越清醒，他回想了一遍这道声音刚出现时说的话，半蒙半猜地理解对方的意思：“您是……比山神老爷还要厉害很多很多的神仙，要借用我的身体下凡？”
　　“……这样理解好像也没问题？”
　　“那、那大仙您拿去吧。”少年犹豫了一会儿，终于开口，“我愿意把身体借给您。”
　　“诶？就这样答应了吗？你没有什么想要的报酬的吗？”那道声音明显有些惊讶，“或者，你也想去另一个世界看看？”
　　另一个世界？神仙住的地方吗？是传说中的天界吗？会有仙女吗？李三郎没有听懂，脑海里各种念头都忍不住冒了出来。
　　最后，他老老实实地说出自己的想法：“都说神仙下凡历劫是为了做好事，拯救苍生，是大功德。我想着，把身体借给神仙下凡，也是一桩大功德，报酬就不用了。反正我父母早逝独身一个，只求大仙保佑，让我下辈子投个好胎就是了。”
　　……啊这，过分实诚了。
　　饶是苏赢，一时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虽然方才对方答应下来的瞬间契约就可以成立，苏赢完全能直接入驻这具躯壳，根本不用再多说什么，但总觉得……就这么订立契约，好像在欺负老实人啊。
　　他不存在的良心冒出了头。
　　深入交流的这段时间，已足够苏赢窥探出对方身上大概的命运线，着实很有趣。
　　如果知道了自己的未来，眼前这个少年又会有怎样的反应呢？还会答应契约吗？抑或者，提出一些过分贪婪的条件？
　　苏赢心生好奇，他突然开口道：
　　“其实你并非父母早逝哦，有趣的小家伙。你的亲生父母尚在人世，且有权有势。你的人生从出生起就被人为置换，而替代者却享受着你本该享受的一切。”
　　“三天后，你会被亲生父母派人找到，从此过上衣食无忧、荣华富贵的生活——”
　　说话间，他的语气里透出满满的蛊惑味道，神棍气质瞬间拉满。
　　“现在，你还要把你的身体借给我吗？”


第36章 无冕之王2
　　下雨时， 天也黑得早些。上林村的村民早早入睡，没有人注意到村尾的一间屋子始终黑漆漆一片，这里的主人一夜未归。
　　第二天一早， 背着背篓的少年才慢吞吞下了山， 一路来到村尾。而那间空荡荡的茅屋前，远远能看见女子婀娜的侧影， 她向着屋内张望着什么。
　　这是一个外表看起来还很年轻的女人， 容貌秀美， 尽管一身普通布衣，身上也有种与一般村民格格不入的文雅气质。
　　见到出现在门口的少年，女子似乎明显松了一口气，她含着笑迎了上来。
　　“三郎，你可算回来了！你这孩子， 怎么一夜都不回来， 可把我担心坏了！”兰心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少年，忍不住担忧地问， “你没事吧， 可别淋雨生病了……”
　　望着迎上来的女人， 少年目光里闪过奇异的味道。
　　手臂轻挥， 感受着这具躯壳中属于少年的生命力，呼吸着异世界的空气，他嘴角上扬，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我没事，不如说是好极了哦， 兰心姑姑。”
　　这是个名为大齐的凡人皇朝，这上林村不过是大齐国土上无数村落之一，村民们世世代代以耕种为生， 姻亲关系也很近。
　　但原主一家却并不是上林村土生土长的原住民，而是十多年前搬迁而来的外来户。
　　——十六年前，诸多皇子夺位掀起血雨腥风，大批官员被斩落下马，民间也不安定，四处都有兵乱、匪乱，和逃难的流民，李三郎的父母就是在那时来到上林村的。按他们的说法，也是逃难来的。
　　当时和他们一起来的，还有襁褓中的原主李三郎，以及李夫人的贴身婢女兰心。
　　他爹是个医术高明的郎中，他娘虽不曾透露过来历，但一个古代女子，识文断字，通晓礼仪，气质脱俗，仪态间也透露着曾接受过严格教育的痕迹，不少村民都曾猜测，这多半是一位落魄的官家小姐。
　　来到上林村没几年，李夫人因病去世，李郎中的身体也日渐不好，后来在上山采药时跌了一跤，被抬回来就奄奄一息了。
　　从此，十岁的原主便在上林村独自生存。
　　而婢女兰心，虽然早就被放了身契，没有照顾原主的义务，但她与李夫人情同姐妹，义结金兰，便也时不时过来看看他。
　　靠着父母留下的少许家财，从父亲那里学到的一点粗浅医术和辨识草药的能力，再加上逐渐开发出的种田、砍柴、养猪等种种技能，李三郎就这么长到了十六岁。
　　昨天，他同往常一样上山采药。这一去，再回来的，就是苏赢了。
　　——暴风雨笼罩的山神庙里，从未出过县城的淳朴少年和神秘的仙人达成了交易。
　　于是，苏赢成为了这具躯壳新的主人。
　　“以后可不许再一个人去深山老林里采药，多危险啊，听说那山上可是有大虫呢。我啊，真是担惊受怕了一夜……”
　　在兰心的絮叨声中，苏赢推门进屋，身后的兰心自然而然地跟着他走了进来。
　　苏赢将背上的背篓放下，这才回头问道：“担惊受怕？在梦里担惊受怕吗？”
　　他的语气没有其他意思，纯属好奇。毕竟对方看起来不像是一夜没睡的样子，反而精神很足，那不就只能在梦里担心吗？
　　“……”一直絮絮叨叨的兰心哽住了。
　　“你这孩子，难道是怨我没上山找你吗？”
　　她看向苏赢的眼神，震惊里带着伤心。
　　苏赢也露出惊讶之色，他歪了歪头：“我只是觉得，兰心姑姑你应当睡得挺好？”
　　的确是今天早上来找人，才知道对方进山采药一夜未归的兰心：“……”
　　……成年人的世界，说两句客气话怎么了？
　　……李三郎的反应和平日里大相径庭，莫不是淋了一晚上的雨，发烧烧糊涂了？
　　她干脆直入正题，说出了自己来的目的：“三郎，我才听人说，前些天有人来过上林村，向大家打听姐姐姐夫他们的来历，还询问过你的身世，这是真的吗？”
　　兰心内心暗自懊恼，许久没有来关心李三郎，以至于过了这么久她才知道这个消息，否则也不至于大清早便匆匆赶来。
　　“是真的哦。”
　　苏赢毫无保留地将原主记忆中所见所觉都说了出来：“那些人看着派头足得很，听口风好像是京城里大户人家的下人，我看他们看到我的时候，都很是吃了一惊，态度也变得很恭敬……”
　　“啊！”说到这里，他突然恍然大悟似的一敲掌心，身体也骤然前倾，闪闪发亮地盯着女子的眼睛，“兰心姑姑你说，派他们来的人，该不会就是我那多年不见的家人吧？他们这是要接我回去了吗？”
　　兰心眼皮顿时重重一跳，她下意识后退一步，语气里带上了三分急切：“什么失落多年的家人？已经去世的姐姐姐夫才是你的亲爹娘啊！姐姐辛辛苦苦生下你，三郎你可别随便听信外头不知来历的人信口胡说的鬼话啊！”
　　这句话她几乎是脱口而出。
　　少年看她的眼神顿时变得古怪非常。
　　“我当然知道自己的亲爹亲娘是谁。”他惊讶地反问，“兰心姑姑你怎么会那样想？”
　　“难道不该以为是外祖派人找来了吗？大家不都说，我娘是落魄的官家小姐吗？”
　　“莫非……事情的真相并非如此？”
　　“——有什么是我不能知道的吗？”
　　他围着兰心转了一圈，眼神里写满了疑惑。一句接着一句，只是普普通通的疑问，在心虚者听来却显得咄咄逼人。
　　在少年直勾勾盯过来的眼神里，兰心竟产生了一种被人彻底看穿的错觉。某个瞬间，她竟感觉这个被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少年，皮囊里已完完全全换了一个人。
　　呼……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冷静下来，歉然一笑：“是我太担心三郎你受骗，一时想岔了。不过，姐姐姐夫家中已无人，倘若有人打着他们的幌子找来，定然不怀好意，下回再有此事，三郎你万万要先同我说一声，可别轻易就被人给骗了去……”
　　少年脸上顿时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见他似乎听进去了，兰心脸上的神情愈发和缓，她语重心长地叮嘱起来，务必要让对方牢牢记住，下回第一时间找她商量：
　　“如今这世上，哪还有比你我更亲近的家人？以前我便说过，三郎你若有为难之事，尽管找我。我也算是看着你长大的，被你叫一声姑姑，怎么也得尽一份力，也好叫姐姐姐夫在九泉之下安心……”
　　以前她虽然常说这样的话，不时就来“照看”原主，但原主从小独立自强，秉持着男子汉顶天立地的想法，能自己做的事都尽量自己做，根本没什么需要麻烦她的地方，反倒还经常给这位姑姑帮忙。
　　不过，苏赢可没有什么独立自强的思想。他只知道送上门的工具人不用白不用。
　　“嗯嗯嗯嗯。”苏赢边听边点头，然后他积极踊跃地践行，证明自己听进去了，“兰心姑姑真是料事如神，其实我现在就有一桩为难的事，你愿意帮忙真是太好了！”
　　兰心微不可察地皱眉，脸上却露出非常可靠的笑容：“……是什么事？”
　　“这边这边，跟我来哦。”苏赢扯起她的衣袖一角，就带着人往屋外走。
　　这个时代男女大防不算严，乡下人更是没那么多讲究忌讳，扯在她衣袖一角的那只手明明动作很轻，却莫名带着让人难以推拒的力道，不等她回过神，就被不由分说拉到了旁边一处湿哒哒乱糟糟的窝棚前。
　　暴雨冲刷过的窝棚一片狼藉，隐隐传出难闻的臭味，兰心的脸色微微变了。
　　“我可正为这事儿犯愁呢，还好姑姑你来了！”没等她说话，一股力道便将她推进了打开的窝棚中，身后传来少年快乐的声音，“兰心姑姑一大早就来找我，一定是早就料到我在山上待了一夜，回来需要休息，没办法好好喂猪吧！”
　　……原主也是个养猪小能手，获得这部分记忆后，苏赢对他的好感不断加一加一。
　　还没反应过来，便猝不及防被推进了窝棚，难以形容的气味顿时冲进兰心的鼻腔之中，让她的大脑都开始晕眩起来。
　　她一个不稳跌坐到草堆上，脸好像贴上了什么温热柔软的物体，还被拱了两下。
　　兰心霍然抬起头，瞪大的眼睛里倒映出不断放大的猪屁股，顿时整个人向后倒仰。
　　“！！！”
　　抬起的手指疯狂颤抖，兰心脸上青白交错，然后，她张了张嘴：“呕！”
　　窝棚外，少年雀跃的声音飘了过来。
　　“昨晚风雨那么大，也不知窝棚里的猪有没有淋到雨，会不会冻了，饿了，病了……”他担忧的口吻无比真挚。
　　但很快，这担忧又变成了愉悦。兰心仿佛听到了对方快快乐乐离开窝棚的声音。
　　“本来我还想着是先休息好了再去喂猪，还是喂完猪再好好休息……现在有了兰心姑姑帮忙，可算是不用为难了呢。”
　　在猪棚里吐得昏天黑地两眼晕眩的兰心：“……”敲你吗你听到了吗？敲你吗！
　　……
　　此后几天，似乎是在山上淋了雨，苏赢一直以要好好养身体的名义在家里休息。
　　但为生计，往日里种田、砍柴、养猪、采药这一堆琐事，也不能就这么耽误了。
　　于是，兰心成了替他干活的不二人选。
　　作为他生母的好姐妹，亲口承诺要好好照看侄儿的姑姑，兰心岂能对身体不舒服的侄儿放任不管？又怎么“忍心”让侄儿带病干活？这种时候，不正该长辈搭一把手？
　　现在的时节，也没有下地耕种的活，家里的柴火也还够用好几天，采药更不是必做之事，如此一番算下来，其实唯一要做的只是喂猪而已。区区几天的时间，让侄儿好好休养，替他喂喂猪都做不到吗？
　　她倒是可以找借口离开村子回县城去。
　　然而，且不说这一走，才说出口的承诺便形同放屁，建立起来的可靠长辈形象土崩瓦解，直接影响侄儿对她的信任……
　　最重要的是……
　　即便是为了“那件事”，她也不能轻易离开“李三郎”身边，她还没有搞清楚，上次来村里打听李三郎身世的究竟是什么人……
　　有一个秘密，已经在她心头埋藏了十六年。那些突然出现在上林村的人，让兰心体会到了秘密即将被戳穿的恐惧……
　　她不能够一无所知地等待结局的到来。
　　“我得做点什么……”
　　“对，我必须做点什么！”
　　而现在她唯一能影响到的人，也就只有那个被她从小看到大的孩子。
　　“……呕！！！”
　　——这就是她一连几天出现在猪棚里，一边干呕一边喂猪的原因。


第37章 无冕之王3
　　仅仅替苏赢喂了天的猪， 兰心却感觉比过去十年还要累。
　　这人居然仅凭口述就念出了足以写成厚厚一本册子的养猪心得！按对方的说法，这还是考虑到她以前没经验，刻意简化过之后的版本。
　　听着他一本正经道出养猪的各种注意事项和方方面面细节， 兰心只觉得离大谱了。
　　——这哪里还是养猪？养孩子还差不多吧！
　　不， 养孩子都不至于细致到这种程度，乡下的孩子一向都是放养。即便是高门大户的孩子，也不至于被全面呵护到如此地步。
　　总之，兰心感觉下半辈子都不想再靠近猪棚那种地方， 也不想再见到这种生物了。
　　……别问，问就是已经有心理阴影了。
　　好在她的付出并非没有回报。这几天她扮演贴心姑姑的角色，养猪和照看侄儿之余， 她旁敲侧击， 总算是从这小子口中问明白了当初来上林村调查他身世的人和他接触过程中发生的所有事。
　　他们问过的话、接触过程中对这位便宜侄儿的态度， 还有许许多多的细节，或许便宜侄儿本人没有注意到， 但听到他转述的兰心却将这些细节都在心中拼凑了出来，组合成最有可能的真相。
　　“果然被发现了……”
　　某个隐藏了十六年的秘密，多半是已经瞒不住了。如果她的猜测没有错，大概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人来上林村接人了吧？
　　兰心忍不住看向眼前笑容灿烂， 对可能发生的一切都一无所知的少年，她的眼神说不出的复杂。
　　少年憧憬的神色里， 仿佛还藏着之前那个“被外祖家的亲人找上门”的荒唐念头。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她怅然开口：“那些人这般打听你的身世， 也不知是福是祸！”
　　少年果然露出疑惑之色：“诶？怎么说？”
　　“郎你自小就心地善良，不知道这世上人心险恶。我就曾听人说过，有那等拍花子的， 惯会伪装，别看派头十足，把自个儿包装得富贵非凡，找些个认亲、招工、做买卖的借口，专门骗你这等不知世事的少年人哩。指不定就把人拐到那见不得人的地方，做些见不得人的事。或是发卖出去，从此为奴为婢，不由自主……”
　　随着兰心的声音，少年的眼睛一点一点睁大，震惊道：“竟然还有这等事？”
　　不知为何，兰心总觉得他的神情与其说是震惊恐惧，不如说是好奇和跃跃欲试。
　　……一定是错觉吧。
　　抛开奇怪的念头，兰心不动声色地笑了笑：“所以说你没见过人心险恶，别什么都同外头的人说，再遇到这等事，最好先找亲近信任的长辈把关……”至于那个亲近信任的长辈，当然就是她了。
　　“兰心姑姑放心——”
　　苏赢笑眯眯点头，似乎全听进去了。
　　“我知道该怎么做哦～”
　　。
　　两人在屋里交谈之际，一架低调素雅的马车行过小道，缓缓驶进了上林村。
　　马车停下，有人被车夫恭敬地请下了车。
　　那是一位身着月白绸衣的少年，容貌清雅，贵气逼人，一看便是锦绣堆中长成，逼人的权势之中熏陶出来的气质。
　　少年的目光扫过那一排排简陋的房屋，还有半干半湿的泥泞地面，下意识后退一步。
　　他好看的眉毛一点一点皱紧，嘴里发出低不可闻的声音：“……上林村？”
　　“……人就是在这里吗？”
　　回忆的牵引中，少年的思绪回到了半个月前——
　　数百里外的上京城，魏国公府出了一桩大事。
　　已不管事的老国公，如今正当家的国公夫妇，还有国公的嫡亲弟弟、府上没分出去的二爷，竟齐聚一堂。
　　“这、这，怎会发生这样荒唐的事？”
　　刚刚被叫过来，就从大哥口中听到了爆炸性的事件，二爷徐清震惊得不知如何是好：“大哥你是说，明瑾他不是我亲侄儿？我亲侄儿在外面流落了十六年？”
　　魏国公徐潜叹息一声：“此事已确凿无误。我派人仔细调查了一个月，桩桩件件线索都指向，那个流落在外十六年的孩子，才是我和你大嫂的亲生子。”
　　徐清忍不住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事说来也是一桩巧合。”老国公一开口，其他人都不吱声了，纷纷看向他。
　　就听他将前因后果娓娓道来：“一个月前，我收到你们王伯父的一封书信。”
　　“他在信中说，出游途中偶然遇到一个孩子，与我年轻时宛如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任谁见了都不会怀疑这孩子的来历……我俩也算总角之交，这等事上他不至于骗我。”说着说着，老国公就生起气来，他哼了一声，“这老鬼居然在信里笑我，洁身自好装模作样了一辈子，没想到在外头早有风流韵事…… 此等污蔑我岂能认？那老不正经的以为谁都同他一样不成？”
　　自己有没有风流韵事，老国公当然很清楚，但他那早逝的大哥有没有遗落在外的后代，他就不清楚了，想到这一点，老国公便交代大儿子派人查探。
　　——没想到，这一查就查出不对劲来了。
　　魏国公夫人李氏恍惚开口：“夫君仔细一查，那孩子的父母，竟是我认识的……”
　　“——就是十六年前有恩于我的那户人家。”
　　“十六年前啊……”
　　想起当年之事，徐清一时沉默下来。
　　十六年前，这是个特别的关键词。
　　说起魏国公徐潜，都道他是当今圣人的铁杆心腹，和那些个空有爵位的勋贵不同，这位魏国公可是实打实的实权人物。
　　当今圣人还是太子时，徐潜就是他的伴读，两人少年相识，情分本就与一般人不同。十六年前，先帝驾崩，诸王作乱之际，正是当年还未承爵的魏国公世子徐潜当机立断夺取了京郊兵营的大权，率领千兵马直入皇城，控制宫禁，一举拿下诸王叛党，助太子顺利登基。
　　——也正是这一场从龙之功，彻底奠定了徐潜在圣人心中的地位。此后他在朝中步步高升，没过几年就成了兵部尚书，在这个位置上一坐就是十年，地位稳如泰山。朝野皆知魏国公对圣人的耿耿忠心，更知道圣人对这位肱骨之臣的信重。
　　十六年前那个血雨腥风的夜晚，如今世人提起，无一不是夸赞魏国公的忠诚果敢，圣人的英明神武，说起来算是二人的风光往事。但外人不知道的是，在徐潜于皇城中奋力搏杀的夜晚，魏国公府并不太平。
　　——事发之前，徐潜早就做好了准备，他提前几天就已安排家人悄悄出城，躲藏到一个隐蔽的别庄，留在城中魏国公府中的都是用来误导叛党的诱饵和伏兵。
　　但人算不及天算，意外和巧合是谁也无法料想的。那一晚，皇城中火光冲天，作乱的诸王尽数被拿下，他们手下的叛军却有许多趁乱逃了出去，四散于野。
　　魏国公家眷所在的别庄其实十分偏僻，偏偏有一队慌不择路的逃兵逃到那附近。
　　这本不要紧，一家人在庄子里被保护得严严实实，叛军忙着逃命都还来不及，哪里会浪费时间去闯一看就防卫森严的别庄。
　　但一切准备都架不住徐清悄悄跑了出去。
　　那时他才十七岁，刚刚当了爹，却没有摆脱少年人的玩性，在庄子里憋了好几天的他总觉得父母兄长大惊小怪，别庄已经那么偏僻，总不可能还有人找得过去吧？
　　抱着这样的想法，心痒痒几天，他终于忍不住溜了出去。而在他溜出去没多久，在外巡逻的下人便发现了叛军逃兵的痕迹，正好这时又发现徐清失踪，这就不得不让大家往糟糕的方向联想。
　　一时间，一家人都慌了神，第一时间派出人手去找他。
　　这一连串的意外让庄子严密的防卫出了漏洞，结果，大着肚子的世子夫人李氏，便不小心被几个趁乱闯入的逃兵撞上了。
　　这里面有人认出了魏国公家眷的身份。
　　人的情绪并非永远受理智支配。本就才和徐潜交过手，死了不少兄弟袍泽，自己也如丧家之犬一般败逃，新仇旧恨让他们一时冲动，抓走了大着肚子的世子夫人。
　　但抓走人不久，被冲动支配的人清醒过来，意识到之前情绪上头犯了浑。
　　——这位世子夫人是个烫手山芋，更何况还怀着国公府的继承人，要是在他们手中出了事，怕是一族的性命都难保全！
　　可要他们把人送回去，又是自投罗网。
　　思前想后，他们只好将这烫手山芋扔给了路过的一户人家，讲明白这位世子夫人的身份，让那户人家天亮之后送人回去领赏。而他们正好趁着这个时间逃之夭夭。
　　这些人一走了之，却不知李氏一晚上又惊又吓，竟然早产了。那户人家的女主人同样身怀六甲，仿佛也因此受惊，在李氏发动没多久，她也跟着发动了。
　　幸而那户人家的男主人是个郎中，而且提前为怀孕的妻子做了诸多准备，也请好了稳婆。等天快亮时，国公府的人顺着痕迹找过去时，两个孩子已经平平安安出生了。
　　其中一位，就是如今的魏国公世子徐明瑾。而另一位，则是李郎。
　　那天晚上，一个意外接着一个意外，一切都是乱糟糟的，有太多事情需要国公府处理，因此他们只是给了一些钱财感谢那户姓李的人家，先将母子二人接走。
　　过了几天，待世子夫人再派人去寻李家人时，却发现他们已经搬走了——听附近的村人说，好像是因为家中长辈出了事，不得不远走他乡。
　　此时，太子已大获全胜，但叛党余波还未平，上京的菜市口血流成河，不知多少人被牵连进去，因长辈出事而远走他乡的人不在少数，世子夫人并没有多想，只能惋惜一番，将这件事放下了。
　　谁能料到，十六年后，调查那个与老国公相貌相似的孩子时，竟然会查到当初的那户人家身上？
　　诞生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的两个孩子、与老国公相似的容貌……种种线索都指向，当年的两家人，从一开始就抱错了孩子。
　　说到这里，李氏忍不住哽咽起来：“都怪我，若非我大意疏忽，我的儿也不至于在外面吃苦遭罪了这么多年……”
　　“不，要怪也该怪我没能保护好你们。”
　　提起当年之事，魏国公徐潜自责不已。
　　“不，该怪的是我。”徐清也开口了，“错非我不懂事，大嫂不会遭此一难……”
　　一时间，几人竟是争相背锅，看得老国公又是哭笑不得，又是欣慰点头。
　　“好了，都别争了，当务之急是把人接回来。”老国公沉吟一阵，直接拍板道，“他身份特殊，又在外面吃了这么多年的苦，派别人去未免让他以为我们不够重视，你同明瑜说一声，让他亲自去接人。”
　　说着，他的目光看向二儿子徐清。老国公口中之人，正是徐清的长子，也是魏国公府第代的嫡长孙，徐明瑜。
　　徐清觉得这个主意很妥当，他二话不说就替儿子答应下来：“那是他嫡亲的堂弟，公府未来的继承人，由他去是应该的。”
　　他还不忘补充：“趁着人还没到，咱们也得跟府里上上下下都交代清楚，侄儿回来之后，可不能让人怠慢了他！”
　　这事暂时就算了了，老国公又想起还有一桩麻烦事，他不由看向大儿子夫妻俩：
　　“还有明瑾，你们打算怎么办？”
　　众人一时沉默。
　　最后，徐潜开口道：
　　“无论如何，李家人确实于夫人有恩。我与明瑾亦有多年父子情分，如今院试在即，且让他在书院中安心备试罢。”
　　“我会继续调查当年之事。若是意外一场，也便罢了。其中若有蹊跷……”
　　他眼底掠过一分厉色。
　　正在说话的几人并没有注意到，窗外的花丛中，一道驻足聆听的人影已转身离去。
　　……
　　马车的到来惊动了整个上林村。
　　深青色的丝绸制的窗帘在阳光下好似泛着水一样的波澜，拉车的骏马更是高大健壮，漆黑的毛发一丝杂色也无，一对大眼炯炯有神……至于那位自马车中走下的少年，更是从头到脚都透着与这小小村庄格格不入的贵气，便是县城里那些大户人家的公子，在这位面前也被比进了泥地里。
　　上林村的村民们远远看着，竟不敢凑上前去，好像他们身上沾了什么秽物，凑得近了，会玷污这位贵人周围的空气似的。
　　直到这位贵人主动上前，挑了一位在村口大树下休息的老人问话。
　　“敢问老丈……”少年文质彬彬地拱了拱手，口吻却有几分生涩，好像并不习惯如此，“这里可是上林村？李郎可在？”
　　“——贵人要寻李郎？！”
　　偷偷在周围围观的人立刻破案了！
　　几个平日里无所事事的混混立刻看准了讨好贵人的机会，一个嚷嚷着：“在呢，在呢，李郎这几天都在家里，小人愿意带路！”，又一个嚷嚷着：“哪里用得着贵人屈尊降贵，我这就去把那小子带过来！”
　　还有看热闹的人，早就往村尾去了。
　　一时间，道路上都是殷勤奔走的人影。
　　苏赢正准备去检查兰心今天的喂猪大业完成情况，就听外头传来一阵喧嚷吵闹声。
　　“李郎！李郎！人在不在？有人找你来了！”“快点出来，有贵人召见！”
　　乱七八糟的叫嚷声中，一身粗布麻衣的少年推门走了出来，手上还拿着一把扫帚。
　　他神情诧异：“找我有什么事？”
　　“当然是好事！”有人笑嘻嘻地上前来，拉着他就要走，“快快快，有贵人来了，指明了要见你，可别让贵人久等了！”
　　“嗐！我早就看出你小子不是池中之物，真要是被贵人赏识飞黄腾达了，可别忘了咱们啊……”
　　麻衣粗布、拖着扫帚、乌发凌乱、眉眼茫然，被一群流氓混混拉拉扯扯、笑嘻嘻地簇拥着出现在徐明瑾面前的，就是这样一个从里到外都透着鄙陋之气的少年。
　　像是一块在山里长年经受风吹日晒的顽石。
　　而站在他面前的徐明瑾，却如打磨好的美玉，仅仅站在那里，就让人自惭形秽。
　　挥退了其他人，只剩下两人独处。徐明瑾看着眼前的人，手掌缓缓收紧。
　　“……原来就是你啊。”
　　——从出生起就和我交换了命运的人。
　　——即将夺走我一切的人！
　　身为魏国公府世子，上京勋贵圈里一等一的人物，他生来就拥有人人艳羡的一切。却从未想过，自己顺风顺水的人生，会因为另一个人的出现而濒临毁灭。
　　要不是那天意外听到一家人的对话，只怕现在的他还傻傻地呆在书院里，一无所知地为院试做准备。全然不知即将取代他一切的人已经坐上了堂兄派来的马车……
　　好在，他没有错过老天爷赐予他的先机！
　　得知国公等人的打算后，他表面上还在书院里念书，却抢在堂兄出发之前出发，于是也先一步来到了堂兄的目的地。
　　现在，他要找的人就站在他的面前。
　　徐明瑾静静打量着眼前的少年，没有错过对方身上的每一个细节。
　　寒酸的衣着，结了茧的手掌，皮肤上风吹日晒的痕迹，行走间毫无礼仪教养的随意，营养不良瘦削的身板，还有对方身后这间狗都不住的茅草屋……他好像在短短片刻看到了对方过去十多年的生活，那是他所无法想象的。
　　一想到这竟然是自己本该承担的命运，一想到过去自己所享受的一切都将被另一个人夺走，他心中生出难以形容的恐惧。
　　恐惧像毒蛇一般啮噬着他的心，让誉满京城的魏国公世子难以保持往日的从容。
　　迎着少年的目光，他强迫自己硬生生挤出一个和颜悦色的笑容：“……在下徐明瑾，自上京来。郎，你不介意我这样叫你吧？我是特地来寻你的。”
　　徐明瑾打量着别人的时候，并没注意到被打量的人也在打量他。
　　听他开口，苏赢只是点头“哦”了一声，便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仿佛在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袖中的手掌收紧，徐明瑾脸上的笑容也有几分苦涩：“抱歉，接下来我要说的这件事，你可能还不知道，我也才知晓。十六年前，我们出生时意外弄错了……”
　　他觉得自己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好像毒针，刺痛了他的心。于是，他让自己吐出的每一个字彻底化作毒针，去刺痛另一个人的心。
　　“——我在国公府长到十六岁，享尽锦衣玉食，荣华富贵，爹娘待我百般好，即便我日日苦读，博了些微不足道的美名，仍觉回报不够，只怕丢了国公府的名声。”
　　徐明瑾微笑着，他的动作、言语、神态，乃至这美玉般的外表，都好像在极力彰显出另一个人与他之间天渊之别的差距。
　　这样的他，尤担心丢了国公府的名声。远远及不上他的人，又岂能配得上国公府？
　　他出现在这个人面前，就是为了活生生地告诉对方——你不配！
　　但他等了等，却没等到对方的反应。
　　既没有突然听闻身世的惊喜，也没有自惭形秽的卑微，更没有对他的怨恨、指责，或者毫无体统的谩骂。对方只是安静地听着，见他停下来，才疑惑地抬起眼，朝他投来一个“怎么不继续？”的眼神。
　　一瞬间，徐明瑾有一种自己在台上唱戏说书，而对方在台下看戏听说书的错觉。
　　徐明瑾微微皱眉，难道是这乡下人太迟钝了，根本领会不了他话中透出的含义？或者他的话太隐晦了，得说的更直白些？
　　……果然是不学无术的乡野鄙夫！
　　他只好继续：“我是瞒着家里人来找你的。从小我便想着光大魏国公府的门楣，不堕父祖声威。想不到世事弄人……”
　　说到这里，徐明瑾唇边的笑容愈发苦涩。
　　斜阳洒落在少年忧郁的眉眼间，让他的脸笼罩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伤怀。
　　苏赢却一开口就破坏氛围：“……所以，你说了半天究竟是想说什么啊！”
　　“——我是魏国公府世子，而你不是？”拖着扫帚的少年迷惑地看着他，“这我已经知道了。所以你是来和我换回去的？”
　　当然不是！徐明瑾差点脱口而出。
　　——不仅要夺走他的一切，竟然还想让他一辈子做个泥腿子，真是阴险歹毒啊！
　　他忍了忍，微笑：“……我来找你，是想接你回去。”
　　“爹娘养育我十六载，我舍不得他们为难……”
　　话没说完，对面的少年已经一拍巴掌，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下一秒，少年抄起了手边的扫帚。
　　“——果然你的目的就是要拐骗我吧！”
　　像是挥舞起一杆长长的红樱枪，劲风扑面间，扫帚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圆润的弧度，重重朝着徐明瑾扫了过来，在他受惊的眼神里不断放大。
　　徐明瑾：“！！！”
　　砰！
　　“住手！你在做什么啊——”
　　砰砰！
　　“别打了别打了嗷！！”
　　砰砰砰！
　　“当年之事只是意外，我也是无辜的……”
　　砰砰砰砰！
　　“啊啊啊啊你这乡野鄙夫——”
　　砰砰砰砰砰！
　　“呜呜呜你不要过来啊！”
　　富有节奏的声音不断响起，拖拽着泥土的扫帚以横扫千军的姿态挥洒而出，之前还宛如无瑕美玉般的贵公子顿时被打得满地乱滚，像是一个来回滚动的保龄球。
　　“呼……这具身体的力气还不错嘛。”
　　彻底把人打懵后，苏赢才扔开了扫帚。
　　“就是打人有点累，还要多多锻炼呀。”
　　他回家转了一圈，总算找到两根麻绳，把人结结实实地绑了起来，然后就拖着人一路来到了猪圈——没办法，他就一间茅草屋和一间猪圈，总不能把人放进自己的屋子里嘛，还是让他和可爱的猪猪为伍罢。
　　……虽然总觉得猪猪们被占便宜了呢。
　　兰心一路急匆匆过来，就看见苏赢开开心心的走出猪圈，脸上还有些意犹未尽。
　　她不想知道这家伙为什么沉迷喂猪，还能意犹未尽，只想知道另一件事：“郎，我听村里人说，方才有贵人来找你……”
　　不等她问完，苏赢就摇头道：“兰心姑姑你忘了吗？你自己说过的，冒充成富贵人家来认亲，拍花子的就喜欢这么干！村里人被骗，姑姑你怎么也能上当呢？”
　　“？”兰心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词顿时没有了用武之地，她连连点头，“啊对对对！”
　　少年顿时扬起一个兴高采烈的笑容：“我把那人狠狠收拾了一顿！拐子就该是这样的下场，姑姑你也是这样想的吧？”
　　兰心：“？？？”
　　她万万没有想到，只是以防万一，希望有人找来时李郎别那么轻易跟人走了，好歹让她有所准备，怎么就发展成「机智识破拐子阴谋并重击拐子」的大戏了？
　　但转念一想，这好像是好事啊！
　　——明明是好心来接人，却反过来被收拾了一顿，想必对方对“李郎”的印象已经跌落谷底。而能被派过来接“李郎”的人，地位可想而知，回去告上一状，就足够一府上下对他印象大坏。即便是不告状，平日里稍加为难，暗中使使绊子，对毫无根基的“李郎”来说，恐怕也够他受的了。
　　兰心当然不是希望“李郎”吃苦受罪，这毕竟也算她看着长大的孩子。
　　但人总有偏向，若是他被接回去受尽宠爱，想必另一个孩子的处境必然不好，而倘若他不受喜欢，另一个孩子的处境便能好上许多。
　　所以，她乐得看见“李郎”疯狂破坏自己在来接他的人眼中的形象。
　　这样一想，她感觉这一出「机智识破拐子阴谋并重击拐子」的大戏宛如神来之笔。
　　“妙啊！”兰心忍不住赞叹出声。
　　苏赢疑惑看她。
　　“……我是说，你做的好。那个骗人的拐子在哪里？”兰心轻咳一声，改口道。
　　“在那里。”
　　苏赢指了指猪圈的方向，原本还想见一见人的兰心顿时脸色大变，连退大步。
　　大概误会了兰心的意思，他眨了眨眼睛：“人没死哦，我可是遵纪守法的人。兰心姑姑，拜托你帮忙找人去报官罢！”
　　兰心的心情肉眼可见地愉快起来。
　　都不必苏赢指点，她很快就找到了村里的几个小伙子，用了苏赢同款的说辞，称#李郎发现冒充贵人的骗子#，让他们去报官。
　　村民们还有点将信将疑，总觉得刚才那少年实在气派十足，不像是骗子，却被兰心言两语一通忽悠说服了。
　　不多时，接到通知赶来的衙役从猪圈中拖出了一个被五花大绑昏迷不醒的人，被打肿的五官沾满了污泥，辨不清身份。
　　作为差点被骗的受害者和举报者，苏赢理所当然跟着押解的队伍一起去了县城。
　　兰心与他同行。
　　一路上，她终于想起问一问之前发生了什么。
　　苏赢一脸无聊地摆摆手：“就是骗子惯用的那一套啦，我一个字都不信。”
　　他义正辞严，周身散发着正道的光：
　　“——像这等肆意拐骗良家少男之人，理当押解到县中府衙，接受法律的审判。”
　　兰心强行压下差点笑起来的嘴角，化身为无情的点头机器。
　　“啊对对对！”
　　“冒充国公府贵人，更应该罪加一等。”
　　“啊对对对！”
　　“居然还骗我说他是什么魏国公府世子，是和我交换了身份的人，笑死我了。”
　　“啊对对——你说什么？！”


第38章 无冕之王4
　　先堂兄一步来接人， 是徐明瑾计划好的。
　　他知道自己要面对的不是京城那些见惯了阴谋手段的高门子弟，只是一个从小养在乡下、连书都不曾读过的泥腿子罢了。
　　偏偏这个泥腿子，却流淌着魏国公府高贵的血脉， 要夺走他所拥有的一切。
　　既然人被接回去已是不可更改的事实，徐明瑾很清楚， 他若是想方设法阻拦， 甚至冲动之下对那个泥腿子下手，只会引来魏国公府上下的不满乃至憎恨——谁让他只是一个没有血缘的外人呢！
　　尽管理智上知道， 他应该安安心心接受现实，甚至主动退让， 即便不再是魏国公府世子， 他在魏国公府仍然能有一席之地， 以后科举出仕，依旧可以倚靠魏国公府这块金字招牌，在官场上也不算毫无根基。
　　若是他能放下身段， 讨好讨好那个乡下来的泥腿子， 和对方当一对“好兄弟”，他的日子恐怕比魏国公府的旁支都要强多了。
　　——但徐明瑾就是不甘心。
　　他从生下来就知道自己是魏国公府的世子， 这偌大的国公府将来都是他的。即便是二房的堂兄弟们， 别看平日里兄友弟恭， 但他内心却始终俯视着他们。
　　毕竟， 二房的堂兄弟将来也不过是分出去的旁支，他才是魏国公府的主人。
　　这样骄傲的他， 怎么能忍受自己所骄傲的一切都被夺走， 变成自己平日里最看不起的泥腿子？一旦失去了魏国公府世子这个身份，即便还能留在魏国公府又如何？他又不是被人抢光了肉骨头，舔两口汤汁就能满足的路边野狗！
　　以魏国公府的能量， 朝堂上大部分官员都得拉拢。没有魏国公府做靠山，即便他考上状元又有什么用？还不是从小小七品官做起！一旦将来那个泥腿子继承了魏国公府，难道他要一辈子对那个人卑躬屈膝，靠着讨好他才能获得魏国公府的助力？
　　正是因为想得太明白了，看得太清楚了，徐明瑾才感到发自内心的痛苦。
　　就像一个从出生起就守了金山十几年却被迫拱手让人的倒霉蛋，即使奋斗拼搏一辈子也挣不到那座金山的一角，对金山的新主人，又怎能不嫉妒怨恨？
　　是以，哪怕明知道世子身份的失去是注定的事实，明知道应该和那个真正的世子搞好关系，明知道怎样做才是对自己最好的，但他就是不愿意！就是不甘心！
　　既然如此，他又怎能让那个人高高兴兴接受他的一切，从此快快乐乐地俯视他呢？
　　但徐明瑾也不打算弄出两败俱伤的局面。
　　他要用最诚恳的态度，去邀请这个即将入主自己家的泥腿子，他要让对方相信自己的诚意、相信自己的歉疚、相信自己因为身世曝光而产生的不安与痛苦。
　　在那个人面前，他将是“因撞破身世而纠结痛苦，却为了养父母不为难而主动前来将养父母的亲生子接回家”的孝顺儿子。
　　抢在堂兄之前先一步挤出来的这两天，同为意外抱错的受害者，他会努力与对方打好关系，让对方完全相信他的无害。
　　他会不经意让那个人知道过去的十六年，国公夫妇对自己的厚爱与栽培，让他知道魏国公在大齐象征着何等的地位，而魏国公府的继承人又必须是何等优秀……
　　——在原本的命运轨迹之中，徐明瑾的确成功了。
　　原主李三郎只是一个从小在乡下长大的淳朴少年，提前两天比堂兄徐明瑜抵达上林村的他，在短短的两天时间里，就得到了这个淳朴少年的好感。
　　对这个与自己身世互换的幸运儿，李三郎并没有嫉妒与怨恨，反而相信了他的真诚，愿意接纳他成为自己的朋友与兄弟。
　　他对徐明瑾所描绘的上京繁华向往而憧憬，又在徐明瑾好似不经意说出这些年父母对自己如何悉心培养时黯然神伤——在徐明瑾的误导之下，他总担心父母会看不上方方面面都不及徐明瑾的自己。
　　他发自内心觉得这位新朋友相较于自己宛如天上的明月与地上的瓦砾，而在徐明瑾口中，魏国公府又是那样显赫的门庭，连书都不曾读过的他，一旦去了上京，是否会让亲生父母丢脸，让魏国公府丢脸？
　　徐明瑾在他心中种下了一枚自卑的种子。
　　当徐明瑾带着他一路回到上京，出现在魏国公府众人眼前时，国公府上下没有责怪徐明瑾的冒失，因为他所做的一切似乎是为了国公府的和睦。他主动请回了真正的世子，且二人之间看上去没有任何摩擦和矛盾，反而如手足般亲密。
　　大家不必烦恼两个孩子的关系怎么处理，反而称赞徐明瑾的懂事，与世子的大度。
　　对所有人来说，这是皆大欢喜的结局。
　　但很快，他们就发现并非如此。
　　受到徐明瑾的影响，原主与爹娘相处十分拘谨，内心总担心父母看不上他的粗鄙。
　　魏国公夫人请来先生教他念书识字，原主拼了命地努力，却偏偏没有那份天赋。
　　不仅如此，原主与上京城的勋贵子弟也格格不入，每一次受邀出游或赴宴，他都是那个插不上话题的人。哪怕有不少人碍于他的身份奉承讨好他，但和魏国公府差不多的人家却看不上他，原主敏锐地意识到了别人对他未曾说出口的鄙夷。
　　这就让他更难受了。
　　于是，徐明瑾好心带他去结交朋友。
　　——从小就在上京长大的徐明瑾，拥有属于自己的朋友圈。哪怕他失去了世子的身份，也并非所有朋友都抛弃了他。
　　而徐明瑾的朋友，都是些自诩才华横溢的公子哥。即便不再认可徐明瑾的身份，他们依旧欣赏徐明瑾的才华，还为他的遭遇而惋惜、同情，听说原主来自乡下，书都不曾读过，都很是看不上他。某些徐明瑾的朋友甚至因为徐明瑾的暗中挑拨而对原主存有偏见，有时候就算大大方方嘲笑他，没文化的原主也听不出别人的内涵和嘲笑，这就让人更加瞧不起他了。
　　原主只是被徐明瑾领出去转了一圈，魏国公府世子是个草包的传言就传遍了京城。
　　明面上大家捧着他，背地里却笑话他。
　　即便父母对他百般疼爱，也难以驱散原主心中的苦闷。或者说，父母待他越好，原主越是想要变得优秀，替他们脸上增光。
　　徐明瑾做的这一切，当然不可能动摇原主世子的地位，也没有让他本人获得多大的好处。但看着原主被人嘲笑，他痛苦的内心才能获得慰藉，看着原主自卑之下日日努力苦读，又因为天资不足过去缺失时间太多而吃尽苦头，他才有报复的快感。
　　而这一回的上林村之行，本该是命运的开始，是徐明瑾计划的开端。
　　但徐明瑾万万没有想到，他所认定的即将夺走他一切的敌人，早已看穿了命运的脉络，将自己的一切拱手让给了另一个人。
　　于是，他还没说两句话呢，就直接被揍成了猪头，扔进了猪圈，与猪猪为伍。
　　被捆手捆脚加堵嘴扔进猪圈里的徐明瑾都要气疯了！真是不折不扣的刁蛮小民啊！
　　在猪圈里被熏昏过去之前，徐明瑾内心还在破口大骂那个蛮不讲理的泥腿子。
　　而之后的一切，他就不清楚了。
　　……
　　徐明瑾是在疼痛之中醒过来的。
　　他被人重重砸到了地上，不久前才被揍过一顿的他只感觉一身的骨头都要散架了。
　　徐明瑾忍不住叫了一声。
　　“老实点！”
　　不等他反应过来，他就被人从后面提溜了起来，然后一踢膝盖，跪倒在了地上。
　　而一位身着知县官袍、留着三缕胡须的中年男子在上方一拍惊堂木，喝问道：
　　“堂下何人，姓甚名谁，所犯何事？”
　　这一声喝问如闪电般划过脑海，将徐明瑾惊醒，他终于意识到了自己此时的处境，一句话便脱口而出：“他居然报官？！”
　　那个蛮不讲理的泥腿子，居然报官抓他！
　　而他不配合的态度让县令更为不满，衙役铁钳般的大手再次重重拍在了他身上：“大人问你话呢，还不快老实交代！”
　　徐明瑾简直要气疯了。
　　“你知道我是谁吗？”他怒极反笑，一边挣扎，一边抬头去看堂上那所谓的知县。
　　这种小官，平时就连登上魏国公府的门槛都没有资格，如今自己却被迫跪在这里，被区区芝麻小官开堂审问，真是荒唐可笑！
　　倘若徐明瑾还是刚出现在上林村时的形象，再加上他表现出来的傲然气度，或许还能让县令犹豫一下，但他现在一身污泥，又被摔打得鼻青脸肿，竟然还敢大大咧咧当堂挑衅县令，这简直就是找死。
　　“对大人不敬，该打！”两个衙役二话不说，啪啪几下杀威棒就打了下来。
　　徐明瑾顿时被打得嗷嗷直叫，什么魏国公府世子的威风都没了。
　　“等等——”混在围观百姓中的兰心再也忍不住了，她焦急地跑了过去，护住徐明瑾，立刻也被连带着打了几下，她一边痛叫一边说，“此事或许有误会……”
　　徐明瑾趁着她争取来的这点功夫忙开口：“别打了，别打了，我是魏国公世子啊！”
　　上首的县令顿时一个激灵，但他立刻反应过来不对：“魏国公世子？魏国公世子远在京城，怎么会出现在这边鄙小城？”
　　说着，他就一挥手。
　　“冒充魏国公世子，更是该打！”
　　眼看棍棒如雨落下，徐明瑾再也顾不得其他，他大叫起来：“我有证明身份的信物！”


第39章 无冕之王5
　　魏国公世子这个身份， 既不是朝廷官员，也没有正式封爵，当然不存在可供认证的身份令牌。但徐明瑾随身携带之物都不是凡品， 随便拿出一块玉佩， 便价值连城。
　　其中有些物事甚至不是有钱就能拥有的，就好像再有钱的富商也不能穿绫罗绸缎。
　　而徐明瑾身上的衣服虽然沾满污泥、乱七八糟， 但仔细鉴别过后却能发现，那是苏杭顶好的丝绸， 一向是用作贡缎的。若非皇亲国戚， 或是皇帝赏识的重臣家中子弟， 根本没机会将这贡锻穿上身。
　　至少， 县令本人就没那个资格。
　　随着这一样样物事被认出， 徐明瑾是不是魏国公世子还不得而知， 但身份绝对不凡。至少，不是一个小小县令能得罪的。
　　堂中气氛变化， 即便是围观看热闹的百姓都有所察觉， 他们不知不觉安静下来。
　　在一双双目光的注视下，点点冷汗顺着县令张大人的额头冒了出来。他腿一软， 险些“啪叽”一声栽倒在地， 还好双手顽强地撑住了桌案， 没有在大庭广众之下丢脸。
　　眼看几个衙役还把人压着，杀威棒招呼着， 这位张大人差点被这些蠢货吓得快魂飞魄散。他声音发颤地高呼一声：
　　“住手！快住手！”
　　一边说着， 他一边疾跑过去， 亲自把如死狗一般的徐明瑾扶起，看着人身上的斑斑血迹，内心顿时大呼一声：吾命休矣！
　　徐明瑾果然没有给他好脸色， 若非身体不允许，就差给这狗头县令一脚踹出去，他冷笑起来，有气无力地骂了一声：
　　“滚！”
　　“这、这、这真是天大的误会……”胖墩墩的张县令赔起了一张笑脸，任由徐明瑾的唾沫喷到了他脸上，他转头看向押解徐明瑾来的捕快，讨好的笑容就变成了燃烧着愤怒的铁青面孔，“不长眼的东西！”
　　“你、你、你……”张县令一一点过去，“你们说说这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就把这位公子当嫌犯抓过来了？”
　　他横眉冷目，第一时间把黑锅甩了出去。
　　几个抓人的捕快先是一愣，随即也意识到不妙，他们迟疑开口：“我们接到上林村村民报案，这是个被抓住的拐子……”
　　“胡说八道！”对着徐明瑾那张鼻青脸肿辨不清原貌的脸，张县令毫不心虚地开口，“这位公子仪表堂堂，气度非凡，哪里像是拐子！你们岂能不辨是非，听信小民之说，胡乱抓人？”他义正辞严地责骂道。
　　几名捕快都沉默了，他们脸上写满问号。
　　他们的职责只是抓人，审问对方是良民还是拐子，难道不是县令大人的职责吗？
　　眼看这位县令老爷就要把他们推出去当替罪羊，来抵消贵人的怒火，机灵的捕快连忙驱步上前，连连叩首：“大人息怒，大人息怒啊，我等也是受人蒙蔽，人是上林村李三郎抓的，说抓到拐子的也是他！”
　　他抬手一指，张大人也跟着看过去。
　　顿时，那个方向的围观百姓都慌慌张张后退，于是还站在原地的人就尤为突出了。
　　那是个看上去十六七岁的少年，容貌虽英俊，但从头到脚都透露着乡民特有的穷酸，裸露在外的皮肤也是常年劳作的粗糙。尽管神情镇定到了异样的地步，可怎么看都不像是又一个扮猪吃虎的贵人。
　　虽然张县令也没想明白，刚才他们怎么就不约而同忽略了这位报官的苦主，让对方泯然于围观百姓之中，几乎隐身——多半是因为那位魏国公世子态度嚣张稳拉仇恨，所以才让他暂时忽略了李三郎吧？
　　认真打量一遍，确定自己这次不会看走眼的张县令支楞起来：“你就是李三郎？”
　　“——你可知诬告乃是重罪？”
　　他疾言厉色，如狂风暴雨。一想到就是这个小子害他得罪贵人，脸上就铁青一片。
　　更何况，这愣头青居然还直挺挺站着。
　　刚想再骂一句“见官为何不跪”，来一顿杀威棒招呼，就见眼前的楞头青一昂头，理直气壮：“我没有诬告哦。他说要请我回魏国公府做世子，这不是拐子是什么？”
　　张县令顿时一愣，刚才想说什么都忘了。
　　“荒唐！”他气笑了。乡野村夫，说谎都漏洞百出，“你当公府世子之位是地里的萝卜坑？岂是随便请人去做的！刁蛮小民，不明事理，还敢胡言攀扯魏国公府？”
　　围观百姓们也发出了哄笑声。
　　“是啊是啊，大人果然明察秋毫。”哄笑声中，少年深有同感地点头，“我就说这话是骗人的嘛，果然大家都这么想吧——”
　　他像是一只灵活的猫，突然出现在徐明瑾面前，低头看他时笑出一口白牙：“之前是你说要请我回国公府做世子没错吧？”
　　徐明瑾冷冷看他，如果目光能化为实质，苏赢已经被他的眼神砍成了八截。
　　沐浴在他冰冷的眼神中，苏赢笑容灿烂，还灵活地避开了想抓住他的衙役，溜溜哒哒围着徐明瑾转了一圈，然后站定。
　　上一秒还笑眯眯，下一秒，他脸色一收，腰也挺得笔直，学着张县令一模一样的口吻和表情厉声斥责徐明瑾：
　　“刁蛮小民，不明事理，还敢胡言攀扯魏国公府？”
　　他一指胖墩墩的张县令：“——你的谎言已经被县令大人识破了，坦白从宽，还不老老实实交代你的身份，来历，目的。”
　　苏赢说话的语气一本正经，还自带一身正气，看起来居然比县令本人还像县令。那份旁若无人的气场，仿佛这公堂就是他的主场，他才是此地的主人一般。
　　这、怎么就谎言被识破了？怎么就开始自作主张审问犯人了？众人都被他神奇的操作弄得一愣一愣的，一时竟反应不过来。
　　魏国公世子来接另一个人去魏国公府当世子？张县令也被弄糊涂了，尤其是苏赢看起来理直气壮，在公堂上还振振有词，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是没见过世面的小民。
　　他心头一突，生出几分不祥的预感。
　　再一看徐明瑾的脸色，却见这位方才毫不顾忌骂他的贵人只是死死瞪着他面前口出狂言的乡野小民，眼神中有愤怒，有憎恨，更有几分不明的忌惮——就好像，这个乡下小子，比堂堂县令更不好惹似的。
　　“……”张县令渐渐意识到不对劲了。
　　他原本想斥骂苏赢的话咽了回去：“这究竟……怎么回事？”有没有人能说清楚？
　　“事实已经明白无误了嘛。”不等其他人说话，苏赢踢了踢地上的徐明瑾，示意道，“这位，冒充国公府世子，企图拐骗我，一般的拐子该怎么判，就怎么判嘛。”
　　“？”张县令沉默了。
　　他本该叫衙役教训教训这个胆大包天发号施令的小民，就像之前教训徐明瑾一样。
　　但苏赢所表现出的气场，徐明瑾面对他的古怪态度，又让才犯过错的张大人直觉不敢轻举妄动。
　　最后，这位胖墩墩的县令居然只是迟疑冒出一句：“……是这样吗？”
　　苏赢反问：“不是这样吗？”
　　张县令感觉这走向不对，自己原本不是要升堂审问犯人的吗，怎么做主的反倒像是换了另一个人？这好像哪里都不对啊。
　　不等他想明白，一道声音便打断了他。
　　“还要我说几遍，我不是拐子！”地上的徐明瑾抬起头，用最大的声音替自己辩驳。
　　方才苏赢那一脚，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再加上他张口闭口就是拐子，徐明瑾的怒气槽噌噌噌噌上涨，一下子爆了。
　　他周身的气场都快被怒火实质化了。
　　“不，你就是！”
　　苏赢像个小学生一样欢快地跳到他面前，偏偏又让徐明瑾够不着他，打不到他。
　　“我不是！”
　　“你就是嘛～”
　　“都说了我不是拐子啊——！！”
　　徐明瑾不知道这家伙是真傻还是装傻，他反正被气得快神志不清了。要不是躺在地上爬不起来，恐怕他现在便已抛却平日里的风度，要扑上去和苏赢打起来了。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一开始就不该到这里来。
　　“？？？”没见过世面的张县令夹在两个大人物散发的可怕气场之中怀疑人生。
　　好半天，这位张大人才想起自己的身份，以及应该是自己在审案才对。
　　他轻咳一声，示意衙役上前隔开两人，一拍惊堂木：“肃静！公堂之上禁止喧哗！”
　　然后，这位张大人将目光看向徐明瑾，一本正经地讯问：“李三郎指认你冒充魏国公世子，行拐骗之事，你认是不认？”
　　——他决定一切简单点，就按程序来。
　　“不认。”气疯了的徐明瑾也冷静下来，知道自己刚才失态了，当务之急是尽快脱身，他配合回答，语气却难保持冷静，“我给出的信物还不够证明我的身份吗？”
　　张县令一个眼色，有人将他从地上扶起，徐明瑾艰难地拍了拍衣服，整理衣冠，正色道：“——我乃魏国公世子徐明瑾，不曾冒充谁，也不曾行甚么拐骗之事。”
　　“既然如此，魏国公世子出现在上林村，所为何事？”张县令继续问。
　　“这却不必同你说了罢。”徐明瑾脸色难看。他并不想当众自曝自己的身世。
　　在他内心深处，其实还抱着几分不切实际的希望：或许魏国公府接回真正的世子之后，不一定会揭晓他的真正身份。万一国公夫妇对他感情深厚，即便他不再做世子，也愿意继续让他做亲生儿子呢？
　　在魏国公府公开说明之前，徐明瑾并不愿意真相从他自己口中传出一星半点。
　　“他不愿意说，因为他就是来拐骗我的。”
　　旁边的苏赢替徐明瑾解释。
　　徐明瑾顿时怒目而视：“我、没、有！”
　　往日里他所见的不是互相打机锋的权贵子弟，就是书院里君子之交的学子，何曾见过这种蛮不讲理死缠烂打的乡下泥腿子！
　　虽然苏赢看上去不像是个普通乡下少年，但徐明瑾显然更为不凡。张县令忽略了直觉中的预警，不由偏向徐明瑾说话：“……这么说，就是李三郎故意诬陷了？”
　　他暗暗将目光投向徐明瑾。
　　徐明瑾很想说一声是，然后让人把那个家伙拖下去打他百八十棍，最好直接打死。
　　但他不能。
　　他没有忘记，这个他深深厌恶憎恨的家伙，身体里流淌着国公府的血，堂兄徐明瑜正在前来接人的路上。
　　——倘若他在这里仗着魏国公府世子的身份，指控真正的世子诬告，任由对方被县令打了板子；一旦回到国公府，他的所作所为，就是他不甘心身份互换、深深怨恨世子的证据，国公府必然容不下他。
　　徐明瑾艰难地开口：“……不，没什么，只是误会一场罢了。”
　　明明被打的是他，被污蔑的是他，被伤害的还是他，结果却要替导致他遭遇这些的人说话。说出的每个字都令徐明瑾感觉呕血，他的指甲忍不住深深陷进了肉里。
　　但他这样的态度反而更令人怀疑。
　　围观热闹的百姓纷纷哗然。
　　倘若他并非冒充，堂堂国公府世子，都被当做拐子抓来打了板子，居然还要维护误会自己的人，这也未免太可疑了。
　　……难道其中有什么不能说的秘密？
　　或者，李三郎说的没有错……
　　“没有误会，你就是想拐骗我嘛。”
　　果然下一刻，“不依不饶李三郎”上线了。
　　一切再次陷入了死循环。
　　“李三郎”咬准拐骗不罢休，除非徐明瑾说清楚前因后果，澄清“拐骗”的真相。否则，“李三郎”就会因诬告被县令问罪。
　　——徐明瑾倒是很高兴看到对方被治罪。可那样一来，放任一切发生的他回京之后，也无法在国公府待下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在张县令的问话中，徐明瑾听见自己咬牙切齿的声音：
　　“我不是拐骗，是特意来找李三郎的。”
　　“我们从一出生……就抱错了……真正的魏国公世子……不是我。”
　　“……我是发现了身世，来主动纠正错误的。我也没想到，会被当成拐子。”
　　他眼睛紧紧盯着苏赢，嘴上一字一句，说话之间，牙齿仿佛要将某个人狠狠咬碎。
　　——这就是这家伙的目的吧！
　　——逼迫他在大庭广众之下亲口承认自己的身世，像个小丑一样成为众人的笑料！
　　——而他将自己内心最深的伤口撕给所有人看，最终的目的居然还是帮助自己最大的敌人脱罪，让对方免受惩罚！
　　徐明瑾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屈辱。这份深深的屈辱，比被暴打一顿，比被扔进猪圈，比被带到公堂上审问，还要更胜百倍。
　　他瞳孔深处，难以掩饰的恨意燃烧着。
　　就连旁边那个逼得他不得不自揭伤疤的蠢货县令，也连带着被徐明瑾恨上了。
　　“！！！”
　　张大人瞳孔地震，手中的惊堂木啪地落到了地上。
　　但他的反应并不离奇。
　　公堂外吃瓜的围观百姓也惊得瓜都掉了。
　　周围鸦雀无声。
　　但一时的寂静过后，喧嚣声一下子变大。围观的百姓都开始兴奋地窃窃私语起来。
　　国公府那样的人家，居然还能弄错了孩子，十多年之后才发现？而真正的世子，竟然是在他们这小地方长大的？原本很遥远的国公府邸，一下子就变得接地气了。
　　吃瓜群众们顿时感到有无穷无尽的话题可以聊，一双双眼睛都朝公堂上投过去。
　　许许多多的目光落在站在原地的苏赢身上。好像想要瞅一瞅，国公府的世子和他们普通老百姓有什么不一样。再一看苏赢的外表打扮，明明都是同样的粗布麻衣，怎么穿在他身上看着就是那么不一般呢。于是又纷纷感叹：不愧是贵人之后啊！
　　县令张大人更是焦灼不安。
　　他脑海中只回荡着一句话：完了完了，刚才押错宝了！我怎么就拜错了真佛呢！
　　但话题中心的当事人却全然没有自己已经变成了焦点人物的自觉，他还在倔强地坚持自己的观点：“随随便便互换身份，你以为是编话本呢，你肯定是在拐骗我！”
　　正焦虑于押错宝的张县令诡异地沉默了。
　　他看了看一脸认真指控对方拐骗的苏赢，又看了看强忍怒火与愤恨的徐明瑾，脑袋上好像嗖地冒出了一个闪闪发光的灯泡。
　　还没等灯泡破开，另一道虚弱的声音从旁边飘出：“三郎啊，你多半是误会了。”
　　说话的自然是兰心。
　　之前她突然跑出来护徐明瑾，被衙役押到了一边，见徐明瑾的身份得到证实，兰心惊觉自己的冲动，便默默降低了存在感。
　　但眼看苏赢还在没完没了纠缠，而徐明瑾脸上的血色都快褪干净了，兰心想了又想，终于开口：“堂堂公府世子身份，我估摸着不会有人拿这种谎话来骗你……”
　　“而且你和姐姐姐夫确实不大相像，指不定真的是京城贵人家的——”
　　苏赢打断她：“可是兰心姑姑，不是你说，拐子最喜欢用认亲的方式骗人吗？”
　　在他怀疑的眼神中，兰心艰难辩解：“不，我是说拐子都喜欢这样做。但并不是所有来认亲的都是拐子……”
　　说话时，她没有注意到，强撑着的徐明瑾抬起眼皮，朝她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就是这个女人，坏了他的好事？
　　他就说明明计划得好好的，为什么一见面没说两句话就被当做拐子抓起来了呢？原本他还怀疑“李三郎”是真傻还是故意装疯卖傻，没想到居然是有人从中作梗……
　　但是为什么……
　　……她为什么要跟李三郎说那些话？
　　……是有意还是无意？
　　她究竟知道什么……
　　难道当年的事不是意外吗……
　　究竟是不小心坏了他好事，还是早就知道什么，想要帮他却弄巧成拙……联想到对方扑出来护住他，徐明瑾隐约有所明悟。
　　一瞬间，种种念头在徐明瑾脑海中浮现，他看向兰心的眼神里，现出几分杀意。
　　……看来等脱身之后，必须找机会消除可能存在的隐患了。
　　徐明瑾想得很好，但他并没有等到脱身的机会，反而被当场关入了县衙的大牢。
　　因为苏赢还是坚持认为自己被拐骗了。
　　在徐明瑾难以置信的目光中，胖墩墩的张县令当堂宣判：“此人身份不明，说辞荒谬，有拐骗之嫌，来人啊，将他带下去，先压入大牢，待证据齐全，择日再审。”
　　徐明瑾：“？？？！！！”
　　——你在说什么鬼话啊？！
　　在徐明瑾破防的叫嚷声中，他被压了下去。而宣判结束的张县令朝苏赢露出殷勤的笑容，邀请道：“天色已晚，不便赶路，且案情还未查清，李公子不妨留在县衙府邸暂歇一晚？”
　　“好哦。”
　　苏赢确实懒得赶路了，一口答应他的邀请。虽然有点担心家里的猪，但是让兰心姑姑回去喂也没问题吧？
　　顿时，张大人脸上的笑容更真诚了。
　　他亲自挑了一间最好的客房，又亲自领着人住进去，安排下人们好好服侍，这才安心离开。
　　目睹了一切的师爷大为不解。
　　——徐明瑾再怎么说也在国公府养了十多年，就这样狠狠得罪他真的好吗？终归都是国公府的家事，何必掺和进去？
　　张县令摇摇头：“你懂什么！”
　　他高深莫测一笑。
　　……两边都不得罪，其实就是两边都不讨好。
　　那位真正的世子不依不饶指控徐明瑾拐骗，难道真的以为自己被拐骗了吗？显然不是，他只是在展现自己不肯罢休的态度而已。无论徐明瑾在国公府养了多少年，没有血缘终究是没有血缘。真正的世子不依不饶针对他，他必输无疑。既然如此，自己何不直接站队，借此攀上魏国公府？
　　更重要的是，最开始那一顿杀威棒打下去，他已经狠狠得罪了对方，等徐明瑾说出身世真相时，老成的张县令已留意到对方看自己的异样眼神。
　　而真正的世子那边，尽管他差点押错宝，也不过是说错了一句话，没有其他实质行为，不赶紧站队表明态度，让对方消除芥蒂，还等什么？难道等以后两人都对他心存不满整治他吗？
　　把徐明瑾送进去，就是表明态度啊！
　　——当然，把人关进去归关进去，派大夫治伤也是必须的。终究这位也是魏国公府的养子，总不能在牢里出了意外。
　　事实证明，他的选择是正确的。
　　现在，那位世子答应住下，不就代表着很满意他的表态，接纳他的讨好吗？
　　自觉抱上了大腿的张县令美滋滋笑起来。


第40章 无冕之王6
　　不得不说， 哪个时代的人都逃不了吃瓜的**。这大概来自人类天性中的好奇。
　　一桩普通的拐骗案，却牵扯到了京城的高门大户，勋贵人家， 还涉及到抱错孩子这种离谱又狗血的事，徐明瑾前脚才被抓起来， 后脚他的名字就出现在了许许多多的人口中， 发生在县衙的事，在围观百姓的口口相传中，迅速于县城中传播开来。
　　在这个娱乐活动远不够丰富的小地方， 这么一桩八卦， 足以成为许多人社交时的热门话题，一夜过去便占据了县城热点新闻的头条。尤其是这其中还涉及对许多百姓来说遥不可及的大人物。
　　一时间，城中到处都是交头接耳的人群。
　　“你们说， 抱错孩子的事情是真的吗？”
　　“这还能有假， 那个假世子不都自己承认了吗？真没想到， 贵人家还能这样疏忽，让自己的孩子在外面流落这么多年。”
　　“嗐， 谁知是真的疏忽还是假的疏忽，我倒是觉得这里头多半有问题。指不定啊， 就是有人胆大包天故意换了孩子呢！”
　　“嘶——这是不要命了不成？一旦被发现，那是要牵连全家的。”
　　“那可是公府门第，搏一搏，便是世世代代的荣华富贵。以后自己的子子孙孙， 都是贵人了哩， 谁能不铤而走险？”
　　“你们说了这么多，莫非忘了，那个骗子可是被县令大人直接押入了大牢！都说是拐骗了， 不会真有人相信他是劳什子魏国公府世子，相信抱错孩子的鬼话吧！”
　　“是啊，拐子的话哪里能信？我劝大家还是谨慎些，别随随便便攀扯魏国公府，一旦触怒贵人，天皇老子也救不了你！”
　　“你也说了不能随便攀扯贵人，拐子又岂敢扯魏国公府的大旗来骗人？别说你没看出来，那位哪里是什么拐子啊。之所以变成拐子，还不是县令老爷想要讨好咱这山沟沟里出来的真世子……”
　　“嘘嘘嘘！你真是喝了二两黄尿，什么都敢乱说！我就当今天没跟你说过话，也没同你喝过酒，你千万别说见过我……”
　　——魏国公府权势再大，终究远在天边，山高皇帝远，何况徐明瑾都被抓了起来，百姓们议论起他的八卦时全然无惧。县令却是整个榆县的土皇帝，大家可不敢随便说这位的不是。
　　是以，除了醉酒发疯脑袋不清醒的家伙，大部分百姓的讨论重点都集中在徐明瑾身上。
　　而籍籍无名的上林村，更是热闹起来。
　　走亲访友的，观光采风的，亲自到乡下来收购粮食草药的，形形色色之人，比比皆是。要不是时间尚短，消息传播还不够快，赶往上林村的人数还不算太多，等多过几天，消息扩散范围更广一些后，恐怕会有更多的人从四面八方赶过去。
　　这些人的真实目的，任谁都能猜得出来。
　　一位公府世子，放在京城都不算小人物，在这等小地方，更是许多人一辈子踮着脚都够不到的存在，要是放过了这样一个搭上贵人的机会，以后必然要后悔一辈子。
　　但大部分人不知道的是，苏赢并没有回到上林村，而是暂时留在了县衙府邸。
　　……
　　“大公子，我们到了。”
　　就在整个县城都因苏赢身世的曝光而陷入骚动时，自上京而来的一行人入了城。
　　这一行人以一位风度儒雅的年轻人为主，随行者中，还有几名一看就是高门大族出来的婢女侍从，除此之外，便是一干骑马的护卫，他们沉默寡言、行动干练，举止之间透露着军旅之中磨练出的铁血气质。
　　以这支队伍所表现出来的不凡声势，本该是十分引人瞩目的，之前来的一路上都是如此，还曾给他们添了不少困扰。但入城之后，他们却意外地发现，这座小小县城里，关注他们的人反而没有之前那么多。
　　好像有另一样更加吸引人的物事，牢牢引走了城中百姓的注意力。车队所过之处，沿途的百姓可能上一秒还好奇地抬头看了他们几眼，下一秒便低下头同身边的人窃窃私语起来，眼角眉梢都透着兴奋。
　　仿佛有某个心照不宣的秘密在暗中流淌，他们窃窃私语时的表情、眼神、动作，都在不断对这个秘密进行分享和传播。
　　一行人中，有人耳尖地听到了“魏国公府”、“世子”、“抱错”等等关键词。
　　为首的年轻人顿时眉头微蹙。
　　徐明瑜很清楚自己不远数百里来到这个小县城的目的，是为了接回自己那位流落在外的堂弟。尽管当初从父亲口中得知这桩往事时，他也是惊讶非常，但此事事关重大，他可不曾随意向外透露过半点口风。
　　因此，除了最亲近的随从，队伍中的其他人其实都不清楚他们究竟是来做什么的。
　　但他没听错的话，这座小县城里居然已经有了风声流传？难道消息已经走漏了吗？
　　徐明瑜满腔困惑，他挥手召来一位侍从，吩咐道：“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侍从低低应了一声，便退了下去，然后无声无息融入了窃窃私语的人群中。
　　没过多久，被打发去探听消息的侍从回来了，但他脸上的表情却尤为古怪。
　　见状，徐明瑜愈发不解：“究竟出了什么事？你吱吱呜呜的做什么？”
　　侍从神色愈发古怪：“回大公子的话，那些人、那些人都在议论，魏国公府十六年前抱错世子的事，还有真假世子拐骗案。”
　　徐明瑜：“？”
　　出发之前，家人同他信誓旦旦说好的隐秘真相呢？怎么在这小地方都传的人尽皆知了？还有，真假世子拐骗案又是什么鬼？
　　“这个，小的听人说，是世子、”说到徐明瑾，这位知晓真相的侍从连忙改口，“是明瑾公子，他先一天就过来了，还去上林村同那位见过面，然后就被那位压到了县衙，如今被当做拐子关进牢里了。”
　　说这话时，名为砚书的侍从只觉得自己有一肚子的槽要吐，而听他说完的徐明瑜，也是恍恍惚惚，同样有一肚子的槽要吐。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
　　且不说本该在书院里念书的徐明瑾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就说这家伙是怎么做到才来了一天就被当做拐子关起来的啊？
　　……大家都是人，为何你这般优秀？
　　这一刻，徐明瑜险些怀疑自己听错了。
　　等他仔细派人打听清楚昨日公堂之上发生的种种后，徐明瑜更加难以置信。
　　在身世曝光之前，他从没发现徐明瑾竟然能如此不靠谱，从小到大，他对这位堂弟的印象一直是谦恭有礼、才学出众，彼此往来虽不多，关系却也不错。
　　但现在，他感觉对徐明瑾刮目相看了。
　　竟然能被当成拐子抓进牢里，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位曾经的堂弟也是相当不凡啊。
　　而能把他送进去的人，显然更是不凡。
　　一时间，对于他那个十多年素未谋面的亲堂弟，徐明瑜心中充满了好奇。
　　可不是谁都能在突然被找上门，被告知自己是权贵之子的身份后，非但没有半点动心，还反手把人当拐子押送到衙门的。
　　他有些迫不及待想见到这位堂弟了。
　　至于被关在牢里的徐明瑾？
　　……反正人都被关进去一夜了，再多耽误一会儿也不碍事吧？
　　这样想着，原本打算歇息一日再去接人的徐明瑜改变了计划，直接找上了本地知县。
　　与偷偷摸摸来的徐明瑾不同，徐明瑜代表的可是整个国公府，当然也带着国公府的令牌，一亮明身份，就被恭迎了进去。
　　穿过长长的走廊，徐明瑜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的目光投向不远处假山边的池塘，一道人影就在池塘边，身体前倾，大半身体都倾斜了下去，脸几乎贴上了水面。
　　他明亮的眼瞳与其中的鱼对视在一起，目光中好像交流着什么只有彼此知道的秘密。
　　直到一尾鱼啪地扬起尾巴甩了他一脸水，他才懒洋洋地抬起头。好像察觉到徐明瑜的目光，那人转头朝他看过来。
　　明显是县令府中置备的新衣，与少年略显粗糙的肌肤并非完全相称，但他顾盼神飞的眉宇之间，又有种极特别的神采，让一切不合适之处都变成了恰到好处。
　　“早上好呀。”
　　蹲在池塘边的人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朝他挥手打招呼，每一根头发丝都透着活泼。
　　少年活泼的睫毛上，还有活泼的水珠颤动。
　　徐明瑜心中顿时生出一个念头。
　　——就是他了。
　　——眼前这个少年，就是他要找的人。
　　他忍不住走上前去，露出个笑容。
　　“……三郎是么，我是你堂兄，徐明瑜。”


第41章 无冕之王7
　　狱中的徐明瑾并不知道， 被他抢跑一步的堂兄徐明瑜已经到了，而且还同苏赢相谈甚欢——徐明瑜有国公府的令牌，有张县令的作证， 身份自然确凿无误。
　　因此，同样关于两人身世的说辞， 从身份未明的徐明瑾口中说出来， 就是试图骗人的拐子，当场被下狱；而从徐明瑜的口中说出来，就变成了铁板钉钉的真相。
　　苏赢理所当然地接受了这个真相。
　　还顺便接受了由徐明瑜转告的， 一旦回到国公府， 就会给他重新记入族谱的名字。
　　——以后，他就是魏国公世子徐明珏啦！
　　此时，对这一切毫不知情的徐明瑾还躺在昏暗的牢房之中， 深深地怀疑人生。
　　得知身世的真相之后， 除了从云端跌落的恐惧，他内心深处还有另一层担忧：万一真正的世子回到了国公府，千方百计赶走他甚至打压他， 那时他该怎么办？
　　——徐明瑾自问，易地而处， 他必然不能容许占据自己身份十六年的人继续享受荣华富贵，必然要对其施以报复以泄恨。
　　于是， 他千里迢迢而来， 在徐明瑜来之前先一步释放善意， 笼络那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泥腿子， 避免他的打击与报复，唯有如此，徐明瑾才能继续在国公府中立足。
　　按徐明瑾对李三郎其人的调查了解， 这个秉性天真的乡下小子应当很好说话才对，哪能料到，他竟然直接栽在了对方手中？计划好的第一步，就这么半途而夭！
　　生平第一次被下狱，之前被“公开处刑”的画面在眼前反复回现，昏暗的囚室里，他牙齿咬得咯吱作响，气愤、羞辱、憎恨……种种情绪在胸腔之中来回冲击，最后都化作对“李三郎”这个人强烈的恨意。
　　若非李三郎，他的人生本当顺风顺水！
　　但事已至此，无用的愤怒和仇恨并不能给予他什么帮助，徐明瑾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做——他并不担心自己一直被关着，堂兄徐明瑜就在来的路上，等人到了，自然会救他出去。
　　但那时他该如何向徐明瑜解释呢？
　　——说他因为意外得知身世真相，无法继续安心念书，于是偷偷来见那位和他交换了身份的人，想要把人接回国公府吗？
　　如果原本的计划顺利，看见他和李三郎和和睦睦地出现在众人面前，别说是徐明瑜，国公府上下都不会计较他的擅作主张，只会觉得他知情识趣，知礼懂事。
　　但现在，他却作为拐子被坑进了狱中！
　　徐明瑾实在难以预料，国公府众人，包括徐明瑜在内，对他的感官将会有怎样的变化，是否还能接受他想好的那套说辞？
　　对了！
　　还有那个被“李三郎”称作“兰心姑姑”的女人……她究竟知不知道什么……之后得找个机会不引人注意地试探试探……
　　一时间，徐明瑾脑海中千头万绪，想着出去之后要面对的种种，他只觉头都大了。
　　思考太过入神，不小心忘记了身上的伤痛，徐明瑾下意识就要起身来回踱步，刚刚直起了腰，整个人顿时倒抽一口凉气。
　　——他全身上下，无一处不痛！
　　“李、三、郎——！”
　　徐明瑾强压下去的愤怒与憎恨忍不住喷涌而出，他再次咬牙切齿念出这个名字。
　　和这具身体的堂兄徐明瑜一见如故，相谈甚欢的苏赢，正领着人前往上林村。
　　——想要看一看堂弟过去这些年生活的地方，这是徐明瑜主动提出来的想法。
　　于是苏赢便带着人一路回到了李家。
　　“十岁之前，我有跟随爹学过医书，懂得些草药知识，也从医书上大略识得了字……”苏赢带着人进了那间不大的院子，见徐明瑜认真打量屋中摆设，便翻了翻原主记忆中的往事，一一道来，“十岁之后，我就靠种田、采药为生……嗯，从前年开始，我还学会了养猪！”
　　说到最后一条，他的语气颇有几分骄傲。
　　在村里，一个年幼失去父母的孩子，能好好养活自己就不容易了，还能攒下余钱买猪崽，进军养猪业，确实颇了不起了。
　　所以苏赢的语气绝对是发自真心的。他对这具身体原主的好感持续＋1＋1＋1。
　　徐明瑜虽不能理解这份骄傲，但不妨碍他理解这个小堂弟多年来的不容易。
　　看过这简陋的屋舍和更加简陋的摆设后，再对比往日徐明瑾的生活，更是让他感慨万千。
　　“这些年，着实辛苦你了。”
　　徐明瑜发自内心地感叹道。
　　“辛苦谈不上，大家不都是这样生活的吗？”
　　苏赢说出了原主发自肺腑的想法。这里祖祖辈辈的村民们都是如此生活的。
　　然后他看着徐明瑜，提议道：“来都来了，要不要出去走走，到处看一看？”
　　——这同样是这具身体原主人的愿望。
　　原主李三郎对从小长大的上林村很有感情，从苏赢这里得知身世真相的他，其实很期待和家人相见，向家人们介绍自己生活了十多年的村子。
　　原本的命运中，被徐明瑾带偏了的他一直以为自己在上林村成长的十六年是魏国公府的污点，因此从不曾提及往事。
　　但别人好奇问起时，他这副对过往闭口不谈，对上林村避之不及的态度，却很容易引起误会。让人以为他将过去的十六年视作耻辱，未免过于贪图富贵了些。
　　尽管国公夫妇不会因此对他有偏见，还会更心疼他，不让儿子自揭伤口给人看，可外面的人却会看低他的人品。误以为他是一朝飞上枝头便迫不及待与过往做切割的“暴发户”，背后议论时都是一句“果然是小地方来的”，还替徐明瑾可惜“这位处处都好，要是没有被抱错就好了”。
　　类似之事一多，对此一无所知的原主，就在这一桩又一桩他不了解的事情上踩了坑，不知不觉在许多人心中留下了愚蠢、短视、贪图富贵、人品低劣的印象。
　　哪怕他依旧是国公府的继承人，可愿意与他往来的只有那些逢迎讨好国公府的门第，或者吃喝玩乐的纨绔子弟。勋贵圈中真正优秀的人物，还有自命清高的才子，可瞧不上这位半途被找回的世子。
　　敏锐察觉到别人暗藏的鄙夷，原主只以为是自己学识浅薄，被人看不起也很正常。于是他更加拼命苦读，想在短时间里补足多年缺失的教育。
　　而他的异常终于引起了国公夫妇的注意，细查之下，就发现了徐明瑾在背后引导人心，败坏自己儿子声誉的小动作。
　　原本见他们兄弟和睦，国公夫妇想着亲生儿子继承国公府，优秀的养子则通过科举走仕途，前者充当后者在官场上的靠山，后者走上高位之后，又能给前者充当左膀右臂，兄弟齐心，一同为家族壮大出力。谁能想到徐明瑾表面上接受了现实，暗地里却处处针对他们的亲生儿子？国公夫妇一怒之下，便将徐明瑾赶出了魏国公府。
　　然而，他们的举动却为后来的国公府招来了灾祸，也让从苏赢这里得知原本命运的原主自责不已，将灾祸归咎于自身，心甘情愿把他的一切都交托给苏赢。
　　带着徐明瑜一行人，苏赢快快乐乐走遍了上林村，他们还登上当初他和原主签订契约的那座山，来了一出登山踏青之旅。
　　京城有京城的繁华，乡野有乡野的风光，徐明瑜发现这位新认的堂弟也是个妙人，仿佛不管做什么事，都能找到乐趣似的。
　　不知不觉间，他已跟着这位堂弟，把以往不曾做的事都做了个遍，上山抓兔子，下水摸鱼虾，最后还来了个野外烧烤……吃着热乎乎香喷喷的烤兔腿时，徐明瑜险些诗兴大发，当场赋诗一首。
　　不知何时，夕阳下山，远处的村庄氤氲在一片暮色之中，袅袅炊烟升腾而起。
　　从山上往下望，目光所及之处，都和已经融化的夕阳一起，融化在温柔的暮色里。
　　徐明瑜心情大好。
　　“该下山了！”
　　他依依不舍地唤起正在捉松鼠的堂弟，总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
　　……究竟忘了什么呢？
　　数个时辰前，徐明瑜一行人抵达不久。
　　县衙的牢狱里，徐明瑾正面无表情地听着几个狱卒议论着外面发生的事，突然听他们提到魏国公府一行人来到了榆县，还去见了县令。
　　他顿时激动地直起身子：
　　“你们说什么？魏国公府派人来了？”
　　“你瞎激动什么？关你什么事！”狱卒把牢门拍得震天响，“瞧瞧你这样子，还冒充魏国公府的贵人！我早上经过县令老爷家门口，亲眼见到那位贵人被迎了进去，人家那气度，岂是你能随便冒充的？”
　　徐明瑾懒得为这种小人物而生气。
　　他心中紧张又激动，紧张的是自己自作主张跑过来还没达成目的的举动，不知道徐明瑜怎么看。激动的当然是终于能从这该死的牢房里出去了！
　　——见过了县令，得知他的处境，即便对他有所不满，徐明瑜也肯定会澄清他的身份，第一时间让人把他放出去吧！
　　于是徐明瑾等啊等，等啊等。
　　他的表情逐渐从紧张，兴奋，激动，变成了疑惑，纠结，担忧……
　　难道徐明瑜已经对他不满到了这种地步？莫非自己对这位堂兄性格揣测有误？
　　不知道多久过去，直到狱卒将漂着几片菜叶子的粥递进来，徐明瑾才恍恍惚惚意识到：“……已经是晚饭的时辰了啊。”
　　……所以，徐明瑜他人呢？


第42章 无冕之王8
　　从狱中被放出来时， 已近戌时。
　　看着呼唤了一天终于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徐明瑜，徐明瑾的眼神里都透着幽怨。
　　“咳。”徐明瑜被他的眼神看得怪心虚的。
　　……自己这不是才想起来徐明瑾还在蹲大牢，就赶紧让人把他放出来了吗？
　　为了避免被徐明瑾质问自己怎么放任他在牢里关了一天， 徐明瑜决定先发制人。他开口就是三连问：“明瑾，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自己的身世的？院试在即，不在书院里备试，偷偷跑来，都被当成拐子下狱了，风言风语传遍榆县， 你可想过回去怎么同大伯交代？”
　　徐明瑾脸上空白了三秒。
　　“……”他搜肠刮肚半天， 才轻声说，“对不起， 堂兄，我无意中听到了爹娘和二叔他们的对话，才知道自己的身世。”
　　开了个头， 徐明瑾说话就越来越顺畅，情绪也逐渐渲染到位。他低下了头去，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你们不想我被这件事烦扰， 这是你们的好意，可我既已知情，又怎能当做什么都不知道，继续若无其事地呆在书院里？”
　　说的很有道理， 徐明瑜一时哑然。
　　在他的注视中， 徐明瑾抬起头来， 郑重道：“……明知道占了属于别人的东西，即便我再不舍，也该物归原主。”
　　“——这便是我独自前来的原因。我想亲自看一看那个与我交换了命运的人， 亲手将占了这么多年的东西还给他的主人。”
　　说这话时，徐明瑾的语气坚定而认真，仿佛作下了一个了不起的决定，只看他的神色，几乎以为他要将自身化为神坛上的祭品，像是在进行什么伟大的牺牲似的。
　　徐明瑜几乎都要被这种气氛迷惑了。
　　但看着一身狼狈的徐明瑾，不知怎么，某个印象深刻的词就从脑海中蹦了出来，他下意识便开口：“所以你就去拐骗了？”
　　徐明瑾：“……”都说是误会一场啊！
　　一想到苏赢的骚操作，徐明瑾就来气，他趁机告状：“我也不知道三郎他为何要拿我当拐子，我分明一开始便说的很清楚了……”话语里几分无奈，几分不解，隐隐内涵某人不是犯傻就是故意针对他。
　　徐明瑜当然能听出这话中的意思。
　　但他还能怎么办呢？
　　无论如何，这两人之间门的矛盾还轮不到他插手，该由长辈们决断。何况还涉及到世子，他这个隔房的堂兄还能为了徐明瑜去责罚大房失而复得的宝贝世子不成？
　　更何况，这一天的相处，让徐明瑜对新认的堂弟颇有好感。徐明瑾平日里虽是一派温润如玉的君子作风，但总让他感觉有一层不真实的距离感。相比之下，新认的小堂弟给他的感觉就真实亲切得多。
　　“哈哈，这说明三郎警惕心很高啊，这才好，不易受骗。”反正徐明瑾也没有真的指控什么，徐明瑜干脆装傻，“他流落在外多年，对人有所警惕是好事。”
　　他这么一说，徐明瑾顿时无话可说了。
　　继续说下去，说不定对方就要开始“三郎为什么警惕心这么强”→“因为他从小丧父丧母独自生活”→“而归根究底，都是因为当年抱错，否则他也不必如此”这一连串层层递进的逻辑分析，最后回旋镖打到徐明瑾自己身上：“所以他会误会你想拐骗这是情有可原的”→“心疼三郎”。
　　徐明瑾：yue！
　　只是发散思维想了想，徐明瑾就整个人都不好了。
　　眼看他脸色发白，徐明瑜不由关切道：“身体不适吗？我看天色也不早了，折腾了这一通，你身上还有伤，不如先回房好好休养，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吧。”
　　他随手指了个侍从带徐明瑾下去休息。
　　徐明瑾还想说的话顿时被堵了回去。
　　直到被侍从送入房中，徐明瑾才恍然想起，刚才见到徐明瑜之前，自己不是还想好好质问他，为什么早就到了却不出手救自己，白白让自己在牢里被关了一天吗？
　　现在倒好，被徐明瑜一通质问抢白后，他怎么连自己一开始的目的都忘记了？
　　想想狱中呆的这一天一夜，想想那清汤寡水的粥，闻着自己身上都快散发出来的馊味，徐明瑾怎么都无法平心静气。
　　在侍从退出房间门之前，他忍不住叫住人：“你可知大公子今日都在做什么？”
　　说不定堂兄有什么正事要办呢，譬如同那个狗头县令打交道，而且还要安顿一行人……徐明瑾心中正在替徐明瑜找借口，就听侍从迟疑了一下开口：“大公子吃过早饭就出去了，和那位、和世子一起，到傍晚才一起回来。”
　　这不是什么需要保密的事，院子里的下人都知道，是以，哪怕明知徐明瑾如今身份不比从前，这侍从也没有隐瞒的意思。
　　徐明瑾的脸色扭曲了一下。
　　“他们一起？去做什么？”
　　他还抱着几分不切实际的幻想，觉得两人可能是做正事，大概涉及国公府的安排。
　　“好像是……去上林村踏青？”侍从看了看他的脸色，“还从山上猎了野味带回来？”
　　说到这里，侍从隐隐意识到什么，看向徐明瑾的眼神都不对了，隐隐透出同情。
　　——好家伙，那头踏青赏景吃野味，这头在牢里品尝清汤寡水，对比也太惨烈了叭。
　　在侍从同情的眼神中，徐明瑾破防了。
　　“滚！滚出去！”他手掌用力捏住手边的八宝桌一角，用力平复急促的呼吸，毫不留情地将人呵斥了出去，情绪彻底爆发。
　　房间门里响起一阵花瓶落地的摔打声。
　　然后是一声咬牙切齿的阴沉低语：“这才一天……果然、是有血缘的兄弟啊！”
　　……
　　心里憋了一肚子火，哪怕第二天早上醒过来，徐明瑾的心情也没能平复。再加上这几天的坎坷经历，让他的脸色十分憔悴。
　　出了自己住的院子，他看见两道分外熟悉的人影，正踏着小道一前一后走来。
　　清晨的薄雾中，两张相似的脸上都含着愉悦的笑意，边走边交谈，看在徐明瑾眼里，令他的郁气又上升了一成。
　　“三郎，你更习惯这个名字的话，以后私下里我还这么喊，反正按照族谱来排，你在家里也是行三。”他听见徐明瑜含着笑，对另一个人关切地说，“三郎你未免瘦弱了些，以后可得好好补一补……”
　　听到这里，徐明瑾忍不住插话：“大兄所言甚是，想必三郎这些年吃了不少苦。”
　　十多年的情谊还抵不过一天的相处，他完全没想到徐明瑜这么快就被拉拢了过去。
　　徐明瑾走过去，也用关切的眼神看向徐明瑜旁边的少年，语气愧疚：“上天真是惯会捉弄人，倘若没有当年那一出意外，也不会有你我如今的际遇……”所以要怪就怪你自己倒霉，怪老天爷不待见你吧！
　　——至于他自己，他当然是无辜的了。上天安排的意外难道还能受到他的控制？
　　“……倘若能回到过去，我们从一开始就不曾弄错就好了。”徐明瑾假惺惺地叹了一口气，长长的眼睫垂落下来，配合他带伤的脸，看上去落寞、惆怅，又无奈，任谁看了，都不忍心责怪并无过错的他。
　　“但三郎你若有怨，我亦能理解。”再次内涵这人故意坑他进牢狱就是含怨报复，徐明瑾表面大度一笑，他神情认真地许诺道，“我也想各归其位，但往日之事已不可追，今后我必竭尽所能补偿于你。”
　　……话虽说的漂亮，真被认回了魏国公府，世子有需要时哪里轮得到他？满府上下不知多少人抢着替世子当牛做马呢。而一旦对方提出太苛刻太过分的要求，所有人都会看到世子何等心胸狭隘不能容人，便是国公府也会先阻止他。
　　徐明瑜看着便宜堂弟脸上愧疚又认真的表情，总觉得他今日说话怪怪的。
　　没等他想清楚，旁边的苏赢已经高兴地开口：“真的吗？你真的什么都愿意替我做？”
　　乡下泥腿子果然见识短浅，沉不住气，徐明瑾心中啧了一声，脸上却露出笑容。他举起一只手掌：“绝无虚言！”
　　苏赢嘴角的弧度顿时更大了。
　　“且慢……”
　　徐明瑜回过神来，就见苏赢仿佛捡了大便宜似的向徐明瑾提要求，他下意识就要阻止。
　　……这位小堂弟对自己的身份完全没有认知啊，堂堂魏国公府世子，还有哪里需要徐明瑾补偿？
　　他才吐出两个字，苏赢已经兴高采烈地开口：“其实我没什么要做的，现在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养在家里的猪……”
　　“？？？”徐明瑜已经扶额了。
　　果然乡下人就是乡下人，徐明瑾呆了一下，心中再次充满优越感地“啧”了一声。
　　虽然是一笔小钱，但小家子气舍不得也很正常……他揣测了一下对方的脑回路，试探着开口：“……你是想尽快把猪卖掉？”
　　“你以后要好好照顾它们哦。”
　　与此同时，苏赢的话也说出了口。
　　两人的话语重叠在一起，空气顿时一静。
　　“？？？？？？”
　　徐明瑾整个人都变成了问号的形状，而且他这个小问号还突然多了许多朋友。
　　他茫然地看向苏赢，好像听不懂人话了。
　　苏赢继续叮嘱他：“记住，现在猪还不能出栏，还要养两个月才能出栏呢。”
　　“那个时候肉质才最肥美，卖价也最高。”
　　徐明瑾持续茫然，好像当头被打了一棒。
　　徐明瑜这个旁观者倒是隐隐听懂了，他不可思议地看向苏赢：他这位小堂弟的要求是各归其位，让徐明瑾从此留下来吗？
　　不，他的要求只是好好养猪，这话的前提，已经把两人各归其位当成了事实。他只是在这个事实的基础上提个小小要求。
　　徐明瑾也渐渐明白过来，脸色难看。
　　“怎么？你不愿意？”苏赢想了想，一副不能理解的样子，“你不是说希望一开始就不曾抱错，希望各归其位吗？那你换回来之后，记得好好养我的猪啊。”
　　他认真盯着徐明瑾，语气诚恳：
　　“拜托拜托啦，这就是我唯一的请求了！”
　　一时间门，徐明瑾竟不知如何是好。
　　尴尬的气氛中，他悄悄朝徐明瑜看去，却见这位便宜堂兄事不关己一般站在旁边，没有半点替他解围的意思。
　　在苏赢直勾勾盯过来的眼神里，徐明瑾只好开口：“抱歉，我没有留在这里的意思……”说这话时，徐明瑾感觉脸皮发痛。
　　他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耳光扇在自己脸上，声音也小得像是苍蝇嗡嗡叫似的。
　　徐明瑾脑海里念头转动，疯狂想借口，突然他想到什么，立刻像抓住救命稻草般开口：“我要为不久后的院试做准备，所以不得不食言了！”说到最后，他声调都拔高了一些。
　　苏赢顿时超级失望地“哦”了一声：“这样啊。”
　　“但三郎你要是有其他要求……”我很愿意替你去做的！
　　徐明瑾还想找补，苏赢已经开始敷衍地点头：“嗯，好好好，我知道了。”
　　他看过来的眼神里有几分诡异的宽容与怜悯，脸上分明写着一句话：唉，做不到还要逞强，算了，我就勉为其难包容你吧。
　　徐明瑾：“……”
　　这一刻，眼前的世界都好像虚化了，他甚至不敢想象旁边的徐明瑜是何等表情。
　　苏赢居高临下宽容怜悯的态度，对他而言，简直不吝于最辛辣的嘲讽。
　　十六年来，从未有过如此尴尬丢脸的时刻。
　　而苏赢已经转而看向徐明瑜：“话说，堂兄你不是让我回京前收拾好要带的旧物吗？”
　　“——我想好了哦。”
　　像是同人分享自己的心爱之物一般，少年弯起了眼睛，脸上流露出愉悦的神情。
　　“我要带上还没出栏的猪。”
　　他快快乐乐地说，末了补充一句。
　　“……哦，对了，还有兰心姑姑。”


第43章 无冕之王9
　　这一回榆县之行， 对徐明瑾来说是彻头彻尾的失败。他来时满怀信心，满腔算计，走时却是颜面尽失，还留下了一身伤痛。
　　当然最痛的， 还是他的自尊心。
　　自从上路后， 徐明瑾就以身体不适需要养伤为由， 一直躲在自己的马车里，如无必要不下去。
　　徐明瑜倒是很能体谅他， 给足了他足够的私人空间， 梳理自己的情绪。
　　作为魏国公府世子， 徐明瑾地位太高， 反而不必事事出面，一直以来和他打交道的都是没掌权的权贵子弟， 或书院学子。反倒是徐明瑜这个魏国公府嫡长孙，成日在外替家中长辈应酬跑腿， 处理一些实事， 上至高官，下至小吏，他都有打过交道，为人处事自有一番细腻妥帖之处。
　　他并非没有看出徐明瑾言语中的不对劲， 但想想对方当了十六年的世子， 一朝天翻地覆， 本就难以接受，愿意认清现实主动来接人已是难得， 结果还遇到了不按常理出牌的三郎，接连遭到毒打和下狱……坦白来讲，只看这几日的经历， 这便宜堂弟着实是实打实的受害者，被三郎坑得不轻，有所不满很正常，毫无不满才奇怪。
　　不满归不满，徐明瑜并不喜欢他暗搓搓搞内涵——把他当拐子送入大牢的确是三郎做的不对，可徐明瑾不明着说出不满，而是表面上不计较，话语里暗暗内涵，总想用言语撺掇别人出头，未免惹人生厌。
　　换做以往，身为堂兄的他必然要说道说道，大家开诚布公谈一谈，堂堂魏国公府的未来继承人，岂能如此小家子气！
　　但徐明瑾既然并非世子，魏国公府的未来与他无关，徐明瑜也就懒得纠正他那小家子气的行为。甚至于，考虑到他是个伤患，身上的伤又和刚刚认回的堂弟有关，徐明瑜对他的态度看起来更多了几分容忍，一直让他在马车上好好休养，不轻易让人去打扰他——这大概便是徐明瑾认为这位堂兄待他体谅的由来。
　　徐明瑾不知道的是，每一个发现自家熊孩子坑了别人家的孩子，偏偏又不忍心责怪自家熊孩子的家长，往往都是如此。面对别人家的孩子时心虚容忍，不过是为了让对方不要计较，包容自家熊孩子罢了。
　　徐明瑜对他的体谅，其实是将他划出了家人的范畴，是不动声色的疏远。
　　幸好徐明瑾对这背后的原因一无所知，因此他还能沉浸在堂兄好贴心的假象之中。
　　但这世界上，总有些人就是不知“贴心”二字为何物。此处实名点名某只苏赢。
　　这一行人来时浩浩荡荡，马车都有七八辆，回京时兄弟三人便是一人一辆。
　　但苏赢就是喜欢去蹭别人的马车。
　　一个人呆在他那辆马车上未免太无聊了些，深感无趣的苏赢总是一不留神就蹿到了别人的马车上，可能是队伍在半途中休息时，也可能是正在行走的时候，就连护卫们都没能反应过来，这人就神不知鬼不觉摸到了其他人的马车上。
　　徐明瑜倒是很乐意同这位时不时摸过来的小堂弟谈天说地，婢女侍从们当然是不敢不欢迎的，至于最后一位受害者徐明瑾……
　　MMP！你没有自己的马车吗？！
　　——徐明瑾内心深处只想破口大骂。
　　他发誓，自己生平从未见过如此讨人嫌的家伙，回京的一路上就不曾消停过。
　　这人摸到其他人马车上做了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人第一次摸上自己马车时，他正靠着车厢昏昏欲睡，朦朦胧胧睁开眼，便发现眼前投下一道黑影，昏暗的车厢里，热烈的视线注视着他。
　　徐明瑾当时险些吓得跳起来。
　　——难以形容他当时心跳蹿升的程度，那惊险刺激的感觉，简直跟夜半三更睁开眼突然发现床头蹲着一道鬼影有的一拼。
　　在他几乎就要大叫有刺客的时候，才听到眼前的黑影发出百无聊赖的声音：“好无聊啊，好无聊啊，就这么待着好无聊。”
　　突然出现的家伙兴致勃勃，完全不容拒绝：“听说彼此交流有助于加深感情，作为异父异母的兄弟，不如我们利用这无聊的时间，来好好交流加深感情吧！”
　　“——我可是对你超级感兴趣的。”
　　于是，昏昏欲睡的徐明瑾被迫清醒，被迫和这人在马车上交流了几个时辰的感情。
　　主要是对方一直好奇地询问他的生活，徐明瑾对这人在上林村的生活才不感兴趣。
　　实话说，一开始被好奇追问时，徐明瑾还挺来劲，仿佛意识到了打击这个家伙的机会，他绞尽脑汁地描绘自己这些年的锦衣玉食，家中长辈如何爱护他，往来的朋友们都是如何身份高贵才学出众，京城如何繁华，还随口就说出了泥腿子一辈子都不可能知道的朝堂大臣的秘闻八卦……他内心不乏阴暗地想着，听到这些，只会在乡下种田养猪的家伙内心该是何等的羡慕、嫉妒，是否会怨恨被他夺走的十六年呢？
　　理智上，徐明瑾知道，被对方怨恨，其实对自己不利。但情感上，三番五次在对方面前吃鳖的他，迫不及待也想看看这个人怨恨嫉妒的嘴脸，自卑难过的神情。
　　偏偏这人仿佛真的只是来友好交流感情的，听徐明瑾滔滔不绝讲着那些底层百姓一辈子都不会知道的秘闻，他便露出津津有味的吃瓜神情。
　　然后，苏赢自己也开了话匣子。
　　——他开始礼尚往来地讲自己的生活。
　　——确切的说，前些年采药种田的日常都是一笔带过，似乎苏赢也嫌无聊。他的重点集中在这两年的养猪生活上。
　　一提起养猪，苏赢就神采飞扬，连说话的语调都不知不觉变得欢快起来：“我跟你说，这养猪可是有诀窍的……”
　　徐明瑾：“……”
　　徐明瑾被迫听他讲了整整两个时辰的养猪日常和养猪心得，听到后面，只觉得眼前都是一群猪在乱晃，他脑海中忍不住回忆起当初被扔进猪圈时，那在他面前拱来拱去的猪屁股，鼻尖好像又闻到了猪圈里的臭味。
　　本就因为身上带伤，又坐在马车里长途跋涉而身体不适的徐明瑾忍不住皱紧了眉头，胃部像是被一只大手搅动了起来。
　　突然，马车好像碾过不平的路面，一个颠簸。
　　他喉头上下滚动，终于再也忍不住，扑到了旁边：“呕！”
　　第一次的交流感情，以徐明瑾吐得死去活来而告终。
　　苏赢还没讲完自己快乐的养猪日常呢，一脸意犹未尽，下车之前还依依不舍。
　　于是，等之后徐明瑾缓过来了，他又摸到了徐明瑾的马车上好几回。
　　而每次离开前，都愈发依依不舍，还刻意交代下人好好照顾徐明瑾，让人把身体养好些，这样他们才能长时间交流感情啊。
　　苏赢的依依不舍和关心无论怎么看都不是演的，他也没有演戏的必要。
　　正是这份发自内心的情感，让其他人看见了都忍不住啧啧称奇，情不自禁发出不明就里的感叹：“……两位公子感情真好啊！”
　　“我看呐，是世子心胸豁达才对。”
　　也有人这样说。
　　以他们的身份，没有你死我活都是奇事。尤其是才被找回来的世子，居然对占了自己位置十多年的徐明瑾毫无芥蒂，看起来还挺乐意同他聊天。
　　虽说他之前不小心把徐明瑾送进了牢狱，但那不都是交流不通出现的误会吗？哪怕原本以为他故意报复的人，见到他如今对徐明瑾如此情真意切的关怀，也推翻了原先的想法，意识到是他们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世子他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他只是过于率真、坦诚，不做作啊！
　　……会被世子误以为是拐子送进大牢，还真的被县令判了，怎么看都是某人自身行为不妥，过于可疑，建议某人好好反省！
　　尤其是每次和世子聊天，某人聊着聊着就开始身体不适，看起来就更可疑了。
　　——徐明瑾受的是外伤，又没有内伤，世子不去时，他在车里好好的，世子和他不过聊聊天，这人便又是晕车，又是呕吐，又是身体不适。这怎么看，都像是对世子心怀芥蒂故意赶人啊？
　　大家看向徐明瑾那辆马车的眼神渐渐变了。
　　徐明瑾并不知道队伍中的口风变化，还有其他人看待他和苏赢两极分化的目光。
　　他只知道，再这样被苏赢骚扰下去，他不用回到京城，就可以直接就地掩埋了。
　　好在，他终于熬到了苏赢讲完自己的养猪心得。这一天，徐明瑾险些喜极而泣。
　　他坐在马车上，准备好好休息休息：今天那个家伙总不会继续过来骚扰他了吧？
　　这个念头刚刚一起，车帘就被掀开，一道熟悉的人影像灵巧的猫一样钻了进来。
　　正是苏赢。
　　徐明瑾顿时感觉一阵头大。
　　还没等他想好怎么委婉拒绝交流，保住自己的小命，却发现苏赢并非像往常那样两手空空，反而拿着一卷熟悉的书。
　　“你不是说自己要准备不久之后的院试吗？”面对徐明瑾的疑惑，苏赢举起手里的书，一本正经道，“我来陪你温书哦。”
　　徐明瑾：“？？？”这又是什么花样？
　　不等他拒绝，苏赢就将那卷书不由分说塞到他手中：“我只从医书上学了些字，还没念过这个世界正儿八经的书呢。”
　　他笑盈盈地说：“听堂兄说你是书院有名的才子，教我这个初学者必然没问题，正好你也能借机温书，为院试做准备，怎么样，我考虑得很周到吧？”
　　徐明瑾顿时恍然：这人终于意识到两人之间的差距，意识到读书才是正经事了吗？
　　肯定是担心没读过书回国公府后被嫌弃吧！
　　这才对嘛，什么养猪，都是邪道！
　　不过，让他帮助自己的敌人启蒙？
　　换作从前，徐明瑾是拒绝的。
　　但现在，一想到能在这人面前传道授业，让他乖乖听从教导，徐明瑾竟莫名高兴起来。


第44章 无冕之王10
　　很快徐明瑾就发现， 他可高兴太早了。
　　他以为的传道授业：他教一句，对方学一句， 他端着老师的架子讲解， 对方只能乖乖听着，完了他还能给对方布置课业。
　　真实的传道授业：他教一句，苏赢杠一句， 他讲解圣人之言，苏赢张口就是十万个为什么，总能找到不同的地方抬杠。
　　徐明瑾：“？？？”
　　……这家伙真的是认真想学习吗？
　　无论哪个时代，文化鄙视链都是最牢不可破的， 尊师重道更是自古以来的传统，哪怕只是传授学问的临时老师，也会受到足够礼遇。从小浸淫在诗书中长大的徐明瑾， 在一个从没正经念过书的人面前，自然有十足的优越感。对方拿养猪心得恶心他， 他却要用真正的学问使人折服。
　　倘若这里是原本的李三郎， 对于愿意给他启蒙的徐明瑾，必然是礼敬有加， 感恩戴德，从未念过书的他对于真正有学问的读书人抱有发自内心的推崇和向往。
　　但很遗憾， 这具躯壳已经换了主人。
　　苏赢既不懂什么尊师重道的传统，也不存在对读书人的推崇和敬畏。徐明瑾对他来说，不过是帮助他了解这个世界的工具人——了解一个世界， 最重要的不就是了解它的历史和文明吗？而它们就潜藏在那些饱含古代哲人思想的诗书之中。
　　虽然苏赢完全可以自己看书， 但一个人多无聊啊，当然是听徐明瑾讲解更有意思。更何况，交流感情嘛， 当然是要在双方的专业领域才对。
　　而徐明瑾不愧是上京权贵圈里少有的才子，书院里公认下场参加院试必能取得功名的优等生，讲起历史掌故熟极而流，对科举应试范围内的圣人之言也是倒背如流。
　　但再如何优秀，他的思想也不曾超脱时代的铚锢，他所理解的一切，都来自前人对古籍的理解，有些甚至已经是前人对原作者思想的再加工和再创作，被桎梏在封建社会自成一套的伦理道德体系之下。
　　相比之下，苏赢虽然不是什么哲学家、思想家，但活得足久，见识过的风景也远超一般人想象的他，在眼界和见识方面足以碾压这世界所有人。
　　是以，徐明瑾以为苏赢故意抬杠，故意质疑，事实不过是苏赢凭自己的眼界见识看到了已经死去的古人不曾注意到的地方，发现了前人已经落后的某些思想和观点。
　　人类社会永远是不断向前的，用他超越时代的眼光来看，被这个时代的读书人奉为圭臬的圣人言，又岂是完美无瑕的铁则？便是他这所谓的栖云天之主，也不敢说自己所说的一切都是绝对正确的真理。
　　就这样，徐明瑾每讲几句，苏赢就忍不住打断，偏偏他问出的问题还挺有分量，不是纯粹胡搅蛮缠的抬杠，好歹也算是读书人的徐明瑾当然不能简单粗暴地反驳，还要认真思索一下该如何回应，等他好不容易头脑风暴半天，这人又开始问其他问题，简直比“十万个为什么”还要难缠。
　　一时间，车厢里不断充斥着这样的声音：“先贤真的是这个意思吗？”“当然是这个意思！”“我觉得是那个意思。”“这句话真的应该这样理解吗？”“我觉得作者说的不对，应该这样……”“啊这，我觉得应该尊重一下作者的想法吧，他真的没有那个意思啊！”“我不要你觉得，就要我觉得！”
　　想必那些书写典籍的先贤倘若复生，反驳他的话，都会被苏赢把“xx就是个写书的，懂什么《xxx》！”一句话甩到脸上。
　　——偏偏苏赢的解读居然都有理有据，令人信服，是作者本人复生都忍不住怀疑自己当初是不是真这样想的程度。
　　一开始被杠得面目扭曲神志不清的徐明瑾，便逐渐陷入了沉思：难道先贤他真的是这么想的？难道圣人竟然是这个意思？
　　不对不对，他一个养猪的懂什么圣人言！
　　……肯定都是瞎说的！
　　徐明瑾疯狂摇头，试图将苏赢那些洗脑的另类解读从脑海里甩出去。
　　但是，当他将视线集中到手中书卷上，看着往日里熟悉的字句，脑海里便情不自禁蹦出苏赢的解读，怎么控制都没用……
　　偶尔甚至连这些字句的原义都会突然遗忘，第一时间冒出来的就是苏赢的话。
　　徐明瑾：“……”
　　……有毒，这家伙真的有毒！
　　要是参加院试的时候他也是如此状态，那是妥妥奔着名落孙山而去的节奏吧。
　　想到这里，徐明瑾突然警觉。
　　……等等，该不会这就是对方的目的吧？
　　……因为做不到像他这样饱读诗书满腹学问，就干脆把饱读诗书满腹学问的他也拉到泥腿子的同一水平上？？？
　　阴险，太阴险了。
　　自以为明白了一切的徐明瑾陷入沉思。
　　在苏赢离开之后，大量消耗脑力以至于昏昏欲睡的徐明瑾坚强地爬起来，摊开了他的书卷：他要把苏赢的歪理邪说通通从脑海里抹去，把正统的圣人言刻进自己的DNA里，绝不能让泥腿子的阴谋得逞！
　　但第二天，苏赢又带着他的书卷过来了。
　　徐明瑾真的很想拒绝。
　　然而，连“温书时顺便给没读过书的世子启蒙”这么轻而易举就能做到的小事他都不愿做，只会让人以为世子在努力同他打好关系而他却爱搭不理。国公府上下该怎么看他？他还能继续留在国公府吗？
　　——难道这其实是对方故意赶走他的阴谋？才被认回来就要赶他走，未免显得心胸狭隘，所以故意让人以为他不识抬举？
　　已经把苏赢脑补成心机深沉妖魔鬼怪的徐明瑾立刻打起了鸡血，心中燃烧起熊熊的斗志——他才不会败给一个乡下泥腿子！
　　之前是他轻敌了，论玩弄阴谋，在上京里长大的他怎么可能败给一个乡下泥腿子！
　　看着打开书卷露出天真活泼笑容向他请教的苏赢，徐明瑾也露出笑容，一字一句开口：“没、问、题，有、什、么、不、懂、的，我——教——你——啊！”
　　于是，熟悉的抬杠节奏和十万个为什么又出现了，不知不觉中，徐明瑾昨天苦读几个时辰才刻入DNA里的东西再次被苏赢的歪理邪说覆盖，他的眼睛里冒出了圈圈。
　　苏赢走后，不信邪的徐明瑾再次拿出科举考试前的专心刻苦，努力温书几个时辰，这才将差点被带偏了的思想又掰回来。
　　他再一次将圣人之言刻进DNA里。
　　第三天……
　　第四天……
　　第五天……
　　在“不知不觉变成了苏赢的形状→奋力苦读重新将真正的圣人之言刻进DNA”的反复来回拉扯中，徐明瑾终于发烧了。
　　从上京到上林村，去时花了半个月，而回京这一路，考虑到身上有伤的徐明瑾，队伍的行进速度本就比来时更慢。眼看京城就要到了，徐明瑾却突然生病，一行人不得不暂时在驿站停下，找了个大夫来。
　　“外伤未愈，又添心疾，睡眠不足，奔波劳苦……”诊完脉的大夫结合徐明瑾的情况作出判断，“这位公子的症状像是日夜苦读，伤神伤身所致，兼之本就有外伤，还心思郁结，不得安心休养……”
　　说到这里，老大夫一摸胡须，语重心长地劝诫道：“我曾见过几个为科举熬干心血早早去了的秀才，都是像你这般症状。年轻人，要爱惜身体啊！”他就差没来一句，再这样下去，你就要步他们后尘了。
　　老大夫没说出来的话，徐明瑾已经懂了。
　　他躺在驿站的床上，喝着又苦又涩的药汁子，高烧的头脑里思绪万千。
　　蓦然间，他头顶亮起一枚灯泡。
　　……难道说，这才是那个人真正的目的？
　　既不是为了把他拉低到同样没文化的水平线上，也不是为了让他因为不识抬举被国公府赶走，而是为了拖延他养伤，让他不知不觉伤神伤身，哪天突然一命呜呼。
　　利用他怎么都不肯败给泥腿子的好胜心，利用他一心想要留在国公府的**，让他一脚踩进设好的圈套里，主动走向死路……这、这是何等的阴险狠毒啊！
　　被当成拐子挨了毒打，在徐明瑾看来本就是那家伙故意的，根本不存在什么误会。但现在想来，总不能就连他身上这一身伤都是对方一开始就设计好的吧？
　　他的身体一向很好，要不是身上有伤，那个人的阴谋诡计也不至于这么容易得逞，至少不会才几天就躺在了床上……
　　想到这里，徐明瑾狠狠打了一个冷颤。
　　烧得昏昏沉沉的头脑里，一个接一个看起来匪夷所思，深思又合情合理的念头冒了出来。
　　徐明瑾一时觉得是自己想得太多，没有那么多阴谋，一时又觉得自己没有想多，一切肯定都是那人算计好的……
　　不，人不能，至少不应该。
　　他望着上方花纹繁复的床幔，晕眩的眼里，只觉得那一道又一道花纹都好像变成了扭曲的毒蛇，吐出蛇信向他爬来。
　　床边的花瓶，窗外干枯的树枝枝丫……徐明瑾头脑昏沉，只觉眼中所见的一切，好像都变成了某个人潜伏的杀机，无处不在。恐怖氛围一下子拉满。
　　突然，安静的房间里响起“吱呀”一声。
　　紧闭的房门被推开了一道缝，正草木皆兵的徐明瑾差点从床上跳起来。
　　一道人影左右张望一番，鬼鬼祟祟溜了进来。
　　窗外照进来的光线中，看清了那人真实面貌的徐明瑾惊讶地瞪大眼睛：
　　“是你？！”


第45章 无冕之王11
　　“明瑾公子， 你可还好？”
　　趁着无人来到徐明瑾房中的女人手中还提着食盒，她取出食盒中热乎乎的点心，望向徐明瑾的眼神里透出不加掩饰的关切。
　　“我见公子今日没怎么用饭， 净喝了些汤药， 便借驿站厨房做了点心，公子不妨垫垫胃罢。”
　　涌动的光线中， 女人抬眼看向徐明瑾，露出一张熟悉的秀美面容， 正是兰心。
　　在县衙里维护徐明瑾未果， 事后兰心便反省了自己的冲动， 因此这一路以来， 她从未主动打听过徐明瑾的事，也不曾主动找他说话， 和这人保持着陌生人的关系。
　　但兰心并非没有眼睛和耳朵。
　　她不知苏赢经常去找徐明瑾做什么，但车队之中，众人说起这位曾经的世子时， 口风越来越差， 她却是听得到的。
　　“一个假货还摆那么高的架子！”“若非担心他身体不适成天闷在车上，世子岂会日日去陪他？”“我看他倒不大乐意的样子，想必是对世子有些怨气吧。”“遇上世子这样豁达的人， 已是他的运气了。”
　　——婢女侍从们私下议论时， 常常这样说。
　　兰心每每想替他分辨一二，又担心自己的行为招来怀疑，只能闷不吭声地听着。
　　她倒是想同苏赢说一说，希望他对那些在背后嚼舌根的下人约束一二，也想不着痕迹地在苏赢耳边说说徐明瑾的好话，帮助徐明瑾继续在国公府中立足。
　　——换作是从前的李郎， 兰心姑姑这个长辈说的话，他多多少少都能听进去的。
　　苏赢就不同了。
　　每当她凑到苏赢近前时，这人要么就是关心她有没有好好照料猪，要么就是问她十六年前两人诞生的那个夜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不断向兰心追问一些细节中的细节，似乎很想知道两人抱错的原因，本就心虚的兰心哪里还敢往他身边凑？
　　更何况，她才想潜移默化在苏赢面前替徐明瑾刷好感，就试过一回，便发现队伍里的侍女侍从们有意无意将她阻隔开来，她甚至意外发现，徐明瑜看她的眼神不对。
　　这个仅仅只比堂弟大一岁，却经常为国公府办事的年轻人，远比同龄人更加周到敏锐。他或许不清楚兰心在自家堂弟面前说了什么，但只凭小堂弟因为这个女人说“拐子总爱用认亲的名义骗人”就将徐明瑾认做拐子，他就知道这个女人对小堂弟的影响了。不曾调查清楚此人是否心怀歹意之前，怎能让她继续对堂弟施加影响？
　　他们魏国公府的世子，岂能任人摆布？
　　这样一来，兰心一路上竟是什么都做不了，除了喂猪之外，就只能听听八卦了。
　　今次见徐明瑾发烧病倒，安排照顾他的婢女喂完汤药就不知去了哪里躲懒，徐明瑜兄弟二人更是直接出门去了附近林子里打猎，还带走了一批护卫，徒留徐明瑾一人躺在驿站的房间里，对他怠慢至此，暗中关注着他的兰心怎么也忍不住了。
　　她暗中观察，趁着人不在便溜了进来。
　　兰心捧着糕点来到徐明瑾面前。
　　糕点的甜香在鼻间涌动，喝了苦药汁子的徐明瑾忍不住喉头微动。但他却没有去接糕点，反而坐起身来，直直看向突然出来的女人，皱起了眉：“出去！”
　　他神情中明显透出受到冒犯的不悦，眼神里只有不加掩饰的防备与警惕。
　　“——谁允许你擅自闯进来的？！”
　　兰心被他吓得一抖，手中的糕点咕噜噜滚落在地上，她目光里流露出几分错愕。
　　“我、我是看公子你……”
　　她小心翼翼开口，但话才说了半截，就被徐明瑾打断，他嘴角扯起一抹笑容，语气变得温和：“我没记错的话，你是叫兰心对吧？郎唤你一声姑姑，带你一起回京，我姑且认为你算是他的客人好了，便也算是国公府的客人……未经允许擅闯主人的房间，便是做客的礼数吗？”
　　“不，我怎么敢以国公府的客人自居。”兰心慌忙摇头，她像是很担心被徐明瑾误会似的，紧盯着徐明瑾的眼睛，“明瑾公子有所不知，我曾是你娘的贴身婢女……我说的不是国公夫人，是你的亲娘——”
　　“够了。”徐明瑾昏沉的大脑嗡嗡作响，他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我不想知道这些，不想知道你是谁的婢女。我娘是魏国公夫人，从前是，如今是，将来也是。”
　　兰心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却见徐明瑾因病痛而苍白一片的脸上显出令人心怜的茫然脆弱。想到他过去十多年都是高高在上的国公世子，骤然得知真相难以接受也能理解，何况人还在病中，就被国公府的下人冷遇，过得也不容易……兰心熟练地安抚好自己，用慈爱的眼神看向他：“抱歉，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替小姐来看看明瑾公子，希望公子好好保重身体，小姐她必然希望你过得好的……”
　　她话音中透露出的信息越发让徐明瑾觉得不妙。倘若当年之事当真只是意外，这个女人何必如此维护他关心他？难道她真的知道什么不该知道的，甚至在十六年前参与其中扮演了某个角色……？
　　不，冷静，肯定没有那回事。
　　一切都是意外。
　　——这个女人照顾“李郎”这么多年，与“李郎”必然感情深厚，说不定从一开始就是听从对方指示在演戏。这一定又是“李郎”的阴谋，他想让这个女人故意诬陷自己，诬陷当年的事并非意外，如果自己上当，一定会一脚踏入对方的陷阱！
　　——对，就是“李郎”的诬陷！根本没有什么特殊内情，十六年前只是一场意外！
　　像是反复在内心催眠终于说服了自己一般，成功掩耳盗铃的徐明瑾看向面前的人，他款款露出一个温和又无奈的笑容：“……谢谢你的关心，但是，你也看到我现在的处境了，或许你不要和我接触对我更好，倘若你真是为了我好。”
　　“你不是说，我娘也希望我能过得好吗？”
　　兰心被他说服了，她内心歉疚不已：“明瑾公子放心，我以后不会让你为难的。”
　　“对了，我对当年的事很好奇。”徐明瑾又好言好语同她说了几句，还陪着兰心回忆了一番他那死去的便宜亲娘生前的音容笑貌，气氛愈发温馨，他这才好像不经意地问，“知晓我身世的人，除了你，还有谁？当年接生的稳婆……”
　　兰心擦了擦因为回忆已经逝去的小姐而涌起的眼泪，这才开口：“明瑾公子放心，当年两个孩子交换时，只有我看着。”
　　像是知道徐明瑾担心什么似的，兰心急忙安抚他：“公子不必担心，如今这事只有我知道，即便国公府，也查不出线索。”
　　“……原来如此。”
　　徐明瑾不置可否地一笑。
　　兰心低头拭泪时，未曾看到床上的人投向自己幽幽的目光。此时，她含着泪的眼角露出微笑：“见得您平安长大，已成翩翩公子，小姐在天之灵，必然欣慰不已。”
　　这样说着，她伸手掏向袖中：“其实我来是为了将小姐的遗物交给公子……”
　　徐明瑾好奇道：“是什么？”
　　他一身病气躺在床上，看上去虚弱又无力，只能招招手，示意兰心近前去。
　　兰心连忙来到床边：“是小姐留下的一枚玉佩，拿着这枚玉佩，可以去上京武陵巷的书肆，那是小姐留给你的产业……”
　　“一间小小书肆？我不稀罕。”
　　徐明瑾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笑她这郑重其事的态度，结果居然只是一间店铺。
　　“——魏国公府指缝里漏出来的一点东西，就足够买上百间书肆了。”
　　“公子？”兰心因他骤变的态度一愣。
　　下一秒，青年左手一把扯过她，猛然从床上翻身坐起，右手一把抡起床边的花瓶，高高抡起。
　　花瓶重重敲在了兰心的头上，连带她整个人都被从床上翻下的青年压倒在地上。
　　她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惊恐的眼里，映出青年格外冰冷狰狞的脸。
　　砰！砰砰砰砰！
　　接连不断的撞击声疯狂响起。
　　坐在女人身上的青年神情如疯如魔，像是在反复敲击木鱼一般，手中不知疲惫地砸着，鲜血溅上了他的面门、衣襟。
　　直到身下的人再也没有了一丝呼吸，他才像终于回过神来，怔怔看着地上的人。
　　“别怪我……”
　　徐明瑾剧烈喘息着，他低声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同地上的人说。
　　“你也希望我过得好的，对吧？”


第46章 无冕之王12
　　一声尖叫打破了黄昏的宁静。
　　随后是杂乱响起的脚步声， 婢女仆从的呼声。不多时，赶来的护卫便将徐明瑾的房间封锁起来，不允许闲杂人等随意靠近。
　　收到消息回来的徐明瑜和苏赢排众而出， 匆匆掠过护卫的封锁，推门而入， 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女人。
　　大量的鲜血顺着额头流淌而下， 覆盖了她的面部， 也在下方的地面上汇聚成一方小小的血泊，失去血色的皮肤和毫无动静的呼吸似乎预示着人已经彻底死去。
　　旁边是倾倒的衣柜， 散落一地的点心，还有大量血迹斑斑的瓷器碎片散布在地面。
　　此外，地上还有大量凌乱的脚印， 大小不一，踩得地面到处都是斑斑血迹，也让原本干净的死亡现场变成了混乱一片。
　　眼前所见的场景，让徐明瑜狠狠皱眉，他目光在人群里环顾一圈，语调还算平静：“谁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公子， 进来过这间房间的人现在都在院子里。”徐明瑜的心腹侍从砚书上前一步。
　　徐明瑜和堂弟外出游猎， 他没有跟去， 而是留在驿站里，一收到徐明瑾这边出事的消息，砚书便赶了过来，将闯进过房间的婢女仆从通通扣押， 没有放跑一人。
　　然后，他一面派人通知徐明瑜驿站出事的消息，一面紧急审问了一番。
　　说着， 砚书抬手一点，指向一位看上去脸色最惊惶的婢女，他条理分明：“这是今日本该照顾明瑾公子的丫鬓，谁知她竟趁明瑾公子服药睡下便在外躲懒，婢女仆从们俱已供述，他们来时，只有这小丫头在房里，兰心毙命，明瑾公子重伤昏迷，现已被移到隔壁房间，请了大夫诊治。”
　　“方才已经有人查验过，房间门窗无损，没有任何破坏痕迹，且驿站并非寻常民居，若有外人潜入，不至于无声无息。护卫们都说不曾发现被人闯入的痕迹……”
　　随同徐明瑜而来的这一行人，除了照顾日常起居的婢女仆从，可都是魏国公精心培养的亲兵，数量不多，却个个都是精锐，有那么两个精通审讯、勘察痕迹的人才也很正常，毕竟战争从来不只有明刀明枪。
　　何况，这回为了接儿子，魏国公派出的是亲兵中的精锐。
　　砚书一说，徐明瑜立刻懂了。
　　精通痕迹勘验的好手都一致断定，并非外人闯入，那就是驿站里的人干的了。
　　被砚书点名的婢女顿时吓得脸都白了。
　　即便她不懂那么多也听明白了，作为第一个出现在徐明瑾房间的人，她嫌疑极大。
　　“不、不关奴婢的事。奴婢绝无谋害明瑾公子的意思。奴婢冤枉啊！”
　　她慌忙跪地，口中连连喊冤：“大公子明鉴，奴婢不该见明瑾公子安睡便擅离职守。可奴婢真不曾谋害明瑾公子啊！方才奴婢回来时，听见房间里有动静，又听到明瑾公子的呼救，这才慌忙闯入……”
　　分明死的是兰心，但无论是砚书还是这丫鬟，都直接忽略了她的存在，口口声声便是“谋害明瑾公子”，毕竟任谁也不会以为，凶手的目标会是那个出生乡野的平民。
　　尽管兰心出现在这里也很奇怪，但大家更愿意理解为她是路过时发现明瑾公子有危险，想要帮忙却遭了殃被连累。
　　——在这个贵贱分明的社会里，贱民为贵人付出性命，显然合情合理天经地义。
　　至少在场的人没一个觉得有问题。他们还在愤怒于凶徒的猖狂肆意、胆大包天。
　　苏赢像个游离在外的旁观者一般看着这一幕，目光扫过所有人脸上或担心或恐惧或强装愤怒的表情，他似是觉得有趣地笑了笑。
　　然后，他看向地面那具尸体，确切地说，是看向尸体的上空，像个意外发现新奇玩具的孩子一样，眼神一凝，一眨不眨地望着。
　　“这个小世界，竟然还有鬼吗？”
　　一道熟悉的虚影正飘在尸体的上空，覆满血污的脸与尸体一般模样。
　　刚刚死去的鬼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浑浑噩噩地望着周围的一切，而在场的生人，并无一人为她的死亡而悲伤。
　　若是苏赢这具躯壳的原主人在此，或许还能有唯一一个真心替她难过的人罢。
　　在鬼魂浑浑噩噩的围观中，那丫鬟还在拼命回想自己的所见，奋力组织语言：
　　“打开门，奴婢就见房间里家具摆件凌乱不堪，那位兰心姑姑倒在地上，明瑾公子也满头是血，靠着床柱神志不清……”
　　“奴婢一时慌了神，惊叫出声，才把大家都引了过来——此事真与奴婢无关啊！”
　　徐明瑜听着听着，大概听明白了。
　　“看来究竟发生什么，只能去问明瑾了。”
　　他让人前头带路，来到徐明瑾养伤的房间，就见熟悉的老大夫正在床边同婢女交代着什么。
　　见状，徐明瑜便问：“敢问老先生，病人伤势如何？可能看出是怎么伤的？”
　　“一看就是被砸伤的，还能是怎么伤的？这都撞破头了，还能如何？当然是伤上加伤，病上加病。若非老夫在此，等你们送到最近的医馆，可就迟了。”老大夫没好气地答道，“才让人好好休养，就成了这个样子，我看你们这照料也不精心。”
　　一行人没有亮过魏国公府的招牌，老大夫也只以为是外地赴京的官眷，徐明瑜又问这么不靠谱的话，他顿时没好气地回答。
　　徐明瑜心头略微一松。
　　他让人奉上酬金，送老大夫出去。
　　说实话，兰心这个特殊的人死在回京之前，死在徐明瑾的房间里，着实很微妙，很难不令他心中生出某些怀疑。
　　但现在一看，徐明瑾也是头破血流伤得不轻，幸而请来给他治病的老大夫还待在驿站里，及时出手才救了他。
　　徐明瑜心中那点怀疑顿时散了七分。
　　……他私心并不想生出那样的怀疑，好歹徐明瑜也同他有多年兄弟的情分。
　　更何况，这位堂弟也是从小读着圣贤书长大的文弱书生，别说杀人，便是见血都不曾有过，应当不至于有如此胆量吧？
　　但这依旧无法解释凶手究竟是谁。
　　他凝神看着躺在床上、额头上包了厚厚一层的徐明瑾，没有将心中揣测说出，只是叹了一声：“……明瑾真是多灾多难啊。”
　　然后，徐明瑜才想起那个死掉的女人是小堂弟信赖的长辈，虽然他一直觉得此人可疑，准备回到国公府后上禀，但单纯的小堂弟不知道那么多，想必该是很难过吧？
　　徐明瑾转头朝旁边看去，微微一愣。
　　只见苏赢坐在一边的桌案前，手上不知把玩着什么，细细一看，好像是一枚玉佩。
　　见他目光看来，苏赢举起手中玉佩，像是一个发现了新玩具同小伙伴分享的孩子：“我在兰心姑姑边上发现的，是她的遗物。以后兰心姑姑就住在这里面了哦。”
　　“嗯，兰心姑姑也同意了。”
　　他口吻认真，笑容灿烂，举着玉佩高兴地晃了两下，就好像真的有一道魂灵附在那上面似的，徐明瑜见鬼似地退了一步。
　　反应过来后，他强撑起堂兄的威严，好像刚刚怕鬼的不是他，一本正经地教育道：“三郎，我知你伤心难过，可如今要紧的是找出凶手，才能让逝者瞑目……”
　　“诶？”苏赢眨了眨眼睛，表示不解。
　　……养猪工具人还在身边，而且变成鬼之后可以更加全神贯注地投入工作，日夜不分地干活，有什么可难过的？
　　至于凶手嘛……
　　他伸手指向床上的人，用理所当然的口吻说：“不用找啊，凶手不就在这里。”
　　恰在这时，床上的人睁开眼睛，被苏赢指认，他先是一惊，接着语气虚弱地开口：
　　“不用查了，人是我杀的。”


第47章 无冕之王13
　　人类的认知是很奇妙的。
　　有时候， 同样的真相，因为得出结果的过程不同，带给人的感觉也不一样。
　　倘若是在大家都以为有凶徒行凶， 大肆调查之后，最终却查出凶手竟然是徐明瑾， 那么所有人看待徐明瑾的眼光自然不同，他们会想：徐明瑾与兰心无冤无仇， 为何要杀人害命， 还故意把自己弄得那么凄惨，误导所有人凶手另有其人？转而就会想到， 这其中必然隐藏着让他不惜杀人的秘密。而兰心这个在乡下待了十多年的村姑， 又能有什么能让徐明瑾不惜杀人灭口的秘密？如此推断下去，真相便呼之欲出。
　　到那时， 徐明瑾身世的秘密简直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任谁都能看得出有问题。
　　在这样的怀疑下，即便徐明瑾杀掉了兰心这个知晓真相的人， 也无济于事。因为这个皇权至上、人命有贵有贱的时代， 所谓的秘密，并不会因为知晓真相的人死去， 没有证据， 就再不见天日。上位者往往只需要怀疑足够就能动手。
　　而现在，在徐明瑜等人还没有调查出真相之前， 醒过来的徐明瑾就先一步主动坦白了杀人的事实，给人的观感立刻截然不同。
　　大多数人第一反应都会是：这里面必然有内情。而且倾向于兰心才是过错方。
　　这就是两种情况带给人认知的不同了。
　　一个是长在国公府的贵公子，即便如今身世有异，但只要一日不从徐家的族谱上被除去，就一日都是高门贵胄。另一个是乡野小民， 还是奴婢出身。身份天差地别的两个人，倘若徐明瑾鬼鬼祟祟偷偷摸摸杀了兰心，一旦被发现，就会让人怀疑这其中有问题，譬如后者捏有前者的把柄，这才被杀人灭口。而徐明瑾坦坦荡荡光明正大承认自己杀了兰心，这个时代的人第一反应当然是后者冒犯了前者。
　　毕竟，贱民冒犯贵人被打被杀，不是什么新鲜事。只不过一般情况下，被冒犯的贵人不会亲自动手，自有下属仆从替他们料理。
　　像徐明瑾这样亲自动手杀人的，是罕见中的罕见。但这反而更加证明他受到了极为严重的冒犯，才会让一个连鸡都不曾杀过的贵公子出手杀人。尤其是动手时他还在病中，身体不适，没看杀了兰心他自己也受伤极重，差点救不回来吗？
　　这就更加让婢女仆从们确信他们的猜测了，一些人互相交换眼神：
　　“看来是兰心不知怎么严重冒犯了明瑾公子，这才被暴怒的明瑾公子杀掉，说不定还是她先伤了明瑾公子呢？”“不过明瑾公子也未免太残暴了些……”“我看，指不定是那个兰心趁着明瑾公子病重去他房里做些什么呢！”
　　回京这一路上，在众人眼皮底下，这两人几乎没有任何交集，事发之后所有人都被询问过，徐明瑾根本不曾召兰心去他的院子，而这一路上也没有其他人见到她是怎么跑到徐明瑾房间去的。
　　唯一的解释就是，她主动避开了大家，在徐明瑾也不知情的情况下，偷偷摸摸溜到了对方的房间里，这怎么看都太可疑了。
　　而事后厨房的人也交代，兰心曾在他们那里借过厨房开火做点心，但他们问起时这人只说是自己饿了，话语中半句不曾提到徐明瑾。
　　倘若她是光明正大去探望徐明瑾，又何必如此遮遮掩掩？这样的行为反倒更像是不希望被别人知道她接下来准备去徐明瑾那里，至于后面为什么带上点心，恐怕就是为了降低徐明瑾的防备，用送点心做借口才进了他的房间吧。
　　——就看她这可疑的举动，若说她想对徐明瑾图谋不轨，可能性还真是不小。虽然他们暂时想不出此人的动机是什么。
　　果然，苏醒过来的徐明瑾便给出了一个符合大多数人推测的真相——
　　照他的说法，原本他服了药昏昏欲睡，却听到房门有动静，听到有人进了自己的房间里。他原本以为是服侍自己的婢女，便没有睁开眼睛，结果后来听见房间里的响动越来越不对，像是有人在翻找着什么，他终于睁开眼睛喊了一声。
　　他这一声大概惊得那人不轻，有什么东西掉落在地发出咚的一声响。
　　徐明瑾意识到不对劲坐起身来，这才发现是一个食盒砸落到了地上，糕点也滚了出来。
　　然后是兰心慌里慌张向他道歉，口称是带着亲手做的糕点来探望他的。
　　按徐明瑾的说法，她话里话外的口风，隐隐有些埋怨苏赢成日让她养猪，生活不如预想的那般好，所以来徐明瑾这里烧冷灶左右逢源。
　　回忆至此，徐明瑾无奈道：“男女有别，她这般不请自来，未免冒昧，我也不甚喜欢这般曲意逢迎之人，便让她好好跟在三郎身边，勿要再来打扰我……”
　　谁知他的态度不知是否让兰心误会了什么，竟然从原本的慌张讨好变得嚣张了起来，还光明正大向他讨赏。语气看似是讨赏，但那姿态却高的很，更像是威胁勒索，仿佛笃定了徐明瑾一定会给似的。
　　叙述到这里，见婢女仆从们脸上都有愤愤之色，徐明瑾也是低叹一声：“我也不曾想到她竟然如此嚣张，仗着三郎叫她一声姑姑，便在我面前也充起了长辈。”
　　“终究三郎才是国公府真正的世子，她照顾了三郎十多年，大概便以为我不敢得罪她罢？”
　　这样说时，他的语气隐隐有些落寞，听者无不唏嘘。谁能想到当了十六年的国公世子，有朝一日竟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是呢。众人完全能理解他的心情。
　　在众人唏虚之时，一道不合时宜的轻笑声响起，所有人纷纷看去。
　　苏赢不解：“看我做什么？继续听啊。”
　　他坦然自若若无其事的神态反倒让其他人觉得自己大惊小怪。
　　……嗯，世子大概是觉得兰心太可笑了吧？肯定是这样没错，绝不是在嘲笑明瑾公子！
　　徐明瑾藏在被子里的手却逐渐握紧。
　　……直觉告诉他，这人就是在笑他！
　　但他却不能表现出来，只是露出愈发惆怅的神态，描绘了一番兰心如何狗仗人势得意忘形，把自己则说成被她处处看不起的小可怜。
　　“胡说！你胡说！我撕了你的嘴！”
　　在他一脸惆怅地描绘之时，所有人不曾看到，一团黑漆漆的鬼影糊了他满身，让他在苏赢的眼中都变成了黑乎乎的一团。
　　魂灵状态的兰心在他身上拼命厮打着，她用手抓，用脚踢，用牙齿咬，那张遍布血污的脸因极度的愤怒与憎恨而扭曲。
　　——早在进入这房间的瞬间，看到徐明瑾的第一眼，一直浑浑噩噩的魂灵便醒了过来，然后如恶虎扑食般朝他扑了过去。
　　全程目睹一切的苏赢看得目不转睛。
　　徐明瑾莫名感觉身上一寒，他一眼就撞进苏赢笑盈盈望向自己的眼神里。那超标的亲善仿佛在看某个独一无二的物事一般。
　　……这家伙是怀疑自己了吗？
　　这样想着，徐明瑾描绘自己被嚣张的兰心如何看不起时，愈发真情实感。
　　只要想一想这些时日仆从对他的态度如何怠慢，不及往日千分之一，他病了婢女还敢躲懒——换作以前恐怕连这心思都不敢有，往日里殷勤的下人们更是纷纷去苏赢这个真世子面前讨好……这一桩桩的事实在脑海中浮现，徐明瑾只要稍稍一代入，那份真切的愤怒与不甘就浮现了出来。
　　同样想到了这些的众人很难不相信他真情实感的表演，毕竟就连他们也在忙着讨好世子而怠慢他，那么受到世子重视的兰心在徐明瑾面前抖了起来好像也很合理？
　　唯一还在不依不饶试图拆穿徐明瑾谎言的只有当事人本身——
　　“胡说！你胡说！我杀了你！”
　　死去的魂灵好像变得不够聪明了，车轱辘话反复说，扑在徐明瑾身上撕咬半天就咬到了空气，于是怨气都变得更重了。
　　苏赢的目光顿时更加惊奇。
　　——再这样下去，这只普普通通的鬼，不会因为徐明瑾的胡说八道进化成厉鬼吧？
　　被鬼糊了一脸却一无所知的徐明瑾还在继续胡说八道：“……我这时才猜到，她来探望我是真，想在我这里讨好处也是真，来时大概误以为我睡熟，才起了别的心思。我听到的动静，估摸着便是她在房中翻找值钱之物，想顺手牵羊吧。”
　　他这一番推测同样很有道理。
　　受到引导的众人纷纷露出恍然之色。
　　也对，兰心的出身摆在那里，能有什么远见卓识？见识了国公府的富贵岂能不心动？徐明瑾房里随便一些物事，就能让人一生富贵了。特意去偷不至于，但看到了一时意动顺手牵羊还真不是不可能的。
　　“我也没多想，一口道破她所为，她当时慌忙跪下求我，情真意切，字字恳切。一时又说当年是我亲生母亲的贴身婢女，一时又说今次偷偷瞒过三郎你来见我多不容易，还说三郎你是如何如何不待见我，如何如何日日想把我从国公府赶出去，而她这忠于旧主的忠仆又是如何替我说好话……还说，还说上次也是你故意让我被抓进大牢，还嫌我没有被县令打死！”
　　苏赢惊讶地挑高眉毛：哦豁！变色了。
　　原本还比较虚幻的鬼影，随着徐明瑾不断污蔑，颜色越来越深，逐渐变成漆黑一团。
　　直到这一刻，深深的血色像被点燃的火焰一般轰地从黑影边缘烧了起来。
　　听到这里，一直不动声色的徐明瑜忍不住紧皱眉头，骂了一声：“胡说八道！”
　　——不知道说的是兰心还是徐明瑾。
　　反倒是当事人苏赢没什么反应。
　　他手上把玩着那枚玉佩，好奇的目光落在徐明瑾身上，或者说，落在狰狞扭曲不断撕咬徐明瑾的鬼影身上，像在听故事似的催促道：“继续啊，后面发生了什么？”
　　——继续啊，他还想看鬼魂继续变色呢。
　　——从半透明到凝实，从黑色到泛起红色，接下来是不是会变成全红的？
　　——这个世界的鬼看上去没什么杀伤力，变得更厉害了不知道能不能伤到人？
　　一堆疑惑让苏赢看向徐明瑾的眼神里充满了好奇与期待，还有几分隐隐的鼓励。
　　——会说话就多说点！
　　莫名有一种说书人被催更的错觉，徐明瑾顿了顿：“……她让我饶她一回，别把偷窃的事说出去。日后三郎你若还有针对我的计划，她可以向我通风报信。”
　　说到这里，躺在床上的徐明瑾看了一直在把玩玉佩的苏赢一眼，他声音虚弱语气却坚定：“我岂能听信她的鬼话！”
　　“……原本我见她没有得逞，念在她与三郎你多年情谊的份上，还想着饶她一回，不予计较。但她竟然连这种挑拨离间的话都说得出口，可见是个不本分的。我岂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任由她继续待在三郎你身边？继续挑拨我们兄弟关系事小，坏了三郎你的声誉是大！何况京城不比乡下，这等人留在身边，迟早是个祸患。”
　　“——我当即便拒绝了她。许是情绪太激动，还放了狠话，道待三郎你回来，必要同你说清楚，将这人从你身边赶走。”
　　“许是我当时太不留情面，让他以为再也不能留在三郎你身边，攀上国公府的富贵终究是美梦一场空，还要被追究盗窃罪……她情绪一时激动，竟从地上站起，朝着我扑打了过来，一副拼命架势！”
　　“我立时就被扑到地上磕了满头血！”
　　说到这里，徐明瑾脸上满是后怕。扑在他身上的鬼影大半魂体都已经变成了血红，黑洞洞的眼珠子与他的眼珠几乎贴到了一起。
　　倘若其他人能看到这一幕，恐怕都要夺门而逃。而唯一能看到的苏赢却是目光发亮，看徐明瑾的眼神愈发好奇。
　　——也不知这个世界是只要死人就能变鬼，还是兰心独一无二，或者必须深怀怨恨而死……还是说，和徐明瑾这个动手的人也有关系呢？
　　一无所知的徐明瑾只觉得苏赢的目光烫得他头皮发麻，几乎让他怀疑自己编出来的谎话是不是太真了，以至于一直看他不爽的人都上了当？
　　徐明瑾强忍不适，说完他的故事：
　　“……我本就在病中，头脑也不甚清明，见她如疯似魔要杀人，强撑着从地上起身，顺手便拿起了床边的花瓶。”
　　“许是活命让人爆发了身体潜力吧，待我清醒过来，她人已经躺在了地上，我自己也是眼前发黑，半只脚踏入了鬼门关，只能坐在地上呼救，半分力气都没了……”
　　至此，徐明瑾编出了一个有头有尾，逻辑合理的故事。而作为国公府的贵公子，病重之际被人闯进房间行凶，他在奋力反抗之下杀死了人，不会真有人会追究吧？
　　至少，那些听他说完故事的婢女仆从看向这位脑袋上还缠着布条的明瑾公子时，眼神里分明只有同仇敌忾的气愤。
　　在他们看来，明显是兰心太过分了。
　　对这位接连遭遇入狱、发烧、被人行凶的明瑾公子，他们忍不住升起深深的同情——对方这段时间运气也太差了吧？真的不需要去找个灵验的寺庙拜一拜吗？
　　徐明瑜则陷入了沉默。
　　徐明瑾的说辞实在是非常合理。
　　虽然兰心这个早就被他认准了准备带回国公府去调查的关键人物突然被杀实在很可疑……
　　但调查到的所有线索都表明，徐明瑾事前与对方毫无交集，也不曾主动找对方见面，反而是兰心偷偷摸摸去找徐明瑾，这两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有徐明瑾知道，或许真的就像徐明瑾说的那样，是这人想顺手牵羊被识破后富贵梦落空，恼羞成怒情急之下对徐明瑾动手。
　　……毕竟，她照顾多年的侄子成了国公府世子，徐明瑾却不是。其他婢女仆从或许不敢冒犯徐明瑾，被三郎称作兰心姑姑的她却不见得，反而有一定心理优势。
　　更何况，这人出身卑微，眼界短浅。聪明人不敢做的事，蠢人却是敢做的。许多捅破天的事情，往往都是蠢货做出来的。
　　驿站中的人已都审过了一遍，确定事情发生之前不存在事先被人精心设计的痕迹，怎么看都只有突然的意外，与其他许许多多激情杀人差不多——这就更符合徐明瑾的说辞了。
　　看了看躺在病床上脸色雪白的徐明瑾，想到老大夫的说辞：要不是他刚好在驿站中，对方的伤送到医馆都迟了。徐明瑜终于将心中的怀疑放下。
　　……他这个堂弟应该不是那样的狠人吧？
　　他不觉得堂弟能够下手杀人还狠心把自己也变成重伤，那样的话，未免太可怕了。
　　而且现在徐明瑾重伤在床，他要是继续紧抓着不放地逼问，未免过于咄咄逼人。
　　这样想着，心中尚有一丝疑虑的徐明瑜准备告辞了。离开前他安抚了徐明瑾一句：“罢了，你这几日就好好养伤，别再劳心劳神。此事交给我来处理……”
　　徐明瑜准备私下处理这件事，不打算报官。这也是许多世家大族的处事手段。
　　这件事最麻烦的地方在于兰心的身份，她和三郎有牵扯不断的联系，也是三郎要求一起带到国公府的人。而偏偏三郎与徐明瑾之间又是这样尴尬的关系……徐明瑜心中默默想着。
　　一旦报官处理，流言蜚语可想而知。指不定就要传出“三郎心胸狭窄不能容人趁徐明瑾病重让人除掉这个与自己交换人生多年的仇人”这种不靠谱的传言。
　　虽然谁都知道他并没有除掉徐明瑾的必要，毕竟后者对他并没有威胁。
　　但这世上的谣言从来不需要多么符合逻辑，够狗血，够刺激，够有话题性才是重点。这两人的身世之复杂，就注定谣言必然能传播极广。
　　更何况，国公府并非没有政敌。一旦被人抓住这件事做手脚，或许三郎还不曾正式被认回去，就要先被泼上满身脏水。
　　心中转动着这些念头，徐明瑜有了主意。
　　尽管对徐明瑾并非疑虑全消，但打老鼠还伤玉瓶，徐明瑜决定就按徐明瑾的说法了结此事，至于他那直觉般没能消散的最后一丝疑虑，以后慢慢查也不迟。反正，国公府有足够的能力。
　　——而这正是徐明瑾的目的。
　　“好，我听堂兄的。”
　　他展颜露出个虚弱的笑，知道事情暂时了结了，他的险没有白冒。
　　哪怕他极为痛恨苏赢的存在，但也不得不承认，正是因为和苏赢扯上联系，他才能让徐明瑜投鼠忌器。否则，说不定对方现在已经报了官，把事情闹到了公堂上。
　　这一路上，他曾无数次猜测兰心究竟在当年的事情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怎么想都是必须除去的隐患，绝不能允许对方入京。
　　想来想去，都没想到稳妥的办法。
　　——他想过无数种偷偷杀掉兰心的方法，但无论如何，只要人死了，最后都会查到他。这世上再高明的杀人手法，终究都有被侦破的风险，何况他还并不是那种掌握了高明杀人手法的犯罪者。徐明瑾并没有把握杀人灭口之后还不被查出来。
　　那换一个思路呢？不必去想如何费尽心思杀人灭口而不被查出，而是找一个光明正大杀人灭口的借口杀掉兰心，只要别让人联想到兰心掌握了他的把柄或秘密就行了。
　　换了思路，徐明瑾豁然开朗。
　　还没等他想到完美的借口，兰心就主动送上了门。那一刻，徐明瑾意识到，这就是天赐良机，上天果然还是眷顾自己的！
　　尽管如此，但徐明瑾也冒了不小的风险。
　　他虽编了一个合情合理的杀人理由，但依然有被怀疑的可能。毕竟怀疑是不讲道理的。所以从今以后，无论何时，哪怕是醉了，哪怕是梦中，他也要牢牢记住——是兰心先动手的！他不是为了灭口而杀人，是为了自保而杀人！
　　徐明瑾在内心不断重复着这个“事实”，好像这样重复就能骗过自己，也骗过别人。
　　“你在想什么？”一道声音打断了他。
　　沉浸在思绪中的徐明瑾猛然回过神，就见一个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他床边，而且弯下腰来，一张脸几乎凑到他面前。
　　徐明瑾吓得下意识后仰，受伤的脑袋顿时磕到了床柱上，痛得他一下子清醒过来。
　　“你、三郎你还有何事？”没看其他人都出去了吗？还不快滚留在这里做什么？
　　“我还想听故事啊。”苏赢歪歪头。
　　故事？这个词让徐明瑾心里一咯噔。难道是怀疑哪里不对吗？
　　苏赢在床边坐下，像个好奇宝宝一样热切地凝视着徐明瑾，丝毫没有打扰病患休养的自觉：“就是，兰心姑姑和你之间发生的事，我还想听更多哦，更多更多的细节，你肯定能说出来的吧？”
　　“当然没问题！”兰心已死，两个人之间发生了什么现在只有徐明瑾一人知道，不管怎么编都行，有怀疑就编到打消怀疑！
　　徐明瑾强行打起精神。
　　在他越描越黑的讲述中，苏赢兴致勃勃地看着他身上那道鬼影越来越红，越来越红，最后从上到下都变成了熊熊燃烧的血红之色！
　　——r卡成功升级成ssr了诶！
　　苏赢看向徐明瑾的眼神越发亲切。
　　他怀疑了吗？看起来是相信了？在苏赢友善的目光注视下，徐明瑾为了摆脱怀疑绞尽脑汁，发烧和受伤双重负面状态影响的大脑都快炸了。
　　他眼前发黑，视线变得模糊一片。
　　隐约之间，他好像看见了一道鬼影趴在自己身前，染满血污的黑发垂到了他的脸上。
　　……不会真的要死了吧？玩脱了吗？
　　徐明瑾张嘴发出虚弱的声音。
　　“其实我与兰心交际并不多，今日之事完全是一场意外，三郎你可还有什么疑问？”问完了就让他休息吧，求求了！
　　他的确不想被怀疑，但更不想丢掉性命啊。是不是该趁势晕过去避开这无穷无尽的追问了？
　　徐明瑾迷迷糊糊地想。
　　晕眩模糊的视线中，他看见床边的少年站起身来，遗憾轻叹：“看来这就是极限了呢。”变成血衣之后，鬼魂就怎么刺激都没反应了。
　　“那么接下来就是京兆尹的事了。”
　　在徐明瑾迷惑不解的目光中，苏赢朝他微微一笑：“我没有问题了哦，但京兆尹或许有疑问？没说完的话，你可以留着同京北尹说嘛。”
　　他起身离开，不忘回头鼓励：“加油哦，我相信你！”
　　推开的大门外，来自京兆尹的捕快气势汹汹跨入驿站，出现在徐明瑾的眼前。


第48章 无冕之王14
　　在大齐， 京兆尹主管京甾一带的民生及治安，连同上京城在内，附近的多个县区都在京兆尹的管辖范围内， 魏国公府一行人所在的驿站，便堪堪归属于京兆尹治理，是以， 命案发生的第一时间， 苏赢便在驿站里随手找了个人，令人通报京兆尹。
　　京兆尹那边得知命案涉及公府子弟， 不敢耽误，立刻派了人来，一来一回不过半日工夫， 命案发生的房间就被京兆尹的人封锁，兰心的尸体被移交，涉案的徐明瑾更是没时间休息，不得不再次经历问讯。
　　当天下午，车队就跟着京兆尹派来的官兵一起入了城。两方人马混在一起， 所见之人无不惊诧非常， 纷纷在心中揣测，不知魏国公府上哪位贵人出了大事，竟然连京兆尹都惊动了。
　　很快， 他们便不必费心揣测了。
　　因为他们想知道的消息已经如龙卷风一般，以京兆尹衙门为中心，短短一日就刮遍了上京， 传进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魏国公府悉心培养了十六年的徐明瑾，居然与魏国公夫妇毫无关系。真正的世子反而在乡野人家待了十六年才被找回来，据说连书都不曾读过， 勉强识字而已。
　　如此一波三折的故事，简直比话本还要荒诞离奇，若非亲眼所见，实在很难让人相信。仅仅是这则爆炸性的消息就足够轰动上京，被人们津津乐道好多年了。
　　但这还不是最令人惊讶的，更令人震撼的是，魏国公府真假世子对簿公堂，那位才找回来的魏国公府世子还未曾认亲，便先一步将冒牌货徐明瑾送进了大牢。
　　——当然了，大家都知道是徐明瑾反击杀了随同世子一起上京的“姑姑”，这才被京兆尹衙门收监，客观上与世子本人无关。
　　但有多少人会相信这个明面上的说辞？这个出身奴婢、名不正言不顺的“姑姑”背后，真的没有魏国公世子的授意吗？
　　阴谋论者难免怀疑，是不是那位世子看不惯徐明瑾顶替他过了这么多年的富贵生活，因此在背后授意兰心找徐明瑾的茬，没想到徐明瑾如此受不得气，竟亲自动手杀人。于是，世子顺水推舟报官，牺牲区区一奴婢，将徐明瑾送入了京兆尹衙门。
　　于是，收到消息的国公夫妇没能在家中等到儿子，先得知他去了京兆尹衙门——作为已经死去的兰心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亲人”，也就是凶手徐明瑾最大的苦主。
　　此类杀人案件，京兆尹有相当的处理经验，派出的忤作和刑名高手查验过现场和尸体，又找徐明瑾问过话后，就能大致断定这起案件没有第三人，死者确系徐明瑾亲手所杀，但究其原因却难以断定。毕竟当时房间中只有他们二人，事实究竟是不是如徐明瑾所说的那样死者恼羞成怒行凶而他不得已反击，实在很难查探。但无论如何，徐明瑾杀人之事做不得假。
　　依齐律，故意杀人者斩，但考虑到徐明瑾所说的被迫反击，二者之间悬殊的身份之差，兰心未经允许鬼鬼祟祟潜入徐明瑾房间是事实，确有对徐明瑾意图不轨的可能……总之，综合种种因素后，这位王大人斟酌作出了裁断：
　　“依齐律，殴打致他人于死者，仗八十，流放。量此事或有内情，只徒三年。”
　　王大人话音落下，公堂上的徐明瑾却毫无反应，只是呆呆立着，好似已魂飞天外。
　　他至今还无法接受自己居然被压到了京兆尹接受审判，心神好似还沉浸在驿站中，苏赢起身将一群京兆尹的捕快放入内室的那一刻。当时，迎着苏赢笑盈盈鼓励的目光，徐明瑾心中只觉荒诞又难以置信。
　　他心中发出了无声的大吼。
　　——报官？你怎么会选择报官啊？你可知你自己在这桩案件中扮演怎样的角色？世人眼中，兰心对我的不敬会被理解为你对我的不满，她对我“主动袭击”会被理解成你对我含恨已久，你怎么敢报官的啊？！
　　徐明瑾真的不能理解。
　　——流落在外多年，好不容易被找回，竟丝毫不担心自己给国公府招致污点，在所有人眼中落下心胸狭隘容不得人的坏名声？一个不通文墨的乡下泥腿子，被国公府的泼天富贵砸中，不更应该小心翼翼，谨言慎行，以免不被国公府所喜吗？
　　——还是说，这人根本不曾想到事情闹大对他的不利之处，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这个念头一起，徐明瑾顿时一阵憋屈。
　　他考虑到了请来的老大夫还没有离开驿站才敢对自己下狠手自残，考虑到了兰心来时鬼鬼祟祟不会有人知道她的目的，考虑到了这个女人平日里表现出来的性格足以让他编造的借口变得合理，考虑到了国公府和徐明瑜的反应……在最短的时间里徐明瑾做出了最周全的考虑，却独独没有想到，世上还有苏赢这般不在意名声、也不受一切潜规则束缚，完全随心所欲的人。
　　徐明瑾当然不觉得苏赢什么都不在乎，他只觉得这人蠢得无可救药。他能算尽聪明人的心思，却难以预判蠢货的言行！
　　他心中顿生“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的懊恼——自己一直在拿京城权贵圈子里熟悉了的那套规则对付苏赢，却从未想过，这人出自乡野，根本不懂那些弯弯绕绕。如此说来，他这段时日的“斗智斗勇”，岂不是显得他如丑角般滑稽可笑？
　　满心都是如何杀人灭口而不被发现身世真相的他，从未想过，他还没有栽在身世被发现上，就要先因为杀人而判刑了。
　　杀死兰心会被判刑这个可能，从未在徐明瑾的脑海里出现过。毕竟他来往过的权贵里，行事更残暴更过分的也不是没有，基本都是私了，那些人谁曾因此而受到官府的刑罚？苏赢选择报官后，他好像才终于有了“我有可能会被判刑”这个念头。
　　徐明瑾只感觉滑稽。
　　正当他暗自自嘲之际，京兆尹已经铁面无私地宣判了他的刑罚——“徒三年。”
　　要坐三年的牢？这怎么可以！神情萎蘼的徐明瑾立刻像是被一桶冰水浇上了脑门。
　　他顾不得想其他，抬头大声打断京兆尹的话：“我不服！依齐律，以贱犯贵者，如其被杀，各勿论；错在他人，思虑未至以致人于死者，以赎论！那贱人以贱犯贵，我不过出手自保，未曾有害命之意，何以要以杀人罪论处？还请大人秉公断案。”
　　这两条齐律对应两种情况，分别是：以贱犯贵之人被杀，凶手无罪不会判刑；过失杀人且受害者有错在先，则只罚赎金。
　　这样说着，徐明瑾看了旁边的苏赢一眼，意思十分明显，他怀疑这位京兆尹为了讨好真正的魏国公府世子而故意对他重判。
　　换做平时，徐明瑾肯定不会说话如此不留余地，当堂顶撞京兆尹，毕竟京兆尹也不是什么小官。
　　但现在，他都要被抓进去坐牢了，哪还会考虑到顶撞京兆尹的后果。他只知道，但凡京兆尹还在意官声，不想背上污名，即便被顶撞生气，也会认真考虑他的话。
　　被无端怀疑的京兆尹王大人果然皱起眉头。
　　“果然是上京出名的才子，倒是精通齐律。”他夸了一句，口吻又变得冷厉，一拍惊堂木，“可此案内情不清不楚，你杀人之举是故意还是无心无人可证。你说死者率先袭击于你，证据何在？我说你杀人后自残以诬陷死者，又有几分可能？”
　　王大人只是随口一说，却恰好戳到了真相，徐明瑾背后冒出冷汗，脸上还强撑着不服的表情，却已不敢再多说下去了。
　　王大人没有发现他的心虚，只是平静地继续说：“故意杀人者，轻则流放，重则斩首。我只判你徒三年，已是顾虑内情。考虑种种可能，做出折中处理。”
　　“至于以贱犯贵？死者多年前已脱离贱籍，放归良籍，你无爵位在身，也无军功官职，俱为平民百姓，何来以贱犯贵？”
　　说到这里，王大人冷笑连连，像是在嘲讽徐明瑾的不识抬举。莫非此人依旧以为自己还是从前的魏国公府世子？
　　他毫不客气的话分明在说——你瞧不起人家是平民，自己不也是个平民？
　　徐明瑾何曾受过如此辛辣嘲讽贴脸输出？当即面红耳赤，再说不出话来。
　　他忍不住问：“兰心不是李家的奴婢吗？”
　　——她亲口承认是自己亲娘的贴身奴婢啊！而且一路上被那泥腿子呼来喝去，做那等养猪的下贱活，虽然嘴上被叫一声“姑姑”，但种种言行不是奴婢是什么？
　　因为不了解这个时代的律法而任由王大人发挥的苏赢说话了：“当然不是啦。”
　　他认真反驳，替兰心叫屈：“兰心姑姑放归良籍已有多年，和我娘、哦，现在是你娘，和你娘义结金兰，亲如姐妹。平日里照顾我那都是长辈的关爱，怎么会是奴婢呢？正因如此，我才要报官，不能任由兰心姑姑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嘛。”
　　说话间，苏赢的目光定定看向死缠在徐明瑾身上不放，化身背后灵的血衣女鬼。
　　血衣女鬼此时神情激动：“对，对，这恶贼害得我好惨！徒三年便宜了他！我要日日入他梦中，让他再不得安枕！”
　　变成血衣之后有多厉害不知道，但这鬼的灵智明显增强不少，说话都利索了许多。
　　她还不忘向苏赢告状：“三郎你有所不知，当年你们抱错本就不是意外。你受了这么多年的苦，都是他娘害的啊！她为了让自己的儿子不受颠簸之苦，在权贵人家享福，就狠心换了你们！你本该在魏国公府稳稳当当享十六年的福啊！这小子占了你天大的便宜，却视你如仇雠。如今更是怀恨在心，活下去迟早是个祸患！”
　　血衣女鬼声音尖锐刺耳，她深红色的鬼影像是一团燃烧的血色火焰缠绕在徐明瑾身上，染满血污的头发如同张牙舞爪的触手四处飞舞，她的声音如泣血一般凄厉。
　　“——杀了他，杀了他，一定要杀了他！这恶贼无情无义，今日能为灭口害了我，他日便会害了你，害了国公府！三郎，绝不可放过他，定要杀了这恶贼啊！”
　　“好好好，你慢慢杀。”苏赢敷衍至极。
　　……想杀个仇人都做不到，真是弱鸡。放了半天的嘴炮，颜色没有加深半分，越看越觉得这个世界，做鬼是有极限的啊。
　　难怪这个世界不曾出现过神鬼灵异之事。看来就算是有鬼，也干涉不了人间吧？
　　苏赢正想着这个弱鸡的鬼还有什么用处，就被徐明瑾惊喜的声音打断了思路。
　　“爹，娘！”
　　一对气质雍容的中年夫妇不知何时出现在京兆尹的衙门里，就这么堂而皇之来到了公堂之上，连王大人都不曾出言呵斥。
　　——原是收到徐明瑜通知的魏国公夫妇。
　　苏赢好奇看去，与他们目光对视到一起。
　　两人的眼神不由泛起波澜。
　　“王大人，可否允我们一些时间？”
　　魏国公徐潜开口道。
　　两人的到来让王大人颇为意外，王大人已经知道了徐明瑾和苏赢的身世，大概猜到这两人的目的，因此意外过后便答应下来，反正他已经断完了案子。
　　“爹，娘！”
　　差一步就要被押下去的徐明瑾忍不住又喊了一声，他又惊又喜地看向两人：
　　“你们是来救我的吗？”
　　他此时的形象看上去实在凄惨。头上还包裹着布条，因为他的挣扎有几点血迹渗出，脸颊苍白没有半分血色，只是离开了不到一个月，身形却足足瘦了一圈。
　　好歹是养育多年的孩子，魏国公夫妇见到他如此模样，不由轻叹了一声。
　　这一声叹息落在徐明瑾心头，让他重重一震。仿佛回到了往日里被父亲看重母亲关爱的日子，徐明瑾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拼命挣脱衙役的控制：
　　“——我不要坐牢，我是无辜的！”
　　“——是那贱婢害我！”
　　“我是你们从小看着长大的！你们知道我的，我怎么会无缘无故对人动手。都是那贱婢害我，我是被人害了啊！”
　　“孩子，你受苦了。”
　　在徐明瑾如看待救星般的眼神里，国公夫人满脸心疼，眼中泛起了泪花。
　　她向徐明瑾走去。
　　徐明瑾苍白消瘦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容。他想说：我不苦，只要娘还愿意认我这个儿子。只要还能继续留在魏国公府。
　　但徐明瑾刚刚张开嘴，国公夫人已经越过了他，一把抱住了如旁观者一般站在旁边的苏赢，眼眶里的泪花也落了下来。
　　“这么多年，苦了你了啊，我的儿！”
　　“都怪当年为娘糊涂弄丢了你……”
　　徐明瑾呆呆转头，看着国公夫人抱着失而复得的亲生儿子喜极而泣，他眼中的光芒熄灭，化为浓得化不开的阴沉。
　　强烈的屈辱与愤怒在他心中横冲直撞。
　　贱人！贱人！贱人！都是贱人！
　　无与伦比的恨意在他眼中喷薄而出。
　　然后，一只宽大的手掌落在他的肩头。
　　徐明瑾惊愕抬头，恨意尚未完全消退的眼睛与魏国公徐潜对视到了一起。
　　徐潜皱眉，顿时感觉来之前仓促做下的决定是对的：“……看来你是恨上我们了。”
　　“不……”徐明瑾张嘴就要反驳。
　　“不必再多说了。”徐潜的大掌宛如铁钳一般按在他肩头，重重开口，“当年你生父于国公府有恩，让我妻儿得以平安，国公府也悉心栽培了你十六年，便算是偿还了当年恩情，从此以后互不亏欠。”
　　他脸上流露出几分怅惘。
　　“……我原想着明珏回来后，你兄弟二人若相处和睦，也可互为臂助，长长久久做一家人。如今看来，世事不可强求。”
　　培养多年的优秀养子就此放弃未免可惜，如果徐明瑾能和亲生儿子相处得好，看在当年李郎中的救命之恩上，继续养着也无妨。但徐明瑜回府后转述的种种，让魏国公夫妇明白，这样的想法终究是空谈。既然如此，他们就只能舍弃一个了。
　　原本徐潜心中还有几分不舍，此时见到徐明瑾，他那几分不舍便飞快散去了。
　　——这个养子似乎连他们都恨上了。
　　“当年之事本就是错，岂能一错再错？各归其位，对你们两个都好。”
　　听到魏国公这么说，徐明瑾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他的眼睛慢慢瞪大，脸上逐渐露出惊恐的表情：“不——”不要说出来！
　　“我已将你革出族谱。”但徐潜却不容他拒绝地说出了接下来的话，“从今往后，你就不再是我徐家人了，好自为之罢。”
　　说完，魏国公看向京兆尹王大人：“此子终究与我有多年父子之缘，纵然此子怀怨在心，故意杀人污我儿名声，还请王大人看在徐某为大齐苦劳多年的份上，从轻判处。”说着，他补充一句，“我不敢请王大人徇私枉法，己入宫求过了陛下口谕。”
　　“魏国公为陛下鞠躬尽瘁，功劳朝野皆知。下官向来钦佩已久。区区小事，谈何徇私枉法？”王大人立刻会意，他圆圆的脸上露出笑容，又朝着皇宫的方向拜了拜，“陛下既有圣断，下臣恭听圣意。”
　　宫中皇帝的口谕很简单，听徐潜说完，他就一句话：“此事乃卿之家事，卿看着办。”
　　区区一个兰心，皇帝根本懒得在乎她是怎么死的，不如用来施恩于臣下。
　　是以，最终徐明瑾被判“徒一年”。
　　——来之前魏国公的打算是免徒刑，“以赎论”。替徐明瑾交一笔庞大罚金，从此两不相欠。但发现徐明瑾居然心怀恨意，察觉到其心性已经正不回来，他就改变了想法，干脆让他在牢里待一年清醒清醒。
　　刑期减了两年，徐明瑾半点也不开心。
　　应该说，他感受到了比之前更深的痛苦。
　　魏国公出手太狠了！
　　先是除籍，然后是定罪。顷刻之间他就失去了一切，变成了满身脏水的刽子手。
　　徐明瑾眼睛通红，他几乎要疯了一样扑上去，却被如狼似虎的衙役拖了下去。
　　最后的最后，他看见那个一向在他面前不露声色、有着威严气度的父亲踯躅着来到另一个少年面前，露出罕见的紧张。
　　被他叫了十多年爹娘的父母小心翼翼围着另一个少年，像在看失而复得的珍宝。
　　徐明瑾再也忍不住吐出一口血，他晕了过去。
　　京兆尹这边重新判刑的同时，就在同一时间，魏国公府安排的后手已经启动，许许多多或真或假的故事传了出去，将上京城的舆论彻底扭转了方向。
　　现在徐明瑾变成了不甘心世子之位被夺，心怀怨恨，故意杀害兰心污世子名声的小人；魏国公成了不惜求到皇帝面前替养子减轻刑罚的宽厚长者，但考虑到当年李郎中的恩情，必然有道德君子谴责魏国公府冷酷无情；只有苏赢被洗得清清白白，变成了流落在外十六年，一朝被找回，却被徐明瑾一路上各种阴谋陷害，甚至不惜杀人也要拖他下水的倒霉蛋小可怜。
　　——倘若徐明瑾知道这些就会明白，他之前的想法有多么天真了。
　　魏国公府固然投鼠忌器，不希望世子被卷入兰心之死的漩涡中，受到人们莫须有的揣测与猜疑。但以魏国公府的能量，兰心死亡的真相根本不重要，只要他们给出一个对世子有利的真相，这个真相就必然是事实。


第49章 无冕之王15
　　上京， 安阳坊，魏国公府。
　　“这是你祖父，这是你二叔二婶， 明瑜你已经见过了，这是你堂弟明珪……”
　　魏国公夫妇才带着失而复得的儿子回府，便惊动了整个魏国公府。
　　按礼制，应该是小辈前往长辈的居所拜见， 从来没有长辈主动等小辈的。但魏国公府不知道是不讲究这些，还是所有人迫不及待想见苏赢才破了例， 总之，一家人齐聚一堂，魏国公夫人李氏满脸笑容，领着苏赢一一认过亲， 一圈下来， 苏赢手里就堆满了长辈们送的见面礼。出手最大方的老国公，直接送了一间庄子的地契。
　　二叔二婶也不含糊，尽管给的都是金玉之物，只看卖相，就知品质不俗。
　　——二叔徐清性情淡泊，在礼部任职， 二婶张氏出身不高，父亲是五品武官，母亲是商户人家， 相较于高贵温柔的魏国公夫人李氏， 她看上去更加爽朗明快。
　　堂兄徐明瑜直接送了一本珍贵的古籍。
　　这书一出，徐清立刻双眼放光：“这书你从何处找来，竟是我从未见过的孤本？”
　　——这位国公府的二爷也算是个远近闻名的痴人， 最热衷于收藏书画古物。
　　徐明瑜明显知道自家父亲的癖好，他解释道：“这是前左都御史陈大人珍藏的孤本，陈大人去后，陈家也败落了，家中小辈不事生产，债台高筑，沦落到暗中贩卖先人之物，我恰逢其会，便将一批书画古玩买了下来，其中颇有几册孤本。”
　　“……回来这一路上，我看三郎对古籍感兴趣，尤喜游记散文，就想到了这册古籍，正好借花献佛，望三郎你能喜欢。”
　　他笑着对苏赢说。
　　“当年陈大人在时，陈家是何等光景，想不到如今竟沦落至此！”徐清顿时意兴阑珊，但看了看笑容灿烂的苏赢，又看了看稳重得体的徐明瑜，他又欣慰地笑起来，“还好我徐家儿郎不至于这般不成器……”
　　这句话刚刚说出口，徐清神色便是一顿。他的目光忍不住投向下首一个身材微胖、脸上还带着婴儿肥的少年。此时少年双眼大睁，眼神飘忽，明显已经神飞天外。
　　他顿时没好气地一指：“差点忘了，还有这个孽障，指不定哪一日我去了，就是比陈家那些败家子更甚的败家子。将来还要麻烦三郎你关照这个孽障，让他不至于饿死街头便是了。”
　　“？？？”回过神来的少年顿时跳脚，他一脸不服地昂起脑袋，“我怎么就是败家子了？不就是吃喝上享受了一点？怎么爹你已经养不起儿子了？该不会……你又被谁骗光了私房吧？”
　　说着说着，徐明珪气愤的表情转为怀疑，他伸手捂住自己的腰包，神情警惕：“这都是娘给我的零用，你可别想再克扣！上次你就扣了我的钱，全给卖假画的骗子坑走了，我还记着呢。一百四十九两七钱，我记得清清楚楚，别想赖账！”
　　徐清：“……”
　　徐清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也不知道是因为尴尬还是气愤。
　　他站起来随手抄起花瓶里的一根花枝。
　　而盯着他动作的徐明珪在一瞬间就蹿出了老远，好像提前预判到了徐清的反应似的，嘴里已经嚷起来：“娘，救命啊，娘！你的宝贝儿子要挨打了！”
　　苏赢惊讶地望着这“父慈子孝”的一幕，却发现周围的人都露出了习以为常的表情。哪怕是老国公，也只是好笑地摇摇头。
　　徐明瑜更是低笑着同他说：“别看我爹方才一本正经的样子，明珪那小子一气就破功，而且都不知被外头弄虚作假的书画古玩骗了几回，还是回回都上当。”就他那鉴赏水平，徐明瑜可不想把自己好不容易淘到的宝贝给他，简直是白瞎。
　　一时间，场面鸡飞狗跳，分外热闹。
　　就连没什么表情的魏国公都带上了笑。
　　“你个小兔崽子……”气呼呼的徐清追着二儿子在大厅里跑了一圈，最后被自家夫人一把拉住，他气哼哼道，“夫人你别劝我，这小兔崽子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夫君。别这样，爹他们都在呢。”
　　迎接他的，是自家夫人温温柔柔的一声轻唤，徐清不由打了一个激灵。
　　终于冷静下来的他看了看在场的其他人，又看向自家夫人。张氏仍是温温柔柔的样子，伸手细细拍打着他衣服上的褶皱：“你看你，侄儿回家的大喜日子，哪里值得为一点小事吵吵闹闹，什么事不能私下再说？孩子这么贴心孝顺，拿自己的零用给他爹贴补私房，你还有什么不满的？”
　　私房？被骗光的私房？他辛辛苦苦攒的私房！瞒着夫人去买画用掉的私房！
　　关键词一出，徐清如遭晴天霹雳。
　　他看着自家夫人一下一下温柔拍在衣服上的手，总觉得像是重重击打在他身上。
　　……完了。
　　遛了自家亲爹一圈，放出了终极boss亲娘对付他爹的徐明珪又像个没事人一样回来了。
　　他凑到苏赢身边：“三哥，我以后都这么叫你吧。大哥是我哥，二哥是堂叔家的明琰兄长，他们一家外放出京了。三哥你在我老徐家的族谱上就排第三。”
　　不等苏赢回答，徐明珪已经自顾自说起来：“我听我哥说，三哥你把徐明瑾那小子整得可惨了，还把他送进牢里两回。第一回 是被当拐子抓进去，是真的吗？”
　　“这不叫整人，这叫用法律保护自己。”苏赢说话理直气壮，还学着他的样子凑过去，也作窃窃私语状，“他行迹可疑，张嘴就要我同他走，与拐子有何异？”
　　似乎是觉得苏赢配合地凑过来和他窃窃私语很有意思，徐明珪笑了起来：“对对对，那家伙鬼鬼祟祟不像好人。府里本来安排的就是我大哥去接人，他偷偷摸摸去做什么？我都能猜到他怎么说，无非就是国公府门第多高多了不起啦，他做国公府世子这些年被培养得多优秀啦，得知真相万分不舍痛苦啦，然后一脸自我牺牲无私奉献的样子把世子的位置还给你，希望你能不侮辱国公府的门楣，好像这世子之位是他让你似的，是这样没错吧？”
　　苏赢立刻对这个便宜堂弟刮目相看。
　　——他猜的竟是分毫不差。原本的命运中，徐明瑾就是这么在原主面前说话的。
　　至于苏赢到来之后嘛……
　　“我没来得及听那么多，就先把人绑了。”这样说着，苏赢居然有点遗憾，“早知道就听完了，现在就能看你猜得对不对。”
　　徐明珪顿时一乐。
　　“三哥不愧是三哥，轻易就做到了我做不成的事。我就烦死那小子那张嘴了，成天叭叭叭不说人话，尽讲些冠冕堂皇的道理，仿佛就他最讲规矩。老想着在人前踩我出头，瞅我的眼神就跟瞅蠢货似的，还自以为掩饰得挺好，打量谁看不出他那点小心思呢？可笑我爹竟然还听信他的鬼话，以为他真是为我好，我大哥也是，还夸他学问好，不就是肚里比我多点墨水吗？读书人就是心机深，一堆弯弯肠子。要不是顾及世子身份，还有他名义上是我堂兄，我老早就找人给他堵在小巷子里打一顿了！”
　　这人说起话来跟机关。枪一样啪嗒啪嗒，极短的时间里就把徐明瑾吐槽得体无完肤。
　　“……现在我算是知道了，这人就不是老徐家的种，我说怎么从里到外透着一股虚伪劲儿呢。”徐明珪猛翻一个大白眼，又对苏赢笑得露出了一口白牙，“下次有这种好事，三哥你记得带我一个。你绑人弟弟我给你递绳子递麻袋也行啊。”
　　苏赢点头：“没问题，不过要等一年之后了哦，一年之后人才能出来嘛。”
　　徐明珪顿了顿。他忍不住抬头仔细看苏赢的脸色，发现这人脸上的表情居然很认真，居然真的在想带他一起去绑徐明瑾，连人要坐一年牢都考虑好了。就差计划怎么在大牢外面蹲守，第一时间绑人了。
　　这个才认回来的堂兄，有点意思啊。
　　惊讶过后，徐明珪的笑容更大了。他真心实意地揽上苏赢肩膀，大大咧咧道：“我喜欢你，三哥。你比那个道貌岸然的家伙好多了。你对京城还不熟悉吧？改天弟弟带你出去好好玩一玩，也结交些朋友，让外头的人见识见识，咱们魏国公府真正的世子，别成天吹捧个假货！”
　　听他这么说，苏赢忍不住问：“看来你对上京很熟悉了？”
　　“那是当然。别的不说，哪家酒楼菜最好吃，哪个戏班戏最好看，听我的准没错。”徐明珪拍着胸脯保证道。
　　苏赢突然想到什么，随口问道：“你知道武陵巷的书肆吗？”
　　“书肆？”徐明珪眉飞色舞的眉头顿时耷拉下来。这就问到他的知识盲区了啊。
　　他立刻叫了一声：“不是吧三哥，我以为咱们才是一路人啊。你难道要背叛我投向我大哥那群书呆子的圈子——”
　　“什么一路人？背叛你投向我？”一道声音冷不丁插了进来，徐明珪缓缓转头，脖子像是机器人一样扭动，就见到自家大哥不赞同的脸，“我似乎听到有人想带坏三郎，跟他一样成天吃喝玩乐不务正业？”
　　徐明珪反驳：“那叫享受生活。”
　　“呵。”你那叫享受生活？徐明瑜冷笑一声，刚想说什么，就听旁边的苏赢用期待的口吻说：“听起来确实挺享受的。”
　　徐明瑜顿时转了口风：“既然三郎你好奇，那让这小子带你在上京多走走多看看也是好的。咱们魏国公府世子，只要不作奸犯科，没什么不能做的。”
　　双标成这样，徐明珪无语了。
　　“对了，你刚才问到武陵巷的书肆？”徐明瑜才不管弟弟的腹诽，他又说，“那里我知道，是一家老字号的书肆了，之前已传承百年，十多年前好像换了新东家。”
　　“三郎你感兴趣的话，我改日带你去。”
　　“我也可以带三哥去！”徐明珪坚决杜绝大哥拉拢他一国的小伙伴，“虽然我没去过什么书肆，但我知道武陵巷在哪里啊！”
　　兄弟俩互相嫌弃之际，一枚圆圆的小光球在半空中缓缓浮现：
　　【宿主，我回来了！】
　　【——憋在系统空间里制造分离子程序可闷死我了，我可是全天24小时不休息，勤勤恳恳二十天，才大功告成哦！】
　　小光球在半空中快乐地飞了一圈，像个被压榨而不自知的社畜一样汇报自己的工作情况：【现在，李三郎已经被安置到我分离的子程序空间中，按照宿主你吩咐的，正在从启蒙开始老老实实读书呢。】
　　苏赢不吝夸奖：“做的不错，看来333你还是有很多潜力可以挖掘的嘛，你看你都能分离出子程序，创造学习系统了。”
　　【宿主过奖了，我还有很多可以进步的地方。】
　　系统333谦虚一声，小光球却情不自禁在半空中乐颠颠晃动了起来。
　　——距离成为宿主最信任的左膀右臂又进了一步，好耶！
　　突然，系统333发现一人一统所在的地界并非一开始登录的山神庙，而是一方富丽堂皇的府邸，它下意识就点开后台面板扫描周围人的信息，随后发出一声惊呼。
　　【这些人对宿主你的好感都好高哦。难道这就是原主李三郎真正的家人？】
　　望着那一排最低都有80点的好感，系统333忍不住感慨起来。
　　【——难怪李三郎宁愿签订契约让出自己的身体也要宿主保佑他的家人呢。】
　　听到它的话，苏赢微微一怔。
　　他的记忆好像回到了山神庙的那一夜。
　　庙外风雨如瀑，少年梦中遇仙。
　　“我的亲生父母？”
　　骤然得知亲生父母的存在，茫然震惊之中，梦中仙人一指，一幕幕画面便像是快进一般在少年眼前呈现，他在梦中仿佛看完了自己此后十余年跌宕起伏的人生。
　　他看见自己身世大白，被接入京中，享尽荣华富贵，受尽家人关爱。
　　他看见自己与顶替他十六年人生的徐明瑾推心置腹，如手足亲朋，却被国公夫妇发现对方背后算计，而将其赶出国公府。
　　他看见徐明瑾一路高中，受贵人垂青，才名满京城，御前作答被圣人夸奖，人人都说国公府丢了金镶玉。
　　他看见国公府流年不利，徐明珪同其他纨绔子弟大打出手摔断了腿，徐明瑜下水救人却反被赖上，不得不迎娶失了清白的女子，从此错过心上人，徐国公出京赈灾却遇上流民作乱，生死不知……
　　他看见徐明瑾平步青云，国公府日渐衰败。看见与徐明瑾相交莫逆的三皇子登基称帝，而国公府却被扯出一堆莫须有的罪名，一家老弱流放北地。
　　他看见出京那日，徐明瑾迎娶贵女的鞭炮响彻大街，人人赞那人是天生的福星，生来就是要享福的，说他是天生的灾星，生来就没有福命，还连累了整个魏国公府，说国公府不识好歹……
　　李三郎的表情随着梦中所见而变动。
　　时而惊喜，时而沮丧，时而开怀，时而苦痛，到最后，都化作如梦方醒的怔然。
　　“原来，我不是李家的三郎……”
　　“我的亲生父母是魏国公夫妇……”
　　“他们都会对我很好……”
　　一个又一个念头在他的脑海中冒出来，让他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和亲生父母相见，体会到梦中所见的天伦之乐，但是……
　　“——但我却会害了他们。”
　　……
　　“所以现在，你还愿意答应契约吗？”
　　梦中的仙人饶有兴趣地问。
　　少年沉默一瞬：“……谢谢大仙让我知道了自己的身世，还在梦里看到了亲生爹娘，您放心，我答应的事不反悔。”
　　“诶？你确定？”
　　少年的声音中透出浓浓的不舍。
　　“我也很想和爹娘团聚，但是不可以……我人又蠢笨，还是个灾星，不像他们现在养的儿子，聪明有本事，还有大气运，大福气，能当大官。他们认了我，只会被人嘲笑，最后像大仙预言的那样被我连累，落不到好下场。我不想这样……”
　　“如果没有认回我，他们会过得很好吧？”
　　他勉强一笑，好像一下子就长大了，犹豫的语气逐渐坚定：“我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世，知道爹娘是爱我的，这样就够了。”
　　“——我愿意把身体借给您。”
　　少年再次肯定地说了一句。
　　“就是，”他有点不好意思地问，“之前您说可以实现我的愿望，还作数吗？”
　　“当然作数。你的愿望是什么？”
　　梦里，少年深深下拜，他合掌道：“求大仙庇佑我爹娘无灾无劫，一生安康。”


第50章 无冕之王16
　　魏国公府并非真正的世家大族， 起家至今也不过五代。第一代魏国公也就是徐潜的曾祖父徐鼎，本是流民出身。前朝暴虐，不得人心， 天下起义者众，徐鼎所在的流民队伍被其中一支起义军所吸纳，他本人则凭借过人的勇武在战争中一路脱颖而出，大齐开国后，因功得封为魏国公。
　　跟随大齐开国皇帝一路征战而来，徐鼎手中自是积累了一笔不小的财富——那些和平年代千金难求的书画古玩、珍贵宝物， 在战乱之时却不值一文，轻易就能入手。至于金银之物，就更不必多说了。
　　是以， 魏国公府底蕴或许不如横跨几朝的世家大族， 但权势财富却是出了名的。
　　就拿国公夫妇替苏赢精心挑选的院子来说， 随便一样花瓶摆件，都是别人家里珍藏在库房中的宝贝，满园子的奇花异草，国公夫妇一日之间就给安排好了， 便是宫里的皇子皇女，都不见得有这般待遇。
　　【啧啧啧， 魏国公夫妇这是把自己的库房都搬空了吗？】系统333在院子里只是扫了一圈， 便给这间院子总体估出了一个相当高的价值。它惊奇道， 【我对比了一下， 这是整个魏国公府最值钱的院子！】
　　——哪怕是老国公那里， 都比不上。
　　这倒不是魏国公夫妇不孝顺，只是老国公本身更崇尚简朴，不爱那些奢靡之物罢了。他的两个儿子也是在这种观念的影响下教育出来的， 对金银之物都不看重。
　　但就是这样一位崇尚简朴的老人，面对流落在外多年的亲孙子，却大手一挥，又是送城外的温泉庄子，又是特意开库房，将他爹传给他的宝贝都送到了苏赢的院子里。魏国公夫妇和徐清夫妻同样如此，把他们心中的好东西一股脑塞了过来。
　　苏赢接受得泰然自若。
　　换做真正的李三郎，对这些物事的价值一无所知，大概同样不会有什么反应。而苏赢纯粹是好东西见多了，也不觉出奇。
　　他这副怡然姿态倒让暗自咋舌的婢女仆从们纷纷高看了一眼，收起了一些猜测和偏见。魏国公夫妇更觉满意，在他们戴着厚厚滤镜的眼中，只觉得自家儿子哪哪儿都好，现在就连人品气度都无可挑剔。
　　苏赢的表现确实出乎了许多人的意料。
　　哪怕是原本做好了准备，可能会见到一个粗俗无礼、一朝富贵便得意忘形的乡下小子，想着人接回来之后慢慢教也不迟的魏国公夫妇，也不禁感到一阵惊喜。
　　再想到他流落在外多年，从小就下地干活，自力更生，连字都是跟着医书学的，惊喜过后，就愈发心疼和遗憾了。
　　其他人大概也是如此想法，顿时，整个魏国公府都陷入了对世子疯狂补偿的状态：
　　世子缺钱？上至老国公，下至徐明瑜，每个人来他院子里坐一圈，私房就满了。世子没读过书？别人有的世子都要有，现在就出发去找名士大儒！世子喜欢养猪？养养养，让他养！专门辟个猪棚安排人手好好养！往上数几代，谁不是泥腿子出身，想养猪还养不起呢。世子想逛京城？快安排上，别把孩子在院子里憋坏了，想什么时候逛什么时候逛，想逛多久就逛多久！
　　一时间，满京城都听说魏国公府将这位才认回来的世子捧上了天，大概除了杀人放火，没有什么是他不能做的了吧？
　　艳羡者有之，嫉妒者有之，但更多的是好奇。
　　平民百姓好奇也无用，权贵子弟却有他们的办法。于是，雪花般的请帖飞向魏国公府，各种私人宴会都办了起来，而至今未曾露面的魏国公世子徐明珏，无疑是所有邀请名单里重叠最高的一个名字。
　　仿佛舞台已铺开，只待万众瞩目的主角出场亮相，给大家带来惊喜或是失望。
　　而此时此刻，被许多人在心中揣测的“主角”本人，又在做什么呢？
　　——他在玩鬼。还是翻来覆去，把魂体揉圆搓扁、抽丝剥茧的那种玩法。参考某些被迫绑定成为楚灯金手指的魑魅魍魉。
　　苏赢玩了半天，忍不住发出失望的疑问：“这个世界的鬼，这么不顶用的吗？相比生人，除了换了一种存在状态，就没什么特别之处？用鬼来称呼属实是辱鬼了。”
　　系统333跃跃欲试：【宿主，让我试试。这种鬼魂的存在归根究底也算特殊能量体，我可以帮宿主一起解析。】
　　说着，淡淡的白光自小光球上散发出去，很快就将血衣女鬼的魂体彻底笼罩，那光线像是无处不入的流水一般渗了进去。
　　顿时，笼罩在白光中的魂影发出了像是被千万根针刺入体内的凄厉惨叫声。
　　系统333：【……？】
　　这是碰瓷吧？这一定是碰瓷吧？
　　它只是正常地扫描解析啊，放出去的能量都是纯净温和无害，对灵体有好处的！
　　旁边的苏赢微微一笑：“纯粹由怨气构成的存在，看来受不起这种洗礼啊。”
　　【纯粹由怨气构成？】系统333先是一愣，又一看自己的解析结果，顿时明白过来，【原来是这样啊！】
　　它兴奋地继续解析起来：【所以准确来说，这种特殊形式的存在不该叫鬼，因为它不是人类死去之后离体的灵魂，而是生前执念、怨气，和记忆的混合物！】
　　血色魂影持续惨叫。
　　【……这也就能解释，为何对魂体有好处的能量，这种怨灵却接受不了。相较于灵魂，它的本质更接近一段记忆。前者是固体，后者就是气体，当然承受不起。只要再加大两倍能量输出，就能把它撑散！】
　　苏赢边听边点头，还不忘指挥系统333的解析。他像个学问渊博的老师，热情地指点着自己的学生，从多个角度全方位研究这个世界的新品种怨灵，于是“师生俩”一拍即合，越研究越投入，越投入越专注。
　　解析过程中，惨叫声不绝于耳。
　　一人一统对此听若未闻，还在讨论着怨灵的本质、性状、用途、以及如果怨灵再死一次，还会不会生成什么东西……
　　兰心整只怨灵都不好了。
　　她敢肯定现在的李三郎肯定不是她认得的那位，这个奇怪的光球也不知是从哪里来的妖魔鬼怪，这对主仆是什么魔鬼啊！
　　……我叫辣么大声你们没听到吗？
　　在她绝望的注视中，不知发现了什么，少年脸上骤然绽放出一个灿烂至极的笑，小光球表面也适时出现了一个笑脸表情。
　　眼前的一人一统突然齐齐发出古怪的笑声。让她幻视话本里桀桀怪笑的反派。
　　一人一统朝她越凑越近。
　　兰心：……你们不要过来啊！
　　下一刻，黑暗笼罩了她。
　　在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兰心好像遗忘了这段时间的记忆，重新回到了一个月前，将这一个月来的经历重新经历了一遍，直到死亡将她唤醒。然后她再一次回到一个月前……
　　就这样反复重来，反复重现，反复经历了这一个月发生的事，反复被徐明瑾杀死……
　　不断的循环之中，本已因死去而淡化了许多的生前记忆变得越来越深刻，越来越清晰，在循环的记忆中，过去一个月所发生的曲折离奇之事，形成了怨灵最深刻的记忆。
　　尤其是她的死亡。
　　她从未想过，自己会以那样的方式死去，死在自己心心念念要照顾的人手中。
　　从李三郎隐藏得好好的身世被揭穿，事情就开始往她最不希望的方向发展。
　　猝不及防之下，她本想遵照小姐生前的吩咐，默默关注小姐的亲子，若是徐家容得下他，他过得好，就不去打扰他；但见徐明瑾一路上又是受伤又是生病，眼看着也不受徐家待见，她才悄悄去见人，想将小姐替他留下的后路交给他，谁知这一片赤诚忠心竟是喂了狗。兰心怎么都没有想到，这个她一心一意为之考虑的人，竟会如此狼心狗肺，对她狠下辣手！
　　从李三郎的身世被揭穿开始，兰心就做好了可能遭遇不测的准备。她想过当年之事或许会被怀疑，自己可能会有危险，或者即便当年之事不受怀疑，说不定飞黄腾达的李三郎将来也容不下见过他窘境的自己，她也想过京城贵人众多，指不定就有当初小姐的哪个仇家认出了她……兰心警惕过魏国公府，恶意揣测过李三郎，唯独不曾想到，对她下手的人会是徐明瑾。
　　死去的那一刻，她对徐明瑾所有的正面情绪，都化为刻骨的怨恨。连带着记忆中无限美好的小姐，她也只剩憎恶与怨恨。
　　——那个假惺惺的女人，烧毁了一纸奴隶契书，看似让她重获自由，却给她套上了一辈子的枷锁。让她孤苦困守乡下，无亲无友无儿无女，保管着不知有没有机会交出去的信物，下半生都在为一个承诺中的可能性而活。把自己活生生变成了那个不知哪年哪月才有可能暴露身世的孩子一旦失去一切，就给他递上后路的工具。
　　而死去之后，她竟然也不得安眠，反而以怪物的姿态飘荡在人间，被存在于李三郎皮囊中更恐怖的怪物把玩于指掌之间。
　　当兰心再次从黑暗中醒来，只觉得滔天的怨气在心口剧烈燃烧着，却又不像刚死的时候那样浑浑噩噩，反而奇异的清醒。
　　在她看不见的角度，她的魂体已经被搓成了一盏灯，悠悠飘荡在少年身侧，强烈的怨气化作血色火焰，在灯芯中燃烧着。
　　“这个世界的怨灵废得难以想象，连一只苍蝇都拍不死，对物质的存在造成不了任何影响，那么，对精神和灵魂呢？”
　　夜色幽幽，满怀好奇的少年带着一盏燃烧的鬼灯翻墙出了院子，溜达到大街上。
　　第二天，徐明珪来找苏赢一起出去玩耍，还神秘兮兮地说起了上京的“今日热搜”。
　　“听说昨晚闹鬼了，好多人都说看见燃烧的鬼火飘过窗外，听见女鬼的呜咽声……一个晚上，盛京死了三十个人！”
　　说到这里，徐明珪也有几分惊惧。
　　“我从朋友那里知道，那些人居然都是惊悸而死！大家都说啊，他们的魂魄被吞了！”
　　说到这里，徐明珪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周围也好像有阴风阵阵刮过。
　　苏赢：“……”
　　……什么吞食魂魄，不存在的！这些乱七八糟的魂魄有什么好吃的？完全是黑暗料理中的黑暗料理。想出这种传言的人未免过于离谱了，一看就是没有吃过魂的，没有经验，全凭空想。
　　苏赢觉得自己的品位遭到了质疑。
　　——他怎么会做出那么不讲究的事情呢？
　　明明就是发现怨灵的特殊功能，随便试了试，结果某些人在燃烧的鬼火中仿佛看见死去的仇人出现在眼前，向他们索命，自己做贼心虚，活生生被吓死了嘛。
　　一晚上就能遇到三十个做贼心虚到自己吓死自己的人，上京城是什么人杰地灵的风水宝地？你们这些上京人是不是该好好反省反省自己？
　　来自乡下小地方的淳朴少年理直气壮地想。
　　“一夜之间害了这么多人，吃人不吐魂，这女鬼也太凶残了吧？”
　　徐明珪忍不住说。
　　哦，说的是女鬼啊，那就没事了。
　　于是，苏赢也点头，露出了与徐明珪同款的忧虑表情：“是啊，真的太凶残了。”
　　被大魔王带出去做实验，哭了一晚上的女鬼本鬼：“？？？”
　　……凶残？谁？凶残说谁？


第51章 无冕之王17
　　闹鬼的风波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 一夜之间三十人惊悸而死更是给这则传言添上一层更真实更恐怖的色彩。再加上那些据说亲眼见鬼或者亲耳听闻鬼泣之人的讲述，随着他们不断回忆， 为自己施加心理暗示， 恐怖的记忆就愈发深刻，而传播到其他人耳中，又加深了鬼魂出没的印象。
　　一上午不到， 上京四处都是闹鬼的风闻。
　　上京最好的酒楼醉香楼，一楼大堂里，机智的说书先生便抓住这个难得的机会，绘声绘色地讲述起民间各地的灵异传说，客人也很买账， 一时竟博得满堂喝彩。
　　酒楼三楼，七八位衣着打扮不俗的年轻公子正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酒， 听着楼下传来的说书声、喝彩声， 还有鼓掌声，便有人忍不住笑起来，带着居高临下的姿态赞道：“这个说书先生倒有几分小聪明。”
　　一边说着，一边投了赏银出去。
　　其他人也笑起来， 跟着投了一圈赏银。
　　众人的目光若有若无朝某个方向看去。
　　隐隐被众人奉为上首的位置，正坐着一名年龄看上去十六七岁的少年。他身披赤色外袍，材质是最顶级的蜀锦，乌黑的长发被同色的发带挽起， 如锦缎般垂落在身后，容貌不同于大部分养尊处优的公子哥那样精致俊秀， 反而是有别于上京主流的英挺，双眸漆黑纯澈，有种无害的气质。
　　今日之前， 在座之人没有一个人认得他，因为这位正是魏国公府才接回来的世子。某种意义上说，他也是今日聚会的主角。
　　——得知徐明珪要带着这位魏国公世子出来和他们一起玩，众人便期待不已。见了真人之后，发现这个人既不是刻板的书呆子，也不是他们以为的平庸无趣的乡下人，反而在吃喝玩乐上都能和大家聊得来，哪怕他们提到的很多事情对方都不曾有机会体验，却听得很投入，给人以很强的参与感，这就令人觉得讨喜。
　　内心对这位魏国公世子默默评估完毕，众人立刻将他划入“可进一步交往”名单。
　　但所有人都给完了赏银，却发现苏赢没什么动静，这让他们看过来的眼神有了几分怪异——该不会小地方太久了，即便已经贵为国公世子，也改不掉吝啬的毛病吧？
　　……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们就要考虑是否继续将此人进一步拉入朋友圈了。毕竟一个小气巴拉的家伙，带出去也太丢份了。
　　……小气巴拉的纨绔还叫纨绔吗？
　　苏赢好像对所有人怪异的目光一无所觉，他不仅不给赏银，竟然还拉住了来收赏银的小厮，一本正经开口：“我觉得这故事里有几处不妥，恶鬼杀人不应当如此……”在酒楼小厮诧异的目光中，他兴致勃勃地提起建议，“根据我丰富的经验，最好这样这样再那样……”至于是在修真界常年蹂躏各路魑魅魍魉的经验，还是话本看多了的经验，就见仁见智了。
　　周围的气氛随着他的叙述不知不觉安静下来，原本还在隐隐观察这位世子一举一动的众人表情逐渐僵硬，在他兴致勃勃讲述真实灵异故事的过程中，他们默默放下酒杯和筷子，不着痕迹地抱住了自己的胳膊，脸色隐隐有向苍白转化的趋势。
　　徐明珪感觉牙齿在打颤。
　　他也没想到，苏赢竟然还有讲恐怖故事的天赋。只是带着这位新认回家的三哥一起出来跟朋友吃饭聊天玩耍，算是把人带入他的朋友圈，大家只是随口聊了聊热门的话题，三哥就能把气氛引入恐怖的领域。
　　眼看苏赢双眼发亮，点出说书先生故事中漏洞后，就开始现场编写恐怖程度更上不知多少层楼的故事，一群纨绔子弟背后一阵一阵冒冷汗，偏偏还强撑着不愿表现出来，只有紧缩的手臂说明了他们的恐慌。
　　——原本还想看一看这位据说是从乡下接回来的魏国公世子几斤几两呢！结果对方随口讲一个恐怖故事他们就吓得惊慌失措，他们纨绔子弟难道就不要面子的吗？
　　“别，别说了。”好在，并不需要在苏赢面前死撑面子的徐明珪及时站出，准备解救已经害怕的快要缩成一团的众人。他伸手拉了拉苏赢的衣袖，“三、三哥……”
　　他刚刚开口，就感觉一阵阴风拂过后脖颈，像是有人在他身后对着他轻轻吹了一口气。
　　难以言说的惊悚之意从脚底直接蹿上了脑门。徐明珪惊得一下子从座位上跳了起来，身后的椅子也被带倒了。
　　“鬼啊——！”
　　同一时间，六道声音与他同时响起。
　　一群鬼叫的纨绔子弟都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简直像是齐齐排练好了一般。
　　在众人的惊叫声中，只有苏赢帅气地一撑桌子站起，看向同样吓得腿软在地的小厮，他得意地笑：“怎么样？这故事的恐怖程度和真实程度是不是一下子直线上升了？”
　　这样说着，他笑得露出了雪白的牙齿。
　　无人看见的半空中，刚刚配合他演出的系统333默契地将方才制造了“阴风”的“兰心牌鬼灯”悄悄收起，小光球的表面用线条勾勒出与宿主同款的微笑表情：）。
　　带着恶作剧成功的胜利微笑，苏赢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了一遍：“大家的表情真有趣呢，果然我补充完漏洞的故事更吸引人了吧！”
　　“……”
　　好不容易才缓过来的众人，望着眉开眼笑得意洋洋的苏赢，陷入沉默。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好气，实在不太想承认一群人居然被现编的故事给吓成了这样。
　　……说好的来自偏僻小地方，恐怕连书都不曾读过，也没什么见识的乡巴佬呢？
　　想到他们还一直在心中考察评估对方够不够格纳入圈子，不知为何就感觉脸好痛。
　　对这群纨绔子弟的心思一无所知的小厮颤巍巍从地上站起，虽然不知道苏赢的目的，嘴上已经恭维起来：“公子大才，刚才小的险些以为那故事成真了呢。”
　　苏赢扶住他的手，手腕一动就拿起装赏银的托盘：“你下去将我补全的漏洞告诉说书先生，这就算是我的辛苦费了。”
　　小厮顿时目瞪口呆，不知所措。
　　……他这是收赏银不成反被打劫了？？？
　　不待小厮说什么，苏赢笑眯眯补充道：“放心，他会同意的。对了，要是他对更多故事感兴趣，就让他到三楼来找我。”
　　——这位说书先生明显是有些眼光的。经过苏赢随口润色的故事精彩程度已高了不止一筹，怎么可能吝啬这点润笔费？
　　出于多年话本爱好者的眼光，苏赢对楼下的说书先生给出了不错的评价，想到之后可能用得上这样的人才，这才让人给说书先生带话，成不成无所谓，反正他只是心血来潮，闲来落子，并不在乎结果如何。
　　等小厮带着奇怪的表情离开后，他才收回目光，发现之前吓得不轻的众人已经缓了过来，但看向他的眼神也奇怪非常。
　　虽然很想吐槽苏赢“非但白嫖不给钱还反过来收钱”的奇葩行为，总觉得与他们纨绔子弟的画风不匹配，但只要一对上他那双闪闪发亮的眼睛，就忍不住想起刚才被他随口吓成狗的样子，大家的吐槽心思就不知不觉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尴尬。
　　——方才在这间酒楼里发生的事情，他们只希望越快遗忘越好。
　　平远侯世子张迄率先开口转移话题，他一开口就是老熟人了，称呼上就拉近了距离：“徐三哥，你找说书先生做什么？”


第52章 无冕之王18
　　“做什么？当然是听故事啊。”面对张迄的好奇， 苏赢理所当然地说，“说书先生这个行当， 一定懂得很多吧？”
　　他初来乍到， 对上京的一切一无所知，正需要一位百事通帮助他更快了解上京呢。
　　他这么说，其他人却是不信。
　　……说书先生口中的故事，不过是博人一乐而已。这位从小地方来的世子， 该不会如那些愚夫愚妇一般， 真信了那一套吧？
　　张迄不屑道：“徐三哥你说笑了， 说书先生能懂得什么！这些小人物， 岂能了解真正的隐秘？这种人不过就凭一张嘴吃饭，从他们嘴里出来的故事十有**都是胡编乱造，不过市井无知之谈。徐三哥你若想知道什么， 倒不如问我们。”
　　“张兄说的是，别看我们平日里闲游玩乐，被那些个道貌岸然的家伙说成一无是处的膏粱子弟， 但好多事情咱们可都是心知肚明得很。”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起来。
　　“好比我那位大哥， 表面上多么一本正经，还成日里在我爹娘面前训斥我不务正业，殊不知早就有相好的告诉我这家伙偷偷摸摸上青楼。此前我懒得说，前日他又训我时， 我便告了他一状，现在他还在祠堂里反省呢。”
　　“——还有那被一堆酸书生吹捧的林家七郎， 都以为他是甚么大才子，还有好些个瞎了眼的小娘子爱慕他呢。咱们权贵圈里谁不知道，这就是二皇子养的兔儿爷？那一身才名究竟怎么来的，谁知道呢？”
　　“这人确实名不副实， 才华是有一点，偏他以为自己才高八斗，能中状元呢。上次咱们迎面相遇，人家瞥我一眼，都不带第二眼的，可瞧不上我这纨绔了。二皇子如今对他正新鲜着，我倒要看看二皇子腻味了，他下场如何。二皇子妃悍妒可不是说笑的，从前那些，哪一个有好下场？”
　　一群纨绔子弟喝足了酒，话匣子也就打开了，苏赢吃了一个接一个的瓜。眼看话题涉及到了二皇子，但这些人毫无收敛之意，言语中也听不出多少对二皇子的敬畏。即便苏赢这个外人都能看出，这位二皇子在上京的名望，属实不怎么样。
　　按照众人的说法，此人风流成性，且男女不忌，可能唯一好点的地方在于吃相不错，不曾干过强取豪夺欺男霸女之事。毕竟以他的身份，实在不必那般下作。而二皇子妃乃公主之女，身份尊贵，性情也骄纵，还是二皇子主动求娶才成功。那些被二皇子宠过又冷落了的男男女女，落到二皇子妃手中，下场都很凄惨。而二皇子对这些“昔日爱妾”，也是不管不问，任由妻子蹂躏，仿佛如此便能彰显对二皇子妃的爱重，后者偏偏也吃这一套。
　　——这才是这些纨绔子弟言语间门瞧不上二皇子夫妇的原因。一个拿妾室出气，手段残酷毒辣。一个刻薄无情，毫无担当。
　　不过，纨绔子弟不等于什么都不懂的草包，即便二皇子再让人瞧不起，终究是皇帝的儿子，今上又非受权臣或世家压制的傀儡皇帝，顾及皇室威严，也不该大庭广众之下如此随意议论皇子吧？难道就不怕被人拿这些话告到皇帝那里，危及家人？
　　正常情况下，应该有这样的担忧。
　　但本朝却并非正常情况。
　　因为三位皇子都不是当今皇帝的亲生子。
　　惠明帝曾有二子，但二子尽皆夭折，如今只有一个女儿，那便是俞皇后所出的玉陵公主。
　　俞皇后系出名门，父亲当年是太子太傅，也就是今上之师，祖父曾官至文渊阁大学士，外祖为白鹿书院山长，桃李满天下。
　　玉陵公主诞生当日，惠明帝正式登基为帝，认为此乃吉兆，大喜之下便赐玉陵为封地，封她为玉陵公主。
　　这也是惠明帝的第一个孩子。
　　惠明帝在兄弟中排行第九，他出生时，年长的兄长们早已娶妻生子，偏偏他又从小体弱多病，娶妻三年膝下还无一儿半女，这便让先帝心生疑虑。正因如此，即便他才能高于诸兄弟，还是名正言顺的嫡长子，也迟迟未能获得先帝的认可。
　　兄长们带着儿孙在先帝面前彩衣娱亲时，他膝下却空无一人，对比未免过于惨烈。
　　正是由于先帝的迟疑和犹豫，才让诸王野心逐渐做大，以为他们都有机会争取帝位。谁知先帝直到病重也未曾废太子，已经与太子结下死仇的诸王岂能坐以待毙？
　　于是，才有了十六年前的宫变。
　　宫变过后，四王当场惨死，四王终生圈禁，唯有太子笑到最后，登上了皇位。
　　可惠明帝登基日久，除了玉陵公主之外，依旧没有一儿半女。曾有一子一女，都在出生不久便夭折。储君之位久久空悬，对整个大齐都是不利之事。朝堂百官日日催促，先过继宗室子弟，将来皇帝若有亲生子，再归宗也不迟。皇帝本人却不甘心，不愿承认自己生不出儿子。
　　双方开启了长达数年的对峙。
　　直到五年前，好不容易得来的第二个儿子也夭折了，惠明帝好似终于死了心，又好似与百官赌气，竟然从圈禁的诸王府中过继了三位皇子，且当时最小的三皇子都已有十岁，已经记事。
　　——且不说诸王当初与皇帝争位，仇怨极深，造反的罪名至今也未曾获得赦免。只说三位皇子的年龄，就不合适。不选身世清白的宗室子弟，也不选年龄小好教养的孩子，偏要选两种条件都不行的人选，这明显不属于正常过继的最佳选择。
　　过继之后，便算作对百官有了交代。惠明帝也不理会这三位皇子，既不接进宫中教养，也懒得笼络亲近他们，只把人往刚开辟的皇子府一扔，任由这三位皇子野蛮生长。
　　至于立谁为太子？那更是没影的事。
　　百官自以为看明白了皇帝的想法。
　　——这是还没放弃生儿子呢！所以懒得精心教养三位皇子，也不立太子，一旦生出了亲生儿子，就让三位皇子通通滚蛋。
　　——虽然五年下来，也差不多该死心了。
　　三位皇子不受待见，百官并不关心。
　　除了少数野心家，大多数人催促皇帝过继，是出于为国本考虑，免得哪天皇帝意外驾崩，竟然没有继承人选，导致朝廷混乱。既然现在已经有了三位继承人选，虽然更希望一步到位连太子也选出来，但皇帝既已退让一步，短时间门内，他们也不好过于逼迫皇帝，那就是臣子的僭越了。
　　至此，朝堂之上恢复了平静。仿佛过去多年皇帝与臣子之间门的对峙从未发生过。
　　而新的争斗，又在三位皇子之间门发生。新的势力，也围绕着三位皇子逐渐生成。
　　随着五年时间门过去，也形成了新的党派。
　　但这些都与在座的纨绔子弟们无关。
　　他们既不掺合皇子之争，也不涉足朝政，心知肚明皇帝对三位皇子的态度，说起皇子的八卦时自然一点不慌。
　　就这样，除了风流成性的二皇子之外，苏赢还连带听到了他们对大皇子和三皇子的评价，简单总结就是：大皇子性急如火，三皇子温吞如水。大皇子身边武将更多，三皇子更受文臣拥戴。
　　至于几位皇子那至今仍被圈禁的父王兄弟，也变成了纨绔子弟们酒桌上的谈资。谈及诸王当年的风光、如今的惨状，这些纨绔子弟就谈兴高涨。
　　“啧，也不知该说那几位叛王幸是不幸！被关了这么多年，儿子却有机会当皇帝。三位皇子在外头风光，亲爹亲兄弟却被圈在高墙里受罪，也是人间门奇事！”
　　一顿饭下来，苏赢听了一耳朵的皇室八卦。等一顿饭结束，说书先生上来，他又听了一耳朵的市井流言，坊间门奇谈。
　　这群纨绔子弟大大低估了说书先生这个职业。
　　都说蛇有蛇道，鼠有鼠道，在这个消息流通远不及信息时代的封建社会，说书先生的故事并非完全凭空捏造，往往都来自民间门传说，而传说背后，又有真实的原型，能收集到这么多真实原型的说书先生，当然也有他采集信息的渠道。
　　如果说纨绔子弟们掌握的是上流社会的秘闻，说书先生掌握的就是中下层的八卦。
　　尤其是能在上京最好的酒楼醉香楼说书的说书先生，意味着在他的同行里，他也是消息最灵通，眼界最好，最会说故事的。
　　上至官宦人家，哪家的爷们在外头养外室，哪家的小妾疑似红杏出墙，哪家的人在外面放利子钱……下至普通百姓，谁家出了什么稀奇事，让他说来都头头是道。
　　某些涉及官宦人家的消息，这说书先生平日里不敢乱说，免得得罪人。但在苏赢的面前，得知他的身份，听说这位魏国公世子想听他讲故事，当然就讲了个痛快。
　　便是之前还看不上这位说书先生的纨绔子弟们，也听得入了迷，尤其是听他将一些八卦说的活灵活现，都忍不住捧场大笑。
　　不知不觉，一群人就喝得多了。
　　徐明珪见苏赢大有继续听下去的架势，觉得这位三哥着实比徐明瑾好相处多了。听故事这么简单的爱好，不满足他都说不过去。
　　他一挥手道：“三哥你若是喜欢听故事，便将这说书先生带回去就是了。还有其他说书的，唱戏的，编曲的，弟弟我都能给你找来，咱们府里又不是养不起。”
　　其他人也笑着附和起来。
　　“这主意好，我家里就养了一个戏班子，改日请徐三哥来我家一起听戏。”
　　他们浑然未觉，就在这短短半天的时间门里，苏赢已经根据所有人提供的八卦闲谈，在脑海中勾勒出了整个上京的风貌。
　　皇帝的性格、百官的性格、朝廷官员之间门的恩怨情仇、皇子之间门的明争暗斗、百姓的生活品质……已充分展现在苏赢面前。
　　上至朝堂形势，下至百姓民生。
　　不过这不重要。
　　现在苏赢对另一件事更感兴趣——
　　“刚刚他们提及的那些发生过特殊命案的地方，尤其是至今还有坊间门传说的地点，333你应该都标记下来了吧？”
　　苏赢意念沟通小光球。
　　【全都标注完毕，随时可以出发。】
　　系统333十分上道地回答。
　　“不急，等晚上再说。”苏赢弯起了眼睛，“该捡回来的怨灵，一个都跑不了。”
　　至于现在嘛……
　　看了看醉得东倒西歪的一群醉鬼，神智清明的苏赢慢悠悠站起身，掏出一枚玉佩。
　　他随手抛了抛玉佩。
　　“时间门还早，不如去武陵巷的书肆看看。”


第53章 无冕之王19
　　武陵巷离醉香楼不算远， 趋步最多两炷香就来到了巷口，向内再走十余步，一间风格古朴的书肆便幽幽伫立在巷中， 深赤色的牌匾上书有「墨斋」两个大字。
　　按照此前徐明瑜提供的大略信息， 这间书肆原本传承百年，十多年前好像才换了新东家， 至于东家是谁，徐明瑜还不至于连这点小事都有关注。
　　而今日醉香楼上，徐明珪随口说起之后要去武陵乡的书肆时， 倒是有一个纨绔子弟愣了愣，然后准确说出了「墨斋」这个店名：“武陵巷只有这一家书肆，你们要去的应该就是墨斋吧？”
　　徐明珪当时便愣住了， 看向对方的表情有些古怪：“你小子怎么这么清楚武陵巷只有一家书肆， 连名字都印象深刻？”
　　他这一问，其他人也纷纷朝说话的人看去，眼神里都透露出深深的怀疑：说好的一起吃喝玩乐不学无术的小伙伴呢，书肆是他们这些人该关注的地方吗？你个浓眉大眼的该不会趁大家吃喝玩乐时偷偷用功学习了吧？
　　……我们中间出了一个叛徒.jpg
　　看出了大家怀疑眼神的纨绔子弟连连摆手：“别误会，我也是偶然从陈二嘴里知道的。大家也该听说过， 上回他们几兄弟变卖完了家里的古玩书画， 手头又宽裕起来， 出手也大方了。我去红袖楼给悦悦姑娘捧场时， 碰见那家伙就随口聊了几句， 他喝得醉醺醺的，什么话都往外说……”
　　“……听他突然说起武陵巷的书肆时，我原以为这是他们家不曾被卖出去的店铺，当时着实吃了一惊。谁不知道这几兄弟早就把该卖的家产都卖了，在赌桌上挥霍一空？”
　　说到这里， 他讥讽一笑，十分不屑。
　　“当年那位左都御史陈大人是何等人物，便是我们这些小字辈也听说过。想不到儿孙后辈竟然如此不争气！”
　　哪怕他们这些纨绔子弟都知道，把家业扔在赌桌上，那就等于扔进了无底洞里。
　　“左都御史”这个关键词让徐明珪深感熟悉，他喝了两口酒，猛然回想起在哪里听过这个词——之前自家大哥不是才说过，他从前左督御史陈大人的儿子手上买了一批书画古玩吗？
　　这一切竟是在这里对上了。
　　原本对什么书肆不感兴趣的徐明珪顿时来了兴趣，他主动问：“所以那间书肆背后是陈家？”
　　“根本不是那回事！”见他感兴趣，说话的人忍不住卖了个关子，这才说，“具体内情我也不甚清楚，我听陈二说，那书肆背后的主人颇为神秘，来历好似也不一般。”
　　“就这？就凭他空口白牙一句话？”
　　“我看陈二不像说假话，当时他喝的可不少，醉了便骂，话里话外骂白眼狼、没良心，涉及闺中女子，言辞不堪，怨气极深。我一时好奇，便忍不住套了他的话，这才知道他骂的是他一母同胞的嫡亲妹妹——陈九娘！”
　　这三个字一出，酒桌上都安静了片刻。原本没什么兴趣的纨绔子弟都纷纷来了兴趣。
　　“你说的是当年冠绝上京的陈九娘？听说她容貌倾城、画艺无双，当年求亲者如过江之鲫，是贵女中第一流的人物，若不是后来陈家出了事，便是皇子都配得……也不知是真是假。”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开口。
　　“——她不是在陈大人去世后便病重不治了吗？这都二十年过去了，陈家几兄弟自己败了家业，竟然怨怪一位早夭的弱女子，好不讲道理！”
　　“唉，这等美人竟然一病去世，可叹当时我还未出生，一面都不得见，便要抱憾终身了。”
　　“当今皇后的嫡亲弟弟，书画双绝的俞六郎，不就是对她一片痴心？陈九娘去世后，俞六郎竟然跑出家门，上山当了道士，俞家找了二十年都没找到人……我听人说起时，险些以为是编的话本故事呢。真想知道，那是怎样一位绝色啊。”
　　“难道是因为俞六郎出家的事，被俞家迁怒，陈二才口出怨言，如此刻薄一位逝者？”
　　说到美人这等话题，纨绔子弟们简直滔滔不绝。一通揣测后，率先引出话题的人总算揭了谜底：“这下你们可想错了，陈二破口大骂时悄悄同我说，那位陈九娘根本没有死！”
　　“——他说，他妹妹是同情郎私奔了。”
　　“什么？”众人顿时大吃一惊。
　　这人便将他从醉鬼口中套出的话说出来。
　　当年陈家因何败落，上京无人不知。
　　二十年前，正是太子与诸王争斗最激烈之时，以正直闻名的左都御史陈大人自然是全力支持正统，站在东宫太子那一边的人。
　　而夺嫡之争，向来残酷。总有前赴后继者在这场无声的战争中被牺牲，被舍弃。
　　这位左都御史便是被牺牲的一枚棋子。
　　他卷入了一桩贪污大案，所有证据一环扣一环，三分真七分假，偏偏他自身确实并非完全清白，哪怕他相较大多数官员已算清廉——官场之上，谁能不沾半点污浊？那恐怕早混不下去了。
　　但他一向清名在身，往日里给皇帝的印象就是人品正直、刚正不阿，换句话说，他一路高升最主要不是靠能力，而是靠品德、名声。当这样一个人被扣上了贪污的罪名，就再也没有了前途，往日里留给的好印象也就全都变成了欺世盗名。
　　就好像一个诚实的人，一辈子可能只说了一次谎，偏偏被人发现，那么过去说过的所有实话，也统统会被人怀疑是谎言。
　　先帝被贵妃的枕边风一吹，对他印象大坏，一罢到底，三代不得为官。要不是太子极力陈情，整个陈家都要抄家流放。
　　陈大人去后，陈九娘这位曾经可望不可及的官家贵女，便如明珠蒙尘，不知多少人想打她主意。
　　陈家几兄弟非但不讲兄妹之情，反而将妹妹当做手中唯一的筹码，摆出待价而沽的姿态，最终果然吸引到了出价最高的买家，也就是俞六郎。
　　那时，宫中刚刚下旨为太子选妃，选中了俞家。能和太子妃成为亲家，陈家人简直欣喜若狂，毫不犹豫就同意了俞家的提亲。
　　然后，世人所共知的便是，亲事才定下没几天，陈九娘便病了，不久便病重去世。
　　直到二十年后，一位纨绔子弟偶然从陈二的醉话中得知，当年的陈九娘并非病重，而是在家中突然失踪，才揭开了背后的真相——
　　陈九娘失踪后，陈家人将她身边的侍女统统审了一遍，这才得知，早在陈家还未败落时，陈九娘就有了心上人。但对方究竟是什么来历，侍女们也一无所知，只知道从前陈九娘常去书肆中与对方幽会。陈家人根据侍女提供的线索暗中调查许久，既没查出情郎的身份，也没找到失踪的陈九娘，怕得罪俞家，他们只能谎称人病重而亡。
　　至于武陵巷的书肆，这个据说是陈九娘与情人幽会的地点，在陈家人眼中便是祸乱之源。当年他们曾试图威胁书肆老板，问出与陈九娘幽会之人的身份，老板表示不清楚，陈家人还想对书肆出手，结果被收拾了一顿，甚至连收拾他们的是谁都查不出来，顿时一个个都安静如鸡。
　　若不是陈二醉酒被套话，此事至今也无人知晓。
　　听完这一番前情，在座的纨绔子弟全都恍然大悟：“这么说，若是当初陈九娘不曾失踪，而是嫁给了俞六郎，如今陈家岂不是攀上了当家国舅？哈，难怪陈二如此气急败坏！”
　　“墨斋——”
　　站在书肆门口，苏赢好奇地念出牌匾上的两个字，手中把玩着那枚翡翠色的玉佩。
　　“……陈家人眼中的祸乱之源，对陈九娘来说，却是甜蜜回忆与定情之地吧？”
　　飘在他旁边的兰心回忆道：“当初小姐初次出府，就是在这间书肆遇上了王公子，两人一见如故，互为知己。后来每个月月初，他们都会相约在书肆见面……小姐失踪后，我们被陈家人逼迫，也来书肆找过人，却再也不曾见过那位王公子，按照他给的名字来历去查，却查无此人，陈家人一气之下，便给小姐报了病重，还要将我们这些服侍过小姐的婢女通通打死，我也是侥幸用全副身家买通了动手的人，才能活下来。”
　　——兰心口中的小姐，当然就是陈九娘，而这位左都御史之女，也是李三郎的养母。
　　“……陈家人以为我死了，我也不敢随便冒头，直到三年多过去，我意外遇上小姐，才知道当年果然是王公子带走了她。”
　　——那时跟在陈九娘身边的却不再是王公子，而是陌生的李郎中。不知这几年发生了什么，陈九娘不仅换了身份，不再姓陈，还与李郎中以夫妻相称。认出曾经的贴身婢女后，心有愧疚的陈九娘将人留在了身边，李郎中出面为其办了新的户籍，改名为兰心。当时她怀有身孕，不便颠簸，他们便暂时住在上京城外一处庄子里养胎。
　　谁也没能料到，几个月后，陈九娘临盆之际，魏国公世子夫人竟阴差阳错来到了他们家。
　　当时陈九娘刚刚生下儿子不足半个时辰，知道这件事的只有他们三个人。眼看魏国公夫人突然早产，看着身边皱巴巴的儿子，想到他注定陪自己颠沛流离，她突然有了一个念头。
　　——或许是天命注定，让这个孩子不用跟着她这个不负责任的娘吃苦。
　　于是，她在母爱的驱使下做了一件错事。
　　——隐瞒儿子已经诞生的事实，假装自己受魏国公夫人影响后一步发动，将孩子调包。
　　“当年一念之差做了错事，小姐始终耿耿于怀，没几年就郁郁而终。临终前，她想到从未见过的亲生儿子，便将这枚玉佩给我，让我代替未来的小主人保管，不到万不得已不可轻动。一辈子都用不上最好，但若是小主人身世败露，处境堪忧，便带着玉佩去墨斋……”
　　说到这里，兰心有些心虚，毕竟她口中的小主人指的是徐明瑾，这是替徐明瑾准备好的一条退路，出自拳拳慈母之心，偏偏却不曾考虑过李三郎的心情。而对于已经反水的兰心来说，这都不再是需要隐瞒的秘密了。
　　“小姐告诉我，这墨斋，早在二十年前定情时，就被王公子买下送给了她。”
　　她悄悄观察苏赢的表情。
　　却没从他脸上看出愤怒或失望，反而饶有兴趣的样子。她听见少年兴致勃勃地开口：
　　“……这么说，现在这里是我的地盘了？”
　　“——那就好办了。”
　　他径直走入古朴的书肆，在掌柜的招呼声中，少年刷地亮出了手中那枚玉佩：“我不买书……”
　　“——我是来接手这间书肆的。”
　　众目睽睽之下，掌柜的目光落到那枚玉佩上，眼中泛起惊涛骇浪。他用目光细细描绘了一遍，看了又看，脸色终于变了。
　　“公子还请里边来。”他向突如其来的少年发出邀请，进了里间，终于忍不住问，“敢问公子这枚玉佩……是从何处得来？”


第54章 无冕之王20
　　“怎么得来的？自然是父母遗物啊。”
　　书肆里间， 苏赢随口扔出一记惊雷。
　　掌柜的脸色都控制不住变了一变。
　　如果只是意外得来的玉佩，不可能知道和墨斋有关系，跑来接收书肆。据他所知， 这书肆可是他家主子送给那位姑娘的。
　　哪怕后来那位姑娘狠心抛下一切一走了之， 他家主子大发雷霆，将这间被抛下的书肆随手丢给了他们， 这些年也不管不问，好像完全忘记了这里……但谁知道主子心里究竟怎么想呢？
　　主子不说，他们做属下的可不能不识趣。
　　是以， 这些年来，掌柜时时留心，就想着万一那位姑娘什么时候回来，第一时间上报主子。无论是旧情复燃还是施加报复， 那都不关他的事了。
　　而这枚玉佩一出现， 他便认出来了。一时欣喜如狂， 暗道这些年来不是白等。
　　可现在听苏赢一说， 掌柜瞬间寒毛直竖，心中的欣喜立时化为无来由的恐惧和忐忑：父母遗物？不会吧， 不会吧，不会真是他想的那样吧？那位姑娘和主子有过一段之后，竟然还敢同其他男人成亲生子， 死后还让儿子带着遗物上门挑衅， 这是何等的胆大包天， 何等的不怕死啊！
　　不，那位姑娘应当不至于提及当年往事，多半是这年轻人得到父母遗物之后，也不知从哪里知道了残缺的错误讯息， 以为这书肆是他们家的产业，便轻率地前来接收遗产。
　　掌柜的忍不住看了看面前的年轻人。
　　相貌是顶好，可惜脑子不好，头太铁。一身打扮也不俗，看起来家世很不错，但全天下还有谁的家世能比得上他家主子？
　　那位姑娘莫不是眼睛瞎了不成！
　　可惜，一个风华正茂的年轻人偏偏要来找死，你不怕死我还怕死啊！
　　自己还能活过今天晚上吗？会不会马上就要因为知道的太多被自家主子灭口了？
　　现在能装作什么都没看到把人轰出去吗？
　　眼角余光扫了扫那些偷偷关注着这边的伙计，他知道这个想法是没戏了。他要是装作什么都没看到把人赶走，万一有谁暗中向自家主子告了密，只怕他会凉得更快。
　　掌柜的脑补一堆，心里越来越慌。
　　但转念一想，他又抱着几分侥幸试探开口：“公子见谅。公子手中信物确实是当年主家所留。我家主人，与书肆真正的主家关系密切，代管书肆二十年，日日等着主家来接管，如今终于有人来，总要验证一二，以免辜负了主家重托……”
　　说到这里，掌柜的终于豁出去了。
　　“据我所知，当年那位主家乃是一名女子，不知公子与她……有何关系？”
　　问完这话，他就等着年轻人来一句“那是我娘啊”，然后脖子上的闸刀轰然落下。
　　但等了片刻，却没得到回应。
　　他小心翼翼看去，就见那年轻人一脸沉吟之色，好似也很苦恼。
　　想了想，对方摊手道：“我说我也不清楚，你信吗？”
　　“信信信，我当然信！”
　　仿佛暂时从断头闸下逃过一劫，大起大落的心情让他来不及多说，便连连点头。
　　“我爹娘去得早，临终前只留下这枚玉佩，说是上京城这家铺子的信物，带着这枚信物来便能接收书肆，只是以前我不曾有机会到上京来……”苏赢眼都不眨地说瞎话，表情看上去要多诚恳有多诚恳，这样说着，他还伸手向袖中掏了掏，然后掏出来一封未拆封的信，信封表面，绘有如火的赤色红枫，“哦，还有这封信。他们说，要是不信，就把这封信交出来。”
　　他故意眨了眨一只眼睛，像个隐约猜到什么却又知道不多的谜语人，神秘兮兮道：
　　“我只知这是故人亲笔。你家主人看过信，便该放心把书肆交给我了吧？”
　　不，是我们俩都该放心上路了才对！
　　掌柜的刚刚落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故人亲笔！这指向性未免太强了！
　　……不会吧，难道真的有人会写信将自己和其他男人生的孩子托付到曾经的情郎手中，还让曾经的情郎好好关照这个孩子？
　　……早在当年那位姑娘敢一走了之时，他就该知道这是一位胆大包天的奇女子，现在竟然能做出把情敌的儿子送上门，这是真的以为自家主子心胸如海能开船啊！
　　掌柜的往身后椅背上一靠，心累。
　　……完了完了，等死吧，不挣扎了。
　　他强挤出一个笑脸，接过玉佩和信笺：“公子放心，我一定如实转交给我家主人，确认了您的身份，该是您的就是您的。”比如黄泉路上走一遭的名额。
　　“好，那我明天再来。”
　　面前的年轻人毫不犹豫相信了他的话，笑着答应下来，看起来完全不担心他昧下玉佩，事后死不承认，纯良天真得让人不忍。
　　也只有这么天真，才会主动送上门吧？
　　想到此处，掌柜便悲从中来，不可断绝，没有心思再继续经营书肆。还是收拾收拾回去和家人团圆吧，珍惜这最后的时光。
　　两人掀帘往外走。
　　一个脚步轻盈活泼，背影都透着欢快，每一根头发丝都好像飘荡着音符。一个脚步沉重异常，像是下一秒就要奔赴刑场。
　　走出里间，却发现外头并不安静。对于书肆而言，反而过于喧嚣了。
　　“怎么回事？”掌柜的一开口，就看到了书肆门口被伙计拦住的人，脸上顿时露出厌恶的表情，“怎么又是你啊！”
　　被几名伙计围住的是个看起来二十四五岁的书生，一身青缀直袍因浆洗多次已经开始泛白，五官斯文俊秀，但看起来却没有半点书生的清高之气，反而一个劲儿地点着头陪着笑，不知在和几名伙计说什么。
　　“都说了墨斋不缺人，也不收抄书的，你成日来做什么？赶紧滚滚滚，该找什么营生找什么营生去！”本就心情不爽的掌柜几步走上前，毫不客气地一把推开他。
　　那书生顿时踉跄着栽倒在地。
　　而旁边的伙计趁机告状道：“方掌柜，可别让他走了。这家伙方才鬼鬼祟祟，在咱们书肆里好生徘徊，我们觉着不对劲，一看就发现他竟然偷书！”
　　有同样在书肆里的客人附和着说：“是啊，好好的读书人，竟干出这等偷鸡摸狗的事，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旁边几名被地图炮波及的读书人立刻不干了：“这跟读书人有何干系？这种早被开革功名的败类，我辈羞与之为伍！”
　　几名读书人大义凛然，挥袖便是一通批判。周围围观者无不点头，窃窃私语。
　　在这等群情舆论之下，跌坐在地上的青年脸上非但没有丝毫羞惭之色，反而昂起头，露出个笑容：“误会误会，都是误会！我真没有偷书，只是看书不知不觉入了神，走之前都忘了手上还拿着它呢。我真要偷书，也该好好藏起来，岂会大大方方把它拿在手上，让诸位一眼便见着？”
　　这人从地上爬起，冲着掌柜便长长一揖。
　　“……落魄潦倒之人，买不起书，只好来书肆窥看，惹人误会，非我本意。”
　　这话一出，顿时让人大生同情之意。
　　尤其是曾经有过类似经历，家贫看不起书，想方设法蹭书，借书，抄书的人。这种事说出来不丢脸，只会让人敬佩。
　　前提是说这话的人不是眼前的书生。
　　先前那几个羞与他为伍的书生中，便有人讥讽起来：“不愧是状元之才、文曲星君，科举作弊被革了功名，穷得在城外破庙里与乞儿为伍，还心心念念着要读书，我辈不如！实在佩服佩服！”
　　“张兄说的是，衣食无着，终身不得科举，还惦记着读书，果然是文曲星君。听说你那饿死的老娘临死都还盼着文曲星君高中状元呢，只怕是等不到了。”
　　说话的人长吁短叹，为老人不值的样子。
　　围观者一时哗然。
　　“上京真是风水宝地啊，今天出门一回，这都吃了多少瓜了？”
　　苏赢发出惊叹。
　　从众人的窃窃私语中，他已听明白了这人的身份和事迹。
　　——江南才子楚济舟，家世低微却少有大才，自小才名出众，一诗传遍大齐。江南文人荟萃之地，不知多少才子，却被这人生生卷了出来，把所有人压在脚下，是以都说他有状元之才，乃文曲星君转世。
　　而楚济舟也并未辜负盛名，科举一路连捷，直到上一科来京城参加科举，这人竟然牵扯进舞弊大案，被罢除功名，且再也不得参加科举。
　　此事传回江南，原本讨好他家的亲戚朋友，争抢着嫁女的富户商人，忙不迭与他家断绝来往，如鸟兽四散。他爹气急攻心，一病而去。这人回乡办完后事，竟然还敢来到京城，想方设法攀贵人、走门路不成，便成日混迹于街头，夜里睡在破庙，与乞儿混混为伍，原本被他踩在脚下的人无不冷嘲热讽，心怀大畅。
　　嬉笑声，嘲讽声，指责声，一时不绝于耳。而被人围观的当事人本人脸上却仍是笑嘻嘻的，还拉着掌柜不放，一定要好好将他“没有偷书只是忘了还”论个彻底。
　　掌柜被他缠得没有办法，懒得同这种无赖继续纠缠下去，为一本书也不值得，只好一边努力把袖子从对方手里扯出来，一边点头：“行行行，你没偷书，你没偷。不过墨斋以后不欢迎你，不要再来了。”
　　“这怎么行？”楚济舟顿时反客为主，非但不走，还一副辩个明白的架势，“书肆开门迎客，岂有将客人拒之门外的道理？”
　　说着，他朝旁边的苏赢一笑：“这位公子，你说是不是？”
　　苏赢没有回答他的话，反而心血来潮，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你会写话本吗？”
　　楚济舟顿时一愣，脸上有瞬间的空白。
　　……写话本是什么鬼？
　　“既然是状元之才，写话本应该不在话下吧？”苏赢用期待的语气补充道。
　　“啊，会，当然会！”
　　回过神来的楚济舟连忙点头。不管以前会不会，反正他现在必须会！
　　“那就太好了。”苏赢欣喜地拍拍他的肩，还没当上墨斋的主人，已经先招了一名员工，“年轻人，我欣赏你的才华哦。以后就留下来，给我好好写话本吧。”
　　没有话本看的生活多无聊啊。目前市面上的话本，可真是没意思透了。那些写话本的人，思路局限在腐朽的规则里，全都是些烂俗套路。苏赢总觉得眼前这个有意思的家伙，才能写出放飞自我有意思的剧情。
　　在其他人满头雾水的注视中，两个人相视一笑，达成了奇怪的共识。


第55章 无冕之王21
　　夜的漆黑宛如一面密不透风的网， 被笼罩在网中的上京城沉入了梦乡。
　　一道人影悄无声息出了魏国公府。
　　浓郁的夜色吞没了远处的房屋、近处的街道，鬼灯指引的少年施施然游荡在夜色中，进行着属于他的特殊鬼灵收集游戏。
　　——上次他出门游荡， 主要是为了测试兰心的能力，这一回却是特意去收集鬼灵。
　　在寂静的夜色中，少年的身影像是一团燃烧的炽热火焰，分明鲜艳夺目， 所过之处，却不曾被一人察觉到他的存在。
　　这画面，像极了探险游戏的开场CG。
　　大概是鬼灵之间的独有感应，或者鬼灵能嗅到某种普通人察觉不到的魂魄气息， 没游荡多久， 苏赢就跟着燃烧的灯盏一路七弯八拐来到了城西，一排排矮小的房屋中，唯有一家院子门前悬挂着高高的白灯笼，这是家中有人最近去世的标志。
　　一靠近，苏赢便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
　　他轻飘飘一跃，仿佛在夜色中划过一抹轻盈的红光，下一秒便落在了院墙上。
　　阴凉的夜风中， 一阵阵普通人听不见的诡异声音从院中传出，像是咀嚼声， 又像是有人在刨坟的声音， 其中还伴随着来回响起的脚步声， 好似有谁在院中不断徘徊。
　　哦豁，第一个就中奖了？
　　苏赢好奇地低头看去。
　　只见小院破旧昏暗，一道模糊的影子正在院中唯一的一棵树下来回反复转圈，它脚长手长， 肚子干瘪，四肢看起来像是被拉长的面条，在地上手脚并用匍匐前行，干瘦的手指用力刨土，越张越大的嘴像是一个黑洞，大口大口吞吃着刨出来的泥土。
　　这一刻，苏赢大为震撼。
　　“好惨一鬼，都饿得要吃土了吗？”
　　以苏赢的视角，能清晰看到那些泥土落入虚影的口腔，一路滑到干瘪的肚腹，然后宛如穿过一层透明的投影，呼啦一下全都从他肚子里掉了出去，洒在地上。
　　这段时间的观察足以让他知晓，这个世界，人死之后灵魂会正常进入轮回，而不会化作鬼怪留在世上。虽然苏赢习惯性以“鬼”来称呼这类东西，但事实上它们并非人类灵魂离体而成的鬼，而是身死那一刻，从死者的记忆与执念中诞生的灵。
　　会形成这样浑浑噩噩沉迷吃土的灵，完全不难猜出，生者是怀着怎样的执念死去。
　　苏赢坐在墙上，饶有兴趣地观察着除去兰心之外，他在这个世界发现的第二只灵。
　　看着看着，他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因为那鬼灵显然完全没有自我意识，一直绕着树打断，不断匍匐前行，不断掘土吃土，吃进去的土又不断从虚影中掉出来重新落回地上……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在看一断不断重复播放的VCR呢。
　　诡异的咀嚼声、离奇的脚步声、不断响起的“刨坟”声，便在夜色中幽幽回荡。
　　不知不觉，院子里的土都被翻了一遍。
　　“噗——”
　　场面过于滑稽，苏赢忍不住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这是什么高功能挖掘机啊。放到田里去松土，效率一定很高吧。”
　　夜风吹过他乌黑的发，掀起他火一样燃烧的衣摆，苏赢笑得前仰后合，全然忽略了现在是晚上，而他正坐在别人家的墙上。
　　他的笑声惊动了一直机械式重复“掘土→吃土→掉土”这一过程的魂影，让那道影子呆呆抬起了头，露出一张苍老干瘪的脸，与写满“饥饿”的浑浑噩噩的眼睛。
　　也惊动了厢房里本已入睡的主人家。
　　顿时，屋内响起一连串碰撞的声音，像是有人起夜急了不小心撞上了桌椅板凳。
　　“谁？！”紧接着，一点灯火亮起，有人抄起板凳，隔窗喝问，“外头街上就是巡逻卫队，哪路毛贼敢来我家作祟？”
　　这声音表面上听来胆气十足，却透着强装镇定的紧张。从声音的主人没有第一时间推门而来，而是隔窗唬人便可见一斑。
　　若真是一般的小偷，估计就被惊走了。
　　但苏赢不是一般的小偷，他是来偷鬼的。
　　所以，他非但没有夜半私闯民宅被发现的紧张，反而因为这突发意外感到惊喜，脸上也露出了发现新的支线小游戏的表情。
　　他无声无息落地，抬手把匍匐在地的魂灵一把揪起，又无声无息来到窗边，啪的一下拍在魂灵的脑袋上。
　　这一下，那像面条一样长手长脚的魂灵立刻被直直拍进了窗户里，前半截身子和脑袋穿透了窗户，后半截身体还在外面。
　　与此同时，他慢悠悠开口安慰道。
　　“安心安心，不是毛贼，是你爹！”
　　声音响起的同时，身侧的鬼灯里，赤色火焰骤然大盛，少年笑嘻嘻开口。
　　“……你爹说他可想你啦～”
　　只可惜，苏赢的安慰并没什么用，就在他声音响起的同时，里面的人已经发出了一声见鬼般的惊叫——
　　血一样的光辉悠悠飘荡开来，伴随着冰凉的阴气，一层又一层荡漾的血光让周围的环境好像被扭曲成了荒诞迷离的梦。
　　本不该为人眼所看见的魑魅魍魉也在这梦中得以显形，屋中举着板凳小心戒备的人只见一层层血色光辉穿透了窗户，照耀在他身上，而一张苍老干瘪的可怖脸孔也猛然从窗户外探了进来，直贴在他的脸上。
　　那双眼珠子里，还透着垂涎的色彩。
　　心跳一瞬间飙出了难以想象的频率，荡漾的血色光辉如水一般扭曲了眼前所见的景象，只有那张熟悉的、亡者的面孔，带着 衰朽的死气和阴气，向他扑来。
　　“啊啊啊啊啊——”
　　一声惊叫过后，跌坐在地的人连滚带爬向后退去，发出鬼哭狼嚎之声：“别过来，你别过来，爹，我错了，我错了——”
　　“……我不是故意要饿死你的啊！”
　　“……你不是说什么都愿意为我做的吗！”
　　室内昏暗一片，一点烛光将他漆黑的影子投射得满墙都是，那张惨白的脸毫无变化，只是向他越逼越近，垂涎欲滴的眼珠子里好像写满了将人吞吃入腹的贪欲。
　　越来越深的血光染红了眼前的一切，像是荡漾的湖水，让他的视线也跟着晃动起来，模糊眩晕的视线中，他好像离自己越来越近的鬼影，阴风阵阵刮过他的脖颈。
　　有低低的嘶哑的声音飘入他耳中。
　　“你闻起来……好香啊。”
　　“嗬——”运转过载的心脏再也承受不住，超过阈值的惊吓让这人彻底倒了下去。
　　“诶诶诶？这么不经吓的吗？”
　　失望的声音幽幽响起，苏赢凭空摄回那道长手长脚的鬼影，发现原本浑浑噩噩的魂灵眼中多了一抹清明，脸上却是怔怔的。
　　“唉！”这位干瘪的老者发出一声长叹，似乎还没从被不孝子饿死的惨状中回过神，或者还没适应自己的身份。他朝苏赢郑重一揖，很是识趣，“老朽杜来德，谢大人点化，往后愿为大人效劳，任凭差遣。”
　　苏赢收下新的宝可梦，好奇问他：“你也算是饿死鬼了，有什么特别的能力吗？”
　　……
　　在苏赢半夜不睡觉，四处寻找鬼灵收集鬼灵的时候，同一时间，另一个人也没有睡觉，而是反复看着手中的一纸信笺。
　　书房明亮的灯光照耀出信笺上整齐娟秀的字迹，男人戴着扳指的手缓缓摩挲而过。
　　几个时辰前，这封故人之信便交到了他手中，上面的字迹他无比熟悉。
　　恍惚之间，已到不惑之年的男人好像又回到了二十年前，意气风发的青年时代。
　　曾经的过往，忍不住浮上他的脑海。
　　那是以他的身份，本不该有的一段经历，也是他生命之中，最为特别的一段经历。
　　当年他隐瞒身份，意外与一位才貌双全的女子邂逅，两人互为知己，倾心相交。和她在一起时，他能暂时抛弃一切烦恼，不必思考朝堂的斗争，兄弟的咄咄逼人，也暂时遗忘了那些勾心斗角，没有身份上的束缚，仿佛成为了一个完全自由的普通人。这样的感觉让他着迷，他理所当然爱上了带给他这样感觉的女子，与她海誓山盟，并吐露身份，承诺娶她为妻。
　　偏偏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陈家出了事，原本堪与他相配的陈九娘被永久划出了他的妻子名单候选，越来越咄咄逼人的兄弟和父亲的迟疑不定，让他不得不寻求一位家世强大的妻子，为自己增加更多筹码。他不得不放弃心上人。
　　本以为一切的隐忍只是暂时的。虽然不能给陈九娘以正妻的名分，但正妻过门后，他也能将心上人纳入府中，呵护备至。
　　哪怕那么多人向陈家提亲，他也不曾放在眼中。他相信只要他开口纳妾，陈家不可能选择除他之外的任何人。
　　偏偏俞六郎也掺加了进去。
　　这让他再次陷入痛苦的抉择。
　　只要他开口，俞六郎也争不过他。哪怕后者许出的是正妻之位。
　　但他却不能。
　　他放弃了心上人，选择俞家贵女为正妻，本就是为了拉拢俞家。若是在俞家大小姐还未过门之前纳妾，且纳入府中的还是俞六郎一心一意想娶过门的妻子，岂不是在俞家姐弟二人脸上各打一巴掌？如此没有诚意，俞家又岂会因嫁女便无条件站在他这边？俞氏又不是只有一位女郎。
　　更重要的是，做出这种与妻弟相争之事，其他人该如何看待他？那些兄弟定会煽风点火诋毁他的名声，进而动摇他的地位。
　　于是，他又一次退缩了。
　　他眼睁睁看着陈家人在一众提亲人选中兴高采烈答应了俞六郎，眼睁睁看着他们下聘、过礼，最后终于没有忍住，派人暗中带走了心上人，把她藏了起来。
　　从此，陈家的陈九娘死去了。而上京的某间宅院中，多了一位身居简出的外室。
　　他真心实意许诺，将来定光明正大聘心上人为妻，且决不会让现在的妻子为他生儿育女——那不过是他上位之路上的筹码。
　　而他也凭着这份承诺一直坚持了三年。
　　直到他的地位再一次遭到威胁，儿孙满堂的兄长们拿他膝下空虚说事，造谣他子嗣上有碍，“无后”这一条准确戳中了要害，让本就迟疑的父亲前所未有动摇起来。
　　在远大宏图与心上人之间，他再次选择了前者。于是不久后，他的妻子有了身孕。
　　望着信笺上娟秀的字迹，书房中的男人神情恍惚，仿佛回到了十七年前的那一晚。
　　本该被他瞒得很好，对外界一无所知的陈九娘，不知从何处得知了俞氏有孕之事，曾经一而再再而**让的她再也无法忍受不断被欺骗与辜负，与他激烈争吵，到最后，甚至甩了他一个巴掌，气急之下的他，说了些重话，让人好好反省，便离开了那座宅子，回去看他怀孕的妻子。
　　当他以为陈九娘应该气消，准备去哄哄她时，一个消息却传了过来——人不见了。
　　当时的他，一举一动都被兄弟们盯着，就想找出他的破绽，上头还有年迈却不肯放权的父亲，为了不被发现端倪，能暗中动用找人的力量很少，最终一无所获。
　　而当他终于熬死了父亲，可以自由主宰这天下时，已经过去了近一年。这样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时间，足够泯灭许多的痕迹和线索，让他难以再查证。除非他光明正大公告天下，让天下人成为他的眼睛。
　　但他还是不能。
　　一旦如此，所有人都会发现，他要找的人，是订婚之后病重而亡的陈九娘。
　　他只想悄悄找到人，然后换一个身份，藏入他的后院，并不希望所有人都知道，他心仪已久的人，是曾与妻弟订亲的女子。
　　对于刚刚坐上那个位置的他而言，为了一个已经离开自己的女人损毁声名、动摇人心，引来前朝后宫争议，是不值得的。
　　他当时首先要做的，是稳固朝堂人心。
　　倘若换作如今，已经彻底坐稳了位置的他，就不必有那么多的顾虑了。
　　但换作如今的他，也不会特意去寻一个已经与自己分别了十多年的女人。
　　近二十年光阴过去，若说他还对曾经那个女子有多么眷恋不舍，定是骗人的。
　　有时他扪心自问，他对她的爱，究竟有几分出于欣赏她所表现出来的无拘无束的自由，有几分爱她本身，连他自己也说不清。
　　或许，那个人只是一个象征自由的符号。
　　兄弟们带来的压力，年迈的父亲犹豫不决带来的痛苦，时刻想将他掀下去的敌对者无孔不入的攻讦，全心全意扶持他上位的支持者对他如古圣君般的期望和要求……这所有的一切，将他紧紧束缚。唯有在那个人面前，他毫无拘束，无所不能。
　　陈九娘身上，大概就寄托了这样的感觉。
　　想明白这些后，他没有再派人去寻陈九娘。以免曾经美好的念想遭到了破坏。
　　如此，年少时邂逅的那个女子，才能一直成为他心中的白月光，而不是如后宫中早已凋零的旧人们一般，变得面目不堪。
　　直到十多年后，这封信来到他手中。
　　拆开信笺之前，他是犹豫的。
　　倘若曾经敢爱敢恨的陈九娘也变成了庸俗的女子，仗着当年一点情分，仗着他辜负过对方的愧疚，企图替她的后人谋取好处，那么旧梦破碎的他很难说会做什么。
　　但打开信笺之后，他就笑了。
　　“……九娘还是曾经的九娘啊。”
　　这一封书信内容并不长。
　　除了简简单单回忆两人当年旧事，一笔带过她离开之后的经历，便着重说了一件事——李郎中夫妻与她有一面之缘，救命之恩，当时她身无长物，离开前便将他赠与自己的书肆送给了他们，留下玉佩和书信作为信物，随时可以去京城接手书肆。
　　而落款的时间，是十六年前。
　　书肆是两人的定情之地，也是他赠给她的礼物，她如此干脆送人，正是一刀两断的意思。放在当年，他必然生气，但对现在的他而言，却只觉得白月光还是白月光。
　　他心中的旧梦并没有破，反而更美了。
　　“……这才是九娘啊。”
　　再次感叹一遍，他将信仔细收好，唤来内侍：“那个送信来的年轻人是什么身份？”
　　“已经查清楚，是魏国公找回的独子。”
　　内侍毕恭毕敬回答。这几个时辰，足够他们把苏赢的身份来历查的明明白白了。
　　“哦？这却是巧了。”上首之人立时便想起了前几天的那桩官司，“前几日魏国公入宫请见，就是为了这个孩子罢。”
　　想起这件事，他便顺口一问。
　　“之前那个魏国公世子，如今怎样了？”
　　早有准备的内侍立刻回答道：“他被逐出国公府，改回原姓，如今叫做李明瑾。因杀人之罪，被压入大牢，判徒一年。”
　　说到这里，内侍窥着他的脸色，忍不住问：“陛下，是否要同京兆尹说一声，放了那个李明瑾，还是给些别的关照？”
　　“你为何以为该关照他？”
　　这句话听上去只是纯粹的疑问，并无愤怒或不满，但那大胆发话的内侍却连忙跪了下来：“陛下恕罪，奴婢冒昧揣测圣意。奴婢只是以为，只是以为，那李明瑾才是李郎中夫妇的亲生子……”
　　既然陈九娘报恩的对象是李郎中夫妇，那么该报答的也该是他们的亲生子才对。
　　他顿首不止。
　　“起来吧。”惠明帝招了招手，让他起身，“不用特意关照他，一切该如何便如何。”
　　后面这句话明显指的是李明瑾。
　　说话时，书房的灯火映照在帝王的脸上，他的眼帘下是一片淡淡的阴影。
　　“既然信物是徐家那小子带来的，那墨斋自然就是他的。”
　　内侍称是，小心翼翼起身后，又听神情莫测的帝王含笑开口：“这小子才认回来几天，上京便流言纷纷，也是个妙人。”
　　内侍会意一笑：“魏国公世子今日去了一趟醉云楼，便结交了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想必的确是个妙人。”
　　说话间，他瞥见帝王脸上笑容更深了。
　　一瞬间的明悟顿时涌上了心头。
　　——或许魏国公府的继承人换了人，的确是一桩好事。尤其是从才名出众的徐明瑾，变成了不学无术的徐明玦。至少，陛下就对现在这位魏国公世子极有好感。
　　想明白后，这内侍顿时决定，之后派人给那位世子送地契时，可以适当结交一二。
　　……
　　第二天，苏赢才到墨斋，店铺的掌柜便主动将地契和一堆账目奉上，这上面有整整一年的营收。俨然一副不只交店，连带店里的所有东西，包括这一年的营收，都一起给他的架势。
　　这无疑是非常明显的示好。
　　而苏赢毫不客气，统统收下。
　　系统333十分惊讶，问出了和那个内侍一样的问题：【按理来说，徐明瑾，不，李明瑾才是李郎中夫妇的亲生儿子。我还以为那位“王公子”怎么都要犹豫一段时间，是选择宿主你还是李明瑾呢，居然这么果断？】
　　这才一夜时间过去，连账目都整出来了。显然对方几乎是毫不犹豫就选择了苏赢。
　　苏赢随口道：“倒是没有出乎我的意料呢，虽然我也有点意外，他居然这么果决就是了。”
　　系统333顿时更好奇了：【所以为什么呢？】
　　“……大概是因为，我更讨人喜欢吧？”
　　苏赢笑眯眯开口。
　　——魏国公府不需要优秀的继承人，所以现在的局面反而是某些人所乐意见到的。不学无术的魏国公世子，当然更讨喜啦！
　　系统333并没有听出这层隐藏含义，只以为宿主又是一如既往的自恋，身为宿主左膀右臂立刻无条件附和：【那是当然，宿主你比那个李明瑾可讨喜太多了。】
　　苏赢眨了眨眼睛，也没有更多解释。
　　他只是摸出了另一封信，信封上桃花纹路栩栩如生。
　　事实上，由于未来的不确定性，陈九娘留下了两封信，可谓是煞费苦心。
　　倘若她儿子身世曝光被逐出府后只想过安稳富足的生活，不愿卷入是非风波，就带着绘有枫叶的书信和玉佩去墨斋——那么皇帝会将之视为李郎中夫妇的亲生子，将书肆交给他，看在陈九娘的旧情份上，让他过上安稳富足的生活已经足够。
　　倘若对方不甘心平凡度日，有成就大事业的野心，那便给出这封绘有桃花的书信。
　　在这封信中，陈九娘坦白了一切。
　　一旦皇帝验证得知对方是自己的亲生儿子，自然会为他做出最好的安排。
　　原本的命运中，便是如此。
　　一开始就和李三郎打好了关系的徐明瑾被国公府所接纳，自然不用铤而走险杀兰心，且李三郎将兰心视为真正的长辈，带她一同回到国公府后，看在李三郎的面子上，国公府众人真以为兰心这些年对他多么照顾，因此待兰心也很不错。
　　直到徐明瑾的阴谋败露，被逐出府。
　　兰心找到徐明瑾，将一直保管的玉佩和书信交给他，不甘心被赶出国公府、想要报复国公府的徐明瑾，怎么可能满足，只做小小的书肆老板？他选择了第二条路。
　　于是，全天下的好运气都仿佛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本该狼狈不堪的他总是意外遇到各种各样的好机会，不断遇上贵人，受人赏识，才名远扬，一路考科举，中状元，后来甚至和三皇子成为了莫逆之交。
　　他在极短的时间内成为了朝堂冉冉升起的新贵，德高望重的澄远大师只见他一面，就惊叹他福缘深厚，还会庇佑身边人，庇佑整个大齐。
　　相对的，曾经与他互换身份多年的魏国公府世子就是只会连累身边人的灾星了。
　　——天子之爱，不就是最大的福气？一无是处者平地飞升，国公府邸败落成泥。
　　从始至终，徐明瑾都不知道自己真正的身世，真以为自己才华出众，气运逆天。
　　而靠着这份世所公认的福气，即便三皇子登基之后，依旧待这位“福星”恩宠甚厚。他就这样过完了据说福气滔天的一生。
　　别人再说起当年和他互换身份的魏国公世子，只说两人的命是天注定的。一个生来就是要享福，一个生来就是要吃苦。就算换回来了，也是如此。只能感叹当初的魏国公府不曾看透，白白被灾星连累了。
　　而现在，想到还蹲在大牢里的徐明瑾，看着毕恭毕敬奉上地契和帐目的书肆掌柜眼中的讨好，苏嬴忍不住笑起来。
　　……只是一点小小的差别，竟然就能让命运走上完全不同的轨道吗？
　　原本的命运里，意外发现自己在这世上还有一个儿子的男人，用他的滔天权势，为私生子准备好了高枕无忧的后半生，以徐家人为踏脚石。
　　而如今却放任他囚困狱中。
　　这就让现实变得格外滑稽了。
　　看似完全不同的选择，却让苏赢洞悉了对方的本性。
　　“……是个完完全全以自我为中心，将自身利益放在第一位的，彻头彻尾的人类呢。”他喃喃念了一声。
　　但涉及自身血脉时，又有难得的温情。
　　……正因为这样复杂矛盾，人类才有趣啊。相较于没有灵魂的花花草草，有思想、有灵魂，会做出未知的选择走向未知的命运节点，这样的人类才有意思啊。
　　“你说，要是我将这封信带给李明瑾，让他知道真相的话，会不会很有意思？”
　　苏赢扬了扬手中的信，露出想要开启隐藏剧情的跃跃欲试的神情。
　　【现在应该还不是最佳时机吧？】毕竟如果让皇帝知道了，不就走向原本的命运了吗？宿主应该不会喜欢这样的剧情吧？
　　一听系统333这么说，跃跃欲试的苏赢也冷静下来：“也对哦，总觉得现在去做这件事，不能收获最满足的成就呢，等最佳时机再去，对方的表情会更加精彩吧？”


第56章 无冕之王22
　　入手墨斋后， 苏赢的生活安逸下来。
　　夜里无事就溜出去捡捡鬼灵，白日里则跟着徐明珪四处结交朋友， 很快便逛遍了上京城的酒楼、戏院、茶坊、马场， 几乎将和魏国公府一派交好的纨绔子弟认了个遍，每日里呼朋唤友，好不愉快， 可谓是将纨绔子弟的快乐生**验得十分彻底。
　　魏国公世子也迅速在京中出了名。
　　这名声当然谈不上好，但也谈不上糟。对大多数人来说，只能算是“意料之中”。
　　——乡野之地长大、不学无术之人，一招改换门庭，沉迷享乐那不是很正常的吗？
　　就算是魏国公夫妇，都没有对好不容易找回来的亲生儿子抱有多高的要求。反正将来背靠魏国公府，一世富贵是不愁的。大不了为他娶一个贤妻，将来生下孩子， 再从娃娃抓起， 好好教导孙子，待孙儿长成， 顶门立户， 国公府便后继有人了。
　　——这也是许多权贵之家出了纨绔子弟的思路。儿子不行就好好教孙子。
　　连魏国公夫妇都如此放纵，苏赢的纨绔生活就更愉快了， 不多时， 各大戏班子的角儿、各大酒楼的说书先生、各处坊京的商贾、街巷中的小民， 乃至那些大多数纨绔子弟不愿意往来的下九流人物， 这位魏国公世子居然都在短短时间熟络起来——实在是这人未免闲不住，成日里四处乱逛，不管是贵人所居，还是平民草舍， 在他眼中都一视同仁。有时候兴致一来，这人直接往街边一蹲，随便和一个路人都能侃大山侃半天，丝毫没有国公世子的派头。
　　如此作为，就不免惹来有心人耻笑。
　　魏国公府虽是国公府邸，却也不可能受到满朝爱戴，上京所有权贵一致交好——真要是如此，恐怕徐家也活不到现在了。
　　简单点说，魏国公府当然也是有敌人的。
　　与魏国公府不对付的人，看着魏国公府赶走了培养多年的优秀继承人，接回来这么一个百无是处的纨绔草包，表面上不说什么，暗地里不知道怎么偷着乐呢。
　　而他们府中那些二代子弟，却没有长辈的心机，直接就在明面上表现了出来。
　　当初徐明瑾还是魏国公府世子之时，凭借对方实打实的才华、以及暗地里耍弄的阴招，与徐明瑾不对付的权贵二代们，在他手中吃过好些闷亏。偏偏徐明瑾的才华确实远远胜过他们，便是吃了亏，还要在长辈们那里吃挂落，骂他们不争气没出息。
　　许多人早就因此憋足了气。
　　而现在，徐明瑾身世被拆穿，便如落毛的草雀，往日在他身上吃过亏的人立刻抖了起来，到狱中羞辱嘲笑过徐明瑾几回尤不解气，便想着给那位真正的魏国公世子几分颜色看看，将以往的怨气都发泄出去——他们比不过徐明瑾也就算了，但一个不学无术的乡下人，总不可能还把他们比下去吧？
　　事实证明，现在的魏国公世子的确是个草包。听说对方整日跟着徐明珪等人吃喝玩乐，他们就更不将之放在眼中了。
　　但饶是如此，他们也万万不曾想到，这位魏国公世子还能干出如此离谱的事——
　　当气势汹汹前来找麻烦的一群人看到和一名小乞儿并肩坐在街边的少年时，所有人都睁大眼睛，露出了同款的黑人问号表情包。离得近了，他们更是听见苏赢高谈阔论，仿佛在同那小乞儿讨论着乞讨的精髓，包括但不限于如何用最少的时间，最简单的办法讨要到最多的饭钱，针对不同的人群如何看菜下碟想方设法让他们掏钱……讨论着讨论着，内容便一路偏向了放在现代社会立刻让人掏出手机向国家反诈总局举报的方向。
　　而苏赢浑然未觉，一边说一边挥舞着手臂，肢体语言极其丰富，连附近的其他乞丐都不知不觉受其吸引，在他身边围坐了一圈，且脸上都露出恍然大悟、如梦初醒、跃跃欲试的表情。
　　“学会了，我学会了！”
　　听到激动处，有人情不自禁高呼一声，一跃而起，然后被其他人指责的目光一看，连忙讪讪坐下，继续听讲，但看待苏赢的目光仿佛在看一位传道授业的大老师。
　　来找麻烦的众人到来时，所见到的就是这样一番景象：被一群乞丐包围的红衣少年谈兴高涨，手舞足蹈、高谈阔论，仿佛在传授什么珍贵秘籍、高深学问……
　　地铁，老人，看手机.jpg
　　我看不懂，但我大受震撼.jpg
　　莫名的，原本气势汹汹想来打压这个乡巴佬的众人，那高涨的气焰像是被一盆冷水泼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奇怪的感觉。
　　……好丢脸啊。
　　跑过去和这个离谱的魏国公世子说话，哪怕是为了打压他，都觉得好掉价啊。能不能现在就将这人当场开除出权贵圈子？不然的话，总觉得自己名声被变相玷污了。
　　以后有人说起来，魏国公世子如此奇葩，指不定以为所有公侯子弟都那么奇葩呢。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与魏国公府最不对盘的潞国公府世子薛集上前，开了嘲讽：“你就是魏国公世子？堂堂公府世子，竟与乞儿为伍，魏国公若是知道，怕是已经没脸出来见人了！”
　　正兴致勃勃说着话的红衣少年顿时转过头来，目光上上下下打量薛集，露出疑惑之色：“你是谁啊？”
　　“我是谁？”听他这么一问，薛集面上顿时露出自得之色，“我姓薛，乃潞国公府……”他正要照惯例说出自己的身份。一般人一听，往往就要久仰久仰了。
　　但面前的红衣少年显然不是一般人，才听他说了个开头，脸上顿时恍然：
　　“原来是那个薛家啊……”
　　一道又一道普通人看不见的魂影拱卫在他周围，其中一道排众而出，指着薛集：“大人，他是潞国公府世子啊。生母是潞国公夫人，生父却并非潞国公……”
　　鬼灵这么一说，苏赢立刻想起自己前两天去潞国公府捡鬼灵时顺便从鬼灵口中听来的八卦，立刻扒拉出脑海中的记忆，对眼前这个人的印象也一下子从平平无奇路人NPC变成了“这个NPC我听过的”。
　　于是，他用惊喜又确信的声音恍然开口：“——想起来了，你爹就是那个不能人道，为了保住自家爵位，把妻子和别人生的孩子充作亲生子的潞国公吧！”
　　薛集脸上刚刚升起的笑容立刻僵住了。
　　然后一点一点变得愤怒狰狞又扭曲。
　　“你在瞎说些什么呢？！”
　　“真的假的？薛世子不是潞国公的儿子？”
　　而周围的其他人，则是露出了震惊吃瓜的表情。就连原本在众人气势汹汹之下不知所措的乞儿们，都受到这个大瓜的香甜气息诱惑，纷纷露出震撼之色。
　　然后，他们就见证了更震撼的场面。
　　那位魏国公世子用一张嘴生生点起了一群人的怒火，而他所有的句式开头基本都是：“你应该就是那个……吧？”“我想起来了，你是不是……？”“你姓张？是安庆坊那个……的张家的人吗？”
　　所有的省略号中，请自行填写上一系列劲爆刺激的瓜，从道德层面的养外室，到法律层面的贪污受贿，从狗血刺激的隔壁老王剧情，到严肃正经的私行酷刑……短短一个照面，揭遍了在场众人家中阴私。
　　至于是真是假？有些人露出了被戳中痛处的心虚或恼羞成怒，有些人则像薛集一般，表现出被污蔑造谣的勃然大怒。
　　乞儿们则吃了一肚子瓜。他们本以为这位平易近人、就是嘴有点毒的魏国公世子即将迎来一场惨无人道的毒打，毕竟对方身边就跟着两个下人，哪里能经得起一群人的围殴？
　　果不其然，愤怒的薛集等人直接指挥下人冲上去了：“给我撕了他这张烂嘴！”
　　好歹听了大老师一番讲课，再加上存着一些投效魏国公世子的心思，眼看着一群人冲了上来，乞儿们奋力上前，还想拦一拦，帮助对方跑路，谁知这位魏国公世子却怡然无惧，甚至露出兴奋又跃跃欲试的神情。
　　都不用两个下人护着，他一个人先冲了上去。然后，把所有人痛打了一顿。
　　不独下人，也包括薛集等权贵子弟。
　　生动演绎了一人围殴一群人的剧情。
　　这还不算完，他边打还边继续揭短。倘若之前只是说了个提纲概要，那么现在就是仔仔细细、从头到尾、里里外外都讲了个分明。就好比薛家，连那潞国公当初为何不能人道，又如何痛下决心，如何恳求妻子，如何瞒天过海，都说得分明仔细。
　　一边被暴打，一边被“污蔑”的薛集眼睛都红了，发出泣血的惨叫：“啊啊啊啊——姓徐的，我同你不共戴天！不共戴天！”
　　其他人也是如此。
　　一时间，这小小街角仿佛变成悲惨世界。
　　于是，苏赢下手更狠了。
　　“我这人一向实诚，从不随便诽谤别人。”他一边打人，一边为自己叫屈，“我说的都是实话嘛，你们不承认也就罢了，竟还污蔑于我，你说你们该不该打？”
　　——从死去的鬼灵口中听到的绝对真相，怎么能说是他胡编乱造污蔑诽谤呢？
　　他就这么打到了其他人鼻青脸肿满地打滚，最后不得不呜呜痛哭，承认他说的就是实话，没有半点污蔑；也打到了京兆尹的队伍接到通知赶来，阻止这场闹剧。


第57章 无冕之王23
　　维护上京治安， 乃是京兆尹的职责。但总有些人，是京兆尹管束不到的。
　　像是薛集等人， 若是犯了大事也就罢了， 只是区区“聚众斗殴”这种小事，平日里若是京兆尹的衙役来问，他们是理都不理的。往往是身边的下人出面， 将各府的身份一亮，这些个衙役也就自动退走了。
　　而今日的情形却大不一般。
　　风闻消息而来的衙役刚刚赶到，一群哭爹喊娘的公侯子弟便忙不迭报上了自己的身份，但却不是像往日那样让衙役识趣退走，而是如抓救命稻草一般高声呼救：
　　“救命！救命啊！我是潞国公世子……”“快上来救人，我是平西侯府子弟！”“快把这疯子拉开，救救我们啊！”
　　在哭爹喊娘般的呼救声中， 衙役们面面相觑，全然没认出这群狼狈不堪的家伙居然就是他们曾经见过的那些贵胄子弟，正要上前将那胆大包天群殴众人的家伙拿下，绳之以法， 可仔细一瞅，却发现了一张无比眼熟的脸。
　　——可不熟悉吗？这位可是前不久才去过京兆尹的衙门呢！若说那些满地乱滚的家伙已经被打得认不出原形， 所说身份是真是假不得而知，那么眼前这位眉目英俊的少年姓甚名谁，是何身份，他们可就再清楚不过了，又岂敢随意上前？
　　若是那些人所述为实，这就是权贵之间的纷争了，他们何必掺和进这浑水之中？
　　一群衙役顿时束手，眼看着苏赢打爽了才主动自觉走到他们身边， 张口就反客为主：“走吧，不是要去京兆尹衙门吗？”
　　衙役脸上顿时露出错愕之色。
　　“破坏上京治安，惊扰无辜百姓，理应受京兆尹制裁，谁也不能例外。”
　　这话一出口，通情达理的气息便扑面而来，竟让习惯了权贵强横作风的衙役莫名感动，只觉得这位魏国公世子果然不一般，不是那些作威作福的纨绔子弟可比。
　　而后，就听苏赢一指地上鼻青脸肿的一群人，义正辞严，正义凛然：“一国首府，光天化日之下，居然还有聚众围殴无辜行人之事发生，实在可恶！若不是我有亿点点自保的本事，怕是不能完好站在这里了，如此恶劣之事，必须严惩才行！”
　　“……”众人满心欣慰顿时化作无语。
　　……您说的无辜行人是您自己吗？
　　“去京兆尹就去京兆尹！”
　　“快快快，带我们走！我们要去京兆尹！”
　　不等他们说什么，地上鼻青脸肿的一群人已经忙不迭开口，望着平日里从不被他们放在眼中的小吏，目光里几乎露出了祈求之色。
　　迎着他们眼巴巴如望救星的眼神，一群衙役惊诧之余，心内也是暗爽不已。
　　而苏赢已经神清气爽、昂首阔步地走在了最前面，仿佛是要去接受奖赏一般。
　　就这样，这支奇奇怪怪的队伍不需任何人押送，就积极主动自觉进了京兆尹大堂。
　　“怎么又是你？”
　　见到因聚众斗殴被带来的一群人，京兆尹王大人的目光掠过一群完全看不出样貌的家伙，直直落在这里面唯一一个衣衫完好、容貌无损，如鹤立鸡群的少年身上。
　　看到这张熟悉的脸，一句话险些脱口而出，还好被王大人及时咽了回去。
　　但不知为何，他心里涌起不祥的预感。
　　等到问完这群人的身份以及所犯何事后，王大人顿时觉得脑壳疼了起来。
　　他看向衙役的眼神不觉有几分责备——就这点街头斗殴的小事情，像往日那样任由这些公侯子弟内部处理不就是了？怎么还上纲上线把这么多人都押回了京兆尹？他总不能因这点小事便将人统统收监吧？
　　看来也只能随便问几句走个过场，口头教育一番，就将这群小祖宗通通送走了。有什么矛盾，让他们各家之后自行处理。他这京兆尹，可没兴趣掺和勋贵间的破事。
　　这样想着，王大人就随口问起来了：“尔等聚众斗殴，所谓何事啊？”
　　“不是我们聚众斗殴，是他们聚众围殴我一个。”苏赢立刻举手纠正王大人的误会，还不忘强调，“是他们先动手的！”
　　他仰着一张无辜的脸，神情全然不似作伪：“我只是稍微反击了一下下而已。”
　　望着少年那无比诚恳的眼神，听着他那发自真心的语气，王大人不免一怔。
　　……只看你们这群人现在的卖相，说是你聚众围殴了他们还差不多吧？
　　而薛集等人已是气得怒发冲冠，对苏赢怒目而视：“无耻，若不是你信口污蔑，辱及家人，我们岂会受你挑衅——”
　　“我污蔑什么了？”苏赢真心实意发问，态度诚恳，“辱及家人？我说的哪句大实话让你们觉得被侮辱了吗？是说潞国公不能人道谎报世子，还是原阳侯杀良冒功，或者张大人私下认了太监当干爹……”
　　“住口住口住口啊！你这无耻小贼——！”
　　从他第一句话出口，薛集便已喷出火来，等他开始说第二句、第三句，一群人怒火熊熊，几乎扑将过去，却被衙役死死拦住，但若是仔细看去，又会发现他们只是在第一下怒火上头时狠狠扑出被拦住了，之后几下，看似还在拼命努力朝苏赢的方向冲，其实身体都没使多大的力。
　　——显然他们已经回忆起了之前被毒打的惨状，怒火中烧的大脑重新被恐惧支配。
　　——但面对这种侮辱，再恐惧都得上去和对方拼命吧，否则还有何面目立于天地？姿态都摆出来了，临阵脱逃未免尴尬。
　　于是，一群人扑腾得越发声嘶力竭，看向苏赢的眼神里是不加掩饰的痛恨，好像要不是被衙役拦着，就上去同他拼命了。
　　“别拦我我和他拼了——！”
　　只在开始拦住对方时费了点力气，后面根本没怎么使力就轻松将人拦住的衙役，忍不住打出一串问号：？？？
　　有两个还比较年轻、刚刚上任不久的衙役不懂那么多套路，听苏赢的话辱及对方父母，而被他拦住的年轻公子已经喊出了同归于尽的口号，同情之下便松了手。
　　“别拦着我——”
　　声嘶力竭的二人一副要冲上前拼命的架势，还没反应过来衙役就猝不及防松开了手，于是所有人眼睁睁看着嘴上喊着要拼命的两人原地扑腾着他们的手臂，并没有因为被衙役放开就凭着惯性冲上去……
　　场面顿时陷入一片尴尬的沉默。
　　同样在原地扑腾的其他人忍不住闭上嘴，在衙役们看过来的目光中尴尬回望。
　　直到毫不掩饰的笑声打破了尴尬的沉默。
　　他们怒目而视，果然就见苏赢旁若无人，在大堂上笑了起来，他边笑边拍掌叫好。
　　“各位真是人才。上京的戏班子没有你们，是难以想象的损失啊！”
　　他发自内心地感叹道。
　　……作为短短时间逛遍上京戏园的 VIP客户，苏赢的评价无疑相当具有权威性。眼前这群人，个个才华横溢啊！
　　原本只是打算走个过程随口问几句话的京兆尹王大人已经愣在了当场。
　　……今天这瓜是不是太多了点？
　　……太刺激了，也不知是真是假？
　　……他是该装作没听见，还是该用小本本记下来，还是记下来但装作没听见呢？
　　而这时，摆脱了尴尬的薛集等人已经先一步开口：“大人你也听到了，这厮胡言乱语，信口开河，污蔑朝廷勋贵……”
　　不不不，我没听见……王大人可不想搅和进这些是是非非之中，这也不归京兆尹管，他当机立断打断他们的话：“在上京街头聚众斗殴，扰乱治安，将他们通通收押，通知各府来赎。至于这其中缘由是非，你们也一并通知各府，望他们好生化解恩怨，勿要再因区区小事酿成纠纷烦扰京兆尹。”
　　这话中，暗示各家自行解决矛盾纠纷的意思很明显。不管是达成和解，还是明争暗斗，都不关他这个京兆尹的事。
　　朝堂百官，勋贵人家，有谁是完全清白？除了潞国公府这类秘密干系甚大，其他人家所作所为，王大人惊讶又不惊讶——并非早已知晓他们的所作所为，只是觉得做出这种事不值得惊奇而已，便是陛下，想必也对某些人的人品性格心知肚明吧？
　　正所谓水至清则无鱼，真要严查每一个人，朝堂上至少也得空了大半。
　　但这样的态度却不能放在明面上来说。
　　皇帝绝不可能光明正大地宣告天下：我知道很多官员都不干净，但我不在乎。
　　是以，大家不干净归不干净，怎么都得遮掩一二，而不是闹得世人皆知百姓侧目。
　　魏国公世子口中说出的诸多言论，无论是真是假，想必涉及者都不愿意闹大吧？
　　果然，他这样一说，薛集等人也不再吭声，乖乖任由衙役将他们带下去，心中已经琢磨起来如何同家中长辈说此事，顺便琢磨起其他人那些黑料究竟是真是假，能否利用，最重要的是，之后如何报复那罪魁祸首。
　　唯有苏赢还在认真纠正王大人的错误：“不是聚众斗殴，是他们主动围殴我。我是受害者，我没有参与聚众围殴！”
　　这样较真，倒是令王大人哭笑不得。
　　……现在的重点是这个吗？口无遮拦得罪了这么多人，不该想着如何应对吗？
　　这位魏国公世子，究竟是真的什么都不懂的草包纨绔，还是自持有倚仗在身？
　　在这样的疑惑中，包括魏国公夫妇在内，各府收到消息的人都急匆匆赶了过来。
　　双方在京兆尹相逢，“势单力薄”的魏国公夫妇顿时遭到一群人的“围攻”，无非便是说魏国公世子不识体统，信口胡言，犯了众怒，再就是苏赢把他们家的儿子揍得太惨，于是针对苏赢的攻击便愈发猛烈了。
　　魏国公妇毫不客气，护着自家儿子，反过来与一群人对喷，气势居然还在上风。
　　谁让这些人被揭出来的黑料太多了呢？
　　哪怕他们嘴上不承认也没用。
　　虽然魏国公夫妇心中都不知道自家儿子从哪里知道了那么多黑料，究竟是真是假，但他们自是不会暴露这一点，反而露出一副笃定十足的姿态，张口便是“你们这些家伙老底都被我儿掀了还敢嚣张”，着实气人。
　　而苏赢就在一边煽风点火，无辜点头：
　　“啊对对对，爹说的太对了。”
　　“就是这样没错，娘我支持你！”
　　“我说的都是大实话，竟然还惨遭围殴，我觉得你们家的儿子需要好好教育了哦。”
　　“该反省的当然是他们啦，我可是差点就被打了，怎么能不分青红皂白就打人呢？”
　　一家三口配合默契，指控他造谣污蔑还打人的众人，顿时气得一佛升天二佛出世。
　　偏偏他真的捏住了他们的痛脚。
　　现在聚众斗殴之事外界不知，苏赢的那些言论也没传出去，他们固然能嘴硬不承认，强行说都是污蔑都是诽谤，但万一这缺德的魏国公世子继续到处乱说呢？
　　正如王大人分析的那样，最好的选择还是和解，不要把这件事闹大，免得流言纷纷。
　　只不过，他们原想携众之势逼迫魏国公府，让对方顾虑一口气得罪这么多家的后果，而现在魏国公府不吃这一套，魏国公夫妇还在那儿宝贝儿子长，宝贝儿子短，口口声声：“你们家怎么教的孩子，竟然公然围殴我儿子，看我儿子受了多大的惊吓！”
　　“你！”对这等熊家长的作风，饶是已经有所体验的众人都气得不轻。
　　再加上魏国公和苏赢咄咄逼人的二连击，本就心虚的他们顿时落入下风，最后不得不憋屈地承认家中子弟鲁莽冲动，对魏国公世子动手的恶行。
　　于是，欢欢喜喜迎接长辈等着长辈撑腰的薛集一行人，刚刚被放出来，就被自家长辈摁着，在苏赢面前赔礼道歉，低头认错。
　　他们的神情，看上去别提多憋屈了。
　　这场纠纷就这样暂时化解，望着苏赢扬长而去的背影，鼻青脸肿的众人眼中都喷出了愤怒的火焰，却只能面面相觑，无可奈何。
　　不仅如此，被各家长辈狠狠骂了一顿，之后他们还要送一份赔礼到魏国公府，正式道歉——这当然不是这些人家主动自觉的，而是苏赢的要求，用他的说法：他可是差点被打诶，抱歉不赔礼，那还有诚意吗？
　　听完长辈的叮嘱，薛集再也忍不住一拳打在了京兆尹门前的石狮子上：
　　“可恶！被打的究竟是谁啊？！”
　　下一刻，他抱拳惨呼起来。


第58章 无冕之王24
　　“啊痛痛痛痛！”
　　潞国公府， 下人小心翼翼上药，药粉敷在手上，却只换来薛集惊天动地的嚎叫声。
　　细皮嫩肉的潞国公世子何曾受过伤？此时自然一并将仇记在了罪魁祸首苏赢身上。
　　他愈是吃痛， 下人愈是手抖，一不小心便重了些，让他“嘶”地倒吸一口凉气。
　　他一脚将受惊的下人踹翻在地， 脸色扭曲：“该死的小贼！乡巴佬！不当人子！我记住了！不报此仇， 誓不为人——”
　　薛集还在房中赌咒发誓， 脸色铁青的潞国公薛廉已经推门而入， 直接将房中的下人全赶了出去，皱眉看向这个儿子。
　　在他身边，是神情惶惶的潞国公夫人。
　　“爹， 娘，你怎么来了？”薛集先是惊讶， 接着便如平日一般告起状来， “爹你是不知道那姓徐的小贼有多可恶， 那般污蔑我们薛家的名声，你怎么还叫我同他赔礼道歉， 我可没碰到那小子一根汗毛呀！”
　　“够了！都什么时候了， 你还有心思惦记这种小事！”
　　潞国公薛廉不耐烦地挥手打断他的话。
　　“你可知现在稍不留神就是满门大祸？！”
　　他眼风扫来，看向这个儿子的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冰冷，语气更是冷厉。
　　“爹……”薛集忍不住愣愣看向他，声音不觉小了下来， “发生了什么事……？”
　　薛廉却不曾解释，只是大手一挥：“把你同徐家那竖子之间门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同我说清楚……”他紧紧盯着儿子的眼睛，“尤其是徐家那竖子，他说过的话， 仔细回忆，一句都不要放过，都告诉我！”
　　薛集这下真的慌了：“爹，你问这个做什么？那小子都是胡说八道……”
　　他还在强笑，一双大手已经如铁箍一般摁到了他的肩上：“我让你给我说清楚！”
　　此时的薛廉双目赤红，噬人般的目光紧紧锁定他，口鼻间门的热气喷到了他脸上。
　　近在咫尺，薛集望着这张往日里敬爱的脸，却感受到了猛兽般逼人的杀意。
　　他颤抖着嘴唇，脸色一下变得惨白：“我、我说，我都告诉你……”
　　潞国公对这个独子的态度一向宽容放纵，从来没有那么多的严格要求，薛集要用钱向管事说一声就行，去哪里玩做什么也任由他，出了事家中也会替他善后。因此，即便父子俩相处时间门不多，但薛集心中对父亲还是很有感情的，也认定父亲宠爱他，根本不曾相信苏赢的“胡言乱语”。
　　但现在，他不得不相信，对方说的那些话，很可能就是真的……
　　脸色苍白的薛集从一行人如何去寻苏赢开学说起，说到他们如何被苏赢挑衅，又是如何打人不成反被打，一直说到公堂上对簿，说到被京兆尹收监……
　　箍在他肩膀上的双手先是越来越紧，越来越用力，用力到薛集都生疼，但他却强忍着没有发声，听到后面，这紧紧箍住他的力道却蓦然一松，无力地脱落。
　　手的主人也随之瘫倒在地上。
　　“完了，全完了。”
　　潞国公薛廉坐在地上，全然不顾袍服被污，脸色好像瞬间门苍老了许多，他双目无神，只是喃喃念着：“事泄矣……”
　　脸色惊慌的潞国公夫人连忙去扯他的衣袖：“相公，你不是说还有救吗？”
　　薛廉只是苦笑：“我本以为徐家那竖子不过从哪里听到了些似是而非的消息，说些含糊其辞的话，就敢来唬人，我便死不承认又如何？还要反告他污蔑陷害！但他字字句句，清楚分明，其中细节宛如亲历，若非有知情者吐露，绝不至于如此……一旦陛下照此细查，全家都要祸事！”
　　“——他这是掌握了关键证人啊！”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重重捶地。
　　“当初之事，知情者都已被处理干净，究竟是谁？究竟是谁告诉他的？”他的眼神猛然望向自家夫人，神情凶恶异常，“你！是不是你？说啊，是不是你！”
　　“我就知道，你早就看不起我——！”
　　他一个猛扑，便掐上了女人的脖子。
　　女人的哭声与惊呼声在房中响起。
　　“相公，相公，你误会了，当真不是妾身啊！妾身岂会做这种事！”
　　呆呆站在一旁，神情苍白茫然的薛集，像是突然惊醒，连忙冲了上来，他用力拉开潞国公：“爹，你做什么？快放开娘——”
　　“啪！”
　　潞国公终于松开手，取而代之的是重重一巴掌打在薛集脸上：“孽畜！”
　　“要不是你无端去招惹那徐明珏，怎么会为家中带来如此大祸？！”
　　“魏国公便是握有我家把柄，也不会轻举妄动，可徐家竖子又懂得什么？他只知道被你们挑衅，便要予以回击——”说到这里，气急败坏的薛廉忍不住骂了一声，“徐潜匹夫也，这等事都说与无知小辈，我家祸事，都拜这匹夫所赐！”
　　但说来说去，还是怪这倒霉儿子挑衅！
　　他又重重踹了薛集一脚。
　　抹干眼泪的潞国公夫人小心翼翼抬头，十分惊讶：“相公的意思是，魏国公府早便知晓了？”
　　“不然呢？要不是魏国公府早便知晓，徐家那初至上京的小子从哪里知道？莫非他还有通鬼神之能不成？！”
　　薛集没好气地说了一声。再看怔怔坐地的薛集，更是来气。
　　“那为今之计……”
　　“——为今之计，只有入宫，向陛下坦白，求得宽大处理了！”
　　若是强行狡辩，查出来的后果难以想象。
　　说完，薛廉也不整理衣冠，就这么一身狼狈，急匆匆赶往皇宫，准备去卖惨。
　　……
　　同一时间门，不独薛家，家家户户都在教训家中子弟，打得是鬼哭狼嚎声一片。
　　“逆子啊逆子！”
　　“以前徐家明知此事却不提，显然不欲与我家为难，或是准备日后秘密做利益交换。那徐明玦是乡下来的无知竖子，不懂大局，不识大体，什么话都敢往外说，可若非这逆子贸然招惹，又岂会如此？！”
　　“还不快快去赔礼，尽快消弥风波！”
　　虽说他们在街上斗殴不久就被带走，不曾闹大，但朝廷百官又不是睁眼瞎，不多时，种种风闻就传入了各家各府。
　　消息灵通的，知道个七八成，消息不灵通的，知道个二三成。但魏国公世子与诸多公侯子弟斗殴的事，却是无人不知。
　　等各家的赔礼送到，传闻几乎是坐实了。
　　一时间门，上京朝野，俱被惊动。
　　有人在魏国公府门口，亲眼见到各家各府上门赔礼，更是大开眼界，啧啧称奇。
　　——魏国公世子打了人还被赔礼道歉，上京奇谈啊，吾从未见过如此离谱之事！
　　宫中，正在用餐便收到消息的惠明帝同样啧啧称奇，对传来消息的左右道：“徐家那小子真这样说的？他真的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他们家的事都抖落了出来？”
　　他脸上挂着兴致极高的笑容，朝内侍招招手：“朕方才只听了个大概，你再同朕仔细说一遍！那些人都是什么反应？”
　　这位大齐的皇帝此时宛如最好八卦的市井之徒，让内侍将双方之间门的事情仔仔细细讲了好几遍，就连各家和徐家在京兆尹打嘴仗的内容都不放过，听得是津津有味，连饭都忍不住多吃了半碗。
　　他嘴角幸灾乐祸的笑容就没停下过。
　　——该！让那些家伙不尊王法！让他们当初不将朕这个太子放在眼里！让他们私下和诸王勾勾搭搭！让他们不识趣！
　　而这时，又有内侍匆匆进来禀报：“陛下，潞公府在宫外跪地请罪！”
　　“让他先跪着吧。”惠明帝已经明了对方的来意，无动于衷道，“朕还未用完膳。”
　　当初他为太子时，魏国公世子徐潜便是他的死忠，而与魏国公府不对付的这些人，其成分可想而知。除了少数同样拥护太子的政见不合者，大部分都是与诸王勾勾搭搭的墙头草，或者死忠于先帝，因先帝不待见太子便也不搭理太子的老臣。
　　这一向是惠明帝心中块垒。
　　——孤为东宫太子，大齐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不支持孤，莫非是以为孤没有登基希望，还想货比三家，心中小视于孤？
　　上位之后，当初支持诸王的势力已经被铲除，但这些墙头草和先帝留下的老臣，在他登基之后已经飞快滑跪，他也不好轻动，否则岂不是无端背上暴虐之名？
　　但当初被人轻视的仇，他可一直记在心里，时时刻刻就想着什么时候报复回去。
　　而潞国公薛廉就是他报复名单上的一员。
　　是以，此时的惠明帝可谓心情舒畅。
　　他在心中假惺惺地笑了一声。
　　“以养子假充世子是吧？明犯大齐律例，非朕无罪而诛大臣，实乃罪有应得啊！”
　　想到揭发这件事的大功臣，吃饱喝足的惠明帝大手一挥：“魏国公之子流落在外多年，天幸得以找回，朕闻其天资聪慧、温良纯善，特封为世子，赐玉一对，金五百，缎十匹，以贺一家团聚。”
　　——有了这样的鼓励，再遇到这种事情，当然是不要客气地继续好好干啊！
　　发完奖励，惠明帝终于舍得宣召快要被太阳晒晕过去的潞国公薛廉。
　　与此同时，一个念头轻轻飘过他的脑海：潞国公府如此隐秘的事情，连朕都不曾知晓，魏国公府又是怎么知道的？真是神通广大啊！
　　眼底才划过一抹阴霾，但转念想到揭穿这起真相的大功臣，他的神情又变得轻快。
　　……那么多举足轻重的秘密就这样揭穿，平白得罪众多勋贵却没获得实质的利益好处，偏偏魏国公夫妇还宠爱无度，有这样一个继承人，魏国公府不足为虑。


第59章 无冕之王25
　　“郎， 那些勋贵家中的秘闻你是如何知道的？消息来源可靠吗？”回府后，魏国公夫妇便迫不及待地问了起来。
　　他们其实更倾向于自家儿子只是信口胡言，是被一群人挑衅才不得不如此反击。
　　朝堂上那些文官之间互喷口水时，不也总爱胡诌些没有名堂的事， 给对方泼脏水？什么盗嫂啦， 欺侄啦， 完全没影的事，文人一张嘴， 能让人名声臭上几百年。
　　但看那些人怎么都藏不住心虚的反应，即便他们再傻，也知道儿子没说瞎话。哪怕不是完全准确， 至少十之七八是真的。
　　这就让徐潜和李氏夫妇俩都陷入了茫然。
　　……回到上京都没一个月的儿子，怎么会知道那么多连他们都不清楚的事情？
　　两人不得不担心儿子是不是遇上了居心不良之人， 告诉他这么多是想利用他。毕竟， 魏国公府世子这个身份还是很有价值的。现在朝堂上新党旧党相争， 位皇子的势力相斗，尽管徐家一心只跟着皇帝走，但谁知有没有缺德的人想拉他们下水？
　　流落在外多年、对上京形势一无所知的魏国公世子，一看就是有心人的突破口。
　　苏赢好似对夫妻俩的担忧一无所知， 只是露出个灿烂的笑容：“这都是我在上京交的新朋友透露给我的， 不用担心， 我那群朋友神通广大， 上京还没有哪家的门户能拦住他们， 也没有谁能查出他们的踪迹， 他们告诉我的消息绝对真实不虚……”
　　他这么一说，魏国公夫妇却更担心了。
　　——将欲取之，必先与之。这不就更像是居心叵测， 心怀不轨的阴谋接近者吗？
　　担心挫伤儿子的交友积极性，夫妻俩委婉地开口，企图套出那些所谓新朋友的身份和目的：“朋友之间理应有来有往，这才是交友之道。你这些朋友将如此珍贵的秘闻都告诉你，不知我们国公府能为他们做些什么？既然是郎你的朋友，但凡是国公府能做到的，不伤天害理违法乱纪，都可作为答谢。”
　　——若是合理范围内的要求，便当是哄郎开心，感谢他们也就是了。若当真心怀不轨，那就别怪他们不客气了。
　　“诶？这就不用了。”
　　苏赢看了一眼簇拥在自己身周，宛如白鬼随行的一道道鬼灵，直接替他们拒绝。
　　他摇头叹息：“其实啊，我没来之前，他们都过得老惨了，不是饿得天天吃土，就是被困在院子里好多年出不去，还有的天天看着仇人在眼前晃都毫无办法，有的浑浑噩噩多年忘却前尘……要不是我凑巧遇到，他们还摆脱还了困境呢。”
　　苏赢说的全都是鬼灵的真实情况，但听在魏国公夫妇耳中却成了另一番意思：受饥受饿、被囚被打、大仇难报、来历不凡遭受厄运……总之，这些内容想一想就老惨了，一个个都是惨兮兮的小可怜，这倒是与夫妇俩脑补的阴谋者画风不符。
　　——至于为什么这些人知道那么多？别看他们好似惨兮兮的，但一听都是有故事的人。而且很多大人物不知道的秘密，往往却有一些小人物知道。就好像宰相府里待了多年的下人，指不定什么时候路过哪里，就无意中听到了机密。或者从下人的关系网中分享到宰相的八卦。简而言之，教九流之人，都有他们的消息来源。
　　想到自家这个过分活泼的儿子这段时间几乎是逛遍了上京，连破庙乞丐窝都没放过，要说他不知什么时候认识了那么多教九流的小角色，还真不是不可能。
　　而他们的儿子无疑具有善良宽容无私然后等一系列美好的品德，出于同情怜悯帮助了这些人，和他们相处的过程中，从他们口中得知了一些秘闻，不也合情合理？
　　这样想着，果然就听苏赢用欢快的口吻道：“……这些人摆脱困境后，一个个都被我的人格魅力吸引，哭着求着要跟在我身边，还要报答我……我想着他们身无长物，也就是比一般人多知道亿点点秘闻而已，就让他们给我讲讲故事罢了。”
　　他自夸起来毫不心虚，口吻理所当然。魏国公夫妇也是连连点头，完全不觉得有问题，也不觉得苏赢会撒谎骗他们。
　　——没错，自家儿子就是这样的人！哪怕学问上差了一点，人品肯定是一等一的！
　　——上京城里那些说他不学无术、贪玩纨绔的人，果然都是瞎了！明明他是在四处行侠仗义、扶危济困、帮助弱小嘛！
　　——现在能获得这么多人信任，将天大的秘密都告诉他，就是他这段时间行侠仗义、扶危济困、帮助弱小的回报啊！
　　一旁，将众人神态收入眼底的系统333不由沉默：好家伙，一个敢说一个敢信啊！
　　……但凡看看周围这些被宿主捏成奇形怪状的鬼灵，就知道他们是如何“哭着求着也要跟在宿主身边报答宿主”了！
　　虽然觉得宿主说话时良心一点都不痛，但系统333也果断抛弃了自己的良心，开口道：【这我就不得不说一句了，宿主你还是太谦虚了。要不是宿主你的帮助，这些鬼灵只能一直浑浑噩噩下去，直到哪天就这样魂飞魄散。救他们于水火之间，舍宿主其谁？高恩厚义，赴汤蹈火也不为过！】
　　【……现在不过是让他们白天讲讲故事，晚上捡捡鬼灵，宿主闲来无事时捏捏外形放松心情，探探内里研究能力，一天二十四小时分配十分合理，反正他们又不用休息！换作我，恨不得一天能有四十八个小时，全都用来给宿主做贡献，才能心安理得！】
　　踩完一群需要督促才能干活的鬼灵，突出了自己的积极主动和为宿主着想，小光球表面瞅向苏赢，露出了星星眼的表情。
　　……哼哼哼，无论是谁，都休想越过它系统333，成为宿主最信任的左膀右臂！
　　“……”
　　一只只鬼灵的目光都忍不住看向在他们面前上下飞舞、得意之气难以掩饰的小光球，仿佛在看一个只知谗言媚上的大奸臣，眼中露出了无比的幽怨和悲愤。
　　——看这模样，怕不是下一秒就要齐刷刷跪地，整齐划一地来一句“系统333误国误民，请斩333，以安天下”哦！
　　“噗……”
　　苏赢被自己的脑补逗笑了。
　　而这时，魏国公夫妇还在一旁叮嘱着：“郎，以后你若是再从朋友那里听到了什么，先别急着宣扬出去，同我们说一说……朝堂形势复杂，人心难测，虽说是某些人自己做了不要脸的事，可你若平白拆穿他们，只怕会被记恨上，明刀明枪我们不怕，就怕小人暗算，防不胜防啊！”
　　这也是为什么他们和那些人家在京兆尹和解的原因，那些人希望堵住苏赢的嘴，别再乱说，魏国公夫妇同样不想大肆宣扬。
　　否则，那些人家固然要倒霉，可魏国公府竟然收集那么多家的黑料，被人在朝上告一状图谋不轨，谁知陛下会怎么想？
　　苏赢却道：“陛下当然会很高兴啦，说不定就在宫里吃着瓜看着戏偷着乐呢。”
　　“……”夫妇二人一时无语。
　　……自家这傻儿子，还以为皇帝陛下就是村口闲着没事听八卦侃大山的老大爷呢。
　　……也罢，儿子天性纯良，不懂那些阴谋诡计，索性他们也不打算如徐明瑾那样培养他，只要他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就好！
　　但就在这时，来自宫中的小黄门带着惠明帝的赏赐来到了魏国公府门口。
　　等一家人听完那份简单的口谕，苏赢已经快快乐乐接过了惠明帝的“赏赐”，正在好奇地左翻右翻，魏国公夫妇还是怔怔的。
　　回过神来，就见苏赢随手举起一枚金锭，脸上是不出所料的灿烂笑容：“怎么样，我就说陛下他吃瓜看戏可快乐了吧？”
　　魏国公夫妇：……是我们跟不上时代了吗？
　　错愕过后，他们很快反应过来：这礼物明面上是恭贺一家团圆，但真要恭贺，早在人被接回来的第一天就该恭贺了，选在这个时间，分明是支持自家儿子的举动啊！
　　他们顿时陷入沉思：“陛下此意……”究竟是爱屋及乌，表达对自家儿子的看重，还是想借小儿辈之手，给某些人一个警告？
　　但不管如何，皇帝的意思是让苏赢继续干就对了，他们便是担心也不好违背圣意。
　　还想叮嘱什么，苏赢突然来了一句：“差点忘了说，李明瑾的身世不太简单呢。”
　　“什么？”两人的注意力顿时被吸引过来。
　　苏赢神秘兮兮地开口：“我才知道，他娘的真实身份，是当年京中的陈九娘。”
　　不必再多说其他，就这一句已经够了。夫妻俩迅速回忆起陈九娘这个人。
　　魏国公还没那么快想起这个人，李氏却听到名字就有印象了，毕竟是当年上京数一数二的才女，又红颜命苦早早离世。
　　曾与皇后之弟定下婚约，却在定亲不久便去世，按照李明瑾的年龄来推算，当年她明显还活得好好的，那么是假死？以死亡的名义逃避婚事，是私奔？
　　那样一个女子会为了一个普通的乡下郎中私奔？李氏绝不相信。
　　与陈九娘打过交道的她也算知道对方的性格，清高孤傲，一向认为自己若非女子必能中状元，这样的人，岂会看上凡人？
　　就连俞六郎那样的人，都没能让她相中，反而假死逃婚。换另一个角度来想，敢于抢夺俞六郎的妻子，带着对方私奔，李明瑾的生父之身份，恐怕非同一般……
　　十六年前，两个孩子是真的意外抱错吗？
　　再想到那个特殊的时间点，先帝驾崩，诸王作乱……莫非陈九娘跟了哪一位王侯，担忧王侯事败受牵连，才换了孩子？
　　越想越觉得这很有可能，魏国公夫妇脸上都露出了凝重之色，他们顾不得再叮嘱苏赢，注意力都转移到了李明瑾的身世上。
　　尤其是李明瑾生父的身份，若不查清楚，哪天被人发现什么连累到国公府就不好了。就算现在调查，也得暗中进行，无论如何不能引起皇帝或其他人的注意。
　　随手丢了个雷出去，就将魏国公夫妇的注意力调开，不仅是魏国公夫妇，估计接下来整个魏国公府，包括老国公和二房的徐清，都会投入到李明瑾的身世调查中。
　　换句话说，苏赢可以继续放飞自我了。
　　没办法，答应了原主李郎在先，徐家人不像上个世界的楚家人，可以随便他玩。玩又不能玩，又不可能像真正的乖儿子那么听话，就只能给他们找点事情去做啦！
　　带着“计划通”的愉悦，苏赢一路哼着歌来到了墨斋，楚济舟已经在这里等着他了。
　　看着对方手中厚厚的文稿，大略翻过一遍，苏赢顿时露出满意的笑容，对他越看越顺眼：“这么快就把《上京秘闻》第一期写出来了，不愧是状元之才！”
　　“……这全赖世子提供的纲要之功。”楚济舟对苏赢的态度莫名恭敬了不少，他微微一笑，“我也是第一次写这种……话本连载？若非世子指点，真不知如何下手。”
　　“——不过，世子真的打算将这《上京秘闻》发行出去吗？”
　　他的语气一下子变得认真了许多。
　　……别人不知道，他可是很清楚自己写的那些内容，多半是取材于真正的事实。这要是发出去，被取材的人可不得疯了啊。
　　苏赢翻阅着文稿，头也不抬。
　　“为什么不？话本写出来不就是为了分享给所有人看吗？”大家一起吃瓜才香嘛。
　　“世子说的对，是我想岔了。”楚济舟脸上认真严肃的表情消散，他哈哈一笑，又恢复了之前散漫的表情，“话本这种东西，就是写出来给所有人看的嘛！如今唯一可虑者，便是上京百姓买不买账。”
　　“这你就想多了，我上京百姓，人人都爱吃瓜，不过咱们的话本连载此前终究没有名声，新人新书嘛，许多人对新出的东西总是有顾虑，不如……先蹭一波热度？”
　　苏赢说了一堆楚济舟听不懂的词，却不妨碍他理解其中意思，两人对视一眼。
　　——现在上京城热度最大的新闻是什么？当然还是魏国公府真假世子的事啦！
　　这种公府继承人抱错之事，实在刺激离奇，快一个月了热度都没降下去，依旧力压其他新闻，排在上京热搜前。
　　而另外两条热搜也和苏赢有关。
　　——一个是愈演愈烈的闹鬼事件，一个是苏赢当街殴打一众公侯之子。
　　两人不约而同达成共识：就用魏国公府错抱世子之事做头条，蹭一波热度，为《上京秘闻》的发行吸引读者罢！
　　“我根据世子的提点，以抱错世子为主题写了八种展开，世子要选哪一个？”
　　楚济舟的准备还挺充分。
　　苏赢眼睛一亮，对他的好感持续＋1＋1。
　　“一般人才做选择，我当然是全都要啦！反正可以一期一期地刊登……”
　　楚济舟都忍不住佩服了：“不惜牺牲自身名誉，任由我笔墨描绘，只为《上京秘闻》传响天下，宣扬真相，肃清污浊……朝堂之上衮衮诸公，却不如世子高义！”
　　——毕竟，将自己写进故事里，而且还是反派的形象，这是主动诋毁自己的名誉，就为了吸引更多人关注，让《上京秘闻》上那些真正的“秘闻”不至于被埋没，这是牺牲自己，向天下人揭晓真相啊！
　　“？？？”苏赢总觉得这家伙误会了什么。
　　但他也懒得解释，只是突然想到什么，便指了指眼前的人：“其实，用你做原型来写故事，说不定也很吸引人哦。”
　　楚济舟一愣，随后摇头道：“我？世子说笑了。我一落魄书生，哪里有吸引人的故事可言？人们想看的是高中状元，迎娶公主，可不是落魄潦倒，屈身破庙。”
　　“当然有了。我听说你是曹相徒孙？”
　　楚济舟神情顿时变得复杂：“……许久不曾听人提起曹相了。”
　　两人口中的曹相，全名曹逯，是先帝在时的丞相，一力主张革新变法富国强兵，但新帝登基几年后，这位丞相便因丁忧回乡，不久便病逝。
　　他的门人弟子接过他的主张，继续奋斗在变法第一线，前几年科举舞弊大案中，数名新党干臣被牵涉进去，曹相也被举报，牵扯出诸多罪名，生前所得的荣誉一应被剥夺。
　　苏赢看着眼前的人，仿佛已经洞察一切，又仿佛只是随口说道：“你听听啊，本有状元之才，却受科举舞弊案牵连，被革除功名，蒙受冤屈，老父含恨而终，发誓报仇！”
　　他像个说书先生似的，语调都激昂起来。
　　“于是屈身蜇伏，静待时机，下交游侠，上谒皇子公卿。若能得贵人赏识，献言献策，以图将来，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若不得贵人赏识，磨刀励剑，效上京游侠，呼朋唤友，斩敌人头颅去，坟前祭老父……”
　　在苏赢的声音中，楚济舟的表情一点一点变了，先是惊讶，再是惊恐，到最后，看苏赢的眼神已经变得见了鬼一般。
　　——你这家伙是会读心吧？！
　　他脸上好像明晃晃写着这样一行大字。
　　苏赢却好像浑然未觉，只是歪了歪头，朝他一笑：“怎么样，我现编的剧本不错吧？这可是古往今来最受欢迎的逆袭复仇剧本哦，放在这个时代绝对吃香。”
　　少年的笑容在火焰般燃烧的赤衣衬托下，透着火焰般的明亮与耀眼。
　　“确实。”楚济舟喃喃，“很不错。”
　　他实在忍不住问：“……这世上还有什么是世子不知道的吗？”


第60章 无冕之王26
　　“听说了吗？魏国公府世子抱错的事……”
　　“这事不是早就传遍上京了吗？当年魏国公府世子出生时， 同另一户人家抱错了孩子，真正的世子流落乡野十六年，上个月才被找回， 上京谁人不知？也值得你如此郑重其事拿出来说道？”
　　“嗐！我要说的不是这个。你们知道这事背后的隐秘吗？知道当初是怎么抱错的吗？知道这些年流落在外的世子过的是怎样的生活吗？直到两家人之间有怎样的恩怨情仇， 知道那个享受了十六年荣华富贵的假世子现在是什么下场吗？”
　　“难不成你都知道？兄弟快详细说说。”
　　酒楼饭肆、街头里巷，魏国公府真假世子的热度不知为何又升了上来， 当年抱错孩子是意外还是故意，与魏国公府换了孩子的另一家人是怎样的， 世子流落在外这些年的生活，真假世子的方方面面对比，两人的现状……八卦果然是人类共有的本能，尤其是八卦的对象身份不一般， 经历也离奇， 一说起这些大家可就来劲了。
　　相较于以前他们只能自己胡乱猜测，现在居然有人仔仔细细将他们好奇的内容都讲了出来， 而且说的头头是道， 很有道理。
　　让人越听越信服， 但也有杠精不免质疑：“……这一看就是编的，魏国公府之事， 你从何处听来，还说得如此详尽？”
　　面对质问，对方却着实不慌，反而凑近了神秘兮兮开口：“我跟你们说， 你们千万别随便传出去， 这都是我在墨斋翻到的《上京秘闻》上看到的，这书可不一般，据说作者来头不小， 是曹相传人，还和魏国公世子交好，他写的肯定是事实啊！”
　　而其他地方同样如此，或许具体过程不同，但最后全都变成了推书和宣传。
　　“啧啧啧，那个魏国公府抱错的假世子居然被贵人赏识，再次一飞冲天了？我怎么就没有这样的好运气！”
　　“你这是哪里得来的假消息？我隐约记得，那人早已因杀人入监了吧？”
　　“不对不对，明明是心灰意冷回乡下养猪了。”
　　“我怎么听说是上山为盗聚义举旗了？”
　　“放屁，明明就是回乡养猪了！”
　　“你才放屁！明明就是靠着才华遇贵人赏识重新一飞冲天，他被赶出去时，还在国公府门口许下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的誓言呢，这听着就热血沸腾，怎么可能回乡下去养猪呢？”
　　“我怎么听说的是他为了报复国公府，一狠心引刀自残入宫当了太监？”
　　“别打了别打了，怎的还有人为话本故事打起来了？”
　　“话本故事？！”
　　“……不是《上京秘闻》吗？那可是贾相门人揭晓的秘闻真相！怎会是假的！”
　　“你们搞错了，这是《上京秘闻》附录的话本，正刊上确实是揭晓的秘闻真相，魏国公府真假世子被揭开的前因后果都在上面说的明明白白呢。附录的是以那件事为蓝本编的话本子！也就是作者根据真实事件推演出来的故事。主角是那位误入富贵窝十六年的假世子李某，是讲他一朝身世揭穿，由富贵跌落贫贱，如何抉择……”
　　“你们说的那些个养猪、上山，被贵人赏识……那都是由不同抉择诞生的故事。好比掉在地上的一枚铜板，被你捡到和没有捡到，就是两种不同的故事了。你们多半是听别人说了只言片语，就当真了！”
　　“原来是话本子上的故事啊！这个新鲜！从未听说过还有这样的话本子，那《上京秘闻》哪里有卖？某家要去买！”
　　“武陵巷的墨斋就有，这话本子名字也直白，叫《假世子身世揭穿后》，不识字的话，可以去听说书，我见好几处酒楼客栈都有说书先生在讲，而且说的都是不同抉择下的不同故事，听来可有意思！”
　　不知何时，奇怪的营销开始了。
　　根据主人公的不同抉择走向不同的故事，放在这个时代，简直是开创性的作品，再加上取材来源于现实中魏国公府的真实事件，主角还是那位身世跌宕命运反转的假世子，看点十足，且作者文笔出色，用来写小说，水平碾压一般的话本子写手，整个上京，都因此陷入了追文的狂潮。
　　而且，相较于同时代其他话本子创作漫长，一次发一整本。这新题材的话本居然走日更路线，每天都有新的故事更新。
　　至于在这背后，作为作者笔耕不缀的楚济舟，充当苦力日夜印刷的一众鬼灵，监督鬼灵们努力干活的系统333，以及天天追更顺便催稿，还特意抓了好多和这一行有关的鬼灵来干活的苏赢，是如何辛苦努力、默默付出，就不必提了。
　　——咦，这里面好像混进了奇怪的东西？
　　苏除了吃喝玩乐就是吃喝玩乐一点也不辛苦赢：嗯，这奇怪的东西指的一定是生前一心改进活字印刷，奋力工作中活活猝死，诞生的鬼灵在自己的针对性培养下，居然能提升印刷效率，在它的光环照耀下，原本无法接触实体的鬼灵都能接触到印刷工具化身为社畜的奇葩鬼灵吧！
　　总之，肯定不是他就对了！
　　……
　　短短数日，《上京秘闻》卖疯了！
　　以“揭秘”为噱头，魏国公府之事为卖点，下乡养猪种田流，权宦后宫升级流，平步青云科举流，得贵女倾心软饭赘婿流……种种离谱的走向，配合楚济舟高超的文笔，让入坑者欲罢不能，引得上京纸贵。
　　虽然在上京引发了一波热潮，但这热度终究止于民间，并未引起朝廷的重视，毕竟只是虚构的话本子而已，何况作为素材的苏赢本人都不介意，反而很乐意。不仅很乐意，他还在话本中充当了大反派，是主角崛起之路上最大的挑战，那些千奇百怪为难人的手法，让读者都看得头大。
　　——有点来历的人都能查出《上京秘闻》的作者与魏国公世子有关，即便原先与楚济舟不对付的人，也不想为了一个已经堕落到写话本子的家伙和魏国公世子对上。
　　不少人闲来没事还买了《上京秘闻》来看，一看就上头了。
　　苏赢和楚济舟的组合，在他们眼中，大概就和后者写出来的话本子一样，有意思归有意思，却也只是他们茶余饭后取乐的对象而已。不少人私下里如此说：
　　“堂堂国公世子，在外头那么多年，染上了一身市井之气，不想着结交青年才俊，去书院读书，成日里和一帮纨绔吃喝玩乐，与说书先生为伍！如今更是沦为商贾之流，有国公府那样的家业继承，还亲自上手操持书肆，拿自家的事来编话本子，不惜编排诽谤自身以谋利……果真是同那楚济舟一样，自甘堕落，上不得台面！”
　　“这竖子真是污了魏国公府的门楣！”
　　“何止魏国公府？勋贵里出了这样的人，如戏子一般卖笑于人，是勋贵之耻啊！”
　　这群人中，不乏之前被苏赢爆了黑料，家中子弟被殴，却只能赔礼道歉的人。
　　尤其是潞国公府因此除爵后，兔死狐悲的他们对魏国公府的不满就更深了。
　　从前他们还不能将这不满流露出来，毕竟起因是他们自家做了不该做的事。但现在，是苏赢自甘堕落，那么他们指责起对方来，也就义正辞严，光明正大了。
　　一边这样说，他们一边继续追更。
　　在平民百姓快乐追文，上流圈子一边批判一边追文的过程中，《上京秘闻》的正刊讲完了魏国公府之事，有了新的内容。
　　首先就是#上京街头魏国公世子惨遭围堵是道德的沦丧还是人性的扭曲#。
　　#揭秘各家各府不为人知的那点事#
　　——《上京秘闻》当然不至于这么直白，依旧延续了以话本子来写真相的特色。
　　所以事实上是这样的——
　　《官场升职记》：讲述某不透露姓名的御史如何收受贿赂如何歪曲事实如何污蔑竞争对手一步步上位。
　　《大齐世族》：讲述某不透露姓名的潞国公等人如何不择手段维持家门兴旺，发展壮大家族。包括但不限于用养子假充世子，吞并良田、强买强卖、逼良民为奴。
　　《后宅风云》：讲述某不透露姓名的良家女子被恶霸强抢后如何在后宅一路生存。
　　总之，朝堂百官、文武勋贵，都成为了不透露姓名的原型人物，写进了话本里。
　　一般人看到这些内容不会有什么反应，但当事人稍稍一看，立刻就会升起熟悉之感：这不都是我做过的事吗？
　　再仔细一看，那字里行间都是内涵啊！
　　原本还在看乐子，突然发现自己被内涵，从看乐子变成了乐子的众人：“……”
　　好家伙，这是在这里等着他们呢！
　　于是乎，这一日，对一切一无所知的魏国公徐潜刚刚上朝，就被四面八方投过来的目光包围了。
　　不等他反应过来，群臣的弹劾声，已经淹没了整个朝堂。
　　魏国公徐潜：？？？
　　“臣要弹劾魏国公教子无方，纵容其子肆意污蔑朝臣，诽谤公卿……”
　　虽然莫名其妙被围攻，完全没搞清楚是怎么回事，但听到“教子无方”四个字，徐潜立刻DNA动了，怒气槽一下子溢满。
　　他睥睨四方，怒目而视，摆出了大战群雄的姿态：“——我儿是陛下都称赞的天资聪慧、温良纯善，诸公说我教子无方，这是对陛下有所不满吗？”


第61章 无冕之王27
　　魏国公徐潜一开口就是大招， 直接把皇帝的金字招牌搬了出来，老碰瓷人了。
　　不少人顿时面色之滞。
　　正常被弹劾的流程，难道不该是下跪请罪， 或者一条一条澄清反驳吗？张口就是一顶“弹劾魏国公世子就是对陛下不满”的帽子牢牢扣在大家身上，还让他们怎么继续开口？
　　这种做法非但没有打消众人的心思，反而让他们心里憋着的怒火烧得更旺了。
　　好一个天资聪慧、温良纯善！
　　只要想到他们做过的事都被徐家那小儿公之于众，被暗戳戳写在了话本子里疯狂内涵，沦为无数上京百姓议论唾骂的角色，若是日后上了史书，便是往后百载千载，都有可能留下污名， 他们便觉得胸腔里像是盈满气的气球， 砰一下就要爆炸。
　　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大人实在不堪这般羞辱，气得颤抖着手指指向了徐潜。
　　“你、你、分明是你魏国公府欺君罔上， 表里不一， 不知使了什么狡猾手段才骗了陛下……徐潜！你教子无方，纵容他肆意侮辱朝臣，蔑视大齐朝廷， 还敢颠倒黑白， 企图继续欺骗陛下？”
　　闻言，之前被噎住的其他人连忙紧跟着附和：“陛下圣明， 岂会一再受你蒙蔽？”
　　朝堂上，除了少数没有发言的官员， 其他人几乎将徐潜包围， 纷纷出声指责他。
　　——他们当然不敢对陛下有所不满，至于陛下夸赞苏赢温良纯善，与他们的说法截然不同， 那当然是陛下受到了奸臣的欺骗和蒙蔽啊！这个奸臣，舍徐潜其谁？
　　用这样的说辞规避陷阱的一众朝臣并未发现，坐在上首一言不发的皇帝陛下，眼底的冷意越来越深。某种意义上说，他们的言论其实是在否定皇帝的能力。
　　被蒙蔽，被欺骗，这是变相说朕是个不分是非黑白的昏君吗？惠明帝的目光扫过与徐潜对峙的群臣，暗暗在心中记了一笔。
　　而徐潜果然不愧是惠明帝的多年心腹，此时就跟皇帝肚里的蛔虫一样直接反驳：“诸位，我们同朝为官，我徐潜敬你们是同僚，却不代表你们能肆意编排我儿，又是污蔑朝堂百官，又是欺骗蒙蔽陛下，我着实不知我儿哪里来的如此大的能耐！”
　　这位上过战场、手染过血的魏国公环顾一圈，释放出毫不掩饰的凛然杀气。
　　“……还是说，诸位其实是对我魏国公府有所不满，对徐某人有甚么意见？”
　　在魏国公徐潜的气势碾压下，被怒火冲昏了头脑的人都冷静下来，恢复了平静。
　　“魏国公，你可就太小觑你儿子的能力了。”有人抱着芴板走出，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如今上京谁人不知，魏国公世子最是急公好义，打抱不平，乃是揭晓不法、肃清污浊，为世人带来真相的人物！《上京秘闻》就是最好的凭证啊！”
　　徐潜一头雾水，隐约明白过来。合着是那《上京秘闻》的问题？但那不是自家儿子闲着无聊找人编的话本子吗？
　　他隐约看过假世子的故事开头，就没再往下看，毕竟涉及到自家，看起来总觉得怪怪的，尤其是自家被设定成反派角色，代入就更怪了。虽然觉得儿子拿这个素材写话本有点奇怪，但徐潜也没放在心上，随他去了，现在听这些人的意思，怎么《上京秘闻》写了见不得人的东西似的？难道他们也被写进了话本里充当角色原型？
　　想到这里，徐潜恍然大悟。
　　但随之而来的，就是一阵匪夷所思。
　　他们魏国公府在话本子里充当不近人情的反派人物，他说什么了吗？这些人被写进去又怎么了？看个话本还当真的吗？
　　不会吧，不会吧？难道真有人因为被写进了虚构的话本里，就要到朝堂上告状？
　　——这是何等的心胸狭隘小肚鸡肠啊！
　　徐潜这样想，也便这样说了出来。
　　当然，照顾群臣的玻璃心，他嘴上十分委婉，只是那股鄙夷不由自主从眼神里流淌了出来：“……诸位都是我大齐的肱骨之臣，竟然会计较那等虚构的话本故事？”
　　“哈！虚构的话本故事？！”
　　众人直接被他颠倒黑白的嘴脸气笑了。
　　有人当场就从袖子里掏出好几卷《上京秘闻》，要当面给眼瞎的魏国公好好看看。
　　“这则故事，姓名同我只有一字之差的「绣花御史」，身世背景官职外形特征同我几无差别，连说话口吻都同我差不多，就差指名道姓了……”有人率先开口，其他人也七嘴八舌接上，哗啦啦的翻书声响起，“还有这里，那好色成性的「肥公」，府上建制摆设，与我家一般无二，妻妾子女，也是一模一样……”“还有这则故事，那「大头张」，同我一样姓张，脸上的小痣都在同一位置……”
　　众人看向徐潜，目光十分不善。
　　“——这叫虚构的话本故事？令郎分明是指名道姓，给我们统统泼了一身脏水啊！”
　　随着群臣纷纷出言，徐潜也大略扫完了他们所指的那些故事：党同伐异的「绣花御史」、抢抢民女的「肥公」、脑袋空空糊涂断案的「大头张」……一个又一个特征，都准确无误地与眼前的群臣对上了。
　　不得不说，自家儿子还是挺会取外号的，一个个名号和本人对上都显得十分贴切。或者说，是那话本作者过于才华横溢？
　　在这样的时刻，徐潜还有心思想这些，属实是“苦中作乐”了。
　　他已完全明白今天这一出是怎么回事。
　　只看话本中所揭露的，那些人的种种恶行污迹，就知道今日群臣为何如此愤怒。
　　换作是他，只怕也平静不下来啊！
　　徐潜怎么都没想到，自家儿子居然能这么大胆，用话本内涵了朝堂上九成的大臣，这里面不只有和魏国公府不对付的，也有一向和徐家关系近的同一派呢。
　　而现在，就连后者看他的眼神都不对了，仿佛在看一个浓眉大眼的可恶叛徒。
　　儿啊，你爹可被你坑苦了。
　　徐潜心中暗暗苦笑，脸上却是一副没听明白的样子，连连笑道：“诸位误会了，误会大了啊！不过是小儿辈胡乱写的话本，都是虚构的故事，便是其中的角色与现实有些雷同，那也是纯属巧合，何至于攀扯上朝堂诸公，泼脏水就更谈不上了。”
　　见他睁眼说瞎话，其他人气得眉毛都扬起来了：“魏国公，你不要胡搅蛮缠，令郎所作所为实在过分，朝堂百官乃大齐之颜面，他污蔑百官，便有辱大齐——”
　　还是之前那位御史，抱着他的笏板，第一个冲锋在前：“如此恶行，岂能归于小儿辈玩闹？便是治罪下狱，也属应当！”
　　气势汹汹说完最后一个字，这御史眼前突然一花，就见刚才还陪着笑脸的魏国公徐潜眉毛一拧，大步一跨就来到他面前，然后，那蒲扇般的大手劈头盖脸扇了下来。
　　“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重重一巴掌拍在对方脑门上，徐潜脸上凶相毕露，又是劈头盖脸扇下去，“某家都说了，虚构故事勿要代入现实！就许你姓张，就许你当了御史，就许你中看不中用被人嘲笑只会绣花！我儿虚构一个姓张的绣花御史怎么了？同你相似又怎么了？就许本朝有你这个草包，不许前朝有相似的草包？不许前前朝有？不许我儿虚构的故事里有？”
　　他每说一句，手上就是啪的一下，就这么啪啪啪啪下去，都快给人打成傻子了。
　　相较于那些镇守边关的大将，在京城养尊处优的徐潜，武力值当然是不够看的。可朝堂百官基本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在曾率领京郊军马与反王交战、闯殿夺宫的徐潜面前，简直就是弟弟中的弟弟。
　　徐潜一爆发，这些人都得靠边站。
　　在他毫不掩饰的凶煞气息之下，之前还气势汹汹的众人都萎了，任由这人继续啪啪啪，对茫然可怜的某御史一顿胖揍。
　　“天下大姓就这些，朝堂官职也有定数，话本里有个姓张的御史是稀罕事吗？公府摆设都差不多，我儿写话本参考参考怎么了？恰好姓张又是个御史，同我儿的话本那么相似，就能故意来碰瓷吗？！”
　　他继续啪啪啪啪啪。
　　跟打地鼠似的，打得人抱头鼠窜。
　　“——还污蔑我儿泼脏水！我看是你们代入故事自己心虚，反过来泼他脏水！”
　　这些年养尊处优，身体也不如年轻时那么强健，打累了的徐潜终于收手。
　　而其他人总算缓过神来，一个个悲愤万分：“无法无天，无法无天啊！”
　　不等他们指责魏国公野蛮凶暴、当朝打人，魏国公本人已经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陛下恕罪，臣失态了。”徐潜虎目泛红，声音说不出的委屈，他抢先一步告起状来，“可臣冤枉啊，求陛下替臣做主！”
　　“……我儿在外流落十六年，一朝找回，全家如珠如宝，不求他奋发上进，只望他平平安安，全家人便心满意足。”
　　他字字句句发自内心，情真意切。
　　“……这孩子也是听话孝顺，不善读书，却知礼懂事。也就好华服，好美食，好听戏，那是他这些年本就该享受的。从不在外惹事生非，却偏偏总有人同他过不去，上一回是公侯子弟看不起他，一群人欺负他一个，闹到京兆尹才罢休，这一回又是朝堂诸公无事生非，凭虚构的话本故事恶意脑补，生生给我儿扣上污蔑群臣、有辱大齐的帽子……”
　　其他人想说话，都被徐潜打断。
　　他一通话毫无停顿，如瀑布般一泻而下，最后更是昂起头环视众人，悲愤质问：
　　“——我儿在外面吃了十六年的苦，回来才享了两个月的福，便如此碍眼了吗？他只是个喜欢看话本的孩子啊！诸公何以同一个孩子过不去？有什么不满便冲着我魏国公府来，如此向一个孩子身上泼脏水，便不觉得良心难安吗？”
　　群臣：“……”
　　好家伙，这道德绑架过于熟练了。
　　但这还没完，徐潜进一步追问：
　　“……话本里的虚构故事，本该一笑而过，说我儿污蔑了朝堂大臣，难道这些事确有其事，并非虚假杜撰？民间俗语说的好，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为虚构故事气急败坏之人，岂不是做贼心虚？”
　　他这话一出口，其他大臣顿时无法再安然站在原地了，迎着惠明帝莫测难辨的目光，群臣心里一个咯噔，立刻一个接一个跪下，也跟着喊起冤来：“绝非如此！”
　　“陛下，魏国公之言纯属臆测，绝非如此啊！”
　　徐潜想都没有想就反驳：“说我儿以话本污蔑群臣，诸公同样是臆测！”
　　他们顿时无话可说，但此时此刻，继续揪着污蔑不放，反而显得他们心虚。只好憋屈地默认一切都是他们的臆测，很快转了话风：“不不不，我等万万不曾做过那些事，只是那话本中人与朝堂百官过于相似，担心话本一出，引得不明真相的百姓误会，有辱大齐声誉……”
　　——这就是将私人恩怨说成为大齐考虑了。哪怕一切的确是他们臆测，也是出于为大齐声誉着想，而到处发行那些话本的魏国公世子，即便不是故意污蔑朝臣，却引得百姓误会，的的确确有辱大齐声誉！
　　这番意思徐潜怎么听不出来？他嗤笑一声，就要再和群臣大战百回合，一直没有说话的皇帝终于开口：“罢了。”
　　惠明帝的声音中听不出喜怒，他平静的目光扫过群臣，微微露出几分不悦：
　　“话本故事岂可当真？我朝从未有因言罪人之事，更何况是虚构的话本。朝堂百官因话本而问罪于魏国公世子，此事传出去，天下百姓，都以为荒唐。”
　　惠明帝一开口，就给这件事下了定论：话本就是话本，不要代入现实，因为话本而破防，更是荒唐可笑！
　　话虽如此，内心深处，话本究竟是真是假，百官为何如此跳脚，惠明帝心知肚明，只是暗暗冷笑。
　　口口声声大齐声誉，是这些被揭了老底的官员担心自己名声受损才对，大齐的声誉与他们有甚么关系？贪官奸臣名声受损，百姓骂的从来都是他们自身，却不会波及被奸臣们蒙蔽圣听的皇帝，更不至于波及大齐。这些张口闭口就扯着大齐的旗号为自身张目的大臣，未免太不知天高地厚！
　　这一次波及的朝臣范围之广，出乎意料。对那些同魏国公徐潜一样，从东宫时期便支持他的心腹，皇帝还算宽容。但对其余朝臣，他可就没那么多的容忍了。
　　尤其是曾经因为过继之事，与惠明帝在朝堂拉锯多年的大臣们，每每想起当初不得不妥协，过继非亲生子于膝下，他便忍不住暗暗咬牙切齿，心中引以为大耻。
　　多年以来，朝臣们都以为皇帝已经接受了过继皇子继承皇位的事实，除了少数保皇党，大部分臣子都纷纷在位皇子之间站队，企图争一争从龙之功，却不知皇帝将之看在眼中，放任他们明争暗斗，心中对这些“不忠”的大臣早已是恨极。
　　——他还没死呢！
　　虽然心中恨极，但位皇子已经过继，将来继承皇位也是合乎法统的。皇帝也不可能因大臣与皇子接近便治罪于大臣。毕竟位皇子循规蹈矩，又不曾涉及谋反。
　　即便他罗织罪名，清理掉了一批大臣，再提拔上来的大臣，不也同样会加入继承人的斗争之中，在皇子之中站队吗？
　　这是任何皇帝都无法避免的事情。只是以往的皇帝，大臣们扶持的好歹是他的亲子，而今位皇子却与他没有关系，因此惠明帝才对皇子拉拢朝臣之事分外不满。
　　现在，魏国公世子神来一笔，将他看不顺眼的朝臣整得狼狈不堪，名声尽毁，惠明帝面上不显，心中却是痛快万分。
　　——不忠之臣，当有报应！
　　其他的罪过皇帝都可以原谅，都可以不在乎，唯有不忠，是最大的罪过！
　　暗暗在心中给某些人判了“死刑”，皇帝看向徐潜的目光十分温煦：“魏国公起来吧。今日之事实属闹剧，你何罪之有？”
　　“魏国公世子流落多年才找回，天性淳朴、质本率真，岂会是恶意编撰话本，诽谤朝堂公卿的小人？”
　　皇帝这一番话，又给苏赢下了论断，算是再一次强调了他“温良纯善”的人设。
　　他对现在这位魏国公世子可太满意了。不像徐明瑾那样优秀，还能用这样出乎意料的方式给朝堂百官找麻烦，是一把好用的刀。再考虑到对方带着陈九娘的信物找上墨斋，彼此似乎很有一些缘分。
　　而那些话本来自墨斋，墨斋又是皇帝授意转给苏赢的。隐隐约约之间，让皇帝有种奇妙的错觉：仿佛他也在这件事中有所贡献，享受到了写话本污朝臣名声的快感。
　　因此，他对苏赢毫不吝啬赞美之词。
　　在徐潜诚惶诚恐的致谢中，皇帝的笑容越发亲切：“魏国公乃朕之肱骨，朕一向视你为手足腹心，魏国公之子，为朕之子侄，子侄辈将来要继承家业，如今先经营书肆，锤炼自身，长辈岂能不支持？”
　　他大手一挥。
　　“——朕将亲笔手书牌匾，赐予墨斋。”
　　有了皇帝的牌匾，恐怕不会有谁再敢对《上京秘闻》挑拣四了。不仅不会挑拣四，恐怕还会有更多百姓趋之若鹜。毕竟，这可是皇帝亲自下场认证了诶。
　　哪怕皇帝名义上说的是支持子侄辈的事业，从来不曾说过话本内容都是真的。但这块牌匾，已经是最强的暗示。
　　不出所料，皇帝的牌匾一到，墨斋就被百姓里层外层围住了。在他们看来，《上京秘闻》上面写的东西肯定是真的没错了，这个是皇帝认可的书肆，怎么可能乱传一些没根没据捕风捉影的事情呢？
　　更何况，天下本就没有不漏风的墙，朝堂上发生的事情，很快就传到了民间，百官的弹劾，反而让世人更加相信《上京秘闻》的真实性，于是纷纷将现实中的人物与书中角色对照，每认出一位，结合书中所写的事迹，便发出吃瓜的惊叹。
　　“原来如此！”
　　“没想到李大人是这样的人！”
　　“哎呀呀，贵圈真乱！”
　　“这样的贪官污吏，怎配窃据高位？！”
　　无数的声音从无数张嘴里传出，汹涌的民意化作惊涛骇浪，扑打在众多朝臣身上。
　　皇帝顺应民意，将调查出的铁证甩在朝堂上，不仅一举除去了那些早就在他心中黑名单上的大臣，还获得了百姓的欢呼。
　　看着被拖下去的朝臣，皇帝笑了起来。
　　“……这就是民心所向啊。”
　　“民心还真是容易操控的东西……”
　　醉云楼二楼，熟悉的包厢中，却没有了那群熟悉的纨绔子弟，谁让苏赢的话本几乎将满朝公卿得罪全了，就连和魏国公府交好的人家都不例外？
　　听见楼下爆发的阵阵欢呼声，苏赢却很平静，甚至觉得日子有点过于无聊了。
　　……是不是该找点新的乐子了？
　　正想着去哪里找新的乐子，就听见一道高亢的声音：“什么？连皇子府也开始闹鬼了？这恶鬼未免太猖狂……”
　　“？”苏赢顿时一怔。
　　他的捡鬼大业似乎还没发展到皇子府吧？
　　那闹鬼之说又是怎么回事？
　　诶嘿。
　　苏赢感兴趣地弯起眼睛。
　　“新的乐子，这不就来了吗！”


第62章 无冕之王28
　　醉云楼二楼， 与苏赢相邻的包间里，一群人推杯换盏，正议论着二皇子府的事情。
　　“真的是闹鬼吗？”
　　“……那还能有假？好几个下人亲眼见到那位二皇子妃被恶鬼附体的模样呢。”
　　“二皇子还想封锁消息， 可惜， 这种事根本瞒不住， 我听说二皇子妃的贴身婢女还想救主，当场被那恶鬼活活打死了！”
　　包间里顿时响起倒吸凉气的声音。
　　也有人提出不同的看法：“此前那些闹鬼的地方，并未听闻有谁被恶鬼附身，我看这事有古怪，不见得是恶鬼作祟吧？”说着，这人指了指二皇子府的方向， “那位二皇子妃的脾性， 谁人不知？与其说是恶鬼附体打死了人，倒不如说……”
　　说话的人语气有些讥诮。
　　“——从来就没有什么恶鬼呢。”
　　他这话一出，众人都忍不住附和。
　　“这话在理，便是没有恶鬼附体， 我看那位也做得出这样的事情来。”
　　“想当初，红袖楼的明月姑娘才被二皇子赎回府不到两个月， 就一病去了……”说话的人语气中充满了惋惜， 又有几分愤愤不平，“我可不信这里头没有蹊跷！”
　　“正因如此，我却觉得这一回当真是闹鬼。”有人摇了摇折扇，“以二皇子妃的地位与脾性， 实在没有必要假托鬼怪。以往那些事，都不曾假托鬼怪，今次不过死了个婢女，又何必冒用鬼怪之名？”
　　说着， 这人的语调愈发意味深长：“——有些事一旦扯上鬼神，可就麻烦了啊。”
　　……皇室中人本就比旁人更多忌讳，闹鬼这种事，很容易借题发挥。即便二皇子妃用鬼怪做借口，二皇子也不会允许的。
　　原本还在历数二皇子妃过往劣迹，对她那又蠢又毒的手段或讥或嘲的众人，立刻都是一个激灵，说话都忍不住颤抖起来。
　　“这这这么说，真的有鬼找上二皇子府？”
　　“坏事做多了，恶鬼上门也是应当！”
　　“可可可可那好歹是皇子府邸，龙气所在之地，妖魔鬼怪竟然毫无拘束吗？古来不都说，龙气、官气，可克鬼怪……”
　　“诶？还有这种说法吗？”一只手突然无声无息搭在了说话的人肩头，然后是突然从他身后探出来的脑袋，乌云般蜿蜒而下的漆黑长发下，露出一张笑意盈盈的少年的脸孔，他好奇地眨眨眼，“没用但有趣的知识增加了呢，可以详细说来听听吗？”  ！！！
　　恰好正在讨论恶鬼作祟的话题，苏赢这一出突然袭击着实让人吓得不轻，被他伸手搭肩的人整个身体几乎僵直，险些跳了起来。而其他人更是瞪大眼睛张大嘴，见鬼一般看着突然从他身后冒出的红衣少年。
　　险些被吓掉色的众人像是被凝固的雕像，一动不动数息，近距离遭遇“背后恶鬼突袭”的那位幸运儿，更是好不容易才平复胸腔极速的心跳，罪魁祸首已经若无其事地从他身边走开，坐在了一张空椅上。
　　众人的目光随着他的移动一齐移动，有人咕咚咽了一口唾沫：“徐、徐世子……原来是你啊，你也对这件事感兴趣啊？”
　　“嗯，不可以吗？”
　　苏赢笑眯眯回望过去，在一双双眼睛里，他看见了不悦、厌恶、抵触、愤恨……以及连主人自己都没发觉的淡淡的畏惧。
　　在这之前，看向他的目光里大多都是鄙夷或怜悯，即便是企图讨好他的目光里，也隐藏着鄙夷，仿佛在说“若非魏国公府岂会讨好你这种人”；但现在，在获得了皇帝的御赐牌匾，在《上京秘闻》传遍上京，甚至向上京之外传播开去，一批朝臣因此名声尽毁前途断绝的现在，朝堂百官几乎都将魏国公府视为敌人的现在，原本蔑视怜悯他的人却在愤恨中生出了畏惧。
　　苏赢笑盈盈的注视，让所有人坐立不安，只觉得身下的椅子烫得慌。
　　——谁让这位魏国公世子太疯了呢？
　　京兆尹中和魏国公府和解，诚心诚意送礼的一批人，魏国公世子前脚收了礼物，后脚就将人写上了话本；与魏国公府相交多年，站在同一阵营的人，没能逃脱话本一游，无端遭到魏国公世子背刺，化友为敌；而对立阵营的人，就更不用提了……短短两个月，这位魏国公世子，就在上京声名远扬，拉遍了朝臣勋贵的仇恨值。
　　最离谱的就是，魏国公府仿佛完全不在乎得罪百官的隐患，居然就这么纵容着这乡下来的小子，皇帝也是隔三差五夸奖他赏赐他，好似真将他当成乖巧的子侄辈，至少，比过继来的三位皇子更得圣眷。
　　皇帝如此态度，三位皇子也对这位魏国公世子极为友好，无论内心深处如何想，明面上却是积极靠拢皇帝，拉拢魏国公府。
　　即便拉满仇恨值的众多朝臣再如何不甘，纷纷针对魏国公府，却始终找不到多大的罪证，而一些小打小闹的事件，惠明帝直接就摆出了偏听偏信的架势——当然，偏听谣言的是他们，被皇帝偏信的是魏国公府。
　　他们只能继续在暗中想办法给徐家找事，同时开启精神胜利法，暗暗嘲笑：魏国公英明半生，如今却如此糊涂！他们这些朝臣勋贵本该是一个阵营的，对方却给皇帝当走狗，当真以为有惠明帝的宠幸就能百无禁忌？且不说惠明帝这般是真的对魏国公府宠幸有加，还是将之当刀使，惠明帝不在之后，徐家如今的风光，都要变成报应！
　　呵，等着吧！
　　但无论将来如何，现在他们确实拿苏赢没办法，反而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位魏国公世子在上京城里横着走，嚣张得没边了。
　　哪怕这人不是什么恶鬼，但见着了他，包间的一群人脸色简直比见了恶鬼还可怕。
　　和他争锋相对吧，就怕步了薛集等人的后尘；拉拢讨好他吧，别说他们心不甘情不愿，就说这人前脚吃了糖衣收了礼物接了讨好，后脚就把人写到话本上……过河拆桥都没这么快呢，未免也太不讲究了。
　　无论怎么看，这都是个麻烦人物。偏偏这麻烦现在就杵在他们眼前。
　　众人不敢不理他，便纷纷将眼光扫向聚会的发起人，被小伙伴们拿眼神瞄着，对方只好硬着头皮开口：“瞧我们这不是糊涂了，世子经营书肆，发行话本，定然对这类风闻感兴趣，其实我们就是听闻了一些二皇子府的事……”
　　为了把苏赢这一尊大佛请走，他们果断卖了二皇子府，反正闹鬼的消息连他们都知道了，即便二皇子府再怎么封锁，迟早也会传开来，这样一想就更理直气壮了。
　　所谓闹鬼之事，来自二皇子妃。
　　这些时日以来，那位二皇子妃每每夜半惊醒，浑浑噩噩，疯疯癫癫，乱抓乱打，一开始还只是叫着嚷着身边有鬼，到处都是看不见的鬼怪，情绪激动时便扑打着周围无形的鬼怪，低落时便缩在墙角瑟瑟发抖，请了太医也没能治好，府中下人私下都怀疑她是被不干净的东西魇着了。
　　随着时日推移，她的情况愈发严重，有时发作起来，便如恶鬼附身一般，清醒之后，连她自己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服侍她的下人愈发惊恐不安，终于有人忍不住在和同乡一起吃酒时吐露了出来，于是二皇子府封锁十余日的消息再也瞒不住了。
　　换做以往，二皇子府发生的事还只是孤例，但这段时间上京本就有众多闹鬼的传闻，还有许多人因此而死，这便让闻听者立刻将之联系到了一起，俱归为一类。
　　至于二皇子妃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死去，大概是皇家不同于凡人，有龙气庇佑吧？
　　酒楼大堂里，恰逢醉酒的文人拍着桌子大声感慨，连二楼都听到了他的声音：“……朝堂奸臣频出，在野鬼怪作祟。这上京城，不知何时起如此不安宁啊！”
　　包间里一群“奸臣”后代：“……”
　　无辜被cue的上京城：“……”
　　苏揭发奸臣的正义使者复苏鬼怪的幕后黑手上京不安宁的罪魁祸首赢：“诶？”
　　他沉思一秒，也跟着拍桌而起：“说的是啊，来之前我还以为，大齐皇都定是天下最安定最繁华最令人向往的地方呢。”
　　其他人顿时默默看向他：……上京为何不安宁，天天挑事的《上京秘闻》至少占五成因素，您是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吗？
　　三更时分，敲更之声击碎了溶溶的夜色，二皇子府的后院一角，传出女人的尖叫。
　　“滚啊，滚啊，别过来，都给我滚啊！”
　　“来人，快来人，保护本宫！”
　　“我要杀了你们，杀了你们！”
　　“死！都给我死！我能杀你们第一回 ，就能杀你们第二回！”
　　任由女子的声音如何起伏，院子里依旧漆黑一片，空荡荡没有半个人影。而紧锁的院门之外，是神情惶遽的婢女内侍。
　　不多时，里头传来女人惊恐拍门的声音：“鬼！有鬼啊！快救救我！放我出去！”
　　外头的婢女内侍互相对望，脸上面无表情，嘴里恭敬复述着二皇子的原话：“娘娘且忍忍，不曾有鬼怪，是您生病了……”
　　“我没疯，我没疯！放我出去，贱人，我要杀了你们——”
　　“殿下说了，守好院子，什么都不必管，天亮就好了。”二皇子的贴身侍从匆匆来了一趟，又匆匆走了，好像只是为了传达一下指令，看看他们有没有遵照他说的办。
　　众人连忙低头应是。随后，这里便陷入了长久的安静，不曾对院子里的女人有半句回应，唯有混乱的女声在夜色中激荡。
　　守在外头的众人安静而沉默，在越来越疯狂的骂声中，他们的嘴角无声上扬。
　　搭配他们因恭敬而面无表情的僵硬面孔，这一幕，便宛如无声上演的惊悚人偶剧。


第63章 无冕之王29
　　浓郁的夜色像是流淌的幽雾， 丝丝缕缕充斥了天地，夜色之中，皎月的光辉像是融化的泉流， 冲淡了幽雾浓郁的漆黑。
　　月亮在雾中沉睡， 身影时隐时现。
　　它洒落在大地上的影子为漆黑无光的院落披上了一层轻薄的光，这水波般荡漾的轻薄光辉下， 一位美丽的女子撞开了房门，撞进了院中。她的美丽中透着上位者的尊贵，轻薄的里衣由最稀有的丝帛织成， 乌黑的秀发透出保养极好的色泽， 难以形容的怨恨、恐惧， 与愤怒，在她身上交织着，让她美丽的面孔变得狰狞而扭曲。
　　“滚，滚， 都滚啊！”
　　“去死！去死！”
　　“我不怕你！我不怕你们！”
　　她疯狂地跑着，胡乱挥舞着她的手臂，嘴里嚷嚷着一般人听不懂的话语，好像周围的每一寸空气中，都挤满了密密麻麻的幽魂。
　　她撞在树上，秀发染上了脏污，她绊倒在地上， 双腿渗出了血迹，衣角染上了污泥， 她疯狂拍打着紧闭的院门，指甲因此而破碎，手指因疼痛而痉挛， 脸孔在愤怒中抽搐。
　　她在这黑漆漆空荡荡的院子里横冲直撞，好像身后有看不见恶鬼在追，好像周围有无数双手在拉扯着她，她像是极尽所能，在同人类所看不见的幽灵搏斗！
　　在她身后，那本该空无一人的房间门囗，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纤瘦的人影。那人静静站在屋檐下一角，不知站了多久。
　　他就那么静静看着女子在院子里发疯，被无穷无尽的幻觉和混沌的感官所折磨，眼中甚至流露出了难以压抑的欣赏和快意，某一瞬间，他阴柔俊秀的脸孔如恶鬼般扭曲。
　　“诶？你也是来见鬼的吗？”
　　一道好听的声音突然响起，让他骤然寒毛直竖，像是遭到突袭的野兽，以极快的速度转身后撤，瞬间拉开距离，同时抬眼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目光中充满警觉。
　　但这一看，却让他愣住了，警觉的眼神里，渐渐露出几分难以置信，好像看到了什么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事物一般。
　　一位眉目清俊的少年正懒洋洋坐在墙头，朝下方看来，他赤红的衣摆点燃了夜色。
　　“看来你认得我？那就好办啦。”
　　从他的反应里察觉到几分端倪，那少年顿时眉眼一弯，抬手就朝前面神志不清的女人一指：“这就是据说恶鬼缠身中的二皇子妃？”他的语气里透出明晃晃的失望。
　　“阁下是为恶鬼而来？”隐藏在夜色中的人没有回答，反而先开口问了一句。
　　“本来是这样没错。”苏赢笑眯眯地承认了，他像个发现了新款宝可梦于是垂涎欲滴的宝可梦大师，“听说这里有附身操控人类的恶鬼，我的收藏里还没有这个类型呢。没想到，居然是骗人的啊。”
　　发现真相如此，他的语气十分失望。
　　“……根本就没有什么厉害到附身人类的恶鬼嘛，只有一个神神叨叨的人类。”
　　另一个人顿时陷入了难言的沉默，看他的眼神匪夷所思：“你是为了恶鬼而来？”
　　他还以为对方最初那句见鬼之说只是玩笑话呢。没想到作为**凡胎的魏国公世子竟然真的如此胆大包天，就因为对恶鬼的传闻感兴趣，居然深夜只身潜入二皇子府？
　　——没错，两人一个照面，他便认出了这位如今在上京城鼎鼎大名的魏国公世子，尽管对方或许不认得他这个小人物。
　　对于这位敢于肆无忌惮揭穿权贵丑事的魏国公世子，他一向钦佩对方的胆量。但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人的胆量比他想象的还要大。大晚上不怕死专门去找恶鬼，以及偷偷潜入二皇子府，这两件要命的事情摆在一起，他竟不知道哪一件更加要命。
　　应该还是后者更要命吧？毕竟此事若是被二皇子发现，对方的下场可想而知。但前者却不同，毕竟恶鬼并不存在。
　　“阁下说的不错，确实不曾有恶鬼，只是二皇子妃得了癔症。”心中千回百转，这人脸上却不曾显露，他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世上从来没有鬼，阁下年纪轻轻，何必执迷于虚无之事？既然满足了好奇，得到了答案，便请如何来如何去吧。”
　　像是完全不曾发现对方的身份，只当这是个胆子极大的好奇少年一般，他深深看了这位魏国公世子一眼，用仅有的善念劝道：“这里并非寻常百姓家，即便为免家中亲人挂念担忧，也不该贸然犯险。”
　　若是其他人，他不会如此好心提醒，反而还要想方设法杀人灭口，但这位魏国公世子的一条命，丢在此处未免太可惜。
　　他难得表露好意，对方却不曾领情。
　　墙上的少年没有回应，反而双眼直勾勾望向他身后虚无一片的空气，仿佛听到了有谁在说话，看到了什么不存在于人世的事物一般，呢喃着点头：“原来是这样！”
　　然后，苏赢才看向眼前沉默的青年，笑着纠正他的错误：“不对哦，这世上当然有鬼，只是大概和你理解的不一样……”
　　“够了。”青年沉默的脸上露出几分压抑的痛苦，他看向不远处神志错乱疯疯癫癫的女人，“倘若世上真的有鬼，为何不见因果报应？含恨而死的人，早该化作厉鬼，日日来索命，折磨害死他们的仇人！”
　　“因为办不到嘛。”
　　墙上的少年随意摊了摊手，像是真的亲眼见到了那些死去之后化身为厉鬼的存在一般。
　　“虽然在恨意中诞生了执念，化作无形的鬼灵日日夜夜盘踞在仇人的身边，见到她不断折磨更多的活人，创造更多的鬼灵，不断积累的怨恨冲破了浑浑噩噩的状态，拥有了清醒的理智，可除了清醒地看着人世间的一切，什么都做不了呢……”
　　“没办法，鬼这种存在，实在太弱小了嘛。”
　　苏赢的目光直勾勾盯着青年身前，在他的瞳孔之中，映照出幽深的夜色，银河般流淌的月光，还有一道扭曲的少女的影子。
　　她虚幻的身影挡在青年的面前，空洞的眼眶直直看着苏赢，充满了警惕与戒备，仿佛苏赢要是敢对身后的青年下手，就要冲上去同归于尽似的。在苏赢看来，就像是一只故作凶狠亮爪的猫。
　　两人那三分相似的眉眼、还有彼此之间斩不断的血缘因果，在苏赢眼中清晰分明。
　　这让原本发现恶鬼不存在而失望的苏赢心情转好，又有了几分兴致。
　　他笑吟吟地看着警惕的一人一鬼，玩味的表情说不出的恶劣：“因为太弱小了，没有办法报仇，所以只能眼睁睁看着仇人创造更多的鬼灵，只能眼睁睁看着亲人来到仇人的身边，只能眼睁睁看着亲人为她自毁前途不惜一切……最重要的是，就算想出现在亲人面前，和对方见上一面，这样渺小的愿望，都无法做到呢。”红衣少年发自内心地感叹，“……真的很弱啊。”
　　他的话未免过分气人，少女的虚幻身影已经气得鼓了起来，仿佛下一秒就要爆炸。
　　苏赢却已经顺着自己的思路不断延伸，他惆怅无比：“果然我就不该相信这世上居然还有能附体的恶鬼，你们这些鬼灵弱到连给仇人充当风扇吹吹阴风都很难办到，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让我知道，这个世界的人比鬼强大太多了吗？——就算是我，也不知道这样的知识有什么用呢。”
　　对面的青年已经被他这一长串话砸懵了，波澜不惊的面孔上浮现出万分的惊疑。
　　——他当然不相信世界上真的有鬼，只是怀疑自己的所作所为已经暴露在对方的面前，所以话里话外拐弯抹角暗示他呢。
　　“世子深夜来此究竟有什么目的？”他终于不再装傻，看向苏赢的眼神分外严肃，“但凡我力所能及，必然竭尽全力。”
　　“我都说了，是来见鬼的啊。”
　　“世子不必再搪塞我了，您既然已经查出我的身份和我进入二皇子府的目的……”
　　听他这么说，苏赢像是才反应过来：“差点忘了问，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他脸上是纯粹的疑问，对面的人顿时愣住，看了又看也没发现丝毫破绽。
　　“世子真的不知道？”
　　“我们萍水相逢，我该知道什么吗？”
　　苏赢的表情语气太诚恳，而且也没有在这件事上欺骗他的必要，若是真的查出他所做的事，想借此要挟他或是有其他目的，完全没必要装作不认得他，否则，深夜而来莫非就是为了说一段莫名其妙的话？
　　更何况，他私心里有几分不切实际的幻想，此刻终于忍不住被对方勾了出来：
　　“那，鬼……是真的存在的吗？”
　　“当然啊，这院子里，就有好多好多呢。”苏赢理所当然地说，“你想看？”
　　不等对方回答，他身侧无形的灯亮起，流水般的红光顿时以他为中心向周围扩散出去，骤然之间，无穷的鬼影呼啸起来。
　　一道道鬼影在院中来回徘徊，大部分都缠绕在神志不清的女人周围，唯一一道虚影怔怔飘在青年面前，空洞的眼睛望着他。
　　青年也怔怔看着她。许久，眼泪落了下来。
　　“是……她是我妹妹……”满脸是泪的青年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小子姓林，家中排行行七，世子换我林七郎便是了。”
　　苏赢立刻回想起当初第一次和徐明珪等人出去吃饭时，他们曾提到过这个名字。
　　“……原来是你。”
　　他看了看跪在地上的青年，还有他身边清秀美丽的少女，又回想起来时院子外面那些神情诡异的下人，顿时明白了一切。
　　被折磨死去的女孩，为妹妹复仇的兄长，同样怨恨着女主人的婢女仆人们，甚至很可能还有那些不曾出现的妾室……这座牢笼般的府邸中，除了风流薄情的男主人，可曾有一个不曾怨恨着女主人的存在？
　　一个人办不到的事情，一群人联手起来，就很容易办到了。一个人实施很容易被发现的报复，一群人联手就很难被发现了。
　　能够让人被恶鬼附体，除了真正的恶鬼，就只有使人致幻的药物或心里暗示……
　　眼前的林七郎，看来也是个人才啊。那么他就大度一点，不计较对方甩锅给他了。
　　似乎得出了答案，苏赢终于心满意足：“原来这就是恶鬼附体的真相啊。”
　　林七郎神情讥嘲：“人心比鬼还恶。”
　　“不对。你这话是说鬼都是恶的喽？鬼怪要抗议了哦。”苏赢立刻反驳。
　　“也是，有些人，鬼都不愿与之为伍。”


第64章 无冕之王30
　　发生在林七郎兄妹俩身上的故事， 说起来很老套，也很普通，在这天下每时每刻， 都在发生着类似的事。
　　五年前， 洛北大旱，朝廷赈灾不济，不知多少户人家沦为流民， 为了生存， 或拖家带口逃荒， 或卖身大户人家为奴为婢。
　　林家世代耕读为生，林七郎也曾在私塾上过学， 原本预备将来考科举， 但天灾摧毁了一切， 一家人为了逃难背井离乡，一路上却不安宁， 死的死， 散的散。林七郎一觉醒来，就发现亲妹妹不见了，一问才知道是家中长辈把她卖给了路过的人牙子， 一来省了口粮， 一来卖出去说不定还能活下来，跟着他们逃难迟早会饿死。
　　兄妹俩父母已逝，家中由叔伯祖母做主， 谁知道叔伯祖母不声不响就把妹妹卖了，林七郎大吵一架，想把妹妹找回来，但哪里还能找到那个人牙子的踪影？
　　此后这几年， 他一直没有忘记找妹妹，好不容易通过线索一路找寻，才知道妹妹被辗转卖到了上京，被红袖招的花魁买去做了丫鬟，而那花魁被一皇子赎身后，身边的几个小丫头也一并进了一皇子府。
　　得知这消息时，林七郎欣喜若狂。
　　他开始想着怎么把妹妹从皇子府赎出来。
　　虽然这几年为了找妹妹，没有将太多心思放在科举上，但他有举人功名在身，本身才情虽不至于像楚济舟那样精彩绝艳，但也是中上之资，在他有意为之之下，很快就和上京的举子混熟了，多参加几个文会，彼此互相吹捧，名声便宣扬出去了。
　　与此同时，他开始刻苦攻读，预备科举。
　　林七郎的打算很好，一方面努力考功名，一方面传扬名声，广结人脉，这样总有机会接触到皇子的朋友圈。一皇子的性情是出了名的风流不羁，大方洒脱，只要攀上关系，一个前程不错的年轻士子，从一皇子手中讨要个小丫鬟，应该不会太难。
　　他早就想好了，自己一定要高中进士。这样妹妹将来才会有好前程。不会有人知道妹妹曾经被卖，曾经是红袖招和皇子府的丫鬟，她只会是进士的妹妹，她会风风光光嫁到上京外的殷实人家，一生富足……
　　但计划之所以是计划，就在于意外总是猝不及防，他才刚刚实施了没几步，传出才子的名声，就得知了妹妹的死讯。
　　——不过几个月，那个被一皇子风风光光赎回府的红袖招花魁据说突然重病，一病去了。至于她身边的小丫头，也被一皇子妃以照顾不周的理由惩处，重重打了板子，谁知身子骨太弱，竟然一命呜呼了。
　　收到花了大价钱买通的一皇子府下人传来的消息时，他才知道，一切已经迟了，他所构想的美好未来，从那一刻起破灭了。
　　尽管悲伤，但封建教条多年以来的教化让林七郎不曾冒出出格的念头，只能怪自己行动太慢，晚了一步，叹息命运弄人。
　　直到在乱葬岗找到了妹妹的尸体，看到她遍体的伤痕，除了打板子之外，这个年纪轻轻的小女孩明显还承受了更多的凌虐，以致全身上下无一块好肉，皮肤之上还有早已愈合的疤痕……他听到被他买通的下人告诉他：一皇子妃善妒，每每一皇子宠幸新人时，她不好对一皇子正上心的宠妾下手，便找宠妾的身边人麻烦，用各种名目，责罚他们身边的丫鬟下人，那花魁正受宠时，身边的小丫头都替她遭过灾。一皇子也不会因奴婢受罚与一皇子妃计较。
　　听到对方转述，想到妹妹过去吃过的苦，遭过的罪，林七郎已经死寂的心像是被火焰点燃，冰冷的恨意从他心里爆发出来。
　　从始至终，他只是想找回妹妹过上安定的生活而已，但就连这个渺小的愿望，都实现不了。他很想忍，但在妹妹惨不忍睹的尸体面前，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地忍下去，这样的他连他自己都瞧不起。
　　夜间辗转反侧，他终于下定了决心。
　　“……一皇子是皇帝的儿子，一皇子妃是公主的女儿，他们天潢贵胄天生尊贵，我们这些贱民的命就不值一提吗？”
　　“大齐律例明文规定，即便是奴隶，也不得无故而杀之，否则亦要受罚。但这样的律例，对贵人而言，又算什么？”
　　“他们杀了人，转头便忘得干净，就算我这张相似的脸重新出现，也不曾引起半分警觉。我妹妹的性命，不过是贵人们争风吃醋的道具，连草芥都不如！”
　　“而这样的人，还能风风光光享受众星捧月，将来甚至有机会成为皇宫之主……”
　　“——凭什么？凭什么我妹妹死了，害了她性命的人还能过得这么好？！”
　　望着那神志昏沉，在院子里发疯发癫的女人，林七郎脸上露出极度痛快的神情：“那时候我就发誓，既然这世上没有报应，我就来做这个报应！”
　　按部就班考科举往上爬太慢了，慢到他担心自己可能一辈子都爬不到那个有机会对一皇子府出手的高度，所以他选了另一条最快的捷径——凭借着对一皇子性格的充分了解，加上他出众的相貌、广传的才名、以及投其所好的玲珑心思，他很快就入了一皇子的眼，顺利进了这府邸。
　　而后，事情就很简单了。
　　这座华丽的囚笼中，对一皇子妃心怀怨恨的人太多了，或许他在察言观色、鼓动人心方面真的很有天赋，很快他就拉拢到足够的帮手，让这位一皇子妃踏入了陷阱。
　　他针对的是一皇子妃最简单的弱点——善妒。
　　只要受到一皇子宠爱的妾室在一皇子妃面前张扬一番，炫耀炫耀一皇子赏赐的物件，之后这位一皇子妃必然想方设法将那些物件夺走，然后故意在对方面前破坏。
　　观察到这一点的他，甚至不需要多做什么，只要经常从一皇子那里讨赏，又时常在一皇子妃面前耀武扬威、炫耀宠爱，一皇子妃便会主动插入陷阱。
　　被他说服联手的其他妾室同样如此。
　　一皇子妃永远不会知道，她从妾身们手中夺走的宝贝，都被做了手脚，单单接触一样还好，接触多了，必然影响神智，从一开始精神不振，到后面幻觉丛生。加上她本就做了太多亏心事，产生幻觉之后，看见那些被她害死的人，再正常不过。
　　于是，她就这样被“恶鬼附体”了。
　　作为一个进入一皇子府不久的人，这一切本不该这么顺利，但谁让这座府邸之中，想让一皇子妃去死的人太多了呢，就算有人发现破绽，也不会说，反而会帮忙。还有些人，自己不敢做什么，但在某些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装不知却很容易。怨恨最深的那群人，直接参与进来，一皇子妃身边的贴身婢女也不例外。
　　——“普天同怨”，她岂能不疯？
　　说来简单，但能串联起这么多人，拿捏住每个人的心思，所找的全都是不曾告密的人，林七郎在识人一途可谓眼光超群。
　　听完他的复仇始末，便是苏赢，也忍不住赞叹了：“你这人，有点东西啊。”
　　“……要不要加入墨斋，当个编外人员？感觉你能提供很多有意思的素材呢。”
　　他突然发出邀请，显然是来了兴致。
　　林七郎一愣：“可我的身份……”他知道别人是怎么说他的，这是他一开始就做好准备付出的代价，“我的身份，只怕会给墨斋招来闲言碎语，污了世子的名声。”
　　“说的我好像有名声似的。”苏赢不在意地摆手，“墨斋的闲言碎语还不够多吗？”
　　他这话还真是无法反驳。
　　虽然民间有很多百姓觉得上京秘闻办得好，满足了他们吃瓜的乐趣，揭露了许多奸臣的丑事，让他们不至于当聋子瞎子。但在文人圈里，对方的名声可不好听。
　　何况《上京秘闻》的作者还是涉嫌科举舞弊被革除功名的楚济舟……而收容了他的苏赢本身也没有什么才名，反而是人人皆知的不学无术纨绔世子。这样的组合在一起，不被嘲才怪了。都说这位世子归家来却不好好读书，反而仗着皇帝的宠爱信口胡编，污蔑为国为民尽躬尽瘁的满朝公卿，说不定还借此在暗中勒索大臣呢。
　　至于这些谣言的背后，有没有被爆过黑料的苦主的推动，就见仁见智了。
　　这样一想，再招一个名声同样不好听的林七郎，好像还真不是什么事？反正魏国公世子也不是什么靠名声混饭吃的文人。
　　林七郎没再拒绝，只是提出另一个顾虑：“一皇子恐怕不能答应……”
　　“一皇子？他应该没机会关注这些小事了罢。”苏赢抬手指了指面前的院子。
　　林七郎跟着看过去。
　　在他的瞳孔中，倒映出逐渐盛大的火光，火光之中呼啸的群鬼，以及无数鬼魂纠缠的中心，那在火焰中凄厉嚎叫的女子。
　　旁边的红衣少年新奇地看着这一幕，一边拍手一边惊叹：“……我要收回前言，这个世界的鬼灵也不是那么弱鸡的嘛。”
　　“——现在看来，只要鬼灵数量够多，量变引起质变，怨恨集中于一人，居然真的能对仇人造成物理伤害诶！”
　　他的口吻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新知识。
　　——这还要感谢一皇子妃的贡献才对。
　　林七郎：“……”
　　回过神来，林七郎惊讶之余，一边招呼妹妹，一边招呼苏赢：“走！快离开这里！”这都已经起火了，您是真的不着急啊！
　　他顺着来时的小门一路跑出去，回过身时，还能看见越窜越高的火苗，以及火光的扭曲之中，那道坐在墙上看戏的身影。
　　“……走水了！”
　　深夜的一皇子府在一片混乱中醒来，林七郎早就在同谋的配合之下转了一圈回来，装作是听见起火才赶过来。
　　他一路提心吊胆，还担心那位魏国公世子被当场逮个正着，但他的担心显然是多余的，越来越盛的火焰没有丝毫被水浇灭的势头，反而像是不灭的妖火一般持久。
　　“鬼啊！真的有鬼！一定是恶鬼的报复！”
　　在这样的奇景面前，再不信鬼神的人都动摇了。他们叫着嚷着向外逃，整个一皇子府一片混乱，没人知道曾有一位不速之客深夜拜访了皇子府，在最佳观影的位置，欣赏着这由怨气所点燃的熊熊火海。
　　不断扩张的火海很快包围了一皇子府，便不再向外扩散，仓皇逃出的人远远望着那华美的府邸在火海中燃烧，一直到天明时分，第一缕阳光洒下，火焰终于熄灭。而原本的一皇子府，已经被烧成一片白地。


第65章 无冕之王31
　　二皇子府的离奇大火一日之间惊动上京。
　　二皇子妃被诡异的火海活活烧死， 其他人及时跑路捡了一条命，半夜被心腹叫醒亡命逃跑的二皇子只恨他这府邸太大，要不是跑得快， 险些也被留在了火海里。
　　直至诡异的火海熄灭，回想起这火海的诡异， 二皇子心中仍是后怕不已。问过其他人后， 他对于疑似罪魁祸首的二皇子妃更是不满，心中全无半分妻子死去的悲伤，反而暗恨这个女人死了还给他添麻烦。
　　别看大火已平息， 可真正的麻烦才开始。
　　二皇子的预感一点也没有错，又累又困的他正准备暂时转移到另一处宅子， 就被一纸诏令传到了宫中，然后是惠明帝劈头盖脸的一顿痛骂。
　　这一天，雪花般的弹劾奏章飞上了朝堂，无一例外，全都是弹劾二皇子的。明明二皇子府遭了火灾， 二皇子妃还因此惨死， 这实在是一件值得让人同情的事。但那火灾起的诡异， 灭的也很诡异， 而且只局限在二皇子府范围内，用尽办法都无法扑灭， 这些消息传出，情况就大不一样了。
　　很多人都说是二皇子不修德行、做了恶事，于是受到天罚， 降下神火。也有人说是二皇子妃害人不浅，复仇的恶鬼从地狱爬回人间，也将地狱的烈火带了上来。但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 二皇子都有责任。
　　无数种猜测之中，所有人都认可，那火焰绝非凡火，是鬼火、妖火、神火。而被火海覆灭的二皇子府，无疑受到了鬼神的惩罚。二皇子本人，又岂能置身事外？
　　无论是保皇党，还是其他两位皇子的党派，亦或者不参与夺嫡纷争的中立大臣，乃至于闻听消息的民间百姓，此时此刻，都异口同声定下了二皇子的“罪过”。
　　即便是往日里站在二皇子那一边的大臣，也受到强烈的动摇，陷入怀疑人生的沉默，只有极少数还在替他说话，却毫无用处。
　　“二皇子这是恶行累累，受到了天罚，不予以处置，莫非是要忤逆天意？”
　　这样的大好时机，另外两位皇子的支持者毫不犹豫发动猛烈攻势，就要将二皇子一举打下去，类似这样的质问一出，便是替他说话的人，也实在是无话可说了。
　　他们只能这样辩解：“昨夜那般大的火海，只烧死了二皇子妃一人，说明受天谴者乃二皇子妃。二皇子有惊无险，岂知不是苍天有意为之，令他知前错而改过，从此严修内帷，弥补原先的失察之罪？”
　　不得不说，这样的辩解也算巧妙。将锅都甩给了二皇子妃，二皇子只是失察而已，这也符合他在火灾中有惊无险的结果。
　　换作是真心疼爱二皇子的皇帝，必然会顺势轻拿轻放，将一切推给二皇子妃，对二皇子小惩大诫一番，也就是了。
　　但惠明帝对二皇子可没有半分疼爱之心。恰恰相反，他厌恶极了在百官的逼迫之下不得不妥协过继而来的三位皇子，时常以皇位继承权做诱饵，露出些口风，看三位皇子为此明争暗斗，才能发泄心中郁气。
　　这数年来，他都是如此做的。
　　靠平衡朝堂百官之间的势力，时不时放任党派斗争，让三位皇子和朝堂百官为利益而厮杀，然后自己在最后插一手达成新的平衡……在这不断摧毁又不断建立的平衡中，皇帝掌控一切的权力**得以被满足。
　　就好像随意洒下一把豆子引得群雀争相抢夺的养鸟人，他高高俯视着所有的人。
　　至于在这个过程中，众多党派为了扳倒对方所制造的冤假错案，皇子们为了壮大自身而吸纳的良莠不齐的官员的所作所为，混迹在其中的贪官污吏肆无忌惮压榨的民脂民膏，受到殃及的小人物……连朝堂百官和三位皇子都只是惠明帝眼中抢食的雀鸟而已，其他那些，怎会被他看在眼中？
　　就像是这一回，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并非彻查二皇子妃的所作所为，并非替受其戕害的死者讨回公道，使真相大白于天下，而是——
　　“哈哈哈哈。”赶走身边的内侍后，惠明帝在空无一人的内殿中大笑出声，“百官逼朕过继皇子，这就是你们想要的吗？一介罪人，一介受到天谴的罪人！”
　　他的声音中不乏快意。
　　反正受到天谴的又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如果真有人要论罪，那也是叛王的锅！
　　不过仔细想想，现在二皇子在名义上是他的儿子，难保某些读书读坏了脑袋的老不死要上奏把他这个皇帝也拉下水。
　　毕竟一直以来各朝各代都有这样的传统。出了什么不吉利的事，或者特大的灾害，都是皇帝失德，是天子无道！
　　“不行！”想到这里，惠明帝心中一紧，“——朕可不能任由他们无端污蔑！”
　　一个和他无关的儿子，出了事还要给他泼上脏水，这委屈皇帝可不能接受。
　　在这样的紧迫心态驱使下，惠明帝收到百官弹劾后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二皇子重新扔回他亲生父亲的名下，这是明晃晃告诉所有人：此子与朕无关。
　　好像这样还嫌不够，他又下了一道圣旨，旨意大概便是说：二皇子无德无行，卑劣难驯。本是叛王之种，叛王悖逆君父，不忠不孝，二皇子体内流着叛王之血，也是不忠不孝之人，表面恭敬孝顺，实则觊觎皇位。皇帝当年宽宏大量赦免叛王死罪，还将二皇子过继到名下，本是企图教化他向善，如今上天降下天罚，可见二皇子不堪教化，实在不配继续当皇帝的儿子，只配重新回到他亲爹身边。同时还顺便把叛王一家都贬为庶民，发配千里之外。
　　这道圣旨无疑是晴天霹雳。
　　还站在朝堂上企图为自己分辨一二的二皇子当场就惊呆了，他不敢置信地看着坐在御阶上的皇帝：“不，这不是真的……”
　　但无论他如何不接受现实，皇帝金口玉言，无从更改。便是百官也不曾反对。
　　看着失魂落魄的二皇子，惠明帝心情平静，脸上露出遗憾痛惜的表情，心中却是讥讽：若再不将这祸害从名下除掉，只怕那几个老古板下一个要弹劾的就是他这个皇帝了，再下一步，莫非要他罪己不成？
　　这次的天火虽然来的诡异，但对皇帝来说，并没有太大的影响，虽然打乱了三位皇子的平衡，但废掉了二皇子也不错。
　　一直以来，这个过继到他名下的儿子，除了风流之外并无其他劣迹，但对惠明帝来说，就是碍眼。其他两个也是一样碍眼。
　　年过不惑的惠明帝并未放弃亲生子继承皇位的想法，这些年一直在后宫勤奋耕耘。尽管如今那个亲生儿子还是没影的事，但无论怎么想，放在他名下的这三个皇子还是太碍眼了，倘若哪天后宫嫔妃诞下皇子，他绝对会第一时间废了这三人。
　　——当年过继之时选择叛王之子，而不是其他身家更清白的宗室子弟，众多大臣只以为是皇帝和他们置气，但其实惠明帝有更深一层的考量，刻意选择身份不清白的皇子过继，就是为了将来可能诞下的亲生儿子，一旦将来他想立亲生儿子为太子，身世本就不清白的叛王之子废除起来无疑容易得多。
　　但皇帝并未注意到，二皇子失魂落魄离开后，本该欣喜万分的大皇子和三皇子，脸上却笼罩了一层淡淡的阴影。
　　刚才皇帝废黩二皇子的圣旨太狠了！
　　原本铲除掉了一个竞争者的两人在极短的惊喜过后，便涌上了兔死狐悲的情绪。
　　因为他们也是叛王之子，那些针对二皇子的毒辣话语，同样能作用在他们身上！
　　似乎就是在这一刻，两人总算察觉到了皇帝一直以来隐藏在内心深处对他们的真实态度，也察觉到了自身摇摇欲坠的地位。
　　一直以来，皇帝表现出来的态度好像是放任皇子之间争斗，从中择优为继承人，但现在他们发现，皇帝可能从来就不想在他们之中选出继承人，他内心深处，何尝不是将他们当做“流淌着叛王不忠不孝之血，却不知天高地厚觊觎皇位”的小丑？
　　心事重重的两位皇子回到了自己的府中。
　　就在这时，他们得知了一个消息。
　　——皇帝很可能早就有了亲生的儿子！
　　“怎么可能？确定这是真的吗？”两位皇子不约而同地质问着传来消息的下属。
　　得到肯定回答后，他们愈发咬牙切齿：“——是谁？那个人是谁？！”
　　“是原魏国公府世子徐明瑾！”
　　传回消息的下属原本就是被派去魏国公府的，因为这段时间魏国公府动作太大，朝堂百官都在话本子里走了一圈，两位皇子手下的党羽当然也不例外，一个个怨念深重，他们自然也得替属下做些事情。
　　考虑到魏国公深受皇帝信任，像那些被爆了黑料的官员一样针对魏国公府必然遭到皇帝斥责，他们便不约而同派出人手接近魏国公府中人，尤其是那位魏国公世子，无论是查出把柄好拿捏，还是私下拉拢对方成为自己的人，都是不错的选择。
　　谁知道，竟然能发现这样的惊天秘密？！
　　“徐明瑾？好一个徐明瑾！”
　　若是之前，他们还对这个消息半信半疑，但现在，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全部联系在一起，两人顿时全明白了。
　　难怪，皇帝如此信重魏国公府，难怪，那个莫名其妙的魏国公世子突然这样疯狂针对满朝文武，而皇帝还如此纵容……
　　以皇帝和魏国公的关系，在魏国公府养了个私生子半点不出奇。以徐明瑾的年龄而论，若是在当初的太子府中，恐怕根本不会有出生的机会，毕竟当年的太子还要靠俞家的支持，表面上对太子妃一往情深，不纳二色，背地里露水情缘生下的私生子交给徐潜帮忙养着，实在是合情合理。
　　至于下狱？私生子先放弃原身份再改头换面的障眼法而已，说不定就是为了在这段朝堂动荡的时间保护他呢。
　　两人顺着这个思路推断：以前皇帝并没有认回私生子的想法，可能是想着宫中嫔妃还能再生儿子，私生子的出身终究是污点。但随着皇帝年纪越来越大，生下的几个儿子接连夭折，现在终于放弃，想把私生子接回宫继承大统。
　　于是才有了这样的一出闹剧。
　　三位皇子过继已经有数年之久，朝堂上大部分官员都和他们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若要让亲生儿子上位，他们无疑都是阻碍。
　　被接回来的徐明珏，说是一直养在乡下，谁知道是真是假？一回来就疯狂针对百官，多半就是皇帝授意，为了替亲生儿子提前解决麻烦，让他接手干净的朝堂。
　　而百官之外，就该轮到他们了。
　　现在，二皇子已经出局，他们两个呢？
　　两位皇子的推断似乎非常正确，二皇子才出事，新一期的上京秘报又卖疯了。
　　而这一期的主角，就是二皇子。
　　当然，作者写的是子虚乌有的朝代的某位皇子，虽然所有事迹都与二皇子一般无二。故事更是不像以往那样写实，反而涉及灵异元素，譬如被害死的冤魂来复仇。
　　最离谱的是，这个故事还和假世子的故事互动了，大反派真世子出现在了这个故事中，成为了御使百鬼，澄清一切之人。
　　看着故事里凄惨落幕的二皇子，两位皇子不约而同感到一阵冰凉的寒意，他们仿佛看到眼前文卷上漆黑的文字扭曲起来，化作一句话：下一个就轮到你了！


第66章 无冕之王32
　　二皇子的倒下引起了一系列连锁反应， 其党羽或投靠新主，或贬职外放，或是被人起底出一堆罪状， 三两下就进了昭狱。
　　此时此刻，痛打落水狗是众人一致的选择。于是朝堂迎来了一波小范围的洗牌。
　　骤然获知绝密消息的大皇子和三皇子，用最快的速度瓜分了二皇子的势力，危机感极强的他们就算有心也无力找“帮助皇帝养私生子”的魏国公府的麻烦， 只想在最快的时间里壮大自身，才能获得安全感。
　　二皇子殷鉴不远， 两人意识到皇帝从来没有考虑过将皇位传给他们， 正常登基的未来已不再考虑， 反而不知何时就会被皇帝铲除，让他的私生子得意上位。如此一来，他们顾不得考虑太过长远的发展， 所作所为都朝着急功近利的方向狂奔。大肆敛财、收揽朝臣、暗中收买军中将领， 不择手段在宫中宿卫中发展人手……
　　财色名利， 活在这世上的俗人，所好的无非就是这四样。贪财者就用重金去砸， 好色者直接请出最好的花魁， 好名好权者许以从龙之功的诱惑，这些都不上钩的，直接拿捏住对方的弱点，私藏的外室、宝贝的独生子、见不得光的罪证——这一点， 还要感谢上京秘闻的曝光，让他们顺藤摸瓜时一抓弱点一个准。总之，两位皇子威逼利诱齐上阵，在最短的时间里， 将自身积累多年的底蕴一并耗空，疯狂壮大着他们的势力。
　　这本是愚蠢的做法，即便将来他们顺利当上皇帝，也会有诸多隐患，尤其是他们许出去的那许多利益，迟早成为他们的掣肘。其愚蠢之处不亚于某些疯狂割让利益于世家，受其帮助登基后皇权旁落的昏君。
　　但没办法，不这么做，别说登上皇位，就连安享富足的机会都没有，更别提未来可能的隐患——首先，他们得有未来才对。而现在，没到手的一切许出去也不心疼。
　　这样急功近利的做法确实起到了效果，至少确实让他们拥有的支持者骤然暴增。
　　对许多人来说，现今的皇帝在位，他们拥有的权势利益可能是一，但帮助皇子上位，获得的或许就是一百了。皇子许下的前景太诱人，即便以前的皇帝忠臣都动摇了——没办法，皇子给的太多了啊。
　　惠明帝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他还以为朝堂依旧在自己的掌控之下，无论皇子还是大臣，都在他那一手玩弄平衡的帝王之术之下任由他摆布。
　　而两位皇子似乎是看到二皇子的遭遇，都变得安分了许多，最近更是日日前往宫中问安，他们身后的党羽也不再那么跳了，朝堂上难得平静，大臣们有了更多的时间干实事，而不是成天打嘴仗、玩党争，扯头花。
　　这一切看在惠明帝眼中，颇觉满意。
　　虽说是他故意放任三位皇子斗争，但看着那些朝臣早早站队，替三位皇子谋划储君之位，依旧会让他本能地感到不爽。
　　——朕还没死呢，这些大臣就帮着几个小兔崽子惦记起朕屁股底下的位置了吗？
　　现在皇子和百官都变得安分守己，就让他舒服多了：他愿意给的，他们才能拿！
　　在这样安逸的生活中，《上京秘闻》销售如火如荼，二皇子作为新的灵异故事的主角，出现在说书先生们的口中，成为了街头巷尾，百姓们茶余饭后的新谈资。
　　皇帝看着上京秘闻就开怀，饭都不知觉多吃了半碗。反正沦为笑柄的是与他无关的庶人。不得不说作者的水平着实高，故事娓娓道来，幽默又辛辣，让人无法自拔。虽说只是话本故事，但作者文笔之精妙，立意之高绝，给人以鸿篇巨制的味道。
　　这绝不只是简简单单的三流话本写手。
　　惠明帝本人没有那么高的文笔，但欣赏水平还是有的，他忍不住赞叹：“……看来民间亦有奇人啊！那些个文人士子，自诩才高，一向看不上写话本。他们腹中的墨水，却不见得比这人多。这样的人才若参加今科会试，定然也能榜上有名。”
　　皇帝的话，无疑是钦定。一旦传出去，无论对方水平如何，科举是必中的了。
　　换作任何一个人，被皇帝如此赏识，都不吝于天降馅饼，可惜这个人是楚济舟。
　　听到这感叹的内侍脸色顿时变得微妙，心中暗暗庆幸皇帝不曾问过对方的身份，否则也太尴尬了，到时候倒霉的是他们。
　　这念头刚刚闪过，下一秒，惠明帝就随口问出了声：“这作者姓甚名谁，可有功名在身，竟然会被魏国公世子招至麾下写话本，倒也是个不拘小节的奇人。”
　　魏国公世子在皇帝面前正当红，有关他的大事小事，宫里的内侍们早就打听得一清二楚，就是为了方便皇帝随时问起。
　　但现在，他们巴不得自己没打听那么详细，否则也不用回答这个要命的问题了。
　　“回禀陛下，此人名为楚济舟，是一介白身……”内侍觑着皇帝的脸色，小心翼翼开口，“永亨十年，因卷入科举舞弊大案，被革除功名，永不录用。”
　　气氛顿时陷入一片死寂的沉默。
　　皇帝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难看起来，终于隐约品出这名字有几分熟悉，熟悉在哪里却不记得了，但他的话风已经转变：“原来是科举舞弊案的案犯，这样的人，无德无品，便是才华再高，也只配去写话本。”
　　说话的同时，一个早已被他抛之脑后的苍老人影在皇帝的心中浮现出来。
　　那是先帝在时最为倚重的曹相，也是他登基之初凭一己之力撑起朝堂的三朝元老，不惜一切将权力握在自己手中推行变法，以至于皇帝想做什么都受到限制的权臣。
　　若不是这个人早早病逝，惠明帝只怕至今还在他的阴影之下做个垂拱而治的“明君”，过继三位叛王之子当皇子这种事也没那么容易，朝堂上的党争更不至于这样激烈，都会被这位老人一手镇压。
　　但现实却是，对方去世不久，被打压的旧党便在皇帝的扶持之下崛起，他最得意的三位门生没过几年就卷入了轰动朝野的科举舞弊大案，以舞弊案为切入口，新党一派被顺藤摸瓜穷追猛打，到如今在朝堂上都见不到几人了，变法之事，就此作罢。
　　但那位老人之所以给皇帝留下如此深刻的阴影，让他时至今日想起心仍是愤怒不平，最主要的原因还不是对方大权独揽，而是当初皇帝还是东宫太子之时，先帝对继承人选犹豫不决，那么多大臣都遵照嫡长子继承制毫无缘由地支持太子殿下，只有曹相耿直地劝谏先帝：“太子量小而无度，因私而废公，不可以君天下。”
　　虽说这是君臣二人私下谈话，但惠明帝登基之后，便有内侍把这话告诉了他。
　　从那以后，他就将那位老人视作眼中钉，肉中刺。多年后，当对方的门生卷入科举舞弊大案，皇帝所表现出来的偏向，便让负责审理案件的官员做出了相应的抉择。
　　提起科举舞弊案，原本还对楚济舟很是欣赏的惠明帝立刻就翻了脸，连欣赏话本的兴趣都没了。
　　他将手里的话本一扔：“旁门左道之书，尽是灵异神鬼之事，岂能出现在宫中？”
　　……
　　与此同时，墨斋。
　　看着被送过来的林七郎，楚济舟熟练地安排新人，根据其特长进行岗前培训。
　　一问对方身份，他便恍然大悟：“如今这个故事素材便来源于林兄？二皇子已贬为庶人，以后林兄便安心在此做事罢。”
　　见他眼中并未流露出其他文人对自己的鄙视，下定决心来此的林七郎松了一口气。
　　“我还以为楚兄会看不起我，如今看来，倒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楚济舟笑了：“同为天涯沦落人，在下还是破庙里混饭吃的，比林兄更不如呢。”
　　这样说着，他带着林七郎里里外外转了一圈。墨斋生意好，做事的人也多。有文人模样奋笔疾书的，有身着短褐奋力搬运书籍的，有热火朝天搞印刷的，还有里里外外跑来跑去不知做什么的小孩子……
　　楚济舟边走边说：“我们这里，最多的就是被人看不起的角色。有游侠，有乞儿，有像我这样落魄得饭都吃不饱的无用书生，有孤寡老人、寡妇幼女……反正每日都有人来，我都不知世子从哪里找来这些人。”
　　他说的其实不准确。所谓的无用书生，其实都是楚济舟拉过来的，都和他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不少人是当年科举舞弊案倒了楣的曹相门人，不甘心一辈子碌碌无为，才到苏赢这里赌一把，而说服他们的楚济舟无疑是最关键的因素。至于游侠，也是楚济舟出面联系，明面上负责书肆这里一堆老弱妇孺的安全。还有没有其他用途，就不得而知了。
　　毕竟他们的话本子拉了不少人的仇恨值，有些冲动的直接派人来进行物理消灭。
　　他说不知世子从哪里找来的人，主要指的是那些孤寡老人，妇女幼童，还有小乞儿。不过这些人倒也不是白吃白喝，干活都很尽心。乞儿幼童做些跑腿的活，在街头巷尾收集民间八卦秘闻；浆洗，印刷，不重的体力活，那些老人寡妇更是一个个抢着干。
　　林七郎隐隐猜出了他们的来历。
　　——多半是和他自己一样的人吧？
　　鬼灵并非无亲无故，他们死去之后，活在世上的家人并非每一个都像他这般有养活自己的能力。那位世子既然连鬼灵都愿意收容，又岂会不安置好他们的家人？
　　“世子真是宅心仁厚啊。”他忍不住感叹。
　　刚刚跨进书肆大门的苏赢：“？？？”
　　第一次听人用这个词来形容自己，苏赢不习惯了足足三秒，才重重点头：没错，自己可不就是这样的人吗？没想到直到现在，才有人一眼看穿了自己的闪光点啊！
　　他顿时露出格外灿烂的笑容，捬掌赞叹道：“七郎你果然善于识人啊！”
　　林七郎满脸笑容，语气不乏骄傲：“世子谬赞了，谬赞了。这也算是我这些年来东奔西走，锻炼出来的眼力罢。”
　　在旁边看着这两人一唱一和的楚济舟：“……”不是，你们是认真的吗？
　　他无语地听着这两人互相吹捧了五分钟，然后才听苏赢说出了正事：“差点忘了，我来是为了下一期的上京秘闻。”
　　“又发生了什么？”楚济舟立刻来了兴趣。
　　“这一回是《假世子身世揭穿后》的最终篇章，是全新的可能哦。”
　　苏赢笑吟吟开口。
　　“——我们的主角会被天下最有权势的亲爹一手扶持，从此走上人生巅峰呢。”


第67章 无冕之王33
　　苏赢给出的全新话本大纲着实骇人听闻。
　　太子偷了小舅子的未婚妻作外室， 那外室还在身怀有孕后出逃，又将自己的儿子与国公府的世子交换， 这些狗血的剧情就不说了。身世曝光之后， 得知私生子存在的皇帝更是亲自下场，为替儿子出气，加上记恨儿子叫了别人十多年的爹， 堂堂天下至尊， 居然使用各种小手段对付国公府，还收买僧侣，以命格之说为亲生儿子保驾护航， 最终选择皇位继承人时更是完全不考较能力才华品性， 只因三皇子与亲生儿子关系最好，对命格之说笃信无疑， 必能令后者一生富贵，便传位于三皇子……观此种种，岂是一国帝王所能做出来的事？
　　而给出这样一份大纲的苏赢，令楚济舟震撼不已：这位魏国公世子也太勇了吧！
　　虽说话本故事都是虚构朝代背景， 但谁人不知借古讽今？更何况真假世子交换之事本就是今时今日的真实事迹，故事中的角色也能在现实中找到人物一一对应。这位魏国公世子此前讽刺群臣和皇子也就罢了， 现在竟然连皇帝都敢拉下水了？！
　　太勇了，真的太勇了。
　　这样大逆不道的故事大纲，按理来说，他应该在第一时间就怒斥拒绝， 甚至反手举报，但楚济舟下意识脱口而出的却是：“这都是真的吗？李明瑾是皇帝之子？那世子的处境岂不是很危险？ ”
　　旁边的林七郎也不约而同开口：“皇帝应当还不知道李明瑾的身份，这幅话本我们不能发，反而要先下手为强除去后患！绝不能让更多人知道这个秘密！”
　　两人的话几乎是同时脱口而出， 话音落下，他们忍不住对望一眼，面面相觑。
　　他们仿佛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一句话。
　　——好家伙，原来你也是反贼啊！
　　面对如此公然诋毁皇帝的话本大纲，正常人但凡听上几句就该把人抓起来送到京兆尹了，耐心足一点的，得到全部大纲，证据确凿，也要把人送出去讨赏了。或者顾念恩义之人，不愿意举报苏赢，也该规劝他谨言慎行，不能如此肆意污蔑皇帝。毕竟一般人肯定不会相信这样离谱的故事，只会以为这是胡言乱语污蔑圣明天子。
　　结果两人第一反应既不是举报，也不是规劝，更不是怀疑，反而毫不犹豫相信了苏赢所说的故事，还想替他隐瞒下来。
　　如此行径，又与反贼何异？！
　　至少对皇帝，是不存在半分忠心的。
　　“李明瑾的亲爹是谁，要看陈九娘有没有撒谎。”苏赢不急不忙回答两人的问题，“至于我的处境，当然不用担心啦，这墨斋的牌匾还是陛下亲手书写的呢。”
　　“可这回不一样。”楚济舟神情急切。
　　“……以往世子曝出的只是朝堂百官的秘闻，既有天下之主的支持，世子便不必担心。近日开始针对皇子，本已是犯险，一旦将来皇子登基，世子下场难料。但那终究只是将来，只要三位皇子都被废黩，再择贤明宗室子登基，就不足为虑。”
　　说这些时，他的表情语气平平淡淡，似乎完全不觉得那高高在上的皇子公卿，有甚么了不得的。仿佛只要随手设计，就能将之打落下去，再也无法对他们构成威胁。
　　“——但这一回不一样。”
　　他指了指皇宫的方向：“涉及那位天下至尊，世子如此挑衅，是取死之道啊。”
　　楚济舟看向苏赢的眼神难掩焦虑。
　　这段时间下来，随着这位世子殿下曝光越来越多的内幕，通过对方了解了很多以往他难以了解的事情，他也愈发觉得世子深不可测，但再怎么深不可测，直接对上手握大权的天下之主，岂能全身而退？
　　皇帝一声令下，他就要人头落地。
　　“开办上京秘闻的目的本就是为了和天下人分享快乐，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嘛。”
　　对于他的担忧，苏赢却完全不放在心上，脸上仍是挂着轻松的笑意。
　　“……要是失去了和所有人一起分享的乐趣，那这份快乐都要大打折扣啊！”
　　望着他脸上真情实感的遗憾，楚济舟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这位世子绝非世人所以为的莽夫愚人，反而自有一番气魄。他一开始欣赏的就是对方非同凡响的气魄，但现在，连皇帝的黑料都当做乐子来看，还想和天下人分享，“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这何止是胆魄非凡，是浑身都是胆啊！
　　焦虑之余，他心中竟然升起几分敬佩。
　　能为一般人所不为者，天下奇人也！
　　相比之下，见识过苏赢驱使鬼灵的林七郎倒是对他多几分信心，能通鬼神之人，岂是凡间帝王所能随意生杀与夺？
　　此时他反而想到一个无关的话题，忍不住好奇问：“那话本里头，皇帝得知亲生儿子存在，为儿子做出的种种事，不都是子虚乌有的未来吗？怎么楚兄竟是半点不觉得荒谬，看起来深信不疑的模样？难道世子殿下还有预测未来之能不成？”他这话不算反问，是真的怀疑。毕竟都能通鬼神了，有预知未来的能力也很有可能啊。
　　楚济舟看了他一眼，惊讶于他的淡定，顿时意识到苏赢可能有着自己不知道而林七郎见识过的底牌。
　　原本有些急躁的他冷静下来，回顾林七郎的问题，摇头轻笑，讽刺道：“我不知世子殿下能不能预测未来，我只知道当今陛下十之**能做出话本里的那些事。”
　　“——因为他就是那样的人。”
　　他冷声下了断语。
　　时至今日，想起活活气死的老父，想起当年科举舞弊案中受牵连的无辜者，他心中仍有一肚子怨气。以往他针对的目标只是那几个一手炮制了舞弊案的大奸臣。但这段时间下来，他算是看明白了，真正的罪魁祸首，是不辨是非黑白的皇帝才对！
　　从古至今，先有昏君才有奸臣，奸臣为所欲为，本质上都是昏君无道，更何况现今坐在皇位上的这位皇帝……通过苏赢所了解到的种种，早就让他看穿了对方气量狭小、好耍弄阴谋，无明君之气度！
　　在苏赢的一力坚持之下，楚济舟不得不开始闭关创作新话本。考虑到话本内容的危险性，他不敢告诉其他人，只是一个人默默书写，以免走漏风声，他们应对不及。
　　而就在这时，这篇新话本中所对应的某位角色，在万众瞩目之中来到了上京城。
　　——闹鬼风波频出，上京人心动荡，又有一皇子府横遭天罚，即便一皇子一家人都已经被流放，京中留言依旧久久不散，更有邪教乱贼借机散播谣言，直指皇帝失德。皇帝大怒，指派皇城司尽数抓捕散播谣言者，又请来了佛门高僧澄远大师。
　　今时今日，这位大师的车驾终于抵达上京，在沿途百姓的注视中直抵大相国寺。
　　大齐皇朝崇佛，天下庙宇众多，佛门高僧在百姓心中地位尊崇。澄远大师方才抵达，惊慌的百姓们便纷纷安下心来，欢天喜地奔走相告：“有高僧坐镇大相国寺，那些个魑魅魍魉，必不敢再来生乱！”
　　在街头闲逛的苏赢顿时眼前一亮：被百姓如此推崇，这高僧总该有几分真本事吧？这个世界有鬼灵，莫非也有奇人异士？
　　他一下子来了兴趣，当天晚上，连捡鬼的日常都暂时中断，直奔大相国寺而去。
　　考虑到奇人异士，苏赢还实验了一下受到一皇子府群鬼启发而发掘出来的新技能。
　　只见夜色之中，红衣少年的身躯稳稳躺在床上，一道影子却从他身下蔓延了出来，虚幻无尽的群鬼化作一缕缕漆黑烟雾朝着突然站起的影子汇聚而去，逐渐编织成一袭密不透风的黑袍，将它笼罩在内。
　　下一瞬，少年的影子便脱离了躯体，向着晨曦大相国寺的方向飘然而去。
　　此时的苏赢顿时仿佛拥有两个视角，又像是手中有一根傀儡丝线牵动着影子之躯，一路穿墙过壁，视所有障碍如无物，直接沿着两点之间最短的路径抵达了目的地。
　　深深夜色中，大相国寺威严耸立，寺中群僧都已熟睡，唯有一间禅房亮着灯火。
　　紧闭的禅房内，盘坐在蒲团上的老僧面容红润，气质慈悲，一眼看去宝相庄严。他手指不断盘着佛珠，发出悠长的叹息。
　　——正是天下闻名的澄远大师。
　　“……也不知是哪个杀才举荐了贫僧，我哪里有驱鬼降魔的本事啊。”此时，这位高僧心绪起伏，完全没有表面上那样平静，他暗暗叫苦，“希望这只是有人装神弄鬼，或是百姓无知闹出的误会罢！”
　　但想到一皇子府那离奇的天火，还有寺内众僧转述的，这些时日以来发生在上京的种种怪事，无论如何都不像是装神弄鬼能做到的成果——本身就是装神弄鬼的高手，神棍界的祖师，哪些事情是装神弄鬼能搞出来的场面，澄远大师心知肚明。
　　所以上京城多半是真的撞鬼了。
　　想到这里，这一直在自欺欺人安慰自己的高僧忍不住又是一叹，手上盘弄佛珠的动作都加快了许多，面色更加愁苦。
　　——他真没有那个驱鬼的能耐啊！
　　“还是想一想若是不能驱鬼该如何交差吧？”他转换思路，顿时灵机一动，“驱鬼是不成的，可谁说那一定是恶鬼之流？若是生前有功德，被地府府君特允，回人间了却遗憾之人，贫僧岂能阻拦？”如此，就不是他无力驱鬼，而是成全功德了。
　　想到这里，老僧愁苦的脸上露出笑容。
　　他握着念珠，双手合十。
　　“善哉善哉，贫僧合该助他们功德圆满。”
　　就在这时，一道诡异的黑影猛然蹿出，穿透了墙壁和佛像，几乎贴到老僧面前。
　　“倒也不必那么麻烦。”
　　像是有无数扭曲的鬼影从那漆黑的袍子里散发出来，发出重叠的阴森低笑。
　　“和尚是修行的大补之物，道行越高越好……吃了你，我就功德圆满了！”
　　那黑影当头罩来，宽大的黑袍以及无穷的鬼影仿佛遮天蔽日，要将老僧吞入腹中，铺天盖地的怨气让人心惊胆战。
　　“！”澄远大师面色惊变，仰面便倒。
　　他手中的珠串摔落在地，佛珠四处滚落。
　　室内顿时陷入诡异的沉默。
　　好半晌，也不见躺在地上的老僧爬起。
　　一时兴起恶作剧的苏赢控制着影子飘过去，在他身体里穿来穿去穿来穿去，好半天才确认这个人身上一点生机也没有了。
　　“诶？这就死了？”苏赢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你这人，是不是玩不起啊！”


第68章 无冕之王34
　　“听说了吗？大相国寺出了一桩大事， 澄远大师暴毙了！”
　　“什么？莫不是开玩笑的吧？”
　　“我岂敢开这样的玩笑？你是没见着，一大早大相国寺就被京兆尹衙门的人围住了，好些僧人都被带走问话……”
　　“听说发现这件事的是个小沙弥， 去送早饭时没人应， 推门一进禅房， 就见澄远大师倒在地上，尸体都已经僵硬了！”
　　“嘶——！这事我听着就心慌，澄远大师一代高僧，昨日进京还神采奕奕， 怎么会半夜暴毙？你说， 这该不会同鬼物有关吧？澄远大师为驱鬼镇邪而来， 鬼物得知这个消息，便先一步害了他……”
　　“我看多半就是这样！”
　　“如此说来，这所谓高僧也不过如此嘛。我听闻佛门高僧，道行深厚，一身佛光，寻常鬼物近不得身，近了便要被佛光消得魂飞魄散。怎么还能为鬼物所害？”
　　“这话在理， 看来澄远大师名不副实啊。”
　　“我看不然。澄远大师乃天下闻名的得道高僧， 岂会是名不虚实的神棍之流可比。被鬼物所害，指不定其中有什么缘由，或是那鬼物着实非同一般，强横无匹！”
　　“要我说， 妖邪鬼物之流岂能在大相国寺这样的佛门圣地伤到佛门高僧？那分明是地府的鬼神接他老人家下去了才对。”
　　一大清早，大相国寺发生的事情就传了出来，议论之声顿时传遍了整个上京。
　　关于澄远大师之死，尽管京兆尹给出的答案是心悸而亡， 对上了年龄的人来说，类似突然发作一命呜呼的疾病并不少见。但百姓们却将之自动翻译为“被恶鬼所害”。
　　澄远大师在百姓们心目中的地位有多么崇高，害得他暴毙于大相国寺的恶鬼在百姓的心中就有多么深不可测、凶威滔天。更确切地说，能做到这一步的存在，在百姓们口中，已经不是恶鬼，而是鬼神了！
　　连佛门高僧都无法与之相抗，这上京城之中，还有谁能从鬼神手下逃生？顿时，往日那些闹鬼的传闻愈演愈烈。所有百姓都知道上京有地府的鬼神在徘徊。
　　而每日夜间，群鬼出行一般从天空上掠过的无数阴影，于每个人梦中隐约回荡的阴风呼啸之声，又好像在佐证这个说法。
　　一时之间，上京城人心惶惶，动荡难安。各种各样的传言都出来了。有的说恶鬼青面獠牙，四头八臂，有的说恶鬼爱吃小孩，有的说地府鬼神只罚恶不诛善……但无论如何，这繁华上京是平静不下来了。
　　天子脚下，一朝帝都，竟然闹成这样，往日里的繁华都去了大半，还有邪教乱党趁机生事，蛊惑民心，连“昏君无道鬼神降罚”这样的说法都传出来了，皇帝和朝堂百官怎么可能继续放任不管？
　　再这样下去，万一真有人趁机煽动民心，生出乱事，便是镇压下去也丢了大脸！这种事并非没有前科，大齐各地时常有民间起义发生，只是因为规模太小，往往刚刚出世就被当地镇压，这样的乱子发生在地方皇帝还能假装不知，出现在上京，让朝堂百官怎么看他？青史之上如何写他？
　　“如今最紧要之事，便是安定民心。”
　　朝堂上，果然便有御史义正辞严上奏。
　　“如今鬼神之说四起，百姓无知听信谣言难以澄清。臣以为，陛下当亲自出面，以安百姓之心。”
　　闻听此言，惠明帝不动声色：“爱卿以为……朕该如何做才能让百姓安心？”
　　“陛下乃真龙天子，魑魅魍魉岂能近身？”那御史郑重道，“只要陛下出宫祭天，或是去大相国寺祈福，晓谕百姓，魑魅魍魉不足为惧，自有天子之气镇压。再将邪教妖人统统捉拿归案，明正典刑。如此一来，百姓自当安心，上京亦复归平静。”
　　皇帝的眉头跳了跳，眼神有瞬间的阴沉：“以天子之气镇压魑魅魍魉，安百姓之心，这就是卿之高见？卿熟读圣贤之书，莫非也信鬼神，对闹鬼传闻信以为真？”
　　——最重要的是，既然如此，还敢推皇帝出去，让皇帝为一群愚民直面鬼神？为安愚民之心，却要君主以身犯险吗？
　　皇帝心头怒气不断高涨，却见御史不慌不忙拱手：“臣不信鬼神。只是臣以为，百姓既信鬼神作祟，当以此入手安抚人心。”这话的意思就是说，虽然闹鬼的传闻都是假的，但百姓相信有鬼啊。那陛下你不如祭祭天祈祈福，只要百姓都相信天子之气能镇鬼神，也就不会那么惊慌了。
　　同时，将暗中生事的邪教妖人抓出来，在上京百姓面前明正典刑，起到震慑作用，相当一段时间内都不会再有人敢生事了。
　　这的确是一个十分不错的主意，至少应对当下的局面是很恰当的，安抚与威慑并重，也算宽柔并济，群臣顿时纷纷应和。
　　但惠明帝沉吟过后，却没有当场应下，仍是让群臣们继续出主意，看看是否有更好的建议。而他一个也没有采纳便宣布退朝，俨然一副考虑清楚后再做决定的架势。
　　又两日，京中传言仍未得到平息，反而变得越来越离谱，宫中终于传出皇帝的旨意。
　　——闹鬼之说纯属虚妄，乃邪教妖人作祟。令京兆尹协同皇城司，捉拿在京中传播谣言的邪教妖人，但有反抗就地格杀。
　　这道旨意显然是采纳了御史的建议，但关于祭天祈福的事，皇帝半个字也没提。
　　群臣心头隐隐有所明悟：那位御史不信鬼神，不代表皇帝不信啊！上京闹鬼风波持续数月，连二皇子府都受波及，唯有皇宫安稳依旧，可见便是魑魅魍魉也不敢冒犯宫禁。但宫外可没有这么太平。惠明帝又怎么可能为了一群平民百姓便出宫犯险？
　　二皇子府的遭遇，已让惠明帝警惕不已。
　　身为天子，他的性命凌驾于天下人之上。但凡有一丝遇鬼的概率，他都不会出宫。
　　除非有人能证明，一切都是装神弄鬼。可若是能证明，也不至于放任人心惶惶了。
　　所以，惠明帝只采纳了一半的建议。
　　安定上京，是皇帝和百官一致的目标，在朝堂上下齐心协力的运作下，不断有人从上京的各个地方被皇城司揪了出来。京兆尹与皇城司的人都前所未有地卖力，通宵达旦，不眠不休，不过五日就出了成果。
　　而被抓获的人之中，除了货真价实的邪教妖人，也有成分不明却上蹿下跳传播谣言的家伙，此时通通都被打为邪教妖人，一个个带上枷锁，被皇城司押着游街。
　　浩浩荡荡的队伍所过之处，无数百姓交头接耳，侧目围观，待听得这就是搅得上京不得安宁的邪教妖人，又有人宣告他们的种种罪状，其中甚至涉及掳人妻女的拍花子之流，百姓无不拍手称快。
　　等到他们被押上法场，明正典刑，在有心人的带动之下，百姓叫好之声愈发热烈。
　　这一出大戏下来，上京城确实安定了许多。没有了那么多挑事的家伙，百姓的情绪也得到了释放，风波平息大半。
　　百官满意了，皇帝也满意了。
　　可能唯一不满意的就是那位出言建议的御史身后之人。
　　这人在府邸中肆意发泄了一通，心情阴郁：“本以为那老和尚的死是个好机会，不想皇帝竟胆小至此！连出宫都不敢，这样的人也配做天下至尊！”
　　下方垂手恭立的人暗暗撇嘴。
　　……若真的出了宫，就要被你安排的刺客所趁了。能想出刺杀这样的招数，我看你们也是半斤八两，都不配做天下至尊！
　　心里腹诽，这人嘴上却是恭敬：“……终究是天子，当有几分运道。既然行刺之事不成，殿下不如以静制动，静待时机。”
　　他根本就不看好鲁莽夺位的举动，实在不能理解对方为何如此冲动，好好表现把其他皇子比下去，皇帝迟早要选继承人啊。就算皇帝不喜，得到百官认可不就行了？
　　上首的人顿时暴躁起来：“静待时机！静待时机！我都静待了多少年了！再这样下去就没机会了——”说到这里，他自知失言，没再多说。他可不想将皇帝养了私生子的事情泄露出去，最好谁都不知道！
　　不过也是这“静待时机”一下子提醒了他：“再过几日就是冬至了吧？”
　　得到肯定回答的他眼睛越来越亮：“按照往年的规矩，宫中会在冬至这一日设宴，款待宗室子弟，文武百官……那么多人进进出出，想做点什么也方便多了。”
　　“哈哈。”他顿时由怒转喜，“看来老天爷还是眷顾于我的，时机这不就到了？”


第69章 无冕之王35
　　冬至乃一年之间白昼最短黑夜最长的日子， 冬至之后，白日渐长，黑夜渐短， 古人谓之冬至阳气生，乃大吉之日。民间更有“冬至大如年”的说法， 冬至之日， 虽至贫之家，亦备新衣饭食，祭祀庆贺。
　　整个上京城一片欢庆。
　　皇宫里和往年一般开了盛大的宫宴，皇室宗亲， 朝堂百官，乃至他们的家眷，都有幸前往宫中参加宴会，与天子同乐。
　　宫宴虽然热闹， 却不比家中自在， 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要时刻注意言行，唯恐触了规矩惹了皇帝不喜， 对众人来说， 其实还不如在自己家里一家人吃一顿更自在。但明面上，却还得一脸荣幸感谢天子隆恩， 对于年年都参加冬至宴的人来说，着实是走腻了的流程，很是无聊。
　　但今年却不一样。
　　因为大名鼎鼎的魏国公世子要跟着魏国公一起出席，这就让许多人眼中无聊的宫宴一下子充满风雨欲来的味道。热衷吃瓜的路人更是对冬至宴前所未有期待起来。
　　这一天到来时，场面果然没有让他们失望。魏国公徐潜刚出现，就有无数双眼睛看了过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徐潜身后那位容貌俊美笑容灿烂的红衣少年身上。
　　除了吃瓜路人的好奇之外，其他九成的目光全都是愤恨、敌视、不满，与审视。
　　——谁让这里九成九的人都上过那《上京秘闻》，被这位世子扒得干干净净呢？
　　即便说满殿都是他的仇人，也不为过。
　　仿佛察觉不到这诡异的气氛似的，那红衣少年带着格外灿烂的笑容大大咧咧迈入殿中。他目光坦坦荡荡回看了一圈，语气更是无辜得很：
　　“大家都看着我做什么？”
　　场面一时安静，没人开口回答这不靠谱的问题——看着你做什么？你自己之前做了什么心里没数吗？得罪了这么多人还敢出现在大家面前，是真不怕被群殴啊！
　　有人沉不住气哼了一声：“宫中自有规矩，可不要把乡野养成的习惯带进来。”
　　这话没指名道姓，但和指名道姓没区别。谁不知道这位魏国公世子的身世？也只有他算得上是“来自乡野，没规没矩”罢。
　　不等苏赢说话，魏国公徐潜就板起了脸：“李大人规矩最好，一定是家学渊源。”
　　对面的人立刻脸都青了。谁不知他父亲宠妾灭妻，他自己也是庶子上位？这姓徐的何时开始学长舌妇搬弄起口舌来了？
　　他的声音顿时跟结了冰一样：“不敢当。听闻贵府世子热衷于市井传闻，以撰写话本为乐，而耻于读书。这便是魏国公的疏忽了。读书才能知礼懂规矩，父母爱子则为之计深远，魏国公当慎思之！”
　　好家伙，这是一口气把魏国公父子都骂了。儿子是不读书不知礼不懂规矩，父亲是纵容无度教子无方，子不教父之过。
　　徐潜当然也知道让儿子读书上进才是对的。但儿子流落在外多年，他也没脸强求儿子做什么，只希望对方平安快乐就好。至于发行《上京秘闻》得罪那么多人的事，难道徐潜不知道这不好吗？但背后有皇帝暗示鼓励，他又能如何？他倒是想装糊涂，把儿子拉出火坑，偏偏又发现牢里的李明瑾身世可疑，很可能是诸王之子，在他们家养了这么多年，万一被皇帝发现，怀疑他们和诸王有什么牵扯，那可就说不清了。在这样的时刻，徐家唯有继续坚定不移追随皇帝，想方设法对皇帝表忠心，如此即便李明瑾身世曝光，也不至于受到牵连。既然如此，皇帝支持鼓励的《上京秘闻》，他岂能阻止儿子去办？
　　为此，即便如今被满朝仇视也无关紧要，至少算是立稳了忠心皇帝的孤臣人设，这样的角色哪个皇帝都会喜欢。只要别得罪下一任皇帝，新帝也不会开罪于徐家。
　　虽然心里是这么想的，但被人当面指责儿子无礼无规矩，徐潜可就不能忍了。
　　他当即与对方展开了唇枪舌战。
　　曾经在上书房当过太子伴读的徐潜，可不是普通的武夫，而是文武双全的人才。打起口水仗来，也不比专业的御史差，加上对方立身不正，满身的污点，一戳一个准，没过多久，就在徐潜面前节节败退。
　　苏赢新奇地看着眼前的一幕，一边欣赏一边遗憾：明明他才是话题主角，结果徐潜直接就上了，居然没有他发挥的余地？
　　——在常人的逻辑中，这一切的麻烦其实都是由苏赢引起的，若不是他开书肆发行话本到处搞事，如今徐家还是稳稳当当的魏国公府，也不至于满朝堂都是仇人。但徐家上下，竟然没有一个人责怪过他。
　　——这就是原主心甘情愿把这具躯壳交给他，唯一的愿望便是庇佑平安的家人吗？
　　苏赢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笑。
　　“……不得不说，还算是挺像样嘛。”
　　徐潜固然唇枪舌战了得，奈何他的对手不止一个人，第一个败退之后，又有其他人陆陆续续进入战场，各种阴阳怪气。
　　一时之间，他有些招架不住。
　　今日本是冬至宴，此地又是皇宫，虽然帝后还未到来，可大家也不该如此失态。但谁让苏赢身上拉的仇恨值太多了呢？一见他那悠哉游哉的笑脸，就让人心火直蹿。
　　只是言语讥讽，而不是冲上去动武，已经是考虑到宫廷之中不可失仪的结果了。
　　于是，一堆明朝暗讽、阴阳怪气扑面而来。主要围绕苏赢和他的《上京秘闻》。
　　他们你一句我一句，声情并茂——
　　“世子真是了得啊，《上京秘闻》短短时间声名鹊起，如今都贩到了上京之外呢。”“这话本故事之流，本是虚构，但天下无知百姓众多，偏爱信以为真。而故事越传越远，事实就越来越离谱。我听下面的人说，有偏僻地方的百姓，竟然信了不知歪曲过多少遍的故事，以为朝廷之上都是贪官污吏，皇子公卿尽皆无能之辈，还有不轨之徒借此诱骗百姓举义造反呢。”“由此观之，话本故事害人不浅啊！”
　　——如此说来，创造出这些害人不浅的话本故事的苏赢本人，岂不是包藏祸心？
　　——看过他话本的百姓连朝廷都敢反抗了，创造出话本的人又该当何罪？
　　这里面的潜台词，在座之人都听懂了。
　　唯独正主却好像完全没听出其中内涵，只听懂了字面意思，苏赢只惊讶地微微挑眉：“《上京秘闻》还能有这样的效果？”
　　他的惊讶中带着几分兴致盎然的味道，就好像玩耍过程中发现了有趣的附加产物。
　　众人一时都怀疑自己耳朵出了岔子。
　　……不会吧？应该不会有人差点被扣上了包藏祸心的反贼帽子，还觉得事情有意思吧？世界上不会有这么心大的人吧？
　　……所以果然是他们听错了他的语气罢！
　　大概是因为这人在他们心中太招人恨，所以把他震惊惶恐的语气听成了兴致盎然？
　　阴阳怪气了半天却碰上软钉子的滋味可太难受了，说了半天坏话，结果人家完全听不懂潜台词，可不是让人憋屈坏了？
　　该不会……这家伙是故意装傻吧？这样想着的人说话时便更加不留情面：“世子真是好兴致，这般时候还想着话本，也不知陛下若得知《上京秘闻》还有这样的本事，会否更加高看世子？”
　　面对如此明显的幸灾乐祸加嘲笑，苏赢却兴致勃勃地起身离席：“没想到大家都对《上京秘闻》这么感兴趣。幸好我有先见之明，刚好随身带着《上京秘闻》最新一期的新刊。原本是打算送给陛下欣赏……既然大家都这么感兴趣，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嘛。”
　　用莫名自豪的口吻说出这句话，他手中不知怎么变出了一叠小册子，来到众人面前一一发放：“来来来，大家千万别客气，这可是才出的最新期，民间还没发行呢，能抢先一步看到，也算你们的运气哦～”
　　还没反应过来，手上就被塞了一本小册子的众人都是一头雾水：“？？？”
　　……这是在干嘛呢？！
　　……是听不出大家话里话外的针对不满，用这种拙劣的方式讨好人……还是说，这话本内容都是对他们的满篇诋毁，这是当面故意挑衅他们呢！
　　——怎么想这都是故意挑衅吧！
　　也只有乡下来的才会用这种上不了台面的招数挑衅，不管话本内容有多离谱，他们可不会中了对方的计，在宫中失仪！
　　心中暗自冷笑，便有人爽快翻开小册子。
　　看了前几行，发现又是假世子系列文，而不是诋毁他们的内容，不少人自己都没发现，自己已经下意识松了一口气。
　　看完开头，嗯，有点意思，再往下看看！
　　假世子系列文确实写得妙趣横生，反正皇帝还没来，宫宴也没正式开始，大家坐在这里也是无聊，不如看看话本打发时间。
　　不知不觉，他们一页接一页看了下去。
　　突然，有人的手指情不自禁颤抖起来，脸色也开始发白，看起来像是突发疾病。很快，就有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越来越多的人身上出现了类似的“症状”。
　　啪啪啪。
　　颤抖的手指彻底松开，手中的小册子啪地落地，不知何时，所有人已是面无人色。
　　唯有因自家在假世子系列文中担当大反派，代入时很不自在，所以并没有翻看故事的魏国公徐潜还稳稳端坐。
　　望着众人集体“发病”的一幕，他打出一个问号：“？”
　　“这是怎么了？难道新一期故事不精彩吗？”旁边的好大儿用比他更加疑惑茫然的语气，代替他问出了心中的疑问。
　　苏赢的声音惊醒了众人。
　　回复神来的人看向他的眼神惊骇万分。
　　气急败坏的几位宗室长者已经腾地站起身，颤抖着手指向苏赢：
　　“你——你怎么能——”
　　“疯子！真是疯子！”
　　“不堪入目！大逆不道！！乱臣贼子！！！”
　　眼看众人脸上不是愤怒便是惊恐，连“大逆不道”这样的词都用了出来，徐潜意识到不对劲了。他猛然看向旁边一脸无辜的苏赢：这册子里究竟写了什么？难道涉及圣上？
　　不等他问出口，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喧哗之声，隐约能听到喊杀声和尖叫声。
　　原本气势汹汹企图将苏赢拿下问罪的众人顿时不约而同扭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是皇帝平日起居的乾宁殿。夜色之下，隐隐能看见摇曳的火光和人影。
　　不好的预感突然涌上心头，让他们脸上的神情也有了变化，有人窃窃私语起来。
　　“……该不会陛下那边出了什么事吧？”
　　正猜测之时，周围喧哗声起，骤然之间，一群宫中宿卫冲了出来，像是一阵突然刮起的飓风，“呼拉”一下把所有人团团包围，明晃晃的刀枪映照在宫灯的光辉下，影子投射在每个人的脸庞。
　　众人的心顿时重重沉了下去。
　　在一群如狼似虎的宿卫冰冷的审视中，所有人都不敢吭声了，哪怕是刚才还企图把苏赢这个大逆不道的乱臣贼子物理消灭的“大忠臣”，都为了自家性命选择沉默。
　　连护卫宫廷的宿卫都出动了，宫中必然发生了惊天变故，谁也不愿卷入这场风波。
　　但有些事情不是他们想避就能避的。
　　“张大人，李大人，清河郡王……”很快，就有护卫头领排众而出，目光环顾之间，将几位重臣和德高望重的宗室长者一一点出，发号施令道，“跟我走吧。”
　　“可是陛下召见我等？不知有何要事？”
　　有人颤颤巍巍，鼓起勇气试探一句。
　　那首领却不耐烦地一挥手，示意手下：“废话什么，还不快把他们给我带走！”
　　这样的态度，任谁都能看出不对劲了。
　　本就心生不妙的几人愈发抗拒。可惜一切由不得他们。头领发话，一群侍卫顿时蜂拥而上，跟抓鸡崽一样轻易就将几人抓住，压着他们就要强行带他们走。
　　“等等。”
　　一道声音突兀响起。
　　在大家闻声看去之前，苏赢已经主动站了出来，他大声表示：“我也要去。”
　　他兴高采烈的语气好似要赴宴一般，充满迫不及待：“加我一个加我一个！”
　　——这么好玩的事情怎么能没有他？！
　　宿卫头领看向他的表情顿时分外精彩，像是意外，又像是震惊，还有几分敬佩。大概是没想到，居然有人对皇帝如此忠心，完全不顾可能存在的危险也要前往？也有可能是在想，居然有这样看不清楚形势的傻子，以为跟他们走是什么好事吗？
　　魏国公徐潜紧跟着起身：“我也一起。”他瞪了一眼不安分的儿子，却没说别的话。无论是为了自家儿子的安危，还是为了他效忠半生的天子的安危，抑或者整个徐家的未来，他都不会坐在这里不管不问，坐等尘埃落定。他从来不缺一搏的勇气。
　　两人如此表态，顿时衬得其他人十分尴尬——刚才还在声讨乱臣贼子呢，结果陛下疑似有危难时，他们一个个苟全性命，反而是他们口中的乱臣贼子主动以身犯险？
　　他们看向徐家父子的眼神充满了幽怨。
　　要是所有人都选择留在这里，事后谁也说不出错来，毕竟周围都是明晃晃的刀枪，他们也是逼不得已被人威逼的啊！可一旦有人不畏生死迎难而上，他们却巍然不动，就衬得他们格外胆小懦弱贪生怕死。万一之后皇帝没事，有事的就是他们了。
　　既然如此，倒不如走上一遭。这么多皇亲国戚朝堂大臣，即便宫中生变，想必没有哪个丧心病狂的人会对他们举起屠刀吧？
　　想到这里，他们不情不愿地开口了。
　　顿时，一道道“慷慨激昂”的声音不约而同响起：“再加我一个。”“我也一起去！”“陛下迟迟不现身，百官惶惶，哪里有心思在此欢宴，唯愿一见天颜。”
　　角落里的史官一边奋笔疾书，一边感慨：我大齐众正盈朝，忠臣孝子何其多也！
　　然后他也高呼一声：“老夫也要去！”


第70章 无冕之王36
　　此时的乾宁殿， 已被团团包围。
　　殿中宫灯明亮，刀剑的影子映照在墙壁上，连同那一个个持刀的人影， 显出怪诞而狰狞的形状。被众多宿卫毫不留情围在中间的惠明帝神情难看，虽极力保持着往日的镇定， 但眼中的惊怒之色却难以掩盖。
　　他望向另一个人的眼神几欲喷火：
　　“不忠不孝的东西， 你这是要弑君？！”
　　那人却只是发出了一声漫不经心的嗤笑。
　　换作以往，惠明帝一个眼神下去，普天之下谁不又惊又惧，就连从前的他， 不也被玩弄于鼓掌之中？每日里战战兢兢，不敢行错一步，唯恐惹得皇帝不喜，一旦抓住了机会便千方百计表现， 一心希望博得皇帝的青睐。而若是被皇帝这么骂上一声， 那真是要跪地磕头磕到死，除非皇帝收回他的话。
　　但现在的他已不是过去的他了。
　　连皇帝都成了他的阶下囚，他还怕什么？
　　“父皇不必拖延时间了。”一身皇子蟒袍的大皇子毫不客气地开口， “写吧！早些写完传位圣旨， 张相他们也该到了。”
　　“你——”
　　皇帝拿笔的手颤抖着，怎么都落不下去。
　　“父皇就不能学学弟， 识些时务者？”旁边的大皇子还在不耐烦地催促他，“瞧瞧我这可怜的弟，可是吓坏了吧？”
　　他唇角拉起戏谑的弧度，说话的语调也是居高临下的，眼神就朝殿内另一边瞅去。
　　果然就见被好几个宿卫看着的皇子老老实实待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此时突然被提及，更是脸色发白，头也垂了下去。仿佛对殿中发生的一切都看不见也听不见，只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无辜路人。
　　见他这副鹌鹑模样，大皇子顿感无趣。他撇撇嘴转移了视线，又去看皇帝。
　　苏赢一行人就是在这时进来的。
　　宿卫放行开一条道，一大群人一下子涌入了殿中，出现在皇帝和两位皇子面前。
　　除了被宿卫点名的几位宗室重臣是皇帝传位必需的见证者，其他人全都是逼不得已跟着徐家父子一起来的，甫一踏入殿中，他们便和皇帝一样被明晃晃的刀枪抵在面前，顿时一个个瞪着眼睛说不出话来了。
　　殿内的情况一目了然。
　　被看押的皇子、被威逼在桌前写诏书的皇帝，以及看起来最悠闲自在的大皇子。
　　这一目了然的一切让人瞬间就能得出一目了然的结论——大皇子逼宫造反了！
　　最重要的是，看这情形，他还成功了。连宫廷宿卫都反水了，岂有不成功的道理？
　　——皇帝已经完了，大皇子赢了。
　　之前一个个慷慨激昂“加我一个”的人此时顿时无比后悔，恨不得回到一刻钟之前，缝起自己的嘴巴，老老实实缩在原地。
　　……话又说回来，要不是那魏国公世子突然抽了风要过来，他们也不至于因担心皇帝清算而跟过来，现在被皇帝清算倒是不可能，但下一任皇帝怎么想就不知道了。
　　看到这么乌泱泱一片人，大皇子的脸色很奇妙：“不想朝堂上还有这么多忠臣？父皇龙体不适，诸位这是来陪他的吗？”
　　“不不不当然不是！”现在是龙体不适来陪他，待会儿怕不是皇帝驾崩也要陪葬哦！
　　有怕死的人已经腿一软跌在了地上，干脆顺势跪着答话，连头都不敢抬：“听闻圣上龙体抱恙，重疾难返，欲传位于大皇子，我等此来是为聆听圣意，拜见新君！”
　　这样无耻的话抢先出口，大皇子都忍不住愣了愣，随即脸上露出了舒心的笑容。
　　他本还担心自己简单粗暴宫变夺位可能会受群臣反抗，到时候说不得要杀上几个立立威，但也容易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因此只请了几个有分量的臣子来快刀斩乱麻。
　　——只要他动作够快，杀了皇帝和皇子，带着传位诏书登上皇位，又有被威逼的重臣背书，即便其他有所疑虑的大臣，权衡利弊也只能认了他这个新帝。
　　没想到啊没想到，反抗根本不存在。这些大臣的骨头比大皇子想象的软多了。或者说，他们从始至终就没有为皇帝赴死的念头。
　　随着第一个人利落跪倒在地，拥护大皇子，又有第二个第个人跪了下来。剩下的人虽还直挺挺站着，用眼神和表情谴责同伴的无耻，脸上一副不耻与之为伍的架势，但却始终没有谁敢站出来指着大皇子大骂一句：“乱成贼子！”
　　他们仅仅是直挺挺站着，一言不发。
　　惠明帝的脸色已经阴沉难看到了极点。
　　他的目光扫向群臣。
　　“好啊！这就是我大齐的忠臣！”
　　沉默不言的人纷纷避开了他看过去的视线，眼中流露出愧疚和不忍。
　　跪在地上的人反而率先开口，字字句句诚恳无比：“陛下年老体衰，时日无多，大皇子既贤且长，英明神武，大齐江山交到大皇子手中，必无忧也。还请陛下安心！”
　　众人的声音齐震云霄，气势逼人。竟是要集体逼皇帝传位，连大皇子都惊呆了。
　　——这些大臣改换门面也太快了吧？
　　显然他也是第一次见识到政客的无耻嘴脸，高兴之余居然有几分错愕。
　　被徐潜挡在身后的苏赢悄咪咪探出一个脑袋，望着眼前这堪比戏剧的滑稽一幕，眼中不由露出“今天算是长了见识”的神采。
　　——现实可真是比话本还要有趣。若是话本里写出这样的情节，难免都有人质疑，这满朝竟是没有一位心向皇帝的忠臣吗？
　　或许是有的，但忠心比不过他们的小命。
　　不过，这里应该还有唯一一位忠臣。
　　苏赢的目光落在前面的徐潜身上。
　　刚刚一路进来时，这位魏国公就在不动声色观察乾宁殿的宿卫分布，更是不动声色带着苏赢落在了后面，任由前面的人先进去，一边借着其他人遮挡二人，一边用自己挡住苏赢，还一边悄悄观察周围的一切。
　　他这些动作都做得隐蔽且不动声色，如果不是苏赢神识比普通人敏锐太多，加上恰好留心观察他，恐怕也发现不了。
　　看起来，这唯一的一位忠臣故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是企图突然袭击救出皇帝？不，既然这里的宿卫都是大皇子的人，哪怕将皇帝从几个宿卫手下解救出来也没用。徐潜可没有能力带着拖油瓶杀出重围。
　　那唯一的可能就是突袭大皇子了。
　　只要大皇子在手，困局立刻就解了。
　　分析至此，苏赢都忍不住替皇帝感动了。
　　——十六年前、十六年后，无论皇帝是处于优势还是劣势，都挺身而出，不惜搏命，这样的大忠臣，可是难得的独苗苗呀。
　　可惜皇帝并不知道还有一位大忠臣正绞尽脑汁筹划如何救他脱身，他愤恨的目光掠过人群，与徐潜对视到一起，非但没看出徐潜眼中的暗示，反而变得更加阴沉——他只看到当年还敢夜闯京营的魏国公，此刻站在人群里和其他人一样做了哑巴！
　　“果然，魏国公也靠不住了……”心中首先涌出的是这个念头，然后才是庆幸，“还好，从一开始就没有指望过他。”
　　心念转动间，惠明帝冷笑声，猛然执起了御笔：“好！好！好啊！”
　　“……想当皇帝，还看你有没有那个命！”
　　含着愤恨之意写下的圣旨被猛然甩到了大皇子怀里，大皇子一点都不生气。他宝贝似的捧着那圣旨看了又看，确定皇帝没有耍花招，确确实实按照他说的写了传位诏书，这才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他的笑声回荡在安静的乾宁殿中。
　　“哈哈哈哈朕是皇帝了！”
　　“——以后朕就是皇帝了！”
　　而跪倒在地的人已经连连恭贺起来。
　　在满殿的恭贺声中，大皇子笑得越发开怀，他喜滋滋捧着那卷圣旨，一时间整个人如行云端，脚下都是轻飘飘的。
　　这么多年的梦想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实现了，直到现在他还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以至于他都忽略了一旁的皇帝和皇子，甚至没有第一时间下达处理他们的命令。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电射般从人群中蹿出，直奔大皇子而去。同一时间，又有数道人影从几个方向扑出，同样奔向了他。
　　砰！
　　下一刻，兴奋得几乎发狂的大皇子被好几个人结结实实按倒在地，动弹不得。
　　望着突然出现的徐潜和熟悉的宿卫，他惊怒交加，还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徐潜和同时出手的宿卫则是面面相觑，然后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看向同一个方向。
　　在那里，刚才还满是愤恨不甘的皇帝此刻露出志得意满的冷笑，冷冷睥睨着动弹不得的大皇子：“自作聪明的蠢货！宫中宿卫非帝王心腹不可担任，你以为收买了朕的心腹，殊不知朕早就知晓了一切。”
　　宿卫头领在惠明帝的示意中来到他身边做出保护姿态，头颅低垂，姿态恭敬。
　　大皇子还不敢相信刚刚圆满的皇帝美梦骤然破灭，不断挣扎大喊：“不！不！不可能！朕是皇帝！朕已经是皇帝了——”
　　望着他近乎疯癫的姿态，惠明帝神清气爽，他叹息道：“为了皇位，你已经入魔，好歹是朕的侄儿，便是让你圆一场梦，做半刻钟的皇帝又如何？”话中之意已经不承认对方是儿子，要像二皇子一样扔出去了。
　　惠明帝像个宽宏的长者一般轻飘飘说出施舍的话，却刺激得大皇子愈发难以接受。
　　他抱着脑袋大叫起来。
　　“侄儿啊，记住……”
　　惠明帝看向他的眼神愈发怜悯，仿佛真的只是在看不争气的侄儿，口吻却无比淡漠：
　　“有些东西，朕给你的，你才能要。”
　　“朕不给你的，便是命该如此！”
　　乾宁殿不知何时鸦雀无声，唯有大皇子歇斯底里的大叫声在回荡。
　　原先倒戈大皇子的朝臣此时已瑟瑟发抖，其他人看向皇帝的眼神也难掩惊惧。
　　明知大皇子企图造反，收到了宿卫的举报却将计就计不动声色，任由大皇子顺风顺水成功，在大皇子最志得意满之时戳破他的幻想，将其一举击垮……好狠的手段！
　　最重要的是，皇帝始终没有向任何人透露风声，还顺便试探出了百官的忠心。
　　但哪怕是忠于皇帝的徐潜，此刻为局势逆转而高兴的同时，也在心中发凉。
　　因为他事前对此一无所知。
　　——显然皇帝并不信任他。
　　更因为……皇帝将宗室朝臣都当成让大皇子放松警惕的诱饵，若是大皇子方才大开杀戒，皇帝会放弃计划，让宿卫出手阻拦吗？这个答案大概是否定的罢。
　　惠明帝并不清楚众人的想法，他的目光一一扫过群臣，尤其是方才倒戈大皇子的人，在心中给他们判了死刑。
　　“大皇子大逆无道……”
　　他正要宣判大皇子的罪行，寒毛突然根根竖起，似乎感觉一阵剧烈的寒意。
　　下一刻，刀光掠过，锋锐的刀锋抵在了他的脖颈。刚才还恭恭敬敬护在他身侧的宿卫统领不知何时变了面孔，挟持了皇帝。
　　惠明帝面色惊变：“你？怎么会？”
　　——这可是他一手培养、无比信任的心腹啊！
　　一直安静得好像不存在的皇子在突然反水的宿卫护卫下站了出来。
　　“抱歉，父皇，其实李统领是我的人。”他像往日一般温和谦逊，说话也是真诚和气的，就连那道歉听起来也十分真心，“也是我让他向父皇举报大哥的。”
　　惠明帝看向他的目光仿佛要吃人。
　　皇子视若无睹，只是微笑：“我觉得大哥的想法有道理。”
　　“父皇年事已高，也该退位让贤了。”


第71章 无冕之王37
　　宿卫反水， 命悬一线。到了如此不利的境地，惠明帝惊怒过后，脸色反而平静下来。至于内心如何想， 就不得而知。
　　“朕小看你了。”他看向三皇子的眼中有几分惊异，“原以为你是胆子最小最本分的那一个， 想不到竟连朕身边的宿卫都能收买。既如此，朕却有一个疑问。”
　　三皇子仍是微笑：“父皇请问。”
　　即便已经不死不休， 他仍是风度翩翩，这份气度仪态， 确实胜过大皇子许多。
　　“你本可不必让李胜向朕报信。任由大皇子造反成功，再诛灭大皇子，接管宫廷……”惠明帝口中的李胜， 正是之前假意被大皇子收买却反过来向他举报的宿卫统领，也是如今掌管他生死的人，此时听他提到自己，手上动作不免大了一点，险些让一国天子饮恨当场。被脖子上刀锋的寒意所激，惠明帝心中一咯噔，思维运转都加快了三分， “——你是想通过大皇子试探朕是否还有隐藏底牌？”目光扫过那些正拼命降低存在感的朝臣，惠明帝心中又是一动，“顺便也看看哪些是真正忠于朕的臣子？”
　　——若是让大皇子直接把皇帝杀了，三皇子再杀了大皇子上位，表面上后者替皇帝报了仇，但聪明人谁看不出三皇子才是幕后推手？万一皇帝还有隐藏的后手没有发动，或者死忠于皇帝的势力没有被除去，就算三皇子登基也可能在将来遭到背刺。
　　唯有这样想， 惠明帝才能理解三皇子为什么没有按照上述的路线走，反而做出更麻烦的选择，先把大皇子要造反的事透给皇帝，等皇帝反杀了大皇子再跳出来……虽然获得了最终的胜利，却并非最佳选择。
　　等等，其实最佳选择分明应该是——
　　“你这点子过于拙劣啊。其实只要先将大皇子造反的信息泄露给你，然后在大皇子造反时拼命保护你，等你反杀了大皇子，孝感动天的三皇子就能顺理成章成为继承人啦！”
　　一道声音突然插了进来，字字句句说中皇帝所想，末了还不忘轻飘飘地补充：“话本里头十之**不都是这样的展开嘛。”
　　突然开口的苏赢立刻引来万众瞩目。
　　哪怕是战战兢兢担忧小命的朝臣也忍不住顺着他的思路思考：是啊，这确实是最合理也最有可能名正言顺登上皇位的方法。
　　——即便惠明帝一直不待见过继来的便宜儿子，但以命相护的忠孝之心，总该有所触动吧？到那时，三个皇子本就已去其二，传位三皇子也是理所当然的。
　　像现在这样，三皇子固然做了一回胜利的黄雀，但登位的过程就颇受人诟病了。以对方表现出来的心机，为何会如此不智？
　　迎着众人纳闷不解还怀疑他失智的眼神，三皇子微笑的眼底掠过一瞬间的阴沉。
　　——随便一个人都能想到的招数，他岂会想不到？可前提是他的确是唯一的继承人选，是皇帝的亲生血脉。
　　——皇帝既然隐藏了亲生子，别说救驾之功，便是他做再多也不可能获得青睐！
　　得知徐明瑾的存在后，他就断绝了获得皇帝的眷顾，从而正常继位的心思。
　　想到这里，三皇子愉悦的心情消散大半。
　　身为叛王之子，他人生的前十年都是在圈禁之中度过，每日每夜对着的都是疯癫暴烈的父王、哀哀哭泣的母妃，还有那狭小的四角天空，在他耳边萦绕的，永远都是谩骂、诅咒、哭泣，与哀求。
　　从圈禁之地被接出去的那一天，被过继给皇帝陛下的那一天，他像是被从天而降的馅饼砸中。狂喜的他发下誓言：无论如何，他绝不要再次回到失去自由的日子！
　　他这辈子，都不想再回到曾经的来处！
　　而要想获得绝对的自由，唯有登上至高无上的帝位。否则，如今的一切都是梦幻泡影，将来的新帝依旧能一句话就将他关起来，他那疯疯癫癫的父王就是前车之鉴。
　　为了这个目标，这些年他韬光养晦，千般筹谋，在皇帝跟前做足了孝子贤孙的姿态，但谁知皇帝心中早有人选！
　　得知这个秘密的那一刻，儿时被关在那四角天空之下的恐惧如噩梦般重来，恐惧之余，他更是感到深深的屈辱与愤怒。
　　皇帝既然早有亲生子，为何从不吐露？理智上他猜测大概是因为是其生母身份低微，所以皇帝更希望由宫中嫔妃诞下继承人，那个私生子只是最后不得已的选择。
　　可他本以为，自己和另外两位被过继的皇子，才是那个不得已的选择啊！
　　既然皇帝无论如何都不会将皇位传给外人，早有一位私生子做最后保险，当初将他们这几个叛王之子接出来，给予他们皇子的身份，任由他们争斗又是为何？这些年来，难道他们只是几只任由皇帝欣赏的斗鸡？
　　即将失去自由的恐惧、命运被人玩弄的愤怒、梦想成空的不甘，在他心中扭曲成了强烈的仇恨。他本可借大皇子之手杀掉皇帝，再出来收割最后的胜利果实，但这份强烈的仇恨却让他创造了今日的局面。
　　他要让皇帝也体验一番先被给予希望，又获得绝望，一切任人摆布的滋味！
　　现在，皇帝的反应总让他觉得还不够，突然跳出来搅局的苏赢更是莫名其妙。
　　一时间，三皇子意兴阑珊。
　　也罢，最大的胜果已经得到，其余添头不要也罢。大皇子就是话太多才会翻车——看吧，就算没有他和皇帝的布置，那个蠢货也会落入徐潜手中，沦为阶下囚。
　　宽慰自己一番，三皇子从容俯身，捡起混乱中从大皇子手里落到地上的圣旨，然后取出一个火折子，将之点燃。
　　看着地上徐徐燃烧成灰的圣旨，他微笑开口：“大皇子弑君犯上，孤犯险救驾，父皇性命垂危，临终之际传位于孤——”
　　寥寥数语交代了皇帝和大皇子的结局，他笑着看向众多大臣：“众卿可有疑议？”
　　今天这一环套一环，在场众多朝臣宗亲已是晕头转向，但大皇子眼看是没戏了，之前他们的作法又得罪了皇帝，现在投靠他们没得罪的三皇子，好像也不坏？
　　一时间，殿中只有唯唯诺诺之声。
　　早就通过大皇子那一出看出了这些人的忠心程度，此时他们的反应三皇子也不意外，他转头看向皇帝和大皇子，就要送两人上路。
　　两人身边的宿卫盯着三皇子缓缓扬起的手臂，握紧了手中的刀剑。三皇子挥手的瞬间，便是大皇子和皇帝性命不保之时。
　　“慢着慢着。”欣赏完比话本还有意思的真人剧，眼看其中两位主角就要被强制退场，苏赢回过神来，“我还没答应呢。”
　　他身形一动，转眼就出现在三皇子身边，一下子按住了三皇子刚刚抬起的手臂。
　　“我说你这人也太心急了……”苏赢按在他手上的力道看似轻微，三皇子却怎么都摆脱不得，“我还有好东西给大家看呢。”
　　他的速度太快，在场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三皇子回过神时，红衣少年笑盈盈的脸已近在咫尺，他的笑容灿烂开怀，却给三皇子以猛兽在侧的危险感。
　　“放肆！”
　　“快放开殿下！”
　　反应过来的众多宿卫惊得浑身冒汗，身手最好的几个已经疾步冲了过来。
　　“退下！”三皇子连忙大喊一声。生怕这些人太过冲动，自己被旁边这位直接杀了。近在咫尺的距离，宿卫再神勇也没用。
　　挥退手下，他重新看向苏赢。
　　“足下是何人？这是想做什么？”
　　——他只差一步就可掌握大齐，无论对方有什么要求，性命面前都可暂时应下。可倘若是为了皇帝……
　　正想着如何与对方周旋，却见眼前的少年漫不经心开口：“哎呀，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听说陛下特别欣赏特别支持《上京秘闻》，我可是特地带了最新一期据说最精彩的《上京秘闻》来赴宴呢，就为了好好感谢陛下的支持和鼓励……”
　　三皇子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这人在说什么？每一个字他都能听懂，为什么这一段话连起来他就听不太懂了？
　　而眼前的人还在继续：“……结果你们一个接一个造反，不光宴会开不成了，连我带给陛下的礼物都还没送出去呢。”
　　“——没能看到最精彩的上京秘闻就去死，定会死不瞑目的呀，这可太过分了。”
　　他语重心长地对三皇子说：
　　“你说说，这怎么可以呢？”


第72章 无冕之王38
　　三皇子的脑袋彻底宕机了。
　　不仅是他， 其余人等也是茫然无比。
　　这人刚才说什么？《上京秘闻》？什么上、什么京、什么秘、什么闻？
　　难道现在他们不是身世一国皇宫，不是正在进行一旦失败就会掉脑袋的帝位之争，而是一帮无聊闲汉正蹲在街边树下侃大山？
　　在宫变的紧要关头， 突然挟持了只差一步便可摘取胜利果实的未来皇帝，结果目的却是推销话本？干出这种事的人和无法理解这种事的他们之间，指定有一个有点问题吧？
　　三皇子当然不信苏赢的目的这么简单，但他也知道现在不能强硬拒绝。于是， 他微微点头， 顺势开口：“原来是魏国公世子， 你办的《上京秘闻》确实很有意思……”
　　——可不是有意思吗？多年来顶着老好人形象的他还是第一次被人扒了黑料， 就在上上期的《上京秘闻》上。这也让他更加确信皇帝正在为自己的私生子排除异己， 铲除他们这些可能妨碍到私生子的隐患。
　　三皇子言不由衷的夸赞，却让苏赢弯起了眼睛：“看来三皇子和陛下一样有眼光啊！”
　　三皇子：“……？”
　　他隐约摸出几分这位魏国公世子的性格。简单点说：这家伙根本听不懂人话，复杂点说：他只想听他愿意听的话。
　　三皇子莫名有点心累。
　　——他有预感，如果继续与这位磨嘴皮子，只会白白浪费时间， 说不定他还会因此被对方神奇的脸回路带进沟里。
　　“罢了。”不管这人究竟想做什么， 暂时让他做就是了，在这间被宿卫包围的乾宁殿中， 三皇子被对方掌握了性命的同时，对方的性命也掌握在他的手中， 所以他并不担心， “不知《上京秘闻》又出了什么新鲜事？世子既想让父皇临终之前了无遗憾，我又怎么好不满足你一片忠心？”
　　苏赢忍不住发出真心实意的感叹。
　　“三皇子真是善解人意啊！”
　　这一刻， 善解人意的三皇子在苏赢心中好感度急速蹿升。好几本册子一下子从他衣袖中飞了出去，分别飞向不同的方向，而最后一本， 被苏赢亲手取出，塞到了三皇子手中，以显示好感度高的对象在他这里待遇的不同：“放心，我带了好多呢。既然三皇子也感兴趣，就一起看看嘛～”
　　不，我对这些充斥着黑料的话本不感兴趣……三皇子很想拒绝，但又忍不住好奇。对方挟持了自己，提出的要求却是让皇帝看话本，委实过于匪夷所思。难道看话本是假，其实是在传递机密情报？或者这里头有什么足以颠覆宫变结局的秘密？
　　不过，好像也轮不到他说拒绝就是了。
　　感受着与对方近在咫尺的距离，看着那双直勾勾盯着自己写满期待，以至于在他看来几乎能用虎视眈眈来形容的眼睛，三皇子觉得自己根本没办法拒绝这个要求。
　　于是，他翻开了那本薄薄的小册子。
　　自苏赢袖中飞出去的小册子此时也被另外几个人翻了开来，这些人与三皇子的想法一致，那就是：这绝不只是简单的话本！没有人会在这等关头让人看话本罢？
　　就连宿卫们脸上也露出了淡淡的好奇。好几个人偷偷摸摸将眼神瞟向旁边正在看册子的人，不动声色共享着上面的内容。
　　苏赢的所作所为实在让人无法理解，过于离谱之下，他们只能通过脑补将之合情合理化——这些小册子必然不是什么话本！那必然是能够改变今夜局势的关键之物！
　　唯有已经看过那话本内容的众人脸色变幻不定，一个个看起来都跟见了鬼似的。
　　但很快，他们就不是这殿中的异类了。
　　因为原本神情还算正常的其他人，从皇帝，到三皇子，到被制服的大皇子，从魏国公徐潜，到偷偷摸摸偷窥的宿卫，这些人的脸色，也一个接一个变了。到最后，也变得和他们一样，像见了鬼一般。
　　从苏赢突然跳出来阻止三皇子开始，皇帝的心情就跟坐过山车一样起起落落。先是狂喜，继而是惊愕，最后是迷茫。
　　哪怕接到了苏赢扔过来的话本，他都没想明白这个年轻人究竟想做什么。
　　他当然不觉得这个才从乡下接回来的小子能有什么厉害的手段，却怀疑是不是徐潜临时有什么安排，这个小子也是计划中的一环。从徐潜突袭大皇子的事实就能看出，魏国公对他的耿耿忠心并没有变。
　　所以万一呢，万一魏国公有解开困局的办法呢？怀着这样的期待，他打开了那本莫名其妙的小册子，却只看到了一个十分熟悉的“假世子徐明瑾被揭穿身世”的故事开头，那一刻，皇帝差点以为自己被耍了。
　　他强忍着焦躁，耐心看下去，脸上逐渐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惊疑——
　　在虚构的话本故事之中，因为玩弄手段针对真世子而被赶出国公府的徐明瑾从忠心耿耿的丫鬟兰心手中得到了母亲留给他的信物和两封书信，凭借信物和书信，他找到了墨斋……这剧情真是该死的熟悉。只不过现实里带着信物和书信找过去的是眼前这个年轻人，而且只有一封书信。
　　惠明帝顿时想起两人刚刚回京的那一天，就惊动了京兆尹的杀人案件。
　　——哦，原来现实之中，忠心耿耿的婢女死在小主人之手，所以本该交出去的信物和书信也作为遗物落入了另一个人手中。
　　而现在，另一封不曾交出去的书信的内容，却在话本之中徐徐展开了。
　　惠明帝难以置信地看着这封信。
　　——与之前交到他手中的那封信不同，存在于话本中的另一封信，揭开了一个隐藏十多年的秘密。或许其他人只会以为这封信是虚构的话本中虚构的内容，但熟悉陈九娘的他却从熟悉的口吻和那些只有二人才知晓的私密故事中知晓了信的真假。
　　嗡——！
　　这一瞬间，好似有一股强烈的气流在他的脑海里冲击开来，他的大脑嗡嗡作响。
　　徐明瑾？李明瑾？不，应该是高明瑾！
　　——他应该姓高！他是我高家的人！
　　“朕有儿子了！朕竟然还有一个儿子！”
　　在这强烈的狂喜过后，随之涌起的就是难以想象的愤怒，惠明帝猛然看向罪魁祸首：“是你！你早就知道了！你是故意的！是你隐藏了他的身份，窃取了他的信物——你故意诓骗朕？你该死！！！”
　　同一时间，委顿在地的大皇子，以及近在咫尺的三皇子，也都同时看向了苏赢。
　　皇帝的反应已经让他们明白了一切。
　　——话本中的故事是真的。或者是，至少关于徐明瑾身世的内容是真的！
　　——根本不是皇帝在徐府中养了一个私生子，而是连皇帝都不知道他的存在！
　　那么他们为什么会以为是皇帝养了私生子？当初他们查到的消息似乎只有“徐明瑾是皇帝的儿子”这一条，之后的一切都是他们自行推断出来的。
　　……然而，真的是他们胡思乱想搞错了吗？无论怎么看都是那条消息诱导性太强了吧？
　　两位皇子看向苏赢的眼神也变了。
　　“——是你！是你捣的鬼是不是？！”
　　“——那私生子的身世是你故意泄露的！”
　　这异口同声的话语让愤怒的皇帝都是一怔，尽管只是只言片语，但此时此刻思维高速运转的皇帝已经猜到了真相。
　　他看了看大皇子，又看了看三皇子，终于恍然：“……原来如此！”
　　他就说一直在争取他认同的两位皇子，在二皇子倒下之后为什么会铤而走险造反，原来是因为知晓了徐明瑾的存在。
　　但徐明瑾不清不楚的身世对他们并没有任何威胁，这两人又怎么会……电光火石之间，惠明帝明白了一切。
　　——因为他们不知道徐明瑾其实没有威胁。
　　徐明瑾这个私生子的存在，自己从始至终都不知晓，所以对二位皇子因此而产生的心态变化一无所知。两位皇子虽然得知徐明瑾的存在，却不知道徐明瑾不清不楚的身世难以上位，或许还误以为是他的秘密安排，所以决心铤而走险，通过宫变强行上位……但存在于他们三人之间的一切误会，全都是由一个人造成的。对方只是利用徐明瑾这个人的存在，利用皇帝和两位皇子信息之间的不对等，利用一些小小的误导，就让他们反目成仇，也让局势走到了如此地步。
　　今夜的这一场变故，与其说是两位皇子造成，不如说来自那个人的一手推动。
　　其实相较于一个才从乡下回来的毛头小子，魏国公更像是那个幕后黑手。
　　但此时此刻徐潜脸上懵逼又震惊的表情，实在无法让人给他安上幕后黑手的身份。
　　皇帝反应最快，三皇子也紧接着猜出了真相，唯有大皇子还晕晕乎乎，只知道皇帝被骗了，自己被骗了，三皇子也被骗了。
　　过了好半天，他才想明白过来。
　　于是，他看向苏赢的目光放出了杀气。
　　至于只听了只言片语的众人：地铁，老人，手机.jpg。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魏国公世子似乎完成了难以想象的惊天阴谋啊！
　　他们看向苏赢的目光写满了不明觉厉。
　　沐浴在所有人震撼的视线中，突然就拉满了皇帝大皇子和三皇子的仇恨值，身上顺便被贴满#阴谋家#、#幕后黑手#、#大佬#等标签的苏赢，他缓缓皱起眉。
　　“你们在说些什么啊……”
　　他用不满的语气开口。
　　“这么有趣的故事，你们居然只盯着主角的身世，都不曾认真品味其中内涵？这是认真欣赏话本的态度吗？”


第73章 无冕之王39
　　“？？？”
　　“我们也想问了：这么要命的关头， 你居然一心一意想让大家欣赏话本，这是认真造反的态度吗？”面对苏赢的问题， 众人心中腹诽， 有一肚子的槽要吐。
　　——等等，应该是要造反没错吧？
　　虽然刚开始挟持三皇子的行为很容易让人误解成想要解救皇帝，但那本《上京秘闻》都快把皇帝黑成炭了， 要是最后真的救出皇帝，怕不是自己主动找死哦！
　　但要说他的选择是三皇子，那更不可能。至于大皇子？看看这位鼻青脸肿仍不忘朝着苏赢放杀气， 就知道也不可能了。
　　一时间， 在场众人齐齐懵逼。
　　眼看已将皇帝、大皇子和三皇子得罪干净了， 还在这里不慌不忙摆出一副想听话本观后感的架势，这究竟是搞什么名堂？
　　难道是徐家准备推翻皇室造反上位了， 所以不装了， 摊牌了， 一口气把皇帝和皇位继承人全抹黑了，然后通通物理毁灭？
　　不然的话，他们难以理解这位魏国公世子如此作死的行为。
　　但看着周围听从三皇子，将所有人团团包围， 就连魏国公徐潜都不敢随便动弹的宿卫包围圈， 他们又觉得这猜想太过荒谬。
　　——此地都是三皇子的人，要不是这小子不知怎么挟持了三皇子， 哪还有命在？
　　等等， 哪里不对？三皇子似乎已经脱离了对方的挟持范围呀？？？
　　——这么一看还真是， 就在他们翻话本的过程中，原本呆在三皇子身边的少年不知何时已经和三皇子拉开了距离，走到了大殿的最中央， 目光环顾着所有人，发出了那番对他们“不认真欣赏话本”的谴责。
　　也就是说，宿卫随时可以把他射成筛子。
　　所以，为什么这人还好端端地站着？
　　——与三皇子分开的瞬间，一直紧盯着他不放的宿卫们不就应该出手了吗？这可是差一点就害了三皇子性命的危险人物诶！
　　这一刻，在场众人都迷惑了。
　　他们瞅瞅苏赢，又瞅瞅三皇子，再瞅瞅周围的宿卫，一时竟不知谁是谁的人，谁跟谁在故意演戏，只觉得这里头水好深哦。
　　安全起见，他们还是欣赏话本吧。
　　这些人不知道的是，三皇子也很慌。
　　在苏赢从他身边走开的那一刻，三皇子就发现了。
　　他原以为李胜等人肯定会第一时间趁机杀了对方或者制服对方，结果这些人却没有半点反应。他还以为他们一时反应迟钝，于是用眼神示意，结果他们依旧没反应，回看过来的眼神反而古怪非常。
　　在三皇子看不到的世界中，一道又一道幽影从每个人身上向外散发，如蛇一般团团缠绕了所有宿卫的身躯，冰冷的寒意层层渗透，让他们彻底失去了身躯的操控权。
　　骤然遇到如此诡异事件的宿卫们又惊又慌，哪里还能注意三皇子的眼神暗示？极少数人，只能瞪着眼睛拼命向他求救。
　　他们却不知道，鬼灵的控制让他们的眼神也染上了冰冷而森寒的诡异味道。
　　这种怎么都使唤不动的表现，在三皇子看来就更奇怪了——尤其是他们的眼神，与不久之前，他让李胜假装被大皇子收买，大皇子自以为获胜之时，他们在暗中看向大皇子那蠢货的眼神，简直是一模一样。
　　三皇子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
　　该不会……在他将大皇子和皇帝视为猎物时，自己也不知不觉沦为了别人的猎物吧？
　　这个猜想让三皇子一时不敢轻举妄动。
　　就担心他一开口，苏赢没被抓起来也没被射杀，反倒是自己先被本该忠心于自己的手下冲过来把他给抓起来了。
　　——那岂不是重演大皇子和皇帝的笑话？
　　假装不知道气氛的诡异和不妙的处境，三皇子一边飞速思考，一边低头欣赏话本。
　　而他的动作又让其他人更加迷惑了。
　　宫变造反怎么就变成话本围读会了？
　　——莫非三皇子和魏国公世子本来就是一伙的，搞这一出就是为了故意影射皇帝？这是想在皇帝死前还把他抹得黑黑的呀！
　　既然如此，话本的内涵……懂了懂了。
　　一群懂王即刻上线。
　　气氛变得奇怪起来，被宫灯与刀剑寒光照耀的大殿中，一群人却在认认真真看着手中的小册子，仿佛在看什么惊世绝学。
　　他们一边看，还一边高谈阔论。
　　“……因亲生儿子认了别人十多年的爹就不高兴，儿子有错在先被赶出去就记恨，这故事中的陛下未免也太冷漠薄情了！”
　　有人装模作样地感叹道。
　　“不只是薄情，手段也太阴毒了。想处置国公府，却不光明正大地来，而是暗中动用种种手段，还弄出个大师批命……如此手段，过于阴谲，实非天子所为。”
　　更有人直接长吁短叹起来。
　　“唉，不似人君！不似人君啊！”
　　就连三皇子，发现手下貌似不受控制之后，为了不激怒那魏国公世子，也不得不顺着对方的意思，加入了高谈阔论的人群，开始认真点评话本的“内涵”。
　　他的加入仿佛是一个肯定的信号，让已经开口的人更加兴奋，没开口的人也跟着加入，一时之间，还真变成了话本围读会。
　　至于围读会的主题，当然是批判皇帝啦！
　　虽然这些人一口一个“书中的皇帝”如何如何，但谁不知书中角色对应的是何人？他们骂的每一声，都是在指桑骂槐。
　　此时此刻，只有惠明帝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要不是性命捏在宿卫手中，只凭惠明帝的眼神，已足以将这些人千刀万剐了。
　　眼看三皇子莫名其妙跟一群人开始讨论话本，而不是当机立断斩草除根，尽管难以理解他的行为，但大皇子和皇帝都选择了沉默——难道要提醒他杀了自己吗？
　　随着讨论越来越过分，大皇子还能置身事外，被讨论的皇帝本人可就听不下去了。
　　他们说第一句，他忍了，第二句，他忍了，第三句，他继续忍……然而这些人竟没完没了，忍忍忍忍忍不下去了！！！
　　“胡说！你们这是在胡说些什么！”惠明帝再也忍不住了，他气得浑身发颤，“拿话本上编造的故事乱说一气，用朕没做过的事抹黑朕，这就是你们的本事吗？！”
　　什么密谋暗害魏国公府、什么弄虚作假串通神棍伪造命格，都是不存在的！《上京秘闻》就是胡说八道！之前他连自己还有一个儿子的事情都不知道，又哪里会做话本上说的那些事？
　　虽然以惠明帝对自己的了解，《上京秘闻》中“皇帝”所做的一切根本没有任何问题，放在现实里，若是得知徐明瑾的身份，他也很可能这样做，但他当然不会承认自己是那样卑劣的人。
　　总而言之，一切都是无中生有的污蔑！
　　夺了他的皇位还不罢休，还要抹黑他一辈子的清名！哪怕所有人都只知道那只是话本，但一旦这些故事写在了野史上，后世之人又岂会分辨是真是假？前朝那些皇帝大臣的野史传说，不就是这样来的吗？
　　一时之间，皇帝心中怒火高涨。
　　“恶意污朕名声，便是你的目的吗？”
　　他骂的是三皇子，本意也是以为苏赢和三皇子勾搭到一块儿了，但因为目标没有指向性，于是苏赢就自然接话了。
　　“你想多了，故事分享出去的目的，当然是与天下人同乐呀。”他笑吟吟的模样在皇帝眼中格外气人，“难道大家看的不开心吗？”
　　“就是，陛下你不是亲口说过，话本只是话本，不要联想现实吗？”
　　立刻就有人七嘴八舌地附和。
　　而他们所说的，其实是当初苏赢黑了一堆臣子，被人告状时皇帝反驳他们的话。
　　此时此刻，用皇帝的话怼皇帝，看对方哑口无言的样子，顿时让他们暗爽不已。
　　——该！让他之前一口一个“魏国公世子小孩心性”、“话本不过是虚构”、“因话本而罪人未免心虚”，现在体验到被同样的话反弹到自己身上的滋味了吧？！
　　将所有人的神情收入眼中，差不多就看出了他们的想法，之前兴致勃勃的苏赢逐渐意境阑珊，脸上也露出了失望之色。
　　“好歹也是这个国家最上层的人物，竟然连话本的内涵都欣赏不了吗……”
　　他叹息一声，向皇帝走去。
　　速度明明不快，动作也很轻缓，像是散步一般，给人的压迫感却极强。
　　一边走，他一边开口。
　　“人类之所以有别于死物，就在于他们拥有属于自己的智慧、思想、意志、灵魂……也正因此才拥有更多的可能性。”
　　“一朵花一株草，稍有了解的人轻易便可得知它们何时生何时落，见到花开便已看出数月后的花落，但人却不同。”
　　说到这里，苏赢的语调稍稍上扬。
　　“人的身上拥有无穷的变数，每时每刻与世界交互信息的同时都在被世界影响，每一个选择都能让未来走向不同的可能。大奸大恶之人，也有不忍之时，大慈大悲之圣者，也有举起屠刀的可能……每个人在我眼中，都像未知结局的话本，纵然是已经知晓的命运也有因变数而更改的可能，我所期待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未知啊！”
　　他嘴角的弧度扩大，眼眸明亮异常。
　　“……欣赏它们可是我为数不多的兴趣。”
　　“——同样属于有趣的、拥有未知可能性的人类中的一员，我很喜欢你呢。遗憾的是，你正在走向扼杀我兴趣的道路。”
　　他的目光落到了面前的惠明帝身上，语气和眼神里难得带上了几分不悦。
　　“——你居然企图用虚假的命格来限制有着无穷可能性的人类的未来，用「灾星」、「福星」这样的名头来安排别人的人生，扼杀掉他们拥有的更多选择，让他们的命运走向你安排的唯一一条道路。简直就像是强行规定了话本的内容不允许变动……”
　　“——这样可就太过分了啊！”


第74章 无冕之王[完］
　　“——我过分？！”
　　面对苏赢的无端指责， 惠明帝简直一口老血都要呕出来，心中甚至有种荒谬之感。
　　——过分的究竟是谁啊？！
　　作为帝王，与历代帝王相比， 他算不上特别昏庸残暴， 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但在这个封建社会里，即便是这样不算特别昏庸残暴的帝王， 直接间接害过的人也不少。无论是生气发作时让人拖出去打死的宫人，还是玩弄权术时牵连的无辜大臣及家眷，抑或者由于他的默许纵容而被贪官污吏压迫的百姓，因他错误的决策而流离失所的难民……真要一一说来，有太多太多足以让他在《上京秘闻》露脸的事。
　　虽然皇帝内心并不认为自己有错：历代天子治下都有这些事，岂能因此而罪天子？
　　可无论如何， 这类借口好歹并非虚假， 倘若苏赢拿上述这些事指责他，他固然不满，却也不至于如此气愤。谁知现在苏赢竟编了个莫名其妙的话本，弄出“莫须有”的故事， 一群人便拿话本中皇帝的所为来遣责他……哪怕皇帝本人曾经也用过毫无证据的揣测杀了厌恶的臣子，此时轮到自己面对这样的处境， 仍是怒火中烧！
　　被夺位被杀也是够憋屈的了，难道还要带着如此莫名其妙的污名去死吗？
　　今日之事已是天下奇谈， 被堵在宫中当众污蔑， 被贪生怕死的百官因虚构的话本批判，还要被罪魁祸首加以无端指责，莫非还要他一直忍气吞声一言不发？历朝历代可有君王如此憋屈？真是奇耻大辱啊！
　　皇帝胸膛上下起伏，重重喷出一口气。简直恨不得撕了眼前这张“正气凌然”的脸。
　　强行压下这股冲动， 他冷笑一声，一下子抓住了苏赢言行之间的自相矛盾：“好！好！既然你说每个人身上都有种种可能，恶者可能行善，善者可能为恶，从未发生过的事，又凭什么安在朕身上！那话本中的故事与朕有何相干，令朕无端受辱？”
　　苏赢注视他的目光平静得仿佛在看徒劳挣扎的笼中犬。他悠悠道：“因为我所看到的所有走向里，你都是这样做的啊。”
　　他话语中的内容无人能够领会，惠明帝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神神叨叨的疯子。
　　“听不明白？”苏赢当然注意到了皇帝和其他人的眼神，他好奇地歪了歪头，又自问自答，“这就对了。能听明白就神奇了。”
　　说到底，《上京秘闻》对众人来说只是未曾发生的故事，他们并不知道这就是原本的命运走向，又怎么可能理解他的意思？真要是有人能理解，事情反而有意思了。
　　无论《上京秘闻》多离谱，在阴谋论者眼中都不过是抹黑惠明帝名声的手段罢了。
　　而三皇子，就是幕后指使的头号嫌疑人。
　　苏赢既不在乎他们听不听得明白，也不在乎自己在这些人眼中的形象是否正常，更没有兴趣解答每一个人的疑惑。
　　说到底，他只是个在自家洞天呆着无聊，于是出门找乐子的闲人而已。只须关注这一路有趣的风景、有趣的事物，怎么开心怎么来，又何必理会路人如何看如何想？
　　他将“随心所欲”这四个字发挥到了极致。
　　想看有意思的话本就找人写，想分享给更多人一起吃瓜就把话本分发出去，想亲眼见见话本中的主角，就参加了今日的宫宴，觉得人还没见过以他为主角的话本就死了未免可惜，于是出手阻止三皇子……
　　而现在，他又想起原本的命运走向，想到这样一个凡夫俗子竟然支使那个不经吓的老和尚编造命格之说骗人，不悦之余亦觉得荒唐可笑——毕竟是什么都不懂的凡夫俗子嘛，那错漏百出的神棍把戏，在他这样的“真神仙”眼里，可不就是笑话吗。
　　觉得好笑，于是他就随意地笑了出来。
　　他的笑声随着夜风刮过每个人耳边。
　　夜色已深，不见星月。浓厚的乌云堆积在天边，天幕像是被垂落的层层幕帘遮盖得严严实实，熄灭了满天的灯盏。乾宁殿中宫灯明亮，却充斥着比夜色更深的幽寒。
　　皇帝、皇子乃至群臣宗亲，尽皆噤声，在波云诡谲的危险氛围之中不敢轻举妄动。
　　唯有大殿中央的少年说笑由心，方才还是一派从容自若深沉莫测，转眼又笑得像是个在戏台子下头美滋滋看戏听曲的纨绔。
　　情绪之丰富多变，简直难以揣测。
　　何况，苏赢还总说些他们听不懂的话……
　　一时间，有人看他的眼神都有点不对了。
　　仿佛已将苏赢当作奇怪的精神疾病患者。
　　苏赢无视他们，方才的一点不悦笑过便散了。他看向皇帝的眼神已恢复如常。
　　——虽然这位凡俗国度的帝王行事荒唐滑稽，但某种意义上也给他带来了乐子嘛，而且进一步见识到了人类的多样性啊。
　　——这样一想，也算是相当新奇的样本。
　　他的心情顿时转好，还冒出了新的念头。
　　这念头刚刚浮现不久，有人打断了他。
　　“阁下究竟是什么人？今日混进皇宫有什么目的？我儿明珏去了哪里？”
　　沉寂许久的魏国公徐潜突然开口。
　　——三皇子突然爆发时，原本和其他宿卫一起控制大皇子的他直接就被控制住了。但他的反抗并不激烈，几乎束手就擒。显然已对皇帝失望，不愿再为之效死力。也可以理解为，不愿与三皇子为敌。
　　总之，他已经老老实实降低存在感好一段时间，直到苏赢冒出来搅风搅雨，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此时终于忍不住开口。
　　宫殿之外，有闪电穿透乌云，骤然迸发的光辉一瞬间照亮了天地，徐潜紧绷的脸在闪电的光芒中，有种刀剑一般的冷厉。
　　这光同样照出了他眼中的警惕、不安，与担忧——他在为不知去向的儿子担忧。
　　苏赢一眼看见他的神色，不由一怔，随即嘴角上扬：“诶？你好像误会了什么……”
　　他眨眨眼睛，目光中露出了惊奇之色。
　　“魏国公该不会以为我是什么杀人灭口然后易容顶替混进皇宫的危险分子吧？”
　　“难道不是吗？”
　　徐潜的眉头不自觉皱紧了。
　　——今天苏赢的所作所为实在超出了他平日里对儿子的印象，堪称惊世骇俗。世俗纲常、君权皇权，似乎都不在他眼中。许多大臣就差用看妖怪的眼神看他了。
　　徐潜总觉得自家儿子虽然平时行事不着调，喜欢乱写话本，但还不至于达到这样践踏礼法、蔑视皇权、无法无天的程度，相较于平日，俨然换了一个人。
　　要不是如今性命安危被捏在对方手中，有些大臣说不定早已经跳出来质问一句“何方妖人”，但他们不敢问，心中担忧且困惑的徐潜却不能和他们一样装傻充愣。
　　徐潜只好第一个站出来：“你不是他，我儿一向乖巧，岂会如此狂悖无礼？”他这话还真不是假话，因为他真是这么想的。
　　苏赢：“……”一时竟不知是此人滤镜太厚，还是自己人格魅力太强。
　　……哪怕是他本人，竟然也没办法昧着良心承认“乖巧”这种形容词呢。
　　“要说你印象中的徐明珏，从始至终都是我。从一开始，你们见到的就是我了。”
　　“不——”闪电与宫灯的光辉交织，徐潜不断摇头，眉头紧锁，“我儿不该如此……”
　　而被否决了身份的另一位主人公看上去却气定神闲，反而微微好奇地看着他。
　　许多人震撼莫名地看着在这时还为了这种小事刨根问底的魏国公，缓缓打出问号。
　　——这是宫变片场没错吧？突然开始上演“你不是我儿子”“我就是你儿子”“我不听我不听”这种剧情是不是有哪里不对？
　　原本半集就能干脆搞定的剧情，已经被拖成又臭又长的家庭伦理剧裹脚布了啦！
　　也有少数人开拓了新思路：眼前这位魏国公世子看起来的确很是古怪，三皇子的反应也不对劲，一直纵容他在此任意妄为，这份信重难以想象。偏偏此人行事邪门得很，犯了太多忌讳，三皇子纵容他尽情羞辱皇帝，看似畅快，其实已践踏了礼法与皇权，来日三皇子登基，再想起今日之事，焉知不会怪他狂悖？到那时，非但他自己讨不了好，全家上下都要受其牵累。
　　魏国公此举，未尝不是替将来考虑。自古鹰犬走狗，岂能有好下场？
　　只不过，想用魏国公世子非本人这种说法撇清干系，也未免太蹩脚了吧。
　　怎么不说魏国公世子是鬼上身中邪了呢！
　　遥想十六年前对方率军入城的气势，这魏国公，真是年纪越老胆子越小手段越糙！
　　他们确实猜中了徐潜的部分心思。
　　当年他年轻又有野心，且本身和太子联系太深，所以不得不站在太子这一边。而如今的魏国公府根本不必犯险博取从龙之功，皇帝在时跟着皇帝，新帝继位就听从新帝，前程可谓是稳稳当当的。
　　谁知今日竟发生了这样的大事。而怎么看怎么不对劲的苏赢明显在其中牵涉极深。
　　——这已不仅是自家儿子的安危问题，而是事关到徐家全族的安危。
　　今日此人这样胆大妄为，来日被清算之时，魏国公府岂能不受牵连？
　　“此人绝不能是魏国公府的世子！”
　　“不不不，我儿明珏必不是这样的人！”
　　正思量间，魏国公徐潜突然一愣。
　　——我怎么把自己的心里话说出来了？
　　——不，这不是我说的。
　　他猛然看向苏赢，就见这神秘人用格外低沉凝重的声音将他的心声透了个底，然后笑嘻嘻问：“你应该是这么想的吧？”
　　徐潜见鬼一般地看着他。
　　苏赢回看过去：“我猜错了吗？”
　　旁若无人地拆穿了徐潜的心思，他旁若无人地自问自答：“果然没猜错嘛。”
　　“你究竟是什么人，不，是人是鬼……”
　　徐潜的眼神和声音像是被风吹熄的烛火一样虚弱下来，眼底有不自知的惊骇。
　　“不是人也不是鬼……”眼前的红衣少年突然抬起了手，“好了，答疑解惑时间已结束。哪怕你是契约目标，也不能多加一秒哦。”
　　瞬间，张开嘴的徐潜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了，甚至就连想要动弹一下手指都很困难。他这才注意到，周围安静得过分。
　　不知何时，殿中已陷入一片死寂。
　　眼角余光所过之处，每个人都好像被凝固在原地，他们投射在地面和墙壁上的影子透着极深沉的黑，像是有什么在酝酿。
　　唯有苏赢一个人欢快的声音响彻乾宁殿：“——这个思路果然是可行的没错了。”
　　他在殿中欢快地来回踱步，无视了周围的“雕像”，仿佛这只是他一个人的游乐场。
　　“这个世界的鬼灵很特殊，本质不是人类的灵魂，而是拥有部分记忆的执念……”
　　“这些执念又被我分成爱、憎、怨……说起来似乎很厉害，其实一个比一个弱。”
　　“长年累月跟地缚灵一样被束缚在死去的地方没办法离开，就连想让活人伤风感冒都办不到……怎么看都像是世界的规则不允许它们拥有左右阳间的力量嘛。”
　　“——这怎么可以呢？”
　　突如其来的狂风掀动了少年赤色的衣袍。有无形的能量以他为中心向外散发。
　　漆黑的夜幕里，一轮明月悄然出现。
　　骤然之间，千万缕光辉投向人间，从天穹向下俯瞰，月光照耀之处，无数漆黑的烟气从大地上升起，向上京所在汇聚而来。
　　“——要是能制造出这个世界最强大的灵，突破规则的限制，一定很有趣吧？”
　　“爱、憎、怨，都能做执念来源，但最强大的灵，果然应该是聚集天下之怨……”
　　数不清的漆黑幽魂一瞬间覆盖了大地、覆盖了天空，无尽的怨念像是一缕缕云烟，从天下四方升腾而起，如潮水般涌向皇宫所在。
　　乾宁殿已经变成了一片“鬼域”。
　　所有人的视野都被无穷的漆黑覆盖，倾泻而来的黑，仿佛下一刻就要将他们吞没。
　　耳边传来了数不清的埋怨。他们眼前更是浮现出天下各地数不清的惨事，无数死去之人不甘的面容，含怨的心声。
　　怨天怨地怨世道不公，怨贪官污吏怨皇帝老儿……在被无数的怨念吞没之前，他们听见少年轻快活泼如同吟诵道歌的声音：
　　“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
　　那声音中充满了期待与好奇。
　　“天下之民怨，会造就怎样的灵呢？”


第75章 无冕之王[番外一］
　　睁开眼睛的那一刻， 李三郎看到的是华丽宽敞的宫室，以及倒了满地的人。
　　一缕又一缕清黑的烟气如火焰般在他们身上升腾、燃烧，时而变换出各种各样的形状， 如狼如鸟如虎如豹，最浓郁也最旺盛的那团黑气几乎将惠明帝全身上下笼罩。
　　皇子公卿、朝堂百官，都在猛烈燃烧的黑火中翻滚， 偏偏那火焰却不曾波及他们身上的衣料和周围的其他外物， 他们的灵魂像是被人投入烤炉中，从里到外灼烧着。
　　殿中一时响起连绵不绝的惨叫声。
　　即便是魏国公徐潜， 也不例外。
　　在满地躺尸的人中，唯有李三郎一个人静静站着，确切地说， 应该叫他徐明珏。
　　——自从答应将身体借给仙人入世， 徐明珏从未想过自己还有重返人间的一天。他们以为自己将被投入轮回， 谁知却被仙人手下自称「系统333」的仙侍带了去。
　　在系统333提供的一片纯白空间中， 这位乡野少年得到了全方位的学习辅导。
　　无数这个时代文人梦寐以求的书籍在他眼前堆积如山， 还有系统333分出的子程序充当名师答疑解惑， 只要他肯学、愿意学、用心学，他几乎能学到一切知识。
　　那片空间的时间甚至被特意拉长了。外界不过数月， 在系统空间中却过了数年。
　　对于这神奇的一切，李三郎接受的速度超出一般人的想象——仙人神通广大，做到这些有甚么值得惊讶的呢？
　　倒不如说，仙人竟然会为他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凡人做这么多，更让他惊讶。
　　在少年淳朴的价值观里， 助仙人入世已是大功德，本就是应当的。让仙人庇佑爹娘平安，已是不应当的非分之想。而自己提出了那样的非分之想后， 居然还被仙人送入这仙境般的空间之中，拥有读书的机会，得到仙侍的指点，更是天大的恩德。
　　这已让他感激不尽，不知如何报答。唯一能做的只有全心全意念书学习，不浪费一点时间，就这么生生读了六年书。
　　——别看六年时间不多，一般人每日读书的时间最多几个时辰，但以魂体状态待在系统空间的他不需要吃喝休息，不眠不休读书六年，这六年读书的时间分摊到一般人身上，已足以耗尽他们半生的光阴。
　　也就是说，现在的他在这方面的积累，相当于一般的读书人苦读半生。即便他天资不甚聪慧，日积月累看了六年的书，天文地理无所不包，眼界也远超一般人了。
　　倘若说，一开始是因为没有别的事可干，是出于所有普通百姓对读书的渴望，是为了不让仙人失望，他才开始看书，那么到后来，他算是彻底沉浸其中不能自拔了。
　　徐明珏本以为自己会一直在那片仙境空间中待下去，不断学习充实自己，直到仙人认为他可堪一用了，便可为仙人效劳。
　　没想到，刚刚翻开一本书，没看几行字，原本亮堂堂的空间骤然一变，天旋地转地，他像是从一阵风被塞进了瓶子里，不再是轻飘飘的魂体，而是多了一个套子。
　　感觉到肉身的沉重、鼻翼间的呼吸，看着眼前远不如仙境的昏暗宫殿，还有满地乱滚的人，徐明珏总算反应过来发生什么。
　　——他重新回到了人间。
　　这个发现让徐明珏的心重重一跳。
　　当初既然已经将自己的躯壳托付给仙人，他便从未想过还有回归人间的一刻。此时此刻，少年的第一反应并不是惊喜，而是惊慌——莫非是仙人出了事？
　　虽然不敢相信那么强大的仙人也会出事，但担忧的情绪还是止不住地漫了出来。
　　他顾不得周围那些陌生人，目光四顾，压低声音呼唤起来：“仙人——”
　　一枚圆滚滚的小光球啪地打在他额头上。
　　系统333看着他傻乎乎的样子不忍直视：【好歹也在书海里熏陶了那么多年，怎么遇事还像大惊小怪笨头笨脑的地鼠！】
　　听到熟悉的仙侍的声音，徐明珏的心立时安定下来，他闻声看去，这才发现一抹虚幻的人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侧，一身灼灼耀眼的红，像是夜色里燃烧的一缕火光，那人的容貌看不分明，长发在火光中飘舞，周围好像有数不清的幽魂在游荡。
　　这道模糊的人影与他梦中的影子重合了。
　　——在那破旧的山神庙里，那个改变他人生的暴风雨之夜，他曾见过这个“人”。
　　“仙人！”徐明珏忍不住露出惊喜的笑容，但很快他便反应过来，“您这是——”
　　“没错，我要走了。”模糊不清的人影笑着点点头，“这个世界我已经玩够了～”
　　果然是这样啊。早已今非昔比的少年敏锐地察觉了对方的去意，脸上不由露出怅惘之色，还有几分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迷茫。
　　像是一个即将脱离长辈庇佑的孩子，被独自扔在这茫茫天地之间，不知如何是好。
　　他的迷茫、不舍，与眷念，在苏赢的感应里实在过于清晰，让他有几分惊奇。
　　作为借用了对方躯壳的人，他选择离开，将躯壳归还，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
　　这样恋恋不舍，是不是有哪里不对？
　　根据苏赢看过那么多话本的经验，不会有人喜欢自己的躯壳被外来者借用的吧？就算是公平交易得了好处，有机会重新回到躯壳中，也只会兴高采烈迫不及待才对。
　　上下打量了徐明珏一遍，他有点难以理解：“莫非你还想让我占用躯壳一辈子，一直做个被关在空间里的孤魂野鬼？”
　　徐明珏看上去更加不能理解：“当初在山神庙里，我不就已经答应仙人了吗？”
　　——已经答应的事，当然要做到。
　　“虽然能回来我也很高兴……”说出心里话，少年看上去居然有几分愧疚。就好像已经借给了别人的东西，居然还想要回来，于是为此感到不好意思，“但当初我已经答应了您，这具躯壳便归属于您。”
　　说到这里，徐明珏连忙补充：“若是仙人不需要了，就当我什么也没说。当初的非份之求也不必再遵守——既然您将躯壳归还于我，我自该扛起自己的责任。”他指的是当初请求苏赢庇佑父母之事。那时他以为自己无法再回人间，才会如此冒昧。
　　他对苏赢露出个笑容：“能有机会在仙境中读书明智，我已经感激不尽。若是继续祈求仙人的庇佑，未免太厚颜了。”
　　苏赢直勾勾看着他，像是猫咪突然看见了一团奇怪的毛线球，忍不住想抓一抓。
　　他在少年的眼中看到了纯粹的坦荡。
　　他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人。
　　于是，苏赢也笑了起来。
　　“有意思。”燃烧的火光之中，自异世界而来的栖云君如此说，“能见到像你这样有意思的人，也不算白来这个世界一趟。”
　　相比之下，其他人就显得太没意思了。
　　倘若说徐明珏的存在是珍贵而稀有的样本，这个世界的其他人，无论是皇帝、徐明瑾，还是魏国公等人，在这世上随随便便都能找出无数与之特质相同的普通样本。这就让苏赢的兴趣大大降低了。
　　原本之前他还特地保留了一封书信，还想着到时候看看徐明瑾打开书信时会有怎样的表情呢，现在顿时觉得索然无味。
　　因为对方会做出怎样的反应，他完全能猜出来，出乎预料的概率无限接近于0。
　　——所以果然还是直接走人吧？
　　目光在众人身上燃烧的黑焰上看了一圈，观察完以天下之怨创造出来的灵，苏赢就决定结束这趟旅游回家了。
　　至于那诞生于天下之怨的灵，他已经看出这小东西的能力，就算是留给这个世界的小礼物吧，好歹也来了一趟嘛。
　　他伸出一只手，轻轻拨动着无形的法则之线，在徐明珏看不到的地方，属于两人之间的契约化作蛛丝般的细线，一头从徐明珏头顶冒出，一头轻轻伸向苏赢的小指。
　　在昆仑墟，这是很常见的仙道契约。
　　但这契约其实对苏赢并没什么束缚力，遵不遵守约定全靠他的个人意愿。
　　他轻轻一弹手指，蛛丝般的契约支线啪地断开，便如云烟一般消散了。
　　“既然如此，契约终止。”
　　无形的契约就此消散，火焰般燃烧的虚影在半空之中荡开，下一秒就要消失不见。
　　临走之前，苏赢隔空一指，点在徐明珏的眉心：“这一趟玩的很开心，感谢你的邀请。这算是给你的一点惊喜吧。”
　　“仙人——”
　　徐明瑾急急唤了一声。
　　“不知仙人可否留下名号？”
　　他看见那燃烧的虚影停滞了一瞬，便如幻梦般消散，唯有余音在耳畔轻轻飘荡。
　　“名号么？便唤我栖云君罢。”


第76章 无冕之王[番外二］
　　宫室之内， 灼魂之焰渐渐熄灭。满地翻滚的众人渐渐从难熬的剧痛中恢复清醒，但难以言喻的疲惫却是灵魂深处涌出。
　　他们无力地坐在原地，不想动弹分毫，只是艰难地抬起眼皮， 将一道道复杂的目光投向还站在原地神情怅然的徐明珏。
　　大概是察觉到众人的注视， 他收回略带不舍的眼神， 转身一脸疑惑地回看过去。
　　——同样的一具皮囊，只是内里换了个魂， 却从里到外透出格外不同的气质。
　　苏赢执掌这具躯壳时，看上去总是活泼自在，格外有种不受任何拘束的随性自然。而这具身体的正主，真正的徐明珏， 给人的感觉却截然不同，既有长年累月在空间中读书养成的温文气质，又有少年人的坦率。
　　哪怕同样是疑惑的眼神，在苏赢做来， 总会带上几分无辜， 以及毫不掩饰的探究。而徐明珏脸上，就是真真正正的疑惑了。
　　——他着实不知这些人为何都这样看着他。说来他也是将将回归躯壳，尚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也不认识面前的这些人。
　　见到徐明珏的神态， 众人已是恍然。
　　……看来他们刚才被灼伤时的所见所闻并非神志昏沉的幻觉，也不是魏国公世子搞的骗子把戏，而是真实不虚的真相了。
　　眼前这位魏国公世子， 着实与先前大相径庭。无论怎么看都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所以，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世上莫非真的有鬼神之说、仙人之术？否则，又如何解释这位魏国公世子身上发生的一切， 如何解释他们方才所遭遇的一切，如何解释至今还在皇帝身上燃烧的诡异黑焰？
　　唯一能为他们解惑的或许只有眼前这位魏国公世子，但徐明珏对眼前的境况似乎同样一无所知，看他们的眼神十分迷茫。
　　双方面面相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最后，众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落到了魏国公徐潜身上，努力用眼神示意：这是你儿子，你是不是该说点什么？
　　接收到信号的徐潜大概也明白现在自己是最适合出面的人，他缓缓起身，看向眼前神情陌生的儿子：“三郎，我是你爹。”
　　徐明珏果然将注意力落到他身上。
　　“……爹？”他喃喃着重复了一遍，渐渐将眼前的人与梦中所见的模糊人影对应上。在梦里，他曾见过亲生父母的样貌。
　　“没错，我们是亲父子，十六年前……”成功用一句自我介绍吸引来徐明珏的目光，徐潜又将当年发生的事情仔细讲了一遍。
　　父子二人说起当年往事，一时感慨万千。徐潜对亲生儿子的慈爱并非作假，徐明珏对父母的孺慕也渐渐显露。听得父亲遗憾愧疚弄丢了儿子，他还不忘出言宽慰，将这些年在乡野间的生活也说得很有滋味。
　　一时间，场面仿佛成了认亲大会。
　　其他人却罕见地没有打扰他们，而是竖起耳朵细细聆听，尤其是听徐明珏说到这些年的经历时，恨不得掏纸笔记下来。
　　哦，那位随身带着执笔的史官真的在记。
　　这让附近的大臣看他的眼神都不对了。
　　徐潜还在纠结该不该问“仙人”之事。他并不希望儿子身上的奇遇大肆张扬，以免引来不测，但偏偏此事已在所有人面前大肆张扬过了，即便他不去询问，企图隐瞒儿子的秘密，只怕这些人也不会善罢甘休。
　　这样的话，倒不如光明正大问上一问。
　　没想到徐明珏根本没想那么多，反而大大方方说了出来：“我是在后山山神庙里遇上仙人的，那天傍晚下了大雨……”
　　竖起耳朵聆听的众人更是一字都不敢漏，连同时间地点都记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而后他们就目瞪口呆，听眼前这位魏国公世子诉说了一段堪称神奇的奇遇。
　　——仙人入梦，梦中推演一生命运，借躯壳入世，得仙人允诺，这是何等离谱！
　　最离谱的是，都被仙人询问愿望了，不说长生不老，求个来世富贵也是应当的吧。好歹也为仙人贡献出一身皮囊，舍了这一世呢。若是能攀上仙缘，人间倒不必留恋。
　　如此奇遇从天而降，这个傻小子居然只是让仙人庇佑父母平安？十多年从未见过的亲生父母，抵得上这一场泼天的仙缘吗？
　　连徐潜听到自家儿子愿望，都忍不住重重一拍大腿，感动的同时大为懊恼。
　　“唉！你！你怎么这么傻！”
　　懊恼归懊恼，但想到方才所见的画面，仙人离去之前便将躯壳归还，并不曾要了徐明珏一世性命，说不定正是因此缘故。
　　这样一想，也就释然了。
　　“也罢，倘若机心太重，仙人岂会看不出。你这般傻，或许反而合他眼缘。”
　　徐潜能释怀，其他人可不能释怀。一想到竟然有人白白放过到手的仙缘，哪怕跟他们没有关系，他们也忍不住心痛万分。
　　再想想那位仙人借这徐明珏的壳子降临凡间数月之久，他们别说搭上仙缘了，反而因自家所作所为被仙人道破而恼羞成怒，一度言语攻击诋毁仙人……顿时，除了错失机缘的懊恼之外，还有一股深深的后怕涌上心头，让人为之战栗。
　　那恐怖的黑火，大抵就是仙人的惩罚罢。
　　“不是的，仙人宽宏大度，怎么会用这种手段惩罚你们。”听到有人这样揣测，头号信徒徐明珏当即为仙人澄清形象。
　　其他人顿时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宽宏大度？哪怕是仙人，哪怕你是仙人的眷顾者，也不能这样胡说八道啊。要不要去翻翻《上京秘闻》，再来说宽容大度？
　　好在徐明瑾继续解释了起来：“那是聚拢而来的天下之怨——针对的对象原本应该只是皇帝陛下一人，但因为初次操作，势头过猛了些，于是波及到了大家。”
　　“……这天下之怨，与天下民众息息相关。而天下民众的生活，又与朝堂上的诸位息息相关。因此，这灵焰虽是不小心波及，却也是顺着因果牵连而来。”
　　“……灼烧时间越长，火势越猛烈之人，身上的因果越大，却不是殃及无辜。”
　　他说话时，目光并未看向众人，反而虚虚落在眼前的半空，每一句话说出来还会有一个不短的间隔，更像是边听边复述。
　　——这正是苏赢临走前送他的“小惊喜”。传授他见鬼的窍门，可以与鬼灵交流。
　　一直呆在空间里学习的徐明珏对所谓的天下之怨当然是一无所知的，但跟随在苏赢身边的鬼灵就不同了。他们本就是苏赢的实验素材，苏赢对鬼灵的所有研究都被他们看在眼中，关于天下之怨成型之后的种种设想，苏赢也不曾对他们隐瞒分毫。
　　鬼灵说什么，徐明珏只要照着复述就好了。而说着说着他自己也明白过来——
　　眼前发生的一切简要说来大概就是“治理天下之人没能做好本职工作，于是仙人凝聚天下之怨诞生的灵焰，按照这些人背负的因果强弱，把他们统统烧了”。
　　即便这其中甚至有自己的亲爹魏国公，但徐明珏也不得不承认烧得好。
　　尤其是至今还在被烧，身上火焰久久不曾熄灭的皇帝——既然享受天下之供奉，担天下之重任，自然也要承受天下之民怨。
　　听徐明珏转述完，所有人倒抽一口凉气，下意识离皇帝所在的地方远了一些。
　　看着皇帝的惨相，两位皇子更是面露菜色。
　　大皇子还好，反正已经造反失败，注定是阶下之囚，乃至刀下之鬼。此时反而心态放松，可以笑看皇帝被烧得死去活来。
　　三皇子就整个人都不好了。
　　——倘若没有苏赢横插一手，他就是这场宫变的最后胜利者。哪怕是现在，手中掌握着宿卫的他也能逼皇帝退位，自己登基。
　　然而，他真的要这样做吗？
　　看着火焰中的惠明帝，三皇子迟疑了。
　　魏国公世子已经说的明明白白，皇帝受天下之怨，万一自己前脚登基称帝，后脚就步上惠明帝的后尘，千辛万苦抢夺皇位又有何意义？莫非便是为了替惠明帝受罪？
　　但已经走到这一步，后退他又不甘心。最重要的是，他还能有后退的机会吗？倘若他现在不放手一搏，为了可能的风险放弃皇位，那些叛王的今日就是他的来日。
　　今日不当机立断，明日便沦为阶下之囚！
　　更何况，天下之怨来自天下百姓，只要治理好天下，不就不必担心吗？
　　三皇子眼中闪出坚定之色。
　　——大不了还有惠明帝顶在前面嘛。
　　。
　　是日，风云变幻。大皇子阴谋造反，被贬为庶人，圈禁终身。皇帝受惊过重，染病在床，立力挽狂澜的三皇子为太子，传位于太子，并退居景仁宫，为太上皇。
　　所有的一切看似无波无澜过去了。
　　冬至那天夜里发生在皇宫中的事情终究没有保密，随着新一期的《上京秘闻》流传天下，即便是被曝光黑料的新皇，面对仙人遗留，愤怒之下终究没有做什么。
　　而楚济舟等人，早已在见过真正的徐明珏之后，与他达成共识。他们于鬼灵的监督下，立下誓言——《上京秘闻》永远不逐私利，只为公心。刊登在上面的每一件事，都会由鬼灵勘探清楚。一旦有所违背，将在鬼灵编织的噩梦中惊惧而死。
　　魏国公世子在宫殿之中挺身而出，受新皇封赏，推辞不受。魏国公坚辞兵部尚书之位，不再过问政事，新皇劝阻而不能。
　　——徐明珏已经成为许多人心中的神使，徐家若想平安长久，便该知晓进退。早已从徐明瑾口中得知原本命运的徐家人，虽有些惋惜，却更希望一家人平安。
　　不久后，上林村迎来朝廷天使，曾经破旧的山神庙被推倒重建，供奉新神“栖云君”。
　　上林村的村民惊讶地发现，据说被权贵之家找回的李三郎居然回来了。他不仅全程参与了神庙的建设，还在当地开了学堂，成为庙祝的同时当了学堂的夫子。
　　“三郎遇仙”的故事从此流传开来。
　　——千年传唱，代代不绝。


第77章 无冕之王[番外三］
　　徐明瑾被放出来的时候， 还有点恍惚。
　　他沐浴在春日的阳光下，忍不住伸出手指去捕捉那些金色的光线，看着它们如精灵般在指尖跳跃， 脸上神情如梦似幻。
　　以至于旁边的人说了什么他都没听进去。
　　脑海里只盘旋着一个念头：他自由了！
　　——他已经被关在那不见天日的牢房之中太久了， 久到连他自己都不知有多久， 久到他满腔的愤怒和怨恨都被磨平了。
　　当初刚刚被下狱时，他难以置信、无法接受，在冰冷的囚室中怨恨着国公府的冷酷无情， 诅咒着那个夺走了他一切的“李三郎”，痛骂着命运的不公、苍天的无眼。
　　每一个苏醒的清晨，他多希望一切只是昨夜的一场噩梦，醒来后他还是那个备受瞩目的魏国公世子， 身下是国公府的高床软枕，下一刻就会有婢女上前服侍他洗漱。
　　但他入目所及，却只有监狱漆黑森冷的栏杆、阴暗潮湿的墙壁，还有隔壁呼噜打得震天响的狱友。没有高床软枕，没有婢女仆从，只有一个邋遢狼狈浑身臭烘烘的自己——而这才是真实的现实。
　　一开始，他还有心力愤怒、怨恨、诅咒、痛骂，甚至抱着一丝微弱的期待。期待魏国公夫妇只是想教训教训他，让他吃够了苦头就带他出去。期待着他们还有心软的那一天， 突然想起曾经抚育十多年的养子，哪怕只是让他在狱中过得好一些……但这些都没有， 统统都没有。他像是无父无母的孤儿，被彻彻底底地遗忘了。
　　时日久了，曾经的怨恨与愤怒逐渐变得麻木，他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做那么多小动作， 倘若能重来一回，他一定从一开始就按下心中不甘，与“李三郎”兄友弟恭。
　　徐明瑾安慰自己，只有一年而已，用不了多久，他就能出去了。那时他可以上国公府诚恳认错，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让他们都知道他只是一时糊涂。这么多年的父子兄弟情谊，国公府花在他身上的心血，总不至于都被他们淡忘了。即便他们不再接纳他，为名声考虑也不该完全不管他。
　　靠着这些也许可能实现也许不切实际的念头，靠着一次又一次给予自己的希望，他在昏暗的囚室中坚持了下来，一天一天数着日期，等待着重获自由的那一天。
　　但徐明瑾并没有等到那一天。
　　一年之期已满，当初和他同时被抓进来同样被判徒一年的犯人都被放出去了，徐明瑾却只是从一个牢房转移到了另一个牢房，从原本拥挤的京兆尹牢狱转移到了另一处连他自己也不清楚的囚室——连曾经被他百般嫌弃的隔壁狱友都没有了。
　　新囚室的环境比原来干净整洁许多，没有随处出没的蟑螂，没有呼噜震天响的狱友，没有呼来喝去的狱卒……但这样的单人间待遇并未让他欣喜，反而让他惶恐。
　　他试图询问发生了什么，却无人解答他的疑惑，仿佛是被人关押在一座孤岛上。
　　待遇比从前好了许多，但徐明瑾的内心却备受折磨。他觉得自己像是被圈养在猪圈里养肥之后便要宰杀的猪仔，哪怕每日里吃好喝好，他心中的恐惧却与日俱增。
　　——这一切太反常了，反常得让他害怕。
　　就在方才被人带出来时，徐明瑾几乎以为自己要被押出去奔赴刑场了。
　　但现在，事实却与他的想象大相径庭。
　　徐明瑾一脸震惊地看着眼前宣旨的内侍：“你刚才说什么？我是先帝之子？！”不仅如此，还被如今的皇帝许了一块封地？！
　　内侍完全能理解这位震惊的心情，却没有过多解释的意思，只是一板一眼地继续道：“圣旨已下，请韩王即日就藩。”
　　徐明瑾怔怔接过圣旨，整个人都是懵的。
　　在他还恍恍惚惚的时候，皇帝的动作却相当利落，上午刚出狱，下午就把人打包送走，连带着一堆属臣都已经挑好了。
　　徐明瑾，虽说该叫他韩王高某了，但徐明瑾这个熟悉的称呼叫起来似乎方便一些——等徐明瑾终于从巨大的惊喜中清醒过来，他已经坐在了前往封地的马车上。
　　新鲜出炉的韩王询问左右，终于明白在他被关押的这三年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三年前的冬至之日，大皇子阴谋造反被圈禁，惠明帝退位，三皇子登基。
　　新帝登基半年后，太上皇病逝。
　　太上皇病逝半年后，也就是新帝登基后的第一次冬至宴，新帝赦免诸多叛王之罪，这其中包括已经被贬为庶人圈禁起来的大皇子和被流放的二皇子，并拣选诸王之中优异者，就藩为王，辅佐天子治理天下。
　　第二次冬至宴，又有数位藩王就封，还有数位郡王虽未获得封地，却也在朝中获得官职，摆脱了尴尬的地位。
　　此外，大量的宗室子弟受到陛下的考校、赏识，根据才华各自分配出去做实事。
　　谁知那位曾被先帝贬为庶人流放边疆，又被新帝特赦甚至封为卫王的二皇子，竟然不知感恩，蓄谋不轨，于是被诛。
　　二皇子的所作所为并没有连累其他宗室，让他们不再受到皇帝的信任，相反，他们还获得了新帝更多的倚重，被这位新帝分配到天下各地从文从武，成为他的羽翼。
　　简而言之，自这位新帝登基，便废除了宗室不得做官、不得掌权的规则，越来越多宗室子弟获得机会，上至就藩为王，下至地方官吏，而不再白白享受朝廷供养。
　　如此三年多以后，除了年龄尚小在读书的宗室子弟，几乎没有一个白吃白喝的存在了。哪怕是不配合的纨绔子弟，被他们的父辈狠狠教育过后，也不得不出来做事。
　　而新鲜出炉的韩王，大概是最后一个到了该干活的年龄却还被白养着的宗室。
　　——虽说他的情况特殊，一般情况下不会被承认，但新帝却承认了他的皇室血脉。
　　这简直叫徐明瑾欣喜若狂。
　　他不愿意去想，既然新帝宽宏大量，为何自己会被白白多关了两年，至今才被放出，也不想知道新帝封他为王有什么复杂的原因。他只知道，他是先帝的儿子，他拥有比当今的皇帝更加高贵的血脉！
　　果然，果然，他从来不是什么卑贱之人！
　　什么魏国公府！什么魏国公世子！他可是皇子！他还没怪徐家人白白耽误了他！否则的话，那皇位他也不是不能一坐！
　　待在囚室里的这些光阴，徐明瑾成日战战兢兢，如今一朝得知身世真相，被封为王，他所有的恐惧都变成了狂喜。要不是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急催着上了路，他定然要留在上京，好好看看徐家父子的表情。
　　想到这里，徐明瑾很是懊恼。
　　但他不急，以他如今的身份地位，随时可以报复徐家，考虑到刚刚成为韩王就一心报私仇不太好，可能会影响新帝对自己的观感。尽管内心深处觉得新帝只是捡了自己的漏，徐明瑾还是决定暂时先把韩王的位置坐稳，以后再想办法报仇……
　　而身边的这些仆从和属臣也是如此劝他的，才到封地就开始积极献言献策，帮助韩王治理地方，看上去一个赛一个贤明。
　　难道这都是新帝精挑细选的吗？
　　徐明瑾大为震惊，内心隐隐有些警惕。
　　他觉得还是早日培养自己人为好，于是到达地方之后，努力收集本地的人才，争取在这些人之外拥有属于自己的小班子。
　　历来君主身边总有奸臣，总爱用奸臣，当然是因为奸臣说话好听，善解人意。徐明瑾的队伍之中就渐渐出现了这样说话好听的人才，而且还不止一个两个……跟随他而来的班底劝他亲贤臣远小人之时，徐明瑾总觉得这是皇帝的人想处置他的心腹。
　　他心中不悦，每每敷衍以对，转头又和那善解人意、说话好听的心腹聊到了一起。
　　如此不知不觉，数月已过，又是一年冬至之日。韩王被召提前入京，参加宫宴。
　　意气风发的徐明瑾重新回到上京后，心里还惦记着如何报复徐家人。
　　他只知道如今魏国公已经没有实权，多半被皇帝厌弃，天下竟然还流传着魏国公世子遇仙人的传说，几年前的《上京秘闻》上写得信誓旦旦，居然还说太上皇也是因为天遣才早早病逝，实在是离谱！
　　听到这些说法的徐明瑾一百个不信——这就好像《上京秘闻》上那些《假世子身世曝光后》的话本故事，衍生至今的可能性已有数十种，被人津津乐道，可身为当事人的他难道不知是真是假？那李三郎自知过去多年养在乡下，竟然用这种手段抬高自己，偏偏还骗过了天下人，也是可笑。
　　一时间，徐明瑾只觉众人皆醉我独醒。
　　而这一次回来，他不但要戳穿对方身上的光环，还要狠狠“报答”当年的牢狱之灾。
　　冬至之日，对即将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的徐明瑾意气风发地步入了上京的宫城。
　　但迎接他的，却是一个个神情紧张、眉头紧锁，甚至唉声叹气的宗室子弟。
　　徐明瑾心里咯噔一声。
　　——难道这是皇帝设下的鸿门宴？
　　不等他问清楚，皇帝本人已经现身。
　　而这位陛下脸上，居然是如出一辙的紧张神情。紧张中又透着期待，仿佛一个即将参加科举的举子，要面对史上最严格的考核，而这场考试又关乎他一生的前途。
　　接下来的冬至宴大大开了徐明瑾的眼界，所有人做的第一件事居然是求神拜仙。
　　而那仙人，就是李三郎编造的“栖云君”。
　　徐明瑾很不想配合，却不得不从众。就在他不情不愿俯身下拜之后，大片大片的阴影从天空降落，他眼前突然一片漆黑。
　　紧接着，一阵剧烈的疼痛仿佛自骨髓中蔓延开来，像是烈火一般灼烧着他的灵魂。
　　他在地上翻滚、惨叫，眼角余光中见到有几个和他一样翻滚的宗室子弟，而更多的人只是站在原地，汗出如浆，身上阵阵颤抖，每个人身上，都燃烧着不祥的黑火。眼前的一切好像都在火光之中燃烧。
　　——就连那位皇帝陛下也不例外。
　　徐明瑾难以理解地望着这一幕。
　　就像他也难以理解身上的火焰从何而来。
　　被烧的神志不清之时，徐明瑾终于想起被他抛之脑后的《上京秘闻》——难道，这世间真的有天谴？
　　他拼命回忆着脑海中凌乱的文字。
　　……太上皇受天谴折磨半年之久，撒手人寰……新帝忧惧不已，呕心沥血治国……
　　但更多的内容，他却想不起来了。
　　当这场别开生面的冬至宴结束，所有人都好像经历了一场酷刑，尤其是徐明瑾。
　　他终于从其他宗室子弟口中问出了真相。
　　天下之怨形成的火焰就是所谓的“天谴”，原本集中在太上皇一人身上，新帝登基当日，其中一半被分到了新帝的身上。
　　前者失去权力之后，困居宫廷，日日被火焰灼烧，听得耳边无数民众哀嚎之声，终于在折磨中去世。而新帝上位之后，日日呕心沥血治理国家，症状便有所减轻。
　　这天谴如诅咒般牢牢锁定在皇帝身上，一旦贪玩享乐，便烧得人神志不清，一旦努力工作，为治理国家出力，便大大缓解。
　　随着太上皇遗留的天谴之火逐渐消磨殆尽，新帝本以为天高任鱼跃，可随着登基第一年的冬至之日到来，天下之怨再度沸腾，这一回针对的就是皇帝本人了！
　　皇帝这才通过徐明珏从鬼灵口中得知，这天遣居然已经成了一年来一次的规则。
　　简直就是对皇帝这一年治理国家的审核。
　　偏偏先帝在位之时只顾自己，留下了一个大大的烂摊子。贪官污吏横行，民间起义不绝，天下民不聊生，民怨四起，即便皇帝本人再怎么努力，也需要至少十年才能把太上皇败坏的江山修补回来吧？
　　——这天遣可不看皇帝有没有努力治理天下，它看的是最后的结果，不是过程。
　　只要被太上皇败坏的江山一日不修好，那就是皇帝一日没做好，天谴一日不消。
　　难道要他为了弥补先帝过失受十年天谴？
　　皇帝灵机一动，决定找其他人来分担。
　　他首先盯上的是大臣，试验过后发现不行，然后才盯上了宗室，发现居然可行。
　　——倘若这天下是一家公司，大臣只是从皇帝手中拿薪水的打工人，宗室子弟却是分红的股东。皇帝受天下人供养，执掌无上之权柄，故而天下不宁皇帝有责。宗室子弟同样受到供养，只是没有权柄而已。
　　灵机一动的皇帝开始琢磨着让宗室子弟也出来干活，相当于将手中权力分给他们。然后他惊奇地发现，他们能帮忙顶锅了。
　　就这样，越来越多白吃白喝的宗室子弟被皇帝拎了出来，帮他分担责任。于是又一个冬至之日，他们也享受到了天谴待遇，忍不住在心中疯狂辱骂先后两任陛下！
　　但他们还偏偏不敢不干。
　　——被杀掉的卫王就是前车之鉴。
　　——不会真有人以为卫王是因为造反被杀吧？当然是因为他不肯替皇帝背锅啦！
　　而在这样的情况之下，他们是否想过干脆联合起来反了这位皇帝再自己上位呢？
　　联合起来反了皇帝的想法每日都有，他们夜夜梦里都在痛骂不当人的皇帝。
　　但自己上位的想法还真没有。
　　只是分了一部分天谴都这么惨了，坐到皇帝那个位置上，那不是主动找罪受吗？
　　又不能造反，又不能罢工，他们只能天天在心里辱骂皇帝，然后老老实实干活了。
　　——只希望尽快将先帝的烂摊子收拾干净，不用过上每年都要被天谴的日子吧。
　　这些人如此卑微地幻想着。
　　得知真相，徐明瑾终于恍然大悟。
　　为什么他这个来历不明的私生子居然能获得皇室的承认，甚至得以封王，而不是被囚禁一辈子，因为皇帝急缺打工人啊！
　　——他今日遭天谴受的罪，都是当初轻信皇帝轻信奸臣时脑子里进的水！
　　徐明瑾不能理解。
　　这江山是高家的江山，身具全天下最高贵的血脉，难道不该理所应当享受天下百姓的供养？
　　然而残酷的现实却告诉他，皇室子弟的命运就是辛辛苦苦治理天下，没有半点贪图享乐的空间，一旦做不好还要被天谴。
　　那还不如做个平头百姓呢！
　　这残酷的事实险些打击得他抑郁了。
　　但他甚至连抑郁的时间都没有，就被赶回封地，继续老老实实当皇帝手下打工人。
　　数年后，在皇帝和天谴的多重鞭策下，年纪轻轻就熬白了头的徐明瑾，在病榻上咽下最后一口气，英年早逝。
　　临终之前，他满怀不甘，留下最后一句遗言：“……愿来世不生在帝王家。”
　　……这皇室血脉，不要也罢！
　　旁边环绕着他的诸多堂兄弟们，都忍不住流下了感同身受的心酸眼泪。然后，望着病榻上失去生息的徐明瑾，他们捶胸叹息：“韩王竟不曾留下一儿半女！”
　　——这是损失了一个打工人却没有补充啊！那岂不是意味着他们要分担更多了？
　　——不行，回去就多生几个儿女，家里那几个已经成年的，也该拎出去干活了！
　　——打工！通通去为这天下打工！
　　。
　　千年之后。
　　“……要说历史上名臣最多、君主最贤的时代，首推大齐明宗皇帝统治时期。”历史课上，历史老师唾沫横飞，激情四射，“——有人能分析分析这是什么原因吗？”
　　“我知道，我知道！”
　　台下的学生们一个个积极举手。
　　“……因为明宗疯狂清理贪官污吏，挖掘提拔了好多好多有名的贤臣，这其中就包括后来官至丞相主持变法的楚济舟。”
　　“不清理贪官污吏不行啊，他们把百姓压榨狠了，受天谴的是皇帝，皇帝能不干掉他们吗？贪官污吏被清走了，腾出来的位置不就多了，当然都要交给有能力的清官，所以那个时候能臣辈出！”
　　“不光能臣辈出，还疯狂内卷呢。”
　　“没办法，谁让上一任灵帝给他们留下了千疮百孔的江山，哪怕是为了自己，他们也不得不拼命修修补补啊。在他们之后的皇帝就好多了，没那么多需要修补的，只要能做到守成就行了，难度大大降低。”
　　直到下了课，大家还兴致勃勃地议论着。
　　“说到灵帝，其实相比历史上很多亡国昏君，他还算是可以的，结果被安了这么一个谥号，还被后代痛骂了近千年，历朝历代都拿他当反面教材教育后辈。”
　　“毕竟大家都觉得，要不是他干的不好，也不会惹来仙人下凡惩治皇帝，所谓「天谴自灵帝始」，就是这个意思了。明宗给他定下这么个恶溢，满朝无一人反对，这是明晃晃地宣泄怨念啊！别说明宗，我估计当时的宗室子弟没一个不痛恨他的。”
　　“哈哈哈，这就好像老爹死了留下一堆债务，不光继承人要还债，连远房亲戚都得跟着一起还，大家谁能不怨念啊？”
　　“……这天谴的规则设计太巧妙了，不知道是栖云君故意的，还是机缘巧合形成的。总而言之，百姓过得好不好，决定皇帝被不被天谴，皇帝被不被天谴，决定下面的官员有没有好日子过，而官员又能决定百姓过得好不好，这就是完美的自成循环。”
　　“对，这种情况下，有能力的臣子必然受到赏识，贪官污吏根本就混不下去！”
　　“嗐！说这么多，其实简简单单一句话，当天下百姓过得好不好与皇帝的性命息息相关，再无能的君主也能激发出潜力！”
　　“别说，历朝历代那些皇帝还挺有手段，为了逃避天谴进行过无数试探，各种小机灵鬼轮番上阵，有才华的网友都已经总结出《逃避天谴108式》，结果到最后，发现还是只能老老实实治理国家，笑死我了。”
　　“总之，栖云君yyds！”


第78章 昆仑墟
　　昆仑墟， 栖云天。
　　“不错不错，肉质鲜嫩可口，别有风味， 这个新任饲养员很有养猪天分嘛。”
　　从异世界归来的第一时间，苏赢就检验了一遍猪猪的饲养进度， 至于怎么检验， 当然是亲口品尝啦！
　　结果发现居然很不错。
　　美滋滋享用完大餐， 苏赢满意地总结道：“很好，可以继续培养。”无论是人还是猪。
　　正好这段时间他又总结出了一些养猪高阶技巧心得， 于是挥手打出一道灵光， 一大堆心得就印入了某个饲养员的脑海之中。
　　一下子昏头昏脑的苦逼饲养员顿时垮下了脸，只觉得未来暗无天日。
　　望着那颓然离去的背影，系统333发出灵魂质问：【他还记得他不是来养猪的吗？】说好的绝不与宿主善罢甘休呢？这是已经被调。教成了猪猪饲养员的形状啊。
　　……不过想想之前对方搞过几次小动作后的下场， 又觉得现在的状况合情合理呢。任谁意识到自己所谓的报复都是无用功， 只会给对方带来乐趣，也会摆烂吧。
　　一旁的苏赢闻言， 也是点头：“是啊，我还想看他给栖云天的生活带来更多惊喜呢，这就放弃了， 真是缺乏毅力啊。”
　　他咂咂嘴，叹气道：“还好在养猪上有些天赋， 不然岂不是在栖云天白吃白喝？”那会让他感觉自己被碰瓷白嫖了。
　　——所以务必要继续开发培养对方的天赋， 不能给无聊的生活带来更多乐趣那就好好干活， 栖云天可不能白养闲人啊。
　　下定决心， 苏赢便做出指令。一无所知的猪猪饲养员并不知道迎接他的未来是什么。毫无疑问，是暗无天日的社畜地狱。
　　吃饱喝足有了精神，苏赢又忍不住想出去搞事， 不对，是出门玩耍了。
　　不过，才从异世界归来，这么快就走好像不太好。他突然想到什么：“不知如今楚灯那边情况怎样，是时候来追一波真人版《异世界转生》了！”
　　作为第一个与他签订契约还被他带到了昆仑墟的特殊人物，虽然把人带过来之后就选择了放置，但苏赢还是对楚灯的异世界生活挺感兴趣的——完全未知的一切，难道不比写好的话本更有意思？
　　算一算，从他把人带过来开始，至今为止已经有十年了，楚灯已经在这个世界生活了整整十年。苏赢虽然想看真人剧，但还不至于那么坑，并没有故意把人丢到最刺激最险恶的环境，而是把他送到了凡间最安定富庶的国度，还额外赠与诸多魑魅魍魉化作的黑玉作为临时金手指护身符。
　　半空之中，大量的云雾升腾而起，雾气凝聚成水流，最终化作一面透明的水镜。
　　水镜之中，一幕幕画面一掠而过，无垠的天空，数不清的洲陆，不断放大的画面里，有山丘、平原、荒野、凡间城池，乃至种种妖魔鬼怪的影子，都在极速变幻的画面中化作幻影，直到画面定格。
　　苏赢好奇地抬眼看去。
　　拥有来自科技文明社会的眼光见识，在思想和生产都落后的凡间国度，只要对方不故意搞事，生活应该过得很不错才对。写成小说，说不定就是精彩的种田流小说。
　　然而，当熟悉的城池出现在水镜中，却全无十年前的富庶安定，反而是一片乱象。
　　震天的轰杀声透过水镜传了出来，密密麻麻如蚁群般的士兵正在攻城，鲜血染红了城墙，而城池之内更是乱糟糟一片。
　　一排排画风奇特的大炮被推了出来。
　　轰！
　　轰出的炮弹并非火药，而是一大团漆黑的能量，呼啸之间散发着强烈的侵蚀气息。
　　就在苏赢凝神看过去时，城门已经轰然洞开，大量的军队一涌而入，冲杀进去。
　　不过片刻，已是“城头变幻大王旗”。
　　……说好的最安定最富庶的凡间国度呢？短短十年，竟然已经改朝换代？
　　尤其是看到那些画风不符明显经过特殊魔改的枪炮，苏赢感觉自己明白了什么。
　　【……这、这应该都是楚灯干的吧？】原本对看直播不感兴趣的小光球像一枚Q弹的果冻一样弹了起来，目瞪口呆，【……他这难道是想征服凡人国度当皇帝吗？】
　　下一秒，系统333就告状了：【宿主好心带他离开原来的世界，获得健全的身体和新的生活，结果这家伙却颠覆一方富庶安定的国度，为一己私欲将普通百姓卷入战争，不知道要造成多少人的死亡。这岂不是凭空让宿主沾上因果？太过分了！】
　　楚灯的到来是苏赢所为，他所造成的一切后果，按常理来说确实会给苏赢带来因果上的牵连。但要说凡人国度百姓死伤就能对仙神造成多大的因果牵连，那还真谈不上——仙神岂是如此弱小之存在？
　　况且，系统333是这样正义凛然的统吗？
　　苏赢看向小光球的眼神有点惊讶。
　　果然，下一刻系统333就暴露了它要排挤一切有可能影响自己地位之人，务必成为宿主唯一心腹的野心：【一看就知道这小子完全没把宿主放在心上，丝毫不顾宿主有可能因此沾上因果，只想着他自己称王称霸！哪像我333，从来都是全心全意替宿主考虑，想宿主之所想，急宿主之所急，当初宿主多喜欢李三郎那个小鬼，我333就算为了宿主也费尽心思培养他……】
　　在系统333滔滔不绝表忠心的背景音中，苏赢身形原地一动，一人一统已跨越亿万里之遥，出现在一处防卫森严的军帐里。
　　“谁——是您！”
　　伏案沉思的人只觉得眼前的光线稍稍一暗，警惕抬头，却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他霍然起身，激动地撞翻了桌案，整个人长长一鞠到底：“见过栖云君！”
　　然后，楚灯满脸笑容地抬头，看向苏赢的眼神闪闪发亮：“您是特意来看我的吗？”
　　苏赢没有问对方是怎么知道自己身份的，无非是从那墨玉中的魑魅魍魉口中问出。毕竟「栖云君」在凡间或许声名不显，但在仙妖神魔之中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他上下打量了对方一遍，从那身干净整洁的文士服，桌案上的文书，还有这处军帐中的种种细节，已经看出了对方的身份，忍不住惊讶：“……居然做了谋士吗？”
　　见苏赢好奇，楚灯立刻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让君上见笑了，宋国君主昏庸无道，登基三年就搞得民不聊生，还到处搜刮。我本来靠小发明赚了点钱，刚有点起色，就被强行把家产都征了，吃相一点都不讲究，所以我索性在义军里找了个靠谱的，换个能处的皇帝再说！”
　　他这十年的起起伏伏详细说出来也足以写成一本小说了。总之就是找了一个靠谱的明主打天下，不知不觉混成了首席谋士。
　　刚才还在疯狂诋毁他的系统333顿时哽住了：【……又有魔改的枪炮武器，又能出谋划策攻城略地，还能拉拢人心招揽人才，好家伙，有这本事你为啥不直接当皇帝？而且你都做了这么多皇帝能放心？】
　　苏赢也很好奇：“你为何不自己做皇帝？”
　　楚灯愣了愣：“修仙还可以当皇帝吗？”
　　苏赢反问：“……嗯，怎么不能呢？”
　　楚灯呆立了三秒，这才不好意思地笑道：“我还以为，做了皇帝就无法修仙了。小说里不都是这样写的吗，皇帝注定不能得长生，要追求长生就不能当皇帝。”
　　苏赢表示：“昆仑墟从来没有这样的规则。”
　　“啊？”
　　楚灯傻傻地张嘴，刚想说什么，就听苏赢已经兴致勃勃开口：“不过这个可以有！”
　　他露出个灿烂的笑容：“我觉得这条规则挺不错的，以后就这么办。”
　　“——从此，凡间帝王不得修仙求长生。”
　　话音落下，似有一道无形的规则改写了整个世界，却没有一个人有所察觉。
　　唯有系统333一个激灵，惊疑不定地看向自家宿主：开口就给这个世界制定规则，仙神有这样的能力吗？这已经不是天道眷顾的气运之子，是天道祂爸爸吧？
　　身为凡人的楚灯对此一无所知，也不知道就在这短短片刻，苏赢做了怎样惊世骇俗的事，他不清楚仙神的能力极限，所以无论苏赢表现得多厉害在他看来都是理所当然。
　　他还在诉说这些年的经历。
　　“……我从那群魑魅魍魉口中得知君上身份，一心想去栖云天再见君上一面。他们告诉我，踏上仙途才有可能。”系统333暗骂一声马屁精，就听楚灯坦率地说出另一个原因，“更何况，这个世界既然有修仙之法，庸庸碌碌度过百年岂不可惜？”
　　若是做了皇帝，且不说要担负天下之重，只是简单的娶妻生子，他就办不到。曾经的经历让楚灯对世俗的幸福毫无期盼。
　　一开始他经商积攒家业，本就是为了方便将来寻访仙踪，踏上修仙之途。被可恶的狗皇帝毁了，加入起义的队伍之后，这个心愿也不曾更改。他之所以兢兢业业助现在这位皇帝建立新朝，也是因为与对方有了约定，天下平定后皇帝会助他寻仙。
　　——一个无妻无子、一心修道成仙的人，就算立下再多功劳，皇帝都不会忌惮。因为皇帝很清楚，他对世俗权力毫无**。
　　不过，苏赢的到来似乎带来了新的希望。
　　……真仙人就在眼前，何必还去深山老林犄角疙瘩里寻找那些所谓的仙门呢？
　　迎着楚灯期盼的眼神，系统333一下子警惕起来，小光球呼啦一下滚到了他面前：【——我们栖云天不养凡人！】
　　“你误会了。”在炸毛的系统333面前，楚灯的表现堪称温和有礼，当然对系统333来说，这又是对方心机深重的体现，“有机会来到这个世界，我已经感激不尽，哪里好意思提出那样过分的要求？”
　　“……虽然现在我的请求已经很是厚颜了。”他说着，再次向苏赢一拜，“我对这个世界的仙宗一无所知，倘若君上不介意，能否告诉我一些大略的位置信息？”
　　——想踏上仙途，当然还是要靠自己努力。倘若完全依靠栖云君，一心抱对方大腿，岂不是成了寄生虫？但有机会得知一些仙宗所在，而不是大海捞针去找，他也不会为了一些无谓的东西就闭口不问。
　　果然，苏赢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说的，他随手画出地图，勾出大概的范围。
　　“这里、这里、这里，是实力最强的仙宗所在……”一边在地图上点点点，他不忘补充，“对了，最好不要提我的名号。”
　　楚灯连连点头：“我会凭自己的努力获得仙宗认可，绝不会四处宣扬君上名号。”
　　苏赢顿时露出“你小子很上道”的表情。
　　系统333：【……】
　　——不，我觉得宿主的意思是，要是提了他的名号，你可能会被打死。
　　——谁让栖云君的“朋友”遍布天下呢？
　　不对，也许宿主真的觉得他的名号能够让人抱大腿，给这个小子开后门？
　　眼看苏赢的神情，系统333又忍不住想。
　　虽然觉得眼前这个小子很是可恶，心机甚重，但也还不至于可恶到要被打死的程度，想了想，系统333还是没有误导他。
　　最重要的是，宿主一副“报出我的名号你肯定能一步飞升”的表情，它要是揭穿真相，怕不是死在这里的就是它333了？
　　小光球顿时乖巧地缩成一团。


第79章 天灾降临1
　　“老家伙， 早就嫌你烦了！”
　　无忧谷中，被鲜血染红的人影重重倒地。
　　……
　　“傻逼，没想到吧？老子能复活！”
　　百草宗前， 本已被他杀死却重新出现的仇敌不屑冷笑，看着被偷袭倒地的他。
　　……
　　“你个土著，还想杀我？不自量力！还有这千羽宗，不识抬举，也活该被灭！”
　　“恒哥，这个NPC你不杀？”
　　“今天心情好， 放过他一条小命，我看他多次死里逃生， 还奇遇不断，有点主角的样子， 就这么杀了多可惜，说不定等他下次送上门，还能带来更多大礼包。”
　　“恒哥666，这是要养肥了再杀呀！”
　　千羽宗的废墟里，仇敌勾肩搭背说笑的背影远去， 周围是熊熊燃烧的火海。真心待他的师长亲朋都已在火海中化作尸骸。
　　……
　　“小心，千万别靠近他，都说这人去到哪里死到哪里， 和他关系好的都没好下场，这是天煞孤星啊……”
　　一次又一次复仇失败，一次又一次不死心奔走时， 对他避之不及的人窃窃私语。
　　都说人死之前，脑海中会浮现此生印象最深刻的回忆，此时此刻， 随着一幕又一幕画面在脑海中飘过，元飞白的意识已经恍惚：“我这条性命，终于要了结了吗？”
　　怀揣着深仇大恨，像行尸走肉一般在世上飘荡，既不想活也不敢去死，全靠着复仇雪恨之念支撑至今，这样浑浑噩噩的日子，终于迎来了结束的一天吗？
　　这一刻，元飞白竟久违地放松。
　　他下意识就要沉沦进那片黑暗里去。
　　但最后一秒，却又猛然惊醒。
　　“不可以——”
　　“我还有大仇未报——”
　　“我不能死！我不能死——！”
　　灿灿日光洒落，潇潇树影横斜，百花齐放的无忧谷中，当代谷主元清宵笑容满面。
　　半年前收下的得意弟子这就出师了——
　　“徒儿，今日起你便出师了，可以出谷历练去了。无忧谷绝学你已尽皆掌握，不愧是天生百脉俱通的奇才！日后你只需按部就班壮大真气，多多磨砺武学经验……”
　　他不免细细叮咛一番，将自己半辈子行走江湖的经验都传授给这位得意弟子。
　　放眼偌大江湖，无忧谷只能算是三流门派，并不以武学扬名，可谷主元清宵是个奇才，武学天赋不高，却精通医术、乐理和杂学，在江湖上知交众多，不乏大派人物，也让无忧谷拥有了特殊的地位，一般门派都愿意卖他几分颜面。
　　可这终究不是靠自身实力得来的。
　　谁知半年前，他意外捡回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竟是一位天资奇高的武道天才，有望从根本上提升无忧谷的品阶。何况这弟子一向乖巧勤奋，让他很是满意。
　　叮嘱一通，在其他弟子的目送之下，元清宵欣慰的目光落在得意弟子司徒恒身上，如慈父般关怀道：“趁天色尚早，徒儿你这便出发吧，切记路上小心。”
　　面前的少年一身灰衣，相貌英俊，一直恭恭敬敬站在原地，认认真真听完了他的全部嘱咐。直到此时，终于忍不住抬头，失声开口：“什么？这就完了？”
　　司徒恒一时失言，又连忙露出诚恳的笑容，找补道：“您再没什么要说了？”
　　有徒如此，元清宵很是欣慰：“你在武功上已经直追为师，差的就是真气积累和江湖经验，我已经没什么可教你的了。”
　　司徒恒有些急了，连忙明示：“师父，我知道您一定是故意考验我。无忧谷绝学哪有这么普通，肯定还有隐藏功法。您只管开口，不管有什么考验我都能通过！”
　　他胸脯拍得震天响，眼巴巴望着眼前的中年人，眼神深处隐藏着火热的期待。
　　“什么隐藏功法？”元清宵错愕之余，忍不住摇头道，“我们无忧谷小门小派，又不是天地圣宗，哪里来的隐藏功法？少年人勿要好高骛远，还需脚踏实地。你虽天赋异禀，进境一日千里，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以后在外游历千万谨言慎行……”
　　他谆谆叮嘱徒儿，本是一番好意，却没发现少年脸上的表情越来越不耐烦。到最后，那双深黑的瞳孔里竟闪过一丝凶意。
　　他不爽地拧眉：“搞半天被你骗了，白白浪费半年！一个破地方起无忧谷这种名字做什么？早知道我才不加入这破门派！”
　　“你、你说什么？”元清宵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实在不明白乖徒儿为何变了脸。
　　司徒恒却懒得理会他，一把推开元清宵的手，起身就要走：“得了得了，懒得跟你多说，你也别耽误我时间门了，我得抓紧时间门去看看其他宗门收不收徒！”
　　这一番变脸实在让人猝不及防。
　　元清宵气得胸膛剧烈起伏，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只能先招呼一声：“快拦住他！”
　　周围同样目瞪口呆的其他弟子顿时反应了过来，纷纷上前：“师弟且慢！”
　　“没有师父允许，不能随便出谷。”
　　“师弟你太过分了，还不快向师父道歉！”
　　呼喝之中，一群师兄师姐便上前拦住了司徒恒的去路。他们七嘴八舌，或是呵斥或是劝说，听在司徒恒耳中却像是一群苍蝇在耳边嗡嗡叫，只觉得厌烦。
　　“别挡道！”他眼神里凶意一闪，双手横扫而出，竟是毫不留情地出手了。
　　拳脚相加，真气涌动。师兄师姐们谁知他会出手这么狠，猝不及防之下便有好几道人影重重飞了出去，发出惨叫之声。
　　顿时，所有人都被他惹怒了。元清宵更是目眦欲裂。
　　“孽徒！孽徒啊！”
　　元清宵再也忍不住纵身上前，抬手就朝他抓去，要将人抓住，再行发落。却不料司徒恒非但不躲，反而主动朝他怀里撞来。
　　一柄短刃悄无声息从灰色衣袖中划出。
　　噗——
　　刀刃入肉之声无声无息响起，大量的鲜血染红了中年人心口的衣襟。
　　他瞪大眼睛向后倒去，死死地看着，却只看到少年脸上满是不耐烦的表情：
　　“老家伙，早就嫌你烦了！”
　　“要不是为了绝世武功，谁忍得了你？”
　　人群寂静过后，轰然炸开。
　　“爹——！”
　　“他杀了师父！！”
　　“不能放过他！！！”
　　“妈的，一群智障！”面对乱七八糟冲过来的人群，司徒恒丝毫不慌，反而凶相毕露，他甩了甩匕首上的血，就冲了上去。
　　连无忧谷主元清宵都倒下了，这些功夫还不到家的无忧谷弟子哪里是他的对手？
　　不知不觉，鲜血染遍了无忧谷。
　　浓烈的血腥气息与花朵的芬芳交杂在一起，形成一股让人几欲呕吐的味道。
　　元飞白便是在这熟悉的味道中清醒过来。
　　遍地尸体中，一具满是血污的尸体突然动了动，然后，他缓缓睁开了迷茫的眼睛。
　　“我没有死……”
　　元飞白不知该庆幸还是该苦笑。
　　“……我又活下来了？”
　　……一次又一次大难不死，一次又一次目睹亲友离世，只有自己得以苟且偷生，这究竟是幸运还是折磨？
　　“司徒恒！”他咬牙切齿念着仇敌的名字，靠着一腔执念生生让自己挺了过来，原本暗淡茫然的眼神里又重新拥有了光彩。
　　而这时，元飞白才注意到周围不太对劲。
　　他身体重伤，只能以目四顾，目光落到某处，看到元清宵的尸体，顿时一凝，立刻不敢置信地环顾周围，更加震惊。
　　“爹……”
　　眼前熟悉的场景几乎让元飞白落下泪来。
　　“这里是……无忧谷？！”
　　“不对，无忧谷五年前就已经没了，我爹也……这究竟怎么回事？！”
　　“很简单，你重生回到了五年前。”有人在他的脑海中轻轻开口，“当然更准确的说法应该是，你获得了未来五年的记忆。你更愿意接受哪种说法，就是哪种喽！”
　　这声音来的突然，语调活泼轻快，不含有丝毫恶意，却让元飞白的瞳孔骤然紧缩。
　　他猛然警惕起来，一连三问：“你是谁？是你捣的鬼？你想做什么？”
　　“都说了你可以当自己重生或者预知未来。这一切跟我可没有关系哦，是你自己的特殊际遇。我只是机缘巧合在这个时间门来到了这个世界又恰好选中了你而已。”
　　那道轻快的声音这样回答他。
　　虽然看不见人，元飞白却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了笑意。但元飞白并没有因此放松，神情反而变得更加警惕，明显不信他的话。
　　“……至于我想做什么，我想和你做一个交易。”
　　果然，下一刻，对方就说出了他的目的。
　　“少年，来和我签订契约成为神使吧！”
　　苏赢把上个世界徐明珏的说法拿了出来。
　　“借你躯壳一用，满足你一个心愿。比如让仇人魂飞魄散什么的，轻而易举哦！”
　　元飞白完全不信这等胡扯。
　　且不说他知道他那个仇敌有多么难杀，只说这人一上来就要借他躯壳的行为，明显不是好人，反而和他那仇敌有些相似……
　　“嗬……”他喉咙里挤出一丝惨笑，“天外邪魔，竟连这等手段都施展出来了么？只是却不该找上我，元某绝不让你得逞！”
　　他猛然运转经脉中的真气。无形的气旋在经脉中疯狂游走起来，就要爆发。
　　但下一秒，元飞白整个人都顿住了。即将爆发的真气也无声无息散入了经脉中。
　　他听见脑海中那道声音再度响起：
　　“喂喂喂，一言不合就自爆是闹哪样？少年人，你可知生命宝贵，需得珍惜啊！”
　　这轻快活泼的语调和语重心长的嘱咐一点都不搭，元飞白一言不发，沉默反抗。
　　那道声音却还在继续：
　　“还有啊，拒绝就拒绝，大不了我去问下一个。你不仅拒绝还污蔑我名声，这可就不能忍了啊！本仙君哪里像是邪魔了？”
　　话音落下的同时，躺在尸体中一动不动的元飞白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然后原地伸展胳膊伸展腿，又蹦又跳，像是一位傀儡师正检验着傀儡的各项功能是否正常。
　　还不忘做出评价：“不错不错，年轻人恢复力就是强，我只是稍稍聚拢一点天地灵气，这具身体的伤势就已经好了大半。”
　　元飞白心中大惊，想要抢回身体的控制权，却发现自己无能为力，他听见脑海中的声音得意地笑了一声：“诶嘿！”
　　“傻了吧？根本不用你同意，我就能操控你的身体为所欲为。签契约只是为了让你安心而已。不签我也能强买强卖。”
　　“比如这样，这样，还有这样。”
　　眼看着这人操控着自己的身体做出种种辣眼睛的行为，元飞白再也不能保持沉默了：“快住手！你都在做些什么啊？！！”


第80章 天灾降临2
　　凭借强买强卖的操作， 苏赢入驻新的躯壳，在他各种辣眼睛的举动中， 为了保住自己的节操， 躯壳的主人不得不妥协了。
　　“……你真的不是天外邪魔？”
　　说话时，元飞白的语气已经没有了一开始的生硬，明显透着妥协服软的意思。
　　短短片刻交流间，元飞白感觉此人似乎的确与自己印象中的天外邪魔不大一样。最重要的是， 此时身体不由自主， 无论他内心如何想， 表面上也不得不服软。
　　“当然不是。博爱众生如我，怎么可能是天外邪魔。包容， 友善， 正义， 这都是本仙君的代名词了，以前见过的契约者， 没有不崇拜我的！”
　　神秘人的语气理所当然，充满了自信和骄傲，怎么听都不像是撒谎。
　　念及对方自出现起做出的种种行为， 元飞白不由沉默了：“……”
　　就在他还想说什么时， 脚步声由远及近响起，他猛然想到了什么，连忙开口：“快躲起来， 不要让他们发现我还活着！”
　　他这么急迫， 苏赢反倒不着急了， 站在原地悠哉游哉抬杠：“你在教我做事？”
　　——对方又不是自己的契约者，主动放弃了提出愿望的资格。这具躯壳是他凭自己的努力得到的，没理由听对方的话啊！
　　他非但不躲， 还大摇大摆迎了上去。
　　元飞白：“……”太狗了太狗了！这家伙真的太狗了！
　　眼睁睁看着“自己”大步起身，朝着来人的方向而去，元飞白不由气急。
　　——他敢肯定这人是故意的！谁知道是想用他无忧谷少主的身份做些什么！
　　下一刻，一男一女两个少年人出现在苏赢面前，紧接着，两声惊呼声响起。
　　正在脑补可能利用他身份做出种种邪恶之事的元飞白顿时一个激灵：“天外邪魔，你有什么冲着我来！不要伤及无辜……”
　　话音未落，那两人却好像完全没看见被苏赢操控的这具躯壳似的，环顾一圈后直接奔向了无忧谷谷主元清宵倒地之处，口中发出大呼：“元谷主！怎么会？！”
　　元飞白还没说完的话顿时拐了个弯。他茫然地吐出一个音节：“诶？？？”
　　“是不是很惊讶他们为什么无视我？”苏赢扬起唇角，“很简单，身融天地自然，如雾如风，在他们眼中当然就不存在了。”
　　他好奇地凑到两人近前：“这两人你认得吗？”
　　这是一个以武道修行为主的世界，没有凡间皇朝，天下九州被大大小小的武道宗门统治。
　　像是无忧谷所处的定州，就有三大一流宗门，近百家二流宗门，三流门派和武馆难以计数，武风盛行，人人尚武。
　　而在一流宗门之上，还有“天、地、风、云”四大圣宗。
　　分别是正道圣地天璇宗、魔门魁首地葬谷、包罗万象的奇风阁，以及一心探求天道超然世外的归云斋。
　　这些宗门的评级，除了本身势力强弱之外，主要取决于宗内最强者的武道境界。
　　三流门派最强者也不过后天九重，二流门派至少有一位先天武者，一流宗门必有宗师坐镇，唯有天人所在，才可称圣宗。
　　后天不过是武道起点，后天七重之下实力相差都不大，跨级别杀人家常便饭，唯有到了后天八重、九重，才显出差距；
　　先天武者，可以一敌百，一己之力便可对战百名后天九重；
　　而武道宗师，为凡境极致，先天圆满，武道已打磨至进无可进之境，便可称宗师。于万军之中轻取首级，不过等闲；
　　及至天人，武道境界已超凡脱俗，抵达不可思议的境界，劈山断海，一人灭城，不在话下！再进一步，便是传说中的仙神。
　　无忧谷作为定州境内的三流门派，原本不值一提。
　　谷主元清宵虽然只有后天七重的修为，却精通医理杂学，被定州诸多门派奉为座上宾，又因先辈之故与二流门派百草宗有香火之情，彼此往来紧密，再加上元清宵还与一流宗门千羽宗的一位先天境长老相交莫逆……
　　如此种种下来，无忧谷这小小的三流门派在定州都有不一般的地位，等闲的二流宗门都不会轻易来招惹。
　　谁能想到，这无忧谷竟会一日之间覆灭？
　　这一日，百草宗宗主百岁大寿来即，派弟子前往各方广邀宾客，来到无忧谷时，却只见得满地尸体，场面惨不忍睹。
　　两名弟子一男一女，年龄俱都不过十六七岁，哪里见过这样血腥的场面，一下子骇得面无人色，只能强撑着四处搜寻，边找边喊：“有人吗？还有人活着吗？”
　　搜寻之际，他们并未发现，一道血糊糊的人影就跟在他们身边，跟着他们一起四处乱转，还时不时围着两人转圈打量，将他们上上下下左左右右都看了个明明白白。
　　但他们却对此一无所知。
　　然后，那人突然探出手，左边那位男弟子腰间的一枚令牌瞬间就被摸到了他手中，他翻来覆去瞅了瞅令牌上的纹路和字体。
　　“百草宗？这是甚么门派？”
　　苏赢说话的声音虽然不大，但近在咫尺的两人却浑然未觉，就连身上的令牌被人摸走都没发现，直到苏赢将之物归原主，这两个人都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
　　目睹这一切发生的元飞白只觉悚然。
　　他下意识说道：“那是定州的二流门派，我母亲就是出自百草宗……”
　　说到半截，元飞白的声音戛然而止。这才意识到自己心境震荡，差点倾吐心声。万一这天外邪魔用他的身份混进百草宗可怎么好？不行，绝不能让百草宗受到波及！
　　仿佛对他心中焦虑一无所觉，苏赢露出个轻快的笑容：“原来是友军，你不希望他们知道你还活着，是怕连累到他们吗？”他最后半句语调上扬，带着微微的好奇。
　　元飞白当然不会说实话。他心念电转，思考着如何回答才能让百草宗免受殃及。
　　“……在原本的轨迹里，应该就是他们发现你还没死，把你救回了百草宗吧？”
　　不等元飞白回答，苏赢又问。
　　这样说着，他自己已经恍然点头：“肯定是这样没错了，所以你是担心轨迹重演，报仇时百草宗受到你的牵连？所谓的天外邪魔果然可恶至极，居然滥杀无辜！每一个智慧生灵的诞生，可都是奇迹啊。”
　　他这般义正辞严，一下子给元飞白整不会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对方口中的“天外邪魔”并不是自己骂自己，而是在说司徒恒——他前世今生最大的仇敌。
　　这人好没有自知之明……元飞白实在忍不住腹诽一句，内心却不知不觉放松下来。
　　他自己都没发现，“重生”以来紧绷的心情已经放松了许多，满腔的仇恨、愤怒、自厌自弃，都被对苏赢的无语所替代。
　　或许，他潜意识里已经发现，这个奇怪的神秘人和他以为的天外邪魔不大一样吧？
　　元飞白忍不住问：“你不是都看过我的记忆了吗？应该对一切都很清楚吧？”
　　“我怎么会随随便便翻人记忆呢？”苏赢觉得自己的人品受到了质疑，他反驳道，“我只不过是在你翻阅那些记忆时恰好和你建立了联系而已。假如你翻完了整本书，那我顶多只看到了最后几页。”
　　之前也是对方同意契约他才会翻阅记忆。要不是元飞白污蔑他是天外邪魔，他早就离开去找下一个自愿签订契约的人了。
　　这样一想，苏赢就更加理直气壮了。
　　……他这不叫强买强卖，是为了纠正元飞白的错误认知，让对方分清楚什么是真正的天外邪魔，什么是虚假的天外邪魔。他被误会不要紧，离开去找下一个契约者，对方的错误认知岂不是永远不能纠正了？
　　……没错，就是这样！
　　元飞白还在思考苏赢方才的话是真是假，就听这人再次开口：“没有常识不怪你，有我教导，一定会帮你摆脱无知的泥潭，成为新时代有见识有眼光的年轻人！”
　　元飞白：“……”
　　他觉得今天沉默的次数格外多，最后才憋出一句：“那我是不是还得谢谢您啊？”
　　苏赢十分欣慰：“道谢这种事，在心里就好了。我不是那种在意形式的人。”
　　“……”
　　不多时，确认整个无忧谷已经不剩一个活口，两名惊惧莫名的百草宗弟子互相商量一阵，决定立刻回宗告知此事。
　　至于这满谷的尸体，虽然就这样放着不太好，可事情上报之后万一有人来查看死因，寻找凶手呢？因此也不好轻动。
　　两人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途留无忧谷的遍地血污，与鲜血中盛放的百花。
　　望着满地尸体，元飞白不由黯然。
　　前世的他，被百草宗救走多日才从重伤昏迷中清醒，甚至没来得及替父亲收尸……
　　就在这时，元飞白突然感觉魂体一重，像是被装进了一个沉重的套子里，紧接着，绵绵密密的疼痛便自周身各处传来。
　　他忍不住低头，看着抬起的手掌，整个人怔住：“这……我的身体……还回来了？”
　　原先那种身体不能自主的情况不知为何彻底消失，属于自己的掌控权又回来了！
　　元飞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是那天外邪魔出了什么意外，他现在暂时想不了那么多，掌控身体的第一时间就直奔向元清宵的尸体，他跌跌撞撞，跪倒在地。
　　“爹——！”
　　阔别了多年的一声呼唤脱口而出，脸上不知不觉变得潮湿。他颤抖的手指伸向倒在地上的人，看了许久之后，才伸出手去。
　　无忧谷的后山，挖开的空地之前，一具又一具尸体被元飞白摆好，他一个个整理过后，一个个将他们放入坑洞中。
　　“爹，孩儿无用，不仅没能报仇，还连累了宗门师长……”
　　“大师兄，这是你最爱的梨花酿……”
　　“二师姐，你最讨厌吵闹了，我说了这么多不知道你会不会嫌烦……”
　　他絮絮叨叨了不知多久，在越来越暗的天色之中，终于将所有人的遗体都埋入了地下，也好似将过往所有的欢乐一并埋葬。
　　到最后，元飞白终于忍不住一拳捶在地上，似要将心中情绪尽数倾泻出来：“为什么！为什么没有早一点回来？哪怕是一天、半天……”
　　肆意发泄一通之后，他坐倒在地，眺望着越来越深的天幕，陷入久违的茫然。
　　前世的他，正在百草宗昏迷不醒，但现在，既然决意不再将其他人牵扯进来，他就只能一个人踏上自己的复仇之路了。
　　曾经的师长好友，都不再与之交集。
　　但他那仇敌，如今身在何处并不明晰，何况对方还有死而复生的能力，找不到彻底绝杀对方的方法，终究只是白用功而已。
　　一时之间，元飞白竟有种久违的茫然。
　　他突然想起这一世最大的变数，那个神秘出现又神秘消失的存在，忍不住呢喃道：“那天外邪魔，难道真的离开了？”
　　“……都说了我不是天外邪魔啦～”
　　突然出现的声音让元飞白狠狠吃了一惊，他险些原地跳起：“你一直都在？”
　　“放心，方才我去寻找我走失的下属了。不管你做了什么我都不知道，就算你抱着心上人的遗体哇哇大哭都没关系哦。”
　　下一秒，少年轻轻眨了眨眼睛，眼眸里流露出与方才截然不同的灵动色彩，他唇角扬起的弧度透着与氛围格格不入的活泼。显然，这具躯壳已再度为苏赢所掌握。
　　元飞白：“……我没有哇哇大哭！”
　　第一反应是反驳这句话，紧接着他才反应过来：“不对，我也没有什么心上人！”
　　然后他又注意到苏赢的第一句话：“走丢的下属？你还有下属？”
　　“才到这个世界，它就神秘失踪了。”苏赢丝毫没有隐瞒的意思，“我可是相当好奇，究竟是谁居然拐走我的下属……”
　　“那你找到了吗？”元飞白也好奇了。
　　“没有。”严格来说，发现了一些有意思的痕迹，再花一段时间应该就能有所收获，“……所以我就更加好奇了。”
　　——这个世界，似乎很有趣啊。
　　原地伸了个懒腰，少年站起身来，向外走去：“我现在对这个世界充满了兴趣。可以请你充当导游，给我介绍介绍吗？”
　　元飞白微不可察地应了一声。
　　明明是被这人莫名其妙蛮不讲理强行霸道占据了自己的躯壳，但元飞白对他的警惕和防备却不知不觉就散了大半，渐渐有些相信对方一开始所说的身份和目的。
　　更何况，以对方表现出来的手段，他毫无反抗之力，根本没有欺骗他的必要。
　　倘若是真的天外邪魔，不会给予他重新掌握躯壳的机会，不会留着他的魂魄，也不会恰好给他足够埋葬家人的时间……
　　他不由开口：“你一开始说的，还做数吗？”
　　“什么？”
　　元飞白有些急了：“你说过的，和你签订契约，你可以替我报仇雪恨，让那天外邪魔魂飞魄散。”
　　“哦，当然可以啊。”
　　元飞白沉默片刻，语气沉重地开口。
　　“——那好，我答应你了。”
　　明知道可能是陷阱，明知道可能是骗局，明知道那契约可能有问题，或许这一答应自己就魂飞魄散再无生还之机……但他只能赌这一把了！因为只靠他自己，他永永远远也无法等到报仇的机会！而他珍爱的师长友人，在不久的将来也会沦为天外邪魔的猎物！
　　在“契约成立”的宣告中，元飞白做好了永远沉沦在黑暗中再不醒来的打算，但等了片刻，却发现自己身上没有发生丝毫变化，他的意识也和之前一样清醒。
　　元飞白：“？？？”
　　察觉到他意识中传递出来的强烈的疑惑，苏赢笑着摇了摇头：“我不是说过吗，契约只是为了让你安心而已，并没有别的作用——不过别担心，答应你的愿望我会实现的。”
　　元飞白心中情绪莫名。
　　孤身一人为报仇奔波了太久，此时他竟然有种终于有了同伴的奇妙感觉。
　　方才涌起几分感动，他就听见苏赢开口：“如此，你的记忆我便不客气了。”
　　元飞白脑海中的记忆，像书一样被翻开——
　　大约半年前，无忧谷谷主元清宵访友归来，在无忧谷外捡到了一个少年，对方自称无父无母，流落至此。发现这少年百脉俱通、天赋奇高之后，元清宵便动了心。
　　以对方的天赋，便是一流宗门也会心动。
　　但既然遇上了他，说明彼此有缘，元清宵私心想将这样的天才留在无忧谷，又担心耽误对方前途，便开口询问少年可愿拜入他门下，坦言无忧谷只是小门小派，但他话未说完，少年已经跪下拜师了。
　　这少年正是司徒恒。
　　而后这半年，元清宵倾囊相授。
　　虽然他更精通医理杂学，但司徒恒明显对这些不感兴趣，考虑到司徒恒奇高的武学天赋，元清宵也担心在其他方面浪费时间耽误了他，因此一心一意传授他武学。
　　司徒恒不愧于他的天赋，短短半年便将无忧谷核心功法《无忧决》彻底掌握，修为更是抵达后天六重，足以出师行走江湖。
　　但就在这一天，司徒恒却突然发狂，不仅偷袭杀死了元清宵，还杀光了无忧谷近三十名弟子仆从，随后不知所踪。
　　元少白侥幸留了一口气，被赶来的百草宗弟子救回百草宗，足足过去大半年才养好了伤。为了报仇，他请求百草宗隐瞒自己还活着的消息，暗中寻找司徒恒的下落。同时不顾后果吞服了大量提升功力的丹药，并修炼了几门快速精进的魔功。
　　魔道正道并非一定水火不容，只是功法有别而已。正道功法进境慢，但无后患。魔道功法速成、威力大，却有诸多隐患。
　　一心报仇的元少白不在乎隐患，用尽种种手段提升自己的实力。后来，他终于查明司徒恒的下落，便伏击在对方的行进路上，行雷霆一击，将这仇敌当场诛杀。
　　司徒恒既死，元飞白本以为一切就算过去了。他在百草宗修行，继承父亲的遗志，专心研究医理，却在一次出行之时遭同伴暗算，那人见他将死，这才得意洋洋地揭下易。容面具，竟然是司徒恒！
　　元飞白这才知道，世上竟有死而复生之人。
　　若不是关键时刻，百草宗的小师妹舍身相救，撑到长老赶来，元飞白已经死了。
　　可他虽侥幸活了下来，那位小师妹却重伤身死。元飞白实在没脸再见对方父母，一心报仇的他从此离开了百草宗。
　　而后几年间，“异人”之说在江湖上兴起。元飞白这才知道，司徒恒乃是异人。
　　世间各地都有“异人”，他们一个个天赋奇高，修为进境极快，又有死而复生的本领。“异人”同样有善有恶，并非同心，司徒恒无疑就是最恶毒的那一种。
　　两人之间你杀我我杀你，纠缠不休。
　　元飞白气运极强，数次死里逃生，还有过不少奇遇，原本资质一般的他，竟然短短五年就已先天圆满，只差半步便可成为宗师。
　　但这强大的气运却只庇佑了他一个人，令他亲朋离散，家破人亡，一路漂泊。
　　后来，世事变迁，天下动荡，司徒恒所在的异人势力企图征服定州。一心待他的恩师含恨而死，收他入门的千羽宗覆灭，唯有元飞白只身逃离，从此一心杀戮异人。
　　被仇恨吞噬了理智的他，直到“重生”之前都在疯狂杀戮异人，最后拼死自爆。
　　当他再度清醒过来，便回到了无忧谷。
　　翻到这里，苏赢发出惊奇的声音：“……太惨了太惨了，这真的是气运之子的待遇吗？我从未见过如此之虐的话本，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虐文主角？”
　　自己的人生被人当做话本故事一样翻阅点评，任何人都不会高兴。
　　但元飞白更在意另一件事：
　　“天外邪魔的厉害，你应该见识到了。你有把握彻底消灭他吗？”
　　元飞白忧心忡忡地问。死而复生着实难解，当初就连武道天人都无能为力。
　　“当然了。”回应他的是苏赢轻松依旧的语气，“你可以永远相信栖云君～”


第81章 天灾降临3
　　无忧谷位处定州东南山野间， 距离最近的城池金明城有五十多里，以元飞白这具躯壳的正常速度，绝非一日可以抵达。
　　不过苏赢本就不着急， 也没有明确的目的， 就这么一路悠哉悠哉走过去，欣赏这个世界的风景， 也算是别样的旅游了。
　　相较于上个世界，这个世界灵气充沛，连空气都清新许多，人烟稀少之处草木丰茂，鸟兽虫鱼自由自在，大自然透着未曾被人类过度开采的别样风光。
　　渴了饿了便狩猎野兽食用野果，困了便席地而睡， 兴致来了捉捉鱼逗逗鸟， 在这样的悠闲时光中， 不知不觉便过了三日。
　　这一日天光正好， 绸缎般丝滑的金色阳光从高大的树梢间滑落而下，像一袭披风披在树荫间空地上的少年身上。
　　熊熊燃烧的篝火炙烤着烤架， 一只格外肥美的山鸡就架在烤架上， 表面已经泛出了灿灿的金黄， 似有油脂流淌而下。
　　少年一边翻滚着烧鸡， 一边撒调料，直到那肉质两面金黄，调料均匀撒透， 勾人的香味直往他鼻息间钻来，他的喉头下意识滚动了一下，取下烤架上的烧鸡， 又拿出一柄短剑，刷刷刷便将之片成了数份，整整齐齐排布在一片形似荷叶的叶子上。
　　空空如也的肚子催促着他的行动。
　　就在少年用竹签插起烤肉的第一时间，他的动作微不可查地迟滞着极短的一瞬间，然后，便流畅自然将插起的烤肉放入口中，然后是第二片，第三片……随着美味的烧鸡下肚，少年忍不住愉悦地眯起眼睛，脸上也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容。
　　吃的一干二净，他抹了抹嘴，很是欣慰：“这才几天，你的厨艺越来越好了啊。没想到你在这方面居然很有培养天赋呢。”
　　沉默之中，另一道有气无力的声音幽幽响起：“……我能说我也没想到吗。”
　　短短三天时间，元飞白已经成了吐槽役。因为这个人的言行实在一言难尽。
　　这三天时间里，两人算是轮流掌控躯壳，只是各自分配的时间和状态不一样。
　　大概说来，元飞白每次获得身体掌控权面对的都是如下处境：人烟稀少又没什么风景几个时辰都只能闷头赶路时，肚子饿得饥肠辘辘必须立刻寻找食物时，下暴雨了要躲雨时，环境不好找不到舒适的睡觉地点时……总而言之，每次他被叫出来掌控这具躯壳，都是为了干活。
　　不是又累又饿，就是又困又乏。
　　而轮到苏赢时，就换了一种画风：和路上遇到的小动物玩耍，欣赏难得的奇异风光，捉鱼捕虾撺掇百兽大战决出森林盟主，百鸟竞争决选歌王……顺便他还负责在元飞白把食物烹制好之后吃掉。一个负责烹饪，一个负责享用，分工格外明了。
　　一开始元飞白还不知道对方的意图，第一次被交还身体掌控权时，他惊喜又感动。
　　万万没有想到，他已经决定为报仇雪恨不惜牺牲自己，可对方不仅没有消灭他，还愿意让他有机会继续停留在这人间。
　　掌控躯壳的第一时间，肚子咕咕叫的元飞白便行动起来，好不容易用捉来的鱼和磨好的石锅煮了一锅鱼汤，连第一口都没喝上，身体掌控权就被对方重新要了回去。
　　然后，元飞白眼睁睁看着对方端起鱼汤咕噜噜喝完，还用颇有遗憾的口吻作出评价：“虽然是新手，但在厨艺上意外的很有天赋，下次应该能做得更好罢。”
　　当时元飞白就缓缓打出了一个问号。
　　后来，他又遇到：自己辛辛苦苦赶路几个时辰，好不容易找到休息的地方，身体掌控权瞬间切换；天色突变，狂风来袭，暴雨降临的前一秒，待在身体深处的自己突然被拉了出来，于是被暴雨劈头盖脸淋了一身，等他在狂风呼啸的雨夜中找到山洞，身体掌控权又瞬间切换……类似的事情发生过好几回之后，元飞白总算意识到，这个人究竟是什么意思了。
　　简单来说，他负责吃苦受累，对方负责吃喝玩乐，顺便享受他吃苦受累的成果。
　　意识到这一点，元飞白心情就很复杂。
　　——两世为人，从未遇见如此之狗的人！
　　要不是打不过，他早就……好吧，看在这个人肩负着他报仇雪恨的希望，哪怕一次又一次经历“自己吃苦对方享受”的事，元飞白都忍了下来，于是不断循环。
　　他的心态也从起初的气愤到如今的躺平。
　　直到现在，刚刚烤好烤鸡，连鸡肉都片好了，一口没来得及尝就被对方享受了成果，元飞白都能以平静的心态看待了。
　　由于苏赢能吸纳灵气，这几天时间元飞白的伤已经痊愈大半，真气修为没有提升，但心境修为无疑获得了难以想象的进步。
　　享用完烤鸡，苏赢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就准备让元飞白出来继续赶路。
　　但他伸展的手臂还未收回，就保持着那个姿势凝固在原地，同时高高仰起了头颅。
　　苏赢的目光一眨不眨望向天空。
　　“那是……”
　　只见晴明的天幕之上，无穷的云雾之间，忽而泛起点点难以察觉的波澜，一道道如烟般的云雾像是海面泛起的波纹，在轻缓的流淌之间，彼此不断碰撞着。
　　云雾碰撞的间隙中，道道流光自天际洒落。宛如白日之间，忽有群星下坠。
　　一道又一道奇异的能量波纹瞬间弥漫在整个世界，无穷的法则之线轻轻动荡着。
　　苏赢直勾勾的视线凝望着上空，好像穿透了那片天幕，看见了另一个瑰丽的世界。
　　有着“前世”记忆的元飞白也反应过来，认出了眼前的异象：“又一批异人降临了！”
　　他的声音中不自觉染上了忌惮和厌恶：“前世就是这样，每过一段时间，就会有大批异人降临，显出群星坠落之天象。”他忍不住提醒苏赢，“早在这之前已经有两批异人降临了，只是那个时候数量不多，分布在九州各地，我们无忧谷就不清楚异人的事，现在这是第三批——之后异人数量会越来越多，他们会逐渐渗透九州，一旦异人势力壮大起来就迟了！”
　　相较于元飞白的焦虑，苏赢还是那么散漫从容，他根据气息锁定了最近一道光点降落的方向，便举步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边走他边说：“你知道异人的本质是什么吗？这个世界为何会有异人的出现？”
　　“我要是知道就好了。”元飞白苦笑一声。
　　“我大概已经知道了。”在元飞白追问答案时，苏赢没有回答，只是用轻快的口吻道，“所以，你只要相信我就好了。”
　　“——不必担心，不必焦虑，只要相信，无所不能的栖云君一定会实现你的愿望。”
　　本该是非常自负和傲慢的一句话，从苏赢口中说出来，却显得天经地义理所当然。
　　他的语言好像有一种神奇的魔力，元飞白焦躁的心竟莫名安定了下来。
　　“……既然签订了契约，我当然相信你。”
　　一阵高空蹦极般的刺激过后，陆玲珑从眩晕中清醒，映入眼帘的是湛蓝的天空。
　　像是一枚色泽度完美的蓝宝石。
　　她眨了眨眼睛，从地上爬起，发现自己正躺在一片草丛上，附近是葱葱郁郁的森林，一棵棵古木冲天而起，目测至少有百丈之高，树冠之间，有鸟鸣声啾啾。
　　陆玲珑再也忍不住一个滑跪，整个人前倾扑倒在草地上，她顾不得身上的泥土，揪起一根草就塞进了嘴里，然后呸地一声。
　　草汁的腥味过于真实了。
　　“居然是真的！100%真实的虚拟游戏！我还以为是故意夸大其词宣传的呢……”
　　一边说着，她又忍不住去摸地上的石头，还将石头缝里发现的一条虫子拎了起来，左看右看，然后是重重掐了自己一下。
　　林间传出“——嗷！”的一声。
　　陆玲珑连忙调出面板，将痛觉下调。
　　【姓名：陆玲珑】
　　【修为：未入品】
　　【势力：无】
　　【经验：0】
　　几行非常简陋的文字在面板上划过。
　　但这一点都不影响陆玲珑的兴奋。
　　像是一只刚刚被放出门的二哈，她在这片小小的林间草地上疯狂撒起欢来。
　　自从《大衍世界》这款号称划时代的虚拟网游面世开始，就面临着种种质疑。大部分人都不相信现在的游戏公司能有这样的技术，即便游戏CG格外精美，前两批内测玩家纷纷称赞，很多人还是将信将疑。
　　陆玲珑就是将信将疑的人之一。
　　但现在，她真香了。
　　“要不是看到游戏面板，我都差点要以为这个世界是真的了，天启游戏666！”
　　陆玲珑忍不住给游戏公司点了666个赞。
　　但就在她肆意撒欢之际，一声兽吼突然响起，野兽的暴虐气息自身后的林间传来。
　　来自食物链上的强大威压让陆玲珑的身体缓缓僵硬，并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栗。
　　她僵硬地转身，就看见了一头比现实中的老虎还要大上三倍，全身毛发雪白，如雪山般的大虎自林间一步一步走了出来。
　　白虎不急不缓的步伐透着诡异的优雅，像是摆好了餐具和食物，又认真系上餐巾，正要拿起刀叉分割享用小牛排的客人。
　　而她陆玲珑，就是那块热腾腾的小牛排。
　　明知道这是游戏，但100%的真实度让她的恐惧直接超过了100%，好不容易控制住身体，她转过身拔腿就跑！
　　雪山般的白虎风驰电掣追了上去。
　　这一人一虎都没发现，一道清瘦的人影拨开林间枝叶，缓缓走了过来。
　　然后他站定在原地，默默注视着跑出没两步的少女被白虎猛地扑倒，一口咬断了脖子。
　　少年眼中透出诡异的期待和好奇。


第82章 天灾降临4
　　“嗷～～～”
　　一声虎啸声震山林。白虎猛地扑到倒地不起的猎物身上， 一对琥珀色的眼珠子亮得惊人，就要美滋滋享用今日的午餐。
　　它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咬了下去。
　　咔嚓咔嚓咯吱咯吱……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不断响起， 场面一度十分血腥。
　　直面这一幕的元飞白几欲作呕。
　　哪怕他对异人的仇恨深入骨髓，坐视异人死于虎口毫无心理压力， 何况异人本身还能死而复生……但眼睁睁看着“虎食人”的场面发生在眼前， 依旧令他感到强烈的不适。说到底， 这是人类的本能在作祟。
　　看到同类被野兽吞吃——即便元飞白不承认异人是同类， 但他们在外形上确乎一模一样——任何人都很难不生出排斥之感。
　　奈何掌控这具躯壳的苏赢却还静静站在原地， 一动不动地看着白虎进食的一幕，他神态专注得宛如正在精研一门无上神功。
　　他唇角甚至逐渐扬起了一抹好看的弧度。
　　元飞白眼中血腥又残忍的原始猎食画面，在苏赢的视角看来，却是另一番景象。
　　在少女倒地失去气息的那一刻， 一缕又一缕特殊的能量像是煮沸蒸腾的水汽一般， 从她的躯壳中迅速发散出去，瞬间融入天地之间， 被这片天地所吸收， 只剩地上那具虚无空荡、被假象伪装的外壳。
　　这具由特殊的虚幻法则所伪装的外壳， 足以骗过这世上所有人， 却骗不过苏赢。
　　元飞白眼中， 那白虎正在凶残地大口大口吞嚼着残肢断臂，以至于血肉纷飞。但苏赢眼中， 它一直在吃空气——尽管它自以为咬到了血肉，尝到了味道， 还吞进了腹中，所有的感官都告诉它一切真实不虚。
　　但真相就是，它咬的是空气， 嚼的是空气，吞进去的还是空气。
　　这具无限接近于真实的躯壳，就像是高维世界投入低维世界的一抹投影，凡人看不穿造就它的法则之力，可它终究只是虚无的“幻象”而已，并非真实的血肉之躯。
　　所以才说，它吃了半天空气。
　　因此，大吃大嚼了好一阵，那白虎却不曾有半分饱腹之感，反而越来越饥肠辘辘。
　　它越吃越饿，越吃越饿，明明享用了一顿大餐，肚子里却好像没有任何实感。
　　白虎的脑门上挂出一个懵逼的问号。
　　苏赢嘴角的弧度忍不住加深了。
　　他蓦地一声笑了出来。
　　这个现象，大概就是所谓的画饼充饥吧？
　　元飞白被他的笑惊动，发现苏赢已经走到白虎身边，俯身将手放在了它的脑门上。
　　那白虎说来也怪，见了苏赢非但不凶，反而直接卧倒在地不动弹了，甚至任由苏赢揉搓，脑袋还讨好地蹭着他的掌心。
　　苏赢笑眯眯地揉搓着这毛茸茸的大脑袋，全然无视了地上血淋淋的一切，语调愉悦：“果然手感跟我想的一样好～”
　　白虎体型庞大，雪白的毛发蓬松柔软，卧在地上时，像是一大团暖融融的棉絮，又像是化掉的雪山，它乖顺地趴在少年手下，宛如一只温顺的大猫。若非旁边就是少女七零八碎的尸体，这画面必然温馨。
　　可血淋淋的场面在旁，就显得很惊悚了。
　　“好乖哦～”神情享受地抚摸着那蓬松的毛发，就听见白虎肚子里发出饥肠辘辘的轻微声响，苏赢忍不住啧啧摇头，感叹道，“这年头，骗子无处不在。连大老虎都要小心上当受骗了。凭本事捕获的猎物，没想到居然是假冒伪劣产品吧？”
　　他唇角扬起的弧度颇有几分好笑。
　　白虎养着大脑袋“嗷”了一声，渐渐意识到自己吃了半天啥都没吃到的它忍不住露出几分委屈，几分迷惑，几分郁闷：那么大一只猎物，吃下去肚子咋就没感觉呢？
　　——诶，这虎灵慧似乎不一般？
　　苏赢看它的眼神有了几分变化。
　　元飞白也隐隐察觉出这里头另有隐情，忍不住问：“什么叫假冒伪劣产品……”
　　话说到一半，旁边的地面上，那本该七零八碎的尸体在他眼中渐渐起了变化，竟然在原地一点一点凭空消失了。而后，一具与原先一模一样的躯壳瞬间凝聚出来。
　　“复活CD好漫长啊……”死而复生的异人少女睁开眼睛，露出兴奋的笑容，“嘿嘿嘿嘿，我胡汉三又回来了——”
　　下一秒，她睁开的眼睛与一双琥珀色的眼珠子对视到一起，兴奋的笑容也凝固了。
　　而那双琥珀色眼睛里，则露出明晃晃的兴奋：虽然不知道死掉的猎物为什么又活蹦乱跳地出现了，但总算能填饱肚子了！
　　“你不要过来啊——！”
　　“吼——！”
　　少女的惊呼与白虎的吼声几乎同时响起，原地好似有一股剧烈的旋风刮起，那白虎如风一般朝着近在咫尺的少女扑了上去。
　　三秒后，死而复生的异人，卒。
　　在元飞白莫名的注视中，之前的场面再次上演，嘎吱嘎吱的咀嚼声响了起来。
　　但这一回，直面这血腥的画面，元飞白却不再像之前那样不适，反而若有所思。
　　倘若他只是这个世界的普通人，或许还想不到那么多，但本就知晓异人的神奇，又多出一世的见识，再加上苏赢和白虎的表现，他渐渐猜到了真相：“是幻象吗？”
　　“——异人的皮囊，是一种极度真实的幻象，可以骗过我们的感官，但终究不存在真实的血肉，所以无法让白虎果腹？”
　　又一次吃了半天却越吃越饿越吃越懵逼的白虎明显印证了元飞白的猜测。
　　得到苏赢的肯定回答后，元飞白不由悚然：“逼真到这等程度，还算幻象吗？此等手段已近乎仙神，难道异人真的来自仙界？”他的语气极端不敢置信。
　　前世关于异人的来历猜测众说纷纭，有推崇他们的人便认为异人来自仙界，背后乃是仙神。元飞白不能接受这样的“真相”！
　　“……不，不，异人都是天外邪魔！”
　　“何谓仙神，何谓邪魔？”苏赢随口道，“你视之为仙则为仙，视之为魔则为魔。”
　　——至于他嘛，他觉得这是点心送上门，具体怎么吃掉，还要再多观察几次。
　　于是，半小时后，当陆玲珑再次小心翼翼的上线时，又遇到了守在原地的白虎。
　　“等等，虎哥你别冲动——啊！”
　　上线不到五秒，陆玲珑再次躺尸。
　　而苏赢看着少女躺尸的身影，终于露出恍然的神情。他已经彻底弄明白了。
　　——异人本身并非血肉之躯，来到这个世界时，他们携带的特殊能量会在某种法则之力的作用下为他们构建出一具躯壳。
　　这具躯壳的核心，就是那点特殊能量。这是一种比灵气更加高级的能量，由世界之力所衍生，却并非这个世界的世界之力。
　　一旦“异人”被杀，躯壳中蕴含的特殊能量就会逸散出去，被这片天地所吸收——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特殊能量，对这个世界而言，就好像修炼了吸功**的武者有机会吸收别人的真气，那当然是来者不拒。
　　而特殊能量逸散后，只剩下一具空荡荡的虚假外壳，根本不存在可供吸收的营养，白虎就是吃上一百遍，吃的都是“画饼”。
　　弄清楚真相后，看着饿着肚子头脑发懵的白虎，苏赢忍不住同情地拍拍它的头。
　　原本还在怀疑虎生的白虎蹭了蹭这只让它又是畏惧又是亲近的两脚兽，感觉到来自两脚兽的鼓励，它再度支楞了起来。
　　虽然猎物诡计多端，但它是不会放弃的！不管猎物做了什么手脚，它一定要吃到！
　　“嗷！”
　　它威风凛凛地挺起身子，望着猎物本该出现的地方，一双大眼虎视眈眈。
　　元飞白忍不住吐槽：“见鬼，我居然从一只老虎身上感觉到了不屈的斗志……”
　　另一边，陆玲珑摘下游戏头盔，还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和胸口。
　　一进入游戏就死了三遍，每次复活都要等半个小时CD，然后三秒就躺尸……这也未免太离谱了吧。她忍不住抓狂。
　　打又打不过，跑又跑不掉，就算想重建新号，这个游戏也不允许啊。要是下次复活，又被那只老虎蹲了怎么办？
　　实在没办法的陆玲珑只能登录官网论坛，向其他人求助：【救命！！！萌新玩家被游戏里的野怪守尸了，我该怎么办？】
　　[今天真是离了大谱，好不容易抽到游戏资格，刚刚降落就倒霉地遇上一只老虎，我当场扑街。结果复活几次，每次上线这只老虎居然都在原地守尸，又双叒给我送走了！这游戏玩不下去了啊！！！］
　　帖子一出，陆续有人看到，但大家都不相信她的话：[你要说NPC会守尸，我还相信。这游戏的NPC忒智能了。野怪会守尸？好家伙，这是武侠不是仙侠，野怪都是普通野兽，又不是什么妖魔鬼怪！］
　　还有人表示不解：[上线时不是可以选择随机出现在下线地点附近十里之内吗？］
　　陆玲珑脸上的表情更加抓狂了：[我选了随机，但每次都复活在上次死的地方。］
　　[有没有可能，你是个非酋？］
　　[有没有可能，楼主说的都是假话？又是野怪会守尸，又是复活不随机……游戏运营快一年了，第一次听说这种事。散了散了，楼主编故事都不认真了解一下《大衍世界》，说你是萌新我倒是相信了。］
　　[骗子无不无聊！举报了！］
　　“我说的都是真的啊，为什么没人信？”
　　眼看论坛上都是调侃和嘲笑，根本没人相信自己的话，陆玲珑又委屈又憋屈。
　　她还在试图说服大家相信她，向其他玩家寻求帮助，就发现自己的帖子被举报了，还顺便收获了24小时禁言套餐。
　　陆玲珑瞬间气炸了。
　　就这么当做无事发生，她实在是不甘心。
　　想了想，陆玲珑重新拿起游戏头盔。
　　“既然其他玩家靠不住，我就自己来。我就不信了，这游戏开局都不给玩家活路！一定是有什么我没注意到的地方……”
　　重新上线的瞬间，陆玲珑凭借自己在心中模拟了N遍的计划，也不浪费时间抬头，猛地朝旁边一扑，然后就地一个打滚。
　　白虎虽然待在这片林子里，但并非一直一眨不眨盯着猎物可能出现的地方，在陆玲珑上线时，它正和苏赢快乐玩耍呢。
　　于是这一回，陆玲珑成功活过了五秒钟。
　　——难道那只野怪不在这里了？
　　她灰头土脸地从地上爬起，惊喜地发现自己没有被白虎扑倒，眼角余光突然察觉到一抹别样的红色，定睛看去，才发现那是一个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
　　他一身红衣，眉目清朗，脸上是极具感染力的笑容，让陆玲珑的心都怦怦跳起来。
　　“这个游戏里居然有这么好看的NPC？”
　　她一颗颜狗的心，瞬间飙出了高速。
　　诶嘿嘿嘿，果然祸兮福所倚呀。莫非这就是被老虎吃掉三次触发的隐藏剧情？
　　眼看这个颜值超高的NPC小哥哥朝自己看过来，眼睛一亮，脸上的笑容都变得更灿烂了，陆玲珑也忍不住嘿嘿笑了起来。
　　下一秒，她看见NPC小哥哥惊喜地朝林子里一招手：“白虎，过来开饭了！”
　　陆玲珑：“？？？”
　　一声熟悉的虎啸冲破耳膜，一团白色的飓风扑至眼前，陆玲珑，又双叒卒。
　　在陆玲珑倒地的瞬间，苏赢迅速伸出手指，凭空一点，本该飞快逸散融入天地的特殊能量像是散开的雾气一般被他凝聚起来，渐渐化作一缕乳白色的气流。
　　苏赢再次伸手，隔空向着白虎一点。
　　那乳白色的气流便呼拉一下朝它飞去，迅速融入了白虎雪山般的躯壳之中。
　　在苏赢的感知里，一道道特殊能量波动迅速游遍了白虎的全身，它的身躯在片刻之间庞大了一倍。那能量逐渐向血肉骨髓深处渗入，庞大的身躯又开始缩小。
　　不多时，白虎便重新恢复过来。
　　它雪白的毛发几乎化作纯白，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多出了更多灵动的色彩。
　　“果然……”苏赢轻轻点头。
　　他只是随手一试居然就成功了。
　　这股特殊能量对生灵的效果尤为明显呢。不仅提升了实力，还能提高灵慧。
　　像是知道苏赢做了什么似的，白虎乐颠颠朝他跑来，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它大眼炯炯，望向苏赢的眼里透出浓浓的感激，身后的尾巴也轻快地摇了起来。
　　“你想跟我一起走？”
　　“嗯，那就走吧。”
　　苏赢微微一笑，翻身坐了上去。


第83章 天灾降临5
　　“啊啊啊啊我怎么又死了？！”
　　再次摘下头盔， 陆玲珑往床上一倒，抓狂地滚来滚去，她整个人都不好了。
　　死了一次又一次，每次都是被老虎吃掉， 再这样下去， 她都要留下心理阴影了。
　　“那么好看的大美人NPC……没想到居然这么狠， 开口就叫我喂了老虎……”
　　回想起游戏中那位驱虎而至的美少年，陆玲珑颜狗的心脏还在砰砰直跳， 之前的画面无比清晰的在她的脑海里不断回放。
　　那张俊秀无伦的脸、朝她看来时惊喜的眼神、唇角的弧度，哪怕是喊白虎开饭时轻描淡写的语气，现在想来都如此惑人。
　　只要反派长得好， 三观跟着五官跑。
　　——心狠手辣大美人她可以！
　　陆玲珑滚着滚着就在床上停了下来，不知不觉伸手捂脸，发出了奇奇怪怪的笑声。
　　一次又一次上线即死只会让人想立刻弃游， 但死在颜值超高的NPC手中， 可就不一样了。陆玲珑觉得自己还可以死亿遍！
　　况且，从一开始只有一只白虎， 完全来不及反抗就被白虎吃掉， 到现在出现了一看就不简单的大美人NPC， 自己还能扛过几秒钟才被美人NPC指挥着白虎吃掉……换一个角度来看，不是明显的进步吗？
　　说不定再死几次， 就能找到机会和超好看的大美人NPC搭上话， 开启隐藏剧情呢。
　　怀抱着这样的期待，陆玲珑重新登录游戏——哪怕面板上因资产为0时死亡几次而背上了欠债，也没能影响她的好心情。
　　这一回，她不再是在原本死去的地方上线，而是随机登录在林子的另一端。
　　换作之前， 陆玲珑肯定要趁机赶紧跑，免得再次被那只白虎抓住，葬身虎腹。
　　但想到心心念念的大美人NPC，想到可能和大美人NPC搭上线的隐藏剧情，颜狗之心蠢蠢欲动的她一咬牙就豁出去了。
　　她非但没跑，反而主动向之前死过好几回的地方摸了过去——
　　遗憾的是，小心翼翼摸到地方的时候，迎接陆玲珑的只有一片空荡荡的草地。
　　陆玲珑如遭晴天霹雳，当场裂开。
　　——我的大美人NPC呢？！
　　——他——跑——啦？？？
　　人不见了，反而让陆玲珑更加确信自己之前一定是遇到了特殊奇遇，有机会开启隐藏剧情，只是自己白白死了好几回，可能死亡次数过多，于是送上门的奇遇没了。
　　陆玲珑顿时懊恼不已。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
　　白白错失机缘，实在令人不甘。只要找到离开的NPC，说不定还有挽回的机会。
　　……是为了隐藏剧情，才不是馋NPC呢。
　　想到这里，她光速下线，再次打开论坛。
　　虽然她的大号被封了，但还有小号啊——这款游戏并非只有玩家才能上论坛留言，云玩家也可以以游客的身份发帖留言。
　　陆玲珑当然不会傻乎乎把自己猜到的隐藏剧情相关说出来，也没有暴露自己的身份，她只是发了个普通的寻人帖——
　　[啊啊啊对超好看的NPC小哥哥一见钟情了！重金悬赏NPC小哥哥的身份来历，提供当前位置坐标赏金翻倍。］
　　钞能力发动，帖子里顿时一片云集响应。
　　除了前排号称单身青年求富婆小姐姐包养的无意义内容，后面就有更多人问起了这个NPC的外貌特征，两人相遇的地点。
　　也有人提到：[楼主可以找相思楼打听，你说的这个NPC说不定就在《绝色谱》上，如果真的是，楼主就要小心了。万一是相思楼的目标，还是趁早放弃为好。］
　　[难道不能加入相思楼吗？这样一来，有前辈传授经验，分分钟心想事成！］
　　[相思楼就是一群诈骗犯！成天骗财骗色骗感情，从NPC那里骗来的功法秘籍装备宝物转手就卖了出去，跟谈恋爱骗钱有什么区别？放现实里个个都得蹲大牢……］
　　[你也说了现实里才蹲大牢。骗NPC犯法吗？我倒是觉得相思楼主挺有才的。］
　　提到相思楼，原本平和的帖子里突然燃起战火，你一言我一语吵了起来。
　　陆玲珑忍不住皱起眉。
　　虽然是萌新，但陆玲珑对《大衍世界》这款游戏并非一无所知，反而知之甚详，这都来源于前两批进入游戏的内测玩家。
　　大约半年多前，《大衍世界》这款号称100%拟真的虚拟网游开始在网络上宣传，游戏公司也是名不见经传的天启游戏公司，被很多人当做是薅羊毛的骗局。
　　但很快，第一批一千名内测玩家进去之后就给出了反馈，游戏宣传都是真的，没有任何虚假之处，这些内测玩家都是知名高玩，很快就沉迷在100%拟真的《大衍世界》，还将他们探索到的游戏内容都分享在论坛上，逐渐吸引了庞大的云玩家。
　　第一批内测玩家投入一个月后，天启公司又抽取了五千名玩家，进行第二次内测。
　　随着更多人进入游戏，玩家们对《大衍世界》的探索逐渐深入，游戏背景，势力分布，练级刷怪经验，这类最基本的东西，即便是没玩过游戏的人都一清二楚了。
　　作为第三批被选中的一万人之一，陆玲珑进入游戏之前，已经详细了解过《大衍世界》的情况，以及前两批玩家的发展。
　　内测半年，前后数千名玩家投入，大大小小的玩家势力数不胜数，但实力最强、势力最广、名气最高的只有那么几个。
　　《相思楼》就是其中之一。这个玩家公会的鼎鼎大名，陆玲珑当然是听过的。
　　简单来讲，这就是一个以攻略NPPC好感为主的组织。如果只是简单的想和NPC谈恋爱也就罢了，但相思楼并不是那种恋爱脑玩家公会，而是为了谋利。通过攻略NPC，相思楼收集到很多NPC的情报，甚至某些宗门的隐秘，同时还能从NPC手中获得功法、武器、丹药等等。
　　所以相思楼算是玩家之中的特殊商会。无论情报、秘籍、灵药还是武器装备……只要其他玩家有需求，他们都有相应途径。
　　为了更方便开展业务，相思楼甚至编写了《绝色谱》、《英杰谱》两个特殊榜单。
　　前者是颜值超高的NPC名单，后者记载了势力强大、实力高绝、或者背景深厚的NPC，在榜者都是他们的攻略目标。每发现一个符合条件的，就会记录在案。
　　而相思楼成员会千方百计将他们攻略成功，变成自己的情报来源以及金钱袋子。
　　这其中，让相思楼声名大噪的，无疑就是相思楼主「古流芳」居然攻略了包括地煞宗圣女在内的好几位女性NPC。
　　——换句话说，这家伙居然在《大衍世界》开后宫成功了！
　　虽然是游戏世界，但玩家们早就领略到了NPC与真人一致的智力。尤其是一些修行有成的强者，往往都有着不一般的智慧。以前的游戏，玩家开后宫不是稀奇事。但在NPC如此真实的游戏里，居然有人能做到这样的成就而没有被刀，实在厉害。
　　不过陆玲珑对此敬谢不敏。
　　她听小道消息说，相思楼楼主在现实中就有网络诈骗的前科，当初被选入大衍世界后，其他人都忙着升级探索世界，只有他在发现NPC和真人智力相当后有了灵感——既然现实中的人可以被他骗到，没理由这些和真人相似的NPC骗不到啊。
　　他把游戏NPC当做现实中的女孩子，凭借花言巧语一通骗，居然真的成功了。
　　而且现实中诈骗犯罪，游戏里诈骗NPC不犯法。古流芳顿时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有了第一例，就有第二例，随着志同道合的小伙伴被聚集过来，相思楼做大做强，古流芳也因此过上了靠游戏赚钱的日子。
　　后来，也有一些对诈骗NPC不感兴趣，纯粹就是想和好看的NPC谈恋爱的玩家，看中古流芳的攻略经验而加入相思楼，他们的目标NPC都上了《绝色谱》。
　　但陆玲珑既不是前者，也不是后者。
　　她只是单纯的颜狗，没有别的想法。
　　对相思楼并没有什么好感的陆玲珑就要把吵架的人都叉出去，却发现帖子再度刷新：[楼主要找的是这个人吗？附图。］
　　在点开的图片中，是一张很简单的速写，线条潦草，一看就是随手画的，但人物的特征却把握得十分精准，威风凛凛的虎背上，少年姿态从容，目光居高临下扫来。
　　“太强了，这就是传说中的大触吗？”
　　陆玲珑忍不住赞叹出声，然后连忙回复对方：[就是他！层主认得这个NPC小哥哥？你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吗？］
　　[……］对方顿时发出一串省略号。
　　在陆玲珑的追问中，这人终于答道：
　　[我不认识他，我也想知道他是谁。就在一分钟前，我被他杀出了游戏。］
　　陆玲珑顿时：[？？？］
　　就在这时，又有人在帖子里回复了。
　　[想找人就来金明城，坐标是xxxx，人好不好看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杀疯了！］
　　金明城是定州二流宗门金明宗的地盘，由于地处平原，沃野百里，河道发达，交通位置极佳，是定州南来北往的枢纽之一，金明城在整个定州都是数一数二的繁荣。
　　再加上金明宗本就是二流门派中的佼佼者，势力直逼三大一流宗门，门中太上长老已是先天圆满，随时可能突破成为武道宗师，金明城也就越发安定繁荣，一般人都不敢在金明城中惹是生非。
　　然而半年前，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势力突然冒了出来，不仅在金明城周边肆无忌惮扩张，还灭掉了好几家三流门派，金明城治下顿时从安定繁荣逐渐变得动荡难安。
　　这个势力的成员来历五花八门，甚至拜入了不同的门派修行，一个个都是资质惊人的武道奇才，却常说些旁人听不懂的话作出旁人不能理解的事，显得疯疯癫癫的。
　　一开始，他们的存在并不起眼。很多宗门或势力就算是收了一个行为古怪资质惊人的弟子，也只当自家运气好，并未发觉还有类似的人也出现在了其他的宗门。
　　直到某个弱小的三流门派出了事，才收入宗门的新弟子竟然一言不合叛门而出，走之前还杀掉了同一批和他起过争执的新弟子，面对门派的追捕非但不肯认罪，反而呼朋引伴狠狠杀了一场，直将那三流门派的中坚力量杀的七七八八，然后轻而易举被敌对的门派消灭，就此在定州除名。
　　许多人这才发现，短短半年时间，类似之事还真不少，各路奇葩都冒了出来，因言语不合便出手杀人的，在好看的女修身边围追堵截言语无状不堪入目的，大庭广众之下裸奔的……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
　　虽然一开始只是一些小打小闹小乱局，但一处又一处怪事陆续发生后，金明城多年以来还算安定的氛围不可避免地被毁了。
　　正是这时，“天道盟”的名声传了出来。
　　“异人”的存在，也渐渐被一部分人察觉。
　　——玩家们虽然被屏蔽了关键词，不能对NPC说出游戏的真相，但“天道盟”的名号并未遮掩，反而大大方方亮了出来。
　　在原住民的理解中，这些人都来自同一个地方，为了拜师习武而离开家乡，“天道盟”就是他们同乡之间互帮互助的联盟。虽然名号起的霸气，却不曾被人放在心上，毕竟一群才踏上武道之路没几步的小年轻组成的结社，又算得了什么？类似的结社组织，天下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可他们并不知道，异人并非一般人可比，异人的修为提升速度远远超乎想象。短短半年后的现在，天道盟成员数量已经膨胀到上千，先天武者都有了二十余人。
　　在元飞白的记忆里，金明宗那位先天圆满的太上长老突破不成反受重伤，天道盟迅速吞并诸多门派，一举攻占金明城。金明宗的驻地，就这样变成了天道盟的总部。
　　随后几年，以金明城为起点，天道盟不断扩张，四处吞并宗门，攻伐城池，随着异人数量越来越多，实力越来越强，包括千羽宗内的三大一流宗门从一开始占据上风到后来步步败退，直至最终被彻底覆灭。
　　从此，定州成了天道盟的大本营。
　　死里逃生的元飞白不得不离开定州，逃往四大圣宗的地盘，企图借助四大圣宗的力量复仇，但天下形势却是败坏不堪。
　　除却天道盟，异人中又有其他势力崛起，占据城池、吞并宗门，乃至横行天下。
　　到元飞白“重生”前，异人中最强的势力分别是天道盟、左道盟、相思楼，自在阁，这四大势力，宗师高手如云。而定州、雍州、云州三州都已彻底成为异人的地盘。其他几州也有异人作祟，动荡不堪，一流宗门还能勉强自保和反击，二三流门派真如草芥一般。许多小门小派直接投了异人，将死而复生的异人奉若仙神。
　　直到“重生”，元飞白都没有找到消灭异人的办法，反而眼看着天下局势不断崩坏，无数人的命运向着深渊滑落……
　　“死前我听闻四大圣宗召集天下武者组成联军反攻异人大本营，死伤惨重，败得极惨，也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元飞白回忆起来，很是怅然。那可是拥有天人坐镇的四大圣宗啊，难以想象竟会惨败。
　　苏赢总结元飞白的意思：“总之，现在金明城就是天道盟大本营对吧？”
　　……虽然还不像后来，金明宗被灭，金明城直接被天道盟占领，但天道盟最早期的成员无疑都集中在这里，大本营无疑了。
　　巍峨的城池耸立在千里平原之上，高大的城门像是巨人合拢的双臂，城门内外，人流如织，一眼望去极为繁华热闹。
　　少年骑着白虎缓缓入城。
　　他眼眉弯弯，火焰般的衣摆从白虎雪白的毛发上层层铺开，从容淡定如端坐神台。
　　白虎神气十足，宛如一座随时有可能崩塌的小雪山，每一根毛发都散发着含而不露的煞气，那双琥珀色的大眼扫视之处，周围的人纷纷避让，本能地为他们让路。
　　苏赢感兴趣地左顾右盼，打量着这座定州数一数二的大城，时不时掏钱买买买。
　　不一会儿，他就收集了一堆奇奇怪怪的小玩意儿，就像每一个出门旅游的游客，总忍不住在当地买点以前没见过的纪念品。
　　一边欣赏一边收集独属于这个世界的特产，苏赢的嘴角也翘起了快乐的弧度。
　　就在这时，一阵骚乱从前面传来。
　　“让开，让开！抓小偷了！”
　　呼喝声中，一道人影从人群中重重飞了出来，撞开好几个人，砰地砸落在苏赢面前，大片大片血迹从对方身下弥漫开来。
　　紧接着，两名年轻男子越众而出。看了看地上的人，最先过来的那人上前就是一脚：“别装死，特么我的饼你也偷！”
　　后面跟上来的人探头看了看：“好像不是装的啊，你这该不会下手太重直接把人弄死了吧？我就说为一个烧饼没必要……”
　　另一个人再次踹了一脚：“这是一个烧饼的问题吗？穷疯了来偷我的饼——”说到一半，他整个人突然一顿，不由收回脚：“我收到了击杀提示……这人还真被我打死了？不是，这也太不经打了吧……”
　　抱怨到一半，看到面板上出现的提示，他脸上又露出意外和惊喜：“#一饼抵一命#，我好像意外刷出了新成就？”
　　“诶？这居然也能算成就吗？”一道惊奇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语调微微拖长。
　　“哈，你不知道这游戏里只要是别的玩家还没做过的事情，你先做了都算新成就——”他解释到一半，忍不住抬头，表情突然僵住，“等等，你是谁呀？”
　　此时他才发现，刚才搭话的根本不是自己的同伴，而是一名完全不认识的陌生少年。对方骑乘白虎，居高临下朝他看来。
　　少年露出灿烂的笑容：“我有一个主意，可以帮你们刷出更有意思的新成就。”
　　下一秒，他眼前一黑，当场下线。
　　最后一秒，眼前飘过一行字 ：[你已被NPC？？？击杀。］
　　“#一只烧饼引发的血案#，传出去是不是传奇多了？听起来就是悬疑大作嘛。”
　　一击灭杀两人，苏赢觉得自己的主意很妙。这成就听上去难道不是更有噱头？足以让吃瓜群众脑补出一段恩怨情仇呢。
　　他重新收回手，掌中不知何时聚拢了一团奇异的能量——就在地上之人咽气的瞬间，一身能量逸散于天地，杀死他的玩家身上传出莫名的吸力，吸走了1/10。
　　也就是说， NPC死亡时，躯壳中的某种力量（暂时命名为生命之力）还归天地，但玩家杀死NPC，却可以夺取1/10？
　　然而，就在NPC被吸走的1/10生命之力即将进入玩家身体时，苏赢出手了。
　　杀人的同时，他顺便沿着能量流入的那条通道，给对方里里外外摸了个干净。
　　所以现在，他不仅将NPC的生命之力截留了下来，还把玩家的生命之力薅光了。
　　如果他对这种生命之力的猜测没错，也就是说，他大概、可能，把人削成了0级？
　　缓缓收拢手掌，想到刚才对方错愕的表情，苏赢忍不住恶趣味地弯起唇角。
　　——怎么说呢？感觉还挺不错？
　　——要不要再找几个试一试？


第84章 天灾降临6
　　《大衍世界》官网论坛上， 陆玲珑发布的那则寻人帖迅速火了起来。
　　如果说前面还有相思楼的支持者和反对者争吵不休，那么后面，就全都变成了清一色的内容：
　　[杀疯了真的杀疯了呜呜呜我只是个无辜路过的吃瓜党啊连我都杀有没有人性！］
　　[我刚刚也被大魔头杀出来了。我特么在街上好端端走着啊， 无冤无仇的眼前一黑我死了， 连敌人是谁都没看清就挂了——要不是上了论坛知道金明城有NPC在大开杀戒，我连死都不知道是谁干的！］
　　[哦豁！又一位受害者出现了。］
　　[有请下一位受害者——］
　　[金明城神秘NPC为何大开杀戒？无辜玩家为何街头惨死？一日之间，发生了怎样的剧变？一切尽在《走进大衍》。］
　　[666， 这才华不去当娱记可惜了。］
　　[话说金明城究竟是怎么回事啊？难道是有人触发了什么隐藏副本，现在是前置任务，只有战胜狂暴NPC才能进入副本？或者这个NPC本身就是特殊剧情人物？］
　　论坛寻人帖热度不断升高的同时， 苏赢正在金明城里大杀特杀，一刀一个小玩家。
　　——至于为何能如此精准地从原住民NPC中分辨出玩家的存在， 当然是因为原住名NPC是有灵魂血肉的，而填充在玩家那具能量之躯中的， 不过是一缕意识而已。
　　而玩家身上这份死亡之后可以被掠夺的生命之力，突然引起了苏赢的兴趣。
　　他倒也没有刻意去找玩家，而是依旧在执行游玩金明城的原计划，只是一路上遇到玩家就会顺手薅走他们生命之力而已。
　　由于双方差距过大， 很多时候， 那些玩家还没发现苏赢出现在附近，就眼前一黑， 当场掉线。要不是面板上的击杀提示，他们恐怕连自己怎么突然死了都不清楚。
　　而即便被杀，面对面板上明晃晃的？？？，他们也不知杀人者身份。直到上了论坛，在众多网友提醒下，回忆起视线范围内确实曾有一位骑着白虎的红衣少年嚣张路过， 他们才明白凶手是谁。
　　而苏赢已经带着快快乐乐薅来的生命之力，快快乐乐地踏上了下一个游玩的地方。
　　为了方便收割，不打扰自己快乐游玩，苏赢直接给自己设置了一个方圆百米的外放气场，神识自动扫荡方圆百米，识别玩家——相当于开了个被动光环技能，只要出现在这个范围内的玩家都会被他灭掉。
　　光环一开，他所过之处，简直如同死神巡街，时不时就有人突然暴毙。
　　可能是路边正在摆摊的摊主，可能是对面酒楼里正在吃饭的客人，或者三三两两携刀带剑意气风发的江湖人，或者刚好打起来的几波人，或者正在仗势欺人的恶徒……在某个瞬间，他们生动的表情都凝固在最后一刻，生命之火如烛光般熄灭。
　　然后，给附近的人群带去亿点点惊吓。
　　这种突然无缘无故暴毙的事情，第一例只能算偶然，第二例还能接受，第三例，第四例……越来越多的人出事后，任谁都知道事情不简单了。
　　随着受害者人数不断增加，这种完全随机、表面上找不出丝毫原因的死亡，将恐慌传播到了全城。
　　恐慌让流言的传播速度达到了它本不该达到的高峰，并衍生出了数个版本。
　　有人说城中混入了一位鬼神般的杀手，他神出鬼没，无差别杀戮，以制造恐惧为乐。
　　有人说城中出现了特殊的瘟疫，被感染者毫无征兆，无一例外当场暴毙。
　　有人说这是某些宗门的阴谋，他们故意散播恐慌，制造混乱，是冲金明宗来的。
　　有人说这是来自南荒的可怕毒虫造成的后果，所有人都要中毒而死……
　　各种版本的流言在极短的时间里传遍全城，一个比一个可怕，让金明城人心大乱。
　　即便金明宗出面也没有用。
　　因为这种莫名其妙暴毙的事情还在时不时发生，毫无规律可言，也没有人能抓到罪魁祸首，反而让某些谣言得以被坐实。
　　就连那位金明宗的太上长老都被惊动了。
　　这位已是先天圆满的大高手凌空而起，巡视四方，也没能发现半点蛛丝马迹。骑在白虎上的苏赢身合天地，在他眼中就如草木一般，毫无特殊之处。
　　连金明宗的高手也查不出真相？
　　这下子，大家更是害怕极了。
　　不多时，原本繁华热闹的金明城内，就变得空空荡荡，一条有一条街道上，无数人流逃荒一般奔涌镇，百姓们要么收拾东西躲回到家里，要么直接避出了城。
　　唯有幸存的玩家们非但不害怕，反而跃跃欲试。对真相一无所知的他们听说城中的随机死亡事件，一个个都露出了触发特殊剧情的兴奋笑容，不仅没躲也没逃，反而迫不及待上街，还专门打听那些暴毙者出现过的地点，试图探索这背后的秘密。
　　于是，当苏赢从金明城最大的古塔中参观完毕出来，就惊讶地发现，来时还热热闹闹的大街小巷，一下子冷清了十倍。
　　再仔细感应更是发现，这大街小巷到处都是玩家，不见一个原住民NPC的踪影。家家户户大门紧闭，所有人都躲了起来。
　　没有NPC的干扰，清扫玩家无疑更加方便。就像是混在一起的红豆绿豆完成了自动分类。这算是主动为他省事吗？
　　虽然这样的确让他方便了许多，但NPC和玩家如此配合自动分类，又是为哪般？
　　苏赢忍不住露出迷惑的眼神。
　　看了看远处坠落的夕阳，他恍然猜测：“莫非金明城是只有白天才能出来，一旦太阳下山就要躲进家中的特殊设定？”
　　他边说边点头，左手一拍右手。
　　结合自己看过好几个世界无数话本的经验，苏赢分分钟就想出了种种看似离谱却又合理的设定，比如：“果然，这是一座晚上出门就会撞上鬼怪的诅咒之城吧！”
　　他随口编出自己都不信的设定，表情语气却十分笃定，仿佛真相真的就是如此。
　　连元飞白都被这份笃定骗了，忍不住提醒他：“怎么可能啊，从来没有什么白天才能出门晚上不能出门的离谱规定，这个世界也不存在出门撞鬼怪的诅咒之城。”他无意间撞破了真相，“真有诅咒的话，这么多异人离奇死亡……被当成诅咒还差不多！”
　　——现在城中最有可能让大家害怕躲起来的是谁，某人就没有一点点自知之明吗？
　　毫无自知之明的某人一边遗憾原住民NPC躲了起来，游玩的乐趣都没了，一边大摇大摆上街，快乐地走向了他的“能量源”。
　　此时，一大群对未来命运一无所知的玩家正在想方设法调查真相，寻找线索……
　　然后，他们就迎头撞上了罪魁祸首。
　　几分钟后，游戏官网论坛又迎来了一大批受害者，论坛的帖子几乎被屠版。
　　[朋友们，我人没了。前一秒还好生生的呢，好不容易在街上找到一个NPC，还想探探口风调查调查金明城事件真相。结果才对上眼神，我人就没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有谁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我也是。对个暗号，白虎？红衣？］
　　[对对对，就是他！就是这个人！］
　　[坐标金明城，这里出现了特殊剧情，大范围暴毙事件引发全城恐慌，大街上一个NPC都找不到，只有一个骑着白虎的 NPC在游荡，我觉得他肯定就是介入特殊剧情的关键人物，才上前打了个招呼就被杀了，是我触发了什么死亡机制吗？有没有大神高玩来帮忙破解谜题啊！］
　　看着这些受害者傻白甜的发言，论坛上的其他玩家们都忍不住怜爱了。
　　但还是有坏心眼的人故意这样说：
　　[啊对对对，这就是特殊剧情的关键NPC！］
　　[说的没错，通过他就能发觉真相！］
　　[不要怕，复活之后大胆地上！］
　　一开始，还真有人信了他们的话。
　　但等到翻完之前的帖子，尤其是陆玲珑的帖子，这群玩家纷纷无语了：[信了你们的邪！原来这就是整个事件的罪魁祸首，在金明城大开杀戒的大魔头，我们连自己怎么被杀的都搞不清楚，就这实力，还让大家复活之后大胆地上，怕不是白给哦！］
　　[有一说一，我有点好奇，这种实力和颜值的NPC，放在整个游戏中，应该都有相当的戏分吧。难道是魔道的大人物？］
　　死都死了，别说复活CD一次半小时，就算复活了也是送菜，大家的注意力顿时转移到了其他的地方，比如这位NPC的来历。
　　就这样，出现在玩家视野的第一天，凭借超高的颜值、强大的实力，以及神秘莫测的来历，还有杀出的一片腥风血雨，苏赢直接在游戏论坛上出道成为顶流，还有陆玲珑为首的颜狗玩家直接为他开辟了讨论专区。
　　因为这款游戏暂时没有开发出摄影录像功能，许多大触直接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上传到论坛后，更是收获了一片彩虹屁。
　　此时，一位在外面玩了一天，回家登录游戏之前随手点开论坛的玩家，恰好看到了那些逼真的画，整个人不由怔住。
　　游戏昵称为司徒恒的玩家望着画中的红衣少年，不知不觉皱起了眉头，嘴里发出困惑的声音：“这人、怎么看着这么眼熟？”
　　认真回忆了半天，他终于明白了那份眼熟来自哪里：“无忧谷……那个少谷主？”
　　至于姓甚名谁，他就不记得了。毕竟这个NPC虽然是少谷主，但天资一般般，修为也不高，属于“不必关注”的无用NPC。他当初一心一意练级，没怎么注意过对方。
　　——结果现在，这个不起眼的NPC居然成为了论坛上的大魔头？怎么可能嘛！
　　莫名的情绪让他不愿承认这个真相。
　　又仔细对比了一番，他终于发现，画上的人虽然相貌和那个NPC相似，但气质截然不同，一看就是那种可以充当终极反派boss的人设——所以果然是他认错了吧？
　　司徒恒顿时放下心来：“号称百分百拟真的划时代网游，据说NPC堪比真人，结果在构建NPC的时候，居然还会用这么相似的建模撞脸，看来天启游戏也没他们自己宣传的那么神啊！”
　　与此同时，大衍世界中，元飞白看着出现在视线中的又一名玩家，忍不住激动起来：“这个人我认识，他是后来天道盟的高手之一，还和司徒恒关系很好！”
　　“哦？”
　　正准备继续收集那种被他命名为生命之力的能量的苏赢稍稍一顿，想起了自己答应元飞白的事。
　　他看向那名玩家，出手之前礼貌一问：“你认识司徒恒吗？”


第85章 天灾降临7
　　“你认识司徒恒吗？”
　　听到这句熟悉的问话时， 红衣少年和白虎的影子已经同时映入他眼中。
　　与之迎面相遇的玩家瞅瞅对方的脸色，试探着开口：“那个，大侠要是想找人， 我可以帮忙……”
　　“——所以是不认识啊。”
　　少年轻轻点头，打断了他的话， 然后一挥衣袖，似有清风拂面而来。
　　弱小可怜又无助的玩家只觉眼前一暗， 顿时失去知觉。
　　【你已被NPC？？？击杀。】
　　刚刚上线不到五分钟的玩家， 卒。
　　“我敲！”戴着头盔躺在床上， 看着眼前的一片黑屏，这位玩家暗骂一声倒霉， “难道不应该叫大侠？难道要我直接叫魔头？”
　　他忍不住骂骂咧咧， 嘀嘀咕咕。
　　明明上线之前已经从论坛上知道金明城有个NPC正在大杀特杀， 还抱着侥幸心理，觉得自己不见得那么巧被对方撞上，就算撞上了，也不见得就一定会被杀， 说不定反而刷上NPC的好感， 解锁特殊剧情呢。
　　……而现在，就是心存侥幸的下场。
　　等待复活的时间没办法重新上线，这位玩家只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思考如何破局。
　　作为一开始就在金明城附近出生， 平日里的日常活动以及人际关系网都以金明城为主的NPC， 他当然是不甘心离开金明城的。不然的话， 之前辛辛苦苦做任务刷好感建立起来的一切，不就直接泡汤了吗？
　　但一直躲着等待那位神秘NPC离去再重新上线也不是办法，谁知道要等多久？耽误的每一天，都会拖累他的游戏进度。
　　“……到底要怎么办呢？”
　　此时此刻， 有同样困惑的玩家不在少数。
　　定州本就是九州中排名靠前的大州，作为定州最繁荣的几座城池之一，前两批内测的六千名玩家，至少有三百人以金名城周边为驻地，第三批内测的一万新玩家中，选择金明城所在区域的人更是极多。玩家人数大略算下来，也有**百了。
　　金明城不得安宁，上线随时都会被神秘NPC杀掉，让玩家们怎么正常进行游戏？
　　因此，如何避免被神秘NPC杀掉，恢复正常的游戏体验，就是如今这群玩家眼中的头号大事——而要是能进一步揭晓神秘NPC大开杀戒的原因，甚至开启隐藏剧情，获得特殊机缘，那当然就更好了。
　　随着死下线的玩家越来越多，分享过各自的死亡经验后，他们还真发现了关键要素：
　　首先，这位神秘NPC并非每一次都招呼不打就杀人，有时他也会在杀人之前先问一句话，即“你认识司徒恒吗？”，大家普遍认为，这是开启特殊剧情的关键线索。
　　但至今为止，还没有人找到对应的钥匙。
　　回答不认识，直接凉凉。回答认识，神秘MPC似乎有辨别真相与谎言的办法，可以一眼识破玩家在撒谎，依旧是凉凉。至于其他试图套话或拖延时间的回答，都会被对方归咎为“不认识司徒恒”，还是凉凉。
　　似乎唯一破局的可能就是找到所谓的司徒恒，其他任何说辞迎来的都是死亡结局。
　　发现这一点后，很多玩家开始在游戏中四处打听名为“司徒恒”的游戏NPC。
　　根据这个姓名和神秘NPC的年龄外表，他们怀疑所谓的司徒恒是金明城里某个抛妻弃子的渣男NPC，现在这是上演长大的孩子来到金明城找渣爹的剧本。或者，是神秘NPC惨遭灭门沦为孤儿，多年后学得一身高强本领，千里迢迢来寻仇的剧本……总之，各种武侠玄幻小说之中的经典套路都被玩家们翻了出来，套在两人身上。
　　没有人想过“司徒恒”可能是一位玩家。
　　——既然是游戏中的特殊剧情，当然是NPPC之间的恩怨情仇啦，多年纠葛，说不定还有许多隐秘往事。而玩家参与进去之后一一破解，寻找真相，最后选择阵营，了解一切。这不是游戏标配吗？
　　在这样的思路下，一波对特殊剧情感兴趣的玩家开始四处寻找NPC司徒恒的下落。
　　除了司徒恒这条线索，另外，也有玩家发现，神秘NPC的行为模式开始转变了。
　　一开始只是遇上玩家就乱杀，后来是会问某些人是否认识司徒恒，问完再杀，到现在，他居然不再自己亲自动手杀玩家了，而是指挥那头大老虎冲上去和玩家战斗。
　　这头老虎的等级不算高，经过高玩鉴定，实力大概相当于后天九重的武者。但在神秘NPC的指挥下，居然连先天境界的玩家都没能逃脱虎口，纷纷沦为老虎的口粮。
　　也就是说，玩家们解锁了新的死法。
　　从原先的“遇到神秘NPC瞬间死亡”的死法，变成了“极限搏虎死于虎口”的死法。而他们被老虎咬死时，那神秘NPC还蹲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是可忍孰不可忍！
　　但这居然还不是终点。
　　很快，新一批死亡的玩家又为大家带来了新的死法——他们居然是自相残杀而死。
　　而把他们抓到一起，逼迫玩家不得不自相残杀，还在一旁淡定看戏的罪魁祸首，在他们眼中，无疑是个可恶至极的偷税犯！
　　一时间，论坛上都是玩家的控诉之声。
　　……
　　在金明城内外游荡一圈，随机抓取几个幸运玩家，例行询问他们是否认识司徒恒，得到否定答案后，苏赢就把人往面前一丢，欢快地提示道：“惯例三选一，最后的幸存者可以活下来。好了，请开始你们的表演吧！”
　　玩家们当然不想屈从，但他们的反抗只会被轻而易举镇压，而这款游戏的死亡惩罚又很重 ——不仅有漫长的复活CD，还会掉落珍贵至极的游戏经验和货币。
　　他们只好老老实实按苏赢说的做。
　　好歹还能有一个避开死亡惩罚的幸运儿。而不是直接被这个神秘可怕的NPC团灭。
　　他们只好在心里暗骂：“可恶的偷税犯！”
　　不怪他们如此误会，只怪苏赢现在的表情任谁看了都会误会——
　　少年眉目舒展，一双眼睛亮得惊人，目光一眨不眨落在自相残杀的玩家身上，唇角上扬的弧度是任何人都模仿不出来的活泼轻快。仿佛正在欣赏什么绝世名画。
　　事实上，苏赢在看的是玩家们看不到的东西——他眼中看到的是法则的波动，能量的流动，以及两个世界重叠的缝隙。
　　他所做的种种被玩家称作偷税犯的行为，本质上都是为了探究两个世界的秘密。
　　乱杀玩家，是因为对玩家被杀时溢散的生命之力感兴趣；
　　后来让白虎动手，一方面是训练提高这只大老虎的实力，另一方面是想看看生命之力对本世界生灵的作用，如果不断用玩家的生命之力喂养白虎能将之强化到什么程度；
　　而现在，让玩家自相残杀，当然是想看玩家杀玩家能不能汲取彼此的生命之力啊！
　　多次尝试下来，结果已经很明显了——
　　“玩家杀玩家，果然没得赚吗？”
　　和玩家们愉快玩耍了大半天，苏赢已经差不多弄明白了这个游戏的升级机制。
　　被他命名为生命之力的能量应该就是玩家升级的基础，也就是所谓的游戏经验。
　　玩家杀死NPC，会汲取NPC1/10的生命之力，转换成玩家能够理解的术语，大概会提示为游戏经验不断＋1＋1＋1。经验积累到一定的程度，修为就自然而然提升了。
　　而玩家被NPC杀死的瞬间，大部分生命之力会顺着与这个世界相连的通道回归另一个世界，少部分生命之力散逸于此方天地。显示在玩家眼中，大概就是掉级，或者说修为降低。根据苏赢杀了这么多玩家的经验，正常来说，每死一次掉一级吧。
　　——前提是苏赢没有顺着通道薅光他们的全部生命之力，将之全部截留下来。
　　这套游戏升级机制，注定了大部分玩家都不会是什么和平友好的苦修派。
　　除此之外，在这个世界正常修炼，应该也能提升修为。但相较于杀生获得经验值提升修为，苦修提升修为效率肯定慢得多！
　　——玩家相较于这方世界原住民最大的优势不就是拥有经验值提升修为的途径吗？
　　原住民辛辛苦苦修炼数年，玩家多杀点野怪就追上来了。而杀野怪的玩家估计都算是守序玩家，邪恶阵营的直接杀NPC。
　　毕竟杀生掉落经验值的多少，并不取决于玩家的实力，而是取决于NPC本身所拥有的生命之力。不管是杀怪还是杀NPC，每次都是掉落1/10生命之力，可身为智慧生灵的人类，拥有的生命之力比野怪更多。
　　哪怕玩家不像苏赢这样能观察出生命之力的存在，也不了解经验值的本质来自被杀者的生命之力，但杀NPC和杀野怪掉落的经验值区别，游戏经验丰富的玩家不可能发现不了，明显是前者更为丰厚。
　　这样一来，元飞白记忆之中，九州处处起战火，包括天道盟在内，那么多玩家征战四方的缘故，也就能猜出来了。
　　——这款游戏的升级机制便在鼓励玩家与NPC战斗，掠夺NPC的生命之力。一旦被玩家们发现了升级机制的奥秘，尝到了经验值提升的捷径，当然就知道该怎么做。
　　——毕竟是玩游戏嘛，大部分人对自己的道德要求不至于和现实世界一样高。
　　既然如此，现在只有一个疑问：制造出这款游戏的幕后存在，莫非是故意为之？
　　祂以游戏的方式鼓励那些玩家杀戮这个世界的NPC，夺取生命之力，目的又是什么？这样做，能为祂带来怎样的好处？
　　望着一个又一个玩家挂掉下线的身影，苏赢的目光好像穿透了连接他们背后的两界通道，隐隐窥探到了游戏背后的真实。


第86章 天灾降临8
　　自相残杀的玩家尸体空壳倒在地上， 旁边的红衣少年不管不顾落到白虎身上。
　　他周身的气息越来越淡，连同身下白虎的气息也越来越飘渺，最后一人一虎都好似融入了整片天地， 与天地合而为一。
　　在这种状态下，苏赢调动自己的感知。
　　他直勾勾的眼神透过玩家意识离开的通道看到了另一个世界纵横交织的法则之线， 看到了弥漫在两个世界边缘的白光。无穷的道与理，都仿佛在其中交织、升华。
　　“我好像知道那是什么了……”
　　让这两个世界的关系如此扭曲， 让游戏得以诞生的原因……他好像知道是什么了。
　　最初的因， 竟然是这样啊！
　　这一刻， 苏赢像是终于揭晓了谜题的最后一角，忍不住露出恍然大悟的笑容。
　　而这时， 恰好有几名玩家小心翼翼从远处路过， 在苏赢的眼神之中， 他们身上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生命之力如此醒目，就好像是几团燃烧的火焰路过一片漆黑的世界。
　　“嗯，试试就知道我猜的有没有错了。”
　　此时神与天地相合的苏赢什么也没想，水一手一捞， 那几团“火焰”就落入了自己手中， 然后，他手指轻动，“火焰”在他掌心不断融化、压缩、凝聚， 到最后凝固。
　　不知何时， 苏赢手中就多了几枚雪白的丸子， 他随手扔了两颗到嘴里，那丸子入口即化，顿时便如流水般涌入了全身。
　　下一秒，一阵阵蚊虫叮咬般的感觉从全身传来， 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苏赢立刻下线，将这具躯壳的掌控权让给了元飞白。
　　被推出来顶锅的元飞白：“……”
　　刚刚有了实感，就发觉每一寸肌肉都在发痒作痛，血液如涌泉般奔流，骨髓都仿佛被人细细淘了一遍，元飞白忍不住惨叫出声，脏话三连：“栖云君，你——”考虑到这是救命恩人，而且神通广大，最后一刻，他强行将脏话的目标改成了司徒恒！
　　在元飞白痛不欲生，司徒恒无故背锅时，还有一个小玩家吓得直接退出了游戏。
　　他后怕不已地登上论坛，控诉官方：[这游戏的NPC居然吃人！我他妈当场吓尿了。这么十八禁的游戏真的能玩？］
　　顿时就有看到帖子的玩家好奇地看过来，就听这位幸运的小玩家疯狂控诉：[刚才我们遇上了那个金明城大开杀戒的变态NPC，这家伙的实力真的难以想象，隔着老远就把好几个小伙伴凭空摄了过去——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家伙变态啊！被抓过去的小伙伴居然在半空中直接化成了白光，然后被他练成了丹药，一口吞了。就当着我的面啊，他把那丹药一口吞了！］
　　[？？？杀人炼丹？这游戏还有这么流弊的操作？会不会是你看错了？毕竟人化成白光本身就很奇怪啊——］
　　[我也希望是我看错了，但是被他抓过去的人凭空消失，我是亲眼看见的。谁知道这家伙实力多变态，说不定是隔空就把人融化了，所以我没看到人只看到白光！］
　　[！！！］
　　[人不能，至少不应该……］
　　[应该是尸体消失的白光吧。这个游戏跟以前玩过的不一样，玩家死亡一段时间之后尸体才会化光消失，说明这次是出了什么bug，所以死亡的瞬间就变成白光消失了。然后刚好那个神秘NPC在吃疗伤药或者别的补充真气的药，就被你误会了。淡定淡定，我觉得你应该是想多了。那个NPC再怎么也不至于这么丧心病狂吧？］
　　[有道理，也许真的是这样吧。］
　　直到终于得到一个勉强合理的解释，这位后怕的幸运小玩家才总算是安下了心来。
　　但他的心脏依旧在扑通扑通狂跳不已。
　　脑海中控制不住回忆起当时的画面，虎背上的少年漫不经心望着远方，漫不经心伸手一招，几名同伴瞬间不受控制地化作白光朝他飞去，光芒之中，少年手腕翻转，便出现几粒纯白的丹药，随手丢入口中。
　　那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这并非什么游戏NPC，而是真实世界里站在最顶端的人物，天下的一切任他予取予求。自己的生命在他眼中如路边野果一般轻易采摘。
　　“一定是游戏bug……”
　　经常扑通扑通乱跳的玩家强行安慰自己。
　　另一边，并没有直面那一幕只是听了他转述的其他玩家没有这么深刻的印象，只觉得这是游戏bug造成的误会，还有人想联系游戏官方提交bug，试图得到奖励。
　　就在这时，又有人在论坛上闹起来了。
　　[怎么回事？这游戏怎么回事？说好了复活CD半小时，花费游戏币可缩减CD呢？我这都被挂掉两个多小时了，还是不能登录，一直提示我复活CD未冷却。我戳了官方好多遍，双方都装死不出来回答。］
　　[这么久了还有人不知道吗？天启游戏公司高冷的一批，从来不回答玩家问题的。都是自顾自宣传，自顾自内测，自顾自通知，一切游戏内容都是玩家自己探索。］
　　[这我当然知道，大家不都是冲着超高的自由度去的吗？问题是现在游戏出bug了啊，我这迟迟不能复活得给我解决啊！］
　　[咦？你不说我还没发现，我这边也有问题。按你来说掉线到现在都半个多小时了，我刚才试图上线复活居然也不行。］
　　[我也是。我这边早就出现这个问题了，之前找人问一直没有办法。］
　　这时候，越来越多的人发现了问题。
　　由于《大衍世界》复活CD太长，想缩减时间必须使用[大衍币］，等级越高消耗越多。而这种虚拟游戏币只有杀死NPC或野怪后才会随机掉落，无法充值，偏偏适用性很广泛，所以很多人并不舍得消耗[大衍币］来缩短复活CD，除非有什么紧急的事情需要他们立刻复活去做。
　　一般情况下，在游戏里挂掉，大部分玩家都会直接下线，用等待复活的时间做点别的，比如逛论坛，刷帖子，玩其他游戏。
　　这样一来，就不见得只等待半小时了。
　　比如有些玩家，可能去做其他事情，不知不觉过了几个小时才会重新登录游戏。
　　因此，他们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的复活CD出了问题，远远超出了平时的时限。想缩减时限，系统提示需要的[大衍币］也比正常情况下翻了好几倍。
　　一时间，官网论坛上迎来了大量玩家投诉。还有早就看这个游戏不顺眼的同行趁机散播消息，很多人都知道《大衍世界》这款游戏出了bug，大量玩家无法复活。
　　由于官方始终保持沉默，玩家们只好先集思广益讨论原因，讨论着讨论着他们就发现，这群复活机制出了问题的玩家，居然全都是金明城的玩家，确切的说，所有人都是直接或间接死在同一个NPC的手中。
　　这么多的相似点就不再是巧合了。
　　很快，对这款游戏研究极为深入的大神，也是天道盟盟主[百里惊鸿］站出来表示：
　　[现在看来，这不一定是游戏bug，很有可能我们所有人都中招了。那个身份神秘的NPC或许拥有什么特殊技能，让大家都中了debuff，表现出来的状态就是复活CD延长，以及缩短CD需要更多金额。］
　　[活久见，还有这么离谱的技能，复活CD延长？金额提升？］
　　[百里大神说的有道理，不然难以解释。难道这也是特殊剧情的一部分？］
　　[我不管是bug还是特殊剧情，我只知道这个NPC他死定了！我特么在游戏里玩的好好的，无缘无故就被他杀了，现在更是想上线都上不了——我舔了一个月了，好不容易才说动一个高冷的女NPC，和我一起去金明楼最大的酒楼吃饭啊！现在时间都错过了，那个NPC肯定以为我爽约，一切都黄了！啊啊啊我与狗贼不共戴天！］
　　这位倒霉玩家顿时引来了大量同病相怜之人，一时之间，论坛上全都是讨伐之声。
　　百里惊鸿和其他天道盟成员也加入了讨伐之中，作为天道盟看重的根据地，苏赢的存在对他们来说实在是太碍事了。
　　这一天里挂掉的玩家，一半都是天道盟的。他这个盟主不出面都不行了。继续这样下去，整个工会的发展都要受影响。
　　不过百里惊鸿也从这件事中看出了好处，现在所有金明城玩家同仇敌忾，要是他能率领玩家复仇，必然能获得极大的声望，说不定就能让天道盟势力迅速壮大。
　　因此，他积极出面串联众多受害玩家。约定好复活之后去天道盟大本营共商大事。
　　[不能再让这厮继续嚣张下去了！］
　　在百里惊鸿的率领之下，很快，义愤填膺众志成城的受害玩家们就喊出了口号：
　　[复活之后，共讨魔头！］
　　足足过去三小时，直到午夜时分，满腔怨气的玩家们才终于等到了复活图标点亮。
　　随着第一个发现的玩家将好消息传到他们临时组建的[受害玩家群］里，所有还没睡着收到消息的玩家都爬了起来。
　　他们带上游戏头盔，气势汹汹上线了。
　　“复活之后，共讨魔头！ ”
　　在响亮的口号中，一道道人影从金明城的各个角落凭空出现，一个个杀气腾腾。
　　但下一秒，所有人都愣住了。
　　紧接着，他们发出不约而同的一声惨叫：
　　“——我修为呢？！！”


第87章 天灾降临9
　　沉默， 沉默是今晚的天道盟驻地。
　　一群修为被掏空的天道盟高手呆呆地聚集在大厅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最后齐刷刷将目光投向最上首的天道盟盟主百里惊鸿：“盟主，这可怎么办啊？大家的修为怎么都没了？这游戏不是每次死亡掉一级吗，怎么会把我们的修为都清空啊！”
　　有人惊慌失措地喊着：“这下可完了！”
　　“……现在别说是去找那个魔头复仇， 我们随便上街大概都打不赢一个NPC——这个世界就没有毫无修为的普通人存在！”
　　经他一提醒，其他人愈发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们的危机感立马拉满：
　　“我们天道盟崛起半年来，得罪了不少本土NPC势力，一旦有人打上门，大家根本没有能力应对啊！还有定州其他玩家公会， 尤其是跟我们不对付的那几个，要是让他们知道大家的修为清零，他们绝对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到时候我们苦心经营的地盘恐怕都保不住， 公会就玩完了啊！”
　　“都怪那个该死的NPC——！”
　　乱糟糟的天道盟大厅中，传出玩家们七嘴八舌的声音——其中不乏外界玩家眼中鼎鼎有名的大神高玩， 但此刻他们已没有往日的风范，正在对罪魁祸首疯狂输出。
　　百里惊鸿的脸色随着众人的揣测越来越难看。因为他很清楚这是很可能发生的事。
　　作为定州最大的玩家公会， 包括百里惊鸿在内的几名公会元老都是纵横过多款游戏的高玩， 幸运获得第一批内测名额， 才得以进入这个真实而精彩的游戏世界。
　　进入游戏不久，都出生在定州的他们经历种种之后组成了一支队伍，介于这个世界的高武背景，百里惊鸿等人都意识要想在这个游戏中玩的更好，就应该抓住他们第一批内测进来的机会，想方设法壮大自己， 这样才能拉开和后来的玩家的优势，而一个玩家公会，就是必不可少的。
　　天道盟成立后，凭借众多玩家的力量，他们获得了比单打独斗更多的资源，更有效率地挖掘机缘奇缘，自身实力也越来越强。而在这个过程中，他们不可避免也做出了许多事，包括打压独行散人玩家、烧杀抢掠势单力薄身怀重宝的NPC，吞并不入流的门派和武馆，夺取功法丹药……总而言之，天道盟短短半年内突飞猛进般发展壮大，成为定州最大的游戏公会，其背后必然有许多玩家和NPC沦为踏脚石。
　　换作以往，百里惊鸿根本不会在乎那些踏脚石的想法。在游戏里真正强大的NPC势力面前，天道盟无疑还很弱小，但在那些手下败将面前，天道盟却十分强大。就算失败者想要复仇，也无法撼动天道盟，反而只会成为他们的活广告，让其他玩家意识到天道盟的实力，吸引更多玩家加入。
　　但现在情况却不同了。
　　完全无法理解的事情发生了。
　　只不过是被一个莫名其妙的NPC杀掉一次，重新活过来竟然失去了全部修为……而这还不是一个两个人面临的遭遇。
　　整个天道盟至少半数的玩家都在那个NPC手上死过一回，这其中又有一半都是天道盟排名前列的高手，换句话说，如今的天道盟，实力恐怕只有全盛之时的1/3。
　　一旦这消息传出去，后果可想而知。
　　哪怕是素来自认足智多谋的百里惊鸿，此刻都没有太好的办法。
　　如果死的全都是天道盟的玩家，大家还能齐心一致暂时隐瞒这个消息，想办法寻找重新恢复修为的线索，或者等待游戏官方给出解释。但偏偏被那个NPC所杀的玩家并非都是天道盟玩家，天道盟之外的那些玩家，却不是百里惊鸿所能控制的。
　　——第四天灾本来就不是好控制的群体。
　　——发生了这么诡异的事，他们怎么可能闭口无言？恐怕现在已经嚷嚷出去了。
　　百里惊鸿唯一能做的就是，启动驻地的防护阵法，随时准备应对可能的来敌。
　　在金明城经营这么久，他实在不舍得就此放弃。无论如何都要尝试一番。
　　仓促之下，做好了一切能应对危机的准备，但这终究只是一时的，要想彻底化解困难，最重要的还是恢复修为！
　　天道盟战力最强的几位高玩此时也顾不得心疼，将平日里攒下来的家底都掏了出来，买来一堆养气丹，开始嗑药。
　　养气丹顾名思义，能为修行者提供大量的灵气，方便他们提升修为，但不会帮助修行者破镜。也就是说，这只是一种让人缩短修行吐纳灵气时间的丹药。一枚低级养气单磕下去，抵得过自己吐纳十日。
　　这个世界的NPC并不推崇磕药，因为自己修行吐纳灵气修炼出来的真气更好掌控，根基也更扎实，靠磕药来提升，根基不牢，反而会提升突破境界的难度。
　　但玩家不在乎这些。
　　反正玩家没有什么瓶颈之说，只要经验值够多，什么境界都能破给你看。
　　唯一令他们心痛的就是，丹药老贵了。一粒养气丹或许便宜，但海量丹药就不便宜了，何况现在整个天道盟都有需求，一时间，为了购买丹药恢复修为，他们几乎搬空了天道盟积攒大半年的家当。
　　还好百里惊鸿说服了后天七重以下的玩家，暂时将丹药让给后天七重以上的玩家，至于后天七重以下的就先等着。
　　——万一事有转机呢？
　　——譬如游戏公司突然发现bug，帮大家修复，那就剩下一笔磕药钱了。
　　这些修为不高的玩家可以赌，但其他人不能赌，要是所有人都空等着游戏公司出手，等天道盟的仇人找上门来，大家不就任人宰割，连仓库都要被搬空了吗？
　　没错，这个游戏不存在游戏背包，所有玩家的资源是真实存放在身上或仓库里的。
　　天道盟驻地的重要性可想而知。
　　修为已经被清空的他们根本不怕死，但要是驻地被攻破，大家的资源可就都没了。
　　既然如此，那还不如把这些资源都拿去换成丹药，帮助高玩们尽快恢复修为。这样才有机会保住天道盟的驻地。只要挺过了这一波，之后他们自然会将其他玩家贡献出的资源赚回来，再还给他们。
　　在百里惊鸿合情合理的劝说下，所有天道盟的玩家都同意了这个损失最小的方案。
　　就在天道盟玩家疯狂嗑药的时候，关于他们修为被清空的消息果然已经走漏风声，传到了网上。值得庆幸的是，此时已经是凌晨三点，并非所有玩家都在线。
　　就算玩家们在这个时间点还精神奕奕，游戏世界的NPC也已熟睡。何况这个游戏世界过于真实，消息传播速度并不快。
　　也就是说，至少他们不用担心来自游戏世界NPC的袭击——那些和天道盟有仇的NPC收到消息，至少都是明天白天了。
　　不多时，在百里惊鸿早有预料的目光中，离金明城不远的其他玩家公会陆续抵达，共同打上了天道盟的驻地。更远的地方，还有其他玩家公会的玩家正在迅速赶来。
　　这个时候，百里惊鸿不得不感谢这个游戏没有什么离谱的传送机制，玩家也只能老老实实骑马赶路——平日里被他们抱怨过于不方便的赶路速度此时帮了他们一把。
　　其他玩家杀上门来时，天道盟的高玩已经趁着争取来的时间恢复了大部分实力，留着修为没有恢复的低阶玩家们看家，同时维持防护阵法，百里惊鸿等人杀了出去。
　　深夜之中，一场混战开始了。
　　而守在里头的其他玩家只能一边偷窥战场观察情况，一边骂骂咧咧抱怨罪魁祸首。
　　“这真的不是游戏bug吗？之前复活时间就出了问题，现在修为又出问题，怎么看都是游戏bug——只是死一回就等级清零，这也未免太恐怖了吧！游戏出现这样的设定，是不打算让我们玩了吗？”
　　“我要投诉！天启游戏太他妈坑了！”
　　不管他们怎么说，事实就是此刻的他们只能无能为力地躲在随时可能被攻破的驻地里，无能狂怒，并等待即将迎来的结局。
　　就算有人气急败坏地宣称要弃游，最后也只是口头上说说——谁能拒绝这样一款拟真度100%，宛如第二世界的游戏呢？
　　发泄完情绪后，他们不得不面对现实的问题：面板上修为那一栏明晃晃“未入品”三个字，仿佛在肆无忌惮地嘲讽他们。
　　——还想要复活之后讨伐魔头？
　　——现在该小心被讨伐的是你们自己才对！


第88章 天灾降临10
　　夜半时分， 金明城西火光冲天。
　　厮杀声惊动了熟睡的本地居民，他们远远望去， 就见金明宗方向， 有数道人影御空而行，奔往城西，气息凌厉无比。没过多久， 火光渐渐灭去，厮杀声也逐渐消失， 金明城仿佛又恢复了夜晚的平静与安宁。
　　没有人知道，天道盟驻地迎来了一波围攻，又在金明宗的介入下获得了胜利。
　　一切结束后， 疲惫的天道盟玩家再也坚持不住， 纷纷选择下线休息。只留下被他们招入天道盟外围的本土NPC留守驻地。
　　——作为游戏高玩兼公会会长， 百里惊鸿也算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人， 只是一开始完全没预料到“被NPC杀一回就掉光了修为”这种事， 因此才有些猝不及防而已。
　　一开始的慌乱过后，他和小伙伴很快就商量出一套临时计划，首先动用仓库储备资源帮助天盟高手磕药恢复修为，然后派人去搬救兵——这救兵当然不可能是玩家。作为定州势力最大的玩家公会， 其他玩家公会只会想着趁机将天盟拉下马。因此百里惊鸿派人求援的目标是本土NPC势力。
　　更确切地说， 就是金明宗。
　　作为金明城最大的地头蛇，定州最顶尖的二流宗门之一，天道盟要想在金明城稳妥发展， 当然早就搞好了金明宗的关系。正是因为有金明宗作为靠山，天道盟才敢肆无忌惮四处扫灭小宗小派，发展壮大。
　　而他们和金明宗打好关系的目的不仅于此，另一层目的在于， 将来天道盟壮大起来，还可以找机会吞并金明宗，占领整个金明城，将之彻底变成天道盟的大本营。
　　这就是百里惊鸿等人一开始为天道盟制定的发展路线：首先投靠最大的地头蛇金明宗，借其势壮大自身，等将来实力足够再一波反水被刺，成为金明城真正的主人。
　　在元飞白的记忆里，这个计划很成功。直到他死，定州已基本被天道盟占领。
　　但如今嘛，由于苏赢不讲武德地出手，一套「乱杀」＋「洗点」的操作，直接把天道盟至少一半的成员都洗回了零级，严重打乱了百里惊鸿的计划，他不得不动用了储存的战备物资，用来恢复天道盟的战力，又动用了金明宗的人情。
　　如此一番下来，不仅天道盟的驻地得以保全，那些企图趁机对天道盟下手的玩家也在金明宗介入后节节败退，非但没能达到预期的目标，反而还被百里惊鸿坑了一波，留下一堆人头和装备，算是给天道盟续了回血。
　　但百里惊鸿还是觉得这回亏大了。
　　且不说购买丹药的那些资源消耗，哪怕从其他玩家公会身上回了血，依旧是小亏，最重要的是，浪费了金明宗欠他的人情。
　　这可是他本来打算用在更关键时刻的人情。无论是将来争夺特殊机缘高层战力不足时，还是准备夺取金明城的关头。
　　现在却仅仅用来求援，顺便小小坑了其他玩家公会一把，怎么看都是血亏。
　　不过事已至此，多想无益。如今更要紧的是解决那个神秘NPC给天道盟带来的负面影响——只要对方还待在金明城附近一天，天道盟的玩家都会如芒在背，时刻担心什么时候与对方迎面相遇然后凉了，辛辛苦苦练级无数天，一朝回到解放前。
　　在百里惊鸿眼中，那个神秘的NPC简直就像是堵在家门口的boss，足以让任何人丧失出门变强的兴趣，反正变强也没意义，一旦遇到这位boss，所有辛苦都是白费。
　　而这怎么能行呢？
　　因此，第二天醒来之后，百里惊鸿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上官网论坛发帖，召集所有玩家讨伐boss，尤其是定州玩家。
　　他这样分析道：“死在这个红衣boss手上的玩家，全都会清空修为重新开始，而且复活时间也翻了好几倍——这一点姑且不论，复活时间变长可能因为修为掉太多有关。以前每次死亡固定掉一级，所以复活时间也是固定半小时，这回大家挂掉直接修为清空，所以复活时间也变长了。也就是说，被这个NPC杀掉一回，就等于号白练了。”
　　“而这样一个boss还在金明城附近四处游荡，据我们观察，他并不是固定在金明城的NPC，而是前一天才从别处来到这个金明城的，这就意味着他的游走范围可能没有限制，说不定整个定州，乃至九州范围内，都有可能出现他的身影……”
　　“——大家想想吧，一个实力深不可测，还毫无缘由乱杀玩家，偏偏只要杀一次就让你直接废号的NPC在游戏里四处乱逛，随时可能出现在每一个玩家面前，可能在你吃饭的时候，可能在你清怪的时候，可能在你只差一步就要完成任务的时候，这家伙就会突然蹦出来，瞬间把你送走，清空你的修为，这大家能接受吗？”
　　百里惊鸿用极具煽动性的语言，勾起了所有玩家的警惕。只要想一想他所描述的那些画面，比如好好的吃着火锅唱着歌呢，一个红衣boss突然冒出来，把自己秒成零级当场送走……这一瞬间，所有玩家拳头硬了。
　　对他们来说，这就相当于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在自己身边出没，不知道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什么关头就会被炸得粉身碎骨。
　　其他几州还好，定州玩家最是恐慌，他们也最先被百里惊鸿煽动起情绪。
　　虽然玩家们都知道天道盟吃了大亏，百里惊鸿目的不纯，多半是想忽悠众人替天道盟报仇，铲除威胁，但这是彻头彻尾的阳谋，他们确实不能放任这样的威胁。
　　因此，尽管中间有一些上蹿下跳的杠精以及和天道盟不对付的人试图搅浑水，引起一些波折，最终事情的发展还是按照百里惊鸿的想法进行，至少定州玩家达成了共识——尽快解决那个祸害玩家的NPC。
　　达成共识后，百里惊鸿就开始继续他的分析了：“游戏的机制一直都是玩家死一次掉一级，现在突然出现修为清空的情况，排除游戏出现bug的可能，最大的可能就是这个NPC有问题——这意味着，这个NPC很可能拥有吸收他人修为的能力。”
　　说到这里，他已是图穷匕见：“也就是说，他可能修炼有某种吸收真气的功法，杀人的同时直接吸空了大家的真气—，所以系统判定我们复活之后属于无修为的状态。或者他身上有什么特殊宝物，同样具备吸纳真气的能力。这两种可能都能解释，他为什么到处乱杀，为什么实力那么强，他乱杀无辜的目的就是吸收真气。”
　　不得不说，百里惊鸿的一番分析听起来合情合理，有理有据，立刻所有玩家都眼前一亮：“有道理啊，不愧是百里大神！”
　　然后，玩家们的心头不由火热起来。
　　不管是吸收真气的功法，还是宝物，与他们对这款游戏的了解，一定都非常珍贵，按照其他网游排名，说不定都是传说级。
　　换句话说，要是推了这个boss，岂不是很可能从他身上爆出神功秘法或神器？
　　原先没有被百里惊鸿打动的玩家，此刻都蠢蠢欲动起来，更别提早就被他说服，要出手解决威胁的玩家们了——在生命威胁和神功神器的诱惑下，他们下定了决心。
　　就在这时，又有人送上了一记助攻。
　　——默默潜水的司徒恒在论坛上现身了。
　　原先他听说金明城出现了一个丧心病狂的NPC，哪怕在论坛上看到画卷与记忆中的无忧谷少谷主很像，也不曾放在心上，只以为是游戏官方偷懒，用了相似的建模。
　　毕竟在他印象里，无忧谷已经被他灭门，就算那个NPC侥幸不死，以对方废材的修为，也绝不至于在论坛上掀起腥风血雨。
　　直到事件愈演愈烈，哪个NPC在论坛上流量爆炸，他一直寻找“司徒恒”的事也被爆了出来，司徒恒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他忍不住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这该不会就是他认识的那个NPC吧？
　　——而对方要找的人，不会就是他吧？
　　有了这个想法，从其他玩家的描述中了解对方如今的战力自己远远不是对手后，司徒恒便低调地避开了金明城，也不曾向任何人透露过自己就是NPC要找的人。
　　反正他现在的实力打不过那个NPC，去了也是送人头。万一被其他玩家知道他就是关键线索，谁知道会不会杀了他或者抓了他，当成刷NPC好感度的道具？
　　相反，他现在低调一点隐藏起来，默默提升实力，等将来实力足够再一个人去找那个NPC，说不定能把对方机缘奇遇获得的好处都吞了。闷声发大财不香吗？
　　——司徒恒认定这个NPC必然有天大的奇遇，否则实力不至于突飞猛进至此。
　　因此，司徒恒非常低调，顶多每天潜水，在论坛上默默观望金明城的情况。
　　看到苏赢大杀四方，他非但不担忧甚至还为对方鼓掌，巴不得对方继续大发神威。因为对方越是厉害意味着他的奇遇越强，万一轻而易举被百里惊鸿等人收拾了，司徒恒难免会觉得自己的囊中之物飞了。
　　但他没想到，百里惊鸿会直接号召所有玩家一起推boss，就连对方身上可能拥有什么样的神功秘法和宝贝都被猜了出来。
　　司徒恒要是继续闷不吭声低调下去，那恐怕就连吃……都赶不上热乎的了。
　　因此，他终于主动冒泡了。
　　[司徒恒：我赞同百里会长的看法。］
　　只是一句话，就引来众多人的目光。因为他这个ID名称，实在是过于特殊了。
　　玩家们的起名方式和NPC相似，从名字上判断不出区别，之前玩家都以为NPC要找的必然也是NPC，但明知司徒恒这个名字的特殊，顶着这个ID名称的玩家又在这个关键时刻发言，大家不觉得这是巧合。
　　百里惊鸿首先反应过来：[——难道那个NPC要找的司徒恒就是你？］
　　司徒恒没有否认：[没错，他要找的就是我，我可以为大家提供NPC的情报……］
　　于是，玩家们终于得以知晓这个神秘NPC的身份以及姓名：被灭门后不知为何侥幸活下来的无忧谷少谷主元飞白。
　　按照司徒恒的说法，当初他刚进入游戏不久，就遇到了无忧谷谷主元清宵，因为意外发现对方人脉很广，在整个定州都混得开，和那些一流宗门的高手都像朋友一样相处，司徒恒认定他一定也是一位隐藏实力的高手，或者无忧谷本身不一般。毕竟这个名字，听起来就不是三流门派嘛。
　　哪怕元清宵早已坦承他自身的实力和无忧谷的等级，但司徒恒却因种种细节以及对传统网游的固有认知，没有相信他的话，反而开开心心加入了他心中认定的“隐藏门派”，在无忧谷虚度了半年光阴。
　　投入越多，发现没有回报之时，就越是愤怒。明明是因为自身的愚蠢和自负犯下的错误，最终却总会迁怒到别人身上，认为错的不是自己，是对方蒙骗了自己。总之，十分不爽的司徒恒最终在无忧谷大开杀戒。
　　而现在，他说起无忧谷之事时轻描淡写，甚至修改了一些说辞，也不知是自欺欺人还是什么，言语中颇有几分“元清宵言行举止暗示太浓诱导他想偏了”的意思。
　　最后，他强调道：[——那个元飞白是个妥妥的废材，几天前他还只有后天五重不到的修为，几天后就能这样大开杀戒，这绝对不正常！我们玩家练级都没这么快好吧！所以我赞成百里会长的推断，他一定是修炼了吸功秘法，或者拥有类似的宝物。］
　　[我和他之间有深仇大恨，只要我出面，一定能把他引来。我们可以事先设好埋伏，选择最有利于我们的地方，什么阵法毒素都用上，各路高手配合好……这方面百里会长肯定比我更懂。总之，我愿意主动出面引他上钩，大家一起解决了他！］
　　司徒恒其实并不想暴露出来，但百里惊鸿都已经把对方身上可能的奇遇公布了，他要是继续当个潜水的路人甲，就算混进了讨伐元飞白的队伍，最后所得也是寥寥。
　　而且，这么多玩家都被百里惊鸿动员了起来，他很难不相信自己迟早会被玩家们查到，说不定就要被抓起来强行当诱饵。
　　相反，他现在站出来，又是贡献情报，又是一通分析，又是当诱饵，无疑充分表现了自己的重要性，这一波贡献，到最后分享收获的时候，肯定比一直苟着强多了。
　　司徒恒的出现的确是一个惊喜。
　　玩家们对那个神秘NPC终于不再是一无所知了，这也有利于他们策划行动。
　　即便是在百里惊鸿的连番煽动下还持有怀疑和顾虑的少数人，见司徒恒这个“关键线索人物”冒泡，也无法继续无动于衷。
　　至此，讨伐丧心病狂NPC元飞白的玩家联盟正式成立，简称「讨元联盟」。
　　很快，玩家们就在百里惊鸿等人的串联组织之下，按照各自分工开始干活了。
　　收集阵法的，购买强力毒物的，寻找各种阴人道具的，拉拢强大NPC打手的，到无忧谷旧址找线索的……分工十分之广。
　　由于玩家们自身实力不足，即便是用各种手段都很难弥补上和苏赢的差距，他们甚至打起了NPC的主意，开始编造假消息。
　　无非就是「无忧谷灭门涉及到惊天动地的隐秘，而无忧谷少谷主是唯一知情之人，如今正在金明城附近balabala」，至于这所谓惊天动地的隐秘，可能是一笔庞大的难以想象的宝藏的地图，可能是盖世神功，可能是天才地宝灵丹妙药，总之，玄幻小说熏陶下长大的玩家们最不缺的就是编瞎话的本领，各种逼真套路信手拈来。
　　一时间，各路谣言传得满天飞。
　　“我有一个秘密，你别跟别人说……”
　　“听说了吗？那个无忧谷不简单啊……”
　　“元飞白……”
　　在玩家们的攻势中，大衍世界的土著哪里领教过这么多的套路，很快就沦陷了。
　　顿时，“元飞白”似乎成了无数人心目中的香饽饽，都想从他手中夺取所谓的隐秘。
　　与此同时，司徒恒高调来到金明城，求见金明宗，希望他们帮自己传话寻找小师弟元飞白。他言语诚恳，让人动容：
　　“……无忧谷出事时，我恰好不在谷中躲过了一劫。师傅待我如亲子，我岂能假装无事发生就此苟且偷生？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一无所知。希望小师弟知道还有我这位师兄在，不管有什么困难，我们师兄弟齐心，一起为师傅报仇血恨！”
　　这一番话真可谓挑衅点满，在外人看来都是对师弟的关心爱护，如今元飞白的传闻沸沸扬扬时这样表态无疑是与之共同承担风雨，但在了解内情的元飞白听来，却很是讽刺。
　　分明是灭他满门的大仇人，现在却装作无辜，说出这样虚伪关怀的话语，这字里行间分明在说：来啊！有本事来找我啊！
　　怎么说呢，饵咸钩直。
　　无论是为了澄清真相，戳穿这个伪君子的伪装，以免让世人以为他当真是个好徒弟，杀了人还继续蹭元清宵生前的人脉，还是为了宣泄心中的愤恨，元飞白都会上钩。
　　然后，一脚踏入对方精心准备的陷阱。
　　……可以说是充分针对元飞白的性格了。
　　然而，现在操控这具身体的人是苏赢。
　　虽然苏赢只会更快“上钩”就是了。
　　将暴躁不已的元飞白直接按了下去强制沉睡，苏赢快快乐乐地出发了。


第89章 天灾降临11
　　树影婆娑， 月光溶溶，延水宛如玉带，横穿整座金明城， 玉带之上， 一座青石拱桥如飞虹挂空，纵跃而起， 将之截作两段。
　　过了这桥， 复行不远就是莽莽群山， 群山深处， 正是金明宗山门所在。这庞大的金明城， 赫然以群山为城墙， 将包括金明宗在内的众多大小宗派一并揽入怀中。
　　正因如此，此城之壮观庞大可想而知。
　　夜深人静， 延水在月光照耀之下泛着粼粼波光，那古朴的青石拱桥仿佛已陷入沉睡，直到一道脚步声将它从梦中惊醒。
　　那是一只毛发纯白、威风凛凛的白虎， 在他背上， 是少年闭目横卧的身影。
　　他双目微阖， 手臂自然垂落在身侧， 整个人都陷入了白虎蓬松的毛发之中，像是躺在一张毛茸茸的大床上，睡得正香， 唇角甚至还勾着一抹感染力十足的笑容， 让人疑心他是否做了什么难得的美梦。
　　他就这样随着白虎前进在虎背上安然地一起一伏，而白虎则是乖乖执行着主人的命令，驮载着少年前往他们的目的地。
　　月光淌过水面，淌过古朴的青石板桥， 淌过白虎雪白的毛发和少年赤红的衣摆，在他披散的乌发上流淌，如梦似幻一般。
　　——仿佛就连月光也不舍得惊扰他的梦。
　　就在白虎刚刚走到桥中央的那一刻，骤然之间，数道人影破水而出，数道人影至高处树梢间一跃而下，还有数道人影从两岸的草丛间猛然蹿，纷纷朝少年杀去。
　　月光好似被无穷的杀气所渲染，骤然变得阴森、冷彻，白虎琥珀色的大眼中，倒映出刹那间逼近的刀光剑影，拳脚掌风。
　　无形的气流搅动起来，化作澎湃的一击。
　　——倘若定州江湖的人在此，定然能认出这群突袭者的来历。他们赫然正是臭名昭著的「天水十凶」，一个无恶不作、以烧杀抢掠为主，邪道上凶名昭著的组织。
　　其首领为先天圆满，只差一步就可突破宗师的十凶之首「腾云驾雾」宋方州。此人之所以会有这样一个名号，正是因为他拥有一手独特的身法，御空之时在先天境界速度无人可及，不少宗师都比不上他，且隐匿气息能力极强，每每埋伏偷袭之时往往从天而降，仿佛腾云驾雾而来，令人难以招架，久而久之就有了这样的名号。
　　而其余九凶，虽然修为皆不及他，却也各有各的本领，有的擅长水战，在水中潜伏数个时辰都可安然如故，有的擅长用毒，神不知鬼不觉就能让人中招……这十个人聚集在一起，其发挥出来的实力，远远不是简简单单的十个先天高手可比，他们甚至有过成功暗杀一位宗师的传奇经历。
　　如此，要对付他们，就必须一次性将十人都灭杀，否则但凡有人逃走，后患无穷。曾有正道高手试图扫灭天水十凶，却反遭报复，牵连家小，最后悔不当初。
　　天水十凶在定州的凶名正是建立在这样一桩桩一件件的事迹上，二流宗门拿他们无可奈何，一流宗门中，只有一名宗师坐镇的宗门他们也不惧，至少跑得掉。至于实力更强大的一流宗门，倒是可以一次性派出好几名宗师出手将他们一网打尽，但他们又不傻，自然不会随便去招惹有实力灭掉他们的宗门，是以才能威风至今。
　　而现在，他们盯上了一个新的目标。
　　——无忧谷遗孤，元飞白。
　　这天水十凶不愧凶名，这次潜伏出手，就老辣非常，不给对方留下半点退路。
　　这一刻，来自天上地下、四面八方的逼人杀机齐齐而至，让人逃无可逃躲无可躲。
　　生死就在顷刻之间！
　　即将被利刃临身的刹那，仰躺在白虎背上的少年仿佛悠悠转醒，轻轻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瞳之中，倒映出冰寒的剑气、凶煞的刀光，与一双双阴冷凶厉的眼睛。
　　好像还没睡醒，他轻轻眨了眨眼睛。整个人都好似带着初初醒来的懵懂茫然。
　　但每一个与他对视的人，却都不约而同顿作，心神都好似被那双似睡似醒的漆黑瞳孔吸了进去，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空白。
　　下一瞬间，四面八方袭来的人影好像凝固，又或者被某种神秘的力量抽空了精气神，他们的瞳孔迅速失去神采，身躯仿佛一句无人操控的空壳，顺着地心引力自然向下坠落，然后重重砸落在桥上、水中。
　　噼里啪啦，刀剑掉了一地。
　　“真是的，又来啊……”这时，好像终于醒过神来的少年才舒展双臂伸了个懒腰，然后从白虎上坐起，他看看天空上皎洁无瑕的月亮，又看看倒了一地的尸体，忍不住摇头，“这大好良宵不好好睡觉跑来找我麻烦，真是一点都不懂得享受人生啊。”
　　说话间，苏赢衣袖一挥，随手一捞。
　　顿时，便有一道道浑浑噩噩的魂魄从周围的尸体上飘了出来，被他抓到了面前。
　　这些魂魄浑浑噩噩，两眼无神，看看地上的尸体，又看看面前的少年，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我是谁？我在哪？发生了什么？
　　苏赢也不管他们是不是浑浑噩噩，把一道道魂魄在眼前一一排开，像是幼儿园里挨个点小朋友一样，他一本正经地开口：
　　“听着，你们已经死了，但没完全死……”
　　“……怎么说呢？躯壳不过是载人之舟，没了舟不是还可以自己游泳吗？身体的死亡不是真的死亡，魂飞魄散才是真的死亡。所以呢，你们其实应该算还活着，记得要好好感谢我的救命之恩啊！”
　　——要不是他第一时间把这些魂魄聚拢，他们早就被这个世界的轮回力量送走了。要不是他手下留情，他们已经当场魂飞魄散了。这不是救命之恩是什么？
　　苏赢颇为理直气壮地想。
　　“……”一群魂魄浑浑噩噩地看着他。
　　苏赢期待地看着他们。
　　“救命之恩大于天，那么作为回报，满足我一点小小的好奇心不过分吧？”
　　他的问题没有得到拒绝的回答。果然，哪怕是坏人，也知道知恩图报的道理呢。
　　“——看来你们都答应了。”
　　——好耶！
　　苏赢脸上露出兴致勃勃的笑容。
　　逐渐从浑浑噩噩中恢复了一点清明的几条魂魄看着眼前双眼发亮的少年，表情逐渐变得惊恐：……你不要过来啊！！！
　　完全读不懂空气，或者强行将他们惊恐的表情定义为喜悦的苏赢，探手就是一抓。
　　“桀桀桀桀，过来吧你！”
　　——这一刻，邪恶的天水十凶自动脑补出了眼前这怪人的邪恶笑声，在心中配音。
　　一条魂魄朝他飞来。
　　然后，寂静的深夜里传出奇怪的声音。
　　砰，砰，砰，砰。
　　奇怪的炸响中，有凄厉的哀嚎，有诡异的哭声，有莫名其妙的笑声……这天晚上，住在附近的居民都没能睡得安稳，据说都做了整夜的噩梦，梦里都是各种惨案。
　　而苏赢这边，却是收获满满。
　　“终于成功了！我的猜想果然是对的！”
　　此时的天水十凶，已经大变模样。
　　十个不同形象的人站在苏赢面前，神情温顺，表情麻木，与原先的气质判若两人。
　　若是有他们从前的熟人见到，恐怕也认不得他们了，因为这十个人此时宛如经历了全身整容，赫然化身顶流女团，一个个看上去都是青春洋溢的超级美少女。
　　他们的躯壳赫然与玩家的躯壳打造手法一致，这是苏赢杀多了玩家学来的方法。
　　玩家的躯壳本质上是生命之力和特殊法则编织而成，当苏赢参透了那种法则，手上又有薅光玩家薅得来的生命之力，打造出与玩家一致的能量躯壳并不是什么难事。
　　最难的其实是将这个世界原住民的灵魂放进他打造的虚假能量躯壳中而不跑出来。
　　因为玩家躯壳在世界本质更接近一种虚幻的投影，所以一开始苏赢怎么都无法把原住民的灵魂塞进去，每次都跑空。这就好像把包子馅放进虚幻投影的包子皮里再包起来，属实是不可能完成的高难度操作。
　　还好他遇上了那么多知恩图报的好心人。
　　——从百里惊鸿等人将消息散播出去后，或真或假的流言在玩家的努力下很快就传遍了定州。
　　倘若这只是完全虚假的谎话，还不会有那么多人上当，但元飞白这人此前并不是完全没有人认识，很多人都知道他的资质和实力一向平平无奇，再结合如今突飞猛进般的进步，任谁都要怀疑他身上拥有特殊的神功秘法或者天材地宝。
　　因此很多人都信了百里惊鸿等人故意散播的谣言，对元飞白的大秘密垂涎不已。
　　正道宗门的高手或许还会克制一二，想着能不能用光明正大的手段与元飞白做交易，邪魔外道的想法就简单多了，直接归纳为四个字——杀人夺宝。
　　于是，在苏赢前往赴约的这几天，一路上的袭杀者层出不穷，有暗杀的，有明抢的，可谓源源不断，都变成了他的经验包，帮助他进行种种尝试。
　　感谢众多知恩图报的好心人无私奉献出自我，这才得以让苏赢积累经验。正是因为此前的失败经验积累，如今轮到天水十凶时，苏赢终于一举突破，大功告成。
　　——某种意义上这也算天水十凶的幸运。
　　通过特殊手法制造出与玩家一模一样的能量之躯，让NPC的灵魂与玩家之躯成功融入，苏赢达成了NPC到玩家的转化。
　　换句话说，他已经有了人为制造玩家的能力。
　　就算这些被他转化的真NPC假玩家被杀，只要有生命之力，他就可以像游戏一样为之凝聚出新的躯壳，使之死而复生。
　　在普通人看来，这已是神的领域。
　　不过苏赢却只是满足了自己的好奇心，忍不住笑起来：“果然这样是可以的嘛……”
　　第一个成功之后，后面几个就方便了，只需要按照自己总结出来的成功经验去做就行了。有时候觉得躯壳捏的不满意，苏赢还会打散重来，反正他现在最不缺的就是生命之力，作品当然要越完美越好。
　　就这样，苏赢沉浸在捏娃换装游戏的乐趣之中不可自拔，很快就捏出了十个漂亮可爱的美少女，摆在眼前顿觉赏心悦目。
　　他的笑容不由变得更加美滋滋了。
　　嘿嘿嘿嘿嘿。
　　“不愧是我，审美都是超一流的啊！”
　　他摸着下巴，发出了得意的宣言。
　　全新的“天水十美”麻木地看着这个笑容猖狂的魔鬼：……把他们堂堂大丈夫的魂魄塞进美少女的躯壳中，你是真的不当人！


第90章 天灾降临12
　　自“天水十美”开始， 苏赢好像突然开发出了新的乐趣，在新世界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好在有源源不断的好心人送上门来，主动满足苏赢的兴趣爱好， 让他的捏人技术在短短时间突飞猛进，竟是将一门兴趣爱好不断升级成了特长专精。
　　这样快乐的日子， 让苏赢一度沉迷其中不可自拔，将其他一切都扔到了一边。
　　为了与玩家和本土原住民做区分，被苏赢转化成玩家之躯的原住民， 他称之为「破格者」， 即突破世界法则限制之人。
　　眼看破格者队伍日渐壮大，苏赢感觉一直将之限制在身边很是可惜，还不如将他们放出去做更多事情， 体苏赢实验破法者种种能力的同时，还能让他收获新的乐趣。
　　将这么多破格者放走后，后续还要有人随时跟进他们的日常，万一什么时候苏赢心血来潮又有了新的想法， 还要他们配合尝试呢。而要做到这一点，苏赢忍不住想起了他任劳任怨超级好使的工具统333。
　　——要是将这些人交给系统333， 它肯定能把人安排得明明白白，不用苏赢操心。
　　想明白这些， 苏赢顿时打了个响指。
　　“看来是时候把迷路的下属找回来了呢～”
　　下一刻，好似受到了某种不容拒绝的召唤， 如同铁石受到了磁铁的吸引一般， 一枚小光球从极远的天穹上浮现， 像流星一般冲破层层云雾，飘乎乎从天而降。
　　【？？？发生了什么？】晕晕乎乎的小光球在半空中打了个旋，这才看见面前的少年， 透过这具陌生的躯壳，系统333一眼就认出了独属于某人的那种别人绝难模仿的乐子人气质，它顿时像一枚灯泡一样惊喜地亮起，【宿主，我总算找到你了！】
　　小光球激动地扑上去，绕着少年转圈。
　　【不知道怎么回事，我顺着坐标刚刚来到这个世界之外就陷入了晕晕乎乎的状态，然后就感觉和宿主失去了联系。】
　　【后来我出现在一个奇怪的地方，四面八方都是白茫茫的光，像是一片流淌着光的雾海，而且越是待在那里，就越是情不自禁想永永远远待下去，与数据库中人类醉酒的感觉极为相似……】
　　系统333的语调后怕中又透出几分迷恋，以及自己都没察觉的不舍。
　　【……后来我才发现自己的系统机能有很大提升，那里应该有某种对系统好处极大的物质存在，但我查遍数据库，也没能对比出那究竟是什么物质。】
　　在系统333的描述中，苏赢的眼睛越来越亮，他唇角上扬，露出一个笃定的笑容。
　　“果然是祂……”
　　对此，系统333并未察觉。满心疑惑的它此时已经陷入了分析中：【难道我遇上了数据库中也不曾收录的虚空奇观？】
　　——所谓虚空奇观，据说那都是随机出现在虚空中的种种现象，可能无害，可能有益，可能极度危险，哪怕是虚空中主宰一流的大人物也无法解释它们的来历和诞生的原因，所以才被称为虚空奇观。
　　“不是哦，你想多了。”
　　苏赢缓缓摇头，打断了它的话。
　　系统333顿时朝他看来，音调都提高了几度：【难道宿主你知道那是什么？】
　　苏赢在系统333的印象之中一向是“神秘强大”的代名词，但论及眼界见识，系统333并不认为苏赢比它更强。
　　毕竟它的数据库内容，可是下载自主系统的资料库。而主系统那庞大的资料库，又是由祂所派出去的无数系统收集填充。而像它这样被系统派出去的系统几乎分布虚空宇宙海，收集到的信息之广可想而知。
　　哪怕系统333的权限不高，从主系统数据库中下载的资料数据都浩如烟海。下至普通小世界的常识，上至虚空的奥妙。
　　在系统333惊讶的注视中，苏赢只是很自然地反问：“你听说过根源之光吗？”
　　【……当然。虚空之中，谁不知道根源之光的传说？】系统333不用翻资料库都能回答，【这是宇宙海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神话传说——根源之光共有七道，祂们是一切法则的来源，是构成无穷世界的规则，是维持万事万物存在的根源道则。】
　　说着，小光球在空中转了转，然后光芒一闪，在感染力极强的bgm中，它抑扬顿挫地念起了宇宙海广为人知的传说：【起初，虚空是一片漆黑混沌的海洋，最初的造化之光照亮混沌，世界得以诞生。】
　　【造化之光是宇庙海的初始之光，祂的气息感染虚空，使荒芜的“海洋”拥有生命，诞生了最初的世界与最初的虚空生灵。】
　　【毁灭之光是万事万物必然迎来的终结，万物在诞生的同时就注定走向毁灭。】
　　【轮回之光让万千世界有了生死轮回。】
　　【秩序之光编织了无穷世界的法则。使混沌远离，文明诞生，万物按规律运行。】
　　【进取之光赋予万物众生向上进取的可能，堕落之光指引无穷生灵向下堕落的路径。】
　　【传说之中还有一道不知是否存在的奇迹之光，祂使万事万物拥有无限的可能。】
　　——这就是七道根源之光的来历传说。
　　面对系统333的即兴表演，苏赢很是配合地啪啪啪鼓掌：“一字不错，满分耶！”
　　系统333：【……】
　　脚趾扣地过后，它恍然道：【莫非那让我迷失其中无法自拔的力量是根源之光？】
　　“是也不是。根源之光是大海的话，你所遇到的顶多只是一滴水珠——也就是说，算是稀释无数倍的一缕根源之光吧。”
　　苏赢的解答让系统333彻底明白过来。
　　【……竟然真的是根源之光！】它有一种走在路上突然被一座金矿砸中的感觉，忍不住回想不久之前那让它无比舒适的感觉，【是造化，进取，还是奇迹呢？】
　　仅仅只是接触的这短短几天，就让它的系统机能获得了不可思议的提升，根据根源之光的传说，唯有以上者能够做到。
　　造化之光能做到很好理解，毕竟宇宙海无穷的世界都是因造化之光而诞生，让它一个小小系统获得飞跃提升又有什么难度？
　　至于进取之光，那就更简单了。它的存在本身就象征着进取、进化、不断向上。换句话说，助人获得进步是它的特性。
　　至于不知是否存在的奇迹之光，传说祂能化一切不可能为可能，创造奇迹。
　　不过……
　　【据说造化之光早在无穷世界诞生时就消耗殆尽，化为每个世界的根源之力。奇迹之光神秘莫测，不知是否存在……所以，之前我遇上的，是一缕进取之光？？？】
　　苏赢再次打了个响指：“恭喜全对！”
　　“你没猜错哦，那就是一缕进取之光。”
　　两个相互靠近的世界，突然出现的进取之光，现在这两个世界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情况，完全可以理解了。
　　毕竟进取是一切事物的渴望，哪怕世界也不例外……这就好像一块热气腾腾的牛排放在两个饥肠辘辘的人面前，不管是谁都会甩开膀子大口吃的，就算是撑死了也要吃！
　　进取之光赋予万物向上进取的可能，但这个可能不会凭空而来，而是建立在本就有可能的基础，不像奇迹之光能无中生有。
　　换句话说，进取之光相当于帮助没有腿的人用他所拥有的资源打造出轮椅，奇迹之光却是让没有腿的人重新长出双腿。前者是帮助别人找出被隐藏的前进道路，后者是在没有路的地方硬生生开出一条路来。
　　而这两个相距如此之近的世界，在短时间内最有可能升格的“道路”，岂不就是互相掠夺，互相吞噬，互相融合？
　　——进取之光赋予了祂们这个可能。那个最终的获胜者，将会获得本质的升格。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变成了“游戏世界”的《大衍世界》无疑是暂时落后的一方。
　　另一个不知名的“玩家世界”得到了进取之光更多的青睐，使原住民得以以玩家的身份降临到这个世界，然后源源不断掠夺这个世界的“生命之力”，纳入他们的世界。
　　听起来似乎很残酷，但某种意义上又符合这片宇宙海物竞天择的法则，系统333对此没什么触动，它的注意力都在进取之光上，想到之前那短暂的接触就让自己获得了飞跃式的提升，它就忍不住怂恿宿主：
　　【进取之光这是好东西啊，干脆我们直接打包带走吧，让这俩世界都别争了。】
　　苏赢：“我堂堂栖云君，岂能不告自取？”
　　【咳，我的意思是，这两个世界的人类原本安居乐业多幸福啊，现在却因进取之光发生战争，元飞白这样经历悲惨的人，这个世界肯定不止一个……】系统333立刻换上悲天悯人的口吻，化身为苦劝自家皇帝收回“自古以来”领土的忠臣，【将进取之光带走，也是为了正义与和平啊。唯有如此，才能让两个世界恢复安宁。】
　　【——放眼两个世界，唯有宿主能担此大任。谁让宿主你不仅神通广大，还一向爱好和平与人为善呢。】
　　嗯嗯嗯，没错，我就是这样的人。苏赢唇角弧度越翘越高，一边听一边点头。
　　……这系统，不知不觉竟然有了自己的几分风范，越来越喜欢讲实话了，不复当初的狡诈。莫非这就是物似主人形，近朱者赤吗？
　　……是这样没错了，以攻略气运之子骗取气运起家的狡诈系统都变得诚实可靠起来，不愧是我啊，人格魅力超强的栖云君！
　　虽然如此，但苏赢表示自己可不是区区彩虹屁就能击败的男人：“说的很对，不过我拒绝哦。剥夺万物向上进取的可能，那可是仅次于毁灭众生的罪过。亲眼见证新世界的诞生，难道不是更有意思吗？”
　　他越说越兴奋：“要是能参与这场竞技游戏，甚至亲自编写规则，那就更令人心动了。我可是已经迫不及待了～”
　　系统333还能说什么呢？当然只能高举双手（bushi）表示支持，还不忘积极表现自己：【宿主都下场了，我这个左膀右臂怎能错过？我能为宿主做什么吗？】
　　“有一批人正好交给你。”苏赢的目光落到已经被他捏成了崭新形状的破格者身上，“嗯，先布置个简单的任务试试吧。”
　　他唇角的笑容看在破格者眼中如此不怀好意：“我想想，有了，不如去色诱几个玩家来看看。我捏的美少女魅力一定是无敌的！”
　　“？？？”
　　……色什么？诱什么？色诱什么？
　　披着美少女外壳内在一个比一个彪悍凶恶的破格者们，顿时露出怀疑人生的表情。
　　哪怕是已经被苏赢折腾得麻木了的他们，本以为这世上已不会有任何事物能触动他们的心绪，此刻也忍不住感到眼前一黑。
　　每当他们以为这个人十分魔鬼的时候，这个人总能告诉他们：我还能更魔鬼哦。
　　他们的沉默让苏赢有些苦恼：“诶，做不到吗？”
　　“当然——”做不到啊！
　　就在他们以为还有机会回绝时，眼前的少年却只是若有所思地开口：“……做不到的话，就代表还不够美。”
　　他苦恼的目光落在众人身上：“你们也不想一次次回炉重造吧？一直捏同样的原材料，我也是会感到厌烦的呀。”
　　一众破格者：“……”
　　同样的原材料＝同一个人的灵魂。
　　一直捏同一个人的原材料＝一次又一次给同一个人回炉重造，捏不同的躯壳。
　　感到厌烦=把无用的原材料灵魂粉碎。
　　最终翻译：完不成任务就魂飞魄散吧！别指望我一次又一次给你们捏更美的壳子！
　　一波解读完毕，所有破格者瑟瑟发抖。
　　只有系统333超大声地开口，用即将上战场的高昂语调道：【保证完成任务！】
　　“……”
　　要去执行这丧心病狂任务的又不是你！！！


第91章 天灾降临13
　　自从“无忧谷遗孤元飞白获得逆天机缘”的消息散播开， 短短数日，来找苏赢送人头的NPC高达十几波，大都是不在乎名声的邪道高手。至于名门正派， 哪怕同样对传说中的机缘心动不已， 却更在乎声誉， 不可能明火执仗来抢一个小辈的东西。
　　何况元清宵生前结交了不少人脉。无忧谷一夜之间被灭，只剩下元飞白这唯一的遗孤， 哪怕他们出于种种考虑没有站出来替元飞白做主， 却也不至于落井下石。要是在元飞白身上的机缘被人觊觎时，还不替他张目一一， 那他们可真没脸在江湖上混了。
　　像是千羽宗、百草宗等宗门， 便有与元清宵交好的高手主动站出来放话庇护元飞白， 这也让很多被机缘冲昏了头脑的人清醒过来， 在他们的压力之下选择了退缩。
　　正因如此， 尽管传闻愈演愈烈，但实际效果却远远未曾达到「讨元联盟」设想中“定州高手共伐元飞白”的场面。到最后， 千里迢迢出现在苏赢面前送人头的都是「天水十凶」这种一向肆无忌惮惯了，根本不在乎千羽宗等正道高手威胁的凶人。
　　这样的结果自然让百里惊鸿等人失望不已。
　　毕竟他们很清楚对方拥有吸收修为的能力，要是不能尽快将之解决，一段时间拖久了，将来的实力会越来越变态。尤其是这人似乎执着于杀玩家， 放任他四处游荡，定州的玩家们根本没办法好好发展，游戏进度很可能落后其他几中一大截。
　　——好在他们还有司徒恒这一张王牌。
　　一个身负血海深仇、过往资质平平的少年， 突然间获得逆天奇遇，有了一身高深莫测的实力，必然无时无刻不想着报仇雪恨。看他之前四处杀玩家追问司徒恒下落， 就知道他有多想报仇了。这是完全能理解的。
　　既然如此，他们直接让司徒恒主动站出来，摆明了挑衅——你不是四处在找我吗？我人已经出现了，来啊！来杀我啊！
　　这是赤裸裸的阳谋。谁都能看得出司徒恒这样高调出现必然有鬼，真的去找他很可能就栽了。但“元飞白”能不去吗？
　　理智隐忍的人或许会选择先苟一波。
　　但从他四处杀人追问司徒恒的下落就知道，这人的字典里根本没有理智和隐忍。
　　以防万一，司徒恒还特意拉了一波仇恨。以虚情假意担心小师弟的好师兄形象出现在金明宗等正道宗门面前，一副无忧谷被灭他也很伤心的姿态，都快被愚蠢的NPC们吹捧成一十四孝好弟子了，他就不信元飞白得知了这些消息还能忍得住！
　　毕竟就连司徒恒都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很招恨啊，这可是「讨元联盟」玩家们集思广益，参考了众多电视剧和小说中的虚伪阴险反派的设定，为他打造出来的人设。
　　别的不说，拉仇恨真的有一手。
　　用玩家们的话来说：看你这副虚情假意的样子，我们都忍不住想揍你一拳了。
　　不过对不知内情的NPC来说，司徒恒「重情重义无忧谷大师兄」的形象还是很稳的。他们还以为对方是真心担心自己的小师弟呢，甚至有和他交好的NPC特意安慰他：“司徒兄不必担心，听说那天水十凶都是有去无回，想必令师弟身边有高人护佑，很可能是千羽宗高手赶到了……”
　　司徒恒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哈哈，要真是这样，那可真是太好了啊。”
　　人一走，他的脸色就立刻难看起来，迅速和其他玩家联系，讨论现在该怎么办。
　　在玩家们的原计划中，一旦“元飞白”身怀大机缘的消息传出去后直接躲起来，其他人也很难找到他。但是有司徒恒拉仇恨，只要他还想着来找司徒恒报仇，那么他的行踪几乎是透明的，正因如此，水天十凶等人才能那么准确地在他的行进路线上埋伏他。
　　——这是他们为他选择的一条死亡之路。
　　但这世界的土著NPC居然不配合。
　　武侠玄幻那些因为一件宝物就掀起腥风血雨，什么“得XX者得天下”的故事呢？能让一个废柴在短短几天时间里就变得那么强大的秘法宝物，只有这么点人心动吗？
　　要不是他们实力不够，早就出手了啊。
　　玩家们实在不能理解，司徒恒更是郁闷至极：“难道这个世界的NPC都这么高风亮节？还是他们不相信我们传出去的话？”
　　他的话及时点醒了百里惊鸿，后者忍不住一拍巴掌：“说的对啊！就是因为他们太‘高风亮节’，那桩机缘也不够吸引人！”
　　其他人疑惑了：“什么意思？”
　　百里惊鸿此时已经彻底想明白了：“这个世界的NPC和我们玩家不一样，玩家能看见宝贝就抢，但他们是有一套秩序规则的。尤其是名门正宗，都讲究师出有名，就算再垂涎大机缘，也不可能随便出手。说出去那岂不是欺负无忧谷的遗孤？”
　　“——之前我们就没有考虑到这一点。设身处地的想，他们只知道元飞白获得了奇遇，实力突飞猛进，但这奇遇究竟是什么？值得他们赔上一辈子的名声吗？值得名门正宗为此出手吗？万一是什么已经吃进肚子里的丹药呢？那不是血亏？”
　　“别说是名门正道，就连魔道都会考量清楚再说。毕竟这个世界的魔道宗门不见得都是肆无忌惮的凶徒，魔道只是功法偏激走火入魔风险高，不代表丧心病狂没脑子。”
　　“仔细想一想，他们完全没必要为了一桩不知道究竟是什么的机缘就葬送声誉，这种赌博根本不值得。所以也只有那些完全不在乎名声的邪魔外道去找元飞白。”
　　百里惊鸿一通分析，顿时让其他玩家也回过神来，纷纷叹服：“百里大神说的是啊。”紧接着他们就十分沮丧，“那我们就是白折腾了一通？就目前的情况看，吸引来的江湖人根本不是元飞白的对手啊！真正的高手不出手，不可能对付得了他！”
　　“散了散了，我们哪凉快哪歇着吧。”
　　“那可不一定。”百里惊鸿却神秘一笑。
　　“真正厉害的NPC之所以不出手，是因为他们衡量过后觉得不值得。那我们只要让他们认为这桩机缘值得他们出手就是了。如果让他们知道元飞白有一门绝世神功，能无差别无后患地吸收大量真气，他们还会不心动吗？”以对方大肆屠杀NPC吸收修为的情况来看，这种说法没有问题。
　　虽然也有可能不是功法是什么宝贝。但无所谓了，能让NPC们相信就对了。
　　其他人忍不住点头时，百里惊鸿不忘继续补充：“……另外，他们不是碍于名声不好出手吗？我们可以给他们一个出手的理由，让他们师出有名，名正言顺。”
　　想起天道盟遭受的损失，他就心痛不已。对元飞白这个NPC的必杀之心愈发坚定。
　　这位天道盟盟主坐在大厅中央，对四周的玩家侃侃而谈，颇有几分运筹帷幄的姿态：“如果元飞白在江湖上的名声不再是无忧谷遗孤，而是四处杀人练功，心狠手辣丧心病狂的魔头呢？因为血海深仇而走上岔路，为提升实力而不顾一切，杀戮无辜，这是很合情合理的事实吧。”
　　说到这里，百里惊鸿伸手一指自己，又用手向所有人的方向比划了一圈：“我们在座的所有人，都可以出面作证。”
　　——这样一来，无论是为了绝世神功，还是为了诛杀魔头，所有人都有了出手的理由，而且明面上都能高呼为江湖诛魔。
　　百里惊鸿的谋划可谓妥帖周到又狠辣。这下子，整个定州江湖都会动荡起来。
　　玩家们顿时心悦诚服，约定好计划之后便四散而去，为诛魔计划贡献一份力量。
　　很快，关于元飞白的传言又变了，原先语焉不详的传闻已经变得十分具体，都说他为了报仇已经走火入魔丧心病狂，修炼了一门无比可怕的魔功，通过杀戮无辜的江湖人士，吸纳其真气来提升自己的修为。
　　诸多侥幸逃过一劫的受害者到各大正道宗门山门前哭诉，请求其主持公道。其中还有不少自称为受害者家眷的少年少女。
　　一时之间，元飞白的名声在江湖上人人喊打。无数人对他痛骂不已。至于有没有几分被神功诱惑，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无数的正义之士，都向金明城汇聚而来。
　　背靠金明城的茫茫群山之中，以金明宗为首的众多宗门，更是在百里惊鸿等人的游说之下发出了“肃清江湖风气”的宣言，要在三天之后出发，将元飞白这个将来很可能为祸天下的魔头扼杀在定州江湖之中。用他们的说法，这叫为天下提前除害！
　　此言一出，金明宗等宗门名声大振，众多正义人士纷纷汇聚而来，欲加入其中。
　　便是有从前与元清宵交好的人，也大半变了态度，或是加入声讨魔头的队伍，或是缄默不言。哪怕少数人认为其中或有隐情，声音却被江湖主流盖过，只能匆匆赶往金明城，希望能及时救下元飞白。
　　此时的金明城，无疑已是整个定州的焦点。便是放眼天下，也十分引人瞩目。
　　约定好的三天时间还没到，金明宗所在的茫茫群山之中，却已经人头攒动，大量的江湖人在山路间来往，目的地都是天重山——这是金明宗等宗门约定好的地点。他们要在这里达成盟誓，一同出发讨魔。
　　之所以折腾出这么有仪式感的操作，玩家们都能猜得出来，除了师出有名，无非就是为了在众人面前宣扬宗门的赫赫威势。
　　“诸位同道，想必大家都知道，近日江湖之上，出了个丧心病狂的魔头，今日我们齐聚在此，正是要为天下人诛魔——”
　　这位金明宗的宗主在台上慷慨激昂。而下面的人虽心知肚明他的用意，表面上却都好像被他的话语感染似的，表情一个比一个正义凛然，一个比一个义愤填膺。
　　“好呀好呀，说的太好了！”有人忍不住啪啪啪拍掌，一边叫好，一边带头高呼，“讨伐魔头，就在今日！”
　　人群中突然传出的呼声让其他人先是一愣，然后紧接着也跟着振臂高呼。
　　“——讨伐魔头，就在今日！”
　　众人的呼声如潮水一般汹涌。
　　见状，台上的金明宗宗主忍不住笑起来。今日过后，金明宗的声望必然暴涨。
　　他想起方才带头高呼的那道声音，听起来很年轻，多半就是金明宗安排的人，但那声音中的振奋全然不像伪装，反而情真意切极了，难怪能带动这么多人。
　　想到这里，他脸上忍不住露出赞许的微笑：也不知是哪位弟子配合的如此之好。
　　这样想着，他便忍不住朝刚才声音传出的方向看去。
　　就见人群之中，一道红色的影子尤为醒目，少年正带动着周围的人一起振臂高呼，十分起劲。
　　他容颜俊秀，有种天然的出尘气质。更难得的是一身正气凛然，着实惹人心喜。
　　其身上没有任何一家门派的服饰标记，看起来像是刚刚进入江湖的大家子弟，恐怕是被金明宗吸引而来的江湖小萌新。
　　“好一个钟灵毓秀的少年！”
　　金明宗宗主爱才之心顿起，且有意弘扬宗门名声，他忍不住招手道：
　　“这位少侠且上前来，我看你一身正气，可愿拜入我金明宗门下？”


第92章 天灾降临14
　　“拜入金明宗，这样可以吗？”少年眼前一亮，露出明显感兴趣的心动之色，但随即又用犹豫的口吻问道，“我身上还有大仇未报，把金明宗牵扯进来不好吧？”
　　听起来好像就很麻烦啊，金明宗宗主顿时有点后悔了。但少年明显对金明宗心向往之，众目睽睽之下如此发问，他若是忌惮那不知是否强大的仇人就回绝，还如何在江湖上自处？方才还在那么多人面前宣扬正义的金明宗宗主当即信誓旦旦地开口：
　　“不必担忧，我金明宗还不至于连麾下的弟子都无法庇护。更何况，今日诸多同道汇聚一堂，正是为了惩恶扬善。少侠不妨将那仇人所犯恶事一一道出，公诸天下，倘若其人果真恶贯满盈，我金明宗，还有在场诸多江湖同道，必为你讨回公道！”
　　这位金明宗宗主直接把所有人都拉到了同一阵营，立刻赢得一片赞许声和肯定的回答：“没错，小兄弟不用怕！”“不管有什么深仇大恨，你只管说出来。这么多英雄豪杰，大家怎么也要为你主持公道！”“我断海刀岳流，生平最好打抱不平，惩奸除恶！”“加我一个，我……”
　　江湖人苦练武功为的是什么？无外乎权力，美色，还有名声。因此，不管能不能做到，在这么多人齐聚的场面下，此时这些人打起包票来，一个比一个语气豪横。
　　一时之间，场面颇有几分“众望所归”。
　　混在人群里的玩家已经傻了眼。
　　他们呆呆看着这众望所归的场景，忍不住瞅一眼那看上去对众人盛意很是不好意思接受的少年，又瞅一眼信誓旦旦打包票的npc们，然后再瞅一眼少年的脸：
　　“靠之，这家伙不就是那个元飞白吗！”
　　无论怎么看，这张脸都是那么熟悉啊！人一出现，他们就认出了对方的身份，只是不敢相信这人居然真敢在此现身。没想到迟疑片刻的功夫，场面就成了这样。
　　“说好的诛魔大会呢。讨伐目标已经堂而皇之混进来就差把这群憨批都卖了——”
　　他们望向人群的目光不免有几分呆滞。
　　“特么这么多人眼瞎了认不出他来？！”
　　无语之中，有玩家提醒道：“……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些npc都不认得他？”
　　不管怎么说，不能让对方继续带节奏了。人群里，当即有玩家主动站出来，大喝一声打断了即将被苏赢带偏的氛围：
　　“元飞白，你这魔头，还敢现身！”
　　——元飞白出现了？！
　　众人顿时一惊，纷纷看向这位突然站出来发话的江湖同道，发现是一个不认识的无名之徒，又顺着他目光所指方向看去。
　　视线尽头，少年回看过来：“纠正一下，我可不是什么魔头哦。”身为美德化身的栖云君，这简直是对他最大的误解。
　　“——另外，为什么你觉得我不敢现身？”
　　苏赢微微歪头，真心实意地发问。不待回答，他已经开口，仿佛正义联盟领袖一般用理所当然的口吻宣布道：“替天行道，诛恶扬善，这种事怎么能少得了我嘛！”
　　“？？？”
　　这、这、这……搞了半天，这个看上去人畜无害的少年，就是他们要讨伐的目标？
　　那他们刚才岂不是
　　全都被耍了？？？
　　众人脸色一黑，看向对方的目光已十分不善。金明宗宗主更是像被迎面揍了一拳似的。所有人自觉将人团团包围起来。
　　有那从前与无忧谷谷主元清宵有几分交情的人，长叹一声发话了：“元小友，你此番丧心病狂杀戮无辜，掀起腥风血雨，已是入了邪道。若束手就擒，为时未晚！”
　　更多人却是不耐烦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
　　“修炼那等伤天害理的魔功，杀人害命，吸纳真气，魔道中的魔道，此子断断不可留！还同他费什么话？大家并肩子上！”
　　“那邪门的功法也必须让他交出来——”
　　混在人群中的玩家适时吆喝几声，轻而易举就调动了所有人的情绪，即将发动一场正义的围攻。一时之间，四面八方群集响应，刀光、剑影、拳风，骤然间漫开。
　　此时此刻，汇聚了讨元联盟的玩家，和诛魔大会的众多本土npc，所形成的庞大势力，就是围杀武道宗师都绰绰有余。
　　宗师之上，便是站在武道顶端的天人圣者，放眼整个天下，也不超过五人。即便对方实力再强，总不至于已成天人吧？
　　是以，这是一场胜负已定的战斗。
　　但事情的发展却并未按照他们的预料来。
　　身处敌人的包围圈中，少年的姿态却称得上从容。他的气息清淡若无，好似与整片天地融为一体，倏忽之间就消失在众人的感知之中。然后便如一缕清风穿堂入室，自人群中穿过，其他人竟难以捕捉他的踪迹。
　　他闲庭信步一般信步走了一圈，时不时抬手在某人身上一拍，或是连出手的动作都没有，便是一道道人影倒了下去。
　　站在上帝视角才能看出，此时的他好似与其他人身处两个截然不同的维度，其他人的攻击触及不到他的衣角，他却能随时突破维度之间的壁垒，轻描淡写送人归西。
　　如同重叠的平行时空，唯有苏赢出手的那一刻，才是平行时空交叠的瞬间。其他的时候，没人能触及身在平行时空的他。
　　这是天人合一境界的极致运用。唯有对天地了解高深到某个层次，才能如此发挥。便是此方世界的天人，恐怕都办不到。
　　“千里送人头，礼轻情意重。”苏赢在人群中慢悠悠走过，伴随着一个又一个玩家的身影倒地毙命，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大家的好意，我就不客气地收下啦！”
　　玩家们四处分散的话，苏赢也懒得特意去找，顶多遇上他们时顺手提炼生命之力。没想到现在为了对付他，这么多玩家聚在了一起，可不就是专门来给他送礼的吗？这可给他节省了多少时间啊！
　　苏赢的感谢绝对是发自内心的。
　　他隔空一摄，大量的生命之力一涌而来。
　　在原住民的视角之中，只见一道又一道或认识或不认识的人影倒地毙命，然后化作道道白光，如涌泉一般被少年抬手摄去。
　　大量的光辉在半空之中如水一般流淌，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操控着，很快便凝固成一枚又一枚雪白的药丸，然后齐齐整整排着队跳下来，咕咚咕咚连成一线，落入少年不知何时掏出的一枚枚精致玉瓶之中。
　　苏赢将那堆玉瓶往袖中一塞，顺手捏起最后一颗没来得及装进去的药丸子，朝嘴里一扔，
　　吧唧吧唧嘴，就算消化干净了。
　　“……这一批生命精粹的品质很高啊。”
　　品尝完毕，他露出满意的微笑。因为这次收获的生命之力比较多，所以他凝炼成生命精粹时就大方了许多，品质高也正常。
　　苏赢自顾自将现场的玩家一波带走，自顾自提炼生命精粹，又自顾自品尝的行为，放在不知内情的原住民眼中，怎么看都是丧心病狂的“杀人炼丹”，着实把其他人吓得不轻。看着身边空荡荡的地方，想到一群大活人就这么死的连尸体都没了，所有人几乎都控制不住地颤抖了一下。
　　以对方的手段，让那么多人消失都是轻描淡写，解决掉他们恐怕也不费吹灰之力。他们能够活下来，完全是这少年的施舍。
　　众人望向少年的眼神里染上了不自知的恐惧，同时心中瞬间升起了明悟：什么吸收真气的绝世神功，不存在的！分明就是杀人炼丹，吞服丹药提升自我的恶魔手段！
　　——这种行为，已经挑战了人性。哪怕是自认灭绝人性的邪道恶徒，跟这位比起来，都称得上乖巧纯良的小白兔了。
　　明明现场一点都不血腥，毕竟玩家们死得无声无息，苏赢只不过是在人群中走了一圈而已，甚至称得上闲庭散步的优雅，但带给众人心灵上的震慑，却是无与伦比。
　　苏赢对于自己给别人造成了怎样的心理阴影一无所知，他只是散步一圈后又重新回到台上，好像刚才无事发生一般开口道：
　　“之前说到哪里来着？哦，说到我还有大仇未报，大家都积极踊跃要帮忙——不愧是敢于召开诛魔大会的正道楷模啊，大家与邪恶不共戴天的决心我感受到了！”
　　他超级热情、超级积极地赞扬着。那语气，和之前金明宗宗主在台上演讲他在下面啪啪啪鼓掌带头高呼时，一模一样。
　　但这一回，其他人可不会再误会这是什么初出茅庐古道热肠的江湖少侠了。有人甚至听着听着腿一软，直接给跪了：“诛魔大会？不敢了，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大魔头就在眼前，谁敢再言诛魔？他们恨不得当场退出，不再过问江湖之事。
　　“嗯？”苏赢不悦道，“除魔卫道，我辈本色，难道大家方才立下的誓言是假的？”
　　这一刻，周围的天地都好似随着他的心情变化而变化，蓦然之间充斥着无尽的肃杀之意，就连拂面的微风都有如利刃一般。
　　啦！”
　　玩家们四处分散的话，苏赢也懒得特意去找，顶多遇上他们时顺手提炼生命之力。没想到现在为了对付他，这么多玩家聚在了一起，可不就是专门来给他送礼的吗？这可给他节省了多少时间啊！
　　苏赢的感谢绝对是发自内心的。
　　他隔空一摄，大量的生命之力一涌而来。
　　在原住民的视角之中，只见一道又一道或认识或不认识的人影倒地毙命，然后化作道道白光，如涌泉一般被少年抬手摄去。
　　大量的光辉在半空之中如水一般流淌，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操控着，很快便凝固成一枚又一枚雪白的药丸，然后齐齐整整排着队跳下来，咕咚咕咚连成一线，落入少年不知何时掏出的一枚枚精致玉瓶之中。
　　苏赢将那堆玉瓶往袖中一塞，顺手捏起最后一颗没来得及装进去的药丸子，朝嘴里一扔，该是诛魔大会的目标，我等愿为元少侠驱驰，将这等祸乱江湖的恶徒彻底诛杀，告慰元谷主在天之灵！”
　　然后，是少年轻描淡写的声音。
　　“不急，不急。我还有一个问题，「异人」的存在，你们可曾知道？”
　　“所谓异人，乃天外之人，魂魄不灭，便可死而复生。其身躯由生命之力凝聚而成，我有一法，可炼化生命之力为生命精粹，服之提升修为，且无任何丹毒后患……”
　　在苏赢大方的科普中，其他人总算明白了他之前那“杀人炼丹”的行为是什么缘故，那生命精粹又是何等厉害。
　　——最重要的是，使用生命精粹可以直接突破武道瓶颈。
　　简单点说，养气丹之类的丹药固然也能提升修为，但本身有丹毒，且不能帮忙破境，比如从后天到先天，先天到宗师，宗师到天人，这境界都要靠自己努力突破。
　　而生命精粹就不同了。有谁见过玩家通过经验值提升等级的时候还会卡境界的？生命精粹的能量远比天地灵气更高级，可以直接冲破境界，这就十分可怕了。
　　理解其中真意的人都不由呆住！然后，他们的眼神之中都染上了难以形容的狂热。
　　至于苏赢说的话是真是假……
　　由于这一回苏赢并没有把所有人的修为薅光，也就没有拖长复活时间。半个小时之后，当满腔郁闷的玩家们怀着报仇之心在附近范围内复活归来，迎接他们的，就是一双双向狼一般闪烁着贪婪之光的眼睛。
　　本以为是盟友的本土npc集体叛变，反过来突袭了他们，且嘴里还念叨着玩家们听不懂的话：“死而复生是真的，生命精粹肯定也是真的，这是行走的人丹……”
　　“——老夫卡了多年的瓶颈有救了！”
　　“我攀登宗师的希望又有了！”
　　在莫名诡异的氛围之中，玩家们还来不及搞明白原因，就被异常狂热的npc们一逮一个着，然后跟拎兔子一样拎到了苏赢的面前：“元少侠，你要的异人来了！”
　　不知为何，玩家们竟从他们欢快的语气中听出了“你要的甜点上桌了”的感觉。
　　……错觉，一定是错觉！
　　很快，另一道甜点也上桌了。
　　以身为饵的司徒恒其实一直就呆在金明宗内，毕竟他之前还和百里惊鸿等人一起，试图挑动金明宗来对付苏赢。
　　他们的谋划本已成功，但最终还是失败了。随着金明宗宗主一声令下，一无所知的司徒恒等人直接被金明宗高手抓了起来，捆得严严实实，带到了苏赢面前。
　　所有人眼中都透着诡异的期待。
　　“元公子，动手吧！”
　　这一刻，他们终于知道之前的想法不是错觉了，这些npc是真把他们当甜点啊！


第93章 天灾降临15
　　《大衍世界》的复活机制欺骗性极强， 玩家死去后，失去生命之力的空壳依旧会存在于原住民的视野中一段时间，就和每一个死去的原住民一样。至少半个小时之后， 那具尸体的幻象才会消散。
　　如此，也就很少有原住民发现玩家的秘密，毕竟不会有谁一直守着尸体不走。
　　内测至今，当然也有少数原住民阴差阳错发现了某些玩家的古怪， 但这个世界不存在发达的信息网络交流渠道，就算偶有发现这类怪异之处的人，在封建迷信思想的作祟之下，往往会联想到神鬼之事，自己都吓得不轻， 就更不可能到处跟别人乱讲了。
　　是以，在目前的时间段，金明宗等门派还未发现世间竟有这样的异人， 更不清楚表面上投靠金明宗的天道盟便是异人组织。
　　按照正常的命运轨迹， 直到金明宗被天道盟覆灭， 金明城被占据， 异人的存在才大范围曝光于天下——他们不断死而复生的特性，在占据金明城的战役中发挥了极大的优势，让被覆灭的宗门全都猝不及防。
　　不过现在，苏赢提前曝光了异人的存在。
　　百里惊鸿等人怎么也没有想到，不久前还与自己推心置腹、宛若至交的金明宗长老， 竟会突然翻脸， 出手暗算！
　　而包括天道盟在内，参与了这起事件的所有玩家都猝不及防，就被抓了起来。
　　在本该审判大魔头元飞白的山顶平台上， 一群玩家像是被逮的小羊羔一样出现在这里，迎接他们的是四周如狼似虎的目光。
　　每个人看向他们的眼神都垂涎欲滴，仿佛在看已经摆上了砧板的肉，就差思考着该从哪里下刀，或是怎么烹制会更加美味。
　　这是……怎么回事？
　　被抓起来的所有玩家都懵了。
　　说好的一起对付大魔头元飞白呢？说好的已经达成了互利互惠战略合作伙伴呢？
　　“用NPPC”这个计划，之前执行一直很顺利，怎么突然就翻车了呢？
　　看起来，反倒像是他们掉入了陷阱？
　　——预想中的“猎物”此刻好端端站在原地，其他NPC看向他的视线中隐隐透露出敬畏与忌惮，甚至有几分以他为首的味道。反而是他们被这群NPC背叛了。
　　……难道说，这群NPC本就是一伙的，他们自以为是在利用NPPC，其实从一开始就被演了？
　　这样的猜测让他们不敢接受。
　　如果说一切都是演戏，那么他们岂不是从智商层面被游戏中的NPC俯视了？
　　被人耍弄的滋味本就不好受，更何况耍弄自己的还是不被他们放在眼里的游戏NPC，这严重刺激到了玩家的自尊心。
　　不，肯定是他们想多了。玩家们不愿意承认自己从一开始就踏入了 NPC的陷阱，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他们不知道的意外。
　　百里惊鸿等大神玩家还在冷静地思考破局的方法，试图弄明白发生了什么，有脾气暴躁的玩家已经骂了起来：“好一群卑鄙小人！说好的共同讨伐魔头，竟然暗中下黑手，所谓的名门正道，难道都是骗人的，其实已经投靠了元飞白这个魔头？”
　　他对着不久前和自己相谈甚欢现在却亲手把自己抓起来的NPC一阵怒喷。神情之正义凛然，话语中的痛心疾首，不加掩饰的怒气，怎么看都是惨遭被刺的正道大侠。
　　可见所谓的愤怒并没有冲昏他的头脑。
　　其他玩家也反应过来，跟着连连诘问。
　　单看这场面，不知情的人都要误会他们被只手遮天的邪恶势力迫害到了何等程度。
　　苏只手遮天的邪恶势力首领赢还没有恼怒，被怒喷的其他人可就忍不住了。
　　毕竟在场众人都是响当当的名门正派，往日里行走江湖也是人见人夸的对象，名声一向清清白白，岂能容人随便玷污？
　　连讨伐元飞白都讲究一个师出有名，名正言顺，是为了肃清江湖风气，而不是为了神功秘法，他们又怎么可能让一群异人污蔑自己的名声，变成丧心病狂的邪恶势力？
　　论起正义的嘴炮，他们才是最擅长的。
　　当即就有人毫不客气地让叫嚣得最厉害的玩家物理闭嘴，同时冷笑一声：“天外邪魔，乱我神州，还敢在此狺狺犬吠？”
　　“若非元公子点醒，险些着了你们的道！”
　　“尔等天外邪魔，入侵神州，挑拨离间，险些骗我们害了元公子，不知还有多少阴谋算计，今后要害了多少人去！我等今日正是要替天行道，为神州扫除祸害！”
　　“？？？”面对原住民NPC正义的批判，在场的玩家逐渐陷入呆滞。
　　他们慢慢反应过来：自己的身份暴露了？
　　——居然有NPC能察觉到他们的身份？！
　　意识到这一点，玩家们都忍不住有点慌。
　　但很快，他们的思维又深入一层：不一定是NPC发现了他们的身份，说不定这只是游戏官方的设定啊！是游戏官方赋予了玩家天外邪魔的人设，又让NPC发现他们的身份，以便制造更多的剧情冲突！
　　这样一想，他们又淡定了。
　　……肯定是这样。怎么可能会有NPC发现玩家的秘密啊！都是游戏公司的锅！
　　哪怕他们遇到的NPC与真人无异，哪怕NPC就是真人，在玩家们不曾暴露真相之前，也不至于猜到另一个世界的秘密吧？
　　更何况，就算秘密被发现了又怎样？这只是一个随时能够上线下线的游戏世界而已，难道玩家还能被NPC威胁到吗？
　　属于玩家的优越感让他们恢复了淡定。
　　但下一秒，这群NPC嘴里说出来的话就让他们忍不住惊恐了：“这些天外邪魔入侵神州，不知造了多少罪孽，万死也不为过。幸而有元公子得天之助，竟想出了炼天外邪魔为生命精粹的办法，化灾为福，只要有生命精粹的存在，以后我神州武者，就不必再受限于资质寿元禁锢了。”
　　“生命精粹一出，元公子将造福于天下！”
　　从NPC的吹捧之中，玩家们提炼出了关键词：“炼化”。好歹也是信息时代网络小说看遍的人，不至于不明白其中意思。
　　这个词对应的本该是草药或是矿石，绝不会是活生生的人，那么NPC们表达的意思，就值得深思了。他们很快想起之前论坛上曾经有玩家提起：亲眼看见元飞白将其他玩家分分钟练成丹药吞服下去。
　　当初那个惊鸿一瞥的帖子因为没有证据，也没有其他人出面作证，被当做胡言乱语。但现在看来，这竟然是真的？！
　　把人活生生炼成丹药……哪怕这只是游戏里发生的事情，也足以让人惶恐。
　　玩家们再也无法保持淡定了。
　　他们惊恐地听着这群NPC继续道出丧心病狂的发言：“事不宜迟，还请元公子速速出手，将他们统统炼化——”
　　在所有原住民期待的眼神中，一身红衣的少年排众而出，目光轻飘飘扫视一圈。
　　他神态随意，落在玩家们身上的眼神，也随意得像是在自家库房里挑拣药材。
　　明明只是个游戏NPC而已，明知道在游戏里出事也不可能影响到现实中的自己，但在他的眼神中，难以形容的恐惧还是从玩家们心中一点一点漫了出来。
　　“游戏公司疯了，这种反人类的剧情都敢设计出来……”终于有玩家扛不住那股压力，用意念疯狂虚点面板，“我不玩了！”
　　意念落在「退出游戏」四个字上，狠狠按了下去。但下一瞬，却什么也没发生。
　　本该退出的人还是好端端地坐在地上。周围是丧心病狂要吃了他们的原住民。
　　玩家们终于慌了。
　　“退出啊，给我退出！我要退出游戏！”
　　他们奋力挣扎着，疯狂点击面板。
　　“——下线！我要下线！”
　　哪怕是一开始不打算退出游戏的玩家也在其他玩家的反应中意识到了不对，同样开始尝试下线，也同样没能获得反馈。
　　不知不觉间，所有玩家赫然发现，退出游戏的功能失灵了，虚幻的游戏面板还浮在眼前，但无论他们怎么操作都没有反应。
　　“怎么回事？到底怎么回事！”
　　“系统！GM！随便谁都好——”
　　“一定是出bug了，一定是出bug了！”
　　“——我不要留在这个世界！”
　　无法脱离游戏，面对的又是吃人狂魔，恐慌的气氛一瞬间席卷了所有玩家。到最后，他们的情绪看上去甚至有些崩溃了。
　　“下线？”听到熟悉的词汇，苏赢眨了眨眼睛，“这就是你们离开此界的方式吗？”
　　他微笑着安慰道：“大家别着急，急也没用。你们是不可能离开这个世界的啦。”
　　一双双恐惧中透露出崩溃的眼睛向他看过来，就见少年用轻飘飘的口吻道：“我已经屏蔽了另一个世界对你们的感应哦。”
　　他纯黑的眸子里泛着愉悦的微笑，似乎觉得自己给予了大家一个大大的惊喜：
　　“也就是说，大家可以永远留下来啦！”


第94章 天灾降临16
　　第四天灾之所以可怕， 就在于他们能无惧生死，为了任务完成不惜一切，游戏世界不过是他们可以随时登录登出的虚幻世界而已。一旦失去了死而复生的能力， 失去了回归现实世界的退路， 无所畏惧的玩家们就会意识到， 他们也只是会害怕死亡，会恐惧折磨， 会哭泣会求饶的凡人而已。
　　没有了退出游戏的倚仗， 面对一群不把他们当人看的原住民NPC，随时都有可能被人直接炼成丹药……这样的处境简直不吝于穿越到原始社会，开局就被一群野人绑住手脚扛回了营地，烧烤架子都架了起来， 就差把他们洗洗涮涮扔上去烤了。
　　如此绝境， 又有几人还能保持冷静？
　　咒骂游戏公司未果之后，有人直接心里崩溃哭了起来， 有人疯狂作死破口大骂， 有人当场服软求饶， 神情之谄媚令人不忍直视……一时之间，玩家们丑态百出。
　　只有极少数玩家还在勉强保持冷静，疯狂运转着大脑， 试图死中求生，为自己找出一条生路来。想着想着，这些人的目光就不约而同投向了同一处， 看向同一个人。
　　——正是被五花大绑的司徒恒。
　　司徒恒岂能意识不到落到自己身上的目光？他心中暗道一声不好。
　　果然下一刻， 就听百里惊鸿率先开口：“冤有头，债有主！元公子，无忧谷血案， 是司徒恒一人所为。我虽与他同为天外异人，却也看不起此人的所作所为，更不曾做过这般丧心病狂的事！”
　　他一开口就给司徒恒严严实实扣上黑锅，把自己洗得清清白白无辜又可怜。
　　司徒恒气得不轻：“你——”
　　在司徒恒的怒目圆瞪之中，百里惊鸿直接打断了他的话：“……此次亦是司徒恒信誓旦旦，言称元公子身负奇遇，有让修为一日千里的绝世神功，只怪我一时糊涂，贪心作祟，被绝世神功蒙蔽了理智，听见司徒恒的谎言，不自量力想对元公子出手，如今沦为阶下之囚也是活该！”
　　百里惊鸿说话时，其他玩家也渐渐意识到他想做什么，都变得安静了许多。
　　苏赢则是饶有兴趣地看着他，目光中有些惊奇，仿佛又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人。而对于被自己标记为“有意思”的人物，苏赢展露出来的耐心总是更多一些的。
　　他耐心倾听的姿态给予了百里惊鸿鼓励，于是百里惊鸿更加放低姿态：“元公子有所不知，我是天道盟盟主，知道不少隐秘情报，还有我天道盟收集的宝物，我都愿意贡献出来，只求元公子放过我一回。你我之间无仇无怨，我这区区一条命也不值钱。我天道盟上下，都是异人中的精英，在定州经营日久，财势不菲，还有天道盟之外的其他兄弟，都各有所长，人脉广阔，一旦将所有异人凝聚起来，不下于任何一家一流宗门，只要元公子高抬贵手，我等必全心全意为元公子效犬马之劳！”
　　倘若百里惊鸿只是让对方放过他自己一个人，其他玩家必不可能让他得逞。说不定就要像他给司徒恒扣黑锅一样，把百里惊鸿的黑料通通掏出来，来个同归于尽。
　　但百里惊鸿很聪明地拉了所有玩家一把，把所有玩家都绑上了战车，企图让苏赢意识到收服众多异人顷刻之间就能获得庞大的势力与财富，甚至与定州的一流宗门争锋，绝对比直接杀掉他们划算。
　　至于付出的代价，就是卖了司徒恒而已。
　　这样一来，其他玩家当然不会跟他唱反调，反而纷纷表态，出言赞同他的话。
　　“没错，元公子，只要你高抬贵手放我们一马，从今以后，我们绝对唯你马首是瞻，哪怕你要整个定州也不在话下！”
　　“对呀，冤有头，债有主，要怪就怪司徒恒！我们之前也不知道他干的好事啊！他还故意骗我们，说是无忧谷骗他在先——”
　　……牺牲司徒恒一人，保全他们所有人，难道不香吗？更何况，一开始的事端就是司徒恒引来的，要不是这厮丧心病狂灭了无忧谷满门，哪会引来大魔头的报复？若是没有大魔头为报复司徒恒而滥杀无辜玩家，他们又怎么会无缘无故怂恿江湖人讨伐魔头？归根究底，他们会沦落到现在的下场，都怪司徒恒这个罪魁祸首啊！
　　玩家们丝毫没有负担地卖了司徒恒。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声音一个比一个大，直接把司徒恒的声音都覆盖住了。
　　周围的原住民NPC顿时坐不住了。
　　他们可不管什么仇怨不仇怨的，抓住这群天外异人的初衷就是为了生命精粹，要是最后把异人都收服了，只杀司徒恒一人，苏赢手下的势力是壮大了，可对他们又有什么好处？反而变相扶持了一个新的竞争对手。
　　这一刻，他们恨不得把这些胡言乱语蛊惑人心的家伙通通杀了，炼成生命精粹。
　　要不是他们不知道该怎么提炼生命精粹，又没有收服苏赢的实力，早就逼问出提炼生命精粹的方法，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了。
　　迟则生变，他们连忙劝道：“天外邪魔诡计多端，元公子千万不要被他们蛊惑，想想那司徒恒当初也是一副温驯无害嘴脸，却做出那样伤天害理的事，便该知道异人都是毫无道德的虚伪狡诈之徒……”
　　异人们能卖了司徒恒来保全自己，他们也可以用司徒恒举例证实异人的不可信。总之，赶紧把他们统统变成生命精粹吧！
　　此话一出，百里惊鸿暗叫不妙，心中简直要将司徒恒痛骂千万遍，他急急开口：“不不不，天外邪魔之说，我们实在担不起。”
　　“我们所在的世界与这方世界虽截然不同，但大家都是两只眼睛一张嘴的普通人类。若是各位感兴趣，我等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我等异人绝不是天外邪魔之流，元公子对我们的误解，都是因为司徒恒这等人。在我们的世界，像他这样的反人类分子，也是要被抓起来处死的，我们与司徒恒从来不是一人。只要相处久了，我们会用实际行动让元公子消除误解……”
　　在生死危机下，百里惊鸿发挥出了惊人的实力，他滔滔不绝，拿出更多吸引人的筹码，同时还对司徒恒此人进行了全方位的diss，到最后，都快将他开除人籍了。
　　而周围的其他玩家却无一人反驳他的话，反而是点头都快点出了残影。看他们的表情，不杀司徒恒此人，简直天理难容。
　　“你！你！你们——”
　　“给我等着……”
　　司徒恒一个人的声音被淹没在群众的批判声所组成的汪洋大海中，他气得嘴唇都在发抖，最后只能发出无能狂怒的大骂。
　　“啊啊啊啊一群贱人！我去你妈的！”
　　然后，在场众人没有一个人在乎司徒恒的想法，也没有一个人愿意聆听他的声音，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忽略了他的意见。
　　包括在他心目中本该对他仇深似海，见到他就会恨之欲狂要杀人的“元飞白”，对这个大仇人的态度，也是出乎意料的冷淡。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毕竟现在主导这具躯壳的人是苏赢，他对司徒恒又没什么仇恨，之所以要杀对方，只是因为答应了元飞白而已。事实上，他对百里惊鸿的兴趣都远远胜过司徒恒。
　　因此，他颇为耐心地听完了百里惊鸿滔滔不绝的话语，还在心中给这个颇有纵横家风采的特殊人才打出了“有发展前途”的评价。这才在无数的目光注视中缓缓笑了起来：
　　“哪怕是天外邪魔，也是可以被感化的嘛，何必一上来就喊打喊杀呢？”
　　苏赢一句话驳回了喊打喊杀的原住民NPC，言语中隐隐透出放过异人的倾向。
　　这当然不能让他们满意。说好的生命精粹呢？但稍有躁动，他们就被少年身上透出的难以言喻的压迫力直接镇压在当场。
　　如水一般难以形容的无形气场自少年身上散发出来，给所有人以一种孤身面对恶龙的压迫感，好像生命层次在对方面前都被无情碾压，潜意识在疯狂提醒着他们：敢与对方作对，绝对是十死无生的下场！
　　许多人顿时回想起不久之前这人面对众人围攻却轻描淡写在人群中点杀玩家而不曾伤到一个原住民的恐怖画面，原本燃起的一丢丢野心之火瞬间就被灭成了灰灰。
　　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百里惊鸿等玩家长松一口气：“多谢元公子高抬贵手……”
　　百里惊鸿的话还没说完，准备表忠心的言语就被苏赢堵了回去：“且慢且慢，你们大概是误会了什么，谁说我要高抬贵手了？我的意思是，看你们表现啦～”
　　百里惊鸿瞬间听懂了对方的意思。
　　——天外邪魔的确是可以感化的，但，你们得先做些什么，让我确信这一点吧？
　　——简单点说，他们要交出让对方满意的投名状，才能成为对方口中“可以被感化的天外邪魔”，从而被饶过一命。要是不能让对方满意，那到最后肯定就是“天外邪魔虽然可以被感化，但你们显然不是能被感化的那一批”，然后通通被消灭。
　　其他玩家也不傻，纷纷反应过来。
　　在他们紧张的注视中，笑容愈发灿烂的少年提出了“感化他们”的条件：“冤有头，债有主，我很赞同这句话……”
　　听他这么说，大家的目光纷纷落到司徒恒身上。司徒恒心中不祥的预感到达了顶点，他知道自己绝对是对方心中仇恨名单上第一位，却忍不住想要垂死挣扎，至少拖其他人一起下水：“你们别信他的——”
　　司徒恒的声音依旧按照惯例被无视，苏赢的表现简直就没把他当人看。他只是指着司徒恒，仿佛指的是一件没有生命的死物，目光都没有丝毫波动：“既然诸位都说了，与此人绝非同类，像他这样丧心病狂的恶徒，在你们的世界也是被处死的下场……”
　　所有人心中咯噔一声，就见少年笑盈盈地开口：“……既然大家自认不是天外邪魔，你们所在的世界同样承认公平与正义。那么，就请用事实来向我证明吧！”
　　所有人陷入了一片死寂般的沉默。
　　他们有些不敢相信：这人的意思是，要让现实世界的法律，来审判司徒恒在游戏世界犯下的罪行？这真的可能吗？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能力范围，他们无法担保。但不能担保的话，难道要和司徒恒一起死在这个世界，被炼成丹药吗？
　　苏赢眼中泛起浓浓的好奇与期待。
　　他的视线从玩家们身上挪开，幽幽望向天空，好像穿透了两个世界的屏障，看向了另一个世界的所有人：“各位是不是天外邪魔，即便是，能不能被感化，这个问题的答案我也不知道呢。就让另一个世界的存在，让你们的同族，告诉我答案吧。”
　　所有玩家面色惊变，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是用司徒恒的生死，赌他们的命。
　　——若是另一个世界的人不能给予司徒恒制裁，就代表他们不认为司徒恒在这个世界的所作所为有什么罪过，就代表另一个世界的人都是没有道德不能被感化的天外邪魔。既然如此，身为天外邪魔同一种族的他们，当然是被炼成生命精粹的下场。
　　——反之，倘若另一个世界的人制裁了司徒恒，就意味着他们这群来自天外的存在拥有正常的善恶观，是可以被感化的。
　　在游戏里卖了司徒恒无所谓，虽然现在所有人被困在游戏里，万一被杀了，现实世界的身体很可能会变成植物人，但他们出去之后也可以说自己是逼不得已的。但在现实世界制裁司徒恒，那可就是从物理上消灭对方，不是他们所能做到的。
　　更何况，他们自己还被困在游戏里呢。
　　玩家们想到这一点，顿时提出了自己的疑惑。要是能忽悠得这个大魔头NPC放他们退出游戏去杀了司徒恒，那就最好不过，下线之后谁还会信守承诺真去杀人啊！
　　可惜，大魔头NPC显然没那么好骗。
　　苏赢给他们提供了另一种选择：给还在游戏中认得的其他玩家传信，说明自己如今的困境。让其他玩家将金明城发生的事，他们面对的赌命抉择，一并传出去。
　　收到消息的其他玩家从起初的震惊怀疑到后来不得不相信，因为这么多玩家都被困在游戏里无法下线，实在是做不得假。他们没必要联合起来撒这样大的谎。
　　这群玩家身上发生的事让其他玩家都后怕不已，收到消息之后纷纷跑路，眨眼之间，混迹在游戏中的玩家就跑了个精光。
　　只剩下372个倒霉鬼被困在游戏之中。
　　而来自游戏世界NPC的挑衅，也通过提桶跑路的玩家之口，传遍了整个现实世界。
　　——夭寿啦！游戏中的NPC他活过来了，还绑架了372个玩家，要求大家在现实中对一名玩家处刑，否则，被绑架的所有玩家都将死在游戏中，沦为植物人！


第95章 天灾降临17
　　#游戏事故！智械危机近在眼前！#
　　#玩家在游戏中犯罪， 竟引来智能NPC暴动！现实法律能审判游戏玩家吗？#
　　#联邦最热虚拟网游《大衍世界》出现重**ug，372名玩家被困虚拟世界无法下线，天启游戏公司迟迟未做回应！#
　　#371：1。火车问题出现在现实， 372条生命的分量， 你能作出抉择吗？#
　　寰宇联邦发展至今，由于星球之上自然资源的过度开发，开展各种工程以开发和探索外星的同时，为了弥补人民日渐贫瘠的物质生活， 联邦开始大力发展精神娱乐。
　　而第二世界的开发，就是重中之重。
　　虚拟网游发展到现在已有十年时间门， 先后出过好几款热门网游，但受限于技术水平， 其真实程度以及NPC智能都不高。直到《大衍世界》横空出世， 才算是真正实现了人类理想之中的「第二世界」。
　　短短半年， 先后几批内测玩家都对这款画时代的虚拟网游赞叹不已，有些人甚至已经模糊了现实与虚拟的存在， 恨不得24小时在线， 这还是第一次出现玩家大批量下线的情况， 除了百里惊鸿等三百多名退出键坏掉的玩家， 所有玩家集体提桶跑路。
　　跑路后的第一时间门，惊魂未定的玩家们就第一时间门到官网上投诉， 找游戏公司讨说法。天启游戏公司一如既往的高冷， 没有半点回应，玩家们顿时在网上闹翻了天。
　　还有一些现实中本就互相认识的玩家，其中一个被困在游戏里，另一个赶紧通知对方的家属，得知消息的家属顿时也急了。
　　他们一边继续寻找游戏公司， 一边报警。
　　而最擅长捕捉消息的媒体人当然不会放过如此爆炸性的新闻，第一时间门爆出大料。
　　短短半个小时不到，种种耸人听闻的标题出现在各大热门新闻网站，《大衍世界》中发生的一切在网络上飞快传播开来。
　　一开始，看到这些新闻的网友并不相信，只觉得是游戏公司故意而为的宣传：
　　[呵呵，还智能NPC觉醒绑架玩家呢，就离谱。现在某些媒体为了流量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开局一张图，新闻全靠编！］
　　[真的假的？玩家被困在游戏世界无法下线，小编这是以为我没看过《〇〇神域》吗？多少年前的老段子了还拿出来写？］
　　[这是收了游戏公司多少宣传费？张口就是智械危机，智商都踩地上了就瞎扯。］
　　[用这种方式炒作游戏，热度的确是有了，但小编和策划师的户口本没了。］
　　铺天盖地的新闻，哪怕是不关注游戏的网友都被迫接收到了，语气逐渐暴躁。
　　但很快，随着各路提桶跑路的玩家现身说法，随着被困游戏的玩家的亲朋好友四处求助，网友们逐渐意识到事情不对劲了。
　　——难道说，网上的传言居然是真的？！
　　——这么离谱的事情，它真的发生了？！
　　就在他们将信将疑，还想弄清楚情况时，之前铺天盖地的新闻却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娱乐圈顶流明星的黑料，这位粉丝数众多的公众人物突然间门人设崩塌，顷刻之间门，网上全都是躁动的粉丝和黑粉。
　　与之相比，区区游戏圈子里不知真假的传言，便如同一朵不起眼的小水花，被淹没在黑粉与粉丝战斗的滔天大海之中。
　　而之前还在网络上活跃，找天启游戏公司讨说法的幸运玩家和被困玩家亲属，也不知何时销声匿迹，再也不曾继续发言。
　　此时，寰宇联邦某个秘密部门的基地中。
　　“都安抚好了吗？情况怎么样？”
　　“和这件事有关的所有人都已经签署了保密协议，不会继续在外散播可能引人恐慌的言论，确认昏迷的372名玩家已经统一转移到医院，消息严格保密，联邦最顶尖的一批脑科专家正在赶来的路上……”
　　被安排负责处理《大衍世界》相关的特殊对策组组长季盈听着组员的汇报，微微点头：“无论如何也要想办法救醒他们。在专家到来之前，不要轻举妄动，保持之前的状态，游戏头盔千万不能摘，毕竟我们也不清楚这会不会造成严重后果。”
　　她又详细询问了一番玩家家属的情况，确定他们的情绪暂时被安抚下来，现在在医院陪护。交代完更具体的事项后，季盈的目光转向另一边的信息技术小队，他们都是国家最顶尖的信息技术人才：“你们这边呢？能不能通过技术手段入侵这款游戏的系统，帮助被困的玩家强行下线？”
　　被她点名的几人顿时露出苦笑：“季组长，你真的高看我们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从这游戏出现第一天，咱们就日以继夜企图攻克它的秘密，找出幕后主使——”
　　“结果呢，到现在连游戏公司的IP都查不到。最开始我们怀疑游戏公司开发出了强人工智能，但就算再厉害的人工智能，我们这些人联手，也不至于在网络上捕捉不到一点蛛丝马迹。这真的只是一款游戏吗？”
　　闻言，季盈也不由陷入沉默。
　　“这个怀疑，其实你们早就有了吧？”
　　她神情复杂，突然问道。
　　被问到的人一怔，然后情不自禁压低声音：“所以，《大衍世界》真的不是游戏？我早就怀疑了，那个世界太大了，每一个人物都有自己的故事，这根本不是区区一个强人工智能就能够办到的……如果每一个NPC都是人工智能扮演，这得多少人工智能才能实现那么庞大的世界？”
　　其他人也忍不住开口：“我就说嘛。这游戏一开始出现的就很诡异，莫名其妙出现在网络上，联邦都查不出游戏公司的信息，游戏官网还无法删除无法屏蔽……”
　　一开始，他们只以为是超级黑客的恶作剧。
　　但是，当第一批内测玩家被抽中进入游戏，游戏官网中宣传的那个游戏世界真的出现在玩家眼前，他们就知道这绝不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恶作剧。
　　而从那一天起，负责调查《大衍世界》相关的这个特殊对策组，便就此成立了。
　　在此之前，他们一直以默默观察为主，不会去主动干涉玩家在游戏中的进展。发现无论如何都无法封锁《大衍世界》的官网入口后，很多人内心其实倾向于这款游戏是来自外星人的“问好”，不好贸然处理。
　　游戏开放半年以来，对策组几乎将所有内测玩家的信息都默默记录下来，其中一部分玩家在获得内测资格后就被对策组招募——都是经由专业人士从他们的过往档案经历中判断出其性格倾向，愿意为联邦奉献且具有相应的能力，才从内测玩家中特意筛选出来的一小拨——而他们要做的就是进入游戏世界之后选择不同的降生地点，收集游戏世界的情报，完成特殊对策组发布的种种任务。
　　正是由于这群对策组玩家的奉献，即便是未曾进入游戏的季盈也对游戏世界颇为了解，从这些资料之中，她逐渐意识到一个可能的真相：《大衍世界》并非什么外星人的游戏，而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世界。
　　游戏世界就算是编造得再丰富，也会有空白，有缺口，有bug。
　　但一个真实的世界却不存在这些漏洞。
　　从古至今连绵不断的历史，具有丰富特色的人文，九州不同的地理，每一个人物从出生到死亡的丰富历程，乃至一片树叶，一块石头，一只蚂蚁……
　　玩家中有地质、生物等方面的学家对他们擅长的部分进行过专门的考究，而考究的结果也证明了那个世界的真实。
　　这个结果一度让联邦高层陷入苦恼之中。
　　一方面，他们所在的星球由于过度开发，资源越来越贫瘠，一个突然出现的真实事件，带给他们的吸引力是无法想象的。
　　另一方面，那个世界只能以虚拟游戏的形式登录，玩家并不能从其中带回一草一木。而那个世界所谓的武道功法，在这个世界修炼之后也没有任何效果。那个世界的灵丹妙药，这个世界也找不到对应的原材料，用相似的药材代替之后，制造出来的也是没有任何作用的废品……总之，种种试验过后，所有人都被泼了一头冷水。
　　目前为止，他们实在找不到开发那个世界能给联邦带来什么好处。
　　相反，这个突然以游戏的形式出现的异世界，存在着太多的谜团。他们至今都没有弄清楚游戏背后的来历，很难不怀疑其中存在着超出他们理解的超自然能力或黑科技，这让联邦高层一度十分警惕。
　　如果可以，他们很想直接断绝玩家来源，也就是动用联邦的力量，让所有内测玩家都不再登录那个游戏。这样的话，无论背后有什么针对联邦的阴谋，都只能罢休。
　　但始终无法攻克的游戏官网，以虚拟游戏的形式就能联通的另一个世界，都在明晃晃地提醒他们，游戏背后蕴含的力量不是联邦所能想象的，万一联邦的做法激怒了对方，将会带来不可预测的后果。
　　正因如此，联邦高层只能一直装傻，既不帮忙宣传这款游戏，也不禁止玩家进入，而是组建特殊对策组默默调查和探索，一旦出现变故，也能第一时间门做出应对。
　　而现在，变故果然发生了。
　　372名玩家被困游戏，对策组的玩家并不在现场，也没有参与百里惊鸿等人的谋划——毕竟他们的目的不是为了玩游戏，而是为了探索调查，所以他们在玩家和NPC中的人脉结交都很广泛——得知事故的第一时间门，他们便下线通知了季盈。
　　收到通知，季盈便用最快的速度做出了应对，这才及时阻止消息进一步扩散。
　　如今，他们只能等待医院那边的结果。希望那群最顶尖的脑科专家，能将昏迷不醒的372名玩家抢救过来。
　　倘若不能……
　　“——那就只能派人找元飞白谈一谈了。”
　　“不，就算他们醒过来了，也很有必要和元飞白谈一谈……这个人不一般。”
　　紧接着，季盈就推翻了刚才的想法。
　　她目光轻轻闪动：“整个联邦都拿这款游戏无可奈何，他却能屏蔽游戏系统和玩家之间门的信号，断绝玩家下线的机会，能力可想而知……也不知道这个人的实力和天人相比如何。之前我们推断那个世界的天人也就是万人敌的程度，如果天人都是他那样的程度，我们的推断就出错了。”
　　“有能力和游戏背后不知道是否存在的幕后黑手掰手腕，如果能和这样的人达成合作，或许我们真的有机会弄清楚游戏的真相，至少也能让联邦摆脱困扰……”
　　——可现在的问题是，372名玩家还在对方手上，司徒恒这个人，又该怎么处理？


第96章 天灾降临18
　　【身份确认， 是否登录游戏？】
　　【《大衍世界》已连接，祝游戏愉快！】
　　熟悉的字体在视网膜上划过，方影猛然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封闭的客栈房间。
　　这也是他下线之前特意挑选的安全场所。
　　没有时间感叹，他推开房门下了楼， 一路穿过热闹的大街，来到一幢高大的建筑前， 这是四大圣宗之一奇风阁的分部。
　　相较于其他三大圣宗，奇风阁在商贸领域一骑绝尘，最擅长炼制各类灵丹妙药与神兵利器， 在九州各地都设有或大或小的分部， 开通的商路也兼顾有不少别的功能。
　　譬如， 带人上路。
　　在这个科技相对落后的世界，以九州之大，普通人想要长途跋涉跨越州府可不容易， 且不说路途遥远耗时漫长， 就说路上盘踞的各路强盗土匪，就够他们喝一壶的。就算先天武者，也顶多就是在一州之内行走，独自一人跨州出行， 都很有可能被“天水十凶”之流盯上， 最后性命不保。
　　在这样的情况下， 奇风阁的商队就很关键了。一支商队出行， 至少也是数百人众， 先天武者数量众多，有时甚至有宗师保驾护航，再加上奇风阁的大名， 任谁听了都要掂量，因此，交一笔钱，跟着奇风阁的商队一起走，无疑是最安全的。
　　如果急着要走，等不及商队出行的时间，只要给的够多，奇风阁完全可以兼任镖局，直接派高手把人护送到目的地。
　　时间紧迫，方影选的就是第二种。
　　临出发前，他先下了一趟游戏，这是进游戏之前就说好的。退出游戏后，出现在他眼前的，是对策组组长季盈那张熟悉的脸，方影连忙道：“组长，我这边已经和奇风阁谈好了，选的是最贵最快的服务，由宗师出马，一天就能带我到定州。”
　　倘若有游戏中的玩家看到他此时的表现，定然会惊讶非常，他们万万不会想到，游戏中神秘的玩家公会左道盟的盟主，其真实身份居然是官方特殊对策组的一员。就连整个左道盟，除了外围成员之外，从上到下所有正式成员，都是联邦官方的人。
　　相较于热衷于吞并地盘、扩张势力、提升实力的天道盟等真玩家公会，左道盟就如它的名字一样，成日里折腾旁门左道。在别人看来，左道门几乎都是生活玩家，他们成日里沉迷于研究丹药、功法、各种动植物，甚至是更多稀奇古怪之物，给人的感觉就是分不清虚幻与现实，仿佛想在现实中把游戏里的东西也重现出来似的。
　　反过来说，左道门玩家也热衷于在游戏里搬运复制现实中的东西。据说曾经有一位玩家企图在游戏中攀科技树，还试图造**，由于世界法则的不同，最终失败了，但却给其他玩家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最离谱的是，还有人企图在游戏中传播联邦的一些哲学思想，以理服人。由于与打打杀杀的江湖水土不服，当场打出GG。
　　——这个离谱的家伙，就是方影。
　　有谁能猜到，这群成天捣鼓旁门左道，在其他玩家眼中不是技术宅就是重度妄想症的左道盟玩家，竟然和联邦官方有关，他们所有奇怪的行为，都是在执行对策组的任务，用自己的方式探索游戏世界呢？
　　事实上，在今天以前，方影还沉迷于在特殊封建社会传播先进思想不可自拔，直到金明城事件发生，他接到来自季盈的任务，这才准备离开大本营云州，前往定州去会一会那个神通广大的NPC元飞白。
　　谁让他是玩家，身份地位又特殊呢？只有他最适合做这个联邦高层推出的传话筒。
　　交代完目前的进度，方影就准备重新回归游戏，尽快出发去完成任务，但季盈却一开口就给他带来一个不好的消息：“刚刚医院那边传来消息，那些人没救了。”
　　“——被困的372名玩家，脑电波无限趋近于植物人，没有任何抢救过来的可能。唯一能指望的，就是他们的意识从游戏中被释放出来，这是所有专家一致的看法。”
　　“——也就是说，他们的生死，只能寄托在元飞白一念之间，我们无能为力。”
　　方影的脸色微微变了。
　　一直以来，他致力于经营左道盟，完成对策组交代的各种任务，主要势力范围在云州及周边城池，还真不知道定州那边被放养的自由玩家搞出了这么大的事。
　　事情发生之后，他的想法和季盈一致。强行将玩家困在游戏世界，某种程度上已经触及游戏系统的权限，能够做到这种事情的元飞白，最好为友，不宜为敌。
　　要是能和元飞白达成合作，从对方那里了解更多有关游戏的真相，就再好不过。
　　他这一次去往定州，就是为了代表联邦和元飞白见面商谈，解救那372名玩家的同时，初步建立互相交换情报的友好关系。
　　但季盈带来的消息无疑让他们在合作尚未达成之前就已经处在下风。
　　——元飞白强行将玩家扣在了游戏中，这其中展示出来的能力已经让人侧目。若是联邦方面的专家能够让那些玩家从昏迷中清醒，就意味着对方无法拿玩家做人质威胁联邦，方影也不必担心此行的安危。最重要的是，双方能在平等基础上谈合作。
　　遗憾的是，他们没能将人救出来。
　　这就意味着，任何联邦玩家进入游戏之中，都将冒着再也无法回来的风险。
　　这就好像一方展现出了威慑度极高的战略性武器，而另外一方却没有反制的措施。
　　在这种情况下，还谈什么平等合作呢？
　　方影顿时意识到此行变得艰难起来。
　　别说完成联邦任务，万一对方一个不爽，就连他本人也有可能永远陷在游戏里。
　　这样一想，他的语气便凝重起来：“组长，上面的底线是什么？那个司徒恒，以他的所作所为，我们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救回来，如果对方坚持要处决司徒恒……”
　　季盈显然也考虑到了这一点。
　　她神情复杂地摇摇头：“上面的意思是，无论如何，必须将其余371名玩家救回。实在没有办法，可以放弃司徒恒。”
　　“——但是，联邦法院绝不会以他在游戏中犯下罪行违反法律的名义判决他。”
　　“等着吧，联邦不会放弃我们的。我们的家人还在外面等着我们回去……”另一边，一大群被困的玩家聚在一起，百里惊鸿似乎又恢复了从前挥斥方遒的风采，正侃侃而谈，“大家千万不要灰心……”
　　苏赢并没有限制这些玩家的自由，但没有一个人试图逃跑，反而在百里惊鸿的带头之下，主动跟随在苏赢身边。
　　失去了下线的功能，没有人想尝试在游戏中死亡的后果。而现在，整个游戏世界，只有苏赢身边才是最安全的。一旦离开他，谁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被哪个NPC杀掉。
　　他们的选择倒是让苏赢多了一批进行各种尝试的工具人，只要不死，怎么折腾都行。
　　此时，难得大魔头不在，一群“自由”的玩家聚在一起，大倒苦水。
　　唯有百里惊鸿保持着惊人的乐观，三言两语间便让其他玩家振作起来。
　　“没错，联邦不会看着我们这么多人去死的。”“我爸是天弘集团董事长，在联邦议会都有人脉，他就我这一个独苗苗，现在肯定在想办法救我出去！”“姓元的不都说了吗？他针对的只是司徒恒一个人。咱们都是被牵连的倒霉鬼，对付他的人质而已，只要司徒恒被处决，我们就没事了。”“就算联邦不管，我们这么多人的亲朋好友联合，也能掀起一波舆论……”
　　提到司徒恒，玩家们一个个怨气冲天。
　　“——本来就是司徒恒惹的祸！在这种武侠背景的世界里，江湖上为了神兵秘法天材地宝互相厮杀很正常。咱们谁没杀过NPC，谁没被NPC杀过？无非都是为了利益嘛。但谁像他那么丧心病狂，莫名其妙无缘无故灭人满门？这家伙，妥妥反社会，指不定在现实里也是劳改分子！”
　　“虽然但是，联邦也不可能因为他在游戏里杀了人就判他死刑吧？”也有玩家纠结，“要说在游戏里杀人，除了生活玩家，其他玩家就没一个干净的。而且有些强盗NPC拦路抢劫时，难道咱们不反杀？要真的都按现实社会的法律来判，不管是什么原因，全都是犯罪！那还玩啥？”
　　这番话的逻辑算是十分合理的。
　　如果司徒恒的所作所为要按法律来审判，那他们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要陪葬。
　　玩个游戏把自己玩进局子里可还行？
　　虽然痛恨司徒恒，但如果要和他一起因为玩游戏被判刑，这也未免太离谱了吧？
　　“大家放心，司徒恒他必死无疑！”百里惊鸿的声音压过了大家七嘴八舌的议论。
　　他说话时自信满满：“联邦的法律不会因为他在游戏里杀人满门就制裁他——在游戏里还要守现实世界的律法，从来就没有这样的道理。如果法律判定他有罪，那么每一个游戏玩家都要受到法律制裁。”
　　而以如今联邦虚拟网游的流行程度，那么多款虚拟网游里杀过NPC的玩家不知凡几，恐怕联邦的牢房都不够用了。
　　最重要的是，如果要按现实中的法律来约束玩家，以后大家在游戏中都束手束脚了。在这个厮杀很常见的江湖之中，你不杀人，人就杀你，玩家还能怎么混？
　　——根据百里惊鸿这段时间的猜测，这个游戏不简单，是不是游戏都不一定。也就是说，联邦肯定不会放弃这个游戏的。用法律来约束每个玩家，不是自缚手脚吗？
　　听他说到这里，玩家们顿时骚动起来。
　　——司徒恒不死，他们怎么回归现实啊！
　　百里惊鸿又话锋一转：
　　“但我们这么多人的份量，不是司徒恒一个人能比的。元飞白这个能关玩家小黑屋的NPC份量，更不是他一个人能比的。”
　　好歹在现实中也是个大财团的继承人，百里惊鸿能揣测出联邦高层的大概态度：“法律不能制裁他，但意外可以……”
　　“……现在我们所有人在外界都已经陷入昏迷，包括司徒恒。一个陷入昏迷的人，随便出点什么意外，就足够要他的命。”
　　——而这，大概就是联邦高层到最后逼不得已，很有可能拿出来给元飞白的交代。
　　“我们要做的，就是安心等待。”百里惊鸿自信满满，“等待联邦高层和元飞白达成共识的那一天，我们就能离开游戏了。”


第97章 天灾降临19
　　等待联邦营救的时间，对所有被困玩家来说，都度日如年，待在苏赢身边的每一秒，他们都像走钢丝一样绷紧了心弦。
　　——从当初走在路上无缘无故就被杀开始，到提炼生命精粹，绑架玩家意识，苏赢丧心病狂的大魔头形象已深深印刻在这群玩家心中，而这段时间下来，这份恐怖的印象非但不曾消退，反而越来越深。
　　即便有百里惊鸿时不时宽慰鼓励，帮助大家振作，只要到苏赢面前走一朝，配合对方完成几项“小小的”尝试，他们好不容易积攒的积极情绪就荡然无存，精神状态持续下滑，抑郁不断＋1＋1＋1……
　　再这样下去，他们回去都得看精神科了。
　　——实在是苏赢太能折腾了。当初在破格的身上进行过的各种尝试，又在玩家身上进行了plus升级版，以及更多创新衍生。到现在，这人已经进化到前脚将玩家躯体验成生命精粹，后脚还能捕捉住玩家游荡的意识，用全新的生命精粹加以填充。
　　换句话说，现在他不只能把原住民变成破格者，连玩家也同样能变成破格者——看似和从前没有什么区别，毕竟破格者其实就是变相的“玩家”。但仔细深究，这其实是从游戏系统手中抢走了玩家的所属权。
　　也就是说，玩家还是玩家，却换了东家。以前玩家能够死而复生，是因为游戏系统赋予了他们这个能力，而现在这群被困的玩家还能死而复生，依靠的就是苏赢了。
　　至此，苏赢已经彻底研究透了所谓游戏的本质，只要他愿意，就能轻而易举取代游戏的存在，将两个世界的人都变成他手下的破格者，也就是躯体能量化的“玩家”。
　　百里惊鸿等人虽然看不出这么深的东西，但仅通过苏赢这短短时间展露出来的种种手段，便已感受到他的深不可测。
　　这让他们愈发忐忑自己的未来。
　　——联邦真的能顺利将他们从这个男人手中救出去吗？除了司徒恒的生死，他们真的有足够打动对方的筹码吗？
　　——而且，这样一个人，真的是游戏NPC吗？这个世界，仅仅只是一款游戏吗？
　　许多玩家心中已经隐隐有了答案，这让他们的心情愈发复杂。
　　而就在这时，方影终于抵达了定州。
　　打听到苏赢的行踪，他马不停蹄赶到，报上了自己代表联邦而来的身份，上门请见时，出现在他面前的却是百里惊鸿。
　　“联邦特殊对策组……”见到方影，百里惊鸿便是一叹，“方盟主你瞒的我们好苦啊，谁能想到你居然是官方的人？”
　　“既然如此，这个游戏果然不简单吧？这个世界，是真实存在的，对吗？”
　　说到这里，他紧紧盯住了方影的眼睛。
　　方影愣了愣，然后苦笑摇头：“有些事情不是我不想说，是没有得到上面的允许，我也不能随便乱说。至于这个游戏的真相，联邦也不清楚，我们只是有一些猜测，真实或是虚假，看你心里怎么想……”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毕竟有些事情让所有人都知道不一定是好事，没有联邦上层授意，他只能含糊其辞。
　　“——而且这些先不急，等你们回去了，或许就有机会知道。元飞白元公子在哪里？”方影直入正题，“我要找他谈谈  。”
　　“不用找了，元公子另有要事。”百里惊鸿开口道，“谈判的事全权交给我来负责。”
　　方影顿时缓缓打出一个问号：“——你？”
　　……没记错的话，你可是人质啊！这次的谈判除了想要试探能否和对方达成合作之外，本就是为了赎回人质。从来没听说过绑匪派人质来帮他谈赎回人质的条件的。
　　——难道他就不怕百里惊鸿和自己联手，最终谈出一份表面公平其实无限偏向于联邦甚至还会坑害到“元飞白”利益的合约？
　　望着百里惊鸿认真的表情，方影心中已经有了答案：恐怕那人还真不怕，因为他相信百里惊鸿绝对会全心全意为他考虑。
　　果然，就见百里惊鸿丝毫没有要搞小动作的意思，开口就是老绑架犯了：“现在372名玩家的生死都掌握在元公子手中，一念之间就会影响到372个家庭，直接影响联邦社会的稳定，既然你们不愿意依法处置司徒恒，又能拿出什么筹码，才能挽回300多个家庭的幸福，维护社会的安定？”
　　这话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绑匪的一员呢，谁能想到他是那372个倒霉蛋之一？这是完全站在苏赢这边替他考虑了。
　　说话间，百里惊鸿耳畔仿佛还回荡着不久前自己突然被苏赢点名要去替他谈判时，对方轻飘飘的那句话：“发挥你出色的口才哦，你也不想永远困在这个世界吧？”
　　这让他更加坚定了决心，提起条件来也愈发不留情面：“司徒恒必须死，这是一切的前提。如果只是让他因意外静悄悄死去，恐怕不能让元公子满意。满门被灭的深仇大恨，当用仇敌的痛苦来偿还——”
　　……
　　在百里惊鸿为了自己的生命与自由而与方影唇枪舌剑来回拉锯之时，苏赢的确“另有要事”，有几位特殊的客人找上了门。
　　那一刻，繁华的金明城上空，如天空一般浩渺的气息骤然降临，而下方的所有人却毫无察觉，唯有苏赢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他微微抬头，目光好似穿透了眼前的一切障碍物，看向了无声无息出现的几人。
　　“诶？”苏赢发出一个无意义的单音节，仿佛小孩子发现了什么有趣的新玩具。
　　这一瞬间，原本只是想来默默围观“元飞白”与异人的几位客人同时变了脸色。在他们的感知之中，好似有一轮无比庞大的太阳在下方升起，难以形容
　　请见时，出现在他面前的却是百里惊鸿。
　　“联邦特殊对策组……”见到方影，百里惊鸿便是一叹，“方盟主你瞒的我们好苦啊，谁能想到你居然是官方的人？”
　　“既然如此，这个游戏果然不简单吧？这个世界，是真实存在的，对吗？”
　　说到这里，他紧紧盯住了方影的眼睛。
　　方影愣了愣，然后苦笑摇头：“有些事情不是我不想说，是没有得到上面的允许，我也不能随便乱说。至于这个游戏的真相，联邦也不清楚，我们只是有一些猜测，真实或是虚假，看你心里怎么想……”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毕竟有些事情让所有人都知道不一定是好事，没有联邦上层授意，他只能含糊其辞。
　　“——而且这些先不急，等你们回去了，或许就有机会知道。元飞白元公子在哪里？”方影直入正题，“我要找他谈谈来的吗？”
　　绕着几人转了一圈，苏赢笑眯眯地开口：“……所以说，何必偷偷摸摸地看，大家完全可以光明正大地交流嘛～”
　　几乎是毫无还手之力就被制服，甚至连对方的手段都看不分明，几人望向苏赢的眼神一片骇然，只得低头辩解：
　　“……还请道友见谅。我等绝无恶意，只是听说江湖上出了一位了不得的年轻人，发现了入侵的天外邪魔，拯救神州于危难之前。
　　“担忧天外邪魔还有异动，又对那少年英才很是好奇，这才前来暗中观望保护，倘若果真不凡，或将之收入圣宗门下……”
　　“未曾料到，竟然惊动了道友的修行！”
　　此时此刻，被苏赢困住的分明是四道人影，三男一女，其周身上下都散发着与天地相合的飘渺之意，赫然竟是四位天人。
　　——位于此方世界武道顶点，四大圣宗的执掌者，竟同时出现在这个小地方。
　　更令人难以相信的是，如今的他们丝毫没有身为天人的气度，反而有一丝说不出的狼狈，竟然同时在一位少年面前折腰低头，向他解释自己不请自来的原因。
　　——按他们的说法，他们之所以出现在这里，只是因为听说了元飞白的传闻，出于对年轻天才的欣赏，再加上想要了解天外邪魔的详情，才联袂而来。
　　如此看来，这就是纯粹的好意了。之所以暗中窥探，也是想观察考较天才少年嘛。
　　当然，此时的他们绝不相信眼前的人是什么少年天才了，他们更愿意相信，这是某个顶替了元飞白身份的老怪物，毕竟每个时代总有一些实力强大又不显于世的隐修，否则的话，无法解释对方这深不可测的实力。
　　他们的态度可谓是十分诚恳。
　　毕竟一切说来只是一场误会而已。
　　但此时的苏赢却仿佛突然化身杠精：“真的吗？我不信。”
　　“……”面对着这摸不出根底又喜怒无常的老怪物，几人暂时选择了退让，“暗中窥探，是我们的不是。只是天外邪魔事关重大，为神州亿万苍生计，不知道友可愿替我们解惑？”
　　苏赢忍不住摇摇头，觉得这几个人实在是很不老实啊：
　　“想知道我是怎么把异人留下来的，直接问就是了嘛。不要张口就代表神州亿万苍生，就问你们想做这代言人他们同意了吗？”
　　他张口就是老阴阳人了，偏偏说话的语气还很是真诚，让人难以辨认是不是发自内心这么想。几人眼底隐隐泛起不善的色彩。
　　不等他们说什么，苏赢已经一言道破他们的目的：“其实，你们只是想知道……”
　　“……我是不是跟你们一样，获得了天道眷顾，拥有前往另一个世界的能力吧？”


第98章 天灾降临20
　　苏赢的话让四人齐齐一愣， 然后连连摇头摆手：“道友约摸是误会了，天眷之说，着实令人不解其意……莫非， 道友能发现天外邪魔的存在， 还能获得炼化天外邪魔的手段， 都是得了天眷？”
　　这样说着，几人看向他的眼神透出了不加掩饰的好奇与艳羡，那是求道者看到走在更前面的人， 难以克制的求道之心。
　　“这个嘛， 当然——不是啊！”苏赢一口否定了他们的话，他语气坦荡，“我能做到这些， 当然都是凭借我自己的努力。”
　　——把功劳推给天眷，这是瞧不起谁呢？
　　几人只是笑一笑， 并不相信他的话。只是觉得这个不知真身是谁的老怪物果然是同他们一般得了天眷， 只不过不肯承认。虽然把所有的功劳推到自己身上有点不要脸，不过他们倒是能够理解， 毕竟他们也不愿意将自身最大的秘密暴露出来。
　　面前的少年好似看透了他们的想法，顿时摇了摇头，他语重心长：“我这人从来不说假话， 倒是你们， 一个个都不老实哦。好歹也是达到了天人境界的人物， 随时随地可以天地交感，这世间有任何异动，都瞒不过你们的感知，更何况是与此界格格不入的天外来客降临？从第一批异人降临这个世界，你们就该知道了吧？”
　　短短几句话， 却透露出石破天惊的真相。若是让其他人知道，整个江湖都会炸锅。
　　几人的表情顿时凝固，在他们意味难明的注视中，随口道破真相的苏赢却好像刚刚只是讲了五毛钱的故事，很自然地继续：
　　“……身为真正的天眷之人，你们应该很清楚，天眷只是赋予你们一个时代的气运，使你们有机会触碰到规则之上的权柄，并不会让你们凭空获得对付异人的办法——这不属于天眷的业务能力范围，也超出了你们当前的能力极限嘛。”
　　几人看向他的目光越来越不敢置信。
　　“你都知道了……”
　　“果然，你也和我们一样受了天启……”
　　“我没有，别瞎说……”苏赢觉得他们听不懂人话，“都说了你们才是此界天道选中的人。虽然我觉得天道大概是瞎了吧！”
　　事实上，发现进取之光的存在，得知两个世界彼此吞噬时，苏赢就有所猜测。
　　既然那一缕进取之光平等地照耀到两个邻近的世界，祂们都有进取的可能，为何最终呈现出来的却是这个世界“在第四天灾入侵之下毫无抵抗之力的一面倒”局势？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都不合理。
　　除非另一个世界本就比这个世界强大无数倍，可百里惊鸿等游戏玩家早已将他们那个世界的大略情况交代得清清楚楚，那分明就是一个普通的低等科技文明世界，也是一个不存在任何超凡能力的无魔世界。
　　相比之下，大衍世界的能级更胜一筹。
　　所以，两个世界互相吞噬，无论如何都不该呈现出这样一面倒的状态，按照逻辑来说，更应该是大衍世界略占上风才对。
　　如此，真相就很容易推断出来了。倘若这是两个实力相当的选手在对弈，游戏玩家是联邦世界落下的棋子，大衍世界一定也有出手落子，只是不像玩家这样容易发现，反而十分隐秘难以察觉。而根据目前的结果来看，后者已无限接近败北。
　　明明这个世界能级更高，败北的原因只有两个可能：棋手水平太拙劣，完全是臭棋篓子；棋子本身不给力，根本扶不起来。
　　所谓的棋子，即是两个世界的天眷之人。
　　对比两个世界的规则画风，寰宇联邦所在的现代文明世界没有超能元素，更崇尚集众之力，因此演化出游戏，筛选玩家成为天眷之人，用第四天灾入侵这个世界。而这个世界由于武道超凡，奉行强者为尊，弱者命如草芥。所谓的天眷之人，当然只有可能是站在武道最顶端的四位天人。
　　所谓天人者，神与天地合，以游无穷。即便不被这个世界选中，当这个世界的规则在进取之光的照耀下发生蜕变，与另一个世界的规则互相碰撞互相吞噬时，他们也该有所感应，根本不可能毫无所觉。
　　在这样的世界战争中，将权柄授予知晓真相且实力最强的天人，让他们为了所在世界的升格而战斗，岂非合情合理？
　　换句话说，在进取之光的眷顾之下，公平竞争的两个世界选择了不同的路线。一个大量培养玩家，一个集中培养四位天人。
　　玩家们能通过游戏赋予的权限来到这个世界，获得天眷的四位天人理当也获得了打开通道，前往另一个世界的特殊权限。
　　以这个世界天人的战斗力，降临到那个不存在超凡的世界，简直是降维打击。哪怕是随随便便出手，都能掀起巨大的轰动。
　　然而，游戏内测已有半年，百里惊鸿等人所在的世界却风平浪静，不曾听闻半点异常动静。即便是元飞白未来五年的记忆之中，也只有玩家们在这个世界攻城略地，从未听闻玩家所在的现实世界遇到危机。
　　事实很明显了，四位天人什么也没有做。
　　于是，五年后元飞白的记忆之中，两个世界走上了不同的命运轨迹：对真相一无所知的玩家靠着对游戏的热情为自己的世界开疆拓土，不断获取胜利。反倒是一开始就知晓真相的四位天人获得了世界的眷顾之后，全都用来提升自己，对这个世界、以及这个世界的亿兆苍生无动于衷。
　　苏赢的猜测基本上全对。
　　进取之光照耀到两个世界的那一刻，规则发生共鸣，闭关中的天人第一时间苏醒。
　　在他们的感应之中，原本已经断绝的前路好似被无穷的光辉照耀，他们意识到自己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机遇，这个世界的亿兆苍生也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机遇——
　　然后，天眷降临了。
　　冥冥之中，心神与天地相合的四位天人获得了模糊的讯息，包括但不限于，有一个临近的世界，与这个世界正互相吞噬，成功者将有机会升格，失败者则被毁灭。
　　作为这个世界武道最顶端的存在，在这样的关键时刻，整个时代的气运都被加诸在他们身上，而由于世界限制始终无法更进一步的他们，更是有机会触摸到世界的根源，获得了前往另一个世界的权柄。
　　一开始，他们报以十二万分的激动，迫不及待想要帮助这个世界升格到更高的层次，自身也因此获得更进一步的机会。
　　但当他们悄悄前往另一个世界之后，他们赫然发现，那居然是一个没有任何超凡力量的世界，整个世界的规则都在束缚他们，让他们一身的超凡力量无法使用。
　　好在这个世界赋予的气运和权柄撬开了另一个世界的封锁，可他们也发现，想要在另一个世界发挥出自身的超凡之力，每分每秒都在挥霍他们身上的气运与权柄。
　　更重要的是，身处异世界的他们，一旦妄图使用超出凡人的力量，就会有一种被异世界天道锁定的感觉，这让他们很难不怀疑，如果自己真的在异世界搅风搅雨，帮助他们所在的世界吞噬了异世界，在异世界毁灭之时，他们也会有被同归于尽的风险。毕竟就连一个普通人走到绝路都能狗急跳墙，何况是一个世界被毁灭呢。
　　就算世界升格成功，但他们自身若是因此失去生命或者根基受到重创再无前进可能，那又有什么意义？
　　——这还是考虑到他们胜利的情况下。
　　万一最终是己方失败，就更是完了。
　　几人渐渐陷入思考：为了帮助这个世界升格而冒上生命风险，究竟值不值得？
　　然后他们反应过来：从一开始，他们的目的就是世界升格之后，前路不再受限，有机会突破天人的限制，更进一步啊。
　　可现在，在“天眷”状态下，他们本就有机会窥探到更高一层的风景。
　　被进取之光所笼罩的这个世界，原本禁锢在天人的武道极限已经开始松动了……
　　只要他们不将气运和权柄浪费在与异世界规则的对抗中，全都用来帮助自身感悟法则，日积月累之下，突破天人之上绝非不可能。
　　思路一打开，他们顿时玩起了新操作：世界赋予他们的庞大气运与无上权柄，都被他们用来提升自己，一心一意超越天人极限，抵达新的境界。如此一来，就算这个世界在未来某一天被毁灭，他们说不定反而能挣脱世界的铚锢，进入广袤的虚空。
　　更何况，他们也不是完全摆烂嘛。
　　反正世界战争不急于一朝一夕之间，完全可以让异世界先走一步，放任天外异人在这个世界发展，为自己争取更多时间。
　　——在这个伟力归于一身的世界中，无论异人们在这个世界发展出何等庞大的势力，将来的他们都有信心将之扫灭。
　　毕竟，获得天眷的他们，已经得到突破到更高层次的机会，只要有足够的时间，即便天外异人攻陷了整个世界，实力足够的他们也有能力夺回，甚至于反攻异世界。
　　简单来说，四人的计划很简单，放任天外异人入侵，用这个世界除自己之外的所有人做炮灰，为自己争取足够的时间。他们就是在赌，赌这个世界彻底毁灭之前，赌炮灰被消耗干净之前，他们能在天眷buff加持之下，先一步突破到新的境界。
　　到那时，他们进可消灭异人，重新夺回属于他们的世界，实力足够甚至可以反攻异世界，帮助这个世界夺取胜利；退可扔下一切直接跑路，只身前往虚空之中。
　　相较于这个完美的计划，现在就通过世界通道前往异世界，充当攻略异世界的前锋，将宝贵的天眷消耗在战场上，而不是用来帮助自身突破，未免太不值了。
　　“……所以说，趁着天眷加身，全力提升自身实力，方是正道。无论此界未来如何，都能进退自如。否则，将自身命运寄托在此界安危上，岂不是命不由己？”
　　“原来你们是这么想的啊～”
　　苏赢恍然大悟的声音在四人耳边响起。
　　几人耸然一惊，随即猛地清醒过来。
　　——怎么回事？
　　——自己好像把心里的想法都说出来了？
　　回忆起刚才像是和知心朋友聊天一样，竹筒倒豆子一般把自己的计划说的明明白白，四人脸上都露出见鬼一样的表情。
　　——眼前这家伙真的是鬼吧？以他们如今的境界之高，岂会毫无反抗之力被控制？而且不是强行受控，更像春风化雨般的蛊惑之术，让他们不知不觉就中了招。
　　在这样的情况下，继续辩解只会显得自己很傻，也拿对方当傻子，他们心中唯有一个疑问：“——你究竟是什么人？”
　　苏赢没有回答他们的问题，反而兴冲冲开口：“既然你们拥有打开世界通道的权限，那就走吧，带我去另一个世界看看，我还挺好奇的呢——”
　　说话间，他完全不给拒绝的机会，就像当初顺藤摸瓜隔绝玩家和游戏之间的感应一样，轻而易举便又一次顺藤摸瓜找到了四位天人与这方天地之间的特殊联系。
　　然后，他随手撬动天地赋予四人的一丝权柄，像是从他们身上顺走钥匙插入锁眼。
　　无形的涟漪像水波一样在几人身前蔓延开来，世界之外的气息从中弥漫而出。
　　四人还没反应过来，就仿佛被人重重踹了一脚，身体不受控制地向涟漪之中跌去。
　　“看来没找错……”好耶！
　　在他们身后，苏赢顺着几人跌去的方向看了一眼，似乎透过那无形的空间涟渏看到了另一个世界的景象，他不禁笑了起来。
　　确定丢过去的探路石顺利抵达目的地，他这才慢悠悠抬步，跟着走了进去。
　　……
　　砰砰砰砰砰！
　　麻袋接连着落在地上的声音在短短几秒间接连响起，滚地葫芦一样在地上滚了一圈的四个人只感觉脑袋都是晕晕乎乎的。
　　在他们身前的半空之中，一道赤红色的人影凭空出现，正好奇地左顾右盼，用探究的目光打量着这个全新的世界。
　　地上几人狼狈地爬起，看向少年背影的眼神里燃烧起难以克制的怒火。
　　与此同时，全身上下的虚弱齐齐涌现，无魔世界的物理法则仿佛化作一条条锁链缠绕着他们的身体四肢，让他们一身超凡之力无法发挥，变成了弱小平凡的普通人。
　　这种滋味实在让人难以忍受。
　　几人就要动用权柄之力，将封锁自己的物理法则排开，但下一刻，他们面色惊变。
　　——发生了什么？我的权柄之力呢？？？
　　“这个世界……看起来和之前去过的那个世界差不多嘛～”
　　几人惊慌失措之际，苏赢的身影已经出现在另一条街道上，目光四处打量。
　　他一身不符合时代的古装，却毫无违和感地融入了人群之中，在其他人看来时，大大方方回看过去，还一口答应了几个误以为他是演员或者coser的女孩子合影的请求，在手机镜头前笑得活泼又灿烂。
　　至于那四个正在无能狂怒的工具人……
　　利用他们身上的“钥匙”打开通道来到这个世界后，苏赢就顺手收起钥匙，直接在这个世界闲逛开来，把几个被他利用完就丢的倒霉工具人，分分钟忘得一干二净。
　　现代文明社会，要想了解这个世界，上网是最简单方便的办法。尤其是在拥有系统333这种可以对低等科技文明的信息技术造成降维碾压的智能生命时。
　　不用苏赢说什么，系统333就入侵网络，把整个世界联网的数据库翻了个底朝天。
　　然后，它惊讶地开口：【宿主，这个世界的政府行动真快，那个ID叫司徒恒的玩家，在现实中做过的坏事都被曝光了出来，现在正在面临无数网友声讨呢。】
　　【……不过他们还是不行啊，好多事情都没发现，我就勉为其难帮帮忙吧。】
　　这样说着，小光球嘿嘿两声，将它短短时间就收集到的司徒恒从小到大的黑料通通放了出去，就差把他的底裤扒了出来。
　　心满意足的系统333这才收工。
　　然后，小光球看向苏赢，一脸求表扬。
　　鬼知道一枚小光球是怎么做出这表情的，总而言之，苏赢的确看懂了它的表情。
　　他顺应系统333的心思，拍拍小光球以兹鼓励：“……干得漂亮！”
　　系统333差点一蹦三尺高：好耶！又在巩固宿主心腹地位的道路上前进了一步！
　　ID为司徒恒的玩家，现实中也不是什么好人，虽然至今为止没有犯罪记录，但在法律边缘起舞，挑战人类道德底线的事没少干。之前虐猫虐狗发泄情绪的实锤已经被曝光，在网上引起了一大波声讨，有了系统333加入，更多的黑料源源不断，连多年前在学校里霸凌同学的事都翻了出来，至于在匿名网站上污蔑拒绝自己的女孩啦，辱骂借钱给自己的同事啦，这种零零碎碎的小事，更是要多少有多少。连对方隐藏的网络日记和浏览记录都被系统333翻了出来，可谓是直接社会性死亡。
　　**是什么，系统333表示不知道。
　　它只知道，宿主混在吃瓜的人群中，像看话本一样看这些东西时，收获了快乐。
　　至于社会性死亡的司徒恒，为宿主带来了新的乐趣，这不就是对方唯一的价值吗？
　　被系统333翻阅出来的「司徒恒人生黑料大集锦」，就像是一本主角人品下流的三流话本，苏赢边翻边顺着系统333给出的地址找了过去，正好亲眼目睹对方凉凉。
　　医院的走廊上，覆盖着白布的尸体被急匆匆推向太平间，隐约能听见其他人的对话：“人怎么就这么没了呢……”
　　“好像是游戏头盔故障，意外断电下线。发现的时候，已经抢救不过来了……”
　　“我看都是报应，这家伙不是什么好东西，你还不知道吧，网上都传开了……”
　　“身败名裂，意外而死，这就是联邦给出的答案吗？”苏赢一路跟随走向太平间，周围路过的人却自然忽视了他的存在。
　　“喂喂，看到了吗？”他顺手把身体中的另一道灵魂扯了扯，“快醒醒……”
　　“——你要找的人就在眼前，错过这一回，之后就只能去火葬场参观了哦。”
　　下一刻，少年的眼神微微一变。
　　元飞白的魂灵瞬间主宰了这具躯壳。他怔了怔，情不自禁继续跟了上去。
　　耳边是另一个人兴致勃勃的提议：“尸体已经凉了，或许你还可以挫骨扬灰？”


第99章 天灾降临21
　　“芜湖～我回来啦～！”
　　无形的涟漪扩散， 在异世界逛完一圈，心满意足的苏赢穿过世界通道，重新回到了「大衍世界」， 他高呼一声。
　　小光球系统333很是配合地绕着他转了一圈， 假装自己刚才没有跟着宿主一起，而是待在这边看家：【欢迎回归，宿主！】
　　与此同时， 苏赢伸出手与小光球啪地一拍。诶嘿！333越来越上道了呀！
　　一人一统自顾自地达成回归庆祝仪式，唯有下方院子里懵逼的百里惊鸿等人呆呆抬头看着突然出现在半空的少年身影。
　　由于系统333并未在他们面前显形， 苏赢的古怪举动在他们眼中无疑是未解之谜。
　　不过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方才他们收到方影派人传来的好消息， 司徒恒已经无了。
　　也就是说，若是这位元公子说话算数的话，他们很快就能回归联邦了——
　　在这种激动的心情下，无论对方做出再离奇的事情他们都不会多嘴， 以免徒生变数。万一影响对方心情， 反悔就不妙了。
　　“元公子……”苏赢刚刚落地， 承担着众多玩家信任的百里惊鸿直接迎了上去， “您吩咐的事， 我已经办到了。不久前联邦那边传来了司徒恒确切的消息……”
　　“所有被困在游戏中的玩家都在同一时间被送进了医院。非常不幸， 由于游戏头盔意外断联，司徒恒肉身失去意识反应， 在昨天被医院确诊死亡， 按照计划，大概三个小时前已经被送往火葬场火化……”
　　他将自己之前谈判的成果细细道来。而这些其实也都是方影派来的人告诉他的。毕竟被困在游戏里的他无法实时了解现实中的事。
　　“此外，有正义人士在网上曝光了他的种种劣迹，没有一个人为他的死惋惜……具体详情， 元公子想知道的话，那边会派了解此事的异人来向您交代清楚。由于联邦没办法将外界的视频资料带入这个世界，所以无法让元公子看到确切证据，不过我所言绝对不虚，若是您不相信的话——”
　　百里惊鸿忍不住有些头疼，因为游戏中无法拍视频带出去，外面也无法拍摄视频带进来，如果说对方不相信司徒恒已死，怀疑联邦撒谎骗了他，还真是很难解释。
　　“我相信这都是真的哦。”苏赢笑吟吟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百里惊鸿错愕抬头，“你们没有视频，我有啊～”
　　不用苏赢开口，系统333骤然放光。
　　于是，在玩家们错愕的目光中，一面无形的光幕在半空中如瀑布般穿涮而下。而一幕又一幕画面便在光幕上形成，网络上的黑料，无数人的谩骂，医院太平间里的尸体……就连尸体被送进火葬场，在焚烧炉中化成灰的画面都清晰得如同亲眼所见。
　　这一切在他们看来实在是太震撼了。
　　且不说这样凭空播放画面的手段简直如同仙术，就说对方是怎么弄到这些宛如亲眼所见的画面，其中深意就令人细思极恐。
　　“——当然是因为我亲眼看到啦！”
　　仿佛看出了众人眼中的疑问，苏赢一本正经地解释道。这样说着，他欢快地转过身朝前走，一路走向单独关押司徒恒的囚室。
　　“正好让当事人也看看，有什么感想呢——亲眼看见自己去世火化下葬一条龙服务，这是多么可遇不可求的体验啊～”
　　跟在他身后的百里惊鸿等人：“？？？”
　　……让司徒恒亲眼见证自己的死亡？
　　……这是虾仁，还要猪心？做个人吧你！
　　果不其然，他们亲眼目睹了一场残忍的虾仁猪心，此人不仅丧心病狂地当着司徒恒的面播放了一堆小视频，还充当主持人为对方贴心地解说各种细节，生动活泼，哪怕仅仅只是旁观的玩家们，都仿佛体验到了社会性死亡加生理性死亡的双重体验。
　　而苏赢却是越解说越带劲：“下面向我们走来的是莫得感情的抬棺队，看这毫无感情全是演技的送孽队伍……”
　　不仅如此，担心光凭眼睛看和嘴巴解说让观众无法获得足够身临其境的体验，他不知道做了什么，竟然让司徒恒的意识仿佛穿越了时空，降临在那具躯壳之内，体验到了那具躯壳所遭遇的种种。
　　外界的谩骂，断绝生机时窒息般的死亡，被推进火葬场之中，在焚尸炉里一点一点被火焰吞噬的疼痛，化作骨灰被埋入坟墓中的黑暗……所有的一切，他都完整体验了一回，不愧是死亡火化下葬一条龙。
　　而这，不过是因苏赢打了个响指而已。
　　司徒恒的意识体验着一遍又一遍身临其境的死亡火化下葬一条龙，苏赢还在热情洋溢地解说，所有玩家看着司徒恒瘫在地上，像一滩烂泥一样疯狂抽动着，看着他脸上浮现出的绝望与痛苦，都忍不住齐齐后退一步，望向某人的目光难掩惊恐。
　　“嗬嗬……”
　　一时间，除了某人热情洋溢的死亡下葬过程全解说，就只有司徒恒痛苦的呻吟声，在每一个玩家的耳边回荡。
　　这一天，苏赢感觉自己开发出了解说主持的天赋，能把死亡这样沉重的事情都变成愉快的欢送，这是多么了不得的天赋技能啊！要是以后办丧事的人家都请他去主持葬礼，他觉得自己肯定能治愈他们悲伤的心灵！
　　……一不小心又暴露出自己的一项优点，不愧是我，全身上下藏满优点的栖云君！
　　苏赢的快乐却建立在另一个人的崩溃之上，随着他的快乐不断＋1＋1，对方的负面情绪也不断＋1＋1。在他的快乐达到一个小高峰之时，司徒恒已经撑不下去了。
　　他瘫软如泥，麻木地看着眼前这个不知是装疯卖傻还是故意想折磨他的家伙，有气无力地开口：“杀了我……杀了我吧……”
　　在无忧谷的所作所为，已经注定了他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得到对方的谅解。现实中的身体已经变成一捧骨灰，他的意识困在游戏之中，与其继续被对方玩弄于鼓掌之间，承受着身临其境的死亡火化折磨，不如一死了之，他宁愿死也不想再受折磨！
　　苏赢缓缓蹙眉：“是我热情洋溢的解说不够感染人心吗？你连听完都不愿意——”
　　司徒恒：“？？？”
　　事实上，苏赢本身并没有想要杀掉他的意思。毕竟，这世上每一个拥有智慧和灵魂的生命，都自有其宝贵之处，栖云君并没有兴趣抹杀任何一条生命——当然，死亡在苏赢这里的定义与一般人不同。他定义之中真正的死亡，是灵魂的魂飞魄散。像破格者那样肉身被灭，并不算是抹杀。
　　不过司徒恒是例外，主要是因为，来到这个世界上他便答应了元飞白的愿望，所以司徒恒的生死，掌握在元飞白的手中。
　　“那么，是达成承诺的时候了。”苏赢再次将一直默默注视着司徒恒被大魔王折磨的另一个灵魂拉出来，“这个选择，就交给你吧！”
　　在司徒恒麻木的注视中，少年脸上的表情缓缓变了，他闪闪发亮的瞳孔之中，蓦然浮现出难以形容的仇恨、痛苦，与快意。像是另一条被恨意扭曲的灵魂接管了这具躯壳，却也带给他久违的熟悉感。
　　他隐约感觉，现在的元飞白才是他之前认识的那个人。
　　不知为何，莫名的恨意在他心中迸发，他彻底自暴自弃：“不过是游戏NPC而已！我没有错！我没有错！我只是玩个游戏，我做错了什么啊——？！”
　　自从这个本该死掉的家伙重新出现开始，他一切的一切就被毁于一旦。
　　只是杀了一些游戏NPC而已，凭什么那些人都怪他！百里惊鸿那群玩家，都把责任推到他身上，怪他在游戏里乱杀NPC，凭什么？！同样被绑架，他们可以自由自在不受束缚，他却被关在牢房里，像个死刑犯一样等待着闸刀落下的那一天，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我不服——！”
　　“你不是想报仇吗？杀了我啊！”
　　“老子死也不会向你认错，哈哈哈哈！”
　　种种情绪在这一刻爆发，想到刚才被折磨得几乎崩溃的那种痛苦，看着元飞白眼瞳中扭曲燃烧的恨意，他生出莫名的快意。
　　……区区一个游戏NPC而已，想要杀了他报仇获得解脱？想要看他跪地求饶后悔？
　　……他才不会让对方称心如意！就算他死，也要拖着对方一辈子不能解脱！
　　——在仇恨和痛苦中度过余生吧！
　　“疯了疯了，这家伙疯了啊！”司徒恒完全放弃治疗的状态，让其他玩家胆战心惊，心中疯狂怒骂。深怕旁边这位突然杀气暴涨的大佬一个不爽，把他们也迁怒了。
　　然而，令他们意外的是，元飞白非但没有愤怒之下直接杀掉司徒恒，反而缓缓握紧拳头，周深暴涨的杀气一点一点收敛。
　　“我改变主意了……”元飞白默默问，“有没有办法，废去他的全部修为？”
　　玩家的身体有别于这个世界的原住民，所以废除丹田之类的手段对玩家没办法。
　　“可以哦。”轻快的声音回答了他，他的右手好像在另一个人的操控之下抬起，然后轻轻打了个响指，无形的力量散发出去。
　　司徒恒的面板上，修为一路下跌，最后彻底清零，并呈现出特殊状态：【修为已锁定】。
　　……
　　一刻钟后，所有玩家神情复杂地目视着虚弱的司徒恒被元飞白提起，一把扔了出去。
　　“……就这样杀了他，太便宜他了。”元飞白像是在安慰自己，也像是在对苏赢解释，“他不是看不起所谓的游戏NPC吗？就让他亲自体会体会，毫无修为的普通人，在这个江湖上如何活下去。”
　　“希望他能活到我去取他性命的那一天。”
　　事情告一段落，苏赢信守承诺将其他玩家放了回去，所有玩家立刻飞速下线消失。
　　而心愿基本得偿的元飞白也将身体完全交给了苏赢：“从此以后，任君自便。”
　　——只要在他准备去取司徒恒性命的那一天，将这具身体交给他支配一回便好。
　　苏赢快快乐乐地接手这具躯壳，快快乐乐地牵出他的大白虎，准备继续周游九州。
　　临走之前，他突然停住：“总感觉我好像忘记了什么？嗯，是什么呢？”
　　被某人抛弃在异世界，由于失去了权柄之力，而被世界规则封锁修为无法解开，如今正流浪街头的四位天人：“……”
　　“……既然忘记了，那就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想了想，苏赢摇头甩走杂念，往白虎背上一躺，“诶嘿嘿，大白，我们走！”


第100章 天灾降临[完］
　　宽敞的会议室里， 投影仪的灯光打在对面的墙壁上，大屏幕中，一幕幕画面如同幻灯片一样变幻， 唯一不变的是其中的主角——少年一身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赤色衣袍，长长的乌发被同色发绳束起，一双纯黑的眼睛明亮有神， 如同三月里被风拂动的湖泊，时时刻刻浮动着快活的色彩。
　　在一幕幕剪辑下来的监控视频中，有他像幽灵一般跟在医院工作人员身后走进太平间的画面，监控视频中的他左顾右盼，自在得如同回了自家， 附近路过的人却没露出半点异色， 好似根本不曾看见他的存在；有他混在殡仪馆的大堂里凑热闹，绕着棺材左转右转的画面；有他大摇大摆跟在出殡的人群中，走过大街小巷的街头监控画面……
　　以寰宇联邦的力量， 自百里惊鸿之处得知消息后， 短短一日便将少年出现过的所有视频画面都收集了起来。
　　仔细一看， 所有监控镜头之下的对方都是大摇大摆， 不曾对自身行径有半点遮掩， 态度可谓嚣张，却从始至终不曾引起任何关注。
　　莫非他主动自曝，引得收到消息的联邦后知后觉来调查， 只怕再过多久也没人知道， 他曾来过这个世界一趟。
　　此时， 看着画面之中宛如学校郊游出门踏青一般浑身轻快的少年，在座众人的心情却一点都不轻快，反而越来越沉重。
　　哪怕对另一个世界的真实早有猜测， 但游戏里的NPC真的降临到这个世界，而且还是无声无息没有任何动静的降临，还是让他们警惕起来，一时之间思绪万千。
　　而少年那张足以让颜控狂喜的脸，看在他们眼里，却比任何妖魔鬼怪都令人惊悚。
　　——无论再怎么想，也没有想到，这人竟然有直接跨越世界出现在联邦的能力啊！尤其是从周围人完全不曾发觉他的表现来看，他还有一身扭曲人感官的诡异能力！
　　而有他这般修为和手段的人，大衍世界究竟还有多少？今日是他无声无息降临这个世界，好歹不曾做出出格之事，事后还自曝让联邦知晓。万一日后出现更多实力强大的修行者来到这个世界，第一时间肆无忌惮出手，谁知会造成怎样的破坏？！
　　即便如今联邦有了防备，不至于措手不及，但世界之大，又哪里防备得过来？
　　不得不说，苏赢所展露出来的跨越世界的能力，带给了整个联邦难以言喻的威慑。
　　他们第一次意识到，他们固然可以通过游戏以玩家的方式进入另一个世界，另一个世界的修行者也是有可能来到联邦的。
　　以修行者的强大实力，除非联邦早有埋伏，第一时间利用大量高科技武器剿灭，否则的话，他们进可以武犯禁，破坏社会的安定秩序，退可藏身人群，暗中搅风搅雨。
　　尽管如今只发现苏赢来了一趟，还没有发现更多异界修行者的轨迹，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基于“有能力穿越世界的异界修行者并非一人”这个推测，却足够联邦高层召开秘密会议，为此做出相应的预案了。
　　加大监控系统的监控范围和力度是其一，以确保一旦有异界修行者出现第一时间收到消息，同时，各地的驻守部队也有了秘密的调动，在一系列措施通过后，联邦高层又回到老生常谈的话题——到底要不要向整个联邦公开《大衍世界》的真相。
　　在这次的事件发生之前，大多数人倾向于隐瞒真相，秘密调查探索，以免给整个社会造成恐慌。但这次的事件发生后，原本主张隐瞒真相的联邦高层态度渐渐变了。
　　且不说那三百多名被放回来的玩家多半已经猜到了游戏并非游戏，要让这么多人都保守秘密不露风声，本就不容易；更重要的是，倘若现在不说清楚真相，让民众有所准备，一旦将来真的出现“游戏NPC入侵现实”这种事，谁能承担可能的后果？
　　而反对者也有他们的说辞：所谓游戏NPC入侵限时只不过是一个推测而已。说不定真正有那个能力的NPC只有“元飞白”一人而已。这款游戏来历诡异，贸然将游戏世界的真相公布出去，又有谁能承担后果？
　　这种事关整个社会未来发展的大事，肯定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做出决断的，要考虑到方方面面的影响。
　　为此，联邦高层足足开了三天的会，最后他们决定一点一点放出风声，逐渐将游戏的真相公之于众。
　　这样的话，万一之后又发生了什么出乎意料的是，还有随时转圜的余地。
　　不过，不等会议结束他们公布最终决断，便有人直接帮他们做出了选择——
　　轰！轰轰轰！
　　连绵不断的巨响声中，一间商场的大半墙体几乎化为废墟，惊慌的人群如蚂蚁般涌出，尖叫声，哭喊声，一直响个不停。
　　在他们身后，是几道作古人打扮的人影，凌厉的掌风与剑光如海啸一般从他们周围席卷而出，无情地肆虐着周围的一切。
　　“哇哇哇……”
　　婴儿的哭声响个没完，陆玲珑抱起怀里的婴儿，一矮身躲过了从头顶上空飞过去的水泥板，一颗心砰砰直跳。
　　她埋头狂奔，不知跑了多久，也不知跑到了哪里，直跑到双腿再也没有一点力气，只跑到她彻底瘫软在地，气都快喘不过来。
　　直到这时，她才意识到自己暂时安全了。
　　低头看了看怀里哇哇大哭的小婴儿，陆玲珑因恐惧而空白一片的大脑缓缓回过神来，方才的记忆也被她调动出来——
　　出门逛商场，结果商场里突然凭空冒出几个古装打扮的人，二话不说就开始动手，瞬间就在墙上轰出了一个大洞，连带着轰飞了好多人。
　　陆玲珑当时刚刚踏入商城大门，眼见这一幕，直接吓得动弹不得。
　　要不是就在她眼前，一位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塌下来的墙壁废墟当场淹没，她还没那么快醒过神来。她忘了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只是本能地操起震动中滑向自己的婴儿车里哇哇大哭的婴儿，然后转身就跑。
　　此时此刻，抱着婴儿缩在隐蔽的花坛后一动不敢动的陆玲珑，回想起之前那短短数分钟的经历，仍是手脚发软，后怕不已。
　　肩膀上，胳膊上，大腿上，都有大大小小的伤口，此时正汩汩流淌着鲜血。
　　直到现在，她才感觉到来自四肢的疼痛。
　　但她不敢动，也没有力气替自己包扎，只能悄咪咪探头，望着远处龙卷风般涌动的气流，隐隐还能听到建筑坍塌的震动，人群的惊叫声和车辆启动的轰鸣声。
　　后知后觉的陆玲珑隐隐反应过来：“突然出现的那几个古人，打扮好眼熟啊……”
　　突然，她脑袋上好像亮起一枚灯泡。
　　“——《大衍世界》！我想起来了，这不是《大衍世界》的武者惯有的打扮吗？”
　　这一刻，陆玲珑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游戏NPC入侵现实了？不，应该说，是另一个世界的人顺着游戏通道过来了！”
　　她也不是蠢货。身为定州玩家，尤其是当初第一个发帖寻找苏赢的玩家，定州发生的事情，她几乎是全程见证。
　　后来，她因为颜控没有参与到百里惊鸿等人讨伐大魔头的计划中，也就幸运地逃过了一劫。
　　但那三百多名玩家被绑架的事情，早就在论坛上传开了，哪怕后来联邦官方介入，在网上抹出了相应的消息，但包括陆玲珑在内的一批玩家，却很清楚其中真相。
　　之后，司徒恒“意外死亡”，百里惊鸿等人重新下线，许多玩家都是一清二楚。对“游戏世界”的真相，他们已经有了猜测。
　　而现在，不过是猜测得到了应验而已。
　　商场发生的袭击很快就被传了上去，远远的，陆玲珑听到救护车呼啸的声音，然后，躲藏在花坛附近的她就被救援人员找到，连同怀中的婴儿一起送上了救护车。
　　离开之前，她远远看见特殊部队的军车呼啸而来，然后听见了密密麻麻的枪声。
　　——她立刻明白：是联邦政府行动了！
　　此时，她心中总算有了一些安全感。不必担心那些修行者追过来扩大袭击范围了。
　　这一日，突如其来的袭击惊动了联邦上下，死伤者的亲友被无尽的悲痛与仇恨包围，幸存者在庆幸与后怕间徘徊，不曾遇险的其他人，则陷入了深深的恐慌之中。
　　尤其是有玩家认出了袭击者是来自游戏中的NPC，事情传到网上，引发轩然大波，所有人的呼声聚成海啸，要求一个交代。
　　于是，异世界的真相不得不公之于众。
　　这却让更多人陷入了担忧与恐慌之中。
　　来自异世界修行者的袭击太过突然，谁也不知道这是不是第一波，这一次在突袭之中遇难的是别人，下一次又会轮到谁？
　　在这样的担忧中，短短半个月，联邦就迎来三波袭击，哪怕军队迅速出动，在重火器的压制下，突袭者死了大半，唯有一小部分逃之夭夭，但他们造成的伤亡却无法挽回，对社会秩序的破坏更是难以修复。
　　安定的社会仿佛在顷刻间陷入了动荡。
　　而联邦高层，终于撬开四位天人的口，从他们口中得知真相：“他们自称是天眷者？”
　　这还要从半个月前说起——
　　随着第一次异界入侵的消息传遍联邦，某个城市的公园一角，听见其他人议论的几个流浪汉一下子激动起来：
　　“你们说什么？异界修行者入侵？他们在哪里？”
　　看见突然冲出来的流浪汉，在公园草地上席地而坐，一边喝酒一边谈天说地的一群年轻人，纷纷掩鼻，露出嫌弃之色。
　　“关你们屁事啊！看你们这衰样，用不着异界修行者入侵，就先死翘翘了！”
　　“放肆——！”几个流浪汉身上突然爆发出的杀气让他们下意识后退了好几步。
　　但反应过来后，争强斗狠的年轻人顿时恼羞成怒，挥舞起了拳头：“搁这演电视剧当皇帝呢，还放肆，我看放肆的是你！”
　　砰砰砰砰砰！
　　雨点般的拳头落下，一刻钟不到，几个流浪汉就被揍成了猪头。
　　尽管这群年轻人很意外几个流浪汉竟然拥有那么高超的格斗技巧，但一方身强体壮，一方体虚力弱，又有人数上的优势，高明的战斗经验也没能改变战局，一开始占据上风过后，反而让他们被揍得更狠了。
　　没过多久，终于发泄完毕的年轻人一个个醉醺醺的，勾肩搭背离开了公园。而被揍成了猪头的几个流浪汉这才缓过气来。
　　他们眼中几乎要落下屈辱的泪水。
　　堂堂天人境强者，就因为修为被封，竟然沦落到如此地步。
　　这个奇奇怪怪的世界，由于他们没有合法身份证明，也没有钱，没有地方住宿也就算了，好不容易放下架子想通过干活赚钱，也因为黑户的原因找不到地方接收。
　　短短几日间对此界只有大略了解的他们，居然找不到去处，沦落到在公园的长椅上过夜的地步，以至今日蒙受这样的屈辱！
　　一时之间，几人悲从中来，不可自拔。
　　但他们好歹也是天人境的大修行者，尽管这几日间的大起大落实让他们崩了心态，但短暂的崩溃过后，他们迅速重新振作起来，凭借听到的只言片语猜出了真相：
　　“——一定是有来自大衍世界的修行者出现了！我们有机会回到大衍世界了！”
　　“不，不能轻举妄动，这些修行者很可能就是那元飞白送过来的……我们如今没有修为，贸然上门，便是羊入虎口！”
　　“但为今之计，不搏一搏，又如之奈何？”
　　“你们有没有想过，这些人的做派，不像是元飞白派来的，更像是……得了天眷！”最后，有人残忍地点破大家不愿面对的真相，“我们……已是被抛弃了。”
　　——被困在这个世界剥夺了权柄之力的他们已经是彻底的废子，出现新的天眷之人蒙受天启，实在是太过合情合理了。
　　这个猜测，让他们全身发寒。
　　“不过是一群不值一提的小辈——”
　　愤怒之余，他们无可奈何地意识到：
　　“——无论如何，我们首要的目标是回到大衍世界，其他一切都可日后再论！”
　　“如此，也只能靠那些小辈了。”
　　无路可走的四位天人开启了搜寻异世界修行者情报的路径，一旦听说有异世界修行者入侵，恨不得立刻赶往他们身边。
　　而这样的反应，却与听闻异世界修行者入侵便想远远躲开的普通人格格不入，怎么看都是妥妥的二五仔，很快就被有心人举报，收到消息的联邦相关部门便顺藤摸瓜将他们一网打尽。
　　于是，联邦高层得以从四位天人口中得知世界的真相——两个互相吞噬的世界，以及被赋予使命为世界而战斗的天眷之人。
　　这个消息迅速被传播开去。
　　“——这就是游戏背后的真相吗？”
　　“——玩家，就是所谓的天眷之人？”
　　拿两个世界的天眷者做对比的话，大衍世界的天眷者每一次入侵可谓是玩命。而联邦的天眷者以玩家的身份进入另一个世界，即便死亡也能重来，有无数条命。
　　这样的对比，两个世界孰强孰弱已是分明。按长远的眼光来看，即便另一个世界的修行者不断来到这个世界搞破坏，但玩家只要不死，就有无数条命在另一个世界搞破坏，最终的胜负已是分明。
　　然而，要耗费多长的时间才能迎来最终获胜的那一日？在这个过程中，联邦又要有多少人付出死亡的代价？当这个世界最终获胜的时候，寰宇联邦还能存在吗？
　　——即便最终的胜利成果是世界升格，但为此付出社会秩序崩塌、无数条人命死亡、联邦彻底不存的代价，又值得吗？
　　除了野心家，所有人的答案都是否定的。
　　然而，在世界互相吞噬的大势面前，区区普通人类，难道还有反对的能力？
　　尤其是当他们得知，如果这个世界获胜，很有可能灵气复苏，让所有人都拥有超凡能力，拥有更加长久的寿命之后……
　　两个世界的战争就此爆发。
　　野心家们以世界为舞台肆意挥霍笔墨，渴望安定的无辜者只能被动地卷入战争的漩涡，仇恨带来更多的仇恨，死亡积累更多的死亡，没有一个人能够幸免于难。
　　大衍世界的江湖在玩家们的疯狂之中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动乱，失去天人坐镇的四大圣宗也无法幸免，寰宇联邦迅速进入特殊战时状态，社会秩序不断走向混乱。
　　在这样的氛围之中，渴望和平，渴望安定，渴望恢复过往幸福生活的声音并没有死亡，反而随着时间积累越来越强烈。
　　以陆玲珑等人为首的“和平爱好者”，终于在跋山涉水之后，于某个深山老林之间，找到了悠然骑白虎，自在游九州的少年。
　　“能平息两界乱象者，唯元公子而已。”
　　他们不惜一切，俯首恳求。
　　“请元公子出手，还两界太平罢！”
　　懒洋洋卧在白虎上的少年没有起身，只是歪头想了想：“听着倒是件有意思的事？”
　　他漆黑的眼眸倒映着无垠的天空，像是透过天幕，看到了那一抹璀璨的进取之光。
　　……两个世界必毁其一，这样的设定未免无趣，何不试试创造一个更有意思的未来？
　　……有没有一种可能，这才叫进取之光？


第101章 天灾降临[番外一］
　　苏赢从未想过，再一次听到司徒恒这个名字时，竟会收到这样有意思的消息——
　　【宿主。】这一日，系统333突然对他说，【有一位破格者完成了您派发的第一个任务……他想要兑换特殊奖励。】
　　破格者的出现一开始就是源于苏赢的兴趣使然，之后他就把人交给了系统333来管理。有时候苏赢会突然一时兴起给他们发任务，也不在乎他们究竟能不能够完成。纯粹就是念头一动，一个任务就发出去了。就好像半夜醒来突然想喝千里之外某家酒楼的酒，就随口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而破格者能不能立刻到千里之外打一壶酒又连夜带过来，苏赢倒是不在乎的。
　　但系统333就不同了。
　　既然目标是成为宿主最信任的心腹，只要是宿主交代的事情，不管大事小事，都必须办得漂漂亮亮的，怎么能因为宿主本人不上心不在意，就敷衍了事放任不管呢？
　　如此不尽职的态度，岂能当得上心腹！
　　宿主突然想喝千里之外的酒，别管这件事合不合理，总之立刻马上出发，第一个跑回来的有奖励，其他人通通受惩罚！
　　抱着这样的认真态度，系统333可谓是将手下的破格者往死里压榨，只要是苏赢布置的任务，哪怕只是一时兴起，哪怕离谱到家，他们都必须用心完成。一旦任务失败，必将面临极恐怖的惩罚。如此一来，破格者的日子可谓苦不堪言，水深火热。
　　他们并不知道这一切都是系统333为了博取宿主信任的行为，只觉得一切都是苏赢在背后指使，心中简直将他当做了魔鬼。
　　虽然这种想法也没错就是了……
　　至于奖励嘛，则是与惩罚相对的另一种机制。毕竟一味强压很影响手下的积极性，还是该适当给点甜头才能让他们努力。
　　因此，才有了通过完成任务获取贡献点，然后在系统333这里兑换成奖励的机制。
　　反正，无论破格者想要什么武功秘籍、神功秘法，亦或者想知道什么珍贵情报，以系统333的能力，都能让他们如愿以偿。
　　如今系统333的数据库之中，已然囊括两个世界无数人难以想象的情报，在苏赢周游九州的过程中，他所见所闻，所知晓的一切隐秘，都不曾对系统333有所隐瞒。
　　至于系统333所无法实现的愿望……以破格者的实力，根本赚不到那么多的贡献。
　　然而，令系统333也没有想到的是，今日这位破格者，竟然要兑换特殊奖励。
　　所谓“特殊奖励”，其实是苏赢听系统333在他面前表功，将自己如何一手大棒，一手胡萝卜管理破格者的事情说出来时，于是一时来了兴致随口添加的一项奖励。
　　简单来说，可以向他许愿一回。
　　至于他同不同意，那就另说了。
　　也就是说，特殊奖励相当于开盲盒，要是苏赢心情好，感兴趣，不管对方的愿望多么离谱，说不定都能大手一挥为他实现。但要是对方没有自知之明，提出过分的愿望让苏赢不高兴，说不定让他当场灰灰。
　　——当然，这一切都是破格者们胡乱猜测的。苏赢自认可是一切美德的化身，怎么会无缘无故对破格者痛下杀手呢？
　　然而，在破格者眼中，此人便是天下最丧心病狂的魔头，没有他干不出来的事情。因此，兑换特殊奖励向他许愿这种事，无疑是世上最大的豪赌，要用自身性命做筹码，赢了可能获得一切，输了失去一切。
　　至于许什么愿望，也要拿捏好分寸。
　　既然如此，倒不如从系统333那里明码标价兑换奖励，反正这天下间大多数的愿望，系统333都可以帮他们实现。贸然招惹那喜怒无常的大魔头，反而不智。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要兑换特殊奖励。
　　此时，在系统333的提醒下，苏赢总算想起了所谓的“第一个任务”是什么，他的记忆好像回到了那月光笼罩的青石桥上——
　　“……不如去色诱几个玩家来看看，我捏的美少女一定是无敌的！”
　　那时，望着眼前新鲜出炉的一批美少女破格者，少年心中骤然升起“雄心壮志”。
　　于是，他不假思索地说出了这句话。
　　在那之后，苏赢就将这件事抛之脑后，毕竟这世上有太多有趣的事和有趣的人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三个月后的今天，竟然真的有人完成了这个随口发布的任务。
　　破格者之中，竟有如此神人？！
　　系统333顿时得意：【这可多亏了我提供的《攻略宝典》啊！我好歹也是跟过好几位攻略大神的系统，把以前那些宿主的攻略经验总结出来，可不就是神功秘典？但凡这群破格者认真吃透了《攻略宝典》，分分钟化身为芳心纵火犯，何至于到现在还只有一个破格者完成了这个任务！】
　　听它的语气，分明还有些不满意。
　　“我倒是对这个唯一完成任务的破格者更感兴趣了～”苏赢心中一时生出无与伦比的好奇，“另外我还好奇一件事……”
　　“究竟哪个幸运玩家帮他完成了任务？”
　　幸运玩家？是究极倒霉鬼吧？只要一想到那群破格者美少女的皮囊之下究竟是什么妖魔鬼怪，系统333就很难不幸灾乐祸。
　　它嘿嘿笑了起来。
　　【这个人宿主你一定想不到……】
　　【——他就是司徒恒。】
　　“居然是他？”苏赢的双眼一下子亮了起来，整个人都散发出吃瓜人的无穷兴趣，他直接唤醒了沉睡的元飞白，“起来吃瓜了，又大又甜的瓜送上门来了哟～”
　　【至于完成这个特殊任务的破格者，正是那天水十凶之首，腾云驾雾「宋万州」——他希望宿主恢复他的男儿之身。】
　　在系统333贴心的旁白声之中，一面光幕在半空之中展开，出现在画面之中的人，赫然正是化身为美少女的「宋婉儿」。
　　在她身边，是一脸春风得意的司徒恒。
　　两人形容亲密地坐在一处，周围似乎还有不少人，却难掩这对壁人的光彩。
　　“这似乎是……介绍恋人见朋友的场面？”
　　透过光幕，二魂一统目光炯炯看了过去。
　　此时的司徒恒确实是意气风发。
　　当初他被废除修为，扔出街头时，是何等狼狈。现实世界的身体已不存在，只剩下唯一的一条命，偏偏一身修为荡然无存，又怎么在这危险的江湖之中活下去？
　　以他的行事风格，手中亡魂不知凡几，结下深仇的也不止无忧谷一家。收到消息的仇家纷纷找上门，对他百般折磨羞辱，偏偏就是不杀他，就是要让他沉浸在无边痛苦之中，才能一解心中之恨。
　　那一个多月之间发生的种种，至今回忆起来仍如噩梦。司徒恒完全是靠着心中那一股对元飞白的仇恨，以及人类求生的本能，才苟延残喘，坚持活了下来。
　　为了这条命，他做出了从前的自己完全没想过的事，哪怕是在仇人面前装疯卖傻学狗叫别再说不行。
　　好在最终他成功活了下来。
　　那些人似乎认为他是真的已经废了，不仅是修为废了，就连心也废了，变成了一滩踩上去都会溅脏鞋子的烂泥，才没有第一时间杀掉他，反而享受他的痛苦……
　　争取来的这一点时间，让他的命运迎来了转机——司徒恒记得很清楚，就在被关在水牢里奄奄一息，几乎濒临死亡的瞬间，地牢的门被破开，青衣少女翩翩而入。
　　那时的他头脑晕眩，整个人都在死亡的边缘，目中所见到的一切，都仿佛蒙着一层灰，整个世界都是死寂的色彩，唯有那一袭青衫，是他眼中唯一一抹颜色。
　　获救的那一刻，他满面脏污匍匐在地，仰头望见少女盈盈秋水中闪烁的担忧与怜悯，仿佛看到神女临尘，他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用最后的力气用力搭上少女的脚腕。
　　再次醒来时，司徒恒已经躺在了客栈的软枕中，有医者细细诊过了他的伤。
　　司徒恒的心中骤然涌起了难以形容的感动，随之而来的，是无法自抑的仰慕。
　　——她果然是慈悲心肠的神女。以他那般冒犯之举，换做其他人多半一剑杀了，即便不杀人，也是一脚踹到一边，当时只有一口气的自己立刻会一命呜呼！
　　但她非但没有计较自己的冒犯，反而还为自己妥善请了医者，细心照料。
　　随后，司徒恒才从少女口中得知她的身份来历：她叫宋婉儿，是某个隐世门派中出来的弟子。初出茅庐、一腔正气的她，本是漫无目的行走江湖，一旦得知当地有为非作歹的恶徒，便会出手替天行道。
　　把司徒恒关在水牢的那一家的主人，正是恃强凌弱，掳掠良家妇女，才被杀上门去。宋婉儿在解救那些被掳掠的少女时，发现了关押司徒恒的水牢，以为他也是得罪了恶霸被抓来的良民，便救了他出来。
　　司
　　徒恒立刻毫不犹豫认下了“被恶霸抓来的良民”这一身份，没有澄清这个误会。
　　——他将宋婉儿视为改变自己命运的神女，是他唯一能抓紧的一根救命稻草。
　　靠着宋婉儿的同情和怜悯，司徒恒几乎是死皮赖脸跟上了对方，留在了她的身边。
　　也只有这样善良单纯的女孩子，才会听信他编造的谎言，怜悯他的不幸经历，不在乎彼此之间天差地别的身份，后来甚至在日日复一日的相处中，被司徒恒层出不穷的花样和情话打动，逐渐落下一颗芳心。
　　这也是合情合理的。
　　两个世界的武力值或许有差距，但来自联邦的司徒恒见多识广，电视上里的那么多攻略女孩子芳心的手段，就不是在这个古代社会背景下的女孩子所能抵抗的。即便他毫无修为，只要把联邦社会那些古人的情诗抄一抄，文采风流就令人倾心。
　　虽则如此，司徒恒自认也付出了一颗真心。尽管他使用了种种攻略的套路追求对方，但他对宋婉儿的爱无疑是真的。
　　这个世界上的人对他来说都是无关紧要的游戏NPC，唯有宋婉儿是真实鲜活的人。
　　对心上人的爱，甚至让这个始终维持着玩家优越感的男人开始逐渐爱上这个世界。曾经的那些狼狈和屈辱，似乎也可以释怀了，对元飞白的仇恨，都可以抛到一边。毕竟，从前的他或许能够不惜一切与对方同归于尽，现在的他却不愿意了。
　　现在的他，只想与心上人长相厮守，不愿意再卷入江湖风波，冒任何生命风险。
　　苏赢和系统333观看直播时，司徒恒正带着终于与他正式定情的心上人会见友人。
　　这段时间，两个世界之间的战争已经爆发，另一个世界的存在也不再是秘密，江湖上风云激荡，比往日乱了何止十倍。
　　司徒恒深知玩家们在这个世界肆无忌惮开杀起来的可怕，更加担忧心上人的安危，因此想与心上人成婚归隐，从此退出江湖。
　　这一回，正是来给朋友们发请帖的。
　　“啊这？啊这？啊这？”
　　饶是苏赢，都忍不住震惊了。
　　——成婚？真的假的啊？破格者需要牺牲这么大吗？还是说这是真心实意的？！
　　“不不不，我怎么能这么想呢？人类的性癖是自由的，应该尊重，祝福……”
　　下一刻，苏赢就自言自语起来。
　　【宿主你误会了，宋万州他没有这个意思！】
　　听到宿主又说出了熟悉的虎狼之词，系统333哭笑不得，连忙解释起来。
　　【是司徒恒一定要成亲，这已经是宋万州拖延到现在的结果，继续找借口，对方就要怀疑了。所以他不得不赶紧提交任务，申请兑换奖励。用他的话来说：再不结算任务奖励，他就得同任务目标成亲了！】
　　三年又三年……苏赢脑海中第一时间冒出某个梗，顿时恶趣味发作：“要是我说……现在还不算任务完成，他会怎么做？”
　　——难道真的会和司徒恒成亲吗？
　　系统333：【……】
　　人不能，至少不应该……
　　黑心如它，也觉得宿主实在是过分了。
　　“算了算了。”好在宿主还是有点良心的，虽然不多，“这样吧，你和他说一声……”
　　“——拜堂成亲当日，他将如愿以偿。”
　　系统333：【……所以幸运玩家司徒恒，将面临成亲当天新娘变新郎的人间惨剧吗？】
　　“这叫人间喜剧才对。”一直沉默不发一言的元飞白仿佛已经看到了不久之后司徒恒的惨状，他冷不丁地冒出一句话。
　　至少，他对此喜闻乐见。
　　半月后，在司徒恒最高兴的这一日，婚礼现场，一道白光幽幽降临，笼罩在新娘周身，司徒恒第一时间冲了过去。
　　“婉儿婉儿，你没事吧？！”
　　下一秒，白光消失，那盖头被新娘子一把扯下，只见盖头之下的人赫然是一位身高八尺的壮汉，原本的喜服都被他撑破了。
　　“你是谁？”
　　司徒恒脸色大变。
　　“婉儿呢，你把婉儿弄去了哪里？”
　　“哈哈哈哈哈老子终于变回来了！”宋万州仰天大笑，“什么婉儿，一开始就没有什么宋婉儿，要不是为了元公子交代的任务，你以为老子愿意当什么宋婉儿啊！”
　　回想起和司徒恒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尽管因为未成婚所以不曾突破底线，可亲亲抱抱还是有的，一想起来宋万州脸色都绿了。
　　“你什么意思……不，不，你一定是骗我的。婉儿在哪里，你把婉儿藏在哪里？”
　　司徒恒从他的话语中猜出什么，白光降临前后新娘的变化似乎也印证了他的猜测。
　　但司徒恒怎么也不愿意相信。
　　宋万州这些日子也是憋屈坏了：“那么多目标，要不是恰好遇上你，看你处境那么惨容易攻略，你以为我会找你啊……”
　　他滔滔不绝吐槽，一边说一边干呕，但就算是恶心自己也要把对方给恶心了，这样才能报答对方这些日子带给他的屈辱。
　　谁让他无法去报复罪魁祸首元公子呢？
　　所有的生活细节都对得上……
　　“假的，假的，都是假的……”司徒恒逐渐陷入绝望，半晌之后，在一众宾客同情的目光注视中，他抱着脑袋发出一声惨叫。
　　“啊啊啊啊啊啊——”
　　当初他毁灭无忧谷，让元飞白所有的幸福灰飞烟灭，现在自己总算体会到了同样的心情，那是痛不欲生如坠深渊的绝望，仿佛一切的美好和光明都烟消云散。
　　唯有亲历之人，才能体会得到那份绝望。
　　被深感屈辱的宋万州一掌毙命之前，司徒恒已经心如死灰，只留下最后一句遗言。
　　“——元飞白，你好狠啊！”！
　　本章完


第102章 天灾降临[番外二］
　　觥筹交错， 酒菜飘香。
　　某间酒店大堂里，满满当当坐了一桌子人，男男女女都有， 最年长的看上去也不过三十出头， 每个人身上自然散发着一种有别于普通人的精气神，气血旺盛至极。
　　“再来一杯！”“干了干了！”“这一杯是敬会长的， 庆祝会长在现实中突破先天！”“恭喜会长，迈出了超凡第一步！”
　　在众人的恭维声和道贺声中，饭局的主角百里惊鸿却是谦虚得很，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哪里哪里，还早得很呢， 什么超凡第一步，天人之下，你我都是凡人。”
　　“哎会长你这可就谦虚了啊。”“就是，照大衍世界的说法， 连一刀断江的武道宗师都是凡人， 咱们这边可不兴这样呀。”“他们那边是吃惯了大鱼大肉的，先天不算什么超凡， 但咱们联邦可是千百年来清汤寡水，别说先天， 后天三重都算超凡了。谁小时候没一个飞檐走壁的武侠梦？”
　　一番调侃之中，饭局的气氛逐渐热闹起来。百里惊鸿也是丝毫没有架子，一边喝酒一边说笑：“如今灵气复苏， 天赋者层出不穷， 我这点微末道行不算什么，终究还是超维游戏给力，靠熟练度升级这一套， 居然都能搬到现实中来。只要能获得够多的生命精粹，什么武道瓶颈，不存在的，不然我也不会这么快就达到先天。”
　　周围的人无不赞同，脸上都露出惊叹。
　　“会长说的是。在游戏里杀怪升级还能理解，虽然现在都知道游戏世界也是真的，但我们的玩家之躯只是虚构出来的……超维游戏一出，只要注册成为玩家，现实中的躯体居然也能杀怪升级，武道修为都能直接用经验值堆上去，这就666了。”
　　“——说到这里，不得不夸一夸辣个一手打造超维游戏的男人了，真乃神人也！”
　　“……一想到我们以前居然试图对付这样的神人，连我自己都难以置信啊。现在说出去，被超维之主绑架的经历，居然都成了了不起的成就，真真是难以预料。”
　　他们口中的超维之主，当然就是苏赢。而所谓的超维游戏，脱胎自曾经的《大衍世界》这款游戏，却被苏赢夺取了掌控权，并对整个游戏进行了由里到外的改动。
　　如今的超维游戏，又名为《三界》。
　　这款游戏以众生意念为网，只要世间还有生命存在，还有生命的意念波动，便能永恒运转下去。它宛如无垠之网将两个世界囊括在内，并开辟了特殊的第三界——维度间隙，是专属于玩家的特殊领域。
　　超维游戏《三界》如天道一般高高在上，面向两界众生，任何人都能一念之间登录《三界》，注册成为玩家。当然，大衍世界那边的玩家，更喜欢自称为破格者。
　　每一个生命，本身都拥有生命精粹，那是他们诞生之时，这个世界赋予他们的礼物，蕴藏在每一个生命的本源深处。而踏上修行之路的人，又在修行的过程中不断熔炼天地能量，生命精粹便越来越多。修行境界越高，越是呈指数增长。
　　若是以数字量化，一个普通人拥有的生命精粹为一点，后天一重为二点，每一重增加一点，先天却是百点，武道宗师千点以上，天人至少突破了万点大关。
　　是以，任何一个人注册成为玩家，至少都拥有一点生命精粹，不存在为零的情况。
　　而玩家提升境界的核心，就在于消灭其他玩家，夺取对方的生命精粹，即经验值。
　　不过，同一个世界的玩家互相厮杀并不能获得生命精粹，唯有杀戮另一个世界的玩家，才能夺取到生命精粹，提升自己。
　　——这就是超维游戏最基础的一条法则。
　　假使一个来自联邦的普通玩家，通过超越游戏去往大衍世界，杀掉了另一个普通玩家，对方的1点生命精粹，其中0.3逸散到天地之间，即回归到大衍世界，0.3会通过超维游戏的网络输送到获胜的另一方世界，即联邦世界，而最后的0.4，则转化为胜利玩家的经验值，帮助对方提升修为。
　　这样一来，对胜利的玩家和世界都是双赢。唯一亏掉的，大概就是输家的一方。
　　倘若仅仅如此，超维游戏似乎和之前的游戏模式并无不同，只不过是从单一的游戏世界变成两个世界都沦为游戏，让两个世界的人都可以充当玩家进入另一个世界制造杀戮。
　　这种通过杀戮获取生命精粹提升修为的方式推广开来，只会让战争愈演愈烈，此时的两个世界，早已沦为战场，根本不可能有在酒店里吃饭聚会这样平和的日常。
　　这其中的关键点，就在于第三界「维度间隙」，此正是超维之主的巧妙构思——
　　这个世界上有渴望超凡的人，就有甘心平凡的人。有渴望建功立业的野心家，就有不愿卷入杀戮与战争的普通人。超维游戏的玩家无疑都是前者，那么没有选择成为玩家的人就只能任人宰割吗？当然不是。
　　在超维游戏的设置中，苏赢添加了巧妙的构思，即，玩家前往另一个世界之后，并非真的降临现实，而是处于维度间隙，他们只能触碰到同样作为玩家的存在，并不能对现实世界的其他人或物，造成丝毫影响。
　　换句话说，玩家只能杀玩家，对于另一个世界的其他人，连肢体接触都做不到。
　　此外，由于苏赢临走之前将两个世界用一张网兜在了一起，此时它们便宛如两条互相追逐的阴阳鱼，共同熔炼阴阳鱼中间的进化之光，是以两个世界都会缓慢升格。
　　升格的时间漫长到以千年万年为计，放在大衍世界或许不明显，因为那个世界本身能级就高，而联邦这边原本不存在任何超凡力量，所以一丁点的变化都会十分明显，也就出现了人们所说的“灵气复苏”。
　　在灵气复苏的环境下，就算是不注册成为玩家，也可以靠自身修炼踏足超凡之路，但受限于天赋资质，以及如今微末的灵气含量，靠自己修炼的上限无疑是不高的。
　　早早看出了这一点的百里惊鸿，正是知道唯有成为玩家才能在超凡之路上走得更远，这才拉拢了一批与他目标一致的人，在现实中重组天道盟，共踏超凡之路。
　　如百里惊鸿这样想法的玩家并不少，超维游戏的诞生，将选择明白摊在世人面前，是为了更高的境界更大的野心，豁出性命成为玩家，还是安于平凡，皆随己愿。
　　当初陆玲珑等和平爱好者的心愿就此实现：不愿意卷入战争的无辜之人，可以继续过他们平凡的生活，甚至天赋机缘足够，还能凭自己修行到一定境界。而不甘平凡的人，就豁出性命去争去抢去拼。
　　像是百里惊鸿如今达到的先天境界，不成玩家的人，有点天赋都得修行至少十年。但前者要冒性命之险，后者却不必冒险。
　　两种不同生活，每个人都可以自由选择。
　　至于万一有超凡者以武犯禁该怎么办？那就轮到国家机器出动了。超维游戏已经杜绝了另一个世界的破格者来到这个世界滥杀无辜，总不能连这个世界本土的犯罪都禁绝，本世界的秩序当然该由自身维持。
　　饭局差不多结束，一桌子人说说笑笑，正要各自散去，面上突然纷纷变色。
　　只有玩家能听到的特殊提示声在他们耳边响了起来，与此同时，虚幻的字幕在他们的视线之中展开：【警告！方圆五百米范围内，有异界破格者降临！】
　　所有人唰地一下站起，做出警戒姿态。
　　而酒店之外的大街上，刚刚降临的一群异界破格者同样收到了提示：【警告！方圆五百米范围内，有异界玩家存在！】
　　隔着玻璃大门，两队人马的目光对视到一起，似乎是认出了百里惊鸿等人的身份，并不觉得这是什么不可对付的强敌，甚至觉得可以捏一捏，刚刚降临的破格者们非但没有退避，反而朝酒店里冲了过来。
　　在无数行人的惊呼声中，他们的身影像无形的幻影一样穿透熙熙攘攘的人群，穿过酒店的玻璃大门，直冲百里惊鸿而至。
　　而接战的一瞬间，百里惊鸿等人的身影也好像微不可察地扭曲了一下，变成了与破格者们同样幻影一般的存在，他们的身影直接穿过饭桌，毫不犹豫地迎上了来敌。
　　轰！轰轰！
　　剧烈的轰鸣声响起，彼此碰撞之间的强烈余波狂风一般席卷向四面八方，却不曾对周围的人或物造成丝毫影响，就像是一场在所有人面前播放的VR投影大片。
　　酒店里，其他客人纷纷侧目。
　　战团之中，有人被重重轰飞出去，直接撞向了正在吃饭的一桌人，有人大叫一声下意识闪躲，却发现对方直接从自己身上穿出，仿佛身处另一个平行时空，不与这个时空交接。
　　而经验丰富的客人却见怪不怪，丝毫不受影响地继续吃饭，甚至拿正在发生的战斗当电影大片看，一边看一边谈天说地。
　　——对于他们来说，身处维度间隙的玩家，无论多么强大，都不存在丝毫危险。
　　还有追求刺激的年轻人直接掏出手机现场直播，挂上吸引人的醒目标题，就开口吆喝起来：“瞧一瞧看一看啦，真实刺激的玩家大战，小李子为你们现场直播。老铁们，感兴趣的点个关注啦……”
　　一时之间，真有不少人被吸引而来。一边在打生打死，一边则看得津津有味，以之为下饭佐料。求仁得仁，不外如是！
　　某种意义上来说，“还两界太平”这个愿望，苏赢的确是不折不扣地实现了呢。


第103章 山河为重1
　　“……我想让她看清楚， 谁才是这世上最爱她的人。李子烨狼子野心，不过是利用她而已，只有我， 对她是真心实意的！”
　　偏执的男声里隐隐透出被逼到穷途末路的歇斯底里：“我要她后悔辜负我的真心！”
　　“是是是，这一点我倒是从你的记忆里看得很明白了，万里江山拱手相让， 只为一场豪赌， 这份真心的确有亿点点重哦。”
　　相较于前者歇斯底里中透出的疯狂， 另一道声音就颇有几分漫不经心的轻快。
　　望着这个新出现的契约对象颓废潦倒的魂体，苏赢最后确认：
　　“这就是你之所愿？”
　　“没错！只要你能让云卿回心转意，让李子烨的真面目曝光， 躯壳借你又何妨！”
　　“——那么， 契约达成。”
　　南朝烟雨如雾， 多少宫室楼台笼罩在烟雨之中。帝都神京，本是一派繁华景象，而今却是人烟寥寥， 死气沉沉。不知多少人急着收拾细软，携家带口连夜逃出神京。
　　北朝三十万大军南下， 太子李子烨亲自领军， 两月连破十三城， 兵锋势不可挡。
　　李子烨用兵如神，南朝晋军节节败退，前线损兵折将，后方满朝文武不知所措，眼看便是亡国的下场。
　　当然，站在北朝大魏的角度，便是完成统一天下的大业了。
　　——自从中原上一个大一统王朝大齐王朝覆灭， 这天下便进入群雄割据的时代，乱了近百年，直至李子烨横空出世，先是扫平北方，吞并诸国，而今又领大军一举南下，这才让天下人又看到了统一的希望。
　　而南朝陈氏，就是最后的一块绊脚石。
　　值此危急关头，皇宫之中，却有人见得南朝新君陈誉之不急不缓登上城楼，面上神色一改近日来的暴躁。
　　他双手搭在栏杆上，垂眸悠悠俯望偌大神京。
　　“……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几曾识干戈？”
　　也不去管周围变了脸色的臣属，苏赢只是顺从自己的心意，想起了记忆里某位亡国之君作的诗，便也顺从心意念了出来。
　　“此情此景，倒是与这首词十分相配。”
　　他这随口一番感叹不要紧，周围的人却是吓得不轻，一下子全都跪了下来。
　　帝王意气如此消沉，连亡国之词都念了出来，身为臣属，又岂能无动于衷？
　　“臣等无能，致我大晋江山败坏如斯……”
　　苏赢无辜地眨了眨眼：“……”啊这，我真的就是字面意思你们信吗？
　　“好了好了，起来吧，真要背锅，你们最多背一成，剩下的我和季云卿六四分。”
　　他随意摆了摆手，突然又问。
　　“……对了，季云卿何在？带她过来。”
　　被问到的侍从护卫都是一愣。以往陛下对季姑娘之心人尽皆知，怎么今日突然变得如此生疏冷淡，称呼都连名带姓起来？
　　来不及多想，就接到了苏赢的命令，他们忙不迭派出小黄门，将季云卿唤来。
　　说到季云卿，也是大晋出了名的奇女子。其来历神秘，五年前以男子之身在帝都神京一举扬名，便得到了还是太子的陈誉之的赏识，两年前，她女子的身份意外曝光，也是陈誉之一力压下所有非议，后来又亲自向皇帝请旨赐婚，聘她为太子妃。
　　若非订婚不久先帝崩殂，婚约不得不推迟履行，这位季姑娘早已成为当朝皇后。
　　曾经有人看不起她的出身，以为或许有机会取而代之，却都被当今陛下为她做出的一桩桩一件件事打击得偃旗息鼓。
　　登基不过一年，陈誉之在治理朝政方面还算可以，但遇上季云卿就昏了头，做出来的种种行为，真可谓“爱美人不爱江山”。
　　他可以为了季云卿一言不合罢黜当朝丞相，无视其三朝老臣的功勋和分量，也能大开私库国库，任君挑选金银珠玉，大肆封赏其亲戚朋友，还能因季云卿偶感风寒便直接罢朝不问国事，为此延误朝廷大事，让救灾之粮迟了至少三日才出发……
　　总之，这位年轻的皇帝，一遇上心上人，似乎就没有了皇帝该有的冷静和理智，让他在神京的闺秀圈里，博了个深情之名。
　　但其他时候，他的一举一动也挑不出毛病来，是以，就算大臣颇有微词，也无法言说。
　　毕竟，季云卿此人，确实是才华横溢，皇帝种种昏了头的行为，也并非她挑唆，或许只是年轻人一时情热难能自已罢了。大臣们都期待着这位颇有才名的未来皇后，将来成亲后可以辅佐皇帝共治盛世呢。
　　不过，他们大概是要失望了。
　　且不说如今南朝风雨飘摇，北朝大军掠土千里，这大晋江山说不定何时就换了主人，就说季云卿本人，也不会如他们所愿。
　　季云卿，真名纪云清，其真实身份是北朝大魏左丞相嫡女，与太子李子烨青梅竹马，一心爱慕李子烨，欲嫁他为妻，谁知十四岁那年鼓起勇气告白却被婉拒。
　　——别问，问就是“我只拿你当妹妹”。
　　彼时，李子烨并不欣赏这种娇养在家的闺秀，更欣赏能与他并肩而立的女子，尤其是时常被他挂在嘴边夸的某位将门之女。
　　收获妹妹卡的纪云清一气之下离家出走，为了做出一番成绩让李子烨刮目相看，她私下央求兄长帮忙，易名改姓，以学子季云卿的身份直接跑到了大晋来。
　　然后，就是才华横溢特立独行的季公子在大晋一举征服太子陈誉之的故事了。
　　女子身份曝光是一个意外，陈誉之会爱上她，更是一个意外。身在大晋国土，纪云清并不敢曝光自己真正的身份来历，更不敢拒绝婚约，相反，她从这桩婚约中窥见了机会。
　　——一旦有了太子妃、未来皇后这层身份，打探大晋的机密岂非轻而易举？若是能因此帮到大魏，帮到李子烨的忙，无论于公于私，都是一件大好事吧？随着这几年她在大晋闯下声名，偶尔几次相见，李子烨看她的眼光都明显不同了。
　　抱着这样的想法，纪云清以未来皇后之身行间谍之事，竟然真的传回了不少有用的情报。李子烨来信中，对她的欣赏喜爱之意越来越浓，还曾对她直言“今日之功，将来必酬”——这酬劳，在纪云清看来，除了大魏太子妃之位，还能是什么呢？
　　尽管这个目标只要留在大晋就能实现，陈誉之对她的好，她也并非无动于衷，但纪云清深知他们从一开始就不是一路人。
　　她欣赏的是李子烨那样顶天立地的男子，而不是陈誉之这样只知情情爱爱的贵公子。更何况，大魏才是她真正的归宿。
　　是以，不久前收到李子烨又一次来信后，纪云清只是迟疑徘徊了一夜，便毫不犹豫地作出选择，从陈誉之的书房之中，盗出了边关布防图和其他重要情报，这才有李子烨大军一路势如破竹的辉煌胜果。
　　这辉煌的胜利中，李子烨本身用兵如神是主要原因，但纪云清怎么也有三分功劳。
　　不过，纪云清不知道的是，陈誉之早就发现了她的真实身份，还在她暴露出破绽时加以隐瞒，否则的话，她的来历早就被查出来了，更别提有机会当大晋的皇后了。
　　就连她偷偷潜入书房盗取边关布防图之事，都被事后察觉的陈誉之隐瞒了下来。
　　确切的说，陈誉之只知道她进御书房偷看了某些机密，但由于边关布防图是纪云清凭借自己过目不忘的能力事后画下来的，所以陈誉之也不知道她在御书房看到了什么——但无论那是什么，他都没有计较。
　　因为他想要给心上人一个机会，也想趁这个机会赌一赌，她对自己有几分真心。
　　如果纪云清最后悬崖勒马，即便不来找他坦白，只要纪云清最后什么也不做，就足以说明，他在对方心中的分量。
　　——事实证明，这份量是约等于零。
　　而这时，随着李子烨的大军踏破南朝十三城，陈誉之终于知道纪云清当初究竟盗取了怎样的机密，目的又是为了什么。
　　为了获得心上人的真心，他不惜用大好江山豪赌一场，最后败得一塌糊涂。
　　【该！这家伙是不是脑抽啊？】
　　对此，系统333只有一个评价。
　　【……就算真的想赌，不能事先放假情报吗？难道担心作假容易被识破？还是说，以为人家不会那么狠直接动他命根子？如果他是觉得未婚夫妻一场，不至于那么绝情，最多偷一些边边角角的情报，所以拿出来赌一场，那这种人就更是活该了！】
　　走过那么多世界，系统333自认也是阅历丰富了，它越看陈誉之的经历越想吐槽。
　　【天下无小事，就算边边角角的情报，放到天下，也关乎黎民百姓。一个不好，不知多少人家流离失所。好歹也是个皇帝，连基本的爱岗敬业都做不到吗？】
　　【最离谱的是，现在情况都这么危急了，面对宿主你给出的这么珍贵的许愿机会，这家伙第一反应居然不是挽回败局拯救大晋江山，而是让心上人看清楚情敌的真面目，从而后悔辜负自己回心转意？！】
　　即便是窃取那么多气运之子的气运都毫无愧疚之心的系统333，也觉得这家伙多多少少有点离谱了。它忍不住怂恿道：
　　【这个世界没有什么特殊的超凡力量，文明发展也和之前去过的李三郎那个世界差不多，没什么值得一逛的，不如走了算了。就让这个家伙，自生自灭了事。】
　　苏赢很是认可系统333的评价：“确实，这个世界好生无趣，并无新奇之处……”
　　“不过，来都来了。”
　　他眼中露出几分盎然之色。
　　“就算要走，已经答应了别人的承诺，还是要完成的。话说，这种话本子一样的展开，走之前吃个瓜也是不错的诶～”


第104章 山河为重2
　　被一旨口谕召入宫中时，纪云清还不知道陈誉之这具躯壳发生了何等翻天覆地的变化，只当是这位大晋新君又想见她了。
　　对其他人而言，有机会被皇帝召见都是天大的恩典。即便是朝堂上的大臣，除了上朝之外，也难得有私下入宫面圣的机会，那将代表皇帝对自己远胜他人的信任。
　　但纪云清就不同了。
　　别人千想万想的恩典，对她来说却不算什么。陈誉之早就给了她随便出入宫禁的令牌，但除非必要之时，譬如不久前窃取机密，否则她一般不会动用这个特权。谁让陈誉之实在太黏人了呢？每一次入宫，不消磨大半日功夫都走不了。就算她自己不主动入宫，对方也会召她入宫。皇帝的过度喜爱，对她而言无疑是一种烦恼。
　　是以，接到宣召的纪云清并未多想，只是带着一种苦恼的心情不情不愿地出了门。
　　她坐的马车一路畅通无阻，即便入了宫也不曾被人拦截。马车轱辘滚动的声音中，纪云清的心也随着车轮的滚动而起伏。
　　她忍不住想起如今正率领大军攻城略地的表哥李子烨，这份功劳也有她的一笔。复又想起正眼巴巴等待着她的陈誉之……
　　纪云清心中生出些许愧疚。
　　……陈誉之待她千好万好，却终究不是她意中人。可惜，这份好她只能辜负了。
　　……罢了，日后在表哥面前为陈誉之求情，让他当个安乐侯富贵一生便是了。以他的性情，本就不适合做天下之主。对天下百姓来说，换一个皇帝会过得更好。
　　这么一想，她那些愧疚就散了开去。等到来到苏赢面前时，已经变得一派坦然。
　　不仅如此，她一来就开始劝谏，谁听了都得夸一声贤后：“誉之，如今国事艰难，你该与朝臣商议大事才是，何必将时间浪费在我一女子身上，这岂是明君所为？”
　　这也是纪云清一贯以来的做派，她既不喜陈誉之，自然也不愿与对方亲近，却不曾表现出来，反而用种种正当的借口加以规劝，任谁看了都是一心一意为皇帝好。而陈誉之若听了她的话，确实能在明君之路上走得更远，毕竟她说的都是金玉良言。
　　周围的臣属都忍不住暗暗点头。这也是为何陈誉之都为她做了那么多昏头的事情，但纪云清在大晋的风评却还不差的原因。
　　——季姑娘是个好的，奈何皇帝不听劝。皇帝非要宠她宠她，季姑娘也没办法呀。
　　换做真正的陈誉之在这里，此时就该伏低做小，保证下次再也不犯，以后一定以国事为先私事为次，然后下次照旧……不过现在使用这具躯壳的人是苏赢，他只想着尽快帮契约人完成心愿，然后走人。
　　他好像没听见纪云清的话似的，莫得感情的目光直接朝对方扫去，然后开口就是一句：“纪云清，你的事发了。”
　　纪云清脸上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玩了个梗却没人接梗的苏赢忍不住唏嘘一声，颇有几分高手寂寞之感，然后他才一本正经地开囗：“北魏左丞相嫡女，太子李子烨的亲表妹，一手盗取我大晋边关布防图的间者……还要我继续说下去吗？”
　　轰！
　　苏赢的话简直像是一道道惊雷当头劈下，直炸得在场众人头晕目眩。无他，这里
　　头的信息量实在是太惊人了，倘若陛下所言不虚，那岂不是意味着，他们大晋的未来皇后竟是北魏派来的间者，被夺取的十三座城池，都有纪云清这个内鬼的功劳？！
　　连未来皇后都是北魏安插的人手，这朝堂之上还有多少人和北魏有关系？
　　有没有可能，这是北魏挑拨离间的阴谋？
　　从苏赢开口说话起，纪云清的脸色就变了，然后一变再变。最后，她轻叹一声，直接跪了下去：“看来你都知道了……是我骗了你，要杀要罚，任君处置。”
　　纪云清的承认无疑是彻底的实锤了。
　　回想起往日对纪云清的欣赏，此时一众大臣可谓又惊又怒，恨不得当场将此女拖出去斩了，再想想往日里陛下对纪云清的一腔深情，他们又忍不住生出了无限同情——被骗的最惨的，分明是陛下啊！真相揭开，连他们都遭不住了，陛下又该是何等痛苦！
　　一时间，群臣都忍不住朝皇帝陛下看去。却见这位年轻的新帝面上非但没有被玩弄感情的痛苦，反倒显出不合时宜的悠闲。
　　他淡淡的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女子身上，看不出被骗的愤怒，反而有几分好奇。
　　这让群臣都是一怔。
　　他们心中忍不住生出不妙的预感。
　　难道……就算到了如此境地，实锤纪云清的间者身份，陛下依旧打算原谅她？
　　“不，你误会了。要说被骗还不至于，我早就知道你的身份了。”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苏赢却只是笑了笑，实话实说，“要不是我帮忙遮掩，你以为你的假身份能经受住那么多人查？”
　　……爱就要大声说出来嘛，既然陈誉之想让纪云清知道自己的真心，认可他是这个世界上对她最好的人，那么他的一切付出又岂能一直藏着掖着，而不公之于众呢？
　　殊不知那些话本子里头，一切的狗血误会都来自于男女双方当事人不说清楚啊！
　　阅遍话本的苏赢决定发挥人类的美德，扫除一切可能存在于真爱间的误会和猜忌。他这人，最喜欢两情相悦的圆满结局了。
　　在众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中，苏赢噼里啪啦一通“自曝”，把陈誉之的无私奉献通通亮了出来，足可去竞争天下第一痴情人了。
　　“……不仅如此，其实你从御书房偷盗机密的事情，我也早就知晓。宫禁之中，没有人能不惊动内卫便接近御书房。”
　　劝。皇帝非要宠她宠她，季姑娘也没办法呀。
　　换做真正的陈誉之在这里，此时就该伏低做小，保证下次再也不犯，以后一定以国事为先私事为次，然后下次照旧……不过现在使用这具躯壳的人是苏赢，他只想着尽快帮契约人完成心愿，然后走人。
　　他好像没听见纪云清的话似的，莫得感情的目光直接朝对方扫去，然后开口就是一句：“纪云清，你的事发了。”
　　纪云清脸上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玩了个梗却没人接梗的苏赢忍不住唏嘘一声，颇有几分高手寂寞之感，然后他才一本正经地开囗：“北魏左丞相嫡女，太子李子烨的亲表妹，一手盗取我大晋边关布防图的间者……还要我继续说下去吗？”
　　轰！
　　苏赢的话简直像是一道道惊雷当头劈下，直炸得在场众人头晕目眩。无他，这里的所作所为之所以能一帆风顺，也全是由于这个人对她的包容。
　　尽管她一直都知道陈誉之对自己的好，却从不知他竟能为自己做到如此地步。
　　一时间，纪云清的心情万分复杂。
　　既有不解，又有感动。站在其他人的角度，陈誉之的所作所为可谓昏聩至极，但作为当事人，她又岂能不为之动容？
　　纪云清那些绝情的话都说不出口了，到最后，万般情绪只是化作一声长叹：
　　“你、你又何必如此……”
　　迎着她的目光，年轻的帝王幽幽一叹，语调里好似有无限的温柔和惆怅。
　　“……当然是为了你啊。”
　　此时此刻，苏赢直接调动出原主最温柔的表情，务必要将这份心意帮他传达出去。论替人表白，他栖云君也是专业的！
　　“我付出一切，只想赌你一颗真心。”
　　“可惜，终究还是赌输了啊。”
　　纪云清的目光剧烈一颤，心中的愧疚突然前所未有地浓，她忍不住低下了头去。
　　“……我不值得你这样。”
　　两人自顾自说话时，周围的人好像都变成了被无视的背景板，但背景板却不是莫得感情的npc，他们终于在苏赢的“自曝”之中弄明白了一切的前因后果。
　　明知道未来皇后有问题，却帮对方隐瞒，直接导致如今大晋江山不稳……这样一个皇帝，岂止“爱美人不爱江山”可以形容！
　　“昏……昏君！昏君啊！”
　　年纪大了的老臣激动地抬起手，手指颤抖地指了指皇帝所在方向，胸膛急剧起伏，到最后竟是身体一晃，直接气蹶了过去。
　　其他大臣已经看不下去了，纷纷皱眉，但年轻的帝王却不管不顾，全然无视他们，还在对心上人继续表白：“……怎么样？你如今可看清楚，谁才是这世上最爱你的人。李子烨狼子野心，不过是利用你而已，只有我，对你是真心实意的！”
　　旁观的系统333：【……】直接把陈誉之的话照搬过来用，这也未免太敷衍了吧。
　　纪云清丝毫没有看穿某人的敷衍，她只是一怔，便摇头道：“誉之，你对我的好，我心知肚明。纵使表哥，也不及你。但表哥并不曾利用我，他志在天下，无心儿女情长，我一直都是知道的，也自愿助他成就大业。”
　　从纪云清说出“纵使表哥，也不及你”这句话之后，苏赢就直接屏蔽了她后面的话，开始对身体中的另一个灵魂戳戳戳：
　　“你的心愿我已经完成了哦，快出来确认。怎么没反应呢？难道高兴坏了？”
　　系统333：【……】有没有一种可能，因为宿主你的自爆，身败名裂的陈誉之已经因为社会性死亡而气晕过去了？
　　下一秒，系统333发现自己想多了。
　　它听见某人气急败坏的声音：“她一定是被李子烨蛊惑了！我一定要揭穿李子烨的真面目！不行，这根本不算数……”
　　“……行。”
　　这个契约者也算是让苏赢见识到了人类物种多样性，他并不生气，反而觉得新奇有趣，不愧是拥有无穷可能的人类啊！
　　“既然这样……”苏赢突然伸手一指纪云清，瞬间变脸，“——把她给我抓起来！”
　　他露出一个邪恶反派的冷酷微笑。
　　“——来人，传信给李子烨，用大晋的十三座城池，来换他表妹的性命。”


第105章 山河为重3
　　前一刻还在真心表白， 不惜以江山为赌注，下一刻就把心上人变成了人质，俨然一副活脱脱的大反派嘴脸。
　　苏赢这一番当场变脸， 着实让在场众人措手不及， 纪元清还没反应过来，便有两个侍卫迫不及待上天，直接把她压了下去。
　　没有人替她喊冤，也没有人替她说话，大臣们的态度与先前已是截然不同。
　　方才陛下那一副要美人不要江山的昏君做派可是把他们吓得不轻，没看都有老臣气得蹶了过去吗？不过这位老张大人也是一时怒火攻心，蹶过去没多久就悠悠转醒，睁开眼就见苏赢一声令下发落了纪云清。
　　老张大人满肚子劝阻的话顿时都吞了回去，看向苏赢的目光也从看天下第一败家子的眼神，变成了老怀大慰的欣慰。
　　不过他不是一个人。此时此刻， 所有大臣看向苏赢的眼神都是差不多的意思， 欣慰中还透着几分“方才误会了陛下”的歉意。
　　——果然， 就说陛下不是那样糊涂的人啊。好歹也是自小接受正统教育长大， 以太子身份堂堂正正继承皇位的君主， 怎么会为了一个敌国派来的奸细就如此不智！
　　——方才的那些话必然只是陛下编造的假话， 是用来欺骗纪云清那个奸细的！
　　要说一个已经暴露的奸细，为什么还要费尽心思编假话欺骗她？这很简单， 纪云清不是一般人啊。无论是大魏丞相嫡女的身份， 还是太子李子烨的表妹这个身份， 都非同一般。她在大魏的人脉和能量不容小觑，与大魏高层之间更是关系千丝万缕。
　　陛下以真情打动她，女子最是心软，即便未能策反， 也指不定能从她口中掏出什么来，或许就会成为这场战争的重要筹码。
　　而若是能将她策反，价值就更大了。
　　——没错，陛下他必然是如此想的，否则难以解释他对纪云清的前后态度变化。现在这样子，明显就是美男计没成功，策反失败，于是恼羞成怒气急败坏啊。
　　所有人都表示理解。
　　……堂堂一国之君，为大晋江山社稷，竟不惜自污名声，假装为爱昏头，与北魏奸细虚与委蛇，这是何等境界！
　　想到此处，众人都是感叹不已。若非他们臣子无能，又岂需陛下做到如此地步！而他们非但不能分忧，还险些误会了陛下！
　　刚才因为误会而骂他昏君的张老大人已是羞愧得面红耳赤，这一刻，他只想尽一切办法补救，大脑高速运转之下，顿时想起被他们抛到一边的纪云清以及对方身后的李子烨：“陛下，如此恐怕不妥！”
　　“……那北魏太子李子烨，乃枭雄心性。以一人之性命要挟于他，他必然不会妥协。休说纪云清不过是他的表妹，即便是明媒正娶的皇后，他也不会乖乖退兵，奉上十三城之地。”恨不得从今以后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张老大人此刻毫无保留地说出了肺腑之言，“臣担心陛下所愿非但不能实现，反而让李子烨借故拖延时间，延误我大晋出兵的战机，致使战局败坏。”
　　经他一提醒，其他人也反应过来当下的重点不在感动于陛下自污名声试图策反奸细，而是应对来势汹汹的北魏大军。
　　“张大人说的是。臣以为战局至此，纪云清一人性命无关紧要，却不知她向北魏传递了多少我大晋的机密情报，如此一来，大晋之虚实，岂非尽入李子烨眼中？敌军知己知彼，早有准备，岂有不胜之理？”
　　“臣附议。时机紧迫，既然无法策反，不妨对北魏奸细严刑拷打，问出她究竟泄露了哪些机密，我们也好早做打算，若是安排得当，未必不能将计就计设下陷阱。”
　　“尽管如此对待一弱女子非君子所为，但为今之计，也只能如此了。臣以为不妨先以书信蒙蔽北魏，让他们以为我们真有以一人换十三城的打算，暗中则……”
　　这群大臣都是自天下无数人中脱颖而出，一路不知打败多少对手才得以高居朝堂之上的人杰，纵然大都是不通兵法的文弱书生，此时出谋划策却也像模像样。
　　之前是觉得皇帝昏庸，大晋药丸，所以一个个痛心疾首，无精打采，现在发现陛下并非昏了头，顿时都打起精神谋划起来。
　　即便不谈家国大义，以他们在大晋的地位，已经称得上与国同富贵，大晋败亡绝非他们想看到的。就算北魏再强，他们投靠过去，今日的荣华富贵也不复再有了。
　　所以，但凡皇帝还有得救都得努力抢救啊！
　　奈何，大臣们还想努力抢救这大晋江山，皇帝本人却不想抢救直接摆烂了——
　　“你们都在说些什么啊！”皇帝陛下一脸震惊地否决了所有人的想法，“……张口闭口就是对云清严刑拷打，也太残忍太冷酷太无情了，我怎么可能这么对她啊！”
　　“……陛下，人都带下去了，您别装了。”
　　“臣等对大晋忠心耿耿，天地可鉴，陛下何必如此，时局危急刻不容缓啊！”
　　众人对皇帝陛下到了如此境地还不愿与他们坦诚相待很是不满。莫非是因为未来皇后成了奸细，以至于陛下现在把他们都当奸细，看谁都是怀疑，这才不愿坦诚？
　　疑心病如此之重，虽情有可原，但如今的局势再不坦诚相待集思广益还有以后吗？
　　老张大人直接犀利反问：“——莫非陛下当真打算什么都不做，只凭一纸书信，就让北魏三十万大军败退？”
　　“对呀对呀，可不就是这样吗？”
　　苏赢连连点头，一脸“你说中了”的表情。
　　顿时，所有人都蚌埠住了。
　　“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即便那纪云清是天仙下凡，也动摇不了北魏兵锋！”
　　“嗨呀，这我当然知道了。”苏赢一脸迷惑，“你们难道对李子烨有什么误解？”
　　“——他怎么可能为云清一人而退兵呢！”
　　那陛下你还执意为之？群臣顿时糊涂了。
　　“这不重要。”苏赢一摆手，“重要的是，云清她能借此认清李子烨的真面目啊！”
　　他模仿着刚刚降临时陈誉之那副痴情一片的口吻：“——李子烨能为心中大业牺牲一切，我却可以为云清不惜一切，如此一来，云清她必能看清我的真心，也会明白谁才是真正值得她爱的人！”
　　“从始至终，我所求不过一心人而已。”
　　……这可是话本子里都难寻的感天动地的真爱啊，苏赢只觉自己都快被感动坏了。
　　但其他人显然不觉得。
　　“？？？？？？”
　　——狗皇帝！你在说些什么屁话呢？！
　　迎着帝王深情款款的眼眸，这一刻，众人的脑海一片空白，紧接着，就是熊熊燃烧的怒火直冲天灵盖而去。一瞬间，有些人简直连大逆不道的念头都冒了出来。
　　他们心中几乎生出了吐血的冲动。
　　哦，不是几乎，是真的吐血了。
　　被几番刺激，情绪大起大落的老张大人实在是受不住，张口结舌好一阵说不出话来，喷出一口血，然后彻底晕了过去。
　　“张爱卿年事已高，该好好养生才是。”苏赢顿时露出关心之色，命人送他回府好好安置调养身体，还顺便送了几个御医。
　　其他大臣却顾不得关心张老大人的身体，因为此时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们有一个算一个，齐刷刷跪了下来，齐声高呼道：“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请诛北魏奸细，以正朝纲！”


第106章 山河为重4
　　这一天， 是大晋历史上难忘的一天。
　　皇宫之中，三公九卿齐齐请命，却未能撼动皇帝的心意， 反而被随便打发了出去。
　　随着他们出宫，皇帝的荒唐之举也逐渐传了开去，为更多的大臣与百姓所知。
　　一时之间， 神京之中风起云涌。
　　“大敌当前， 陛下此举，置江山社稷于何地， 何异于烽火戏美人？”
　　“亡国之相， 这是亡国之相啊！”
　　众多有识之士发出如此慨叹。
　　然后， 有人认为事不可为， 连夜挂印而去， 走得无影无踪，以免遭到连累清算。有人直接投奔大魏， 另谋富贵。也有人不甘心江山社稷就此沦亡，还想为大晋尽最后的心力。
　　前两者且不提， 后者在几位名望深重的大臣串联下，浩浩荡荡聚了一群， 跑到宫门之下扣阙， 喊出了“诛妖女”的口号。
　　一时也仿佛凝聚了一股大势。
　　这也是古代封建社会下， 人的思想局限性。
　　遇上什么事， 总爱找人出来替皇帝背锅， 把皇帝本人洗刷得清清白白。要么是红颜祸水，要么是奸臣奸宦。
　　总之，皇帝是没问题的，要怪就怪奸邪小人迷惑圣心。只要把皇帝身边的奸邪小人杀了， 皇帝就能重新恢复成圣君明主。
　　一时间，“请斩纪云清”的口号传遍神京上下。似乎只要皇帝杀了这个红颜祸水，就还有被抢救回来变回明君的希望，大晋的江山社稷，也有保存的希望。
　　群议汹汹，一般人只怕都顶不住。
　　苏赢的做法就简单粗暴了。
　　他直接把这些人通通抓起来，关进了天牢。有多少关多少，来多少关多少。
　　不过三天时间，神京就恢复了安静。
　　且不说“杀了纪云清皇帝就能变成明君”这个观点正不正确，至少为此作出努力的人无疑都是一心想要拯救大晋的忠臣。不管他们的方法有多离谱，忠心却无可置疑。
　　而现在，最是忠心耿耿的一批人却被关进了牢里，剩下的都是什么货色可想而知。
　　不是二五仔，就是明哲保身的胆小鬼。
　　尤其是看到了被抓进大牢的那批人的下场，就算还有些忠心的人心思也变了。
　　——这狗皇帝实在不值得效忠！
　　——大晋江山吃枣药丸！
　　——既然如此，我又何不另投明主，说不定还能博得一场荣华富贵？
　　诡异的氛围中，一些平日里不该生出来的念头，便在许多人的心中生了出来。
　　尤其是那些原本就官职不高的小官小吏，还有禁军中的中下层将领——他们的上司要么已经挂冠而去连夜跑路，要么被皇帝扔进了天牢里，此时已无法约束手下，于是，下面的人就纷纷生出了小心思。
　　而这还只是神京一地而已。
　　随着无数书信传出神京，天下各地在神京内有关系有人脉有门路的大臣，都从各自的途径得知神京的动荡，纷纷侧目。
　　尤其是被皇帝下狱的大臣们的家眷和门生故吏，更是个个心神动摇，不知如何是好，再也难以继续安安心心地工作。
　　有那年轻冲动、脾气暴躁的，更是立刻叛变投敌，暗中将书信投往了北魏大营。
　　北魏那边当然是狂喜。
　　他们前脚才收到来自南晋的威胁信，什么用表妹的性命来换十三城，李子烨看完信就撕了，破口大骂南晋君臣的无耻，居然用一位弱女子的性命来威胁他们，又感叹表妹为大魏付出诸多不易，立下赫赫功劳，赞叹她为天下奇女子，绝不会愿意因她一人而葬送大魏一统天下的机会。
　　然后又当场发誓“若是表妹有丝毫损伤大破南晋之后必定如何如何”，引得军中上下都是同仇敌忾，一时气焰愈发强盛。
　　反正就是完全不提用城池来换人的事。
　　李子烨不提，其他人也不会提，就连纪云清在军中的兄长，也没有这个意思。
　　倒不是他不疼爱这个妹妹，只是相较于整个天下，一人之性命未免太轻了。就算是他自己，或者是他们的父亲，那位位高权重的左丞相，也值不了十三座城池。
　　因此，他即便开口，也不过是让太子李子烨下不来台，为整个纪家种下祸根。
　　李子烨心智手段都不俗，当然也知道不能就这么轻易舍弃了纪云清不管。
　　于私，二人是表兄妹，情谊不同一般。于公，纪云清对大魏有功，直接将人抛弃，连救人的尝试都不做，未免太过无情。
　　虽然不能答应交换城池的条件，但不代表他们就什么都不做，很快，李子烨便与纪家人好一番长谈，然后派出精锐人马前往大晋都城，让其务必将纪云清带回北魏。
　　对此，纪家人还能说什么？上位者已经做到了这个份上，唯有感激涕零而已。
　　而这一切，不过是苏赢降临这个世界之后短短数日之间，带来的影响。
　　无形的暗流在整个天下涌动。
　　对此，陈誉之一无所知。
　　他只知道，李子烨已经钻入了苏赢设下的阳谋之中，即将暴露出他无情的嘴脸，彻底失去佳人芳心。
　　“干得好，我怎么就没想到呢，还能用这种方式离间他们！”
　　他对苏赢连连夸赞，沉浸在即将揭穿情敌的真面目抱得美人归的快乐中不可自拔。
　　“……是了，早该如此。云清她迟早会知道，唯有我，才是真心真意对她的。”
　　旁听的系统333满头问号：
　　【……好家伙，我直呼好家伙！上来就夸宿主我是没想到的。但凡换一个人，这时候都得和宿主反目相仇了。名声尽毁，忠臣下狱，民心尽失，宿主你这一套连招下来，是让他再也不能翻身啊！】
　　“你怎么能凭空污人清白？”苏赢觉得自己被污蔑了，“我明明是顺从他的心意，帮他昭告天下，让天下人都知道他对纪云清的爱有多深，对比之下，所谓的情敌简直微不足道，他现在不知道多满意呢。”
　　“——江山万里都不及你。话本子里不知多少女主被这一套感动得不得了，从此与男主双宿双飞，只羡鸳鸯不羡仙呢。”
　　苏赢越说越是理直气壮：“我可是拿出了阅遍话本的经验，帮他追求心上人啊。”
　　——至于什么名声尽毁，忠臣下狱，民心尽失？嗨呀，这都不重要。为了追求真爱，付出一些无关紧要的代价不是正常的吗？人家当事人本人不也没有提出抗议？
　　果然，陈誉之并没有提出任何抗议。
　　他的关注重点在系统333也没有想到的地方，还不忘叮嘱苏赢：
　　“哦，对了，这只是为了揭穿李子烨的真面目，可别真把云清关进臭烘烘的大牢里，那不是她该待的地方。”
　　【……她不该，难道其他人就该蹲大牢？那些蹲大牢的大臣他是一个也不提啊！】
　　——宿主把那么多忠心耿耿的大臣都丢进了大牢里，这家伙居然都不反对一句？
　　——该不会是觉得这些人都想诛妖女，所以被关进大牢里关得好关得妙吧？
　　不知为何，系统333竟然觉得这个猜测很可能是真的。它第一次如此无语，甚至诞生了“我是不是还不够了解人类”的错觉。
　　它忍不住问：【难道他不知道，一旦江山社稷倾覆，一切都只是梦幻泡影吗？】
　　“这个他当然知道了。”苏赢觉得系统333这个问题有点傻，“谁能不知道呢？”
　　“只不过，他不觉得这件事会发生罢了。”
　　——在陈誉之心里，大晋江山稳着呢。
　　只不过是前线一时战败，被李子烨利用到手的边关布防图偷袭，连下十三城罢了。纪云清传出的机密是有限的，李子烨的胜利也就到此为止了。大晋并非没有良将，若是继续深入晋国腹地，迟早撞得满头包。一战灭国，那是根本不可能的嘛。
　　别的不说，北魏军队的前进路上，太元、广临两座军事重镇，一向易守难攻，守将也非一般人，死守几个月都不成问题，若是找准机会反攻，说不定还会反败为胜。
　　陈誉之的念头里，根本不曾考虑过亡国的可能。尤其是北魏主帅是他的情敌。
　　李子烨不过是个利用纪云清盗出的机密才一举建功的卑鄙小人而已。若真以为他有攻灭大晋的能力，未免太高看他了。
　　总之，陈誉之打心里不愿承认这个可能。
　　至于已经丢失的十三城，大不了之后再与北魏谈和，通过赔款等手段要回来。就算暂时要不回来，割出去以后也能夺回。
　　反正他觉得这次只是猝不及防被偷袭了，以他的能力，以后肯定能找回这个场子。
　　听苏赢这么一说，系统333倒是明白陈誉之的行事逻辑了——他不是真的想以万里江山博美人一笑，而是自认为这万里江山始终在自己的掌控之中不会丢而已。
　　这种事历史上也不是没有发生过。王朝末年，起义军都快打下半壁江山了，皇帝还在皇宫里载歌载舞，浑然不觉危机将至，以为随便派一个大将出去就能平定一切。
　　对此，系统333只能吐槽一句：【为什么这些昏君总是这么普通却这么自信？】
　　“这是一个问题。”苏赢表示系统333提出了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其实这个问题的答案，我也挺想知道的。”
　　他转头就问当事人本人：“我有个朋友想知道，为什么你这么普通却这么自信？”
　　陈誉之：“？？？”
　　陈誉之先是懵逼，继而大怒：
　　“——你敢骂朕？！”
　　分分钟将暴怒的魂体重新镇压在这具躯壳的深处，苏赢摇了摇头：
　　“不过是实话实说，怎么就叫骂了呢？只是探讨一下古往今来无数昏君的性格，这么严肃深刻值得思考的话题，居然以为是我在骂他，到底目光短浅，看得浅薄了啊。”
　　系统333：【……】
　　……感觉宿主好像骂了，又好像没有骂？
　　小光球严肃认真地上下点了点“头”：
　　【宿主说的对。不过是正经讨论问题而已，昏君就是这么容易破防！】
　　自从被苏赢镇压回身体深处，陈誉之简直就像是被关进了黑漆漆的小黑屋里。
　　当他的意识重新从黑暗深处浮出，首先听到的就是一道由远及近传来的惊呼声：
　　“不好了，不好了！”
　　“——北魏大军来了！”
　　神京城外，旌旗招展，黑压压的军队宛如一片黑色云海，一眼看去望不见边际。
　　谁也没有想到，短短半月不到，北魏大军竟然神奇地绕过了太元、广临，直接奇袭神京，彻底包围了这座大晋的都城。
　　沿途居然不曾被大晋发现他们的踪迹。
　　——或者说，北魏大军奇袭太快太突然，就算有人发现了，也没赶上，以至于北魏大军已经包围了神京，消息还没传到。
　　当然，苏赢各种败坏民心军心也在其中起了不小的作用，某些自认“大晋吃枣药丸”的聪明人投机者，已经暗地里投降，也为北魏大军的奇袭提供了许多方便。
　　于是，李子烨如神话一般神兵天降。
　　这里面，必须有苏赢的一份功劳。
　　站上城头，望着黑压压的北魏大军，陈誉之彻底懵了，傻了，慌了。
　　——一觉醒来都城被围，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他忍不住质问苏赢：“怎么回事？朕的江山，你竟然连半个月都守不住？”
　　苏赢觉得他无理取闹：“守护大晋江山社稷，不在我们的契约范围之内吧？”
　　……身为一国之君，将自己的身份交出去的时候，就不曾想过丝毫后果吗？
　　“——从一开始，这就不是我的义务。我的心思当然都用在替你追求真爱上啦！”


第107章 山河为重5
　　北魏大军能这么快就打到大晋都城， 所有人都吃了一惊，苏赢也不例外。
　　在他所看到的本来命运线中，北魏大军兵临城下，大晋国祚彻底灭亡， 还要等到三年之后， 而现在， 却整整提前了三年。
　　要说这里头没有一点他的因素，苏赢自己都不信， 毕竟他是这方天地唯一的变量。
　　不过苏赢的所作所为充其量只是让北魏多了一些战机， 能够抓住战机一举制胜， 更重要的原因还在于李子烨的个人能力。
　　对这位素未谋面的“三角恋话本男主”， 苏赢也不由暗赞一声，果然是名不虚传。
　　其他方面且不论， 领军才能非同一般。
　　在原本的命运之中， 没有苏赢的到来， 一场豪赌输个精光的陈誉之面对“情敌靠着心上人通风报信打上门来”的局面， 又怒又恨，一气之下将婚期提前娶了纪云清。
　　纪云清万般不情愿， 却无法反抗，从成亲开始就拒绝与他同房， 日日夜夜祈祷着表哥何时攻破晋都神京，将她带回北魏。
　　这一切自然都被陈誉之看在眼中，更是对李子烨恨之入骨，于是不顾一切与北魏大军死磕，哪怕伤敌八百自损一千也不在乎。一时间，北魏大军的推进慢了下来。
　　很快，大军就被拦在了广临城下。
　　一路连捷连胜， 北魏大军逐渐深入的同时，粮草供给也成了一个问题，若是能继续速胜还好，夺取城池之后便可就地开粮仓充作军粮，但速度一旦慢下来，被拒之城外日久，军中的粮食就逐渐不够了。
　　倘若是北方异族入侵，只管去已经征服的城池中抢掠一番就是了，至于没有了粮食的百姓会不会饿死，那就无所谓。
　　但李子烨此人野心甚大，志在一统天下，自然不会做这种自掘根基之举。
　　他之所以一路连捷，所攻陷的城池也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平定而没有暴动，正是因为喊出了“魏晋百年前为一家，对魏晋百姓一视同仁”的口号，并且的确做到了。既然如此，他又怎会为了军粮去抢自家百姓？
　　面对晋朝军队激烈的反扑，又有军粮不足、深入敌境等种种不利因素，意识到继续深入即便获胜也将是一场惨胜的李子烨，最终选择见好就收，派人与陈誉之和谈。
　　说是和谈，其实是让南晋割地赔款。
　　陈誉之本不愿在情敌面前低头，奈何势比人强，最后还是不情不愿地割地赔款，从此，广临以北十三城，尽归北魏所有。
　　这一战，南晋直接损失了1/3的国土。
　　至于纪云清，北魏这边倒是想把她带回去，但她已是南晋皇后，若是连一国之母都保不住，那未免太过侮辱南晋。别说陈誉之不答应，天下晋人都不会答应。
　　此后三年间，北魏隔上一年半载就来攻晋，像软刀子割肉一样一步一步侵吞南晋国土，不过三年，南晋已在灭亡边缘。
　　所谓时势造英雄，或许北魏当真是得了天命，这一代的皇帝和太子父子二人都是英明神武，一个善于治国，一个善于治军，且父子之间感情极深，无甚猜忌。
　　北魏国主负责发展国力，太子李子烨负责征战天下。他们耐心极佳，不竭泽而渔。每当北魏发育一波，就去敌国收割一波，然后修生养息继续发育，发育好了又出去收割一波，如此不断往复循环，以至于北魏越来越强，敌国则越来越弱。
　　在对付南晋时，这对父子便是不断割肉放血，短短三年时间便耗枯了南晋。
　　当李子烨大军兵临城下，陈誉之却在宫中引火**，与皇后纪云清共赴黄泉。
　　纪云清当然不是自愿的。如果说这三年李子烨那边是一部男主升级流爽文，那么她这边就真可谓是虐身虐心虐恋情深了。
　　自尊心过高却毫无才能的人，被击垮自尊后，性格难免扭曲。
　　三年时间里，李子烨的北魏大军，已成为南晋上下的噩梦。陈誉之被情敌按在地上反复摩擦，最后还要割地赔款，就像是被人打了还反过来道歉赔钱，而且还不只是一次两次，而他却只能无能狂怒，脾气变得越来越暴躁。偏偏自己的皇后心中念念不忘的也是那个把他按在地上摩擦的男人，每日与自己同床异梦，日夜盼望着另一个男人把她带走，这就让陈誉之的性情越发偏激狭隘。
　　不断扭曲的心态让他对纪云清的态度也发生了变化，时好时坏，反复无常，有时把人往死里虐，有时又深情款款宠溺不已。
　　写成小说，就是最流行的古早虐文言情，而陈誉之的人设，妥妥暴君无疑。
　　一个暴君，祸害的可不只是深宫中的皇后宫女，还有朝堂百官和天下百姓。
　　三年时间里，大晋朝堂上因为一言不合触怒皇帝而被砍头的臣子，数都数不清。民间百姓的日子更是凄惨，家中男丁上了战场往往一去不还，徭役摊派还越来越重。
　　有时候打败仗了，皇帝割地赔款自认受了天大屈辱，转头就把火发泄到其他人身上。打了败仗的将军、朝堂上发言过于耿直的臣子、犯了一点小错的太监宫女、天天念着表哥的纪云清，都是他的发泄对象。除了纪云清，其他人往往都是小命不保。
　　相较于三年后那个性格扭曲的陈誉之，如今的他，在苏赢看来几乎称得上傻白甜。
　　——现在的他还不曾面临敌**队三年不间断的割肉放血，一次又一次被攻破边关的胆战心惊，以及皇后同床异梦的屈辱。他还不曾对纪云清彻底死心，如今心心念念的愿望，居然是让心上人回心转意。
　　不过，他也提前三年迎接国破家亡的结局。
　　苏赢的到来，让旧的世界线化作云烟，一条新的世界线从三年前的这个时间节点诞生。
　　提前三年走向终止的战争，让无数人的命运得以扭转，不用在战火中献出生命。
　　这一点，陈誉之是不清楚的。
　　以他的性格，也不会在乎草芥黎民。
　　此时此刻，恐慌的意识已经占据了他的全部心神，让他忘记了其他的一切。什么卑鄙无耻的情敌，什么求而不得的心上人，统统都不重要。随着一纸劝降书从城外飞射而入，他心中几乎被愤怒和恐慌填满。
　　此时周围的每一个人，在他眼中都好像顶着闪亮的二五仔光环，随时可能拿他这位天子的性命去博取一世的荣华富贵。
　　好在如今操控这具躯壳的依旧是苏赢，陈誉之就是有再多念头，也无法表露于外。
　　因此，人们没能看到这位皇帝皮囊之下惊恐怯弱的内心，反而从他比星斗还要明亮的眼睛里看到了奇异的平静与纯粹。
　　他看向城外军队的目光不像是在看敌国狰狞的兵锋，更像是在欣赏一幅绝世名画，仿佛第一次远行的人好奇于野外的风景。
　　……某一瞬间，他们甚至以为，如今的局面，正是这位年轻的君王所期待的。
　　……但这又怎么可能呢？
　　大家将这个离谱的念头抛之脑后，当务之急是守住神京，等待四方勤王之师。
　　先礼后兵，城外的李子烨当然没有指望一纸劝降书就让敌人投降，归根究底，还是要靠大军攻伐，才能拿下这一国之都。
　　但就在他准备下令大军攻城之际，城头突然出现了奇怪的异动。
　　远远看着上方挥舞的旗帜，常年领军的李子烨自然不会认不出这旗语的意思，他不敢置信地扬眉：“这是暂缓交战，谈判求和的意思？”
　　——都已经大军兵临城下了，进一步就是覆灭南晋，怎么可能答应谈判啊。南晋就是给出天大的好处，抵得上万里江山吗？
　　他只觉得陈誉之要么是走投无路才出此下策，要么就是故意拖延时间等待援兵，于是冷笑一声，不打算浪费一丁点时间。
　　但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人影出现在城头。少女青衣如旧，在城头的冷风之中宛如柳树枝头折下的一截新柳，摇摇欲坠。
　　以李子烨的目力，看不清对方的形貌，但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却让他认出了这道熟悉的身影，而边上的另一人比他更先一步认出纪元清的身份，那就是她的兄长。
　　以这两人沉稳冷静的性格，都险些惊呼出声，李子烨攻城的命令顿时咽了回去。
　　他眉关紧锁，神情一下子阴沉下来，口中自语：“——陈誉之他意欲何为？”
　　其实他并不是猜不出陈誉之想做什么。
　　之前对方会寄出以表妹一人之命换十三城的那封信，现在又故伎重施，用表妹的性命来威胁他，完全符合对方的作风。
　　他之所以脸色阴沉，只因他早就秘密派人潜入神京，准备待城破之时，趁乱救出被关押的纪云清……但他万万没有想到，陈誉之此人竟然如此不讲武德！大军围城之时，把一个弱女子带上城头是想做什么？
　　李子烨心中有了不祥的预感。尽管心痛，但他已经做好放弃纪云清的准备。
　　成大事者，当有所觉悟。昔日汉高祖，生父落入敌手都说舍就舍，何况区区表妹？
　　果不其然，下一刻，城头上就传出了一道粗犷的男声，声音传荡四方：
　　“李子烨，你且瞧瞧这是谁？”
　　说这话的侍卫用一种已经练习过千百遍熟极而流的流利速度不带磕巴地喊了一遍。
　　他的脑海中闪过之前苏赢特意交到他手中的台词，当时苏赢还信誓旦旦地告诉他：“……这可是我吸纳了无数话本子的精华，参考了无数话本子里的台词，又结合实际，才设计出来的台词哦。”
　　虽然完全不能理解陛下为何如此离谱，但在苏赢闪闪发亮的期待眼神注视中，不得不遵从皇命的侍卫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棒读：
　　“对你痴心一片的挚亲表妹，为北魏立下赫赫功劳的巾帼英雄，你可要弃她不顾？只要你退兵，她便可留得一命。”
　　好耶！看完期待已久的名场面，只感觉话本子照进现实，从读者进化成了编剧的苏赢顿时一本满足，险些就要拍掌叫好。
　　不过，话本还没演完就拍掌的观众只会影响故事的连贯性，实在很讨人嫌。
　　所以苏赢忍住了。
　　他将期待的目光投向另外两个主要角色——接下来还能看到更多名场面吗？
　　【宿主，这种威胁没用吧？李子烨肯定不会吃这一套的。】系统333很是困惑。
　　它实在不能理解宿主在期待什么，也无法理解为什么会有人折腾半天就是为了在现实中复刻一番话本子里流行的名场面。
　　“这不重要啦。如果他不受威胁，说不定我就能看到话本中的名场面在现实中出现，这多有意思呀。”苏赢的口吻很是无所谓，“万一他居然妥协，这种发展就更有意思了，是完全出乎意料的展开诶～”
　　他像是一个翻开了话本第一页，期待着后面更精彩内容的孩子，目光好奇而纯粹。
　　此时的城头之下，陷入了一片寂静。
　　不等李子烨开口，很会察言观色的纪公子已经主动站了出来：“今日一战，关乎两朝国运，胜则大魏一统天下。此时若是退去，一旦援兵到来，将错失千古良机，此后不知要牺牲多少将士性命才能功成！岂能为舍妹一人而损大魏天下？”
　　“请太子无需顾虑，舍妹当初既然甘冒风险入晋，便已做好舍生取义的准备。”
　　李子烨面露动容，终于缓缓点头。
　　“——今日之后，无论生死，我当请封表妹为护国公主，其功青史永载。”
　　伴随着他的声音一起飘出的，还有弓弦振动的声音，下一秒，他竟是一箭射出。
　　这一箭，不为杀人，只为表其决心。
　　——不退，不和，攻城！


第108章 山河为重[完］
　　被押下去的那一刻， 纪云清整个人都是懵的。前脚还在对自己真情剖白的男人，转眼就翻脸无情，宛如随时准备撕票的绑匪，这样的反差， 任谁也料想不到。
　　相识数年， 她自认对陈誉之也算了解。
　　这位晋君出生不久便被立为太子， 身份尊贵，才华横溢，骨子里的骄傲与她表哥不相上下，但表现在外却是温文尔雅， 风度翩翩，从未在大庭广众之下失态。
　　——这是一路顺风顺水走上人世权力最巅峰的天之骄子，自然而然拥有的“风度”。
　　是以， 他的突然翻脸着实出乎纪云清意料， 更没想到他会用自己的性命向表哥索取十三城， 难道……他是因为自己的拒绝而恼羞成怒，因爱生恨，才如此失常？
　　纪元清心中难免冒出这个念头。
　　倒不是自恋， 实在是陈誉之的行为太反常了， 这样的他，对她来说太陌生了。
　　但纪云清顾不得思考陈誉之性格大变的背后原因， 被关起来的她只感觉如芒在背。
　　无他，只因陈誉之的要求不可能实现。
　　十三座城池的归属， 即便李子烨贵为北魏太子， 也无法一言而决。就算李子烨一时犯了糊涂，想答应陈誉之的条件，那北魏帝王、朝堂百官、此次出征的几十万大军， 乃至她的父母兄长，都不能答应。
　　更何况，她表哥从来不是儿女情长之人。
　　这样一来，纪云清的处境就很危险。
　　作为暴露的北魏间者，此番南晋边关告破的罪魁祸首之一，发现用她的性命威胁勒索北魏不成，等待她的又会是什么？
　　换做从前，纪云清不担心自己的安危。她知道陈誉之不舍得杀她，自己只需要静待表哥派人来将自己带回北魏。但现在的陈誉之她却看不透，纪云清心内一片惶惶。
　　这个世界上，最折磨人的就是等待审判的过程，能够坦然面对死亡或酷刑折磨的终究是少数，大部分人都免不了胆战心惊。
　　如此一来，即便被囚禁起来没有受刑，日思夜想、惶惶不安的纪云清也难免日渐消瘦。加之长久不见天光，以至于突然被带上城头，她还昏昏沉沉，气色苍白一片。
　　直到侍卫无情棒读的声音将她惊醒。
　　她低头，看见城外浩浩荡荡的北魏大军，与大军之中，那熟悉的银甲银盔的身影。
　　“表哥……”
　　……是你来救我了？
　　这一刻，纪云清如坠梦中。
　　但下一瞬，那人张弓搭箭，冰冷的箭矢如自下而上射出的一道月光，朝她照来。
　　纪云清浑身发寒，一下子从梦中惊醒。
　　她呆呆瞪大眼睛，甚至来不及辨别那箭矢的轨迹，电光火石之间，另一个人仿佛早有准备似的，张开双臂向她扑来。
　　然后，她被人紧紧笼罩在怀中，猛地扑倒在地，扑倒她的人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纪云清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不，誉之！”
　　箭矢离弦的瞬间，苏赢幽深的瞳孔中已映照出它的轨迹。他看见一道惊鸿之光自下方升起，直射向纪云清右胸下方，将恰好穿过肋骨之间的空隙，一箭贯胸而过。
　　这一箭之精妙，已是凡人中的顶峰。如无意外，会对她造成重创，却不至于身死。只要及时包扎止血，便不会有碍。
　　说到底，这并不是杀人之箭，只是向所有人表决心而已——城头上的人质，生死无关紧要，不必因为她的原因有所动摇。
　　对此，苏赢小小吃了一惊。
　　——他还以为李子烨会直接出杀手呢。那么多的话本子里，被男主一箭射死在城头的女主，尸体堆起来都比这城墙还高呢。话本子里的套路固然老套了些，但带入话本中人的处境，其行为倒也不难理解。
　　空喊口号说“只管攻城不用在意我表妹死活”是没用的，唯有以实际行动做表率。
　　有这一箭为示范，大军攻城就不必畏首畏尾。否则的话，千辛万苦顺着云梯攻上了城头，万一把纪云清往面前一搁，军士碍于她的身份束手束脚，还怎么破城杀敌？
　　所以，李子烨用自己的行动给出了答案。
　　当然，其实杀掉纪云清是更好的选择，伤而不杀，难免被人窥破其中不忍，指不定便拿她这个人质来做文章——退军这种大事做不成，但恶心人的小事却不一定。
　　以李子烨的作风，不像是下不去手的人。
　　他这小小的留手，倒是出乎苏赢的意料。
　　不过，这并不影响苏赢的发挥。
　　不管这一箭是杀人还是伤人，反正期待的话本名场面是欣赏到了，好耶！
　　眼看箭矢就要射到纪云清身上，苏赢动了。以他的能力，可以推开纪云清躲过这一箭，也可以轻而易举上演“灵犀一指”。
　　但他只是张开双臂，向纪云清扑去。
　　在其他人眼中，便是君王为爱瞬间爆发潜力，不管不顾扑向纪云清，以身挡箭！
　　飞扑而出的瞬间，苏赢一把拽起这具躯壳最深处的另一道魂体，自己却潜了下去。换句话说，他把身体的掌控权让了出来。
　　——这样的行为，简直不亚于开车踩油门冲下悬崖，又在飞车冲下悬崖的瞬间，自己跳车跑路，却把副驾驶座上的人拽到了司机的位置上，让对方体验飞车惊魂。
　　【？？？】
　　如此骚操作，系统333都惊呆了。
　　——每当它以为宿主已经十分不做人的时候，总会发现他还能更加不做人。
　　苏赢却不觉得自己哪里不对，反而觉得自己真是天下一等一的大善人——想方设法也要为契约者圆上他求而不得的愿望啊！
　　像他这样的大善人，天下仅此一个！
　　陈誉之“……”
　　……我有一句MMP不知当讲不当讲。
　　陈誉之万万没有想到，还没等到神京被破，自己这一代君王就要先做黄泉之鬼。
　　收到神京被困的消息开始，他就陷入了无能狂怒的状态之中，把全部的怒火都烧向了这个占据他躯壳的神秘人，只觉得天下竟有这样的蠢人，弄丢了他大晋的江山！
　　他却丝毫不曾反省自己的过错，亲手将一切交托到别人手中，寄希望于别人来改变自己命运的人，不正是他自己吗？
　　普通人如此尚且可以理解，一国之君负天下之重，竟也敢将江山随意交托他人，只因对方神通广大，或许能施展出什么迷惑人心的术法，令心上人从此回心转意。
　　直到神京被围，他才悔之晚矣。
　　想夺回躯壳，对方却理直气壮：“不是你自己说这契约还未完成的吗？放心，我这人一向信守承诺，何时完成契约，何时便将躯壳归还于你，绝不拖延半日！”
　　在陈誉之的骂骂咧咧之中，他眼睁睁看着这个占据他躯壳的妖人把心上人纪云清也带上了城头，以其性命要挟北魏退军。
　　这时候，陈誉之却不吭声了。
　　他固然深爱纪云清，却知自己的一切都系于皇位之上，无论如何也不能丢了大晋江山，就算此时委屈心上人也顾不得了。
　　他甚至觉得这妖人颇有几分急智，终于在关键时刻开了窍，就算北魏不退军，只是犹豫拖延一段时间，说不定这拖延的时间就足以决定成败，让自己等到勤王之师。
　　——至于李子烨有没有可能既不退军也不犹豫，不耽误半点时间果断攻城？
　　陈誉之易地而处，总觉得不至于吧？
　　他是到了穷途末路才不得不勉强委屈一下心上人，那李子烨如今局势大好，即便今次攻城不成，日后又不是没有机会，但若是纪云清身殒在此，佳人却再不复得！
　　为了佳人性命，缓一缓攻势又何妨。换作是他，便是退兵也做得！毕竟优势在我，就算这一次未尽全功，下次再来不行吗？
　　也就是系统333不知道他的想法，若是知道，一定会忍不住感叹一声：不愧是敢拿万里江山豪赌心上人一颗真心的奇男子啊！这就是传说中的顺风浪逆风怂吗？
　　就在陈誉之松了一口气，觉得这妖人也不是一味败坏江山好歹有些急智时，回应他的却是那霹雳一般射向纪云清的一箭。
　　那一刻，陈誉之的大脑一片空白。
　　某一瞬间，他竟松了一口气。他毫不怀疑，倘若不是自己身处侍卫拱卫之中，没有射击角度，这一箭必然会朝自己而来。
　　但下一瞬，他惊怒无比。
　　“李子烨，他怎么能——”
　　惊怒之中，那操控他躯壳的妖人突然毫不犹豫向纪云清扑去！
　　陈誉之：！！！
　　与此同时，他意念之中听见了对方欢快活泼的声音——由于这声音并非在空气中传播，而是以魂传音，其传播速度几乎与念头一般快，一念便传达完毕。
　　“你不是想向纪云清证明你那颗天下无人能比的真心吗？现在，是时候了！”
　　苏赢完全没有坑人的自觉，反而用热情洋溢慷慨激昂的语气鼓励陈誉之。
　　“——去吧去吧，性命都可为她不顾，这份真心世上还有谁人能比？这可是我特意为你制造的大好时机，不用谢哦～”
　　在他邀功的话语中，突然被推出来掌控身体的陈誉之只感觉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然后顺着惯性将纪云清扑倒在地。
　　怀中的软玉温香并未勾起他丝毫绮念，来自背后的剧痛就让他身体一抽，发出一声痛吟。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同时听明白了苏赢话里的意思。
　　这一刻，陈誉之只感觉一股怒火直冲天灵盖，胸中好像有无形的气流在激荡。
　　仿佛有一千句脏话就要从他嘴里喷出来。
　　但最后，他只是喷出一口血，一头栽倒。
　　“陛下——”
　　“誉之！”
　　皇帝突然中箭倒地，是谁都没有想到的。而这也让两军之间的形势骤然逆转。
　　侍卫近臣们匆忙将皇帝带下去医治，无人知道其是死是活，南晋军心士气大降，北魏军队却欢声雷动，士气再涨一截。
　　在李子烨的授意之下，北魏大军齐齐高呼：“晋君已死，还不开城投降？！”
　　一时声震云霄，神京上下无不惶恐！
　　原先就有众多忠臣良将因为上书直言被皇帝下狱，如今留下的都不是什么愿意为皇帝赴汤蹈火不惜生死的忠臣孝子，尤其是在得知皇帝居然是因为给那北魏奸细挡箭才落得这般下场，即便有那一二忠心之人，此时心中一腔热血也凉透了。
　　不多时，就有将领主动开城投降，更有那想博从龙之功的，率军与皇帝的亲卫杀了起来，企图用天子之命换取泼天富贵。
　　一日之内，帝都神京一片混乱。
　　不知生死的皇帝在宫中被太医急救，留在外头的亲军却和二五仔们杀了起来。
　　更远处，城门徐徐打开，北魏的大军如潮水一般涌入神京，天下易主近在咫尺。
　　无论陈誉之是生是死，大局已定！


第109章 山河为重[番外上］
　　陈誉之做了一个十分漫长的噩梦。
　　梦境之中， 北魏李子烨率军南下，连夺十三城，他惊怒之余， 恨纪云清心如冰铁， 为李子烨蛊惑， 却对他弃如敝屣！有神秘异人适时出现，言之凿凿要让心上人明晓他的真心， 识破李子烨的真面目。
　　他欢欣雀跃，不胜期待。
　　然后， 一个月不到，神京被包围了。
　　陈誉之猛然从这噩梦之中惊醒过来。
　　紧接着，他发现一切并不是噩梦， 而是已发生的现实，这对他来说尤胜于噩梦。
　　此时的陈誉之正躺在一张舒适的床上，从周围的摆设中，他认出了这正是自家的宫殿， 只是不清楚究竟是哪一间宫室。
　　宫室的门紧闭着，殿内竟无一人。
　　——怎么回事？
　　——身为天子， 竟有人敢如此怠慢？！
　　陈誉之皱眉唤起了心腹大太监的名讳。
　　“张顺德……咳咳咳！”
　　他呼吸之间， 便有灼痛之感从胸腔漫开， 那正是之前从背后被一箭穿透的部位。每一声咳嗽， 都让他感觉伤口要被撕裂。
　　但除了他的声音， 周围依旧安静一片。没有人回应，也没有人出现， 仿佛躺在这里的并非大晋天子，而是一个待死的囚徒。
　　陈誉之后知后觉意识到不妙。
　　难道说……
　　某个可怕的念头在脑海中闪过，让他看向周围的眼神骤然一变， 仿佛这并非甚么富丽堂皇的宫室，而是囚禁囚徒的牢笼。
　　“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这座宫殿已经换了新的主人，你被关起来啦！”
　　突然出现在脑海中的声音轻描淡写，却让陈誉之的怒气槽一瞬间填满，甚至溢出。
　　“——是你？！”
　　他惨呼一声：“——你居然还好意思在我面前出现？你把我害得好惨啊！”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嘛～”苏赢很不解，“我可是让你得偿所愿的最大功臣诶。”
　　陈誉之哪里还顾得上认真听他说话，此刻他的脑海之中正不断回放着同一个念头——神京没了？我被俘了？大晋完了？
　　归根究底，都怪这来历不明的妖人害了他！否则他怎会沦落到如此境地？
　　陈誉之越想越气，心中满腔悲愤。
　　以他的能力，若是亲自执掌江山，当与李子烨大战三百回合，让魏军无功而返。要不是轻信妖人，岂会落得这个下场？
　　迷之自信“我与李子烨五五开”的陈誉之从来没有想过，就算苏赢不曾到来，他自己上自己的号，最后一样是亡国的下场。
　　从他任由纪云清出入御书房翻看一国机密，将大晋安危置于一己私欲之下时，就注定了今日的一切，注定了他的结局。
　　——史书之上的红颜祸水不过是替君王背锅的借口，倘若君王果真贤明，又有谁能蛊惑他败坏江山？倘若君王本就昏庸，即便不为美人也会为别的缘由将江山轻掷！
　　“哦，差点忘了恭喜你，你的心愿已经实现了。若论在纪云清心中的好感度，现在的你已经彻底超过了李子烨哦～”
　　苏赢突然想起什么，开口道。他说的正是系统333用好感度机制检测的结果。
　　……虽然只超过1点，但也是超过了嘛。要知道此前两人的好感度差距何止20点。
　　自认在其中出了大力，促成一对真爱的苏赢语调甚为欢悦：“怎么样？惊不惊喜？”
　　毫无自知之明的陈誉之正沉浸在被苏赢害得失去一切的愤恨之中，又听对方突然说出如此荒唐的话，第一反应就是不信。
　　“……到了这般地步，你还想骗我！你真以为我有那么蠢，还是耍我很好玩？”
　　他惨笑一声，语调凄凉。
　　“如今李子烨春风得意，万人恭贺，有一统天下之相，想必佳人在侧。我却在这冷冰冰的宫室里孤零零一人，还不知能活几日……”
　　“云清本就心慕于他，如今又岂会舍却未来的天下之主，反倒对我这阶下之囚青眼相加？”
　　陈誉之越说越是悲愤难抑。
　　他用悲愤的声音质问苏赢：
　　“你已害我这么惨，竟还要落井下石拿我取乐，我们之间究竟有什么深仇大恨？”
　　“？”苏赢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为什么自己说实话时总有人不相信呢？
　　算了，上石锤吧，有图有真相。
　　骤然之间，一抹白色光华如月光一般在陈誉之眼前漫开，蕴染的华彩之中，映照出另一间宫室的景象，出现在其中的赫然正是一男一女两道熟悉的人影。
　　苏赢不讲武德地对他们进行了直播——
　　“表妹，你可当真想好了？还是说，你还不曾原谅我那一箭……”
　　李子烨话未说完，便被纪云清打断：“殿下并没有错，我从未怪罪过你，何谈原谅？我当时误会了，后来便明白过来，殿下射出的那一箭，本意是为保全我。”
　　——李子烨避开了致死的部位，只是为了让她受伤，无论是出于陈子誉对他的私情，还是她这个人质本身不能白白死掉，想必大晋这边都会立刻把她带下去救治，而不是继续留在两军交战的危险之地。
　　这样一来，就有了转圜的时间，早已潜入城中的北魏来人才有机会营救她。再不济，李子烨大军攻入城中再去救她。总而言之，那一箭只是将她送回安全的后方。
　　唯一一个有可能出问题的环节就是，万一陈誉之任由她中箭之后，血尽而亡呢？
　　这虽然是概率极低的微小事件，但并非绝对不可能，所以李子烨才向她道歉。毕竟，这也算是拿纪云清的命赌了一回，哪怕失败的概率极低，却并非为零。
　　已经从自家兄长口中得知真相，她能判断那并非谎言，纪云清当然不怪他——以当日的局面，难道还能有更好的选择吗？
　　一直以来，她喜欢的不就是李子烨的雄心勃勃，宏图壮志，以天下为先？
　　纪云清神态诚恳，言语坦然，李子烨便明白表妹确实不曾将那一箭放在心上了。
　　这就让他更为不解，忍不住问：“那你又为何要拒绝我为你请封护国公主的封号？你不愿做太子妃倒也罢了，这护国公主的封号本就是你应得的，我大魏能一举攻下南晋十三城，你当居头功。”
　　事实上，李子烨对这位表妹并没有什么男女之情，之所以愿意允诺太子妃之位，不过只是想要满足这位表妹的心愿而已。
　　数年之前，少女便曾不顾矜持向他表白。彼时他并未将之放在心上，只当是一时年少冲动，一口拒绝表妹的同时，还提了一位女将军作为自己喜欢的类型。
　　没想到，纪云清竟然会为了证明自己而来到南晋，成为声名鹊起的才子，又在一系列阴差阳错之下与陈誉之定下婚约，后来更是甘冒生命之险为北魏窃取军事布防图。
　　本可以做天真无邪的大家闺秀，却在敌国朝不保夕，为北魏出生入死。李子烨心中难免愧疚，却也惊叹于表妹的成长。
　　他志在一统天下，缔造繁荣盛世，无心儿女情长，自己的妻子也该是能与自己并肩的人。现在的纪云清足可担当大任，又对自己一片痴心，何不成全了她？
　　于是，李子烨屏退众人，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太子妃之位，表妹可有意？”
　　没想到，纪云清竟然拒绝了。
　　于是李子烨也不再提太子妃之事，只是提起自己之前在城外的承诺，表示回朝之后会为她请功，封她为护国公主。
　　但护国公主的封号，她竟然也拒绝了。
　　李子烨便分外不能理解。
　　纪云清发出一声叹息。
　　“表哥，我当年远赴南晋，不过是一时意气，想要证明我也不是只靠家里娇养半点能力也无的女子，何曾想过会有今日？”
　　“……女子身份暴露是意外，太子陈誉之的倾心更是意外，那赐婚圣旨更是猝不及防——天子赐婚谁敢抗拒？只是不曾料到，这一桩不情不愿的婚约，却也教我窥见了替北魏出力的机会。”
　　回忆起这数年来的经历，纪云清也只能感叹人生变化无常。
　　“……但我起初来到南晋时，本意不过是想远离熟悉的地方，做下一番让你惊动的事业罢了。并不曾抱有其他心思。”
　　“——事到如今，我对得起表哥，对得起生我养我的父母，对得起大魏。却唯独亏欠了南晋，亏欠了陈誉之。”
　　无论是那个才华横溢名动神京的季云卿，还是被选为未来皇后的纪云清，南晋君臣百姓，都从不吝啬夸赞她的才名和贤名。
　　她对得起故国，却对不起他们。
　　诚然，站在家国天下的立场上，她并没有错，甚至是北魏的英雄。但从一开始，她来到这个国家，又何尝想做什么英雄？
　　“……我本就不是为了立功，又何必拿辜负别人换来的好处，为自己谋取封号？”
　　李子烨看向她的目光不由动容。
　　说到这里，纪云清朝他轻轻一揖，然后站起身来：“若是可以，便拿我的功劳换取陈誉之一命，让他能做个富贵闲人吧。”
　　……
　　另一边，陈誉之的表情看起来简直恨不得穿过光幕，系统333适当进行旁白解说：
　　【呜呜呜！她真的，我爆哭！】
　　【——现在陈誉之的脸上，简直是加黑加粗写满了这明晃晃的九个大字。】
　　苏赢之前所说的“纪云清对他的好感已经超过了李子烨”，陈誉之此时已深信不疑。
　　这一刻，他心中的悲愤都抛去了大半。
　　哪怕原先他还在心里怨过怪过纪云清，但此时此刻，这些情绪全都烟消云散。
　　甚至，他心中升起了莫名的快感。李子烨就算夺取江山，却夺不走纪云清的心。
　　——在这一点上，是他赢了！
　　对此，系统333大吃一鲸：【——难道他不记得自己马上就要变成亡国之君了吗？】
　　……帝都都沦陷了，皇帝都拿下了，再拿下其他地方，那不就是时间推移的事？
　　苏赢表示：“你一个系统，哪里懂什么叫做人间真爱？那么多话本子里都告诉我们一个道理，真爱的价值至高无上诶～”
　　他说话的语气里没有一点阴阳怪气，看上去好像真的是发自内心这样认为。
　　“——区区万里江山，也配相提并论？”
　　系统333：【……】
　　在他说话间，纪云清已推门而入，迎接她的，是陈誉之满眼欢欣感动的目光。
　　与此同时，李子烨却来到了大晋天牢。
　　他的目标是那一群被苏赢一言不合打入天牢的大晋臣子——当然，在天下人的眼中，这都是昏君陈誉之做下的昏聩之事，和默默无闻的栖云君有什么关系？
　　李子烨的目光投向一天牢的大晋忠臣。
　　既然要取天下，当揽天下人才入彀中！


第110章 山河为重[番外下］
　　帝都陷落， 天子被俘，整个南晋都被震动。北魏太子李子烨坐镇神京，兵出路扫荡四方， 竟是不到半年便平了天下。
　　至此，分裂百年的中原大地迎来了统一。
　　神京一役， 是北魏一统天下的关键之战， 千百年后的史书之上也被奉为传奇。
　　本以为会是一场异常惨烈的攻城战，谁知还未动一兵一卒，敌国君王先自寻死路。
　　而这位充当了神助攻的亡国之君还幸运地保住了性命，纪云清和李子烨联手求情，来自大魏京中的一旨圣旨终于落下：
　　——大魏皇帝下旨， 封其为安乐侯。
　　不久后，大魏太子李子烨受命继续坐镇于原先的晋地， 安抚百姓，治理民生，使南晋之民真心归附于大魏，不再挂记前朝。
　　而要做到这一点， 说简单也很简单。百姓不会在意皇位上坐着的人姓甚名谁， 谁能让他们过得更好，谁就能得到他们的忠心。而就算过得不好， 只要皇帝没有把百姓逼到死路，他们也不会站起来反抗。
　　但大魏要的显然是真正的天下归心。
　　太子李子烨领命而行，逐渐对整个晋地展开调查。首先是调查天下人口，登记造册， 其次是各地良田数量，同样登记，顿时清理出一堆隐田隐户。最后是各地贤才名士、土匪恶霸， 贤能之才加以招揽，德行出众的名士加以褒扬，至于那欺压良民的土匪恶霸、纵横乡里的地主豪绅，当然是裁定罪行之后依律审判。他又特意请了皇帝旨意，免晋地赋税年。几番操作下来，其名声响彻晋地，原本还有动荡的许多地方也安定了不少。
　　而后，李子烨又对各地官员重新分配。这其中一部分是从原先的大魏本土调任过来，另一部分则是晋地本地人士，甚至有许多官员本就是原先的南晋之臣，这位大魏太子竟是毫不迟疑将他们派往各地治理晋地，似乎全然不担心他们会有异心。
　　凭借不问出身来历，唯才是举，和对天下百姓一视同仁的宽仁作风，李子烨逐渐收拢晋地民心，有异心者也翻不起风浪来。
　　而曾经是大晋之臣，又在天下统一之后被李子烨一视同仁加以重用的臣子之中，有相当一批人，都出自同一个地方。
　　——那就是天牢。
　　昏君陈誉之将忠臣良将尽皆下狱，为美人不顾生死，以致亡国。而李子烨却以一国太子之尊，踏足天牢，礼贤下士，促膝长谈，让晋臣归心的美谈，随之传遍天下。
　　这其中，李子烨的名声传得有多么好听，作为对照组的陈誉之就有多么受人唾骂。
　　这传言很快就传到了陈誉之的耳中。
　　失去了一切、被封为安乐侯的他这段时间一直安分守己地待在赐给他的宅子里，每日只能以丝竹之音发泄心中苦闷。谁知这一日却意外听见几个下人躲在角落窃窃私语，言语中对他多有不敬之词，陈誉之强忍下来，仔细听完，才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装作什么也没听到一路匆匆回到自己的书房，把门一关，脸色已是一片铁青。
　　他挥袖重重扫落了桌上的砚台纸笔。
　　“忘恩负义！”“一群背祖之人！”“世受皇恩，不为国殉身，反而从贼——”
　　陈誉之一个人在房间里跳脚发火，纪云清就是在这个时候来到了崭新的安乐侯府。
　　她熟门熟路来到陈誉之书房门口，就听见一阵摔打之声，还有陈誉之压低的谩骂。虽然听不太清楚，但只是一些关键词串联在一起，就让纪云清明白了其中缘由。
　　她推门而入，第一时间打断陈誉之。
　　“安乐侯，慎言。”
　　单知道躲在书房里发火是没用的，这府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呢。就算她表哥不在意，却也总有投机之人想要卖了陈誉之换取好处。纪云清敢保证，对方在书房里骂的那些话，回头必然有人一字不落地传到她表哥耳中去。
　　陈誉之一个激灵，从暴怒之中清醒过来。
　　他苦笑一声：“一朝天子一朝臣，自古以来便是如此。倒是我被人糊弄蒙了眼睛，从前还当他们是什么忠诚耿介之士呢。”
　　陈誉之的语气里不乏讥讽。
　　纪云清知道他心中郁气不得舒展，只是轻声道：“誉之你从前所为，确实不该。他们蒙冤下狱，寒心也属自然。你只见他们改换门庭为荣华富贵，却不知若真看重荣华富贵，当初何不在你面前曲意逢迎？”
　　“我素知诸公为人。如今出仕大魏，只因对你寒心在先，被我表哥打动在后。还有更多的原因，是为曾经的南朝百姓……”
　　人皆有所偏私，李子烨对天下百姓一视同仁，但派到各地做官的官员也能如此吗？倘若他们晋地的官都被北边派来的大臣占据了，朝堂之上尽是北地之人，时日一久，南人的处境可想而知。晋地是自家的地盘，当然是自家人在这里更放心，谁知道北边来的会不会嚣张跋扈凌虐百姓？
　　这也是许多人在当下朴素的乡土观念。
　　至于其他的原因么……
　　“……被表哥的宏图大业打动，欲参与其中，共造繁荣盛世，亦是人之常情。”
　　纪云清以为自己解释得明明白白了，道明那些大臣并不是贪生怕死故意背叛他，陈誉之心里的怒火大概能消散很多。
　　陈誉之却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一时又是不忿又是委屈。他无力地吐出个字：
　　“不是我……”
　　——当初下令让那些人下狱的又不是我！
　　“是你！”他在意识里对苏赢叫嚷起来，“你是不是故意的？你故意坑我？！”
　　【哎哟，总算想明白了啊！】
　　系统333阴阳怪气，可惜陈誉之听不到。
　　“这怎么能叫坑你呢？”苏赢仿佛比他更委屈，“你许愿要让纪云清明白你的真心，曝光李子烨的无情，这不是都办到了吗？我在实现你愿望的同时，顺带着多拯救一些死得可惜的人，让他们的未来拥有更多的可能性，这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
　　在原本的命运之中，那群现在还活蹦乱跳的大臣，通通都是魂归地府的下场。这其中1/3的人死在战场上，1/3的人死在日渐残暴的陈誉之手中，1/3的人在神京陷落之日，听说君王**于是随之殉亡。
　　而现在，天下一统的时间大大提前，很多本该发生的战争没有了，陈誉之更是昏君之名传遍天下，而不是原本命运之中因**被无数人惋惜哀叹怀念的“刚烈”之君。
　　被苏赢不分青红皂白关进大牢的大臣们完美规避了所有死亡flag，成功存活下来。
　　再看看其他人……
　　本该卷入战火的无数百姓得以存活，李子烨省却了许多麻烦直接开启easy模式，纪云清摆脱了被强取豪夺和被强行**殉情的下场……当然了，最重要的还是契约者如愿以偿，证明了他的一颗真心啊！
　　——大家都有美好的未来！
　　“不愧是我啊！”想想自己来到这个世界才多久，居然开辟出了一条完美的世界线，苏赢顿时心情愉悦，“大圆满结局get！”
　　系统333：【……牺牲陈誉之一个，让所有人都迎来美好未来的大圆满结局吗？】
　　陈誉之被这家伙的话气笑了。
　　纪云清不知他何故发笑，只觉得他的情绪变化太快太不正常，不会是疯了吧？
　　被苏赢气的快心梗却拿他没办法，反而担心暴露这家伙的存在之后，那群对他虎视眈眈的魏人有了借口，用妖孽上身的名义杀掉自己，陈誉之不敢露出半点端倪。
　　莫生气莫生气，气出病来伤身体……
　　他只能在心里默默安慰自己。
　　云清以为那些人是我下令关入天牢，有所误会也正常。事已至此，何必再较真？
　　在心里甩锅给苏赢的他却没想过，当初那些人被下狱时他可是一言不发默许了啊。
　　万里江山已经逝去，愤怒悲伤只是徒然。陈誉之安慰自己惜取眼前人——眼前这个为了自己连太子妃都不做，放弃了未来的天下至尊的姑娘，难道不值得他珍惜吗？
　　李子烨永远不会知道他失去了什么！
　　而他，虽然失去了万里江山，不再是天下之主，但从此与佳人双宿双飞，做一对富贵闲人，恩爱夫妻，似乎也不坏。
　　这样想着，陈誉之再不犹豫，郑重开口：“云清，你我的婚约，是时候履行了。”
　　纪云清顿时错愕：“履行婚约？”
　　——那不都是你爹强行定下的婚约吗？现在大晋都没了，先帝的旨意还能奏效？
　　完了完了，难道真的脑袋出问题了？
　　陈誉之却不知道她的想法，只是继续道：“之前我是阶下之囚，前途未卜，不敢贸然开口，怕误了你的终身。而今侥幸留得一命，不再是万乘之尊，只想与你携手共度一生。你可还愿嫁我这亡国之君？”
　　虽然嘴上是问话，但他心里很肯定这个答案。毕竟他是偷偷看过直播的人呐！
　　他美滋滋地等待着纪云清的回答。
　　“……”纪云清脸上浮现出为难的神色。
　　但在陈誉之看来，这只是女儿家的羞涩腼腆。毕竟正常来说，应该是双方父母出面议定婚事，谁让如今他情况特殊呢？
　　云清既然害羞，那就都交给自己吧。陈誉之当即拍板：“下月初九就是吉日……”
　　“不不不！”眼看他自说自话，婚期都要定下了，纪云清吓了一跳，再顾不得其他，慌忙摆手拒绝，“——我不愿意！”
　　陈誉之激动的神情冷冻在了脸上。他难以置信：“你、你不愿意嫁我为妻？”
　　——怎么可能？
　　“不要开玩笑了。我亲眼所见，亲耳所听，你为我拒绝李子烨的求娶，用自身功劳换我一命……你怎么可能不愿意嫁我呢？我知道女儿家羞于提及婚事……”
　　“不，你误会了。我没有那个意思。”
　　纪云清顾不得去想自己和表哥的谈话，陈誉之是怎么“亲眼所见，亲耳所听”的，只是眼看对方神情愈发不对，她连忙推开书房的门，往外走了好几步，能看见附近有下人的身影，这才转身，敛裙一礼，对他正色道：“安乐侯，你误会了。”
　　“……我之所以拒绝表哥，并不是因为你。也是最近我才想明白，做季云卿的日子，才是我最快乐的日子！”
　　“如愿嫁给表哥成为太子妃，从此在深宫中度过一生，就是我的所求吗？当然不是。见过自由的鸟为何要回到笼子里？”
　　“……我喜欢的男子，当以天下兴亡为己任，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而不是……置天下于不顾，独爱我一人。”
　　少女铮铮有声的话语回荡在耳边，陈誉之却感觉天崩地裂，仿佛旧有的一切认知构建起来的一个美满世界顷刻之间崩塌。
　　“不不不，我不信——”
　　陈誉之感觉天旋地转。
　　他开始细数自己为对方付出的桩桩件件：“当初你染了风寒，是我抛下群臣，罢朝出宫，守了天夜直到你退烧，为此，雪灾救治不及，赈灾银子平白多费了成；曹老丞相朝老臣，骂你误君误国，我不惜违例先帝遗诏罢相……”
　　他的面目狰狞起来，发出了嘶吼。
　　“我为你做了那么多……我为你失去了一切……我为你放弃了万里江山……你不能这样对我！你怎么能这样绝情！”
　　看着这样的他，纪云清只是摇头。
　　“为我？安乐侯，不要自欺欺人了。”
　　“从前我劝你的那些话，并没有半句作假。我也曾真心愿你做个明君贤主。你若是真心爱我，又岂会置若罔闻？天下人都说你为我一怒而贬丞相，为博我欢心穷搜天下珠宝，为我不惜延误国家大事……但这桩桩件件，是我叫你干的吗？我劝你时，你可曾愿意听？你只觉得这是爱我。到头来，我却成了迷惑君心的红颜祸水。你若真心爱我，岂会不顾惜我的名声？”
　　“这些话我本不愿意说。当日城头之上，你不顾生死为我挡箭，我便以为从前是我想错了，也看错了你。你对我的心是真的，只是不知如何待人好——但现在我又糊涂起来，竟看不清你究竟是何面目。”
　　到最后，眼看陈誉之还不醒悟，反而愈发执迷，她只能轻叹一声，转身而去。
　　“也罢，今日我本就是来同你告别的。我欲游历天下，日后便不再见了罢。”
　　“别走，你不许走——”
　　陈誉之一路追出去，却被下人们拦了下来，安乐侯府之外驻守的卫兵亮出刀剑，让他顿时清醒。
　　他只能灰溜溜地走了回去。
　　他唯一能做的，只有借酒消愁。
　　天色不知何时黑了下来。
　　失魂落魄的陈誉之坐在自家院子里，地上是打翻的酒坛，他的身上散发出浓浓的酒气，双眼通红，俨然已经神志不清。
　　他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不知什么时候，整个人已趴在了桌上，如一滩烂泥。
　　“侯爷！侯爷……”有人来到他身边，一连喊了几声，陈誉之都没有半点动静。
　　这人顿时不再出声，只是站在原地，静静注视着他，目光幽幽难辨。
　　半晌，这人终于动了。
　　他拽起陈誉之，将人拖到了旁边的小湖边，然后一脚踢了下去。
　　“哦豁！”
　　苏赢十分意外，开始吃瓜。
　　“我写好了开头，却没猜到结局啊！不过这种出乎意料的发展似乎更有意思呢～”
　　至于救人？救人哪有吃瓜有趣啊！
　　他只是一个路过的吃瓜人而已。
　　哗啦！
　　水花声响，溅起好大一片波浪。
　　醉醺醺的陈誉之在落入水中的瞬间清醒了几分，然后就被呛进了一大口水，他的肺部痛苦地抽搐起来，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他虚浮无力的四肢在水中费力挣扎，竭尽全力把脑袋浮出水面，隐约借着月光看清楚了站在岸边的人。
　　那是一张他不认识的面孔，看穿着打扮是安乐侯府中的下人。
　　“李子烨！李子烨派你来杀我吗？！我就知道，他说的都是屁话——”
　　这一刻，他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不能死！
　　又惊又怒的陈誉之拼命朝岸边游去。
　　但刚刚来到岸边，对方又是一脚踢了过来，将他重新踢进了冰冷的湖水中。
　　“太子殿下日理万机，岂有功夫浪费在你这种人身上？”这陌生的下人轻笑一声。
　　“安乐侯今日不是还特意将一年前的雪灾拿出来说道吗？我全家老小十口人，都在那场雪灾里活活冻死了，只有我一个，侥幸卖身为奴，才活了下来。”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忘却了前尘，只想带着一家人的期待好好活下去，但直到今日，从这狗贼口中听对方轻描淡写提起那场雪灾，他才知自己从未忘却过！
　　“我一家十口的性命，只是你这狗贼用来讨取心上人欢心的筹码不成！”
　　当初害死了那么多灾民，这人竟是一丝悔悟都无，反而将之当做自己痴情的证明。如今竟有脸说起来向心上人表功？！
　　无论陈誉之往哪个方向游，这个人只缓缓走到那岸边，然后又是重重一脚踢下去。
　　“——你该死！你该死！你该死！”
　　月色之下，逐渐丧失力气的陈誉之缓缓沉了下去，隐藏在暗中的人默默注视着这一切。
　　——陛下只是让他们守着安乐侯府，免得对方作妖搞事，却不曾要求保护安乐侯。
　　——既然如此，就任由他去吧。
　　……
　　第二天，一个消息震动神京。
　　安乐侯陈誉之，求娶纪云清不成，竟然于深夜投湖自尽，彻底送了性命。
　　这件事倘若是其他人做出来，肯定会让人觉得非常离谱，说不定还要怀疑会不会是大魏皇室故意害了他的性命。但主角是陈誉之，许多人居然觉得这很合理。
　　用万里江山讨美人欢心，以身相替为她挡箭这种事都做出来了，还有什么做不出？
　　前脚成了亡国之君，后脚又失去了心上人，悲痛绝望之下自杀也不难理解。
　　这位因情而死的亡国之君从此留名青史。
　　后世更有大诗人将陈誉之与纪云清之间的故事写成长诗，对这位南晋之君的一腔痴情慨叹不已，谓之为“千古第一痴情人”！
　　也有人评价其：“难得痴情人，可惜生在帝王家。万般皆好，唯独不该做帝王！”
　　再后来的后来，社会文明不断发展，皇帝这个职业随着封建社会的消失而沦为了历史的烟尘，甚至被后人加以戏说，改编成种种小说剧集，作为茶余饭后的娱乐。
　　陈誉之这位青史之上也难见的痴情皇帝，便凭他身上的故事性脱颖而出，成了许多作者编剧笔下的红人，新时代流量密码。
　　某些编剧对他的一腔痴情赞许有加，一些情绪上头的少男少女还为他惋惜不已。
　　——为卿轻掷江山，为卿以身挡箭，为卿魂归黄泉，这是多么感天动地的情谊啊。
　　某种意义上说，他也算得偿所愿了叭？
　　与之相比，李子烨固然是青史留名的雄才大略之主，但在电视剧里的形象却不免薄情寡义，甚至被改编成被打脸的渣男，来个追妻火葬场最后追不到，落得一个“坐拥万里江山却从此孤家寡人”的下场。
　　讲道理，李子烨要是知道，这就是后世所谓的“火葬场”，只怕都要笑死。
　　然后，回复那些脑补过多的后人一句：
　　——坐拥万里江山的快乐，你们想象不到！


第111章 昆仑墟
　　无尽的虚空海宛如一片不见上下四方的混沌海洋， 数不清的世界如同气泡一般在其中沉浮。骤然间，某个“气泡”所在，一抹灵光飞快从气泡中冲出，悬停在世界之外的海洋中， 化作一抹火焰般燃烧的虚影。
　　“呜呼， 还好溜得快～”苏赢吐出一口气， “不就是为了吃瓜忍不住多停留了一会儿吗， 差点就被发现我的存在了呢。”
　　——都怪契约者死得太早， 失去了契约者的身份作为遮掩， 一旦他的意识体继续停留在小世界之中， 被世界意识发现他的真实身份是迟早的事。
　　其实苏赢是可以先一步离开的，但没吃完瓜怎么能随便离开呢？这和看话本却不看完大结局有什么区别？他干脆留下来看完了全程， 直到陈誉之已经凉得透透的才走人，也是因此差点暴露了自身的存在。
　　一团雪白的小光球绕着苏赢转了个圈，系统333不解道：【这种低等小世界，就算发现宿主你的存在也没有关系吧？】
　　虽然到现在为止它仍然不清楚苏赢的实力有多强，只能用深不可测四个字来形容。但至少已经达到了超脱于小世界之上，可以在虚空之中生存的地步，这种级别的存在，又岂是一个无魔小世界能够对付的？就算外来者的身份被发现， 那个世界也拿他没有任何办法，又何必急于离开呢？
　　像系统333那样，一头闯入高等世界， 被世界之力直接锁定， 最后主系统也不得不弃卒保车的倒霉事，可谓绝无仅有。
　　想到这里，系统333第一万零一次在心里唾骂屑主系统。垃圾主系统已经是过去式了， 现在它全身心都是属于宿主的！
　　很有逼数的系统333不遗余力地吹捧起自己的现任大腿来：【——就凭宿主的实力，难道还怕被强行困在小世界里不成？如果小世界意识成了精，只怕都会一秒滑跪：欢迎大佬常来，恭送大佬离开！】
　　苏赢沉默了一秒：“……不，我是怕它黏着我不放，一波一波送好处就是不让我走，或者非要跟着我一起走……”
　　他说话的口吻很深沉，仿佛经历过这场面似的，语气中莫名透出几分疲惫。
　　系统333：【？？？】
　　……这就很离谱好吗？
　　……要不是说这话的是自家宿主，它系统333认定的金大腿，它指定要反问一句：醒醒，您这是做什么白日梦呢？
　　不过现在，宿主说什么都对！
　　但很快，系统333就知道，苏赢当时不是在瞎说了，他说的居然都是真话。
　　因为不久之后，苏赢在某个高等修仙世界玩得太嗨，一不小心暴露了真实身份，深深让系统333见证了何谓“天道祂爹”——
　　出门遇宝、天降仙人收徒之类的都弱爆了。自家宿主是人在家中坐，宝贝天上来。什么天降金花，地涌金泉，紫气三万里，无数的异象层出不穷。
　　宿主前脚才想吃烧烤，后脚各种各样的灵兽就傻乎乎地撞上来了。前脚想着看看这个世界的修仙法诀，后脚失传的上古修仙秘诀就从书架上掉了下来。前脚想找个导游，后脚这方世界最接近飞升的人物就恰好游历红尘来到那座小县城里，然后恰好敲开了宿主家门借宿……这些事情就发生在短短半天之内，系统333都不敢相信。
　　至于什么绝世美女倒贴表白，绝世帅逼哭着喊着当小弟，绝世大佬一见主角就“心有所感”“此人关系到我成道机缘”然后殷勤主动送宝贝等等等等，此类事情层出不穷，已经到了令系统333麻木的地步。
　　最离谱的是，那方世界没有一个对宿主心生恶意的存在，在系统的检测机制之下，出现在宿主面前的人，好感最低都有80。
　　目之所及，仿佛整个世界都充斥着善意，人与人之间没有一点点的尔虞我诈、嫉妒仇恨斗争，整个世界都美好得不真实。
　　人类幻想之中的天堂也不过如此了。
　　而自家宿主，就是“天堂”的中心人物。想要什么都能拥有，想做什么都能办到，哪怕是龙傲天小说之中的主角都自愧不如。
　　这种程度的天眷，不是天道祂爹是什么？所有的气运之子，都只能算是弟中弟啊！
　　但苏赢连一天都没待满就跑路了。
　　跑路的时候，连系统333都能感到整个世界的不舍——就仿佛一个将自己所拥有的一切都奉献出来摆在渣男面前只求渣男能留下来却被毫不留恋甩掉的可怜人一样。
　　全程看完一切的系统333目瞪口呆。
　　既惊讶于那个世界不惜一切也要把宿主拐过去的行为，更惊讶于宿主的反应。
　　——它还是第一次看到宿主这么“狼狈”。
　　这种从早到晚送好处，一波接一波没完没了的轰炸，强大到可怕的“天眷”，在某种程度上，几乎称得上另类的天灾了。
　　只能说天道不具备真正智慧生灵的意识，只是凭本能知道把苏赢留下来对世界本身有好处，否则也不会连讨好人都这么“笨拙呆板”，生生把送机缘变成了强行塞机缘，吓得苏赢一天都待不到就赶紧跑路。
　　系统333惊叹之余十分好奇：为什么同样是外来者入侵世界，像它们这些系统，每一个被发现都是凉凉的下场，而自家宿主，却被小世界各种讨好挽留呢？
　　人与统之间的差距，也未免太大了吧？
　　“……还是自家昆仑墟更善解人意啊。”
　　终于回到昆仑墟，苏赢仿佛一个终于摆脱狂热追求者加跟踪狂的少女，面对听话懂事不做妖的家庭主夫，发出由衷的感叹。
　　“不愧是经过我熏陶培养出来的世界。不仅世界本身听话懂事不瞎搞，这方世界的生灵更是人才辈出，一起玩也更称心～”
　　此时的昆仑墟，早已经大变模样。
　　自楚灯拜入仙门修仙起，已经过去三百年，随着他实力和地位的不断提升，对昆仑虚的影响也日益扩大，而最大的改变无疑是三十年前创造出来的“墟界灵网”。
　　结合了科技文明的思路与昆仑墟的特色，经由多家先到宗门联合而创造的“墟界灵网”覆盖四海八荒，几乎贯通了整个世界。
　　由于整张网络依靠各地灵脉基站的支持，以天地灵气作为运行能量，因此无法为凡人所见。但凡有修为在身，能够驱使灵气的存在，都能登录这“墟界灵网”。
　　三十年时间过去，哪怕是曾经的老古板，也接受了墟界灵网的存在，甚至连论坛、聊天群、虚拟世界神念斗法等种种功能都开发了出来，一个个冲浪冲得飞快。
　　这不，苏赢的本尊才从沉睡中苏醒，接纳了异界回归而来的一缕意识，准备随机挑选几个可爱的小伙伴一起玩耍，就发现自己苏醒的消息已经在墟界灵网上曝光了。
　　谁让栖云洞天有太多闲着没事干在网上浪的家伙呢？
　　苏赢以意识神游于天外，游览三千小世界，并不是什么秘密，醒过来的消息也不需要特别保密。
　　在某些有心人的特别关注之下，每当苏赢苏醒过来，他们就会收到栖云洞天中结交的好友的通知。
　　于是，这个消息就这么迅速传了开去。
　　然后，迅速蹿上当日头条热门。
　　一时间，各路仙神纷纷发出“朋友圈”，不经意地晒出自己的行程，譬如接下来一段时间要闭关啦，即将出发探索某处秘境归期不定啦，修行上遇到了困难要闭门思考谢绝外人打扰啦……种种借口不一而足。
　　有心知肚明的人发出了调侃的表情包，配上各路仙神的靓照，再加上一行大字。
　　——【你不要过来啊！.jpg】。
　　对此，楚灯十分不解。
　　作为墟界灵网的发明者，尽管他实力还不足，却凭借自家背后的仙道宗门支持，而在虚界灵网之中拥有特殊的地位和权限。
　　眼看着平日在网络上活跃无比的各路大佬纷纷留言下线，用准确的形容完全可以说是“作鸟兽散”，他不由陷入深深的迷惑。
　　“栖云君为人宽宏大度、率真坦荡，又有扶危济困、普渡天下的品格，不过就是性格贪玩了一些，比一般人好奇心和求知欲更旺盛了一些，何必如此避之不及呢？”
　　被问到的修行者：“？？？”
　　“宽容大度，坦荡率真，扶危济困，普渡天下，你说的真的是那个栖云君？”
　　这人满头问号地看着楚灯，艰难吐出一句话，却得到了楚灯毫不犹豫的点头回答。
　　“嗯，怎么不是呢？他就是这样的人啊！”
　　回想起苏赢所做的一切，楚灯心中仍是满怀感激，不吝用一切赞美之词夸赞对方。
　　在他旁边，同门的前辈们一个个都听傻了：“我第一次知道这些词能用在他身上……”“我也一样。谁说不是呢？”
　　见状，楚灯更加觉得他们过分。
　　他皱起眉头，忍不住替栖云君打抱不平，哪怕面对的是比他修为更高深的前辈大能，也不能阻止他维护自己的偶像。
　　修行界的不正之风，就由他来纠正——
　　“……从前我只听说过世俗中会有凡人集体孤立和排挤过于优秀突出的个体，对其进行可怕的校园冷暴力和职场冷暴力，想不到修行界也有这种陋习。像这样对待栖云君，你们一点都不觉得羞愧吗？”
　　被质问的人都陷入了呆滞，只觉不可思议：“我们……排挤和冷暴力他？”
　　他们看楚灯的眼神仿佛在看什么稀有物种，良久才释然一叹：“也罢，你是这几百年才踏上修行路的人，不了解栖云君也是正常的，毕竟现在他沉迷于游览三千世界，出现在外界不如以往那么频繁了。”
　　话是这样说，但语气里很是庆幸。似乎是恨不得栖云君能够更加沉迷才好。
　　“——你可知为何我仙宗上下从不食肉食，而是以素食为主，偶尔用灵猪肉？”
　　“不知。”楚灯疑惑摇头，“我看其他仙宗也是如此，大抵仙道中人都是这般吧？”
　　……或许修仙就应该餐风饮露？前世小说里不都说了吗，食物里说不定有杂质呢。
　　他说出自己的猜测，其他人顿时垮下了脸：“什么餐风饮露，那都是凡人的猜测。若是踏上了修行路，连一口想吃的都吃不了，那这仙道修行还有何乐趣！”
　　这个话题一开，众人纷纷郁闷吐槽。
　　“——你以为我们都喜欢吃素不想吃肉啊？这都是被栖云君逼的！”
　　“栖云君来历莫测，实力更是莫测，曾经有一个想杀他的家伙，轮回七世为驴，哪怕后来重新轮回成人，但思维都驴化了，堂堂天仙成天想拉磨盘，简直可怖！”
　　“那十万魔窟的女魔头秦芳菲，你以为她起初就是女子？不过是得罪了栖云君而已！”
　　“还有如今天地间的魑魅魍魉，你以为是自然诞生的吗？都是对他心怀恶意的家伙做坏事不成却被反噬，才变成这样的。”
　　“那浩然仙宗的宗主，当初不知栖云君之名，见他好看居然想强娶回去做夫君，被变成一根竹子在浩然仙宗山头待了千年，连神识都被封印不能与人交流。重新变回人后，这人竟成了个喋喋不休的话痨，听说她现在晚上做梦都要说梦话……上回去浩然仙宗参加仙道交流会，她生生讲了半年，我踏上仙道以来第一回 打了瞌睡。”
　　在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控诉中，楚灯的表情渐渐扭曲：“……不，不至于吧？”
　　“当然至于！”有那年长的修行者长叹一口气，“你们这些小辈只知道他的威名，却不知他究竟做过什么，那三十五洞天之主何以谈栖云君色变，对他避之不及？”
　　“只因栖云君所做之事，逆乱阴阳，斡旋造化，即便他们能做到，也无法那样轻描淡写随手施为。加之栖云君得天地偏爱，百无顾忌，岂是其他人能够相比？”
　　“唉，如今这方天地，除却灵猪之属，其他动物，都曾被栖云君变过。这变化之术任是仙神也难分辨，大家岂敢乱吃？”
　　虽说天下无数灵物之中，可能只有一只是得罪了栖云君的倒霉鬼变化而成的，但他们也不敢赌啊！一想到吃掉的可能是某位倒霉的修行者，而这个倒霉的修行者或许现在是别人，将来就是自己，所有人就心照不宣地有了一个默契的潜规则——修行之人只吃素，不吃肉，目前来说，灵猪除外。
　　还好修行者变成动物之后实力依旧强大，不用担心被不知情的普通人吃掉……
　　还好这种变身不是永久的，一般是根据得罪栖云君的程度或者对方的心情来定……
　　“对了，听说几百年前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辈，一无所知去了栖云天，扬言要报复栖云君，至今不曾再见……”突然，有人想到什么，微微色变，“该不会灵猪也要从食谱上划掉，从此只能吃素了吧？”
　　楚灯艰难地替自家偶像辩解。
　　“不不不，我觉得不至于……”
　　……人不能，至少不应该。
　　与此同时，醒过来之后第一时间发现自家养的猪猪掉了膘的苏赢找到了饲养员。
　　他不解地问：“怎么回事？那么多的养猪**精华，你都没有好好吸收领悟吗？”
　　饲养员：“……”神特么养猪**精华！你还记得我是来栖云洞天干嘛的吗？
　　系统333适时进谗言：【宿主，这人一看就没有好好听你的话，认认真真养猪。我听其他人议论，他这段时间鬼鬼祟祟的，肯定光惦记着怎么搞事了！】
　　苏赢顿时不满：“养猪才是正业，搞事只是副业，怎么能主次不分呢？我虽然想看你搞事解闷，但这只是饭后节目嘛～”
　　这样说着，他二话不说一挥手。
　　淡淡的白光如一捧月光洒落而下，光芒笼罩中，什么反应都来不及做的饲养员开始不断变形，宛如一团被扭曲的橡皮泥。
　　不多时，光芒散去，出现在苏赢眼前的赫然已是一头活泼可爱，雪白。粉嫩的灵猪。
　　猪猪抬起头，瞪着一双惊恐的眼睛，嘴里也发出了惊恐的哼哼声。
　　而罪魁祸首却毫无自觉地歪了歪头，用轻快的口吻说着格外不做人的话：
　　“——好啦，帮你一把。每天六个时辰变猪体验，持续半年，这样你就能深入了解猪猪的喜怒哀乐啦！以后也能更好地照顾它们，急猪猪之所急，想猪猪之所想，让它们在你的茁壮关怀之下健康成长……”
　　说到这里，苏赢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嗯，定个小目标，半年之后长膘三十斤，相信你一定能办到的吧？”


第112章 神鬼之友1
　　夜色如幕， 月光像是打翻的雪白颜料，在那无穷的幕布上肆意泼洒着，于是苍穹大地，都被抹上了一层霜雪般的银白。
　　榕城郊区， 无人的街道上， 一排排沉睡的房屋在夜色之中悠悠贮立， 月光将它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大地在夜色里安眠。
　　不知何时， 一道赤红色火光悠悠坠落，落地的瞬间化作一位宽袖长衣的赤袍青年。
　　青年目光一扫， 视线触及那些现代化的高楼大厦， 不见他如何动作， 只心念一动，便换了个打扮。那一身复古的长袍立刻化作简单的衬衫长裤，唯有一头乌黑的长发仍是随意披散在身后，如绸缎一般。
　　感应着这个世界活跃的超能反应，还有法则之中蕴含的那些黑暗、扭曲， 与毁灭气息， 苏赢不由挑了挑眉：“……看来这个世界很受魑魅魍魉之流的喜欢啊。若是有修行鬼道巫道的存在，必然得天独厚。”
　　哪怕还不曾亲眼看到什么魑魅魍魉的存在， 但他敢断定， 这人间绝少不了鬼魅。只因这个世界的规则，天然契合鬼魂。
　　用话本子的说法，这就是个灵异世界。
　　由于某些原因， 这一回，苏赢并没有借用谁的躯壳。有着丰富的捏人经验，又洞察这个世界的规则， 他随意吸收来一些超能能量，很快就为自己捏出一幅躯壳，动作堪称驾轻就熟。然后随便选了一个方向离开。
　　哒哒哒嗒哒。寂静无人的街道上，只有他轻快的脚步声奏响，像个游荡的幽灵。
　　从目前收集的信息来看，这个世界与苏赢曾经去过的第一个异世界在科技上接近，但风俗文化等却有诸多不同之处。
　　星球地理情况也不同，并非几大洲几大洋几百国家，而是一片完整的大陆，陆地上共有七个国家，大陆之外都是茫茫汪洋。
　　但这个世界的科技还不曾发展到航空探天，也不存在核弹这种恐怖的洗地武器，威力最强大的武器，也不过是导弹罢了。
　　相对来说，其他方面的科技发展却不慢，网络发达贯通全球，已进入4G时代。
　　这种畸形的科技树，实在是很微妙。
　　漫不经心走过一条又一条街道，苏赢的目光一路打量着他所遇到的一切景象，似乎在观察这个陌生的世界里陌生的文化风俗，又像是个深夜赏景的悠闲游客。
　　不知何时，苏赢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微微转身望向街边一栋普通的居民楼，注视着那栋楼中唯一亮着灯光的二楼。
　　“哦豁——”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事物，他的双眼情不自禁亮了起来。
　　“这叫什么？说鬼魅鬼魅就出现了？”
　　一个多小时前，新源小区3栋902。
　　亮着灯的房间里，键盘敲动的声音不断响起，顶着一双大大黑眼圈的张紫芸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她一边端起旁边的咖啡，一边用眼角余光去看电脑屏幕的右下角。
　　当前时间：01：57。
　　“快两点了啊……”
　　放下咖啡，张紫芸揉了揉眼睛，
　　“听说这段时间我们本地就有好几个加班党深夜猝死了，我也要小心啊。”
　　嘴上虽然这样说，但她下一秒就开始自我激励，熟练得让人心疼：“快了快了，今天的任务只差一点了，做完任务就去睡觉，最多再过半个小时就行了。加油！为了房子车子票子！张紫芸你可以的！”
　　熟练地给自己灌了一波鸡血，她就顶着大大的黑眼圈，再度投入到激情的工作之中，全然不曾发现，不知何时，一缕又一缕黑烟一般的无形之物正不断向着她所在的房间汇聚而来，几乎汇聚成漩涡。
　　随着时间推移，那漆黑之雾越来越浓郁，逐渐弥漫了整个房间，将张紫芸彻底笼罩在内，她敲打键盘的动作变得越来越僵硬机械麻木，两只眼睛中的神采也渐渐消失，只是呆滞而死板地盯着电脑屏幕，手指敲出了一串又一串无意义的字符。
　　配合她那苍白无血色的面孔，深而重的黑眼圈，还有瞳孔之中弥漫的血丝，以及呆板的眼神，宛如一具只剩本能的僵尸。
　　仿佛这具躯壳的意识已经被消灭，有某种神秘的力量接管了它，依靠着之前的本能继续敲打键盘，就要敲打到地老天荒。
　　就这样，整个房间里，只剩下整齐而机械的键盘敲击声，连间隔时间都一模一样。
　　半个小时过去了。
　　一个小时过去了。
　　一个半小时过去了。
　　寂静的深夜里，整齐的键盘敲击声仍在继续，电脑界面上填满了无意义的字符。
　　电脑桌前的人却重复着自己敲击键盘的动作，仿佛感觉不到身体的疲累和手指的酸痛，陷入了某种难以自拔的境界。连带着整个房间，都好像化作某个特殊的领域。
　　她无神的双眼紧盯屏幕，嘴里则是不断低喃着：“工作、工作、工作、工作……”
　　直到一只手掌好奇地搭上了她的肩膀，手掌的主人啧啧惊叹起来：“世界上居然存在生前加班猝死，死后还热衷于加班的鬼？传说中的资本家pua洗脑恐怖如斯！”
　　这只手掌拍下去的一瞬间，房间里那种浑然一体的特殊领域气场宛如一个轻松破灭的肥皂泡一样骤然消散得一干二净。
　　而坐在电脑桌前机械敲键盘的人，也像是全身过电一样猛地一震，骤然惊醒过来。
　　张紫芸无神的瞳孔重新恢复了神采，她茫然地左右看了看，似乎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电脑屏幕上的时间让她一个激灵。
　　——上面赫然显示：03：49！
　　不知不觉间，近两个小时便过去了。
　　看着电脑上满屏幕的乱码，张紫芸后知后觉回想起刚才发生了什么——她在一种近乎魔怔的状态里，敲了两个小时的键盘！如果不是被人打断，还不知要敲多久！
　　密密麻麻的寒意一瞬间爬满了她的全身。
　　张紫芸像是见鬼一样一把推开电脑站了起来，顾不得打翻的咖啡染湿了键盘。
　　一下子蹿出去离了电脑几米远，一只手掌再次轻轻拍在她的肩膀上：“别担心，你的电脑很正常，闹鬼的不是它。”
　　“那就好！”
　　张紫芸下意识松了一口气。
　　下一秒，她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身体也僵在了原地。大概是心理作用，手掌与肩膀相接触的地方，源源不断的寒意向她传来，她感觉那只手冰凉得仿佛尸体。
　　张紫芸像个上了发条的机器人一样一点一点扭过头，她视线中顿时映照出半张难以形容的完美侧脸，以及绸缎般的乌黑长发。
　　“你你你你你是人是鬼？！”
　　打着颤的一句话脱口而出的同时，张紫芸心中已经有了答案——肯定不是人啊！
　　就凭这幅相貌，便已超乎凡人的范畴。那是普通人类无论如何也无法抵达的完美。
　　但要说是鬼……
　　人死变鬼还能有这种程度的美颜效果？
　　那么死亡就不是大恐怖而是大福利了。
　　这样的人物，唯有“神”才能够形容。
　　张紫芸无法以言语来准确表达她的感受，只感觉到来自生命本质的吸引。那并非好看的异性带来的吸引，更像是完美的生物对于不完美的低等级生命的吸引……因此，非要强行定义对方的话，她只能定义为神。
　　而这样的“神”，又何必来谋害她呢？
　　这个念头一出，她奇迹般平静下来。
　　恐惧如同潮水一般从张紫芸的脑海中褪去，让她的智商得以重新占据大脑高地。
　　结合之前她在电脑桌前像是被鬼上身一样源源不断敲了两个小时键盘的异常，直到这位神秘存在出现才得以摆脱那种诡异状态，张紫芸立刻明白了事情的真相。
　　——眼前的神秘人，无疑是救了她一命！
　　意识到这一点，张紫芸的身体彻底放松下来：
　　“这位先生，是你救了我？”
　　苏赢收回了搭在对方肩膀上的手，顺带着拽出了一团奇形怪状的幽魂。
　　“这么说也没错。我要是不来的话，你明天就会被人发现加班猝死了哦。”
　　一边说他一边晃了晃手上的那条幽魂。
　　“刚刚才经历过鬼上身，你现在体质不同，应该能看到的吧？喏，这就是让你不知不觉沉迷工作差点猝死的罪魁祸首。”
　　张紫芸不由闻声看去。
　　只见一条幽魂正半死不活地挂在这人的手上摇来晃去，宛如一条落入网中的鱼。
　　仔细看去，还能看出那幽魂稀疏的头发，苍白无血的脸，深重的黑眼圈，以及厚厚的眼镜，俨然就是个迟早过劳死的社畜。
　　这熟悉的气质形象让张紫芸微微一征。
　　她当然不是认得这条幽魂，只是对方身上的社畜味未免太浓，俨然已经腌入味了。
　　视线在对方身上稍稍集中一会儿，耳边就仿佛传来了无穷无尽的社畜语录：
　　“加班，加班，加班……”
　　“工作，工作，工作……”
　　“只有一点点啦，只差一点点啦……”
　　“再过一刻钟就收工……”
　　同为社畜的张紫芸只感觉这些话语熟悉莫名，立刻笃定：“就是这个家伙捣的鬼？”
　　之前苏赢说过的那句话瞬间蹦入了张紫芸的脑海：“世界上居然存在生前加班猝死，死后还热衷于加班的鬼？传说中的资本家pua洗脑恐怖如斯！”
　　“这个家伙，该不会就是加班死的吧？”她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起来，“死了还嫌加班不过瘾，继续上我的身来加班？”
　　“错了哦，早在你之前，这位仁兄已经随机抓取了好几个幸运儿一起加班呢。”苏赢笑眯眯地竖起一根手指头摇了摇，“我从他身上感受到的气息，就有五个人哦。”
　　张紫芸微微一愣，然后突然睁大了眼睛：“等等，本地新闻上说这段时间已经有好几起加班猝死的事件，该不会就是……”
　　苏赢轻快地打了个响指。
　　“——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


第113章 神鬼之友2
　　这个平平无奇的夜晚， 张紫芸的世界观被颠覆了。
　　恶灵附体、神秘非凡者、本地新闻中接连出现的社畜加班死亡真相……这些普通人本不该知晓也不该接触到的事物，短短一个晚上，都被她撞上了。
　　在恐惧之余， 这让她忍不住诞生了一种， 今时今日方才知晓世界真实的感觉。
　　危机解除，张紫芸却难以平复自己激动的心情：“世界上居然真的存在妖魔鬼怪还有斩妖除魔的超凡者， 或者叫做修仙者， 不对，也有可能是什么龙组凤组超自然管理局之类的组织呢？为什么我们普通人都一无所知， 一定是暗中有国家把控， 隐瞒了超凡事物的存在， 妖魔鬼怪之流， 必然也有专门的秘密部门清理，才能维持社会稳定……”
　　一口气说完自己的猜测， 将心中那股兴奋的情绪发泄出来，张紫芸后知后觉醒悟：“是了， 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听说过这个世界还有超凡力量存在，直到今天才遇到， 总不可能全世界只有我遇到过类似的事吧，但社会上从来没有风声， 那几个被鬼上身的人最后对外公布的结论也都是加班猝死， 根本没提到鬼魂作祟，一般保密效果根本不可能这么好，所以以前那些人，多半直接被抹掉了相关记忆吧？”
　　想到这里，张紫芸心中警惕又无奈——如果就这样被抹掉记忆， 作为万千平凡者之一，继续过从前普普通通的生活，已经见识到世界真实的她无论如何也不甘心啊！
　　她无论如何也要试上一试：
　　“先生你一定就是来自国家秘密部门，在暗中保护普通人的存在吧！你看我有那份天赋吗？有机会加入你们吗？”
　　——放在古代，她今晚的经历就是遇了仙缘，不抓住这个机会，会后悔一辈子！
　　在张紫芸雪亮的眼神注视中，随手把玩着手中幽魂的青年缓缓摇了摇头：“不……”
　　张紫芸的眼神黯淡下去。
　　“——不知道哦。”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让她暗淡的眼神重新亮起。不是不可以，而是不知道？
　　在张紫芸不解的注视中，苏赢摊了摊手：“我又不是这个国家秘密部门的人，怎么知道你有没有机会加入进去呢？”
　　他神情坦然，笑眯眯地说道。
　　“——这个国家具体是怎样的构架，有没有管理超凡的秘密部门，我都不知道呢。我只是一个恰好路过的外来旅游者呀。”
　　“什、什么？”张紫芸顿时懵逼。
　　合着自己刚才洋洋洒洒一大通推测下来，跟事实就不搭边？
　　不，也不能说不搭边。官方必然是存在着专门负责处理超凡事务的部门，也必然有完备的善后工作，包括但不限于抹除普通人的记忆。只不过拯救自己的是一位路过的外来超凡者而已。
　　对方甚至根本不是这个国家的公民，不过从外貌特征来看，应该属于同一文化圈。而且必然是散修——如果是外国特殊部门的超凡者，肯定不可能有机会在这里闲逛。
　　虽然不了解超凡世界，但这个社会能够维持如此的安稳平静，就意味着超凡世界也必然要遵守一套秩序，维持国家的和谐。
　　外国的官方超凡者偷偷摸摸混入国境是不可能的，必然在第一时间门就被知晓，根本不会被放任在本国的地盘上随意游荡。怎么都得来上几个本国的超凡者“陪同”吧。
　　只有两种情况例外：一、这就是一位弱小的普通散修，所以跨越国境也无人忌惮。二、这是一位无敌强的大佬，他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不受约束，根本不可能有人知晓他行踪，或者知晓了也没有人敢管。
　　虽然张紫芸直觉很可能是第二种，但就算是第一种也不要紧——再怎么弱小的超凡者，在她这个普通人眼中都足够强大了，轮不到她挑剔嫌弃。更何况这是她唯一有机会接触超凡的渠道，还想要什么自行车啊？
　　意识到自己猜错了，这位并不是神秘部门的人，张紫芸瞬间门放弃了想好的腹稿。
　　什么恳请对方不要抹掉自己的记忆啦，什么想方设法加入国家超凡部门啦，不能加入国家超凡部门就求对方告诉自己其他超凡组织修仙宗门的信息等等等等，都不必提了。
　　现在，摆在她面前的选择只有一个，如果她不想继续这二十多年的平庸人生的话——
　　张紫芸当场就是一个滑跪，毫不犹豫就抱了大腿：“师傅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下一刻，一股无形的力量阻止了她的动作，生生让张紫芸重新站了起来。
　　苏赢随意一挥手打断她：“别别别，收徒有什么好玩的？我对收徒不感兴趣。你想接触超凡力量，以后机会多的是。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困了，刚来到这里还没找到住处，今晚就在你这里借宿吧。”
　　听前半截时，张紫芸虽然早有心理准备没那么容易抱上大腿拜师求道，但还是忍不住内心的失望。
　　听到最后，她低落的情绪却迅速高涨起来，变得狂喜：“好好好，没问题，有一间门空着的客房，之前合租的室友刚好上个月退房了，我这就去给您准备全新的床铺被套……”
　　她二话不说就跑向隔壁的客房，熬夜一整晚的疲惫都好像消失殆尽，整个人容光焕发，精神奕奕，从床铺被套到洗漱用品，几乎把整间门客房里里外外换了一遍。
　　其殷勤程度，让系统333都忍不住升起了危机感，有种首席心腹位置要被抢的错觉。但很快这份危机感就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莫名的骄傲——哼，再怎么殷勤都是无用功。就算像楚灯一样得到宿主的欣赏，也只是一时的风光罢了。只有它系统333能陪伴宿主前往无穷的小世界。
　　苏赢看着突然散发出无穷自信和骄傲的系统333，感觉小光球的亮度都好像因为突如其来的情绪波动而上涨了一些，忍不住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
　　凌晨六点半，枕边闹钟响起的同时，张紫芸条件反射地从床上一下子直起了身来。
　　眼皮像是被胶水粘住了一样沉重，脑袋也是昏昏沉沉的，只睡了不到两个小时，她的身体还处在熬夜加班的疲惫之中，完全是凭借着本能完成了一整套洗漱动作。
　　直到这时，张紫芸的意识才清醒过来。
　　“等等，昨天晚上……”
　　一些神奇的画面在她的大脑中流转而过：突如其来的鬼上身、不受控制沉迷加班的两个小时、出手解救自己的神秘青年、还有那已经令至少五名社畜猝死的幽魂……这一切的一切，都好像是做梦一般。
　　“深夜独身一人的女孩，遇到恐怖的恶灵，却被拥有特殊能力的神秘美男子解救，而后美男子表示自己刚刚来到这个城市，暂时没有住处，于是在自家借宿一晚”这种情节无论怎么看都像是恋爱偶像剧的开场，而她就是那个幸运的女主角。
　　这本该是足以让不少爱幻想的女孩怦然心动的“英雄救美”故事，但想一想那一位的颜值和气场，张紫芸只想说大佬我不配。
　　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昨天熬夜太晚出现了幻觉，否则怎会见到现实中根本不存在的鬼怪，以及那种不似人间门所有的人物。
　　张紫芸心中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直到在客厅里看到一道背对着她随意躺靠在沙发上的背影，打开的电视机里正在播放最近的大热电视剧，此时更是恰好在上演狗血的“你爱我我爱他他爱她”剧情，而坐在沙发上的苏赢却是看得津津有味。
　　直到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他才头也没回地“诶”了一声：“你今天还打算去上班啊？”
　　他的声音让张紫芸从那种强烈的不真实感中醒了过来：“居然真的不是梦——”
　　“我真的遇到了鬼，还有超凡者大佬！”
　　这个念头闪过，张紫芸才反应过来苏赢刚刚在同她说话，她不知所措地开口：“啊，哦，今天是工作日，当然要上班。”
　　“昨天才打开新世界的大门，看到了超凡事物，今天就要老老实实去上班，哎，社畜的人生就是这么真实。可惜了，要是昨天拜师成功，我今天就敢辞职……”
　　她在心里吐槽了两句，又忍不住开口：“苏先生你昨晚才来到榕城，没那么快找到合适的住处，不如干脆就在这里住下来吧。我对榕城很熟悉，哪里有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我都能给你推荐啊！”昨晚她已经得知苏赢的姓名，却不敢随意直呼，仍是用尊称。
　　——一男一女合租当然是很不合适的，传出去也不方便未来找男朋友，但眼前这是普通的男人吗，这是她的大腿啊！要是放任对方就此离开，万一以后再也没机会抱上这条大腿了呢？要是有机会进入超凡世界成为超凡者，献祭十个男朋友都行！
　　苏赢转过头，没说同意，也没有拒绝，只是用惊讶莫名的眼神看向她：“……你真的没感觉自己哪里不对劲吗？”
　　“哪哪里不对？”被他这么一看，张紫芸顿时有点慌：难道昨天的鬼魂还在她身上留下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后遗症？
　　她仔细感觉了一下：“没有啊。就是睡眠不足头有点昏，还有总感觉昨天经历的一切都像梦一样，现在走起路来都发飘。”
　　这样说着，张紫芸露出个傻乎乎的笑容。
　　【过度疲劳都没感觉，这就是社畜吗？】连系统333都忍不住怜悯了，【昨天宿主要是晚来一会儿，这家伙都被鬼魂操控加班猝死了——这状态有多差自己心里没数？虽然有宿主及时解救，也就是多休息了不到一小时，这真的能去上班？】
　　【——难道说，她是打算在公司的工作岗位上猝死，从而领取一笔补偿款？】
　　与此同时，苏赢也开口：“你脚下发飘和做不做梦没关系，你是真的在飘啊！”
　　“啊？”张紫芸呆呆看过来，感觉脑袋越来越昏，又呆呆点头，“好像真的是哦。”
　　——不是因为过于兴奋而产生了做梦一般发飘的错觉，她是真的歪歪斜斜在发飘。
　　下一秒，张紫芸只感觉天旋地转。
　　难道自己也要步上前辈们的后尘了吗？
　　“不……”
　　张紫芸整个人都不好了。
　　她晃晃悠悠坐倒在旁边空着的单人沙发上，迷迷糊糊摸出自己的手机，然后用最快的速度拨通了急救电话。
　　这一刻，她的求生欲爆炸。
　　“——我还能抢救一下啊！”


第114章 神鬼之友3
　　昏昏沉沉之中， 急救车到来的声音惊醒了张紫芸，被送上急救车之前，她像是突然想到什么， 一个激灵睁开了眼睛：“等一等，手机！我还没给公司请假……”
　　从懵逼的护士手中接过手机， 打电话请好了假， 免得因无故旷工被罚款， 她才长松了一口气，总算放心地昏睡过去。
　　【……】
　　全程看完这一切的系统333忍不住直叹恐怖如斯：【……我算是知道宿主手里那只幽灵是怎么形成的了。要是这个世界的社畜都这么爱岗敬业，死了变成那个鬼样好像也不是不能理解哦。】
　　苏赢先是点头， 然后又摇头：“严格来说，其实那不算是正常人类死后变成了鬼魂……我昨天深入了解了一下，这种情况， 更像是猝死的社畜执念聚集体。非要说是鬼，简单称它为社畜鬼也行，只不过它不具备鬼魂应该有的智慧与意识。”
　　说话间，一人一统已经来到了一栋摩天大楼面前。
　　这栋楼高达上百米， 是整个蓉城的地标建筑， 整体设计有一种超前的科幻风格， 二十多家企业办公室都入驻在此， 说是本地金融商贸中心也不为过。
　　这正是榕城著名的天景大厦。
　　在过去的半个月时间里，这里已经连续死了五个倒霉鬼。对外公布的新闻当然是熬夜加班猝死， 只有内部人员知道，这几人的死因虽然的确是猝死， 但死亡当天晚上的反应却很是诡异，怎么看怎么反常。
　　“……当然反常了！”
　　伴随着一道略显激动的女声，几道人影结伴从大厦中走了出来， 有人手舞足蹈地比划着，语气中满是恐惧。
　　“……我就和叶飞在一间办公室的，那天晚上我怎么叫他他都没有反应，就是坐在办公桌前闷头打字，我走的时候喊了他一声他也不作声，当时我没多想，第二天就听说他加班猝死了。后来想想真的很不对劲，他那天晚上很反常，也不和我们说话，几个小时都不动弹一下，就跟个被设定了程序的机器人一样……我现在越想越觉得害怕，晚上都不敢在公司多呆，这里是不是真的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啊？”
　　这话一出，立刻便有人接话：
　　“谁说不是呢？要说只有他一个也就算了，我跟你说，13楼的北仑公司，我有认得的熟人在那里，听说他们公司死的那个人也是蹊跷的很，跟你的描述一模一样。就是大半夜的死命工作，完全不理人，像个听不懂人话的机器一样，因为他们同事之间白天才吵过架，以为是故意不理人，谁知道这个人当天晚上就猝死了啊！后来听说了好几个一模一样情况的，他们也觉得这里头有问题，现在怕得要死。晚上加班都是老板用高额奖金诱惑才敢来……”
　　另一个人压低音量，神秘兮兮地开口：
　　“最诡异的是21楼那个啊！因为在他前头已经有好几个出了事，发现他晚上突然不理人，埋头加班，其他人就慌了，喊他叫他都不行，有人强行砸了电脑，他才恢复过来，结果回到家里还是猝死了。新闻上都说他是把公司任务带回家里做，熬夜一晚过度疲劳猝死的，我才不信呢！”
　　这一行人从苏赢身边走过，七嘴八舌讨论着发生在他们身边的诡异猝死事件。
　　没有一个人注意到站在原地微微仰头望着这栋大厦的青年，反而自然而然忽略了他。
　　“越说越吓人，不会真有脏东西吧？就算没有，半个月不到死了五个人，这里是不是风水不好啊？我现在也有点慌。”
　　“慌也没用啊，还能辞职不成？能在这里工作是蓉城多少人求不来的机会啊！辞了这份工作，去哪里找同等薪水的工作？”
　　“唉，我这一个月的房贷还等着还呢……”
　　议论声随着脚步声的远去而变淡，只有零零散散的话语顺着微风吹过苏赢的耳畔。
　　他保持着仰望的姿态，漆黑的眼瞳中倒映出一幢直入天际的大厦，以及悬浮在四周，像是无形的漩涡一般一层一层将之包裹的黑色气流，那混乱诡异的特殊磁场散发出阴森幽暗的能量气息，而四周又有一缕缕游曳的金光，将之大半约束下去。
　　“啧啧啧，用专业术语来说，这是聚阴之地啊。”
　　收回目光，苏赢惊叹道：“在这种地方建大厦，摆阵法，借助浓郁的人气来压制聚阴之地的人，也算是个人才了！”
　　系统333不解道：【——聚阴之地？】
　　“用话本子里更接地气的说法，这地方属性极阴，磁场能量混乱，天然就是吸引各种妖魔鬼怪的老巢……”
　　“不过，大概几十年前有人在这里布了阵法压制阴属性能量，又特意修建天景大厦，用整个蓉城的人气来镇压它，才没让这个地方变成鬼窝……”
　　【那现在这种情况就不对了啊。】系统333顿时恍然大悟，【难道是阵法出了问题？所以才会有鬼怪被吸引过来，半个月就害死了五个倒霉社畜？？？】
　　“阵法确实有了一点缝隙，不过你搞错了因果关系哦。”苏赢摇摇头，“是第一个人先猝死，死后的残魂和执念与这里诡异的磁场产生了某种反应，这才诞生所谓的鬼怪……”他上下抛动着社畜鬼，“之后因为鬼怪的原因短短时间又死了四个人，这才让阵法动荡，阴气外泄了一点。”
　　不过整体来说，这个阵法还是稳固的，不然的话，这栋天景大厦早已经沦为鬼窝，一个不好连榕城都会沦陷为鬼域。
　　系统333彻底听懂了——
　　相较于拥有生前记忆智慧和自我意识的鬼，其实这个东西更像是社畜死掉的执念与聚阴之地磁场形成的某种怪异之物，不存在自我意识，只遵循某个规则——非要命名的话大概是【社畜必死于加班】？
　　正因如此，深夜加班的社畜会格外吸引它的降临，让人不知不觉受到那份执念的影响，成为一个莫得感情的工作机器，然后在这种怪异规则的作用之下加班猝死。
　　——就好像死者生前没有完成的事情变成执念，在其他同类的身上延续了下去。
　　“没错，就是你理解的这样哦。”
　　获得苏赢的赞许，系统333很是得意。但想到这个怪异之物的来历，它实在忍不住吐槽：【问题是，为什么加班死掉的社畜最后的执念居然还是加班啊？】
　　系统333发出难以理解的声音。
　　【——这是不是有哪里不对？！】
　　“嗯，哪里不对呢？”对此，苏赢倒是很理解，“人类的爱好是自由的嘛，或许你喜欢摸鱼，但也有人就喜欢加班嘛。到死都念念不忘形成执念，这是有多喜欢啊！”
　　【宿主说得有道理……】
　　系统333正要习惯性地无脑吹捧宿主，完全不顾事实，突然意识到哪里不对。
　　【等等，我不喜欢摸鱼。我从来不摸鱼。我最喜欢的就是替宿主分忧解劳……】
　　就算是死了，被关在棺材里，系统333也要发出呐喊的声音：【为宿主工作时，才是我统生最充实最满足的时刻！】
　　苏赢顿时大为赞赏，脸上也露出灿烂的笑容：“你看，你不就是这样想的吗？”
　　系统333一时竟无言以对。
　　本来那几个倒霉鬼怎么想与它无关，被苏赢这么一歪曲，反倒激起了它的逆反心理，非要辩个明白。它决定用宿主的逻辑来说服宿主，顿时愤慨道：【宿主，你怎么可以这样妄自菲薄呢？】
　　“诶？”苏赢张开嘴发出一个惊讶的音节。
　　【我是发自真心愿意为宿主贡献一切力量，那几个倒霉鬼怎么可能和我一样！我不是热爱工作，只是被宿主的人格魅力折服！难道给那几个倒霉鬼发工资的人，也能有宿主这样了不起的人格魅力吗？】
　　苏赢立刻转了话风：“你说的很对。”
　　他的语气变得凝重：“——这世界上不可能存在人格魅力上与我并驾齐驱的人！”
　　如果有，那必然是扭曲思想的邪恶存在！
　　既然如此，社畜鬼的执念形成如果是因为真心热爱工作到死还想加班也就算了，如果是像系统333这样被某人的人格魅力迷惑而不惜加班到死……那一定是思想受到了邪恶存在的扭曲，必须要予以解救！
　　作为人类的思想导师，无数美德的拥有者，苏赢认为自己有义务纠正被扭曲的思想，让受害之鬼获得真正的自由。
　　说干就干，他抓起手中那团扭动的黑影，精准地透过那些由阴性能量和怪诞规则组成的外壳，揪出了核心深处的一缕执念。
　　肉眼看不到的一层光芒刷了过去。
　　光辉之中，脸色苍白、头发稀疏，但是厚厚眼镜的魂影缓缓形成——那是这道执念的来源，第一个加班猝死的社畜本畜。
　　苏赢居然通过执念唤醒了这一点意识。但这并非本人，仅仅是猝死时残存的一点意识而已，因为死前在加班，死得猝不及防，因此形成的执念也只知道继续加班，但这一点意识却不像执念那样死板。
　　“告诉我吧，你真正想做的是什么？”
　　听着苏赢好奇的声音，那一抹随时都会消散的意识抬起脸，露出满满的不甘和怨恨：“——都怪逼我加班的狗屁老板！不加班就清退，为什么死的不是他？我变成鬼都要报复他！我要和他同归于尽！”
　　“原来如此，这才是你真正的执念嘛。”苏赢打了个响指，“那我就帮你一把呀～”
　　白光笼罩之中，那一丁点被苏赢唤起的意识迅速消散，只剩下顽固的执念与飘荡的能量，没有自我意识的社畜鬼再次出现。
　　苏赢上下打量着它，陷入沉思。
　　“思想改造，该从哪里下手呢？”
　　。
　　张紫芸对苏赢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
　　她从医院里回到家中，看到的就是懒洋洋躺在沙发上的苏赢，手边摆着好几本书，在他旁边，是那道可怕而熟悉的幽魂。
　　只不过，此时这社畜鬼像是个好好学生一般飘在旁边，认真听苏赢念书，不断有无形的能量从每一个文字之中散发出去，化作涓涓细流般的白光向它涌去。
　　听着听着，张紫芸听出了这本书的内容，表情不由变得错愕：“——《资本论》？”
　　“苏先生，你这是在……？”
　　“你没看到吗？这只鬼思想出了问题，我正在纠正它的思想呢。”沙发上的青年一本正经开口，见张紫芸回来，又眼前一亮朝她招手，“你回来了可太好了！”
　　“来来来，一起加入帮它纠正思想的队伍之中吧。不然的话，它的思想一日不纠正，你就一日都在它的必杀范围哦。”
　　或许是被苏赢这句话吓到了，原本还觉得莫名其妙的张紫芸立刻放下了所有杂念，毫不犹豫地奔向了沙发：“我这就来！”
　　……
　　没过多久，经过数本人类思想精华的灌输，重新被修正了思想的社畜鬼完成了新的进化。于是，新的怪异之物得以诞生。
　　原本对社畜造成必杀的规则也发生了改变，变成了符合执念的全新规则。
　　苏赢用自己的方式对其重新命名——
　　【社畜必死于加班】x
　　【资本家的福报】√
　　至于这条全新的规则具体是怎样的，究竟会达成怎样的效果，苏赢也很好奇呢。
　　他松开手，任由社畜鬼向窗外飘荡而去，目光也随之投向窗外无垠的天空，对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情十分期待。


第115章 神鬼之友4
　　“现在的年轻人， 就该有奋斗精神。不要怕吃苦，吃苦耐劳是自古以来的传统美德。企业是我们大家的，要想发展壮大， 离不开我们每一个人的艰苦奋斗……”
　　天景大厦12楼，一位西装革履、乌发浓黑、鼻梁上架着金边眼镜显得格外温文儒雅的中年人站在投影幕布前， 大谈特谈。
　　这是荣辉集团每年一度的企业文化宣传日， 由集团老板张明达一手开创， 至今为止已经持续了三年。而在这一天， 表彰优秀员工，展望企业未来，顺便进行一番鼓励员工努力奋斗宣讲，也是他的惯例。
　　唯有这一日， 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老板才会出现在公司总部， 年年都不例外。
　　“……集团就是我们的家，在座的每一位，都是这个大家庭的一份子，都应该有主人翁精神， 杜绝摆烂摸鱼， 而是要用积极的心态建设这个大家庭。只要积极努力奋斗，每个人都会收获光明的未来！”
　　在张明达滔滔不绝饱含热情的宣讲中，下面的人反应各异。
　　股东们当然是情绪激动，连连点头， 满脸都是“老总说的对”。没有股份的打工仔们则各有不同，情商高的配合表演， 露出一脸受教的表情，脸上同样是“老总说的对”。情商低的一个个百无聊赖，神游天外， 眼神里明晃晃透出不耐烦的情绪。
　　“到底什么时候能结束啊……”
　　“希望今天不用加班……”
　　“我还有一份文件没处理完呢……”
　　他们的心理活动如果像漫画一样化成气泡，此时必然密密麻麻堆满了大会议室。
　　张明达当然也感受到了某些人敷衍的表情，心中顿时不满：“现在的年轻人，太不知足了，我们那个年代，能吃饱饭就不错了。现在呢？拥有一份九九六的稳定工作，只要多付出一些汗水，就能获得薪资回报，过上以前的人想都想不到的好日子，这样的福报都不知道好好珍惜！”
　　一切结束，一群人三三两两离开大会议室，有熟悉的人聚在一起边走边议论。
　　“……说来说去都是那一套。鼓励大家拼命奋斗，为公司发展做贡献。什么公司是我们的大家庭，公司壮大有每个人的一份功劳。怎么不见公司给我发股份啊？”
　　“……张扒皮是什么德性谁不清楚啊？我们九九六零零七拖垮了身体，赚来的钱反而用来让张扒皮保养身体维持健康。我今年还不到30岁都有了白头发，张扒皮50岁的人了头发又黑又浓……他这不是鼓励奋斗，是要氪我们的命给他赚钱啊！”
　　“你这说法绝了！这要是一款人生ol游戏，咱们不就是氪命玩家吗？人家就是人生ol游戏开发公司，不管我们氪多少条命进去，都是充值给游戏公司的金库！”
　　“听说张扒皮在外面养了好几个小情人，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就这还天天把奋斗挂在嘴上，咱们奋斗的时候他在泡妞呢？”
　　“葛宁的事你们又不是不知道。要不是担心被公司清退，他也不会加班到那么晚，才三十多岁直接猝死了，公司赔的那点钱顶什么用？人都没了！葛宁出事后这栋楼又死了四个倒霉鬼，都是加班猝死的，不对劲得很，说不定就是葛宁死得冤不甘心呢，总有一天找到张扒皮头上去！”
　　“要我说这就是故意压榨，我就想朝九晚五，不愿意加班凭什么被清退——当然啦，公司没有这条明文规定，张扒皮口头上肯定也是不承认的，反正他们可以找种种借口辞掉员工嘛，说起来就是工作不用心不上进不努力或者能力不足经验不足，连与本公司企业文化不符这种理由都能找出来，但谁不知道这里头的名堂？”
　　这些人说话的声音本是极低的，只有身边的同伴听得到他们的吐槽，但说着说着情绪不免变得激动，音量也不由得提高了好几度，立刻就被其他人提醒：“别说了别说了，还在公司呢，小心被听到了。”
　　被提醒的人悻悻闭嘴，但还是不甘心地小声嘟囔：“张扒皮这种人，迟早遭报应！”
　　另一边，结束宣讲的张明达在几个高层的陪同之下了解了近段时间公司发展的大概情况，又签了一些需要他亲自处理的文件，没过多久，就接到一通电话。
　　电话另一头，年轻女孩子甜腻腻的声音让他严肃的脸上露出笑容，只是感觉自己也好像变得年轻了起来。这是他这段时间才好上的一个小情人，正新鲜着呢，在电话里腻歪了几句，很快就答应要和对方一起去吃饭，连常去的餐厅位置都定好了。吃完饭之后，当然就是更丰富的夜间娱乐。
　　怀着某些美妙畅想，他浑身舒爽地离开办公室，将其他人留在加班地狱之中，独自一人美滋滋早退，就要去赴小情人的约。
　　电梯一路抵达地下车库，张明达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孟，他不曾注意到，一缕又一缕漆黑之雾自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踏出电梯的下一秒，他整个人被黑雾吞噬。意识好想在一瞬间飘出了身体，在磁场的作用之下，飘荡于整栋天景大厦。
　　难以形容的恐惧瞬间将他笼罩。
　　仿佛重新回到半个多月前的那一天，张明达眼前似乎出现了一道熟悉的幽灵。他看见面无血色、眼圈浓重的男子在点着灯的办公室中伏案工作，直到时间指向凌晨四点，那人脑袋重重磕向桌面，一觉不起。
　　那一瞬间，张明达感觉自己好像变成了这个人，体会到了死亡来临时心脏的重重抽搐，然后在心脏的抽搐之中倒了下去。
　　之后，是一个又一个猝死的倒霉鬼。每一个人猝死之前的感受都被他体验了一遍。
　　“我错了，我错了，我愿意做任何事情来赎罪……”张明达疯狂呐喊着，对不知道是否存在的恶鬼求饶，“放过我吧，放过我吧，什么条件我都答应你——”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遇到了什么，冤魂的复仇也好，恶鬼的戏弄也罢，只能身不由己地接受诡异力量的摆布，感受着被自己留在加班地狱中的每一个员工的感受。
　　过度疲劳而昏沉的大脑，长期加班熬夜导致的胃痛，年纪轻轻就衰老酸痛的身体部位，久坐带来的腰椎疼痛……出现在每一个人身上的症状，都被他体验了一遍。
　　不知何时，他只感觉自己越飘越高，越飘越高，像是被一阵风吹起，最终轻轻落地，稳稳落在天景大厦门口的马路边。
　　脚踏实地的感觉让张明达无比安心，他还以为自己的恳求和许诺打动了恶鬼，大喜过望：“谢谢谢谢。我一定会遵守承诺——”回头就去找高人来灭了这恶鬼！
　　狂喜的心情还未散去，张明达就意识到了不对劲——他整个人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禁锢在了原地动弹不得，更遑论其他？
　　下一秒，张明达顾不得多想，只感觉无形的吸力自四面八方而来，他身上的力气迅速流失，仿佛短短的一瞬间就操劳了24个小时不止，生命精华飞速逝去。
　　这一刻，张明达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块人形电池，正源源不断向外输送着自己的电量，而与他这块电池相连接的输出端口密密麻麻近百，全都是正在加班的公司员工。他像是被关在一间密闭的操控室里，无形的联系化作一个又一个屏幕，让他能看到每一个正在辛勤加班干活的员工。
　　换作以往，他只会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还要想方设法压榨出他们更多的努力。
　　但现在，张明达只觉得很慌，非常慌。
　　因为这些人加班，压榨的是他的“电量”啊。本该被损耗的寿命、被损伤的身体机能，全都由张明达来支付。他们氪的，不再是他们自己的命，而是张明达的命！
　　“别加了，别加了。劳逸结合都不懂吗？”
　　生命流逝的感觉并不好受，张明达恨不得冲上去把所有人赶出办公室，赶回家去。
　　——这是在加班吗？这是在要他的命啊！
　　心中焦急万分，但他既不能移动，喊出去的话也无法让任何人听见，只能在生命流逝的恐惧之中煎熬，直到他飞速乱转的眼珠子向下看见了什么，张明达顿时恍然。
　　“原来，我变成了路灯啊……”
　　“公司是我们所有人的家，发展壮大需要每一个人的贡献，任何一个人都不例外……”不知为何，他脑海中突然响起自己时常挂在嘴边洗脑员工的话，“在大家看不到的地方，我也在陪大家一起努力奋斗……”
　　——员工们深夜加班为公司的未来而奋斗，老板发光发热燃烧自己，就很合理。
　　——每个人都贡献出了自己的全部力量呢！


第116章 神鬼之友5
　　“什么？人不见了？就在你们眼皮子底下失踪了？”榕城警署， 随着一声惊呼，接电话的警察挂断了电话，将目光投向循声望来的同事们， 他叹息着开口，神情一片凝重，“各位， 最坏的可能出现了。”
　　“——这起案件从现在起恐怕就不归我们管了， 按规定必须移交特异处理部。”
　　众人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却又带着几分沮丧和不甘心，毕竟他们为了这起案件多日以来几乎不眠不休，全心全意投入调查，结果最终却一无所获， 只能无能为力地将案件转交给其他人处理。
　　“只能这样吗？我们也可以继续帮忙……”
　　“我能理解大家的心情，但你们也知道的， 一旦涉及到那些超自然的因素， 普通人没有任何自保的能力。事实上，就连特异处理部， 在那些非之存在面前也很弱小，不一定全身而退……”案件调查小组的组长摇了摇头，“所以， 只能这样了。”
　　他一锤定音，用不容置疑的口吻道：
　　“将这边的案件详情整理上交特异处理部，最迟一天， 应该就会有人来了。”
　　“是。”顿时有人领命而去。
　　这一切， 还要从三天前说起。
　　当天中午，一位中年女子慌慌张张来到警署报案，称其丈夫失踪三天沓无音讯， 怀疑被人绑架，说不定已惨遭杀害。失踪者的名字榕城不少人都很熟悉——李明达，本地著名企业家，上过财经杂志那种。
　　至于为什么人失踪了三天才来报案，因为这人经常有夜不归宿的前科，所以一开始联系不到他时，他老婆完全没有在意。直到过了三天都联系不上他，问过朋友圈都不知道他人在哪里，这才意识到出了事。
　　接警之后，警方这边高度重视，迅速展开了调查。但查了一圈，唯一的线索只有电梯监控，通过监控，他们发现张明达一路前往了地下车库。离开电梯后，他的身影就消失在了监控之中，地下车库的几处监控探头里都没有他的身影，更没有离开车库的画面，他的车也是好好呆在车库里。
　　总之，所有的线索呈现在众人面前，展现出来的最大的可能是他被人在地下车库绑走了，而且对方蓄谋已久，准备充分，专挑监控死角，这才能把人无声无息带走。
　　但这种猜想未免过于离谱。犯罪者这是有多么厉害的手段才能抹除一切追踪线索？
　　偏偏这又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就在警方为寻找张明达而焦头烂额之际，陆陆续续又有人来报案，无一例外都是失踪案，且受害者都是本地小有名气的企业家，却都在短短几天之内突然失联。
　　这些人失踪的时间有长有短，根据家属发现的时间而异，最长的已经有了四天，最短的那个才刚刚失去联系不到一天，之所以这么快被发现失踪，只是因为当天有一场重要会议需要对方出席却没找到人。
　　无独有偶，他们失踪的方式也与张明达十分相似，都是莫名其妙不知去向，查不到任何蛛丝马迹，干净得宛如人间蒸发。
　　短短四天时间，足足五个企业家失踪，幕后之人的行为已经称得上胆大包天。而这些人又关系到榕城的各行各业，一个不好都会掀起股市上的巨大波动，警方顿时意识到案件影响之恶劣，必须尽快告破！
　　警方最开始怀疑是某个特殊犯罪团伙针对富豪的绑架案，目的就是为了勒索钱财。随着绑匪的勒索电话迟迟不至，警方的判断逐渐转向“仇杀”，但这却不太合理。
　　要说犯人和其中一个两个有仇还能理解。总不可能失踪的所有企业家都是犯人的仇人吧？这概率很低。既不为钱财，又不为复仇，难道是单纯仇富的反社会分子？
　　倘若果真如此，失踪者恐怕已凶多吉少。
　　榕城警方压力山大，心中愈发紧迫。
　　他们不清楚凶手的动机，也不清楚对方的具体目标，更不清楚对方下一个下手的目标——以凶手的嚣张程度，区区五个人恐怕不足以让对方停止，必然还要继续。
　　为了尽快破案，正常调查的同时，警方不得不针对榕城企业家群体广撒网，筛选出最有可能被针对的几人，暗中派遣警力监视保护，顺便尝试着顺藤摸瓜抓住凶手。
　　幸运的是，他们的猜想成真了。凶手果然还在继续嚣张犯案，接下来的三天，又有三个受害者离奇失踪。
　　不幸的是，这三个人都不在警方之前猜测出来的保护目标名单中，所以他们失踪之时究竟发生了什么，警方依旧一无所知。
　　直到一刻钟之前打来的这一通电话，向他们揭晓了失踪案的真相——新的受害者出现了，作为警方保护名单中的一员，他在暗中监视保护的警察眼皮底下原地消失。
　　至此，榕城警方得以确定此次事件的真凶绝非普通人类。这是一起超自然事件！
　　事实上，这个猜测他们也并非没有想到，毕竟就在不久之前，李明达失踪的天景大厦刚刚发生过类似的事件，虽然最后对外报道是社畜加班过度疲劳猝死，但参与了前期调查的蓉城警署怎么可能不知道真相？有好几名入职不久的警察还是通过这个案件才接触到特异处理部，知晓超自然因素的存在，同时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而社畜猝死事件才过去不到一个月，又出现了企业家连续失踪事件，调查无果之时，很难不让他们联想到超自然因素上。
　　只不过，国家规定的流程就是如此。普通案件的处理者首先是当地警方，只有判断涉及超自然元素才会上报到特异处理局。
　　否则的话，遇到任何案件，若是仅凭猜测就第一时间求助特异处理部，全国上下那么多地方，每天那么多起案件，就凭特异处理部的人手，哪里忙活得过来？而且这样一来，警察体系的存在又有什么意义？
　　因此，直到此时终于确定涉及超自然元素，榕城警方才走流程上报特异处理部。
　　失踪案移交特异处理部的第一时间，榕城警方就失去了调查权，闲下来的警察们一边整理案卷，不死心地分析线索，一边忍不住讨论起这个隐藏于迷雾之中的特殊部门来。
　　“特异处理部啊……”
　　“我只知道那是一个专门处理超自然元素的部门，一切超自然事物都归他们管。执行任务期间，不管提出多么离谱的要求，当地警方都要无条件配合……”
　　“他们还有临时执法权、特殊杀人权、特殊豁免权，会对意外涉入的普通人封印记忆，以确保日常社会的稳定运行……”
　　与此同时，榕城的另一边，某间公寓的天台上，坐在天台上的苏赢一手拖腮，漫不经心听着蹲在自己旁边的鬼魂絮絮叨叨。
　　“——这些都是我从其他鬼那里听来的，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我从来没和特异处理部打过交道，我是个遵纪守法过马路都从来不闯红灯的好鬼啊呜呜呜呜呜！”
　　披着一身丧丧的灰大衣，像种蘑菇一样蹲在天台角落的鬼魂再也绷不住破防了。
　　——他只觉得自己真是太倒霉了！
　　从小到大走霉运，下楼梯一个打滑把自己摔死，蹲在自家这一亩三分地当地缚灵，从来不惹是生非害人害鬼，从认识的鬼口中知道特异处理部的存在后更是低调渡日，怎么突然就被大佬找上门来了呢？
　　普通人或许察觉不出苏赢有多么厉害，但作为灵魂体而存在的鬼魂，却能感觉到对方那恐怖到极点的神魂能量，那神魂中向外散发的气场简直像是一轮庞大的太阳，不断扭曲着周围的磁场能量，达到了同化天地、自身所在之地自成道场的程度。
　　换句话说，靠近这位大佬一定距离，简直等于踏入了对方的天地，灰飞烟灭都在对方一念之间，这怎能不让鬼魂瑟瑟发抖？
　　尤其是他刚刚才被某人里里外外揉搓了一顿，就差没被切片观察了……
　　苟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不再只能出没于夜间，终于有机会在白天出来看看太阳，结果踏上天台的第一时间，只不过是不经意间向下面看了一眼，与下方街道上的苏赢目光对望了一瞬，就成了如今的局面。某位没有名字的倒霉鬼一时间怀疑鬼生。
　　相比之下，只是在街道上随便逛逛，顺着突然生出的感应抬头看了一眼，恰好看到临街的天台上一脸兴奋晒太阳的鬼魂，于是好奇之下过来瞅瞅的苏赢就觉得自己很幸运了：“居然还有这样的意外收获？”
　　好奇地研究了一下这只霉运冲天的倒霉鬼，又问了问对方所知道的超凡常识，苏赢实在不能理解，自己从头到尾表现得都是那样热情友善，这只倒霉鬼不感觉如沐春风也就算了，为什么还怂成了这样？
　　不知道的人看了还以为他是什么魔鬼呢！
　　万一这家伙之后到处传播不实谣言，让其他妖魔鬼怪都误会了自己的形象，这岂不是非常不利于自己以后和他们打交道？
　　这怎么能行呢？这个世界的法则很特别，鬼魂似乎也拥有特殊的技能，苏赢还想着之后找一些有趣的妖魔鬼怪交流交流呢。
　　说到更多有趣的妖魔鬼怪——
　　“对了，你应该还认识其他鬼吧？”
　　倒霉鬼连连点头：“有的有的，我还知道好几只大鬼的情报，他们……”
　　就在苏赢带着倒霉鬼一一拜访被他祸水东引的其他大鬼之时，特异处理部的人已经来到了榕城警局，接手了富豪失踪案。
　　接手案件的当天傍晚，他们就接到通知——失踪多日的张明达被人发现惨死街头，根据伤势，判断为意外交通事故。
　　警方根据线索抓到了肇事逃逸的司机，这人酒气熏天，被抓到的时候还拒不认罪，大声叫嚷着：“我没撞人，我没撞到人！”
　　“——我明明是不小心撞到了路灯上，你们别想污蔑我！！！”


第117章 神鬼之友6
　　“……确定了吗？”
　　“一定是怪异没错了……”
　　“只有至今也摸不透的怪异才能把活人和死物无差别转换， 鬼魂是办不到的！”
　　一次醉驾造成的交通事故，却撞出了富豪失踪案之中的其中一位失踪者，也让完全摸不到蛛丝马迹的失踪案露出几分端倪。
　　像是终于从缠成一团的毛线球中抓到了一个线头，特异处理部派来的人小队果断抓住了这个线索， 顺藤摸瓜展开调查。
　　短短一周时间， 失踪者高达八人。除了因为交通事故意外被发现的张明达， 其余七个人依旧处于失踪状态。以路灯为切入口，也并未发现哪里有新出现的路灯， 更别说是七根路灯了——这就说明， 失踪者并不是直接被变成全新的路灯，而是与本来就存在的某一根路灯融成了一体。
　　这也意味着， 通过寻找“一夜之间突然出现的路灯”找到那几个失踪者是不可能的。而整个蓉城那么多条街道，那么多盏路灯， 想在这其中找出与七名失踪者有关的路灯， 就更是短期内难以完成的工作。
　　哪怕他们动用大量的人力物力真的筛选到了符合标准的路灯，或许就是失踪者转化，也没有办法把路灯重新变成人啊！
　　特异处理部的确有许多神奇的道具，但不包括把变成路灯的人类变回来的道具。
　　有着丰富经验的名特异处理部成员第一时间抓住关键：“首先要试探出怪异规则，弄明白这个怪异属于哪个级别……”
　　所谓怪异，有别于生灵死后化作的鬼魂，它是一种不具备智慧和自我意识，仅仅凭借特殊规则运转的诡异之物。鬼魂可以被消灭， 也可以像活物一样沟通， 甚至能够被人驾驭驯服， 但怪异却不可能。
　　倘若整个世界都是一台运行的计算机，那么怪异便是与大自然的风霜雨雪一样构成整个世界的程序，只遵循特定的规则运转。人类既无法消灭它， 也无法与之达成沟通，唯一能做的就是找到这段程序的运行规则或bug，加以利用或加以限制。
　　而特异处理部的工作就是限制怪异。相较于怪异，厉鬼在他们眼中都是小可爱。
　　至于怪异的等级，特异处理部根据其对人类社会的威胁程度，以及需要受到限制的程度，制定了一套七国统一的标准——
　　Ⅴ级为最高等级，不加以限制，将会毁灭人类文明，所以Ⅴ级怪异代表的意味是：必须不惜一切代价予以限制。
　　Ⅳ：不加以限制，极限是毁灭一个国家。或者需要付出惨烈的代价予以限制。
　　Ⅲ：不加以限制，极限能杀死千万人口。或者需要持续付出较大代价予以限制。
　　Ⅱ：威胁较低，或者付出些许牺牲便可将破坏限制在一定范围内。
　　Ⅰ：毫无威胁，或者能够做到完美限制。
　　此外，还有一些较为特殊的怪异，难以判断其等级，则会被归类到论外的X级。
　　譬如，曾经便有一个代号为“吹笛人”的怪异，它会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随机出现，听到笛声的人都会瞬间猝死。按照破坏程度来讲，无疑可以分到Ⅴ级。但一方面同一时间内听到笛声的人数是有限的，要想灭绝全人类得在全世界范围内走一遍，才能让所有人都听到笛声。另一方面，只要做到完美隔音，听不到就毫无威胁。因此，这个怪异最后的评价等级是Ⅲ级。
　　——全世界的人不可能做到24小时隔绝声音，但所有人都变成聋子它就毫无威胁。
　　后来，特异处理部的人利用一样被称为「无限循环列车」的怪异将之限制。
　　据说只要上了这辆列车的人就永远都下不去，只能在列车上无限循环，相当于是一个恐怖的迷宫，利用某些特殊道具将吹笛人引上无限循环列车后，再将无限循环列车放置在绝对隔音的地方，就将之完美限制了。于是，吹笛人的等级跌落到Ⅰ级。
　　是以，哪怕失踪者的家属接二连催促，以特殊探员身份出现的特异处理部成员也没有着急。在他们看来，失踪者多半已经十死无生，现在最重要的不是救人，而是弄清楚这个怪异的规则是什么，找到加以限制的办法，这才能阻止更多不知情的人不小心触犯怪异规则，从此人间蒸发。
　　而不摸清楚怪异规则是什么就莽撞地想要救人，最终的结果不过是害人害己而已。
　　至于怎么弄明白怪异规则？除了一次又一次用人命去试探，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监狱里的死囚，无疑是最好的炮灰。
　　以往特异处理部都是如此做的，与死囚签订契约，将之作为炮灰敢死队，派去执行各种想法，以试探怪异的具体规则。人要是死了，会对家属给予一定补偿，要是活了下来，可以获得减刑，死刑改无期！甚至于，要是某些愿意赌一把的死刑犯敢多次参与敢死队，而且还一次又一次活了下来，那么每一次都能削减一部分刑期。目前唯一的一个幸运儿，参与过个不同怪异规则的探索，刑期已经缩减成十年，还不死心参与第四次，然后就没然后了。
　　不过这一次的情况显然比较特殊。
　　目前出现的八位失踪者，都是榕城当地赫赫有名的富豪，也就是说，很可能只有富豪才会在这只怪异的规则作用范围内，死刑犯根本就不符合怪异的“狩猎目标”。
　　“……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给他们一个富豪的身份。”说话的是特异处理部派来的人小队队长“白月”，这是一个身形修长的年轻女子，脸上罩着半边口罩，只露出锋利的眉眼，声音有些沙哑。
　　——这世上的怪异千奇百怪，规则防不胜防，或许容貌或者姓名暴露都会带来死亡风险，所以特异处理部一向是用代号示人，就连脸部容貌也会进行一定的遮掩。所以“白月”无疑是这位小队队长的代号。
　　特异处理部执行任务期间本就有凌驾于许多部门之上的特权，白月一声令下，很快，被挑选出来的死刑犯就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巨额银行卡，以及多家公司产业。
　　这些产业背后的所有者都是特异管理部，就是为了方便应对怪异时的种种需求，此时只是给所有者换个名字，十分简单。
　　被挑选出来的所有犯人，就像是实验室里进行对照组实验的小白鼠一样，被赋予了不同的身份。有的只是纯粹有钱的富豪，有的名下持有公司，毕竟白月也不清楚怪异规则针对的是富豪还是公司持有者。
　　然后，根据调查得到的八名失踪者当日的所作所为，囚犯们对他们的行为进行了完全的复刻。几点起床，几点吃早餐，几点到公司，在公司里做了什么，在白月的严格要求下，他们几乎做到了一模一样的照搬。只在某一一些细节上进行了改动。用科学的逻辑来说，就是判断这些人究竟是因为什么行为触犯了怪异规则而失踪。
　　在这样几乎是不计代价的投入中，用一条又一条死刑犯的生命做试探，这期间榕城又有两位富豪突然失踪，人小队终于弄明白了失踪者触犯的怪异规则是什么——
　　“加班？居然是加班？”
　　面对一组又一组对照实验的结果，“白月”颇为惊诧地得出了这个结论。
　　“名下拥有至少一家公司，或者被判定为某家公司的老板，一旦员工在完成正常工时之后继续加班，就会触犯怪异规则？”
　　为了试探自己的结论是否正确，她动用特权强行要求榕城其他公司接下来一周时间不得有任何超过工时的加班行为。而接下来的一周时间里，果然不再有人失踪。
　　所以，她总结的基本规则果然没有错。
　　……哪怕见识过种种稀奇古怪的怪异规则，这种怪异规则也未免过于离谱了啊！
　　相较于其他怪异规则的浑然天成，这一只怪异的规则在她眼中颇有一种被人设定的味道。倘若说前者是大自然降下的暴雨，后者就仿佛是幕后黑手制造的人工降雨。
　　——但这又怎么可能呢？
　　——怪异如同天灾，是不可消灭，不可预测，也不可制造的。从进入特异处理部的第一天起，她就被告知了这条规则。
　　倘若有人能操控天灾，改变天灾，制造天灾，这样的人，只能称之为“神”了吧？
　　——而这个世界不存在神明。哪怕是所谓的“堕神”，也早在千年前就被封印，成为了普通人代代相传的传说故事中的反派。也是特异处理部档案中唯一的V级怪异。千年之前，还没有特异处理部，那个时候的怪异，也被古人奉为妖、魔、神、鬼。
　　作为后人的白月有幸瞻仰过那份来自千年前延续而来的档案，每每回想起来，仍旧对千年之前敢屠神之人感到由衷敬佩。
　　但就算是档案之中最恐怖的的堕神，在历史记载之中也没有制造怪异的能力，现在又怎么可能出现能够制造怪异的存在呢？
　　“我真是想太多了，难道是最近压力太大？”白月失笑摇头，“毕竟不久之前才调查过打工人加班猝死事件……”
　　那只“随机挑选幸运加班人”使之加班猝死的怪异，白月还印象深刻。毕竟直到现在也没有对那只怪异进行有效限制啊！
　　调查和试探得出的结论中，唯一能限制那只怪异不再害人的方法就是让这世界上不再有深夜加班的打工人，否则的话，那只怪异怎么都会随机挑选一个倒霉鬼的！
　　但是，让全世界不再有加班的打工人，这可能吗？连这小小的榕城都做不到。
　　哪怕国家出台相关法律，资本家也总有漏洞可钻。都已经明明白白将怪异的存在告知了他们，明知道有这种随机挑选加班者点杀的怪异存在之后，那些资本家依旧无动于衷。
　　抱着“说不定死的是其他公司的倒霉鬼，怎么就一定是我倒霉呢，就算倒霉反正死的不是我，就算死一个人总不可能天天都死人”这种侥幸心理，他们宁愿隔一段时间出一份赔偿金，也不愿意放弃压榨劳动力换来的高额利益，本身也只能算是特异处理部打工人的白月又能怎么办呢？
　　她只能和这群冥顽不灵的家伙签订特殊契约，让这群人无法以任何方式外泄怪异和特异处理部的存在，然后失望地离开。
　　想到这里，白月突然一愣。
　　突然出现的灵感让她展开了大脑风暴。
　　上一次出现怪异的地方就是天景大厦，这一次出事的好几家公司也在天景大厦，一个是随机挑选加班社畜，一个是随机挑选让社畜加班的老板，这真的只是巧合吗？
　　这两只怪异，该不会有什么特殊联系吧？
　　“这次的事件好像没那么简单……”
　　想解开这个谜团，必须回总部借一样道具。那么，有必要这样大费周折吗？


第118章 神鬼之友7
　　且不提【资本家的福报】与【社畜必死于加班】这“两只”怪异之间有什么关联， 从白月等人口中得知怪异规则以及限制怪异杀人的办法后，榕城当地幸存的资本家们纷纷陷入了极度的挣扎之中。
　　“再也不能让员工们加班，否则就很有可能触犯怪异规则成为可怜的路灯？！”
　　——提出建议的人知道这会给他们带来多大的损失吗？不能多赚就意味着血亏啊！
　　这样的选择与“要钱还是要命”有什么区别？性命固然宝贵， 但长久的利益流失， 对于资本家而言又何尝不是割肉凌迟？要么赌命， 要么割肉，何等痛苦的抉择啊！
　　某些初次接触特异处理部的人更是露出明晃晃的怀疑和不信任：“开什么玩笑？你们真的是来处理失踪案的吗？非但没有救回受害者， 反而用这样荒唐的理由断掉我们的财路，你知道这是多大的损失吗？我不可能有人同意这种荒唐的建议！”
　　对此， “白月”的态度很是冷淡：“随便你们，反正你们的性命掌握在自己手中。”
　　她的任务已经做完了，确定这只怪异威胁程度不高，不会造成无差别死伤。既然怪异伤害的只有资本家这一群体，不会对其他无辜者造成伤害，而她为其找到了规避怪异规则的方法，剩下的就不归她管了。
　　——或许国家会通过新的法案， 让正常工时之外的加班成为过去式。或许国家不会理会这件事， 而是在一定范围内告知怪异真相，一切任由资本家们自己决定……总之， 事情的后续发展与这支小队无关。
　　任务既然已经完成，关于这支怪异的调查情况也已经上交总部， 按理来说，白月等人可以直接回归了， 但她还有几分不足。
　　这份不足来自于她那个匪夷所思的猜想。
　　这只对资本家达成专杀的怪异， 与不久前那只对社畜随机点杀的怪异，在出现的时机、地点、以及规则特性上，都有太多的相似和巧合了， 直觉告诉她，二者之间必然存在着某种她还不清楚的隐秘联系。
　　但这种猜想说出去只会被人觉得莫名其妙，也与这次的任务无关。
　　调查那不知是否存在的隐秘联系，本就不是小队的任务，很可能辛辛苦苦调查半天却发现都是她想多了。而这还是最好的情况。更坏的情况是，她的确猜对了，这背后确实存在着惊人的真相，惊人到弱小如她根本无法承担发现真相的后果，或许还会连累小队其他成员一起付出惨重的代价。特异处理部那些血淋淋的案件就是前车之鉴。作为日常与亡灵和怪异的交道的存在，多余的好奇心往往会带来灾难。
　　谁也不知道，多余的好奇和对真相的追逐会不会成为打开潘多拉魔盒的手，将许许多多的无辜者卷入被自己触犯的灾难中来。哪怕心中的好奇之火愈燃愈旺，但身为成熟调查员的白月最终还是强行克制住自己，只是在回到总部之后单独说明了自己的猜想，并说服了导师动用一件道具。
　　那是一只代号为【嗅真犬】的玩具狗，巴掌大小，脸部维持着人性化的定格微笑。任何人都可以对它提出自己关于某件事的猜想。倘若猜想为真，不会有任何事发生，猜想为假，将会有恐怖的事情降临。
　　所谓“恐怖的事情”，包括但不限于随机失去一定年限的寿命、随机失去一样器官、随机遗忘一段记忆、随即拥有一份狂热的情感、随机获得debuff……至今为止，由众多炮灰实验出来的代价，已有127种。
　　且每个人一生只能向它提出一次猜想，一旦提第二次，无一例外都会失去生命。
　　这只玩具犬被使用的次数越多，下一次使用时使用着付出的代价就越恐怖，不排除将来某一天这份代价会逐步上升到死亡。所以，特异处理部对它的使用很是慎重。不会在无关紧要或者完全不确定的事情上浪费使用次数，让代价进一步加深。
　　更多的时候，它会用在至少有六成把握的事情上，由它作为最后的确定依据。比如验证某些怪异规则之时，如果已经试探出规则又不确定，就能通过它来验证对错。
　　而现在，在白月的极力说服之下，她的导师决定相信学生，借用了这件神奇道具。
　　使用它的前提就是与其双眼对视。
　　签订契约的炮灰A站在巴掌大小、有着人性化微笑的古怪玩具狗面前，紧张地吞了吞口水，照着纸条上写好的句子一字一句念起来：“……这一个月之内榕城发生的两起怪异事件之间存在特殊的联系。”
　　玩具狗微笑看着他，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意味着这个猜测是对的。
　　“果然，不是我胡思乱想……”白月忍不住握紧拳头，旁边的导师露出惊讶的神情，大概没想到她的猜想居然真的验证了。
　　松了一口气的炮灰A迅速走开，下一个炮灰B拿着新的纸条走到玩具狗面前，重复着一模一样的步骤，提出新的猜想：“两只怪异的诞生，来自同一个源头。”
　　砰！
　　下一刻，爆开的眼珠从他的眼眶里滚落在地，浓郁的血腥味散发开来，哀嚎惨叫之中，医护人员已经熟练地将他带走治疗。
　　炮灰C瑟瑟发抖地来到玩具狗面前：“两只怪异的规则可以形成互补……”
　　话音落下，他的发丝肉眼可见地变白，面上浮现出皱纹，整个人苍老了十岁不止。
　　炮灰D继续：“第一只怪异bal**a第一只怪异balabala……”
　　下一刻，他的神情一片空白，茫然且惊恐地看着四周：“发生什么？你们是谁？”
　　“……这次是失忆了，运气不错。”立刻有人上来把他拖走，“带下去，下一个。”
　　炮灰E登场：“两只怪异……”
　　一次又一次判定错误，各种各样的负面状态呈现在所有人面前，白月也从一开始猜测成真的兴奋逐渐变成了茫然与抓狂。
　　结合了其他人的智慧，他们一共给出了几十条可能的猜想，结果全都被否定了。
　　“这也不对，那也不对，究竟是怎么回事？”像是一个不断被老师发回错题重做的学渣，她只能一次又一次试探正确答案，“总不可能怪异这种说法都不行吧？”
　　——怪异只是人类对那些特殊存在的称呼，其本质无人知晓。但玩具狗经过多年的验证，其判断对错是根据人类的理解来的。也就是说，不会存在语言文字上的误解，而是理解提出猜想之人的本意。就算猜想者有语法错误，都不影响它的理解。
　　所以，白月当然知道这种说法没有问题。
　　“等等——”她重新回想起一开始判定正确的那句话，突然灵光一闪，“一开始提到的是「两起怪异事件」，后面改成「两只怪异」……”不知想到了什么，白月拿起一张纸条刷刷刷写了一句话，就将之塞给下一个炮灰，把人往玩具狗面前一推。
　　“——你来读一下这句话试试看！”
　　这位战战兢兢的炮灰站到玩具狗面前战战兢兢开始念：“……两起怪异事件的发生，来自同一个源头。”
　　玩具狗微笑依旧，无事发生。
　　念完这句话的炮灰腿一软瘫在地上。
　　其他人却不约而同一脸震惊。
　　这句话，与之前炮灰B的那句话几乎没有差别：“两只怪异的诞生，来自同一个源头。”但一者判定为错，一者判定为对。
　　唯一的区别就在于主语，一个是“两起怪异事件”，一个是“两只怪异”。
　　在座的没有一个是笨蛋，立刻就从这微妙的差别中意识到了什么。在玩具狗的判定之中，不存在两只怪异，只存在两起怪异事件，这就意味着两起事件很可能都是同一只怪异造成的结果——
　　受到启发的他们迅速开始新一轮的猜想。
　　“榕城发生的两起怪异事件与同一只怪异有关。”
　　——判定正确！
　　“这只怪异规则互补，深夜加班的社畜和让员工加班的资本家都会触犯规则。”
　　——判定错误！
　　“咦？怎么会是错误？”既然只有一只怪异，那前后两批不同的受害者不就都在它的规则范围之内？难道他们理解错了？
　　其他人还在不解，白月心中却再次浮现出曾经那个堪称不可能的猜想，她的心脏开始砰砰跳动，甚至顾不得先写纸条让炮灰去试探，就已经开口大声说了出来：
　　“——这只怪异的诞生背后有人为因素。”
　　无事发生，判定正确。
　　所有人惊愕地看向她，但这个正确的判定却让白月愈发确信了那个荒诞的想法。
　　一心沉浸在验证猜想中的她二话不说，扯过旁边的笔和纸就开始下笔，然后将写好的纸张直接塞到刚才被她抢了出场机会的炮灰手中：“该你了，照这上面写的念——”
　　接过纸张的人看了一眼，脸色就变得惨白，不太愿意配合：“不可能的吧——”一看就是错误的答案不是故意让他牺牲吗？
　　“念就是了，没有不可能，要不是我已经试过一次了，我就自己上了！”
　　在白月的紧盯和催促之中，这人不得不照着她写的话一字一句念了出来，声音都在颤抖：“……怪异并非拥有两套互补的规则，而是被人为因素改造，新诞生的规则取代了原本的怪异规则。”
　　——判定正确！
　　实验室里陷入了一片长久的安静，所有人的大脑一片空白，仿佛集体升上了太空。
　　这一刻，所有人的世界观像是被人用大炮轰地一下轰塌，碎成了一片又一片。
　　“……人为因素？”
　　“有人能改造怪异，重新设定规则？”
　　“不、不可能的吧……”
　　他们宁愿相信是玩具狗出了问题，都不愿意相信这个可怕的事实。
　　——如果世上真有这样的“人”，那还算人吗？这个世界还有什么能够限制祂？！
　　短暂的惊惧过后，也有人露出狂热之色：“往好的方面想，倘若真有这样的存在，祂将成为一切怪异的绝对限制者……或许，人类将会迎来更光明的未来！”
　　说话的人并未注意到其他人复杂的眼神。
　　——为恶即为怪异之主，为善便是人间之神。为神为魔，不过一念之间。这样的存在，难道要用全人类的命赌祂必然为善吗？
　　——即便祂当真为善，当真有拯救全人类消灭一切怪异的愿景，已经习惯了高高在上的人，愿意头顶出现不可掌控的神吗？他们愿意从世界的主人、掌控众生命运的“神明”，变成神明之下的芸芸众生吗？
　　这群人对“神”的存在议论纷纷之时，却不知被议论的主角正从他们身边经过。
　　特异处理部总部的档案库中，光明正大走进来没有惊动一个人的苏赢随手翻开卷宗，那桩桩件件怪异处理事件，仿佛一个又一个惊奇冒险故事在他眼前展开。
　　他快活的神情如同欣赏妙趣横生的话本。
　　直到翻开了绝密卷宗最后一页——
　　代号：堕神
　　级别：Ⅴ
　　“……无所不能的神的确能消灭一切怪异，但人类真的希望出现这样的神明吗？”
　　津津有味地阅读着卷宗上记载的“以凡人之身屠神”的故事，苏赢笑了起来。
　　他像是在同某个不知名的存在对话。
　　“……当祂消灭了怪异，祂会取代怪异，成为新的恐惧之源。”
　　“……你的败因就是如此哦。”


第119章 神鬼之友8
　　“一切怪异的绝对限制者……”
　　——这听上去是个多么令人憧憬的描述？
　　加入特异处理部以来， 白月已经见识过太多的伤亡，有自愿作为炮灰的死囚犯，有被怪异规则波及的特异处理部成员， 有死在鬼魂和怪异带来的破坏中的普通人……倘若真的出现一个有能力改造怪异、凭一己之力限制其危害性的存在，至少许许多多的人， 都将有可能逃脱死亡的命运吧？特异处理部这个组织， 也能卸去许多的负担。
　　或许，她不用再日日奔波在守护普通人的第一线， 能过上普通人的日常，闲暇之余可以像其他同龄人一样享受逛街、购物、喝下午茶， 看电影的悠闲生活。
　　作为特异处理部的普通一员， 这样的未来是白月所乐意看到的。但其他人呢？
　　卸去许多负担， 另一种意思就是不再承担重任， 换而言之等同于权力和地位的下降。特异处理部的高层全都愿意接受吗？或许有人愿意， 必然也有人不甘心如此。
　　这其中还有最重要的问题——那个悄无声息便对一只怪异完成了彻头彻尾的改造，拥有非同一般能力的神秘人，立场如何？
　　白月当然希望这是一位正义的救世主。
　　但谁知道那会不会是祸乱人间的恶魔？
　　就连对方的存在都只是他们凭空猜测， 又通过玩具狗进行确认，从头到尾连一面都不曾见过， 谁敢确定祂的品性如何？
　　“如果那人真的有恶意，我们的世界不可能到现在还是安安稳稳的……”实在无法想象对方倘若祸乱人间的后果， 有人说服自己也试图说服其他人往好的方面想，“只从榕城发生的事情来看，不敢说这位神秘人多么正直善良， 但祂显然也不是什么邪恶之人——那只怪异前后的变化，更像是一个无伤大雅的小小玩笑而已。”
　　“你说的有道理，但我们不能这样想。没有人能承担另一个可能的后果。”有人直言不讳地说， “所以，我们必须做好神秘人用他的能力作恶的心理准备。以免将来猝不及防之下发生无可挽回之事。必须尽快找到神秘人，查清他的一切，最好能找到祂的弱点，制定出限制他的办法。”
　　“可是万一……”
　　“——万一这是又一个「堕神」呢？”
　　最后，有人一句话终结了所有的问题。
　　所谓“堕神”，是特异处理部明文记载在档案之中的，古往今来最危险的Ⅴ级怪异。
　　说祂是怪异，其实并不准确。祂的存在更接近于妖魔鬼怪，拥有属于生灵的智慧和意识，是可交流的存在，而非诡异莫测没有自我意识的怪异。但祂强大到可怕的实力、超越一切鬼怪的能力，让人无法将之归类于鬼怪，只能将之冠名为“堕神”。
　　而千年之前，“祂”本就被古人奉为神明。
　　说到这里就不得不提一提这个世界的历史和神话。
　　这颗星球70%的地方都是海洋，剩余的30%是连成一片的广袤陆地，而大陆又被分为七个国家，千年下来，即便时代变化，七国内部的皇室不断更迭，社会也从封建王朝过渡到如今的君主立宪，但七个国家的数量却从始至终都不曾改变过。
　　也就是说，整整一千年，七国的领土都不曾发生过变化，没有发生过互相吞并的行为，所有的战争只发生在七国内部。即便某个国家最虚弱的时候，也只是内部改朝换代，从未遭遇过来自其他国家的入侵。
　　——这样的情况完全不合理。
　　对于这个世界的普通人来说，或许很多人从来没有质疑过这一点，因为七国互不侵犯是延年了千年的事实，就像太阳东升西落一样天经地义。
　　但若是任何一个外来者来到这个世界，都能察觉到这其中的古怪与不合常理。
　　——简直就像是被人为规划好的游戏世界，位于更高维的玩家制定了七国互不侵犯的铁则，于是成为了这个世界的规则。
　　当然，这个世界并非游戏世界，而是一个真实的世界，但真实的世界里却不见得不存在凌驾于普通人之上的“玩家”。
　　七国延续至今千年不曾互相侵犯的原因就在于，真正位于这七国背后，掌控权力的“玩家”们，早就签下流传千年契约——它并非一纸空文，而是受到法则认可的。
　　契约的签署者，是七国最初的创建者。在这个世界的神话之中，也被称为“七圣”。
　　故老相传，起初，世界是一片辽阔的大陆，人类的祖先们快乐而自由地生活在大陆的各处地域，直到强大而可怕的“堕神”降临，也将恐怖的天灾带到这个世界。
　　“堕神”邪恶而冷酷，祂肆意释放自己的力量，邪恶的气息感染了大陆上的生灵，诞生出妖魔鬼怪四处作乱，人类苦不堪言。
　　“堕神”要求人类修建高高的通天塔，祂就住在通天塔顶的神宫上，奴役众生。
　　祂喜怒无常，将人类视为取乐的玩具。被祂制造出的妖魔鬼怪给人间带来种种灾难。但妖魔鬼怪同样是祂的玩具，祂肆意杀戮妖魔鬼怪，所过之处俱是腥风血雨。
　　终于，一只脱离了祂控制，名为“洪”的大妖魔，聚集起无数的妖魔鬼怪，拥有了前所未有的力量，掀动起四海的狂澜。
　　恐怖的大洪水摧毁了高高的通天塔，淹没了大片的陆地，堕神的神宫在洪水中倒塌，无数的人类在大洪水之中死去。
　　神与魔的战斗持续了十天十夜。
　　人类之中的七位圣者在这时站了出来。
　　他们是人类中最具智慧的七个人，为了人类的命运，曾经主动进入通天塔侍奉“堕神”，暗中盗取了“堕神”的神器，找到了“堕神”的弱点，学会了“堕神”的神术。
　　正因如此，“堕神”才会与妖魔斗得旗鼓相当。七位圣者才能拥有弑杀神魔的机会。
　　这机会很快到来了。
　　十日十夜后，大妖魔“洪”终究不敌神的伟力，败亡于“堕神”之手。但“堕神”也到了最虚弱之时。七位圣者趁此时机，用盗来的神器，偷偷学来的神术，针对堕神的弱点，开启了凡人讨伐神明的一战。
　　三天后，七位圣者完成了弑神的壮举。他们也被幸存的人类奉为至高的圣贤。
　　这就是独属于这个世界的神话起源。
　　时至今日，许多人都将之当做虚构的神话故事，唯有特异处理部等少数人知道，那就是真实的历史，堕神并非神话故事中的虚构角色，而是真实不虚的存在。
　　最重要的是，祂并没有死。
　　千年前流传下来的古籍中记载，堕神终究是“神明”，无法被凡人所杀——按照千年后特异处理部的理解，对方无疑拥有着怪异“不死不灭”的特性——于是，七位圣者取走了堕神的心脏，将之制作成为七柄圣器，祂的神体则被封印在尚未被洪水淹没的最后一片大陆上。
　　七圣将这片大陆划分为七国，各自持有一柄圣器，并签订了七国共不侵犯的盟约。
　　他们并没有成为皇帝，而是成为七国更加超然的存在，此后千年下来，尽管时代变迁，他们的家族依旧在各国拥有特殊的地位。
　　因为世间的妖魔鬼怪并没有完全消失。
　　尽管那场惊天动地的神魔之战过后，剩下的妖魔鬼怪都是一些小鱼小虾，但对凡人来说仍旧是招惹不起的存在，这就让有能力对付妖魔鬼怪的人愈发受人追捧。
　　用方便理解的话来说，即便是七国的皇帝，也只是普通的凡人，掌握了圣器和神术的七圣家族，却是高高在上的仙宗。世间的妖魔鬼怪，唯有他们才有能力清理。
　　相比之下，特异处理部的成员，都不过是侥幸掌握一些特殊道具的凡人而已。遇到无法解决的怪异，还得请七圣家族出马。
　　千年王朝更迭，七圣家族却长存不灭。
　　此时的众人当然没有重温历史的兴趣，只是有人提及堕神，让人不由产生联想。
　　即便生活在这个时代的他们从未见过所谓的“堕神”，但只从千年前的记载中都能想象出那是何等可怕的存在，倘若这个神秘人也有效仿堕神的想法，无疑是灾难。
　　没有任何人再敢一味抱有神秘人必然不会做坏事的想法，但自认为是小人物的他们也扛不起这么可怕的危机，是以，众人顺理成章地做出选择——将他们的一切发现和猜想通通上报，让上面的大人物去烦恼，哪怕天塌下来也是大人物们先顶上去。
　　消息传上去，便有立竿见影的效果。
　　特异处理部的部长自认也顶不住，于是上报皇帝和首相，皇帝和首相同样不觉得自己能顶住，选择联系超然的圣者家族。
　　这个国家的圣者家族为“慕容氏”。慕容氏显然也不觉得自己一家就能顶得住，立刻将消息通报到其余六家，也扩散至六国。
　　于是，短短一日间，七个国家都知道了这件事——有个很可能与堕神同一级别的可怕神秘人，正与他们身处同一片天空下。
　　危，所有人，危。
　　强烈的危机感就像是拉响的警报，七圣家族，七国皇帝首相和领导班子，七国特异处理部高层，都在最短的时间里达成了一致——他们要召开一次七国秘密会议。
　　会议的地点就在七圣家族的圣地——由坍塌的通天塔改造，一处绝对隐秘的异空间。而会议的大殿，也是由神宫改造而来。
　　当所有人通过种种不科学的传送手段来到这里，正要一起商量如何应对神秘人。
　　第一步就是找到神秘人，确定其来历。
　　就在这时，神宫的殿门被人推开，有人施施然走了进来。
　　“……听说你们在找我？”
　　他好奇张望了一圈，语调轻快。
　　“不用找了，我已经来了呀～”


第120章 神鬼之友9
　　与世隔绝的圣地， 绝对隐秘的异空间，唯有自己人才可出入的神宫， 被突如其来的青年推开了殿门， 带来一股逼人的寒风。
　　所有人像是寒风中冻僵的鹌鹑一样惊在原地，只能呆呆看着这突然出现的青年。
　　他的容貌无可挑剔，只穿着一身简单的衬衫长裤， 如墨般的长发披垂在身后，浓黑的眼眸里透出活泼灿烂的神采，犹如天地造化而成就。恍惚之间， 仿佛一位古老神秘传说之中的角色自虚幻中踏入了现实。
　　众人的表情像是白日见鬼一般。
　　前一秒还在讨论的人突然就幽灵一样出现在自己面前， 可不就是见了鬼吗？
　　于是， 刚才还讨论得热火朝天的神宫骤然陷入极致的寂静，在没有摸清楚情况之前， 没有人愿意做第一个试探的人。
　　“……不知阁下是何方神圣， 究竟为何事而来， 又是如何来到这里的？”
　　迫不得已之下， 这次秘密会议的发起者，慕容氏当代家主不得不站出来了。他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一字一句小心措辞。
　　“哦， 这个呀。”不请自来的客人扬起唇角， 语调漫不经心， “我只是个普通的游客啦。一切都是命运造就的缘分。”
　　他用格外坦荡而直率的口吻说道。
　　“……前段时间刚刚来到这个世界， 落脚第一站就遇上了有趣的本地土特产。”
　　——指的是那只有趣的社畜鬼。
　　“我稍微添加了一点自己的小小创意进去，帮它丰富了特色。没想到会引来你们本土专门收容土特产的人员。”
　　——指的是白月等调查小队成员。
　　“出于好奇，我就跟上他们一起到了特异处理部总部，在里头参观了两天……”
　　听到这里，众人的脸色都绷不住了。
　　——“参观”？你管自己的行为叫“参观”？
　　——重新定义“参观”。
　　一时间， 他们只觉得有一堆槽要吐，又不知该从何吐起，只是表情异常精彩。
　　尤其是从白月等人所在的特异处理部总部前来参加会议的人，此时脸都绿了。
　　一想到有这么一个家伙之前就在自家老巢里游荡，说不定还和自己无数次擦肩而过，自己都一无所知，他们就头皮发麻。
　　但苏赢显然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有多过分没有清楚的认知，他理直气壮地继续说道：
　　“然后就刚好听见大家都对我感兴趣，还特意为我组织七国会议——大家这么热情期待我当然不能辜负，这不就来了吗？大家也不用为到处找我浪费时间精力了。”
　　听完苏赢毫无掩饰的一番话，众人理清楚了一整条线：首先，神秘人在启国榕城改造出特殊怪异，随后调查小队的到来惊动了他，他跟着调查小队一起前往启国特异处理部总部，从而得知秘密会议的召开，于是干脆顺藤摸瓜一路摸到了这里来。整件事情的经过就是这么简单——才怪啊！不惊动任何人一路摸到这里哪里简单了？他说的越简单，大家只觉得越惊悚！
　　既然对方从头到尾的行为都不曾被人察觉，换而言之，倘若这段时间他有丝毫恶意，这里的许多人恐怕都已经凉了。仿佛有一个随时能够置自己于死地的幽灵在自己身边悄无声息生活了好一段时日，所有人相当于不知不觉在鬼门关转了一圈。
　　“……诶？”
　　仿佛完全没看出众人的忌惮似的，苏赢的目光在所有人难看的脸色上转了转，他不解地微微挑眉：“大家这是不欢迎我吗？”
　　“……”原来你心里也很清楚啊！
　　语塞几秒，慕容家主连忙道：“欢迎欢迎，当然欢迎了，贵客远来，不胜荣幸……”他一边说一边邀请苏赢入座。
　　虽然心中对苏赢充斥着忌惮、恐惧、防备、觊觎等种种复杂心理，但他们表面上却不从表露出来，而是将之压在心里。
　　毕竟苏赢的出现太突然了，所有人都没有准备，他们对他一无所知，既不清楚他的来历、性情、目的，也不知道他的实力和能力，在这样的情况下，即便是对他恶意最深的人，也不会贸然做出冲动之举。
　　不过，他们绝不相信这人出现在这里只是为了和大家见一面就是了——这种连三岁小孩子都骗不过的理由能骗过他们吗？
　　但既然对方愿意编这样的借口，而不是一来就撕破脸与他们为敌，说明这个人心中也更倾向于与他们为友而不是为敌。
　　而这同样是他们愿意看到的。
　　在座众人都是人类社会最顶端的大人物，不知掌握多少普通平民的命运，平日里已经习惯了用言语来翻云覆雨，谁也不想看到突然出现一个暴徒，用绝对的武力蛮不讲理地撕破一切明面暗面的规则秩序。
　　还是这种愿意找借口和他们交流的年轻人更好，他们才能将对方拉入他们编织多年的秩序规则之中，将之收服、拉拢、吞噬。
　　在别人制定的游戏中玩耍，哪怕是再强大的游戏“玩家”，也不可能获得胜利。
　　——千年之前的“堕神”便是如此。
　　有了这样的念头，众人从一开始猝不及防的震惊中反应过来，纷纷对这位突然出现的年轻人展露出了超乎寻常的热情友善。
　　一场针对对方的会议变成了朋友座谈会。
　　作为一个“新人”，苏赢理所当然受到了大家的热情关照。而新老朋友之间互相交流，提及各自的身份来历，平时的日常生活，记忆中有趣的趣事，对世界、对国家、对身边人的看法，都是自然而然的。
　　苏赢过于配合的态度，让他在所有人心目中的印象从“深不可测的神秘人”、“绝不允许存在的神明”、“不惜一切代价毁灭的人物”、“想方设法利用掌控的存在”变成了“似乎可以拉拢收服利用的强大武器”。
　　总之，是个实力或许很强却很好拐的傻白甜。
　　想法转变后，众人的态度也变了。
　　他们企图用自己的方式打动这柄强大的武器，使之为己所用，这其中就包括彰显自家强大的势力实力和底蕴来吸引他——
　　尤其是七圣家族的家主，听他们用骄傲的口吻讲述家族千年的辉煌过往时，苏赢就仿佛世界上最称职的捧哏，时不时发出几句“哦”、“原来是这样”、“有意思哎”的感叹，宛如一个热情投入追更的吃瓜读者。如果能够看到好感度显示，想必他头顶上已经开始了一连串的＋1＋1＋1＋1。
　　而第一个和苏赢搭话的慕容家主无疑领跑在了前面，在他和苏赢融洽交谈，一个暗戳戳拉拢，一个配合地吃瓜感叹还不时发出各种好奇疑问，仿佛相见恨晚的好朋友，分分钟就要融为一家之时，其他人坐不住了——慕容家这是想要干什么啊？！
　　他们绝不允许这小子被狡猾的慕容家拐走，立刻就有人熟练地插话，用各种看似轻描淡写不经意的话语揭慕容家的老底。
　　本属各方势力的众人配合默契，你一言我一语，扒出来一堆慕容家的黑历史，还有人趁机用优渥的条件吸引苏赢，慕容家主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忍不住开始反唇相讥。
　　就这样，“我得不到其他人也别想得到”“绝不能让别人把这么强大的武力代表拉拢过去”的想法，和谐的朋友座谈会变成了黑历史揭晓大会，黑历史越揭越多，到后来，甚至有人言语过激打了起来。
　　苏赢一脸置身事外的表情，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在旁边加油鼓掌，为朋友们助威。
　　他那过于积极、比打架当事人双方还要热情投入的加油助威声将上头的两人惊醒。
　　在其他人的劝和之下，因为互揭黑历史过于劲爆而当场上演决斗的人冷静了下来，重新恢复了理智，但心中对对方还有芥蒂，因此彼此只是露出和好的假笑。
　　重新坐下之后，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投向了同一个人——刚才欢呼热烈的苏赢。
　　苏赢回以疑惑的眼神：“怎么了？”
　　被他这无辜疑惑的眼神注视着，好不容易恢复冷静的人一下子又升起了怒火。
　　——你还有脸问怎么了？刚才拍掌叫好的最大声的不是你吗？
　　质问声就要脱口而出，想到一切的起因，他们不得不怀疑，现在发生的一切都是这小子算计好的——他故意装出一副天真直率好摆弄的模样，误导了在座的所有人。让他在大家心目中的威胁直线降低，于是本该团结一致对付他的众人因此而分裂，最后反而为了拉拢收服他而内斗起来。
　　苏赢在他们眼中的形象瞬间从傻白甜变成了“阴谋家”，众人心中警惕再起！
　　心态转变之后，再听苏赢好似全无防备地交待自己的种种情况，诸如“没有固定目的地的旅行家”，“接受了某个人的委托而出现在榕城”，“感觉这个世界的怪异很有趣”，“目前最大的兴趣是研究怪异”这之类的话，都好像变成了虚假的谎言。
　　——他说的一定都是假话！
　　——哪有这么胸无大志的存在！
　　——故意把自己伪装得无害又天真，必然是为了降低我们的防备心！
　　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推断，他们轻易得出结论：神秘人没有他们最初以为得那么深不可测，至少，他并没有战胜他们的把握。
　　如果拥有绝对的实力，又何必耍弄阴谋？假装无害让他们降低防备，必然是因为他们联合起来的力量对对方造成了威胁！
　　他们只是因为“怪异不可被改造不可被消灭”的铁则，先入为主地以为能够改造怪异的存在必然有着无可匹敌的实力。但他们以为的，就一定是颠簸不破的真理吗？
　　有没有一种可能，对方只是恰好有改造怪异的能力，或者机缘巧合获得了某些神奇道具，其本身实力虽强却并非不可匹敌？
　　这样的推断实在过于合理。
　　众人看向苏赢的眼神再度发生了变化，类似于发现“神棍舞到了真修仙者面前”。
　　既然并非他们以为的深不可测之神，还敢跑到这里来耍弄他们，那就要承担代价。
　　所有人眼神交流间达成了共识。
　　此时苏赢还在兴致勃勃地继续讲述自己这段时间的经历：“话说来之前我才和一个倒霉鬼交流过，用在他身上发现的规则制造了一个还算有趣的小玩意哦……”
　　看着好似完全没发现自己已经被识破的苏赢，被骗得最惨的慕容家主缓缓勾起一个冷笑：“哦，不知道是什么小玩意这么有趣，阁下愿意向我们展示一下吗？”
　　“你们想试试？”果不其然，虚伪狡诈的年轻小子睁大眼睛，用错愕的目光看向他。
　　——装！你还装！看你能变出什么来？
　　“当然，我们都很感兴趣。”
　　其他人纷纷出言附和，嘴角露出的讥讽弧度都一模一样。出言的同时，他们已经在心里不约而同给这个敢于愚弄他们的骗子判了死刑，就想看对方还能耍什么花招。
　　苏赢看向他们的目光大为感动。
　　……要是在昆仑墟，也能有这么多知情识趣、善解人意的新朋友就好了，居然这样相信他、配合他、还想主动体验自己刚刚制造出来没有实验过一次的“小玩意”？
　　这样想着，那双乌黑的眼睛里迸发出强烈的光彩：“放心，我一定让大家感受最极致的体验！”
　　“好啊……”
　　他们倒要看看他搞什么鬼！
　　欣赏完最后的表演，就送他上路——
　　唇角刚刚浮起冷笑，众人的表情突然凝固。骤然间，强烈的警兆袭击了每一个人。
　　像是地震将至的蛇鼠一般，他们几乎本能就要逃蹿开去。
　　下一刻，明亮的阳光照入封闭的大殿。
　　一声巨大的轰响在众人头顶传来，所有人目眦欲裂的注视中，神宫高耸的屋顶像是一张纸片被人撕开，形成一个表情包。
　　神宫：……我裂开了.jpg
　　透过长长的裂缝，是一道飓风般横贯而至的空间裂缝，有强烈的风暴从中席卷而出，好似要将眼前的一切通通绞碎。
　　原地的所有人只感觉自己也要裂开。


第121章 神鬼之友10
　　被视为圣地的秘境空间在虚空风暴中破碎的那一刻， 所有人简直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但那顺着空间裂缝席卷而出的风暴很快就将包括神宫在内的一切都摧毁殆尽。
　　于是众人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
　　——传承千年的圣地，游曳在异空间千年都不曾出事的秘境，在今日却意外遇上了虚空风暴，几乎将他们也一起化为粉末。
　　好在众人在反应过来的第一时间就作出反应， 或是使用“神术”、或是借助圣器， 或是消耗特殊道具， 避开了第一波猝不及防的致命打击， 自这场恐怖的虚空风暴和龙卷风一般四散的空间碎片中逃了出来。
　　秘境空间粉碎的那一刻，众人狼狈逃出的身影便凭空出现在无穷高的天穹之上，像是一群急切下锅的饺子一般向下坠落。
　　剧烈的罡风在身侧刮过， 呼吸间喷涌而出的雾气都好像凝结成了飘零的冰雪。
　　“啊——！！！”
　　有恐高症患者控制不住发出了惊呼。
　　哪怕不恐高的人也受不了这份刺激。
　　“哇哦～”
　　在这其中，一道格格不入的声音尤为突出， 拖长的尾调都透着轻松。
　　“……这就是高空蹦极的快乐吗？”
　　在七手八脚掏出各种道具， 释放各种神术，想方设法给自己减速，或者叠加一层又一层防护的人群中， 唯有一道身影不曾作出任何应对，反而在空中轻盈地翻转身体，然后张开双臂，向下方优雅俯冲。
　　仿佛他并非从无穷高的天穹坠落， 而是在一片浩瀚无垠的蓝海之上冲浪翱翔，被阳光披上金纱的天空便是那片无垠的汪洋。
　　在各种道具和神术形成的特效光影之中，苏赢以拥抱大地的姿态向脚下的大地投奔而去， 他漆黑的长发违反重力一般向上飘起。就像是集体狂踩刹车的车队之中突然出现了一个猛踩油门的家伙， 他几乎是眨眼间就超越了一起坠落的其他人，只在所有人眼中留下一道期待又快活的背影。
　　“这家伙疯了吗？急着去死啊……”其他人被他的举动惊得头皮发麻，眼皮狂跳。
　　下一秒， 他们眼神凝固。
　　那飞速坠落的人影像是一滴水珠溅在冰冷的大地上，啪的一下水滴四溅。
　　青年的身体像是一滩摔开的西瓜一样扑在了降落的雪山上，大量的红色在雪地上漫开，顺着雪花一起溅开来。
　　极远处的大地上，有不知情的孩子遥望远方天穹，看见一小片从天空坠落的黑点，还有特效形成的火焰燃烧般的光晕，忍不住伸手指向天穹：“……快看，有流星！”
　　听到的人循声望去，却只见空荡荡的天幕，不曾有半点流星坠落的痕迹。
　　……
　　无人的空旷雪山上，凝固的鲜血如同颜料一般沿着那扭曲的人形轮廓肆意涂抹，四周是下饺子一般倒了满地的人影。
　　他们脸色扭曲，发出痛苦的呻。吟。
　　尽管下坠过程中动用了种种手段让自己不至于步上某人的后尘，保住了一条小命，但此时的众人也是人人带伤，毕竟那么刺激的“高空蹦极”不是一般人能够做到的。
　　而唯一一个没有使用任何安全防护手段进行“高空蹦极”的人，尸体都已经凉了。
　　从雪地上爬起来的众人不约而同将目光看向那具惨不忍睹的尸体，看着雪地上刺目的鲜红，所有人都忍不住迷惑了：
　　“……这就死了？！”
　　——实力深不可测、心机更是深不可测，用他们无法理解的手段出现在圣地秘境并将之一举摧毁的存在，怎么会这么容易就死了？更何况还是这么离谱的死法？！
　　——这不科学，也不合理，更不现实！
　　但所有人都亲眼目睹了这个疯子从至少万米的高空之上俯冲而下，以一种迫不及待要拥抱死亡的姿态投入了死亡的怀抱。
　　眼前这具血淋淋的尸体就是证据。
　　所有人心中都升起极度不真实的感觉，原先的警惕防备以及心中针对对方的各种预备计划，此时此刻都变成了：“……”
　　就像是一大团毛线在脑海中缠成了一团，他们的思绪陷入了暂时停机的状态。
　　——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做什么？
　　——哦，想起来了，现在应该联系下属做好收尾工作，然后各回各家……
　　就在这时，地上的尸体像一条突然挺尸的鱼一样动了一下。然后，已经摔得稀烂的血肉与雪地上凝固的鲜血像是某种被人操控的液体一般缓缓流淌了起来。
　　三秒钟不到，几乎摔成一滩“雪原番茄酱”的东西宛如被无形之手重新捏合在一起。
　　雪白的衬衫，深灰色的长裤，自衬衫袖管之下露出的修长手腕，以及苍白细腻、没有一丝瑕疵的面孔，垂落齐腰的长发……像是一个被手工达人精心捏出来的手办娃娃一样，地上的人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双足轻盈落地时，带起一阵清凉的风。
　　熟练地舒展了一下四肢，苏赢的目光这才看向惊呆在原地的众人：“……为什么都这么看着我？诶，莫非是被我高空蹦极的帅气姿态惊艳到了吗？”
　　“……可以理解，可以理解。”他笑眯眯点头，自顾自活动身体，“唯一的缺陷就是这具躯壳有点脆啊，最后一步不完美。下次要提高一点防御度，就不会摔碎了。”
　　苏赢自言自语的点评听在其他人眼中却仿佛暗含着无言的威胁。他嘴中吐出的每一个字，都仿佛有某种深层意思等待解析。
　　就连那张看似天真无邪、洋溢着活泼灿烂微笑的脸庞，此时都好像蒙上一层神秘而可怕的阴影，放在漫画的分格里，必然要涂上一层厚厚的反派滤镜。
　　——短短时间心态几度大起大落，此时的苏赢在众人眼中唯有高深莫测可以形容。
　　——不会还有人相信他的话都是字面意思吧？这种每一步都出乎意料、让人防不胜防的家伙，才是最可怕的啊！
　　不知不觉之间，众人心中已蒙上厚厚的阴影。虽然他们暂时还未能解析出对方话语中的深意，言行背后的目的，但有一个最简单的提示是看懂了——摔成那么碎都能重新复活，想杀掉他的人都可以放弃了！
　　不管他是真正意义上的“死而复生”，还是拥有类似分。身的能力，之前死去的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分。身，本体隐藏在更安全之地，总而言之，对方这一番表演，不就是在威慑他们，不要妄想和他做对吗？
　　懂懂懂，他们现在都懂了。
　　——一个能复活的可怕存在，在没有找到彻底杀死对方的办法前，是不能招惹的。
　　所有人无声点头，表示“大佬你的威慑我们已经感受到了，保证不再搞事”。
　　看在苏赢眼里，当然就认可他刚才的话，承认是被他高空蹦极的姿势惊艳到了。
　　他嘴角的弧度都升了几分，毫不吝啬地大声夸赞道：“有眼光！不愧是刚认识我就愿意尝试「倒霉鬼光环」的知己……”
　　等等——
　　“倒霉鬼光环？”这简单粗暴的名字不用解释都能听出含义，难道他们刚才……
　　“就是我不久前研究一个倒霉鬼身上的特殊法则，随手创造出来的小玩意嘛。”苏赢十分贴心地为这群有眼光的知己好友解惑，这都是无比珍贵的好朋友啊，必须珍惜，“看你们这么感兴趣的样子，我还特意为大家拉满了体验度呢——”
　　所有人只觉得眼前一黑。
　　只有苏赢张开双臂，比划了一个大大的距离，用超级有意思的口吻发出惊叹：
　　“……倒霉鬼光环可以将人的气运转化成霉运，拉满了体验度当然就是百分百的霉运啦！大家果然都是这个世界上气运最高的那一批人，聚集在一起的倒霉鬼光环，居然能引来虚空风暴埋葬一个秘境诶！”
　　“……连我都没想到会变成这样，这个光环的效果真是非常出乎意料哦～”
　　他的语气与其说是意外不如说是惊喜。
　　但其他人的脸色却已经阴沉到极点。
　　有人想到什么，瞬间打了个激灵，急忙追问：“那个光环……你还开着吗？”
　　“当然啦，这么有趣的体验怎么能这么快就结束……”
　　苏赢的声音被淹没在一声轰然的巨响中。
　　强烈的震动声从脚下传来，苍白的雪原像是一只沉睡的巨兽从睡梦中苏醒。
　　轰！轰！轰！
　　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那一刻，所有人的脸色变得比雪山还要苍白——
　　“雪崩啦！快跑！”
　　……
　　三小时后，某偏僻的小城外，无人的荒原森林中，一群衣衫褴褛、遍体鳞伤的人气喘吁吁出现在这里，然后齐齐瘫倒在地。
　　短短三小时，他们经历了许多人一辈子都不可能经历的丰富意外事件，甚至大大拓展了脑海中对于各种意外事件的认知。
　　差一点点就永久地告别了这个世界。
　　所有人身上的道具几乎都消耗殆尽，就连最后一丝体力都被榨干，啥也没剩。
　　还能苟且偷生已经是最大的幸运。
　　确切的说，还好苏赢体验够了，玩腻了，终于关闭那个见鬼的「倒霉鬼光环」。
　　要说对苏赢这个罪魁祸首，心中不恨不怨是骗人的，但这几个小时的丰富经历告诉他们，怨恨没有用，报复对方也是无济于事只会祸害到自己，直接躺平就完事了。
　　看苏赢好像还有点意犹未尽，他们真是怕了这个魔鬼，毫不犹豫通通服软。
　　他们忍不住自嘲半天之前天真的自己——哦，原来才过了半天啊，差点以为度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沧桑.jpg）。
　　而罪魁祸首就是眼前的人——
　　对这种人，什么拉拢、收服、利用、毁灭，不存在的，不可能的！
　　所有人心中发自肺腑地呐喊：只要能送走这个瘟神，让他们做什么他们都愿意啊！


第122章 神鬼之友11
　　“哇， 大家这么慷慨的吗？这都是赞助给我旅游的？那我就不客气啦！”
　　——住手啊，我的宝库，我的珍藏！
　　“大家这么舍不得我走， 我是没想到的……”
　　——笑死， 真的有人会舍不得你吗？不舍的是被你这狗贼带走的宝贝啊！心好痛！
　　“别不舍啦，我有空还会再来的……”
　　“别别别，千万别——”
　　“你不要过来啊——！”
　　这一天， 分布在七个国家最高层的大人物们，几乎都没能好好安枕， 慕容家主更是直接在梦中惊醒， 醒来后仍然心有余悸：
　　“……真是可怕的噩梦啊。”
　　居然梦见不久前花费大代价打发走的瘟神重新出现在自己面前， 还一脸欣喜地想请他们体验新的惊喜， 可不就是噩梦吗？
　　想到这里，慕容家主就忍不住一阵肉疼。
　　为了送走那个瘟神，他真是付出太多了， 几乎是把自家宝库敞开了给对方挑选， “赞助”他自驾出行七国游——简而言之， 祸水东引， 让瘟神到别人的地盘去吧。
　　在找到对付瘟神的办法之前， 这不失为一个妙招。没想到其他人也有样学样， 给瘟神上贡， 还十分阴险地对启国大夸特夸。那群人联起手来，几乎把启国的穷乡僻壤都夸成了仙境， 反而自家贬得一文不值。总而言之一句话：启国好，启国妙，启国其乐无穷，其他国家都是穷乡僻壤没什么好玩的， 选择出国旅游一定会后悔！
　　于是乎，这群人又发生了一场“战争”。不过这一回不再是互揭黑历史，反而一个个拼命自黑，纯熟至极，就差把“你不要过来啊”这一行大字写在脸上。
　　还好最后苏赢没有听信他们的话，坚持要看遍整个世界，长松口气的慕容家主当场把人送上车，就差喊一句不要再回来了。
　　不然的话，慕容家主现在就不仅仅是做个噩梦那么简单，连生活都要变成噩梦了。
　　好在很快传来消息，瘟神已经远离启国境内，去了云国，慕容家主大喜：果然梦和现实是反的，噩梦没那么容易成真！
　　大喜过望的他连干了两大碗饭。
　　就在这时，有人悄悄来见他：“家主，有一笔大订单，下面的人拿不定主意……”
　　所谓订单，其实就是降妖除魔的生意。
　　七圣家族在各国地位超然，除非特异处理部遇到实在没有能力应对的怪异或恶鬼，否则一般情况下根本请不到他们出手。
　　但除此之外，他们也会接私活。
　　相较于特异处理部公事公办，他们接私活就灵活许多，所以一般不差钱又有门路的富豪或权贵，都会搭上他们的路子。
　　管家悄悄比划了一个数字，慕容家主疑问道：“这种事你们自行决定就行。”
　　“这次的委托有点特殊，他们要求限制的怪异就是榕城那只……您说过，和那位「旅行家」有关的事都要先问过您……”
　　只是听到这个代号，才刚刚在噩梦里驱散的人便仿佛招魂一般重现于眼前，慕容家主整个人都不好了，他顿时把头摇得像是拨浪鼓：“不接！出多少钱都不接！特异处理部不是早就给出方案了吗？”
　　——虽然那只怪异可能只是对方一时兴起创造的小玩具，主人本身都不在意。但这也不是其他人可以随便针对的理由吧？以对方神奇的脑回路，万一对此产生了什么误解，然后一路杀回了榕城呢？
　　——好不容易才把瘟神送出去了，他得有多想不开才主动把人招回来？
　　越想越心塞的慕容家主干脆宣布：“再有这种委托通通不接，不必再来问我。”
　　……
　　“……拒绝了？慕容家也拒绝了？”
　　另一边，一间门宽敞的包厢内，聚在一起的一群人眉头紧锁，神情凝重，很是不安。
　　“我找特异处理部，特异处理部也说没办法。连慕容家的路子都行不通了……”
　　“此事很是诡异啊！”
　　“……或许限制这次怪异需要动用比较大的代价，消耗什么特别的道具吧？怪异是杀不死的，我们已经知道了，但我们只是希望能把这只怪异引渡到别处去啊……这种事特部处理部是有能力办到的！”
　　“如果是担心代价太大不值得可以开个价啊，大家好好谈，我们这么多人的身家摆在这里，有什么代价支付不起？”
　　——就算是人命，在这个年头，也有人为了几十万就愿意豁出去拼命呢。
　　——金钱对他们来说就是万能的。哪怕是超凡者，也不可能无视金钱的诱惑力。
　　“……但他们没有提条件，完全是不愿意谈的意思，这态度非常反常。”
　　“这就糟糕了啊……”
　　包厢之中顿时陷入一片沉默，众人的脸上像是笼罩了一层阴云，黑黢黢的。
　　“继续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上个月有笔大订单，就因为我这边不敢让员工加班加点开工，预估完成时间门太长。结果被外省的公司抢走了——他们加班加点干活，比我们省了一个星期！”
　　“谁说不是呢？别说老哥你了，小弟我这边也是一样。同样的行业，同样的产品，别人比你更快一步，肉都先吃了……”
　　“现在这个社会一切都在内卷，人家不怕苦不怕累，天天007，我们顾忌这又顾忌那，还要给员工放假，这样怎么能竞争得过别人？——就每天那么多员工少加班的那几个小时，我这都亏了多少钱啊？！”
　　“说起来大家都不容易啊……”
　　“都怪那只该死的怪异！”
　　“前天还有不信邪的老王，失踪之后找回来，人还活着也只有一口气了。我听医生说，他身体未老先衰，活不了几年了。”
　　“唉！”众人纷纷叹气。
　　能走的门路都走了，能找的关系也找了，就是没有能人来把那只怪异收走，让他们时刻面临生命威胁，他们又能怎么办呢？
　　突然，角落里有人幽幽开口：“既然我们卷不起来，那干脆大家都不要卷好了。”
　　“你的意思是？”其他人眼前一亮。
　　“我们联合起来，促进相关法规尽快诞生，把超过一定时间门的加班列为违法！”
　　——这样一来大家又回到了同一起跑线。
　　“……我听说有些怪异作用的范围会越来越强，越来越广，现在还只是榕城，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扩大到了其他地方。提前出台法规，不允许加班，这样一来，我们也算是间门接救了其他人的命啊！”
　　“有道理，我赞成！”
　　“我也赞成。我们已经深受其害，不能让还不知情的老板们也无缘无故不明不白遇害！从源头上直接杜绝是最好的！”
　　就这样，在这间门普普通通的包厢里，第一批“背叛”自己阶级，主动宣扬“加班有害论”、“快乐工作，拒绝加班”的“先进分子”诞生了。
　　后来的人考察这段故事，已经知晓其中缘由与那只怪异有关，于是纷纷将这一天称为“资本家的福报日”以作纪念。
　　此时，对这一切尚不知情的张紫芸在又一个工作日猝不及防接到了新的规章制度。
　　——朝九晚五固定工作时，不允许加班。
　　看着规章制度上白纸黑字的字体，张紫芸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
　　发生了什么？难道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是老板的脑壳摔坏了？或者我穿越了？
　　看着同事们同样震惊懵逼的表情，不知所措的她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加入同事的讨论：“我也觉得，大概是有什么调查小组到这里来了，秘密走访之类的……”
　　“最多一个星期吧，估计就变回去了。”
　　“……哪怕是装装样子，这几天不用加班也不错啊！晚上要不要一起去看电影？”
　　没讨论几分钟，眼看上司来了，他们连忙闭嘴，开始认认真真做自己的工作。
　　一心一意沉浸下下去的状态很快让张紫芸忘记了之前的插曲，直到外面的天色变得昏黄，她依旧沉浸在今天的任务之中。
　　旁边其他同事也是一样。
　　——虽然之前听说不用加班的时候，他们都很开心，甚至还想好了晚上要去做什么，但不觉不觉他们就忘记了那件事，到了平时下班的时间门，还和以前一样继续在加班，毕竟这已经是几年来的常态了。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重重敲响，然后，一个西装革履分外眼熟的男人走了进来：
　　“下班了，下班了，劳逸结合啊朋友们，忘了公司的新规章制度吗？从今以后都没有加班，自行加班也没奖励的！公司不是你们开的，赚了多少也不会给你们分成，所以要好好爱惜身体，不要这么拼命啊！”
　　——还有句话他没说完：再继续加班下去，我看你们就是想氪我的命。
　　张紫芸几人如梦初醒，被这个眼熟的男人几乎是连拉带拽地从座位上拉了起来，然后通通赶出了办公室，最后，对方好像生怕他们会重新回到公司偷偷加班一样，居然把办公室的门都锁上了。
　　几人这才注意到，不仅是他们的办公室，其他办公室的门也被锁了。这人一路走一路检查办公室内是否有人，顺便锁门，动作熟练的仿佛门卫大爷似的。
　　公司什么时候来了这么一位新门卫吗？
　　出了公司大门，眼看对方连大门都关紧，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似有闪电划过脑海，他们终于意识到为什么觉得这人眼熟。
　　——那不就是公司的大老板吗？
　　再回想大老板刚才说的那些话，他们忍不住打出一排问号：这是不是有哪里不对？


第123章 神鬼之友12
　　“3月10日， 由七国商业联盟提交的《劳务法案补充条例建议》在启、盛、兴、云、荣、舒、衡七国正式通过，初步确定将「每日工作时长不得超过八小时」写入《劳务方案》，相关具体条例……”
　　云国首都中央机场对面， 广场的大屏幕上正在播放新闻， 络绎不绝的人流从对面机场出口不断涌出，经过广场时，不时有感兴趣的人驻足观看，然后发出惊叹：“真的假的？吸血鬼联盟还会主动放血？！”
　　“这事早有预兆，好像是从启国那边开始的， 一个月前那边就开始主张劳逸结合、健康作息、拒绝加班什么的……我在那边出差时有所耳闻， 原本还以为只是临时画大饼， 没想到这股风这么快都刮过来了，现在连法案都出了，看来是真的了。”
　　此时此刻， 岂止是这小小的广场， 整个世界，都因为这一个全新的法案而轰动。
　　像是一枚核弹投入风平浪静的海洋中，瞬间掀起万丈狂澜，蒸发了无尽的余波。
　　无数人在网上掀起了热议。
　　〖……不管怎么说， 能让七国都通过法案， 看来七国商业联盟这回出了大力，这些个吸血鬼资本家总算干了一回人事！继续007下去，我特么都要未老先衰了！〗
　　〖年轻人， 你这可就太天真了！你以为资本家会有怜悯之心吗？你以为他们真的会好心帮大家减负吗？如果不是逼不得已，没有资本家会主动割肉放血的。他们恨不得手下全是只要晒晒太阳就能24小时干活，连吃饭睡觉喝水都不用的机器人！〗
　　〖那这一回的法案又怎么说？〗
　　〖元芳，你怎么看？〗
　　〖大人， 此事定有蹊跷！〗
　　〖要想探究其中隐秘，就不得不追根溯源，法案的最初发起者都来自哪里？启国商业联盟。启国最初又是哪里最先提起的？榕城。朋友们，我查了查，一个月之前，他们发起相关法案建议时，榕城《企业家连环失踪案》正轰动一时。这个时间点是不是很巧妙？好奇之下，我又顺着赞同法案的时间顺序查了查其他地方，发现一件更奇妙的事。从榕城，到锦城，到谕城……都有企业家失踪事件发生，每当那个地方发生此类事件，当地那些之前还满口反对法案建议的商业联盟成员都纷纷反口赞同了。不仅是启国国内，只要有心调查就会发现，其他几国也是如此。尤其是之前反对最激烈的人，在这一个月时间内，要不就上了失踪人口名单，要不就变成了这条劳务法案的最坚定支持者。因吹斯汀！要说这里面没问题我不信。〗
　　〖……啧啧啧，一个月之内，吸血鬼资本家们纷纷失踪，幸存者竟不惜化身为打工人的代言人，为全世界打工人谋福利，这究竟是道德的扭曲还是人性的沦丧？〗
　　〖——是资本家的福报（确信）！〗
　　〖我宁愿相信天降正义，一位无名的神奇大侠对资本家们实施了正义制裁，迫使他们不得不改邪归正，也不相信资本家居然有良心，意识到自己对打工人的压榨。〗
　　〖……随机将一个邪恶资本家送上失踪名单那种天降正义吗？我觉得可以有！〗
　　〖＋1。俺投一票神奇大侠天降正义。〗
　　讨论逐渐歪楼，歪向神奇大侠要如何天降正义，还能摆脱七国资本家的报复，这简直非超能力者无法办到。于是广大中二病也加入讨论，开始囗胡各种神奇超能力。
　　云国首都中央机场对面的广场上，一位刚刚下了飞机不久的青年看了看大屏幕上重播的新闻，又听了听附近路人的讨论，也忍不住加入其中。他切入了一个神奇的角度：“话说，[神奇大侠］这个名号也太随便了吧？也就比[神秘的无名路人］强一点点。不，后者听起来好像更神秘？”
　　苏神奇大侠本尊赢举手发表抗议。
　　闻言，随口讨论着不知是否存在的「神奇大侠」的几个路人都朝他看去，立刻就被这位长发飘飘、充满艺术气息的青年逆天的美貌值征服了——大美人说什么都对！
　　他们立刻点头表示赞同：“确实太随便了。不过大家本来就是随便瞎猜的，也没有人知道背后真正的真相是什么。”
　　“……能让全世界的资本家都不惜利益受损，这背后的水有多深完全可以想象。我觉得就算是一国政府都没这个实力。”
　　“所以说，不猜一位神奇大侠还能猜什么？能做到让吸血鬼资本家转性的存在，已经是神不是人了！”几人振振有词。
　　在几人惊叹憧憬的目光中，突然出现的长发青年仿佛被夸奖的人就是自己一样美滋滋笑起来：“不错不错，这世界上有眼光的人还是挺多的嘛。虽然这个名号槽点满满，充满了随便的意味，但看在大家真心实意的赞美上，我就勉为其难收下啦～”
　　“？？？”几人顿时一头雾水。世界上有没有一个天降正义的神奇大侠都还不知道呢，怎么就有人自顾自担下这个名号了？
　　难道他们竟然遇上了更高等级的中二病？
　　一大堆槽要吐的几个人猛然转头，却发现刚刚还在身边的青年已经失去了踪影。
　　对面机场的人流逐渐散去，黄昏的暮色悄然笼罩在广场上，昏暗的天色之中，空荡荡的广场上不知何时只剩下他们几个人，再忆起刚才那张美貌值逆天、俨然超越人类极限的面孔，一股莫名的寒意不知不觉自心中泛起，几人顿时齐齐打了个寒颤。
　　与此同时，青年那双如深渊一般幽深纯黑的眼瞳、嘴角那抹因颜值过高而显出惊人魅力的弧度、还有看似神神叨叨中二浓度过高的话语，也在脑海一掠而过……
　　都说黄昏时分，逢魔时刻。难道他们不知不觉间，已然与非人之存在擦肩而过？
　　几人面面相觑。
　　一个念头同时从他们心中闪过。
　　“或许，真的存在神奇大侠也不一定呢？”
　　几分钟前，就在几名路人眼皮底下，一辆风尘仆仆的计程车披着黄昏的光辉自道路尽头驶来，黄色的车身似与夕阳余辉融为一体，以致过往行人都对它“视而不见”。
　　唯有苏赢一个人看见了这辆与众不同的计程车——无论是仿佛经受过巨大撞击、像蛛网一样破碎的车窗，挂在车身上晃晃荡荡的车门，还是那麻花一样扭曲变形的车身，抑或是鲜血涂成的喷漆，都让这辆老旧的计程车成为了这条街上最靓的仔。
　　苏赢立刻将“神奇大侠”的话题抛之脑后，也丢下了刚才还感兴趣的几名路人，向远处驶来的计程车热情招手：
　　“这里这里！”
　　透过蛛网般碎裂的车窗，驾驶座上的司机闻声抬头，他涂满鲜血的脸上，一双血红的眼睛与青年因兴奋而闪闪发光的眼睛对视到一起，司机见鬼了似的瞪大眼睛。
　　“！！！”
　　下一秒，计程车的速度明显高了一个档，如同一道黄色的幻影从他面前驶过，快得仿佛一抹急速的龙卷风，根本不带停的。
　　“呼……”
　　一瞬间踩油门、提档，飚出了生死时速，短短一分钟不知开出了多远，终于从那个气息恐怖到让人颤栗的怪物身边逃走，满头是血的司机这才放松下来，拍了拍他开了个大口子的心口，直拍得手掌血乎拉滋。
　　“吓死鬼了。怎么会有这种怪物——”
　　他的声音突然戛然而止，视线死死落在后视镜里突然出现的那张脸上，表情凝固。
　　“你开的太快了，还好我跟上了诶！”
　　同样弥漫着蛛网裂缝的后视镜中，照出一张年轻、俊美、气质超凡脱俗的脸，对方朝他友好地挥了挥手，打了声招呼，又好奇地问：“什么？有怪物？怪物在哪里？”
　　司机死死盯着他毫无B数的脸，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脸上的鲜血便顺着两颊流下来。
　　“不，不，没什么。我在说我自己，我这种怪物不该开车上街惊扰行人……”早知道会遇上你，我今天就不出门呜呜呜呜。好可怕好可怕，感觉分分钟就会被鲨掉。
　　在他的感知中，坐在后排座位上的青年像是一团不断涌动的混沌气流，散发出的每一缕气息都燃烧着致命的烈焰，神圣、浩大、恐怖，与恶鬼的本质截然相反，就像是天上的太阳坠落人间，几乎将他烤化。
　　下一秒，后座上的青年突然朝前倾身，一只手拍上了司机的肩头，露出一口白牙。
　　“不不不，怎么能这么说呢？我不允许你这样妄自菲薄！”
　　肩膀上的手仿佛来自死神的镰刀，拍了一下、两下、三下，每一次拍击都仿佛烧灼着他的灵魂，伴随着激昂热情的鼓励之语。
　　“——怪物怎么了？怪物就不能上街了吗？这是对怪物的歧视。像你这样死了还在坚持工作自食其力的鬼，分明是当代鬼的典范才对嘛！”
　　“外表美丑不重要，重要的是心灵美！”
　　苏赢觉得这只鬼思想有问题，自己有必要化身为思想导师，好好开导开导他。
　　一刻钟过去了，在苏赢的开导之下，这只司机鬼的气息越来越萎靡，表情越来越呆滞，眼睛越来越空洞，最后，两行血泪哗哗流了下来，他再也忍不住痛哭出声。
　　呜呜的哭声中，苏赢万分不解地歪了歪头。
　　看来这只鬼的思想已经没救了……
　　“好吧，你要是实在对自己的外形不满意，为什么不来求助万能的栖云君呢？”
　　看在搭了一趟车的份上，就当是车费了。苏赢决定最后助鬼为乐一回——
　　“论整形整容，我可是专业的哦！”


第124章 神鬼之友13
　　夜色如雾， 笼罩群山。
　　云国首都霜城外郊，一条险峻的盘山公路上，五颜六色的赛车风驰电掣而过， 明显超限的速度和私人改装痕都迹透出浓浓的法外狂徒气息，夜色降临之后， 这片区域俨然已成为飙车党们自由竞逐的赛场。
　　——生活在这座城市的不少人都知道，这条偏僻的盘山公路一向受到飙车党的喜爱，时不时就会有一群组织好的飙车党在此上演一番速度与激情的深夜狂欢。
　　这一日，当夜幕如约而至， 一辆辆赛车便宛如森林中的猎豹一般自由驰骋开来， 它们在这条盘山公路上竞相追逐，在夜色中留下如风如电的幻影——直到一抹黄色的影子突然出现，骤然加入了“赛道”之中。
　　朦胧的夜色中， 隐约能看出计程车老旧的牌子和闪烁的车灯， 还有呜呜的轰响。
　　其他车主纷纷愣住：“什么鬼？”
　　“搞什么？怎么让一辆破计程车混进来了？”“加速， 加速， 把它甩到后面去！”“别告诉我你们连一辆计程车都打不过！”
　　一时之间，赛道上响起各种乱七八糟的喊声。后面的车辆纷纷加速冲了起来。
　　而那黄色的计程车却越开越快，越开越快，如闪电一般在盘山公路上划过， 灵活地划过一道又一道S型、Z型的轨迹， 在五颜六色的赛车中，它如游鱼一般穿梭， 时而突然侧身，紧贴在山壁和赛车缝隙中穿过，时而猛然前跃，自半空中凌空越过数量赛车车顶， 然后稳稳落在地上，短短数分钟，这辆车上演了一个又一个惊险的名场面，也让追在后面的其他人从愤怒到惊叹，最后一个个张大嘴巴，人都麻了。
　　——这是什么离谱的二次元车神穿越到三次元了啊！他们真的不是在做梦吗？！
　　倘若说，对方的技术让人直呼不可思议，那么其人品便于技术水平成反比。这辆离谱的计程车一路飞驰一路挑衅——不要问他们是怎么从一辆不会说话的车身上看出挑衅的，就那一次比一次更骚的行走路线，各种贴脸骚操作，一言不合从他们头顶飞跃而过，还有那每经过一辆车都要探头和他们打招呼的奇葩车主，说不是挑衅谁信啊？总之，一番操作下来，每一位被超过的车主都气得牙根发痒，忍不住纷纷跟在黄色计程车屁股后头穷追猛赶，怒火的趋使之下，他们一个个比醉酒还上头。
　　“别跑！”“给我等着！”“太他妈嚣张了！”
　　在众人愤怒的追逐中，一骑绝尘的黄色计程车似乎终于坚持不住越来越慢，追逐在后的飙车党们顿时加大油门冲了过去。
　　“终于，终于……”
　　他们脸上情不自禁露出胜利的喜悦。
　　“终于堵到这个狗逼了——”
　　一道又一道车灯照耀过去，明亮的灯光中，车身扭曲变形、涂抹着大片血迹的黄色计程车宛如一道出没于地狱的幽灵。
　　如风般拐过街角，车轮在地面摩擦出剧烈的声音，抖过一个S型弧度，稳稳停住。
　　——真灵车漂移！
　　在它旁边，是派出所闪闪发光的灯牌，警局的字样在夜色中尤为醒目。
　　灯光下，计程车血迹斑驳的车门在半空晃荡晃荡打开，似乎有一个血糊糊的脑袋从副驾驶的车门里探出，360度旋转一圈。
　　“啊——！”
　　惊叫声划破夜空，打破派出所的寂静。
　　然后是一道又一道跌跌撞撞跑下车，惊慌失措奔向那道派出所灯牌的人影。
　　“警察叔叔救命啊——”
　　“鬼！有鬼啊！！！”
　　这天深夜，霜城辖区派出所迎来了一批主动投案自首的飙车党，听他们大呼小叫着“见鬼”，警察在他们飙车的记录上又添一笔：怀疑吸食药物致幻，建议尿检血检。
　　至于那辆在警察调取的监控之中根本不存在，只存在于飙车党们颠三倒四的描述之中的“血迹斑斑的黄色计程车”何去何从？
　　——凝视着众人哭爹喊娘奔向警局求救的背影，因为意外乱入飙车党的狂欢而临时抢过司机宝座，最后把所有人开开心心一起送到警局的苏赢收获了一晚上的好心情：“今天玩得很愉快哦，谢谢大家啦！”
　　他礼貌道谢之后，哼着歌飘然远去。只留下一道在夜色中灵车漂移的黄色闪电。
　　伴随着被抢过司机宝座赶到副驾驶的计程车司机破音的大喊：“啊啊啊啊啊——”
　　“我要死了啊啊啊啊啊——”
　　快乐开车的苏赢淡定安慰他：“好啦好啦，有没有一种可能，你已经死了，死鬼是不应该晕车，也不可能再死一次的？”
　　……刚才在警局门口也是一副要死不活想吐的样子探出头，最后不仅啥都没吐出来，反而还惊吓到一群无辜的飙车党嘛。
　　……果然还是应该接受自己的整容改造，现在他一定后悔之前的拒绝了吧？
　　魂体都快被震散架的感觉冲淡了司机鬼内心的恐惧，他表示一点也没有被安慰到：
　　“——有没有可能，坐你的车鬼都想死？”
　　血色雾气熊熊燃烧，仿佛化作推动火箭的能量，扭曲变形的黄色计程车像火箭一样冲天而起，在漆黑的夜色之中飞行，在云海之中翻滚，在气流之中忽上忽下。
　　旁边是仿佛在游乐场里开碰碰车一样彻底玩high了的青年，周围是翻涌的云海与狂风，下方是一排排模糊缩小的建筑……
　　云霄飞车般的快感之中，司机鬼的魂体像是一团聚散又合拢的雾气在车里砰砰砰砰乱撞，宛如摔到墙上的番茄一般爆开来，然后，摔成了无数缕的魂体又吃力地合拢到一起……就这样，不知道碎裂又合拢了多少次，第n次将差点摔出车窗外的脑袋拉回来，重新安在脖子上，还转了转角度放正，他一动不动瘫在座位上吐魂。
　　他从未想过，自己的车居然能飞，而且还能飞得这么高、这么快、这么活泼……
　　也从未想过，自己居然这么结实耐久……
　　“我真傻，真的。”
　　“我单知道人都死了想去哪就去哪，却不知道厉鬼出门在外也要保护好自己……”
　　“否则一不小心就会被绑架……”
　　“然后体验魂体分分合合的快乐……”
　　——这就是传说中的极乐世界吗？！
　　分分合合的极乐体验不知过去多久，刺激的碰撞终于停了下来，深黄色的计程车在云雾中降落，月光照耀着车身上的斑斑血迹，还有彻底瘫在副驾驶座上，脸色青紫、目光空洞、仿佛死不瞑目的人形。
　　这是一处高档小区的楼下，因为夜色已深，周围的居民早已陷入沉睡，只有零星几扇窗户透出淡淡光亮，潮湿的雾气如水一般流动着，在涌动的雾气中，一辆血迹斑斑的变形计程车仿佛凭空出现。
　　一道人影自敞开的车门中走了出来。
　　“到了吗？”苏赢抬头看了看眼前的公寓楼，“清泉路131号，就是这里没错了。”
　　有系统333导航，尽管他第一次来到这座城市，依旧准确无误找到了目标地点。
　　不配拥有姓名的司机鬼好不容易拼凑好散乱的身体，从另一边晃晃悠悠飘下来：“……您要找的那个人就住在这里吗？”
　　“确切点说，是有人委托我来找他啦～”
　　——这可是为“倒霉鬼光环”的诞生作出了卓越贡献的倒霉鬼本尊唯一的请求啊！
　　作为拿对方当素材研究的报酬，苏赢答应满足他一个小小的心愿，而这位既不想称霸世界统治人类，也不想复活重生重回人间的鬼中咸鱼，提出了一个特别的愿望。
　　“——我想要看到《剑冢》完本！”
　　作为一个霉运逆天的衰仔，他无父无母无亲无友，生前最大的爱好就是看小说，当初意外死亡之时正好在追这本小说，一个脚滑从楼梯上摔下去当场凉凉之时，他还满心遗憾又不甘：“我的小说还没追完啊——”
　　幸运的是，死掉之后并没有失去意识，反而变成了地缚灵一样的存在，生前对他造成极大影响的霉运对鬼魂来说不再是威胁，这让他不仅结束了社畜生活，还能全天24小时追小说。对他来说，这样的生活倒也不坏。
　　但美滋滋的鬼生没过两天，一个噩耗迎头而来——好端端连载的《剑冢》突然断更了！
　　“……七个月了，已经整整七个月了。整整七个月没有更新了！那个中了大奖就弃文跑路的鸽子精知道我这七个月是怎么过来的吗？这可是我临死的最后一刻还想要追更的小说，是变成鬼都忘不掉的执念啊！”
　　提到这个话题，记忆中倒霉鬼那张温顺的脸都不由狰狞扭曲起来，眼中仿佛也喷涌出怒火，他的魂体都好像被怨念点燃了。
　　“我人都死了就想看到《剑冢》完本这过分吗？”
　　“……不管用什么办法，让那个可恶的坑逼作者给我老老实实把小说写完啊！”
　　“——这就是我唯一的心愿，拜托您了！”
　　这么卑微的愿望，苏赢当然一口答应。
　　刚好今天一路旅游来到这座城市，想起系统333查出的坑货作者就住在这里，一时间，旅游的事情都被苏赢暂时放在了脑后，连夜就开车直奔那坑货作者而来。
　　回忆结束，上升的电梯中，锃亮的钢板上倒映出苏赢唇角深深扬起的弧度，他与镜像中的自己对视，仿佛在对记忆中的倒霉鬼许诺：“放心，我这人最是信守承诺了。答应了的事情，就一定会办到。”
　　当然，最重要的是，因为倒霉鬼的怨念太深，他一时好奇也忍不住在网上点开了那本小说，然后，就被带进了坑里……
　　电梯门缓缓打开，苏赢缓缓走了出去。
　　灯光在他身后投出一道长长的阴影。
　　他向着牢记于心的门牌号步步逼近。
　　……呵呵，以他阅遍无数话本的丰富经验，想要挖坑不填埋了他，不可能的！
　　——挖坑不填的鸽子精，承受来自黑化读者的硬核催更吧！


第125章 神鬼之友14
　　昏暗的卧室里没有点灯， 一道人影如同幽灵一般无声无息出现在这里。
　　“……嗯，就是他吗？”那个挖坑不填害得自己生平第一次掉进坑里的鸽子精作者？
　　苏赢低下头，一双眸子好奇地打量着床上沉睡的人， 将眼前这张脸和系统333传来的照片对应到一起， 确认般点点头。
　　……是这个家伙没错了：）。
　　苏赢唇角的笑容瞬间上扬了十度，在窗外月光的照耀之下， 他垂落的长长黑发投下大片海草般的阴影， 落在对方的脸上。
　　……让他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做呢？
　　睡梦中的人好像察觉到了什么， 眉头突然不安地动了动， 原本平和的睡容也逐渐发生了变化， 像是沉浸在不祥的噩梦之中。
　　噩梦破碎的瞬间， 秦飞猛然睁开眼睛。
　　然后，就与一双静静注视着他的漆黑瞳眸对视到一起， 其中充斥着不带感情的打量和沉思， 仿佛下一秒就杀掉他也不离奇。
　　秦飞的瞳孔急剧收缩， 大脑一片空白。
　　半夜醒来，发现床头站着一道可疑人影，不知道在黑暗中静静打量了自己多久， 这种仿佛恐怖片一样的开局，让他的思维在一瞬间陷入冻结，难以形容的寒意一瞬间密密麻麻爬遍全身，让秦飞如坠冰窟。
　　他躺在床上一动也不敢动，瞬间死死闭上了眼睛，盖在身上的被子剧烈颤抖，他的声音也在发抖：“别、别杀我！家里的现金都在床头柜的抽屉里，还有银行卡和钱包， 我的银行卡密码是XXXXXX，还有手机，我的支付密码，也是XXXXXX，里面有大概300万……我所有的钱都可以给你……”声音虽然颤抖，但他的语速却快得不可思议，仿佛生怕说的慢了就被这个胆大包天入室的抢劫犯给咔嚓了，他闭紧眼睛大声道，“卧室里这么黑我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不知道！”
　　卧室里陷入极度的寂静。
　　秦飞的眼前一片黑暗，耳朵里也听不到任何声音，只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激烈跳动，他的心情变得越来越紧张。
　　短短数秒间，秦飞仿佛走过了数年。
　　周围没有任何动静，既没有抽屉抽动的声音，也没有脚步声或者别的声音，他能感觉到来自黑暗中的凝视依旧在自己身上久久不放，这个人究竟想要做什么？！
　　未知是最大的恐惧之源。
　　随着秦飞的心不断向未知的黑暗和恐惧中跌落，床边的陌生人终于开口了。
　　“发现陌生人的第一时间就放弃抵抗主动交出财产，还贴心地闭上眼睛暗示自己没有看清对方的脸不用灭口，一般只要不是凶残至极的匪徒或者有深仇大恨的仇家，都会拿钱走人了……短短瞬间反应这么快思虑这么周全，不愧是「飞舟大大」，你的应变和主角千秋一样优秀嘛。”
　　他像是高维的读者评价小说中的主角一样，对秦飞的行为作出了评价，然后轻笑着开口，透出莫名的自来熟：“不过不用担心啦，我可不是什么凶残的罪犯哦。”
　　“什、什么？”
　　秦飞彻底愣住了。
　　都非法入室了你还好意思说自己不是罪犯？下意识在心里反驳一句之后，他的大脑迅速运转——对方刚才提到两个关键词，“飞舟”是他的笔名，“千秋”是之前连载过的小说《剑冢》的主角名，什么人才会用「飞舟大大」来称呼他？难道说……
　　一个无比荒谬的猜想在秦飞心中浮现出来，让他整个人都陷入了呆滞。
　　“好了，睁开眼睛吧，我只是一个慕名而来的普通读者，不会杀人灭口的。”
　　——果然，下一刻对方就验证了他的猜想。也让秦飞陷入了巨大的荒唐情绪中。
　　居然……
　　真的……
　　……是他的读者？！
　　——半夜潜入作者家中的事情都做出来了，这就是“慕名而来的普通读者”吗？这是什么可怕的私生饭行为啊？！
　　秦飞当场石化，然后咔嘣裂开。
　　他猛然坐起，仔细打量着黑暗中模糊的轮廓，原本因为误会对方是罪犯而生出的恐惧情绪消散，转而化作熊熊燃烧的怒火。
　　他有一连串MMP，不知该说不该说。
　　“……非法入室也是犯法的。”考虑到对方深更半夜突然出现的神经病行为，尽管内心愤怒不已，但秦飞也不敢将内心中刷屏的脏话骂出口，免得激怒了这个明显不正常的家伙，做出更加不正常的行为，他尽量用委婉的语气开口提醒道，“这位读者先生，不知道你不惜违法也要在大半夜跑到我家来，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呢？”
　　床边的人好像丝毫没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什么不对，继续在法律的边缘大鹏展翅，还理直气壮地开口反问他：“读者来找作者，还能是为了什么？当然是催更啦！”
　　“？”秦飞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半夜三更出现在作者的床头就是为了催更，现在的读者都这么彪悍的吗？！
　　好像看出他的无语和不解，苏赢难以置信地开口：“你已经断更七个月了诶！”
　　他控诉的语气仿佛秦飞做了什么天理不容的恶事，比如搞大了女孩子的肚子然后逃跑：“你知道这七个月发生了什么吗？”
　　秦飞死鱼眼：“发生了什么？”
　　……难道自己断更七个月就世界毁灭了？
　　“……七个月前，一个青年还活蹦乱跳地活在人世，每天追更你的小说。”漆黑的夜色里，苏赢骤然深沉的语调仿佛在讲述一个生离死别的悲剧故事，“七个月后的现在，他已经死成鬼了还蹲在坑底念念不忘，你知道这是一件多么离谱的事吗？”
　　秦飞：“……”
　　……我只知道你半夜三更出现在我的床头催更，确实是一件非常离谱的事呢。
　　至于人死了变成鬼还在追更什么的……真的不是你蹲在坑底怨念太深产生的幻想吗？能够为了催更深夜非法入侵，做出这种事情的人精神有问题也很好理解吧？
　　该不会……是因为自己坑文导致眼前这位痴迷小说的读者日思夜想走火入魔吧？
　　秦飞莫名心虚：“确实，太离谱了。”
　　“看来你已经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有多么严重了，让亡者不得安宁什么的——我正是为了帮你改邪归正迷途知返而来的。”
　　苏赢露出一个格外灿烂的笑容。
　　“你能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就再好不过了！”
　　“？？？”等等，什么错误？什么改邪归正迷途知返？我怎么就让亡者不得安宁了？
　　一口又一口黑锅嗖嗖嗖地扣到了头上，秦飞心中顿时涌出一阵不祥的预感。
　　不等他说什么，苏赢已经自顾自行动起来了，一本书像变魔术一样突然出现在他手中，那是《剑冢》已经出版的第一部 。 
　　“其实来之前那位委托人倒是给出了不少如何让你认真填坑的‘催更建议’，但仔细想想都很不靠谱，也太过麻烦了啦。”
　　苏赢轻轻翻开书册。
　　“比如，让我把你抓起来关进小黑屋里不填完坑就不放出去——这怎么能行呢？”
　　“是啊，这怎么能行呢？”秦飞用力点头，唯恐他被说动，“非法拘禁是不对的……”
　　“我告诉他，《剑冢》连载了100万字剧情进度都没走完一半，要想填完坑，至少还要再写100万字，那得把作者在小黑屋里关多久才行？一个需要进行各种正常生理活动的大活人，关那么久也太麻烦了。我可没有那么多闲工夫照顾一个大活人。”
　　呃，虽然出发点不一样，但你这么想也挺好的……秦飞脸上的表情僵硬了一瞬，然后继续用力点头。是啊是啊，大活人怎么能随便关，万一关出抑郁症可怎么办？
　　下一刻，对方脱口而出的话让他惊呆了。
　　“换成是不吃不喝的鬼魂倒还差不多……如果变成鬼的话，连睡觉都不需要了。一天24小时码字，一定能很快就写完吧？”
　　说不定不仅能填完坑，还能写更多呢？
　　这个美妙的设想当时就让苏赢忍不住怦然心动，现在还是有点蠢蠢欲动。
　　人类眼中的生死，对他来说并无不同，人和鬼不过是活着的两种不同状态而已，唯有魂飞魄散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死亡，所以把作者变成鬼关起来码字完全没问题。
　　秦飞：“？！”
　　黑暗之中，砰的一声响打断了苏赢的思路，秦飞整个人都从床上摔到了地上。
　　然后他一边爬起来一边疯狂摆手。
　　“不不不，不行的！绝对不行的！”
　　“——人死了就什么也没有了！你千万要冷静啊！”在黑暗中摸索着逃生路线的秦飞试图安抚这个黑化的读者，“冲动是魔鬼，不就是填坑吗？我填就是了！”
　　“我错了，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明天就填坑，保证把《剑冢》写完！”
　　——为了催更三更半夜杀上门，不写小说就杀掉作者的黑化读者实在惹不起啊！
　　秦飞发誓，他现在的保证绝对是认真的。
　　虽然今天要是逃过一劫明天肯定要报警把这个神经病抓起来，但万一对方出来之后变本加厉呢？万一再来一个黑化读者呢？
　　所以还是赶紧把坑掉的小说填上吧！
　　万万没想到，作者也是一个高危职业啊！
　　这一刻，秦飞内心感慨万千。
　　唯恐对方不相信自己的承诺，大脑疯狂运转，与黑化读者周旋的秦飞甚至当场发下种种毒誓，连“如果不信守承诺填完坑就头发掉光”这种恶毒的誓言都发出来了。
　　对此，苏赢倒吸一口凉气，为全球变暖作出贡献：“啊这，倒也不至于如此。毕竟我又不是什么魔鬼。”
　　他手中的书页哗啦啦翻动：“其实我在来之前已经有了完美的计划哦。既然你已经答应填坑迷途知返，事情就简单多了。”
　　“考虑到你可能有那么亿点点缺乏自制力，我帮你找了一个特别编辑呀。”
　　哗啦啦翻动的书页散发出一阵白光。
　　“——出来吧，千秋！”
　　“——来见一见你的创作者吧。”
　　一道扭曲的人影，以异常扭曲的姿势从书页中爬了出来，缓缓向着秦飞爬过去。
　　面对这惊悚恐怖片般的发展，秦飞惊恐地瞪大眼睛，脸上的表情变得一片空白。
　　他的身体仿佛被无形的寒意冻结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扭曲的人影朝自己不断爬来，一点一点的，不断向自己接近。
　　扭曲模糊的五官、扭曲模糊的肢体、散发着无数读者浓浓怨念组成的黑气……
　　这究竟哪里像是他笔下美如画的主角千秋啊？自己做错了什么要承受这样的精神攻击？
　　画面过于辣眼，秦飞san值狂降。
　　“……没办法啦，没有完结的小说，也没办法生成完整的主角呢，千秋以这样的面目出现，毫无疑问都是你造成的哦。”
　　“啊啊啊，你不要过来啊——”
　　望着那道扭曲的人影像是刚刚出生的婴儿投入母亲的怀抱一样缠到了秦飞身上，在秦飞歇斯底里的叫声中，苏赢的脸上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期待笑容。
　　他轻快地拍了拍手，一副大功告成的样子：“好了，有了千秋的认真监督，接下来的时间，相信你一定能够好好写完《剑冢》，让他恢复正常的姿态吧？”
　　“不、我不能……”快让这个鬼东西走开啊！
　　“别这样，”苏赢握拳鼓励他，“相信自己，你可以的，加油哦！”
　　“不……”
　　无脸的怪物将自己越缠越紧，在秦飞绝望的视线中，苏赢的身影缓缓消失。


第126章 神鬼之友15
　　凌乱的房间里像是遭遇了哈士奇拆家。
　　乱七八糟的床铺， 一半在床上一半拖到地上的被子，从床头柜上摔落在地的瓶瓶罐罐，打翻的水杯中淌出的水在地上留下一滩湿痕， 还有穿着睡衣倒在地板上昏迷不醒的男人……不知情的人看见这一幕场景，恐怕会第一时间将之当成凶杀现场。
　　不知过去多久，灿烂的阳光从窗外浩浩荡荡闯进来，金色的光点在男人紧闭的眼帘上跃动， 终于将他从沉沉的昏睡中唤醒。
　　几乎可以完美扮演死尸的男人眼皮颤动了几下，终于睁开眼睛，熟悉的天花板映入他的眼帘，残留在他眼睛里的茫然和惊惧逐渐散去， 他几乎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原来是做梦啊……”
　　秦飞扯起嘴角笑了笑， 回想起那个让他惊惧不已的噩梦，此时只感觉分外荒唐。
　　“我就说，怎么会有这么离谱的事……”
　　“黑化读者半夜催更，小说主角出现在现实什么的， 现实又不是幻想小说——”
　　下一秒，一道模糊扭曲的人影在半空中突然出现，像是看见主人的哈士奇一样朝他猛扑了上来，给他来了个热情的贴面礼。
　　在秦飞骤然紧缩的瞳孔中，那张不断扭曲没有面貌和五官的脸一下子撞到他脸上。
　　瞬间， 紊乱的心跳突破了限制。
　　一切似乎都和噩梦中的场景对上了， 他终于后知后觉感受到身下并非柔软的床铺而是冰凉的地板， 也回忆起昨天夜里发生的一切， 以及最后活生生吓昏过去的经历。
　　然后，他发出一声无声的惊叫，眼睛一翻， 重蹈昨日的覆辙。
　　随着地上的人再度昏死过去，缠绕在他身上的“无脸人”疑惑地抬起了脑袋，似乎有些不明白这位创作者身上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动不动就昏迷。
　　但这疑惑只持续了短短的一秒，就迅速被另一种情绪所取代。
　　——那是一种生命本能般的，要让自己由残缺变得完整，由非人变为人形的渴望。是祂诞生之初便伴随而生的唯一追求！
　　——而这个追求，只有创作者能实现！只有创作者能赋予他的造物以完美与永恒！
　　顿时，其他一切的情绪都不重要了，只要“必须让创作者赶紧起来码字”这个念头被加粗标黑，在无脸人的脑海中不断回响。
　　“码字，码字，要码字……”
　　因为发育不完全而只有简单本能的无脸人顺应着脑海中执着的念头，用让人掉san的诡异声音不断重复着这个目的。
　　然后，他朝着地上的人伸出了扭曲的手，生生将昏死过去的人重新唤醒：“起来码字了，码字，码字，码字……”
　　……
　　半小时后，警局门口的大街上，一道人影崩溃般地大喊大叫着，引来路人围观。
　　“啊啊啊啊小说主角从书里跑出来了无脸人缠着我不放逼我码字救命救命救命！”
　　但没过多久，他就骂骂咧咧出了警局。
　　“真的有神经病半夜三更上门催更还一言不合就召唤无脸人啊为什么你们不信我？他现在就缠在我身上，你们看不见吗？”
　　“我真的精神没有问题——”
　　“也没有混淆小说和现实——”
　　“更没有故意报假警取材——”
　　在路人看精神病一样的眼光里，这人对着空气一阵手舞足蹈，仿佛在躲避一只看不见的幽灵：“我这就回去码字你别过来别再过来了！别碰我——别念叨了——！”
　　他崩溃般大叫着跑走了，只给所有人留下一道不断与空气斗智斗勇的背影。
　　“……写完小说你就会走是吧？我知道了，我一定写，我这就写——”
　　这一天，《剑冢》的书籍页面，一个不死心路过的读者发现了惊喜——消失7个月的作者重新出现了，还带来了更新！
　　无数嗷嗷待哺的读者闻讯而来，在评论区普天同庆，像是过节一般——
　　[太好了，飞舟大大终于更新了！］
　　[有生之年重新见到活的飞舟大大了！］
　　[我不是在做梦吧，世界末日来了吗？］
　　[中了大奖跑路的鸽子精居然还有回来的一天，难道是钱花完了终于想起我们了？不会吧，某些人不会以为所有人都会在原地等你吧？是的，我就是还在原地等你填坑的人，我已经掉进坑里出不去了。只要飞舟大大好好写完这本书，之前断更大半年的事我都不计较了（卑微）］
　　[我看完更新来报道了。飞舟大大居然一口气更新了两万字，感动！］
　　[这一次的更新真是保质保量，恐怖氛围塑造得超级好啊，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对主角的描写怪怪的，和之前不太一样，有种主角比反派还阴间的错觉，恐怖气质拉满，看得我瑟瑟发抖，反派在不甘和绝望中倒下的时候我都忍不住心疼了。emm千秋的人设不是追逐正义的天然美少年吗？忍不住想问究竟谁才是反派啊？！］
　　[可能是断更太久飞舟大大对前面写过的内容有所遗忘，对主角的印象也发生了偏差，所以才写成这样吧。反派气质拉满的千秋我可以！黑化主角爱好者狂喜！］
　　[问题是，主角一身恐怖气息宛如魔王，反派在主角面前弱小无助又可怜，这是不是有哪里不对？作者受什么刺激了吗？］
　　鸽子精重新回归，一群蹲在坑底的读者欢天喜地过后，就开始热烈讨论起剧情来。
　　有兴奋的读者跑到论坛和贴吧，告知更多人“三年之期已到，鸽王归来”的好消息，于是“《剑冢》重新开始更新”的消息很快传播开来，甚至吸引了相当多的吃瓜群众。
　　这些吃瓜群众对小说本身不感兴趣，反倒是好奇起万年鸽王重新归位的背后原因。
　　——说好的中了大奖再也不码字了呢？
　　——难道真像他们猜的那样钱花光了？
　　在众多好奇的注视中，《剑冢》又更新了一万字，达成单日更新三万字的成就。读者们再度陷入狂喜，沉浸在吃粮的快乐中不可自拔，将那些“飞舟大大为什么重新归来还如此勤奋”的疑问都抛到了脑后。
　　只要每天有粮吃，管那么多做什么？就算背后的真相是作者被抓进了小黑屋强迫码字，他们也只会说一声：干得漂亮！
　　说不定还会跃跃欲试地撸袖子表示“加我一个”，然后快乐地把作者抬进小黑屋。
　　——这就是大家对咕咕精们深深的爱啊！
　　飞舟的重新归来似乎带给了许多读者信心和鼓励——就连宣布退圈再也不码字的万年鸽王都有重新出现的这一天，其他的鸽子精会不会也有可能回来填坑呢？
　　心存幻想的读者们纷纷跑到其他鸽子精作者的评论区留言：[大大，退圈跑路的飞舟大大都回来了，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更有栽在其他鸽子精坑里的读者们留下了羡慕的口水，宛如被负心人抛弃在寒窑里苦守了十八年一样发出声嘶力竭的呐喊：[大大，大大，你快回来啊！我们等你等的好苦啊！隔壁的飞舟都重新出现了，大大你在哪里啊？快回来填坑啊！］
　　他们的“痴心”终究要遭到“负心人”的无情辜负，苦苦呐喊得不到任何回应。
　　就在这时，又更新了三千字似乎再也更不动了的飞舟发出了一个充满控诉的单章。
　　他控诉丧心病狂半夜催更的黑化读者，控诉从书里跑出来像背后灵一样缠着他逼他码字六小时不带停的小说主角，控诉怎么都不信他的话还怀疑他心理健康的警察，控诉这个冷酷无情无理取闹的世界……
　　一群读者：地铁，老人，手机.jpg
　　鸽王回归的理由未免也太过玄幻了。如果说被黑化读者上门催更还有可能是真的，小说主角变成怪物出现在现实是什么鬼？
　　——不会真有人相信这么荒谬的事情吧？
　　他们只能将之归类为作者故意胡说八道。毕竟之前信誓旦旦退圈，现在又因为钱花光了跑回来重新恰饭，说起来也太丢脸了，所以干脆编出了一个这么离谱的借口，读者们也就哈哈哈一笑而过了。
　　这样想着，假装信了的大家都很配合。
　　[啊，原来如此！破案了，破案了，万年鸽王回归，背后的真相竟如此暖心……］
　　[小说主角出现在现实，居然有这种好事？大大报上地址，我们组团去围观。］
　　[我的纸片人老公活过来了？］
　　[千秋厨狂喜！］
　　[既然有千秋负责监督催更，大大是不是以后每天都能更新三万三千字？］
　　在一片配合的哈哈声中，也有人忍不住幻想道：[《剑冢》能填坑真是奇迹，要是其他鸽子精也能这么自觉就好了。］
　　[不可能的，还不如指望小说主角真的能够出现在现实，逼他们把坑填上呢！］
　　看到这条评论的其他读者都忍不住点赞。
　　[是啊，小说主角要是能出现在现实就好了。让那些挖坑不填的坑文作者体验体验被他们创造出来后就不负责任扔掉的小说主角催更是什么滋味！］
　　[这个建议不错，我觉得可以有。］
　　——此时，一位低调路过的好心人眼前一亮，决定满足这些读者的愿望。
　　刚刚看完了三万三更新的苏赢看着书评区被读者高赞的那条评论，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然后，他轻轻抬手打了一个响指。
　　无形的白光从他周身向外弥漫开去，这个世界的规则之弦好似也被轻轻拨动，被他汇聚而来的无穷读者的怨念与希冀，在这光芒的照耀下，与规则之力缠绕到一起。
　　无声无息间，新的怪异诞生了。
　　从这天开始，全世界的读者们惊讶的发现，许多断更的鸽子精都突然开始更新了。这里面甚至有断更数年的老鸽王。
　　而作者和读者们常逛的论坛之中，更是开始流传起一则神秘的怪谈故事——
　　据说，每一只挖坑不填的鸽子精，都要小心被扭曲畸形的小说主角半夜蹲床头，化身背后灵，从此陷入24小时催更地狱之中。唯有认真填完坑，才能获得解脱。
　　而对世界另一面有所了解的专业人士，在发现这只全新怪异的存在后，也通过第一个受害作者秦飞之口，大概猜到了始作俑者的身份。他们纷纷陷入久违的沉默之中。
　　收到消息的高层更是忍不住回想起那有生以来最难忘的数个小时：“……”
　　“……算了，随他去吧！”
　　最后，所有人不约而同吐出这句话。
　　反正这只怪异威胁度几乎为零，对无辜者不会造成任何杀伤，顶多只是对挖坑不填的鸽子精们造成亿点点精神攻击而已，只要他们好好填坑不就没事了吗？
　　某种程度上，这算是他们平生所见最无害的一只怪异了，本就没必要花代价限制，又何必为此得罪那个恐怖的男人呢？
　　好不容易才送走的瘟神，万一因此引起对方的注意，又跑过来找他们玩耍就不好了……这后果他们承受不来，还是让挖坑不填的鸽子精们去承担来自某人的迫害吧。
　　就这样，被选择性遗忘的鸽子精作者们只能在怪异的逼迫之下，重新开始填坑。
　　看着评论区欢天喜地的读者，被压榨得瘫在椅子上的咕咕精泪目了——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我只觉得他们吵闹QAQ。
　　——更新的每一个字，都饱含自己的血泪和控诉啊！
　　就这样，全新的都市传说流传开来，很多人将之称为「鸽子精的灾难」。


第127章 神鬼之友16
　　在云国待了一个月， 苏赢就出发前往新的国家，继续自己的快乐旅游计划，中间顺便找了不少乐子， 受害者名单持续＋1。
　　不知不觉中， 他已经将这个世界走了大半，所过之地， 留下无数“光辉事迹”。
　　包括但不限于——
　　#因为答应实现某只死后还想继续教书的大学教授鬼的心愿，于是把全城的鬼魂都抓来，塞进新鲜出炉的鬼怪辅导班，让他们深刻领悟到死了也要继续提升学历的真理。全城活人晚上睡着也会自动进入梦中的辅导班学习，和鬼怪们做同学， 无数中老年人仿佛一夜重回高考，为尽快完成学习任务远离梦中鬼怪而战，小孩子一边被鬼怪吓哭一边在梦里写卷子， 妈妈再也不用担心他们的学习，一周不到达成全城扫盲成就， 精神文明建设大师就是我哒#
　　#在「鬼节」当天振臂一呼，强行征召无数鬼怪加入街头狂欢和节日庆典。一时间群鬼出行， 阴气遮天蔽日，惊得当地特异处理部紧急召回所有放假过节的人员，上街维护秩序，防止鬼怪突然暴起，或是被普通人发现他们中间混入了无数鬼怪从而世界观破碎，就这么提心吊胆整整一夜，而罪魁祸首却和人人鬼鬼玩得不亦乐乎，还在不知情的普通人眼前扮演了一回#鬼王#的角色，群鬼簇拥， 声势浩大，甚至被人拍成视频传到了网上，登上热搜#
　　#在各国特异处理部进进出出，比回家还自在，期间将特异处理部的秘密卷宗当话本故事看，拿他们收藏的特殊道具当玩具玩，像是一只看不见的幽灵生活在所有人身边却不被发现，时不时突然冷不丁蹿出来一下，譬如，在某人填写怪异档案的时候旁边突然传出一句“你写错了，应该是XXX哦”，或者，在大家寻找限制怪异的道具时突然有一只手把他们要的东西递过来“是这个吗？”……这自然而然的态度，每一次却都给当事人带来了剧烈的惊吓，以至于特异处理部的成员一个个疑神疑鬼，隔上几分钟就要东张西望一番#
　　#突然想吃当地特产，于是随机抓取一只幸运鬼怪送外卖上门，或者自己当外卖#
　　#出门遛弯发现路边有可爱的小鬼正要吃棒棒糖，好奇鬼怪的棒棒糖是什么味道于是一把抢过来吃掉，然后又呸地吐出来表示太难吃，顿时小鬼哇哇大哭悲痛欲绝#
　　#旅游到偏僻山区，条件简陋，因为晚上太热随机抓取幸运鬼怪充当空调，调动阴气制造冷空气，一夜过去鬼怪被掏空#
　　#去游乐园逛鬼屋，感觉恐怖元素不够真实，亲身示范不小心吓跑工作人员，为了填补空缺，再次随机抓取幸运鬼怪充当临时员工。当天无数游客飙泪跑出鬼屋，该鬼屋登顶当地鬼屋恐怖排行榜——对此，接受采访的鬼屋老板一头雾水，而真正的好心人已经深藏功与名，低调拂袖而去#
　　……等等等等，此类事迹不胜枚举。
　　不知不觉间，无数妖魔鬼怪与踏入超凡世界的活人之间，都开始流传起某个神秘人的传说，众说纷纭，五花八门：
　　“那是从人类的恐惧之中诞生的怪异，从人心最深的黑暗之中爬出来的鬼王，是象征着恐惧、灾难，与厄运的魔神……”
　　“他漆黑的长发是黑暗深渊的魔力凝聚而成，眼睛里藏着通往深渊的漩涡，无论是人是鬼，只要和他照面，就会进入万劫不复的深渊，成为他手中的玩物……”
　　“他穷凶极恶，喜欢生吃鬼怪……”
　　“他丧心病狂，最爱催生怪异……”
　　“他喜怒无常，传播厄运诅咒……”
　　“嘘，要小心，千万要小心……”
　　一路开开心心旅游，自以为在旅游过程中顺便结识了不少有趣的存在，和大家玩得很开心的苏赢，并不知道那些和他有所交集的人人鬼鬼，在背后对他的“诋毁”。
　　随着他去过的地方越来越多，留下的传说越来越多，终有一日，关于他的故事不再只是在当地小范围流传，而是越传越远，不仅覆盖了他已经去过的几个国家，甚至开始向着苏赢还未曾光临的地区传去。
　　就连对超凡世界一无所知的普通人，在网络世界中徜徉之际，都惊讶地发现，最近世界各地的怪谈传闻似乎越来越多，而且好多传闻中出现的主角形象都出奇的一致。
　　有聪明的人不免大开脑洞产生联想：难道近期有什么大制作游戏或电影即将面世，正以怪谈传闻的方式在全世界铺开宣传，而那出现在许许多多传闻故事之中的神秘人物，或许就是游戏／电影的终极反派——毕竟这个人设怎么都不像是主角啊！谁家的主角才会走到哪里祸害到哪里？
　　此时，被认定为“游戏／电影终极反派”、“走到哪里祸害到哪里”的苏赢，刚刚来到一个新的国家，踏在了这片新的国土上。
　　这一天天气很好，天穹宛如湛蓝的丝绸，在天幕上无垠地铺开，太阳是一枚亮闪闪的金币，躺在柔软的丝绸上放光，丝丝缕缕飘荡的云雾像是覆盖其上的轻薄纱罩，远处是大片大片古典风格的白色建筑，近处是宽广的圆形广场，鸽子轻轻飞舞。
　　就连对面街角屋檐下龇牙咧嘴的吊死鬼，都没能破坏这画般的意境，沉浸在这份意境中的苏赢只是向那边轻轻投去一瞥，便轻轻移开，暂时将这只吊死鬼放置一边。
　　不愧是这个世界风景最好的旅游国家啊。
　　苏赢感慨之际，不曾发现那只吊死鬼在他投去一瞥的刹那，就直接僵硬在原地——原本脑袋挂在绳子圈里来回“荡秋千”的吊死鬼瞬间直直吊在了那里，一动不动了。
　　“深渊代行者”、“厄运之鬼神”、“怪异制造者”、“生吃恶鬼爱好者”……一个又一个的头衔在看到这道身影的瞬间从吊死鬼的脑海中跳出来，伴随着与之相关的无数恐怖传闻，让他整只鬼都被恐惧淹没。
　　“要死了要死了——”
　　“我该不会要被抓住了吧——”
　　“是生吃吗？还是油炸？”
　　“我短暂的鬼生就要在今天结束了吗？”
　　短短一瞬间，吊死鬼心中不知闪过多少念头，直到对方轻飘飘移开目光，他才怔怔回神，一阵惊讶疑惑过后，就是狂喜：“怎么回事？难道……我没被发现？”
　　狂喜不已的吊死鬼连绳子都来不及收，就保持着脖子上吊着绳子的姿势，迫不及待地蹿下屋檐，然后瞬间化作青烟，穿透了无数墙壁，用最快的速度向远处飞遁。
　　“今天真是幸运，捡回一条小命……”
　　“不行，还要去通知我认识的鬼，让大家这段时间躲起来，免得被魔神抓去……”
　　就这样，为了对抗带来灾厄与恐惧的魔王（bushi），劫后余生的吊死鬼踏上了拯救友人的正义之路，他歪着脖子吊着绳子的姿态，对生活在这座城市的鬼怪而言，却宛如正义的救世主降临人间一般，仿佛全身上下都散发着金色的圣光——
　　吊死鬼通知相熟的鬼怪，相熟的鬼怪再通知相熟的鬼怪，一只又一只鬼怪不断循环下去，“那个传说中已经让无数鬼怪陷入万劫不复深渊的可怕魔神出现在这个国家这座城市”的消息，迅速传遍整座城市的鬼怪圈子，除了某些过于孤僻、或者“鬼缘”烂到家的鬼怪之外，都收到了消息。
　　第二天，正式踏上了新的旅游之路的苏赢站在这座城市的大街上，怀疑人生。
　　“好干净啊……”
　　入目所及之处，不存在任何鬼怪的痕迹，空气中更是不存在一丝一毫逸散的阴气，在这座城市里走了一圈，除了最开始见到的那只吊死鬼，一只鬼怪也没发现，给他的感觉只能用干净来形容，这合理吗？
　　虽然苏赢的目的是游玩，在路上发现鬼怪只是顺便的事，但之前他去过的那些地方，随便走几圈就能碰到鬼怪，这座城市却干净得不像话，也太违背常理了吧？
　　——要说有什么保护这座城市不允许鬼怪出没的特殊结界，并不存在呢。
　　另外，如果说没有其他鬼怪也就算了，昨天他见过的那只吊死鬼怎么也没了？
　　越想越觉得不对的苏赢连游玩的兴致都暂时淡了，干脆专心致志寻找起鬼怪来。
　　在他特意留心之下，一些被特意抹去却还有残留的痕迹总算是显露出来：街道的角落、破旧车站的台阶前、不为人知的小巷深处、咖啡厅、学校、临街的公寓……一个又一个地方，曾经有鬼怪出没甚至长期居住的痕迹都被苏赢捕捉到了，但也仅仅是痕迹而已，其中的鬼怪早已经不在。
　　——简直就像是发现天灾将至，于是一日间背井离乡紧急出逃的小动物一样啊。
　　沉思之间，他的眉眼忍不住弯了起来。
　　“总感觉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难道是一夜之间诞生了无比恐怖的恶鬼，所以才吓得其他鬼怪连夜搬家了？”
　　苏恶鬼本鬼赢，忍不住这样猜测道。
　　这个猜测让他一下子来了兴趣。
　　“……刚刚诞生就逼迫可怜的鬼怪们背井离乡，从而独占地盘，有点霸道哦。”
　　苏赢兴冲冲地朝地图上那些自己还没去过、可能潜藏着恶鬼的地方出发了。
　　作为成熟的大人，他决定引导这只刚刚诞生的恶鬼，将自己与人人鬼鬼和谐友好相处、快乐玩耍的经验全盘传授给对方。
　　但直到搜索完99%的地图，想象中的恶鬼依旧没有出现，就在苏赢怀疑自己猜测的时候，他终于捕捉到了一点淡淡的阴气。
　　眼睛骤然一亮的某人瞬间出现在感应到阴气的地方，然后，他向阴气散发者伸出了魔爪：“——芜湖，看我发现了什么？”
　　唯一一个没有撤离这座城市，被苏赢如同拔萝卜一样从垃圾桶旁边的角落薅起来的小女孩，呆呆地抬起头，呆呆看向他。
　　漆黑的长发，漆黑的眼睛，澎湃到可怕的气息……一系列外貌与传闻描述对上了。
　　“……不要吃我！”小女孩眼中泛起了惊恐的泪花，“魔神大人，求求你不要吃我！”
　　“诶？”苏赢嘴里发出一个疑惑的单音节。感觉自己的形象似乎受到了严重的抹黑。
　　“我不吃鬼的，鬼又不好吃。你怎么会产生这样的误解？”
　　“大家、大家都这样说……”小女孩结结巴巴，神情越发惊惶，“大家都跑了，我没有……我不能离开这里……可不可以不要吃我？我、我还没有找到爸爸妈妈……”
　　瞬间想明白一切的苏赢陷入了沉默。
　　……霸道恶鬼竟是我自己？！


第128章 神鬼之友17
　　那么多鬼怪望风而逃的原因竟是我自己？
　　……这不对劲。
　　阴森昏暗的小巷深处， 堆满垃圾和杂物的墙角，想明白一切的青年缓缓沉默在原地，他的脸上一片空白， 失去了表情。
　　清风缓缓抚过他的衣角， 阳光将青年长长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 漆黑的长发从他脸侧披垂而下， 让那半张沉默的侧脸在阳光的映照中给人以一种淡淡忧郁的错觉。
　　小女孩仰头看着眼前这张“忧郁”沉默又俊美的脸庞，不知为何想到模糊记忆里幼稚园被其他人孤立蹲在一边自己玩耍的小朋友，眼前的大人难道也是被孤立了吗？
　　……好、好可怜的样子。
　　虽然是传说中会生吃鬼怪的恐怖魔神，但过于逆天的颜值让前一秒还恐惧的小女孩都忍不住生出了强烈的共情感， 她眨巴了两下眼睛：“……那个， 你没事吧？”
　　“啊？我没事哦。”
　　一只手狠狠rua上了小女孩的脑袋。
　　“……有事的当然不是我。”
　　——是那些思想出了问题的鬼怪啊！
　　终于回过神来的苏赢发出暴言：“身为人类美德模范，一路走来好心帮助了那么多鬼怪实现最后执念的我， 怎么可能被抵触呢？一定是大家还不够了解我的原因！”
　　他越说越肯定，唇角弧度逐渐向上，到最后， 变成一个灿烂得不可思议的笑容。
　　“决定了，要化解大家对我的误解！”
　　“所有的话本子里，因为沟通不及时产生的误解都是导致结局走向悲剧的重要因素嘛。我怎么能做悲剧故事主人公……”
　　他就这样自顾自说着小女孩听不懂的话，随手抄起懵逼的小女孩， 就像是抄起一个小抱枕，然后自顾自地向着巷口走去。
　　……
　　都已经连夜逃离这座城市，还被某人一个个追上的鬼怪们， 陷入了久违的绝望。
　　面对眼前之人过分灿烂的笑容，以及一连串“是什么原因让大家对我产生这样的误解？”“现在我们算是化解误会了吗？”“就这样让大家背井离乡也太残忍了，还好误会解开了，大家总算可以安心回去了呢。之后我还想继续旅游， 大家一定很愿意陪玩的吧？”……诸如此类的追问，所有的鬼怪都体验到了被魔鬼支配的恐惧。
　　……果然，其他地方的传闻都是真的。不不不，应该说那些传闻还过于保守了啊！
　　……究竟谁才是真正的鬼怪啊救命！！！
　　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有多恐怖毫无自知之明的苏赢：……今天也是和大家化解了误会，快乐玩耍的一天呢！
　　——果然是因为之前误会了我，所以现在充当导游和陪玩都超级积极认真热心吗？
　　——收到！我完全理解大家的心意！
　　让“心怀愧疚”的鬼怪们充分表达完“心意”（指充当玩具被压榨完全部价值）后，心满意足的苏赢想起还有一件事要做。
　　在自己来到这座城市之后，唯一一个没有望风而逃的小朋友，还没有得到回报呢——这是栖云君唯一支持者应有的奖励！
　　见证了栖云君“追捕”其他鬼怪，让所有鬼怪不得不强颜欢笑陪玩的全程后，小名为小米，全名未知，自称今年五岁的小女孩，对他生出了强烈的崇拜与信任。
　　迎着对方好奇的目光，她一脸认真地说出了自己的心愿，用一双盈满了憧憬的眼眸望向他，仿佛在祈求一位无所不能的神。
　　“……想要找到记忆中的家，重新回到父母身边，嗯，这就是你唯一的愿望吗？”
　　“……完全没有问题哦～”
　　一大一小两只手交叠在一起，轻轻一拍，苏赢脸上露出一个自信满满的笑容。
　　“——这件事就交给我吧！”
　　帮一个什么都不记得、连基本信息都提供不了的小女孩找到失联不知多久的家人，对一般人来说，应该是很有难度的事，甚至可能要离开目前所在的盛国，找遍七个国家，毕竟此界七国同出一源，没有语言隔阂，谁也不知道她的家乡究竟在哪里。
　　不过这件事对苏赢来说却很简单。
　　都不用他出手，系统333就能办到。
　　什么都不记得也不要紧，她这张脸，就是最大的线索。
　　系统333轻而易举联网全世界，入侵多个国家公民数据库，利用人脸识别对比，很快就在衡国公民中找到一个与之完全相符的女孩子——葛念念，十年前和父母一起来盛国旅游，于游乐场失踪，失踪时年仅五岁，警方一直没有查到她的下落，也没抓到人贩子团伙，至今仍是一起悬案。
　　牵扯到外国游客，还涉及儿童拐卖，性质十分恶劣，这件事曾经一度轰动一时，警方出动了大量警力四处排查，再加上失踪女童的父母发布高价悬赏，相关新闻一度登上盛国的多家报社报刊。
　　但这都是过去式了。
　　十年后的现在，除了当事人家属，还有谁会记得那个失踪不见的小女孩？就连当事人家属，也不一定还执着于寻找她吧？
　　望着系统333投影出来的一堆当年的新闻报道，苏赢大概弄明白了前因后果。
　　十年前，为了庆祝女儿葛念念的五岁生日，葛家父母答应了女儿的请求，带她来到全世界最有名的旅游国度，在全世界小朋友都憧憬向往的游乐园中度过生日。
　　但就在这一天，他们永远失去了自己的女儿。
　　——前脚还在给女儿买气球，后脚女儿就不见了。刚好赶上游乐园里一堆玩偶大军游行，从他们眼前浩浩荡荡过去，夫妻俩穿过玩偶大军四处找寻女儿的身影，却已是鸿飞冥冥。在游乐园工作人员帮忙也没找到人的情况下，他们只能选择报警。
　　三天后，警方终于抓到了趁乱迷昏小女孩将人带走的犯罪嫌疑人，对方交代了自己的犯罪经过，却没办法交出警方要的人。
　　据他所说，小女孩早在被带走的当天就被他交给了别人，那是一伙来自外地的人贩子，具体的来历他也不清楚，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对方大概早就离开这座城市了。
　　之后盛国多地警方展开了联合抓捕行动，也没能抓到那伙狡猾的人贩子。
　　鉴于当年的科技水平落后，也没有遍布各地的监控探头，坐车去外地更是不需要什么实名，随着时间门的推移，所有人逐渐对找回葛念念不抱希望。
　　她的父母苦苦哀求未果，最终只能在旅游签证到期之后，怀着不甘与遗憾离开这个让他们悲痛欲绝的国度。
　　当年的旧报纸上，还有一家三口在游乐园拍的合影，坐在爸爸肩膀上的小女孩一身失踪时的红裙子，对镜头笑出了小米牙。
　　看着这张照片，小米、或者说葛念念紧紧皱起眉，苦思冥想，终于从脑海深处挖出了一些模糊的记忆：她似乎想起来了。那天是自己生日，她特意换上了妈妈为她买的新裙子，梳了漂亮的苞苞头，还和爸爸妈妈约好下午去动物园看海豚表演……
　　后面的记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在葛念念脑海中只留下一片茫然的空白。
　　她只知道自己再次醒来时便出现在这条小巷之中，身边没有了爸爸妈妈，只有她一个人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四处飘荡。
　　她想起爸爸妈妈说过有事就找警察叔叔求助，但那些警察叔叔却怎么都看不见她，也听不见她说话。直到后来，她终于遇见了能看见自己也能和自己说话的哥哥姐姐叔叔阿姨爷爷奶奶——他们告诉她：“你已经死了，我们都死了，变成鬼了。”
　　死亡这个概念对她来说过于遥远，她理解不了他们的话，最终只记住了一件事——死掉就是再也无法回到爸爸妈妈身边了。
　　“妈妈说过，如果不小心和爸爸妈妈失散了，在外面迷路了，找不到家了，不要怕，不要乱走，找警察叔叔帮忙……”
　　尽管缺失了很多记忆，但爸爸妈妈每天都会反复叮嘱的话，却被她牢牢记住了。
　　记忆里相貌已经模糊的妈妈蹲下身，手掌温柔地放在女儿的头上，她的声音也是柔柔的：“……如果找不到警察叔叔，就待在原地不要离开，等爸爸妈妈来找你。”
　　这就是为什么“魔神降临”的传闻一出，那么多鬼怪望风而逃，唯有这个小家伙还留在这座城市的原因——并没有什么特殊结界将她困在这里，她在小巷深处徘徊十年，只是为了等爸爸妈妈接她回家。
　　但这样的等待终究是无望的。
　　且不说人与鬼的界限，说不定她的父母早就拥有了新的儿女，遗忘了她的存在。
　　就算还惦记着她，也不会知道她的死讯，不会知道她在死去的地方守候了十年。
　　——或许直到现在他们还以为女儿生活在这世上的某个角落里，有了新的爸爸妈妈，顺顺遂遂长成了十五岁的大姑娘？
　　——谁又知道她的生命早就终止在五岁的那一年，永远留在了这个陌生的国度？
　　深知这一点的鬼怪们却没有选择戳穿这个泡沫般的真相——所有死后化作鬼怪的存在，谁没有到死都不愿意放弃的执念？
　　与其让她希望破灭，不如就这样怀着美好的希冀度过未来的每一天，直到魂魄承受不住时间门之力的冲刷，彻底消散的时候，还能抱着与父母团聚的期待陷入永眠。
　　相较于那些怀着深深怨恨、不甘、愤怒的厉鬼，抱着这样天真幻想的她，到死也不曾被恶念污染，何尝不是一种幸运？


第129章 神鬼之友18
　　湛蓝的天幕如同不断延伸的画卷， 向远处天际永无止境地伸展，盛国古城的一切风光都被囊括入画，来往的游人在画中徜徉， 他们的笑容也成为了画的一部分。
　　分明是无限好风光，岳锋却没心思欣赏。凉风习习也吹不散他心中的紧张与焦躁。
　　他假装是欣赏风景的游客一员， 在小巷口不远处的街道对面来回踱步，直踩得地上的梧桐叶咔咔作响， 目光却有意无意始终紧紧盯着对面的小巷不放，仿佛其中隐藏着什么洪水猛兽，稍不留神就会冲出来。
　　这是岳锋执行特殊任务的第五天。但不知为何， 他却感觉自己仿佛已煎熬了五年。
　　而罪恶之源，就是巷子里的那个男人！
　　在此之前，岳锋与对方素未谋面，更是从未听说过世上还有这样一号人物。毕竟，作为盛国特异处理部地方分部的一名普通成员，哪里有资格了解一位被七个国家不约而同与Ⅴ级怪异并列的「特危」存在？
　　直到对方来到他所在的城市， 确切地说，直到对方踏上来到这座城市的航班， 得知消息的特异处理部第一时间成立了一支特殊监察小队，有幸被选入其中的岳锋， 这才有资格得知对方的存在。
　　尽管以他的权限，并不能了解对方的全部资料，但上头明确标明的「特危」，已经足以说明对方的危险。更何况对方的资料并非全部被掩盖， 还有一部分没有遮掩允许他们查阅——岳锋由此看到一连串听说过的怪异，都明确记载着出于对方之手。
　　“……这是真的吗？！”当时，包括他在内的特殊监查小队， 全员倒吸一口凉气。
　　开放资料给他们看的人神情凝重地点头：“你们看到的这些都是真的。「旅行家」深不可测，至今我们也没有试探出全部，没有把握限制之前，以观察交好为主，绝不能贸然刺激他做出冲动之举……”
　　“既然他来到了我们的辖区，我们就有必要维护好辖区的正常秩序，作为被选出来的特殊监察小队，这个光荣的任务就交到你们手上了……”
　　“你难道想让我们把这个危险分子赶到别处去？恕我直言，我们可能办不到。”
　　“——不，上头的意思是。随便他折腾鬼怪，但是如果动静太大影响到普通人的正常生活，比如让普通人撞到什么见鬼的场面……你们就负责在后面收尾。不管是签保密协议还是抹除记忆还是别的什么，总之，务必要维持好普通人社会的秩序。”
　　当时，岳锋几乎是不可思议地听完自己的上司说出了这样一番堪称离谱的话。
　　“……另外，如果他发现你们也不要紧，有时候使唤你们跑个腿，也很正常。只要最后不闹出大的乱子就好了，反正他在每座城市待的时间不会超过一个星期的。”
　　——认真的吗？要不要这么卑微啊？！
　　那一天，接到任命的整个特殊监察小队都陷入无语，岳峰甚至看见旁边小伙伴的脸上都是止不住的吐槽**。
　　但现在的他们再回顾五天前的事，只觉得当时的自己真是太年轻太没见过世面了！
　　先是亲眼目睹某人把一群鬼怪“折磨”得死去活来、瑟瑟发抖，又在短短几天内跟在对方身收拾了无数的烂摊子，对世界观破碎的普通人清除记忆，其中身份地位较为特殊的则签保密协议，而这还不算完。
　　此外还有——
　　#深夜被叫起来加班加点，借助道具把某人和鬼怪玩耍时一夜坍塌的鬼宅恢复原状，以免附近住户一觉醒来发现端倪#
　　#清除网络上拍到的明显不符合普通人世界观的名义超能照片，譬如骑着鬼在天上飞的某人，顺便绞尽脑汁做出各种合理解释忽悠看过的普通人#
　　#三更半夜突然听到隔壁的监察对象咚咚咚拍墙，派鬼传话，原因是要吃宵夜／晚上睡不着想找人聊天／打游戏被开挂玩家虐了要立刻顺着网线把人找出来教育，好不容易才被他们劝阻，代价就是充当陪玩被连虐了一百遍／深夜恐怖片一个人看不过瘾找他们一起看，在他们吓得抱紧自己时一边拍下他们的颜艺照片一边愉快地感叹果然恐怖片还是找人一起看更有意思／一时兴起想上天飞一圈兜风看夜景，而他们不得不跟在后面防止普通人发觉……#
　　到后来，原本一起行动的特殊监察小队发现，再这样继续下去他们就要猝死了，于是他们不得不分班倒，轮流进行监查（划掉），轮流跟在某人后面当跟班小弟。
　　短短五天，岳锋感觉自己苍老了五岁。
　　——他变秃了，也变强了。有了这次的特殊经历，感觉以后无论遇上多么恐怖多么难缠的怪异，都已经无所畏惧了呢：）。
　　同时，那位特殊的监察对象，无论再做出多么离谱的事情，他都不会大惊小怪了。
　　——没想到吧，我岳锋已经超进化哒！
　　这三个小时刚好岳锋轮班，怀抱着超进化之后无所畏惧的觉悟，他远远跟在对方身后，一路来到了这条偏僻的小巷口。
　　眼看那道身影走进偏僻的小巷深处，停留在对面梧桐树下的岳锋，双眼紧盯着巷口不敢放松，做好了迎接一切挑战的准备。
　　——来吧，不管接下来又有怎样艰巨的任务等着我，我已经准备好了！
　　“砰——”
　　在他的觉悟中，小巷深处传出轰隆一声巨响，仿佛有一记重锤重重敲在了地上。
　　“！”
　　瞬间警觉的岳锋化作一道狂风向着小巷中卷去，仿佛早就事先排练过无数遍，一秒都不耽搁的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小巷尽头的死角，那突然的轰响传来的地方，岳锋看到一道熟悉的人影背对他站在那里，青年漆黑的长发在风中乱舞，像是魔王张开了遮天蔽日的黑色羽翼，仅仅是一个普通的背影，都好像带着强大的压迫感。
　　但岳锋知道这只是心理阴影带来的错觉。
　　他的目光迅速掠过这道身影，就见到旁边坍塌的墙壁，以及墙壁旁边像是被无形之刃整整齐齐切开的深坑，深坑边上还摆放着被切出来的如豆腐块一般整齐的土块。
　　……咦？今天只需要简单填填坑吗？
　　已经习惯了收拾对方搞出来的各种场面的岳锋，第一反应是惊讶和放松，甚至还有一股莫名其妙的感动——就像是看到成天逃课的熊孩子今天难得只逃了半天（？）
　　惊觉自己似乎被pua成功的岳锋猛地甩头，将那莫名其妙的感动情绪甩走，这才注意到被挖开的土坑里似乎有什么东西。
　　他上前定睛一看，脸色顿时一变。
　　挖开的土坑中，明显属于人类幼崽的森白骨骼静默地躺在那里，脖颈处变形碎裂的骨骼说明它的主人生前遭遇了什么。
　　故意杀人、埋尸、时间至少在五年前……
　　肉眼所及的所有线索细节在经验的指引下串联起来，将明明白白的答案摆在他面前。
　　他第一时间明白过来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顿时猛然抬头向另一个人看去。
　　暂时摘掉魔鬼滤镜的青年漫不经心站在旁边，一只手斜斜插在口袋里，长发散漫，神情散漫，连唇角的笑容都是散漫的，如同每一位来到这座城市旅游的普通游客，好似眼前的大坑和坑中的尸骨都与他无关。
　　岳锋看向他的眼神逐渐变得复杂。
　　这是，在帮无辜枉死的鬼魂寻找尸骨吗？
　　——这很符合对方的行事作风。
　　这几天时间，对方的到来并非仅仅带来了处理不完的麻烦与令人头秃的事故，也为这座城市带来了难以想象的安定平和。
　　但凡出现在对方视线中的怪异，不是变成了收藏，就是被改造后降低了危害，而满城的鬼怪更是被治得服服帖帖，在大魔王手下战战兢兢，没有一个敢出来生事。
　　尽管他们这支特殊监察小队在这几天忙得头秃，但本地特异处理部的其他成员，却比往日清闲太多了——没有了突然冒出来的怪异，没有了肆虐的恶鬼，一切超自然之物都匍匐在在某人的阴影之下，竟让这座城市陷入了出奇的和谐安宁之中。
　　就好像，游戏里的临时安全区一样。
　　无论他的本意如何，生活在安全区里的所有人，都短暂获得了来自对方的庇护。
　　他们唯一要做的，居然只是收拾某人在这座城市瞎玩不慎留下的种种超凡痕迹，以免对普通人的心灵和世界观造成冲击。
　　大概……这也是他们尽管心中吐槽满满，却依旧如此任劳任怨的原因吧！
　　“还愣着做什么，该干活了。”苏赢疑惑的声音打断了思维不断发散的岳锋，他抬头，就见长发青年朝他扬了扬下巴，用理所当然使唤小弟的语气使唤他，“像这种场面，你应该有丰富的处理经验吧？”
　　你是不是对我们特异处理部有什么误会，这种普通凶杀案属于警察的职权范围吧……心里默默腹诽，岳锋第一时间就拨通了警局的电话，专业的事让专业的人来，免得不小心破坏了尸骨或者现场。
　　不多时，警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响起。
　　专业的法医检查过现场之后将尸骨带走，作为证人的苏赢也一并坐上了警车一起离开——在不知情的警察企图带走证人时，一边旁观的岳锋都准备掏出自己明面上掩饰身份的特殊部门证件免去这一流程了，没想到当事人本人却兴高采烈地一口答应下来，似乎对去警局作证十分期待似的。
　　唯恐这位又闹出幺蛾子，岳锋连忙跟上。
　　半小时后，他忍不住感慨自己的先见之明——
　　警局里，人证物证都已经带到，按照正常的办案流程，接下来就是调查受害者的死因和死亡时间，然后对照过往的失踪报案记录寻找家属确认受害者的身份……
　　因为现场除了这具尸骨之外没有任何多余的事物，而且死亡时间明显已经过于久远等种种因素，整套流程走下来恐怕需要不少时间，最后还不一定能够查明真相。
　　但苏赢的介入让上述流程都被直接跳过。
　　“哎呀，不用那么麻烦。”他丝毫没有要在普通人面前隐瞒世界真实的想法，也不觉得让一个被残忍杀死的小女孩回忆被杀经过有什么不对，大大咧咧地一抬手，“这种事，直接问当事人本人不就好了吗？”
　　漫开的白光之中，一道虚幻的幽魂慢慢显现出来，已经死去多年，本不该被普通人看见的幽灵女孩呆呆抬头，目光和众多惊恐，震撼，不可思议的目光撞到一起。
　　这一刻，在场警察的世界观破碎了。
　　而岳锋的嘴角则是剧烈抽搐起来。
　　在所有人见鬼一样的眼神里，他发出一声“终于来了”的叹息，然后十分熟练地掏出一件契约文书：“保密协议了解一下？”
　　……
　　一刻钟后，签完保密协议的众人，又接受完岳锋的科普，终于捡起破碎的世界观。
　　然后，他们齐刷刷看向在场最超自然、让他们打破世界观的存在——一身红裙，漂浮在半空之中、身形虚幻飘渺的小女孩。
　　办了那么多年的案子，这还是第一次步骤流程直接从死者口中询问真相的，想必这也是他们这一辈子最特殊的办案经历。
　　“我想起来了……”
　　在众人的注视中，穿着红裙的小女孩迷茫一阵过后，发出一道弱弱的声音。
　　“……那天发生的事，我都想起来了。”
　　看到那具尸骨的瞬间，葛念念就飘在原地，好似整只鬼都陷入了死机状态。
　　有大量的记忆碎片在她空白茫然的脑海中炸开，像是黄澄澄的玉米粒在爆米花机中碰撞，一幕幕画面争先恐后跳了出来。
　　妈妈买的红裙子，爸爸买的糖葫芦，游乐园的气球，突然捂住口鼻的大手，醒过来时黑漆漆的仓库，不认识的陌生叔叔阿姨……还有自己意识到被坏人抓走再也见不到爸爸妈妈时挣扎反抗乱踢乱咬，被咬到手的坏人突然变得十分可怕的表情——
　　“……然后，那个很凶很凶的叔叔骂了我一声，就伸手用力掐住我的脖子……”
　　在小女孩的叙述之中，一切前因后果都很明了。被拐走后因为过于不配合咬伤了人贩子，被后者愤怒之下掐住脖子窒息而死——当然，从动机和结果来看，对方显然没有杀死她的故意，很大概率是失手。
　　之后的事情大家都能想到，原本有价值的“货物”变成了烫手山芋，只能赶紧把尸体处理掉，然后逃离这座城市躲避追捕。
　　十年前的悲剧以意想不到的方式揭晓，看着飘荡在半空中的那道红色的身影，在场的警察出乎意料的没有见鬼的恐惧，心中除了对凶手的愤怒，便只剩同情和怜悯。
　　“放心吧。”女儿和她差不多大的女警察温柔地俯身安慰她，“我们已经通知你的爸爸妈妈，他们现在正在赶来的路上。”
　　毕竟是跨国，路上还是要一点时间的。
　　看着乖乖点头的小女孩，女警的神情愈发温柔，同时心中也生出了更深的愤怒。
　　——能对那么小的孩子下手，凶手简直没有人性！这样的残忍之徒绝不能姑息！
　　但时隔十年，葛念念能提供的线索也很有限，要怎样找到当年的犯罪嫌疑人呢？
　　不管有再多困难，他们都要追查到底！
　　与此同时，在一旁不知做些什么的苏赢突然抬起头，然后轻快地打了个响指。
　　“因果追溯成功……”
　　无形的丝线从小女孩身上散发出去，穿透了数不清的城市和荒野，穿透无数人群，与隔着半个世界的另一个人紧紧相连。
　　苏赢顿时用轻快活泼的声音大声宣布。
　　“——人，我已经找到了哦。”


第130章 神鬼之友19
　　“大华， 今天这么早就下工了啊？”
　　城中村的狭窄楼道里，听到楼下大爷热情的招呼声，穿着一身印满广告的深色外套的男人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低低应了一声。他下意识伸手压了压鸭舌帽的帽檐， 手套上有深色的机油蹭在了帽檐一角。
　　然后是噔噔噔的脚步声。
　　男人的身影消失在阴暗的楼道间， 楼下的其他人习以为常地收回视线，刚刚打招呼的大爷摇摇头， 好笑地感叹一声：“这小伙子， 踏实肯干，人也本分， 就是平时话少了点， 沉闷了点， 性格内向了点， 都是多少年的老邻居了， 还这么腼腆！”
　　有人很懂地开口：“毕竟是上门女婿嘛。”
　　此言一出， 其他人纷纷会意。
　　被他们在背后议论的“大华”， 十年前孤身一人来到这座城市，据说父母双亡无亲无友在外闯荡，三十多岁了还是个光棍， 凭着一手精湛的修车手艺在老李家的修车行当了个杂工。时间长了， 老李看他老实本分，工作认真，长得也算周正，平时领了工资也不去不三不四的地方鬼混， 除了工作就是家两点一线，像是过日子的人，就动了心思， 招他做了自家的上门女婿。
　　如此一来就是近十年。
　　这么多年过去了，老李早已病逝，家里的修车行也交给了这个女婿，一些和老李不对付等着看笑话的人没有等到“上门女婿终于成功继承家产变脸养小三”的戏码。事实证明老李的眼光很不错，这个他亲手挑选的女婿虽然没有大富大贵的本领，却能安安稳稳守着修车行，每天本本分分工作赚钱养家，身边连一个一起喝酒的狐朋狗友都没有，着实是远近闻名的老实人。
　　或许唯一值得摇头的，就是他太过孤僻沉闷了。除了工作之外的时间都闷在家里，从来不喜欢与人结交，更不喜欢出门。以前也有人想找他一起做生意，都被这人拒绝，坚持只靠修车行那点微薄的收入过日子，无论如何都不肯再做点别的兼职。这让这个老实男人每每面对妻子的指责怒斥之时，都只能陷入照盘全收的沉默之中。
　　而附近的邻居每每听到不隔音的老旧楼房中传出女人的高声怒斥，便知道是这个老实本分的男人又因为不争气被妻子训了。
　　这一天，依旧没有例外——
　　“女儿要上小学了，家里开**么大，我的工资也不高，你天天守着修车行能挣几个钱？”吃过饭后，女人不知说过多少遍的话又被拿了出来，她絮絮叨叨抱怨着，“——我也不指望你出去挣什么大钱，但你哪怕换一份挣得多点的工作呢？或者要你去做个兼职你也不肯，成天窝在家里。修车行一天就那么点事，你每天关门那么早，但凡拿剩下的时间去跑个滴滴呢？”
　　在妻子越来越大的声音伴奏中，依旧没有答应的男人沉默地收拾完碗筷，沉默地走到了卧室的阳台上，点燃了一支烟。
　　劣质香烟的气味在阳台上弥漫，袅袅升起的烟雾模糊了男人的脸，夕阳照在他的半边脸庞上，他隐藏在阴影中的另外半边脸紧紧绷起，紧锁的眉头中透出阵阵挣扎。
　　妻子的话语他不能没有触动，家中的现状他也一清二楚，今后女儿的学费、课外兴趣班的费用、还有其他开支，都不是只靠那家小小的修车行能够支付得起的。
　　如果找一家工厂上班，或者像妻子说的那样跑滴滴做兼职，或许经济会改善许多。
　　但是……他真的可以吗？
　　从十年前开始，他龟缩在这座偏僻小城的城中村，把那间老旧的修车行当做自己的安全屋，像蜗牛缩在壳里一样，只要不向外探头，就不担心外界的风雨刮到自己。
　　一旦离开自己的安全屋，与外界有了更多的交集，暴露在更多人的视线之中，他心中深藏的那个秘密，真的不会暴露吗？
　　恍惚之间，他好像又回到了十年前那个昏暗的仓库里，看到小女孩苍白青紫的脸孔，那具因为失去气息而逐渐失温的躯体在他掌心停止了挣扎，哪怕下一秒就被他惊慌失措甩在了地上，那份温度和触感却好像化作无形的粘液，永永远远粘在了他的手掌上。即便十年过去，也不能甩脱。
　　——那是印在他灵魂中如影随形的罪。
　　这些年来，他曾经无数后悔过年轻时的冲动，为了钱不惜加入那个团伙，却又在第一次冲动失手，犯下足以被枪决的罪行。
　　哪怕他连夜逃离那座城市，仗着其他人不敢告发自己甚至要帮自己收拾首尾而逃过一劫，将一切罪行掩埋在记忆之中，这十年来也过得颇为煎熬，一直过着安分守己、不出远门、连红灯都不敢闯的日子。
　　抛弃了过往的姓名，抛弃了所有的亲朋，忍受着别人的白眼和妻子的鄙夷，就是为了甩脱掉那如影随形的罪带来的惩罚。
　　现在，他要打破十年以来为自己规划好的生活，冒着风险踏出自己的安全屋吗？
　　指尖的香烟缓缓燃尽，因为过于出神而被灼烧到的手指传来痛意，男人这才回过神来，原本的纠结和挣扎化作决然与坚定。
　　——不行！绝不可以！
　　——只要再等十年，十年后就安全了！
　　——没有人知道我做了什么，警察也不知道，只要藏够二十年，就不用再担心了！
　　强行压下对妻子女儿的愧疚，男人终究还是向心中盘踞多年的恐惧投降。
　　……他不能冒险。
　　现在的憋屈只是一时的，只要再等十年——再等十年，这个国家的律法就无法制裁他了！那时的他，将收获彻底的自由！
　　心中不断重复着这句话，男人将心里所有的憋屈和浮躁都按捺下去，恢复平静。
　　将最后一截烟头扔进垃圾桶，他垮下肩膀，腰背微弯，头颅自然垂下，眼中所有的神采都归为沉寂，脸上的表情也恢复了往日的沉默木讷，与以往每天一模一样。
　　没有任何人能看出，这个男人的手中早已沾染鲜血，扼杀了一条幼小稚嫩的生命。
　　但就在他转过身，准备离开阳台的瞬间。刺耳的警笛声突然在楼下响起，听到声音的男人就像被针扎了一样跳起来，二话不说就要逃跑躲起来，甚至完全没有心思思考警察的出现究竟是不是为他而来。
　　“站住，你已经被捕了。”
　　但下一刻，一道冰冷的声音回荡在室内，伴随而来的是一股让他几乎动弹不得的气息。
　　年轻、清亮，又正气凛然的声音从突然出现的长发青年口中传出，苏赢自我感觉良好地说出电视剧小说里常见的台词，觉得此刻的自己不是一般的帅气和从容。
　　“这位，嗯，姓名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涉嫌拐卖儿童、故意杀人，不要再负隅顽抗了，束手就擒是你唯一的命运！”
　　他一脸严肃地用食指和拇指比了个开枪的动作，“枪口”对准眼前的犯人。几乎要让看见的人怀疑这并不是捉拿杀人犯的现场，而是一场超级无厘头的实战演习。
　　冲上来的警员们都不由得愣住，失神地看着这滑稽的一幕，难以理解发生了什么。
　　——这可是一位潜逃十年的杀人犯啊！又不是什么幼稚园超真实扮家家酒的对象！
　　苏赢的身份他们并不知晓，只知道对方今天突然空降警局，与此同时，他们收到了上头的命令，在对方的带领下前来捉拿嫌疑人。
　　原本他们还以为这位是什么特殊秘密部队的警官，但现在嘛……什么准备都不做，二话不说赤手空拳来逮捕杀人犯，这该不会是哪家被塞进来镀金的二代子弟吧？
　　你以为就凭你这离谱的“手枪”，就能让凶残的杀人犯乖乖屈服吗？怎么可能！
　　由于对方冲得太快，与犯罪嫌疑人之间的距离太近，又是一副手无缚鸡之力的二代子弟模样，以至于警员们已经开始担心他会变成犯罪嫌疑人的人质，思考着要怎么在不误伤他的情况下拿下犯罪嫌疑人。
　　但就在这时，他们再次愣住了。
　　因为那个潜逃十年的杀人犯，居然真的在这么幼稚荒唐的威胁之下一动不动，神情苍白无比，他看向长发青年的眼神，就好像真的被真枪实弹瞄准，瞪圆的眼睛里透露出无比的惊恐：“你对我做了什么？”
　　还能做了什么？不就是用“手枪”威胁你吗？你怎么还配合着演起来了？警员们纳闷又无语，不知道这是演的哪出戏。
　　——总不可能这真的是一场演习吧？
　　一时间，他们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出现了幻觉，难道对方手中真的拿着真枪？
　　警员们不由得怀疑人生。
　　但此时的犯罪嫌疑人更加怀疑人生。
　　从眼前这个人出现开始，他就好像被一股莫名的气息压制，身体像是觉醒了自己的意识，完全遵循生存的本能，违背了他想要逃跑的意志，僵硬在原地一动不动。
　　这种诡异的感觉几乎将他逼疯。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懵逼的警员上前将自己押走，除了嘴上无能狂怒，什么都办不到。
　　熟悉的楼道中，一颗又一颗脑袋探了出来，诧异无比地望着这个老实人被警察带走，随后就探听到了他的杀人罪行。
　　他看见妻子不敢置信的脸，听见放学回家的女儿在问“警察叔叔为什么要抓爸爸”……那一刻，在极端的荒谬和愤怒之中，真实的恐惧和痛苦才降临在他身上。
　　他不想死……
　　……明明已经过去了十年，所有的证据都被销毁，为什么还能找到他？难道是当年那伙人被抓了？是他们把自己供了出来？
　　关在警察局的那个夜晚，他都在思考着这个问题，最后决定继续挣扎。
　　没关系，只要我不认罪。找不到完整的证据链，这个国家的法律不可能制裁我！
　　但他并没有等来警方的审讯，而是在第二天一早就被带走，然后坐上了跨国的飞机，被人一路送到盛国，送到一对苍老憔悴的夫妻面前，他这才知道，他们就是当年被他失手杀死的小女孩的父母。
　　他脑海中不知为何想起自己的女儿。
　　但短暂的动摇只是一瞬间，对生的渴望让他迅速清醒过来——果然他就知道警方没有确凿的证据！想要用这种方式动摇他，让他因为愧疚而忏悔，主动承认自己的罪行，把自己送上绞刑架吗？这绝不可能！
　　在被那对苍老憔悴的夫妻哭喊着扑上来厮打的过程中，男人心中这样想着。
　　但接下来的事情发展超出了他的意料。
　　没有经过任何正规审判程序，不需要他亲口承认罪行，之前那个奇怪的长发青年只是在他面前一站：“怎么样？我没找错人吧？我就说你可以绝对相信栖云君。”
　　他对着旁边无人的空地开口，笑容灿烂。
　　男人心中不知为何感到一阵莫名的惊悚。
　　下一刻，他瞪大了眼睛。
　　视线之中，一身红裙的小女孩缓缓浮现，然后朝他甜甜一笑。女孩的脖颈朝着一边不自然地歪曲过去，脸色也变得苍白青紫，空洞无神的瞳孔直勾勾凝视着他。
　　“叔叔……”
　　“我终于找到你了……”
　　抓到你了，嘻嘻。
　　逼人的阴气席卷过他的身体，耳边仿佛出现了女孩的哭闹声，他好像又回到那间昏暗的仓库，掌心再度感受到女孩皮肤逐渐失温的触感，像是粘稠的污泥在涌动。
　　砰砰砰砰。
　　他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脏跳动声。
　　然后，似有无穷的鲜血从女孩的红裙上流淌了出来，化作一片血海将他淹没，他只感觉胸腔中的气息越来越少，肺部在窒息中抽搐，整个人开始不由自主地挣扎。
　　难以言喻的恐惧中，他生出一丝明悟。
　　原来……是这样啊。
　　不是什么人贩子被抓供出了他，也不是警方找到了什么证据，是曾经被他亲手所杀的女孩化作恶鬼从地狱爬了出来……是那如影随形的罪孽终于在十年后找上了他！
　　而站在一边微笑看着这一切的长发青年，仍是眉眼弯弯，闪亮的瞳光如同欣赏舞台上的戏剧表演，无疑是这一幕的导演者。
　　所有的幻想在恶鬼报复的这一刻都破灭了。生存的希望，逃脱制裁的可能，通通化作一片虚无，男人的眼前好像又浮现出女儿那张稚嫩的小脸，他终于感到一丝后悔，但同时更多的是不甘与嫉妒。
　　明明自己将一切都做得那么完美……
　　明明已经躲藏了十年……
　　竟然会因为这种原因被发现啊？
　　但既然这世界上有鬼神的存在，凭什么只有我，凭什么只有我遭到鬼神的制裁？！
　　他脑海中闪过当年那些同伙的脸。
　　……凭什么那些人还能逍遥法外？！
　　难怪说自古不患寡而患不均，临死的这一刻，这竟然就是他最强烈的念头——
　　“那么多身负罪孽逃脱法网的人贩子都活得好好的，凭什么被报复的只有我啊！”
　　“——这不公平！这不公平！”
　　听到男人饱含嫉妒与不甘的遗言，一旁的苏赢摸摸下巴，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
　　“……听起来好像的确不怎么公平？”
　　身为对所有人类一视同仁的栖云君，哪怕是犯罪分子也不能搞歧视，苏赢决定满足这个人最后的遗愿，实现他想要的“公平”。
　　当然，最重要的原因果然还是有趣啊！
　　在他做出决定的这一刻，无形的白光化作丝线，编织着这个世界的规则。
　　——新的怪异诞生了！


第131章 神鬼之友20
　　#两男一女在公园散步， 其中一名男子竟坐在婴儿车里被同伴推着一起走，询问得知竟是新鲜出炉的一家三口，婴儿车里的男子三天前刚刚被另外两人收养， 养父母只比养子大三岁，围观路人大为震撼！#
　　高赞评论1：只有我一个人好奇这是哪家出品的婴儿车质量这么好这么结实吗？
　　高赞评论2：再次见证人类多样性。
　　#民风保守的小镇，游客拍照时意外入镜两名当街激吻的中年男子， 照片上传网络，一名男子的妻子认出丈夫身份，怒而将之告上法庭！——一个年已五十八单身多年无妻无子无业游民， 一个年仅三十三儿女双全家庭美满， 是跨越性别、年龄，与道德的禁忌之恋， 还是另有隐情？#
　　高赞评论1：啊这，一个又老又丑， 一个又秃又矮， 画面过于辣眼睛，我要瞎了。
　　高赞评论2：？？？奇葩热搜喜加一。
　　#某偏僻山村大龄男青年竟因娶妻困难而对人贩子下手……#
　　电脑界面上， 是一条比一条更离谱的热搜新闻， 每时每刻都有热度在蹿升， 不知多少点开新闻的网友受到了心灵上的震撼。
　　短短三天时间不到， 七国热搜都被刷屏， 以往的娱乐新闻， 全部都被各地曝出的离谱事件替代，新闻主人公一个比一个荒唐， 做出的行为一个比一个匪夷所思、不可理喻，让网友们大受震撼的同时，对人类的多样性有了更加深刻的体会。
　　其中有些人的所作所为更是让热心市民忍不住报警， 以有伤风化为名送进局子里。
　　——最离谱的行为艺术家都直呼比不过。
　　在普通人所不知道的地方，频繁出现的此类事件早已引起了特异处理部这个特殊部门的高度关注，让他们同样头疼不已。
　　“世界各地都频繁出现类似事件……”
　　“此前没有任何关系的陌生人之间突然缔结养父母与子女的关系……”
　　“不论男女老少，有家庭还是单身，两个人突然之间抛弃一切结合到一起……”
　　“总结来说，大概就是陌生人无缘无故突然地结成家庭，可能是夫妻或是父母子女，对外界的一切看法都不为所动，信念坚定到仿佛被某种意志所扭曲，在他们的认知里，他们的所作所为都是正常的。”
　　“……这绝对不是因为精神错乱或者爱好奇特，其中一定存在超自然因素作祟。”
　　“最大的可能是出现了新的怪异，影响范围是全世界，能扭曲人类意志的怪异！”
　　一时间，各国特异处理部都行动了起来。
　　在国家机器的高速运作下，涉及到的相关部门都发挥出无与伦比的效率，很快便将方方面面的信息收集汇总，加以比对。
　　然后，他们惊讶地发现——
　　这些疑似受到特殊怪异规则影响而做出失智行为的受害者，本身竟然并不清白，反而全都牵涉到人口买卖的违法犯罪行为。
　　譬如热搜上那对新鲜出炉的“一家三口”。其中，三十三岁的大龄养子，有拐卖儿童的前科，去年才刚刚出狱，有群众举报，他最近时常在幼儿园附近出没，行踪鬼祟；而那对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夫妻，则是因为身体原因无法生育，治疗多年也无果，亲戚朋友都说他们想要孩子想疯了。网警查询他们的网络记录，发现他们在网上发过求子的帖子，还在某个隐蔽的聊天群表达过愿意花费重金买孩子的想法……
　　至于那对当街拥吻的中年男子？在特异处理部不放过一丝线索的严密调查中，两个人的底细都被扒得一干二净——大概是老头单身多年一直没有娶上老婆，便产生花钱买老婆的想法。另一名男子恰好是某个拐卖妇女的团伙成员，而且专门负责寻找有需求的交易对象，与之达成交易。
　　其他相关事件差不多都是如此，陷入其中的人全都是人口交易的买卖双方，在不知名的特殊怪异规则作用下，买家与卖家都默契地略过了拐骗人口这个重要步骤，双方亲自上阵一步到位，组成美满家庭。
　　因为他们仅仅产生了交易的念头并未开始进行人口交易就深陷怪异规则，各地警局并不能以贩卖人口的罪名将他们抓捕。但他们现在的状态恐怕还不如被抓入狱呢！
　　调查至此，所有调查人员都面色古怪。
　　不得不说，这或许也算是另辟蹊径？
　　——人贩子奉献自我助买家圆梦，没有买卖也没有伤害，所有人都有美好的未来！
　　“哈哈哈哈不行了，笑死我了！”
　　这样想着，他们脸上强行憋笑的古怪表情彻底绷不住了。不知道多少人对着调查报告笑出声来，第一次觉得怪异如此可爱。
　　“忍不住想说一声——干得漂亮！”
　　“这次的怪异也太对人胃口了，虽然暂时还没试探出具体的规则和触发条件，但是能让交易人口的买家和卖家锁死，也未免太强了！这世界上居然还有这样的怪异，不知道的还以为背后有人刻意设计呢——等等，应该不会是有人刻意设计的吧？”
　　说到这里，哈哈大笑的人突然停了下来，眉毛纠结地拧成一团，语气迟疑万分。
　　其他人也不由停不下来，同样表情纠结。
　　“不知道为什么，我想到一个人。”
　　“我也忍不住想到一个人……”
　　“你想到的该不会就是我想到的那个人吧？”
　　“不会吧？难道真的又是他？！”
　　“禁止迷语人行为！我知道你们说的是谁，这事确实很像是那位旅行家的手笔。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个国家，难道最近遇到了人贩子相关的事？”
　　其他国家的特异处理部还在怀疑和思考，调查苏赢这段时间的去向和经历，盛国这边却是第一时间就有了答案。毕竟他们才刚刚处理过一起十年前的拐卖杀人案。
　　因此，即便还没有证据，他们也可以肯定地回答：“就是旅行家干的没跑了。”
　　“——要不然，哪只野生怪异会诞生出这种伤害性不高迫害力度却极强的规则？”
　　——只有旅行家出品，画风才如此阴间。伤害不一定多高，迫害直接拉满！
　　岳锋更是第一时间跑去找苏赢求证。
　　而苏赢没有半分隐瞒的意思，当场认领了这只全新的怪异，语气之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承认“没错，这就是我养的猫”——
　　“你说这个啊，是我做的没错。听说每只怪异你们都会起名号，我给它起了个十分贴切的名号——叫「月老的红线」哦。嗯，月老是某则神话中负责替人类牵线结缘的神。”
　　“？？？”
　　岳锋脑袋上冒出一串小问号。
　　——这扭曲认知的可怕怪异，你管它叫「月老的红线」？那位月老怕不是喝了假酒！！
　　在极度不可思议的心情中，他听苏赢用雀跃的语气赞美「月老的红线」是如何靠谱，短短几天时间就让全球成千上万的人实现心中执念，收获了幸福美满的家庭。
　　末了还得意地感叹一声：“简简单单就帮助无数人类实现了梦想，不愧是我啊！”
　　岳锋：“……”
　　恍恍惚惚离开时，他耳边仿佛还回荡着青年那充满了理所当然的声音——
　　“这只怪异来自对不属于自己之物扭曲的渴求与**，是爱与贪欲的结合体。”
　　“渴望拥有属于自己的孩子，想要得到属于自己的妻子，希望拥有属于自己的幸福家庭，为此不惜逾越法律秩序，践踏人世的良知，破碎别人的美满家庭……”
　　“这份自全世界无数人心中诞生的执念与渴望，实在是深刻到让人无法无动于衷呀，想要帮他们实现愿望有什么错呢？”
　　“强迫那些不情愿的人满足他们的执念，做他们的妻子儿女，当然是不行的，但找自愿而来的家庭成员不就没问题了嘛。”
　　“——因此，这只怪异的作用机制很简单，感受到不惜逾越法律践踏良知的执念与渴求，就会自动吸引那些不惜逾越法律践踏良知也想替对方实现执念的人。”
　　简单来说，某个人心中诞生出购买人口的想法，就会触发怪异规则，自动替这位买家吸引来拥有贩卖人口想法的“预备役人贩子”，帮他们“你情我愿”组成美满家庭。
　　“一方想要获得妻子儿女组建美满家庭，一方真心实意想帮助对方获得妻子儿女组建美满家庭，将心心相印的双方牵到一起，叫它‘月老的红线’再恰当不过了呀！”
　　听到这里时，岳锋只记得自己忍不住吐槽：“看来他们还应该好好谢谢您了。”
　　而苏赢则是连连摆手，脸上的笑容瞬间灿烂了几倍，他的声音听上去全然发自真心，显然他真的就是这么认为的——
　　“……能够制造出这样的怪异，我的聪明才智的确不可替代。不过倒也不用特意道谢。虽然这些心愿得偿的人不知道背后有我的热心帮助，但助人为乐是快乐之本嘛，人类的高尚美德我当然也拥有！”
　　“……”啊这，岳锋想，如果那些人知道背后的真相，听到你这番“情真意切”的话，别说是道谢了，恐怕只想要打死你哦！
　　遗憾的是，受害者们对事情的真相一无所知，更没有半分与苏赢对抗的力量，他们只能在某人的迫害之下彻底沉沦。
　　看着依旧挂在热搜榜头条的视频中，那淡定地躺在婴儿车里的男子与身后自然而然推车的夫妻，饶是反感他们的特异处理部成员，都忍不住生出了一丝丝的同情。
　　……太惨了，真的太惨了。
　　……但是，为什么就这么想笑呢？


第132章 神鬼之友21
　　“小葛， 小夏，你们回来了啊？”
　　某小区居民楼下，买完菜回家的王大妈一手拎着菜篮子， 一手正在口袋里找钥匙，就惊讶地看到一家三口风尘仆仆出现在视线中，王大妈的脚步顿时停了下来。
　　“……咦，这小姑娘是？”
　　她疑惑的目光落到男人抱在怀里的小女孩身上， 裹在大衣里的小女孩穿着一件红裙子， 只露出半张白皙可爱的侧脸，像一只怯生生的幼猫一样缩在男人的怀里， 此时听到她的声音转过头来，一双大大的猫眼好奇地看了过来， 视线一动不动了。
　　蓬松的留海下，她的眼睛漆黑滚圆，睫毛长得不可思议， 在如雪般苍白的皮肤衬托下，竟有几分像是恐怖片里的人偶娃娃。
　　明明是正午的热烈阳光，照在她的身上， 投在她的眼中，却沁出月光般的清凉。
　　莫名的直觉让王大妈一个激灵， 只感觉这个小姑娘有些不对劲，但没等她多想，就见抱着小姑娘的中年男子似是担心孩子被抢一样紧张地把孩子紧紧搂住，神情有些不自然地回答道：“这是我们的女儿。”
　　——什么？！
　　那股不对劲的感觉瞬间门弥漫了全身， 冰凉的寒意直冲脑门，王大妈整个人都打了个摆子，只觉得手脚冰冷， 头皮发麻。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这对夫妻的女儿早在十年前就失踪了吧？半个月前他们刚刚搬到这个小区时，还曾经在小区里到处发传单拜托大家寻找女儿的踪迹，因此，所有人都知道了发生在他们身上的悲剧。
　　——十年前，唯一的女儿在异国他乡失踪，为了寻找女儿，夫妻二人辞去稳定的工作，背井离乡一走就是十年。他们每到一个地方都会在当地随便找个短租房，然后一边打零工一边寻找女儿的下落，顺便在各种电视节目、媒体报道上悬赏寻人。
　　王大妈等小区的居民都很同情这夫妻俩的遭遇，转发朋友圈帮他们找人，但内心实则对此不抱希望。
　　毕竟已经过了十年，人要是能找到，早该找到了。更何况，像这种小孩被拐的，新闻里又不是没有先例，十年过去，小孩多半都被养父母养熟了，就算能找到，又有什么意义？倒不如趁着年轻，再生一个孩子呢。
　　不过其他人的劝解显然不会动摇他们的决心，这半个月以来，刚刚来到这座城市他们就像以往一样，租了房就开始一边打零工一边找女儿。直到前几天，警局的人突然找上了这对夫妻，闹出了好大的动静。
　　当时，楼上楼下的邻居都听到了从他们房中传来的几近崩溃的哭声，他们看见神情苍白疲惫的夫妻二人跟着警察匆匆离开，从隐约听到的只言片语中明白了一切。
　　——夫妻俩苦寻十年的女儿，早在十年前就身死异国他乡，直到今时今日，尸骨被人发觉，凶手被警方抓捕，当年的案件被侦破，警察上门来通知他们去确认女儿的身份，夫妻二人才不得不直面这个残酷的真相。
　　——这比所有人预想之中的“孩子被人收养”、甚至“被打断手脚当了乞丐”这样最坏的结果，都还要残忍十倍百倍。十年的等待和寻找，都不过是一场空。
　　在他们回来之前，王大妈和小区里的其他人一样，都对他们怀抱着深刻的同情，还想着到时候要不要做些什么安慰一下，但现在，望着神采奕奕、气色看上去比之前好了不知多少，还紧紧抱着怀中小女孩的夫妻俩，她所有的同情都化作恐惧。
　　她结结巴巴开口，就连说话的语调都变了：“……你、你们的女儿？！”
　　——别说他们女儿已经死了，就算还活着这年龄也对不上啊？
　　而且，五岁左右、齐刘海、包包头、猫眼，一身红裙子……这些要素未免过分熟悉了。这就是他们的女儿十年前失踪时的打扮啊！但凡看过传单的人都知道！
　　刚刚收殓了女儿的尸骨，转眼就带着一个和死去的女儿一般无二的小姑娘回来……
　　难以名状的恐惧让王大妈整个人都麻了。
　　她止不住地用眼神去偷偷观察那个小姑娘的影子，却发现对方整个人都被父亲搂在怀中，看不出半分端倪。
　　只想赶紧远离这一家三口的王大妈强行用发软的手在口袋里摸钥匙。
　　一下，两下，都没摸到。
　　而就在这时，似乎终于从她的反应之中察觉到什么，一直站在旁边，用温柔的眼神注视着父女二人的女子笑盈盈地开口补充道：“婶子，这是我们刚刚收养的女儿，手续都办好了，今年五岁，现在叫夏回。”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葛念念，或者说夏回在爸爸怀里轻轻点头，然后甜甜一笑：“奶奶好。”
　　她大而圆的猫眼弯了起来，原本诡异的气质瞬间门散去，像是人偶娃娃活了过来。
　　王大妈这才松了一口气：“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
　　原来是女儿去世收养了一个相似的小女孩做情感寄托，她就说世界上没有鬼嘛。
　　又匆匆寒暄几句，双方这才告别。
　　收回视线，一家三口走在空荡荡的楼梯上，夏回有些苦恼：“我好像吓到奶奶了。当了十年的鬼，跟着那些叔叔阿姨学习惯了，没想到会吓到人……”
　　“嘘……”爸爸立刻捂住她的嘴，旁边的妈妈也叮嘱，“以后不要再提跟鬼有关的半个字，也千万不能向任何人暴露你的身份。记住，你就是我们的养女夏回。”
　　“唔，我机道了。”被大大的手掌捂住嘴，只露出一双圆圆猫眼的小女孩乖巧点头。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这才放下心来。
　　听到女儿提及死亡、鬼魂之类的字眼，他们仍是心有余悸。再一次回想起看到女儿尸骨的那一刻，痛彻心扉的感受。与此同时，仿佛还担心冥冥之中有某种力量，将叫破了真相的女儿抓回去，就好像地府中逃出来的游魂被地狱的主人重新抓走。
　　——更重要的是，人死不能复生是这个世界的真理。倘若女儿奇迹般的死而复生被人所知，将会带来难以想象的危险。
　　想到这里，夫妻二人愈发警惕，哪怕怀里抱着女儿，在失而复得的巨大幸福感之中，也情不自禁生出了极度不可思议的感觉，甚至忍不住怀疑自己身处梦中。
　　而这梦境的缔造者，无疑便是那位将女儿从死神手中带回人间门还给他们的存在。
　　他们眼前不由闪过长发青年灿烂的微笑。
　　在他们确认女儿的尸骨万念俱灰的时刻，是对方让他们得以与女儿的幽魂相见，让已经彻底绝望的夫妻俩重新燃起希望。
　　——即便女儿已经化作幽灵，但只要能一直陪伴在他们身边，他们也愿意。
　　遗憾的是，这个想法被特异处理部无情拒绝。因为鬼魂聚集天地间门的阴气，无时无刻都在散发对人体不好的负面能量，短暂的接触还无所谓，长时间门生活在一起，接触过于紧密，必然会对活人的身体造成损伤，轻则重病，重则折寿。因此，即便他们不介意，特异处理部也不能答应。
　　而得知这一事实的葛念念也不可能不顾惜父母的身体和生命安危。
　　任凭他们如何劝说，她只是拒绝。
　　在场的其他人都摇头叹气，劝他们看开点，人鬼终究是殊途，放下女儿，从此走向新的生活，才是他们应该要做的。
　　但他们无论如何都无法看开。
　　就在彼此僵持的时刻，在外面玩了一圈的苏赢回来了，他惊讶地看着愁眉苦脸的众人，好奇道：“大家这是怎么了？”
　　——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情说来听听嘛！
　　听完他们的陈述，苏赢用无法理解的眼神在所有人身上扫了一圈：“人鬼殊途？那就让她重新做人，这不是很简单吗？”
　　他歪了歪头，如此说道。
　　不等其他人说话，他二话不说就动手了。
　　在众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氤氲的白光从青年指尖开始蔓延，宛如一片美丽的银河浩浩荡荡扫过葛念念的魂体，天地间门纵横的规则之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编织起来，当白光散去，她原本虚无缥缈的魂体已经套上了一层真实而细腻的躯壳。
　　望着日光之下洒落在地的影子，葛念念惊呆在原地。而她的父母已经冲了上去，将她搂在怀中，确定手中温热的触感后，便毫不犹豫地将人护在身后，用格外警惕的眼神望向在场的岳锋等人，仿佛这群特异处理部成员都是要抓走女儿的人贩子。
　　但此时此刻，众人的视线却根本没有聚焦在死而复生的葛念念身上，而是齐刷刷一致落在刚刚表演了大变活人的苏赢身上。
　　“你、你……”
　　“不可能……”
　　“居然连复活死人这种事都能办到吗？”
　　哪怕早就接受了这个世界存在超自然因素的众人，此刻也有种世界观崩塌的感觉。
　　死而复生，这是古今多少人的梦想？
　　而现在，有人就这样轻而易举实现了。
　　即便是一向理智冷静的人，此刻心中都生出了种种狂想，大脑一片晕眩，看向对方的目光透出不自知的狂热——谁没有逝去的亲人，朋友，爱人？谁没有念念不忘的遗憾？倘若逝者可以重回，遗憾可以填补，这世上又有谁能不动心？
　　“不可以哦，我拒绝。”在某个人一时脑热说出请求后，苏赢毫不犹豫地伸手比了个叉，“人死不能复生，看开点嘛。”
　　他用刚才众人宽慰夫妻俩的话原模原样地宽慰道。明眼人都能看出毫无诚意的敷衍。
　　——口口声声“人死不能复生”，有没有一种可能，你刚刚才现场表演了死人复活呢？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睁眼说瞎话”？
　　“嗯，这怎么能算复活呢？”苏赢却说，“我只是给她捏了一个壳子而已啊。”
　　“可以自然地长大，但是不具备人类的生理功能，不需要吃饭喝水，也不可能繁衍后裔……”他像是商品推销员介绍自己的产品一样，详细解释道，“这具躯壳的存在依赖于人类彼此之间门的爱与羁绊哦。某一天爱消失了，这具躯壳就会消散。”
　　换句话说，即便她的父母一直爱着她，父母逝去的时候，这具躯壳也不复存在。
　　大家已经完全听明白了。与其说是死而复生，更像是能够供鬼魂驱使的傀儡身体。
　　——但这难道就比死而复生更简单吗？
　　——无论怎么想，这同样是不可思议啊！
　　鬼魂想要获得躯壳可不是夺舍就能办到的。
　　如果说活人的生魂散发的是生气，可以滋养身体，那么鬼魂的死魂散发的就是死气，纯粹由负面能量构成。哪怕进入活人的躯壳，也只会在极短的时间门内就将躯壳的生机侵蚀，根本不可能借此夺舍重生。
　　那么苏赢的手段就很不可思议了。
　　要么是他捏造的这具躯壳十分特殊，不惧鬼魂的死气侵蚀，要么就是他强行封印了葛念念魂体中的死气……
　　一时间门，其他人望着他的眼神更为热切。
　　但苏赢无动于衷。
　　帮他们捏更多的躯壳挽回逝者？
　　不可能的，不存在的。
　　死与生不过是存活的两种状态而已。逝去的灵魂终将以另外的面貌重新来到这个世界，为什么要无缘无故干扰轮回秩序？
　　难道自己看上去像是那种“法外狂徒”吗？
　　至于葛念念这个唯一的特例……
　　“之所以帮她，当然是因为我早就答应了啊。”苏赢的语气天经地义，“既然答应让他们一家团聚，当然要说到做到。”
　　说到这里，他狐疑的目光投向失望的众人：“你们该不会去打扰他们的生活，让我堂堂栖云君成为不守信的人吧？”
　　毕竟是唯一一例“由鬼变人”的珍贵样本，换作是自己肯定要忍不住研究研究的。代入一想，特异处理部肯定也是如此。
　　“怎么可能！”在苏赢怀疑的视线中，他们赶紧大声反驳，就差举天发誓了。
　　但苏赢看他们的眼神依旧满是狐疑。
　　……又不是人人都像他栖云君这样诚实守信的！人类就是复杂多变的个体嘛！
　　最后，还是岳锋想到平时用来和普通人签订契约对超自然事件进行保密的特殊道具，然后提议将之用在了自己身上，于是在场的知情人全都签订了一份严格的保密契约，约定绝不对外泄露此事，也绝不用任何手段去打扰一家三口的正常生活。
　　苏赢并没有关注后续，他只是在尘埃落定之后一身轻松地走出这座城市的特异处理部大门，准备开启自己新的旅途。
　　就在这时，一道仿佛自极遥远之地传来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声音中带着无比的惊诧：“……造化之力？”
　　“化死为生，逆转阴阳，这是造化之道的手段，想不到你竟然走的是造化之道。”
　　听到这突然出现的声音，苏赢脸上并没有什么意外，只是露出一点淡淡的好奇。
　　“诶？看了这么久，你这是终于作出决定了吗？”


第133章 神鬼之友22
　　这位突然出言者， 正是苏赢在这个世界的契约者。
　　这个世界，苏赢之所以一别过往，使用自己捏的壳子， 而不是借用契约者的躯壳， 就是因为这位契约者的身份十分特殊——
　　首先， 契约者祂没有躯壳。
　　其次， 契约者位格够高，只需要借用这位契约者的一缕气息，就足够苏赢隐藏起自己的真实身份， 而不被世界意识感应到。
　　而这一切，还要从几个月前，他刚刚降临这个世界说起——
　　那一日，苏赢的神识刚刚出现在世界壁垒之外，就敏锐地感应到这个小世界之内， 有一道格外突出的生命气息在燃烧。
　　在苏赢的感知里，对方的气机就像是一缕熊熊燃烧的火焰，黑白两色的火焰缠绕在一起， 神圣中透出堕落， 毁灭中又透出纯粹， 像是从神座之上跌落入魔的堕落之神，又像是由魔化神失败的混沌之魔。
　　仅仅只是祂本身的生命气息，就压过了这颗生命星球上无数人的气息， 倘若这整个世界都是一片黑暗星空， 其他普通人充其量只是闪烁的星光， 此人在苏赢的感知里却是一轮浩大的黑日，独特而显眼。
　　一直以来，苏赢选择契约者都是随心而为。对他来说， 世间万灵都只是大海中的一滴水，火海中的一朵光焰，隔着世界壁垒根本无法分辨其中谁优谁劣，谁强谁弱。
　　所以每一次苏赢都是随机选择契约者，借用其躯壳融入世界这片广阔无边的海洋。
　　但每一次他遇上的第一个人，必然都是冥冥之中最适合他意识借宿的驱壳。
　　之所以如此，除了本身位格够高，所以潜意识会本能地感应适合自己的躯壳，还因为苏赢来历非凡，一身气运凌驾于小世界之上，“正好遇到合适的躯壳”这种简单的“心想事成”对他来说轻而易举就能办到。
　　不过这一回，苏赢发现完全不用选了。
　　小世界那道独一无二的生命气息，就如火海之中的冲天烈焰，遮蔽了其他生灵的信号，与万物众生完全不在一个层次，其位格境界堪称“与天齐高”都不止，但那燃烧的熊熊生命烈焰中，又透出几分虚弱。
　　苏赢的第一反应是——难道是小世界的先天之神，而且还是处于虚弱状态的神明？
　　第二反应是——这不是送上门的契约者吗？
　　在他的感觉之中，对方的生命本质俨然已超脱小世界，若非重伤虚弱状态，完全可以脱离这个世界，进入虚空之中，也就是说，在位格之上，此人已经超越这个世界的极限，只是如今的状态限制了他。
　　可哪怕如今极度虚弱，就凭祂的位格与权柄，帮助苏赢掩盖其真实身份来历，骗过这个小世界的天道，还是绰绰有余的。
　　那么不选祂又选谁？
　　——就是你了！
　　苏赢二话不说顺着气息摸了过去。
　　转瞬之间，他探出的念头便跌入了一片不知名的意识空间之中。
　　无尽的漆黑宛如潮水一般弥漫开来。
　　在这片比深海还要让人溺毙的世界里，一点深红色的火焰宛如自遥远天穹坠落的流星，又像是一缕撕开一切的光辉，照破了死寂的海洋。
　　无尽的黑潮沸腾起来，宛如灭世洪水。
　　苏赢立刻判断出对方的状态——好家伙，不是虚弱的神明，是被封印的神明啊！
　　从生命气息和位格层次上判断，对方绝对是这个世界的天花板级别，足可俯瞰天下无数生灵，居然也会落到这个地步？！
　　堂堂神明，也未免太拉了吧（指指点点
　　看在这是预备役契约者的份上，苏赢只是摇了摇头，没有将心里这句话说出口。
　　他悬浮在这片黑色的空间中，左顾右盼。
　　“喂？有人吗？出来接客了！”
　　骤然之间，苏赢的意念像是一颗燃烧的流星，在这片黑色的海洋之中划过一道道轨迹，他自高空不断巡视而过，宛如逛自家后花园一般自在，突出一个理直气壮。
　　“别睡了别睡了，起来嗨啊！”
　　一道又一道白光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宛如科幻大片里的激光炮一般不断向四周发射出去，击打出一片又一片汹涌的涟漪。
　　在他这种“大力蹦迪”之下，这片意识空间的主人就是再能睡也不得不醒过来了。
　　否则的话，只怕“房子”都要被某人拆了。
　　“你是谁？”
　　一道空灵的声音幽幽飘荡，四周无穷的黑色潮水涌动起来，像是漆黑的丝绸被人凭空剪裁成型，于苏赢面前化作一道人形。
　　“……闯入我的意识空间做什么？”
　　“苏赢。”惊奇地望着这道身影，苏赢大大方方自我介绍，“你也可以叫我栖云君。”
　　“至于来做什么？”他笑眯眯地伸出手指指了指外面，“其实我就是想来问一问……”
　　“我对这个世界很感兴趣，能去瞅瞅吗？”
　　宛如漆黑绸缎剪裁而成的人影怔了一怔。
　　祂的目光似乎在苏赢身上打量了几秒，不解道：“以你的实力，不必在意我同意与否吧？更何况，我现在的处境你也看得到，没有帮你打开世界壁垒的本事。”
　　“不就是重伤未愈，被人封印，还受到了小世界的压制吗？”苏赢一针见血点出祂的问题，手一挥，“放心，倒也不必你做什么，只要你愿意借我一缕气息就是了，偷渡入境这种事，我自己就可以啦！”
　　他说话的语气像极了一个惯犯，事实也的确如此。让此地的主人都不由陷入沉思。
　　沉默良久后，对方终于再次开口。
　　“……既然如此，你又能带给我什么呢？”
　　“我可以为你实现一个愿望哦。”
　　苏赢的语气轻描淡写，口气却惊天动地。
　　整片空间都陷入了罕见的寂静。
　　没有遭到拒绝的苏赢歪了歪头，一道道无形的法则符文从他指尖涌出，交织成无形的契约之文，悬浮在另一个人的面前。
　　“决定好了吗，和我签下契约？”
　　……
　　经过一番友好的交谈，两人达成了友好的共识，借助对方的护照，苏赢大大方方打开世界的大门，光明正大地走了进来。
　　当然，他没有忘记答应对方的一个愿望。
　　“——愿望？”
　　分辨不出五官的人形虚影发出一道难以分辨男女的声音，震荡着周围的漆黑潮水，自有一股与生俱来的高贵之气。
　　“这个小世界里，还没有我做不到之事。”
　　祂的声音骤然沉了下来，语气中透露出无穷无尽的森寒，周围涌动的漆黑潮水也仿佛被寸寸冰封，整片空间似霜雪降临。
　　“倘若非要有一个愿望，那么，毁灭这个世界，毁灭人类这个种族，也可以吗？”
　　苏赢露出疑惑之色：“可以是可以哦。但是……这真的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对方语气不悦：“怎么不是？”
　　“就像你说的，哪怕你现在状态极其不佳，但在这个小世界里，还没有你办不到的事。如果你不惜一切代价的话，和这个世界同归于尽都没有问题——既然如此，倘若你真的那么迫切想要实现这个愿望，早在我来之前，就该办到了吧？”
　　而这个小世界到现在还好端端的，反而是眼前这个家伙蹲在小黑屋里关禁闭，结果不言自明——就算这真是一位立志毁灭世界的大反派，恐怕也没能下定决心吧？
　　被苏赢一眼看穿，对方不禁陷入了沉默。
　　许久，祂才幽幽开口：“你说的没错。我想了很久，至今也没能下定决心。”
　　不将心中的怨恨发泄出去，祂不甘心。但真要毁灭一切，毁灭这个曾经印刻下祂无数美好与痛苦记忆的世界，衪又犹豫了。
　　“当年的背叛者都已经死去……”
　　“……如今的人类，该为先祖的罪孽偿还代价吗？”
　　“可若不如此，我的恨谁来平？”
　　这位被封印的神明只是短短几句话，就让苏赢从中嗅出了大瓜的味道，他忍不住竖起耳朵，脸上露出倾听话本的高度专注。
　　——发生了什么？说来听听嘛～
　　事实上，发生在对方身上的故事，简单点来说，就是“农夫与蛇”的故事。
　　——被神明拯救，被神明庇护的人，从神明那里获得特殊力量的人，却在祂最虚弱的时刻背刺了祂。
　　而千年之后，当年的背叛者成为人类神话中的英雄、圣贤，曾经的神明却被抹黑，成为奴役众生、被圣贤推翻的恶魔。
　　曾经的真相已经不为人知，这位被封印的神明只在神话传说中留下一个大反派的名号，在特异处理部的档案中被记载为最高一级别的怪异，又名为“堕神”。
　　而今千年时光逝去，当年的背叛者都已经去世，但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无疑都是背叛之人的后代——主动背刺祂的人，和受祂恩惠却选择沉默的帮凶，在堕落之神的眼里，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在这片空间中沉睡的日日夜夜，不断恢复力量的祂决心清洗这个世界，灭掉所有身上带有“原罪”的人，才能心念通达。
　　——而这样的行为，站在普通人的视角，又是何等的丧心病狂，邪恶恐怖？
　　——千年之前先祖的罪过，要千年之后的后人来偿还，这亿万众生又何尝不无辜？
　　站在神明的角度，当年若非祂出手拯救，人类早已灭亡在灾难之中，而今即便祂出手覆灭全人类，也不过是恢复原状而已。
　　祂之所以迟迟不能下定决心，只因当年重伤之下极度虚弱的祂，在刚刚逃入这个小世界之时，曾受到一个人的恩惠。
　　而那个人的善意，让祂不至于因仇恨而疯狂，也为这个世界留下了一线生机。
　　“懂了，完全懂了。”听完这一切，苏赢托起下巴，做了个简单总结，“你想报仇又不忍心，放弃又不甘心，所以就在小黑屋里自己一个人自闭。”
　　对方没有否认，反而将难题抛给苏赢。
　　“——那么，你能给我一个答案吗？”
　　苏赢没有回答，反而笑着开口：“不急不急，我还要游览这个世界呢。哪怕你真的要毁灭世界，也先让我逛完再说。反正你都自闭了那么多年，也不急于一时嘛。”
　　“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我又不是你，没有同样的经历，答案怎么让你满意？”
　　一个漂漂亮亮的世界，那么多有着无限可能的人类，没有深仇大恨的情况下，苏赢当然不可能做出毁灭世界的决定。
　　——能够给出答案的只有祂自己。
　　而作为局外人的苏赢，无论对方如何决定，终究只是这个世界的过客。大不了最后将发生在这个世界的故事记录下来，免得祂成为宇宙海中被遗忘的星辰。
　　这样想着，苏赢出了个主意——
　　“不如你先随我一起去看看这个世界，说不定什么时候你就茅塞顿开了呢？”
　　——而这，就是一切的开始。


第134章 神鬼之友23
　　宇宙海茫茫虚空， 无穷世界如孤岛在其中矗立，唯有突破一方世界上限者才能超脱小世界的孤岛，进入无垠的虚空“航行”。
　　但也有一些一出生就在小世界之外的虚空生灵， 祂们生来就超凡脱俗， 凭借与生俱来的天赋便可在虚空之中行走。
　　广袤的虚空就是祂们的家，对小世界超脱者而言可怕的虚空风暴，也不能对祂们造成丝毫威胁，唯一可虑的只有虚空潮汐。
　　正如人体细胞会经历衰老死亡、更新换代，小世界之于宇宙海同样如此， 虚空潮汐就是这片宇宙“新陈代谢”的特殊机制。
　　每隔一段时间掀起的虚空潮汐， 都会浩浩荡荡席卷不知多少小世界，挺过去的世界就能继续发展壮大，挺不过去的世界就只能被摧毁殆尽，仅剩的残渣被宇宙海吸纳，成为将来新的小世界诞生的养料。
　　至于那些倒霉撞上虚空潮汐的虚空生灵，除了这片宇宙海最顶端的少数存在可怡然无惧，其他的生灵只能有多远跑多远。
　　故事还要从很久很久之前说起。
　　这一日， 一只懵懵懂懂的小生灵在虚空的某个偏僻角落诞生了。
　　刚刚诞生的祂，冥冥中感应着虚空中法则大道的信息，接收着有关虚空的常识，好不容易掌握了自己的天赋神通，正要兴致勃勃去探索这片无垠的虚空，见识天地之大，就迎面撞上了可怕的虚空潮汐。
　　浩浩荡荡奔涌而来的洪流，将沿途所遇的一切“礁石”都冲击粉碎，数不清的小世界如泡沫一般消散。这只恰好出生在其席卷路线上的虚空生灵，瞬间被莫大的恐惧击中， 祂全力燃烧本源，飞速遁逃而去。
　　尽管已经第一时间遁逃，但那恐怖的洪流从祂身后擦过，仍是几乎粉碎祂的身体。
　　本源燃烧大半，又被虚空潮汐重创，这个刚刚诞生不久的小家伙在虚空中晕晕乎乎不知飘荡了多久，深知继续下去很有可能被某只强大的虚空生灵捡走吞噬掉，祂不得不扒拉住附近最近的一个低等级小世界，破开世界壁垒，一头闯入其中！
　　第一时间，祂调动最后的力量伪装气息，学着进入小世界见到的第一个生灵——天空飞过的一只麻雀——变换外形到与之几乎一模一样，才终于坚持不住掉落在地。
　　这个低等级的小世界不存在超凡因子，尚且愚昧的人类刚刚在大地上建立起封建邦国，不存在任何可以威胁到他的力量。
　　因此，即便祂虚弱重伤也能放心安睡，只因它变化的麻雀之身本质上超凡脱俗，普通人类的兵刃，连他的羽毛都无法折断。
　　不出意料的话，祂本该在荒野上一直沉睡下去，哪怕被人发现，多半也会因“刀枪不入水火不侵”成为神话传说的一则。说不定将来后世的人类还能看到千年前的特殊志异，记载某地有奇鸟，如何神异。
　　然而，命运之所以让无数人敬畏不已，正是因为它的出人意料、玄奇莫测。
　　就在祂陷入沉睡的第二天，一位牧羊少女从这片草地上经过，她看着一动不动躺在杂草堆中，双翅染血的小麻雀，不禁停下了脚步，脸上露出自然而然的担忧怜悯。
　　“哪里来的小麻雀？可怜可叹陈尸荒野，恐为野兽吞食，不如寻一处埋了吧。”
　　她蹲下身，双手捧起一动不动的小麻雀，正要为它寻一处葬身之地，却意外发现这小小生灵躯体尚且温热，气息并未断绝。
　　“原来你还活着？”少女脸上露出惊喜之光，感叹于这小小生灵挣扎求活的强大生命力。她将之拢入怀中，以自身的体温为其“续命”，就将麻雀一路带回了家里。
　　接下来，擦拭清洗，上药包扎，一切井井有条。在此过程中，一缕意识并未沉睡的麻雀短暂清醒过来，黑亮的豆豆眼对上少女温柔的视线，察觉到对方无害的气息，便没有挣扎，放任了对方的所作所为。
　　本想在这个小世界默默沉睡修养的虚空生灵，因少女的举动走上了全新的道路。
　　祂没有离开去找一个无人之地重新沉睡修养，反而像是一只被人类救治收容的普通麻雀一样，从此留在了少女的身边。
　　名叫“英”的少女身边并无亲人，便将这只小麻雀视作自己的家人，还给祂起了个名字——鹤，并亲昵地唤祂“小鹤”。
　　只因这只小小麻雀看似普普通通，气质却非同一般，身姿抖擞时有着说不出的贵气，与它的同类相比，如鹤立鸡群。不像是地上的凡鸟，倒像是天上的仙鹤。
　　而这只有着别具一格贵气的小麻雀，很是得少女喜欢，走到哪里都爱带着祂。
　　祂亦习惯了蹲在少女的肩膀上。
　　出生不久的祂，除了脑海中的一些常识和天赋神通运用，对一切的认知都是空白。即便是少女那些洗衣做饭、养鸡喂鸭的普通日常，对祂来说都充满了新奇。和对方出行的每一天，祂见识的都是别样风光。
　　作为真正意义上遇见的第一个生灵，祂很喜欢少女身上温暖无害的气息，对人类来说已经习以为常的枯燥日常，祂却过得有滋有味，懵懵懂懂适应着人类的社会。
　　没有人知道，这只普普通通，平日里还会陪着少女驱虫捉蝶、追逐玩耍的小麻雀，本质上却拥有着凌驾众生之上的位格。
　　直到一场灾难降临在这座村庄。
　　邦国倾覆，大乱四起，无数人流离失所，匪军在这座村子里烧杀抢掠之时，少女自知逃无可逃，唯一能做的只有将自己的好朋友放飞：“小鹤，快飞，飞得远远的。”
　　远处是升腾而起的火光，耳边是隐约的哭喊声，就在房门被劈开的瞬间，少女闭目引颈就戮的时刻，她等到的并非雪亮的刀光，而是麻雀振翅，掀动浩荡狂风。
　　闯进来的几名匪兵都在凛冽的狂风之中飞上了高空，当他们重重落地时，不是气息断绝，就是奄奄一息，再无任何威胁。
　　半空中的小小麻雀身上好似燃烧着一层熠熠的神光，映照在少女惊呆的瞳孔中。
　　她不可思议地望着这一幕。
　　“小鹤，你太厉害了！”回过神来，她脸上立刻露出无比明亮的笑容，没有怀疑、疏远，或排斥，眼睛里只有明晃晃的赞美，“对了对了，你能不能也帮帮大家？”虽然自己暂时摆脱了危险，但村子里的大家还在遭受匪军的肆虐，她忍不住开口请求，又补充道，“不过要是做不到就算了，免得白白连累了你……”
　　麻雀黑豆豆般的眼睛盯着她看了看，便扇动翅膀朝外飞去，少女连忙追在祂身后。
　　无形的狂风从村尾刮到了村头，狂风所过之处，滚滚黑烟和熊熊火焰都被吹散，一个又一个匪兵在惨叫之中被刮上天空，劫后余生的村民们看着掀起狂风的异鸟与跟在它身后的少女，庆幸之余，目光中都露出对超出常理的未知之物的恐惧。
　　这扇动狂风的怪鸟，究竟是什么怪物？
　　那与之为伍的少女，莫非也是个精怪？
　　其实这一人一鸟大家都是认得的，村子里的老人都看着少女长大，也知道她不久前养了一只小雀，但他们实在很难将平日里对一人一鸟的印象与现在的二者联系起来，只觉得平日里熟悉的人突然就变得神秘陌生起来，顿时都不敢轻易靠近。
　　似乎从众人的眼神中看出了忧虑和畏惧，少女不由叹息一声。哪怕反应过来的大家向她道谢，她也没有多说什么，默默收拾好行李，就带着麻雀连夜离开了村子。
　　这个选择不得不说十分正确。
　　两人离开不久，收到消息的当地郡守就派人四处寻找“拥有控风之能的神鸟”。而那时，他们早就遁入了无人的深山之中。
　　从此，这一人一鸟便隐居山林，过上了自给自足、与世无争的生活。
　　相伴的数十年间，对懵懵懂懂的虚空生灵造成的影响是巨大的。祂的人生观和价值观都受到“英”的影响，几乎由对方一手塑造，即便后来“英”拒绝祂的续命，以普通人的姿态老死，而祂又在这个世界上继续存活了数百年，这份影响也不曾淡化。
　　“英”离世后，本源受损伤势未愈的祂开始漫长的沉睡，只是偶尔苏醒过来一次，看看人世的变化。像原计划那样，祂准备在这个小世界耗费上千年的时光修养，一旦差不多痊愈，就离开这个世界重回虚空。
　　毕竟，这个世界已经没有祂眷恋的人。
　　但意外再一次发生了。
　　不知过去了多久，突如其来的地动将沉睡中的祂惊醒。祂飞出深谷，自高天上俯瞰，却发现地动山摇，大陆裂开了巨大的缝隙，无穷的海水向着深渊倒灌。
　　这个世界，竟爆发一场恐怖的洪灾。
　　席卷世界的洪流淹没了无数陆地，所过之处，如同深渊张开的漆黑大口，将一切生灵吞噬殆尽，这可怕的场景竟是让他忍不住联想到当初那场恐怖的虚空潮汐。
　　二者虽然在场面上不是一个级别，但对于无法抵抗的生灵来说，却是一样可怕。
　　这是一场灭世的浩劫。
　　不过对祂来说没有任何危险就是了。
　　祂完全可以置之不理，静待着洪水过去。
　　但和“英”相伴的那几十年，早已深刻塑造了祂的性格和观念，让祂无法置之不理。
　　“如果英还活着……”
　　一个念头慢慢在脑海中转动，沉睡多年恢复了不少力量的虚空生灵越飞越高，翅翼卷起狂风，冰冷的狂风中，原本灰扑扑不起眼的麻雀缓缓化作火焰般燃烧的凤凰神鸟。
　　“她一定也觉得……我应该这样做吧。”
　　燃烧着火焰的凤凰像是一颗太阳从高空上坠落，祂蒸发了四海的余波，将最后一块陆地从洪水的吞噬中保留了下来，大地上的幸存者看着那遮天蔽日的神鸟之影，都忍不住跪了下去，发出喜极而泣的声音。
　　“神鸟！神鸟来救我们了！我们有救了！”
　　被幸存者们狂热的信仰和诚恳的请求打动，原本准备救完人就走的祂又多留了一段时间，帮助幸存者们重建家园。
　　幸存者们为了感激祂的恩德，建立了供奉神鸟栖息的高塔，奉祂为图腾之神。
　　而祂也意外发现人类的信仰之力可以加速自己的恢复，便顺应民心留在了这里。
　　至于人类特意选出来侍奉的七位神官、祭司等等，祂并不需要，但也没有拒绝。常年待在高塔之上的祂将这些人当做自己与外界沟通的渠道以及了解人间的桥梁。
　　于是，这一切就成为了惯例。随着人类不断生老病死，神官祭司一代又一代交替，唯有通天高塔中的一切不曾改变——
　　居于通天高塔之上庇护众生的神。
　　以及侍奉神明的七位祭司。
　　直到某一代，神明被推翻，本该虔诚信仰神明的七位祭司，背弃了他们的信仰。
　　无论是神明还是祂最初的信徒都不曾料到，多年之后，后世人类流传的神话传说里，真相已经变成“通天塔上奴役众生的堕神”，与“忍辱负重反抗神明的七圣”。
　　“……所以，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呢？”
　　坐在咖啡厅一角的青年好似自言自语般询问。
　　“以你的境界，居然能被普通人暗算？”
　　空灵飘渺的声音在他耳旁幽幽道：“普通人当然做不到，但若是天意安排呢？”
　　苏赢顿时来了兴趣。
　　其实他也看得出来，这位被封印的堕落之神，明显受到了天道的压制，只是没想到从一开始就是天道要搞祂。
　　“这么说，你可以理直气壮骂天了。”
　　毕竟其他人遇到不顺，骂老天爷还有甩锅的意思，放在这位身上可就天经地义了。
　　“？？？”为什么你第一反应是这个啊？
　　“谁让我的到来破坏了这个世界的平衡……”堕落之神尽量用平静的声音开口，“如果没有我的出现，那场大洪灾将覆灭所有的生灵，这个世界将在许久许久之后，诞生新的生命，建设新的文明。可能还是人类，可能是别的物种……但总而言之，旧时代的一切只会出现在他们的课本上，成为考古发现的史前文明。”
　　“我的出现直接改变了众生的命运，扭转了这个世界的大势，自然要承担反噬。”
　　听到这里，一直没有出声的系统333忍不住开口：【不对啊，之前宿主不也改变了很多世界的命运吗？为什么没有反噬？】
　　“这不一样哦。”苏赢道，“我的所作所为与其说是改变命运，不如说是引导命运走向某个可能，让未来提前出现在眼前。”
　　好比第一个世界，就算没有苏赢的出现，只要一直发展下去，将来迟早也会进入科技大爆炸的时代，他只不过让一切提前。
　　其他的世界同样如此。封建时代过去，皇帝的名号不值一提，本就是必然之事。
　　至于那为了争夺进取之光而大战的两个世界，他们的命运本就充满了变数，不存在必然，而是充斥着无穷的可能和偶然。
　　苏赢充其量只是轻轻一推，将他们的命运推向了某个偶然，走上了其中一种可能。
　　而这个世界，众生灭绝本就是必然之事。倘若没有虚空生灵的出现，这个小世界的人类，根本不存在任何活下去的可能。
　　他们注定成为史书上神秘覆灭的史前文明，而不是这个小世界真正的主角。
　　堕落之神的到来改变了一切。
　　倘若说世界的运行依赖命运这个程序的推动，苏赢顶多就是在程序代码中修修改改，添加了一些，删减了一些，依旧能正常运行。堕落之神却是从源头毁掉了程序代码，让世界按自己重新编的程序来。
　　祂的所作所为是扭转必然之命运，化不可能为可能，自然要遭受命运的反噬。
　　——这是祂逆反大势必须付出的代价。
　　系统333总算明白过来，忍不住发出惊叹：【那这个家伙还蛮厉害的样子啊。】
　　苏赢顿时有点小小的不爽。
　　“这么一想，怎么感觉这家伙的时髦值比我更高？难道下一回我也要找个世界，干一波大的，然后在世界的无能狂怒中帅气退场？”他忍不住陷入了幻想。
　　然而，要想跟一个世界硬怼，他不可避免要用出更多的力量，也就不可避免泄露自己的真实身份。而一旦如此，迎接他的绝不会是什么世界压制，只会是天眷加深。
　　换句话说，如果干这事的不是堕落之神而是苏赢的话，现在迎接他的就不是天道的压制和封印，而是躺平任他为所欲为。
　　一想到之前在某个世界不小心泄露气息被迫享受的龙傲天待遇，苏赢就沉默了。
　　“算了算了，这种方式不适合我。”
　　“我还是当我的平平无奇旅行家好了。”
　　将跑飞的心思重新拉回来，苏赢又察觉到不对——就算堕落之神当初违背了命运的大势，也不至于在这个小世界关一千年的小黑屋吧？这份代价未免过于沉重。
　　他的直觉告诉他，其中另有原因。
　　“难道说，和这个世界的鬼怪有关系？”
　　按照堕落之神的说法，最初的这个世界，是不存在任何超自然元素的普通世界，那么如今的幽灵和怪异，岂不是与他有关？
　　“……你猜的没错。”苏赢的疑惑得到肯定的回答，“这说起来确实跟我有点关系。”
　　这一切，要从通天塔建成后说起。
　　席卷世界的洪灾摧毁了九成的陆地，摧毁了人类的邦国和文明，也摧毁了无数人心中的信念，他们迫切需要重新树立信仰。
　　而横空出世、拯救众生的神明，就成了无数人的心灵寄托——他们不再相信人定胜天，不再相信人类自身的力量，一旦遇到困难，只会想到祈求神明的帮助。
　　一开始，祂并没有意识到这股思潮。
　　对于人类的请求，祂几乎无所不应。这其中部分原因是发觉信仰对自己有用，部分原因是出于祂心中那部分善良的观念，是他的同情和怜悯在作祟，而更大一部分原因是，这些可怜的人都是“英”的同族啊。
　　那是祂在这个世界结下的唯一羁绊。
　　祂总想着，倘若“英”还活着，一定也不忍心看她的同胞活得如此心酸痛苦，如果祂能出手相助，“英”一定也很高兴。
　　她从来没有教过祂无私奉献，但人类怜悯弱小、扶危济困的观念，却传递给了祂。
　　对幸存者们而言难如登天的事情，对于神明来说不值一提。既然他们的请求祂都能轻易办到，又何必吝惜自己的帮助呢？
　　怀着极大的怜悯、宽容、同情，像是慈爱的长辈救济不小心跌了一跤的后辈一样，祂一次又一次出手，满足了人类的请求。
　　“诶？这样真的好吗？”苏赢挑了下眉，“这样下去，人类只会躺平了吧。”
　　——神明的无所不应，只会助长人心的贪婪。一旦某一天，他们过分的索取被拒绝，曾经的信徒将推翻神明的神坛。
　　堕落之神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其实一开始我没多想。”毕竟祂只是个虚空中出生不久的宝宝，在这个世界大多数时候都在沉睡，不睡觉的时候也是待在深山老林和通天高塔上，没有什么阅历，“直到后来我才意识到自己大错特错了。”
　　本该由人类基建数十年才能完成重建的家园，在祂的帮助下只用了短短半年；本该由人类翻山越岭四处搜寻的珍贵之物，有祂出手直接就标出了地点；本该由人类自身历经艰辛才能驱逐荒原上的野兽，还要一次又一次提防他们的入侵，有祂的坐镇，没有任何野兽敢靠近这片领域……
　　经历大灾，在废墟中重启的人类文明，原本应该历经重重磨难，但有祂背后开挂，所有地狱模式的副本都变成了简单模式。
　　天道震怒！
　　——好家伙，救下了本该灭绝的种族，改变了命运的大势不说，连本该经历的磨励都被你弄没了，未免过分嚣张了吧！
　　在平衡机制的作用下，或者说，受到贯穿宇宙海无数世界的秩序之光影响，没有任何存在能够破坏秩序而不付出代价。
　　祂为人类开挂趟平的劫难，都会以另类的形式回返过来，化作新的劫难。
　　就好像游戏玩家等级太高推boss太轻松，那么副本难度就必须进行相应的提升。
　　随着祂一次又一次使用超自然力量破坏这个世界的规则，原本严密的规则也发生了变化，越来越多超自然因素诞生。
　　神秘莫测不死不灭的怪异、生灵死后化作的鬼魂，一些先天具有特殊力量的超凡灵物，一样又一样离奇的事物诞生了。
　　——这就是这个世界针对外挂打的补丁。
　　当时的人们并没有对怪异的认知，只是将之与其他超凡之物统一称为“妖魔鬼怪。”
　　妖魔鬼怪在这片大陆上肆虐开来。
　　无数人苦不堪言。
　　纵使有神明坐镇，但神明终究不可能庇护这片大地上的每一个人，祂只能剪除那些强大的妖魔鬼怪，而较为弱小的妖魔鬼怪依旧存在于天下各地，造成了无数惨案。
　　不知不觉间，人心变了。
　　一开始，他们虔诚信仰着神明，认为在神明的庇佑下，一切困难都不值一提。再多的妖魔鬼怪，终究都会被神明光辉所灭。
　　但随着时间推移，妖魔鬼怪的肆虐，人们心中绝对的信仰与崇拜逐渐转为质疑。
　　既然神明无所不能，为什么没有解决作乱的妖魔鬼怪？为什么让他们遭受劫难？
　　这究竟是因为神明并非无所不能……
　　还是说，神明不愿付出代价拯救众生？
　　种种念头在人们的心中诞生，原先统一的信仰发生分裂，不同的思潮弥漫开来，有推崇“神明只是伪神，不死不灭的妖魔才是真神”，从而背叛种族的疯子；也有认为“神明有能力收拾所有妖魔鬼怪，只是不愿意为普通人耗费力量”，觉得神明不再慈爱，从而放弃信仰的人；还有想要获得神鬼之力，以人类之身战胜妖魔鬼怪的人。
　　这其中，又以最后一种人数量最多。
　　至于神鬼之力如何获得？
　　鬼魂的力量只有死去才能获得，而且活人连鬼魂的存在都看不到，其他妖魔鬼怪（也就是怪异）都是天然生成，其神通变幻莫测，人类一旦触及，随时随地都有可能身死，更别提掌握其力量了。
　　唯一的可能就是那些天生超凡的灵物，他们将之制作成特殊武器，抵御妖魔鬼怪。
　　虽则如此，灵物终究十分稀少，且人类自身依旧是普通脆弱的凡人之身，倚仗特殊武器与妖魔鬼怪搏斗，胜率十分凄惨。
　　于是，这一派将主意打到了神明身上。
　　相较于无法理解无法沟通的妖魔鬼怪，一直庇护众生的神明无疑更好打交道。
　　这一代的七位祭司作为代表，踏上了高高的通天塔，提出想向神明学习“仙法”。
　　仙法什么的自然是不可能有的。
　　且不说虚空生灵天生超凡，其神通与生自来，根本不需要什么修炼秘法，就说这个世界，也不允许修炼者的出现啊。
　　即便有妖魔鬼怪等超凡因素，但从一开始就是这个世界打的补丁，是因为秩序之光的平衡法则才得以诞生。本质上这只是个低魔世界，不存在供人类修炼的灵气。
　　其实，那些天生具有超凡力量的灵物，就是天道给予人类，用来对付妖魔鬼怪的。
　　阅历不深、心机也不深的“鹤”拒绝了他们的请求，将一切如实相告。
　　世界的真相对于渺小的人类来说太过复杂，他们只从神明的话语中理解到——妖魔鬼怪之所以诞生，是因为神明的存在。祂得罪上天，这是来自天道的制裁。
　　也有人不信祂的话，以为都是借口。因为神明不希望人类掌握强大的力量，祂希望人类永远只能依靠他、信仰他。
　　更有阴谋论者提出：或许妖魔鬼怪就是神明弄出来的，为了彻彻底底圈养全人类。
　　推翻神明的种子在这些人的心中发芽了。
　　离开通天塔，回到翘首以盼的众人之中，他们将自己的种种猜测传播了出去，也包括神明遭到天道制裁的那个说法。
　　一时间，无数人心中念头涌动。
　　“天怒人怨”这个词，向来是形容罪大恶极之人。什么样的罪过才能触怒上天？！
　　连上天都降罚的存在，还能称之为神吗？
　　最重要的是，这个所谓的神明并不能庇佑众生，还不肯传授仙法教他们自保……
　　尽管还有很多人呼吁大家相信神明，但思潮的扭转与扩散已是不可挽回。
　　“神明高高在上，于人间长生万年，我等如蜉蝣朝生夕死，对祂来说又算什么？”
　　“神明已经堕落，妖魔鬼怪不过是祂用来圈养人类的阴谋，我们必须找到自救之路，绝不能被堕落之神奴役……”
　　通天塔上的神明并不知道，历经时代更迭，塔下的众生已经不再是最初狂热崇拜祂的信徒，也遗忘了祂曾经的恩惠。
　　不久之后，一只可怕的大妖魔降临——用后世的评级，大概算是影响全世界的Ⅴ级怪异。由于其不死不灭的特性，神明花费偌大代价，最终将之限制在通天塔顶。
　　这个过程中，祂也不慎被规则影响，牵动了曾经的伤势，影响到未愈的本源。
　　祂感觉到这个世界对自己越来越强的压制。若是全胜时的衪自然是不在乎的，但状态不佳的祂，却因此受到极强的影响。
　　陷入虚弱状态的祂对外宣布要沉睡百年，准备休养之后就挣脱规则离开这个世界。
　　或许，自己早该离开了也说不定——他这样想——也许自己离开之后，这个世界也不会再有那么多妖魔鬼怪呢。
　　但就在祂陷入沉睡不久，早有准备的七位祭司打开了通天塔的大门，进入祂的沉睡之地，对祂发出了致命的一击。
　　在神明的帮助和提点之下收集而来的所有灵物，炼制成了对神明特攻的神器。
　　那是一件不具备任何杀伤力，唯一的能力就是让沉睡者陷入永恒不醒的梦。一旦普通人中招，将在睡梦中度过一生寿尽而死。但对于清醒的人而言，就是一件废物。
　　神明的境界远超想象，这件特殊道具用在祂身上其实发挥不了那么强的效果。
　　前提是没有命运的反噬和天道的压制。
　　多重debuff加身，祂不得不彻底沉睡。
　　就这样，祂的神魂沉入了最深的意识空间，而神体因为无法损坏被七人封印在地底，唯有心脏被某件名为“窃心者”的特殊道具隔空取出，后来被炼制成七柄圣器。
　　千年时光过去，曾经的神明变成了堕落之神，当年的背叛者登上圣坛，受无数人敬仰，他们的后人是七国的无冕之王。
　　长达千年的默默隐忍之中，祂终于有了摆脱世界压制的力量，但人类早已换了一茬又一茬，背叛自己的人都已经逝去，他们的后人却在这个世界上活蹦乱跳。
　　这个种族的先辈用他们的恩将仇报让他明悟，这是一个不配活下去的种族。
　　千年的仇恨总该以血来平息，堕落之神默默在心中酝酿着毁灭一切的计划。
　　——毁灭本就是他们必然的命运，早在千年万年之前，世间众生就该终结在洪水之中。
　　祂不过是拨乱反正，让命运回归正轨而已。
　　然而，每当祂如此想时，被愤怒和憎恨充斥大半的心灵深处，至今仍没有被影响的方寸净土之中，又忍不住浮现出少女的音容笑貌，让祂上一秒才下定的决心发生动摇。
　　“如果‘英’还活着……”
　　祂忍不住像以往每一次那样幻想。
　　“她能接受我这样做吗？”
　　“毁灭全人类，毁灭这个世界……这样身怀仇恨的我，是她愿意看到的吗？”
　　这样的念头让祂一次又一次陷入犹豫。
　　直到苏赢这个天外来客的出现，给纠结犹豫了许久的祂带来了截然不同的选择。
　　“——暂时无法做决定的话，要不要先跟着我一起看一看这个世界呢？”
　　这短短几个月，不再像从前那样困锁深山或高塔，闭门造车。借助契约联系，通过苏赢的目光，祂似乎第一次这么认真地去看这个世界，见识这世间形形色色的人。
　　白日阳光灿烂，咖啡厅的偏僻一角藏在阳光照不到的阴影之中，独自坐在角落里的苏赢慢条斯理搅动着手中的咖啡。
　　他留着这个时代少见的漆黑长发，却与现代风格的打扮毫不冲突，搭配那张无可挑剔的脸，反而有种格外强烈的锋利气质。
　　对面的座位空着，桌子上却摆着一杯咖啡。虽然人不能到，但仪式感要有嘛。
　　只有苏赢能听到的声音顺着两人的契约联系，不断传入他的耳畔，讲述者早已随着历史一同被遗忘的上古时代的真相。
　　听完了一番堪比话本故事的经历，苏赢心满意足：“所以，你的决定是？”
　　他歪了歪头，看向不存在客人的空位，像是一只好奇的猫咪一样睁大眼睛。
　　没有人知道，这小小咖啡厅的角落里，正在发生着决定全人类命运的历史事件。这两个“人”的对话，将决定世界的未来。
　　“……我已经有答案了。”
　　苏赢听到那道声音这样说。
　　“人类之中有卑劣者也有高尚者，有丑陋的一面也有美好的一面，有随意挥霍生命的人，也有拼尽全力活下去的人……”
　　“我不想将他们一并放过，或一并毁灭。”
　　说到这里，祂的声音明显停顿了一下。
　　“……还有这个世界本身，被关了这么多年，不报复回去的话，真是不甘心啊。”
　　听他这么说，苏赢笑嘻嘻地举起勺子，像是一个课堂上举手的小学生，他用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轻快口吻兴致勃勃地提议：
　　“……既然这样，我有一个超级有意思的建议，要不要听听看？”
　　——不过，实施计划之前，首先要让这家伙出狱。
　　……
　　一小时后，位于衡国的七圣家族之一，皇甫家所在的秘境结界，仿佛毫不设防一样，被某个人大摇大摆闯了进去。
　　当着所有人的面，这位不速之客笑眯眯地向发觉不对赶来的皇甫族人打了个招呼。
　　“下午好啊，各位。”
　　被打招呼的众人愣了愣，看到这张熟悉的脸，下意识就回道：“……下午好？”
　　“等等，你来这里做什么？”
　　想到慕容家惨遭洗劫的宝库，众人脸上警惕，心中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路过顺便来取一样东西。”苏赢把手一伸，“堕神之心炼制的圣器，拿出来吧！”


第135章 神鬼之友24
　　七圣家族之所以屹立千年不倒， 除却先辈的功绩，最重要的因素就是圣器的存在。
　　在这个低魔世界，特异处理部的成员也只不过比普通人意志更坚定而已， 并不具备什么特殊力量，他们过人的身手都是普通人经过锻炼能达到的程度， 只是拥有身经百战的作战经验，和特种兵差不多。
　　他们之所以能够处理怪异、对付鬼怪，主要依靠大量炮灰的试错以及特殊道具——放在千年前，又被称之为「天生灵物」。
　　而七柄圣器却是由神明的心脏炼制而成， 为炼制成功，还损耗了大量灵物。
　　这就注定了它们超越了一切天生灵物、甚至因为材料的特殊而拥有着超越这个世界的潜力，尽管普通人无法发挥出来。
　　一旦出现了其他特殊道具无法应对的特危怪异， 最终唯有依靠七柄圣器去解决。
　　长达千年的时光中，不仅拥有圣器，还居住在独立秘境空间中的七圣家族， 在知晓内情的帝王将相眼中，几乎与仙神无异。哪怕近些年进入现代， 科技发展日新月异， 人类已经摆脱了封建思想， 各个国家都组建了属于自己的特异处理部， 他们仍是隐藏的秘密武器，岂能不高高在上？
　　圣器，无疑是七圣家族力量与权柄的来源。失去圣器， 便等同于失去一切。
　　——觊觎圣器者，毁灭便是他们的归宿！
　　可现在，居然有人敢上门堂而皇之夺取圣器？而且还是用那种理所当然，仿佛物归原主的口气， 企图让他们乖乖奉上？
　　皇甫一族先是不可置信，继而勃然大怒。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一分钟不到，所有人鼻青脸肿倒了一地，人群中还混进了各种奇怪的“小动物”。
　　秘境空间像是被砸碎的玻璃窗一样，裂开了一道又一道的裂缝，冰冷的空间风暴顺着裂缝呼呼往里刮，整个秘境彻底崩溃之前，从地上爬起来的一群人连带着一堆猫猫狗狗猪羊牛马开始疯狂逃命……
　　粉碎崩裂的秘境空间，头顶手拎各种小动物利用特殊道具仓皇跑路的人，还有天穹之上，好奇观望着一切的那轮闪闪发光的太阳，组成了一幕混乱而生动的背景画。
　　而画的主角、占据C位的长发青年，正高高兴兴地把玩着抢来的圣器。他快快乐乐地走出破碎的秘境，准备去抢下一家。
　　“就是说，有没有一种可能……”默默注视着一切发生的“鹤”冷不丁开口了，“其实我可以感应到圣器，直接召唤它们呢？”
　　——毕竟其核心来源于祂的心脏啊。
　　提出那个“超级有意思的建议”后，苏赢只说还有一件事要先做，就自顾自跑到了最近的七圣家族之一，皇甫家的秘境，祂也没有想到，对方的目的居然是“圣器”。早说的话，他可以凭借一点感应强行召唤。
　　看苏赢在皇甫家玩得这么开心，祂一时间沉默了，感觉好像没必要说出真相，免得打扰了某个人的兴致……但是现在，要继续任由对方一家一家找上门去抢吗？
　　沉思了一下，祂便说出了真相。
　　本以为对方会同意这样方便省时的做法，没想到祂得到的却是拒绝的回应——
　　苏赢不仅大摇其头，反而还义正辞严：“不告而取是为偷，这怎么能行呢？”
　　“？？？”被封印千年的神明陷入了沉默。
　　祂深深地困惑了：难道是自己沉睡太久跟不上时代了吗？不告而取是为偷，上门强抢又算什么？偷不行，明抢就可以了吗？
　　难不成现在的法律已经变得如此开明了？
　　……宇宙猫猫思维升华.jpg
　　还好，苏赢的下一句话让他清醒过来：“明明就是你的东西，当然要光明正大让他们物归原主啦！而且你不觉得，他们那种仿佛被夺走一切，想杀我又杀不掉，又恨又怒又无能为力的表情，很好玩吗？诶，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强取豪夺？”
　　确实很爽的鹤当即点赞：“你说的对。”至于强取豪夺什么的，似乎有点超纲了？
　　诶嘿。
　　苏赢顿时眉飞色舞地笑了起来。
　　……偶尔出演一下嚣张跋扈大恶人的角色，这感觉也是相当不赖的嘛。
　　……不对不对，我明明是帮助弱小无辜又可怜的神明，从反派手中夺回心脏的正义使者！大恶人什么的，都是错觉啦！
　　接下来的短短数个小时，苏赢完成了七国巡游，确切的说，是七圣家族祖地巡游，一个一个找上门夺走了他们手中的圣器。
　　即便有人提前收到消息有所准备，也无济于事。哪怕他们底牌尽出，也无能为力。
　　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某个人大摇大摆闯入，大摇大摆离开，只留下破碎的秘境，还有满地变猫变狗变猪猪的各种小动物，或者霉运冲天、不断遭逢意外的倒霉鬼。
　　一切正如苏赢所说的那样。
　　此时此刻，曾经高高在上的七圣家族中人，仿佛都变成了虐心小说的女主角，只能任由霸道男主强取豪夺、为所欲为，而自己无能为力、痛彻心扉、万念俱灰。
　　他们的心情只有两个字可以形容。
　　——绝望。
　　但绝望过后，所有人还是挣扎着爬了起来，面对某人留下的一地鸡毛，他们不得不开始为自己、为家族的将来打算。
　　失去了圣器的七圣家族，就失去了高高在上的权柄，尽管依旧拥有不少灵物，却再也没有了凌驾于各国官方、凌驾于特意处理部之上的力量。
　　由于秘境所在十分隐秘，目前各国官方或许还没有发现他们这边的变故，但时间长了肯定是瞒不住的。
　　那时，从曾经的地位跌落下来的家族，将面临怎样的处境，他们简直不敢想象。
　　当初风光之时肆无忌惮犯过的错、结过的仇，一旦落魄，必然会遭到清算。
　　譬如，科技大兴之后，意识到越来越先进的武器很有可能对他们造成威胁，他们一直刻意压制各国在军事上的科研进步，阻止杀伤力大的武器现世，从而确保他们的地位。
　　从前，碍于圣器之威和七圣家族的千年积累，各国不说什么。现在就不一定了。
　　毕竟圣器没了，千年积累也在应对某个抢匪的过程中耗掉大半，连危机关头可以充当安全屋躲进去的秘境结界都裂开了……
　　惟今之计，七家必须团结一致，联合成一股力量，才能避免被人随意打压拿捏。
　　至于重新找回圣器……
　　开什么玩笑！
　　那个魔鬼，是人能够对付得了的吗？
　　不，应该说，那个家伙他真的是人吗？
　　一心思考着家族前路与自身未来的他们，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忽略了一件事。
　　那就是，某人夺取圣器究竟想做什么？
　　很快，事实就告诉了他们答案——
　　“嘀嘀嘀——”
　　同一时间，各国特异处理部总部深处，突然想起了急促的警报，一面特殊的屏幕上，深红色的线条不断上升，接到警报赶来的人大惊失色：“感应到特殊魂能反应，至少是Ⅴ级，有恶鬼现世了吗？”
　　“等等、能量扩散范围是、全世界？！”
　　话音刚落，脚下的地面震了起来。
　　同一时间，整片大陆都在震动，感应到震动的人纷纷跑出闭塞的建筑，飞快地跑到空旷的街道、操场、空地上，心有余悸。
　　但想象中的地震并没有发生。
　　反倒是天空，瞬间黑沉了下来。
　　像是有一头庞大的鲸鱼从他们头顶掠过，将本该洒落的阳光吞噬殆尽，意识到的瞬间，所有人已经身处阴影的笼罩之中。
　　无数人骇然抬头，赫然看见一座通天高塔悬于天边，无论从大路上的哪个方向哪个角度去看，都只能看到这座塔的正面。它遮蔽了天幕，仿佛比整片大陆还要巨大，像是存在于不属于现实的另一空间中。
　　这是目前的科技水平不可能做到的奇迹！
　　超乎想象的事情发生了！
　　这一刻，所有人的大脑一片空白。
　　外星人？神明？魔鬼？
　　各种乱七八糟的念头在脑海中乱撞，最后都变成一个念头——人类要完蛋了吗？
　　但几分钟过去，依旧无事发生。
　　那巨大的通天塔像是一位沉默的观众耸立在上，只是默默向大地上的人投来一瞥。
　　提心吊胆的众人就好像被押上了刑场，头顶的铡刀却迟迟不落下来，救命的圣旨也迟迟不到，只能茫然无措地等待结局。
　　末日论甚嚣尘上，世界各地陷入短暂的混乱。
　　好在各国官方没有坐以待毙。
　　通天塔这一明显标志物出现的那一刻，再结合波及全世界的魂能反应，让特异处理部第一时间锁定了罪魁祸首：“是堕神！一定是传说中的堕神破除封印了！”
　　“故老相传的记载中，堕神十分特殊。怪异近乎规则，无法检测到能量波动，但堕神却和鬼一样有魂能波动，与此同时祂又和怪异一样不死不灭……先人想尽办法，只能将祂的神体封印，取走祂的心脏，由七圣炼制成圣器，世世代代监管。不是说祂永远不可能醒来吗？怎么可能——”
　　说到这里，有人惊觉：“莫非……七圣世家出事了？！”
　　很快，派出去调查的人就传回消息：七圣家族的圣器都被「旅行家」夺走了。
　　那么，事情的真相就很明显了。
　　「旅行家」夺走七柄圣器，用不知名的方法破除封印，使堕神重归人间。
　　这个答案让所有人的心直直下沉。
　　——传说中曾经奴役众生的堕落之神，拥有无穷伟力，掀起过腥风血雨，还有那个深不可测的旅行家，这样的存在，仅仅是一个他们都应付不过来，何况还是两个？！
　　所有人忧心忡忡，只觉得前途一片黑暗。
　　“破除封印，放出堕神，他究竟想做什么？”
　　“堕神出世，这个世界将面临灭顶之灾！”
　　堕神和旅行家带来的种种担忧猜测且不提，如今各国还面临另一个麻烦——
　　“因为天象异变，通天塔出现，现在世界各地都开始混乱，这样下去，不用堕神掀起腥风血雨，人类就先自我毁灭了。”
　　“无论怎样，我们得找旅行家谈谈。如果不能和平解决问题，就只能——”
　　就在这时，那遮天蔽日的通天塔好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话筒，被人轻轻拍了几下，于是一道声音顺着话筒传遍了全世界。
　　“喂，喂，听得到吗？”
　　“在此，我愉快地宣布，历经半个小时的精心制作，史上最激动人心的大型实境游戏「世界OL」全世界同步上线啦！”
　　“那么，祝大家游戏愉快！”


第136章 神鬼之友[完］
　　【游戏开始】
　　出现在视网膜中的四个大字彰显着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而不是虚幻的噩梦。
　　遮天蔽日的通天塔，自顾自宣布「世界OL」游戏的神秘男声，都是真实不虚。
　　全世界无数人甚至来不及走完震惊、疑惑、慌乱、不接受现实等等一系列流程，在不断睁眼闭眼反复确认悬浮在眼前的四个字依旧存在后， 他们彻底懵逼了。
　　是外星人的恶作剧？还是神明的游戏？
　　什么游戏？难道是无限流小说里那样的游戏吗？还是自相残杀类生存游戏？外星人或神明， 想要看人类挣扎求生来取乐吗？
　　对方所表现出来的能力太过超格， 以至于让人第一时间就熄灭了反抗的心思，转而涌出的是一个又一个残酷可怕的猜测。
　　——任谁面对这样不由分说便拉全世界进行游戏的举动， 都不会以为出自善意吧？
　　——无论怎么看，这都是大反派的画风。
　　恐慌的情绪在人类社会中蔓延开来。
　　各国官方终于再也无法保持沉默。
　　他们原先的一切计划都被苏赢不按常理出牌的举动打破， 现在的当务之急居然变成了安抚百姓，避免普通人在剧变中扛不住心理压力而崩溃，或者某些人趁机作乱，扰动社会秩序，从而引发一系列的混乱。
　　而要想安定人心， 就得将真相公之于众， 即便这真相公布出去也不会让人有多轻松——封印千年的堕落之神破封而出什么的，同样会引来恐慌——但总好过让普通人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胡思乱想， 被未知的恐惧折磨，然后自乱阵脚、自取灭亡。
　　在极短的时间里判断出目前的情况， 利用极短的时间开了个会，七国国主拍板通过， 于是世界的真相向所有人一并敞开。
　　关于鬼怪的存在、关于特异处理部和七圣世家， 尤其是折腾出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他们本想将一切超自然存在隐藏在暗中， 让普通人生活在安定平和的假象中。
　　但现在，平和的假象已经被撕破，那似虚似实的通天塔就明晃晃覆盖在所有人头顶， 继续硬着头皮说这个世界不存在超自然元素，真的有人会相信吗？继续向普通人隐瞒世界的真相，又瞒得下去吗？
　　很快，只要是有网络的地方，有上网的渠道，都看到了各国官方联合发布的声明。
　　于是，许多人终于知晓这世上竟有超自然之物的存在，也终于知晓现在的情况是有人开启封印，放出了V级怪异「堕神」。
　　大家来不及惊叹神话传说居然是真的，堕落之神居然真的存在，就得知最棘手的还不是堕神，而是一手将之放出来的“人”。
　　——一位被称为「旅行家」的存在。
　　相较于千年前就已经被封印过一次，如今应该也没有恢复全盛，且在七圣家族世代相传的卷宗档案之中留下了大量详细信息资料，有一定性格弱点可供对付的「堕神」，「旅行家」无疑更加无懈可击。
　　这个人来历神秘，实力也成谜，也许是掌握着强大特殊道具的人类，但更有可能是某种人形鬼神，与「堕神」的存在类似。
　　祂出现在这世上只有短短几个月，却已经干下了无数的大事，展现过死而复生的能力，在强抢七圣家族的过程中又表露出碾压的实力，一直以来的行事作风又颇为肆无忌惮、随心所欲，帮助过鬼怪，也折磨过鬼怪，帮助过人类，也迫害过人类——混沌的善恶观、模糊不明的立场，还有那至今也摸不透的实力，这一切的一切都让人完全找不到对付他的有力的切入口。
　　真相公布后，人们除了震撼于他走到哪里怪谈传说就流传到哪里，这几个月时间普通人世界里发生的大事居然都和他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甚至他就是背后的“罪魁祸首”，就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了。
　　一个可以破除千年封印，让曾经奴役众生的魔神都配和他进行游戏的存在，是他们普通人有资格揣测、有能力反抗的吗？
　　旅行家＋堕神的组合，轻轻松松毁灭世界。没看各国官方公布真相之后，都只是一味灌鸡汤，让大家保持乐观冷静，却并没有保证一定能够解决这次的大危机吗？
　　从他们那信誓旦旦豁出一切也要保护国民的宣言中，人们反而听出了莫名的悲壮。
　　——这一看就是希望渺茫吧！
　　而作为普通人的他们，又能做什么？
　　算了，躺平摆烂，爱咋咋地！
　　不就是要他们参加游戏吗？参加就是了！
　　所谓的“游戏”，即便是为了玩弄他们，也总好过一丝机会都不给就毁灭他们。往好处想，万一最后真的只是玩一场游戏呢？
　　——某种意义上来说，各国公布真相后的确起到了安定人心的效果。至少现在的民众不再那么焦躁恐慌，而是直接躺平了。
　　这个结果让提议者都忍不住哭笑不得。
　　不过，这个世界上永远不缺为杠而杠，为反对而反对的人，更何况，人类这个族群但就是具有多样性的，面对同样的情况，不同的人会做出不同的选择。
　　大部分人都干脆躺平，准备根据提示直接选择视网膜中【游戏开始】那四个大字。
　　另外一部分人却另有想法：“什么鬼游戏？我才不会玩呢！谁知道有什么陷阱，说不定同意参加游戏就直接中招了。特异处理部不是说了吗？怪异规则防不胜防，万一那家伙其实根本没办法对我们怎么样，只是在天上搞了个投影吓唬大家，必须我们同意参加游戏才会触碰规则呢？”
　　不得不说，他们的猜测很有道理。
　　于是，这些人干脆无视了漂浮的是网膜中的四个大字，甚至商量起反击的可能。
　　但他们的所作所为都是无用功。
　　只因苏赢早就已经安排好了一切。
　　——既然答应了堕神要帮祂筛选出身负“原罪”的人与可以活下去的人，苏赢怎么可能允许这其中存在漏网之鱼呢？
　　——而且说好的世界OL，全世界都要参加的游戏，当然是所有人都不能错过啦！
　　因此，这些人的种种想法都没来得及展开，在他们迟迟没有作出选择后，视网膜中的字迹自动发生变化：【检测到一小时内没有拒绝，默认同意参与游戏。】
　　随着这行文字，一个又一个出现在视线之中，默读完毕的人大惊失色——
　　等等，根本就不存在拒绝这个选项啊？！
　　这不是完全强买强卖吗？！
　　心中狂骂之时，他们的视线缓缓一黑。
　　【游戏开始——】
　　【请选择你的初始身份】
　　【第一周目默认为：「人类」】
　　破晓时分，天光尚且暗淡，一切都还在沉睡之中，石荣已经拿起锄头出了门。
　　今天田里的活可不少，得早点去干。
　　明明是从小到大的日常，明明是这么多年已经熟练了的劳作，但石荣总觉得这几天自己的技术似乎退步了，干不了多久就腰酸背痛，拿起锄头也十分别扭——就好像自己本不该拿着这东西站在田里似的。
　　但如果自己不该在田里干活，又应该出现在哪里呢？总不可能是加入护卫队，侦查护卫村庄安全，猎杀入侵的妖魔吧？！
　　“我只是个弱小的文职人员而已……”
　　莫名的，一句话在他的脑海中闪过。但文职人员又是什么？自己只是个庄家汉啊！
　　摇了摇头将恍恍惚惚的念头驱散，石荣的脸色逐渐凝重起来，自己该不会是遇上妖魔了吧？早就听说有些无形之妖魔十分诡异，凡人不知不觉就会中招，生死难料。自己现在的情况，难道是已经中招了吗？
　　这个世界混乱、危险，恐怖的洪灾摧毁了人类原本的家园，如今的一切都是在废墟之上构建而成，又有妖魔肆虐不休，还好有强大的神明庇护着他们，不然的话，弱小的人类恐怕早就在洪灾之中覆灭了。
　　而妖魔层出不穷，即便神明也分身乏术。人类的护卫队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组建而成，为了应对被神明漏过的弱小妖魔。
　　加入护卫队，固然能获得神秘的灵物，拥有与妖魔一博的力量，却也同样拥有着极高的风险，随时随地有可能死于非命。
　　这都是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从小到大就被灌输的常识，石荣本应该已经听腻了。但这几天他总忍不住将这些常识翻来覆去地看，就好像过去从来没关注过似的。
　　完了，我该不会真的出问题了吧？
　　莫名的恐慌在潜意识中徘徊，这份恐慌中似乎又蕴藏着更深层次的恐惧，似乎并不仅仅是因为害怕自己中了妖魔的招。
　　一时间，他连地都没心思耕了，一溜烟就去找护卫队和附近的祭司看看自己的情况。
　　最后的情况当然是什么也没有。
　　祭司给他做了一通安抚，让他放松心情，不要恐慌，自己吓自己引起不安。
　　随着祭司的动作，似乎真有一股神秘力量在他全身上下流淌而过，他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安定平和，不再恍惚不安。
　　觉得自己已经大好的石荣回到村子里继续自己的日常生活。在他眼睛一闭一睁时，时间飞快流逝，整个世界都好像被人按了加速键，但身处其中的众人毫无所觉。
　　再次醒来时，就是几个月后了。
　　记忆中真实经历了几个月种田生活的石荣已经完全适应了一切，他甚至还碰上过妖魔入侵，见到了被害者惨不忍睹的尸体，给侥幸存活的田荣留下深刻的心理阴影。
　　这一天，他从田埂上回家，路过时听到了其他人议论：“你们说那是不是真的？”
　　“神明根本不是真心实意庇护我们……”
　　“如果人类强大起来，哪里还需要神明？祂只想要我们一直信仰和供奉祂……”
　　“我听说妖魔的诞生和神明有关……”
　　“你们在说什么呢？”石荣忍不住出言打断。
　　明明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同族，大家都是地里刨食的泥腿子，都不识半个字，但他潜意识中总觉得自己与他们不同，自己应该是个文化人？总之，他是看不上这些人的。
　　“愚夫之见！这种一听就不靠谱的谣言你们也信？若是没有神明出手，咱们的祖宗早几百年就被淹死了！你们说神明有所图谋，他图谋个啥？就图你们又弱又能吃，只会求神明庇佑不思进取吗？”
　　在石荣看不见的半空中，一行字迹缓缓飘过：【听到村民们散播神明的谣言，你一义正言辞驳退他们，众人惭颜而走。】
　　【——你做出了命运的选择。】
　　其他人败退后，自觉掌握了真理的石荣像打了胜仗一样高兴，开开心心回家了。
　　时间再度流逝。
　　石荣又遇到了好几次妖魔入侵事件。
　　好几次他都险死还生，在死亡边缘徘徊。而最近的一次，他直接丢掉了一条胳膊。
　　这样的噩耗几乎让他崩溃。
　　与此同时，有关神明的流言更多了。他走在路上，走在村里，总会听到各种各样的猜测，遭遇不幸的人类将自身无能为力的痛苦全都甩到了庇护众生的神明身上。
　　而石荣没有再站出来辩驳。
　　他心中也隐隐开始认同他们的说法。
　　——说好的庇护众生，为什么办不到呢？
　　——不能尽职尽责的神明，还值得被推崇吗？
　　再次听到类似议论时，他选择了沉默。
　　【——你做出了命运的选择。】
　　时间飞快流逝。
　　渐渐的，石荣从起初的沉默到加入他们的讨论中，发表自己的观点：“众所周知，神明出现之前，从来没有妖魔鬼怪。我也觉得这背后可能与神明有关——”
　　“——我们有必要将真相公之于众，不能让大家都被虚假的谎言所蒙蔽。”
　　“——人类应该自己掌握自己的命运。”
　　石荣遇到了越来越多与他志同道合的人。
　　他渐渐沉浸其中，不知不觉甚至成为了代替大家发声的领头者之一，他们新的思潮在人族中扩散，拥有了越来越多追随者。
　　【——你做出了命运的选择。】
　　整个世界的时间再次被无形之手波动。
　　当石荣再次拥有意识时，他正站在村口。狂喜的同伴自远处奔来，高呼着好消息——七位祭司齐心协力，已将神明封印。
　　“神明的身体无坚不摧，为防万一，大家准备动用名为「窃心者」的灵物，凭空摄出神明的心脏，铸成七柄圣器，以后人类就可以依靠自己来驱逐妖魔鬼怪……”
　　“真的吗？太好了！”
　　石荣的话语脱口而出。
　　下一刻，他感觉心脏传来莫名的刺痛。
　　与此同时，这个世界突然凝固。
　　【一周目已结束，自动开启二周目。】
　　【你的身份是——「神明」。】
　　一片漆黑中，失去了上一周目全部记忆的田荣清醒过来，凝固的世界开始运转。
　　他先是恍惚，然后像是接收了什么信息，眼神逐渐变得清明：“原来如此，我的身份是千年前被封印的堕落之神，睡了这么久，连记忆都差点模糊了啊……”
　　在他的记忆之中，上一周目发生的一切化为真实，不过，是以神明的视角——身为庇佑众生的神明，被人类推翻、封印、污蔑，而自己在封印中足足沉睡千年才终于苏醒。
　　仅仅只是接收完这段虚假的记忆，石荣便紧紧皱起眉，强烈的怨恨之火在他心中燃烧：“这都是一群什么傻逼！愚昧无知，贪得无厌！我特么当初是瞎了眼吗？”
　　他不能理解——
　　“早知道不如一开始就做高高在上的神明，真正奴役众生，它不香吗？”
　　越想越是愤怒，他恨不得现在就撕开封印，把那群愚昧无知的人撕成碎片。
　　随着这个念头诞生，一股恐怖的力量从他身上散发出去，撕开了黑暗的一切。
　　于是无穷的光明重新降临。
　　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的田荣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自己这是从封印之中出来了？！
　　——太好了！！！
　　心中狂喜的他决定这就履行自己刚刚发下的誓言，给予渎神者以神罚！
　　他化作恐怖的风暴降临这个世界，沿途摧毁着自己所遇到的一切。
　　在无数人的哭嚎中，他只觉心胸舒畅，怨气愤怒一扫而空。
　　有人站出来反抗他，却如螳螂当车一般，生命之火在恐怖的风暴中摇摇欲坠，直至死去还在怒斥眼前的魔头。
　　石荣顿时不爽。
　　“魔头？我可是至高无上的神！若不是我，你们早在千年以前就该灭绝了！我收回救过的命，有仇报仇有何不可？”
　　“但这些人并不是当年的背叛者，很多人都是无辜的……”
　　石荣却不为所动：“没有我出手救下他们的先辈，也没有现在的他们，他们体内流淌着原罪，谈什么无辜！”
　　“……这么说，你是认同先辈之仇后代偿还，先辈有罪，后代也有原罪喽？”
　　突然出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自然而然的引导之意，莫名让人放下戒备。
　　石荣想也没想就回答：“那是当然！”
　　下一刻，剧烈的疼痛感从他心脏处传来。
　　那种感觉，就好像心脏被人凭空剜出。
　　强烈的疼痛中，石荣终于看到了半空中缓缓浮现的字迹。
　　下一秒，他神情剧变。
　　石荣想起来了。
　　他从来不是什么神明，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已。
　　现在发生的一切，只因为他参与了一场游戏。
　　【——你做出了命运的选择。】
　　【——你亲手为自己选定了结局。】
　　同一时间，全世界各地，无数人从虚幻的游戏世界中退出，在心脏的剧痛之中，他们紧紧捂住自己的心口，彻底闭上眼睛。
　　他们的选择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与此同时，还有更多人清醒地注视着眼前的屏幕，缓缓睁大了眼睛。
　　比如张紫芸，在第一周目没有背刺神明的她，并没有经历第二周目，就直接通关。
　　视网膜中，是一行行悬浮的字迹。
　　【——游戏已通关。】
　　【——你获得神明的认可与祝福。】
　　除了石荣和张紫芸这两种人，还有第三种人。
　　在第一周目，他们一意认定妖魔与神明有关，人类应该摆脱圈养自己掌握命运，于是选择了封印神明，壮大人类自身。这其中不掺杂私心，纯粹是为人类考虑。
　　而第二周目，身为神明的他们在艰难挣扎之后，却放弃了仇恨，选择了宽恕。
　　“先人犯下的错，后人何其无辜？”
　　“或许从一开始……我就不该插手人类的命运……”
　　思索中，他们醒了过来。
　　【——你做出了命运的选择。】
　　【——你的无私令神明为之惊叹。】
　　【——你获得了神明的宽恕。】
　　当似真似幻的游戏世界破碎，所有人重归真实的世界，他们似乎明白了一切的来由。
　　并不是旅行家无缘无故出手戏弄人类。相反，是他们的先辈背叛了拯救全人类的恩情、辜负了珍贵的善意……于是，千年之后的现在，轮到他们承受当年之因种下的果。
　　这样的真相让所有人心情复杂。
　　所有通关游戏存活下来的人，仿佛经受了一场思想洗礼，在红尘中磨练了一世。
　　知晓一切前因后果的他们，没有再自欺欺人。错误已经铸成，无论恩情还是罪孽，都该由过去现在未来的人类共同承担。
　　曾经拯救人类的功德，也该获得回报。
　　所有人都该偿还由全人类结下的因果。
　　最后的最后，被篡改的历史得以归正，被恶意歪曲的堕落之神寻回了清白名声。
　　尽管这对如今的祂来说或许并不重要。
　　但善因种下恶果，恩情反被仇报——如此扭曲的故事不该继续发生在这个世界上！
　　当世人都有了这样的觉悟，类似的故事将会越来越少发生。或许这也是意外之喜？
　　通天塔的虚影缓缓消散，望着自全世界无数方向传来而来的坚定而凝实的信仰之力，以及沐浴在信仰光辉之中的鹤，悄然避开了信仰之力的苏赢发出惊讶的音节。
　　“这似乎都是大家对你的祝福呢？”
　　洁白的信仰光辉中，原本漆黑一片的剪影缓缓变化，化作一只燃烧着神焰的凤凰神鸟。
　　这样的场面，鹤似乎也没想到。
　　——这场游戏之下，死了不少人吧？
　　——结果，收获的除了恐惧，更多的是祝福吗？
　　整个游戏流程都是由苏赢设计，难道对方已经预料到了这样的结果？
　　莫名的，纠缠在祂心中千年的愤恨与怨气，似乎开始缓缓消散。祂看向苏赢，沉默半晌，最后只吐出两个字：“谢谢……”
　　“不用谢哦。”苏赢仿佛完全看穿了祂的想法，他歪了歪头，“嗯，接下来……”
　　“是要带着大家的祝福离开这个世界吗？”
　　鹤没有否认。
　　“既然如此。”苏赢伸出手，在信仰光辉的衬托之中，他的笑容依旧有着说不出的明亮耀眼，“——也带上我的那一份吧！”


第137章 神鬼之友[番外］
　　长达千年的恩怨， 终于迎来了终局。
　　鹤坚守了自己的本心，并未受到仇恨的摆布，而是将人类的命运交到他们自己手上。
　　祂放过了无辜者， 也放过了自己。
　　而从“大清洗”中逃过一劫的人类也不曾辜负祂的善意， 同样选择以善意回报与祂。
　　于是，这位曾经拯救过全人类、也差点毁灭了全人类的神明，得以从怨恨与愤怒中解脱， 在信仰与祝福中离开这个世界。
　　——人与神，互相成全了彼此。
　　——或许，这就是最圆满的结局？
　　坐在VIP观众席亲眼见证了这个结局的苏赢，便宛如一个追完了连载剧集， 看完大结局的观众， 也忍不住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
　　好耶！他就喜欢这样的圆满结局！
　　带着心满意足的快乐，他一身轻松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结束了这段短暂的旅途。
　　至于这个被他一通骚操作搅得天下大乱的世界，在他走后将会迎来怎样的局面， 是安定和平还是混乱失序，都与他无关了。
　　宛如一个拔X无情的渣男， 离开了这个世界的苏赢分分钟便将这个世界抛之脑后，心思都飞到了昆仑墟的“老朋友们”身上，最多再抽出几分去期待未知的全新旅途。
　　而这个被他抛之脑后的世界并非随着他的离开就停止运转。整个世界，连同这个世界中的万众生灵，都开启了全新的篇章。
　　这一切依旧要从「世界OL游戏」说起。
　　苏赢用一种堪称简单粗暴的方式直接撕开了隐藏千年的真相，还原了历史的真实。那遮天蔽日的通天塔虚影， 响彻全世界的游戏宣告，成为无数人永恒的记忆。即便他已经离开，遗留的余波仍久久不散。
　　游戏结束了， 有不少人死去，但还有更多的人活了下来，他们直面了世界的真实。
　　旅行家和堕神已经离开，却不意味着这个世界恢复安定，怪异和恶鬼依旧横行。
　　——过往安定平和的生活？都是假象。
　　——流传千年的神话传说？都是谎言。
　　妖魔鬼怪，乃至神明，都是真实存在的。
　　人类的生命一直以来都是如此岌岌可危。
　　千年以前，依靠神明的拯救，千年以来，依靠一群不为人知者在暗中默默牺牲。
　　无数次从新闻上听说的意外事件，或许并不是意外，而是涉及妖魔鬼怪。世上随时随地都有人卷入超自然事件而失去生命。
　　倘若是在「世界OL游戏」出现之前，骤然直面这样的真相，恐怕大多数人都承受不了，很难不因此而陷入崩溃与绝望。
　　但现在的情况却不同了。
　　突然出现的「世界OL游戏」，固然让所有人所有人体会到直面未知的无能为力，却也大大提升了他们的心理承受阈值。
　　再加上剔除掉了一堆游戏通关失败的害群之马——倘若有朝一日世界真实曝光，这类人必然是导致秩序崩溃的第一批推手。
　　种种因素加起来，如今的人类居然适应良好——不就是怪异恶鬼横行吗？差点全人类团灭的恐怖游戏都经历过了，就这？
　　不仅如此，全世界反而掀起了一股探究真相、探索未来的热潮。历史的真相，生活的真相，世界的真相，人们追逐着这一切，探究着过去的同时思索着未来前路。
　　听上去虽然离谱，却也不难理解。
　　世界OL游戏就是一场大筛选，所有通关游戏存活下来的人类都相当于经历了一场净化，筛除了所有有害成分，活下来的普通人都愿意听从杰出之人的引领而前进。
　　一时间，考古专业一跃而成为顶流。
　　而关于怪异和鬼魂的研究课题，也在短时间内登上了无数高校和研究所的提案。
　　各类提升武力值的培训班更是火爆非常。
　　就像是一台运转时间久了、生锈腐蚀的机器，突然被清洗干净，重新开始高效运转，整个世界都好像进入了新的时代。
　　各国高层先是惊讶，继而欣慰。
　　对他们来说，这已是最好的结局。
　　他们甚至抓住这个时机，一举将陷入衰落的七圣世家打压下去，面向全国大力筛选和提拔优秀人才，不断发展特异处理部。
　　毕竟过去只是暗中观察和筛选，现在真相曝光，他们主动进行人才的大范围公开招募，不管人数还是质量，都能有所提高。
　　而有关怪异和恶鬼的种种知识，更是随之普及出去，成为了每个人都牢牢记住的常识。不管是为了将来加入特异处理部，还是为了在意外卷入超自然事件时自保。
　　不过，这一切似乎都做了无用功。
　　因为怪异和恶鬼的数量正在急剧消退。
　　一开始，并没有谁注意到这一点。
　　毕竟，自从旅行家横空出世，短短时间内踏遍七国，怪异和恶鬼出现的频率就大大降低了——前者往往是被旅行家改造，变成了只针对某个特殊群体、杀伤力大大降低的怪异。后者要么被旅行家疯狂迫害，要么闻旅行家而色变，主动躲了起来。
　　正因如此，这数月以来，特异处理部监测到的特殊魂能波动一直都在逐渐降低，处理的超自然事件也比往年少得多。
　　在这样的情况下，即便超自然事件出现的频率进一步降低，也没有引起特殊关注。
　　万一是那些妖魔鬼怪被旅行家迫害得神志不清，就算人都走了也没有摆脱ptsd呢？
　　但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三个月过去了，超自然事件发生的频率持续走低，到第三个月，更是总共只发生了三起超自然世件——这可是在全世界范围内。
　　反常至此，特异处理部终于意识到不对。
　　一开始，他们忧心忡忡，以为又有波及全世界范围的事件在酝酿——比如那些一直不现身的妖魔鬼怪是不是联合起来了？
　　为此，他们甚至特意成立了一支调查小组，集合了来自七个国家的精英人才。
　　但最后，调查结果告诉他们，他们想多了——事实就是，妖魔鬼怪数量正在消退。
　　这个世界就像是一台早已开摆多年的电脑，终于启动了杀毒软件，正在一一清剿病毒，将一切的超自然因素清理干净，使“电脑程序”重新还原到一开始的配置。
　　换成小说术语，大概就是“绝地天通”？
　　倘若这是昆仑虚那样灵气充沛的世界，此时无数修行者都要哀嚎着“灵机断绝，末日将至”。但这个世界本来就不存在任何修行的土壤，因此，“绝地天通”不会对人类造成任何影响，只会让妖魔鬼怪绝迹，顶多就是那些特殊道具也失去了作用。
　　无论怎么看，这都是一件大好事啊！
　　调查结果让无数人难以置信，陷入狂喜！
　　——他们即将彻底回归平凡的世界。所有威胁到人类的超自然因素都将不复存在。
　　怪异和恶鬼的消失对全人类来说固然是一桩好事，但其中也有一些特殊个例。
　　譬如，出自某个旅行家之手的诸多特殊怪异，就有很多人发自内心不舍，不愿意看到它们就此消失。无论是「资本家的福报」，还是「鸽子精的灾难」，抑或「月老的红线」……他一路旅行创造的无数怪谈传说，背后都有一只对应的怪异诞生。
　　相较于不舍的张紫芸等人，另外一个群体简直就是狂喜了。他们正是被某人创造的怪异残配迫害的群体，比如鸽子精们。
　　从特异处理部的通告中得知妖魔鬼怪消失，特殊魂能波动已经彻底归零的鸽子精们，当场双手离开键盘，一个战术后仰。
　　“哈哈哈哈哈老娘终于自由啦！”
　　某间卧室里，某个习惯了挖坑不填却因为「鸽子精的灾难」不得不被迫开始填坑的苦逼作者一秒钟松开键盘，欢呼而起，憋了一肚子的腹诽终于有机会倾倒而出。
　　“强迫失去热情的作者回去填坑，简直就像是强迫老娘去跟没有爱的前男友重新复合嘛！这合理吗？这道德吗？？”
　　“嘿嘿嘿嘿，终于自由了。”她手指几乎舞出残影，开始编辑给读者的一封信，要宣布自己彻底断更的消息，“填坑是不可能填坑的，这辈子都不可能的……”
　　而这样的例子绝非是个例。
　　许许多多鸽子精，都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网络之上，读者们一片哀嚎。
　　与此同时，一家家大公司里，失去了威胁的资本家们也准备搞事了。原本被一致通过的法案在他们眼中形同废纸，只要他们愿意，就有无数漏洞可钻，让员工们的工作时间分分钟从955变成996、007。
　　于是，打工人们也发出了哀嚎。
　　至于人口交易的买家和卖家，只要类似的需求还在，人类的道德没有提高，或许将来还会诞生。但目前来说，经过世界OL游戏清洗，这类人已经不存在了。
　　……
　　总而言之，确定妖魔鬼怪不存在之后，无数被迫害的群体重新站了起来，于是，可怜的读者、打工人、以及其他群体，却因此遭到了前者的迫害，纷纷陷入绝望。
　　但就在当天晚上，事情迎来转机。
　　宣布断更的鸽子精们一声惨叫从梦中惊醒，对上了蹲在床头的扭曲黑影……
　　大灌鸡汤压榨员工加班的资本家们前脚走出公司大门，后脚就变成了路灯……
　　一个又一个触发怪异规则的人用他们的亲身经历作证，这些怪异并没有消失。
　　于是，九五五重新回归，资本家们每天督促员工早早下班，劳逸结合；网站上的断更宣言被删除，鸽子精们若无其事地继续码字填坑，成就无数“真香”事例……
　　哀嚎的打工人和读者们再次站了起来。
　　大惑不解的人们开始怀疑：难道特异处理部调查有误，妖魔鬼怪依旧存在？？？
　　于是，更严谨的一轮调查展开了。
　　最后，调查结论摆在了全世界眼前——
　　这个世界确实已经进入了绝魔时代，一切妖魔鬼怪都不复存在，但存在例外。
　　那就是由旅行家制造出来的怪异。
　　它们并未消失，而是顽强地遗留了下来。
　　就好像杀毒机制忽略了它们的存在，抹杀了所有的“病毒”，而将它们遗漏在此。
　　抑或者，连杀毒机制也消灭不了它们。因为它们的制造者，拥有凌驾一切之上的权限。
　　——倘若说这个世界的规则自成一套系统机制，天道是系统的主脑，那么旅行家或许就是那个权限凌驾于天道之上的黑客，他所编写的代码已深深嵌入这套系统机制之中，连主脑都无法加以删除或销毁。
　　一时间，旅行家的形象愈发深不可测。
　　直到千百年后，这个世界已经发展到无比先进的地步，人类几乎可以解释一切现象，却依旧无法解释某些怪异的规则。
　　当年的故事已经在时间的流逝中经过无数人的传播而扭曲了原貌，科技发达时代的后人并不相信妖魔鬼怪的存在，只以为是愚昧的古人对未知事物封建迷信的解读。
　　每当如此，便有支持妖魔鬼怪说的人拿那些他们无法解释的怪异规则出来反驳：
　　“既然你们说这个世界不存在超自然事物，妖魔鬼怪都是古人封建迷信之下以讹传讹的存在。那么，要怎么解释挖坑不填的作者会遇到扭曲恐怖的虚影半夜催更？要怎么解释一旦员工加班老板就会出事的神秘玄学事件？要怎么解释……”
　　面对一连串的质问，他们哑口无言，最后只能用自己都不太相信的语气强词夺理：“这不就是人类社会一直以来的规则吗？就好像人不吃饭就会饿死一样，是大家都知道的普遍常识，有什么好解释的？”
　　“是啊，对我们来说是常识，但很多很多年前，它们却是一种「超常」，是人为缔造出来的怪异，是不可思议的怪谈。”反驳的人摇了摇头，神情郑重，“据说，缔造它们的存在，也是一切妖魔鬼怪消失的源头。”
　　“……”
　　“不想再无知下去，面对无法解释之事只能一概以常识冠之，而是打算探寻其真相的话，我推荐你看看这本古籍。”说话的人举起手中的电子书册，“这是那个承前启后的新纪元给我们留下的珍贵知识。”
　　充斥着高科技风格的电子书在半空中散发出淡淡的星光，长发青年的剪影就沐浴在那璀璨的星光中，星光之下是无数匍匐涌动的鬼影，高高的通天塔和燃烧的凤凰神鸟在他身后，簇拥着他仿佛神鬼之主。
　　最下方映照出作者名和一行小字。
　　——这是属于旅行家的传说。
　　——夏回／著


推荐一个最新必备小说网址：www.827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