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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尽头生存指南（无限）
　　作者：温留白
　　文案：
　　刚买到人生第一套房的陈岁因一场意外，被卷进了一个又一个恐怖副本中。
　　在那里，被人类遗忘的神明在黑暗中慢慢堕落，被怨念吞噬的恶灵遍地都是，还有时人时鬼捉摸不透的NPC对玩家虎视眈眈。
　　只有努力直播，积攒粉丝，赚取积分，攀爬那遮天蔽日的金色技能树，获取更多的技能奖励，才能提升存活率，勉强活下去。
　　系统（好言相劝）：我是您的新手向导，第一步，请您开启直播。
　　陈岁：不！
　　系统（气到花屏）：请您……
　　陈岁：拒绝！
　　系统（失去理智）：请……
　　陈岁：滚！
　　史上第一个拒绝直播的新人，在气坏了n个系统之后，粉丝不但暴涨，甚至超越了一天24小时直播快把自己肝坏了的玩家。
　　别人都在矜矜业业过主线，从没卷过一天的陈岁就地组队，先顺个猫，再撬扇门，临走不忘把NPC房间里的地毯打包带走。
　　观众：我就爱看他来副本进货的样子！即便只有录播我也心甘情愿！
　　现实世界里的家具越来越多，一个人住有点冷清，似乎还差个男主人？
　　----
　　陆鸣潮自认为颜值顶天，从来都是副本里的香饽饽，万人迷。
　　偏偏有人对他不屑一顾？
　　一向要强的他偏不信邪，于是莫名其妙地就在倒贴的路上一去不复返。
　　当他拿起戒尺融入黑暗，鬼怪们下意识地蹲在墙角，瑟瑟发抖。
　　陆鸣潮：“你们就在这里蹲守，等下我们一过来，你们就跳出来追杀。你，把刀磨一磨，实在不行换个电锯，还有你，头盖骨不要捂那么紧，请适时掀开你的脑壳，各位，你们是鬼，拿出你们的职业精神来！”
　　身后鬼怪蜂拥而至，他被困在角落里，眼尾红红地向他求救：“求求你，救救我！”
　　其他玩家像疯狗一样，为他而战。
　　而陈岁只是平静地扫了他一眼，然后当着他的面，顺走了沙发上的靠垫。
　　陆鸣潮：……
　　了解，原来你喜欢实用的！
　　然后他就以一己之力把副本踏平了……
　　选我选我！我真的很有用！
　　----
　　1v1he，高冷孤僻钓系受VS万人迷疯批心机攻
　　内容标签： 强强 灵异神怪 无限流 系统
　　搜索关键字：主角：陈岁，陆鸣潮 ┃ 配角：桂圆，沈涟，李进宝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大佬和他的八个机位！
　　立意：生命可贵


第1章 瞑泉村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腥臭。
　　吧台上的老式留声机播放着陌生而诡异的曲调。
　　凌晨十二点零一分，早已打烊的小酒馆内，灯光忽然亮起。
　　旅行者们仿佛是从天而降，忽然出现在了这里，为这个死气沉沉的夜晚，带来了新的生机。
　　【欢迎来到新手副本：瞑泉村】
　　面板上的淡蓝色字体在眼前依次浮现。
　　【当前副本难度：？？？】
　　【预计存活率：？？？】
　　【主线任务：在第三天凌晨十二点前，逃离瞑泉村】
　　【支线任务：未触发】
　　当新人们还在紧张地打量周围环境的时候，已经在这个副本里循环了无数次的陈岁第一时间意识到了不对劲。
　　三年前，他因为一场车祸濒死。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眼前忽然浮现出一个半透明的面板，与此同时，略带机械化的女声在他的耳边响起。
　　【检测到您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已为您停滞时间】
　　在这一瞬间，陈岁可以清晰地看到车身上燃起的火光停止跳动，满脸惊惧围观的人们动作都被定格。
　　周围安静地可怕。
　　可身体上的疼痛，却如此清晰地提醒着他，一切都是真的。
　　【想要活下去吗】
　　【想要回溯时间，彻底避免这场灾祸吗】
　　【与系统签订契约，一切的烦恼都将迎刃而解】
　　【温馨提示：选择否，时间将会继续流逝，五秒后，车身爆炸，您将被烈火吞噬】
　　他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于是陈岁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是】这个选项。
　　随即眼前闪过一阵刺眼的白光，当他再次睁眼的时候，已经与系统完成绑定，并被送到了这个新手村。
　　瞑泉村这个副本对新手非常友好，只要不作死，基本都能顺利通过。
　　他没有和其他人一样，刷主线，开支线，努力攒积分，兑换回溯时间，改变将死的命运。
　　陈岁的想法其实很简单，与其拼死拼活，以命相搏，拿着不知道能不能改变自己命运的积分去回溯时间，倒不如就在副本里养老算了。
　　你卷任你卷，反正我已经躺平了。
　　新手村三天一循环，每个NPC每天都在做同样的事，说同样的话。
　　他在这里循环了三年，送走了一批又一批新人。
　　可这一次被重置过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整个小酒馆阴冷无比，单单是坐在这里，就感到一阵恶寒。
　　从他这个角度，恰好可以看到吧台后面的小厨房。
　　厨房门口挂着的门帘是半截式的，上面布满了喷溅式的红褐色污迹，像干涸的血。
　　酒馆老板背对着他们，在厨房里不知道在剁什么，声声催命。
　　新人们根本不知道现在的处境，还在故作镇定地介绍自己。
　　“所以说你们都是出的什么意外？”
　　开口的是个烫着妈妈头的中年妇女，左臂上还别着妇女主任的红袖标。
　　“我是我们小区两口子打架，我去调解矛盾，也不知道哪个不长眼的推了我一把，害我一头磕在桌角上，痛死人了，回去之后我可得找他们理论理论。”
　　妇女主任说到这里，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后，看向其他人，“你们呢？”
　　新人中一颗锃光瓦亮的脑门冉冉升起。
　　“家里煤气泄漏了，俺慌得不行，就——欧欧抽了根烟冷静冷静，大——啊啊意了。”
　　光头没念过几年书，说起话来磕磕巴巴，三十出头就谢了顶，在老家当屠夫，来的时候下半身就穿了条大裤衩，上衣失踪，上半身系了条半长不长的围裙。
　　对面穿鼻环打唇钉的杀马特小年轻笑话他，“哟，大叔还挺潮，穿了条露背装。”
　　杀马特的肩膀上纹了个繁体的“义”字，说起话来三句不离兄弟，义气。
　　“打群架嘛，我抄着冷兵器（小板凳）去给兄弟镇场子（坐下了），就稍微比划了两下（猜拳）！对面个个都是狠人，拿着剪刀（手比的）二话不说就朝我扑过来……”
　　妇女主任一面感叹现在的年轻人火气大，一言不合就腥风血雨，一面伸长脖子等下文。
　　“后来呢？被人捅了？”
　　杀马特的小手指在耳朵里炫了两圈，轻飘飘地说出下文，“然后我哮喘犯了。”
　　杀马特把自己的哮喘视为耻辱，不愿多谈，用脚踹了踹旁边小姑娘的椅子，“喂，靓女，你呢？”
　　小姑娘文文静静，一脸书卷气，穿着校服，推了推高度数的近视眼镜，啜泣着正要说些什么。
　　厨房的门帘忽然被掀开，一脸横肉的酒馆老板随手拿了块抹布，擦拭着手上的新鲜血迹，笑呵呵地看向众人：
　　“各位，时间也不早了，酒馆要打烊了，都来结一下账吧。”
　　“结什么账单？”新人们都懵了。
　　难道摆在他们面前的这些酒都是要收钱的？
　　天地良心，他们的出生点就在这里。
　　恢复意识后光顾着聊天了，一口没喝，现在却被告知要付钱？
　　光头大哥将自己的围裙兜翻了个底朝天，“你们谁带钱了，能——嗯嗯不能借俺一点？”
　　杀马特倒是仗义，立刻掏出了手机，对着老板比了比，“扫码支付？”
　　酒馆老板刚才还无比和善的笑容一下子垮了下来，“你在开玩笑？我这里只收现金！”
　　气氛忽然阴沉了下来，留声机里的歌谣以0.5倍速播放着。
　　拖长的尾音和怪诞的音调，将氛围烘托到了极致。
　　酒馆老板面色不善地将满是血迹的抹布往桌上狠狠一砸，“这么说，你们都没带钱，白吃白喝来了？”
　　新人们见了血，被吓得不轻，再顺着那半截门帘看向厨房。
　　满地都是血……地上散乱地堆着一些部位不明的肉块，腿就更软了。
　　灯光开始闪烁，厨房地面上的血光忽然像是有了生命，向外流淌而来，向着四周逐渐扩散，甚至蔓延到了四周的墙壁和霉变的吊顶上。
　　地面开始震颤，那浓重的血色眼看着就要覆盖所有人。
　　关键时刻，吧台的角落，传来了一个懒散的声音。
　　“两天后就是祭祀日了吧。”
　　酒馆老板脸上的横肉跳动了两下，回过头来恶狠狠地看向那个方向。
　　“祭祀日一定很忙。”那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跟老熟人闲话家常。
　　“我们可以留下来帮你做点儿什么抵债，你觉得怎么样？”
　　那人轻描淡写的几句话，解除危机。
　　刚才笼罩在整个小酒馆里的可怕阴影瞬间消失。
　　酒馆老板微胖的身躯依然横在他们面前，脸上的表情无缝衔接般地切换成敦厚又真诚的笑脸。
　　“行。我现在就有件事，需要你们帮忙。”
　　“我儿子在外面玩捉迷藏，到现在都没回家，你们帮我找找他。”
　　与此同时，所有人的面板上都弹出了一个对话框。
　　【支线任务已触发：捉迷藏的小男孩】
　　【午夜在黑暗中游荡的小男孩，是谁在和他捉迷藏？找到迷失的小男孩并带他回家】
　　【任务倒计时：240分钟】
　　触发支线后，那个恐怖的酒馆老板再次笑呵呵地回到了后厨剁肉。
　　新人们暂时松了口气。
　　信奉了一辈子无神论的居委大妈第一次破了音，“刚才……那是什么？”
　　“反正——嗯嗯，不是人。”光头屠夫环抱着自己肌肉遒劲的两条手臂，缩成一团。
　　反倒是两个年轻人比较淡定。
　　“刚才是谁在说话？”
　　“他吧……”穿校服的小姑娘指了指吧台的方向，众人齐齐朝那处看了过去。
　　吧台的内侧和外侧，有两个青年，一站一坐。
　　站着的那位身形挺拔，五官精致，将白衬衫的袖口卷到了手肘的位置后，十分自然地给坐着的那位倒了杯水，脸上始终洋溢着与氛围格格不入的灿烂笑容。
　　“晚上好。”
　　即便是问候1095次，也依然被无视。
　　坐在吧台外侧的这位穿着黑色的连帽卫衣，帽檐的角度压地很低，对方跟他打招呼，他始终没有回应，看上去有些孤傲。
　　从侧影里隐约能描摹出笔挺的鼻梁和略显单薄的嘴唇。
　　古道热肠看似和他沾不上边，可刚才确实是他帮大家解除了危机。
　　“你今天怎么不问我想吃点什么？NPC的固定台词不说了？”坐着的这位发话了，语气不善。
　　“今天想吃点什么？”
　　“蛋炒饭。”
　　“今天没有蛋炒饭，你也看到了，厨房……真是一团糟呢。”
　　穿白衬衫的青年说到这里，顿了顿，在句末加上了对方的名字，“陈岁。”
　　见对方依然沉默，显然对他有所不满，站着的这位将双手撑在吧台上，身体微微前倾，话语里带着戏谑的意味，继续解释。
　　“行吧，我摊牌了，我不是NPC，不装了，之前都是逗你玩的。”
　　“逗三年？每天都跟我说同一句话，在我面前做同一件事？你有病？”
　　围观的几位新人算是看明白了。
　　这两位前辈已经在新手村里循环了三年，愣是没出村。
　　其中一位并不知道另一位的存在，一直把他当成NPC，直到今天才看破。
　　“骂完了，解气了？你也知道，这破地方每隔三天就要循环一次，我总得找些乐趣！”
　　穿白衬衫的青年厚着脸皮，伸出一只手，语气略显轻佻，“重新认识一下，陆鸣潮。”
　　陈岁绕开了他，直接出了门。
　　陆鸣潮翠绿的眸一下子黯淡下来，随后他听到那个穿校服的女学生问出了关键。
　　“那这次为什么不装了？”
　　陆鸣潮对着众人笑了笑，“命都快没有了，还装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小伙伴们点个预收呀，《魍魉快递，送命必达！（无限）》，作者专栏可见。
　　恐怖小说家沈笠莫名其妙地成了魍魉快递公司员工，公司规定每周至少派件一次，否则会被抹杀。
　　别人到了派件日瑟瑟发抖，唯独沈笠——说到派件没人比我更快！老板，求你让我加班！
　　在快递公司被迫上班的日子，每天都有数不清的灵感来源。
　　纸扎花园13栋404，房门打开，遍地惊悚。
　　沈笠：这位客户，如果你想把自己塞进快递盒打包寄出，我建议你再切小块一点！
　　替死鬼河畔，一双双苍白的手臂伸出水面。
　　沈笠：是你们的快递吗？一个个瞎起哄。王翠花在吗，在的话麻烦对我比个爱心！
　　盘山公墓，蒙着黑纱的寡妇坐在满是吊死鬼的树下啼哭。
　　沈笠反手掏出笔记本电脑：虽然我只是个送快递的，但是——请说出你的故事。
　　---------
　　魍魉快递公司员工沈笠的工作证上，经常被涂涂改改。
　　当他在巴掌大小的空白处落笔的那一刻，书写的一切都会成真，除了——那该死的无法更改的路痴特质。
　　沈笠在工作证上写【我不是路痴！！！】
　　写完三秒字迹消失，他还是路痴。
　　这多影响工作效率啊，于是他再次提笔，在工作证上写【我捡到一个不需要充电且用不坏的神奇导航仪】
　　然后他就捡到了魍魉快递的幕后boss，所有副本路线都是他设计的，人称——活体导航。
　　沈笠：不需要充电还用不坏，随时随地给我指路，没毛病，就是有点粘人？
　　------
　　当他屹立在他身后展露面貌的那一刻，无数妖魔鬼怪都为之臣服。
　　我能替你抚平荆棘，也能为你开山辟海。


第2章 瞑泉村
　　瞑泉村是个相对落后的小村庄，村里的道路如同迷宫般错综复杂，坑坑洼洼。
　　村里没有路灯，出了酒馆，就只剩下森然月色。
　　面板右上角的任务倒计时从接到任务的那一刻起，就开始流逝。
　　推门而出的那一刻，所有人的面板上都跳出一个对话框。
　　【是否开启直播】【是】【否】
　　【温腥提示：开启直播可根据观众人数和直播热度，赚取更多积分】
　　杀马特：“怎么还有错别字？这系统也太不严谨了，什么玩意儿，温馨的馨是这个腥吗？”
　　“是吧……”
　　光头就插了句嘴，回过神来的时，发现队友们个个满脸无奈地看着他，只能识趣地闭上了嘴。
　　大家纷纷选择了【是】这个选项。
　　【已为您开启直播，直播期间完成主线或支线任务时，任务奖励积分翻倍】
　　开启直播后，眼前的画面倒是没多大的变化，只有视线右上角出现了一个睁开的眼睛图标。
　　图标后面标注了当前直播间观看人数。
　　每个人的直播间里陆陆续续地涌入了一些观众。
　　可奇怪的是，观看人数竟然不是正面递增，而是变成了负数！
　　不仅如此，直播间里还出现了一些奇怪的弹幕。
　　【妹子看上去细皮嫩肉的，拿来清蒸一定很不错】
　　【前面的，红烧才是永远的神】
　　【万物皆可油炸，不服来辩！】
　　【你们都想吃她，只有我想跟妹妹结阴亲吗】
　　穿校服的小姑娘叫看了两眼弹幕，发现弹幕大多都在聊怎么吃自己，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其他人也都发现了直播间的异样。
　　永远是负数的观众，内容诡异的弹幕……
　　“观众……好像不是人……”
　　杀马特抖腿肚子说出猜想后，直播间里飘过了一片【真相了】。
　　【今晚第一个发现真相的新人】打赏三个骨灰盒，积分加150。
　　【好好表现，等你死了，你也能发弹幕！】
　　【收了我的骨灰盒招呼也不打？新人主播都这么没礼貌的吗？】
　　“大……大家好，我叫桂圆。”
　　杀马特看着这些弹幕头皮发麻，赶紧做了个简短的自我介绍。
　　【好好的男孩子，为什么要当杀马特？】
　　【好好的人名，为什么起地像瓶八宝粥？】
　　【你是不是还有个妹妹叫莲子？】
　　【前面的，刚从隔壁直播间来，隔壁穿校服的妹妹叫沈涟，可不就是莲子妹妹么】
　　【好家伙，八宝粥cp这就么炒起来了？】
　　两个年轻人忙着应付弹幕，妇女主任和光头大哥的直播间人气相对来说比较少。
　　但一想到自己直播间里仅有的几位观众都是鬼，就吓得两腿发软。
　　“要不怎么说年轻人心理素质高，小陆，这么多鬼在看着你，你不怕？”
　　妇女主任观察了陆鸣潮一路。
　　他的步伐很稳，表情轻松，看上去倒是比那个一身肌肉的光头屠夫更可靠，就没忍住问了一嘴。
　　陆鸣潮停下脚步，看向前方的矮墙，连回答都是干练简短。
　　“我选了否。”
　　她愣了足足三秒，才反应过来，“你没开直播啊！现在的年轻人不仅有个性，还挺任性。”
　　妇女主任刚想劝他两句，就看见陆鸣潮比了个嘘声的手势。
　　众人顺着他的视线的方向看去。
　　看到了先前那个穿着黑色卫衣的青年，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他的帽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摘下了，漆黑干练的短发垂在前额。
　　清清冷冷的背影在森然月光下，显得尤为孤僻。
　　离青年不远的地方，是一面矮墙，矮墙的上半截被越墙而来的爬山虎覆盖。
　　在爬山虎郁郁葱葱的叶片底下，还站着一个面色苍白的小男孩。
　　小男孩的脸上还挂着泪痕，看样子是哭过一会儿了。
　　看见几个陌生人朝自己靠近，戒备地睁大眼睛看着他们。
　　而在他身后，成片爬山虎的叶片底下，悄无声息地探出了六七条细长的手臂。
　　这些手臂的长度很不合理，像某种巨型昆虫的节肢。
　　隐没在皮肤底下的血管发黑，指甲却像血一样鲜红。
　　手臂们不断朝着小男孩的脑袋逼近。
　　沈涟被吓得当场惊叫，小姑娘哪里见过这种场面，强撑到现在，终于崩溃。
　　情急之下，妇女主任一把把两个年纪最小护在身后，自己也闭上了眼，“别看，一定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光头大哥直接被吓瘫在地，朝着反方向爬行，妄图逃走。
　　小男孩全然不知身后的危险将至，正要回头，却被陈岁叫住。
　　“别回头，过来。”
　　小男孩倒是没有回头，但也没有向前走。
　　“你是谁？我不认识你。”
　　眼看着那些细长的手就要抓住小男孩，陆鸣潮快步向前，直接拉住了小男孩的手，带着他往前走了几步。
　　“你怎么在外面玩这么晚还不回家？你爸爸让我们来带你回家。”
　　那几只怪手没能抓到小男孩，有些不甘地缩回了爬山虎茂密的叶片底下。
　　陆鸣潮领着小男孩站在陈岁面前，露出了一贯的灿烂笑容：
　　“这个哥哥不太会哄人，虽然表情冷冰冰的，但不是坏人。”
　　陈岁漠然回嘴：“这个哥哥很会哄人，每天笑嘻嘻的，但你要小心，他说不定是坏人。”
　　新人们刚松了口气，就看见刚才还挺正常的小男孩默默缩回了手，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丝诡异的笑容。
　　“可是我还是不想回家，要不你们陪我玩一次捉迷藏吧！”
　　说话间，小男孩的眼白像是被墨色晕染，整个眼睛里面漆黑一片。
　　黑色的液体很快就溢满了整个眼眶，越过下眼睑流淌下来。
　　惨白的小脸上很快布满了黑色的泪痕。
　　小男孩咧着嘴，笑得很开心，任凭从眼睛里流出来的黑色腐败液体流到了嘴里。
　　“我只给你们三分钟的躲藏时间，小心不要被我找到哦。”
　　桂圆指着小男孩的脸，两腿发软。
　　“他他他……不是人！这要是被找到了，还有命活？”
　　直播间的弹幕里飘过一片【冥场面】。
　　【哈哈哈桂圆又真相了，正片这就开始了】打赏一把纸钱，积分加10。
　　【上来就两个boss级别的怨灵怼脸，这是新手村？】
　　【为什么我找不到另外两个人的直播间？这年头还有新人敢不开直播？仗着自己颜值高为所欲为？】
　　【害，人家就没打算活着回去，自暴自弃了呗，颜值高能当饭吃？该死还得死！】
　　光头大哥早就不知道爬到哪里去了。
　　居委大妈倒是扛起了家长的责任，带着桂圆莲子cp赶紧找地方躲。
　　场上瞬间只剩下陈岁和陆鸣潮不为所动。
　　小鬼出于好心，提醒他们，“你们还剩下两分三十秒时间躲藏哦。”
　　话音刚落，就感觉后脑勺被人猛拍了一下。
　　“可是你还没有闭上眼睛。”陈岁一脸冷漠地提醒他。
　　不知道是陈岁用力过猛，还是小男孩眼珠子本身就不牢靠。
　　这一拍之下，竟然直接掉了一颗出来，滚落在地上。
　　小男孩还没有反应过来，后脑勺又被陆鸣潮咣咣拍了两下，“玩游戏要遵守规则，记时的时候不闭上眼睛就是作弊！”
　　随着陆鸣潮的拍击，小男孩的另一颗眼珠子也从眼眶里滚了出来。
　　小男孩立刻委屈地蹲下来，满地摸索眼珠子。
　　偏偏陆鸣潮眼疾手快，抓起其中一个眼珠子，用力地丢到了围墙的另一边。
　　“不遵守规则，就算你是小孩子，也要接受惩罚哦。”
　　沈涟在逃跑的过程中恰好回头看了一眼，视线正好捕捉到了这一幕。
　　直播间里立刻欢声笑语一片。
　　【哈哈哈我是看错了吗？一脑瓜子眼珠子都被打出来了】
　　【夺笋啊，还把人家眼珠子丢远了哈哈哈，太狗了，这不得先找半个小时眼珠子哈哈哈】
　　【莲子妹妹能不能再给个镜头】打赏两把纸钱，积分加20。
　　【太远了，你们还是不要为难妹妹了，人家是来逃命的，不是给你们当人形摄像机的！】
　　【我记得系统虽然不强制直播，但是副本结束之后会把录播视角放出来，相约一起看回放】
　　榆钱村的四周被一片麦田包围，麦田之外，还围着一圈低矮的小树林。
　　树林中浓雾密布，远远看去，似有一些庞大的阴影藏身在浓雾之中。
　　妇女主任拉着两个半大的孩子，一路小跑，找了栋最偏远的破旧的烂尾楼躲了进去。
　　三个人沿着破旧的楼梯一路往上爬到楼顶视野最开阔的地方向远处眺望。
　　一阵风吹过，似乎将麦田之外的浓雾吹散了一些。
　　沈涟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光头屠夫踉踉跄跄地在麦田中奔跑。
　　桂圆拨开了挡住半边脸的炫彩发型，伸长脖子想看得更真切一些，“他这是想直接做主线任务出村？”
　　随着光头屠夫奔逃的背影越来越远，在楼顶看着他的三个人也都紧张了起来。
　　光头屠夫跑到了麦田的边界，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连连后退摔倒在地。
　　“开饭了……”一个阴森森的女声响起。
　　迷雾中，一个披散着长发的巨大头颅，从树林中探出，咧着嘴着朝他滚来。
　　头颅在麦田的边缘碾了一个来回，竟一口把他咬在了嘴里。
　　上下两排泛着寒光的利齿合拢，光头大哥的惨叫声，回荡在整个瞑泉村的上空。
　　显然，无论是支线任务，还是主线任务，这个副本，都不打算给他们活路。
　　作者有话要说：


第3章 瞑泉村
　　看到这一幕的三人，纷纷背靠着墙壁瘫软在地。
　　这令人绝望的恐惧仿佛沁入了他们的灵魂，唇齿打颤的三人谁也没说话。
　　一向胆小的沈涟，这次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连哭泣都不敢发出声音。
　　那个巨大的头颅到底意味着什么？
　　怪物？恶鬼？怨灵？
　　除此之外，浓雾中是否还隐藏着更多类似的存在？
　　他们不敢细想，这一刻，他们甚至更想回到现实世界，回到自己将死的那一刻。
　　至少这样，就不用再面对永无止尽的恐惧。
　　同样的一幕，也落入了陈岁眼中。
　　本来他就在麦田附近，现在只能加快脚步，离麦田越远越好。
　　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他明明记得这个副本以前村里有很多人，为什么现在道路边的房子全都空空如也，看上去被废弃了很久。
　　村子里的人都去哪里了？
　　陈岁随便进入了一间废弃的房屋，找了个门锁完好的房间躲了进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眼看着捉迷藏任务的倒计时只剩下最后的一小时，这时候陈岁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如果任务倒计时结束了，他们还没把小男孩带回去会发生什么？
　　可小男孩回家的条件，就是陪他玩完捉迷藏，一旦被找到，也会有危险！
　　这个任务的达成条件本身就是矛盾的。
　　正在陈岁陷入沉思的时候，狭小的房间里，忽然传来了异动。
　　他已经把自己反锁在屋子里了，无论外面的东西是什么，短时间内都不可能立刻进来。
　　可偏偏这声音，是从屋子里传出来的，声音的来源，就是他所在的房间！
　　他看到一直紧闭的柜门忽然被开了一条缝。
　　柜子里面黑漆漆的一片，什么也看不到，但他能感觉到，黑暗中同样也有一双眼睛，在窥伺着他。
　　刚才进门的时候为了确保安全，陈岁特意搬了张桌子堵住了门，现在这个状况，根本来不及出去了。
　　他只能随手在窗台边拿了个东西防身。
　　那柜门缓缓滑开，借着月色，先入眼的是两条大长腿。
　　陆鸣潮的大长腿刚一触地，就以一个半躺着的姿势滑坐在地上。
　　“嘶……脚麻……”
　　他僵硬着两条腿不敢动，回过神来抬了下头，恰好看到陈岁抄起花盆作势要砸下来的样子。
　　“你干嘛？”陆鸣潮防备地看向陈岁。
　　“看不出来？”陈岁眸中始终透着冷漠，语气平淡，但高举着花盆的手却没有放下。
　　“你想对我下手？用仙人掌？好歹我给你做了三年蛋炒饭，你就这么对我？”
　　“所以每次蛋炒饭里放这么多盐也是你故意的？”
　　陆鸣潮一时语塞，他确实是故意的……
　　他坐在地板上，蜷曲着一条腿。
　　微微仰起头与陈岁对峙的时候，可以轻易看清鼻尖那颗浅淡的小痣。
　　他的五官太漂亮了，这颗小痣存在的位置相对而言，更像是个迷人的瑕疵。
　　鲜明到一眼就能看到。
　　月光从窗外透进来，满地灰尘，凌乱的杂物堆积在他身后。
　　但他坐在那里，似能化繁为简，让人自然而然地忽略了脏乱的环境和杂乱的背景，只能看到他了。
　　陆鸣潮换了个童叟无欺的笑容。
　　“可这地方是我先躲进来的。况且我也不是故意吓你，我是忽然想一条活路，你扶我起来，我就勉为其难告诉你，怎么样？”
　　陈岁不太喜欢和人有肢体接触，依然选择无视。
　　他一边搬开了堵住大门的桌椅，一边清晰地说出了陆鸣潮口中的活路。
　　“躲在酒馆里，那个小鬼去酒馆找我们的时候，自然就达成了回家的任务？”
　　“啧，你就不能装成不知道的样子让我先说？”
　　“我傻？”
　　“三年了，一直以为我是NPC，可不就是傻么！”
　　陆鸣潮打趣着往门外走，看到门外的景象后，整个人愣住了。
　　此时的村庄，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成片蔓延的爬山虎占据。
　　道路两边的墙面上，屋顶上，视线所到之处，到处都是爬山虎。
　　陆鸣潮感到了一丝不安，刚想提醒陈岁一声，眼前就闪过一个黑影。
　　耳边随之而来的，是小男孩阴森的笑声，“找到你啦，现在，你也是鬼喽，帮我找剩下的人吧。”
　　一双冰凉的小手从后面蒙住了他的眼睛，只是短暂地一下，就离开了。
　　陆鸣潮只觉得视线之内，铺天盖地的黑暗不断涌入。
　　他在令人不适的黏腻感中，逐渐停止了思考。
　　他的身体变得越来越僵硬，根本不受控制地转过身。
　　恰好此时，陈岁正打算出门，与他那双被黑暗逐渐侵蚀的双眸打了个照面。
　　陆鸣潮生了一双漂亮的眼睛，瞳色翠绿。
　　可现在，这双足以让所有人溺毙其中的翠绿瞳仁也开始被墨色侵蚀。
　　“你怎么……”
　　陈岁没来得及询问原因，就被陆鸣潮狠狠地推了一下。
　　虚掩着的大门被他从外面关上的那一刻，黑暗吞噬了他仅有的理智。
　　他用尽全力，只磕磕绊绊地吐露了几个字。
　　“不……要出……来……”
　　在说完这四个字后，陆鸣潮的眼睛已经完全变黑，分不清眼白和瞳仁。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诡异的笑后，便彻底融入黑暗夜色。
　　这一刻开始，他成了真正的鬼。
　　陈岁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陆鸣潮被小鬼找到了，按照捉迷藏的规则，被找到的人，会变成鬼，继续搜寻躲藏起来的人。
　　可他刚刚抓住了最后一丝理智，反手关上了门，把他藏好。
　　说不上惋惜，也谈不上感动，会有一点难过。
　　充其量只是一个相处了三年的陌生人，最后流露出的善意，他会带着这份善意活下去，仅此而已。
　　时间所剩不多了，他必须要尽快结束游戏。
　　陈岁在房间里等了五分钟后，再次出门。
　　巨大的圆月，悬挂于头顶。
　　风拂过，爬山虎翻起层层叶浪，那隐藏在藤蔓之间的漆黑之处，偶尔闪过一丝殷红，不容窥视。
　　陈岁在前往小酒馆的路上，再次听到一声凄厉的尖叫。
　　他朝着尖叫的来源看去，在高大的废弃烂尾楼顶端，远远地探出三个人影。
　　那三个人正是这次的新人。
　　发出惨叫的是桂圆，他本想在高处观察小鬼的动向，完全没有意识到他们身处的大楼墙面，已经被爬山虎占据。
　　桂圆探头的那一刻，爬山虎的叶片底下，迅速伸出了三只苍白的，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
　　那些手死死地掐住了桂圆的脖子。
　　居委大妈和沈涟在一旁拼命地和那些手抢夺桂圆的身躯。
　　可那三只鬼手的力道实在是太大了，直接把桂圆扯到了天台的边缘。
　　桂圆悬挂在高处的身体像个破布娃娃，脖子被死死地掐住，歪向一侧。
　　整张脸因为缺氧而变得涨红，此刻已经完全无法发声了。
　　沈涟和居委大妈拼尽全力，只抓住了桂圆的一只鞋子。
　　桂圆那盖住半张脸的杀马特发型下，是一双充血的眼睛。
　　此时，桂圆直播间里鬼的数量达到了顶峰，视角右上方出现了一个代表直播热度的鬼火标志。
　　鬼怪们争先恐后地挤进直播间，欣赏桂圆绝望的表情。
　　【二血冥场面，刷波礼物给主播送行，一路走好】打赏了一把纸钱，积分加10。
　　【太刺激了，桂圆这波实惨，属实是撞枪口上了】打赏一个花圈，积分加399。
　　【八宝粥cp我刚磕上，就这么没了？】打赏一个骨灰盒，积分加50。
　　直播间里鬼怪普天同庆，他们漠视着每一个涉险的人类主播，然后将死亡视作庆典。
　　热度高涨，可将死的桂圆，却一点也开心不起来……
　　鬼手松开，桂圆在满屏的打赏和弹幕中，重重地落到地上，摔断了脖子。
　　在他死后，直播间的屏幕变成一片漆黑，观众一个接一个地退出了直播间，鬼火热度迅速消褪。
　　观众来的太快，去的也快。
　　在村庄里搜寻他们的小男孩显然听到了烂尾楼这边的动静，循着声音来到了楼底。
　　他站在桂圆的尸体前，笑嘻嘻地说了句，“啊，找到你了。”
　　随后转身进入了烂尾楼。
　　小男孩离开不久，陈岁也来到了桂圆的尸体前。
　　他一直不喜欢和陌生人有不必要的肢体接触。
　　可在这一刻，他却蹲了下来，替桂圆合上了死不瞑目的双眼。
　　然后——毅然而然地走进了烂尾楼。
　　桂圆死后，他直播间的那些观众都到了其他几个新人的直播间里。
　　刚才为了躲避爬山虎下鬼手的追击，沈涟和居委大妈跑散了。
　　整栋烂尾楼的外墙上布满了爬山虎，她不敢靠近楼顶和窗台，仓皇之下，躲在了一扇门后。
　　透过门缝，沈涟看到一个小小的，赤着脚的小男孩的身影。
　　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偏偏越是紧张的时候，就越是容易出错。
　　脚步声近在眼前，沈涟把桂圆的那只鞋抱在胸前，死死地闭上眼睛。
　　她感觉到自己的肩膀被人轻拍了一下。
　　沈涟浑身颤抖，依然不敢睁开眼睛。
　　还是……被找到了吗……
　　“是我。”
　　耳边传来的声音，让她一下子安定了下来。
　　沈涟看到陈岁，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
　　她试探性地把怀里的鞋递过去，问他，“你刚上来，看到……桂圆了吗？”
　　陈岁点了点头，言简意赅，“他死了。”
　　沈涟蹲在地上，再次被绝望笼罩。
　　紧接着，她听到陈岁用平静的语调继续说道：“可问题就出在这里。”
　　“陆鸣潮被鬼找到了，就转变成了小鬼那一阵营。而桂圆死了就是死了，再也没有站起来。这其中一定有很多规则，我们还不清楚。”
　　那小男孩本来是顺着楼梯往上走了，在听到这边的低语声后，又循着声音找了过来。
　　沈涟的情绪倒是振作了一些，她努力打起精神，“那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做？”
　　她擦干眼泪抬起头来，眼前空空……
　　刚才还在跟他说话的陈岁竟然不见了！
　　与此同时，她顺着门缝，看到了不断朝她逼近的小男孩。
　　弹幕里的鬼怪已经陷入狂欢。
　　【哈哈哈那个人把鬼引过来就跑了，太坑了】
　　【这才是人性吧，他这是在用莲子妹妹的命试规则，副本里这种阴险狡诈的人多的是，见怪不怪了】
　　【莲子妹妹太单纯了，被利用了！一路走好】打赏两把纸钱，积分加20。
　　【又有人要下线了吗，每次看直播，就等这一幕呢哈哈哈】打赏一个花圈，积分加399。
　　仿佛感应到了沈涟将死的命运，直播间里瞬间涌入了更多的鬼怪。
　　沈涟直播间热度上升的很快，鬼火标志再次亮起。
　　弹幕里的鬼怪开始刷起了死亡倒计时。
　　【死亡倒计时】
　　【三】
　　【二】
　　……
　　沈涟满脸惊恐地从门缝里看着小男孩越走越近，那种死到临头的紧迫感让她浑身颤抖。
　　千钧一发之际，小男孩的身后忽然窜出了一个人。
　　那人二话不说，拿了个纸袋子，一把扣在了小男孩的头上，把他的整个脑袋罩住了……
　　然后薅着小鬼的衣领把他提到了一边，顺带回答了沈涟刚才的问题。
　　“规则可以用人命不断试验，但我喜欢更直截了当的办法——把小鬼抓来问问。”
　　小鬼的视线被遮挡，沈涟依然是没被发现的状态。
　　危机暂时解除。
　　然而此时，借着沈涟的眼睛看到这一幕的观众一片哗然。
　　【这也行？？？我花圈都送出去了……人还活着，我麻了各位】
　　【还有这种操作？？？】
　　【这他妈是鬼抓人还是人抓鬼？】
　　【是他！又是他！这个连直播都不开的老6！】


第4章 瞑泉村
　　小鬼根本没有意料到自己会被人像小鸡仔一样提溜起来。
　　一时忘了反抗，像犯了错似的乖乖地站在陈岁身旁。
　　但没过多久，他就发觉不对，气鼓鼓地要拿掉罩在头上的纸袋。
　　偏偏陈岁不让他如愿，死死按住他的头顶。
　　一旁的沈涟看见陈岁把小鬼玩弄于鼓掌之间，震惊到连连后退。
　　这奇怪的氛围是怎么回事？
　　忽然有点自豪又是怎么回事？
　　明明上一秒还在大逃杀。
　　自从陈岁抓住小鬼的那一刻起，她的腰板好像挺起来了……
　　“从现在开始，我问你答。”
　　陈岁的声音冷冰冰的，毫无惧意也就算了，语气里甚至还有点儿要挟的意思。
　　小鬼受此大辱，当然不愿意配合。
　　“凭什么！”
　　他的声音在闷在纸袋里，十分不满地对着空气又抓又挠，只可惜小胳膊小腿的根本够不着。
　　【对啊，凭什么！】
　　此时，沈涟直播间里的弹幕也被鬼怪们刷地飞起。
　　陈岁：“就凭我现在是站在你一边的。”
　　【？？？】
　　【他是如何理不直气也壮地胡说八道的？】
　　【莲子妹妹，再凑近一点，让我看清这个老6的丑恶嘴脸】打赏一个花圈，积分加399。
　　【还别说，小哥哥长得真好看】打赏金童玉女一对，积分加699。
　　沈涟将死的时候，直播间的鬼火热度一下子就蹿上来了。
　　按理来说，她现在没死成，热度应该会掉地很快。
　　但她发现只要自己看向陈岁的时候，直播间里的热度蹭蹭蹭涨地飞快！
　　这会儿直播间右上角的鬼火热度已经从一朵小火苗变成两朵小火苗。
　　嘶——她好像忽然掌握了流量密码。
　　陈岁一句话，小鬼的小脑瓜子有点转不过来了。
　　他想不通，“可是你是人啊……捉迷藏的规则是，找的是鬼，躲的是人啊……”
　　所以说你怎么会站在我一边？
　　陈岁隔着纸袋，拍了拍他的小脑瓜子。
　　“我虽然是人，但我现在不想躲起来了，我想帮你找到剩下的人。”
　　小鬼：“那简单，等我把你变成鬼，你就能帮我一起找剩下的人了啊。”
　　陈岁摇了摇头表示拒绝，“不行。”
　　小鬼：“为什么？”
　　陈岁顺理成章开始套话。
　　“你之前找到那个人后，把他变成了鬼，到现在为止，他有帮你找到任何人吗？”
　　他指的是陆鸣潮。
　　“没有。”小鬼憨憨地回答。
　　“你看，这就是理由。我不想当鬼，因为变成鬼之后就会变笨，什么忙也帮不上。”
　　沈涟矜矜业业地当着人形摄像机，饶是如此，也被陈岁的一顿操作秀到头皮发麻。
　　再看一眼弹幕，果然，弹幕里又吵起来了。
　　【我信了你的邪！】
　　【这小鬼但凡有个七八岁的智商，也不至于这么好糊弄！】
　　【只有我觉得……竟然有点道理吗】打赏三把纸钱，积分加30。
　　小鬼犹豫了一番，最后真的被说服。
　　“好吧，我们是一伙的了。”
　　陈岁见小鬼对他的态度有所转变，自然是顺理成章地继续套话。
　　“既然我们是一伙的，那现在可以告诉我，那些手是什么了吗？”他指了指攀爬在外墙上的爬山虎。
　　“那是我妈妈。”
　　小鬼如实交代，“我捉迷藏总是找不到人，妈妈不想我难过，所以会帮我。”
　　此时弹幕里哀声连天……
　　【闭嘴吧逆子，再问下去他连你袜子的花纹，秋裤的颜色都知道了】
　　【憋说话了求求了】
　　偏偏小鬼看不到这些弹幕，也没法跟直播间的鬼怪互动。
　　“最后一个问题，变成鬼的人，还能变回来吗？”
　　陈岁每次跟小鬼说话的时候，都是居高临下不容置喙的语气。
　　小鬼想起自己被陈岁敲打的那俩脑瓜子，还有刚才被提溜起来的架势，隐隐有点怕他，不敢不答。
　　“等游戏结束，我回家了，他就变回来了。”
　　到这里，捉迷藏的规则已经被他问地差不多了。
　　陈岁总结出以下信息。
　　第一，变成鬼的人，可以变回来。
　　但不是在捉迷藏结束之后，而是在完成支线任务【捉迷藏的小男孩】，带小男孩回家之后，才能变回来。
　　第二，爬山虎下张牙舞爪的手，是小男孩的妈妈。
　　被小男孩和鬼同伴找到的人，会被成鬼，加入鬼的队伍，任务结束后会变回来，例如：陆鸣潮。
　　被小男孩妈妈找到的人，会被杀死，不会变成鬼，任务结束后不会复活，例如：桂圆。
　　第三，支线任务【捉迷藏的小男孩】倒计时还剩下十五分钟。
　　任务失败，全员死亡。
　　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这边，沈涟再三确认了一遍直播间“人数”，负21307人！
　　比起激动来，恐惧倒是更多一点。
　　本来就怕得要命，结果陈岁直接提溜着小鬼的衣领，把鬼往她面前一丢，问她：
　　“你跑得快吗？”
　　“啊？还……还行吧。”沈涟下意识后退一步，拉开自己和小鬼之间的距离。
　　可下一秒，陈岁直接把小鬼塞到了她手里……
　　啊啊啊啊啊！
　　沈涟极尽全力地忍住了大叫的冲动。
　　这小鬼虽然脸上套了纸袋，遮住了可怕的脸，但是他的手冰冷，她感觉自己牵了个死人！
　　沈涟浑身僵硬地牵着小鬼，甩开也不是，抓紧也不是，绝望当头，又听到陈岁继续说：
　　“外面都是爬山虎，路都被堵死了，我去引开那些鬼手，你抓住机会，把他带回酒馆。”
　　沈涟惊惧地瞪大双眼，对着陈岁无声求救。
　　你为什么可以这么冷静！
　　救救我！救救我！我不行的！
　　可陈岁这人，从头到尾冷冰冰的，毫无人情味。
　　他居高临下看向她眼神中，没有面对绝境时自然流露出的窘迫绝望。
　　更无意怜悯她现在的处境。
　　像一抹化不开的雪，越看越让人心寒。
　　沈涟丝毫没有做足准备，看着陈岁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终于忍不住叫住了他。
　　“我不行的……”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尾音颤抖。
　　视线右上角的倒计时刺痛着她的眼睛，“万一我做不到……万一在倒计时结束之前，我没把他带回去，所有人都会死，对不对？”
　　为什么要把人命的重担，落在她的肩头？
　　连她自己都不信任自己。
　　沈涟低着头，感受到陈岁再次折返到她面前。
　　他穿着一双黑色的球鞋，为了方便逃跑，甚至把鞋带绑成两个好看的死结。
　　他的衣服熨烫地很平整，有淡淡的皂香味。
　　他是个生活严谨，对自己一丝不苟的人，这样的人，为什么会在新手村循环整整三年？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她。
　　“沈涟，才十九岁，只是个高三复读生……”她着重强调了自己的年纪和身份。
　　“沈涟。”陈岁认真地复述了一遍这个名字。
　　“这个年纪，只有你的父母亲人，还会把你当成孩子看待。”
　　“人总是要学会长大的。每一个被卷入副本的人，都想活下来，我也不例外。我之所以把这个重担交给你，是因为我觉得你可以做到。”
　　陈岁不知道自己短短几句安慰，能不能让沈涟放轻松。
　　他不喜欢跟人交流，更没有安慰别人的经验。
　　他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那些爬山虎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肆意疯长，很快就会堵住所有出口。
　　所以在离开前，他再次拍了拍小鬼的头，用命令的语气提醒他：
　　“小鬼，这个姐姐跟我们是一伙的，你要保护好她，我去把剩下的人的带到你面前。”
　　小鬼拍拍自己的胸脯连连点头，“嗯，哥哥放心，我会保护她的。”
　　有了陈岁的安慰和小鬼的保证，沈涟的情绪好了很多。
　　弹幕里已经嚎开了。
　　【好你个反客为主】
　　【小鬼！你到底是哪边的！】
　　【救命，小哥哥好有魅力！为什么不开直播！等下兵分两路，就看不到小哥哥了啊啊啊！】
　　【所以说这一期都是什么神仙队友，没有背叛猜忌，说好的进来看丑恶人性呢？为什么一个比一个治愈？再这样下去我要怎么消怨？】
　　楼底出口的爬山虎已经被陈岁引开了。
　　沈涟迅速调整了情绪，拉着小鬼溜出了烂尾楼。
　　路上看到这条奇怪的弹幕，忍不住问了出来。
　　“消怨？你们进来看直播，都是想要消怨的吗？”
　　沈涟难得抽时间跟弹幕互动，直播间的鬼怪一下子兴奋起来。
　　【是啊，我们都是带着怨气死的，必须消了怨气才能投胎】
　　“怎么——才能消除怨气？”
　　沈涟开始学着陈岁，一本正经地从鬼怪嘴里套话。
　　【看你们猜忌，背叛，横死啊。你们死地越惨，我们看得就越开心，一开心就不怨恨啦！】
　　原来这就是系统直播间的作用。
　　每一个被卷进恐怖副本的人类，都是鬼怪们消怨的工具。
　　主播在直播里惨死后，也会变成怨念丛生的鬼魂，鬼怪们聚在一起，继续观看别人的惨死。
　　一轮又一轮，永无止尽。
　　这很残忍。
　　但也是这个世界法则中至关重要的一环。
　　沈涟透过朦胧的月色，回头看向自己拉着小鬼，飞奔而过的那条坦途。
　　在道路的尽头，是疯狂肆虐的爬山虎。
　　是无数像昆虫节肢一般，染着鲜红指甲的纤长手臂。
　　还有那个人竭尽全力奔跑的孤独背影。
　　他在腥风血雨里，努力避开那些如浪潮奔涌的怪物手臂。
　　这一刻，沈涟才意识到，那个所谓她无法承受的重担，其实并没有落在她的肩头。
　　自始至终，都是那个人在承受啊。
　　她努力擦干眼底的泪光，对着那个方向，喃喃了一句：
　　“陈岁，一定要……活下去。”
　　陈岁被藤蔓追赶了很久。
　　如果不是三年来他对村庄的每一条道路了然于心，现在早就被堵住去路，被无处不在的鬼手结束生命。
　　逃命已经让他筋疲力竭了。
　　偏偏系统要在这至关重要的时候，在他的眼前弹出小窗，反复提醒他。
　　【亲爱的旅行者，系统检测到您正面临巨大的危机】
　　【生死关头开启直播，可迅速提升鬼火热度，获取更多积分】
　　【是否开启直播？】【是】【否】
　　如果有【滚】这个选项，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滚】。
　　此刻距离任务结束还有五分钟。
　　前路被彻底堵住，爬山虎在道路上疯长的同时，扬起满是血腥味的泥土。
　　被翻开的泥土之下，偶然露出了一个惨白的面孔。
　　那是妇女主任的尸体，显然是在逃跑的过程中，被鬼手掐死。
　　要找的人已经没了气息，前面又无路可逃，陈岁只能调头。
　　此刻，来时的路已经被爬山虎侵蚀，只剩下窄窄的一条缝勉强落脚。
　　每迈出一步，那些诡异的手都会从爬山虎底下的阴影里伸出，想要抓住他。
　　与此同时，沈涟终于带着小鬼跑到了酒馆外。
　　酒馆的大门紧闭，沈涟从外面推了推门，发现根本打不开。
　　透过厚重的玻璃，她看见小酒馆的内侧的门把上，落了一把很大的锁。
　　距离任务结束还有两分半，他们却被反锁在门外！
　　“开门！开门！老板，我把他带回来了！”
　　沈涟用力地拍了拍门，果然，酒馆里的灯亮了。
　　酒馆老板慢悠悠地走到门边，看了一眼外面的人，和被纸袋套头的儿子，无动于衷。
　　他很是敷衍地说了句，“等一下，我找找钥匙给你们开门，不过真是不巧，钥匙不见了呢。”
　　倒计时还在不断跳动。
　　沈涟算是看出来了，这个酒馆老板是故意的。
　　他压根就不想让他们完成任务，所以在故意拖延。
　　小姑娘一发狠，在路边找了块砖，狠狠地朝着大门砸去。
　　酒馆的玻璃门是特制的，很牢靠，砸了五六下，才有像蛛网一样的开裂痕迹。
　　还剩最后一分钟……
　　沈涟在玻璃上砸出了一个小洞，然后徒手把碎玻璃扒开。
　　无数细小的玻璃扎进她的肉里。
　　一双手已经是鲜血淋漓，可她没有停下来。
　　而此时，被鬼手追赶的陈岁已经被逼回了烂尾楼顶，无处可逃。
　　倒计时还剩三十秒。
　　陈岁身后，五六只苍白的鬼手即将掐住他的脖子。
　　陈岁站在楼顶的冷风中，向下看去。
　　依然是这个位置，死去的桂圆正躺在楼底，身底渗出一滩殷红的血。
　　多么盛大的死亡场面。
　　鲜血铺就的红毯已经为他备好。
　　被鬼掐断脖子是必死。
　　从这里跳下去，99%会摔死。
　　真是遗憾啊。
　　他努力过了，可这个副本根本不给他们活路。
　　夜风吹拂着他前额的碎发。
　　即便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也没有流露出恐惧害怕的表情。
　　他面朝着这些鬼手，笑了笑，然后从高楼上一跃而下。
　　然而……
　　在下坠的过程中，从四楼的窗户里，忽然探出一只手，死死地拽住了他。
　　那只手的主人，睁开漆黑的，宛如被墨水浸透的双眸。
　　麻木而僵硬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诡异的笑容。
　　“找到你了。”


第5章 瞑泉村
　　陈岁悬在半空中，与变成“鬼”的陆鸣潮对视一眼。
　　在心里感叹一句，真是冤家路窄。
　　但又很庆幸，被他抓住，总好过被鬼掐死。
　　瞑泉村中，烂尾楼外。
　　圆月高悬。
　　被陆鸣潮拽住的陈岁，双眼逐渐被粘稠的墨色覆盖。
　　从现在开始，他也是“鬼”了。
　　倒计时即将归零。
　　为了阻止沈涟完成任务，酒馆老板面露狠色，提起一把斧子。
　　弹幕里的鬼怪简直不可置信。
　　【NPC还能公然违规？阻碍我莲子妹妹完成任务的吗？】
　　【这还怎么通关？都到这一步了，眼看着要成功，NPC公然出手阻拦？】
　　直播间右上角燃起三朵鬼火，热度还在不断上升。
　　鬼怪们一反常态，不再幸灾乐祸。
　　为沈涟打抱不平的弹幕越来越多。
　　【点举报，兄弟们，跟我一起点举报，这个NPC违规！】
　　【动动小手点波举报！这个本难度逆天，NPC还要违规，确实不给活路！】
　　沈涟已经顾不上双手的疼痛和满屏的弹幕。
　　因为在倒计时归零的最后一刻，她看到酒馆老板举起斧子，朝她的双手劈了过来。
　　剧痛随之而来。
　　即便是闭上眼，眼前也依然弥漫着一片血色。
　　【支线任务：捉迷藏的小男孩，失败】
　　幕布落下，世界沉寂，无人生还。
　　不知过了多久，那片血色逐渐消散。
　　【检测到副本难度过高，且NPC存在严重违规行为，正在重新修正】
　　【副本修正失败】
　　【副本重置中，场景构建中】
　　【已为新人开启特殊保护】
　　【欢迎来到新手副本：瞑泉村】
　　面板上的淡蓝色字体再次在所有人眼前浮现。
　　【当前副本难度：五星】
　　【预计存活率：0%】
　　【主线任务：在第三天凌晨十二点前，逃离瞑泉村】
　　【支线任务：未触发】
　　同样的地点，同样的时间。
　　只是这一次，没有自我介绍。
　　只有沉默，与啜泣。
　　上一次循环中发生的一切，让新人们心有余悸。
　　当所有人恢复意识，发现自己在同样的位置被重置时，对这个副本的恐惧远大于刚刚复活的欣喜。
　　沈涟睁开眼，第一时间举起颤抖的双手，正面，反面，翻看了两遍。
　　手还在，没有血。
　　刚才的一切，仿佛是幻觉。
　　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他们已经在上个循环中，全军覆没了。
　　死亡的阴影笼罩在每个人的头顶。
　　上一段循环中，濒死瞬间的疼痛，依然如此鲜明。
　　妇女主任和光头屠夫已经完全崩溃了。
　　至于桂圆，一句话没说，只是沉默地趴在桌子上，面如死灰。
　　沈涟不知道说些什么才能安慰他们，她看向了吧台的方向。
　　“对不起。”
　　她虽然没有哭，但情绪也到了崩溃的边缘。
　　“是我没有完成任务，如果我跑地再快一点……如果我能完成任务，你们就不会死，都怪我……”
　　坐在吧台角落的陈岁摘下帽子，认真地看向沈涟。
　　“不怪你，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也许是他的表情太真诚了，让沈涟有些无措。
　　陆鸣潮挽起衣袖，习惯性地为陈岁倒了一杯冰水，推到他面前。
　　冰块沉浮，互相碰撞间，沈涟又听到陆鸣潮接下去安慰她：
　　“是NPC违规，错不在你。”
　　他瞥了一眼陈岁，露出了标志性的灿烂笑容。
　　“况且，在上个循环中，这家伙并没有死得很惨啊。”
　　陆鸣潮的双手撑在吧台两侧，俯下身，几乎是贴在陈岁耳边，小声邀功：
　　“我不是抓住你了么。”
　　陆鸣潮其实没指望陈岁道谢，毕竟这家伙对谁都很冷淡。
　　但话说到这里，心里还是有所期待。
　　谁知……
　　“谢谢！”桂圆忽然从座椅上弹了起来，没头没脑地大声道谢。
　　陆鸣潮：“你谢什么谢？”
　　桂圆：“我又不是在谢你，我是在谢他！”
　　桂圆丧了一会儿后，终于满血复活，三两步滑跪到陈岁面前。
　　“我都看见了，哥，我惨死之后，是你帮我合的眼。”
　　桂圆砰砰砰，给陈岁磕了仨响头，炫彩的发型随着他的脑袋起起伏伏。
　　“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我也没想过能活过来，不过既然循环已经被重置了，那就一定得报恩。我桂圆对天发誓，在这个循环里，我是你的狗！”
　　众人：“？？？”
　　桂圆闹腾了这么一出，也没人哭了。
　　大家都来看热闹了。
　　妇女主任擤了擤鼻涕，摆正胳膊上的红袖标，在一旁插嘴：
　　“桂圆，也不至于，年纪轻轻的，怎么一张嘴，说出来的话跟你的发型一样离谱？”
　　“对啊，你先站起来，有什么话好好说。”
　　一群人去扶桂圆，陆鸣潮啧啧感叹。
　　他用胳膊肘戳了戳陈岁，“我在上个循环也救过你，不止一次。你要不要跟桂圆学习，在这个循环，做我的……”
　　狗字刚起了个嘴型，就听到陈岁说：“滚。”
　　有了上次的教训，新人们以陈岁和陆鸣潮为中心，撅着屁股挤在吧台前，将两位“前辈”团团围住。
　　在剧情开始前，抓紧时间交换信息。
　　沈涟把捉迷藏的规则和应对的方法全部告诉了他们。
　　桂圆：“这次复活，面板右上角多了三颗心，两颗红的，一颗灰的，都看见了么？”
　　沈涟：“一颗红心就代表一条命，上个循环，所有人全军覆没，已经消耗掉一颗心了。”
　　光头大哥一下子放宽心了，“原来还能复活啊！那俺们还剩两——昂昂条命？”
　　沈涟：“其实是因为直播间的观众举报NPC违规，系统临时做出调整，开启了新人保护。所以等下开启直播的时候，大家记得先跟鬼怪们表示感谢。”
　　说到那个违规的NPC，新人们神色紧张地看向厨房。
　　半截门帘里传来的剁肉声，一下比一下用力，仿佛在发泄着什么。
　　大家讨论了一番后，由妇女主任最后作出总结：
　　“总而言之，待会儿触发支线剧情后，我和光头……嗯，怎么称呼？”
　　穿着围裙的光头壮汉扭捏了一下：“李进宝，招财进宝的宝，主任，你叫俺小宝就——欧欧行！”
　　众人：“……”
　　要不是时间有紧迫，高低得赏他两拳。
　　妇女主任拉着李进宝，指了指厨房。
　　“你和我负责看住他，防止他锁门。剩下的人，负责把小鬼带回来。”
　　沈涟回想起酒馆老板提着斧子砍断她手的那一幕，提醒他们：
　　“你们要小心他对你们下手。”
　　沈涟越想越气愤：“难道NPC违规，就没有惩罚吗？”
　　剁肉声戛然而止。
　　厨房门帘被掀开，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酒馆老板一瘸一拐地朝着众人走了出来。
　　他的身形依然臃肿，满脸横肉，只是……
　　皮肤上出现了大片溃烂的痕迹，被衣服包裹住的部位，甚至渗出脓血。
　　他的脸皮松松垮垮地挂在脸上，像随时都会剥离的面具。
　　这股恶臭就是他身上散发出来的。
　　NPC违规，怎么会没有惩罚。
　　酒馆老板因为全身溃烂，走路的速度和上一个循环相比，慢了不少。
　　“各位，时间也不早了，酒馆要打烊了，都来结一下账吧。”
　　他都耷拉着眼皮，用下垂的脸皮虚伪地笑着，眼神里透着无边怨恨。
　　沈涟特别怕他，依偎在了妇女主任身边。
　　“这题我会做！”
　　桂圆横在陈岁面前，甩了甩挡住眼睛的头发，虽然底气不足，胜在声音够大。
　　“我们没带钱！但也不会白吃白喝！”
　　感受到桂圆悬崖式下降的底气，妇女主任接下去继续说：“两天以后，就是祭祀日了吧。”
　　妇女主任声音有点抖，拱了拱李进宝，把下面的话留给他。
　　李进宝挠了挠锃亮的光头，半天憋出一句：
　　“祭祀日需要杀猪不？哥，俺杀猪贼6。”
　　众人：“嗯？？？”
　　李进宝感受到了队友们要杀他的眼神。
　　这家伙过剧情都过不明白，他们还能指望他什么？
　　还好关键时刻，沈涟把话圆了回来。
　　“他的意思是，祭祀日一定很忙，我们可以留下帮忙。”
　　“行。我现在就有件事，需要你们帮忙。”
　　酒馆老板半笑不笑地看着他们，刚要颁布支线任务，就听到桂圆插嘴。
　　“帮你找儿子是吧。你儿子在外面捉迷藏这么晚还没回家，我们帮你把他带回来。”
　　桂圆嫌过剧情的时间太长，提前把NPC的台词都说了。
　　新人们分头行事，正要往外走。
　　就听到酒馆老板说：“儿子，我自己出去找。”
　　啊？？？
　　他怎么不按常理出牌？
　　“酒馆要打烊了，你们就留在店里打扫卫生吧，特别是厨房，一定要打扫地干干净净。哦，对了，打扫卫生的时候，顺便帮我找一找丢失的全家福。”
　　所有人的面板上都弹出了一个对话框。
　　【支线任务已触发：丢失的全家福】
　　【酒馆老板老赵丢失了一张全家福，这张照片对他来说很重要。一定是丢在了酒馆的某个角落，找到全家福，老赵一定对你们知无不言】
　　【任务倒计时：240分钟】
　　除了陈岁和陆鸣潮，所有人都懵了。
　　新人们面面相觑，不敢置信，怎么任务还能随便改的？
　　“怎么会这样？循环……不是一成不变的么……”沈涟喃喃。
　　全新的任务，全新的危险。
　　大难临头，陆鸣潮却笑得灿烂。
　　“循环是不变的，但人会变啊。副本里每一个人做出的决定，都会影响后续的剧情。”
　　他抱着手臂，毫无惧色地与酒馆老板对视一眼，从他耷拉的眼皮下，捕捉到了一丝阴狠的怨毒。
　　于是陆鸣潮得出结论：“显然，这个NPC，已经有了自己的思想。是吧，老赵？”
　　“他……他到底想要什么！”妇女主任揽着沈涟，紧张地后退几步。
　　老赵干脆不装了，他收起虚伪的笑意，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诅咒所有人：
　　“我想要你们死。”
　　然而……
　　桂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启了直播，直接把这一幕播了出去，还在一旁添油加醋地拱火。
　　桂圆：“各位观众，听听，他说的是人话嘛？这个NPC是怎样一副丑恶嘴脸！你们还在犹豫什么，再点一波举报啊！”
　　沈涟：“这个NPC在上个循环，对我一个文弱小女生下死手……我还只是个高中生啊~”
　　委委屈屈.jpg
　　哭哭啼啼.jpg
　　老赵：“……”
　　我真的会谢。


第6章 瞑泉村
　　老赵在上一次循环里，第一次体会到了惹怒观众，被举报的后果。
　　所以这次开局格外老实，发布任务后就一瘸一拐地离开了。
　　桂圆在吧台角落里找到了几把秃毛扫帚。
　　他挑挑拣拣，选了把毛最全的，殷勤地递给陈岁。
　　“哥，拿这把，这把好，毛多，扫起来方便。”
　　陈岁绕到了吧台内侧，翻了他一眼，没搭理他。
　　桂圆叹了口气，顺手把扫把递给跟在陈岁身后的陆鸣潮，用聊八卦的语气问他：“他一直这么难相处？”
　　陆鸣潮：“习惯就好。”
　　桂圆举了一会儿扫把，发现陆鸣潮也不接，他有点生气，“怎么？你也不要？”
　　陆鸣潮看傻子似的看着桂圆：“要它干嘛？”
　　桂圆：“打扫卫生啊！你该不会是想偷懒吧！”
　　陆鸣潮有些无奈，提醒他，“你再看看，任务里要你干什么？”
　　桂圆从面板调出任务，仔仔细细读了一遍，“找全家福？可……可是那个老赵走之前明明让我们打扫卫生，还特地强调要把厨房打扫干净。”
　　陆鸣潮：“老赵还想让你死呢，你死不死？”
　　桂圆的脑袋摇成拨浪鼓。
　　陆鸣潮拔高声音，确保自己接下来说的话，新人们都能听到。
　　“老赵特意强调让我们打扫厨房，他越是强调什么，就说明那个地方越危险。”
　　“所以，绝对不要进厨房。一切以任务面板上显示的任务为主，卫生就别打扫了，先找全家福。”
　　沈涟：“可是……万一全家福就在厨房里，怎么办？”
　　这时，一直沉默的陈岁难得开口：“厨房最后找。”
　　小酒馆其实有三层楼。
　　一楼是酒馆，二楼有几间空房，供醉酒的客人偶尔留宿。
　　三楼是酒馆老板的私人空间，每个房间都是锁住的，外力破坏需要一点时间。
　　酒馆后面还连着一个小院。
　　酒馆看着小，上上下下，其实有不少地方。
　　沈涟和妇女主任暂且去二楼搜寻。
　　桂圆费劲地拍了拍呆头呆脑的李进宝，“咱们去三楼找，还愣着干什么？你还有哪儿不明白的？有问题赶紧问！”
　　这铁憨憨走哪儿都让人操心。
　　李进宝盯着桂圆的鼻环和唇钉看了半天，终于问出了他憋了很久的问题：
　　“你擤鼻涕鼻涕会从这个洞里漏出来吗？你喝水的话，嘴唇下边儿三个洞会不会像花——啊啊洒？”
　　桂圆一时语塞，沉默了一瞬，试探性地问两位的大佬，“我能不能换个人组队？”
　　陆鸣潮微笑示意：“可以，你留下，负责厨房。”
　　桂圆：“我开玩笑的，再见。”
　　现在，一楼只剩下他们两个了。
　　陆鸣潮一边在柜台上翻找，一边看似随意地和陈岁搭话：“你为什么要在新手村待三年？”
　　虽然这三年，每天都会见面，但他发现自己一点儿都不了解他。
　　陈岁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头也不抬地岔开话题：“那你为什么总是跟着我？”
　　陆鸣潮坦言：“有的人越是把我当空气，我就越不服气呗。”
　　陈岁在小酒馆里环视一圈，最后把目光落在吧台上的那本台历上。
　　正要翻开台历，就听到陆鸣潮问了这么一句：“喂，是我不好看吗？”
　　从小到大，他走到哪里，都是万众瞩目，从没被人这样忽视过，他心气高，所以不服气。
　　陈岁翻日历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
　　他忽然回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见到陆鸣潮时的场景。
　　新人们进入副本后，总是第一时间拉帮结派，寻找队友。
　　陆鸣潮长相出众，万众瞩目，所以身边永远围着一堆人。
　　他虽然表面和善，游刃有余地和每一个人攀谈，说笑，但……他的笑容，从不是真心实意。
　　或许是疲于应对这些对他格外热情的陌生人，从某天开始，陆鸣潮把自己伪装成新手村的NPC。
　　新人们依然会赞叹他的样貌，但得知他是NPC后，很快就对他失去了兴趣。
　　他们不再追着他问东问西，反正问来问去，他也只会机械地说几句话。
　　“晚上好，想吃点什么？”
　　不管大家点什么菜，最后都会得到一盘咸地发慌的蛋炒饭。
　　“那个NPC啊，空有一副好皮囊，厨艺也太差了吧。”
　　“真是太可惜了，假的终究是假的，围着他干什么，有时间还不如多赚点积分。”
　　他坐在吧台的角落，看见陆鸣潮伪装NPC得逞后，眼角流露出一丝窃喜。
　　这样的人啊，目空一切，早已习惯了别人送上门来。
　　所以越是凑到他面前的，他就越是视而不见。
　　想到这里，陈岁忍不住勾起唇角。
　　“你，很好看。”
　　永远都是那样地，灿烂，耀眼，像是绝境之中的恩赐。
　　他的笑意只有短短一瞬，随后就收敛地干干净净，然后冷冰冰地说出了后半句话。
　　“但是，我不喜欢。”
　　陆鸣潮刚有点窃喜，听完后半句，顿时又憋屈起来。
　　但他又不能因为别人不喜欢他而发火。
　　“交个朋友也不行？”
　　“不行。”
　　啧，这个人怎么软硬不吃油盐不进呢。
　　陆鸣潮满腔无名火无处发泄：“你有能耐，就别让我救你！”
　　他明明是个很理智的人，但一遇到陈岁，理智变幼稚。
　　陆鸣潮放完狠话就没有下文了，因为陈岁又不搭理他了……
　　人家连吵架都不屑跟他吵。
　　他就不信了，这个世界上，还有他攻略不了的人！
　　好胜心作祟的陆鸣潮生了会儿闷气，又巴巴地凑到陈岁旁边探头探脑，妄图刷点存在感。
　　“从刚才开始，你在看什么呢？”
　　陈岁翻开日历，指了指上面被红笔圈出的三个日期。
　　八月六号，八月七号，八月八号。
　　“主线任务里，让我们在第三天凌晨十二点之前，逃离这个地方。今天是八月六号，八月八号是祭祀日。”
　　这三年来，他们始终在这三天里循环。
　　陈岁结合之前的种种，分析了一遍：
　　“虽然现在副本里的一切和从前大不相同了，但是最核心的祭祀日还在，这就意味着，这条主线没变，只要完成祭祀，就能离开这里。”
　　“对于祭祀，你了解多少？”同样是在这里猫了三年，陈岁觉得陆鸣潮应该会知道些什么。
　　这个副本偏向于团队合作，为了活命，陆鸣潮的表情变得严肃了起来。
　　“以往的新手村，祭祀的事情不需要新人插手，都是由村民来完成，从不对外人透露。新人们进来就熟悉个任务流程，逛个三天，时间一到，连夜走人，只要不节外生枝，都能活着出村。”
　　“这次村民消失，祭祀的秘密，更是掌握在老赵的手里。”
　　陆鸣潮抱着手臂，半靠在墙上，分析地头头是道，“老赵已经明面上跟我们撕破脸了，只怕平时跟我们说的话，十句里有五句是假话。”
　　“自信一点，十句里有九句半是假话。”陈岁纠正他。
　　“所以想要完成主线，必然绕不开支线，毕竟，支线任务的奖励是：老赵对我们知无不言。”
　　陆鸣潮说到这里，抬起头来自然而然地和陈岁对视了一眼。
　　这一刻，这两位相处了三年的陌生人，仿佛在彼此不经意的眼神中看到了——默契。
　　十分钟后，新人们看着陆鸣潮和陈岁搜罗来的一堆东西，目瞪口呆……
　　“哥，我没看错的话，任务里是让我们找全-家-福。”
　　桂圆用两根食指在空气中比划了个小方框，并用夸张的口型，着重强调了最后三个字：全家福。
　　陆鸣潮从一大堆危险器械里，贴心地选了一把最重的大锤，递给桂圆。
　　“没错，用这个找。”
　　他的脸上挂着标志性的笑容，并和善地补充道：“给我抡圆了找。”
　　弹幕：【？？？！！！】
　　【救命，我第一次看到在恐怖副本里拆家的！】
　　桂圆惴惴不安地接过大锤，这玩意儿重地有点出乎意料，差点让他闪了腰。
　　“不打扫卫生也就算了，拆家，会不会太过分了点？”
　　新人直播间的弹幕再次被刷疯了。
　　【把会不会去掉，就是很过分】
　　【老赵临走前语重心长地让你们打扫卫生，回来一看，家被拆了哈哈哈】
　　【迫不及待想看老赵回来后的表情，太损了】打赏一把纸钱，积分加10。
　　桂圆在陆鸣潮的示意下，已经在给大伙分发不同的拆家工具。
　　两位大佬的意思是，全家福肯定藏得很深，得细致地找找。
　　能砸开的地方砸开，能拆掉的东西拆掉，能把地板撬起来最好。
　　东西藏地细，就别怕他们找地细。
　　交代完一切后，拆迁小分队很快就行动起来了。
　　哐哐一顿砸，整栋楼都在震，还真有了成果。
　　“二楼的找到了！但是不完整。”
　　“三楼也找到了！”
　　沈涟迫不及待地把从角角落落里刨出来的全家福碎片拼凑到一起。
　　照片被分成了四份，他们只得到了一半，拼出了左半边。
　　照片里，身材臃肿的老赵左手捧着一束还没送出的玫瑰，右手拉着小男孩，站在酒馆后院，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小男孩的照片是不完整的，只有左半边脸。
　　但大家一眼认出，他就是那个捉迷藏的小男孩。
　　照片的背面，是一行隽秀的字体。
　　我所珍爱的一切。
　　“你们到底做了什么！”
　　一个愤怒的声音，从小酒馆门口传来。
　　老赵牵着刚找回来的小鬼，睚眦欲裂地拍打着小酒馆的大门。
　　隔着厚厚的玻璃，不可置信地看着酒馆里的一切。
　　他明明是让他们打扫卫生的！
　　为什么会这样？
　　自己辛苦经营的地盘，如今已经一片狼藉。
　　李进宝还在卖力地砸墙，口中说着经典小品里的台词来找节奏。
　　“八十！八十！八十！”一锤接一锤，仿佛是个无情的砸墙机器。
　　“停下来！不要砸了！”老赵狠狠地拍打着大门，叫破了音。
　　可他却怎么也进不来。
　　因为门被陈岁锁住了。
　　陈岁把拼凑了一半的照片按在了玻璃大门上。
　　“想进来吗？”他的声音慵懒，有点不怀好意。
　　“不如你先笑一笑，要笑地跟照片里，一样甜。”


第7章 瞑泉村
　　沈涟他们一开始并没有注意到一楼的大门被锁死了。
　　直到老赵在外面拍门，她才意识到，同样的一幕再次发生了。
　　但这一次，角色颠倒，她才是门里面气定神闲的那个。
　　着急上火，睚眦欲裂，愤怒不甘的，是老赵。
　　老赵好像很珍视小酒馆，所以轻易被陈岁拿捏，竟然真的按陈岁说的，露出了笑容。
　　只是他如今这副尊荣，笑比哭还难看。
　　弹幕里在刷【十年风水轮流转】
　　【出来混总是要还的】
　　【小哥哥干得漂亮】
　　沈涟却无心看弹幕，她知道是谁帮自己出了这口恶气。
　　陈岁。
　　那个外表看上去无比冷漠的青年，其实是一个很温柔的人呢。
　　她又有点想哭了。
　　但她拼命忍住了。
　　显然，老赵的一时妥协，并没有用。
　　“说吧，另外两张照片的碎片，在哪里？”
　　逗也逗了，现在，他们跟老赵开门见山了。
　　除了厨房，所有地方都找过了，还剩两个小时，全家福还差两张碎片。
　　桂圆在一旁搭腔，“你说出来，我们就停下来，不砸了。”
　　老赵犹犹豫豫，妇女主任按捺不住了，卷起袖子大手一挥，颇有领导风范：“砸！”
　　桂圆撬起一块地板，李进宝捶烂一张桌子。
　　沈涟和妇女主任力气小，砸的都是一些精致又贵重的小摆件。
　　眼看着自己苦心经营的酒馆沦为破烂，老赵终于扛不住了。
　　“住手！我说！我说就是了！”
　　老赵对这帮人咬牙切齿，“一张在厨房，一张在后院地窖。”
　　“原来还有地窖？”桂圆恍然大悟，“入口在哪儿？之前咱抄家的时候怎么没发现。”
　　老赵冷哼一声，隔着玻璃，指了指那半张照片，“地窖的入口，在照片里我脚下站着的这个地方。”
　　地窖里的全家福碎片是藏地最深的，不掘地三尺，根本发现不了入口。
　　他倒是好意提醒，结果……
　　沈涟：“NPC公然放水，透露了全家福的藏匿地点，太影响副本体验了，大家动动小手举报一下谢谢了。”
　　桂圆：“道上有道上的规矩，咱们在副本里混，也得遵守副本里的规矩你们说是吧。摆明了不能透露的，他非要跟我们说，拦都拦不住，这波绝对违规了吧！”
　　【举报成功】
　　【系统检测到NPC老赵故意透露副本内容，已下达违规警告】
　　好家伙，他前脚刚说完，人家反手一个举报！
　　还举报成功了。
　　短短几秒，老赵身体的腐烂速度又被加快了。
　　他的皮肉像泄了气的皮球，耷拉在身上，全身上下仅有骨骼支撑。
　　走路都费劲，更别提破门而入了。
　　老赵的嘴里泛起一股甜腥，他被气得头脑发昏，嚷嚷着抗议：“不是你们逼我说的吗？”
　　桂圆：“我们逼你你就说？”
　　沈涟：“多大的人了，自己没点主见？”
　　老赵：“……”
　　沈涟和桂圆合力把老赵堵在门外，扬言要等所有的照片碎片找出来，再放他进来。
　　剩下的人根据老赵的提示，很快就在后院里找到了地窖入口。
　　入口的活板门上了锁，李进宝不费吹灰之力地徒手拉开了。
　　一股霉味向外飘散。
　　这个地窖出奇地小，却很深。
　　与其说是地窖，更像是——一口四四方方的井。
　　地窖四周都是由水泥浇筑而成，为了加固四壁，水泥里掺杂了很多手指粗细的钢筋。
　　大概是浇筑的时候仓促了些，很多钢筋都露在外面。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陈岁抬头看了一眼今晚的月亮。
　　长夜漫漫，时间流逝，而月亮，却始终悬挂在同样的位置很久很久了。
　　现在看来，瞑泉村的月亮是垂直悬挂在地窖上空的。
　　而这诡异的月光，竟能照到地窖里很深很深的地方。
　　借着月光，能清楚看到地窖的底部，散落着许多大小不一的鹅卵石。
　　地窖里空间促狭，只能容一个人进入。
　　谁进去？
　　李进宝全身都是壮硕到离谱的肌肉，根本挤不进这个小地方。
　　妇女主任倒是自告奋勇，但一群年轻人在绳子上栓个老太太往井里放，总归不光彩。
　　陈岁没指望其他人，找了根绳子系在自己腰间，正要下去，就被桂圆拽住了。
　　“哥，我去。”桂圆干巴巴地笑了笑。
　　他刚才过来看热闹，恰好看到陈岁要下地窖，就顺势接过绳子二话不说就绑在自己身上。
　　义气是天！
　　之前说了为陈岁卖命，就没有逃避的道理。
　　再说了，现在大家人均两条命，死一次不打紧。
　　他拍了拍胸脯，虽然有点害怕，但还是强颜欢笑，“你们在上面可得拽着我点。”
　　桂圆巴拉着井壁上凸起的钢筋往下爬，很快就下到了地窖最底部。
　　他在地窖里翻翻找找，最后无奈地仰头跟上面的人汇报情况，“只有一堆破石头，哪里来的照片？”
　　话音刚落，桂圆就听到身后的水泥墙里传来动静。
　　地窖底部狭小，他费劲地转过身，随后整个人僵硬在那里。
　　上面的人打着手电，冲着桂圆晃了晃，“桂圆，怎么了？”
　　桂圆牙关打颤跌坐在地上，“我看到……一个……人？”
　　“一个什么样的人？”上面追问。
　　桂圆：“一个……被镶在墙上的人，但长了一颗……狐狸头！”
　　“狐……狐狸头？”
　　没错，是狐狸头，桂圆仔仔细细确认了好几遍。
　　双眼狭长嘴巴尖尖，脑袋是狐狸，身体却是人类。
　　那东西一半身体露在外面，一半身体嵌在墙里。
　　杂乱的钢筋钉在它身体的各个部位穿透而出。
　　狐狸头的身体已经发生了异变，皮肉与钢筋水泥融合。
　　在桂圆见到那个奇怪的生物开始，蓝色的字幕在所有人的眼前亮起。
　　【日常任务已触发：被遗忘的神明】
　　【被人类遗忘的神明，在城市里徘徊太久，身体被逐渐被钢筋水泥侵蚀，最后蜷缩在这片阴暗之地独自腐朽。陪祂玩一会儿，也许能让他短暂地忘记痛苦，不再憎恶人类】
　　【任务时间：24h】
　　【任务频率：每天】
　　“狐狸头是神明？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又是鬼怪，又是神明的！”
　　妇女主任焦急地看着地窖里的桂圆，“要不要拉你上来？”
　　“不用。”桂圆跟大家比了个ok的手势。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点都没有想要逃跑的念头，而且我能感觉得到祂对我没有恶意。”
　　任务上只说陪祂玩一会儿，但也没说玩什么。
　　正当桂圆纠结的时候，祂先动了。
　　只见那个被半个身体与钢筋水泥融合的神明率先捡起了一块最大的鹅卵石，放在桂圆面前。
　　那巨大的压迫力和被神明直视的感觉，让桂圆浑身战栗。
　　在神明面前，桂圆不受控制地低下头颅，谦卑地跪在祂面前。
　　他不敢直视眼前的存在，更不明白祂把这块石头放在自己面前是什么意思，于是只能求助地看向弹幕。
　　果然，弹幕的鬼怪从没有看过这样的场景和剧情，纷纷热火朝天地探讨了起来。
　　【啥？这破村庄居然还栖息着被遗忘的神明？档次一下子就上来了！】
　　【NPC家的地窖里真的是什么都有呢】
　　【那个狐狸头是堕神，身上怨气比恶鬼还重，桂圆要小心】
　　看完弹幕，桂圆依然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啊。
　　就在他一筹莫展的时候，头顶忽然传来了陈岁的声音。
　　“垒石头，从大到小垒起来。”
　　原来只是最简单的垒石块游戏！
　　桂圆迅速在地上找了块稍小一点的石头垒上去。
　　在桂圆垒完第二块石头之后，那个存在又继续往上垒了一块石头。
　　起初任务进展地很顺利。
　　桂圆摆地很稳，石头也越垒越高。
　　直到桂圆垒完第五块石头之后，对面那位却停了下来。
　　日常任务显示还未完成。
　　祂为什么不动了？
　　桂圆脚都跪麻了，但又不敢抬头看，只觉得周围的气氛变得很奇怪。
　　“我就说老赵怎么甘心说出照片藏在哪里，原来在这里等着我们呢。”陆鸣潮仿佛早有预料。
　　“怎么回事？怎么停下来了？”妇女主任趴在地窖入口干着急。
　　陈诉仔细观察了剩下的石块。
　　如果从大到小排列的话，第五块石头和地上散落的最大的石块之间，差距太大了。
　　“少了一块石头！”陈岁很快得出结论。
　　这个时候停下来，底下那东西必然黑化。
　　陈岁赶紧喊了句：“拉他上来！”
　　地窖口的人一起发力，一口气把桂圆拉到了离出口仅剩三米，就再也拉不动了。
　　“用力！”
　　“好像卡住了。”
　　“拉不动啊，怎么回事？”
　　桂圆低头看了看向自己的脚踝，那里早已被钢筋刺穿。
　　狐狸头满含怨念地瞪着他，赤金的瞳孔像满月。
　　两股力量让他在半空中僵持了一瞬。
　　他抬头看了看出口，那么近，明明触手可及，却又那么远。
　　也许是太过接近神明，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依然感觉不到害怕。
　　“桂圆，坚持住！”
　　他努力仰起头，记住了这一刻所有竭尽全力拽住他，想让他活下去的人。
　　他告诉自己，这些都是他的恩人。
　　其实在下来之前他就做好了送命的准备，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下个循环，我为你们所有人卖命，我桂圆……说到，做到……”
　　这个被港片里打打杀杀，兄弟义气洗脑的滑稽杀马特，右手握拳，锤了捶左胸，然后释然地指向天空。
　　用这个老套而又中二的动作，为自己谢幕。
　　随后，绳结断裂，他感觉自己的身体猛地向下一沉。
　　桂圆的身体被无数钢筋穿透，彻底陷入水泥里，消失地干干净净。
　　“桂圆！”
　　无论上面的人怎么叫喊，底下再也没有回应了。
　　就在所有人再次被绝望笼罩的时候，陈岁捏紧拳头，一言不发地跳进了地窖里。
　　这是他第二次纵身一跃，像个疯子。
　　陆鸣潮下意识伸手了，两人的指尖微微触碰，只有一瞬。
　　这一次，他没来得及抓住他。


第8章 瞑泉村
　　陈岁跳进地窖里的举动，让所有人措手不及。
　　妇女主任急的跳脚，“我以为他是最冷静的一个，怎么也是最疯的一个？不要命了！”
　　然而，没过多久，妇女主任再次刷新了对“疯子”的定义。
　　她眼睁睁看着陈岁跳下了地窖。
　　又眼睁睁看着陆鸣潮脸上挂着如沐春风的笑意，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半分钟后，陆鸣潮抓着老赵的衣领，把他拖行到了地窖边。
　　一边逼问鹅卵石的下落，一边笑呵呵地打掉了NPC两颗牙……
　　老赵不是不想还手，而是他们没有触发必死条件，他不能还手。
　　也不敢还手。
　　被举报怕了，所以忍气吞声。
　　“呵呵……”老赵吐了一口血沫，反而幸灾乐祸地看着陆鸣潮。
　　“殴打NPC，你早晚要自食恶果，受到惩……”
　　罚字还没说又被踹翻在地。
　　众人：目瞪口呆脸。
　　妇女主任年纪大了，看不得这样的场面，扭头朝着地窖里看去。
　　谁知道地窖里的场面跟上面比，有过之无不及。
　　愣是把老太太看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上面在打NPC已经很过分了吧。
　　下面在打堕神……
　　陈岁落地后，第一时间掐住了那个神不神，鬼不鬼的生物，把那东西死死按在了墙上。
　　“我知道你在怨什么，你怨恨人类把你忘了，没有人再信仰你，你怨恨自己失去力量，永远被困在这个地方，慢慢腐朽。”
　　他掐着那堕神的手逐渐施力的同时，手掌被钢筋刺穿。
　　鲜血从伤口中汩汩流出，但他说出的每一句话，依然语调平稳，吐字清晰。
　　这一瞬间，让扒拉在地窖口的新人有些懵。
　　被陈岁掐住的堕神宛如行尸，只凭本能稍作反抗。
　　这该死的致命感和压迫力，让他们不由得怀疑人生。
　　谁才是神？
　　谁才是人？
　　“那么，你想得到我的信仰吗？”
　　真挚的眼神和虔诚的声音，足以惑神。
　　一个被所有人遗忘，失去人类信仰很久很久的神明，在暗无天日的地窖里，一遍又一遍地垒着石头。
　　一面放任自己堕落，一面又是那么地想要有人救救祂。
　　祂所有的力量，都来源于信仰。
　　而祂已经失去信仰很久了，力量早已枯竭。
　　这个时候哪怕有一个人，愿意信仰祂，对祂来说，都是救赎。
　　而陈岁就像那根救命稻草。
　　就在祂以为自己看到希望而放松警惕的时候，陈岁忽然转变了语气。
　　他似笑非笑地打碎了祂的希望。
　　“别妄想了，从你滥杀无辜开始，就已经不会有人再信仰你了，你活该被遗忘。”
　　他指了指祂被钢筋水泥侵蚀的胸膛，在开裂的泥砖缝隙里，隐约能看到半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与心脏相连的血管已经被完全侵蚀。
　　“钢筋水泥嵌在皮肉里，很疼吧。你守护的森林已经变成了城市，这个世界已经不需要你了，你还在坚持什么？不如早点解脱？”
　　陈岁轻飘飘一句话，让祂彻底破防。
　　祂那半颗还在跳动的心脏仿佛遭到痛击，放弃挣扎，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石化。
　　堕神不甘地发出磅礴的鸣音。
　　有风从地窖深处席卷而起，所有人痛苦地捂住耳朵。
　　悬挂在夜空的月亮陡然生出裂隙，像一只将碎未碎的玉盘。
　　弹幕里再次炸开了。
　　【今晚的月亮好诡异】
　　【好家伙，我以为他是去给予信仰救赎堕神的，没想到他只是去劝人家赶紧变成石头】
　　【讲个笑话，这里是新手村，把堕神劝死的嘴强王者是个连直播都不开的新人，滑天下之大稽】
　　陆鸣潮从老赵身上搜出了那颗被他藏起来的鹅卵石后，第一时间冲着地窖里的陈岁喊了一句。
　　“接住。”
　　一颗圆润的鹅卵石，以许愿金币的姿态，在半空中翻转着被投入地窖。
　　陈岁接住鹅卵石，席地而坐，对即将死去的堕神说：“最后一次了，我陪你垒石头。”
　　半个身体与水泥墙融合的狐狸头已经不太能动了。
　　狭长的双眼也逐渐失去了焦距。
　　陈岁把丢失的鹅卵石放到了祂坚硬的，水泥质地的手中。
　　祂用最后的力量，控制着那几根笨拙的手指，放上第六块鹅卵石。
　　陈岁随后放上第七块鹅卵石。
　　对面的堕神正在死去。
　　像这种时候，他觉得应该说点什么。
　　“我是在乡下的孤儿院长大的。”
　　“在那里，什么都是共用的……”
　　“刷牙的杯子，冬夜里的棉被，穿了两年的衣服不合身了，第二天就被更合身的人穿在身上。”
　　“没有什么东西是永远属于我的。”
　　所以陈岁一直以来，对“家”这个字眼有执念。
　　“长大后搬去大城市，一开始我也跟你一样，很排斥那个地方。”
　　“不喜欢宽阔吵闹的马路，冰冷高耸的建筑。”
　　“但后来我才知道，我所有的不喜欢，所有的偏见，或许是因为孤独。”
　　马路宽阔，显得他很渺小，像一只独行的蚂蚁。
　　建筑高耸，那里不是他的巢穴，没有他的归属。
　　“于是我努力工作，攒下首付，终于在偌大的城市里，买了一套属于我自己的房子，那是我的家。”
　　从那一天开始，他有了家，有了归属。
　　只是还没来得及做规划，在开车去新家的路上，就遇到了车祸。
　　鹅卵石已经堆到了第八块。
　　陈岁抬头看了一眼那个曾被称之为“神明”的生物。
　　钢筋水泥的侵蚀，早已让祂遍体鳞伤。
　　“你有没想过，你所有的抗拒，其实也是来源于孤独？”
　　“你想要一个家吗？我可以给你。”
　　那只僵硬而笨拙的手在半空停顿了一瞬。
　　然后祂听到陈岁继续说：“连小猫小狗都能适应的地方，你却适应不了，所以下辈子，别做神明了，来我家做宠物吧，如果我能顺利离开这里的话。”
　　一个简简单单的邀约。
　　出自那个渺小而脆弱的人类之口。
　　第一次被人类怜悯的堕神，终于丢弃了垒完最后一块石头的执念。
　　祂把掌心里最后那颗鹅卵石丢在一旁，转而用僵硬而笨拙的手，轻轻摸了摸陈岁的头顶。
　　然后——无力地垂下了头。
　　祂的身躯在这一刻完全变成了石头。
　　堕神陨落的这一瞬，头顶的月亮也完全碎裂，化为光点，徐徐飘落。
　　像下了一场雪。
　　所有人仰头看着天空，被这漫天碎月的景象所震撼。
　　陈岁认真地地捡起最后一块鹅卵石，垒成高高的石塔后，终于想起了自己还被钉在石壁上的右手。
　　他毫不犹豫地抽出受伤的手，飞溅的血点落在了他的脸上。
　　而他面前那具被钢筋水泥彻底侵蚀的神明身躯上，忽然有了裂痕。
　　裂痕越来越大，直到——一只通体雪白的猫，从裂痕中爬了出来。
　　碎裂的水泥块里，还夹杂着一张全家福碎片。
　　所有人都在看天。
　　只有陆鸣潮，往地窖里丢了根绳子，笑着问底下受伤的那个人：“喂，自己能不能上来？”
　　陈岁怀抱着一只白猫，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仰头向上看的时候，脸上的血点像一颗红痣。
　　月亮碎成光点，洒向他。
　　他漫不经心地挠了挠猫头，神情不悲不喜地看着他说：“拉我上去。”
　　陆鸣潮有一瞬间的失神，他佯装镇定地抱着手臂问他：
　　“我们连朋友都不是，凭什么？”
　　陈岁举起受伤的那只手朝他示意，“手受伤了，猫太胖了。”
　　白猫不满地“喵呜”一声。
　　“真拿你没办法。”陆鸣潮叹了口气。
　　陈岁抱着白猫，踏出地窖的瞬间。
　　所有人面板右上角显示的【每日任务】闪动了两下，然后变成了一连串乱码。
　　【？】
　　【？？？？？】
　　他们没看错，这一连串的问号，是系统自己发的。
　　仿佛是不甘心，在接连发了几行问号之后，系统不甘地昭告天下：
　　【每日任务已被永久移除】
　　新人们一脸新奇地围上来，指着陈岁怀里的那只白猫。
　　妇女主任：“这就是被永久移除的每日任务？”
　　沈涟仔细地看了看白猫的眼睛，“祂的眼睛好漂亮，我能摸摸吗？”
　　沈涟刚一伸手，就被白猫抓了一下。
　　这一下迅速让大家回归现实，猫很可爱，但人家前身是堕神，是神！
　　得好好伺候。
　　“那祂总得有个名字吧。”沈涟看这猫和陈岁亲近，建议陈岁给猫起个名字。
　　陈岁摸了摸猫头，随口一说：“水泥。”
　　白猫“喵呜”一声，扭头就咬了他一口。
　　新人们被吓得后退三步。
　　陈岁皱了皱眉头，后知后觉地发现这猫是不喜欢这个名字才咬的他。
　　于是他仔细斟酌一番，“我看你和钢筋水泥特别有缘分，要不然叫钢筋？”
　　猫瞬间炸了毛，冲上去要挠他的脸，跳到半空中被陆鸣潮拦腰抱走。
　　“水泥就水泥吧，总比叫钢筋好一点你说是不是？”陆鸣潮安慰猫猫。
　　白猫不满地甩甩尾巴，翻着肚皮躺在陆鸣潮怀里咕噜了两声，委屈地很。
　　“怎么办，你的猫好像很喜欢我。”
　　陆鸣潮说这话，多少有点儿炫耀的意思。
　　只是陈岁正在低头看照片，没有搭理他。
　　第三张碎片上只是院子里的背景，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难道全家福上只有两个人？
　　这也说不通啊，只有两个人的话，那这俩人为什么不站在中间拍照？
　　可他们分明留出了第三个人的位置。
　　【丢失的全家福任务进度已完成3/4】
　　【剩余任务时间：27分钟】
　　现在地窖的任务是永久完成了，厨房才是大麻烦。
　　鼻青脸肿的老赵看见大家愁眉不展，抓了把瓜子坐在厨房门口等着看热闹。
　　陆鸣潮抱着白猫走过来的时候老赵一下子变了脸色。
　　不仅主动让道，还畏畏缩缩地搬着椅子往后撤了撤。
　　大概是被打出心理阴影了。
　　“留给各位的时间，可不多了。”老赵幸灾乐祸地指了指挂在墙上的时钟。
　　之前他接连被举报了几次，都忍气吞声没有私自报复，为的就是这一刻。
　　李进宝趴在地上，只是往厨房里看一眼。
　　满地都是血，人还没进去，就已经有点要昏迷的意思。
　　一米九的壮汉也顶不住的场面，让直播间里的鬼火热度已经上升到了五。
　　直播间里普天同庆，群魔乱舞。
　　大多数是来凑热闹的，只有少部分观众在担忧他们的安危。
　　在五万多个“观众”的注视下，谁也不敢贸然行动。
　　时间还在流逝。
　　终于——
　　鬼怪们看到，那个穿着黑色卫衣的青年动了。
　　青年先是从陆鸣潮怀里抱过猫，把猫猫放在地上。
　　拿出残破的全家福照片，放在猫咪的鼻子前给祂闻闻。
　　最后朝着厨房一指，拍了拍猫屁股，说：“去，把照片叼出来。”
　　悠闲嗑瓜子的老赵差点当场磕断了舌头。
　　翘起的二郎腿也不香了。
　　【对不起我下巴掉了】
　　【他知道这是猫，不是狗吧……】
　　【不不不，他知道这是堕神，也不是真的猫吧……】


第9章 瞑泉村
　　弹幕里的鬼怪都看傻了。
　　【他知道他在做什么吗？疯了？】
　　【人家前身好歹也是堕神，会任凭他摆布？】
　　【等一下，你们在说什么我听不懂啊，我刚来，有没有前情提要？】
　　一时间，所有新人的直播间里都挤满了“观众”。
　　新观众一脸懵逼，老观众们科普的科普，前情提要的前情提要。
　　直播间里一下子就热闹了起来。
　　除了没开直播的陈岁和陆鸣潮之外，其他人直播间里粉丝和积分蹭蹭涨。
　　【所以这只叫水泥的白猫，之前是地窖里的每日任务？我直呼一句好家伙】
　　【不会吧不会吧，他不会真的以为自己能指挥猫猫干这干那吧】
　　果然，在一片质疑声中，水泥不满地翻了陈岁一眼，扭头又猛咬了他一口。
　　然后……
　　迈着优雅的猫步，进了厨房……
　　一分钟不到，猫回来了。
　　嘴里叼着全家福缺失的最后一角，往地板上一丢，给所有人甩了顿脸子之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观众：全体震惊脸！
　　弹幕里甚至一度出现了很多被屏蔽为星号的脏话。
　　【*****】
　　【**********】
　　陆鸣潮嘴角挂着意味不明的笑，弯腰捡起碎片，瞟了陈岁一眼，夸奖道：“猫是好猫。”
　　陈岁“嗯”了一声后，埋怨了一句，“就是会咬人。”
　　陆鸣潮承认，自己有点欣赏他了。
　　他的脑海里时不时会浮现陈岁在漆黑的夜里，从高楼上，或是向着深深的地窖里，纵身一跃的身影。
　　“厨房满地都是血，一身白毛去的，回来的时候身上干干净净，啧，真厉害。”
　　他嘴上是在夸猫，其实心里在想，真正厉害的，是把堕神驯化成家猫的人。
　　陈岁低头看着手上齿痕，淡淡地说了句：“你不也挺厉害的么。”
　　他略略掀起眼皮，用不到两秒种的时间，算是瞥了他一眼。
　　“在这样的环境里摸爬滚打，白衬衫还是干干净净，有点不真实了不是么？”
　　陆鸣潮当着陈岁的面，重新整理了一下袖口和领口，笑出了两颗小虎牙。
　　“我有洁癖。”
　　他说着，就从自己衣服下摆处撕下一块，半蹲在陈岁面前，替他简单地包扎了一下手。
　　陈岁的右手之前被钢筋刺穿，流血流多了，手指发寒。
　　陆鸣潮替他包扎的时候，陈岁一脸抗拒，甚至还特嫌弃地抽回手。
　　“别动。”陆鸣潮摆正他的手，“我的衣服干净，撕下来给你包扎你又不吃亏。”
　　陈岁清了清嗓子，“我的意思是，你撕的这块太小了，缠不了几圈，要不你撕条袖子？”
　　陈岁说着，还特地用手在陆鸣潮的肩膀这儿比划了一下长度。
　　这个建议说不上中肯，多少有点缺心眼的成分在。
　　陆鸣潮：“……”
　　随着最后一角被拼合，任务倒计时终于停滞。
　　全家福终于完整了。
　　“这到底是什么？”沈涟看着全家福右下角那团黑漆漆的东西，有点懵。
　　此时，所有人眼前再次亮起了任务提示。
　　【支线任务：丢失的全家福已完成】
　　【奖励：老赵知无不言buff】
　　【时间：一分钟】
　　【倒计时开始】
　　没有一点点准备，老赵的知无不言buff已经开始倒计时了。
　　老赵本人此刻正偷偷摸摸地沿着墙角潜行，准备消失在所有人面前。
　　妇女主任慧眼如炬，“在那儿，小宝，摁住他！”
　　李进宝上一秒还有些胆怯地捏住围裙下摆的两个小角不知所措，下一秒在妇女主任的指挥下飞身而起，一个猛男扑袭，死死摁住了老赵。
　　老赵感觉自己的肋骨断了几根，来不及喊疼，审讯已经开始了。
　　“八月八号的祭祀日，到底是在祭祀什么？”
　　“麦田之外的东西，你们都见过吧。”老赵表情痛苦，看得出他并不想把这些秘密告诉他们。
　　提起麦田，李进宝浑身战栗。
　　他在那里死过一次。
　　沈涟：“那个巨大的女人的脑袋？那到底是什么？”
　　当时那个脑袋在麦田里滚了一个来回，一口吃掉了李进宝。
　　一想起那晚的场景就脊背发麻。
　　老赵啐了一口血唾沫，满脸反抗，嘴上依然老老实实：“不止这些，你们看到的，不过是九牛一毛。”
　　“麦田外面的树林里，有一片永远也散不开的雾，那些东西就藏在雾气里，很多很多，把村子团团围住，怨鬼，恶灵，堕神，什么都有……”
　　时间刚过一半，老赵已经透露了很多信息。
　　陈岁隐约抓住了关键，立刻追问：
　　“这些东西为什么都在村庄外围徘徊？它们是害怕村子里的什么东西吗？”
　　“害怕？哈哈哈！”老赵的表情变得越来越疯癫。
　　他瞪大双眼，像一条上了岸即将死去的鱼，挣扎着抬起了上半身。
　　“你觉得农场主会害怕他养的鸡和牛吗？哈哈哈哈哈！”
　　老赵双眼通红，说到最后，竟然流下泪来。
　　他绝望地躺在地上，一脸麻木地诉说着：“这个村子，就是它们的农场和牧场，我们所有人，对于他们来说，不过是会下蛋的鸡，会产奶的牛而已……”
　　原来这就是祭祀的秘密。
　　村庄里的人需要在祭祀日喂饱那些在树林中徘徊的东西，使得双方保持着微妙的供需平衡。
　　那些东西，就不会入侵村庄。
　　它们就像是农场主和牧场主一样，守护着自己的食物来源。
　　不仅仅是村庄外，村庄里的隐秘之处，也会有一些特殊的存在。
　　就比如地窖里的堕神，每天都需要有人陪祂垒石头，祂才不会被怨愤冲昏头脑，在村中杀戮。
　　一旦有一天，平衡被打破，村庄里的所有人都将迎来灭顶之灾。
　　真话buff的时间所剩不多了，新人们刚刚认清处境，从不愿接受，不敢相信，到现在……
　　数不清这是第几次被绝望笼罩。
　　只有陆鸣潮和陈岁还算清醒，抓住最后的机会，想要从老赵口中撬出更多信息。
　　最后一个问题，“祭祀日，你们拿什么来祭祀他们？”
　　“当然是……血……”
　　倒计时归零。
　　老赵的表情再次变得阴森起来。
　　他踉踉跄跄地从地上爬起来，擦了擦嘴角的血沫，目光从所有人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了桌子上那张被拼凑起来的全家福上。
　　他的手有点打颤，看着照片里的家人，眼眶再次湿润了起来。
　　沈涟恰好站在老赵身侧，她踮起脚又看了一眼，从这个角度，她终于看清那个黑漆漆的东西是什么了。
　　“那是一个垃圾袋！”沈涟有些惊讶，“你们为什么要和垃圾袋拍全家福？”
　　沈涟推了推厚重的镜片，脑海中迸发出一个想法，让她不寒而栗。
　　“除非……”
　　老赵用拇指在照片中的垃圾袋的位置抹了一下，扭过头，阴恻恻地看着沈涟。
　　“除非什么？”
　　“除非你把你老婆杀了，然后装在了垃圾袋里，拍了这张全家福。”
　　真相很可怕，沈涟不敢往下说的话，在陆鸣潮口中却很轻松，仿佛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他爱笑，但在这样的场合，显然是不合适的。
　　可他依然笑着说出了答案。
　　“让我猜猜，你最后把你老婆埋在哪儿了？”
　　他在老赵面前若有所思地来回踱了两步。
　　“啊，你家后院墙角的那片爬山虎，长得也太茂盛了吧，一定是用了……”
　　他把语句放慢，字字清晰。
　　“特别的肥料！”
　　作者有话要说：
　　小可爱们，预收点一点呀~然后周四会晚一点更新，大概晚上六点左右~


第10章 瞑泉村
　　陆鸣潮这句话显然是激怒了老赵。
　　可他并不打算就此闭嘴。
　　门外没有眼珠的小鬼，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
　　爬山虎不知不觉已经蔓延到了小酒馆外。
　　危机早已降临，陆鸣潮却还在笑，任谁看了，都觉得这家伙开朗过了头。
　　只有安静靠坐在吧台前的陈岁，看到了陆鸣潮在面对危机时，眼底深藏的情绪。
　　没有畏惧与害怕，更多的是兴奋，是挑衅。
　　是和他一样，不愿屈服于这个世界的倔强。
　　“被你埋在爬山虎底下的妻子，已经成了恶鬼。”
　　陆鸣潮背对着大门，像舞台上被聚光灯追随的话剧演员，用略带浮夸的方式，戏剧性地陈述事实。
　　“被你关在门外的儿子，也不是人。”
　　他像是忽然醒悟一样，转身看向老赵，“你的家人都成了鬼，你该不会还以为，你还是人吧，老赵。”
　　老赵起初只是单纯地怨恨这些人。
　　但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而怨恨，只是觉得，这些淤积在胸腔里的情绪无法发泄，而这帮人正好出现在自己面前。
　　即便身体腐烂，发出臭味，即便怨念丛生，表情狰狞。
　　他依然觉得，自己是人。
　　当老赵被陆鸣潮点醒的那一刻，他那浑浊的双目不自然地转动了两下，瞳孔颤动。
　　终于觉醒。
　　【紧急任务：烧毁全家福，让一切回归正轨！！！】
　　此刻浮现在所有人眼前的任务提示，不再是淡蓝色的，而是标红加粗的字体。
　　【任务描述：瞑泉村的异变，从拍下那张全家福那天开始，就逐渐脱离系统控制了。烧毁全家福，让一切回归正轨！！！】
　　【任务积分奖励：60000】
　　【温馨提示：副本结束时，所有积分可兑换成回溯时间，完成此任务，可令现实世界时间倒流一小时】
　　这个突如其来的紧急任务对他们来说简直是天大的惊喜。
　　时间回溯一小时，要知道他们在现实世界遇到的危险提前一小时，绝对可以规避！
　　完成这个任务后就无需担心积分不够的问题了。
　　但奖励越丰厚，也就意味着接下来越危险。
　　这张全家福现在是握在老赵的手里。
　　而现在的老赵，是觉醒后的老赵！
　　当他意识到自己已经不是人开始，那些从前隐藏在他眼神里的怨气，居然像一层黑雾一样，笼罩着老赵全身。
　　这一刻，沈涟居然有点羡慕在这个循环里已经死去的桂圆。
　　至少在下个循环开始之前，他都不用参与进来。
　　“小宝，摁住他！”妇女主任再次发号施令。
　　李进宝一个箭步冲上去，他胆小，几乎是闭着眼睛朝着老赵扑了过去。
　　在老赵被扑倒的瞬间，沈涟迅速捏住了全家福的一角。
　　可老赵抓地很紧，沈涟只撕下了照片的右下角。
　　妇女主任划下火柴，与沈涟配合，率先烧掉了照片的一角。
　　新人们在一次次的循环中成长地很快，几个陌生人竟然配合地如此默契。
　　随着全家福右下角被点燃，门外成片成片的爬山虎上，也燃起了熊熊烈火。
　　无数节肢扭曲着葬身火海，消散成烟。
　　而老赵此时此刻，也终于意识到了他们的目标是烧掉全家福，消灭他们一家。
　　黑化后的老赵力大无比，狠狠掐住了李进宝的脖子。
　　李进宝的脸很快就因为缺氧而涨红。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依然没有松开老赵。
　　他虽然憨厚，虽然耿直，很多时候脑子不够用，傻傻的。
　　但他知道，如果这时候自己松开了老赵，其他人都会有危险。
　　可他没能坚持太久。
　　老赵掐着他脖子的手轻轻一拧，李进宝就没了动静。
　　“小宝！”妇女主任远远地叫了他一声。
　　可这个胆小的屠夫已经无法作出回应了。
　　沈涟烧掉了照片一角，自然成了老赵最先袭击的对象。
　　就在老赵朝着她们扑袭而来的这一瞬，妇女主任猛地推开了沈涟，用自己的后背，保护了她。
　　“主任！”
　　沈涟被推倒在地，回头的时候，看见妇女主任的胸口像开了朵殷红的玫瑰。
　　队友接二连三地死去。
　　出不去。
　　无路可逃。
　　黑化的老赵再次向她袭来。
　　关键时刻，陆鸣潮抄起一张凳子，从后面卡住了老赵的脑袋。
　　任凭老赵怎么反抗，多少次抓起手边的东西，砸在他身上，都没有松手。
　　殊死相搏的时刻。
　　无需眼神示意。
　　陈岁已经从三米远的地方，踏过满地狼藉，踩着一张桌子，迅猛而干练地踢飞了老赵手里的全家福。
　　老赵奋力甩开身后的陆鸣潮，挥舞着桌子朝陈岁砸去。
　　受到重击的陈岁在半空中然后失去平衡，狠狠地摔在地上。
　　跌坐在地的沈涟视线紧盯着飞跃在半空中的全家福。
　　在全家福落地的一瞬，抓起身旁一瓶酒柜里的高度酒，洒在照片上。
　　“擦。”
　　火柴被引燃，细细的小木棍上还沾着妇女主任的血，橙黄色的光芒像生日那天燃起的蜡烛。
　　温暖地不像话。
　　“宝贝今年的生日愿望是什么？”爸爸问她。
　　恍惚中，她回到了生日那天，与父母围坐在一起时的场景。
　　妈妈一向强势，率先替她回答，“当然是考上理想的大学！宝贝，你已经复读一年了，这已经是第二次机会了，这次一定要考上A大！”
　　她抿着嘴，敷衍地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妈妈骂她是个闷葫芦，唯唯诺诺的窝囊性子反正不像她。
　　“你看看你这次的模考成绩！怎么退步这么多！”
　　“我和你爸爸每天起早贪黑，送你去最好的学校，报最贵的补习班，都是为了谁！”
　　“你怎么这么不争气！”
　　从前的她，厌烦了唠叨的父母，厌烦了日复一日的复读时光。
　　或许父母有所不足，或许他们之间，多有隔阂。
　　可是现在……
　　“爸，妈，我想回家。”
　　沈涟注视着火柴上的橙色光芒，虔诚许下愿望。
　　她松开手，任凭火柴落下。
　　火焰腾然而起，迅速蔓延到了整张全家福。
　　被焚烧的照片边缘在火焰中微微卷曲。
　　那片化为灰烬的焦黑中，是老赵满含怨恨，一笔一划，写下的字句：
　　“我所珍爱的一切，都是虚假。”
　　老赵歇斯底里地尖叫着，身上也燃起同样的火焰。
　　全家福的背景，是这间小酒馆。
　　老赵着火的瞬间，小酒馆里，也燃起烈焰，像是要把一切错误，焚个干净。
　　没有出口。
　　此刻，他们已经置身于照片之中。
　　沈涟强忍着眼泪，爬到妇女主任的身边，小心翼翼地抱住这个像妈妈一样温暖的陌生人。
　　妇女主任奄奄一息地睁着眼睛，替沈涟撩起了眼前的碎发，别在耳后。
　　“你好像从没跟我们介绍过你的名字。”
　　她忍了很久很久，终于在这一刻，所有的委屈和感动，都化为了眼泪，奔涌而出。
　　人这一辈子，有太多的头衔。
　　妇女主任，居委大妈。
　　小区里最爱管闲事的卷发大妈，曾经是谁的女儿，又是谁的姐姐。
　　“我啊，一点儿也不喜欢我本来的名字。”主任说这些的时候，声音不大。
　　“我那个年代，女孩儿们都叫盼娣，招娣，我也有个弟弟，我们全家，都为他而活。”
　　“后来弟弟出了意外，没了，我父母承受不了，也没了。”
　　“从此我就为自己而活了。”
　　“在所有的头衔里，我最喜欢当妇女主任，听上去就很有责任感。所以你们叫我主任，我很开心。”
　　妇女主任温柔地摸了摸沈涟的脸颊，“我这辈子没结过婚，更没生过孩子。”
　　小区里的人，为了家长里短的小事吵架，她去劝架，别人说的最多的一句就是“你又没结过婚，你知道什么？”
　　“你又没生过孩子，你懂什么？我们家的事不要你插手！”
　　“我就告诉他们，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就像我没结过婚，享受了自由，有时候也要忍受他们没有体会过的孤独。”
　　“你们结了婚的，生了孩子的，就得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不过是走了两条不同的路。
　　无论是哪条路，都有各自的人间疾苦。
　　“我没当过母亲，但有时候，我会想，要是我有一个像你这么漂亮的女儿，该多好。”
　　她替沈涟擦了擦眼泪，粗粝的拇指抚过她的眼角。
　　“哭什么？下个循环，还是要见面的。”
　　妇女主任看着沈涟的脸，眼神逐渐失去焦距。
　　右手无力地耷拉下来。
　　直播间的“人气”空前高涨。
　　越来越多的弹幕为逝者惋惜。
　　打赏源源不断，可在场的人已经自顾不暇。
　　没有人再关注鬼怪们在弹幕里说了些什么。
　　火舌吞没照片上那个笑得灿烂的小男孩。
　　小酒馆门外，捉迷藏的小男孩对着门内的所有人挥挥手，无声道别。
　　陈岁的背上扎满了碎玻璃。
　　他对疼痛的忍受能力一向很强，但依然费了些时间，从地上爬起来。
　　陆鸣潮靠着墙，一手捂着流血的伤处，对着陈岁，拍了拍身边的空位。
　　他的左半截衬衫袖子已经撕下来给陈岁包扎手了，看见他如今的惨样，陆鸣潮无力地笑了笑，用手肘拱了拱他，“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陈岁看了他流血的腹部一眼，“你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们已经被烈火包围，陆鸣潮还有心思开玩笑，“用不用我再撕条袖子给你包扎？两条袖子都撕了，正好变个马甲？咳咳咳……”
　　他一笑，伤口处的血流的更多。
　　“你能不能别笑了？”很多时候，陈岁都觉得，陆鸣潮脸上的笑意并不是发自内心。
　　“我不笑，难道哭给你看吗？”
　　陈岁默了一瞬，“也不是不可以。”
　　陆鸣潮的嘴唇有些苍白，灼热的火舌逐渐包围所有人。
　　他朝着陈岁那边挪了挪，语气里带着些傲娇，“咱俩什么关系啊，连朋友都不是，就让我哭给你看？”
　　“那就重新认识一下。”
　　陈岁难得主动地伸出一只手，火光映衬着他清瘦的一张脸，纤长的睫毛在眼底投下跳动的阴影。
　　“陈岁。”
　　陆鸣潮有点受宠若惊了。
　　他有些迟疑地伸出捂着伤口的那只手，在白衬衫上唯一没有沾血的地方，反复蹭了蹭。
　　试图擦干满手深红的污浊。
　　然后才敢与他触碰，双手交握。
　　“陆鸣潮。”
　　绝望境地，到头来也说不清是谁先抓住了谁。
　　作者有话要说：
　　预收《魍魉快递，送命必达》
　　1
　　魍魉快递公司对外宣传手册上写着这些内容：
　　1、我们的员工每一个都是随机挑选，无岗前培训，无休假，无工资，无分红。
　　2、凌晨一点后，派件员开始派件，每周至少派件一次。
　　3、派件员每送出一个快递，都会有人死亡，无需大惊小怪。
　　4、部分员工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派件员的身份。
　　5、员工有义务检查魍魉匣中的每一件快递，确保无误后，才能送到客户手中。
　　6、员工与客户发生争执时，请务必保护自身安全，必要时可杀死客户。
　　7、宣传手册第六条是虚假的，派件途中，请时刻保持绝望，因为我们的客户，是杀不死的。
　　2
　　周弥最近总是收到一些来历不明的快递。
　　无论他搬到哪里，那些快递盒子就跟到哪里，阴魂不散，时而排成一个人字，时而排成一个一字。
　　于是他忍无可忍地拆开一个快递，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在跟他恶作剧。
　　快递盒里头漆黑一片，仿佛是一个无底洞，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跌了进去……
　　欢迎来到魍魉快递公司，您的第一单快递待派送。
　　物品类型：日记本
　　死亡率：300%
　　祝您好运。
　　3
　　魍魉快递公司员工福利：
　　第一次送快递时可以永久绑定一件物品防身
　　当时周弥正在玩怪物猎人，也没多想，反手绑定了游戏世界里的轻弩
　　无知小怪聚在一起研究了半天得出结论：无限弩箭，属性切换，贯穿效果，会心率100%
　　简而言之：跑！离这个送快递的越远越好！
　　他以为自己从游戏世界里绑定而来的武器已经足够让他在无限游戏里横着走
　　结果有一天，他遇到了一个带着笔记本，能改写一切的记仇小说家
　　陈沐一在小本本上写道：周弥的轻弩很厉害，就是瞄不准
　　结果周弥一整天都在放歪到离谱的空包弹！队友集体建议他去看眼科
　　陈沐一继续写：周弥昨晚没休息好，打怪总是脚打滑！
　　结果他摔了一天！队友集体建议他晚上好好睡觉别干那些有的没的影响打怪
　　被拿捏.jpg
　　一把轻弩打天下的路痴公会大佬VS高度近视（假）人体导航心机小说家


第11章 瞑泉村
　　他们靠着同一片墙，坐在漫天的火光中，相视一笑。
　　厨房传来爆炸的震响，滚烫的浪潮在一瞬间淹没了所有人。
　　眼前白光闪过，世界又再次被颠来倒去地重置一番。
　　【副本重置中，场景构建中】
　　【欢迎来到新手副本：瞑泉村】
　　【主线任务：在第三天凌晨十二点前，逃离瞑泉村】
　　【支线任务：未触发】
　　【当前副本难度：五星】
　　【预计存活率：0%】
　　所有人在同样的位置睁开眼。
　　小小的一间酒馆里，热闹非凡。
　　头顶的灯泡发出炽烈的光。
　　村民们随意地靠在吧台外侧聊天，推杯换盏，醉意朦胧地揽着肩膀大合唱。
　　也有人跳到桌上撒酒疯，被周围的人嬉笑着拽了下来。
　　老赵掀开干干净净的半截式厨房门帘，因为忙碌，额头上都是汗。
　　他有些生气地冲着客人吼道：“你们谁要的果盘？自己来拿啊！”
　　厨房里，用筷子盘起长直黑发的女人探出脑袋，“你冲客人吼什么吼？有你这么做生意的么？”
　　她拿出手帕顺手替老赵擦了擦头上的汗，“厨房真是热死了，让你买个新的风扇你不买，自己修又不会修……”
　　满脸不耐烦的老赵面对老婆的时候，像一条哈巴狗。
　　“老婆，你刚做的指甲这么好看，别碰水，洗什么杯子啊，放那我来洗！”
　　新人们起初不敢妄动，但是观察了一会儿之后，发现这一次小酒馆里的氛围和以前完全不同了。
　　酒馆里多出了醉醺醺的村民，就连老赵也改头换面了。
　　难道是他们在上个循环完成任务，烧掉了全家福，一切都回归正轨了？
　　同伴们有些兴奋地簇拥到吧台前，“这就是原来的新手村吧，你俩在这循环了三年的新手村？”
　　“肯定就是了！”
　　桂圆拨开五彩刘海，朝着远处示意，“老赵现在这副舔狗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像是会杀妻啊。”
　　看看这焕然一新的新手村，一切都那么的朴实无华，安宁祥和。
　　可陈岁的脸色依然严峻。
　　刚才还在欢呼雀跃的同伴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一边戒备地看着四周，一边凑上来问他。
　　“哪里不对吗？”桂圆问。
　　“副本难度和存活率不对。”陆鸣潮压低声音。
　　以前新手村的副本难度只有一颗星，存活率虽然每次都会出现小幅度的波动，但至少也有90%。
　　可这一次，面板上预估的生存率依然是0%，难度高达五颗星。
　　桂圆愤怒地一拍桌子，“我就知道这破系统不会轻易放过我们！”
　　热血的桂圆撸起袖子，一脚踩在椅子上，干劲满满地掰了掰手指，“那我们现在要做什么？”
　　把所有村民绑起来打一顿？
　　“上刀山，下火海，抛头颅，洒热血，我都乐意奉陪，人生就要像电影一样，精彩绝伦，轰轰烈烈！”
　　然后他听到他一向敬重的陈岁说，“去睡觉。”
　　啊？？？
　　前两次循环他们都没活过一夜，哪次不是狼狈逃亡，拼死拼活？
　　今晚就这么……洗洗睡了？
　　小酒馆里的客人太多，老赵忙得不可开交，没人出来让他们结账。
　　陈岁起身上楼，打开了一间小小的卧房。
　　小酒馆的二楼有很多像这样的房间，偶尔供喝醉的客人留宿。
　　陈岁住了三年的地方，原本就是用储藏室改的，里面的家具简简单单。
　　一张床，四面墙。
　　同伴们一路尾随他来到房门口，狭窄的走廊很难容得下李进宝魁梧的身躯。
　　他歪着脑袋，耳朵几乎贴着天花板，僵着脖子地问陈岁：“那俺们住哪儿啊？”
　　陈岁随手一指：“随便住。”
　　二楼有好几个这样的房间，陈岁让他们随便挑一间住下。
　　关上门，看着房间里熟悉的一切，陈岁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下来，一头栽在了床上。
　　不一会儿，传来均匀的呼吸。
　　睡到半夜，身旁的人翻了个身，顺势搂住了他的腰。
　　陈岁一下子清醒过来。
　　他打开床头灯，惊讶且嫌弃的质问身旁那人，“你怎么在我房里？”
　　躺在他身旁的陆鸣潮抬起一只手挡住刺眼的光线，眯着眼睛睡意朦胧地回答他：
　　“我说我走错房间了，你信不信？”
　　我信你个鬼！
　　陈岁一脚把他踹下了床，用实际行动表达了自己的看法。
　　谁知陆鸣潮滚落床下，惊起遍地“哎哟”声。
　　陈岁往地上一看，好家伙，老老少少地躺了一地。
　　大伙儿就为了图个安心，大半夜不睡觉，接二连三地猫到他房间里打地铺来了。
　　求生欲满到溢出。
　　顶着黑眼圈的队友们一个个跟狐猴似的支棱起来，“我一闭眼就想起这该死的存活率，怎么睡得着……”
　　妇女主任也跟着叹了口气，“我们都只剩下一条命了吧，真的就，一个都活不了吗？”
　　一双双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陈岁一向习惯独处，很少与什么人交心。
　　他的话也少，在现实生活中，几乎没有朋友。
　　面对牛鬼蛇神，他都没露出一丝畏惧的神情。
　　可这样一个无所畏惧的人，在面对这些相处了两个循环的队友时，竟然有些局促不安。
　　“啧，你这是什么表情？”陆鸣潮一手撑着脑袋，饶有兴致地欣赏着陈岁的表情变化。
　　陈岁啪地一下关上了灯，“睡觉。”
　　黑暗再次笼罩下来。
　　每个人都毫无睡意。
　　过了很久。
　　他们听到陈岁说：“我带你们回家。”
　　虚无缥缈的一句梦话，莫名让人心安。
　　只有陆鸣潮，冷哼着翻了个身，心想：“这是哪里来的大善人？来这里做慈善？”
　　大清早，所有人刚睁眼，系统面板上弹出了一连串新手任务提示。
　　【新手任务1：开启直播】
　　【新手任务2：到处逛逛】
　　【新手任务3：随便聊聊】
　　不愧是回归正轨，这才是新手村该有的任务引导。
　　类似于游戏开始的教程部分，让新人们更快地适应副本。
　　但对于经历过大风大浪的这批人来说，这些任务太简单了。
　　昨晚睡前，沈涟和大家探讨了一下直播小技巧。
　　大家发现，每次他们单独行动的时候，直播间里的观众特别少。
　　当他们跟陈岁和鹿鸣潮一起行动，并始终视线跟随的时候，直播间里的观众就开始猛涨。
　　骨灰盒子送不停。
　　于是从今天早上开始，他们就全神贯注地跟着这俩人了。
　　陈岁独来独往惯了，被他们注视着一举一动的时候特别不自在。
　　他无奈指了指窗外正在跟NPC攀谈，并笑成一朵招摇的喇叭花的陆鸣潮。
　　“要不你们跟着他？跟着他观众也多。”
　　妇女主任长吁短叹，“小陆啊，可惜了……他上个循环违规殴打NPC，被罚禁开直播，还给他打上了马……”
　　主任卡顿挠头，“马什么来着？”
　　“马赛克。”说起这件事，沈涟也是一脸可惜。
　　“打码打地可狠了，虽然在我们眼里一切正常，但观众都说有他的画面都看不清人形了。”
　　热血当头的桂圆更是横插一脚：“从头到脚，狠码，现在观众都改口叫他小马哥了，我靠！这名字又社会又炫酷，比我还拉风，慕了。”
　　陈岁：“……”
　　陈岁在几个“人形摄像机”的注视下，叠了个被子。
　　弹幕里在夸【天呐小哥哥叠的被子真好看】
　　李进宝有样学样，也叠了个被子。
　　弹幕里在损【天呐都什么时候了这秃子还有心思叠被子】
　　主任安慰他说这是个人形象的问题，有的人就是不当主播，天生也能吸引观众。
　　“你要想吸引观众好歹头上长点什么。”
　　李进宝觉得主任的话很有道理。
　　楼下陆鸣潮帮老赵修好了电风扇，并跟老赵一家打成一片。
　　三言两语，套出了很多事。
　　“确认过了，NPC都被重置了，没有之前几个循环的记忆了。”
　　老赵的妻子叫金伶，儿子叫小杰，家庭和睦，夫妻恩爱。
　　瞑泉村是个小村落，总共有二十二个人。
　　“虽然他们永远只在这三天里循环，但是所有NPC的记忆设定都很完整。”
　　比如老赵，他说他从前是个开88路乡村巴士的司机。
　　在车上和他现在的妻子金伶认识，然后有了儿子小杰。
　　如果按照从前新手村的发展，祭祀日的事情自然是由这些村民来完成。
　　他们只需要按照任务提示里写的那样走个过场，就能出副本。
　　但一切真的会这么顺利吗？
　　这个世界，真的和以前的副本一模一样吗？
　　午休时间。
　　小杰像往常一样，来到后院的地窖口，打开活板门。
　　“狐狸先生，我来找你垒石头了。”
　　小男孩顺着绳梯来到了地窖底部，有些迷茫地看着面前的水泥墙。
　　墙上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他有些迷茫地站在那里，口中不断地呢喃着：
　　“8月6日中午12点，到地窖里和狐狸先生垒石头。”
　　这是他每天要做的事。
　　不然狐狸先生会生气，杀了所有人。
　　他蹲在地上，摸索着几块鹅卵石，迟疑地放上了第一块石头。
　　第二块。
　　第三块……
　　石头垒到最后一块，狐狸先生依然没有出现。
　　“狐狸先生为什么没有出现？”
　　“狐狸先生不可以不出现！”
　　“我每天都要和狐狸先生垒石头。”
　　当一件小事被改变的时候，小杰的整个世界崩塌了。
　　男孩头疼欲裂，摇摇晃晃地栽倒在地上，昏了过去。
　　片刻后，小男孩再次睁眼，神色已经和之前的天真烂漫完全不同了。
　　他一脚踢开了之前自己垒好的石块，喃喃道：“狐狸先生不在了。”
　　他爬出地窖，仰头盯着着刺眼的太阳。
　　夏天的蝉撕心裂肺地叫着。
　　一只白猫跳上围墙，与他擦身而过。
　　瞑泉村里的NPC，每天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被深深地烙印在脑海里。
　　所有的事情必须严丝合缝地契合在一起。
　　一旦某个NPC觉醒，开始有了自己的意识。
　　那么，他接下来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会让这个错误，越来越大。
　　而此时，正在村子里闲逛的旅行者们，根本不知道。
　　异变，再次开始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12章 瞑泉村
　　桂圆站在瞑泉村最北边的垃圾场里，揉了揉被漫天臭气熏疼的眼睛。
　　自从发现了流量密码后，大伙就开始抽签决定盯人的角度。
　　他手气最差，抽到了陈岁的后脑勺，所以一整天都跟在陈岁身后。
　　大中午的，这么热的天，这么大的太阳，这么刺眼的阳光。
　　他感觉自己的眼睛快盯瞎了。
　　就这个后脑勺，居然有五千多观众在看，简直就是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
　　“不过我陈哥的后脑勺确实耐看！”
　　桂圆不忘与直播间的非人观众互动，并放了几个彩虹屁。
　　“不是我吹嘘，我陈哥连捡垃圾的姿势都很好看！”
　　说完这句话，桂圆自己都不好意思继续吹下去了。
　　他快步走到陈岁面前，“这村子人不多，怎么丢这么多垃圾，臭气熏天的辣眼睛。”
　　几只苍蝇在他头顶盘旋。
　　桂圆胡乱挥舞着手臂赶走它们，“哥，耽误你一分钟，你们到底来垃圾场翻什么？”
　　“找线索。”
　　陆鸣潮抢答，关于这一点，陈岁和他想到一块去了。
　　“你不觉得，现在的NPC虽然都和和气气的，但反而更不真实了吗？”
　　陆鸣潮分析这些的时候，大家都默不作声地看着他。
　　像是所有的聚光灯都落在他身上。
　　“他们都被系统操纵了，现在的他们，真的是真实的自己吗？”
　　他们对于过去的回忆，也都是真实的回忆吗？
　　陆鸣潮像个敬业的解说员，“反正也没事做，就是来翻翻垃圾碰碰运气，说不定能翻到他们的过去。”
　　陆鸣潮不喜欢直播，但一直活得很招摇，他很享受成为焦点的感觉。
　　他解释完这些，自我感觉良好地问桂圆，“其实我有点好奇，他们会在弹幕里夸我什么？”
　　桂圆：“他们让你滚开，说你挡住陈岁了。”
　　沈涟：“我这边骂地比较委婉，只是说你被码地像条虫，扭来扭去的特别碍事。”
　　陆鸣潮：“……”
　　果然被打码后就被嫌弃了呢，看来以后只能少打几次NPC了。
　　陈岁绕过两座垃圾山后，终于找到了他要找的东西。
　　备受打击的陆鸣潮浑浑噩噩地还在往前走，把陈岁撞了个踉跄，抬头看见前面的东西，也挺惊讶。
　　“还真有88路乡村巴士？”
　　在这个垃圾场偏僻的角落里，停放着一辆锈蚀破败的乡村巴士。
　　巴士车身斑驳，铁皮上布满了窟窿。
　　玻璃窗大多数都碎裂了，玻璃渣遍地都是，车厢里蛛网遍布。
　　一切都腐朽不堪，唯独那一个个蓝色塑料座椅还算牢固。
　　一阵灼热的暖风，夹杂着垃圾场里的臭味扑面而来，让人头晕目眩。
　　车头上标注的巴士座次和一切信息早已模糊。
　　他们之所以知道这是88路乡村巴士，是因为他们一靠近，面板上熟悉的任务提示又来了。
　　【支线任务已触发：88路乡村巴士】
　　【任务描述：来不及解释了，快上车吧！】
　　？？？
　　任务描述言简意赅，但怎么看都像是个陷阱。
　　这谁敢上去？
　　妇女主任接到任务提示，第一反应是后退几步。
　　“咱们就剩最后一条命了，从现在开始要惜命，一定要慎重，不要随随便便……”
　　她话还没说完，陈岁和陆鸣潮已经随随便便上车了。
　　妇女主任：“……”
　　热血沸腾的桂圆撸起袖子也想上车，却被陆鸣潮挡在门外。
　　“这个副本里的某些任务是共享的，只需要一个人完成，其他人都算完成。”
　　他反手拉上了乡村巴士锈蚀的大门，从前排的车窗位置探出脑袋，笑着对外面的人说：
　　“你们先别上来，总不能全军覆没啊是不是？”
　　听到全军覆没四个字，新人们浑身上下的鸡皮疙瘩又上来了。
　　他怎么能如此开朗地说出这么可怕的四个字？
　　属实有点儿变态了，但是又不得不对他肃然起敬。
　　陈岁和陆鸣潮上车后，起初一切都很正常。
　　他们在车厢里来来回回走了几趟，没发现异常。
　　“什么也没发生？”陆鸣潮大大咧咧地拨开层层蜘蛛网，走向车厢尾部，伸了个懒腰，放松地坐了下来。
　　然后，整个人就垂着脑袋不动了。
　　像个死人。
　　陈岁在驾驶座翻找着线索，车窗外围观的沈涟赶紧提醒他，“哥，陆鸣潮好像不对劲。”
　　陈岁这才转身快步走向他。
　　陆鸣潮的眼睛还睁着，只是无论怎么叫他，都没有回应。
　　陈岁探了探他的鼻息，幸好，还活着。
　　他的双手穿过陆鸣潮两侧的胳膊，环抱着他，试图把他架起来，离开座椅。
　　可无论他怎么使劲，陆鸣潮就是不动。
　　整个人像是被粘在了座椅上。
　　外面的人急得要命，恨不得上车帮忙抬人，陈岁立刻阻止他们，“别上来，这椅子不对劲。”
　　“那怎么办啊，要不你先下来？”他们担心再这样下去，陈岁也会出事。
　　陈岁看着眼前的陆鸣潮，毫无生气，像一具任人宰割的行尸走肉。
　　他不会再笑了，他那双灿烂的眸子里再也没有了光亮。
　　也不会慎之又慎地擦干手上的血迹，小心翼翼地跟他握手，然后在他耳边聒噪一整天。
　　他可以放任不管，自己下车，所有人都只有一条命了，没人会责怪他。
　　他自诩是个冷漠的人，在孤儿院生活了那么多年，哪里懂什么人情冷暖？
　　可偏偏……
　　明明已经转身了，却又——放心不下。
　　如果说陆鸣潮是悬挂在天空的小太阳，那么全世界的人都是他的向阳花。
　　他也不例外。
　　只是他这个人心思格外深一点，看上什么，从来不爱直截了当地去追寻。
　　他会把自己伪装成猎物，然后等着猎人主动靠近。
　　放了三年的长线，即将钓到的大鱼。
　　又怎么能轻易放手？
　　陈岁叮嘱外面的队友，“如果我们天黑了还没醒来，你们就先回酒馆，关好门窗，记住，晚上不要随便出门。”
　　交代完这些后，他没有再犹豫，坐在了陆鸣潮的身边。
　　瞑泉村8月6日的下午，蝉鸣不断。
　　他陪他坐在了88路乡村巴士的最后一排。
　　他扭头看向窗外，那里阳光明媚，刹那间又阴雨连绵。
　　【欢迎乘坐88路乡村巴士，您已触发时光闪回】
　　【载满乘客的88路乡村巴士，在一个狂风暴雨的夜晚迷失方向。通过时光闪回，亲眼见证这段不为人知的过往】
　　【温腥提示：时光闪回时，你可以亲身体验当时所发生的一切，从现在开始，系统已将你的存在感降为0，没有人会注意到你。谨记，无论你是否活着回来，你都无法改变历史】
　　车身颠簸摇晃，窗外漆黑一片。
　　暴雨如期而至。
　　陈岁睁眼的时候，一旁的陆鸣潮正诧异地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你怎么才醒啊，我都坐过好几站了。”
　　陈岁明明记得，自己和陆鸣潮上车，到他们依次坐下，相隔的时间不过也就半分钟。
　　而陆鸣潮比他先触发时光闪回来到这里。
　　在这个世界的时间流逝速度显然和之前的世界不同。
　　此刻的陈岁和陆鸣潮，正置身于行驶中的88路乡村巴士上。
　　陆鸣潮收拢双腿，屈居在小小巴士座椅上，上半身朝他这边靠了靠，用肩膀撞了撞他，视线却看着前方。
　　“哎，你看看，司机是谁？”
　　陈岁透过后视镜，看见了坐在驾驶座上的老熟人：老赵。
　　现在不知道是几几年，曾经在小酒馆里油腻臃肿的老赵摇身一变，成了初出茅庐的年轻小伙。
　　他穿着妥帖又整洁的制服，单手握着方向盘，腾出右手熟练地打开保温杯喝了口水。
　　保温杯里泡发的枸杞和胖大海纠纠缠缠。
　　分明年轻稚嫩，却又故作老成。
　　巴士到站就停，一个皮肤黝黑的男人快速下了车。
　　从前门上来一个老婆婆，投币后佝偻着腰，多看了老赵几眼。
　　“88路换司机了？”
　　“没换，张师傅生病了，我代他的班。婆婆您慢点儿，我等您坐好了再发车。”
　　“诶，小伙子还是你贴心，以前的张师傅哪里管我这个老婆子。”
　　前排的座椅都坐满了，老婆婆扶着椅背絮絮叨叨，在车厢中部找了个空位坐了下来。
　　陈岁和陆鸣潮站起来一一观察着车上的乘客。
　　有些生面孔，到站就依次下车了，并没有在车里停留多久。
　　陆鸣潮在车厢里视察了一番，在每个人的面前停留了一会儿，得出结论：
　　“他们真的看不见我们。”
　　车上的人上上下下，渐渐地，熟面孔越来越多了。
　　这些都是瞑泉村里他们见过的村民。
　　当所有人被重新聚拢在一辆车上时，不安的感觉再次袭来。
　　陈岁预感到即将有事发生，让陆鸣潮不要到处乱晃，赶紧坐下来。
　　窗外雷鸣阵阵，瓢泼大雨不断冲刷着行驶中的巴士。
　　雨刮器高速运行着，先前装作一副老手模样游刃有余的老赵开始紧张起来。
　　他解开了那颗让他窒息的扣子，伸长脖子，努力想要看清前路。
　　为了缓解紧张的情绪，随手打开了车上的电台。
　　雨实在是太大了，再加上电台信号不好。
　　他们坐在后排，隐约听到了电台里断续吐露的一些词句。
　　“连环杀人案……出逃……当……”
　　“血……如……可疑人员……即报警……”
　　行驶中的汽车猛踩刹车，所有人因为惯性往前倾。
　　老赵整个人扑到了方向盘上，被吓地满头是汗。
　　差一点就撞到人了。
　　“找死啊，在路中间拦车？真是命硬。”乘客们当场抱怨开了。
　　前门被打开，一个穿着黑色雨衣雨靴的男人，不紧不慢地上了车。


第13章 瞑泉村
　　也不知道是不是受到刚才那条广播的影响，大家看向他的眼神，多少带了点儿戒备。
　　这个男人很奇怪，上了车也一直没脱雨衣。
　　看不清样貌，脸都被雨帽挡住了。
　　他往车厢里面走，雨衣下摆滴滴答答的水迹拖了一地。
　　他脚上的雨靴很脏，靴底沾了很多泥。
　　一步一个脚印，泥渍里还夹杂了些红彤彤的颜色。
　　老赵抹了把汗，双手把着方向盘，探身向后看。
　　那人还在往里走，穿过车厢的中部，在陈岁和陆鸣潮面前站定。
　　在车上的人看来，陈岁和陆鸣潮是不存在的，所以他们现在坐的两张位置，应该也是空位。
　　可那个人却盯着这两个空位看了一会儿后，转身走到了另一边，坐在了另一排空位上。
　　陆鸣潮把手肘架在膝盖上，故意拔高声音，“你说，他是不是能看到咱们？”
　　陈岁抱着手臂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任务提示上说我们的存在感为0，没有人会注意到我们。”
　　“我可没说他是人。”
　　陈岁睁眼了。
　　穿着雨衣的那位明显是听到了他们的声音，从前排扭过四分之一侧脸。
　　像是在看他们，又像是在看窗外。
　　“你看他。”陆鸣潮指了指那人雨衣底下，“雨靴虽然在地上走，但和身体是脱节的，中间少了一段。”
　　只不过雨衣宽大，把这诡异之处遮挡住了，不细看的话发现不了。
　　“所以他其实是飘在空中的，是雨靴自己在地上走。”
　　陆鸣潮费劲巴拉地解释，他也没指望陈岁能害怕，这家伙和他一样胆大。
　　他以为陈岁会说“少管闲事”又或者是“离他远一些”。
　　可陈岁说的却是：“不是人？那就更好办了。”
　　没指望你害怕，但当着鬼的面这么说，是不是太嚣张了点？
　　陆鸣潮低着头，忍不住笑出声来，“你果然，不简单呢，陈岁。”
　　他迫不及待地搓搓手，“办他？怎么办？不瞒你说，我有点兴奋了。”
　　前排雨衣鬼：“？？？”
　　当着鬼的面这么说，你俩礼貌吗？
　　之前系统曾告诫他们，时光闪回的时候，无论他们做什么，都无法改变过去。
　　听起来好像是让他们谨慎行事，不要做无谓挣扎。
　　但这句话在陈岁看来，倒像是放开了限制。
　　既然结局不会被改变，那他现在岂不是可以为所欲为？
　　不等鬼来找他们，陈岁已经主动找上鬼了。
　　他从座位后排伸手拍了拍雨衣鬼左边的肩膀，“你哪站下？”
　　这老练的语气和自然的动作，倒像是在和熟人打招呼。
　　只是他拍下去的地方雨衣呈现自然凹陷，软塌塌的。
　　这雨衣里面空空荡荡，当然也是没有身体的。
　　雨衣鬼看上去是个好说话的，他指了指指示牌上盘山公墓这一站。
　　他不过是个搭便车的，还有两站就要下了。
　　“哦。”陈岁按在雨衣鬼肩膀上的手指敲了两下，又继续问：“大雨天的，去盘山公墓干什么？”
　　雨衣鬼不会说话，只能用手套底下并不存在的手比划了一个扫地祭拜的姿势。
　　陈岁：“自己给自己扫墓？那可真是难为你了。”
　　怎么还聊上了？
　　陈岁在和雨衣鬼交谈，陆鸣潮在一旁百无聊赖地撑着下巴看向他。
　　靠窗的那面玻璃上倒映着陈岁的影子，秀气的眉眼底下藏着与他内心截然不同的疏然和冷漠。
　　他的嘴唇薄薄的，面无表情的时候，看上去有些刻薄，这样的人，嘴最硬，心最软。
　　车厢内外的温差大，车窗上又起了一层雾气，人影变得模模糊糊。
　　陆鸣潮抬手擦了擦车窗上的雾气，那个人轮廓又清晰起来。
　　前排的人鬼沟通已经发展到无法用简单的肢体动作比划了。
　　雨衣鬼在起雾的玻璃窗上写了几个字，这才勉强和陈岁顺利沟通。
　　陈岁的声音有些慵懒，“你的意思是，这辆车上有人戾气太重，让你误以为是灵车，所以误打误撞上了车？”
　　雨衣鬼囫囵点头。
　　人杀地多了，身上的戾气自然就重了吧。
　　刚才电台里就播报过这个在逃杀人犯的存在。
　　雨夜，行车，天时地利人和，难免让人多想 。
　　陈岁松开了雨衣鬼，往后靠了靠，得出结论：“说不定那个连环杀人犯就在这辆车上。”
　　“有意思。”陆鸣潮忍不住嘴角上扬。
　　就在这时，车又停了。
　　染着鲜红指甲的女人往投币箱里丢了一枚硬币后往车厢后排走。
　　“金伶也来了。”陆鸣潮提醒道：“瞑泉村的人快要凑齐了呢。”
　　金伶没带伞，上车的时候被淋地不成样子，我见犹怜。
　　她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旗袍，外面的披肩已经湿透，挡不住内里旗袍勾勒出的完美身材。
　　这个女人太漂亮了，车里刚刚还在打盹的年轻小伙们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前排已经没有位置了。
　　不知道是谁，没有公德心，在椅子上放了个箩筐占座。
　　金伶只能继续往后走。
　　陆鸣潮又用肩膀撞了撞陈岁，“哎，她朝这里过来了，我们是不是要让座？”
　　陈岁无动于衷地拍了拍前排雨衣鬼的肩膀，“反正你还有一站就下了，起来让个座。”
　　偏偏还是个命令的语气。
　　雨衣鬼：“？？？”
　　他不过死了两年，这个世道是怎么了。
　　欺负到鬼头上来了。
　　雨衣鬼憋屈地起身，正打算站起来让座，前排座椅上的箩筐里，忽然传来了婴儿的啼哭声。
　　金伶被哭声吸引着上前查看。
　　“这是谁家的孩子啊，哭成这样没人管管？”
　　孩子一直被放在箩筐里，上面盖着块白布，之前睡着的时候安安静静的，没人注意到他。
　　老婆婆坐地离箩筐最近，立刻解释，“不是我家孩子，我上车的时候这箩筐就在了。”
　　“我想起来了，这箩筐是前几站一个皮肤很黑的男人带上来的，他已经下车了吧，怎么这么粗心大意？”
　　也有人立刻说起了风凉话，“粗心大意？别是故意遗弃在车上的吧。”
　　“里面有张纸条呢，确实是不要了，说是谁想要就抱走。”
　　“谁来照看一下这孩子，哭地这么大声，吵死了。”
　　“我来吧。”金伶立刻上前，从箩筐里抱起孩子安抚了起来。
　　孩子一闹，没有人打瞌睡了，车厢里的乘客倒是聊开了。
　　老婆婆见金伶抱孩子的姿势挺娴熟的，就多问了几句，“看你动作这么熟练，应该带过孩子吧。”
　　金伶：“生过一个，没满月就夭折了，他们说我命里带煞，逼着我离了婚，把我赶出来了……”
　　“不是我说，你以后还是别染这种颜色的指甲了，正经小姑娘哪里会像你这样花枝招展？难免让人多想。”
　　老婆婆刚说完，就发现金伶抱着孩子，正狠狠瞪着她。
　　三魂七魄被吓掉一半。
　　老婆婆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抱着行李转到另一边，什么也不敢说了。
　　那个孩子应该就是小杰。
　　村子里的人都凑齐了。
　　从现在开始，这辆在雨夜里颠簸行驶的乡村巴士上，随时会发生点什么。
　　“所以这辆车上，戾气最重的是谁？是司机吗？”
　　陆鸣潮称兄道弟般揽住了雨衣鬼那颗并不存在的头颅，仿佛在与他闲话家常。
　　也不怪他第一时间怀疑老赵。
　　谁让他在上两个循环里当了恶人。
　　雨衣鬼看了眼正在开车的司机，摇了摇头。
　　“那是——她吗？”陈岁又指了指抱着孩子的金伶。
　　雨衣鬼一缩脑袋，低下头怎么也不肯透露什么了。
　　他天生胆小，上辈子就是被吓死的。
　　“怎么会是金伶？金伶是刚才上的车啊。”
　　陆鸣潮起初想不通，回味了几秒后，表情变了。
　　他有些吃惊地朝着金伶看过去，“所以戾气重的是金伶抱着的那个孩子？小杰？”
　　那电台里的那个逃犯又是怎么回事？
　　虽然有很多谜团依然没有解开。
　　但陈岁有个预感，当雨衣鬼在盘山公墓下车后，这辆车就该出事了。
　　眼看着盘山公墓站快到了，雨衣鬼想要提前走到后门等待下车。
　　谁知他刚一站起来，左右两边的肩膀分别被后座的这两位大佬按住。
　　陆鸣潮：“别急着走啊，我们又不会吃了你。再说了，你才是鬼啊，怕什么。”
　　陆鸣潮按住鬼，完全是想捉弄他。
　　可一旁的陈岁为什么也按住了鬼？
　　抱着一点疑问，他听到一旁的陈岁一本正经地问雨衣鬼：“鬼打墙会吗？”
　　雨衣鬼：？？？
　　你们这一个个的都是我大爹吧！临走还得让我秀一段？
　　“想让他拖延时间？你真是来做慈善的？”陆鸣潮再次强调，“陈岁，我们改变不了结局。”
　　“我知道。”他从窗外收回视线，认真地回答：
　　“但是我还是想试试。”
　　“哈哈哈哈有意思。”陆鸣潮笑出了眼泪。
　　“说起来我还从没遇到过鬼打墙，来都来了，那就顺带体验一下吧。”
　　说不清是乐极生悲，还是真的难过了。
　　陆鸣潮在大笑过后，把脸埋在手掌中，安静一瞬后，忽然认真地问陈岁：
　　“如果回到现实世界，我还会见到你吗？”
　　陈岁：“应该不会。”
　　陆鸣潮难过地按了按眼睛。
　　他的眼尾红红的，翠绿的瞳仁像两颗透亮的宝石，在黑暗中绝望地看向陈岁。
　　破碎而美好。
　　“怎么办，我好像有点喜欢你了。”


第14章 瞑泉村
　　这个世界上还从没有人能让陆鸣潮放下身段，说出这样的话。
　　陆鸣潮为了拿下陈岁，自认为自己刚才已经祭出了大招。
　　约定好的，哭给他看，他做到了。
　　只等对方不可置信，感激涕零，然后给他当牛做马。
　　鱼真的上钩了吗？
　　陈岁不这么认为。
　　所以他只是平平淡淡地回了一句：“台词有点浮夸了，下次注意。”
　　陆鸣潮蔫了吧唧地回应：“哦。”
　　鬼打墙已经持续了半个小时了。
　　老赵本来就对这条路不熟悉，再加上外面大雨滂沱，视线很差。
　　起初他的车速并不快，但渐渐地，他发现同样的景色一遍一遍地从他眼前掠过。
　　数不清是第几次了，真是见了鬼了。
　　几分钟的路程，他开了半个小时，就是到不了盘山公墓站。
　　不仅老赵慌了，连车上的乘客也慌张了起来。
　　“你是不是开错路了？”
　　“哪门子开错路，分明是鬼打墙。”
　　乘客们都坐不住了，纷纷挤到前排给老赵指挥方向。
　　一道闪电划破黑暗，有人满脸惊恐地指着车窗外，“你们看那棵树！上面好像吊了个人！”
　　“好像……是个女人……”
　　老赵背上汗毛倒立，猛踩油门往前飙，可没过多久，那棵吊着女人的树又出现了。
　　这次这棵树好像离车窗更近了。
　　女人歪着头被吊在树干上，湿漉漉的长发像水藻一样盖着脸。
　　脚尖朝下，身体在风中摇晃。
　　“你们看她身上的衣服，好像有点眼熟。”
　　老婆婆回头看了一眼金伶，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坐在她身后的金伶竟然穿着和吊死鬼一样的衣服！
　　“是她！”
　　乘客们受到惊吓，纷纷从金伶身边逃开。
　　老赵更是踩下刹车，有人没站稳，栽倒在地，又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叫喊：“司机！开门啊！开门！”
　　老赵也吓破了胆，他明明按了开门，可无论是前门还是后门，都毫无动静。
　　金伶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站了起来，披在身上的披肩陡然脱落。
　　这下所有人都看清了她的脖子。
　　那里有一道深深的勒痕，几乎嵌进皮肉里。
　　她歪着脖子，愤恨地瞪着众人，披散的长发开始蠕动。
　　拥堵在前排的乘客开始慌张地砸窗。
　　有几个乘客当场吓晕了。
　　“为什么要逼死我？”
　　金伶身上的怨气开始具象化，惨白的脸上流下血泪。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随着她情绪的波动，那些头发开始越来越不受控制地延展伸长，渐渐铺满了所有车窗。
　　车厢四壁到处都是蠕动的头发，把所有的出口堵地严严实实。
　　杀戮即将开始。
　　陈岁觉得，现在发生的一切远比他想象的严峻。
　　如果只是逃犯上车的话，无论如何都不会威胁到这两个存在感为0的人的命。
　　可偏偏是鬼在杀人。
　　而鬼是可以看见他们的。
　　陆鸣潮见状，凑过去跟雨衣鬼排挑拨离间：“你还在车里呢，她就这么不把你放在眼里？大家都是鬼，我觉得你比她厉害，要不你们俩打一架？”
　　他巴不得两只鬼跟养蛊似的在车里斗个你死我活。
　　雨衣鬼：谢邀，再见！不傻。
　　刚才还有个人形的雨衣陡然瘪了下去，团成一堆瘫在座椅上，里头的鬼显然已经跑路了。
　　所有人都往前面跑，蜷缩在一起大叫。
　　陆鸣潮暗叹一句可惜了，跟着陈岁散步似的溜达到了金伶身边。
　　金伶上车的时候她就注意到了这两个人。
　　她没去找他们麻烦，他们竟然主动送上门来？
　　但是他们又好像和其他的乘客不太一样。
　　她这边张牙舞爪头发飞舞着准备放大招，陆鸣潮呢，站在女鬼身边左看看右看看，笑着跟她说：“你忙你的。”
　　女鬼：“？”
　　注意到女鬼皱了一下眉头，陆鸣潮甚至还非常贴心地伸出手。
　　“杀人腾不开手？要不我帮你抱会儿孩子？”
　　女鬼：“？”
　　再看陈岁，他就这么岿然不动地站在那里，看着被金伶抱在怀里的婴儿。
　　“这个孩子叫小杰，长大后很调皮，喜欢玩捉迷藏，但他又有点笨，经常找不到人，总是需要妈妈帮忙。”
　　听他忽然说起这个孩子，金伶不由地愣住了。
　　“他的头发长得很快，每个月都需要理一次发。”
　　“他不爱吃甜甜的东西，尤其是在早餐的时候。”
　　“他喜欢画画，每次画妈妈的时候，都不忘给她画上红红的指甲。”
　　“他说，他的妈妈是全世界最好的，最美的妈妈。”
　　陈岁说到最后，陈恳且坦然地告诉她：“他的妈妈，是你。金伶。”
　　他们明明从没见过，可对方竟然可以叫出她的名字。
　　金伶更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可以说出以后的事。
　　可她又忍不住听下去，因为他说的每一件事，都很美好。
　　她失去了一个孩子，而这个孩子，就像是上天赐给她的。
　　陆鸣潮抱着手臂旁听了一会儿，装作咳嗽的样子暗戳戳凑到他旁边小声问：“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陈岁侧过头用手遮掩，飞快地嘴型回他：“编的。”
　　可真有你的！
　　“只是……”陈岁话锋一转，“车厢里的怨气太浓了吧，小婴儿这么敏感，陆鸣潮，你看他的脸色是不是发青了？”
　　陆鸣潮煞有其事地凑上去看了看，“确实发青了，嘴唇都紫了，好像不太行了。”
　　听到孩子有危险，金伶迅速收起的蠕动的长发查看孩子的情况。
　　前后的车门哐当一下打开了，乘客们争先恐后地往外跑。
　　“我帮你看看。”
　　陈岁从金伶手中抱过孩子。
　　这孩子浑身冰凉，脸色发青嘴唇发紫纯粹是穿的少冻着了，跟怨气没有半毛钱的关系。
　　他从地上捡起金伶风披肩，包裹住孩子后，随手在他的后背拍了两下。
　　一个黑影一样的东西，嗖地一下从孩子身上滑出来，钻进了夜色里。
　　陈岁觉得他刚才好像从小杰身上拍出了一个什么东西。
　　但那东西逃走的速度太快，他一度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孩子正睡得香甜，被他这么一拍，自然是醒了。
　　哭得撕心裂肺，血气上涌，脸色好看了很多。
　　“好多了。”陈岁把孩子还给金伶，“你抱她去后排坐着吧，前面玻璃都破了，风大。”
　　金伶担心孩子的安危，不敢释放怨气，自然没了杀戮的欲望。
　　88路乡村巴士上的人至少没有死在金伶手上。
　　“你觉得，我们刚才，改变所有人的结局了吗？”陆鸣潮问陈岁。
　　如果结局已经被改变，那为什么他们还在这里？
　　“我也不知道。”
　　陈岁不太确定，他在想刚才从小杰身上拍下来的黑影是什么东西。
　　三人，一鬼，在车里百无聊赖地等了一会儿。
　　外面的暴雨还在下，陆鸣潮随手打开了公交上的电台。
　　此时电台里播放的，依然是之前那则消息。
　　“连环杀人案案犯x某劫持一足月孕妇出逃，在追捕的过程中被警方当场击毙。”
　　“被劫持的孕妇受到惊吓，现场产下男婴后大出血，经抢救无效后宣布死亡。”
　　“据悉，该案犯x某左腿残疾，在作案过程中先用自身残疾博取受害者信任后，再以开山斧行凶。”
　　“警方在此呼吁大家，如果在生活中遇到可疑人员，请立即报警……”
　　原来这个连环杀人犯已经死了。
　　“一个死亡，一个出生。”
　　陆鸣潮关闭电台，转身对陈岁笑地意味深长，“你说，这是算不算——特别的缘分？”
　　陆鸣潮看似无心的一句话，却让陈岁意识到了不对劲。
　　死亡——出生。
　　杀人犯死亡的同时，一个婴儿出生了！
　　在这一瞬间，陈岁终于意识到那个黑影是什么了。
　　只是一切都太迟了。
　　“砰！”一只血手猛地砸向玻璃窗。
　　“杀人了……杀人了！”
　　车窗外的乘客满脸是血，狼狈不堪。
　　暴雨不断刷着他脸上的血渍，淡红色的鲜血混合着雨水流淌而下。
　　88路乡村巴士停在这片漆黑的雨夜里。
　　除了前面的车灯和汽车内部的灯光之外，外面没有一点光亮。
　　他惊恐地瞪大眼睛猛拍车窗求救，可现在在他眼里，车里只有一个抱着孩子的女鬼。
　　他不敢上车，只能背靠着这最后的光亮，转身看向暗处。
　　仿佛是看到了极其可怕的东西。
　　“啊！！！”
　　他的身体突然被什么东西拖走，惨叫声越来越远，然后戛然而止。
　　乘客还是死了……
　　陈岁迅速下车查看，车恰好停在低洼地带。
　　周围是一片泥泞凌乱的脚印，被暴雨冲刷的血水，从四面八方源源不断地汇聚到他的脚下。
　　仓皇跑下车的乘客们，此刻正惨状各异地躺在周围。
　　有的人头首分离，早已死去。
　　有的人断手断脚，躺在泥泞里小声抽泣。
　　也许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伤者在雨幕中，恍惚看到了两个人影。
　　求生的本能让他竭尽全力地，爬行到了陈岁和陆鸣潮的脚边。
　　“救……”他努力朝他们伸出手。
　　黑暗中，不知是谁，用力地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掷出了一把开山斧。
　　泛着寒芒的锋刃当着他们的面狠狠地扎进生还者的后背，终结了他的生命。
　　罪魁祸首一瘸一拐地从暗处走来，声音里带着癫狂的笑意，让人不寒而栗。
　　“接下来，轮到你们了。”
　　一道闪电劈下，借着这瞬间的光亮，他们终于看清了凶手的脸——司机老赵。
　　不，确切地说，是他，又不是他。
　　老赵的双眼鲜红一片，皮肤上遍布着不和谐的青黑血管。
　　显然是被附身了。
　　老赵拖着那条极其不协调的左腿，一瘸一拐地向着他们走来。
　　刚才的一番杀戮非常尽兴，他依然处在亢奋的情绪中，看到这多出来的两个猎物，更加兴奋了。
　　结合他们刚才在电台里的听到的信息，始作俑者的身份已经不言而喻了。
　　他就是那个在逃走过程中被击毙的连环杀人案凶手。
　　在他被击毙的同时，一个婴儿出生了。
　　刚刚化为恶鬼的杀人犯灵魂还不稳定，就顺势钻进了现场那个婴儿的身体里休养。
　　只是没有人想到，那个婴儿在出生不久，就被他的父亲遗弃在了88路乡村巴士上。
　　所以雨衣鬼才会对他们透露，那个婴儿才是整辆车上戾气最重的存在。
　　因为当时婴儿就是被附身的状态。
　　陈岁阴差阳错地在婴儿的背上拍了拍，反倒是误打误撞，把恶鬼拍了出来。
　　恰好当时车上的乘客被金伶吓到了，四散奔逃。
　　恶鬼急需寻找一个全新的身体，而跑在最后的老赵，就成了那个倒霉鬼。
　　老赵张开双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受着空气中美妙而浓郁的血腥味。
　　原来做了鬼，就可以更加肆无忌惮地杀人。
　　他只是朝着某个方向一伸手，那把取了无数人性命的开山斧就自动回到了他的手上。
　　车头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地无限长。
　　老赵以绝对压迫者的姿态，手握开山斧，朝他们逼近。
　　“求我啊，跪下来求我饶了你们。”受害者越是畏惧他的存在，他就越是兴奋。
　　陈岁和陆鸣潮并肩站在一起，大雨把他们两个人淋地湿漉漉的。
　　雨水顺着前额的碎发，在陈岁的脸上蜿蜒而下。
　　“害怕吗？”他问陆鸣潮。
　　“我说我害怕的话，他就不会对我动手了吗？”
　　陆鸣潮一脸惊慌地向着陈岁身后缩了缩，眼睛里湿漉漉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
　　“不会。”陈岁坦言。
　　“哦，那也没必要装了，不是么。”
　　他一改刚才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舒展了一下肩颈，又笑着把指骨一一掰响。
　　“啊，你已经是鬼了吧，那就请你——再死一次吧。”
　　他笑得更灿烂了。


第15章 瞑泉村
　　附身老赵鬼的恶鬼，杀人生涯里受害者无数。
　　谁不是痛哭流涕，蜷缩求饶？
　　怎么到他俩这儿，反而是他更像是个受害者？
　　“死鸭子嘴硬？”
　　老赵握着开山斧的手指抽动了一下，随后猛地把开山斧朝着陈岁的脑袋掷了过去。
　　久违的手感，他甚至可以想象，斧子划开皮肉，劈开脊椎时飞溅的鲜血。
　　以及那颗美妙的头颅如何狼狈地滚落在泥泞里，染上污浊。
　　可真正动手了，却发现一切都跟他想的不同。
　　陈岁的反应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只是稍稍偏了下头，斧刃几乎是擦着他的脸颊，钉死在他身后的汽车上。
　　厚厚的铁皮一下子就被钉穿了。
　　对方看似不经意的动作，顺利闪避后，竟然还游刃有余地伸了个懒腰。
　　“在车上窝太久了，也确实应该——舒展筋骨了。”
　　不算大话。
　　陈岁想过很多种可能，他和陆鸣潮都会死在这儿。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反正这破地方，到哪里都逃不了一死。
　　他们只是渐渐地，熟悉了死亡而已。
　　每个人面对危险时的反应，大多是哭泣，求饶。
　　而他和陆鸣潮却恰恰相反，越是危险，就越是——兴奋，是肾上腺素狂飙的愉悦。
　　他们早已认清了自己的命运，却又不轻易屈从于命运。
　　几乎是同一时间，陈岁和陆鸣潮一左一右，突然朝着老赵包抄了过去。
　　两个人竟然同时看准了这只鬼的弱点，残疾的左腿。
　　尽管被附身的老赵本人双腿完好，但这只鬼总以为自己的左腿依然残疾。
　　走路的姿势也像之前一样，一瘸一拐。
　　他们两个找准痛点，一前一后地踹向了老赵的左腿。
　　老赵哀嚎一声，整个人跪在了地上，被钉牢在车厢铁皮上的斧子一瞬间朝着他们飞了过来。
　　这次陈岁闪避地慢了一些，手臂被划出一道口子。
　　陆鸣潮将老赵按在地上，膝盖死死地抵住他的脑袋，不忘取笑挂彩的陈岁：
　　“身手一般，建议回去之后报个班，实在不行，我也能教你。”
　　大话一说出口，飞出去的斧子像回旋镖似的又杀了回来，竟然直直地朝着老赵的后背砍过来。
　　陆鸣潮为了躲斧子，只能松开老赵，并为此付出了一点小代价。
　　他的肩膀被斧子刮了一下，也开始淌血。
　　“你教我？就这水平？”陈岁的嘲讽随之而来。
　　陆鸣潮觉得，今夜他们大抵要在斗着嘴的过程中死一死。
　　如果不是老赵在场，他俩高低得先打一架，分个孰强孰弱。
　　那恶鬼并不珍惜老赵的身体，以这样的方式脱身后，踉跄着站起来，拔出了砍在自己背上的斧子。
　　他的双手握住开山斧，晃了两下后，竟然退到了黑暗中。
　　周围太黑了，什么也看不到。
　　但恶鬼却可以凭借他们身上的气息，顺利找到他们的位置。
　　“站到光里来，靠近车。”陈岁提醒他。
　　陈岁和陆鸣潮飞快地站到了亮处，后背紧贴着车厢外壁，戒备地看向暗处。
　　在这样紧张的气氛下，陆鸣潮甚至当场出了个馊主意。
　　“喂，你这么能编故事，要不再编个故事，把车里那位诓下来跟老赵打一架？”
　　其实陈岁仔细地琢磨了一下，陆鸣潮的馊主意还真有点道理。
　　但金伶现在一心扑在孩子身上，肯定不会为了他们两个人类，跟老赵动手。
　　除非……
　　大约是福至心灵。
　　两人默契地对视一眼后，朝着一个方向跑去。
　　老赵的身影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可那开山斧却精准地朝他们劈过来。
　　就在那斧子要劈到他们的时候，陈岁和陆鸣潮忽然蹲了一下。
　　开山斧“哐当”一声，砸碎了巴士后排的玻璃，直直朝着金伶和小杰飞了过去。
　　刚才还在温柔哄娃的金伶瞬间变脸，暴长的长发缠上斧柄，愣是把这一斧子接了下来。
　　躲在黑暗里的老赵自然是要召回斧子的，可这边金伶的头发缠住斧子就是不放。
　　两相较力间，竟然凌空上演了一场鬼与鬼之间的拔河。
　　“赌谁赢？”陆鸣潮抱着手臂，和陈岁一起看起了热闹。
　　一边是穿着红衣自杀的女鬼，一边是杀人无数的恶鬼。
　　“红衣上吊，煞气自然是强压一头的，但对方杀了那么多人，戾气充足，我觉得老赵赢的可能性要大一些。”陆鸣潮已经像个解说员一样分析起来了，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陈岁的答案。
　　“我赌老赵，你赌谁？”
　　陈岁不像陆鸣潮，在这样的场合，还把心思放在赌局上。
　　他的视线在陆鸣潮的肩膀上停留了一瞬，发现他的肩膀其实伤地很重。
　　深可见骨。
　　只是雨太大了，把血冲淡了，制造出了看上去没流多少血的假象。
　　他一眼就看出了陆鸣潮强装没事，实则是在勉强自己。
　　“痛了，就说出来。”他连关心人的语气都是淡淡的。
　　陆鸣潮愣了一下，这突如其来的关心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一方面他是永远是高傲的，就算痛，也不愿意表现在脸上。
　　可在陈岁面前，他似乎，可以短暂地，放下骄傲。
　　他垂下眼皮，苦笑着回答他：“痛死了。”
　　“陆鸣潮。”陈岁看着他的眼睛，认认真真地教导他。
　　“痛的时候，就不要笑了。”
　　陆鸣潮用手捂住肩膀，鲜血从他的指缝里流淌而出。
　　“习惯了，现在改，有点难。”
　　他的唇色和脸色一样苍白，应该是失血过多，但他脸上的表情却依然轻松愉悦。
　　陆鸣潮靠在车厢上，对着陈岁大声示意：
　　“喂，都最后一条命了，有什么底牌，可以拿出来了。”
　　陈岁：“我没有底牌。”
　　他话锋一转，“但如果你有的话，建议现在拿出来。”
　　这俩人各怀心思，还在互相试探。
　　另一边，车厢里的金伶和老赵已经分出了胜负。
　　女鬼的力气终归还是太小了一些，头发被凌空扯断，还没来得及再恢复，第二斧就朝着她劈过来。
　　金伶的身体还端坐在后排的塑料椅上，手中抱着的婴儿还在睡梦中。
　　而她的头颅却被老赵一斧子斩断，越过后排几个台阶，咕噜噜地滚落在车厢前段。
　　那些张牙舞爪的头发瞬间失去了生命，不动了。
　　老赵解决了金伶，又从黑暗中朝着陆鸣潮掷来了第三斧。
　　陆鸣潮只能绕着车不断躲避，根据斧子投掷而来的方向，默默判定老赵的位置。
　　至于陈岁——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上了车。
　　他蹲在地上，面无表情地捧起了金伶的头，走到后车厢，原封不动地把这颗脑袋给金伶装了回去。
　　头颅与身体重新衔接，金伶的力量恢复了一些。
　　她缓缓睁眼，安安静静地看向陈岁。
　　少年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弯下腰，替她把垂在前额的长发拢到了耳后。
　　然后用指腹，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污迹。
　　雨很大，天很冷，但他的手很暖。
　　她挂在那棵树上很久了，淋了太久的雨，吹了太久的风。
　　从没有人，这么温柔地对待过她。
　　有人说她是红颜祸水，克死了自己的孩子。
　　有人说她妖娆做作，只会勾引人。
　　可她从来都是本本分分，漂亮，就有罪吗？
　　为什么她的亲人，要把自己生活中的诸多不顺怪罪在她头上？
　　这一刻，所有的怨愤，不甘，最终在这个少年面前，化作了委屈。
　　陈岁摸了摸她的头发，算是安慰。
　　如果想利用她，那现在，他应该说点什么的。
　　他可以夸她漂亮，告诉她一切都不是她的错，然后以此博取女鬼的好感，让对方为自己拼命。
　　可他什么也没说。
　　金伶越发不解地看着他。
　　此刻的陈岁，完全把自己的后背暴露在危险之中。
　　躲藏在黑暗中的老赵操纵着开山斧，突然改变目标，直逼陈岁。
　　金伶还在等他开口，一句“救救我”，她就会出手，还他刚才帮自己捡起头颅的恩情。
　　可他始终没有开口。
　　这让她觉得，眼前的这个人类，很美好。
　　她不希望他死在这里。
　　当斧子的锋刃即将触及他的后背的时候，金伶的头发再次变长。
　　她还是出手了。
　　长发丝丝缕缕地环抱他，像一堵坚不可摧的墙。
　　陈岁快速跟她道了声谢后就下了车。
　　金伶抱着孩子坐在后排，视线始终追随着他。
　　隐没在黑暗中的飞斧一下接一下地砸在车厢外壁上，铁皮外壳已经劈地千疮百孔。
　　他在倾盆大雨中一次又一次地躲避，反抗。
　　受了大大小小的伤，流出鲜艳温热的血。
　　在这样的处境下，明明眼神里应当是绝望的。
　　可为什么，他还是那样平静地面对一切？
　　此时陆鸣潮已经基本确定了老赵的位置。
　　趁着老赵专心对付陈岁的时候，摸到了他身后，一脚把他从暗处踹了出来。
　　陆鸣潮熟练地脱下老赵的衣服，反捆住他的双手，然后以胜利者的姿态，把厉鬼踩在脚下。
　　控制住老赵，一切已经尘埃落定。
　　他得意洋洋地冲着陈岁粲然一笑。
　　不知道是光线太暗看不真切，还是他被雨水迷了眼。
　　他仿佛看到陈岁对他笑了。
　　偏偏在这时，躺在车灯前的泥泞里的老赵突然面露狠色。
　　他不惜拧断老赵的双手，挣脱了束缚，召唤开山斧，朝着陈岁的后背劈去。
　　陈岁此刻正背对着那把斧子，朝陆鸣潮走来。
　　丝毫不知危险将近。
　　陆鸣潮的脸色变了。
　　再这样下去，陈岁必死无疑。
　　就在斧子要劈进陈岁后背的瞬间，时间忽然停滞了。
　　所有的雨点都漂浮在半空，四周的一切都呈静止状态。
　　在这样一个绝对安静的环境里，传来了陆鸣潮无奈的声音。
　　“本来不到最后关头，不想用的，没想到还是被你逼出了底牌。”
　　他在半明半暗中捏住了陈岁的下巴，仔细端详。
　　“你以后还是别笑了，笑起来——真要人命。”


第16章 瞑泉村
　　这个道具是陆鸣潮无意中解锁了隐藏成就【NPC都没你敬业】得到的。
　　成就达成条件是连续一千天，重复说同一句话。
　　算是他佯装NPC的一点小小收获。
　　这只金色的怀表可以任意停滞时间30秒。
　　但一个副本只能使用一次。
　　他忍了这么久，本想逼出陈岁的底牌，没想到自己先露了底。
　　陆鸣潮把悬浮在半空中那把碍事的斧子往旁边推了推，然后在所剩无几的时间里，仔仔细细地看着陈岁。
　　他的眼神冷冷清清，依然是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
　　分明没有在笑，刚才真的是他看错了？
　　手里的秒表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秒针在表盘上划了半圈，直至最后一秒。
　　被停滞的时间恢复流动。
　　原本朝着陈岁飞过去的开山斧从他们的耳边呼啸而过，最后落在了老赵身上。
　　陈岁看着忽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陆鸣潮和死状惨烈的老赵，已经猜到了发生了什么。
　　“保命的底牌就这么用了，是不是有点可惜？”
　　陆鸣潮在心里感叹，还不是因为你好像冲我笑了一下，我一时冲动？
　　不对啊，他总感觉自己被套路了。
　　但仔细想想这些天来的相处，陈岁顶多是个嘴硬心软的老好人，真的会有这样的心机？
　　这样的人，死就死了，怎么他就忍不住出手了？
　　总之他越想越后悔，但嘴还是很硬。
　　“救你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谁让咱俩惺惺相惜呢。”
　　面对聒噪邀功的陆鸣潮，陈岁再一次无视了他。
　　被飞斧砍断脊椎的老赵正撕心裂肺地在地上爬着，嘴里不停说着诅咒的话。
　　这个身体已经不能用了，老赵双眼上翻，抽搐着咽了气。
　　老赵死后，一个黑色的，散发着煞气的影子，从他的身上缓慢剥离。
　　可怖的压迫感令人窒息。
　　被厉鬼附身的老赵他们才勉强打得过，这要是和鬼对峙，两个肉体凡胎，怎么赢？
　　不妙啊……
　　就在那个影子即将与身体分离的时候，汽车前门哐当一下打开了。
　　从车门处忽然涌出了无数长发把老赵连同那个即将脱离的厉鬼一起包裹起来。
　　“不……”
　　黑影在长发的包裹下不断挣扎着，惨叫着。
　　长发如同浪潮翻涌，遍地都是。
　　所有的一切，连同断臂残肢，都被包裹着，收拢回车厢。
　　刹那间，所有的光都灭了。
　　无论是车厢内部，还是车厢外部，都是漆黑一片。
　　汽车在一片黑暗中重新发动，光再次亮了起来。
　　陈岁透过玻璃，看见所有死去的乘客都低垂着脑袋，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而老赵也坐在属于他自己的驾驶座上，表情麻木。
　　车门关闭。
　　他们没来得及上车。
　　车上的乘客不多不少，正好22个。
　　陈岁站在山坡上，看着那辆巴士在蜿蜒的山道短暂停留后，又向着前方驶去。
　　坐在后排的金伶抱着孩子，透过破碎的玻璃，神色温柔地看向窗外。
　　汽车电台里传来了一个冰冷的女声。
　　“车辆行驶中，请您站稳扶好，紧闭双眼。”
　　“下一站——瞑泉村。”
　　“砰。”
　　汽车仿佛撞进一层薄膜，空气中荡漾出层叠水花。
　　所有死去的人将会在终点站，迎来新生。
　　人类的力量终究渺小。
　　“我好像，什么也没改变。”
　　陈岁说完这句话后，朝着身后看去。
　　陆鸣潮早已不在那里。
　　“醒醒。”陆鸣潮用力晃了晃陈岁。
　　他比陈岁先进入时光闪回，当然也比他先出来。
　　外面的天色都已经暗了，他可不想继续待在这个臭气熏天的垃圾场。
　　陈岁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被陆鸣潮背在背上。
　　身上的伤全都消失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眼前第一时间弹出提示。
　　【支线任务：88路乡村巴士已完成】
　　昨天还热闹非凡的小酒馆里漆黑一片，陆鸣潮正背着他上楼。
　　“放我下来。”
　　“嘘。”
　　陆鸣潮松开陈岁，朝着二楼走廊的地板上指了指。
　　一条长长的尾巴刚从转角处消失。
　　地面上是一道被拖长的血迹。
　　沿着楼梯一路向上，又从地板上爬上墙，在天花板上留下拖痕。
　　只有上楼的痕迹，不管是什么，那东西还没下去。
　　地板老旧，难免发出嘎吱声。
　　两个人接下来的每一步都是慎之又慎。
　　还好他的房间是上楼第一间。
　　陈岁悄悄拧开了房门，和陆鸣潮暂时进入房间躲避。
　　“你们终于回来了！”
　　一进门，把自己埋在被子里的同伴纷纷探出头迎接。
　　他俩一出现，大家直播间里的观众纷纷活跃了起来。
　　【好想知道他俩在支线任务里发生了什么】打赏一把纸钱，积分加10。
　　【不管了，先点波关注，录播约起来】打赏一个花圈，积分加399。
　　【我没看错吧，不开播的老6粉丝比正常开播的八宝粥cp还多？我不理解……】
　　妇女主任终于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你们回不来了。”
　　看着他们平安归来，沈涟第一时间把门反锁。
　　“我们按照你说的，天一暗就立刻回来了，但没敢锁门，怕你们进不来。”
　　李进宝抖如筛糠，“外面，很——嗯嗯不对劲。”
　　他一紧张，又结巴了。
　　“一直有什么东西在敲——嗷嗷门！”
　　李进宝话音刚落，房门忽然被“砰砰砰”地猛敲了三下。
　　屋子里的灯关着，但走廊外面的壁灯是亮着的。
　　桂圆紧张到几乎将整只手塞进自己的嘴里，防止自己发出声音。
　　顺着底下的门缝，他看到一个黑漆漆的东西，此刻正停留在他们的门前。
　　“有人吗？救救我！”
　　起初传来了一阵女人急切的哭声。
　　接着门又被猛捶了几下，传来了男人的哀求声。
　　“求求你们了，让我进去躲一躲……”
　　最后是婴儿撕心裂肺的啼哭声。
　　弹幕里的观众已经探讨起来了。
　　【我倒是想看看门外是个什么玩意儿，好家伙，自个儿在外面说起了群口相声？】
　　【全世界都快被它演完了，啥时候进门？】
　　【完了完了，我好像在其他副本见过这种类型的怪，特喜欢堵门，执念还特别重，还很记仇，被缠上了根本逃不掉】
　　【可以提前开始默哀了，开门就是绝杀，不开门的话，对方耐心耗尽就会破门，照样通杀】
　　【姐妹们，骨灰可以扬起来了，说实话，还挺舍不得这批主播的】打赏一副金丝楠木棺，积分加1999。
　　【金丝楠木棺……楼上土豪，大气！】
　　屋子里的几个人面面相觑的同时，沈涟已经把弹幕里的一些重要信息整理出来跟大家分享。
　　执念重，爱堵门。
　　主动开门留全尸，强行破门而入的话，死得更惨。
　　开不开门都是必死。
　　“我这边的观众还透露，这玩意儿好像还会读心。”桂圆越想越瘆得慌。
　　这还怎么玩？
　　他有些焦虑地踱到了窗边，“要不咱们从窗户这儿撤？反正只有二楼，不高……”
　　桂圆说着，就要打开窗。
　　“别动窗！窗外有东西。”
　　他的手指接触窗框，整个人被陈岁一句话吓得弹了回来。
　　刚才所有人都看着门，没人注意到窗。
　　房间里唯一的一扇窗户，是用磨砂玻璃制成的，里面看不到外面，外面也看不到里面。
　　偏偏此刻，有一个巨大的，像蜥蜴一样的影子，贴着窗玻璃游走过去。
　　紧接着，是一张黑魆魆的脸，贴近玻璃，仿佛在往里面看。
　　“开窗啊，怎么不开了？”
　　那玩意儿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出现在了窗外。
　　它用不男不女的声音感叹道：“真是可惜了呢……本来，能留你们全尸的。”
　　同一时间，所有人的任务栏里再次跳出任务提示。
　　【支线任务已触发：摆脱守门“人”，活到第三天】
　　【任务描述：村庄内的平衡已被打破，曾今被封印在麦田里的“守门人”终于获得了自由。面对如此执着的守门人，也许只有付出生命的代价，才能永远摆脱它】
　　【温腥提示：守门人会把守着房间里的每一个出口，每一个！祝你好运】
　　“这——这是什么意思？”李进宝头脑简单，他的任务和弹幕都开启了文盲模式，语音播报。
　　听完之后，还是一知半解。
　　“意思是，从现在开始，所有的门，窗，哪怕是一个小小的老鼠洞外，都有它把守。”
　　“咱们好不容易活到第二天，不会真折在这儿吧，这玩意儿有那么执着？晚上不打盹的么？”
　　但凡它晚上打个盹，他们都有机会逃出去。
　　弹幕里飘过一片【想多了】
　　【守门人是副本里公认的最执着，最难缠的怪，就这么说吧：无解】
　　【这个新手副本真的是绝了】
　　【它蹲不到你就绝对不会睡，我估摸着时间，它也快破门了】
　　果然，弹幕里这句话飘过去没多久，守门人捶门的频率越来越高了，声音也越来越不耐烦了。
　　大伙都焦头烂额，偏偏陈岁，拉着沈涟在一旁小声说着什么。
　　桂圆虎头虎脑地凑上去，“哥，你想到办法了？”
　　陈岁点了点头，然后走到了门边。
　　这玩意儿不是以执着著称么？
　　那他就来利用一下它的执着。
　　陆鸣潮抱着手臂站在一旁，一副要看好戏的样子。
　　“要我们开门，也可以，咱们打个赌吧。”
　　陈岁见那家伙会说人话，只要能沟通，就还有办法。
　　“你回答我一个问题，答对了，所有人任你处置。当然，我问你的问题，很多人都知道正确答案。”
　　先是言语劝说，然后好言相骗。
　　其他人的直播间里又闹开了。
　　【这是什么操作？】
　　【人家可是会读心啊，这不是问了等于没问？】
　　【怕不是还没问出口，答案已经出来了】
　　守门人的尾巴在门口盘了一圈，嘴里吐露着人话：“答不出就放你们走？”
　　“也不是放，我们的命你随时都能来取，但前提是你得先找出答案，不然这个问题会一直困扰着你，吃饭的时候想到，睡觉的时候也会想到，就很麻烦。”陈岁跟它绕了个弯子。
　　【这他妈不就是一个意思嘛哈哈哈，有什么区别】打赏三把纸钱，积分加30。
　　【语言艺术大师】
　　守门人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划算，本来不想答应。
　　可接下来，它就听到里面的人很惊讶地说：“不过以你的智慧，会有答不出的题？”
　　然后是无比的失望和惋惜：“真是可惜了，我还以为你和外面那些没脑子的怪物——不一样。”
　　【哈哈哈我仿佛嗅到了阴谋的味道】打赏一对金童玉女，积分加699。
　　【傻孩子，听我一句劝，千万别答应啊】
　　陈岁此言一出，房间里的众人纷纷对他竖起了无言的大拇指。
　　这波激将法，用得恰到好处。
　　“怎么会！”守门人当场反驳。
　　“我吃过的人脑，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我可比外面那群没脑子的东西聪明多了！”
　　它没有再纠结，一口答应。
　　“但我也有个要求，你要让我看看你的眼睛。”
　　守门人确实是会读心，但是前提是得和它对视。
　　“好。”陈岁转身从沈涟手中接过一张纸后，蹲了下来。
　　门外的东西催促他，“靠近一点，再近一点。”
　　陈岁隔着门缝，与门外的守门人对视一眼。
　　也因此看清了那东西的样貌。
　　人头，蛇身，像蜥蜴一样，四条腿贴地爬行。
　　头的大小比例虽然和正常人相同，但是它那一双眼睛，几乎占据了大半张脸。
　　眼球里黑漆漆的，有很多复眼，像一只巨大的苍蝇。
　　正常人看了都要起一身鸡皮疙瘩。
　　偏偏陈岁像没事人一样，一边与它对视，一边把纸条从门缝里塞出去。
　　“我的问题，写在了纸上。等你答出来了，再来取我们的命。”
　　观众们争先恐后地透过其他人的直播画面，看清了那张纸上的内容。
　　那是一道高考数学压轴大题。
　　“已知c＞0，中间一大串花里胡哨……如果P和Q有且仅有一个正确，求c的取值范围。”
　　观众：？？？
　　欺负文盲妖怪？？？
　　这他妈要是能答地出来，还当什么NPC啊，这不得保送大学？？？


第17章 瞑泉村
　　守门人拿着纸条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妖魔鬼怪的也没上过学，立刻警惕地问道：“这是什么？”
　　陈岁：“数学题，很多人都做过。”
　　只是能做出来的人不多而已……压轴的题，自然是有难度的。
　　守门人瞬间放宽了心，花里胡哨的一长串，还以为是什么符咒符纸。
　　幸好这帮人类没有耍什么阴毒手段。
　　这道题目来源于沈涟，她在进入这个副本之前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在做这张魔鬼卷。
　　难度令人发指。
　　所以她至今对上面的一些题记忆犹新。
　　陈岁依然保持着与守门人对视的状态，良久后，坦言：“你别看我了，这题我不会。”
　　他们这个房间里没人会，就连沈涟也没做出来。
　　守门人：“……”
　　读心读了个寂寞。
　　弹幕里先是一阵无言。
　　然后刷了满屏的【卑鄙的外乡人】
　　【哈哈哈陈岁我劝你善良】
　　【仿佛想起了当年被数学支配的恐惧】
　　【我他妈一整个无语，第一次碰见有人拿高考数学大题来为难NPC的，它要是会做它也能上大学，还在这打什么工？】
　　陈岁等了一会儿，外面始终安安静静。
　　他试着把门打开一条缝，守门人的尾巴就横在身前垫着，盘成小书桌这么高。
　　那道题目就摆在它的尾巴上，开始执着于解题。
　　他回头示意队友们先走。
　　然后把空房间让了出来，好心叮嘱守门人，“要不要进房间里做题？外面灯暗，伤眼。”
　　【神他妈伤眼！！！】弹幕里吐槽声一片。
　　【现在倒关心起它来了！】
　　守门人的注意力全在那张小小的答题纸上，显然是跟题目杠上了。
　　它用尾巴尖尖把试题小心翼翼地卷起来，嘴里叼了根铅笔，拖着长长的尾巴，游进了房间。
　　路过陈岁身边的时候，信誓旦旦道：“你等着我来取你的命，我一定能做出这道题！”
　　其他人在楼梯拐角处探了个头，默默为它应援。
　　看着一向喊打喊杀的怪物用功的样子，有点幸灾乐祸，又有点同情它。
　　“加油！”
　　……
　　午夜十二点刚过，支线任务显示完成。
　　所有人从二楼退到了一楼。
　　路过吧台的时候，陆鸣潮随手把日历向后翻了一页。
　　今天是——8月8日。
　　日历上刻意用红圈标注：祭祀日。
　　决定他们命运的最后一天。
　　几个人在夜色里摸索着，寻找新的庇护所。
　　路上陆鸣潮把他们在88路乡村巴士上遇到的事情都告诉了他们。
　　“所以现在这个村子里的所有NPC，在现实世界都已经死了？”
　　主任作为队伍里的唯一一位上了年纪的，从一开始进副本时的不可置信，到现在，已经能迅速接受一切稀奇古怪的设定。
　　“我们的副本之所以这么凶险，是因为原本在系统控制中的NPC全都有了自己的思想，脱离了原有的设定。”陆鸣潮解释道。
　　今晚发生的事情，显然是因为这个副本再次崩了！
　　一夜回到解放前。
　　“怎么又崩了！到底是哪里不对劲？”新人们百思不得其解，心态有点炸。
　　直到他们看到正在路边优雅散步的白猫水泥。
　　“哎哎哎——它怎么在这儿！”桂圆指着猫惊呼。
　　猫没炸毛，他炸毛了。
　　听见有人叫自己的名字，水泥以睥睨众生的目光，冷冷地扫了这帮凡人一眼。
　　然后再次给所有人甩了顿脸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众人：“……”
　　确认过眼神，是他们撸不到的猫。
　　副本崩溃的原因，显而易见了。
　　拐过小酒馆，路过一片麦田，小男孩的影子一闪而过。
　　还没等所有人反应过来，陈岁已经被小杰抱住大腿。
　　这孩子现在的长相比之前循环里见到的样子正常多了。
　　小小的眼睛里闪着泪光，“求求你们救救我爸爸吧……”
　　陈岁和陆鸣潮对视一眼，这是又有任务送上门了？
　　其他人经历了副本的毒打后，人均八百个心眼子。
　　这小男孩一看就不对劲！眼神很不单纯！明显是带着目的来的。
　　小杰就像个树袋熊一样，扒拉着陈岁的大腿，上来就是一顿哭。
　　“你能不能救救我爸爸？”他可怜兮兮地问。
　　陈岁：“不救。”
　　桂圆首当其冲，提溜着他的衣领刚把他拉开，他又朝陆鸣潮冲过去。
　　“你能不能救救我爸爸？”
　　这是属胶水的？
　　陆鸣潮的性格和陈岁完全相反，属于面热心冷。
　　表面笑呵呵，实则是队伍里边最不好惹的。
　　“滚开！”抬脚一甩，小杰就滚走了。
　　就连一向待人和善的沈涟，也对他避之不及。
　　剩下一个五大三粗的李进宝，用自己的颜值构建出一道天然防线，小鬼连看都不想看他。
　　小杰在地上滚了两个跟头，这次是真的委屈了，大哭不止。
　　最后还是妇女主任心软，把他抱了起来。
　　“你别哭，把事情好好说清楚，到底怎么了。”
　　小男孩抽泣了一声，“村子里的人都好奇怪，他们说我爸爸是杀人犯，还说我爸爸害死了他们。”
　　“他们抓我爸爸，说要报仇，我妈妈拦着他们，后来也被抓走了。”
　　小杰断断续续说完这些，已经是涕泪横流。
　　妇女主任贴心地拍了拍背安慰他。
　　很显然，那些村民也都觉醒了。
　　现在，估计是想起了在88路乡村巴士上的事情，所以来找老赵复仇。
　　作为经历过时光闪回的陈岁和陆鸣潮，当然知道，当时那种情况，是老赵被恶鬼附身。
　　现在大家觉醒了，仇却报在了老赵身上，这家伙属实有点冤枉。
　　而且从小杰刚才描述的情况来看，老赵和金伶目前还没完全觉醒。
　　所以他们根本不明白，为什么好端端的，村民们都来找他们寻仇。
　　“你爸爸被抓到哪儿了？带我们去看看。”
　　妇女主任耐心哄着他。
　　其他人沉默地对视了一眼。
　　这小鬼也太卑鄙了。
　　队伍里总共就一个老太太，他们护着都来不及，倒成了你的突破口？
　　桂圆快走几步，凑到陈岁身边：
　　“哥，你一句话，揍不揍？殴打NPC算什么，大不了以后直播，我跟陆哥一起打码！”
　　陈岁压低声音提醒大家，“先不动他，看看他到底要做什么，这一路别松懈，警醒着点儿。”
　　“好的！”
　　桂圆悄悄给其他人传递指示后，从妇女主任那儿强行抄起了小杰，丢在了李进宝背上。
　　“主任，你腰不好，孩子交给小宝吧，小宝力气大。”
　　李进宝不愧是个杀猪匠，虽然看着憨厚，但身上杀气重，有一种纯天然的压制力。
　　小鬼一下子就老实了。
　　他们按照小鬼的指示，绕过垃圾场，来到了一处用蓝色钢板盖起来的简陋平房外。
　　“快进去啊。”
　　小鬼催促着他们。
　　李进宝背着小鬼在前边打头阵，刚一绕进门，就被人一闷棍。
　　李进宝丢下小鬼，晕晕乎乎地站在原地晃了晃，还没反应过来，又是几闷棍砸下来。
　　打人的村民气喘吁吁地抱怨，“他怎么还不倒？”
　　其他人立刻用眼神询问陈岁，要不要反抗？
　　陈岁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于是，当其余村民手忙脚乱地抄着棍子朝着剩下几个人围过来的时候。
　　剩下的人早已整整齐齐地摆出了投降的姿势。
　　怂地他们措手不及。
　　“都绑起来！”为首的是一个干干瘦瘦的男人，一双眼睛比老鼠还精明。
　　“绑到后面去，晚上祭祀的时候再开始放血，先处理那个人。”
　　说起那个人，小杰立刻大哭了起来，拉着男人的裤腿不断哀求，“你不是说，只要把他们引过来，就不害我爸爸的吗？”
　　男人一脚把小杰踹开，“你爸爸害我们在这个鬼地方循环了那么多年，就算我要放过他，你问问其他人答不答应？”
　　小杰趴在地上，泪眼汪汪地看向其他村民。
　　所有人看向他的目光，都满含怨毒。
　　他们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
　　老赵被关在隔壁，村民们把他们绑严实了之后，就彻底开始了复仇计划。
　　所有人换上塑料膜制成的雨衣，涌入了隔壁。
　　回想起那个雨夜，自己所遭受的惨无人道的对待，他们发誓，一定要让老赵千百倍地偿还。
　　老赵的惨叫声不断从隔壁传来。
　　他拼命哀嚎着向他们求饶，“我真的不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你不知道那晚发生的事，是因为你还没觉醒。”
　　“你还真以为你是本本分分的酒馆老板？你还真以为，这个女人是你的老婆？”
　　村民们尽情地嘲笑着他入戏太深。
　　“还有你所谓的儿子，根本就是个被别人丢在车上，谁都不要的弃婴，跟你没有半点关系！”
　　说谎，他们在说谎！
　　老赵被他们打地遍体鳞伤，双目通红。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他还在辩驳。
　　他和妻子，是在88路乡村巴士上遇见的。
　　他们从相爱，到结婚，再到有了孩子小杰。
　　一直以来，他都很幸福。
　　漂亮的妻子。
　　懂事的儿子。
　　他们明明是——最幸福的一家人啊……
　　“既然，你这么爱你的妻子，那么，你一定不忍心看着她，死在你面前吧。”
　　一心复仇的村民，如今已经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
　　他们揪着金伶的头发，把她带到了老赵面前。
　　“哦，差点忘了，你的妻子，也不是个善茬。”
　　“你还不知道吧，她之前和别人结过婚，还有过一个孩子。你心心念念的妻子，不过是别人不要的破鞋！”
　　血淋淋的真相，被一点点揭开。
　　还没觉醒的金伶，同样在悲惨地哭泣着。
　　“你们不要再打他了。”她趴在地上，痛苦地朝着丈夫爬过去。
　　她被那个男人视若珍宝，捧在手心里，宠了那么多年。
　　他是她的丈夫，是孩子的父亲,
　　他会亲自为她涂上艳红的指甲，捧着她的手吹了又吹，然后夸她，“我老婆的手真漂亮，这么漂亮的手，拿来做这些粗活，我可舍不得。”
　　即便是那把刀抵在她的脖子前，划开她的动脉，她也依然在哀求他们不要伤害她的丈夫。
　　“不！”
　　老赵绝望地看着这一幕。
　　妻子的脖子上，鲜血汩汩流出。
　　“把血放干，祭祀要用到，别浪费了。”
　　村民们畅快地欣赏着老赵的表情。
　　金伶的脑袋耷拉在巨大的不锈钢面盆里，脖子上的疮口处，还在往外不断地冒血。
　　她面朝着老赵，无声地张了张嘴，可嘴里咕噜噜地冒着血泡，没人知道她在说什么。
　　金伶的死，像一个开关。
　　“呵呵呵……”老赵发出疯疯癫癫的笑声。
　　“他还笑得出来？看来是不够伤心，不够绝望啊。”
　　“那这样呢，……还笑得出来吗？”
　　在干瘦男人的示意下，村民们兴奋地提起了斧子，走向了金伶。
　　“咔哒。”老赵的脖子抽搐了一下，“呵呵呵……”
　　刚才还被结结实实绑在座椅上的老赵，不知道哪里来的怪力，一下挣脱绳索。
　　他的影子从脚下无限向外扩张……
　　他拖着残疾的右腿，朝他们走去。
　　从最初的的卑微，哀求，变得癫狂，嗜血。
　　被绑在另一个房间里的众人只听到一声盖过一声的惨叫。
　　整个世界静了下来。
　　只剩下小杰在哭。
　　片刻后，老赵拖着一个巨大的垃圾袋，宛如行尸走肉一般，从他们面前走过，身后，是一排血脚印。
　　新人们怕得不行，不敢跟他对视，纷纷闭上眼睛装死。
　　老赵在经过陈岁面前的时候，停顿了一下。
　　他随手一挥斧头，解开绑着陈岁的麻绳。
　　“你，过来。”
　　他表情麻木地在怀里翻出一台拍立得，强行塞到了陈岁手里。
　　然后对他说：
　　“给我们拍一张——全家福吧。”


第18章 瞑泉村
　　听到老赵这么说，刚才还在装死的桂圆瞬间清醒。
　　被反绑在身后的手开始窸窸窣窣地忙着挣脱，恨不得立刻弹起来。
　　老赵现在的样子，显然是觉醒了！
　　陈哥可不能被他带走。
　　他越想越急，只能一边挣脱绳索，一边把求助的目光投向陆鸣潮。
　　岂料陆鸣潮完全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晒太阳。
　　陈岁的视线在所有人脸上停留了一瞬，不咸不淡地开了口。
　　“拍张照片而已，在这等着，我马上回来。”
　　意思已经很明确了，即便是侥幸挣脱了绳索，也不要去找他。
　　觉醒后的老赵不爱说话，这一路上都很沉默。
　　他的左腿有些瘸，走路一拐一拐，再加上拖了个沉重的垃圾袋，所以走得很慢。
　　陈岁牵着满脸泪痕的小杰跟在他身后。
　　他们又回到了那个熟悉的小酒馆。
　　老赵在酒馆门前，犹豫了一瞬，然后推门而入。
　　往日的情景仿佛在眼前一一浮现。
　　小杰又用蜡笔在墙上乱画了，被妻子严肃地教训了一顿。
　　蹲在墙边一边刷墙，一边替儿子辩解。
　　他曾经无数次地趴在吧台上算账，桌上是一盘切好的水果。
　　妻子安静地靠在一边看着，时而往他嘴里塞一颗酸葡萄。
　　儿子兴高采烈地向他们展示自己的新画作，上面画着他们全家。
　　儿子把自己和妈妈都画得很完美，唯独他，眼睛被画成一大一小。
　　他随口抱怨了几句，妻子也是心血来潮，对他说：“哎，我们一家什么时候拍张全家福啊？”
　　老赵看着这些场景，情不自禁地笑了。
　　可他一笑，所有的一切又都消失不见了。
　　酒馆里空空荡荡，桌椅凌乱不堪，窗帘被拉开一半，晦暗的地方还是晦暗。
　　老赵认命一样地放下垃圾袋，往厨房里走，掬起一捧水，用力地在脸上搓了搓。
　　脸上的血迹洗干净后，又去楼上换了一套干净的衣服。
　　他仔仔细细地对着镜子梳理好头发，整理好领口，整个人看上去年轻了很多，不再邋里邋遢。
　　然后回到楼下，对着镜子，反复练习微笑。
　　他没有绑住陈岁，在他打理自己和小杰的时候，陈岁始终是来去自如的状态。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陈岁都趴在吧台上补觉。
　　等到老赵完全准备好，已经是清晨了。
　　黑夜过去了，一切又像是崭新的一天。
　　老赵不知道从哪里摘了一束新鲜的玫瑰，用牛皮纸仔细包好。
　　他慎重地选了好几个景，大门前，房间里，柜台旁，但都不太满意。
　　最后他听到陈岁提议说：“去后院吧，光线好，那里有爬山虎，最适合当背景墙。”
　　老赵斟酌了一下，默认了陈岁的选择。
　　他把每一个家人的位置一一安排好。
　　陈岁举着拍立得，就站在他们面前取景。
　　“往右边靠一靠，看我这里，老赵，笑一笑。”
　　“咔嚓。”
　　相机滚轮从胶纸上碾压而过，所有人的面容逐渐清晰。
　　这张曾经被他们烧毁的全家福，又回来了。
　　而此时，陈岁的眼前再次跳出了标红加粗的任务提醒。
　　【紧急任务：烧毁全家福，让一切回归正轨！！！】
　　回归正轨？
　　这四个字讽刺意味十足。
　　他可没忘记，上次烧毁照片后，整个世界都被提前重置了。
　　而重置副本的代价，是所有人的命。
　　仿佛是感应到陈岁心中所想，任务底下又迅速弹出了一行字。
　　【完成紧急任务后，所有旅行者将会在初始点再次重生！！！】
　　照片现在就在他手上，还没来得及交给老赵。
　　焚烧照片对他来说，简简单单。
　　可偏偏这次，他不想配合。
　　重生？凭什么？
　　今天就是祭祀日了，今晚就能结束的任务，凭什么让他从头再来？
　　他把照片夹在两指之间，懒洋洋地开口：“怎么办？老赵？系统又让我烧照片了。”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这一次，我把选择权交给你。”
　　陈岁此言一出，系统忽然像疯了一样，在他的眼前刷了一堆同样的任务。
　　【紧急任务：烧毁全家福！！！立刻！！！】
　　【紧急任务：不要把照片交给老赵！！！烧毁全家福！！！】
　　【警告！您的行为已严重违规！！！】
　　陈岁有些不耐烦地屏蔽了系统消息。
　　一堆感叹号，看着就很碍眼。
　　他随手把全家福丢给了老赵。
　　这张全家福，是金伶最后的遗愿，所以无论如何，他一定会拍。
　　老赵知道这张照片的意义，也知道自己全家的命，都被陈岁拿捏在手里。
　　原本的打算，拍完照片后，他就会杀了陈岁。
　　可这个少年，偏偏再一次不按常理出牌。
　　他居然主动把照片还给了他。
　　老赵看着全家福，脸色迷茫。
　　他用粗糙的拇指在照片中自己的脸上蹭了蹭，又看向了那个依偎在小杰身边的垃圾袋。
　　袋口被系地死死地，但底下还是渗出了殷红的血。
　　“烧了照片，一切就能回到从前吗？”老赵问。
　　“不能。”
　　陈岁坦然道：
　　“也许一开始会回到最初，你还是酒馆里的老赵，她还是你的妻子，但用不了多久，村民们依然会觉醒，因为你杀死了他们，所以他们必然复仇。”
　　“我没有杀他们，不是我！”老赵的情绪有些激动。
　　“那刚才杀死村民的，是谁？”
　　陈岁在说话间，举起了拍立得，把老赵装进了取景框内。
　　“是那个杀人犯！他在我的身体里，刚才杀人的是他！”老赵极力为自己辩驳着。
　　陈岁面无表情地敷衍一声，“哦。”
　　他垂下眸子，把视线落在了老赵的腿上，漫不经心地问道：“那你的左腿怎么瘸了？”
　　老赵下意识地收了一下左腿，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很难看。
　　直到他不愿意承认的事实，被陈岁一一说出。
　　“你们——不是早就融合在一起了么？”
　　老赵瞳孔骤缩。
　　无论是单纯善良的司机老赵，还是残忍嗜杀的逃犯老赵。
　　早已在这个副本里，被捏成一团，糅合成了现在这个经营着小酒馆，家庭美满的老赵。
　　他杀人时的表情很享受。
　　对妻子的爱也是真的。
　　曾今的他，是如此热爱着这样的生活。
　　他所有对这个世界的诅咒，所有的怨恨与不满，都是因为，他发现自己所爱的一切，都是虚假。
　　老赵的手指又开始抽搐了，仿佛在习惯性地召唤他的斧子。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在揭穿了他之后，却依然能毫无惧色地与他对峙。
　　“觉醒后，你接受不了的事情有很多。”
　　此刻的陈岁，仿佛一眼洞穿了他的内心。
　　“妻子是假的，儿子是假的，看似美满无比的家庭，其实是拼凑出来的。”
　　“你厌倦了日复一日地被困在这里，循环再循环，所以之前几次，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发泄对这个世界的怨恨不是么？”
　　他不想祭祀，所以在祭祀日之前，杀了所有的村民，让厨房遍地狼藉。
　　他想要借着旅行者们的手，破坏村子里现有的平衡。
　　他想要摧毁这虚假的一切，让一切走向毁灭。
　　他很残忍，做了很多错事。
　　但他从没有对妻子下过手。
　　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
　　他的妻子，从来都不是他杀死的！
　　老赵的情绪显然有些崩溃。
　　他一瘸一拐地走到陈岁面前，控诉着他所遭受的一切。
　　“我也想——做一个好人。”他的嘴唇颤抖着，指了指地上那个漆黑的垃圾袋。
　　“他们可以杀我泄愤，但为什么，每次都要伤害我的妻子……”
　　这个在之前的循环里，令所有人厌恶的老赵，此时在陈岁面前哭得撕心裂肺。
　　他很矛盾。
　　一方面想继续维持虚假的人设，和他所爱的“妻子”生活在一起。
　　一方面，又厌恶着这个操控所有NPC的系统，他也想自由，想要让自己的灵魂得到解脱。
　　他破坏祭祀，偷走鹅卵石。
　　他杀死旅行者，和这个可恶的系统对抗。
　　可无论最终的结果有多糟糕，他都无法逃离这里。
　　“老赵。”陈岁忽然叫住他，“你想要的解脱，我给你。”
　　正在痛哭的老赵不可置信地抬起头，“你可以带我们一起离开这里？”
　　这些年来，他迎来送往，看着一个个新人在祭祀日离开这个该死的地方。
　　而今天，第一次有人说，要把他们也一起带走……
　　“怎么带？”老赵根本不敢相信他所说的话。
　　他试过离开那片麦田，可那里似乎有一道看不清的屏障，把他挡在了村子里。
　　如果这么容易逃离这个地方，他早就解脱了。
　　陈岁托起手中的拍立得，对他说：“上一个循环里，我们烧了照片，你也跟着着火了。”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当你们拍下这张照片的时候，你们的部分灵魂也被装进了照片里。”
　　加上刚才系统连续发布任务的过激反应，陈岁猜测，真正能做到这一切的，就是他手中的拍立得。
　　这可能是系统并不想让他们得到的隐藏道具，所以当他把拍立得拿在手上的时候，没有得到任何提示。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涕泪横流的老赵，“你帮我们完成祭祀，我就把这张全家福带出去，让你们的灵魂——得以解脱。”
　　得以解脱。
　　这四个字对老赵来说，诱惑力极大。
　　他仔细想了想，陈岁的办法确实可行。
　　他却只是跪在原地，越发癫狂地笑了出来。
　　他依然是那样绝望地看着陈岁，说出了残酷的事实：“可是啊——祭祀，已经没办法完成了。”
　　一切都太晚了。


第19章 瞑泉村
　　桂圆被绳子绑了几个小时，挣扎累了，倒头就睡，鼾声震天。
　　他醒来时天已经亮了，身边的其他座椅空空如也。
　　他坐直身子，发现自己身上的绳子也被解开了。
　　桂圆揉了揉眼睛，张望了一圈。
　　隔壁房间的门半敞着，妇女主任和沈涟捂着嘴从里面冲出来，呕吐了起来。
　　桂圆隐约记得他们被绑住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他打了个哈欠，吊儿郎当地走过去，替她们拍了拍后背，大言不惭道：“不就是一点血腥场面么，至于吐成这样？”
　　说着，他自顾自地开门走了进去，然后在三秒之内冲到了大门口，呕地比她们两位还厉害……
　　刚进去，先是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直冲鼻子。
　　满地都是残破的身躯，遍地都是半干不干的血渍。
　　简直是视觉与嗅觉的双重冲击。
　　陆鸣潮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白被单，一一把这些肢体盖住。
　　在处理完一切后，他关上了门，隔绝血腥味。
　　桂圆扶着墙吐地脸都绿了。
　　“这个老婆一死就黑化的老赵还是人吗？一个人把这么多人砍成这样？”
　　他略微喘了口气，“那我陈哥可怎么办啊……”
　　他越想越着急，焦虑地锤了锤门框，已经开始脑补陈岁跟老赵以命相搏，浴血奋战的场面了。
　　“我陈哥万一被老赵按住了，叫天不应，叫地不灵……我就说我应该跟去的……”
　　桂圆的脑海里此刻已经上演完一幕小剧场，小剧场的结局是陈岁倒在血泊里的样子。
　　他把眼泪含在眼眶里，越想越伤感，对着天空嚎了两嗓子，然后就看到不远处，陈岁带着老赵回来了。
　　走的时候，老赵一脸戾气，满身血腥。
　　回来的时候身上怎么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看上去倒是比之前“温顺”不少。
　　陈岁把老赵丢在了人堆里之后，就让他先解释了一下祭祀的基本流程。
　　“任何听不明白的地方，就问他。”他懒洋洋地说。
　　其他人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陈岁。
　　就连傻乎乎的李进宝都知道，“俺们问，他就说？他——啊啊会说实话？”
　　毕竟老赵在前几个循环里疯狂地坑他们，他们已经对他有了心理阴影。
　　“比真话buff还真。”
　　陈岁看了一眼老赵，像是在用眼神警告他，“毕竟——他现在有求于我们。”
　　“就算我把祭祀流程告诉了你们，又能怎样？”
　　时至今日，老赵依然不甘心，“我说过，祭祀已经没办法完成了，你为什么无动于衷！”
　　陈岁紧抿着双唇，深呼吸后，看向天空。
　　“我这个人，从来就不认命，越是不可能完成的事情，我就越是想要挑战看看。”
　　陈岁向着麦田的尽头眺望了一眼，“我喜欢自己掌控自己的命运。”
　　这个地方，从前他想留下，于是就住了三年。
　　但今天，他想离开了，就离开。
　　仅此而已。
　　反正老赵自己已经完全放弃了，他不理解陈岁还在强撑什么。
　　不过解脱的方法他已经知道了，做一次失败的尝试，也未尝不可。
　　他清了清嗓子，然后一瘸一拐地对新人们说，“跟我来。”
　　老赵把大家带到了麦田附近后，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把小巧的匕首。
　　新人们下意识地退远一步。
　　老赵十分不屑地冷笑了一番后，用匕首划破了自己的手掌。
　　“看好了。”
　　他把手悬在了一株麦穗上空，握紧拳头。
　　鲜血一滴接一滴地落在了麦穗上。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所有的麦穗都在沙沙作响。
　　没有风，可那些麦穗就像是被风吹过一样，从远处推开麦浪，由远及近。
　　而被老赵用血浇灌过的麦子，麦粒逐渐从干瘪，变得饱满。
　　那些依次排布在麦穗上麦粒，仿佛都有了独立的生命，动了起来。
　　一只只鲜红的小甲虫，从麦粒里破茧而出。
　　很快，整株麦穗上不断爬出同样的小甲虫。
　　这些甲虫的样子，他们从没在现实生活中见到过。
　　小甲虫的翅膀上带着一些黑色的斑纹，最与众不同的，是甲虫的腹部。
　　一个个像吸饱了血的蚊子一样，红彤彤的，像一颗颗成熟的果子，等待采撷。
　　它们的肚皮圆而薄，振翅而飞的时候，频率很快，但被肚子拖累，飞不高，也飞不远。
　　没飞多久，就又落在了麦穗上。
　　“看到了吗？”
　　老赵和其他人一样，紧盯着这些怪异的小甲虫，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抓了一只。
　　甲虫的腹部完全膨胀开后，只有花生米大小，很温顺，即便被抓住了，也不会反抗。
　　老赵摊开手掌，任那小东西在自己的掌心上爬行了一会儿后，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突然把虫子塞进了嘴里。
　　上下两排牙齿咬合，甲虫的腹部炸裂了。
　　腹腔内红色的汁液迅速弥漫在口腔。
　　一瞬间，一股美妙的香味，从老赵的嘴里扩散开。
　　甜腻而温暖，馥郁而芬芳。这一幕在直播间里，直接引发热议。
　　【卧槽】
　　【看了这么久的直播，第一次有人完整地挖出了祭祀日的秘密】
　　【我好像从来都不了解新手村】
　　【为什么我觉得这些小虫子很好吃】
　　【隔着屏幕，流下了口水……】打赏一个骨灰盒，积分加50。
　　老赵吃完一只甲虫，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和手指。
　　然后告诉他们，“这就是瞑泉村祭祀的秘密。”
　　生活在村庄里的人，每隔三天，就会划开自己的手臂，用鲜血去供养这一片麦田。
　　麦田在祭祀日的夜晚，会迎来一次大丰收。
　　“这个时候，麦田外面的农场主，和牧场主，就会被这些小东西的气味吸引，进入麦田进食。”
　　老赵说着，又忍不住抓了一只小甲虫塞进嘴里，“你们要不要尝尝这美味？甜甜的，像蜂蜜一样，是不可多得的美味。”
　　围观的李进宝紧盯着老赵咀嚼的嘴，当他咽下去的时候，所有人也跟着吞了一下口水。
　　仿佛自己刚才也吃下了这个美味的小东西。
　　这个小虫子所带来的的致命的吸引力，让桂圆的表情很不自然。
　　他刻意让自己不去想，分散注意力后，继续问老赵。
　　“那如果，麦田外面这些东西，吃不饱的话……”
　　桂圆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老赵恶狠狠地打断。
　　“你最好祈祷它们都能吃饱！不然你，我，所有人，都会沦为它们的食物！”
　　老赵说到这里，在人群中寻找到陈岁的身影，说出了之前没说完的话。
　　“麦田的丰收，必定是需要很多鲜血灌溉的，可现在村民都死光了，我们根本没有那么多鲜血来灌溉麦田！”
　　尽管很不情愿，老赵还是咬牙切齿地说出了事实：“所以我才会说，今晚的祭祀，完不成！因为就算是放干你们所有人的血，也喂不饱它们！”
　　这个残忍的事实，再次让新人们陷入绝望。
　　明明已经努力撑到第三天了，却要输在最后一步。
　　就连观众也忍不住为他们惋惜。
　　【讲真，在这种难度下能走到这一步，已经很厉害了】
　　【这个老赵黑化的也太不合时宜了，怎么就没控制得住情绪，把村民都屠光了呢】
　　【其实按照简易版的新手村路线走，新人进来只需要熟悉流程，村民NPC只要每个人献点血，就能完成祭，所以以前的玩家根本不需要插手献祭的事】
　　【现在的问题是人不够了啊不够了！】
　　“明明希望就在眼前了，我不甘心。”沈涟说。
　　“放血……”妇女主任喃喃着，“那些村民的血应该还没干，我们多多少少还能收集一点。”
　　“或者——放我的血，哪怕能为你们争取一点儿生机，反正我这个老太婆也活够了，出不出去，又有什么区别？”
　　妇女主任的眼睛有些湿润，她强颜欢笑着拍了拍桂圆和沈涟的肩膀，“你们这些小年轻都哭丧着脸干什么？还没到晚上，我们还有时间想办法。”
　　老太太虽然嘴上这么安慰他们，但实际上自己心里也在着急上火。
　　没说几句话，头脑昏昏沉沉的有点要晕倒的架势。
　　幸好陆鸣潮扶住了她。
　　他用自己的身体做支撑，让老太太短暂地靠了靠，然后毫不嫌弃地扶住老太太的肩膀，笑着安慰她：“您都一把年纪了，这种事情，就交给我们小年轻操心，情绪波动太大，伤身。”
　　老太太听他这么说，强行振作了一下，“小陆，那你有什么办法吗？”
　　陆鸣潮摇了摇头，然后向着陈岁挑了挑下巴，“你呢？想到办法完成祭祀，喂饱它们了吗？”
　　陈岁站在麦田的边缘，用充满希冀的目光，看向那片浓雾，语气里带着一种满含挑衅的恶意：
　　“谁说，一定要喂饱它们了？”
　　这是他第一次，在所有人面前，露出了笑意。
　　短短一瞬，足够让所有人失神了。
　　“没听过一句话么，人多，抢食，食物反而比平时更香。”
　　他用手托举着一只红色甲虫，顺着风，将它送向远方。
　　“今晚，只有一小片麦田，会迎来丰收。食物少，鬼怪多，想要吃饱……”
　　他把手插在口袋里，转过头来看向众人，眼神隐秘而狡黠，“免不了要大打出手呢。”
　　然后弹幕再次炸裂了。
　　无数鬼怪在这一笑间，彻底沦陷。


第20章 瞑泉村
　　妇女主任被排除在外了。
　　她坐在舒适的沙发上，有好几次强行挣扎着撸起袖子，想要跟他们一起放血。
　　第一次，被陆鸣潮送回来了，顺带给她的腰间塞了块软垫。
　　第二次，被桂圆送回来了，顺带给她腿上盖了块毛毯。
　　第三次，被沈涟送回来了，小丫头贴心地给她泡了杯热茶。
　　【欢迎来到尊老爱幼直播间，弘扬人间正能量】
　　【这是养老来了？一瞬间以为自己进错了频道】
　　【刚来不太懂，老太太是有什么特别的能力吗，怎么就成团宠了？】
　　【回答楼上的问题，就一正常老太太，心肠好，小辈出了事她真能上的那种，人心换人心，所以成了团宠】
　　与妇女主任的直播间相比，其他新人直播间里的画面就没那么安详舒适了。
　　献祭的事情三天一次，循环往复，所以村子里都会常备抽血的工具。
　　大家随便吃了点东西填饱肚子后，就开始“献血”。
　　要想滋养这一小片麦田，除了老太太之外，剩下的每一个人，都要在身体允许的范围之内，合理地匀出一部分血液，连老赵也不例外。
　　这个曾经是多少人心理阴影的老赵面色晦暗地清点了一下血包后，看向陈岁，“还是不够。”
　　“抽俺的血，俺身体壮，多抽点！”李进宝非常主动。
　　外面浓雾里的那些东西也许会因为一点食物大打出手。
　　但如果丰收的麦田太少的话，一会儿就被吃完了。
　　所有人可能还没来得及跑出麦田，就会被它们迟来的愤怒践踏。
　　想要彻底逃出去，还需要制定更加详细的计划。
　　吃完简单的午餐，陈岁和陆鸣潮开始巡视麦田的范围，寻找合适的逃生路线。
　　陆鸣潮找了一支笔，绘制了一副大概的地图。
　　“我们现在所在的村庄，被麦田包围，如果单单说是逃出麦田范围的话，这条路线最短。”
　　他用红色的笔在地图上做出标注。
　　根据他们已知的情况，麦田之外，还有一片常年笼罩着雾气的低矮树林。
　　那些东西都在树林里游荡。
　　祭祀一旦开始，麦田丰收的时候，树林里的东西都会被那些小甲虫吸引而来，在麦田里进食。
　　陆鸣潮说到这里，陈岁已经理解了他的意思。
　　“如果我们这个时候穿越麦田往外跑，一定会和刚刚涌入麦田的那些怪物正面对上。”
　　要确保他们逃跑的路线是没有怪物，必然需要等到那片丰收的麦田把所有怪物都吸引过去之后，才安全。
　　陈岁沉思了一会儿，在地图上指了指。
　　“我们现在是被包围的状态，所以祭祀的时候，我们让北面的麦田丰收，把所有怪物吸引到北边，再从南边逃跑。”
　　“丰收的麦田不够大，虽然这条路线最短，但时间还是来不及。”
　　陆鸣潮的表情难得严肃，“除非中途有什么安全屋一类的地方。”
　　在怪物刚涌入麦田的时候，他们先跑到麦田中央的安全屋里。
　　安全屋一方面可以挡住怪物的视线，隐藏他们的踪迹，另一方面又可以缩短最后逃跑的时间。
　　安全屋？
　　等一下。
　　陈岁迅速从已完成的任务列表里，调出了守门人任务的任务描述。
　　“村庄内的平衡已被打破，曾经被封印在麦田里的守门人终于获得了自由。”
　　封印地……这不就是现成的安全屋么。
　　两人对视一眼，瞬间就明白对方心中所想。
　　他们分头去麦田里勘察了一番，终于在一片麦田的中央找到了一座有着蓝色顶棚的小屋。
　　透过外面的窗子往里看，屋子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靠近窗台的地方，能透过一点光。
　　窗台上铺满了一层层白花花的东西，薄薄的，像是守门人蜕下来的壳。
　　陆鸣潮一脚踹开了门，一股难以言喻的臭味向外弥漫开。
　　长久以来的封闭的污渍第一次有新鲜空气透进去。
　　但很奇怪，即便是门打开了，屋子里还是黑漆漆的一片。
　　陆鸣潮打开随身携带的手电照进去，光线穿过门槛之后，就被拦腰截断，彻底被黑暗吞没。
　　普通的光竟然照不进去。
　　陈岁在靠近门边的案台上摸到了一支手感怪异的蜡烛。
　　他把蜡烛带到屋外，借着外面的阳光仔细打量。
　　蜡烛表面是一层滑腻腻的手感，不像是普通的烛蜡。
　　烛芯的位置有烧焦的痕迹，看样子已经被点燃过了，现在只剩下一小截。
　　系统面板上很不情愿地弹出了提示：
　　【恭喜您获得特殊物品：风前烛】
　　【物品描述：由上等的虫蜡制成，引燃时气味芬芳，神鬼向往。黄泉河畔的引路人常手执此烛为鬼怪引路】
　　【温腥提示：风前烛为副本瞑泉村内专属道具，仅限于在此副本使用，无法带出】
　　陈岁掂量了一下刚刚收获的新道具，惊讶于又开始营业的系统。
　　之前系统发布紧急任务，他没搭理，结果这玩意儿就跟他斗气一样，很长时间没有出现提示。
　　既然这次又开始营业了，他就抓住机会追问了一番。
　　“蜡烛带不出去，换言之，相机是能带出去的道具是吗？”
　　系统在沉默一瞬后，忽然不再像一个冷冰冰的任务颁布者。
　　与陈岁对话的时候，那个机械的女声竟然有种歇斯底里的感觉。
　　系统：你会毁了这个副本！！！
　　陈岁：“你好像很在意这个副本？但——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陈岁：“新手村看似简单，却有着隐藏很深的支线，这里的每一个NPC都是你精挑细选而来，你一手创造了这个你引以为傲的副本。”
　　陈岁在说出这些的时候，眉眼依旧平静。
　　他不像陆鸣潮那样招摇而桀骜，他不喜欢把一切都表现在脸上。
　　他想了想，继续说道：“你不想让副本崩溃，一是因为这个地方确实倾注了你的心血，第二……”
　　陈岁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这让还在装死的系统有点憋屈，只能主动追问：“第二，继续说下去！”
　　陈岁：“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的地位只是比这里的NPC略高而已，你的上级让你创造这个副本的根本目的，是为了维持现实世界的稳定性。”
　　虽然陈岁现在看不到系统的表情，但刚才他在说完这个猜测的时候，能明显感觉到眼前的系统面板抖了一下。
　　猜对了。
　　他把喜悦藏在心底，继续说：“在麦田外圈树林里游荡的怨灵，随便放走一个，都会对现实世界造成严重的影响。”
　　“你利用瞑泉村的祭祀日，吸引那些东西每隔三天进食一次。只要确保这个村庄对它们有足够的吸引力，他们就不会到处乱跑，而是永远游荡在村庄外围。可一旦副本崩溃，事情办砸了，你应该也会得到相应的惩罚吧。”
　　系统里的那个女声，此刻已经恼怒不已。
　　“我不会让你破坏我的心血！！！陈岁！！！”
　　系统已经和他撕破了脸，而陈岁却依然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
　　“你看，这就是我跟你合不来的原因，一句话加这么多感叹号。”
　　系统：……
　　陆鸣潮见陈岁在发呆，就自己进去探索了一下黑暗的小屋。
　　屋子里伸手不见五指，从外面看不见里边，但从里面的窗户，却能看见外面的一切。
　　虽然黑是黑了点儿，但是能让他们暂时躲避。
　　他在里面走了一圈，也没有危险的感觉。
　　两人制定好计划，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他们回到了小酒馆汇合。
　　晚上八点。
　　逃离倒计时还剩四小时。
　　陈岁推门而入的时候，发现队友忽然用很不对劲的眼神看着他。
　　“怎么了？”
　　桂圆坐在吧台边，手里把玩着一把黄油刀，“哥，你有没有接到什么——奇怪的紧急任务？”
　　陈岁：“比如？”
　　陆鸣潮横了他一眼，语气瘆人：“比如——杀了你。”
　　满屏弹幕炸裂。
　　【卧槽，内斗要开始了么！】
　　【系统也太阴险了，紧急任务一般奖励特别丰厚，这谁能顶得住啊】
　　【别啊，该祭祀了，最关键的时候别搞这一套啊】
　　陈岁在众人怪异的眼神中，安逸地坐了下来，然后问他们：“你们都接到杀我的紧急任务了？”
　　没人说话。
　　那把砸墙的大锤，在李进宝随手能够得到的地方。
　　沈涟倒是为他倒了杯水，但杯底沉了些还没化开的大颗粒粉末。
　　他抿了抿唇角，“现在动手吗？”
　　气氛顿时紧张了起来。
　　最后还是妇女主任扶着老腰站了起来，“哎哟你们别吓他了，我都看不下去了！”
　　其他戏精们纷纷笑了出来。
　　桂圆甩了甩炫彩刘海：“哥，任务是真的，我们都接到了，但你不会以为我们真的会跟你动手吧！”
　　沈涟依然把那杯沉着大颗粒粉末的温水端到他面前，“加了红糖的，补血，哥，你喝点儿。”
　　李进宝嘴最笨，傻乎乎的不知道说什么，只能一边挠着光头，一边跟大家一起笑。
　　妇女主任摸了摸身底的椅子和一旁的桌子，那些患难与共的记忆涌上心头。
　　她的鼻子有点发酸，但是想了想，现在还是笑更合适。
　　“说真的，每次都在这个位置被重置，这椅子我都坐出感情来了，这是最后一次了吧……”
　　不会再重置了。
　　以后也没有机会，坐在各自的椅子上了。
　　小酒馆里的灯光暖融融的。
　　鲜红的逃生倒计时有点晃眼。
　　所有人嬉笑着，端起红糖水，围成一圈。
　　“干杯。”
　　杯盏相互触碰，叮当作响。
　　糖水温暖入腹，甜地发腻。
　　过了今夜，这些互相碰过杯的人，又会在什么地方？
　　作者有话要说：


第21章 瞑泉村
　　天色越暗，周围越冷。
　　天上没有月亮，所有的事情都要打着手电完成。
　　每个人都在忙着祭祀的事情。
　　李进宝小心翼翼地把血液洒进麦田。
　　沈涟在一旁帮忙照明。
　　原本干瘪的麦子在血液的滋养下瞬间焕发生机。
　　饱满的麦穗里，越来越多的小虫子破茧而出，在麦田的上空盘旋振翅。
　　小甲虫小而饱满的腹部，在黑暗中，竟然像萤火虫一样发出红色的微光。
　　一股香甜的气息逐渐扩散开来。
　　祭祀正式开始。
　　大家屏蔽了弹幕，专心逃生。
　　所有人借着这微弱的红光向远处眺望，那片浓雾里，传来了窸窸窣窣的怪异声响。
　　“它们要来了。”老赵把全家福从贴近胸口的地方取出来，看了最后一眼后，递给陈岁。
　　这样的场面，他已经经历了无数次。
　　现在回忆起来，对那些东西的畏惧依然是只增不减。
　　“抓紧时间躲起来。”这是他对他们最后的忠告。
　　在说完最后一句话后，老赵牵起小杰的手，一瘸一拐地隐没在黑暗中。
　　这是祭祀日的规矩，那些东西进食的时候，不喜欢被围观。
　　“开饭了。”那个曾经吞噬了李进宝的巨大头颅，从浓雾中探了出来，循着气味，率先滚了出来。
　　头颅一路发出刺耳的笑声，飞快地在麦田里滚动着。
　　被她碾压而过的麦田倒伏在地上，怪物们早已饥肠辘辘。
　　李进宝捂住嘴巴，和其他人一起尽量压低身形，往安全屋走去。
　　每走一步，他的腿都抖个不停，几乎要瘫在地上。
　　陆鸣潮在关键时刻拽了他一把，然后催促身后的人：“再快一点。”
　　沈涟和妇女主任一前一后，为了掩藏身形，几乎是匍匐在麦田里。
　　她们的状况也和李进宝差不多，双腿发软，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
　　尽管正前方有安全屋阻挡，那些怪物们无法立刻发现他们。
　　但这些前来进食的怪物中，也有一些体型庞大，走得很快的。
　　“趴下，别动。”
　　陆鸣潮在前方用口型和手势示警。
　　所有人纷纷默契地捂住口鼻，匍匐在地面上装死。
　　至于那个靠近他们的存在到底是什么，他们根本不敢抬头去看。
　　虽然不敢看，但是此刻所有人浑身上下的战栗感是真实的。
　　一股可怕的寒意从脊背上划过，然后浑身上下的鸡皮疙瘩莫名其妙地起来了。
　　空气中的那股香甜的味道，随着那个东西的靠近，早已被遮盖住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
　　一个巨大的影子，在红光中，从他们身边缓慢经过。
　　桂圆下意识地往脸颊两边拨了些土，试图把自己的脸埋起来，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陈岁一直都守护在队伍的末尾警戒四周。
　　在离他们五米远的地方，高大的，有两层楼这么高的“人”，身披着一条白色裹尸布，向着唯一丰收的那片麦田靠近。
　　它始终是低着头，佝偻着身体，像一个年迈的老人一样，缓慢移动。
　　在这样的情况下，别说是新人了，就连一向镇定的陈岁，都有些炸毛的感觉。
　　一定不能被这东西发现！
　　这个念头在他的脑海里疯狂蔓延。
　　可偏偏……那玩意儿在路过他们身边的时候，停住了！
　　队友们早已抖如筛糠，恨不得当场晕过去，仿佛失去意识，就能死得毫无痛苦。
　　总好过清醒着受折磨。
　　没人敢呼吸了。
　　因为那东西，正缓缓把脑袋转向他们躲藏的方向。
　　空气中的寒意更重了。
　　那个东西离他们越近，周围的温度降地越快。
　　呼出的气体变成白雾。
　　周围的麦田结上一层寒霜。
　　所有人匍匐在地面上的身体，宛如冰封。
　　他们像置身在零下十几度的冰窖之中，四肢被冻地逐渐麻木。
　　所有人都在强撑，没有人敢轻易动弹。
　　陈岁仰面躺在地上，看着那个披着裹尸布，两层楼高的怪物微微朝着他们这个方向侧身。
　　他看到了它从裹尸布下伸出的双手，像透明的冰块。
　　而它转过头时露出的脸庞上，栖息着数不清的白色蝴蝶。
　　蝴蝶密密麻麻地聚集在它的脸上，时而随着它的动作振翅。
　　所以即便他们现在完全暴露在那怪物面前，那怪物依然没有发现他们。
　　它在原地停留了十几秒后，继续缓慢前行。
　　等到它和他们有些距离了，所有人的身体这才慢慢回暖。
　　周围的温度终于回到最初。
　　陆鸣潮抓住机会，抬起冻僵的双手，朝后面的人比了个手势。
　　所有人的睫毛上，凝结了一层还没来得及化开的寒霜。
　　大家艰难地到达了安全屋。
　　所有人陆续进屋。
　　关门。
　　将自己藏身在这一片黑暗之中。
　　灯光在这间屋子里起不到作用。
　　他们颤抖着靠在一起取暖。
　　沈涟搓了搓冻僵的手，朝妇女主任靠了靠。
　　这要是放在以前，她早就大叫着哭出来了。
　　“主任，冷不冷？我给你搓搓手。”
　　小姑娘佯装坚强地握住老太太同样冻僵的手，搓了搓。
　　妇女主任毕竟年纪大了，受不了冻，强撑着到了安全屋后，嘴唇青紫，虚弱地一时半会儿说不出话来。
　　所有人围坐在一起。
　　桂圆心有余悸地看向窗外，那个巨大的，披着白色床单的怪物此刻正在距离他们很远的另一片麦田里进食。
　　陈岁大致看了一眼周围的环境，迷雾里还有一些黑影慢吞吞地朝这里靠近。
　　他们还得在安全屋里躲避一段时间。
　　陈岁知道陆鸣潮就站在他旁边，无需分辨，就在触手可及的位置。
　　这家伙平时话都很多，可是今晚，却显得尤其沉默。
　　安全屋里短暂的躲藏，并不能让所有人安心。
　　桂圆不安地在屋子里来回踱步，最后犹犹豫豫地对着黑暗里的所有人说：“其实有件事情，我一直没敢说。”
　　“但是我怕这个时候我不说，会出大事。”
　　他撸起挡在眼前门帘似的刘海，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还是小心翼翼地往前凑了凑。
　　“刚才祭祀之前，路过咱们被绑架的地方，我看见那扇门开了……”
　　“哪扇门？”沈涟追问他。
　　桂圆：“就是老赵黑化之后杀人的那个地方。”
　　那个地方他们明明已经把门锁死了，就连门缝也用胶带贴起来了。
　　他路过那扇门的时候，门锁已经完全被破坏了，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跑出来了。
　　越是到最后的关键时刻，就越是要慎重。
　　但他还是怂了，“哥，我当时赶紧就走了，没敢打开虚掩着的门往里看，你说，里边儿人都死光了，那跑出来的——是什么？”
　　桂圆不敢继续往下想了，他这个人，脑补能力惊人，再想下去会吓到自己。
　　其他人被桂圆说地心里发毛。
　　沈涟：“桂圆，别说了，你说完之后我就感觉这屋子不对劲，什么也看不到。”
　　沈涟点到即止，也不敢往下说了。
　　偏偏李进宝憨憨傻傻地问了句：“那东西总不会现在跟俺——俺们在同一间屋子里吧！”
　　妇女主任渐渐从冻僵的状态中缓过来了，“手电也不管用，灯也开不了，什么也看不见……不过我们应该没这么倒霉吧。”
　　毕竟那东西如果真的跟他们共处一室，为什么现在还不动手？
　　反正他们现在已经无路可逃了。
　　陈岁仔细想了想，觉得桂圆口中的那个怪物，确实是个隐患。
　　这个村庄里还有谁能操控死去的人？
　　当然是系统了！
　　自从他公然与系统反抗之后，系统先是给所有人颁布了一个杀了他的紧急任务。
　　眼看没有任何作用，就操控那些死去的生命，阻止他们出逃。
　　想到这里，陈岁再次有了一个不好的预感。
　　“我也觉得，那东西应该不会事先藏在这里等着我们。”陈岁说着，后退到窗台边。
　　然后忽然举起相机，对着眼前的黑暗拍了张照片。
　　相机的光芒在浓稠的黑暗里一闪而过。
　　大家一开始还有点懵，直到他们听到陈岁说：“所有人慢慢站起来，贴墙站着，把中间空出来。”
　　但凡有点脑子，都已经猜出来了，屋子里真的不对劲。
　　只是刚才的闪光只是一刹那，他们没来得及环顾屋子，光就消失了。
　　“那玩意儿……真在这儿？”桂圆的声音已经开始颤抖了。
　　靠着墙的众人再次两腿发软。
　　“在哪儿？”沈涟不敢问太大声，生怕惊扰了那东西。
　　黑暗中，先是传来了陆鸣潮的笑声。
　　了解他的人都知道，这不是一个好的信号。
　　“它就贴在天花板上。”陆鸣潮久违地，又感受到了那种濒死之前的兴奋感。
　　他已经血液澎湃了。
　　现在怎么办？
　　出去也是死，留在这里，也是死。
　　说实话，现在的状况，即便是陈岁，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支风前烛的时候，就想到过这样的结局。
　　总要有人牺牲的。
　　只要他点燃风前烛，把那怪物引出去，屋子里的其他人就还有机会。
　　一切都在系统的算计之内。
　　怪物在系统的控制下，并没有第一时间袭击他们，是因为系统也在逼他做选择。
　　系统一定要他死，既然队友不愿杀死他，那就让他杀死他自己！
　　他打开了门，点燃了风前烛，一言不发地向外走。
　　暖黄的光芒四溢，驱散了黑暗。
　　屋子里的人不明所以，也顾不得头顶的危险叫住他：“哥！你去哪里？”
　　“快进来，不要命了！”
　　陈岁站在屋外，手执风前烛，淡淡地看向屋内，声音有些执着。
　　“那不是梦话。”
　　“我说过，要带你们回家的。”
　　作者有话要说：


第22章 瞑泉村
　　烛火明亮，光芒过剩。
　　远处的怪物仿佛被风前烛的光芒吸引，不约而同地转过头来。
　　他被发现，是迟早的事。
　　他拿着点燃的风前烛，仿佛手里捧着一颗明亮的星。
　　那些气味诱人，散发着微红光芒的小甲虫，此刻已经完全隐没在更为刺眼的光芒之中。
　　整片麦田都被照亮了。
　　隐藏在浓雾中的怪物们，也在这光芒中无所遁形。
　　陈岁离这光太近了，眼前是一片茫茫无尽的白。
　　他扭头看向那栋被怪物包围的蓝色小屋，有些话，想了想，还是藏在了心底。
　　他是孤儿，没有父母，没有亲人。
　　从来都是自己照顾自己。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活地冷漠而凉薄。
　　他从没想过，自己会在如此绝望的地方，遇到这些温暖的陌生人。
　　真诚又善良，弱小又顽强。
　　明明没有血缘关系，却始终关心着彼此。
　　也许对这个系统来说，所有人，都是随时可以牺牲的蝼蚁。
　　反正他们在现实世界里，原本就是将死的命运。
　　不过是换个死法而已。
　　可他不愿意。
　　明知道无论是风前烛，还是隐藏在黑暗中的那个怪物，都是系统为他设下的陷阱。
　　他还是毫不犹豫地捧着蜡烛，走了出去。
　　陈岁眼前的系统面板上，跳出一行血红的字。
　　【我赢了】
　　【没有人可以违背我】
　　【没有人可以毁掉这个副本】
　　【在这个副本里，我可以主宰一切】
　　【将死之人，记住我的编号，我叫626，我是你的——神】
　　偏在这时，一只温暖的手忽然用力地攥住了陈岁，猛地把他拉进了屋子。
　　门砰地一声被合上。
　　系统：……
　　原本漆黑的小屋，此刻一片光明。
　　这烛光，竟然能驱散小屋里的黑暗。
　　陈岁低头看着自己被陆鸣潮死死地攥住的手。
　　再抬眼看他，陆鸣潮难得脸上没有挂着笑意，他现在的表情，好像有点生气？
　　“你还真是做慈善来了？上赶着去送死？”
　　陈岁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出下面的话，又听到他气愤地骂了两句。
　　“你以为你这么送死，其他人会对你感激涕零？至少我不会！”
　　眼看着陆鸣潮情绪高涨，陈岁只能随口解释了一句：“我不是想送死。”
　　“你不是想送死你拿着这个引怪的蜡烛出去干什么！”
　　陈岁：“我只是出去丢蜡烛，抛远一点，也许屋子里的怪就会循着光追出去。”
　　他还没来得及丢，就被陆鸣潮抓了回来。
　　陆鸣潮一时语塞，自知理亏但气势不改，“想法很好，为什么不提前说一下！沟通也是很重要啊沟通！”
　　他还以为陈岁真的是要牺牲自己。
　　他深吸了几口气平复心情，“现在好了，蜡烛没丢成，怪还在屋子里！”
　　陈岁：“怪我？”
　　围观群众早就靠着墙，被吓得瑟瑟发抖了。
　　眼看着这俩人旁若无人地吵嘴，实在是没办法了，只能出声打扰。
　　“那个……”桂圆蜷缩在墙角，冲着天花板指了指，“你们知道，怪还在屋子里吧……”
　　温暖的烛光透窗而出，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地很长。
　　现在，屋子里的一切都已经清晰地显露了出来。
　　地板上脏兮兮地散落着守门人褪祛的软壳。
　　屋子靠里的那面墙壁上，依次排开三扇门。
　　这三扇门的位置非常巧妙，像是直接开在后墙上。
　　他们之前来探查的时候就从外面算过屋子的大小，只有一个出口。
　　墙壁后面不可能再容得下任何房间了。
　　这三扇门到底通往哪里，现在没人关心。
　　还有更棘手的事情等着他们处理。
　　“啊……”
　　李进宝后知后觉地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也瘫软在地。
　　这个一米九的光头屠夫，是他们之中胆子最小的。
　　其他人也在屋子亮起来的那一瞬，看向头顶。
　　那是一只由许多人的碎肢胡乱拼凑而成的怪物，每一个部位都没有在应有的位置。
　　像是被胡乱团成一团。
　　怪物的身躯很庞大，几乎占满了整个天花板。
　　它从腹部探出五六颗脑袋，每一颗脑袋面带不同的表情。
　　像一个悬吊在屋顶的大吊灯，残缺的手脚紧紧地吸附着屋顶。
　　一颗颗脑袋错落有致地伸缩着，就悬在陈岁和陆鸣潮正上方。
　　沈涟紧张地嘴唇发干，面色苍白。
　　她试探性地问正在吵嘴的两人，“现在……怎么办？”
　　陆鸣潮压根就没往头顶看。
　　即便他们离怪物仅有半米的距离。
　　怪物身上那股腥臭的味道就萦绕在头顶，他的表情也没刚才拉陈岁进门的时候那么紧张。
　　他从陈岁手中接过蜡烛，摆在地上，然后漫不经心地说：
　　“既然有光了，就是另外的玩法了，你说呢？”
　　他看向陈岁。
　　陈岁：“我现在不想跟你说话。”
　　好端端的计划都被这家伙破坏了。
　　陆鸣潮：“……”
　　旁边的人都快急哭了。
　　祖宗诶，别吵了行不行啊，再吵下去命都要没了。
　　人怪物嘴张这么大，都到你头顶了，一口下去就是一个天灵盖啊！
　　屋子就这么大点儿地方，想逃也没地方逃。
　　出去就更是送死了。
　　沈涟着急地在屋子里扫视一圈，最后把目光落在那三扇奇怪的门上。
　　“要不把怪物关进门里？”
　　她一边戒备着头顶，一边慢慢靠墙挪到了门前，检查了一下那三扇奇怪的门。
　　没有锁眼，没有门把手。
　　原本门把手的位置，倒是有一个奇怪的发条锁。
　　就在沈涟还在研究怎么开门的时候，另一边的陈岁和陆鸣潮已经默契十足地和头顶的怪物打起来了。
　　那怪物被揉成这么大一团，活动起来很不方便，在速度上落入下风。
　　每次袭击刚抬手就被躲掉了。
　　它没有头脑，又或者是脑子太多，不知道应该听哪一个想法。
　　手脚很不协调，有时候眼看着要抓住他们了，偏偏在这时候停手了。
　　陈岁躲避了几个来回之后，不忘抽出时间嘲讽了一下系统。
　　“你创造出的这玩意儿，除了看起来跟你一样恶心之外，一无是处。”
　　系统再次恼羞成怒。
　　这个村子里，要说战斗力，肯定是老赵排第一。
　　但问题是现在老赵有自我意识了，系统操控不了任何有自我意识的生物。
　　但话说回来，这东西虽然没办法直接干掉他们，但牵制能力还行。
　　有这怪物在后面追着，他们很难逃出麦田。
　　那怪物的仇恨范围主要在陈岁身上，其他人在能够得到的时候，那怪物也会随手招呼两下。
　　李进宝把老太太背在背上，一刻不敢松懈地躲避。
　　桂圆倒是壮起胆帮忙，把窗帘撕成条，逮住机会就捆住那怪物的一手半脚。
　　陈岁看准机会，取出了拍立得，对着那怪物拍了张照。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拍照？”陆鸣潮朝着窗外看了一眼，提醒大家，“我们该走了。”
　　麦田里的怪物此刻正因为抢夺食物，大打出手。
　　乱成一团，正适合他们出村。
　　沈涟那边的发条锁也研究地差不多了。
　　她把发条向左旋转了半圈后，在发条后面的铜环上，看到了类似于开锁的标志。
　　“把怪物赶到这里来！”
　　沈涟刚要开锁，就听到陆鸣潮说：“别开绿色的这扇门！开红色那扇。”
　　墙上的这三扇门，分别是黑色，红色，绿色。
　　沈涟原本已经把门打开一条缝了，听到陆鸣潮这么说，赶紧把门合上。
　　即便如此，她也感受了门那边有一股巨大的力量，正朝所有人靠近。
　　身体瘦弱的小姑娘赶紧把身体顶在了门上，愣是在那股巨大的力量砸门之前，提起一步关上了门。
　　她随手把发条锁回正道最初的位置，然后迅速来到了那扇红色的门前。
　　有了开第一扇门的经验，那扇红色的门也很快被打开了。
　　门后一片漆黑，风很大。
　　所有的东西都在向内吸附。
　　风前烛在狂风中，连烛焰都不曾摇动。
　　安然无恙地被放在原地。
　　大家紧贴在两侧的墙边，拼命地抓住一切能抓住的东西。
　　那怪物在最中央，风力最大的地方，挣扎着被卷进了门里。
　　躲在门后的沈涟迅速关门，把发条拧回原位。
　　大战过后，一地狼藉。
　　所有人疲惫地在瘫坐在地上，神经刚有所松懈，就听到黑色的那扇门后有动静。
　　发条锁自动转了半圈，门被从内打开。
　　守门人从门内探出半个苍蝇脑袋，“咦？你们怎么在我家？”
　　陆鸣潮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服，“一言难尽。”
　　守门人：“我就是感应到了门好像开了，过来看看。”
　　守门人十分不放心地检查了一下那扇绿色的门，然后反复告诫他们，“来我家可以，但千万别开这扇绿色的门。”
　　“门里有什么？”沈涟现在想起来，也心有余悸。
　　刚才如果不是陆鸣潮提醒，门就开了。
　　“你不会想知道的，反正守护这扇绿色的门是我的职责。”
　　守门人说完，又回到了那扇黑色的门里，“你们继续，我去做题！”
　　众人透过半开的那扇黑色大门，看见了门内的景象。
　　这不就是小酒馆二楼陈岁的房间么？
　　这家伙看着丑丑的，居然还有开任意门的本事？
　　黑色大门“砰”地一声被合上。
　　“该走了。”陈岁打开了前门，催促着其他人离开这个短暂的庇护所。
　　麦田里血肉横飞，奇形怪状的妖怪们撕打在一起。
　　它们流出的血液，滋养出了更多丰收的麦穗。
　　系统面板在所有人的眼前分解，崩坏。
　　自称为神的系统626，在所有人耳边哀嚎。
　　系统悲鸣的样子，丝毫不像是人工智能，更像是另一个，被困住的灵魂。
　　【你们毁了一切！】
　　【你们毁了我……】
　　它歇斯底里地在所有人耳边叫喊着。
　　【我明明是……神……】
　　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缝，出现在了系统面板上。
　　这个极其不和谐的裂缝，把直播间、鬼火热度、观众人数、鲜红的逃生倒计时通通割裂。
　　然后，那个所谓的，主宰一切的系统，在他们眼前碎成了无数晶片。
　　直播中断。
　　挣脱桎梏后，所有人尽情地奔跑在麦田里，要把那些如影随形的恐惧甩在身后。
　　他们此刻已经跑到了麦田的边缘。
　　自由近在眼前，沈涟终于笑了出来。
　　她跑在最前面，越想越好奇，声音轻快：“陆哥，你怎么知道，不能开绿色的那扇门？”
　　陆鸣潮走得最慢，最后停下脚步，远远地被众人甩在身后。
　　他在原地站定，没有再往前一步。
　　仿佛面前，是一道难以逾越的壁垒。
　　桂圆在很远的地方跳起来冲他挥手，“陆哥，你走快点，怎么，舍不得住了三年的地方？”
　　陈岁也在新人的簇拥中回头看向他。
　　目光交汇时，彼此的眼底，都透着难以言喻的悲哀。
　　“他不会再跟来了。”陈岁平静地说。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每个人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
　　本文下章入v（是的，苟了两本书之后我终于有资格入v了，泪目），希望小可爱们能继续支持~爱你们~明天见！


第23章 瞑泉村
　　陈岁突如其来的一句话, 让所有人一头雾水。
　　妇女主任特别着急地从李进宝的背上下来，踉踉跄跄地走到陈岁身边追问，“不是, 小陆为什么不跟来，他想不开？”
　　桂圆的反应就更直接了，“我陆哥每天笑成一朵花, 多开朗一人啊, 他能想不开？放屁！”
　　所有人都想不开, 他陆哥都不可能想不开。
　　桂圆说着, 一路小跑到了陆鸣潮身边，拽起了他一条胳膊把他往外拉。
　　陆鸣潮的身体倒是被他拽动着向前跨了一小步。
　　然后所有人眼睁睁地看着陆鸣潮被一道空气墙挡在了另一边。
　　陆鸣潮的身体刚碰到空气墙，接触的地方就荡漾出一层水波纹。
　　涟漪不断向外扩散。
　　勾勒出这个笼罩着瞑泉村的透明结界。
　　“这怎么回事！”桂圆再次震惊了。
　　他试着穿过空气墙回到陆鸣潮身边，一切顺顺利利。
　　桂圆一脸懵，“明明我们都可以顺利通过的地方，为什么我陆哥不可以？”
　　所有人下意识地向陈岁投去求助的眼神。
　　可陈岁此刻看向陆鸣潮的眼神过于薄凉，甚至隐约透着敌意。
　　“这道结界，老赵同样也过不来。”
　　“老赵是村子里的NPC！能和我陆哥一样吗, 难不成我陆哥也是NPC？”
　　不会吧不会吧, 桂圆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
　　他后退了几步，重新上下打量了陆鸣潮一眼, 然后撤回到陈岁身边，小声询问：“哥，他真是NPC？你——早知道了？”
　　所以他知道, 那扇绿色的门是不能打开的！
　　陈岁算是默认了桂圆的说法。
　　他没有再缩短他们之间的距离，没有再朝他靠近一步, 而是远远地, 说出了那天晚上的见闻。
　　“88路乡村巴士时光闪回的最后, 我站在山坡上，看着那辆车载着所有死去的人，在山道上短暂停留了一瞬。”
　　在那个充斥着血腥味的雨夜里，88路乡村巴士并没有直接开往终点站。
　　它在山道上短暂地停留了一小会儿。
　　那天夜里，天很黑，但那个位置，模模糊糊地，浮现出一个原本不存在的站台。
　　站台一侧立着的站牌已经生锈了，看不出究竟是哪一站。
　　原本他应该什么也看不见的。
　　可偏偏有一盏路灯，把一切照地清清楚楚。
　　那个人穿着黑色的风衣，伫立在站台前。
　　他的身形几乎是和这个站台一同出现的。
　　他没有撑伞，刘海湿漉漉地垂在眼帘。
　　戴着一副银色眼镜，镜框很细，镜片反光，藏住了那双翠绿的眼眸。
　　等车的时候他低头看向被雨淋湿的鞋子，满腹心事的样子。
　　随后，满载着死人的88路乡村巴士在他的面前停下。
　　他看了一眼司机灰白而丧失生机的面孔后，推了推镜框，毫不犹豫地上了车。
　　一路向后，路过那些死人的时候，脚步没有任何停留。
　　最终他还是坐在了后排靠窗的那个空位。
　　仿佛那个位置，原本就是属于他的。
　　陈岁当时是震惊的。
　　他本想追问陆鸣潮，为什么会再次出现在88路乡村巴士里。
　　可当他回头的时候，才发现身后的陆鸣潮早已消失不见。
　　“因为同一个人，不可能在同一时间，重复出现在同一个场景中。”
　　当他看到那个戴着眼镜的陆鸣潮出现在公交站台时，站在他身后这个刚刚还跟他患难与共的陆鸣潮自然就消失了。
　　陈岁说到这里，看向陆鸣潮的眼神越发复杂。
　　“所以，当年坐上88路乡村巴士的乘客，其实有23个。”
　　“而你，从始至终，一直都是这里的NPC，只不过你和其他NPC不一样，早在很久以前，就觉醒了。”
　　陈岁仔细推算了一下，其实陆鸣潮应该早在他进入这个副本之前，就觉醒了。
　　他才是这个副本里，第一个觉醒的NPC。
　　从他拥有自由意志的那一刻开始，就彻底脱离了系统的掌控。
　　索性他在这里只是一个边缘角色，即便脱离控制，也没有让这个副本迅速崩坏。
　　所以当陈岁进入副本的时候，看见陆鸣潮的第一眼，就下意识把他当成了和自己同样身份的旅行者。
　　时光闪回之后，他就知道了陆鸣潮的身份。
　　只是从始至终，他并没有从他身上感觉到任何恶意，所以没有揭穿。
　　依然有很多问题他没有想明白。
　　比如，这个村子的所有村民都是以死人的身份上车的，那当时上车的陆鸣潮，到底是死是活？
　　还有，为什么老赵和其他NPC看上去并不认识陆鸣潮的样子？甚至一度把他也当成旅行者？
　　陆鸣潮在这个村子里，更像是个隐秘的存在。
　　他的身上有很多秘密，但此时此刻，分明已经到了离别的时候，他都不愿意透露。
　　“不会的……不会的……”
　　沈涟依然不敢相信，她再三向陈岁确认，“可是陆哥，明明和其他NPC不一样啊，哥，你也感觉到了对吗？他一直在帮我们。”
　　大家在一起循环了那么多次，他们能感受得到，陆鸣潮和他们一样，是真真切切的人。
　　看着到最后时刻，还在帮自己辩解的沈涟，陆鸣潮有些无奈地打断她。
　　“沈涟，我确实……和你们不一样。”
　　很多年前的那个雨夜里，他上了那辆车，成了88路乡村巴士上的一员。
　　那个每天把笑容挂在脸上的少年，站在不远处，温柔地向所有人道歉。
　　“对不起，我骗了你们，但我对你们没有恶意。”
　　“我只是觉得，和你们在一起的时候，让我感觉我自己……更像个人。”
　　少年的身后，是成片丰收的麦田。
　　风吹过，麦浪迭起，无数散发着红色微光的小甲虫，被风推动着，飞向天空。
　　把整个夜晚，照地红彤彤的。
　　陆鸣潮就站在那片仿佛着了火的夜色中，说着说着，挂在脸上笑意也淡了。
　　他失落地对站在结界那头的另一个人说：“陈岁，我还有话要跟你说，你过来。”
　　他伸出手指，触碰着那道透明的结界，空气再次像涟漪般荡漾开。
　　“你看，也只能是你过来了，我过不去。”
　　也许是到了分别的时候，他的声音听上去难过。
　　任谁看了，都会心软。
　　等到陈岁走到他面前，他又引诱般地摊开手，继续对他说：
　　“再靠过来一些，还有个秘密，我想，你应该知道的。”
　　陈岁略略迟疑了一下，刚往前走了一步，就被对方用力地拽向自己，然后紧紧地抱住了他。
　　陆鸣潮的下巴靠在他的肩膀上，在他的耳边小声道：
　　“时光闪回的那个夜晚，你说你什么也没改变，其实不是的。”
　　“我做了很久很久的副本NPC，而你，是我在产生自我意识后，第一个看见的人。”
　　这是陆鸣潮第一次对陈岁吐露自己的内心。
　　“你知道吗，在站台旁等车的那个夜晚，我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被困在这个地方很久很久了，我不知道怎么逃离这个地方，摆脱系统的控制。”
　　他像个行尸走肉一样，被系统安排着，穿梭在一个又一个副本之间。
　　扮演他不想扮演的角色，做他不想做的事情。
　　站在公交站台上等车的时候，他就在想，到底用什么样的方式，才能获得自由。
　　“直到我坐上了88路乡村巴士后排靠窗的那个位置向外眺望，在那个小山坡上，我看到了你。”
　　雨夜，行车。
　　颠簸，绝望。
　　死气沉沉，了无生趣。
　　而他却透过破碎的玻璃窗，看到了生机。
　　“那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感觉到怀里的人没有推开他的意思，陆鸣潮忍不住将他搂地更紧了些。
　　“山坡下的那条沟渠里，都是血，我隐约猜到那个地方发生了什么，你是唯一活着站在那里的人，而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看你一眼，就认定，你可以带我离开。”
　　在汽车驶离山道的时候，他拼命地，记住了他的样子。
　　只是当时，他在看向他的时候，陈岁忽然回头了，像是在找什么人。
　　“我承认，当我在新手村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认出你来了，我观察了你三年。”
　　“我摸清了你的每一个习惯，才敢慢慢向你靠近。”
　　“你看，你并不是什么也没有改变，至少，你改变了我。”
　　陆鸣潮说到动容之处，眼尾泛红，楚楚可怜。
　　所以他会在陈岁遇到危险的时候，每一次都奋不顾生地拉住他。
　　仿佛只有救了他，他才能救自己。
　　陈岁安安静静地听他说完这些话，心情有些复杂。
　　和陆鸣潮相处了这么久，他不认为陆鸣潮是个如此脆弱的人。
　　更不会把一切希望，寄托在一个只见过一面的陌生人身上。
　　对方发自肺腑，刻意接近。
　　故作可怜，拥抱送别，虚情假意，显然另有目的。
　　但直到此刻，他依然不愿意向大家透露实情。
　　他总是这样，表情永远都不合时宜。
　　该哭的时候，他在笑，该笑的时候，他却在哭。
　　这个时候，到底谁是猎手，谁是猎物，已经不重要了。
　　“陆鸣潮。”陈岁头脑清醒地推开他。
　　“我以为我们已经是朋友了，如果你需要我做什么，你可以直说。”
　　他不喜欢陆鸣潮这种弯弯绕绕的行事做派，所以直接跟他开门见山。
　　陈岁把拍立得递到了他手里。
　　“如果你博取同情是为了这个的话，给你。还有，你的演技，真的很差。”
　　陆鸣潮抿了抿嘴嘴唇，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当着所有人的面，转悲为喜。
　　他自认为自己刚才这一套演技，能拿捏住任何人，到最后，还是没拿捏住他最想拿捏的人。
　　“谢了。”他也没跟陈岁客气，当场收下了拍立得。
　　“这东西的存在违反规则，必须销毁，我不能让你带出去，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被感动地一塌糊涂的新人们看到陆鸣潮迅速转变表情的样子，目瞪口呆。
　　不是，他们眼泪都含在眼眶里了，合着陆哥都是演的？
　　更让他们不理解的是，陈岁怎么就一眼看穿陆哥是演的？
　　他还说陆哥演技差！他们第一个反对！
　　陆鸣潮的演技简直逆天！！！
　　陆鸣潮回想了一下自己刚才的表演过程，很不解地问陈岁：“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作为新手村里的万人迷NPC，他真的从没遇到像陈岁这么难搞定的对手。
　　外表看着木讷无趣，实则也太精明了吧！
　　陈岁冷哼了一声，开始字句清晰，条理顺畅地罗列理由：
　　“老赵身为NPC违规后受到很严重的惩罚，而你明明也在违规，系统626不但不处罚你，为了帮你隐藏NPC的身份，反而故意在观众面前帮你打码，消除你的存在感。”
　　回想起系统626那高傲到瞧不起任何人的语气，能让这个自称为神的系统心甘情愿为他掩护，结论只有一个：“你的地位比它高，它不敢拿你怎么样。”
　　新人们默默吃瓜的同时，开始仔细回忆。
　　这么说来的话，也确实！
　　“上次陆哥把老赵打成那样，老赵都不敢还手！怪不得……”沈涟恍然大悟。
　　桂圆也忽然想起一个细节：“嘶……还有全家福那次，老赵本来嗑着瓜子坐在厨房门口等着看我们送死，结果看见小陆抱着猫走过来，脸色一下子变了，还主动让了道。”
　　“我当时还以为是老赵怕猫，现在想起来，其实他真正怕的，是小陆啊！”
　　说到猫，连妇女主任也没忍住，插了一句：“还有那猫，前世是堕神啊，谁都不让抱，就让小陆抱。”
　　听完陈岁的这番话，陆鸣潮笑得更加灿烂了。
　　“626自称为神，那你觉得，我是什么？”
　　陆鸣潮不是普通的NPC，这一点毋庸置疑。
　　但他究竟是什么，陈岁猜不出。
　　他没有正面回答陆鸣潮的问题，反而略带挑衅地看着他：
　　“无论你是什么，你都不需要我来拯救，不是么？”
　　他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没有再回头看他一眼。
　　新人们远远地冲着陆鸣潮挥了挥手，紧跟陈岁的步伐，走进了满是迷雾的树林里。
　　陆鸣潮笑着目送他离开，等到他的身影被浓雾吞噬，他的表情再次变得失落起来。
　　不知是谁，在麦田里放了一把火。
　　鬼怪们悲惨的叫声此起彼伏。
　　他孤独地坐在燎原的火势中，说出了那句没能说得出口的话。
　　“陈岁，我其实是需要你来拯救的，我真的——等了你很久。”
　　封印地的安全屋门开了，顶着硕大苍蝇眼的守门人默默爬到了陆鸣潮身边，试探性地叫了他一声：“主人？他走了？”
　　陆鸣潮没有说话。
　　守门人有些着急地，它伸出爪子，想戳一戳他，犹豫再三，到最后也没敢戳上去。
　　“主人，你们还会见面的，振作起来！这个副本被毁，已经对这些鬼怪没有吸引力了，我们还有一大堆烂摊子要收拾。”
　　陆鸣潮在守门人担忧的劝谏声中，缓缓站起来，转身看向麦田里的火光。
　　在那里，无数厮打在一起的妖怪，死伤惨重。
　　剩下一些遍体鳞伤的撑到最后，在火光中，依然顽强地站了起来。
　　焦臭味和血腥味夹杂在一起，妖怪们仇恨的目光，最终都落在了他身上。
　　守门人已经摆出架势，挡在陆鸣潮面前，誓要与之一战。
　　却被陆鸣潮一脚踢开……
　　“碍事。”
　　守门人用尾巴护住脑袋，在地上滚了两圈后，又爬了起来。
　　看到陆鸣潮脸上掩藏不住的兴奋感，快感动哭了，“主人你终于振作起来了！”
　　它激动地扒拉着陆鸣潮的小腿，然后又被一脚踹开……
　　另一边，新人们跟着陈岁，已经在浓雾里走了很久。
　　树林里空气常年湿润，浓雾不散，遍地都是滑腻腻的苔藓。
　　他们不敢放慢脚步，只要与前面的人相隔三米，对方的背影就会彻底被浓雾吞噬。
　　“我们在这里走了多久了？”妇女主任问。
　　背着她的李进宝老实巴交地算了算时间：“得有半——安安个小时了。”
　　桂圆气喘吁吁地扶着一棵树，“不是说，逃出瞑泉村就行了么，走这么久，还没走出这个村子的范围么？”
　　妇女主任一看他的脸色不对，“桂圆，你怎么喘成这样？要不要休息一下？”
　　沈涟闻言，也停下来查看了一下桂圆的状况，随后一脸严肃地问他：“你是不是哮喘犯了？”
　　她还记得初次见面自我介绍时，桂圆说自己来到这里的原因，是哮喘犯了，恰好又没带药。
　　桂圆连忙摆摆手，“我还能……坚……持，快……走。”
　　麦田祭祀他们都闯过来了，眼看着要成功了，他不想窝囊地死在这儿。
　　李进宝放下妇女主任，随手一拎，把桂圆背在背上。
　　“俺背着你走。”
　　陈岁知道桂圆现在的状况不能耽搁太久，只能加快脚步。
　　可无论他们朝着哪个方向走，面前都是一片浓雾。
　　走着走着，明显感觉周围的空气变冷了。
　　陈岁觉得不对劲，立马停下脚步观察四周。
　　隐没在浓雾中的树干，有的粗壮笔直，有的奇形怪状。
　　这些树影太密集了，有一种人影幢幢的错觉，而且无论他们走到哪儿，总有一种被窥视的感觉。
　　树林里大部分是松树，松针上悬挂着的露水由远及近，开始结冰。
　　这种温度骤降的感觉，他们太熟悉了。
　　不久前在麦田里，就遇到过同样的情况。
　　陈岁拨开下垂在地面的松枝，迅速让大家钻到了树底。
　　没有人敢发出声音，桂圆捂着嘴把头埋在李进宝的背上，感觉下一秒就要窒息。
　　他努力将自己喘气的声音压到最低，生怕连累了他们。
　　果然，他们刚刚躲好没多久，又是那个熟悉的庞然巨物，在迷雾里缓缓现身。
　　这个两米高的怪物，身披着裹尸布，拖着虚弱的身躯，步伐缓慢地回归树林。
　　等到那怪物走近了，大家才发现，它断了条手臂。
　　断裂的切口处像冰块，又像是碎裂的水晶，折射出奇妙的光泽。
　　太冷了。
　　那怪物走过的地方，就连苔藓也被冰封。
　　它每向前走一步，冰封就向前推进一步。
　　就连空气也变成了伤人的利刃，每呼吸一次，从鼻腔到胸腔都会刺痛。
　　这让原本就哮喘发作的桂圆怎么受得了？
　　所有人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寒冷而浑身发抖，牙关打颤。
　　刚刚流淌而出的温热眼泪，转瞬就凝结成冰霜。
　　原本在树林里游荡的其他鬼怪，此刻还在麦田里苦战。
　　整个树林寂静无比，稍有一点响动，都会变得非常明显。
　　桂圆僵硬着身子，忍耐到了极致，终于无法承受这刺骨的冷，骤然晕厥。
　　双手下垂时，碰到树枝，原本只是一个十分微小的动作。
　　可——松针晃动，悬挂在上面冰珠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那个两米高的怪物忽然佝偻着身子，朝着他们探了过来。
　　凑地近了，那股让人作呕的腐臭味尽在眼前。
　　怪物那张巨大的脸陡然出现在他们面前。
　　栖息在它脸上密密麻麻的蝴蝶不安地煽动翅膀后，仿佛受到了惊吓，接二连三地飞走了。
　　雪白的鳞粉簌簌落下，如同纸片般的蝴蝶聚成一团，飞向天空。
　　现在，那怪物的脸露出来了。
　　那是一张被冻地僵硬的死人脸，灰白的皮肤早已融合着骨血，凝结成了冰坨。
　　约莫是被冻地太久了，原本的五官都在冰封中趋于扁平。
　　虽然如此，那怪物还是隔着冰层，睁开了半只眼。
　　“好——温暖……”怪物张嘴说话的时候，脸上的冰块彻底裂开。
　　碎冰混合着同样冻成石头一样的鼻子，掉落在地上。
　　“吃掉你们，就——不会再冷了吧。”
　　它哆嗦着嘴皮子，朝所有人伸出巨大的手掌。
　　身后的新人惊叫一声，四散着跑开。
　　陈岁没带任何防身的东西，只能胡乱在脚边摸到了一根手臂粗细的木棍，猛地砸在那只冰冷泛白的手上。
　　“砰！”木棍应声而裂。
　　那只被冰封的手被冻地太久了，竟比石头还要坚硬。
　　避无可避了。
　　那个两米高的怪物猛然抓起陈岁，用近乎痴迷的眼神，看着他。
　　“好温暖。”
　　它努力张大嘴，脸颊两边脆弱的皮肤丝丝缕缕地裂开。
　　它迫不及待地，想吃掉这个温暖的人类。
　　只是身后不知是谁，用力地勒住了它的脖子。
　　守门人像个蜥蜴一样，以狩猎者的姿态，隔着三米的距离吐出舌头缠在怪物的脖子上，努力地向后扯。
　　然后哭唧唧地喊着：“粘——粘住了，救我……”
　　仿佛一个在东北冬天室外，用舌头舔栏杆的憨批。
　　陈岁此刻正被那怪物牢牢地抓在手里，肋骨断了几根，索性双手还能动弹。
　　一旁的沈涟见机行事，迅速找了块石头丢给他。
　　在那个怪物被守门人牵扯住脖子的时候，他用力地举起石头，朝着它的手指猛砸了几下。
　　竟然当场敲断了几根手指。
　　守门人的舌头被粘在那怪物冰冷的脖子上动弹不得，冲陈岁嚷嚷着救命。
　　陈岁落地后，随手点燃了那怪物身披的裹尸布。
　　李进宝把背上的桂圆安置好后，后退几步，助跑后重重地朝着那怪物撞了过去。
　　被火焰包围的鬼怪仿佛生平第一次感受到温暖，愣愣地站在原地，直至被李进宝撞倒。
　　“砰！”
　　身躯四分五裂。
　　守门人借着那点火光，终于扯回了自己的舌头。
　　因为长时间崩地太紧，舌头已经无法自己收缩回去了。
　　它气鼓鼓地把舌头塞进嘴里，像含着一嘴的食物，嘟嘟囔囔地抱怨：“我就说我不来，主人非把我踹过来帮你！”
　　它每说几个字，失去弹性的舌头就会从嘴里掉出来。
　　陈岁没有追问它的主人是谁，此刻大家都已经心知肚明。
　　“快！桂圆快不行了！”沈涟和妇女主任已经传来了哭腔。
　　守门人一边重新塞着舌头，一边催促身后的众人：“往这边走！”
　　“过了这个边界，你们就能出村了，对了……”
　　守门人的目光在众人之间巡视了一圈，最后指着陈岁，毫不客气道：“你，过来！主人托我给你带了句话。”
　　这话只能给陈岁一个人听，所以其他人纷纷先跨出了边界离开。
　　那道刺眼的白光再次在所有人面前闪过。
　　桂圆也在跨过那道界限的时候，重新恢复了生机。
　　他忽然醒了过来，迫不及待地深吸几口气，有些不确定地问：“我们……逃出来了？”
　　【恭喜你，旅行者，您已完成主线任务，顺利逃离瞑泉村】
　　陈岁到地比他们稍晚些，大家都沉浸在通关的兴奋感之中。
　　在这个只有一片白色的世界里，所有人的系统面板被重新设置。
　　断线的直播间显示重新连接。
　　紧接而来的就是观众们狂轰滥炸式的弹幕。
　　【什么破系统，关键时刻什么也没看到！】
　　【发生了什么？怎么就全员出逃了？这个生存率为0是摆设吗？】
　　【讲真虽然没看到重点，但是在这种难度下全员出逃真的堪称奇迹了】
　　【同意，就算是以往难度最低的时候，新手村也几乎很少有全员出逃的，更别说这个变态难度了】
　　弹幕并没有一直刷下去，很快，系统就关闭了所有直播间。
　　一个全新的声音在他们耳边响起。
　　【亲爱的旅行者们，你们好，我是你们的新系统，编号368，很高兴为您服务】
　　【积分结算中，请稍等哦】
　　这个368的声音明显比之前的轻快很多，是个活泼的小女孩。
　　“之前那个系统呢？”陈岁问它。
　　【626因为没有管理好副本，已受到严重惩罚，接下来，我将接替626为您结算积分呢】
　　积分排行很快在所有人的眼前显示。
　　每个人的积分头像还都是现实世界将死之时的样子。
　　有的头破血流，有的双眼紧闭，已经昏迷。
　　仿佛时时刻刻都在提醒着他们，即便回到现实世界，只要不回溯时间，危机就不会过去。
　　陈岁虽然没有开直播，却收获了三万多的关注，并以此稳居积分榜第一位。
　　第二第三分别是沈涟和桂圆，他们的粉丝没有陈岁这么多，只是打赏比较多。
　　妇女主任和李进宝虽然积分居于下位，但和之前副本里的其他旅行者相比，已经是高出不少。
　　【根据积分转换原则，1000积分可兑换现实世界时间回溯1分钟，您目前的积分是300768，哇塞，我第一次见到有人新手村出来就能获得这么多的积分呢】
　　【请问是否需要全部转换？】
　　陈岁看着面板上一长串的积分，并没有表现出很开心的样子。
　　他继续问系统，“积分可以赠送吗？”
　　他只是一个车祸，提前一分钟就能避免，用到的积分也就1000。
　　如果把全部积分都拿来回溯时间的话，有些浪费。
　　【积分可以在队友间互相转增，您可花费100000积分组建属于您自己的队伍，与队友建立联系】
　　陈岁：“组队。”
　　【您的积分还剩200768，已为您组建队伍，请您输入队伍名称】
　　陈岁对取名一向不是很擅长，于是看也没看，随手在浮空键盘上按了一堆。
　　【已为您创建队伍：sjio82fioudq】
　　陈岁：……
　　他这随手一输还真是输了个好难记的队伍名呢。
　　陈岁：“能不能改名？”
　　【改名需要花费积分100000】
　　陈岁：……
　　这也太坑了，早知道他在取名的时候稍微慎重一点了。
　　不过问题不大，改名也不是刚需。
　　【当前队伍人数：1】
　　【是否需要为您发送入队请求？】
　　陈岁在所有人的悲惨头像上点了个遍。
　　其他人的面板上同时跳出了一个对话框。
　　【是否加入陈岁的队伍：sjio82fioudq】
　　众人：“……”
　　除了队伍名字难记点儿之外，没毛病，加！当然加！
　　有大腿不抱是傻子！
　　【当前队伍人数：5】
　　【是否需要转赠积分？】
　　陈岁之所以把所有人拉在同一个队伍里，就是担心他们积分不够，回到现实世界依然没办法脱险。
　　可他问了一圈，队友们都说够的不能再够了。
　　“哥，你刚才创建队伍已经花了不少积分了吧，我听系统说，兑换完回溯时间后，积分好像还能用来爬技能树。”
　　桂圆平时都会混迹在网吧里，对游戏的套路知道地一清二楚。
　　既然能爬技能树，以后参加副本的时候，每个人身体各方面的素质都会得到提升。
　　但这也意味着，他们即便回到现实世界后，也会在某一天重回副本。
　　“《死神来了》看过没？我听这个系统大概的意思就是，咱们虽然这次侥幸在意外中活下来了，但是接下来，我们还会遇到大大小小的意外。”
　　这些意外都无法防范。
　　每次遇到意外濒死的那一刻，就是大家进入副本的时候。
　　等所有人赚够了积分逃出副本，就可以利用时间差，预知当天会发生的意外提前规避。
　　“不过好消息是，组过队之后，队伍里的人会被强制分配到同一个副本。”
　　这算是一连串坏消息中，唯一的好消息了。
　　只要大佬在，积分源源不断。
　　大家精打细算地分配了回溯时间的积分后，系统面板再次跳出谈话框。
　　【是否开始攀爬技能树？】
　　所有人纷纷点是。
　　一颗金色的大树，顷刻间浮现在所有人的面前。
　　在这个纯白的空间内，这棵突然出现的大树，高到无法想象。
　　所有人在树脚下，宛如一只小小的蚂蚁。
　　金色的技能树枝繁叶茂，遮天蔽日。
　　树干上更是布满了金色的脉络。
　　树干中央有一根最粗壮的金色脉络，脉络不断向上延伸出不同的分支。
　　分支茁壮向上，从最初的的一条通路，分化成千万条数不清的通路，一直延伸到树顶他们看不到的地方。
　　这棵树带给所有人极大的震撼。
　　系统368在安宁祥和的轻音乐中为大家解说着攀爬技能树的基本规则。
　　【技能树分支上，每一个金色的闪光点，都代表着一个和您一样的旅行者】
　　【所有分支每隔一段距离都会有一个奖励节点，在到达分岔路口时，您可以看到不同分支上离您最近的奖励内容】
　　【请您提前选好您想要前进的方向，不同的分支所带来的强化奖励千差万别】
　　【攀爬过的分支无法重新选择，请您慎重选择，一旦确定，无法回头】
　　【在经过奖励节点时，您所获得的“奖励”不一定对您有益】
　　【当您过分纠结时，谨记一点，跟着大部分人的选择走准没错】
　　“奖励节点的奖励不一定有益？”沈涟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不过还好可以提前看到离自己最近的节点内容，其实也是可以用这种方式提前规避有害“奖励”。
　　大家慎重起见，决定先花费部分积分攀爬技能树，再留一部分积分在账户里。
　　万一下次副本获得的积分不够，还能有点库存救急。
　　所谓的攀爬技能树其实不需要人真的上树攀爬。
　　只需要在系统放大的金色脉络上点选一下就行了。
　　大家现在在同一起点，摆在他们眼前的道路也只有一条。
　　一开始，大家都消耗积分顺着这唯一的脉络一路向上，没过多久，就遇到了第一个分支。
　　两个分支上都能看到奖励节点。
　　右边是【第二条命】
　　【奖励描述：还在担心在下个副本里会成为炮灰吗？第二条命，你值得拥有！】
　　左边是【独一无二】
　　【奖励描述：赐予你独一无二的香甜气味，鬼怪们可以在千万人群中，分辨出独一无二的你！】
　　桂圆：“我靠，当然是选右边！左边这不是找死么！”
　　这两条分支上的光点，明显是选右边的多。
　　选左边的寥寥无几，有那么几根独苗，点开头像都显示【已死亡】
　　大家毫不犹豫地选右。
　　然而——他们看到，代表着陈岁的那个光点，偏偏选了左……
　　桂圆血压上来了：“哥，你是认真的吗？”
　　多条命不香吗？谁要变香甜啊喂！
　　作者有话要说：
　　预收《魍魉快递，送命必达【无限】》，求收藏，作者专栏可见~
　　恐怖小说家沈笠莫名其妙地成了魍魉快递公司员工，公司规定每周至少派件一次，否则会被抹杀。
　　别人到了派件日瑟瑟发抖，唯独沈笠——说到派件没人比我更快！老板，求你让我加班！
　　在快递公司被迫上班的日子，每天都有数不清的灵感来源。
　　纸扎花园13栋404，房门打开，遍地惊悚。
　　沈笠：这位客户，如果你想把自己塞进快递盒打包寄出，我建议你再切小块一点！
　　替死鬼河畔，一双双苍白的手臂伸出水面。
　　沈笠：是你们的快递吗？一个个瞎起哄。王翠花在吗，在的话麻烦对我比个爱心！
　　盘山公墓，蒙着黑纱的寡妇坐在满是吊死鬼的树下啼哭。
　　沈笠反手掏出笔记本电脑：虽然我只是个送快递的，但是——请说出你的故事。
　　---------
　　魍魉快递公司员工沈笠的工作证上，经常被涂涂改改。
　　当他在巴掌大小的空白处落笔的那一刻，书写的一切都会成真，除了——那该死的无法更改的路痴特质。
　　沈笠在工作证上写【我不是路痴！！！】
　　写完三秒字迹消失，他还是路痴。
　　这多影响工作效率啊，于是他再次提笔，在工作证上写【我捡到一个不需要充电且用不坏的神奇导航仪】
　　然后他就捡到了魍魉快递的幕后boss，所有副本路线都是他设计的，人称——活体导航。
　　沈笠：不需要充电还用不坏，随时随地给我指路，没毛病，就是有点粘人？
　　------
　　当他屹立在他身后展露面貌的那一刻，无数妖魔鬼怪都为之臣服。
　　我能替你抚平荆棘，也能为你开山辟海。


第24章 怪异研究所
　　桂圆看到了自己右边这个代表着陈岁的光点, 第一时间对系统368说：“我哥刚才手抖点错了，能不能……”
　　“不能哦。”
　　系统368以撒娇的语气告知桂圆：“刚才在各位攀爬技能树之前，我就已经告知规则了, 一旦确定是无法反悔的呢。”
　　桂圆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看向旁边一脸无所谓的陈岁：“所以说哥你到底咋想的？”
　　一大老爷们儿闻起来香香甜甜？
　　他们一帮人都快急死了，皇帝不急太监急？
　　妇女主任虽然平时很少接触年轻人的游戏世界，但她老人家也能看出来。
　　“这个气味特殊的话, 不就成活靶子了么？”
　　面对大家的关切, 陈岁没有隐瞒。
　　“他让我选左。”
　　在他即将离开瞑泉村界限的时候, 守门人说, 陆鸣潮给人带了一句话。
　　“左边不是一条坦途，选右可以极大地增加存活率，但是陈岁，我希望你选左。”
　　守门人一字一句地复述了一遍主人带给陈岁的话，甚至传达地有点儿过分声情并茂。
　　说完这一句，还顺带添加了一句旁白。
　　“我家主人说这句话的时候，正在处理你留下的烂摊子，这儿这儿还有这儿, 都受伤了, 流了好多血！”
　　陈岁打断了守门人的旁白，又问了句：“还有吗？他还给我留了什么话？”
　　守门人清了清嗓子, “我家主人说，咳咳，陈岁, 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原本陈岁有些担心陆鸣潮的伤势，但听到这句话后, 他却不自觉地笑了。
　　再见面么？他已经开始期待了。
　　其他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 在知道了原来是陆哥让陈岁选左之后, 悬着的心一下子放了下来。
　　“陆哥应该不会坑你。”这点桂圆觉得自己可以打包票。
　　陈岁勾起唇角，“我知道。”
　　现在，除了陈岁之外，所有人都有两条命了。
　　大家粗略地算了算，如果现在继续消耗积分攀爬技能树，剩下的积分够不到下一个奖励节点。
　　所以保险起见，所有人都在此时选择退出。
　　眼前那条被放大的金色脉络一下子缩小回原来的大小。
　　那颗金色的技能树依然以宏伟的姿态屹立在所有人面前。
　　而他们刚刚攀爬过的脉络，在技能树上已经化为了微不可见的一条光脉。
　　他们以为自己第一次消耗积分已经爬地很高了，实际上，属于他们五个人的光点依然在树根部位。
　　一切才刚刚开始。
　　可想而知，这棵树有多高大。
　　沈涟仰头看着遮天蔽日的庞大树冠，忍不住感叹一句：“是不是等我们爬到了树顶，就能回归正常生活了？”
　　活泼可爱的系统368笑嘻嘻地回复所有人：
　　【一切皆有可能】
　　刚才大家都消耗了很多积分攀爬技能树，积分余额发生变更。
　　系统368在重算积分后，贴心地为他们重新排榜。
　　【1、沈涟：93100】
　　【2、桂圆：81429】
　　【3、陈岁：80000】
　　【4、主任：63118】
　　【5、李进宝：41000】
　　因为陈岁消耗了很多积分创建队伍，所以沈涟的积分目前排行第一。
　　以大家目前剩余的积分来算，即便是下一次进副本什么也不做，剩下的积分也足以让他们回溯很长的时间。
　　【本次副本：瞑泉村】已完成
　　【即将根据时间回溯原则，将大家传送到现实世界】
　　【倒计时：10】
　　【9】
　　【8】
　　……
　　所有人都在最后的倒计时中，与队友挥手道别。
　　陈岁对他们一一挥手后，忽然想起自己口袋里的两张照片。
　　他取出照片仔细翻看。
　　第一张照片，是大家都很熟悉的老赵一家的全家福。
　　第二张照片，是被七零八碎拼凑成怪物的村民。
　　随着倒计时最后一秒归零，两张照片从角落开始，一点点化为飞尘。
　　那些死去的灵魂，终于获得自由，去到他们该去的地方。
　　……
　　……
　　陈岁被一阵刺耳的喇叭声惊醒。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正坐在驾驶座上，前方是红绿灯倒计时，周围都是拥堵的车流。
　　真的回来了！
　　他下意识看了一下时间。
　　七点五十九。
　　发生车祸的时间正好是八点。
　　车祸的原因是后车的新手司机在过红绿灯的时候昏昏欲睡，误把油门当刹车，以极快的速度追尾之后，又顶着他的车撞上了前面一辆车。
　　陈岁的车被夹在中间，毁地很彻底。
　　前方红灯倒计时到达最后一秒。
　　陈岁的应对方法也很简单，他没有立刻往前开。
　　后面的车接二连三地按喇叭，后车那位昏昏欲睡的司机一下子惊醒了，也加入了按喇叭催促的队列。
　　陈岁透过后视镜，甚至还看到后面那位司机气急败坏地骂了他几句，彻底清醒了。
　　红绿灯顺顺利利通过，避免了这一次意外。
　　一切回归正轨。
　　陈岁最近买了人生中的第一套房，原本今天早上就是去验收装修的。
　　车开到楼下，打开后备箱，一只通体雪白的猫用非常高冷的眼神扫了他一眼，然后凶巴巴地：“喵！”
　　“水泥？”陈岁有些不确定地叫了一声。
　　白猫轻巧地跳出后备箱，往楼道里走，一边走还不忘连连回头，示意他带路。
　　看着这只疯狂给自己甩脸子的白猫，陈岁确定，它就是水泥！
　　只是他没想到，副本世界里的猫居然是可以带到现实世界里来的吗？
　　陈岁带着水泥，一路上了楼，直到他打开门，在水泥充满质疑的眼神中，邀请猫进门。
　　屋子里只有最简单的装修，连家具都没有。
　　猫后不后悔他不知道，反正当他在地板上摊了张报纸，并指着这张报纸跟猫说：这是你的床的时候，他又被猫挠了……
　　入了夜，一人一猫坐在冷冰冰的地板上，看着空荡荡的背景墙发了会儿呆。
　　陈岁为了不被猫挠，在一旁默默给水泥画饼。
　　“我承认，我所有的积蓄都拿来买房了，你看，我们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但是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猫窝会有的，高档猫粮也会有的！”
　　“我会画画，我靠画画就能养你，至于家具……你说咱们以后去副本里顺点回来现不现实？”
　　然而事实证明，自从家里多了一只猫后，开销巨大！
　　他那点微薄的稿费每个月除了还房贷之外，还得给猫买高档猫粮。
　　这家伙的口味极其刁钻，他埋头苦画了两个月，愣是没存下一点钱给家里添置点家具。
　　陈岁一直期盼着第二次副本快点到来。
　　直到那天他下楼倒垃圾，楼顶天台不知是谁家的花盆摇摇欲坠，一阵小风吹过，不偏不倚，偏偏砸在了他头上……
　　就是那么倒霉！
　　他头破血流地躺在地上，眼前闪现出熟悉的几个大字：【欢迎回到时间尽头！】
　　陈岁在一片白茫茫中看了一眼自己的头像。
　　他的头像已经从之前的车祸现场头破血流，顺利更换成脑门上顶着满头的泥土和花盆碎片，躺在地上，双眼迷离，头破血流的图片。
　　这系统还真敬业。
　　【我是本次您本次副本的专属系统，编号99，很荣幸带您体验我所创造的副本】
　　【正在为您传送，祝您旅途愉快】
　　系统又换了？
　　看来是每个副本都要换一次系统，而且他们所经历的副本，都是当前系统设计的。
　　这次的99和之前接触的其他系统相比，似乎更注重他们的副本体验。
　　每次弹出对话框的时候，都能听到轻松愉悦的背景音乐。
　　【欢迎来到怪异研究所】
　　【当前副本难度：三星】
　　【预计存活率：70%】
　　这次的存活率和他之前所经历过的新手村比，高多了。
　　【主线任务：你们是一群即将毕业的大四学生，应学校要求，来到怪异研究所进行为期一个星期的实习，挺过实习期，努力地活下来】
　　【支线任务：未解锁】
　　然后陈岁睁开眼，看到了眼前这堆奇形怪状的“大四学生”……
　　烫着卷毛的妇女主任拄着拐杖，在桂圆和沈涟的搀扶下，龟速朝他靠过来。
　　李进宝依然穿着那条白色围裙，上衣失踪，下半身穿着大裤衩和人字拖。
　　乐呵呵和人堆里的另一个光头打招呼。
　　因为上来就询问人家的脱发原因，被人家口吐芬芳地骂了回来。
　　这次参加副本的人数显然比新手村多出许多，粗略一数，大概有十五个人。
　　副本地图也非常大。
　　他们站在研究所门口，光看这个风景区级别的大门，就感受到了这次副本的庞大规模。
　　给他们带路的NPC年纪挺大，大家都喊她顾老师。
　　顾老师手里拿了个扩音喇叭，让大家排好队。
　　仔细核对名单和照片之后，才发放门禁卡。
　　“我们这个研究所，保密级别很高，很多地方都需要刷门禁卡才能进入，如果学生在实习期间丢失门禁卡，一律不予补办，后果自负！”
　　NPC让所有人刷卡进门后，把所有人安排在大厅汇合。
　　“接下来，我会带你们大致参观一下研究所的各个区域。”
　　这时，大厅里正对着大门的电梯忽然打开。
　　从里面走出了一个穿着白色实验服的青年。
　　青年一出现，旅行者们就开始躁动不安起来。
　　“这颜值……我的天……”
　　“这就是副本福利吗？只要每天能看到这张脸，我能在这里待一个月！”
　　“顾老师？”青年径直走到了她身边，温柔地笑了一下，“学校打电话来说还有第二批实习生，现在已经在门口等您了，麻烦您去接待一下。”
　　“怎么还有人？”其他旅行者已经开始抱怨起来了。
　　一个副本塞这么多人，还分两批送来？
　　“那这里……”这个NPC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说，有些犹豫。
　　“接下来就由我来带他们参观。”青年说着，面朝所有人开始自我介绍。
　　“大家好，我是陆鸣潮，是怪异研究所的研究人员，你们叫我陆教授就可以了。”
　　原本还惶惶不安的队友们一下子来了精神。
　　年过半百的妇女主任当场激动地叫出了口：“哎，小陆!是小陆！”
　　谁知刚才看上去还很好说话的陆鸣潮瞬间收敛了笑容，用十分严肃的声音纠正道：
　　“这位女同学，我说了，叫我陆教授。”


第25章 怪异研究所
　　陆鸣潮一句女同学, 愣是把这位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叫懵了。
　　一来，是她没想过自己这把年纪还能被叫做女同学，有点小窃喜, 又有点适应不过来。
　　二来，是她发现原本和他们很熟悉的陆鸣潮竟然完全不认识他们的样子。
　　排在他们后面的是一个穿西装打领带，一副社会精英模样的男人。
　　男人的目光在老太太身上扫了一圈, 然后摆出一副平易近人的模样, 做自我介绍。
　　“你好, 我叫汪泉。”
　　原本自我介绍都是要以互相握手来收尾的, 但这位精英人士显然不愿意和老太太握手，只是随便伸手示意了一下。
　　老太太还没握住，他就立刻缩了回去。
　　这个一系列操作迅速引起了桂圆和沈涟的反感。
　　偏偏人家还假模假样地关心了几句老太太的身体情况，然后才转向正题。
　　“我刚才看您的样子，是认识那个NPC？”
　　老太太也不憨，凭借着多年来在小区劝架的丰富经验，三言两语应付过去。
　　“当然认识了，你不认识？”
　　老太太指了指陆鸣潮, “这是新手村NPC, 大家都认识。”
　　男人面露难色，“实不相瞒, 我没进过新手村。”
　　以前副本来新人，第一个传送的地方必然是新手村。
　　但上次他们出村的时候，不是顺带把瞑泉村毁了么……
　　“听说以前都是要在新手村走个来回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最近进副本的人都不去新手村了，所以这是我第一次进副本。”
　　听到男人这么说, 队伍里的其他几个人也纷纷附和, “这也是我的第一个副本。”
　　陈岁站在队列里, 只是粗略地观察了一下。
　　那个精英男嘴上说着第一次进副本，但第一次进副本的人怎么会知道现在已经没有新手村了？
　　他们第一次进副本的时候比他还懵呢。
　　还有其他那几个，口口声声说自己是新人，可他们都像是有准备而来的。
　　个个清醒冷静，不哭不闹，上来就组队攀关系。
　　“那个NPC人怎么样啊？”
　　妇女主任被一帮猴精猴精的“新人”围住，脱不开身，就随口一说。
　　“小……陆教授人挺不错的，平时待人很和善。”
　　她这边话刚说完，待人“核善”的陆鸣潮已经满脸不耐烦起来。
　　“我在说话的时候，请你们保持绝对安静。”
　　那令人熟悉的疯批笑容又出现了，“接下来，如果还有人继续插嘴的话，我不介意，把你们丢去实验楼和那些东西一起，关进笼子里！”
　　其他人纷纷闭嘴，不忘用眼神示意询问，这叫和善？
　　全场一片安静，没人再敢窃窃私语。
　　偏偏有刺头当众挑事。
　　“陆教授，我有个问题。”
　　陈岁懒洋洋地举了一下手，“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怎么还有个没眼力见的，偏偏在这时候刨根问底？
　　这不是上来就送么。
　　看热闹的，看戏的，齐聚一堂，就等着看这个NPC怎么处理这个刺头。
　　陆鸣潮今天戴了一副银色细框眼镜，一副斯文败类的模样。
　　自然界里，长得好看的东西一般都不好惹。
　　他收敛了笑容，快步走到陈岁面前，仔细嗅了嗅，好像闻到了极其美妙的味道。
　　陆鸣潮心情不错，愉快地对他说了三个字：“手摊开。”
　　啊？
　　看戏的人一脸懵，不是说要丢去实验楼么？
　　昨晚水泥瞎叫唤了一夜，陈岁没睡好，大早上的，又被花盆砸进了副本。
　　他当着陆鸣潮的面打了个哈欠，毫无惧意地摊开右手。
　　陆鸣潮从实验服口袋里掏了掏，摸出一颗水果糖，放进他手心里。
　　然后腆着张脸关切地说：“这位同学，我看你脸色苍白，是不是低血糖犯了？既然你身体不舒服，我就不和你计较这么多了，吃颗糖，好好休息一下。”
　　神他妈低血糖犯了！
　　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呢，那家伙站地稳稳当当。
　　既不头晕，也不手抖，更不出冷汗，他还就是一脸要挑事的样子，就是天王老子来了，看了也得这么说。
　　“他这不是低血糖吧，我是医生，我能看出来。”
　　一个戴着黑框眼睛的瘦子提出质疑。
　　陈岁剥开糖纸，把糖果塞进嘴里，懒洋洋地看过去。
　　这个男人之前也说自己是第一次进副本，两只手放在口袋里就没舍得拿出来过。
　　口袋里八成了是藏了什么，有备而来。
　　陆鸣潮径直向他走去，站在他面前冷笑了一声。
　　“我说过，请你们保持——绝对的安静，这里还轮不到你来插嘴。”
　　他只是略略示意了一下，门外就涌入了两个穿着防护服的高个子，二话不说，抓起瘦子就往外拖。
　　“送他去实验楼冷静冷静。”
　　瘦子挺不服气，嘴里咒骂着什么，猛然挣脱了那两个人，手放在口袋里摸出东西，就朝着陆鸣潮冲过来。
　　陆鸣潮背过双手，给了他一脚。
　　男人摔在地上，口袋里掉出一堆折叠刀、具。
　　他本来就是个亡命之徒，急红了眼，什么事情都能干得出来。
　　眼看着没法靠近陆鸣潮，转身抓起地上的一把刀就朝着其中一个穿防护服的捅上去。
　　接连刺了好几刀，分明是扎进肉里的手感，可为什么，一点血都没有？
　　瘦子隔着防护头罩朝里面的人看了一眼，随后满脸惊恐地栽倒在地，连连后退。
　　防护服里的人眼眸灰白，脸上已经有了明显的尸斑。
　　如果不是防护服起到了一定的隔离作用，在场的所有人都能闻到他们身上浓郁的尸臭味。
　　瘦子见情况不对，爬起来就往外跑。
　　一边跑嘴里一边喊，“放我出去，我不要待在这里，放我走！”
　　越来越多穿着防护服的死人，将他团团围住，拖向实验楼的方向。
　　瘦子的尖叫声越来越远，在场的旅行者个个心有余悸。
　　他们浑身发抖地低下头颅，甚至不敢跟陆鸣潮对视。
　　可队列里那个浑身散发着水果糖气息的青年，此刻正咔嚓咔嚓地嚼碎糖果，发出极其突兀的声音。
　　“喂，还有吗？”陈岁吃完一颗糖，再次向陆鸣潮摊手。
　　活像个不安分的讨债鬼。
　　陆鸣潮：“饿了？”
　　陈岁：“没吃早饭，你说呢？”
　　然后他们就眼睁睁看着陆教授又掏出几颗糖果递给他。
　　比起吃瓜群众的震惊，陈岁小队里的人显得淡定很多。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确定信息。
　　是陆哥！
　　他还记得之前的事！
　　有靠山了，这把稳了。
　　“接下来就由我带大家简单介绍一下研究所。”
　　陆鸣潮不忘NPC的本职工作，“我们现在所在的大楼，是研究院。”
　　“研究院共三层，主要是摆放一些实验标本以及实验数据。”
　　他走出大厅，站在研究院门口，向左边指了指，“研究院左边是交流中心，右边是宿舍区。”
　　“研究院那栋楼，是实验区，那里有很多核心地带，保密性很强。”
　　在陆鸣潮粗略的介绍中，所有人的系统面板右上角，忽然出现一个长方形地图。
　　地图可以随时调到眼前放大。
　　地图里，除了他们刚才进门走过的地方之外，其他地方都是一团迷雾状态。
　　99号系统在一阵轻音乐中，开始颁布任务。
　　【亲爱的旅行者，本次副本规则如下】
　　【在完成主线任务的同时，系统每天会为您开启全新支线任务】
　　【玩家可有选择性地承接支线任务，任务一旦承接，必须完成】
　　【玩家每天必须承接至少两条支线任务，若无法完成任务，待任务倒计时结束，您将死亡】
　　99号系统以一口极其标准的普通话，宣读规则。
　　【已为您开启第一条支线，您可选择是否承接】
　　【支线任务1.1：解锁地图——怪异研究所】
　　【任务描述：还在为迷路而烦恼吗？为您奉上怪异研究所地图一份，地图上充满迷雾的地方，是您从没未踏足过的地方。亲自前往，可令迷雾消散】
　　这第一个支线任务，看上去并不难。
　　地图上有四块迷雾区域，对应陆鸣潮刚才的介绍，分别是：研究院，交流中心，宿舍楼，实验区。
　　他们现在就站在研究院的一楼，所以研究院区域的迷雾已经消散一些了。
　　估计是要探索完全部楼层，整片区域才能解锁。
　　考虑到第二个支线任务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面对唯一一个支线任务，大部分人的选择都是承接。
　　解锁全地图对他们之后的行动绝对有好处。
　　万一遇到点儿什么，还能对照地图为自己找一条逃生路线。
　　陆鸣潮：“接下来，我先带你们去宿舍楼安排住处，跟我来。”
　　宿舍楼区域原本也是待解锁状态，现在有NPC带他们去，应该不会有危险。
　　第一个区域这不就顺路解锁了么？
　　剩下那些犹豫的人听说要先去宿舍楼，赶紧都点了接受任务。
　　陆鸣潮带着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宿舍楼楼底。
　　宿舍大门依然需要刷门禁卡进入。
　　“宿舍管理员就是刚才领你们进门的顾老师，她暂时不在，那就由我来安排吧。”
　　他随手打开管理员窗口，从桌子上抽了张纸，看了一眼后，煞有其事地皱了皱眉头。
　　“一楼还住不下。”他抬头在人群里扫了一眼，对着陈岁和新手村的老熟人随手一指。
　　“你，你，还有你们几个，跟我去二楼，其他人按照表格，自行入住，一间宿舍住两个，你们自己安排。”
　　等到带人进了电梯，电梯门合上，老熟人都绷不住了。
　　“还是我陆哥好，给咱们开单间吗？嘿嘿……”
　　二楼电梯门一开，陆鸣潮领着几个人，就近打开一扇门。
　　宿舍里上下铺，四个床位，中间歪七扭八地摆了两张桌子。
　　桂圆看了一眼房间，大失所望。
　　“就住这？”
　　陆鸣潮抱着手臂靠在门边，“你要住单间也行，单间死得快。”
　　桂圆冷不丁一哆嗦，冲进去一屁股坐在床上，摸了摸屁股底下坚硬的床板，“其实四人间也挺不错的！”
　　能屈能伸好桂圆。
　　可问题是他们有五个人。
　　怎么算，还得有一个住死得快的单间啊。
　　桂圆叹了口气，“要不我们五个挤挤？”
　　这个时候，沈涟默默开播了。
　　她先是随口一问，“陆哥你住哪儿？”
　　陆鸣潮：“隔壁。”
　　“哦，那让陈哥跟你挤挤吧，我们这里住不下了。”
　　然后没客气，随手把陈岁往外一推，就关了门。
　　陈.忽然被抛弃.岁：“……”
　　此时沈涟直播间的弹幕刷地有点疯狂。
　　【还得是你！会说话多说点！】
　　【这个家不能没有你！莲子妹妹！】
　　【这丫头已经掌握了流量密码哈哈哈哈】


第26章 怪异研究所
　　陈岁被赶出宿舍, 就也挺突然的。
　　陆鸣潮这会儿已经藏不住笑意了，往旁边走了几步，打开了自己的房间, 一副请君入瓮的样子。
　　陈岁走到门口，向里面环视一圈。
　　不得不说，这家伙住的地方还真是比其他宿舍高档很多。
　　虽然是个小单间, 但整个装修风格都变了。
　　人家都是上下铺, 到他这儿, 直接换了双人床。
　　拖鞋牙刷, 什么都是两份。
　　仿佛早有预谋。
　　陆鸣潮知道陈岁不太爱和其他人有不必要的肢体接触。
　　他想了好几个理由，巴不得让他和自己共处一室，甚至做出了牺牲自己打地铺的准备。
　　大不了半夜再爬上床。
　　可陈岁这次呢，偏偏屡次出乎他的意料。
　　进了门，先看了一眼陈设，最后把视线落在这张双人床上。
　　然后一点也没把他当外人，当着他的面，试躺了一下。
　　很舒服, 无论是长度还是款式, 都很心仪。
　　而且原木风跟他原本新家的装修风格也很搭。
　　陈岁：“副本结束之后，这床能带走么？”
　　陆鸣潮的脑袋断线了一下,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带……带走？”
　　陈岁给了他肯定的答复，“可以么？”
　　陆鸣潮有些不自然地推了推眼镜, “可以是可以，只需要在副本结束时, 身体和这张床有接触, 就能带出去。”
　　他贴心地解释了一下带东西出去的规则, “但这是我的床，带走的话，是不是太过分了点？”
　　陈岁仔细想了想自己这次带着目的进副本的进货行为，“是有点过分，但是——可以吗？”
　　陆鸣潮毫不犹豫地回答：“可以。”
　　此时，默默围观了这场对话的99号系统用略带恼怒的语气提醒陈岁：
　　【请您抓紧时间，解锁地图】
　　陈岁：“好的，床有着落了，接下来我去为水泥物色个猫窝。”
　　系统99：……
　　等到第一批实习生设定好宿舍门锁，早上领着他们进门的宿舍管理员顾老师正领着第二批实习生办入住。
　　路过二楼，看见陈岁和其他几个人，满脸惊讶。
　　她连忙拉着陆鸣潮质问，“陆教授，你怎么让他们住这儿？”
　　陆鸣潮脸上挂着平易近人的笑容，“一楼住不下了。”
　　“那三楼也能住啊，偏偏是二楼……”
　　顾老师说到这里，有些顾忌地看了一眼四周，压低声音，“你又不是不知道，二楼闹鬼……”
　　她这句悄悄话声音恰到好处，既表现出压低声音神秘莫测的样子，又正好用大家都能听到的音量。
　　这是变着法地让他们害怕，然后主动提出搬走。
　　可她不知道，陆鸣潮和这些人是有交情的。
　　人家当然是信陆鸣潮不信她。
　　桂圆首当其中地拍了拍旁边李进宝的胸脯，“没事儿，我们年轻人阳气足！”
　　顾老师给了头发斑白的妇女主任一个质疑的眼神，引起了主任的强烈不满。
　　老太太毫不客气地横了她一眼。
　　“看什么？我们女大学生的阳气也很足的！”
　　“再说了，现在都什么社会了，身为老师，还搞封建迷信那一套？”
　　顾老师面对老太太的反驳哑口无言。
　　毕竟系统把他们都设定成当代大学生，她身为NPC，就得默认对方的人设。
　　即便心里知道对方就是一老太太也拿她这番说辞没办法。
　　于是只能提醒大家：“收拾好东西，九点之前下楼集合。”
　　现在离九点还有半个小时。
　　陈岁的打算是，在这半个小时里，先把宿舍楼的地图解锁了。
　　和他有着同样打算的，还有很多其他玩家。
　　于是楼道里瞬间热闹了起来。
　　玩家们成群结对地穿梭在走廊和楼梯间。
　　因为是第一天，也不存在什么竞争关系，大家很乐意分享信息。
　　“这栋宿舍楼从外面看，明明有八层楼，可电梯里面的按键却只显示一到七楼。”
　　也就是说，这第八层楼他们靠电梯是上不去的。
　　解锁地图虽然不至于每层楼每个房间都得逛一遍，但至少得在走廊里走个来回的。
　　陈岁和其他几个人靠电梯解锁了一到七楼，剩下的八楼，只能走楼梯了。
　　沈涟原本想先找陆鸣潮问问去八楼有什么禁忌。
　　可那家伙不知道在忙什么根本不在房间。
　　还是只能靠他们自己。
　　妇女主任在沈涟的搀扶下缓慢爬楼，“幸好只需要爬一层楼，不然我这些老胳膊老腿肯定撑不住。”
　　结果她刚说完，看到刚才还走在他们前面的一批玩家一脸惊恐地越过他们下了楼。
　　然后就在同一层楼反复下楼。
　　“鬼……鬼打墙？”
　　明明只有一层楼，可就是怎么爬都爬不完。
　　往上的人在反复上楼，往下的人在反复下楼。
　　所有人仿佛走进了一个循环往复的莫比乌斯环。
　　相对于其他人疯狂上下楼的慌张行为，自认为体力不如这些年轻人的妇女主任直接坐了下来。
　　桂圆有哮喘，他的体质也不适合跟着他们上蹿下跳，于是也选择躺平。
　　大家坐在台阶上等着等着，发现陈岁不见了。
　　“我陆哥呢？刚才还在这里的！”
　　【恭喜您已解锁宿舍楼全地图】
　　众人：？？？
　　小队里的人这会儿还都坐在七楼和八楼之间呢，怎么任务就突然完成了？
　　正当他们有此疑问时，99号系统一本正经地解释了起来。
　　【检测到小队sjio82fioudq队长已解锁宿舍楼全地图，同一队列任务共享，有一人完成，所有小组成员均算完成】
　　简而言之，陈岁是顺利进入了八楼，解锁了宿舍区全地图，小队成员躺赢了。
　　这大腿抱地妙啊。
　　此时，昏暗的八楼之内。
　　陈岁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很多人一起上楼，最后只有他一个人进入了所谓的八楼。
　　他之前就在外面观察过，整个八楼的外墙上，是没有一个窗户的。
　　在这样一个不透光的地方，到处都是漆黑一片。
　　他所站着的楼道口前方，正好是八楼走廊。
　　走廊两侧的结构和其他楼层一模一样，应该也是一间间宿舍。
　　他在不见光走廊，全靠摸着左侧的墙体，走到了走廊尽头，才终于解锁了宿舍楼全图。
　　现在，他借着微弱的系统屏幕光亮，打开了宿舍楼平面图，并放到最大。
　　平面图上不仅显示两边宿舍里的空间结构，还显示了门和家具的位置。
　　这时候，他注意到平面图内，走廊中间两侧，有两间房比一般的房间大一些，且房内没有任何家具摆设。
　　好像是把好几间宿舍打通了。
　　他摸着墙面计算距离后，在走廊中部的宿舍门前站定。
　　宿舍门紧闭，门上设置的锁是需要刷卡才能进去的。
　　陈岁用自己的门禁卡试了一下，门锁上闪过一道红光。
　　“滴——”
　　“验证失败。”
　　也是意料之中。
　　于是他又从口袋里摸出另一张门禁卡刷了一下。
　　“滴——”
　　绿光闪过，门锁应声而开。
　　陈岁在黑暗中笑了笑。
　　果然，还是陆鸣潮的门禁卡有用一些。
　　刚才陆鸣潮出门的时候，刻意当着他的面，把门禁卡放在了口袋里，然后又脱下外套丢在床上。
　　就差明面上告知他，快偷卡了……
　　这要是再不拿，就对不起陆鸣潮的良苦用心了。
　　门一开，里边的灯光也就自动打开了。
　　那是一排让人很不舒服的红光，贴着房间的四壁，排列在天花板上。
　　借着这红光，陈岁看到了规整地挂在墙上的白色防护服。
　　可当他靠近了，才发现，这哪里是防护服，这是把防护服里头的人也挂在了墙上。
　　只见每一个防护服里面都站着一个人。
　　这些人和白天他们见到的一样，皮肤上都是尸斑，有的时间长点儿的，下颚都烂掉了。
　　透过那个腐烂的大洞，能看见嘴里的牙齿。
　　这些“人”都无一例外地闭着眼睛。
　　可当陈岁凑近其中一个防护服想看地再仔细点儿的时候，里头的死人忽然睁开了眼。
　　就在这时，一双手捂住了他的嘴巴。
　　身后那人拖着他迅速走出房间，然后哐当一下把门合上。
　　透过门上的小窗，可以看到刚才那个睁眼的死人把自己从挂着的墙上取了下来。
　　循着气味，在屋子里巡视了一圈。
　　没找到香味的来源，又把自己挂回了原位，闭上眼睛陷入睡眠状态。
　　黑暗中，那人把他抵在墙上，捏着他下巴手指在他的耳垂上摩挲了一下，然后俯下身，贴在他耳边说：
　　“陈同学，偷拿我的门禁卡，你说，我应该怎么惩罚你？”
　　陈岁什么也看不见。
　　对方的身体极具压迫性地贴着他。
　　他知道挣扎没用，只能叹了口气。
　　“陆教授，如果我犯了错，你可以罚我打扫卫生，关我禁闭，就是不要离我太近。”
　　他说着，就毫不客气地抬脚，踹向了对方的身体，语气不善地警告对方：“还有，拿开你的爪子！”
　　陆鸣潮的低沉的笑声在黑暗中响起。
　　“可是怎么办？”
　　他依然忍不住向他靠近，“你闻起来，很香甜，房间里的东西和我一样，都想尝尝——你的味道。”


第27章 怪异研究所
　　就在陈岁解锁宿舍楼全地图的那一刻, 99号系统为了让其他玩家积极开图，竟然全区通报了一遍。
　　【已检测到第一位玩家开启宿舍楼全地图，旅行者们, 加油！】
　　“什么？到底是谁这么快！”汪泉已经被楼梯间的鬼打墙折腾地满头是汗。
　　他脱下名贵的西装，狼狈不堪地松了松领带，气喘吁吁地瘫坐下来。
　　扎着马尾辫, 穿着干练的女人快步走到汪泉身边, 看了眼手表后提醒他：
　　“汪总, 快九点了, 集合时间到了。”
　　眼看着来不及在九点之前探开八楼地图，所有人纷纷放弃挣扎尝试下楼。
　　怪就怪在当他们改变想法不去八楼的时候，那个困扰着他们的鬼打墙立刻就消失了。
　　也有人不死心，试着继续往上爬，结果还是和之前一样，怎么都上不去。
　　“还是先去集合吧，万一迟到了，不知道要受到什么惩罚呢。”
　　身材魁梧保镖模样的男人搀着腿软的汪泉下楼了。
　　这俩人先前还装作不认识汪泉的样子, 在鬼打墙里走了一遭, 就暴露了自己的身份。
　　他们都是汪泉花重金雇来的，进副本的主要任务就是保护他的生命安全。
　　还有五分钟到九点, 大家加快脚步回宿舍换一身干净的衣服。
　　刚走到宿舍门前，还没掏出门禁卡呢，所有的大门竟然自动打开了。
　　“不是说任何地方都得刷卡么？这是怎么回事。”
　　NPC宿管顾老师从管理员窗口探出头来, 嘴里念念有词。
　　“宿舍的供电系统中断，正在重启中, 请大家耐心等待。”
　　NPC上演的这一段显然是走剧情的。
　　就是为了告诉他们, 怪异研究所的供电系统经常会开小差。
　　每次出错断电的时候, 所有的门禁都会失效。
　　沈涟进入宿舍后，迅速打开灯，背靠着大门，默默和大家在心里计算时间。
　　与此同时，在整栋宿舍楼断电的瞬间，陈岁置身的八楼，所有的宿舍门全部自动弹开。
　　停电的时间是随机的，就连陆鸣潮也无法预料。
　　门禁弹开后，宿舍内外的空气开始流动。
　　陈岁身上的气味，惹得挂在墙上的死人躁动不安，
　　他们睁开灰色的眼睛，落地后迫不及待地循着味道走了出来。
　　陆鸣潮原本想继续捉弄陈岁，但现在这种状况显然已经不合适了。
　　他迅速拉着陈岁来到了一间空房之内，用后背抵住大门，在黑暗中对陈岁说了句：“不想死的话，脱。”
　　“砰！”第一个死人已经循着气味，找到了陈岁的藏身之地。
　　陆鸣潮迅速把书桌推到了门后，用力抵住。
　　他把自己身上的实验服脱下来丢给陈岁：
　　“你身上的味道太明显了，我们换一下衣服，等下我先出去引开他们。”
　　陈岁虽然什么也没说，维持高冷人设，但其实心里默默记着陆鸣潮的好。
　　他们在黑暗中换上了彼此的衣服，那股不属于自己的气味，迅速将他们包裹住。
　　陆鸣潮提起衣领，深吸一口气。
　　那股馥郁的甜香让他的眼神越发贪婪。
　　“砰砰砰！”在一声又一声的砸门声中，陆鸣潮几乎是笑着，把穿着他衣服的陈岁藏进了衣柜里。
　　“嘘。”他贴在他耳边，示意他不要出声。
　　“等下你找机会下楼，他们不会追下去，离开八楼，你就安全了。”
　　陈岁难得乖巧地嗯了一声，那双温暖的手在黑暗的掩饰下，抚过陆鸣潮的脖子。
　　他还记得上次出副本之前，守门人绘声绘色地描述了陆鸣潮受伤的位置。
　　就在这里。
　　伤口很深。
　　流了很多血。
　　可现在这个位置的皮肤摸上去平坦光滑。
　　不但没有伤口，连道疤都没有留下。
　　凑地近了，那源自于陈岁身上无与伦比的气味，再次让他心神荡漾。
　　陈岁那只手似有若无地在他身上摸了几下，显然是在探测其他伤口的恢复情况。
　　陆鸣潮再次受宠若惊。
　　“你在吃我豆腐？”
　　然后他听到对面的陈岁冷冰冰地说：“你在说这话的时候，能不能先把你的爪子从我的腰上挪开？”
　　他像门外的众多“追随者”一样，咽了下口水。
　　原来刚才只是——错觉而已。
　　门外的砸门声愈演愈烈。
　　如果不是意志坚定，他根本无法关上衣柜的门。
　　他就像是一个不愿意和其他人分享玩具的小孩，把珍贵之物悄悄藏起。
　　然后朝着相反的方向，吸引那些怪物离开。
　　陈岁在柜子里停留了一分钟，外面的声音明显小了很多。
　　他点开系统面板上的宿舍楼小地图，为自己规划了一条最短的逃生路线。
　　当他奔跑在黑暗的走廊上时，属于陆鸣潮衣服上特有的冷冽气息若有似无地混入他的呼吸。
　　安全感十足。
　　在他踏入七楼楼道的时候，几乎同一时间，陆鸣潮也甩掉了那些东西，并肩跟他站在一起。
　　“滴。”所有的门禁系统恢复正常，七楼的电梯指示灯也亮了起来。
　　两人默契十足地走进了电梯里。
　　不等陆鸣潮喘上两口气，陈岁已经开始脱衣服了。
　　“换回来。”他脱下了陆鸣潮的衣服，丢在了对方头上，并催促对方也赶紧脱衣服。
　　集合的时间已到。
　　顾老师正拿着名单清点人数。
　　所有人都在一楼排成长队集合。
　　小队里的其他人没看见陈岁，难免着急。
　　“还差一个，谁没来！”
　　宿舍管理员的表情开始变得可怕起来，她那双原本就浑浊的瞳仁开始变得像死人一样灰白。
　　管理员拿着铅笔，在所有人的名字前勾选过后，最后停留在那个没来的名字上。
　　因为愤怒，她甚至当场掰断了手里的铅笔。
　　锋利的木刺狠狠地扎进她的掌心，她却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死死握住那半截木头。
　　“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去找找他。”
　　“如果被我找到了，我非得给他点颜色看看。”
　　比如用这半截铅笔钉进他的心脏！
　　她忍耐了那么久的杀戮欲望，终于有了宣泄之人。
　　宿舍管理员自己也没意识到，自己此刻的表情有多可怕。
　　队列里的人一个个跟鹌鹑似的不敢作声。
　　偏偏这时候，电梯不合时宜地“叮”了一声之后，门缓缓打开。
　　然后出现了让玩家和NPC都目瞪口呆的一幕。
　　陈岁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拉起褪到肩膀上的衣服，挡住半截白皙的肩膀。
　　现在开始从下往上，不紧不慢地扣上衬衫扣子。
　　这衣服明显是脱下来刚穿上去的样子，半截衣领不自然地翻向内侧，衣摆皱巴巴地团在一起。
　　刚刚拉上裤拉链，整理好头发，重新戴上眼镜的陆教授，十分贴心地帮他把衣领翻好。
　　然后才开始穿丢在地上的白色实验服。
　　这俩人穿完后，若无其事地走出了电梯。
　　陈岁伸手在口袋里摸了摸，拿出了陆鸣潮的门禁卡，朝着主人抛去。
　　“喂，你的东西。”
　　陆鸣潮随手一接，往自己口袋里一放。
　　像是完成了一笔极其划算的交易……
　　一个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默默归队，另一个勾起唇角，一脸魇足地站在NPC宿管旁边解释：
　　“顾老师，不好意思，我刚找这位实习生有点事，耽误了您的时间，您这么通情达理，应该不会的和他计较吧。”
　　一句话给NPC宿管整不会了。
　　“没……没关系……也就迟到了一小会儿。”
　　顾老师干巴巴地笑了几声，反手拔掉了钉在手心的半截铅笔，在名册上陈岁的名字前，打了个钩。
　　现在她满手都是黏腻的血迹。
　　刚找到的杀人理由也没了，顿时十分失落。
　　“我去洗个手，你们在这儿等等我。”
　　顾老师去洗手的路上一步三回头，眼神不可置信地在陈岁的身上停留，仿佛在确认着什么。
　　NPC一走，剩下的玩家瞬间讨论开了。
　　有人压低声音，面色绯红，“这也行？原来副本里的NPC是可以勾引的么！”
　　透过玩家视角，看见这一幕的鬼怪们更加疯狂地刷起了弹幕。
　　【我有个朋友，想知道刚才在电梯里发生了什么，越详细越好】
　　【我也有个朋友……】
　　【无中生友的小伙伴们，我建议你们冷静点……】
　　【仿佛解锁了新世界的大门，对不起是我孤陋寡闻了，以前从没看见有人公然在副本里勾引NPC的】
　　【这难道就是全新的通关方式？】
　　【家人们，坏消息，我刚刚退出去找了一圈，发现那个叫陈岁不开直播！】
　　【真的假的？不开直播粉丝三万多？勾起了我的好奇心，点波关注看看，这个人绝对有手段！】
　　感受到陈岁不一般的，不止是弹幕里的观众，还有汪泉。
　　他在手下的保护下，堂而皇之地走到了陈岁身边。
　　“刚刚系统公布，解锁了宿舍楼全地图的那个人，就是你吧。”
　　此言一出，再次在人群里掀起波澜。
　　陈岁对这个人毫无好感，也没拿正眼看他，“是我，又怎么样？”
　　还真是他！
　　汪泉两眼放光地伸出手，再次自我介绍。
　　“你好，我是汪泉，汪氏集团总裁，在现实世界，你应该听过我们集团的名字吧，现在我正式邀请你加入我的小队，钱不是问题，条件你随便开。”
　　陈岁想也不想地丢给他三个字：“没兴趣。”
　　汪泉愣住了：“拒绝我的理由是什么？”
　　陈岁礼貌地笑了笑，“我们家老太太不喜欢你，所以我也不喜欢你。”
　　汪泉整个人傻了。
　　首先，他没想过陈岁会拒绝。
　　其次，这个拒绝他的理由让他无法接受。
　　他拔高音量再三确认，“不是，你们家老太太谁啊？我没得罪过她吧。”
　　然后六十多岁的妇女主任就被陈岁揽着肩膀，从人堆里从容地走向前排。
　　汪泉绞尽脑汁回想了一番，才想起刚进副本时的那个小插曲。
　　之前自我介绍的时候，他看不起那个老太太，满身低廉的雪花霜味儿。
　　这种年纪，就算进了副本也是炮灰，所以没跟老太太握手。
　　人家记仇了……


第28章 怪异研究所
　　汪泉不得不再次打量了一下这位老太太。
　　烫着满大街都能见到的大妈头, 穿着倒是比一般老太太新潮一些。
　　身上没什么首饰，一双手粗糙不堪，皱巴巴的有点恶心, 应该是年轻时候吃过不少苦。
　　她走起路来很慢，腿脚也很不方便。
　　就算再给他十次机会，他都不会把这样的人放在眼里。
　　但只要给出足够的钱, 总有回旋的余地。
　　汪泉有些不自然地咳嗽了一下, 为了补救, 忍着嫌恶的感觉, 赶紧伸出手跟老太太重新握手。
　　老太太觉得这个人有点儿虚伪，脸上没笑意，更没打算跟他握手。
　　汪泉有些尴尬地缩回手搓了搓，“之前多有得罪，我跟您道个歉。这趟进副本也没准备什么东西，老太太，要不您给我留个联系方式，等出了副本, 我让人给您送……”
　　话还没说完, 就被陈岁打断了。
　　少年扶着老太太往前走了几步，微微俯到她身边, 小声询问，“咱们要原谅他吗？”
　　其他玩家看见这一幕，议论纷纷。
　　看这架势, 难道真正深藏不露的是老太太？
　　不光是这个青年对他十分尊敬，这老太太从进副本开始, 身边就没缺过关照她的人。
　　保险起见, 这老太太能不得罪, 尽量不得罪。
　　妇女主任叹了口气。
　　“我都这把年纪了，不是斤斤计较的人，既然他诚心道歉，我接受就是了。”
　　汪泉顺着台阶赶紧下，“你看，老太太原谅我了，要不你再考虑一下跟我组队？我说过了，钱不是问题，只要能保我出副本，想要多少给多少，我们汪家不缺钱！”
　　像现在他身边的那两位，一男一女，都是他花大价钱找来保护自己的。
　　如果再吸纳一位有能力带他通关的人，他求之不得。
　　更何况，他早就注意到这个叫陈岁的和那个NPC之间有猫腻。
　　不管他靠什么手段让NPC对他特别偏爱，都是他的本事。
　　他的队伍里需要这样的人。
　　面对这样别有用心之人，陈岁决定继续耍耍他。
　　“汪——总，我也想跟你组队，可是我现在已经在其他队伍里了。”
　　不光是汪泉，听陈岁这么说，其他正在吃瓜的其他玩家也很惊讶。
　　现在的年轻人，怎么加入别人的队伍加入地这么草率！
　　“那你退出来啊，你一退出，我立刻拉你进我的队伍。”
　　陈岁仿佛学到了陆鸣潮的演戏精髓，一脸苦闷地叹了口气。
　　“退不出，我就是队长。”
　　汪泉再次用怀疑的目光打量了陈岁一眼。
　　组队需要的积分可不少，他混了三个副本才勉强凑够组队积分。
　　汪泉：“你知道创建队伍要多少积分吗？”
　　陈岁：“十万。”
　　！！！
　　他还真知道！
　　汪泉：“那你的其他队友呢？”
　　杀马特桂圆举了一下手，领着其他几位吊儿郎当地往陈岁身后一站。
　　“这不是在这儿呢么？当面挖队长，当我们不存在是吧。”
　　其他玩家的弹幕里闪过一排不解的问号。
　　【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有杀马特？葬爱家族重出江湖？我的眼睛要瞎了！】
　　【那个大块头，看上去又壮又可怕，他围裙上的是血迹么……】
　　【就一小姑娘看上去正常一点，但人家还穿着校服呢，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招这种人入队我不理解！】
　　【楼上的姐妹，咽下这口气吧，您再看看队伍里的老太太，这是什么魔鬼阵容，我真的会谢！】
　　汪泉看着这几位队友，十万个不理解。
　　难道真是人不可貌相？
　　“你这些队友都是些什么来头？”汪泉试探性地问道。
　　陈岁：“新手村随手组的。”
　　众人：……
　　【靠！！！初始队友啊！！！】
　　【花这么多积分组队不仔细挑挑？有看过这个人录播的吗？麻烦讲解一下队员属性，保不准个个都是五边形战士】
　　【看过录播的人在这里，这几位，你看着平平无奇像个弱鸡，其实——真的是弱鸡】
　　【屠夫有点憨，桂圆有哮喘，莲子妹妹是普普通通的复读生，至于老太太，正如您所见，就一老太太，讲解完毕】
　　陈岁看见汪泉一脸无语的样子，倒是向他发出邀请。
　　“要我拉你入队吗？”
　　汪泉终于装不下去了。
　　如果只是为了解锁宿舍楼全地图，而放弃自己队长的身份，加入陈岁的队伍完全不值得。
　　队友之间的任务互相关联，说得好听点是患难与共。
　　说得难听点，万一其中一个人行差踏错招了鬼，那么鬼的怨恨值会迅速蔓延到整个队伍。
　　他承认陈岁不一样。
　　但他身后的废物太多，迟早会被拖累。
　　“不需要。”汪泉冷笑一声，“不要说我没提醒你，你迟早会被你自己的草率害死。”
　　“汪总。”
　　陈岁叫住他，“你没听说过一句话么？”
　　汪泉：“？”
　　陈岁双手插在口袋里，重新站在了这些所谓的“弱鸡”队友面前，漫不经心地说出了那句话。
　　“队伍越怪，赢地越快。希望你——不要后悔。”
　　然后汪泉直播间内的观众直接掉了好几百。
　　【救命，他好帅！粉了粉了！】
　　【我现在就去补录播！】
　　【等等我，我也去！】
　　他立刻说了几句挽留的话，也没能改变它们补录播的想法。
　　他一边暗骂晦气，一边安慰直播间里的其他观众。
　　洗完手的宿管NPC顾老师回来了，刚才还在和直播间观众友好互动的玩家们一下子安静下来。
　　NPC双手交叠在一起，掩饰着手掌的破洞。
　　“你们现在的资格，还不够进入实验区，今天一天，我先安排你们去研究院打扫卫生。”
　　顾老师一边带路，一边介绍了一下研究院的基本信息。
　　“陆教授应该跟你们简单介绍过了吧，研究院一共三层，一楼二楼全部都用来摆放生物标本，三楼是档案室，你们只需要打扫一楼二楼就行了。”
　　“对了，别怪我没提醒你们，千万不要打碎任何一个标本！”
　　NPC交代完这些，就把所有人丢在了研究院。
　　监督的NPC一走，大家哪里还有心思打扫卫生？当然是探图要紧。
　　研究院的电梯需要刷卡进入，他们的等级不够，只能走楼梯。
　　一楼摆放的都是昆虫，植物，化石，鸟兽类标本。
　　二楼摆放的都是人体标本。
　　参观完一楼还面色如常的玩家，进入二楼后直接吐了一地。
　　二楼展厅的正中央，悬吊着一个被切片过的人类标本。
　　这个标本实在是太庞大了，从侧面看，人体仿佛被切成了无数薄片，夹杂在两片玻璃之中。
　　每一个器官的切面图都清晰无比地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那个被分解的人体标本居高临下地被悬吊在展厅的上方，在地面投下可怖的阴影。
　　像降世降到一半，就中途死去的神。
　　就在此时，一楼展厅里传来玻璃碎裂声，随后是一阵凄厉的尖叫。
　　“怎么了！不是说不能打碎标本么，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面对其他玩家的指责，烫着大波浪卷的女人一脸无辜地站在满地的碎玻璃旁解释：
　　“我根本没碰，它突然自己摔在地上的！”
　　所有人暂时不敢靠近，战战兢兢地等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发生？
　　就在大家刚松一口气的时候，那个躺在地面上早已干瘪的标本忽然动了一下。
　　那是一只小小的乌贼标本。
　　在接触到新鲜空气后，原本干瘪的身躯迅速膨胀，迅猛地跳到了那个女人身上，钻进了她的肉里。
　　女人只觉得脚踝处突然一疼，紧接着，皮肤上出现了一个鼓包。
　　鼓包里的乌贼是有生命的，贴着她的后背迅速攀爬到了她的脸上。
　　触手冲出眼眶，在女人凄惨的尖叫声中，那乌贼从内而外地，啃噬了她的眼球。
　　卷发女人痛极了，捂着双眼开始在展馆里乱撞。
　　更多的标本碎了。
　　李进宝没什么文化，但他觉得，天大的事情都比不上人命重要。
　　趁着其他标本还没复苏，他迅速冲了下去，一把扛起那个女人往二楼跑。
　　“别让他进来！他会害死我们的！”在汪泉的指示下，他那两个手下正准备合上楼道间的隔离铁门。
　　偏偏陈岁好死不死地倚在门上。
　　汪泉：“你让开！”
　　陈岁一步不让，“我的队员还在外面，你这样跟杀人犯有什么区别？”
　　汪泉忽然觉得这个人既天真又莽撞，自己的队伍幸好没吸纳他。
　　“你到底清不清楚这是什么地方？我就算是杀了人，又有谁来制裁我？”
　　他刻意煽动其他玩家的情绪，“怪物现在就在那个女人的身体里，把她救过来，会害死所有人！”
　　“你伟大，你清高，但你能对我们所有人的性命负责吗？万一出了点什么事情……”
　　汪泉说话这会儿，李进宝已经把那姑娘背到了楼道里。
　　陈岁二话不说，直接上前，徒手扯掉了正蜷缩在那姑娘的眼眶里吃眼球的乌贼，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一脚踩扁。
　　那股狠厉劲儿，震慑了所有人。
　　乌贼触手在陈岁的鞋底挣扎着蠕动了两下，没了动静。
　　陈岁抬眼看向汪泉，依然是那懒散又极具挑衅的语气：
　　“现在，还有那么多废话吗？”
　　作者有话要说：


第29章 怪异研究所
　　汪泉的脸色很难看。
　　他过惯了顺风顺水的日子, 真的很不喜欢有人跟他唱反调。
　　那姑娘受了重伤，满脸是血，已经疼晕过去了。
　　一楼的标本正在复苏, 李进宝凭借一身蛮力，一把拉上铁门，背着人往二楼走。
　　沈涟和妇女主任上次出了副本之后也没闲着, 都学了一些急救知识。
　　为了防止自己随时随地被拉进副本, 沈涟更是把装着急救用品的书包随身带着。
　　李进宝把人一放下, 她们两个就开始帮那姑娘止血。
　　她们把纱布塞进她空空荡荡的眼眶里, 可血流地太多了，很快流淌地满脸都是。
　　姑娘在昏迷中任然痛苦地抽泣着。
　　过了一会儿，就没了动静。
　　妇女主任在摸了摸她的脉搏后，对陈岁摇了摇头。
　　她死了。
　　汪泉看了一眼那个姑娘的尸体，冷笑一声，“救了半天，救了具尸体上来？有什么意义？”
　　他用手帕捂住口鼻，下意识地离那尸体远了一下, 口中仍不忘抱怨道：“现在好了, 我们要跟这具尸体共处一室了。”
　　妇女主任横了他一眼，用对待小辈的语气毫不客气地骂了一句：“你看看二楼, 全是人体标本，尸体还少吗？在乎多这一具？”
　　说话间，躺在地上的那具尸体忽然动了一下。
　　然后整具身躯仿佛被一股神秘力量牵引着, 直立起来，脚尖着地。
　　其他玩家见到这样的状况, 第一反应是跑。
　　唯独陈岁, 依然十分淡定地站在原地。
　　他亲眼看着那姑娘满脸鲜血的脸庞笼罩在一层淡淡的光芒中, 然后一眨眼的时间，血迹消失了。
　　原本凹陷的眼眶重新长出新的眼球，死气沉沉的一张脸重新焕发生机。
　　光芒消失后，那姑娘完好无损地落了下来，立刻摸了摸自己眼睛。
　　汪泉已经通关三个副本了，自然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倒霉女人，竟然已经攀爬过技能树，拥有第二条命了。
　　那姑娘重生后，努力平复了一下心情。
　　她在扫视一圈后，把目光停留在李进宝和陈岁身上。
　　“如果不是你们，我即便是原地重生了，也依然被困在一楼，还是免不了一死。”
　　“谢谢你们。”
　　姑娘叫关月，是个女大学生。
　　这是她第二次参加副本，她再三跟他们解释，自己刚才真的什么也没碰，那标本上的玻璃是自己裂开的。
　　桂圆听完后一脸严肃，“那岂不是二楼也很危险？”
　　他话音刚落，就听到二楼展柜的玻璃接二连三地发出碎裂声。
　　【已为您开启全新支线任务，您可选择是否承接】
　　【支线任务1.2：寻找Level2特殊物品】
　　【任务描述：研究院的异变，和这个特殊物品脱不开关系，谁能找到它，谁就能将他据为己有】
　　【温腥提示：此物品仅限在本次副本中使用，不可带出副本】
　　全新的支线任务终于发布了。
　　这次任务里提到的特殊物品让汪泉眼前一亮。
　　但凡是进过几次副本的玩家都知道，这个副本里是有特殊物品存在的。
　　特殊物品往往拥有一些特殊能力，可以在关键时刻发挥巨大作用，提升副本生存率。
　　特殊物品的获取方法有两种：
　　一是通过任务或是达成隐藏成就的方式获得。
　　二是在副本内偶尔也会存在一些不在系统计划范围内的特殊物品，连系统也不知道它们的存在，纯纯的就是大海捞针，所以第二个获取方法不现实。
　　每一种特殊物品都会被系统根据能力进行评级。
　　其中，Level2到Level5的特殊物品是不可以带出副本的。
　　仅限于在当前副本内使用，无法与主人绑定。
　　谁抢到就是谁的。
　　Level1的特殊物品极其罕见。
　　可以带出副本，并与主人绑定，绑定后其他人无法使用，除非物品主人主动解绑送出。
　　关于特殊物品，本身就是很珍贵的存在。
　　汪泉闯了三个副本，才见过一次。
　　当时是一个前辈级别的玩家在危难关头拿出Level5的特殊物品保命。
　　这一次支线任务里出现的特殊物品一上来就是Level2！
　　汪泉眼中流露出难以言喻的欣喜。
　　尽管展柜碎裂，随之而来的是已经变成标本的尸体全部复活。
　　汪泉是生意人，在权衡利弊后，他决定接下任务。
　　但他不打算自己出手，他那两个花大价钱请来的队友现在派上用处了。
　　陈岁看了一眼任务描述后，大概知道了所谓的特殊物品是什么作用。
　　那个雨夜里，陆鸣潮用来救他的底牌，其实就是特殊物品。
　　还有那台能拍下部分灵魂的拍立得，也是特殊物品，而且级别应该很高，高到系统认为这个特殊物品是一种威胁。
　　这样的东西，当然是多多益善。
　　陈岁随手点了接受任务。
　　然而，他刚点完接受任务，系统面板上就突兀地跳出一行字。
　　【支线任务1.2已完成，恭喜您获得特殊物品】
　　陈岁：……
　　他明明什么也没做……
　　其他人显然也立刻收到了特殊物品已被发现的提示。
　　秒颁布，秒完成。
　　这是什么火箭速度！
　　弹幕里更是吵成一片。
　　【我感觉我需要把我的眼珠子抠出来放盐水里泡泡，是我看花眼了吗？任务这就完成了？】
　　【前面的你没有看错，真的完成了！光速完成！】
　　【真的很好奇是哪位大佬啊】
　　汪泉原本还期待满满，这次彻底愤怒了。
　　“是谁！到底是谁！”
　　在汪泉的质问声中，陈岁忽然想起了什么。
　　之前他和陆鸣潮互换衣服，换回来之后他只检查了衣服口袋，然后把属于陆鸣潮的门禁卡还给他了。
　　他好像没检查过裤子口袋。
　　于是他立刻把手伸进口袋。
　　还真的摸到一个小小的，金属质感的东西。
　　像一个口哨。
　　当他的手接触到特殊物品的那一刻，99号系统迫不及待地为他弹出了特殊物品的信息。
　　【特殊物品：锚——1993】
　　【激活方式：待探索】
　　锚？
　　什么鬼名字！为什么一个口哨会被叫做锚？
　　还有，陆鸣潮那家伙放水也放地太明目张胆了，直接把大家要找的特殊物品塞他口袋里了。
　　上一秒接受任务，下一秒任务完成……
　　此时，悬在所有人头顶的人体切片标本开始晃动起来。
　　所有人切片之间原本相隔了一段距离，但是现在，这些切片互相吸引着贴合在一起。
　　眼看着那个切片人就要复活，汪泉不甘地骂了一句：“不管是谁，如果你获得了特殊物品，现在也该拿出来用了，不然，我们都得死在这儿！”
　　不光是头顶的切片人，二楼其他的标本也都不安分地动了起来。
　　泡在福尔马林里的婴儿把成体蜷缩在成一团。
　　立在展柜里的人体骨架开始长出神经皮肉，乍一看，像一个没有皮肤的人形肉球。
　　在灯光下被塑化的人体断肢，一瞬间变得鲜活起来，像是刚刚从活人身上切下来，切口处还流淌着鲜红的血。
　　关月越发不安地看向头顶，对着大家大喊：“快让开！”
　　下一秒，那个被切片的人体标本从高空落下。
　　玻璃碎了一地，鲜活的切片组织不再被束缚隔绝，蠕动着拼接在一起。
　　“他”诞生了。
　　“他”曾是一个人类，死后躯体被切成无数片。
　　重新拼合在一起的“他”并不完美，身体上的很多切片组织都是错位的。
　　脸上的五官更是被重新拼凑地七零八落。
　　他的骨骼也被切片了，走起路来踉踉跄跄。
　　走着走着，时不时会掉落一片手指，或是一片下巴。
　　那些掉落的肉片像早餐夹在三明治里的火腿片一样轻薄。
　　面对这个让人极度反胃的可怕存在，玩家们纷纷逃回了楼道里。
　　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哥，你还站在那里干什么！”沈涟搀着妇女主任后撤的同时，不忘关注陈岁的位置。
　　切片怪物身上，越来越多的肉片掉落在地上。
　　陈岁起初只是远远地看着那怪物一步步挪动。
　　他的右手始终放在口袋里，捏着那只口哨，一旦那怪物对他有攻击倾向，他就会使用特殊物品。
　　但——那怪物似乎并不想害人？
　　“他”艰难地踩在满地的玻璃碎片上，越过了陈岁，走到了一个福尔马林罐子旁，然后伸手摸了摸罐子的玻璃外壁。
　　福尔马林罐子里泡着一个小小的婴儿。
　　婴儿的皮肤很薄，像一层纸一样，能轻易看到皮下的血管和跳动的心脏。
　　仿佛感应到了罐子之外的那只手，小婴儿也挣扎着把自己的小手贴在了罐壁上。
　　这一刻，陈岁忽然意识到，这个“他”，是一位女性，也是个母亲。
　　泡在这个瓶子里的，正是她的孩子。
　　时隔多年，两个逝去的生命重新变得鲜活。
　　尽管母亲已经面目全非，孩子仍停留在胚胎状态。
　　但此时此刻，她们的手，隔着冷冰冰的玻璃，贴合在一起。
　　恐怖的氛围并没有因为这片刻的温情而变得温馨。
　　玩家们的眼里依然饱含畏惧。
　　而陈岁却在这时走上前去，打开玻璃瓶，从刺鼻的液体里，捧出了婴儿。
　　他动作轻柔地把孩子递上前去，轻声对切片人说：“抱抱她吧，你看，她也很想你。”
　　时隔多年，她终于可以行使她作为母亲的权利——拥抱自己的孩子。
　　其他玩家的直播间弹幕：
　　【我靠，我被治愈了】
　　【他明明不怎么笑，但是，怎么会有这么温柔的人】
　　【我好像——不那么怨恨人类了……】


第30章 怪异研究所
　　切片人怀抱着婴儿, 脸上的五官越发扭曲。
　　陈岁离她最近，只有他知道，她其实在笑。
　　躲藏在楼道里的玩家, 有的在呕吐，有的看到切片人就一阵恶寒。
　　但这些还不是最诡异。
　　让她们真正觉得可怕的，是此刻落在地面上的那些标本残肢。
　　这些残肢属于不同的人, 所以无法拼合在一起。
　　标本仿佛被短暂地注入生命, 介于活着和死亡之间。
　　而此刻, 这些残肢竟无一例外地朝着陈岁蠕动着靠近。
　　短短几分钟, 就将他包围。
　　陈岁看着这些蠕动的生命，终于意识到自从自己选了技能树左边这条路后，就对副本里的鬼怪具有极高的吸引力。
　　残肢们闻不到他身上的香甜气息，却也循着本能，向他爬来。
　　他站在这些令人作呕的断肢残臂之间。
　　像即将被拆骨入腹的猎物，又像是它们爱而不得的王。
　　只是这样诡异的场面并没有持续太久。
　　约莫过了五分钟，所有的标本都开始慢慢还原成干瘪的样子。
　　切片人强撑着站到了最后。
　　她紧紧地抱住怀中的孩子，用狰狞而可怕的面目, 对陈岁表达她最后的善意。
　　她示意陈岁摊开手掌, 然后一笔一划地在他的掌心写着什么。
　　汪泉伸长脖子，不想放过这一星半点的线索。
　　“她在写什么？”
　　“好像是小……”
　　“心？”
　　“小心谁？”
　　切片人没有继续写下去。
　　她的下半身已经开始干瘪, 可她仍然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朝着楼道里指了指。
　　那只是个大概的方向。
　　所有人迫不及待地顺着她指的方向回头看去，陆教授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所有人身后。
　　他把自己融入黑暗中, 如果不是切片人指着他，没有人会注意到他的存在。
　　玩家们大家吓了一跳。
　　挡在他面前的玩家为了自证清白, 硬着头皮让开了一条路。
　　这下, 那个切片人指着的那个人更加明显了。
　　就是陆鸣潮。
　　“小心陆……教授？”桂圆差点脱口而出喊陆哥。
　　考虑到身边人多耳杂, 他刻意压低声音，“陆哥对咱们这么好，反正我不信。”
　　“我也不信。”沈涟有些担忧，“陈哥应该也不信……吧……”
　　切片人此刻已经完全脱水，丧失生命，回归原状。
　　她的身躯像凋零的木蝴蝶，倒地时没有发出任何沉重的钝响。
　　脆弱的薄片散了一地。
　　陆鸣潮从通往三楼的台阶上走下来，脸上依然挂着标志性的笑容。
　　“啧。让你们打扫卫生，你们就打扫成这样？”
　　他虽然在笑，语气却是在质问。
　　玩家们忍不住又后退几步。
　　切片人善意的提醒让他们越来越害怕陆教授了。
　　陆教授的笑容此刻竟让他们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在这个副本里，无论是漂亮的，还是丑陋的，对他们来说，都是致命的。
　　陆鸣潮踩着满地的碎玻璃，走到了展馆中央。
　　离他越近，他就越紧张。
　　从楼道里走到陈岁面前的那几步，一步比一步沉重。
　　他以为陈岁会质问他。
　　又或者是带着他的小队当场跟他翻脸。
　　可陈岁转头就把切片人的提醒抛在脑后。
　　他甚至完全没有提起这件事，而是主动岔开话题。
　　“陆教授，你看，展馆已经这样了，还有什么办法补救吗？”
　　陆鸣潮抿了抿发干的嘴唇，有一瞬间他略显担忧的表情，只有陈岁能看到。
　　但很快，陆鸣潮就恢复了奥斯卡最佳演员般的出色演技。
　　他故作轻松地盯紧手表，“再等等吧。”
　　他紧盯着秒针开始倒数。
　　“三。”
　　“二。”
　　“一。”
　　十一点整。
　　陆鸣潮的视线落在陈岁身上。
　　虽然什么也没说，但他那个眼神，仿佛在示意陈岁自己感受。
　　口袋里的特殊物品开始发烫。
　　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得到的灼热温度过后，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了哨响。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在场的所有人。
　　大家没有任何反应。
　　这声哨响只有他能听到，前两声是短促的，第三声拉地很长很长。
　　起初是地上的碎玻璃动了一下。
　　然后，所有被破坏的标本仿佛被倒流了一小段时间。
　　碎裂的玻璃精准地拼合在一起，裂纹消失地干干净净。
　　标本们重新回到了展柜里。
　　福尔马林的气味也消散地干干净净。
　　切片人被时间整理成井井有条的样子，重新悬吊在空中。
　　先是二楼，再是一楼，一切都回归原状。
　　陆鸣潮领着众人穿梭在数之不尽的标本之间。
　　“如你们所见，研究院的标本，大部分都是来自于……”
　　他的目光在陈岁的口袋位置刻意停留了一下，“1993年。”
　　他像是全世界最富有的收藏家，热情地为大家介绍起了珍贵的标本。
　　“1993年，我们所站着的这个地方，叫矿山医院。”
　　“据说当时医院里有一个医生，痴迷于制作各种各样的标本，为了获得更加新鲜的人体标本，杀了很多人。”
　　陆鸣潮兴致勃勃地说起了这段过往，“死的人多了，怪事也多了起来，于是怪异研究所在这里拔地而起。”
　　“我们的存在，就是为了科学地研究这片土地上……用科学无法解释的事情。”
　　陆鸣潮像是在说一个极其拗口的绕口令。
　　“虽然我们还没有找出所有怪异事件的源头，但时间久了，总会摸索出一些规律。”
　　他的声音渐渐拔高，像一个沉迷于研究的疯子：
　　“比如今天，我想你们都已经亲自体验过了这个困扰着研究人员几十年的怪异事件之一：研究院的标本，无法被破坏。”
　　他说地越多，脸上的表情越兴奋。
　　“刀削，斧凿，火烧，腐蚀，无论怎么破坏这些标本，每天上午十一点整，这些标本都会——重生。”
　　围观陆鸣潮表演的桂圆下意识拍了拍陈岁的肩膀，目瞪口呆地感叹：
　　“我陆哥走剧情的时候，表情真的是越来越变态了，他现在的状态，演艺圈有个统称叫什么来着？”
　　桂圆绞尽脑汁，最后一拍脑门，说出那两个字：“入戏！”
　　“陆哥入戏了，魔怔了！”
　　陈岁站在人堆里，看着陆鸣潮忘我地在标本之间穿行。
　　他那些激情澎湃的台词，说到兴奋之处，急促的呼吸，和起起伏伏的胸腔。
　　镜片上的反光，阻碍着他看清他眼底的真实情绪。
　　陆鸣潮是个很矛盾的存在。
　　陈岁回味起他走向他时的那个脆弱的眼神。
　　好像生怕他下一秒就抛弃他一样。
　　熟悉又陌生。
　　骄傲又卑微。
　　他在舞台的中央滔滔不绝，没有人敢打断他。
　　除了——陈岁。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向他靠近，然后抬手摘掉了陆鸣潮的眼镜。
　　他的动作幅度有点大，可能有些情绪化。
　　观众们哑口无言，直播间里都在猜测他要干什么？
　　【当众勾引？胆子也太大了吧】
　　【这俩的颜值……好好嗑】
　　【可是这么做，NPC真的不会生气吗】
　　陆鸣潮正当入戏，却被陈岁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打断。
　　他先是愤怒，眼底都是□□裸的杀意。
　　可当他看清眼前的人之后，又愣了一下。
　　陆鸣潮情绪低靡地晃了一下脑袋，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听到陈岁说：“陆教授，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一下你。”
　　陆鸣潮恍恍惚惚地抬起头，恩赐般地丢给他一个字：“说。”
　　“这里人太多了，不太方便。”
　　众目睽睽，他就像是个一时冲动，冲上舞台的小丑。
　　现在该想着如何收场。
　　陈岁说到这里，话锋一转，“要不我们去三楼说吧，那里安静。”
　　陆鸣潮：“好，跟我来。”
　　其他玩家内心：……我们也想去，大佬带我们一起开图啊……
　　直播间的弹幕里已经骂开了。
　　【我以为我在看甜甜的恋爱，其实人家只想着怎么利用NPC开图哈哈哈】
　　【三楼的门禁他们打不开，陆教授可以打开的吧】
　　【别让这俩独处，有什么是我们vip不能看的吗？人形摄像机跟上！】
　　陆鸣潮走到一半，不忘提醒其他人。
　　“十一点了，食堂放饭了，吃完可以休息一下，下午一点来这里集合，继续打扫卫生，表现得好，明天就可以安排你们进实验组。”
　　摆明了是不让他们跟。
　　其他玩家刚出研究院的大门，系统面板上迅速收到了一条全区通报。
　　【已检测到第一位玩家开启研究院全地图，旅行者们，打起精神来，加油！】
　　唉……不用说，他们已经知道是谁了。
　　研究院三楼。
　　档案室的大门“滴”地一声打开。
　　陈岁沉默不语地跟在陆鸣潮身后，进了门，角色转换，仿佛陆鸣潮才是被拿捏的那个。
　　陈岁用略带嘲讽的语气质问他：“怎么，NPC做久了，忘了自己是谁？”
　　陆鸣潮没说话。
　　他把眼镜递给陆鸣潮，后者显然有些抗拒，“不戴了。”
　　他有些赌气地把眼镜丢在一边：
　　“戴着眼镜，中间隔着一层，看也看不清你，陈岁，我在瞑泉村救了你三次还是四次？我不太记得清了。”
　　陈岁背靠着冰冷的档案柜，还没反应过来，他就欺身上来。
　　“我可能很快就把你忘记了，所以你要不要考虑趁现在，给我加深一下印象？”


第31章 怪异研究所
　　档案室是昏暗的, 但也不是完全看不清。
　　巨大的遮光窗帘留了一条缝，唯一的光源从那里透进来。
　　陆鸣潮趁机给他挖了个坑，等着猎物自己跳进来。
　　可陈岁心里门儿清, 他这话一说出口，他就明白了。
　　哦，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
　　他不动声色地岔开话题, “什么时候来的？”
　　“你们进研究院之前, 我就提前来三楼了, 一直在等你上来, 只要是你，我就给你开门。”
　　他说这话颇有邀功的嫌疑。
　　“可你一直没来，我等太久了，就自己下楼了。”
　　然后就看到切片人提醒陈岁要小心他。
　　他单手撑在陈岁的耳边，陈岁一低头，就从他的胳膊底下钻了出去。
　　陆鸣潮的视线始终追随着他。
　　看着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让更多的阳光照进来。
　　嘴上敷衍地嗯了一声, 没有下文, 连一句夸奖的话都不说。
　　吝啬鬼！
　　他总觉得陈岁对那些妖魔鬼怪的态度，都比对他来得亲切。
　　每次他靠近一步, 对方恨不得退十步。
　　“肚子饿了吧。”他从桌子上拿起一个纸袋递给陈岁，“给你做了个三明治，将就吃。”
　　“嗯。”陈岁口头敷衍了一声后, 在档案室里转了转，随手取了几份文件, 看了起来。
　　陆鸣潮大致看了一下, 发现他主要挑了一些跟矿山医院有关的资料在看。
　　他在他身旁转悠了一会儿, “你就真的没什么想问我的？”
　　陈岁头也不抬，“没有。”
　　陆鸣潮啧了一声，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下午我要去办点事，今晚我不在宿舍，你小心一些。”
　　“嗯。”
　　“半夜三点之前，一定要回房间，知道了吗？三点！”
　　“嗯。”
　　他有点儿怀疑他是不是真的听进去了。
　　陈岁在档案室一待就是一下午，饿了就啃点陆鸣潮给他带的三明治。
　　他看地太入神了，以至于天黑了都不知道。
　　档案室里关于矿山医院的记录太多了，堆积如山。
　　陈岁大致整理了一下信息。
　　这家医院的前身，是座矿山，矿场倒闭了，就建起了矿山医院。
　　医院的规模在当时还挺大的，可是后来发生的怪事实在太多了，很多人认为是这地方不干净，也就废弃了。
　　自从医院成立以来，有很多病人都声称他们见到了死去的病友。
　　停尸间的尸体离奇失踪，即将痊愈的病人在出院当天，被人发现死在病床上，还缺损了一半的脑袋。
　　此外，这地方似乎有着古古怪怪的磁场，能影响医生和病人们的行为举止，让所有原本正常的人，逐渐变得——怪异。
　　时间也差不多了。
　　陈岁舒展了一下身体，合上档案，离开研究院。
　　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了。
　　陈岁看了一眼系统面板上的时间，现在才晚上九点吧，为什么宿舍楼没有一盏灯？
　　四周更是静地可怕。
　　他再三确认了一下队内成员的情况，至少都还活着。
　　他加快了脚步，宿舍楼近在眼前，可他却突然停下了。
　　离他最近的那盏路灯下，屹立着一个奇怪的人。
　　那人背对着他，看不清面目，身高倒是和他差不多，穿着也很正常。
　　只是——如果他没有把他的脑袋转个一百八十度就更好了。
　　那人的脑袋像是被强行掰到了后背，脖子上的皮肤像拧紧的麻绳。
　　看清之后的陈岁改变了想法，他的脖子也许不止拧了一百八十度，而是转了好几圈。
　　那怪人虽然背对着他，可眼睛却第一时间发现了陈岁的存在。
　　他灵巧地转过身体，飞快地朝他奔来，只可惜现在后脑勺朝前，视线不是很好。
　　陈岁故意跟这怪物在绿化带里绕，这怪物不是被绊倒了，就是撞树上。
　　等到他把脑袋拧回原位，猎物已经不见了。
　　宿舍楼里浓郁的血腥味令人不适。
　　玻璃大门早已破损，缺口的玻璃渣上还挂着一块血淋淋的碎肉。
　　门前有往外跑的血脚印，透过玻璃，能清晰地看见白色的地砖上到处都是红色的拖痕和喷溅式的血迹。
　　陈岁从破碎大门的缺口处钻了进来，在一楼的走廊尽头，看到一个穿着小丑衣服的怪人。
　　他没有继续停留，而是直接回到了二楼，敲了敲队友的房门。
　　“谁！”房门里，桂圆的声音已经在打颤了。
　　“是我 。”
　　“陈哥？”
　　里面窸窸窣窣一会儿，却依然没有人开门。
　　“证明一下。”桂圆压低声音，“新手村咱们给守门人做的那道数学题，答案是多少？”
　　陈岁：“不知道。”
　　“语气挺不耐烦的，是陈哥的声音！”
　　陈岁：“……”
　　门刚开一线，陈岁几乎是被里面的人扯进去的。
　　他看了一下午的资料，脑袋昏昏沉沉的，坐在床沿上缓慢开机的时候问了一嘴：“现在是什么情况？”
　　“要命的情况！哥，你没看到新的支线任务？”
　　经过沈涟的提醒，陈岁才后知后觉地打开了系统面板右上角的那个感叹号。
　　一连弹出了两条堆积的支线任务。
　　【已为您开启全新支线任务，您可选择是否承接】
　　【支线任务1.3：对抗赛，杀死第二批次实习生】
　　【任务描述：“第二批次的实习生好像有点不对劲。”接待他们的宿舍管理员顾老师如是说。今夜注定是一场血战，除掉他们，消除异端！】
　　【温腥提示：任务承接者会成为优先仇恨对象，拒绝接受任务也不代表你现在绝对安全】
　　【支线任务1.4：寻找宿舍管理员顾老师】
　　【任务描述：宿舍管理员顾老师不见了，可能是第二批次的实习生搞的鬼！找到顾老师，哪怕只有一小部分】
　　妇女主任打了个哈欠，老年人作息已经开始启动了。
　　“系统规定每天都要完成两条支线任务，咱们白天已经完成一个任务了，只需要再选一个，小陈，你说我们选哪个？”
　　陈岁扶着她躺下来，给老太太掖好被子，说了句：“都接了，也不难，选完你就安心睡觉，熬夜的事情交给年轻人。”
　　看见陈岁回来了，弹幕一下子活跃了起来。
　　【也不难……刚从其他直播间过来，现在外面也就死了一半主播……】
　　【人言否？】
　　【你就宠她吧！靠！我为什么会羡慕一个老太太！】打赏一个花圈，积分加399。
　　陈岁接完任务，系统面板上就显示了一下对方的存活人数。
　　【13/15】
　　十五个人，还剩十三个待解决。
　　合着死了一半主播，才解决了两个？
　　队友们就地取材，拆了桌子和板凳，削成了一头尖尖的木棍。
　　他们在陈岁面前站成一排，像是等待检阅的士兵。
　　“打过架没？”陈岁坐在桌子上，手里轻巧地转着一支笔。
　　沈涟举手示意，“在学校和死对头互扯过头发，她没得打过我，只能告诉老师，然后就被叫了双方家长。”
　　“小姑娘看不出来啊。”桂圆八卦地想听下文，“后来呢？”
　　“后来她妈没打得过我妈，她爸也没打得过我爸，我妈说，从小到大就打架这一块，我没丢过她脸。陈哥，今天晚上，我也不会让你丢脸。”
　　沈涟在说这话的时候，明媚的脸上暗暗发狠，和初见时的畏畏缩缩完全不同了。
　　沈涟的直播间也是被她这前后反差惊到了。
　　【一直以为莲子妹妹是三好学生，乖乖女，哈哈哈没想到还是个打架小能手！】打赏三把纸钱，积分加30。
　　【莲子妹妹不愧是你】打赏一对金童玉女，积分加699。
　　剩下的人……
　　李进宝他不担心，毕竟是个屠夫。
　　陈岁看了一圈，最后把视线落在桂圆脸上，冲他挑了挑下巴，“你呢？”
　　桂圆缩了缩脖子，试探性地问道：“石头剪刀布算打架吗？”
　　在陈岁手指上转出花儿来的笔掉在了地上。
　　弹幕里的观众已经为他们划分了武力值排行。
　　陈岁显然位于金字塔顶端。
　　往下就是李进宝，莲子妹妹，妇女主任。
　　桂圆垫底……
　　桂圆急了，“陈哥你可别不带我，这次我带哮喘药来了！”
　　桂圆说着，匆忙地在口袋里掏了掏，却发现口袋里空空如也。
　　他的脸色有些晦暗地喃喃，“我药呢？我药好像……弄丢了……”
　　桂圆情绪低落地快哭了。
　　然后他看到身边的沈涟在背包里掏了掏，把哮喘药递到他面前，“幸好我这儿给你准备了。”
　　李进宝在围裙兜里掏了掏，递出一堆哮喘药，“不知道你用哪种，俺就都——欧欧买了。”
　　即将进入梦乡的妇女主任在枕头底下摸了摸，“你小子怎么老是这样冒冒失失。”
　　然后她把自己准备好的哮喘药砸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桂圆的嘴一瘪，眼泪一下子就从眼眶里滚了出来。
　　他胡乱擦了把脸，指天指地地发誓，“我是说真的，以后但凡要用到我这条命的地方，你们拿去。”
　　一分钟后，门被打开了。
　　一楼传来此起彼伏的惨叫声。
　　汪泉满脸是血，正狼狈不堪地往楼上跑。
　　在他身后，一个穿着滑稽大头鞋，拿着飞镖的小丑紧随其后。
　　汪泉看见陈岁他们，仿佛看见救命稻草。
　　“救救我，我有钱，要多少给多少！”
　　他胡乱扯住了陈岁的衣袖，却被对方甩开。
　　汪泉没站稳，跌倒在地，刚要破口大骂，却看到陈岁朝他微微弯腰，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嘘。”
　　“我们家老太太睡眠不好，你最好不要在门口大呼小叫。”
　　不是在跟他征求意见，这是警告。
　　汪泉下意识闭上嘴。
　　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了，这他妈都什么时候了，还有人在睡觉？
　　陈岁这才看向追着汪泉的小丑，指了指他那双每走一步就会发出“咯吱”声的小丑鞋。
　　“不管你接下来要做什么，我建议你——先把鞋脱掉。”
　　NPC：“？？？”


第32章 怪异研究所
　　汪泉半瘫在地上, 感觉这帮人一个个有病吧。
　　这他妈都是些什么无理要求？
　　如果不是自己那两个同伴和他跑散了，他根本不可能向这种人求助。
　　他在心里谋划着待会儿怎么让这几个替他送命，一抬头, 却看到对面那个追杀了他很久的NPC竟然真的把会发出声音小丑鞋脱了下来，丢在一边。
　　汪泉直播间的弹幕有点儿热闹。
　　不光他和他的观众想不通，就连小丑本人也想不通。
　　他的任务是杀人, 怎么莫名其妙就听话地脱了鞋。
　　小丑挠了挠爆炸头, 又捏了捏自己的红鼻子, 摊开手摆出一脸不解的表情。
　　对面这个人身上似乎有一股特殊的香甜气味, 他想杀了他，然后独享他，但是——很奇怪。
　　无论他说什么话，他就是不想违背他。
　　陈岁斜靠在墙上，抱着双手问他：“会变魔术吗？”
　　像招聘现场的面试官。
　　小丑先是从口袋里掏出了飞镖，本来想动手的。
　　听陈岁这么说，默默把飞镖放了回去，转而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沓纸牌, 抽出一张黑桃K。
　　他把黑桃k在所有人面前亮了一遍相, 然后刁钻地屈指一弹，黑桃K当场变成了黑桃A。
　　“好！”
　　桂圆带头鼓起了掌。
　　小丑一脸兴奋地等着陈岁评价。
　　陈岁：“变得不错, 再来一个。”
　　汪泉：“？？？”
　　耍猴呢这是在？
　　更离谱的是，小丑得到夸奖，激动在原地转了个圈？
　　然后就从口袋里源源不断地抽出五颜六色的丝巾。
　　弹幕里的观众已经开始兴致勃勃地看起了魔术, 且一传十，十传百。
　　更多的观众挤进了在场这些人的直播间。
　　汪泉有些不确定地看了一眼系统面板右上方的在线观众。
　　个十百千万, 五万！
　　鬼火热度瞬间冲上了前排。
　　这可是五万多的观众啊, 简直像是在做梦。
　　他的直播间从来没有这么多观众。
　　而一旁同样因为鬼火热度上升, 和他一起跻身直播前排的，还有陈岁的队友们。
　　可他们好像早就已经习以为常。
　　沈涟看了会儿魔术，忍不住问陈岁：“哥，他为什么这么听你的话？”
　　陈岁：“不清楚，可能是跟技能树有关吧。”
　　桂圆赶紧凑到了陈岁身边，仔细闻了闻他身上的味道，奇怪，他怎么闻不到陈哥身上的香甜气味？
　　难道只有副本里妖魔鬼怪才能闻到？
　　桂圆像一个在君王身边献谗言的小人，继续煽动他，“陈哥，那你能让他嘎了自己吗？”
　　也省得他们动手。
　　陈岁：“我试试？”
　　汪泉：“？？？”
　　“打扰一下。”陈岁远远地冲着还在抽丝巾的小丑抬手示意。
　　小丑停下动作紧盯着他。
　　他脸上的油彩涂抹地很厚，眼圈和嘴边的红色，是蘸了鲜血画上去的。
　　经过一番卖力的表演，小丑妆有点花。
　　特别是嘴边那一抹上扬的红色，直接被揉到了耳根，像裂开的嘴。
　　滑稽中又带着古怪。
　　“今晚我可能会有点忙，你能解决掉你自己吗？”他压低了声音问对方。
　　小丑给了他一个大大的微笑。
　　他竖起一根手指，有些惊讶，又有点恍然大悟的意思，紧接着飞快地对着陈岁点了点头。
　　汪泉张开的嘴就没合上过。
　　他觉得自己快被秀死了。
　　只见小丑拿起刚才源源不断抽出的丝巾，对着自己的脖子绕了几圈，然后缓慢地勒紧两头。
　　他摊开舌头，双眼上翻，摆出一副即将窒息的样子。
　　他挣扎，他求救，然后无力地跪倒在地。
　　双手下垂，头歪向一侧，不动了。
　　在进行完这一系列的表演过后，小丑猛然睁眼，对着所有人做出了谢幕的姿势。
　　然后——掏出了尖锐的飞镖，用力地朝着陈岁掷了过来。
　　陈岁稍一闪身，飞镖擦身而过。
　　他满脸遗憾地摊开手，回答桂圆，“看样子是不能。”
　　那飞镖越过陈岁，咻地一下，钉在了汪泉的□□之间。
　　汪泉被吓得满头是汗，站起来拔腿就跑。
　　汪泉：“我就知道！不可能！”
　　这么离谱的事情怎么可能会发生！
　　他刚刚差点就信以为真了呢。
　　拥堵在走廊里的一行人迅速朝着另一侧撤离。
　　陈岁知道因为自己的体质原因，宿舍楼里的怪大概率是先追杀他的。
　　所以出门之前，他特意叮嘱桂圆一旦出事，他们分开跑。
　　楼里的怪都交给他，其他人主要是完成寻找顾老师的支线任务。
　　汪泉不知道为什么跑着跑着就兵分两路了。
　　按照他的性格，肯定是跟着大部队跑。
　　几个人穿越走廊，来到了另一侧的安全出口。
　　陈岁直接往楼下跑，他的速度很快，小丑追逐的速度几乎和他不相上下。
　　队友们跑着跑着，发现小丑追上来了，正在和他们并驾齐驱。
　　他们怀着一点忐忑，稍稍放慢脚步。
　　然后就发现小丑直接越过他们去追陈岁了。
　　为了给队友腾出空间，陈岁以一己之力又把一楼所有的怪都吸引了过来。
　　他打开系统面板上的小地图，显示已全部解锁的宿舍楼地图上，遍布着十几个零星的红点。
　　这些红点都是他今晚要解决的第二批次的实习生。
　　他看了一眼小地图，很好，所有的小红点都跟在他身后。
　　他一边跑，一边不忘观察了一下第二批次的实习生。
　　除了那个小丑之外，其他人都是断手断脚的模样，像行尸走肉般地追在他身后，很多人的脸上还插着玻璃碎片。
　　最后陈岁得出结论：第二批次的实习生在来怪异研究所的路上，就出了重大车祸。
　　所以任务描述中，顾老师在接待他们的时候，就觉得这一批实习生不太对劲。
　　那是因为这辆大巴车停在门口的时候，里边的实习生就已经都是死人了。
　　长时间的奔跑逐渐让他觉得疲惫。
　　陈岁看了一眼系统面板上的时间，快到他和桂圆约定的时间了。
　　还得再绕几圈。
　　汪泉从二楼的窗户往下看。
　　直播间里的气氛被吵地火热。
　　【乖乖，跑操呢！我死去的记忆又在攻击我了。】
　　【课间操时间到，哈哈哈】
　　【他好像在拖延时间，是不是有什么计划？主播快问问他的队友】打赏一栋纸扎大别墅，积分加999。
　　汪泉从没收到过这么大额的积分打赏。
　　之前都是零零散散的几把纸钱，现在突然冒出纸扎大别墅。
　　看在积分的份上，他屈尊降贵地问了一下旁边的高中生。
　　“你们队伍里那个桂……桂圆？去哪儿了？”
　　沈涟紧张地确认了一下时间，口头敷衍他，“陈哥给了他一个重要任务。”
　　“什么任务？具体说说。”
　　如果不是因为今天晚上，汪泉跟他们都在同一方，她真的不想搭理他。
　　沈涟主动和汪泉划清界限，“今天晚上本来我们都应该齐心协力，干掉第二批实习生，但现在陈哥一个人就能搞定，你躺着就是了，不该问的别问。”
　　汪泉心里憋着气，这丫头算什么东西？怎么跟他说话呢！
　　但碍于对方人多势众，他不好当场发作，只能咬咬牙忍了。
　　【主播也太没用了，这都问不出来】
　　【被一小丫头拿捏，屁话不敢放，真憋屈，取关取关】
　　【还看他干什么？不如去看桂圆第一视角】
　　然后汪泉系统面板右上角的关注人数一阵掉……
　　就连好不容易冲上来的鬼火热度也没了，几万的观众变几千。
　　另一边，桂圆一个人来到了一楼。
　　他先是在宿舍管理员的房间里转了一圈，然后顺利拿到了配电室的钥匙。
　　到达配电室的桂圆紧张地看了一眼时间。
　　“还好来得及。”
　　配电室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陈岁也掐算着时间，带着身后这一群怪飞奔向三楼。
　　桂圆默默在心里读秒。
　　几乎是在陈岁刚抵达三楼的时候，他拉下了电闸。
　　宿舍楼内所有的门禁全部没用了。
　　“怎么停电了……”
　　剩下那些躲在宿舍里瑟瑟发抖的主播差点被吓地背过去。
　　纷纷开始拖着重物堵住大门。
　　到了。
　　陈岁冲上三楼后，第一时间找到了之前那间房间。
　　门一开，趁着挂在墙上穿着防护服的死人还没反应过来，陈岁已经带着身后那一群不是人的实习生溜了进来。
　　他在室内停留了五秒，挂在墙上的这些死人这才感应到这股美妙的味道。
　　他们纷纷睁开眼，从墙上脱落下来。
　　岂料陈岁忽然调头，把跑在最后那个慢吞吞的鬼实习生一脚踹进了房间，然后反手关门。
　　配电室忽然断电，桂圆掐算着时间，仿佛跟陈岁心有灵犀一般，重新把电闸拉了上来。
　　门锁“滴”了一声，锁死。
　　第二批鬼实习生正好和墙上脱落的防护服死人大眼瞪小眼。
　　然后房间里的鬼和死人们就开始打了起来。
　　等到屋子里的动静小了，陈岁从门上的玻璃窗朝里看了一眼。
　　地上一片狼藉，最终还是穿着防护服的死人略胜一筹。
　　所有人的系统面板上，弹出提示：
　　【支线任务1.3已完成】
　　陈岁松了一口气，当他转身时，却在黑暗中听到了那熟悉的声音。
　　“咯吱，咯吱……”
　　小丑鞋发出的声音由远及近。
　　声音持续了几秒后，戛然而止。
　　然后再次咯吱……
　　声音近在咫尺。
　　就在他背后。


第33章 怪异研究所
　　任务明明已经完成了, 小丑还在。
　　说明小丑根本就不是第二批实习生中的一员。
　　宿舍楼的三楼到处都是漆黑一片。
　　陈岁根本看不清小丑在哪里，只能凭借着那略带滑稽的“咯吱”声确定小丑的位置。
　　当他听到声音出现在自己身后的时候，陈岁第一时间抬腿一扫而过。
　　什么都没有……
　　“咯吱。”
　　这次小丑的声音出现在他的左后方。
　　似乎是为了玩弄猎物, 小丑特地拿出了一支发着红光的小手电，自下而上照着自己那张诡异的脸。
　　红光之中，出现了几乎把嘴咧到耳根的小丑。
　　他笑地灿烂而恐怖, 嘴里那一排尖锐的牙齿密密麻麻地遍布口腔。
　　只有短短一瞬, 光灭了。
　　再打开, 小丑已经转移到了他的左后方。
　　这次摆出了一张哭脸, 眼睛下方的油彩混合着泪水流淌而下，把他这张脸冲刷地污浊不堪。
　　99号系统监测了一下陈岁此时的状态，友好地给他发了条官方提醒。
　　【亲爱的旅行者，系统检测到您正面临巨大的危机】
　　【生死关头开启直播，可迅速提升鬼火热度，获取更多积分】
　　【是否开启直播？】【是】【否】
　　陈岁：“滚。”
　　99号系统有点儿不死心，依然好言相劝。
　　【考虑到您的粉丝挺多的，不开直播的话他们无法及时看到精彩一幕】
　　陈岁：“不开。”
　　99号系统：【我给你发福利, 你再考虑一下？我很少给玩家发福利的哟】
　　陈岁：“不需要。”
　　系统：……您多大了还这么叛逆？
　　要知道私底下他们系统和系统之间也会攀比, 平时不仅要绞尽脑汁设计副本，年底还得评奖。
　　最佳故事奖。
　　最佳视觉效果奖。
　　最佳观看人数奖。
　　……
　　前面那些奖项大部分他都可以靠实力获得。
　　就是这个最佳观看人数奖, 着实有点吃主播的颜值和能力。
　　每次进他副本的主播要么颜值参差不齐，要么能力参差不齐，就没有一个是颜值与能力并存的。
　　99号系统苦于找不到好苗子培养。
　　这次好不容易有颜值与实力并存的好苗子了, 结果人家死活不开播。
　　看来软的不行只能来硬的了。
　　99号系统直接跟陈岁摊牌了。
　　【实话跟你说吧，这个小丑是我设计的, 属于本次副本里的精英怪, 血量厚, 会思考，杀人手法多种多样，还很敏捷，最重要的是还会变魔术耍杂技，各方面都很优秀，是我的得意之作！】
　　【如果你现在开启直播，我可以考虑一下让他暂时对你放下仇恨，给你逃命的机会】
　　99号系统在跟陈岁说话的时候，小丑仿佛得到指令，没有攻击陈岁，一直用手电筒照着自己的脸，做出各种搞怪的表情，自得其乐。
　　陈岁倒是当场犹豫了一下。
　　“给我点时间考虑一下。”看得出，陈岁的表情有点儿挣扎。
　　“毕竟我真的很不喜欢直播。”
　　99号系统一看有戏，当场各种利诱。
　　【只要你开启直播，我就送你一个Level5特殊物品！】
　　这次他真的是下血本了。
　　“Level5？”陈岁笑了笑，那笑声几乎是从鼻腔里哼出来的。
　　99号系统听出他笑声里的嘲讽意味了。
　　也对，这家伙身上已经有一件Level2的特殊物品了，怎么会看得上Level5？
　　他咬咬牙，继续加重注码。
　　【那就Level4？】
　　陈岁看了一眼时间往外走，小丑始终跟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
　　他的语调很平，像是敷衍，“我考虑一下。”
　　【Level3！不能再加了！】
　　他虽然能操控副本，但手头的特殊物品很稀缺，有些都投入到其他副本里去了。
　　说到底权限有限，虽然能送，但Level3已经是极限。
　　陈岁这会儿的语调终于有些起伏了，“你给我点儿时间想想。”
　　【好的！】
　　99号系统开心到飞起。
　　【但是你要考虑多久，总得给我个时限吧】
　　99号系统有些警惕。
　　陈岁看了一眼时间，“一晚上，明天早上就给你答复。”
　　【好的！】
　　开心到转圈圈。
　　他从三楼走到二楼，和其他队友汇合。
　　汪泉远远地看到跟在陈岁身后的小丑，有点不敢靠近。
　　“他他他……他怎么还在！”他都被吓出心理阴影了，看到小丑下意识就想跑。
　　桂圆白了他一眼，“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子，我陈哥魅力这么大，收个小跟班不是很正常吗？”
　　其他人仿佛早已习惯了，新奇地凑到小丑身边近距离观察。
　　沈涟还惦记着小丑口袋里源源不断抽出的丝巾，一心想揭开魔术奥秘，当场就翻起了小丑的口袋。
　　桂圆拍了拍小丑的肩膀，甚至和小丑勾肩搭背，“这哥们儿看着瘦，胳膊还挺结实的。嘿嘿，真不会攻击我们。”
　　陈岁双手插在口袋里，提醒他们：“天亮之前，他都是我们的人。”
　　第一轮危机暂时过去了，之前躲在房间里的玩家纷纷走了出来。
　　汪泉那两个同伴死了一个，还剩下一个女的。
　　那女的受了点儿伤，捂着满是血的胳膊一瘸一拐回到汪泉身边。
　　汪泉看看陈岁身边的新跟班，再看看自己带进来的两个保护他的人，心理很不平衡。
　　他狠狠地瞪了那女人一眼，当着所有人的面扇了她一巴掌。
　　“废物，都是废物！要你们保护的时候，你们都在哪儿！”
　　女人扎着一头干练的马尾辫，低着头任打任骂，始终没说话。
　　事实上自从她进了副本之后，除了偶尔回应汪泉几句话之外，就没跟其他人交流过。
　　想来是生活上有难处，为此她不惜为这样的人卖命。
　　沈涟看着于心不忍，从背包里拿出了绷带递给女人。
　　女人不领情，一瘸一拐地又回到了汪泉的身后，为他戒备着四周。
　　汪泉看着多事的沈涟，骂了一句：“你算什么东西，我管我的狗，要你多管闲事？”
　　然而，话音刚落，就发现一直紧跟着陈岁的小丑走到了他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提了起来。
　　女人见状，毫不客气地踢打着小丑，妄图让他放开汪泉。
　　可小丑却始终毫无反应，站在那里岿然不动。
　　正如桂圆所说，这家伙看着瘦，但力道很大。
　　汪泉胡乱地挥舞着手臂，向着陈岁大呼小叫，“你让他放我下来！”
　　陈岁双手插袋，像是在审问人犯。
　　“我警告过你什么？汪泉，把我警告过你的话，重复一遍。”
　　“我他妈怎么……”汪泉口吐脏话，被滑稽的小丑揍了一拳头，老实了。
　　小丑打完人，还特别夸张地甩了甩手，仿佛汪泉的脸很硬，弄疼了他的手。
　　汪泉嘴巴里涌上一股血腥味，他咬了咬牙，改口道：“老太太睡眠不好，不要在门口……大呼小叫……”
　　“这次记住了吗？”陈岁问他。
　　汪泉一脸的不满，低下头用特别阴沉的目光盯着着他，嘴里小声说：“记住了。”
　　小丑心满意足地把他丢在地上。
　　桂圆已经迫不及待地凑过来，“哥，你新收的小弟还会看眼色，揣摩你的心思，真厉害！”
　　【那是当然！】
　　99号系统忍不住继续跟陈岁吹嘘。
　　【我创造的小丑是有智慧的，其他没脑子的怪不能比！】
　　现在是半夜十二点，距离三点还有三小时。
　　陈岁也觉得这个新收的小弟用起来很顺手，就是时间有点短，天亮又要来追杀他。
　　不如趁现在还算听话的时候，多让小弟做点事。
　　陈岁带着小丑来到了宿舍管理员的办公室，随手捡了件管理员的衣服丢在小丑的脑袋上。
　　“闻到味道了吗？”
　　他打了个哈欠，坐在宿舍管理员的滑轮椅上，向后靠了一下。
　　“去，把宿舍管理员顾老师找出来。”
　　队友们的直播间飘过一片【哈哈哈】
　　【似曾相识的一幕】打赏花圈一个，积分加399。
　　【老观众都知道的基本操作，无需大惊小怪】打赏一个骨灰盒，积分加50。
　　【他知道这是小丑，不是狗吧……】
　　【他是怎么做到无论对方是猫、堕神还是小丑，都一律视作狗的？】
　　就连99号系统也看麻了。
　　他的得意之作现在要帮陈岁跑腿，他纵然很不满，但是考虑到自己还得靠他吸引观众，只能当作什么也看不到的样子，默认了小丑帮忙完成任务的举动。
　　所剩不多的主播挺会察言观色，纷纷跟在小丑身后混任务。
　　不一会儿，小丑还真的找到宿舍管理员顾老师的躯体。
　　她就在三楼，被分成很多块，用细铁丝串起来，像晾腊肉一样，被晾在了阳台。
　　小丑在这堆污浊躯体中精挑细选，只拿走一根手指头，擦干净后放在一个小盒子里，单膝跪在陈岁面前，用求婚的姿势，打开了盒子。
　　可惜里面不是戒指。
　　其他人强忍着呕吐的感觉，也纷纷取回了顾老师剩下的躯体。
　　他们把她碎成段的躯体带回办公室，拼凑完整。
　　那些肉块仿佛拥有生命，蠕动着聚合在一起，自动痊愈中。
　　顾老师的身体还在修复，脑袋却提前清醒了。
　　她睁开眼睛，扫了所有在场的人一眼，然后说：“第二批实习生切割了我的身体，想要杀死我，幸好你们救了我，为了表示感谢，我给你提个醒吧。”
　　她话还没说完，陈岁已经不耐烦地站起来回去睡觉了。
　　“你等等！”顾老师觉得自己不被重视，哑着嗓子着重强调，“我接下来要说的信息很重要，你真的不听？”
　　陈岁倒是听劝，在门口驻足。
　　顾老师清了清嗓子：“晚上三……”
　　话起了个头，陈岁拔腿就走，一点面子没给NPC留。
　　桂圆：“害，原来是她要说这个啊。”
　　沈涟打了个哈欠，“早就知道了，我先回去睡了。”
　　李进宝：“早——嗷嗷知道她说这个，就不接任务了，白做了，一点有用的消息都没给。”
　　陆哥临走之前每个人都叮嘱了一遍，随口一句话，想不到在这儿倒成了任务完成后的奖励。
　　挺没意思的。
　　陈岁小分队已全部撤离。
　　剩下五六个主播大眼瞪小眼。
　　不是，三什么您倒是快说啊，我们不知道啊！
　　我们是在同一个副本吗？
　　早晨六点。
　　陈岁是被99号系统嚷嚷醒的。
　　99号系统满怀期待。
　　【早上好，天亮啦，考虑地怎么样了啊？】
　　陈岁的声音有些懒散，“考虑好了。”
　　99号系统：【开不开播？】
　　陈岁：“不。”
　　【陈岁！陈岁！陈岁！】
　　【你耍我？】
　　【你知道惹怒一个副本创造者的后果是什么样的吗？】
　　陈岁：“会得到一个追杀我的小丑？”
　　陈岁穿上衣服，梳洗完毕，甚至还抽空叠了个被子，完全没把99号系统放在眼里。
　　现在，他已经准备好面对门外的小丑了。
　　陈岁握着一把防身的美工刀，猛地打开房门。
　　门外站着的小丑几乎与他面对面，只是小丑的胸前破了一个洞，一只沾满鲜血的手从小丑的胸膛里抽离。
　　陆鸣潮手里抓着小丑正在跳动的心脏，不忘跟他探头打招呼。
　　“早？”


第34章 怪异研究所
　　99号系统快被气疯了。
　　小丑是他的杰作, 可陆鸣潮却轻易挖走了他的心脏，毁掉了他的杰作！
　　更让他憋屈的是，他还不能拿他怎么样。
　　他可以操控副本里的一切NPC, 除了陆鸣潮！
　　【疯子！真是个疯子！】
　　99号系统自闭了。
　　他真的忍了陆鸣潮很久。
　　从开局就开始忍。
　　陆鸣潮在他的副本里各种放水。
　　甚至故意把Level2的特殊物品塞进陈岁的口袋里。
　　现在，更是亲手毁了小丑。
　　陆鸣潮仿佛感应到99号系统歇斯底里的叫喊。
　　他透过陈岁的眼睛，对着他冷笑了一下。
　　“大清早的, 挡着我回家的路, 真是碍事。”
　　陆鸣潮骨节分明的手指上被鲜血覆盖。
　　他举起那颗心脏, 仿佛是敬献珍宝的使臣, 把这颗还在跳动的心脏递到陈岁的面前。
　　场面很血腥，透着一种绝望的美感。
　　没有歇斯底里的尖叫，没有痛苦不堪的□□。
　　只有一个字，“早。”
　　陈岁虽然没有接住这颗心脏的意思，但却仔细观察了一下这份血淋淋的礼物。
　　跳动心脏的一侧，安装着一个小小的金色发条。
　　发条嵌进心脏里，连带着创口处精细而复杂的齿轮也看地清清楚楚。
　　陆鸣潮把发条逆向拧了一下，然后用沾满鲜血的指节, 敲了敲这个位置。
　　“小丑不死的秘密, 都在这里。”
　　他把这个副本里的绝对机密，当成晨间的搭讪话语, 说给陈岁听。
　　发条拧向原位，齿轮停止转动后，小丑终于瘫倒在地。
　　“99其实很有才华, 做什么都精益求精，他对自己要求太高了, 什么都要争第一, 这点不好。”
　　陆鸣潮像一个局外人, 客观地评价着支配着一切的99号系统。
　　99号系统在陈岁这里隔空吐槽：“我还得谢谢您的夸奖？”
　　陈岁看着倒在地上的小丑，有点儿惋惜。
　　“其实我还挺喜欢这个小丑的，至少用起来挺顺手，还会变魔术。”
　　陆鸣潮用帕子仔仔细细地擦了一下手后，屈尊降贵地弯下腰，把一动不动的小丑提起来。
　　像提溜着一件新玩具。
　　“你不早说！”
　　他毫不客气地把小丑拖进门，“我给你改改，以后他就专门给你变小魔术。”
　　99号系统：“……”
　　你们两个到底有没有把我放在眼里……
　　陆鸣潮把小丑搬到了椅子上，煞有其事地拿出油彩，重新给小丑画脸描皮。
　　“哎你喜欢可爱点儿的还是可怕点儿的？”他问陈岁。
　　陆鸣潮非常认真地戴上眼镜，卷起袖子，像个久不出山，第一次在人前显山露水的能工巧匠。
　　陈岁吃了一口他放在大衣里带回来的早餐，说了句：“都行。”
　　早餐还是温的。
　　陆鸣潮把脱下的大衣丢在陈岁折叠好的被子上，破坏了整洁，却带来了一丝热闹的烟火气。
　　有光从床头的窗户外照进来，大衣上的灰尘飞舞在阳光里。
　　大衣胸前有些划痕，袖口还沾了点儿血迹。
　　关于陆鸣潮昨夜去哪儿了，做什么了，陈岁一点也不知道。
　　他知道的，只有天一亮，门一开，就能看到他站在门外。
　　对方马不停蹄赶来见他，身上的血腥味儿都没散干净，手指上有细小的疮口。
　　应该要给个拥抱的，但近乡情怯，顾虑良多，最后精炼成一个“早”字。
　　他抓着小丑的心脏，对着阳光一遍遍调试。
　　然后穿针引线，重新缝合。
　　神情专注而认真，刚许下承诺，恨不得下一秒就要做到。
　　陈岁跟他说了几句话，他都没听到。
　　调试了两个小时后，才舒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献宝似的介绍：
　　“看，你的小跟班。”
　　他按了按小丑的红鼻子，发出“哔哔”的声音，这是他新加上的小机关。
　　“他还会变魔术，我给他新增了几个魔术给你解闷。”
　　小丑双手张开，摆出了小鸭子走路的姿势转了个圈。
　　“还有还有，他现在会杂耍抛球，骑独轮车，走空中绳索……”
　　陆鸣潮恨不得把马戏团里的所有杂技都给他加上去，只要能逗陈岁笑一笑，就是值得。
　　被重新设置的小丑眨巴眨巴眼睛，跟陆鸣潮一样，几近谄媚地讨好陈岁。
　　时而从他的脑袋后面摸出一枚硬币，时而从手帕里变出一支玫瑰。
　　陈岁坐在椅子上，抱着手臂，忽然大发慈悲，对陆鸣潮说：
　　“我现在心情好，陆鸣潮，我可以满足你一个愿望，你想让我做什么，就直说。”
　　陆鸣潮稍稍收敛了唇边的笑意，表情忽然变得慎重起来。
　　他站在陈岁对面，问他，“你真不喜欢开直播？”
　　陈岁实话实说：“不喜欢。”
　　陈岁觉得，陆鸣潮既然能问他这个问题，至少说明他和99号系统的诉求是一样的。
　　他始终是副本里的人，一切行为准则，都是以副本为优先。
　　这就譬如在瞑泉村，陆鸣潮和626号系统都想让他把拍立得留在副本中一样。
　　尽管他的立场左右摇摆，但最终，还是要站在他的对立面。
　　可就在刚才，他亲眼看着陆鸣潮为他改造小丑，看着他一针一线，亲手缝合小丑胸腔。
　　他忽然有点想松口。
　　所以他给他这个机会。
　　如果他现在让他开启直播，他会如他所愿。
　　99号系统原本已经心如死灰，听陈岁这么说，已经激动到无法自拔。
　　【让他开！让他开！让他开！】
　　陆鸣潮想了想，果然还是不想勉强他。
　　于是他说：“我的愿望是你亲我一下。”
　　99号系统：【？？？大好的机会你他妈许什么愿望呢！】
　　陈岁面无表情地一口回绝：“换一个。”
　　陆鸣潮一脸惋惜：“那让我亲一下？”
　　陈岁：“再换一个。”
　　99号系统显然有些崩溃。
　　【要不把我杀了给你俩助助兴？】
　　陆鸣潮仔细想了想，最后认真地说：“我想去你的世界。”
　　陈岁说：“好。”
　　陆鸣潮许完愿望后又有些懊恼，他不忘提醒陈岁：
　　“你这个人真奇怪，简单的愿望不选，偏偏选了个最难的。”
　　亲一下多简单，明明几秒钟就能完成。
　　陈岁问他：“有多难？”
　　陆鸣潮：“按照正常方式，首先你得赚很多很多的积分，攀爬技能树，到了树顶，说不定就能把我兑出去。”
　　陈岁还是没有搞清楚副本的规则，他指了指陆鸣潮的那张双人床，“副本里的家具都能带出去，水泥也能带出去，为什么你带不出去？”
　　陆鸣潮忽然向后倒在床上，然后笑地更明媚了。
　　“因为他们都是现实世界存在的东西啊，所以能带出去，而我，只是系统创造出来的虚拟形象，本来就不存在于现实世界，怎么出去。”
　　他翻了个身，仰起头，拉住陈岁的手，用他略带温度的指尖，摸了摸自己鼻尖的那颗小痣。
　　“你知道我这里为什么有一颗痣吗？”
　　陈岁没说话。
　　陆鸣潮已经迫不及待地为他解答：
　　“因为大数据显示这里有一颗痣，会更讨人喜欢。”
　　他这张脸，固然能光洁完美，但有这一点瑕疵，才能更深入人心。
　　他又带着他的手指，摸了摸自己的眼睛，鼻子，嘴巴。
　　“你看，我这张脸，就是按照人类的喜好拼凑而成的。”
　　他把陈岁的手指停留在自己的嘴唇上，摩挲了一番后，释然般地叹了一口气。
　　“对于我来说，副本世界才是我的真实世界，而你们的真实世界，却是我的虚拟世界，我无法出现在那里。”
　　陈岁听出了他语气里的失落。
　　他说着这些让人伤感的话，嘴边的笑意更盛。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笑吗？”
　　“其实也没有什么喜欢不喜欢的，这些都是副本对我的设定，只要我露出笑容，喜欢我的人就会更多。我长年累月地照做了，也就习惯了。”
　　陆鸣潮说完这些，用力地把陈岁了拉向自己。
　　陈岁倒在他身上后，他又迅速翻了个身，把对方压在身下。
　　他拿手指一点点描摹陈岁那张清冷的脸，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很奇怪，你不爱笑，竟也有那么多人喜欢你。论容貌，我应该比你更胜一筹的。”
　　他紧盯着对方的嘴唇，对方没有反抗，他就得寸进尺地慢慢凑上去。
　　正在洗牌的小丑看到这一幕，十分夸张地捂住嘴巴，转过身去，又忍不住搞怪地扭头偷窥。
　　“陈岁，放弃吧。”他说，“这条路太难了，就算你攀爬到了技能树顶端，也不一定能带我去你的世界。要不你今天给我亲一下算了。”
　　他越凑越近，明明只差一点点，在关键处，却被陈岁用手指抵住嘴唇。
　　他躺在他身下，半笑不笑地说：“我想试试。”
　　陆鸣潮记得，他和陈岁在88路乡村巴士上经历时光闪回的时候，他也说过同样的一句话。
　　我想试试。
　　然后他真的改变了一切，在那个漆黑的雨夜里，成为了他的人生信仰。
　　他曾经无理而盲目地崇拜过他，现在也是。
　　陆鸣潮笑了笑，转而含住他抵住嘴唇的手指。
　　“那你要快点试，我怕我等不及。”


第35章 怪异研究所
　　场面暧昧到极致。
　　偏偏这时候, 桂圆破门而入，大呼小叫：“陈哥快点儿！那个顾老师催咱们集……”
　　看到屋内场景的桂圆愣了一下。
　　仿佛是为了确认自己看到的是真是假，他试着拨开了挡着另外一只眼睛的炫彩刘海看个清楚。
　　“集……集合……了……”
　　桂圆咽了一下口水。
　　站在床边的小丑十分好客地把门拉地更开, 热情地请他们进来坐坐。
　　门外站着的一堆人个个不知所措。
　　沈涟下意识地捂住眼睛，没忍住又偷看了一眼确认。
　　妇女主任得亏是见过大世面的人，拉着李进宝说：“走走走, 我们去楼下等他。”
　　幸好大家这会儿还没开直播, 不然就刚才那一幕, 多少观众得疯。
　　“关门。”
　　在陈岁的提醒下, 小丑迅速关门。
　　像个忠心耿耿唯命是从的管家。
　　陈岁目不转睛地盯着陆鸣潮，抽出手指，戳着他的额头顶开了他。
　　“听见没，集合了。”
　　陆鸣潮站了起来，对着窗边的镜子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领和袖口。
　　“急什么。”他说，“就算你们都集合了，还得等我。”
　　镜子里的陆鸣潮对着陈岁温柔地笑了笑，“今天是我带你进实验区。”
　　就这么一小会儿, 陈岁注意到陆鸣潮进门前手指上的细小伤口已经痊愈了。
　　果然, 在副本里，他的身体愈合速度比普通人快很多么。
　　所有人都在楼底集合。
　　顾老师身为副本NPC, 昨晚身体被碎成这么多块，今早就已经恢复如初。
　　这么离谱的事桂圆都不觉得震惊，真正让他震惊的反而是他刚才看到的这一幕。
　　他扯了扯沈涟的衣袖, 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原来陆哥在副本里给我们放水，是因为陈哥？”
　　沈涟翻了他一眼, “你才知道？”
　　顾老师这边又开始点名了, 实习期第一天晚上, 折了不少人。
　　名单上部分人是死于第二批实习生之手，另外一部分是没有完成支线任务指标。
　　她把名单递给陆鸣潮，“陆教授，实习生都到齐了，你分一下组吧。”
　　陆鸣潮推了一下眼镜，随手圈圈划划，然后把名单丢给了顾老师，并叮嘱她：“圈出来的是第一组的组员，跟我，剩下的跟院长。”
　　顾老师看了一眼名单，面露苦色。
　　她试探性地对陆鸣潮说：“陆教授，这……这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分组的事情我说了算，我先去实验区。”
　　陆鸣潮说完这些，再次匆匆忙忙地走了。
　　顾老师拿着名单叹了一口气，然后当众宣读，“喊到名字的第一组成员先站出来。”
　　“陈岁。”
　　被叫到名字的陈岁懒洋洋地走到一边，然后等着他们组的其他成员。
　　结果顾老师叫完他的名字之后就没有下文了……
　　顾老师：“别看了，第一组就你一个人，趁着陆教授没走远，你赶紧跟过去！”
　　众人：“……”
　　桂圆有些无语地指了指自己，“那我们呢？我们跟他不是一组的？”
　　顾老师背过双手，“嚷嚷什么！剩下的都是二组的人，由院长亲自带。”
　　桂圆看了眼剩下的人，一眼就瞄到汪泉，然后十分嫌弃地跟妇女主任吐槽。
　　“陆哥为了跟陈哥独处，也太不厚道了，把我们都分出去了！”
　　剩下的这些幸存者屈指可数。
　　汪泉和他的跟班面色阴沉地站在一旁，看着陈岁的眼神明显充满敌意。
　　关月非常紧张地跑到了沈涟身边，这俩人年纪相仿，倒也说得来。
　　还有几个叫不出名字的玩家，聚成了小团体，全程没有跟他们说一句话。
　　顾老师把二组的人带到了实验区。
　　实验区楼底，怪异研究所的院长已经在等着他们了。
　　院长叫徐敬山，是个看起来有六七十岁的老头。
　　头发全白，但却把自己打理地很干净，戴着一副老花镜，颇有一种学者气质。
　　“从今天开始，各位就是二组的成员了。”
　　他清点了一下二组的人数，面露难色地问顾老师，“我们组怎么这么多人？”
　　顾老师一脸无奈地解释，“陆教授那儿，只收了一个……”
　　收一个专门用来谈恋爱的！当然，后半句话她没敢说。
　　虽然同为NPC，但陆鸣潮和他们不同，是不能得罪的人。
　　院长清了清嗓子，分发了一下任务课题，然后让他们自己按照分配好的实验室上楼。
　　徐敬山和实习生们着重强调了四五遍，“记住，在怪异研究所，每个人都有自己专属的门禁卡，千万不要弄丢门禁卡！你们要把它看得比你们的身家性命都重要！”
　　大家听了这话，恨不得把门禁卡绑在身上。
　　进了各自的实验室，每个人桌上放着一个黑色封面的文件夹。
　　桂圆和沈涟被分到了一起，研究同一个课题。
　　文件夹一打开，两人的系统面板上自动弹出了任务提醒。
　　【个人任务已触发：怪异研究课题一，灵魂的重量】
　　【任务描述：1996年，灵魂学权威们认为，人类灵魂有三十五克，1907年，邓肯.麦克道高认为，人类灵魂有二十一克。时至今日，关于人类灵魂的重量到底是多少，依然众说纷纭，也许你能解开这个秘密。】
　　文件夹再往后翻，是观察与记录报告。
　　内容和格式是固定的，有点像小学写过的豆芽观察日记。
　　需要每隔一段时间记录一下观察对象的变化。
　　个人任务显示必须完成。
　　八宝粥组合一脸懵逼，不知道从何下手，只能去对门求助队友。
　　另一边，妇女主任和李进宝也打开了黑色文件夹。
　　【个人任务已触发：怪异研究课题二，水鬼的饲育方式】
　　【任务描述：恭喜你，你的前辈们一次次地实践，以生命为代价，给你留下了一本水鬼饲育手册，按照手册上的方式饲养水鬼，但——打起精神来，手册上好像有些地方不对劲！】
　　然后四个人凑在一起大眼瞪小眼了。
　　好家伙，不是给鬼称体重，就是养水鬼……
　　还都是不可推脱的个人任务，完不成就得死。
　　于是大家决定去找陈岁！
　　实验楼三楼，陆鸣潮指了指桌子上的黑色文件夹示意陈岁打开。
　　熟悉的任务提示在陈岁的系统面板上亮起。
　　【个人任务已触发，恋爱研究课题一，如何讨好陆教授】
　　【任务描述：怪异研究所的陆教授是个非常难追的NPC，想要得到陆教授的青睐，必须多花点心思在他身上！】
　　【温馨提示：已为您列出以下恋爱清单，主动出手，事半功倍哦！1，约陆教授看电影；2、与陆教授牵手；3、与陆教授接吻；4、……】
　　陈岁看到这里，忍不住摔了文件夹。
　　陆鸣潮端着一杯咖啡，优雅且高冷地走到了陈岁身边。
　　给足了机会，就等陈岁开口。
　　等了半天，对方没有半点要开口的意思。
　　然后任务描述中非常难追的NPC陆教授厚着脸皮发问：“一起看电影吗？”
　　陈岁：“不看。”
　　陆鸣潮：……
　　非常难追（划掉）酷爱倒贴的陆教授还想为自己争取两句，只可惜他心爱的实习生已经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有些凄凉地喝了一口咖啡，太苦了……
　　身为sjio82fioudq小队的队长，陈岁现在更关心队员们的状况。
　　在看到队员们千奇百怪的怪异研究课题之后，他越来越觉得陆鸣潮给自己颁布的恋爱研究课题离谱到了极点。
　　以至于桂圆问他一组的任务是不是也变态的时候，他都没好意思往外说。
　　他先是到桂圆和沈涟的实验室里转了一圈，沈涟正在为如何给鬼称体重而烦恼。
　　桂圆拎着黑色文件夹里的研究任务仔仔细细地读了好几遍，仰天长啸，“给鬼称体重的第一步，难道还要自己抓只鬼？”
　　“那倒不用。”陈岁指了指文件夹后面的观察与记录报告，“既然让你们观察记录，肯定是已经给你们准备好了，只是你们没发现。”
　　桂圆经过陈岁的提醒，在实验室的控制台上发现了一个奇怪的按钮。
　　打开后，眼前一整面墙的镜子瞬间变成了透明玻璃。
　　玻璃的另一边是一个封闭的隔离室，地面上躺着一个一动不动的人，那人背对着他们。
　　任务描述里的灵魂学权威，当年在测量灵魂重量的时候，都是趁着人将死未死的时候，测量人体体重，然后等到人一死，再次测量，从中得出差值。
　　桂圆喜上眉梢，“果然我陈哥一来，就有头绪了。”
　　他按照实验室规则，穿上防护服，经过层层消毒后，进入到玻璃隔离室。
　　等到看清那人的面目，桂圆一下子紧张了起来。
　　这不就是刚来那天，跟陈哥过不去的玩家么。
　　当时他被陆哥送去实验楼关了禁闭，没想到现在成了他们的实验对象！
　　桂圆小心翼翼地接近对方，“兄弟，要不要起来喝口水？”
　　他问了半天，对方没有任何反应。
　　桂圆忽然有了一丝不好的预感，脑中灵光一现。
　　这家伙被关禁闭一天，肯定没完成第一天的支线任务吧！
　　系统规定每天必须完成两条支线任务，所以现在躺在这里的，应该是他的……尸体……


第36章 怪异研究所
　　桂圆忽然脊背发寒, 尸体在这儿，是不是也意味着，灵魂也在这儿？
　　他隔着透明玻璃对着另一侧的人使了个眼色, 果然，玻璃另一边的沈涟仿佛看到了什么，疯狂示意他赶紧出来。
　　桂圆双腿一发软, 刚一回头, 就看到一个半透明, 有点朦朦胧胧的灵魂, 与他脸贴着脸。
　　男人的灵魂表情有些迷茫，应该是才死不久，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桂圆隔着防护服惊叫一声后，穿过了对方的灵魂，迅速冲出了隔离室。
　　经过层层消毒，才把自己从防护服里剥离出来的桂圆第一时间扑倒在了陈岁的脚边。
　　“陈哥，吓死我了……这任务也太他妈离谱了, 给鬼称体重, 怎么想的！有屁个意义？还能逼他再减个肥？”
　　桂圆嚎了几嗓子，哮喘又有了要发作的趋势。
　　沈涟赶紧拿出了吸入器递给他。
　　陈岁拍了拍桂圆的肩膀以示安慰, “不要着急，个人任务只需要在离开这里之前完成。”
　　实验室的时钟正好指向七点。
　　桂圆和沈涟的任务面板上弹出一条个人任务索引。
　　【请在五分钟内填写观察报告】
　　下边是通红的倒计时。
　　99号系统算是贴心，给他们准备了一系列类似于新手指导一样的小任务。
　　实习期间, 只要按照这些提示一步步完成，就暂时不会有生命危险。
　　但倒计时的设置就很坑, 没人敢赌, 如果五分钟内不填写, 会发生什么。
　　沈涟是文科生，写报告什么的，总比桂圆擅长。
　　她站在玻璃后面仔细观察了一下那只鬼，提笔就写：
　　实验对象……笔顿了顿，这个人叫什么名字？
　　门禁卡上应该有他的名字，桂圆现在哮喘还没缓过来，她只能自己进去看一次了。
　　时间有点儿紧张。
　　沈涟放下观察报告转身，却看见陈岁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穿上了防护服，“这次我进去。”
　　隔离室的门再次打开。
　　陈岁仔细观察了一下这个小小的空间。
　　除了最前面的玻璃墙之外，其他三面墙都被统一刷成了纯白色。
　　屋子的地面很奇怪，是用金属材质制成的。
　　整间隔离室最显眼的一面墙上，贴了一张奇怪的符咒。
　　陈岁的手刚一接触到符咒，系统面板就弹出提示：
　　【恭喜您发现了Level5特殊物品：镇魂符】
　　【怪异研究所的镇魂符，可以把鬼魂禁锢在某个房间供你尽情研究，仅限在本次副本中使用，无法带出】
　　要知道，特殊物品在副本里并不常见，这张符咒贴在墙上，显然是为了阻止鬼魂出逃。
　　如果这个时候有人想独占特殊物品，那么桂圆和沈涟的个人任务必定会失败。
　　这个副本还真是——处处是坑啊。
　　陈岁走到那具尸体旁边，当着鬼魂的面，摘下了尸体上的门禁卡，贴在玻璃上对着沈涟展示了一下。
　　沈涟赶紧在报告上写下观察对象的名字：朱伟。
　　观察报告上，像填空题一样，有很多重要信息需要自己填上。
　　实验对象朱伟，于10月22日凌晨00:00死亡，07:00，灵魂脱体而出，重量——。
　　后面就是空出的下划线。
　　倒计时还剩六十秒。
　　沈涟有点着急，她在玻璃另一边指了指手上的填空题，然后用口型给陈岁比了“重量”两个字。
　　怎么一上来就要填写灵魂重量？
　　他们什么都没准备好，再说，用什么去称鬼的体重啊，有这样的电子秤吗？
　　沈涟紧张地手心全是汗，她在外面只能干着急。
　　眼看着倒计时一分一秒过去，她甚至想过，在最后一秒随便填写一个介于21到35之间的数字。
　　可填错了之后又会面临什么样的后果？
　　她越想越不安。
　　桂圆哮喘还没缓过来，自身难保。
　　她只能隔着玻璃，指了指时钟，提醒陈岁填写报告有倒计时。
　　桂圆强撑着站了起来，“要不我现在冲过去问陆哥，陆哥说不定知道答案！”
　　但他没走几步，就听到99号系统冷嘲热讽地说：“被关在这里的每一个实验体都是随机选择，他不会知道这种小细节，你找他也没用！”
　　99号系统有点儿洋洋得意。
　　陆鸣潮那家伙一直都给他们放水，他倒要看看，这次这帮人还能继续得意多久。
　　还有那个陈岁，把他当猴耍，看见队友死在自己面前，他是不是依然会这么平静。
　　陈岁看见沈涟比划了个三十。
　　还剩下三十秒。
　　朱伟的灵魂还处于混沌状态，呆呆傻傻地站在一旁打量着陈岁。
　　陈岁在隔离室内环视一圈后，再次把视线落在地面上。
　　假如这是一个普通的观察实验，那么实验室的设备必定很齐全。
　　所以能称出鬼魂体重的东西也必然存在，只是他们现在还没有发现罢了。
　　陈岁想到这里，直接跳过了消毒步骤，迅速离开隔离室。
　　他在控制台上仔细看了看，在最后十秒倒计时中，按下了控制台上一个不起眼的按钮。
　　那个白色的房间里忽然暗了一秒。
　　然后桌子上的显示器里，出现一个数字。
　　21.23
　　“快写上。”
　　这个数字来地很蹊跷，关于如何称量灵魂重量的方式，在实验步骤里一点儿也没提。
　　其实连陈岁也不确定，这个数字是不是那只鬼的重量。
　　但倒计时已经到了最后几秒，这是目前摆在他们面前，可能性最大的答案。
　　沈涟迅速在下划线上填写数字。
　　倒计时结束。
　　系统面板上填写报告的指示迅速灰暗下去。
　　【恭喜您完成第一条观察报告】
　　沈涟松了一口气，悬着的心还在胸腔里快速跳动着。
　　幸好赶上了。
　　沈涟飞快地翻阅了一下下一条观察报告，下次填写报告的时间，是在八点。
　　也就是说，他们这儿暂时会安全一阵子。
　　“陈哥，你快去看看主任那边吧，我们这里暂时不会有问题了。”
　　陈岁叮嘱了他们几句，让他们不要随便放其他人进来，毕竟他们实验室里还贴着一个Level5的特殊物品。
　　这俩人把陈岁的话奉为圣旨，连连点头。
　　妇女主任和李进宝的实验室就在沈涟和桂圆的隔壁。
　　他们已经迫不及待地等他来出主意了。
　　“我们俩吧，一个年纪大，脑袋锈住了，另一个年纪虽然不大，但脑袋比我还锈！”六十多岁的女大学生如是说，“小陈，还得是你来帮我们出出主意。”
　　妇女主任把他们的怪异研究任务全部告诉了陈岁，包括各方面细节，一个字都没错漏。
　　“你没来，我们也没敢动。”
　　主任一个眼色，李进宝乖乖把拿反了的《水鬼饲育手册》递了过去。
　　这里边的字他认不了几个，看地倒是起劲。
　　“主任，你先坐下来，别着急，我帮你们看看。”
　　陈岁接过手册，没急着翻阅，而是先打量了一下他们的实验室。
　　和隔壁桂圆莲子的实验室比起来，他们的实验室小了很多。
　　这也就意味着，这里一定有更大的隐藏空间。
　　陈岁没有找到和隔壁类似的控制台，倒是在桌子上找到了一个电子遥控器。
　　他把遥控器拿在手里，一边把玩，一边翻看手册里的内容。
　　这是一本手写的饲养手册。
　　纸面字迹很乱，纸张泛黄，有破裂，有缺损。
　　看得出，有很多人前赴后继地完善了这本笔记，所以笔记上的字体很不一样。
　　有的地方字迹工整，有的地方完全就是狗爬字，往后翻，后边甚至有擅长绘画的大神画了点插图。
　　第一页开篇写着四个字：水鬼习性。
　　水鬼，长期生活在水中，观察期间，从没见过它离开水池。
　　大部分时间都沉在水底……
　　后面好像是写这几行字的人发生了点儿什么，这一页上有一些血手印。
　　然后就换了一个笔迹，潦草地写了一句警告。
　　红色的笔加双重下划线：不要单独靠近水池！千万不要！
　　接下来又换了个字迹。
　　这次还带了点儿小插图，图中是一个大水池，水池底下用铅笔晕出一团黑。
　　水鬼的真身看不清，看着倒更像是一团头发。
　　“这个人画工不怎么样。”陈岁边看边点评。
　　翻下页。
　　它的食欲很旺盛，记住，每隔两小时就要喂一次，不然会发生可怕的事！（配餐间在一楼）
　　饲料的调配方式，配餐间可见，略……
　　写这一段的人明显有点偷懒。
　　陈岁没有接着往下看，“两小时喂养一次的话，你们现在应该在配餐间提前调配饲料。”
　　他看了一眼时间，提醒他们，“八点前，必须喂一次。”
　　妇女主任急的团团转，“配餐间在一楼哪儿啊……”
　　陈岁给她在椅子上铺上软垫，拉着老太太坐下，“主任，我跟小宝去就行了，你就在这儿休息。”
　　他把实验室的空调温度调好，然后打开电脑，给老太太找了段儿苏州评弹。
　　吴侬软语一出来，老太太就笑了，“我年轻的时候也会唱，现在年纪大了，好多词都忘了……”
　　老太太听着听着，眼皮就开始打架，精力和年轻人比不了。
　　陈岁脱了件外套，给她盖上。
　　然后和李进宝坐电梯下到了一层，按照楼道里的指示牌，找到了配餐间。
　　门还没打开，就能闻到浓郁的血腥味。
　　整条走廊上都残留着暗红的拖痕，一个穿着防护服的死人，麻木地拖着地，从陈岁面前路过。
　　“叮咚。”
　　走廊尽头那个看上去非常老旧的电梯门打开了。
　　又是两个穿着防护服的，提着一筐东西往配餐室搬。
　　箩筐底下滴滴答答的血迹淌了一路。
　　他们在经过陈岁身边的时候，被他身上的香甜气味所吸引，没留神，箩筐晃了一下。
　　一只断手，从黑布底下掉了出来……


第37章 怪异研究所
　　李进宝天生胆小, 看见那截断手，连忙往陈岁身后躲，语无伦次地叫了几声哥。
　　“哥……是不是俺看错了哥, 快——哎哎告诉俺是俺看错了！”
　　桂圆和沈涟的年纪本来就比陈岁小，叫他哥很正常。
　　但是李进宝比他大了十岁，这声哥叫地他有点儿承受不来。
　　没等到陈岁的回答, 李进宝直播间的弹幕播报已经告诉了他一切。
　　【你没看错大兄弟】
　　【杀了这么多年的猪, 看见只断手不至于吧……】
　　【讲真, 这位大兄弟杀猪杀地多, 身上煞气挺重的】
　　穿着防护服的NPC把东西放在配餐间室就离开了。
　　配餐室的墙上悬挂着水鬼的饲料调配方式。
　　步骤一：取肉类20kg
　　步骤二：放入绞肉机
　　步骤三：加入少许蔬菜混合均匀
　　步骤四：混入鸡蛋黄，鱼油少许
　　这水鬼吃得还挺精细……
　　陈岁挽起衣袖，吩咐李进宝准备配餐。
　　李进宝跟着他站在冷库大门外，满脸凄苦地问他，“真的要用那种肉？”
　　“配料表里没有注明一定要用那种肉，你先稳一稳情绪，冷库里应该还有其他肉。”
　　陈岁从冷库外面的更衣柜里，翻出了两条羽绒大衣, 套上后就推着小推车进去了。
　　为了防止冷库大门自动关上, 他还特地在外面用东西挡住了。
　　冷库里的温度极低，呼吸的时候整个呼吸道都有一种刺痛的不适感。
　　李进宝是个大块头, 勉强把自己塞进羽绒服内，却没法拉上拉链，只能哆嗦着把衣服往胸前捂了捂。
　　置物架前排, 是一些冷冻鱼类。
　　往后走，才看到肉类, 被切地整整齐齐, 用保鲜膜包好, 码在货架上。
　　陈岁走到了标注着猪肉的这一排货架，拿起一块冻成石头一样的肉，递给李进宝。
　　“小宝，看看是不是猪肉。”
　　李进宝哆嗦着手，就看了一眼，“是猪肉，这块是里脊，最嫩的肉。”
　　他在货架上扫了一眼，扫货一样往小推车里放，“这是猪颈，这是臀尖，这是后腿……”
　　拿了一些之后，他搓了搓手，自信地说：“这些就行了，分量够了。”
　　他以前是他们村最厉害的屠夫。
　　肉有多重，只需要提一下，大概就知道多重，上秤更是精准，一丝不差。
　　两人正要离开冷库，隔着几排货架，却看到汪泉和他那个跟班，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冷库大门外。
　　汪泉接到的怪异研究课题是笔仙游戏。
　　他胆子小，不敢玩，正溜达着满世界想办法。
　　结果看到陈岁他们进了冷库大门。
　　回想起之前在陈岁这儿吃到的苦头，汪泉怒火中烧。
　　眼下不正是报复的好机会么！
　　于是他故意等着陈岁和他的队友拿了东西，准备出来的时候关门。
　　汪泉一边关门，一边友好地冲着他们比了个再见的姿势。
　　只是——谁能告诉他，为什么他们明明看到他在关门，却不出声阻止？
　　他甚至从陈岁的脸上，看到了一丝不屑的笑容？
　　冷库大门只剩下一条缝，汪泉没能看到他们求饶的表情，怎么想都觉得有点儿不过瘾。
　　于是他摆出一副恩赐者的姿态，“陈岁，你现在跪下来冲我道歉，然后解散你那个狗屁小队，加入我的队伍，我就放你一马。”
　　冷库的温度实在太低了，陈岁每说一个字，都有温度从他的体内流失。
　　可即便如此，他也没有低下他高傲的头颅。
　　他远远地冲着汪泉笑了笑，“关个门而已，废话这么多？”
　　汪泉瞬间火冒三丈，无视弹幕里那些让他不要这么做的观众，用力地关上了冷库大门。
　　【他真的干得出来！】
　　【陈岁不开直播，这才借着你的视角来看他的，没想到主播居然做出这种事！】
　　【取关取关，虽然以前很喜欢看他们内斗，但是最近自从看了sjio82fioudq小队队友之间的相处日常，越来越受不了这种败类行径了，粉转黑！一生黑！！！】
　　【楼上那位能默出陈哥小队全名的，受我一拜哈哈哈这个小队名太他妈难记了】
　　【主播，他们都退出直播间，我才不盲目跟风，我不退！我就是想看看你怎么死的！】
　　【刚想骂骂咧咧，结果发现是队友，于是默默点了个赞】
　　汪泉这门一关，瞬间掉了几千粉。
　　亏大发了不说，直播间里铺天盖地都是骂他的弹幕。
　　即便如此，他依然不后悔。
　　可等到门全部关上，回味起陈岁和李进宝那个毫不在意，甚至带点儿幸灾乐祸的眼神……
　　不对劲！
　　这时，汪泉听到他身后的箩筐里，好像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顿时脊背一凉。
　　那箩筐挺大的，上面盖着一块黑布。
　　藏一个人绰绰有余。
　　难怪陈岁不着急，原来是藏了队友在这儿留了后手是吧。
　　“是谁！我警告你，你最好现在给我滚出来，不要装神弄鬼！”
　　箩筐里继续窸窸窣窣。
　　在汪泉的示意下，手下戒备着上前，一把掀开了盖在箩筐上的黑布。
　　黑布之下的断肢残臂中，缓缓拱起一颗头颅……
　　一个肢体残缺的怪物从箩筐里跳了出来，扭动着断裂的脊椎，以一个十分怪异的姿势，朝着汪泉扑了过去。
　　幸好手下眼疾手快，把他推开。
　　弹幕里一堆【哈哈哈哈】
　　【我说陈哥怎么笑得这么好看呢，原来是知道外面有怪啊】
　　【报应来的如此之快】
　　【比起在外面，至少目前在冷库里更安全，有点儿东西啊粉了粉了】
　　汪泉在小小的配餐间与这只怪开展了一场追逐战。
　　秦王绕柱一会儿之后，体力是在不支，眼看着那怪物再次朝着自己扑过来，干脆把那个手下拉过来，挡在了自己面前。
　　手下的手臂被那怪物咬住不放，她倒是对自己下得去狠手，直接拿起了桌上的刀，自断一臂。
　　女人痛极了，但依然咬牙忍着，带着汪泉逃到了门口。
　　汪泉第一时间开了门，自己出去之后，担心那怪物会追上来，竟然想把队友关在里面拖延时间。
　　女人受了重伤，拼命地想要逃出去。
　　她几乎是哀求着，向汪泉呼救。
　　“救救……我……”
　　她不想死。
　　她不能死。
　　她女儿还在现实世界等着她。
　　她的女儿生病了，需要很大一笔钱做手术，如果不是因为缺钱，她根本不会和汪泉成为雇佣关系。
　　她的脖子正在被那怪物撕咬，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拽住了汪泉的裤腿。
　　“我……不想死……”
　　眼泪从她的眼眶里流出。
　　“松开我！松开！”
　　汪泉这样的人，完全是利己主义者，当下狠狠地踹开了同伴的手，然后没有一丝犹豫地关上了门。
　　最后那一线光消失了。
　　……
　　……
　　冷库内，陈岁的身体忍不住颤抖了起来。
　　他挺怕冷的，这样的环境，让他忍不住想起孤儿院的冬天。
　　他生来孤僻，不爱说话，孤儿院里的老师总是说：“这孩子看起来就很阴郁，光是被他盯着，就觉得浑身上下不舒服。”
　　阴郁。
　　他很讨厌这个词。
　　别的小朋友都是两人睡一张床，冬夜里可以互相取暖。
　　可陈岁却没有朋友。
　　无论是多冷的天，他都是自己一个人睡。
　　一床薄被。
　　永远也捂不热的脚，只有在天亮的时候，才会稍微暖和一些。
　　他蹲坐在地上，把自己蜷成一团，喃喃着：“这样的感觉，还真是——久违了。”
　　一旁的李进宝仿佛感觉到了什么，连忙脱下了自己的羽绒服，罩在陈岁身上，“俺身体壮，这点温度，不——呜呜算什么，阿嚏！”
　　陈岁的鼻子被冻地红红的，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李进宝。
　　这个穿着围裙和大裤衩的光头屠夫，正在使劲儿搓着胳膊取暖。
　　“小宝，我没事，你穿着。”
　　“那不行！”李进宝言之凿凿，“还不知道要在这里等多久呢，俺还能坚持，你比俺更需要这件衣服。”
　　“不会太久的。”陈岁吸了吸鼻子。
　　“他应该很快就会发现我不见了吧。”
　　陈岁话音刚落，冷库的大门忽然被打开。
　　第一眼看到的是小丑。
　　他有点失落。
　　这个由陆鸣潮精心改造，送给他的小丑此刻正以夸张的姿势对着陈岁挥了挥手，像是在邀功。
　　小丑不知道从哪里取出一块红布，展开，把自己完全遮挡住，抖了抖。
　　红布落下，小丑消失，他期盼的那个人亮相了。
　　陆鸣潮站在冷库的门外，丝毫没有要进来抱他的意思。
　　“啧，才多久没见，你就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
　　见陈岁蹲在原地没动弹，他长叹一口气。
　　“怎么，冻僵了？我就说离了我你就寸步难行吧。”
　　李进宝视角里的弹幕已经疯了。
　　【陆教授全身上下就这张嘴最硬！】
　　【抱他！快抱他！我说累了！】
　　“那我就勉为其难地把我亲爱的实习生带出来吧！”
　　他走到陈岁身边，俯下身来看他，陈岁几乎是第一时间，搂住了他的脖子。
　　陆鸣潮有点不习惯了。
　　以往陈岁都不会轻易和他有身体接触，但凡他有什么亲密想法，都会被对方拒绝。
　　这次他竟然主动！搂住了自己！
　　铁树开花了吧。
　　“你不会真的是冻坏脑子了吧！”
　　他摸了摸陈岁的额头，温度正常，但他在发抖。
　　陆鸣潮迅速收敛了笑意，一把横抱起陈岁。
　　他感觉到陈岁把脸埋在他锁骨的位置，轻轻抽泣了一声，像是在哭，又像是无意识地□□。
　　陆鸣潮的胸口刺痛了一下，仿佛被人，一下子找准死穴。
　　他笑不出来了。
　　只想更加用力地，抱住怀里的人。


第38章 怪异研究所
　　陈岁不喜欢阴郁这个词, 可有时候，他承认，自己确实是个阴郁的人。
　　就像现在, 他并不是因为哪儿不舒服，或者是觉得委屈了，才发出类似于抽泣的声音。
　　他一贯强势, 但这并不妨碍他偶尔会动点小心思, 在陆鸣潮面前示弱。
　　陆鸣潮抱着他从冷库里走出来的时候, 外面的那个怪物不知道去哪里了。
　　汪泉的保镖只剩下半截身体, 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嘴里不断地在念叨着什么。
　　陆鸣潮的眼里没有别人，副本里其他玩家的死活，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如果不是怀里的陈岁让他放他下来，他大概会毫不犹豫地路过这满地血腥。
　　“她还有救吗？”陈岁问他。
　　陆鸣潮摇了摇头，“我不是万能的，陈岁。副本世界就是这样，一步踏错, 就会凄惨死亡。”
　　他看惯了死亡, 所以当一个活生生的人死在他旁边时，他没有任何感觉。
　　可陈岁不同。
　　他生活在他的现实世界, 即便性格再冷淡，也不会对人命无动于衷。
　　陆鸣潮看着他小心翼翼地蹲在了那个女人的身旁，俯下身子, 认真地倾听她最后的遗言。
　　女人说了什么，只有离他最近的陈岁能听清。
　　她用尽全力, 抓住了陈岁的手, 像是在叮嘱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等到她亲眼看到陈岁点头后, 她先是对他笑了笑，然后眼中的光彻底消失了。
　　陆鸣潮耐心地在旁边等了一会儿后，不等他说什么，再次把人抱走。
　　实验区楼底不光有玩家，还有其他NPC。
　　现在谁都知道他明目张胆的偏爱了。
　　他把陈岁带回了自己的办公室，锁上门，把人丢在柔软的沙发上。
　　外面想要看看热闹的人不少，主要是陈岁不开播，嗑cp的观众们特别想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鬼怪们在弹幕里怂恿玩家去陆鸣潮办公室门口直播，哪怕看一眼也行。
　　可陆鸣潮却立刻拉下了百叶窗，不给他们半点机会。
　　办公室里一下子就暗了下来，陆鸣潮忙忙碌碌地摆弄了一会儿投影仪。
　　陈岁窝在沙发上，身上围着一条毯子，明知故问，“陆教授，你在忙什么？”
　　“忙着帮你完成个人任务！”陆鸣潮有点生气。
　　他一早上都在等着陈岁开口，按照任务里的条件，约他看电影。
　　结果人家溜达着去帮其他人做任务去了，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
　　“爱情片还是悬疑片？”他问陈岁。
　　人家都是上赶着做任务，生怕完不成会受惩罚，他倒好，恃宠而骄？
　　任务里是让他约他看电影，他倒好，什么也不做，就等着他倒贴上来？看个电影还得让NPC反向求他？
　　陈岁心里门清，知道陆鸣潮在气什么。
　　“既然任务让我约你一起看电影，你选吧。”
　　陆鸣潮挑挑拣拣，选了一部血肉横飞的恐怖片。
　　两人沉默地坐在一起，影片进度条过半，谁都没有说话。
　　最后陆鸣潮憋不住了，“你还真是来看电影的？”
　　陈岁：“不然呢？”
　　“陈岁。”陆鸣潮看着荧幕里闪动的画面开了口，“有些话，就不用明说了吧，你觉得我对你怎么样？”
　　陈岁沉浸式看电影中，嘴上敷衍了一句：“挺好。”
　　陆鸣潮捏了捏拳头，忐忑不安地靠他更近了一些。
　　“要不咱们在一起得了。”作为副本里的天之骄子，陆鸣潮生平第一次，觉得嘴唇发干，紧张到不行。
　　不等陈岁回答，他又说：“你说过你会把我兑出去，但口说无凭。”
　　“我的意思是，这件事很难很难，我不知道我何德何能值得你这么去做，你看，我只是个虚拟人物，除了在副本里能派上点儿用处之外，在现实世界里，可以说是一无所有……”
　　陆鸣潮取下了眼镜，十分坦诚地看向陈岁，“你总得给我个身份保证吧，比如我们在一起，你喜欢我，我喜欢你，那我就会觉得，我值得你费那么大的劲去和系统对抗，为我换来自由。如果咱俩之间什么也不是，你也不图我什么，我会很没安全感，你懂我的意思么。”
　　陈岁认认真真地听他说完这番话。
　　他有点理解陆鸣潮为什么会这么说，“那我问你一个问题。”
　　他把荧幕按成静音。
　　白色的幕布上，只有画面在闪动，明明暗暗的光线，把两个人的影子勾勒成浓淡相宜的样子。
　　陈岁看着陆鸣潮的眼睛，“你是真的喜欢我吗？还是你觉得只有我才能给你自由，所以极尽所能地讨好我，你把这些日子以来的讨好，误认为是喜欢？”
　　“我当然是真心喜欢你的。”陆鸣潮言之凿凿。
　　可他又听到陈岁问他，“真正喜欢一个人，就该对他毫无保留，陆鸣潮，我再问你一次，你还有什么事情，需要我为你做的吗？仅仅只是让我攀爬技能树，赚取积分把你兑出来，给你自由而已吗？”
　　陆鸣潮愣了一下。
　　他知道陈岁的感觉一向敏锐，但没想到会敏锐成这样。
　　看见陆鸣潮沉默了一瞬，陈岁立刻就确认了自己的想法。
　　他还有事情瞒着他。
　　陆鸣潮有点不敢看陈岁的眼睛。
　　他惯会用自己的颜值优势，去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本以为陈岁是块硬骨头，他抱着这样的心态，誓要攻克对方，即便付出一点真感情，那又怎样。
　　他抱着半真半假的态度，去博取对方好感。
　　没想到最后还是被对方看穿。
　　他从没有遇到过和自己旗鼓相当的对手，有趣，兴奋，各种陌生而刺激的情绪，充斥在他的脑海里。
　　陈岁不爱和虚伪的人打交道，陆鸣潮是例外。
　　趁着这次机会，他把自己这些天来的猜测一一说了出来：
　　“你受过的伤，总是会在短时间内愈合，连疤都不留。”
　　“你说你是NPC，但显然，无论是在哪个副本，你都能毫无顾虑地为所欲为。”
　　“你不是普通的NPC，你的权利甚至比设计副本的系统还大。陆鸣潮，你能耐这么大，还需要我来救？”
　　面对陈岁的质问，陆鸣潮重新戴上了眼镜。
　　他一改刚才我见犹怜的模样，笑了……
　　是那种让人不寒而栗的笑。
　　任谁都觉得现在的他危险至极。
　　看陈岁依然毫无畏惧地透过镜片，直视着他的眼睛。
　　“我没骗你，陈岁，我确实需要你。”
　　卸下深情面具的陆鸣潮不再刻意隐瞒自己的身份，“你猜地对，我确实不是普通的NPC。”
　　“我在所有的副本里，都有一个统一的称号。”
　　“他们叫我：饵。”
　　饵是整个系统里，唯一珍贵独特，不可撼动的存在。
　　他关掉了电影荧幕，坐到办公桌上属于他的位置，刻意和陈岁保持了些距离。
　　“陈岁，你有没有想过，在瞑泉村的副本被制造出来之前，麦田外的这些怪物，是怎么被吸引到副本世界里来的？”
　　陈岁以一个谈判者的姿态，悠闲地坐在沙发上。
　　“是你？”
　　“对，是我，我的体质特殊，能吸引鬼怪，神明，人类。”
　　一切生物都会莫名其妙对他产生好感。
　　陆鸣潮尽量用简洁的话语，解释了一下自己对于这些副本的意义。
　　“副本的存在有两个作用，一是为了困住某些会对真实世界造成重大伤害的妖魔鬼怪，二是为了给恶鬼消怨。”
　　“我被创造出来的意义，就是吸引这些东西进入副本。尽管饵的身份尊贵，独一无二，但我已经对这样的生活感到厌倦。”
　　他站了起来，双手撑在桌子的两侧，微微探出身来。
　　“人类爱我，想要得到我。”
　　“鬼怪爱我，妄图吞噬我。”
　　“神明爱我，施舍神眷，不断治愈我。”
　　他的声音越发低沉，具有迷惑性。
　　“跟我确定关系不好吗？为我赴汤蹈火不好吗？”
　　陆鸣潮步步逼近，用力地掐住了陈岁的下巴，说出了真实的目的：“代替我成为系统里唯一的饵，不好吗？”
　　他的声音渐渐有些歇斯底里，“只有你彻底取代了我，我才能获得自由！”
　　“所以我刻意让你选了技能树左边那条分支，接下来，只需要按照我的指引，一步步爬上技能树的巅峰，到时候，所有的人类，鬼怪，神明，都会偏爱你，眷顾你。”
　　他无比确信地看着陈岁，再三确认自己的选择，不会有错。
　　“你是我这些年见过的唯一一个和我有着同样体质的人类，也只有你，可以取代我。”
　　他说着说着，情绪逐渐崩溃。
　　“只有你可以给我自由。”
　　他用力地掐住陈岁的脖子，把他按在身下，满含热泪地质问他：
　　“陈岁，世间万物都爱我，为什么你要做不为所动的那个人？”
　　为什么你要一次次地看穿我的伪装？
　　为什么你要拒绝我？
　　为什么你不爱我？
　　陆鸣潮看见陈岁被他掐地无法呼吸的样子，才后知后觉地松开手。
　　他实在是太渴望自由了。
　　“对不起。”陆鸣潮转过身去，“如果你不愿意，就走吧。”
　　如果陈岁不爱他，他还怎么去操控他，按照他设定的技能树分支，爬到树顶，取代他，成为饵。
　　这个过程太漫长了，路只有一条，但凡对方生出半点叛逆的想法，故意走错一条分支，就会功亏一篑。
　　陆鸣潮知道，这种事情强求不得。
　　他既然能坦诚地与陈岁说到这里，就已经不抱希望了。
　　可偏偏——
　　他听到身后那个人从沙发上坐起来，摸着自己的脖子干咳几声。
　　然后说出了那句足以撼动他灵魂的话语：
　　“陆鸣潮，你怎么知道，我不为所动？”


第39章 怪异研究所
　　陆鸣潮觉得, 自己好像从来都不曾了解陈岁。
　　以至于当陈岁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眼神从最初的绝望，沦落为惊讶和慌张。
　　陆鸣潮垂在身侧的手指颤动了一下, 他急不可耐地迈出几步。
　　靠近他时，又因为突如其来的胆怯而退缩回去。
　　“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他追问道。
　　陈岁的脖子被他掐出了明显的指印。
　　薄薄的一层粉，越过白皙的皮肤透上来。
　　电影落幕, 陆鸣潮站在投影仪和幕布之间, 任凭一个个陌生的名字, 从他的身上浮动而过。
　　陈岁神色淡然地摸了摸脖子, 纵然心里一万个自己在叫嚣，想要一步就跨到他身边。
　　但行动上，也依然保持他一贯沉着冷漠的性子，将一步分成好几步，处心积虑，小心翼翼地靠近那个人。
　　要把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
　　“陆鸣潮，你也说了, 世间万物都爱你, 我怎么可能会不为所动？”
　　他站在陆鸣潮面前，第一次, 剖出内里最真实的那个自己，展露在他面前。
　　三年多的妄念。
　　从他第一次在副本里见到陆鸣潮开始，那种想要把他占为己有的感觉, 就已经深埋在他内心最阴暗的角落里，无时无刻不在疯长。
　　他何尝不是和对方一样, 小心翼翼, 一再试探着, 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最后轻触着他鼻尖的那颗小痣。
　　“你也知道，我从小就孤僻，没被别人爱过，也不太会爱人。”
　　“你总说，我是副本里救死扶伤的慈善家，可你不知道，其实我也有黑暗到见不得人的一面。”
　　“我想把你锁在暗无天日的狭小房间里，把你永远困在我身旁，让你只能接触到我一个人，只能依赖我一个人。这样的想法很可怕，所以每次你靠近，我总是会退缩。”
　　“你总以为我不喜欢你，可是陆鸣潮，诚如你所说，你是副本里独一无二的饵，世间万物都爱你，而我也是世间万物中的一员，所以我一定会被你吸引，逃不脱的，不是么？”
　　陈岁在说这话的时候，仿佛在站庄严的教堂里，一手按在圣经上起誓般虔诚。
　　这是陆鸣潮第一次体会到灵魂战栗的感觉。
　　“我一直都觉得，你对我有所隐瞒，既然现在已经全都说开了，你也不必演地如此深情，我希望，至少在我面前，你可以做你自己。”
　　对方的语调平淡，着实不算甜言蜜语。
　　陆鸣潮浑浑噩噩地听完这些话，一方面，他知道自己赢了，可另一方面，他又不可控制地被这个人类深深地吸引住。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到最后，却什么也没说。
　　即便对方向他表达爱意，他也没有再笑。
　　他的本性冷漠，现在的表情，再真实不过了。
　　“好，你想要真实，我给你真实。”
　　陆鸣潮以谈判者语气，居高临下地质问着眼前人：“你还想要什么条件，可以直说。”
　　这一次，陈岁没有再压抑自己的感情。
　　“我会为你赴汤蹈火，直到你重获自由的那一天。”
　　他的目光炽烈地停留在陆鸣潮的嘴唇上。
　　“我不奢望你能爱我，但我这个人，不喜欢毫无反馈的奉献，当你觉得我做得好的时候，请你偶尔，给我一些——小小恩赐。”
　　看着他微微仰起的虔诚脸庞，陆鸣潮忍不住生出无边绮念。
　　不知道是陈岁对他走火入魔了，还是他自己早已沉浸其中，难以自拔。
　　谁又是谁的猎物？
　　谁才是饵？
　　已经不重要了。
　　没有任何一点犹豫。
　　也许他已经被陈岁逼迫到没有任何选择了。
　　真拿你没办法。
　　他无法自制地，吻上了他柔软的唇。
　　唇瓣厮磨间，哪里还想到要克制？
　　欲念已经主导一切。
　　要用力拥抱，要用力亲吻。
　　要飞蛾扑火，要至死方休。
　　陆鸣潮的手抵着陈岁的后脑勺，不断加深这个吻。
　　已经不是小小的奖励这么简单了，而他们拥吻的时间，似乎太长了。
　　直到陈岁觉得有些呼吸不过来，陆鸣潮才心满意足地松开他。
　　他仔仔细细观察着陈岁的表情。
　　对方除了耳朵和嘴唇有些红之外，表情一切如常，面对他的恩赐，甚至礼貌地说了声：“谢谢。”
　　“不客气。”陆鸣潮定了一下心，才忽然惊觉，自己刚才完全被对方主导。
　　他先是有点懊恼，随后又觉得对方更加有趣了，遇见旗鼓相当的对手令他兴奋。
　　在陈岁离开前，他忽然想起自己答应过陈岁的事情。
　　他收起了之前虚伪和善的舔狗面具，为了确保自己不会坠入这场游戏，沉溺其中，他狠下心来，冷冰冰地提醒陈岁：
　　“对了，汪泉那儿少了一个队友，从现在开始，你转到一组，跟他一个实验室吧。”
　　他给过陈岁谈判的机会了。
　　既然对方没有提出让他继续庇护自己的要求，他也没有理由继续袒护他了。
　　以后他所经历的每一个副本，都是非常危险。
　　他终究还是要靠自己，度过一次又一次的危机的。
　　陆鸣潮故意把他分到了汪泉一组，算是对他的小小磨炼。
　　“还有，小丑我暂时回收。”陆鸣潮无所畏惧地试探着对方的底线。
　　他要收回他当舔狗时的恩赐，合情合理。
　　现在两人的地位倒转了，他明白陈岁有多喜欢他，所以即便是肆意妄为，似乎对方也不会生气？
　　“好。”
　　陈岁笑了笑，他在心里用是恃宠而骄四个字来描述他。
　　出了这扇门，就直奔汪泉的实验室。
　　失去了保镖的汪泉，正惊魂未定地蜷缩在实验室角落。
　　等到他完全缓过来的时候，陈岁已经打开了桌子上的黑色文件夹。
　　【个人任务已触发：怪异研究课题三，笔仙游戏】
　　【任务描述：笔仙游戏一度在学生之间风靡，很多人声称真的请到了笔仙，笔仙究竟是不是真实存在的？由你来揭开这一秘密。午夜两点，和同伴一起玩这个游戏，记住，不到最后一刻，千万不要松手】
　　不得不说，汪泉的这个怪异课题和其他组的课题相比，还是比较简单的。
　　唯一要完成的任务，也是在半夜两点，但这也就意味着他们需要一直在实验室待到凌晨。
　　第一次请笔仙必须要两个人一起完成。
　　汪泉正愁少了个人怎么办，没想到陈岁就来了。
　　虽然他非常不喜欢陈岁，但不可否认，他是个有能力的人。
　　他没指望和他化敌为友，但至少，先利用对方度过这次危机再说。
　　于是汪泉铆足精神，装作之前所有的事情都没发生过的样子，和善地对陈岁笑了笑：“既然已经是一组了，那我希望，你能把我们之前的恩怨放一放。”
　　陈岁今天的心情不错，他嘴上说着“好”，实际却快步上前，狠狠地朝着汪泉的脸上揍了几拳。
　　他打得太用力了，以至于手指关节有些破皮。
　　“这几拳，我是替她打的。现在，我希望你也能把刚刚我们之间的这点小摩擦放一放，专心研究课题。”
　　陈岁恩怨分明，打人之后还不忘告诉他被打的原因。
　　汪泉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破口大骂，“陈岁，你他妈别给脸不要脸！”
　　陈岁站在汪泉身边，抬了一下脚，汪泉以为自己又要挨揍，吓得捂住了脑袋。
　　谁知对方只是走到了桌旁边，仔细地查看起了他之前整理的请笔仙的资料。
　　请笔仙时，需要一张写着是与不是，以及二十六个英文字母的纸。
　　召唤笔仙时，不到最后，不能松开手中的笔。
　　如果真的招来笔仙，等到游戏结束时，一定要记得把他送走。
　　陈岁粗略地看了一遍规则后，就离开了实验室。
　　现在才早上，他和汪泉需要等到半夜两点才开始请笔仙，现在大把大把的空闲时间。
　　他现在还是比较担心隔壁水鬼饲育的问题。
　　陈岁来到隔壁的时候，李进宝已经按照提示调配好饲料。
　　他们那边的研究已经有了很大的进展。
　　一开始，他们还不知道需要喂食的水鬼在哪里。
　　直到主任一觉睡醒，随手拿起桌上的遥控器调低空调的温度。
　　连按了几遍，空调没反应，实验室的墙却动了。
　　在这间狭小的实验室的另一端，是一个巨大的隐藏空间。
　　一个巨大的水池，出现在了所有人眼前。
　　水池里的水很脏，好像很久都没有换过了。
　　水质发绿，水面上还飘着一层浮萍，满满当当地占据了整个水面。
　　根本看不清水里到底有什么。
　　“小宝，看见水鬼了么？”妇女主任远远地朝着水池看了一眼。
　　李进宝摇了摇头。
　　他稍微往前走了几步，拎起手边的饲料桶，朝着水池里泼了进去。
　　食物很快就沉了底，水面的浮萍被推开一些。
　　然后从水池底下开始往上冒泡泡。
　　妇女主任随手拿起一旁的捞网，捞走了一些浮萍。
　　现在他们终于看清了。
　　李进宝拿起那本水鬼饲育手册，翻到有插图的那一页，看了又看。
　　两相比对，他现在终于理解为什么这幅画中的水池里，是一团黑了。
　　因为那就是一大坨漆黑凌乱的头发，错杂地纠缠在一起。
　　大家的注意力都在水池正中央。
　　然而此时，在水池的边缘，被饲料桶遮住的最不显眼的位置，一缕枯藤般细长的长发，悄悄环绕上了妇女主任的脚踝。


第40章 怪异研究所
　　此时, 无论是李进宝的直播间，还是妇女主任的直播间，弹幕里都在疯狂地提醒：
　　【主任, 注意脚下！】
　　【啊啊啊被缠住啦】
　　【快看啊，快看脚下！】
　　可惜这些弹幕涉及到副本剧情，从发出来的那一刻开始, 就被系统屏蔽了。
　　妇女主任和李进宝根本看不到。
　　陈岁隔着厚厚的玻璃门, 看到他们遭遇危机, 想进去帮忙。
　　他的门禁卡打不开其他组的实验室, 他在外面拍门，里面的人就像是完全听不到他的声音。
　　有好几次妇女主任回过头，明明朝着陈岁所在的方向看了，却好像什么都没看见似的。
　　99号系统开始了他一贯的冷嘲热讽。
　　【从现在开始，您已无权参与其他人的怪异研究课题，别白费劲了】
　　【在他们这次危机度过之前，外界的一切，涉及剧情提醒的弹幕, 都会被屏蔽, 包括你！】
　　【我知道你和饵之间的秘密，他想让你取代他, 他认同你的能力，不代表我们所有系统和NPC都应该认同你！】
　　【与其担心别人，不如多担心担心你自己吧, 现在没有了饵的庇佑，你以为自己还能活着走出这个副本吗？】
　　99号系统的嘲讽, 并没有让陈岁觉得自己从今往后处境艰难。
　　他反而从99号系统刚才略显焦虑的语气中, 察觉出了什么。
　　陈岁：“你也很喜欢陆鸣潮？”
　　比起99号系统对他的特殊称呼, 陈岁更乐意叫他的名字。
　　99号系统直接给他甩了两个字。
　　【废话】
　　【饵是主神创造出来的，最具魅力的虚拟人物。】
　　【无论是漂亮的皮囊，还是冷漠的灵魂，都完美到了极点。】
　　副本世界的所有鬼怪和NPC，都会无法自拔地被他吸引。
　　只不过每一类物种，都有各自表达爱的方式。
　　“所以你们接下来会对我百般阻挠，不让他离开？”
　　陈岁一句话，道出了99号系统接下来的所有想法和布局。
　　虽然这很卑鄙，但是99号系统为了留住陆鸣潮，不得不这样做。
　　他默认了陈岁的想法。
　　陈岁冷笑一声，神色讽刺。
　　“你看，这就是我和你们不一样的地方。”
　　世间万物都爱他，可在面对他的去留问题时，所有口口声声说爱他的家伙，都怀以私心地想让他永远留下。
　　明明知道他很痛苦，明明知道他已经厌倦了现在的生活。
　　我和你们不一样。
　　我可以以一己之力，和整个系统对抗，只为放他自由。
　　但另一方面，我和你们又如此相像。
　　我们都曾心甘情愿地，把他想要的一切，双手奉上。
　　99号系统承认，他嫉妒陈岁。
　　他亲眼看到饵亲吻陈岁的模样。
　　那样小心翼翼的态度，不像是对待一条上钩的鱼。
　　99号系统第一次有了危机意识。
　　【陈岁，我知道你有些本事，但——在你带走我们珍视的饵之前，我会先让你，失去你所珍视的队友】
　　【你看，水鬼已经悄悄缠上了他们的脚踝，我要你眼睁睁地看着你的队友，一个接一个死去！】
　　99号系统说完这些后，试图在陈岁的脸上，找出一星半点焦虑和紧张的表情。
　　可陈岁却只是悠闲地把双手插袋，嘴边透着淡淡的笑意。
　　他说：“你知道吗？当我也在场的时候，我的队友确实个个都很弱，因为他们已经习惯性地依赖我了。”
　　他话锋一转，“但我不在场的时候，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神情自信。
　　话语里透着骄傲还是得意？
　　反正没有畏惧和惋惜。
　　实验室里。
　　水鬼的长发悄无声息地缠上两人的脚踝。
　　就在他以为时机成熟，可以把两人拉下水的时候，头发上的紧绷感忽然消失了。
　　李进宝不知道什么时候，抄起了一把刀，斩断了缠绕在他们脚上的长发。
　　他下刀的手法干净利落，像剁开一块肋骨般干脆。
　　至于这把刀，也是在调配饲料的时候，随手在案板上拿的，手感和他的杀猪刀比起来还差一点，但好歹用的还算顺手。
　　“什么东西……”傻大个的斩断了头发，还后知后觉地挠了挠秃头，然后拎起了那半截断发看了又看。
　　“是不是觉得挺陌生？这就对了，是你没有的东西！”妇女主任甚至还有闲心跟他开玩笑。
　　水鬼断发后，剩下的长发像蠕动的铁线虫一样，快速缩回了水池里。
　　实验室里门窗紧闭，没有风。
　　可桌上的《水鬼饲育手册》开始却莫名其妙地自动翻页。
　　像日记本一样，属于不同人的字迹，和零碎的记录片段，在泛黄的纸张上一一浮现。
　　妇女主任戴上老花眼镜仔细看了看，发现第一页原本血手印的地方，有一些新的深红色的字迹出现了。
　　她认真地把这个片段读给正在给水鬼喂食的小宝听。
　　周易今天在喂食的时候，差点被水鬼拉下水。
　　我让他离水池远一点，周易却说，他听到水鬼在跟他说话，水鬼和人类一样，是有智慧的生物。
　　他甚至给水鬼起了名字，他叫那玩意儿孟孟，他那个死去女朋友的名字，他是不是疯了！
　　……
　　中午实在太困了，没忍住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我发现周易漂浮在水池里，无数长发将他包围。
　　他在尖叫，求我救他，无数的头发涌入了他的嘴里，我也想救他，可我不敢，我逃走了。
　　明明让他离水池远一点的。
　　……
　　重新回到实验室，发现周易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样，站在那里等我回来。
　　可只有我知道，眼前的这个人已经不是周易了，他被取代了。
　　他是那个水鬼！他现在已经是人类了，他把周易拉下水做了她的替身！而他成了周易！
　　主任读完后，得出结论：“也就是说，一旦被拉下水，就会成为水鬼的替身，而水鬼会取代原来的那个人？”
　　现在想起刚才的事情，两人都有点后怕。
　　妇女主任赶紧把手册翻到开头，重新确认了一遍。
　　“水鬼，长期生活在水中，观察期间，从没见过它离开水池。”她长舒了一口气，拍了拍胸脯，“还好这玩意儿自己不会离开水池！”
　　然而，话音刚落，水池里的头发竟然铺天盖地地蔓延到了地面上……
　　一大团黑色的发团从水池底部一跃而起。
　　就像是浴室里堆积在下水道口的那团由毛发混合而成的污垢。
　　发团朝着他们蠕动而来。
　　“假的，这句话是假的！”妇女主任赶紧在《水鬼饲育手册》上画了一笔。
　　她把这行假话圈出，然后在旁边做好批注，水鬼能离开水池，请务必小心！
　　妇女主任把这句话写完之后，系统面板右上角的个人任务进程前进了一格。
　　【个人任务《水鬼饲育手册》完成度——25%】
　　【恭喜您找到了《水鬼饲育手册》上其中一个错处，并修改正确，还有四个错处，加油哦！】
　　到这一步，他们已经明白了，他们这组的怪异研究课题，实际上的任务核心是找到《水鬼饲育手册》上的所有错处，并改正。
　　老太太改完这一处，那团毛发已经飞快地蠕动到了她的面前。
　　她想也不想地抄起了拐杖，对着那团毛发一顿猛敲。
　　“坏东西！回去！回你的水池里去！”
　　语气特别严厉，有点像动画片《猫和老鼠》里，女主人教训不听话的汤姆猫。
　　水鬼浑身包裹在脏兮兮的毛发团里，被老太太一顿敲，有点懵，竟然真的往后退缩了一段距离。
　　但也没回到水池里，就在岸上和两人僵持不下。
　　李进宝虽然胆子小，但他也清楚，现在实验室里只有他和妇女主任两个人。
　　如果这个时候他不冲在最前面，有点说不过去，所以愣是硬着头皮和水鬼对峙。
　　水鬼伸出一束头发丝，在地上蛇行，本来打算以李进宝为突破口。
　　结果人家一刀一撮头发，刀法又稳又准，他根本无法接近。
　　水鬼有点绝望。
　　因为他上岸之后，就仔细观察了两个人。
　　一个是老太太，大半身体入土的人了，刚才挥舞着拐杖打他的时候，似乎还闪了腰？
　　她膝盖也不好，阴天下雨浑身不爽利，找她当替身，有点活受罪。
　　他只有一次机会取而代之，自然是想要更年轻漂亮的身体。
　　另一个光头，身体倒是强壮，但这人浑身上下煞气逼人，强势到了极点，根本没办法取而代之。
　　人身上的气息一般和职业有关，想必这个光头不是个猎人，就是个屠夫。
　　杀生太多，鬼见了都要让他三分。
　　他在这里盼了这么久，怎么就等来了这两个？
　　要不再等下一波吧……
　　水鬼想到这里，用长发卷起一桶饲料抛入水中，来都来了，带点吃的回去。
　　毛发团又跳回了水池里，沉入水底，像一条丧失了斗志，宅在家里吃吃喝喝的咸鱼。
　　与其随随便便取代一个浑身都痛的老太婆，每天躺在水池里也未尝不可。
　　刚刚还夸下海口，要给陈岁的队友一点颜色看看的99号系统有点尴尬。
　　原本是一场危机的，无奈对手实在是看不上陈岁的这两个队友。
　　所以不了了之。
　　99号系统憋着一口气。
　　【算他们走运，但是你的另一组队友可不会继续这么走运了！】
　　陈岁依然是高傲的语气，“哦？是么？”
　　他缓缓展露笑容，用极富诱惑力的语气向99号系统发出邀请：
　　“要不，赌一次？”
　　作者有话要说：


第41章 怪异研究所
　　桂圆和沈涟的实验室。
　　沈涟每隔一个小时, 就会按下那个按钮。
　　隔离室内的灯光瞬间熄灭。
　　然后电子屏幕上会自动弹出当前鬼魂的灵魂重量。
　　沈涟把从七点开始记录的灵魂重量重新回看了一遍。
　　“他怎么越来越重了？”
　　实现对象朱伟，于10月22日凌晨0:00死亡，12：00, 灵魂重量25.33克。
　　朱伟的灵魂每隔一个小时，都会增重。
　　这是什么原理！
　　桂圆趴在玻璃上，仔细观察了一下朱伟半透明状的灵魂。
　　“从外表上看, 反正我是看不出来他哪儿胖了。”
　　隔离室内的灵魂大概是感受到了自己正在被人注视, 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怨恨。
　　桂圆浑身上下一激灵。
　　“但是他看上去, 不像早上这么傻乎乎的了！你看看, 他还会瞪人了！他是不是想起自己是谁了？”
　　桂圆这么一说，沈涟也挺不安的。
　　因为朱伟的眼神变得越来越可怕了，他开始打量着周围，想要逃出这个封闭的房间。
　　只是因为墙上的镇魂符存在，他的每一次尝试都是徒劳。
　　两个人现在一点都不敢松懈，几乎是坐在巨大的玻璃前，紧盯着朱伟的一举一动。
　　12:20，朱伟开始在墙壁上乱撞。
　　12:39, 朱伟的嘴在动, 像是在说什么，表情也越来越狰狞。
　　12:55, 桂圆和沈涟的个人任务提示框再一次弹出来。
　　【警告：灵魂正在异变，请及时更新观察报告】
　　【实验对象朱伟，于12:55分开始异变, 当前重量——】
　　【请每隔一分钟，记录一次灵魂重量！】
　　桂圆慌了, “异变……这玩意儿还会异变？”
　　观察报告上的倒计时再次启动, 仿佛在催促着两个人赶紧完成任务。
　　记录的频率越来越密集了, 两人只能分工合作。
　　桂圆负责按下按钮，沈涟负责记录实时数据。
　　异变阶段：
　　12:55，灵魂重量：28.88克
　　12:56，灵魂重量：38.98克
　　12:57，灵魂重量：83.62克
　　……
　　13:00，灵魂重量：579.32克
　　沈涟记录完最后一个数字后，有了不好的预感。
　　“越来越重了……”
　　此刻，朱伟的脸上戾气横生。
　　随着灵魂重量的增加，他的周围好像一直有一团散不开的黑气。
　　每次称量体重的时候，这些黑气仿佛重重地压在朱伟的灵魂之上。
　　朱伟眼睛开始发黑，他张开宛如黑洞般的嘴巴，死死地盯着面前的单面玻璃。
　　再这样下去，他们甚至不确定墙上的Level5特殊物品能不能关住朱伟。
　　“怨气，这是怨气吧！”桂圆感觉自己每次按下按钮的手在发抖。
　　至于沈涟，更是不敢放松。
　　因为此时她需要不断更新的观察报告上，更多的填空题出现了。
　　【13:10分，实验对象朱伟想——】
　　新的填空题，沈涟必须立刻想出一个合情合理的句子。
　　桂圆在一旁着急地帮沈涟想，“实验对象朱伟……到底想干嘛？你说他是不是饿了？”
　　桂圆的答案呼之欲出，实验对象朱伟想吃饭？
　　听上去似乎也很合理，因为怨灵看上去确实是饥肠辘辘的样子。
　　他那张仿若黑洞的嘴里，像雨后春笋般，飞快地异变出了很多又尖又细的牙齿。
　　密密麻麻的尖牙一圈又一圈，布满了他的口腔。
　　怨灵舔动着长舌，口水垂涎而下。
　　他仿佛知道，整个房间里，唯独这面玻璃墙是最脆弱的。
　　朱伟的鬼魂不断捶打着玻璃，很快，玻璃上就出现了裂缝。
　　沈涟却依然不敢下笔。
　　她怕自己写完这句话之后，朱伟真的饥肠辘辘，然后破墙而出，把她和桂圆吃了。
　　她迅速发挥着文科生能编会造的文学素养，在下划线上写道：
　　【13:10分，实验对象朱伟想起了自己已经死亡的事实。】
　　她刚写下一个句号，下一秒，句号自动变成逗号。
　　她猜得没错，观察笔记上的填空题还在继续。
　　【13:11分，朱伟的怨气不断增长，灵魂异变成了——】
　　这个答案沈涟写地相当肯定。
　　恶灵！朱伟的灵魂异变成了恶灵。
　　沈涟继续写了一个句号，想要结束此次的观察报告。
　　可落笔后，句号再次变成逗号，还没结束！
　　桂圆和沈涟的精神已经高度集中很久了，诡异增长的体重，写不完的观察报告。
　　两人的情绪都有点崩溃。
　　沈涟在这样高压的情况下，带领面色苍白的桂圆放松。
　　“像我这样，深呼吸，我每次考试前都像现在一样紧张，桂圆，深呼吸……”
　　长期在考试的高压环境下学习的沈涟，竟然带着桂圆渐渐适应了这样的环境。
　　填空题还在继续。
　　【13:12分，朱伟的怨念无法平息，即将冲破玻璃，——】
　　这后面又要怎么写！
　　怨灵冲破玻璃后的结果，她和桂圆都心知肚明。
　　尽管他们都有两条命，可是真的甘心吗？难道就没办法扭转结局了吗？
　　沈涟尝试着在填空题后面写了一些离谱的答案。
　　即将冲破玻璃，然后原地炸裂？
　　即将冲破玻璃，仿佛冲破禁锢的海燕，飞向天空，迎来了他的自由？
　　但显然，写下的这些字迹都消失了。
　　观察报告上不能任意编造，她只能写出自己看到的事实！
　　“莲子妹妹，不是我说，你刚才写的答案，文学素养还行，就是有点离谱！”
　　冷静，要冷静！
　　沈涟迅速平复紧张的心情，重新审视填空题的前半段。
　　朱伟是因为怨念无法平息，才会冲破玻璃。
　　“那有什么办法能让朱伟平息怨念？”
　　如果平息太难的话，至少让他暂时压制一下怨气？
　　门外，99号系统已经提前开启了嘲讽模式。
　　【普通的灵魂已经异变成了怨灵，而你的队友，将会成为怨灵的第一餐】
　　【赌？你拿什么跟我赌？】
　　“用它。”
　　陈岁取出了口袋里这件名为【锚——1993】的物品。
　　这件Level2特殊物品，是陆鸣潮之前放水偷偷塞给他的，应该是这个副本里，至关重要的道具。
　　99号系统怎么也想不到，陈岁居然一点都不珍惜这件特殊物品，甚至还把它当做赌注？
　　“我用它跟你做赌注，赌我的队友这次会安然无恙。”
　　陈岁的话对99号系统来说，极富诱惑性。
　　“你赢了，东西给你，我赢了……”
　　99号系统有些紧张地等待下文，第六感告诉他，陈岁提出的这个要求，必然是深思熟虑，甚至他现在是故意引他上钩。
　　他凭什么胸有成竹地认为他的废柴队友一定会赢？
　　阴谋，一定有什么阴谋。
　　然后他听到陈岁说出了那个条件：
　　“我赢了，你就在全区通报上说，你是我养的狗，汪汪汪。”
　　【？？？】
　　【什么？】
　　99号系统下意识以为自己听错了。
　　既然他胜券在握，为什么不提对自己更有利的条件？
　　比如给他一件特殊物品。
　　他是不是有病！
　　他提出的这个条件难度不高，但侮辱性极强。
　　且不说他的赢面不大。
　　就算他真的赢了，什么也不要，就要一句全区广播，这不是有病是什么！
　　99号系统气不打一处来，当场应允了他的要求。
　　【行，你输了，损失的可是一件特殊物品！不就是一句广播么，我跟你赌！】
　　陈岁满意勾了勾嘴角。
　　实验室内，最为薄弱的玻璃墙上，裂缝越来越大。
　　桂圆急地头发根根炸起，像个刺猬。
　　沈涟焦虑地在观察日记上胡乱写了些句子。
　　倒计时还剩下三分钟。
　　如果观察日记上只能写她看到的事实，那她到底该填什么？
　　就在倒计时还剩最后十秒钟的时候，桂圆忽然走到了电脑旁边。
　　“死马当活马医吧！”
　　桂圆一顿操作，连接广播，按下播放键。
　　实验室墙上的音箱内，忽然传来了一阵清晰的木鱼声加诵经声……
　　桂圆拉出一长串超度歌单。
　　《地藏经》、《随愿往生经》、《华严经》……
　　再点一下在此列表中循环。
　　“当年我姥姥没的时候，就是这么超度的！”
　　让99号系统大跌眼镜的是，这些超度经文对怨灵还真起了作用！
　　朱伟没有再捶玻璃了，他好像安静了下来，身上的黑气也在丝丝缕缕地消散中。
　　沈涟抓住机会，写下了自己看到的事实。
　　【13:12分，朱伟的怨念无法平息，即将冲破玻璃，在听到超度经文后，逐渐平静】
　　句号。
　　写完后，沈涟紧张地盯着那个句号。
　　没有消失！观察记录暂时结束了！
　　沈涟和桂圆击掌狂欢中……
　　弹幕飘过一片【哈哈哈】
　　【在线超度？真有你们的！】
　　陈岁抱着手臂，懒洋洋地要债。
　　“愿赌服输。”
　　99号系统：……
　　半分钟后，他终于颁布了那条全区广播。
　　【亲爱的旅行者们，我是你们的99号系统，我在此宣布，我是陈岁的狗！】
　　等到这条广播从所有玩家直播间上方飘过之后，陈岁这才指出了99号系统的错误。
　　“后面没加汪汪汪？”
　　……
　　又过了半分钟，同样的全区通报再次闪过，只不过后面加上了汪汪汪三个字。
　　公开处刑……
　　别说是玩家了，就连在线观看直播的鬼魂，都被惊讶地吐出了草字头。
　　什么情况！！！


第42章 怪异研究所
　　办公室内, 陆鸣潮站在窗边，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99号系统这次真的很丢脸。”
　　他的身旁只有一个无聊到不停翻跟头的小丑。
　　陆鸣潮的话没有得到回应，他有些失望地看向小丑。
　　小丑停下翻跟头的动作, 涂抹着红色油彩的眼睛可怜兮兮地眨巴眨巴眼睛看着他。
　　他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指了指办公室大门。
　　“你想出去？”
　　小丑点点头。
　　“你想回到他身边？”
　　小丑不光点头，还兴奋地拍起了手。
　　“不行。”陆鸣潮把自己陷进沙发椅, 语气十分不满, “你是我亲手改造的小丑, 我让你留下来陪我的时候, 你的心里怎么能想着他？”
　　小丑十分不解地指了指自己心脏的位置，然后又指了指陆鸣潮的胸口。
　　意思是，我心里想的，和你心里想的，是同一个人。
　　我是你创造的，我继承了你的意志。
　　只是你比我更能克制。
　　陆鸣潮抿了抿嘴，没有说话。
　　他沉默了好久，然后对小丑说, “变个魔术讨我欢心吧。”
　　然后他发现, 小丑无动于衷。
　　明显是罢工了……
　　玩家和观众们一整天都沉浸在99号系统的全区通报中。
　　“什么情况，这个系统不会是中毒了吧……”
　　“不管是什么情况, 真的很丢脸！”
　　甚至还有鬼怪截下了这难得一遇的屈辱通报，做成了表情包。
　　关于99号系统的事情很快就传到了其他系统的耳中。
　　然后99号系统就成了所有人口中的笑料。
　　现在大家都有各自的怪异研究，所以支线任务暂时不会刷新。
　　大家也不用每天为了完成支线任务要死要活。
　　白天其他组的实验室里, 又死了几个人。
　　入了夜，人心惶惶。
　　幸存下来的人迫不及待地回到了温暖的宿舍, 紧闭门窗。
　　但陈岁和汪泉此刻却必须守在实验室内。
　　他们必须要在当天凌晨的两点整完成请笔仙。
　　三点之前必须进入宿舍。
　　从实验楼到宿舍楼, 跑得快的话, 也得有十分钟的路程。
　　他们需要尽快完成当天的怪异研究。
　　别人今天的危机都过去了。
　　汪泉还在担心自己能不能活到明天。
　　他忐忑不安地在实验室里来回踱步，焦虑到一刻也不能坐下。
　　偏偏沙发上，陈岁睡得安然自得。
　　他怎么能睡得着！
　　到了半夜两点，汪泉很不满地把陈岁推醒。
　　他早已准备好请笔仙所需要的一切。
　　桌子上点着一支蜡烛。
　　旁边是写着二十六个英文字母和是与不是的纸。
　　汪泉关灯的瞬间，满屋子只剩下桌子上那支烛火微弱的蜡烛发出光芒。
　　陈岁一副刚睡醒的样子，满不在意地拿起了桌上的铅笔。
　　看见汪泉还在发呆，他不耐烦地催促，“赶紧，请完了笔仙还得回去睡觉。”
　　汪泉犹犹豫豫地站在那里，忽然问他，“你知不知道到现在为止，还有多少人活着？”
　　他把自己怯懦的理由说给陈岁听，“不到十个！这个副本上标注的70%的生存率是假的！”
　　陈岁抓着的铅笔，在他的手指间灵巧地转动着。
　　“所以呢？”
　　“所以我们是不是要提前做准备？以防万一？”
　　汪泉看向陈岁的口袋，迫不及待地说出了自己的真实目的。
　　“那个特殊物品，在你身上吧。这个时候不拿出来用，还在等什么！”
　　陈岁得到Level2特殊物品的事情没有人知道。
　　他知道汪泉现在故意这么说，是在诈他。
　　“我想来想去，在剩下的这些人，只有你最有能力了，所以东西一定在你那里。”
　　汪泉言之凿凿，然后他看到陈岁一脸无奈地摸了摸口袋，拿出一个东西，放在了桌子上。
　　特殊物品？
　　这一刻，汪泉的眼底闪过一丝欣喜。
　　他迅速走到了桌前看了一眼，“一块橡皮？”
　　这块橡皮看上去脏兮兮的，虽然包装还在，但两头的尖尖角已经被用成了圆润的样子。
　　“这怎么用？”
　　汪泉正准备上手，却被陈岁拦下。
　　没能碰到特殊物品的汪泉悻悻地缩回手。
　　“遇到危险的时候，我自然会用它。”
　　陈岁一眼看穿他心中所想，半笑半嘲讽地说了句类似于教训的话：“汪泉，我劝你做人还是不要太贪。”
　　此刻，汪泉直播间的弹幕里，鬼怪们也在热火朝天地讨论着这件特殊物品。
　　【这件特殊物品我还是第一次见】
　　【楼上的，特殊物品本来就很稀少，没见过是正常的，毕竟也不是人手一件，随随便便就能得到的东西】
　　【话说，橡皮擦的话，使用方法应该和擦有关吧，说不定遇鬼的时候，能够当场抹除鬼怪的痕迹！】
　　……
　　汪泉被鬼怪们的弹幕这么一分析，更是对桌上的这件特殊物品心动不已。
　　“这件特殊物品叫什么名字？”汪泉也是随口一问。
　　对方随口一答：“心动橡皮擦。”
　　【……】
　　【特殊物品的名字也太随便了吧】
　　【确实挺心动的哈哈哈】
　　“那开始吧！”
　　汪泉和陈岁同时握住了铅笔，闭上眼睛，
　　汪泉在心中默念，笔仙笔仙来了吗？
　　两个人握住笔僵持了一会儿，依然没有任何动静。
　　“你有认真在默念吗？”汪泉向陈岁提出质疑。
　　“不然呢？我在睡觉？”
　　距离他们请笔仙已经过了十分钟了。
　　汪泉的耐心快被磨没了， “会不会压根就没有笔仙！”
　　他想松开笔，放松一下手指。
　　可对面的陈岁却忽然握地特别紧，像是看到了什么。
　　“来了吗？”汪泉立马不敢松手，试探性地看向周围，“笔仙笔仙，你来了吗？”
　　两人握着的铅笔仿佛被第三方力量操纵，围着纸上的那个是字，画了个圈。
　　汪泉被吓得不敢出声，反复用眼神询问陈岁，是不是你故意的？
　　陈岁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两个人的个人任务再次弹出。
　　【恭喜你请到了笔仙，在三个问题之内，问出笔仙的真名吧】
　　【温腥提示：你们只能问三个问题，但笔仙回不回答，完全看心情】
　　问题倒计时开始了。
　　【第一个问题】
　　这简直就是要人命！
　　汪泉见对面的陈岁毫无反应，仿佛根本不把这场笔仙游戏当一回事。
　　他只能靠自己！一上来就直接问名字肯定是不行的，如果笔仙不回答，第一个问题就浪费了。
　　深思熟虑后，他问出了第一个问题：“你是我们认识的人吗？”
　　陈岁和汪泉手中夹着的那支铅笔慢悠悠地划到了是上，画了个圈。
　　成功了！
　　汪泉欣喜不已，他的第一个问题，就把范围缩地这么小！
　　如果笔仙是他们认识的人的话，那很有可能是这次和他们一起进副本，并且死在副本里的玩家。
　　就在汪泉还在慎重地决定第二个问题怎么再次缩小范围的时候，陈岁忽然抬头，紧盯着实验室的某个角落。
　　那里仿佛站着一个人影，一开始离他们很远。
　　在汪泉问出第一个问题之后，那个人影忽然就离他们更近了。
　　“你还活着吗？”陈岁问道。
　　这个问题刚问完，果然，陈岁发现那个影子离他们又近了一点。
　　汪泉握着笔的手僵硬了一下，在心里破口大骂。
　　废话！笔仙啊！这可是笔仙！能是活着的人吗？
　　“你问问题能不能和我商量一下！我们好歹也是一组的，你这样浪费问题，倒霉的是我们俩！”
　　汪泉实在忍不了了，说了陈岁几句。
　　岂料——那支笔再次带动着他们的手，在是这个字上，画了一个圈。
　　汪泉：“！！！”
　　还真是活人？
　　真要是按照他自己的思路去问，这会儿已经阴沟翻船了。
　　汪泉越发佩服陈岁了。
　　活人的话，刚才在玩笔仙游戏之前，他就粗略统计过了。
　　现在还活着的玩家，不超过十个人。
　　陈岁那个小队，就占了五个。
　　剩下的有关月，一对小情侣，一个从不和他们说话的中年男人，还有他自己。
　　汪泉试探性地问陈岁：“这个笔仙，不会是你们那个小队的吧！”
　　然后两人手中的铅笔动了，挪到了不是，画了个圈。
　　三个问题问完了！
　　汪泉现在满头是汗！
　　他刚刚这个问题明明是问陈岁的，但一说出口，就成了问笔仙的问题了。
　　最后一次机会竟然被他浪费了！
　　汪泉懊恼不已，但仔细想想，这个问题也阴差阳错地排除了一半错误答案。
　　【笔仙的名字是：——】
　　【倒计时：30s】
　　汪泉真的完全摸不着头脑。
　　关月？关月之前在标本厅死过一次，嫌疑最大！
　　至于其他三个人，那对小情侣的嫌疑稍小，剩下那个中年男人，他也不太了解。
　　【10】
　　【9】
　　【8】
　　……
　　汪泉看了一眼桌上的橡皮擦，纠结地问陈岁，“到底是谁，你猜出来了就赶紧回答，不然来不及了！”
　　即便到了最后十秒，对方也依然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
　　陈岁单手撑着下巴，懒散地看了他一眼，“笔仙——不就是你自己么，汪泉。”
　　汪泉真的是浑身上下汗毛直立。
　　他猛地松开了握着铅笔的手，指着陈岁大骂：“你他妈是不是有病！”
　　“你凭什么说是我！”
　　陈岁收回握着铅笔的手，笑了笑。
　　“要不，你自己看看，站在你身后的是谁？”


第43章 怪异研究所
　　就在汪泉问完第三个问题之后, 那个黑影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后。
　　烛光微弱，周围实在是太暗了，所以即便离得这么近, 也无法看清那个黑影的真实面貌。
　　黑影几乎是紧贴着汪泉的后背。
　　从陈岁的这个角度，只能隐约看到黑影的衣摆上，全都是血迹。
　　他的手微微下垂, 掌心里好像握着什么东西。
　　那双苍白的手上早已布满了黑色的脉络, 指甲发黑, 中央开裂, 脆弱易折。
　　此时的汪泉，也感受到了背后的寒意。
　　他缓慢而颤抖地回过了头，这一刻，他终于看清身后那个东西的样貌。
　　那个东西，真的和他长得一模一样！
　　那个他满脸是血，瞳孔发白，喉咙上有一道巨大的贯穿伤。
　　从伤口处流淌而出的，不是血, 而是漆黑的怨气。
　　他两腿一软, 栽倒在地上。
　　“他……他怎么变成了我的样子！这不是我！”
　　他把陈岁视作最后的救命稻草，拼命地解释：“我今天一整天都在实验室里, 我明明还活着，怎么会变成笔仙！一定是这个脏东西变成了我的样子！”
　　陈岁冷笑一声，“你现在是活着, 可是刚刚，你先松开了笔, 笔仙的禁忌你应该知道吧, 在游戏过程中, 千万不能松手。”
　　“所以你今天必死。”
　　他缓缓靠坐在椅背上，又把目光投向了那个黑影，“而今天晚上，我们召唤来的笔仙，不过是未来的你自己而已……”
　　未来的汪泉早已死去，所以被当做笔仙，被现在的自己召唤出来。
　　从陈岁进入副本到现在，他就察觉到了，这个副本里的时间概念，有些紊乱。
　　比如怪异研究所的未解之谜——无法毁掉的标本，其实就是时间在特定的空间和物体里不断地循环。
　　无论他们怎么破坏标本，这些标本都会在循环结束时恢复如初。
　　所以今天夜里，他们召唤出了未来已经死去的汪泉，一点也不意外。
　　“不可能！我不会死！”
　　汪泉非常害怕死亡，名利，金钱，他这辈子什么都有了，如果就这么死了，他不甘心！
　　于是他极尽全力地否认自己会死的事实。
　　在无计可施的情况下，他趁陈岁不注意，忽然抢走了桌上的橡皮擦，飞快地朝着门外跑。
　　那个黑影没有立刻去追汪泉。
　　因为他对陈岁充满恨意，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他已经死了，根本没有办法阻止接下来发生的一切。
　　陈岁和隐没在黑暗中的恶灵汪泉对峙了一会儿，谁都没有先动手。
　　因为汪泉需要遵守笔仙游戏的规则，先去杀掉那个破坏了规则的自己！
　　陈岁冲着恶灵汪泉挑了挑下巴，“你手里紧紧握着的那个，是橡皮擦吧。”
　　恶灵远远地冲他摊开手掌，那个刚才被汪泉抢走的橡皮擦在他的手里化为飞灰。
　　“真是可惜了。”陈岁感叹了一声，“如果刚才那个你没有抢走橡皮擦，那这一切就不会形成闭环，我警告过你了，汪泉，做人不能这么贪，你不听，我也没有办法。”
　　他毫无畏惧地看着恶灵，“终究是你自己没有放过自己。”
　　他知道汪泉现在被规则束缚，无法先对他动手。
　　当他一旦杀死了自己，接下来的目标，才是陈岁。
　　“咯咯咯……”
　　或许他在笑，但他的气管断裂了，所以发出来的声音有些奇怪。
　　恶鬼汪泉对着陈岁发出了诡异的笑声。
　　“我会用最快的速度，杀死我自己。”他永远也忘不了自己濒死时的绝望感受，这些都是陈岁带给他的。
　　他要复仇！他要杀死陈岁，这是他的执念！
　　“然后，下一个，就是你。”
　　恶灵说完这句话，身影忽然消失在了陈岁眼前。
　　最后的烛光也灭了。
　　陈岁完全置身在一片黑暗中。
　　他迅速起身，走出实验室。
　　楼道里，传来了汪泉仓皇下楼的声音。
　　他太害怕了，以至于刚才在抢走陈岁的特殊物品时，根本没有注意到属于特殊物品的提示框没有弹出来。
　　一楼走廊的灯光忽明忽灭，好似怎么也跑不到尽头。
　　那个黑影离他越来越近了。
　　前面是一条死路。
　　他试着打开那扇透气窗户，窗户卡死了，打不开。
　　走廊两侧的实验室他都无法进入，汪泉背靠着窗户站着，手里死死捏着那枚橡皮擦。
　　他试图和恶鬼讲和。
　　“你不能杀我，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你不能伤害我！”
　　然而，恶鬼也需要遵守笔仙游戏规则的束缚。
　　或许是因为他已经死了缘故，恶鬼汪泉看着那个被吓得屁滚尿流，懦弱不堪的自己，没有流露出任何同情。
　　只有厌恶！
　　“做人有什么好的，汪泉？”
　　“不如，做鬼吧！”
　　“只要吸收的怨气足够多，任何灵魂都能够变得很强大。”
　　他用指尖挑起一抹黑气，“看，这个地方怨气滔天，源源不绝！到处都是力量的来源……”
　　被恶灵逼到角落里的汪泉抓着橡皮擦，还在不断尝试使用的方法。
　　他挥舞着橡皮擦，对着恶灵隔空擦了擦。
　　没有任何作用。
　　此时，汪泉直播间的观众忽然变多起来。
　　【哈哈哈我来了，亲眼看主播归西】
　　【等了那么久，报应终于来了么】
　　【鬼火热度三，这可能是主播生前最成功的一次直播了吧】
　　【话说主播不是抢走了陈岁的特殊物品么，还没使用吗？】
　　【假的吧，哈哈哈】
　　弹幕里的鬼怪都反应过来了，可汪泉依然不死心。
　　“一定是使用的方法不对！”
　　汪泉牢牢地抓住橡皮擦，瞄准恶灵，投掷了过去。
　　然而那块橡皮擦就这么穿透了恶灵的身躯，滚落在地。
　　这个时候，汪泉才意识到，当自己拿起橡皮擦的那一刻，系统面板上没有任何获得特殊道具的提示。
　　橡皮擦根本就不是特殊道具，是假的！
　　“陈岁！”他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个名字。
　　在生命的最后关头，他是如此绝望地看着眼前的恶灵。
　　恶鬼尖锐的指甲朝着他的脖子轻轻一划，剧痛来临时，汪泉只能死死地捂住伤处。
　　陈岁！陈岁！陈岁！
　　我可以死，但我一定会杀了他，一定要杀了他！
　　他的嘴里都是血沫，双眼充血。
　　他感觉自己的灵魂有一瞬间忽然漂浮了起来。
　　这种感觉很奇妙，就像是自己见证了自己的死亡。
　　然后两个灵魂合二为一，力量源源不断地涌上来。
　　黑暗中，汪泉的瞳仁发白，他转过身去，没有再看自己的尸体一眼。
　　这一刻，他体会到了什么是真正的强大。
　　“陈岁。”他扭动了一下脖子，“我说过，我一定会杀了你的。”
　　黑色的阴影在实验楼里一闪而逝。
　　他开始在怪异研究所里，全面地搜索陈岁的踪迹。
　　另一边，陈岁看了一眼时间。
　　现在他已经进入宿舍楼了，还差五分钟，就到三点。
　　可事实上，真正站在寝室门前时，他却没有进去。
　　他隐隐感觉接下去的几天能否存活，都和怪异研究所凌晨三点有关。
　　这一定是一个特殊的时间段。
　　不进入寝室一定会遇到危险。
　　即便进入寝室，也未必能躲得过汪泉，照样危险。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两点五十八分。
　　恶灵汪泉在宿舍大楼外，发现了陈岁。
　　对方并不打算逃走。
　　区区人类，根本不配和现在的他抗衡。
　　“怎么，知道逃跑也没有用，所以不打算逃跑了？”
　　他以脚尖点地的姿态，微微悬浮在半空，周身黑气四溢。
　　如今的他，以另一种姿态重新面对陈岁的时候，那种凌驾于上的心情，让他无比畅快。
　　他想过用很多方式杀死陈岁，但总也选不出最折磨，最痛苦的方式。
　　面对如此可怕的恶灵，陈岁依然是那副天塌了都满不在意的性情。
　　事实上，从两点五十九分开始，那个躺在他口袋里的哨子又开始微微发烫了。
　　起初他能听到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的哨响。
　　越是临近半夜三点，哨响就越是清晰。
　　所以他能毫无顾忌地站在汪泉面前，“你杀不死我，我也不需要逃跑。”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非常自信。
　　系统面板右上角的时间在不断流逝。
　　陈岁对恶灵说：“不信的话，你试试。”
　　汪泉的灵魂已经被怨气侵蚀。
　　他太贪婪了，吸收怨气的时候不知节制，身躯膨胀，灵魂隐约有点要被撕裂的感觉。
　　在意识完全丧失之前，汪泉嘶吼着朝陈岁袭来。
　　视线右上角的时间跳动到最后一秒。
　　三点整。
　　巨大的哨响贯穿了汪泉的灵魂。
　　汪泉在痛苦不堪的尖叫声中，四分五裂。
　　而陈岁置身其中，只觉得头晕目眩。
　　如果声音有实体的话，那最后的这声哨响，就像是滚滚而来的浪潮。
　　人类的力量根本无法与其抗衡，只能任凭浪潮拍打，摧折，没过头顶。
　　喘不上气来了。
　　无法呼吸。
　　耳朵剧痛，伴随着阵阵耳鸣。
　　身边围绕着各种各样古怪的声音。
　　听不出在说什么，由一个个单音节组成，时快时慢。
　　他用力地晃了晃脑袋，保持清醒。
　　当他再次抬眼的时候，周围的一切都变了。
　　口袋里的哨子依然滚烫，但温度明显在减退。
　　陈岁发现自己置身在一个陌生的环境中。
　　周围充斥着浓烈的消毒水味。
　　与此同时，系统面板上探出了一行欢迎字幕。
　　【您已成功使用特殊道具——锚1993，新的闪回剧情已经解锁，欢迎来到——矿山医院】


第44章 怪异研究所
　　这是个完全陌生的环境。
　　之前陈岁在怪异研究所探索开的地图已经完全没有用了。
　　系统面板右上角显示的是一张全新的地图, 地图所有细节被迷雾遮盖，漆黑一片，当前探索率为0%。
　　至于他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必然和特殊物品有关系。
　　如果陈岁没猜错的话, 这件名为锚——1993的物品，会在凌晨三点自动触发。
　　相反，如果他在三点前进入寝室, 就不会触发。
　　他赌对了, 虽然摆脱了汪泉, 却来到另一个充满危险的世界。
　　但至少他现在还活着。
　　1993？
　　这难道是1993年的矿山医院？
　　他回到过去了吗？
　　陈岁不这么认为。
　　这个副本里的时间是紊乱的, 就在刚才，他睁眼的时候，明明闻到周围刺鼻的消毒水味。
　　一个个难以捉摸的影子从他的身旁穿行而过。
　　这样的场面不过持续了几秒，周围的天色一下子就黯淡下来。
　　雪白的墙壁开始剥脱，发黄的水渍从四面八方侵袭而来。
　　地砖开裂，墙角发霉，原本人来人往的医院忽然变得破败不堪，废弃已久。
　　簇拥着他的影子和所有的声音一起消失了。
　　只剩下一股霉变的气味。
　　陈岁的耳朵有些渗血。
　　这大概就是使用特殊物品的代价吧。
　　他目前所在的地方, 是医院一层。
　　正前方是一个电梯井。
　　电梯门已经没有了, 无论是向上看，还是向下看, 都是黑洞洞的一片。
　　一层底下明显还有其他空间。
　　陈岁没有在医院里进行探索，而是直接走出了挂号大厅。
　　外面正值黄昏，夕阳下沉后, 只余下暖黄的光。
　　出了医院大门，无论是向左还是向右, 都是同一条路。
　　路牌上依稀标注着矿山医院的方向。
　　马路两边是一栋栋破败的废墟。
　　没有灯, 没有人, 到处都是萧条和寂寥。
　　他朝着太阳下沉的方向往走了很久。
　　出门明明向左，道路笔直，可陈岁每次都像是绕了一大圈，从右边又回到了矿山医院门口。
　　太阳已经快要落山，可他走了这么久，天还亮着。
　　夕阳和矿山医院的大楼之间的夹角始终不变。
　　没有虫鸣鸟叫。
　　只有风吹草动。
　　他走地有些累了，双手一撑，轻松地坐到了路边墨绿色的大邮箱上。
　　就这么等着一切恢复正常？
　　这不是他行事的风格。
　　陈岁随意一瞥，忽然朝着对面那栋废弃楼房招了招手。
　　“还不出来？”
　　他的声音显得有些空旷。
　　对面依然没动静。
　　“还藏？我都看见你的雨衣了。”
　　对面楼顶，一个穿着黄色雨衣的身影终于站了起来，显然是犹豫了一番，然后慢腾腾地飘到了陈岁的面前。
　　雨衣，雨靴，白手套。
　　雨衣鬼。
　　老熟人了。
　　陈岁抬了下下巴，“是你干的吧，鬼打墙。”
　　语气里倒是没有责备的意思。
　　就是单纯地和很久没见的老朋友聊聊天。
　　雨衣鬼不会说话，空洞洞的雨衣帽兜里，被不存在的头颅撑出一个圆形。
　　他点了点头，雨衣上的水渍哗啦啦掉了一地。
　　说来也奇怪，此时此地，外面根本没下雨，这家伙依然浑身上下湿漉漉的。
　　每走一步，都会在地上留下潮湿的脚印和雨渍。
　　陈岁跳下邮箱，随手在路边捡起一根铁丝，掰了掰，弯腰开始开邮箱上的锁。
　　锁咔哒一声开了，他才抽空给了他一个正眼，“你在副本里就是专门干这个的？”
　　雨衣鬼有点社交恐惧症，白手套抓着雨衣下摆。
　　虽然看不见表情，也知道他很紧张。
　　他再次点了点头。
　　“哦，专业鬼打墙，还挺有前途。”他像雨衣鬼的领导，半吹捧半敷衍地夸了他一句之后，开始掏废邮箱。
　　里面的信件还不少。
　　陈岁抓了一沓信件，看一个飞一个，不一会儿，脚下铺了一堆没用的信件。
　　抽到最底下，总算是看到点有用信息。
　　这是一封寄给日本北海道赤平市某教授的信件。
　　寄信人叫林立仁，寄信地址填写的就是矿山医院，看样子这里应该是他工作的地方。
　　信里先是问候了一下石川教授的近况。
　　然后通篇叙述了一下自己的奇特经历。
　　这个叫林立仁的人说自己在乡下休假钓鱼时，无意中用蟹笼抓到一只奇怪的生物。
　　这个生物的体型像一个小婴儿，虽有人形，但嘴巴厚而尖，手脚有蹼，背上的皮肤坚硬，皮下仿佛有一层硬壳。
　　此外这个生物浑身上下都是绿色的。
　　林立仁猜想自己无意中捉到的神奇生物可能是河童。
　　听说石川教授对河童多有研究，所以附上一张照片，让教授鉴定一下。
　　目前这个奇怪的生物被他养在了水缸里，每天都会喂一些鱼虾。
　　如果真的是河童的话，他需要注意些什么，又有一些什么样的饲养建议。
　　陈岁翻到信纸的最后，看到了那张照片。
　　因为年代太过久远，照片上除了能看到鱼缸的轮廓和里头模模糊糊的一个形状，什么也看不清了。
　　他把信纸连带着照片一起对折了几下，塞进口袋里，然后问雨衣鬼，“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前走，是不是就到了地图的边界？”
　　雨衣鬼第三次点头。
　　陈岁随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雨衣微微塌陷。
　　“那我不往前走了，你也别忙活了，下班吧。”
　　说话间，他已经往回走了好几步。
　　远远地冲着雨衣鬼一挥手，“回吧，我看你也挺累的，我进医院看看。”
　　雨衣鬼帽兜正前方空洞洞的那个地方一直朝着陈岁离去的方向。
　　仿佛在目送他离开。
　　地图上医院外围这一圈已经被探开了。
　　他开始往医院大门走，雨衣鬼离他远远地，默默跟在他身后，但始终维持一段距离。
　　进了医院大厅，陈岁先看了一眼悬挂在楼梯口的楼层指示。
　　负一楼停尸间，一楼挂号大厅，各种门诊。
　　后面还有一栋住院大楼。
　　陈岁用拇指抵着下巴思考了一番，“一上来就探停尸间的话，属实有点不尊重这个恐怖副本了。”
　　他这话是说给雨衣鬼听的，反正这里除了他之外，没有其他人了。
　　有雨衣鬼作伴，探图的时候，显得不那么孤独了。
　　他随手点了点四楼的楼层信息，“那就从上往下，先从眼科开始。”
　　电梯显然是不能用的。
　　陈岁从楼梯一路爬到顶，走廊里的灯滋滋作响。
　　他刚有点儿怀疑，这破地方哪来的电？
　　整栋医院每一个科室，每一个病房的灯都亮了。
　　四楼的走廊里，穿着条纹病号服的人影晃来晃去。
　　他们的身影从一开始的半透明到现在，已经完全变成了实体化。
　　【四楼支线任务已触发：杀死三十名变异患者！】
　　【任务描述：今天眼科的病人个个都很古怪，像是受到了某种诅咒，变异已经开始蔓延，杀死三十名患者，才能进入下一层！】
　　一上来就玩这么大，陈岁有点懊恼，是不是应该从负一层开始的。
　　他试图和99号系统建立联系，“给你个建议，下次做副本，能不能循序渐进，别一上来就打打杀杀？”
　　99号系统平时非常聒噪，但陈岁这才注意到，系统头像是灰色的。
　　在这个副本里，他和99号系统完全断开联系了。
　　类似于进入了离线模式，现在的系统只会按照原有的计划，无脑地颁布任务，没有半点智慧可言。
　　相比之下，偶然遇见的雨衣鬼倒是能成为他可靠的战友。
　　雨衣鬼面对这一堆变异的病人，显然也非常窘迫。
　　他有点儿后悔跟陈岁上来了。
　　他对陈岁的态度，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一开始只是好奇，短暂地相处之后，他有点儿喜欢上陈岁身上香甜的气味了。
　　为了能一直闻到这股味道，他打破常规，第一次跟随玩家进入了医院。
　　现在好了，四楼完全封闭，楼道口已经设下禁制，连鬼也跑不出去……
　　完不成任务，他就得永远被困在这里。
　　雨衣鬼欲哭无泪。
　　反观陈岁，他倒是很快就接受了事实，并一本正经地蛊惑他搭把手。
　　雨衣鬼朝他摊了摊手，示意没有趁手的武器。
　　然后陈岁反手从前面那个变异患者的眼球上拔出了一把刀，亲切地递到他手中。
　　“不客气。”
　　雨衣鬼：“……”
　　那个正在诊所外排队等候的变异患者终于反应过来，一手捂着眼睛朝陈岁扑过来。
　　却被陈岁一脚踹开。
　　“至于你——我帮你拔掉了插在眼珠子上的刀，你应该跟我说，谢-谢-你！”
　　他抄起一旁的垃圾桶，扣在了那个变异患者的头上，然后动作行云流水般地拿起了角落里的灭火器，砸碎了对方的脑袋。
　　【当前任务进度1/30】
　　变异病患的血液呈现出淡粉色，看上去不是那么血腥，但雨衣鬼头一次看到陈岁花了三秒干掉一个敌人，难免震惊了半天。
　　在陈岁抡起灭火器砸碎第五个变异患者的头颅后，他有些不满地朝他看了一眼。
　　“别愣着了，一人十五个，没问题吧。”
　　他不过就是个吃瓜群众，怎么还分配上任务了！


第45章 怪异研究所
　　雨衣鬼握着那把匕首, 畏畏缩缩地被逼上了战场。
　　他生前没杀过人，下手的时候多有犹豫，但好在他本身就是鬼, 那些变异患者对他没有仇恨值。
　　他硬着头皮笨手笨脚地朝着一个变异患者捅了两下，却并没有对对方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再看陈岁那边，已经顺利解决了他那十五个份额, 坐在走廊一侧的等候椅上擦着手上和脸颊上的血。
　　“他们的弱点是眼睛, 别对着肚子, 对着眼睛！”
　　雨衣鬼：“……”
　　陈岁有点儿看不下去了, “太慢了，太弱了。”
　　他在慌乱中手舞足蹈地冲着陈岁比划：你怎么不来帮忙！
　　陈岁：“说好一人十五个份额，我怎么好意思抢占你的份额？”
　　雨衣鬼想骂脏话。
　　但陈岁也不是彻底不管他了，时不时还给他来两句动作指导。
　　他只管埋头苦战，陈岁那边虽然占着怪物们的仇恨值，但并不打算出手，只是单纯地闪躲。
　　雨衣鬼身上已经沾满了粉色的血迹，墙上, 地上, 到处都是这怪异的颜色。
　　他这一趟，比给自己扫墓还累！
　　在解决完所有变异患者后, 雨衣鬼瘫坐在了陈岁旁边休息。
　　走廊里满地狼藉，对面就是紧闭着的眼科门诊，在杀死这些变异患者之前, 房门一直都是关着的。
　　面板上显示任务完成后，那扇门忽然就自动开了一条缝。
　　与此同时, 门内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催促着他进去。
　　“下一位患者, 陈岁？陈岁在吗？”
　　雨衣鬼纳闷了，他什么时候挂的眼科？
　　这屋子一看就透着古怪，这能进？
　　然而，他只感觉到旁边的椅子稍稍一晃，坐在椅子上的陈岁立刻就站起来了。
　　他想也不想地开了门往里走，仿佛自己真的是来看眼睛的病人。
　　门当场就合上了。
　　雨衣鬼紧张地跟上去，尝试着转了一下门把手，打不开。
　　从里面锁死了。
　　他试图贴着这扇门，听一听里面的动静。
　　什么也听不到……
　　陈岁进了屋，就像一般看病的流程一样，在医生面前坐了下来。
　　屋子不大，后面摆了个隔断屏风，屏风后面是什么暂时看不到。
　　屋子左侧靠墙的位置，放着一张办公桌。
　　眼科医生对他挺客气，示意他稍等，“看了一下午的病，太饿了，容我先吃口饭。”
　　语气还挺和善。
　　就是黑框眼镜底下，只有两个血淋淋的洞，没有眼珠子……
　　“没事，你吃，我也不严重，反正我后面也没人了。”
　　陈岁也挺好说话的，一般人见了这样的场面，不是尖叫就是慌不择路，他相反，坐地心安理得。
　　医生的胸前挂着一块牌，上面写着他的名字。
　　钱复。
　　钱复看上去和外面那些失去意识的变异病人不一样，虽然没了眼睛，拿东西一拿一个准。
　　他从右边的抽屉里拿出了一个铝制饭盒和筷子，然后打开饭盒盖子。
　　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在诊疗室里蔓延开。
　　陈岁有点想吐，但他忍住了。
　　只见饭盒里装着满满一盒眼珠子。
　　这些眼珠子看上去像是刚被挖出来的，新鲜极了。
　　钱复十分优雅地挖了一颗，放在嘴里咀嚼。
　　声音听上去脆生生的，鲜血和一些不知名的液体顺着他的嘴角流淌到下颚。
　　钱复吃地狼吞虎咽，陈岁呢，还贴心地给他倒了杯水推过去。
　　“钱医生，慢慢吃。”
　　钱复显然是领情的，吃完后有把陈岁倒的那杯水喝了个干净。
　　现在开始进入正题。
　　“眼睛哪儿不舒服，是什么情况？”
　　陈岁笑了笑，说得云淡风轻，“就是最近用眼过度有点儿干涩，您给我配点眼药水就行了，林医生让我直接来找您。”
　　钱复在病例上刷刷写着字，眼眶里的鲜血染红了纸张。
　　“林医生？”他的脖子一僵，抬起头来，用空洞洞的眼眶看着陈岁。
　　“林立仁林医生。”陈岁强调了一下名字。
　　然后他看到钱复戒备的表情稍有缓和。
　　“你跟林医生什么关系？”
　　“老同学了！”陈岁按照信件上记录的一些琐事，随口编造了一个身份，“毕业好多年了，我们一直有联系，上次林医生写信给我说他现在在矿山医院工作，这不，今天休假，我来看看他，他在哪个科室您知道吗？”
　　屏风隔断后面，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陈岁朝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那儿有人？是病患？”
　　他站起来就往屏风后面走，却被钱复拦了下来。
　　“是有一个病患，情况不太好，你说林医生是吧，他前段时间犯了点儿小错，已经被停职了，不过我今天好像看见他来医院了，你可能要自己找找。”
　　“好吧，那您给我开个眼药水单子。”
　　陈岁不忘做戏做全套，他揉了揉眼睛，继续套话，“林医生以前在学校是很用功的人，做事也积极认真，到底是犯了什么错？”
　　“他做手术出了纰漏，病人死在了他的手术台上，是个孕妇，一尸两命，对方家里人就来医院闹上了，尸体就摆在医院里，也不入土，张口闭口就要赔钱，摆明了是想讹上一笔。”
　　陈岁的信息也问地差不多了，他抽出那张眼药水单塞在口袋里，“既然您说看见他来医院了，那我自己下去找找，今天真是麻烦您了。”
　　陈岁说着就拧了门把手往外走。
　　可那门却怎么也打不开。
　　门缝像是被焊死了似的……
　　“这门怎么打不开啊，是不是坏了？”
　　他面上没露怯，刚想转身问问情况，却发现那个医生不见了。
　　隔断屏风后面窸窸窣窣的声音更大了。
　　“钱医生？”
　　办公室里也没有像样的防身工具，陈岁随手抓了张椅子，慢慢朝屏风靠近。
　　简陋的担架床上躺着躺着一个仿佛要融化的——人？
　　不，那东西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
　　钱复的身份牌掉在地上，而没有眼珠子的钱医生，此刻正在被那个即将融化的病患吞噬。
　　他像一滩将融未融的雪糕，上半身被那东西死死缠住，融化后与那东西融为一体。
　　下半身还在蹬腿挣扎。
　　陈岁本以为这个钱复会是个小boss，没想到人家只是个炮灰。
　　真正的boss这里等着他呢。
　　那东西只花了十几秒钟，就彻底融化了钱复，把他融合进自己的身体里。
　　现在他看起来更大一滩了。
　　身上的各部分器官就像是摊煎饼时随意一撒的葱花，撒到哪儿就长在哪儿，没有半点合理性可言。
　　钱复临死前吃了一肚子的眼珠子，这会儿也都浮了上来，嵌在这摊液体人形的各个部位。
　　洋洋洒洒十来个眼珠子，就这么转动着，最后全都瞪着陈岁。
　　那东西从担架床上流淌到地面上，像一滩会蔓延的液体，朝着陈岁蠕动而来。
　　屋子里的空间太小了，没有什么地方可躲避的。
　　陈岁抄起板凳砸在了那玩意身上，像是砸在了一滩水渍上，没有任何手感，也没对那东西造成任何伤害，反倒是震地手疼。
　　如果这东西跟外面的变异患者一样好处理，那还好说。
　　可问题是打不死，他又被困住了，除了不断躲避之外，根本没有任何办法。
　　为了避免被那滩人形吞噬，陈岁只能爬上了桌子。
　　可那东西立马就顺着桌腿向上攀爬，等到爬上桌面，向着陈岁流淌而来的功夫，又不可避免地把桌面上乱七八糟的杂物都融合在了自己的身体里。
　　像一条贪吃蛇，吞噬地越多，体型就越大。
　　留给陈岁躲避的空间被不断压缩，很快他就无路可逃了。
　　起初，陈岁还能找一些东西垫脚，可当那滩液体人铺满整个地面的时候，他只能爬上更高的档案柜。
　　先前的那张桌子在液体人的吞噬下终于垮塌，最终，这些木头也和他融为一体了。
　　就在液体人准备吞噬更高的档案柜的时候，房间门忽然自外向内炸开。
　　轰隆一声巨响后，夹杂着五颜六色的烟雾朝着房间里弥漫而来。
　　烟雾散尽之后，小丑以一个古怪的姿态，站立在门口。
　　他从怀里掏出抽也抽不完的帕子，朝着陈岁抛了过去。
　　陈岁顺势推翻了脚下的档案柜。
　　在缩短自己与大门的距离之后，拽着那条帕子，借着小丑的力气跳了出去。
　　眼看着救出陈岁是自己的功劳，小丑开心地在一旁转圈圈，手舞足蹈。
　　他捏了捏自己咯吱咯吱的红鼻子，又蹦蹦跳跳地鼓起腮帮子，吹了个长条形的气球，当场拧了朵气球花送给陈岁。
　　雨衣鬼指了指从房间里向外蔓延的液体人，抱着脑袋手足无措。
　　陈岁经过他身旁的时候，不忘带上他。
　　“快走！先下楼！”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三楼应该也有一个支线任务。
　　在完成任务之前，每一个楼层入口和出口之间，都会有结界，防止他逃出去。
　　同理，他逃不出去，那四楼的液体人自然也不会蔓延到三楼来。
　　陈岁带着两个非人队友飞快地跑到了三楼，科室楼层分布图上写着两个大字——骨科。
　　【三楼支线任务已触发：辨骨识鬼】
　　【任务描述：看人骨骼，辨人命禄。利用骨相学的知识，找出藏在人群中的那只鬼。】


第46章 怪异研究所
　　整个三楼的灯光都非常明亮, 全然没有阴森森的感觉，看上去比四楼温馨多了。
　　病人们也都很正常，有的拄着拐杖在走廊散步, 有的互相串门聊天。
　　护士们穿着整齐划一的制服，对所有人笑脸相迎，没有任何变异的情况。
　　陈岁看着系统面板上新颁布的任务, 隐隐有些头疼。
　　他没有学过骨相学, 要在这么多人里找出一只藏在人类皮囊里的鬼, 并不简单。
　　再看他这趟身边的两个队友……
　　一个雨衣鬼, 一个连鬼都算不上的小丑。
　　前者胆子小，缩在角落里连连摆手，说什么也不愿意继续参加任务了。
　　后者傻乎乎地围绕着他，又是吹气球，又是变魔术，全然不知危险将近。
　　陈岁小声地叹了口气，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他从走廊最前端的病房开始，把每个经过他身边的人都看了一遍。
　　301病房里躺着的都是伤筋动骨的病患, 不是手部打着石膏, 就是脚部悬空吊着，下床都费劲。
　　302里的病人都聚在一起讨论家长里短, 他进去露了个脸就被老阿姨看中，非得给他介绍对象，陈岁避之不及。
　　就在陈岁一筹莫展之际, 电梯叮地一声打开，几个护士着急忙慌地推来一个病人。
　　“让开, 都让开！”
　　陈岁自动贴边站, 病床推过他面前的时候, 他看到了躺在床上那人的模样。
　　这是一个烧伤患者，全身上下的皮肤都呈现出焦黑色，人的上下眼睑被烧地变形了，黏连在一起，怎么也睁不开眼。
　　患者在病床上撕心裂肺地喊疼。
　　焦糊味中又带着点诡异的肉香。
　　302的吃瓜群众NPC们打开了病房大门，探头探脑地讨论。
　　“烧地可严重了，不知道还能不能活，我看悬。”
　　“听说房子烧着了，有点慌不择路，从楼上摔下来了，浑身上下的骨头不知道断了几根。”
　　“看不出来吧，是个女孩。”
　　“不会吧，刚才真没看出来，那还真是可惜了，头发烧没了那是小事，容貌怕是永远毁了。”
　　女孩撕心裂肺的声音越来越远，手术室的大门被关上，手术中三个字亮了起来。
　　陈岁的头脑有些乱，趁着现在，他坐下来仔细梳理了一下所有线索。
　　首先得在这次任务中找到突破口。
　　雨衣鬼上次在乡村巴士上能鉴别人身上的煞气，倒是能用这个方式分辨人鬼。
　　但这家伙胆子小，不敢违规，即便知道了答案，也不一定会告诉他。
　　他把小丑送给自己的气球花递给雨衣鬼，然后顺势坐在了他身边。
　　雨衣鬼避之不及，连忙摆手说自己不能帮忙。
　　“我知道，你有你的难处，你放心，我问你的问题跟任务没关系。”
　　他试着靠雨衣鬼更近一些，然后问他，“你能闻到我身上的味道吗？”
　　雨衣鬼点了点头。
　　陈岁继续追问，“是不是很好闻？能具体说说吗？哪个地方的气味最浓烈，最诱人？”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口袋里摸出一把手术刀，朝着自己的掌心割了一下。
　　小丑见他伤害自己，手掌见了血，紧张地把气球吹炸了，气球爆炸的声音吓了陈岁一跳。
　　“你反应这么大做什么？”
　　小丑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抽出手帕帮他止血。
　　陈岁知道小丑是在关心他，心里一暖。
　　他用小丑递过来的手帕擦了擦掌心的血，然后又举着帕子在雨衣鬼面前晃了晃。
　　“我的血闻上去怎么怎么样？”
　　雨衣鬼指着那条手帕连连点头，用有限的肢体动作表示他的血气味最浓烈，闻上去最香甜。
　　但他不是怨鬼，更不是恶灵，只是单纯觉得好闻，倒是没有想吃掉他的意思。
　　这就对了，现在突破口找到了。
　　他才不管什么骨相学，陈岁的办法简单粗暴。
　　既然他在技能树上选择了这个分支，就要把自己的这点优势运用到极限。
　　他毫不在意地在自己的手掌上又划了一道，然后光明正大地在三楼的每个病房都逛了一遍。
　　不光是逛，他还会去主动摸一摸房间里的东西，把自己的血迹留在那里，然后就站在门外，透过门上的玻璃观察，谁的反应最大。
　　目前为止，病房里的患者表现的很正常。
　　陈岁暂时排除了他们的嫌疑，现在范围缩小到护士站和手术室。
　　他忍痛把手掌的伤口露出来，一脸着急地来到护士站。
　　正在值班的护士长远远地就看见陈岁满手是血地走过来，“怎么了这是？流这么多血？”
　　护士长帮忙按住了陈岁的伤口，“快快快，小金，拿纱布。”
　　“我先给你处理一下吧，你跟我进来。”
　　这位热心护士带着陈岁进到护士站里边，然后转身去拿消毒的东西。
　　这时候，陈岁注意到那个去拿纱布的小金，一直盯着他滴落在桌子上的血有点出神。
　　护士长拍了拍小金的肩膀，在她耳边小声说了些什么，然后小金把纱布递给她之后，就转身走了。
　　消毒，缝合，包扎。
　　护士长耐心地帮陈岁处理伤口。
　　陈岁朝着小金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口问道：“刚才那个帮我拿纱布的女孩子，看上去好像有点不舒服？”
　　“你说小金啊。”说起这件事，护士长忍不住叹了口气，“小金有点晕血，我让她去别处了。”
　　“晕血还能当护士？”陈岁的语气有点夸张。
　　“她以前不晕血，出了事之后，才这样的，她跟着做了一台手术，病人大出血死了，那次之后她就有点晕血。”
　　护士长说到这里，朝着四周看了看，刻意压低声音，“你上来的时候，看见摆在一楼的尸体了么？”
　　“这倒是没注意……”陈岁老实回答。
　　他还没把一楼探开，当然没注意到护士长说的尸体，但他心里能猜出七八分。
　　“但我听说过，是那个孕妇吧，这件事最近闹地挺大的。”
　　护士长听到陈岁主动说起内情，连忙跟着附和。
　　“那孕妇也可怜，死了这么久，家属愣是不肯下葬，天天堵在门口索赔，钻钱眼里了，给她动手术的林医生也可怜，被停职也就算了，听说回家路上还被家属打断了骨头，这不，今早入的院。”
　　“那伤地重不重啊？住院的话应该挺严重的了吧。”陈岁继续套话。
　　“可不，手断了，以后是没办法上手术台了。”
　　照护士长这么说的话，这个林立仁现在就在三楼！
　　但是他刚才把所有的病房都看了，没看见年纪相仿的人啊。
　　“林医生长得可帅了，像小金一样年纪的姑娘都很喜欢他。”护士长给他包扎完伤口，领着他出来，指着前面那个从厕所一瘸一拐走出来的男人，“喏，那就是林医生，太可惜了。”
　　陈岁朝着护士长指着的方向看过去，随即愣住了。
　　陆鸣潮？
　　“你说他就是林立仁林医生？”陈岁追问。
　　“是啊，你认识？”
　　陈岁看着那个眼底无光，五官暗淡，浑浑噩噩从他面前走过的那个人，点了点头。
　　“老朋友了。”
　　“那正好，你扶他回病房吧，他腿也有点骨折。”
　　护士长说着，热络地把陈岁带到了陆鸣潮面前，“林医生，你的老同学来看你来了。”
　　陆鸣潮一只手被绷带绑着固定在胸前，另一只手艰难地举着一袋药，朝着陈岁看了一眼。
　　“我不认识他。”
　　陈岁：“？”
　　“你头也被打坏了吧，怎么会不认识我，我是你的老同学陈岁啊，咱俩一个班的。”
　　陈岁厚着脸皮从陆鸣潮手里接过点滴瓶，强行扶着他往病房走。
　　他扶着陆鸣潮躺在病床上，贴心地帮忙挂好点滴瓶，调整了药水的流速，然后拉上了病床之间的隔断帘后，一本正经地看着他。
　　“你真不认识我？”
　　陆鸣潮挂水的那只手手背有些红肿，他迷茫地按了按鼻梁，然后露出了满脸痛苦的表情。
　　“你是谁？”
　　入戏太深？
　　是真的不认识，还是故意装作不认识？
　　陈岁现在还不能确定。
　　以往陆鸣潮演戏，总是喜欢博取同情。
　　他总能一眼就看出来，但这次，他真的有点不一样了。
　　眼神不会骗人。
　　这个叫林立仁的人身上，没有陆鸣潮的那种骄傲劲儿。
　　他的眼神有点憨，看上去不算精明，头上包着一圈绷带，手断了，脚也骨折了。
　　陈岁坐在这里，亲眼看着护士进来给他换药的过程。
　　伤口不会作假，他好像也没有陆鸣潮那变态的恢复能力。
　　“我仔细想过了，我真没有你这个同学。”
　　他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破损的眼镜，又找了个胶带，把断掉的眼镜腿粘起来，戴上眼镜，调整角度，然后字字确信，“我是被打了头，但我不傻，你故意接近我，有什么目的？”
　　“好吧。”陈岁摆出一副摊牌的样子，“您也不用紧张，我跟外面的那些家属不是一边的，我是个记者，对医闹不感兴趣，我来找您，是听说您抓到了疑似河童的生物，我就是想来跟你了解一下。”
　　“你怎么知道这事！”林立仁一脸戒备地看着他。
　　陈岁板板正正地坐在窗前，对他笑了笑。
　　“是石川教授告诉我的。”
　　“那那那……他又是谁？”
　　林立仁指着跟在陈岁身后进来的正在吹气球拧小狗的小丑。
　　陈岁回头看了一眼，然后面不改色的介绍道：“我侄子，人有点傻，我带他来看精神科。”


第47章 怪异研究所
　　林立仁显然并不信任陈岁。
　　因为写给石川教授的那封信他今天早上才刚刚投放进邮箱。
　　眼前这个人能知道石川教授的存在, 说明他看过自己的信件。
　　他本来想揭穿他的身份，可对方偏偏对他笑了笑。
　　他有点失神。
　　护士小金连叫了几遍他的名字，他才清醒过来。
　　“林医生？林医生？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
　　林立仁的头有点疼。
　　“不好意思, 你再说一遍的。”
　　护士小金语气格外焦急，“有个全身大面积烧伤的女孩正在紧急手术，主刀的孙医生忽然昏倒了, 手术室缺人, 实在是找不到能帮忙的人了……再这样下去, 病人就危险了！”
　　护士长在忙, 她又晕血，只能找到了正在住院的林医生。
　　林立仁看了一眼自己挂在胸前打着石膏的手臂，“可是我……”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陈岁搀了起来，“林医生，人命要紧，你腿脚不方便，我扶你去, 顺便帮你拿着点滴瓶。”
　　他正愁找不到机会进手术室, 现在终于看到机会了，当然要抓紧。
　　林立仁是那种比较尊重教条, 死板而迂腐的性格。
　　与陆鸣潮的狡黠不同，林立仁自带一种书生气质。
　　书读得多了，就有点疏于社交, 待人处事非常木讷，不懂圆滑。
　　他推开了陈岁, 然后十分坚定地跟小金说, “医院里那么多医生, 一个都找不到？我已经被停职了，更何况我现在手脚不便，帮不上什么忙。”
　　“其他医生还真是一个都找不到。”
　　说起这件事，小金也觉得奇怪。
　　“听说今天早上眼科接了个奇怪的病人，钱医生说是个罕见病例，叫了很多医生上去开会，到现在都没下来，护士长说上去找他们，也没下来。”
　　“他们可能下不来了。”
　　陈岁平静地陈述事实。
　　关于矿山医院的剧情，已经在他的脑海里有了大概的构想。
　　一切的起源，是从那个奇怪的眼科病人开始，由于不知名的原因，他的身体产生了变异，吞噬了四楼的所有人。
　　“你什么意思？”林立仁不知道为什么陈岁要说出这样可怕的话。
　　他总觉得这个男人长地有点过于漂亮了。
　　而且他看向他的眼神，似乎像是在透过他的眼睛，找寻着什么。
　　一声尖叫，打破了三楼的平静。
　　起先是一个骨折的小女孩，倒在了三楼与四楼的楼道口。
　　小女孩的父母跑去扶她，却看到了更加可怕的东西。
　　走廊上看热闹的人又多了起来。
　　小女孩的脚好像被卡住了，她的父母拼命地拉扯，仿佛在与什么东西争夺着女儿。
　　一滩肉色的液体，蔓延到了他们的脚下。
　　然后，所有人眼睁睁地看着接触到液体的人，从下半身像烛蜡一样开始融化。
　　看来系统的结界并没有挡住那东西。
　　液体人终究还是杀下来了。
　　“走！”陈岁迅速拔掉了林立仁手上的输液针，强行扶着他来到了手术室大门前。
　　“那是……什么？”林立仁害怕极了。
　　他这副恐惧的表情实在不适合摆放在这张合陆鸣潮一模一样的脸上。
　　恐惧开始在走廊里弥漫，病患们纷纷尖叫着乱逃乱窜。
　　那滩液体人现在已经比他们刚才在四楼见到的样子更庞大了。
　　他涌进走廊的时候，就像一团巨大的，柔软的肉色洪流。
　　半液体状态的肉球里，夹杂着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
　　谁的钢笔，谁的头发，早上的报纸，走廊上的座椅，以及漂浮在上面的十几个古怪眼球……
　　陈岁只观察了那东西几秒，就发现他的速度比之前慢了很多。
　　或许是因为吞噬的东西太多了，身躯越来越庞大笨拙，每吞噬一些人类，总要缓一缓。
　　消化也需要时间。
　　陈岁带着林立仁，小丑和小金护士冲进手术室的隔离门时，发现之前在外面等着他们的雨衣鬼再次不见踪影。
　　那家伙显然又一次跑路了。
　　剩下的病人们跑地稍慢一些的，都被液体人吞噬了。
　　他们的身躯融化成一滩烂泥，红黄交杂，气味令人作呕。
　　还有一些躲在病房里，关上房门，但液体人依然可以从门缝里钻进去，或早或晚，都躲不过这一劫。
　　也有人被逼急了，打开窗户往下跳。
　　陈岁为了避难，强行拉着林立仁躲进了手术室。
　　手术室和外面的走廊之间，隔着好几道门，至少可以拖延一些时间。
　　护士小金锁上最后一道门后，已经面色苍白。
　　她抓着自己的头发蹲坐下来，麻木地在墙上撞了撞自己的后脑勺，“怎么办，我们会不会死在这里？”
　　林立仁总觉得陈岁知道一些内情，于是问他，“你说怎么办？”
　　陈岁拿来一件无菌服，放在他面前，指了指手术台上那位，“要不，先救人？”
　　他好像并不在意外面这场风波，也不在乎外面病患的死活。
　　比起那些人来，他对手术室里的患者更感兴趣。
　　现在的手术室里，算上小丑，一共六个人。
　　一位是晕倒在手术台旁边的主刀医生，孙医生。
　　晕在地上这么久了，也没人扶，陈岁朝着小丑递了个眼神，小丑立刻心领神会地把人背到了一边的担架床上。
　　一位是烧伤病患。
　　所有的仪器都在正常运转。
　　患者处于麻醉状态，尽管全身焦黑，面目全非，但心脏仍在蓬勃跳动。
　　剩下的人分别是陈岁自己，小丑，林立仁，晕血的小金。
　　而任务中的鬼，就藏在他们之间。
　　陈岁走到手术台前，故技重施。
　　他装作好奇的样子，去摆弄手术刀，然后故意在手指上开了一道口子。
　　鲜血滴落的那一瞬间，手术台上原本昏迷着的烧伤病患猛然睁开了眼。
　　她那被黏连在一起的眼皮已经被分开了，眼角渗血，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陈岁。
　　小金惊呼一声，“她她她……她怎么醒了？不应该啊，麻药应该不会这么快就失效的……”
　　病人一动，周围的仪器都在滴滴作响。
　　她猛然坐了起来，身上焦黑的伤处渗出液体。
　　因为部分伤口已经结痂，表皮变得坚硬，所以关节部分完全没办法弯曲。
　　然而这一现象只持续了几秒钟，随后女孩后仰倒下，眼睛虽然是睁开的，但已经完全没有了神彩。
　　不是她？
　　病人的心跳逐渐微弱，最后变成了毫无起伏的一条直线。
　　林立仁几乎是出于本能反应，第一时间上前抢救。
　　护士小金已经被吓坏了，门外的人都快死光了，他们也快死了，这种时候，谁还会在意手术台上的病患啊。
　　她蜷缩在墙角不断抽泣。
　　就在这时，陈岁看到林立仁忽然从口袋里摸出一管淡绿色的液体。
　　“管不了这么多了。”他捏着那个像是试剂一样的东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这是什么？”陈岁问他。
　　林立仁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把药剂注射到女孩的身体中。
　　“林医生！”陈岁不得不提醒他，“未经允许擅自给病患注射这种来历不明的东西，是大忌讳！”
　　自从注射过药剂后，林立仁的双眼就没有离开过那个病患的身体。
　　“我不是在害她，我是在挽救她的生命！”
　　这一刻，陈岁仿佛从林立仁的眼神中看到了一种接近于病态的偏执。
　　“我管它叫河童药剂。”林立仁弹了弹空空的试剂管，“我无意中抓到了这种生物，我把他养在水池里，日复一日地观察它，记录它的习性，喜好，行为……”
　　林立仁在说这些的时候，眼神里越发狂热。
　　“随着研究的深入，我对它的生物结构越来越好奇，于是，我没有控制住自己，我杀了它！”
　　现在，他疯狂的样子逐渐和陆鸣潮重合。
　　林立仁拿起了手术刀，对着空气比了比，“我连夜解剖了它，了解了它身体里的每一部分构造，天亮前，我却睡着了，等到我醒来，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卖了个关子，“它活了！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躺在了水池里，隔着玻璃，满眼恐惧地看着我。”
　　林立仁眼底的黑眼圈在手术灯下显得越发浓重。
　　“我尝试了很多遍，杀了它很多次，最后发现，能让它起死回生的，是它的血液，等到我终于抽干它的血液之后，它就再也没有醒来。”
　　林立仁忽然笑出声来，“它现在就像是一具干枯的木乃伊，被我做成了标本。”
　　“不过你放心，我给它留了一小管血液，足以让它复活。”
　　陈岁听到这里，终于打算了他，“所以你刚才给她注射的，是河童血液？”
　　“河童药剂！”林立仁固执地纠正他的措辞。
　　陈岁一脸严肃地看着他：“你知道一种新药从研发，到投入生产，需要经过多少次实验吗？”
　　“我做过实验了！楼上的那个眼科患者，是我的第一个实验品，注射剂量过多了，出现了一点小瑕疵，所以我这次刻意减少了剂量。”
　　“这次一定能成功！一定可以！”他有些癫狂地撞开陈岁，凑到了患者身边，然后忽然露出了欣喜的眼神。
　　“你看……”


第48章 怪异研究所
　　眼前这个已经死去的烧伤患者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
　　连接在她身上的仪器上, 原本平直的一条线忽然之间死灰复燃，出现了一丝波动。
　　林立仁满眼欣喜地向陈岁介绍自己的研究成果，“你看, 她的心跳回来了！”
　　患者的心跳从一开始的微弱状态，变得越来越规律，强而有力。
　　与此同时, 她那焦黑的外皮下, 所有的血肉都在重生。
　　新生的血肉冲破了丑陋的皮囊, 很快就治愈了全身。
　　患者仿佛脱胎换骨, 破茧重生的蝴蝶，整个人被一种奇怪的力量托起。
　　看着悬浮在手术台上病人，护士小金先是尖叫一声，然后彻底昏死过去。
　　全身的治愈已经完成。
　　对于常人来说过剩的生长因子开始令躯体产生变异。
　　先是肩胛骨的位置，莫名其妙地多长了三条手臂。
　　然后是她的脊椎，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扯出体外，以弯曲的姿态，定格在了皮肉之外。
　　血淋淋的骨骼上包裹着一层奇怪的筋膜, 整个人像是用自身血肉重铸而成的奇怪生命体。
　　“真美妙啊。”
　　林立仁的眼神越发狂热, 一边欣赏，一边感叹自己创造出来的全新生命体。
　　“你看, 她以另外一种姿态复活了，她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更像是一个全新的物种！”
　　“生命啊生命, 妙不可言的全新生命体。 ”
　　林立仁转头看向陈岁，“人类, 世界上种群最为庞大的生命体……”
　　到处都是人。
　　医院里, 马路上, 每一个角落，都遍布着人类。
　　“没有什么是应该永恒存在的，人类也是，也该出现点变化了。”
　　林立仁的眼神中夹杂着太多的情绪，痛苦，矛盾，疯狂。
　　“我曾经也相当一个平庸的医生，尽我所能，医治好每一个病人。”
　　想起过往所遭遇的一切，不知不觉中，林立仁已经泪流满面，“可我不是上帝，我拯救不了每一个人，也无法挽回那些注定要消失的生命。”
　　那个孕妇的死一直让他耿耿于怀。
　　他始终觉得是自己的过错，害死了两条人命。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我可以拯救任何生命，包括已经死去的，我也可以把他们从鬼门关里拉回来。”
　　他拉着陈岁，“你也亲眼见证了她的复活，对不对？”
　　陈岁一边观察着林立仁脸上的表情变化，一边对他的杰作冷嘲热讽，“那又怎样？她已经不是人了，你在救她之前，怎么不问问她，愿不愿意以这样的形式复活？”
　　“还有四楼那滩恶心的液体人，杀了那么多人，你真以为你是在拯救生命而不是在残害无辜？”
　　面对陈岁的质问，林立仁的脸色发青，“他没有杀人！”
　　他还在为自己的作品辩解，“他只不过是把所有生命体合并在一起，大家都还活着！”
　　“陆鸣潮！”
　　陈岁忽然严厉地叫出了一个陌生的名字。
　　“你给我清醒一点！”
　　林立仁只觉得头脑一热，这个名字对他来说分明是陌生的。
　　可是为什么，当陈岁对着他叫出口的时候，他总觉得，对方确实在叫他。
　　“我不是陆鸣潮。”林立仁晃了晃脑袋，只觉得眼前一阵眩晕。
　　可对方的语气不容置喙。
　　陈岁：“我说你是，你就是。”
　　昏迷到现在的主刀医生此刻已经幽幽转醒。
　　他隔着帘子有点看不清楚现在的情况，支棱起半个身子，“请问……”
　　陈岁：“你闭嘴！”
　　陆鸣潮：“你闭嘴！”
　　两个人齐刷刷地一句闭嘴，骂地他有点懵。
　　陈岁认真地看着他，“我不会认错，你只是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陈岁说到这里，眼前的系统面板上，支线任务倒计时忽然开始跳动起来，像是在催促他完成任务。
　　“稍等。”
　　他没有继续与陆鸣潮争论下去，而是中途叫停，然后走到了护士小金的面前，指着她莫名其妙地说了句：“她是鬼。”
　　【支线任务已完成，二楼已开放】
　　NPC小金：？？？
　　“不是，我装晕这么久，以为自己已经很低调，但为什么还是被你一眼认出来？”
　　小金属实有点自暴自弃了。
　　“一直躺在那里的那个不是更值得怀疑吗？”她指的是主刀医生。
　　“因为我包扎完伤口出来，之前滴落在桌子上的血已经不见了。”
　　小金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口水，都怪她当时实在是没忍住诱惑，临走时用手指在桌子上抹了一下。
　　像偷吃到蛋糕上的奶油一样窃喜。
　　陈岁有些不耐烦地处理完支线任务后，再次回到林立仁旁边。
　　仿佛那位才是他的正事。
　　他指了指依然悬浮在空中，正在完成蜕变的病患，“你创造出来的这些怪物听你的话吗？”
　　他仔细想想，换了个措辞，“它们会吃掉你吗？”
　　林立仁点了点头。
　　“即便被吃掉，也不是真正的死亡，只是与他们融为一体而已。我从来都不畏惧死亡……”
　　然后他又进入了自己的角色。
　　陈岁扶额打断他，“你可不可以不要再说台词了？”
　　“台词？什么台词，我听不懂你想要表达什么！”
　　看来陆鸣潮不走完自己的剧情，暂时不会变回原本的自己。
　　陈岁没有再管他，而是走到了窗边，摘下窗帘和手术室里所有能利用的东西，做成了绳子，从三楼窗台丢了下去。
　　林立仁虽然和他像是两个世界的人，但总觉得自己好像会时不时地关注陈岁的动向。
　　“你想干什么？”
　　陈岁命令小丑，把林立仁拎起来，“二楼开放了，当然是继续完成任务。”
　　林立仁更加糊涂了，“你不是记者么？要完成什么任务？”
　　这会儿陈岁已经整个人悬在了窗台上了。
　　下楼之前，他认认真真地回答了陆鸣潮的问题。
　　“拯救失忆NPC。”
　　然后当着林立仁的面，后仰坠落，好似完全不在意自己的生命。
　　这样的场面，好熟悉……
　　林立仁下意识地探出窗台，想要抓住他。
　　却发现对方已经安全降落到了二楼窗口，破窗而入后，从下面探出头来，命令他：“下来。”
　　林立仁本来求生的欲望就不高，现在莫名其妙被逼着逃跑。
　　他是个不爱运动的书呆子，刚被丢下来，就笨手笨脚地和陈岁撞在一起。
　　幸好陈岁接住了他。
　　他趴在陈岁怀里，闻了闻。
　　奇怪，他明明不太喜欢和陌生人交往，但是为什么这个人身上的味道这么好闻？
　　很熟悉，很迷恋……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的一团雾色终于散开。
　　“陈岁？”
　　陆鸣潮的表情似乎有些痛苦。
　　他的脑子浑浑噩噩的，只能维持片刻的清醒。
　　所以他抓住了陈岁的手，尽自己所能地解释清楚现在的情况。
　　“陈岁，从现在开始，你仔细听我说话。这个副本是99号系统为你而设的陷阱，而林立仁，是整个副本的核心，杀了我，这个副本就会结束。”
　　他随手从桌子上拿了一支钢笔，握住陈岁的手，抵住自己的心脏。
　　“动手。”
　　他的意识正在丧失，系统赋予他的全新人设，就像是精神分裂者的第二人格。
　　当林立仁出现的时候，他会完全融入到角色之中，按照系统设定的行为方式，去完成剧情。
　　看着陈岁不为所动，甚至默默抓着钢笔与他较劲，陆鸣潮继续道：“你放心，我死不了。”
　　他凄苦地笑了笑：“你忘了吗？我跟你说过，神明会永远眷顾我。”
　　“我知道。”陈岁说，“你不会死，但仍会痛。”
　　因为不想让你痛，所以不会动手。
　　他永远不会做伤害他的事情。
　　是么……
　　陆鸣潮低下头，在失去意识前，苦笑了一番。
　　原来在所有虚情假意的喜欢中，真的会有人在意他怕不怕痛。
　　真的会有人，心甘情愿的牺牲自己。
　　他努力睁开眼，想要铭记眼前人。
　　终有一日，他会成比自己更耀眼的存在，替代自己，成为系统里唯一的饵。
　　所有曾经爱着自己的生物，都会转头去爱他。
　　与他的坦诚比起来，他越发憎恶这样算计人心的自己。
　　可是这一切的不堪，和他梦寐以求的自由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
　　他缓缓的垂下头颅，感觉一条条陌生的文本滑进自己的脑袋。
　　他尝试过抵抗，但最终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无数词条和背景文本吞没。
　　这个过程的痛苦程度不亚于溺水而亡。
　　他努力挣扎，拼命呼吸，最终还是要被文字淹死。
　　然后那个全新的自己才会苏醒。
　　这样的过程他并不陌生。
　　他在各种各样的副本中扮演不同的角色，体验了无数次人设输入时，真实的自己一点点被溺死的过程。
　　【发生错误】
　　【修正错误】
　　【NPC人设正在重新嵌入中】
　　【正在加载】
　　林立仁，28岁，金牛座，偏执，疯狂，不信任任何人......
　　人物特质：人格分裂。
　　背景故事：1993年8月8日，平庸的医生因为一台手术的失误，而被逼迫着走向歧途。
　　为了拯救所有本该逝去的生命，他用河童药剂，创造了一个又一个令人畏惧的生命体，完成了生命的大融合。
　　爱慕着他的护士小金第一时间发现了他的异常，却被他的危险人格杀死。
　　【NPC人设加载成功】


第49章 怪异研究所
　　林立仁重新睁开眼时, 楼上的主刀医生和小金护士正顺着绳子滑下来。
　　小金医生落地的一瞬间，就察觉到了林立仁眼神的变化。
　　她下意识地朝着陈岁身后缩了一下，不敢再看他。
　　她虽然是鬼, 但她仍然清楚地记得自己是怎么死的。
　　林医生上手术台的那天，她在一旁配合。
　　结果因为自己一时大意，导致孕妇大出血。
　　她知道一旦追责下来, 后果不堪设想。
　　可奇怪的是, 出了手术室, 林立仁并没有揭穿她, 而是把一切的错误揽在自己身上。
　　这让小金护士非常感动，甚至一度以为，自己对林医生的情感得到了他的回应。
　　在亲眼看到林医生承受了很多不公平的对待后，小金非常愧疚，私自去林医生家拜访时，却遇到了那个截然不同的林医生。
　　这个林医生对他很热情，就连杀死她的时候，也是面带笑容。
　　“小金。”林立仁笑着对护士小金招了招手, “到我身边来。”
　　小金虽然很害怕他, 但依然顺从地靠近。
　　此时陈岁也看出了林立仁有些不对劲。
　　他的气场完全变了，像是完成了人格之间的切换。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说任何话, 就被身后的人敲晕。
　　陈岁在昏迷之前，看见曾经在三楼昏迷的主刀医生，熟练地掏出了小丑的心脏, 然后满脸阴郁地蹲在了他面前，随手拍了拍他的脸, 然后转头对林立仁说了些什么。
　　等到再次醒来, 发现自己置身在一个宽敞的地下室里。
　　他被绑了起来, 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对面坐着的中年男人慢条斯理地喝着一杯茶。
　　“醒了？”
　　中年男人此刻已经脱下了白大褂，“知道我是谁吗？”
　　他刻意这么问，像是在考验他。
　　岂料陈岁根本就没怎么思考，直接给出了答案。
　　“99 ，你们做系统的居然也要亲自下场扮演NPC？”
　　99号系统有些诧异，“为了你，值得这么做。”
　　陈岁带给他的奇耻大辱，他此生难忘。
　　他承认，他不仅嫉妒他，甚至还有点儿忌惮他。
　　“你很聪明，但命不好。”他毫不吝啬地夸赞对手。
　　林立仁不在场，所以他能肆无忌惮地说一些话，“他给你机会，让你杀死他的时候，你就应该动手。舍不得，你就输了。”
　　陈岁似乎已经猜想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问99号，“所以接下来我会死在他手里？”
　　“是的。”99号系统十分确信。
　　“林立仁的所有特质都是我亲自编写，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他的第二人格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冷血杀手，今晚你会死在他手里。”
　　“哦。”陈岁认命一般，回应了一声，然后理所当然地问他：“我是舍不得动他，但你又怎么能确定，他舍得动我？”
　　99号系统十分不屑地嗤笑一声，然后一脚踩在了陈岁的脸上。
　　“我编写了一段代码，取代了他原有的人设，现在的他只是一个空空如也的容器，我让他成为谁，他就能成为谁，你以为他还会认识你？”
　　陈岁侧躺在地上，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在看到角落转角处露出的一片衣角后，他控制不住地笑了出来。
　　“你在笑什么！”99号系统有点恼羞成怒了。
　　“我在笑你傻。”陈岁说得一本正经，“当你处于离线状态，亲自入局，成为NPC的这一刻开始，你也就完全丧失了对整个副本的掌控权。”
　　“你已身在局中，真以为一切都会按照你所掌控的方向发展吗？”
　　“当然！”99号副本急着在陈岁面前证明自己。
　　“林立仁能走到今天这一步，都是我在引导！是我故意安排小金和他一起动手术，是我故意在家属面前挑拨，是我买通了行凶者袭击了他，废了他的手，也是我，让他一点点对这个世界感到绝望！”
　　99号系统顶着NPC苍老的皮囊，却仍掩藏不住自己的野心。
　　“我告诉你，即便我身在局中，也能掌控一切，在这个副本里，我就是神！”
　　“呵呵呵……”陈岁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句话怎么听起来这么耳熟？”
　　他刻意拔高声音，“哦，我想起来了，626号系统也说过同样的话，然后他就彻底消失了，你们做系统的，都这么自大吗？”
　　即便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陈岁也依然摆出一副无法被击垮的模样。
　　他和陆鸣潮一样，骨子里是骄傲的，所以惺惺相惜。
　　从远处而来的脚步声忽然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99号系统终于松开了踩着陈岁脸颊的脚，回到了自己原有的位置。
　　林立仁从一楼搬来了孕妇的尸体。
　　沉重而僵硬的躯壳，硬邦邦地躺在地上。
　　尸体上包裹着一层裹尸布，用麻绳从头到脚绑住。
　　他一个人搬运尸体的时候有点费劲，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
　　毕竟无论是哪个人格的林立仁都缺乏锻炼。
　　99号系统一脸严肃地站起来问他，“东西都准备齐了吗？”
　　林立仁的视线从陈岁的身上一扫而过，“齐了。”
　　“那就赶紧开始吧。”99号系统已经迫不及待了。
　　“先不急。刘主任，我只是好奇，你为什么要帮我？”
　　陈岁听到林立仁问出这句话，就已经确信刚才听墙角的人一定是他。
　　他不过是激怒了99号系统，没想到99号系统口无遮拦地说了这么多。
　　如果按照99号系统所说的，林立仁的第二人格真的是一个冷血杀手，又怎么能容忍自己被人利用。
　　99号系统深知林立仁多疑的性格，把之前编好的一切背书似的脱口而出。
　　“因为我和你一样，已经对这个世界厌倦了。我想要亲眼看着你创造出全新的生命体，看着你颠覆这个世界原有的一切……”
　　“快，开始吧，创造出全新的生命体，然后用他的血祭奠一切。”
　　99号系统说着说着，就把矛头指向陈岁。
　　林立仁似乎被99号系统这番说辞说服。
　　他打开了身后的焚化炉，炙热的火舌探出炉膛，整个地下室变得灼热不堪。
　　99号系统像一个忠心耿耿的仆从，站在林立仁的身后，一一递出祭品。
　　“不洁的眼球。”
　　出自矿山医院四楼那个怪物的眼球，99号系统以命相搏，亲自去四楼挖来的。
　　他把眼球递给林立仁，隐约有点后悔。
　　当初在编写人物特质的时候，就不应该加上不擅运动这一条，不然也不至于取个祭品都要他亲自出马。
　　林立仁握住眼球，连同着包裹眼球的纱布，一起丢进了炉膛。
　　“怨恨的骨骼。”99号系统取出第二件祭品，递给对方。
　　第二件祭品出自矿山医院三楼怪物身上，试问青春年少被毁了容貌，被烈火焚烧成悲惨模样，这样的经历谁不怨恨？
　　本以为三楼的烧伤患者异变后还算温顺，他上去取骨骼的时候差点被对方杀死，为了取到怪物的骨骼，他不得不用掉了手上最后两件特殊物品。
　　林立仁再次朝着炉膛丢了一根漆黑的宛如焦炭的骨骼。
　　炉膛里的火光腾然而起，从一开始橙黄色的火苗忽然转变成蓝绿色。
　　一股阴气从炉膛里散开，火光照耀之处不觉温暖，反而倍感寒冷。
　　99号系统打了个哆嗦。
　　“第三样祭品，顺从的灵魂。”
　　林立仁朝着地下室的入口处看了一眼，已经变成鬼的护士小金哭着从陈岁的身边飘过。
　　“林医生。”小金擦了擦眼泪，对林立仁说，“我是真的很喜欢你，我心甘情愿地为你奉献一切。”
　　说罢，竟然自己投身炉膛。
　　火焰越发蓬勃。
　　99号系统激动到了极点，就差最后一步了。
　　“第四养祭品，腐烂的肉块。”
　　他亲手解开了包裹着孕妇尸体的裹尸袋，从里头随意割取一块，递给林立仁。
　　“放进去，然后全新的生命即将诞生。”
　　林立仁握着肉块，却迟迟没有动手。
　　“快呀，时间来不及了。”
　　99号系统有点着急，只能不断提醒他，“在上一件祭品完全被烧掉之前，一定要投入下一件祭品，不然会前功尽弃。”
　　然而，林立仁却把肉块丢在了脚下，然后反手关上了炉膛。
　　“够了。”
　　已经够了。
　　“刘主任，我忽然——改变主意了。”
　　99号系统确认了无数遍，林立仁在说这话时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
　　“为什么要改变主意！”99号系统不理解，“毁灭这个世界，让所有生命融为一体，不是你一直以来想做的事么？”
　　99号系统说得口干舌燥，“是这个世界先抛弃你的，你尽可以大胆地抛弃这个世界，毁灭一切，为什么不想继续下去了？为什么停止？”
　　“是，我是觉得这个世界很无趣，毁灭算了。”
　　他说到这里，忽然看了陈岁一眼，“可是我今天，好像遇到了一个有趣的家伙，他总是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话。”
　　他缓缓走到99号系统身边，一一举例。
　　“比如一个陌生的名字，陆……鸣潮？”
　　“比如人设，代码。”
　　“比如——你，99号系统。”


第50章 怪异研究所
　　在听到林立仁称呼他为99号系统的时候, 他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
　　他不明白究竟是从哪里开始出了纰漏，让野心勃勃的林立仁忽然改变主意。
　　于是99号系统选择先发制人。
　　他忽然猛冲出去，推开林立仁, 捡起那块腐肉，丢进了炉膛之中。
　　“轰隆！”
　　整个焚化炉忽然炸开，爆破的气浪将所有人震飞出去。
　　陈岁被这巨大的爆破声震地耳膜疼。
　　爆炸发生地太快了, 他根本来不及反应过来。
　　只觉得墙角处忽然冲出一个黑影, 扑在了他身上, 保护了他。
　　如果不是那个黑影, 他现在已经没命了。
　　等他睁开眼，才发现刚才救他的是那个被挖走心脏的小丑。
　　小丑的胸前破了一个洞，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没有。
　　原本小丑失去心脏之后就不会行动了。
　　这一次，显然是陆鸣潮在小丑身上做了一点99号系统也不知道的改造。
　　此刻，小丑的身上落满了蓝绿色的火焰。
　　他的身体已经彻底不能动了，像一个破布娃娃，但他的脸上依然挂着古怪的笑。
　　“小丑。”陈岁忽然觉得很难过。
　　这是陆鸣潮送他的礼物, 总能在危难时拯救他。
　　小丑大约是知道他有些难过,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为他表演了一个小魔术。
　　他那戴着白手套的手指动了动, 从指缝里忽然翻出一枚硬币。
　　硬币向半空中抛去，小丑精准接住。
　　然后表情极其夸张地摊开手，手里却空空如也, 什么也没有。
　　小丑无奈地一摊手，装模作样地在左右两边找了找, 最后看向陈岁, 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他把手伸向陈岁的耳朵后面, 摸出了一枚硬币。
　　他欣喜若狂地要将这枚银币展示给陈岁看。
　　魔术表演到高潮，却戛然而止。
　　表演者忽然垂下了手，再也没有了动静。
　　陈岁没有说话。
　　他只是安静地翻开了小丑的手心，从他的手中，接过了那枚硬币。
　　林立仁立场不明地在站在对面，看着这一幕。
　　他看得出陈岁是难过的，失落的。
　　但他没有把所有的情绪表现在脸上，好像早已习惯了隐忍。
　　蓝色的火光迅速朝着周遭蔓延。
　　离炉膛最近的99号系统，浑身上下已经被火焰覆盖。
　　在蓝色火焰的侵蚀下，99号系统的皮囊开始崩坏。
　　先是脸颊上出现一个破洞，火焰烧掉了他的皮肤，血肉，直到露出森然白骨。
　　可他好像完全感受不到疼痛似的，缓慢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呵呵呵……”99号系统阴森森地笑着。
　　在他身后的火堆中，一个庞然巨物的阴影瞬间将他笼罩。
　　那是一个被赋予了人形的怪物。
　　孤傲无的头颅庞大，整张脸上不见其他五官，只有密密麻麻，像石榴果实一样挤在一起的眼睛。
　　那些眼睛有大有小，或睁或闭，瞳色各异。
　　“呵呵呵。”99号系统用意志力强撑着这具人类身躯，踉踉跄跄地向前走了两步。
　　他的半张脸已经白骨化了，浑身上下的皮肉，已经被这诡异的火焰吞噬了三分之一。
　　他摆出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绝望地看向陈岁。
　　“我已经赌上了我自己的命，今天谁也无法离开这里，怪物将会吞噬你我，吞噬一切。”
　　只有陆鸣潮是特例。
　　他得神明眷顾，在副本里是永远也不会死亡的。
　　他笑地狂妄而悲怆。
　　“这个世界上，谁也无法替代他。”
　　99号系统有些歇斯底里地控诉着陈岁的罪恶，“包括你！痴心妄想！谁都无法从我们身边带走他！”
　　原本的饵已经很完美了，99号系统想不通，为什么饵要千方百计地寻找接替者。
　　更让99号系统无法理解的是，向来对所有人虚情假意的饵，这一次竟然在这场感情游戏中，当真了。
　　羡慕也好，嫉妒也罢。
　　他要不惜一切代价，在这次副本中毁掉陈岁，即便落得个玉石俱焚的代价。
　　陈岁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用力地捏紧手中的硬币。
　　“不过是个充满诅咒和怨恨的怪物而已，早在新手村就见识过很多了，99，你未免也太小看我了。”
　　“呵呵呵……哈哈哈哈……”
　　99号系统疯疯癫癫地笑了起来，“怪物只是其一，能杀了你最好，即便杀不死你又怎么样？”
　　“陈岁，我跟你直说吧，你回不去了，哈哈哈哈！”
　　99号系统操控着的躯体像一具行尸走肉，踉踉跄跄地走向他。
　　“你来的时候，是因为你有这个世界的锚，你想要回去，自然也得有那个世界的锚。”
　　“杀不死你又怎样？杀不死你又怎样？哈哈哈……”
　　99号系统身后，那个复苏的庞然巨物张开两只巨手，“啪”地一下合上。
　　99的笑声戛然而止。
　　那怪物就像拍死一只烦人的蚊子一样，轻轻松松地终结了99号系统。
　　怪物捏紧拳头，把99号系统剩余的骨骼捏成了粉末。
　　紧接着，脸上密密麻麻遍布着的几百颗眼珠，齐刷刷地看向了陈岁。
　　他的身体太过庞大了，以至于蜷缩在这个狭小的地下室时，总是要低着头。
　　陈岁被那么多的眼睛看地很不舒服。
　　他随手从地上捡起一根断开的椅子腿防身，顺带问另一边依然在看热闹的那个人。
　　“喂，热闹看够了没有？”
　　林立仁随手包扎了一下刚才在爆炸中被划伤的手臂，厚着脸皮坦言：“没有。”
　　陈岁：“99号临死前说你的第二人格是个冷血杀手，所以——要一起杀怪吗？”
　　林立仁笑了笑，“盛情难却。”
　　只因对方是陈岁，他实在是没办法拒绝。
　　无论他换了何种身份，何种人格，总能与他惺惺相惜。
　　两人在达成共识后，分头行动。
　　陈岁拿着一根木刺迎面而上，在那怪物接近他的时候，凭借着出色的速度，把这一截木刺扎在了怪物的小腿上。
　　怪物一抬脚，木刺来不及拔出。
　　陈岁迅速闪避过后，手上已经没有了能用的武器。
　　林立仁趁着陈岁拖住那怪物的时候，跑到了一楼大厅，从墙上取下了两把消防斧。
　　只可惜他体力不行，扛着两把斧头没走几步，就气喘吁吁。
　　“这该死的体力！”
　　他咒骂了一声，一边赶路，一边回忆起脑海中提炼出那些虚假的，用来描述他精彩人生的词汇。
　　林立仁这一生，无论是幼儿园，小学，初中，高中，甚至到了大学，一切跟体力运动有关的活动，永远都是垫底。
　　他是别人眼里的好学生，聪颖过人，功课满分。
　　也是体育老师眼里的重点保护对象，每次体力测验过后，都满脸苍白地瘫在地上，好似下一秒就需要急救，以至于体育老师每次上课都战战兢兢，怕出人命。
　　是你什么样的脑残，才会写出这样有病的设定？
　　终于回到地下一层。
　　“这里。”
　　林立仁费劲地把其中一把消防斧放在地上，滑给了陈岁。
　　然后靠在一边休息……弱到了极点。
　　反观另一边，拿到趁手工具的陈岁凭借着灵巧的身形，已经和那怪物交锋了好几个来回。
　　甚至不忘分出一部分注意力嘲讽他，“没见过这么弱的杀人魔。”
　　林立仁一手扶墙，眉宇间没有了做实验时的疯狂，取而代之的是疲惫的喘气声。
　　他想反驳来着，但思来想去，自己体力弱是事实。
　　没等他喘两口气，刚才还在追逐陈岁的怪物突然调转方向，向他冲了过来。
　　林立仁体力虽然弱，但头脑聪明。
　　他快速从另一边的取暖锅炉里取出了烧得发红的铁棒，死死地按在了那怪物的脸上。
　　眼球被灼烧，怪物疼痛不已。
　　怪物没有嘴，不会哀嚎，表达疼痛的方式，无非是睁大眼睛死死瞪着林立仁。
　　趁着怪物还没反应过来，林立仁丢下沉重的斧子朝着陈岁所在的方向跑去。
　　没跑几步，又两腿发软，喘不上气来。
　　“从现在开始，忘记那些虚假的设定！”
　　陈岁大声地提醒他。
　　短短五十米的距离，愣是被他跑出了天荒地老的感觉。
　　林立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拼尽全力地缩短他和陈岁之间的距离。
　　他听到他说：“你是副本世界里最骄傲的人。”
　　“你的体力很好，能轻松把我背在背上。”
　　“你总是不分时间场合地笑，开心也笑，难过也笑。”
　　陈岁的话，对他来说很陌生。
　　可他忍不住想要知道更多。
　　“我们在新手村相遇，你很聪明，也足够勇敢。”
　　……
　　陈岁的话，仿佛是解开他身上沉重枷锁的钥匙。
　　他竭尽全力地喘着气，疲惫地奔跑着向他靠近。
　　“你的真实身份是饵，你已经厌倦了系统里的副本世界……”
　　“像一只被困在牢笼里的鸟，向往自由。”
　　脚步仿佛轻快一些了。
　　“你找到了我，想让我取代你成为饵。”
　　“有时候你很虚伪，但有时候又很真实。”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奔跑的速度有了显著的提升。
　　“最后，你不是林立仁，你始终是你自己。”
　　“陆鸣潮。”
　　陈岁说到这里，低下头喃喃。
　　“怎么办，陆鸣潮。你送我的小丑，死掉了。”


第51章 怪异研究所
　　终于抵达了陈岁的身边。
　　林立仁逐渐放慢了脚步, 平复了呼吸。
　　这一刻，他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很多画面。
　　双人床上随意地放着他的外衣。
　　他挽起衣袖，手捧着一颗心脏, 对着光仔细钻研。
　　无数次地精确修正，无数次地摆弄那些小小的齿轮。
　　陈岁就坐在他对面，安安静静地吃着早餐。
　　他吃东西的样子很斯文, 咬一口包子, 半边脸颊鼓鼓囊囊地嚼了很久。
　　时而抬起头, 好奇地看着他摆弄那颗心脏。
　　他转动着心脏上那个金色的发条, 笑着对他说，“看，小丑不死的秘密，都在这里。”
　　可如今，发条早已破损，齿轮也不知所踪。
　　小丑不会再为他表演魔术，也不会千方百计地哄他开心了。
　　他应该是很难过的。
　　虽然表面上永远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但其实, 他一直很珍视他送他的第一份礼物。
　　“怎么办。”他的情绪仿佛突然决堤, “小丑不在了。”
　　一滴眼泪落下。
　　应该要为他擦掉的，应该把他抱在怀里的。
　　可身后的怪物已经近在咫尺。
　　骇人的阴影已经将他们彻底笼罩。
　　他本想伸手安慰他。
　　可身后的怪物也同样对他们伸出了手, 仿佛要用解决99号系统的方式，解决他们。
　　怪物巨大的双手即将合拢。
　　无处可逃的两个人随时随地会被拍成肉泥。
　　“想起来，快想起来。”林立仁拼命地挣脱那些缠绕在自己身上的词条。
　　在他的意识里, 自己仿佛是个被各种写满黑色字体的词条捆绑住的木乃伊。
　　他的执念逐渐变成对陈岁病态的守护。
　　他不能死。
　　他是我的希望。
　　也是象征着自由的那束光。
　　为此他拼命地挣扎，拼命地撕扯着贴合在身上的词条。
　　我不是林立仁。
　　我没有双重人格。
　　我不想毁灭这个世界。
　　在陆鸣潮的撕扯下, 越来越多的词条, 和象征着人设的虚假记忆一点点被粉碎。
　　剩下的也在逐渐剥脱。
　　他被遮挡的双眼终于看见了一线光明。
　　没有人知道, 在这短短一秒钟的时间内，林立仁是怎样撕掉身上的词条，变回陆鸣潮的。
　　在怪物即将合掌的一瞬，所有的一切都停滞了。
　　“嘀嗒，嘀嗒。”
　　陆鸣潮手里捏着一枚怀表朝陈岁靠近。
　　对方的时间完全处于定格状态，一动不动，像一尊真实到极点的雕像。
　　在这短暂的时间停滞里，陆鸣潮做了几件事。
　　第一件事，拿起之前因为体力原因丢弃的消防斧，劈向了怪物。
　　第二件事，走到破损的小丑身躯面前，徒手在他胸前的破洞里掏了掏。
　　第三件事，回到了陈岁的身边，替他抹去了脸上的泪水。
　　“嘀嗒，嘀嗒。”
　　秒表转完最后一秒，被定格的时间恢复正常。
　　即将合掌的怪物双手自手腕处自动脱落。
　　像是经历过一场精确切割。
　　先是他的双手，然后是他的头颅。
　　庞大的身躯就这样在定格的时间里分崩离析。
　　无数眼珠子看向陆鸣潮，露出惊惧的眼神。
　　怪物身躯坠落在地时，掀起一阵强力的风。
　　焚化炉里的淡蓝色余烬被吹地到处都是。
　　星星点点落在地上，明明灭灭。
　　怪物死了，可陈岁抬眼看他时，并没有流露出欣喜的表情。
　　失落，悲伤，难过……更多的情绪涌了上来。
　　陆鸣潮什么话也没有说。
　　他背在身后的那只手，高举着一颗已经停止跳动的心脏，献给了陈岁。
　　他在漫天的火光中单膝跪地，从心脏上取下齿轮，又从口袋里取出在停滞的时间里，捡到的发条。
　　把这两个小小的东西拼凑在一起。
　　变成了一枚小巧的戒指，单膝跪地，套在了陈岁的无名指上。
　　宛若一场求婚。
　　“别哭。”他虔诚地低下头，吻了吻他的指尖。
　　“你看，重要的东西一样没少，有了这两样东西，小丑就能复活。”
　　“我把小丑送给了你，他就永远是你的。”
　　陈岁低着头，看着那枚小小的戒指，有些失落地说：“可是我永远也回不去了。”
　　99号系统说的对，他没有属于那个世界的锚，即便怪物死去，他也依然会被困在这里。
　　“这的确是个大问题。”
　　陆鸣潮弯了弯唇角，“99号系统这次刻意和整个系统切断了联系，即便是他的接替者来了，也不知道我们究竟被困在了哪个世界。”
　　他掸了掸落在衣袖上的火星，问陈岁，“你觉得，什么样的东西可以成为锚？”
　　陈岁取出了口袋里的哨子，想了想，回答他，“首先，得是当前副本世界里原本就存在的东西。”
　　他沉吟了一下，有说：“其次，得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东西，并且这样东西在这个世界上，对于某人来说，留下了非常深刻的记忆点。”
　　陆鸣潮点了点头，从陈岁手中接过了这枚口哨。
　　“其实，这枚口哨是林立仁母亲留给他的遗物，所以才能成为锚，将你带来这里。”
　　“刚才，小丑死的时候，你很舍不得，是吧。”他表情认真地问陈岁。
　　“嗯。”
　　陆鸣潮看了一眼那枚戴在陈岁手上的戒指，继续说道：“所以我可以理解为，小丑对你很重要，是吗？”
　　“这枚戒指，是用小丑心脏上的发条和齿轮做成的，而小丑并不是这个世界的存在，他属于我们要回到的那个世界……”
　　陆鸣潮话还没说完，陈岁就已经明白他要表达的意思。
　　“所以这枚戒指可以成为我回去的锚？”
　　“只是有这个可能而已，需要你一次次尝试。”
　　陆鸣潮耐心地引导着他。
　　陈岁：“怎么尝试？”
　　“握住它，然后在心里，把你想回去的意愿传达给它。”
　　他们坐在一片仰望不到星空的废墟中，尝试了一次又一次。
　　陈岁没有摘下这枚戒指，他固执地将它戴在手上，像许愿一样，用另外一只手包裹住它。
　　在失败了无数次之后，他终于能和戒指建立一点联系了。
　　每当他闭上眼睛，表达出想要回去的意愿时，脑海里就会浮现出一片茫茫无际的黑暗。
　　他在戒指的带领下不断向前走，穿过一个又一个光点，钻过一个又一个漆黑的甬洞。
　　每一次，他总感觉出口就在眼前了，可一步跨出去，所有的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陆鸣潮管这叫精神世界。
　　在尝试了这么多次之后，陈岁已经明显有了疲惫的感觉。
　　“很近了，明明已经感觉到很近了，但永远都之只差一步。”
　　陈岁有些懊恼地感慨，“我再尝试一次。”
　　“不需要再尝试了。”陆鸣潮不得不打破陈岁的幻想。
　　“你已经尝试很多次了，还是回不去，这说明这枚戒指不适合用来当锚。”
　　也对，如果随随便便拿出一样东西都能当锚的话，就太离谱了。
　　他思索了一下，然后换了一种说法。
　　“或者说，小丑带给你的记忆还不够深刻，能成为锚的物品，是默认为那个世界对你最重要的东西。”
　　“这枚戒指，显然不行。”
　　事已至此，他不得不考虑陈岁现在的处境了。
　　如果他彻底回不去了，也就再也不能替代他成为饵。
　　99号系统最想达成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陈岁翻出了从原来那个世界来的时候，身上带着的所有东西。
　　一张门禁卡，一串钥匙，一颗糖，一包纸巾。
　　显然陈岁对这些东西的感情不够深。
　　就算有些许羁绊，也远不如用小丑的发条和齿轮做成的戒指。
　　根本不可能成为锚。
　　陆鸣潮苦笑了一番。
　　看向陈岁的眼神中，透着不舍。
　　“也许该到了放弃的时候了，反正我对你从头到尾只是利用，所以我永远也得不到我所想要的自由，陈岁，这是报应。”
　　他说这话有些自嘲的意味。
　　看见了希望，却又失去了希望，这对他来说很残忍。
　　反倒是陈岁，落到如此地步，反而越挫越勇。
　　“你甘心吗？”他反问陆鸣潮，“没能让你获得自由，我不甘心。”
　　他认认真真地看向陆鸣潮，“其实，还有一样东西，是从那个世界带来的，有希望成为锚。”
　　“什么东西？”陆鸣潮看了一眼陈岁摆在地上的几件随身物品，眼中透着最后的希望。
　　“你。”陈岁说。
　　他忽然如释重负地笑了笑，然后正式地向他发出邀请。
　　“陆鸣潮，你来当我的锚吧。”
　　陆鸣潮原本就属于那个世界。
　　他对他来说很重要，是无可替代的记忆点。
　　他对他的欲念和情感，强烈到足以成为抛入未知领域的沉重的锚。
　　“如果小丑戒指都无法带我回去的话，那唯一的答案，就是你了。”
　　陈岁笑着抛出宛如致命诱饵般的话语，然后观察着鱼儿的反应，继续加大注码。
　　“你对我来说，很重要。”
　　陆鸣潮站在原地，湛绿色的瞳孔里情绪泛滥。
　　毕竟他才刚刚说过，自己对陈岁完全是利用。
　　可对方依然毫不在意地表达了自己的真情实感。
　　他捧着他的脸，仰头看他，字句清晰：
　　“因为，我很喜欢你。”
　　陆鸣潮瞳孔颤动。
　　这是他第二次，体会到了灵魂战栗的感觉。


第52章 怪异研究所
　　陆鸣潮的胸腔中, 那颗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他有些不可置信地摸了摸自己的胸膛，他不过是一个虚拟人，也会有心吗？
　　陈岁。
　　眼前这个人从始至终都对他很坦诚, 在知道自己是被利用之后，也依然愿意保持这份忠诚。
　　陆鸣潮既难过，又不舍。
　　毫无疑问, 他是爱陈岁的。
　　但他终究要在爱和自由里选择其一。
　　每当他明确目标, 毫不犹豫地选择自由时, 眼前的这个人总能凭借三言两句, 让原本倾向于自由的天平向他倾斜，也让陆鸣潮越发摇摆不定。
　　他从没想过自己可以成为陈岁的锚。
　　陆鸣潮避重就轻地想，如果这就是最后的办法，那为了自由，他愿意牺牲自己，试一试。
　　“好，陈岁。”
　　他说这话时，那动情的眼神, 只有陈岁能看得清。
　　“我来成为你的锚。”
　　他用力地抱紧了眼前人, 然后对他说：“我带你回去。”
　　“嗯。”
　　陈岁回应了一声，然后像之前练习了无数次那样, 在心里强烈地表达出想要回去的意愿。
　　当他再次睁眼时，周遭的场景变了。
　　他和陆鸣潮此刻正置身在心灵世界中。
　　无数有关于陆鸣潮的片段，环绕着他们。
　　他说的每一句话, 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们认识的时间不长，但当陆鸣潮成为陈岁的锚时, 这其中的分量远超于发条戒指。
　　陆鸣潮的身体开始发光, 牵引着他, 经历斗转星移。
　　穿过一个又一个错综复杂的时光隧道。
　　陆鸣潮能感受到自己身体里的这股力量，和满到快要溢出的喜欢。
　　心灵世界里的每一个陈岁都在低语。
　　喜欢你。
　　我喜欢你。
　　……
　　陆鸣潮作为陈岁的锚，感受到了他的每一份情感。
　　这样真挚的人，这样纯粹的人……
　　他怎么能毫无负罪感地利用？
　　当这些负罪感积累到了一定程度，陆鸣潮再也无法压抑自己的情感。
　　他重重地吻住了陈岁。
　　他不断地欺骗自己，告诉自己，这是只是奖励，即便这是爱，和自由相比，注定是要被牺牲的。
　　他认真地捧着他的脸，用唇舌去表达自己那带着愧疚的爱意。
　　直到他循着光亮，带着陈岁颠来倒去地回到原来的副本世界。
　　直到双脚落地，两个人都稳稳当当地站在坚实的地面上，都没舍得分开。
　　“我也很喜欢你。”
　　他吻着吻着，难过哭了。
　　“但是陈岁，我真的，很想要那份自由。”
　　作为副本里唯一的饵，他得到了所有的优待。
　　但同时，也承受着所有人不曾承受的重担。
　　这份苦难远远没有结束的时间限制。
　　永远，他永远都要被困在这里，这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
　　他筹谋了那么久，忍耐了那么久，怎么可能因为另一个人的出现而改变？
　　他想要让陈岁理解自己。
　　可话说到一半，就再也没有说出口。
　　难以启齿，他憎恨卑劣不堪的自己，为了自己的自由，把最爱的人推向苦海。
　　“我知道。”陈岁认认真真地回吻着他，然后与他分开。
　　“你不用解释，陆鸣潮，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的付出，都需要得到回报，你尽管去追寻你的自由。去经历你从没经历过的全新人生。”
　　陈岁从小到大经历的那些人生，虽然略有坎坷，但那也是真实的人生。
　　所有人都应该经历的理所当然的童年，陆鸣潮并没有。
　　他是一个虚拟人物，这对他来说太过奢侈。
　　他所经历过的，只有那些虚假的人生。
　　系统有时候为了设计情节，会刻意把NPC的身世设定地非常凄惨。
　　陆鸣潮一遍又一遍经历着饱受摧残的人生，但这些人生没有一个是属于他自己的，所以他很理解陆鸣潮的选择。
　　【欢迎回来，嘻嘻】
　　陈岁一回来，就收到了断联已久的系统消息。
　　但系统头像却不是数字99。
　　【检测到99号系统已经不复存在，系统已采用紧急预案】
　　【亲爱的旅行者，你们好，这里是系统233，接下来由我为您服务，我将接替99号系统，完成剩下的工作，相处愉快！哈哈】
　　收到这个消息的不光是陈岁，还有这个副本所剩不多的幸存者们。
　　陈岁穿越回来的位置是宿舍楼之外，桂圆是第一个发现他的。
　　他半边身体探出窗外，不可置信的喊道：“陈哥，我没看错吧，真的是陈哥，陈哥回来了！”
　　随着桂圆大喇叭似的广播，所有人都知道陈岁回来了。
　　队友们激动万分的朝着他冲过来，个个喜极而泣。
　　“陈哥，这么多天你究竟去哪儿了，我们还以为你......”沈涟都快哭出来了。
　　“还有陆哥，你怎么也消失这么久！”
　　队友们把这两个人团团围住，对他们这些天以来发生的事都很好奇，但谁也没敢问，因为他们看得出两个人都已经很疲惫了。
　　“我消失了多久了？”陈岁问他们。
　　考虑到他在那个世界只停留了一天不到，但世界与世界之间的时间流速是不同的，看队友们担心的样子，不像是只失踪一天。
　　桂圆迫不及待地解释了起来：“哥，今天是我们来到副本的第六天了。”
　　妇女主任拉着陈岁的手臂，生怕一不小心他又消失了。
　　“第六天？”
　　明天就是实习期结束的时候，到时候就可以出副本了。
　　他没想到已经这么多天过去了。
　　没有他在身边，队友们一个不少，这是一件好事。
　　妇女主任左右张望了一下，没忍住插了一嘴：“自从你和小陆一起失踪了之后，那个99号系统也显示掉线了，这么多天愣是没派发任务，咱们这里的所有任务都处于停滞状态。”
　　简而言之，他们也只不过在这里好吃好喝地混了好几天。
　　在这期间没有遇到任何危险。
　　不光是他们没事，这几天其他玩家也一个不少混到了现在。
　　要不是刚才那个奇怪的233系统出现，他们也不会出来查看情况。
　　妇女主任说到这里，被233号系统的全区通报打断。
　　【亲爱的旅行者们实在抱歉，刚才花了点时间熟悉这个副本的剧情和情节走向，在此，我不得不批判几句，已故的99号系统真的很不敬业，竟然放任你们自由活动了这么多天！呵呵呵】
　　“这个新系统怎么说话阴阳怪气的......”
　　不光是桂圆这么认为。
　　新系统每次说完话，末尾总要阴阳怪气笑几声，笑地人浑身鸡皮疙瘩直冒。
　　副本时间已经耗费了一大半，还剩下一天，233号系统被迫接了个烂摊子，自然心情不太好。
　　【所以，接下来，为了弥补之前的进度，我将强行将你们传送到副本的最后环节，哈哈哈】
　　233系统说完，所有人只觉得眼前一阵天旋地转。
　　再睁眼，却发现自己已经置身于一个又黑又冷的地方。
　　“这是什么地方！”关月因为害怕，歇斯底里地叫着。
　　不光是她，其他几位幸存者也都蜷缩在一起，不敢轻举妄动。
　　【呵呵呵】
　　【您已进入新篇章——岐山矿业】
　　为了给大家补一补之前遗漏的进度，233号系统不耐烦地给所有玩家解释。
　　【99号系统设计的副本，一共分为三个篇章】
　　第一个篇章，怪异研究所，时间线：现在。
　　第二个篇章，矿山医院，时间线：1993。
　　第三个篇章，岐山矿业，时间线：1990。
　　这些篇章的时间线一个比一个早。
　　但毫无疑问，无论是怪异研究所，还是矿山医院，岐山矿业，这些地方其实都是不同时间线上的同一个地点。
　　而最早的这条时间线，岐山矿业，是一切诡异之事的起源。
　　在场的所有人，除了陈岁经历了第二篇章之外，其余所有人的游戏进度还都停留在第一篇章。
　　233号系统为了赶进度，直接把所有人传送到了第三篇章。
　　【考虑到各位前段时间过得相当安逸，如果真的就这么让你们什么也不做通过副本的话，对其他副本里的人来说很不公平，咯咯咯】
　　【身为一个优秀的系统，我将竭尽全力地维护副本与副本之间的公平性呵呵呵】
　　【最后的任务已为您颁布：唯一任务目标——活着】
　　【任务描述：阴暗潮湿的矿洞内，遍布着各种各样的怪物，找出一切怪异事件的起源，活下去！】
　　原本最后这个任务大家只需要在矿道里存活一个小时就足够了。
　　233号系统接手后，直接难度暴涨，把任务时间的延长到一天，难度可想而知。
　　在颁布完任务之后，一向严谨的233号系统顺带修正了一下存活率。
　　【检测到副本难度已经发生改变，正在修正存活率】
　　【修正完毕】
　　【当前存活率：0%】
　　【祝您好运！嘻嘻嘻】
　　面对这个全军覆没的存活率，队伍里的人已经习以为常。
　　毕竟他们在新手村时期就经历过一次了。
　　但其他人可没有他们一样的心理素质。
　　特别是那对小情侣，在看到修正后的存活率之后，直接手牵着手，以自杀式的方式，走向了矿洞的更深处。
　　“叮……”
　　一阵金属镐的声音，从石壁中传来。


第53章 怪异研究所
　　矿道里人很杂。
　　这些矿洞挖掘地并不是很规整, 正常身高的人都得稍微低个头才能活动。
　　李进宝的块头最大，整个身体几乎蜷了起来，后背勉勉强强地贴着顶部的岩壁。
　　一个姿势保持地久了, 难免觉得累，只能将就着蹲下来挪动。
　　233号系统颁布完任务之后，所有人的系统面板右上角都显示了二十四小时倒计时。
　　在这之前, 他们得先活下去。
　　此刻他们身处的矿道还算笔直, 前后两边都可以走。
　　但在这种地方分头行动简直就是作死。
　　正当大家纠结着到底是往前还是往后的时候, 墙壁的另一侧好像传来了矿镐敲石头的声音。
　　“难道还有其他矿工？”
　　存活者之一的中年男人这会儿终于开口了。
　　“如果真的有矿工的话, 那他们应该会对矿道的结构非常熟悉，说不定能带我们去安全的地方。”
　　这个男人此前从没有和他们说过一句话，但落到这种地步，就十分自觉地当起了领头人。
　　“声音是从这边传来的，大家跟我走，往这边。”
　　男人指挥着大家撤离。
　　但陈岁的想法却跟他完全不一样。
　　“那边不一定安全。”陈岁毫不避讳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首先，我不认为这个矿道里还存在着除了我们以外的正常人。”
　　“其次，就算找到了矿工, 或者是其他NPC, 真的能信任他们吗？”
　　所以他的意见是走另一边，远离矿镐敲击声。
　　剩下的时间还很长, 他们得找一个足够安全的地方落脚。
　　中年男人倒是没和陈岁硬碰硬，在他看来，解决矛盾的最好方式, 是各走各走。
　　他之前在做实验的时候和关月是一组的，所以看上去格外照顾她。
　　关月倒是稍微纠结了一下, 思来想去, 还是决定跟他。
　　况且刚才那对小情侣也是往那个方向走的。
　　至于陈岁的队友, 当然是选择跟着他这个队长。
　　洞穴里阴暗冰冷，大家也不知道自己目前身处的位置离地表有多少距离。
　　他们艰难地在狭窄的矿洞里穿行着，像地洞里的老鼠。
　　大家大概往前走了十五分钟，才在前方看到岔道。
　　陈岁摸黑在地上捡了块石头，在岔道的位置做了个标记。
　　又往前走了一段路，沈涟在石壁边上摸到了第一个光源。
　　一个破损的煤油灯，里头的燃料还有剩，应该能用。
　　她从背包里取出所剩不多的火柴，点燃了煤油灯。
　　现在周围的一切都能看清楚了。
　　矿洞的左右和上方都搭建了简易的支撑，防止坍塌。
　　桂圆摸了摸周围的石头，“你说他们都是开的什么矿啊，也不像是煤啊。”
　　石块的硬度不高，很容易挖掘。
　　黄白中夹杂着紫，灯光一照，石头表层都浮出一层细闪。
　　“像紫泥矿。”妇女主任社会经验丰富，“这些石头开采出去之后还得经过炼制，之后就能变成做茶壶，做花盆的那种紫砂泥。”
　　老年人钟爱养生，家里就有几把紫砂壶，所以知道一些。
　　桂圆听完后忽然放宽了心，“既然只是泥矿的话，那应该不深吧，往上走说不定有出路，出去总比窝在矿洞里强。”
　　大家继续往前走，要尽快找到往上的出口。
　　但这条岔道没走多久，就成了一条死路。
　　矿道狭窄，在这种地方队列很难调转，并排两个人都难。
　　所以陈岁把煤油灯递给了队伍末尾的李进宝，接下来由他带大家折返。
　　李进宝小心翼翼地提着煤油灯蹲行。
　　大块头蹲下来的身高和沈涟差不多，倒也不挡视线。
　　走着走着，矿道里竟然又传来了镐子敲击的声音。
　　而且这一次的敲击声正在不停地移动，好像是来自另一边的岔道口。
　　“嘘。”
　　陈岁立刻让所有人都蹲下来，不要发出声音。
　　前头的李进宝也迅速吹熄了煤油灯。
　　所有人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果然，约莫等了三分钟，敲击声越来越近。
　　现在逃跑的话肯定会发出动静，在不知道对方究竟是敌是友的情况下，原地不动是最好的方法。
　　近了，更近了。
　　敲击声已经在离他们十米不到的位置了。
　　除了敲击声，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缕光。
　　众人屏住呼吸，藏在岔道口的另一侧。
　　索性来人只是一路向前，他们藏在视线盲区，不易被发现，除非对方折返，或者回头。
　　等到那光彻底照到了岔道，大家终于看清了来的是什么。
　　那确实是一个旷工，只不过走起路来的姿势有点奇怪。
　　他戴着一个头灯，满脸黑魆魆的，后脑勺的位置都烂了，仔细看，似乎有白花花的东西滴落下来。
　　那矿工断了一头腿和一条手臂，走路的时候难以维持平衡，晃来晃去地像个醉汉。
　　饶是如此，他依然牢牢地握着矿镐，时不时地对着墙面敲击几下。
　　他刚走过岔道，大家就闻到一股浓烈的腐臭味。
　　矿工胸口的位置还扎着一截断裂的木头，显然不是活人。
　　桂圆看到矿工走远，松了口气。
　　刚才幸好没往那个方向走，看来这里的矿工都不是活人，那关月他们岂不是凶多吉少？
　　照这样下去，他们那一组一旦发现不对，连回头路都走不了。
　　得被矿工前后包夹。
　　就这么放他走了？当然不可能！
　　很快，前排的李进宝就收到了从后排传来的信息。
　　排在第二个位置的桂圆拍了拍小宝的肩膀，“陈哥说了，追上去，干掉他，这家伙有头灯！”
　　他们的煤油灯燃料快用完了，好不容易看见小怪身上挂装备，当然得上。
　　李进宝胆子确实小，但他也明白，自己去最合适。
　　因为矿道太窄了，陈岁没办法从后面绕过来。
　　“陈哥说了，发挥你的体型优势。”
　　桂圆像个狗头军师，给李进宝出了个主意，“你就是压，也能把怪压死，快去快回，小心别撞了脑袋！”
　　“俺尽量……”
　　李进宝蹲着朝那个矿工过去了。
　　矿道里窸窸窣窣一阵之后，人回来了，成功获取装备，一把矿镐，一个头灯。
　　“太好了小宝，我就知道你能行！”
　　队友一顿彩虹屁，把人夸地差点找不着北。
　　获得了新装备，大家继续探索另一条岔道。
　　队末的陈岁再一次打头阵。
　　很快，他们就到达了矿井的主干道。
　　矿井中央的主干道是垂直的，上下都是用升降机。
　　陈岁头灯能照射到的地方，可以看到矿洞顶部都是通了小灯泡的，但灯不亮只有一个原因：没电。
　　升降机自然不能用。
　　陈岁站在矿道前段向上看了一眼，“不高，大概六十米的位置。”
　　中间有一条缆绳，“我先上去看看，你们在这里等我。”
　　陈岁体能很好。
　　他让队友向后靠，给他让出了一点位置起跑。
　　助跑过后飞快地跳了起来。
　　妇女主任的心悬在了嗓子眼里。
　　这个高度一旦失手，没抓住缆绳，必定得摔死。
　　主干道下面黑洞洞的，沈涟丢了一块石头下去，很久都没听到石头落地的声音，像个无底洞。
　　大家悬着一颗心，紧盯着陈岁。
　　幸好，他在起跳之后，就抓住了中间的缆绳。
　　现在，陈岁开始往上爬。
　　大家在底下探头，看着他慢慢向上，头顶的灯光离他们越来越远。
　　很快，所有人再次陷入了黑暗之中。
　　身后不远处，再次传来了矿镐敲击的声音……
　　陈岁爬到了顶端，通过摇晃缆绳的方式顺利落地。
　　上面是一个巨大的矿洞，只有一条路。
　　他快速往前走，依然没有看见出口。
　　前方的矿道已经坍塌了，带有出口标志的指示牌断成两截落在地上。
　　其实他早就预料到了，233号系统既然能把他们投放到这么浅的矿洞里，完全不害怕他们逃跑，说明出口早就被封死了。
　　现在他们只能往矿洞更深的地方走了。
　　不过幸好，通关的条件只是活过二十四小时，而不是找到其他出口。
　　他没有让队友等太久，原路折返，顺着缆绳下滑后，重新落在地上。
　　黑漆漆的洞穴里，忽然亮起了好几道光，着实刺眼。
　　等到陈岁适应了这突如其来的光亮，才看清，自己的队友此刻已经是人手一把矿稿，一个头灯了！
　　刚才他不过是上去一小会儿，队友们已经发展出这么多装备了，和第一次他们在副本里相遇的时候比起来，真的是质的飞跃。
　　沈涟甚至还多拿了几个头灯递给他。
　　“陈哥，刚才你一上去，后面就来了个矿工小队，我们听小宝说对方不厉害，就一拥而上了，把小怪都干掉了，装备都抢过来了。”
　　陈岁欣慰地笑了笑，“干得不错，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先听哪个？”
　　“坏消息。”
　　“上面的出口坍塌了，咱们出不去。”
　　“出不出去的都无所谓，平安度过二十四小时就行了。”桂圆说地格外豁达。
　　“那好消息呢？”
　　陈岁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泛黄的地图。
　　“好消息是我拿到矿道地图了，上面标注了休息室和发电机的位置。”
　　桂圆激动地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陈哥，我有预感，咱们丰衣足食的日子要来了！”


第54章 怪异研究所
　　按照地图上的指示, 他们第一步要做的，是先开启矿洞里的发电机。
　　虽然现在队友们人手一个头灯，但时间长了电池难免支撑不住。
　　通了电, 有了光，才更有利于他们生存。
　　地图上标注的发电机的位置，在矿洞第六层。
　　而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是矿洞第二层。
　　陈岁按照以往一贯的做法叮嘱众人：“你们先在这里等着, 我去开启发电机之后, 升降机就能用了, 你们用升降机下来跟我汇合。”
　　首先提出反对的是沈涟。
　　“陈哥, 你一个人下去肯定很危险，我们是一个队伍的，你不可能每次遇到危险都挡在我们前面。”
　　桂圆在一旁点头附和，“我们想跟你一起下去，出了事还能给你搭把手。”
　　桂圆莲子cp表情认真地告诉他，“陈哥，我们不可能永远躲在你身后当小孩，往后我们要一起经历的副本还有许多, 我们也想真正地为你做点什么。”
　　桂圆本以为还得再费点口舌陈岁才能答应带他这个哮喘患者一起下去。
　　可这一次, 陈岁答应地很快。
　　“好，你们两个拿上东西跟我来。”
　　陈岁研究了一下下去的路线, 把人绑在绳子上吊下去的方式比较简单。
　　他们刚刚在那些矿工身上搜罗来了好多绳子，绑在一起也有百来米，长度是够了。
　　老太太在旁边就看着他们绑绳子, 有些怀念地说起了以前的事。
　　“我年轻的时候也像你们一样有冒险精神，有段时间我还参加过登山队。”
　　她看了一眼桂圆刚才绑好的绳结, 一眼就看出问题。
　　“你们这个结不够牢靠, 松松垮垮的早晚要出事的呀。”
　　“真的么！主任, 你可救了我们的命了！不然我和陈哥挂上去都得掉下去。”
　　桂圆用十分夸张的语气强调了一下事情的严重性。
　　老太太说着，立刻上前，手把手地教起了桂圆和沈涟怎么绑绳结。
　　陈岁靠在一旁笑而不语。
　　其实他早就看出那绳结绑的不对，但他没有立刻指出来。
　　现在看起来，桂圆接和沈涟倒像是提前商量好的，故意绑地不好。
　　妇女主任的年纪在他们的队伍里是最大的，老太太一直以来都觉得自己有点拖大家后腿。
　　所以大家故意找了点机会，让老太太表现了一下。
　　在主任的纠正下，绳结很快就绑好了。
　　“你们下去吧，我和小宝在上面等着。”
　　不能和他们一起下去冒险，老太太确实有些失落。
　　另一边，陈岁带着桂圆莲子cp顺利降落到了地下六层。
　　地下六层的矿洞看上去比他们之前待着的那个矿洞宽敞很多，从这条分支的主干道进去，两侧都被挖出了鱼骨的形状。
　　鱼骨洞尽头，是一个巨大的洞穴。
　　周围实在是太黑了，他们虽然有头灯，但这光是笔直地朝前照出去的，范围不是很大。
　　桂圆奉行的是港片里的兄弟义气，把自己想象成去收保护费的□□，大摇大摆地走在最前面为大家开路。
　　走着走着，桂圆的速度忽然慢了下来。
　　沈涟第一时间发现了桂圆的异常。
　　“桂圆，你的呼吸乱了，赶紧平复一下，怎么了，有事好好说。”
　　桂圆表情有些慌乱地回过头来，有点语无伦次。
　　“前……前面……”
　　他说了半天，觉得自己解释不清楚，自暴自弃地哎呀一声，“我不说了，你们自己看吧。”
　　大家把头灯拧到最亮，朝着笔直的矿道尽头照过去。
　　矿道中央好像绑着一层半透明状的薄膜。
　　那薄膜像蛛网一样张开，直接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那是什么？”沈涟大胆地往前走了几步，想要看得更清楚。
　　头灯的光芒透过了那层薄膜，沈涟可以清楚地看到薄膜上的微小血管。
　　像一个小小的胎盘！
　　一个巨大的，悬吊在矿洞中间的胎盘！
　　此刻，胎盘里的东西仿佛感受到了光亮，隔着这层薄薄的胎膜动了一下。
　　沈涟深呼吸，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
　　“陈哥，这层胎膜里面有东西。”
　　她在观察过后迅速得出结论，“胎膜里的东西能感受到光亮，从上面模糊的轮廓看，应该只有一个。”
　　这对他们来说是个好消息。
　　能悬在这种地方的胎盘，里面肯定不是个婴儿。
　　这大小，倒是能装进一个正常人。
　　桂圆抓着吸入器，深吸一口，然后镇定下来，“陈哥，这东西看样子还没出生，要不咱们先下手为强？”
　　毕竟从地图上看，这条矿道是通向发电机的唯一一条路。
　　“你们先退后，我来。”
　　桂圆举着矿镐跃跃欲试地走到那层胎膜前，用力地扎了下去。
　　胎膜破损后，里面流出了类似于羊水一样的液体。
　　浑浊泛黄。
　　一个浑身苍白的巨大怪物滚落在地上。
　　远远看着，是个人形，一头长发，但脸上没有五官，身上穿着的是——裙子？
　　“这是个什么怪物！”桂圆真是长眼了。
　　自从进了这个地方，各种各样的怪物都来了，花哨地仿佛身在动物园。
　　“哥哥……”倒在地上的怪物蠕动了一下后，像蜘蛛似的趴在了地上。
　　“你喊谁哥呢？”桂圆把小手指伸进耳洞里炫了炫，“我没听错吧，那东西会说话？可她也没长嘴啊！”
　　怪物那张平坦的脸循着光亮，朝着他们这边转了转。
　　她伸出被浸泡地苍白的手，在脸上摸了摸，然后精准地找到了嘴巴的位置，尖锐的指甲扎进皮肉里，直接给自己撕了张嘴出来！
　　接下来他模仿着其他人的样子，在脸上钻了几个血洞，分别代表鼻孔和眼睛。
　　“哥哥……”
　　怪物嗅到了陈岁身上好闻的气味，直接越过桂圆和沈涟，从矿洞的顶端爬向了陈岁。
　　看到那怪物对自己没有攻击性的动作，陈岁暂时按住了矿镐，没打算动手。
　　那怪物嘤嘤嘤地爬到了陈岁身边，哭诉着：“哥哥，你终于来找我了，我等你好久好久了，你一直不来找我，我就睡了一觉。”
　　那怪物说着，又把眼睛那个位置的血洞撕地更大一些。
　　“好奇怪，哥哥，为什么我看不见你了。”
　　陈岁看着眼前的怪物，温柔地摸了摸她的长发。
　　“因为你睡得太久了，眼睛看不清是正常的。等离开了这里，就能恢复正常。”
　　沈涟和桂圆看着这一幕，有些吃惊地在那边隔空比划。
　　桂圆：什么情况？
　　沈涟：陈哥将计就计了吧！咱们看着就行了。
　　“对了，你怎么会在这个矿洞里？”
　　陈岁已经进入了耳熟能详的套话环节，三言两语与NPC化敌为哥。
　　怪物依偎在陈岁的腿边，毫无心机地脱口而出：“哥哥，你忘记了么？你来视察的时候矿洞塌了，他们都说你被困在很深的地方，没救了，我不信，好不容易让人挖开一条通道，带了两队矿工进来找你。”
　　怪物说着说着就扯远了，“一开始他们都不愿意跟我进来，说这个地方会二次坍塌，我给了他们好多钱，他们才愿意带我进来一起找你……”
　　怪物前言不搭后语地说了很多，陈岁耐心地听完之后，大概就知道了这个副本第三阶段的故事背景。
　　这是一个二次坍塌的矿洞，无论是这个怪物，还是那些矿工，之前都是正常人。
　　他们被长时间被困在矿洞里，却没有死，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所有人的身体都产生了变异。
　　显然，这个怪物目前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不是人类了。
　　那些矿工也是，根本不知道自己变成了怪物，还在矜矜业业地拿着矿镐开凿。
　　陈岁安抚了一下怪物之后，就带着桂圆莲子cp来到了矿道尽头的配电室。
　　这里面的空气有些浑浊，到处都是蛛网和灰尘，不宜久留。
　　陈岁在启动完发电机后，整个矿道都亮了起来。
　　这个怪物就怼在他面前，有了光，看得更加清晰了。
　　那可怖的模样让桂圆的心脏砰砰狂跳。
　　偏偏陈岁就像是什么也没看到似的，把怪物塞给沈涟。
　　“给她整理一下头发，最好梳个辫子。”
　　沈涟：“……”
　　强大的心理素质都是锻炼出来的！
　　这要是放在以前，沈涟早就被吓哭了。
　　跟陈岁在一起久了，这样奇怪的事情见识多了，也就习以为常了。
　　她给怪物快速梳了个双马尾，然后脱下自己的外套，给怪物穿上。
　　桂圆在一旁适应了一会儿，开始打趣。
　　“得了，这头发一梳衣服一换，越来越像个人……人见人爱的小姑娘了！”
　　桂圆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脯，差点说错话。
　　“你们是谁？”他们得庆幸怪物的眼睛看不见。
　　沈涟随口糊弄着怪物：“说话的是我哥桂圆，我们的家人被困在矿洞里，也是下来找人的，这不是巧了么，遇到你哥了，你哥挺平易近人的，见我们迷路了，就带我们找出口。”
　　然而刚才还乖巧坐着的怪物忽然换了一副态度，“我哥平易近人？”
　　怪物阴森森地笑了，然后用脸上那两个血洞盯着陈岁：“我哥最难相处了，你不是我哥，你到底是谁！”


第55章 怪异研究所
　　那怪物此时非常戒备地“盯着”陈岁。
　　沈涟立马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随口补救：
　　“妹妹，你被困在这里多久了？”
　　怪物依然死盯着陈岁，仿佛自己这双自己戳出来的眼睛能看出个所以然来。
　　“很久了, 地底下很黑很黑，我已经忘记具体是多久了。”
　　沈涟一拍手，“这就对了, 妹妹, 在地底下其实是没有时间概念的, 你已经被困在这里很久了, 也很长时间没见过你哥哥了不是么？人都会变的，他以前确实很难相处。”
　　沈涟一口一个妹妹，跟怪物拉近了关系，“现在不一样了，你哥哥在矿洞里也吃过苦，不再养尊处优了，性格也不像往常一样了。”
　　沈涟自圆其说。
　　怪物还真被她唬住了。
　　“是么？”但她依旧有些怀疑，对陈岁保持警惕。
　　“那哥哥, 你能叫出我的名字吗？”
　　怪物并没有张嘴, 她的声音在喉咙里含混着发出，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肤, 声带在震动。
　　完了！沈涟用求助的目光投向陈岁，心说哥，这怎么编啊……
　　再聊下去就炸了。
　　桂圆更是提前做好了防范, 抄起镐子准备随时随地战斗。
　　岂料陈岁面不改色地转过身去，随口道：“当然了, 我怎么会忘记你的名字, 程星。”
　　桂圆一脸懵逼地看向沈涟, 继续隔空比划，“他怎么知道？”
　　沈涟不动声色地走到了陈岁身边，看见他身旁的发电机上，放着一份旧报纸。
　　报纸上的头条赫然就是矿山崩塌事件。
　　鑫程矿业负责人在下矿视察的时候，突遇矿山崩塌事件。
　　事故发生后，在场民众第一时间组织救援，但考虑到矿道复杂，坍塌的地方是地底深处，救援难度巨大。
　　当时人们只是挖开了表层坍塌的地方，进去粗浅地搜寻一番，并没有找到任何遇难人员。
　　新闻头条的右侧，还贴出了负责人的照片，并在底下标注。
　　鑫程矿业的负责人是企业老板的儿子。
　　从照片上看上去，三十出头的样子。
　　沈涟把这份报纸看完，往后翻，隔天的报纸上头条又发生了变化。
　　鑫程矿业的千金程星重金聘请了一队勘探人员和一队矿工，继续下矿搜寻三天……
　　倒是没讲第二次坍塌的事情，估计是在这之后不久，发生的二次坍塌，把兄妹二人都困在里面了。
　　看到这里，沈涟明白了，陈岁一进来就快速浏览了一遍报纸，早就从中得知了那怪物的名字。
　　那怪物听到陈岁正确地叫出了自己的名字，终于不再“盯着”他了，再次放松戒备。
　　举着镐子的桂圆也连带着松了口气。
　　在得到了对方的信任之后，怪物再次开口，透露了一些事情。
　　“哥哥，当初爸爸确实是想让你自己闯出一番事业，所以才放任你承包了这座矿山，现在想起来，他要是没答应就好了，我们也不会都被困在这里。”
　　怪物低下头，有些伤心地喃喃：“要是你没有挖到那个东西……事情也不至于变成这样……”
　　所以他是挖到了什么东西！桂圆用口型询问。
　　不光是桂圆，沈涟也特别想知道，但他们现在不敢轻易套话了，生怕又说漏了嘴。
　　就在这时，刚搭乘升降机上来的妇女主任和李进宝突然出现。
　　妇女主任就听了一半，远远地看到一个梳着小辫子的女孩背影，也没多想，上来就问：“挖到什么了？你们在说什么？”
　　变异的程星一回头，老太太目不转睛地看了一眼她满是血洞的脸，继续问：“你这小丫头怎么说话说一半？倒是快说啊！”
　　老太太心理素质有了很大的进步，面对怪物依然面不改色。
　　“你又是谁？”怪物循着声音问她。
　　沈涟急忙抢答：“我们村的妇女主任，也有家人被困在矿井里了，为了壮胆，和村里的杀猪匠一起组团来找人的。”
　　三言两语，又把怪物说服了。
　　程星仿佛想起了不好的记忆，有点不愿意说，推三阻四道：“具体你们还是问我哥吧，这事我哥最清楚。”
　　沈涟手一摊，完了，又推给陈哥了。
　　这次怎么编？
　　她朝着陈岁看了一眼，随即被对方的操作秀到了。
　　他怎么躺下了！呼吸还挺规律！
　　这样也能睡着？
　　桂圆这个小机灵鬼立刻接话：“你哥太累了，睡着了，还是你来说吧，说不定你知道的事情能更快地帮我们找到出去的办法。”
　　他这话刚说完，就看到原本已经“睡着”的陈岁抬起一只手，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我睡了，我装的……真有你的陈哥！
　　程星实在推脱不了，一听能出去，立刻把自己知道的所有事情都说了出来。
　　“这事得追溯到我哥承包这个矿井开始……”
　　一开始，程星的哥哥只想挖点儿紫泥矿，挖着挖着，不知道怎么的，就像疯魔了一样越挖越深。
　　“我哥说他晚上做梦，梦见有人一直在催促他挖深点儿，再深点儿。”
　　“那个声音很急切，而且我哥每天晚上都做一样的梦。”
　　矿工们就按照负责人的意思，一直往下深挖。
　　“有天晚上我哥哥出去应酬，忽然接到手下的电话，说是挖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让一定去看看。”
　　“我哥当天酒喝得有点多就没去，第二天早上去的时候，就发现矿井里出事了。”
　　另一边，233号系统和陆鸣潮一起观看着所有人的副本进度。
　　陆鸣潮一脸鄙夷地冲233号系统道：“这是哪个脑残设定的NPC？一个人单枪匹马的就快把剧情解说完了。”
　　半点没有探索剧情的乐趣，反而直接加快了副本进度。
　　233号系统更纳闷，“NPC当然不可能一次性透露这么多剧情！在99号系统的设定里，这压根就不是个NPC，就是个怪！boss级别的怪！呵……”
　　一向喜欢阴阳怪气笑嘻嘻的233号系统第一次有点儿笑不出来了。
　　“哪知道他们能和boss混这么熟啊！咱也从来没遇到过一上来就帮boss梳小辫，认亲戚的啊。”
　　以前副本里这样的boss上来就是杀人的，也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情况啊。
　　所以副本设计的时候就特地忽略了boss透露剧情的这种情况，哪知道她这么能说会道啊！
　　再说了，99号系统把这个boss的模样设定地够恶心的了。
　　他们是怎么做到边看着人家满脸的血洞边和人家谈心的？
　　233号系统本身就不是这个副本的设计者，充其量就是个接盘侠，遇到这种情况根本不知道怎么办。
　　只能和陆鸣潮眼巴巴地看着。
　　程星说了很久很久，陈岁始终闭着眼睛，在装睡的同时听她说剧情。
　　提起矿井里出的那件事，程星到现在都心有余悸。
　　“矿上的所有人一夜之间都变老了，年轻人变成了老人，原本年纪就很大的直接变成了一堆枯骨。”
　　这件事当时闹得很大，都被家里花钱压下来了，甚至没上报。
　　“从那天之后，矿场就关闭了一段时间，但我哥好像对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特别好奇。”
　　“他问过那些老人，他们说一开始都很正常，大家下班后就在宿舍里睡觉，凌晨三点的时候，矿场里忽然迸发出一道光，很刺眼的光，很多人都惊醒了，大家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变老的。”
　　又是凌晨三点！
　　大家对这个时间非常敏感，因为之前在怪异研究所的时候，管理员就明令禁止大家在晚上擅自出宿舍，特别是凌晨三点。
　　大家仿佛抓住了关键，继续追问程星，“那矿工挖到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程星摇了摇头，“只有哥哥知道，哥哥没告诉我，应该是个不太好的东西，反正自从那件事之后，我哥也变了，他经常出去封闭的矿场，只有他一个人，像是在研究什么。”
　　233号系统生无可恋地吐槽：“求求了谁能让她闭嘴？这么大的漏洞居然现在才发现！”
　　陆鸣潮提议：“要不我去吧，你刚接手这个副本，再设计NPC已经来不及了，刚才把这么多人提前拉进第三阶段的副本，消耗掉了不少能量，剩下这些也只够传送一个人了吧。”
　　233号系统实在是无计可施。
　　“那行，我把你传送过去，不管用什么方法，打断她！别让她再说下去了！”
　　一阵白光过后，陆鸣潮消失在了原地，忽然出现在了陈岁身边。
　　233号系统一脸期待地看着他，结果人家只是把外套脱下来，给正在装睡的陈岁盖上了……盖上了……
　　更让他无语的是，陈岁的其他队友看到突然出现的陆鸣潮，半点没有惊讶的表情，反而十分自然地跟他打了个招呼，并热情地跟boss介绍，“这是陆哥，也是来帮忙的，你别停继续说。”
　　陆鸣潮作为系统中的饵，亲和力本就惊人，即便身份不明，boss对他没有任何反感之处，反而觉得亲近。
　　而陆鸣潮呢，就更过分了，233号系统花费了巨大的能量把他传送过去之后，人家只是抱着手臂旁听，别说打断了，人家就是谈恋爱去的！
　　一会儿给人家盖衣服，一会儿玩弄人家的手指，还摸人家头发！
　　233号系统：“……”


第56章 怪异研究所
　　233号系统感觉自己完全被耍了。
　　但耍他的人偏偏是陆鸣潮, 是整个系统里至高无上的饵，所以他根本恨不起来。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这么混过去了。
　　大boss程星虽然没有透露被挖出来的究竟是什么东西，但她接下来透露的信息也非常重要。
　　“我带人进来找哥哥的时候, 矿道深处坍塌了，我就让矿工和勘探人员从另一个地挖下去，避开了之前坍塌的地方, 想为他们另外开凿出一条生路。”
　　“那你知道那东西的具体位置吗？”桂圆迅速追问。
　　程星对于挖开矿道之后的记忆有点模糊。
　　“我只记得我挖开了那个地方, 却没有发现哥哥, 后来忽然出现一道白光, 再之后的事情就记地不是很清楚了。”
　　沈涟听完之后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然后把之前的所有线索都串了起来，向程星求证：
　　“你挖到那儿的时候，大概几点？”
　　程星歪了歪脑袋，丝毫没有身为大boss的杀气，反而十分友善地回答：“三点。”
　　又是三点！
　　白光发出的时间是凌晨三点。
　　他们现在根据已有的信息，可以得出以下几点结论：
　　第一，每天晚上凌晨三点, 那个神秘物品会发出白光。
　　第二, 白光对人类有害无益，极有可能是造成程星和其他矿工勘探员变异的原因。
　　第三, 白光似乎是有覆盖范围的，在一定区域内会对人类造成极大的影响，比如变异, 比如变老，但只要在这个区域范围之外, 就可以避免变异。
　　想到这里, 沈涟忽然意识到一个比较严峻的问题。
　　“所以——现在是几点？”
　　矿洞里到处都是一片黑, 他们自从被传送到这里之后，就没有了白天和黑夜的概念。
　　这个地方手机都没有讯号，系统面板右上角原本是显示时间的，现在却被刻意屏蔽了。
　　有点欲盖弥彰的感觉。
　　陆鸣潮听到这里，抬手看了一眼手表。
　　“凌晨两点半。”
　　看到这一幕的233差点被气到心梗。
　　他刻意屏蔽了所有能显示时间的东西，刻意把他们传送到了不分日夜的矿道里，就等着凌晨三点的一次绝杀。
　　现在好了，他不光亲自把这家伙传送过去了，还给他们送了块表。
　　两点半，时间显示地清清楚楚，一秒不差。
　　“糟了，我们会不会被那道白光照射到啊。”
　　这时候，一直在装睡的陈岁已经悠悠转醒了。
　　他拿起了之前在上面拿到的矿道地图，看了一眼后，迅速为大家规划出了一条逃避白光的道路。
　　“她刚才所说的那个发出白光的东西的，大概在这个位置。”
　　陈岁原本是随意用手点了一下地图，岂料陆鸣潮当场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热心地递给他。
　　有了解说工具的陈岁在规划路线的时候更方便了。
　　他直接在那个白光的发源地打了个五角星的图案，然后标注出了他们现在的位置。
　　在凌晨三点之前，他们要离那个东西越远越好。
　　如果在三点之前没能逃到白光的覆盖范围之外的话，轻则就是像那些矿工一样忽然变老，重则像程星和矿工一样，直接变异成这副不人不鬼的样子。
　　相反，只要他们熬过了三点的这道白光，其余的时间就都是安全的。
　　反而可以去那个白光的发源地一探究竟。
　　“往这儿走，这条矿道是离核心地最远的地方。”
　　陈岁在地图边缘的地方打了一个圈，“如果非要找一个地方躲避白光的话，那就只有这个地方了。”
　　首先，这个地方足够远，是他们目前所能到达的最远的地方。
　　如果这个地方也会被白光覆盖的话，那只能说，这个副本原本就是毫无生路可言的。
　　“那咱们抓紧时间赶紧撤吧。”桂圆已经迫不及待地搀着老太太转移到了升降梯前了。
　　“带上镐子，到达这个地方之后，实在不行，咱们就再往前挖一段。”桂圆提出了中肯的建议。
　　妇女主任连连点头，“我看小陈规划的这条路线接近地表，应该也是紫泥矿的区域，紫泥矿不是很硬，还是很好开凿的。”
　　等等！
　　说到紫泥矿……沈涟这才反应过来。
　　“陈哥，这条矿道，不就是之前咱们和关月他们分头跑的那条矿道么？”
　　沈涟现在越想越奇怪，“他们怎么一上来就知道要往那个方向跑，误打误撞？还是其实他们是知道些什么的？”
　　现在想想，关月和那个中年男人组队还真是可疑。
　　这两人一上来就直奔安全区了，似乎早就知道凌晨三点的致命白光。
　　或者这一切都只是巧合，是她想得太多了？
　　时间隔几个小时，他们又回到了原点。
　　不过这次不同的是，矿道里现在有灯了，到处都是亮堂堂的一片，大家前行的速度有所提升。
　　这一路，他们也看到了其他几个躺在地上无法动弹的变异矿工。
　　李进宝举起双手以示清白。
　　“不是俺......”
　　这几个变异矿工身上一切能用的东西都被搜□□净了。
　　“应该是关月他们干的。”
　　陈岁观察了一下倒在地上的变异矿工，发现他们都是被人以极其娴熟的手法快速拧断了脖子。
　　干净利落，非常熟练。
　　怪不得那个中年男人能活到现在，简直深藏不露。
　　他们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再加上前路的变异矿工几乎已经被清理干净了所以很快就到达了这条矿道分支的尽头。
　　果然，关月乖乖地蜷缩在那里，看见大家都来了，有些意外。
　　“你们怎么都来了？”
　　“来避难啊。”桂圆找了个靠边的位置，贴墙蹲下来，他看了一眼，发现那个中年男人不在。
　　“还有个人呢？”
　　桂圆话音刚落，就听到旁边那条小岔道的方向传来声音。
　　中年男人看到他们来了，丝毫不意外。
　　他从怀里摸出水壶递给关月：“我找了些水，你先喝点。”
　　关月的嘴唇发干，上面有了裂痕。
　　她有点发烧，急需补水，有些迫不及待地往盖子里倒了一点水，结果却发现这水质浑浊，有一股泥沙味。
　　关月有些犹豫，但还是一口喝了进去，齿缝中咯吱咯吱的都是沙子。
　　桂圆其实也口渴了，盯着水壶砸吧砸吧嘴。
　　关月也是出于好心，把水壶递过去，“要不你也喝点儿吧。”
　　“关月！”中年男人立刻阻止了他，“总共就这么点水，我接了一个小时。”
　　中年男人跟陈岁他们当场划清界限，“你们要喝自己去接，我可以告诉你们位置。”
　　桂圆有些无语，现在谁敢去接啊，马上就要三点了，这家伙诓他们去死？
　　靠在墙上的陆鸣潮笑了一声，拿胳膊肘拱了拱陈岁：“你口渴么？”
　　陈岁抱着手臂实话实说，“有点儿。”
　　然后陆鸣潮就在众目睽睽之下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亲自倒了一小杯递到陈岁面前。
　　“咖啡喝么？还是温的。”
　　队友个个瞪大了双眼，桂圆更是盯着陆鸣潮的口袋看了半天。
　　“不是，哥，你还有什么好东西赶紧拿出来，百宝袋啊你这是！”
　　这是什么环境！
　　什么条件啊，还喝咖啡？
　　人家不觉得过分他们都觉得过分了。
　　陈岁喝完一小杯咖啡，把保温杯顺手递给其他人，队友们当面分赃，陆鸣潮也不恼，又从口袋里摸出了几块巧克力，献媚似的一大捧递给陈岁，“将就吃点儿？”
　　这还算将就？
　　陈岁转身把巧克力撒给队友，队友欢呼雀跃，233号系统看到这一幕再次心梗。
　　得，没指望你帮忙，你倒是好，直接做慈善去了。
　　在陆鸣潮的帮助下，这帮人即便在最恶劣的环境下也能丰衣足食……
　　桂圆倒也没有小人之心，和其他人呢一起大大方方地把东西也顺带分给了关月和那个中年男人。
　　关月说了声谢，倒是那个中年男人，仿佛失了面子，丢了格局，倔强地不肯动一口，把东西揣进口袋里没说一句话。
　　陈岁留了一块巧克力，走到了队伍最末尾李进宝的身后，把巧克力递过去。
　　怪物程星跟他们一起来避难了，只不过之前一直跟在李进宝身后，被他的大块头挡住。
　　直到现在，关月和中年男人才发现了怪物的存在。
　　关月几乎是第一时间躲在了队友身后惊呼，“那是什么！你们带来了什么！”
　　被她这么一喊，程星也怯生生地躲在了陈岁身后，迟迟没接巧克力。
　　陈岁干脆帮忙拨开包装袋，掰开一块，亲自上阵塞进了怪物的“嘴”里。
　　程星顶着一张恐怖血腥的脸，十分享受着陈岁的投喂。
　　陈岁转过身，面无表情地跟他们介绍：“我妹妹，程星。”
　　听到这个名字，中年男人的眉头皱了一下。
　　在中年男人即将开口驱赶怪物之前，陈岁提前警告了他们：“我劝你们最好别惹我妹妹生气。”
　　其他队友们纷纷站出来力挺陈岁。
　　桂圆：“他妹妹就是我妹妹！”
　　沈涟：“妹妹其实挺乖的，你不要为难她。”
　　妇女主任：“不以相貌论美丑，大家都是来避难的，一视同仁。”
　　李进宝：“俺罩着她！”
　　直接把关月看傻了……
　　真！相亲相爱一家人？关键那也不是人啊……
　　没人看出来么！


第57章 怪异研究所
　　凌晨两点五十五。
　　所有人的系统面板上跳出了一行字。
　　【亲爱的旅行者, 系统检测到您即将面临巨大的危机】
　　【生死关头开启直播，可迅速提升鬼火热度，获取更多积分】
　　【是否开启直播】【是】【否】
　　除了陈岁, 其他人都选择开启直播。
　　好家伙，大家一开播，一大批观众直接空降, 成片成片的弹幕从系统面板上飘过。
　　【终于开播了, 我真的会谢】打赏一把纸钱, 积分加10。
　　【终于等到了, 陈哥！我要看陈哥！】打赏一对金童玉女，积分加699。
　　【每日一问，我陈哥啥时候能开播啊……】
　　233号系统看着所有人直播间里逆天的人气，不得不重新审视陈岁。
　　观众的这点逆反心理都被他玩明白了。
　　他当系统这么多年以来，还是第一次看到不开播的玩家，乍一看是有点不明智，但现在仔细想想，对方极有可能在欲擒故纵。
　　单看他现在的粉丝数量就明白了。
　　不开播的比天天开播的粉丝还多, 人气贼高。
　　其他人的直播间里但凡出现陈岁的画面, 多多少少都冲上了鬼火热度。
　　在陈岁的坚持下，那个中年男人极不情愿地和变成怪物的程星待在同一个空间之内。
　　不知道为什么, 陈岁总觉得那个人看程星的眼神里流露着厌恶。
　　凌晨三点。
　　一道白光以发源地为中心，朝着四周扩散开。
　　一瞬间，整个矿道仿佛要在此坍塌了似的, 头顶的碎石头簌簌掉落，地面都在震动。
　　仿佛是一场小型地震。
　　“光来了, 光来了！”桂圆贴在墙角, 指着矿道另一头的那道强光。
　　那道光宛若一道洪流, 朝着四通八达的矿道蔓延开。
　　沈涟紧张地抱住了妇女主任，心里在祈祷，不要再蔓延过来了。
　　可白光还在沿着矿道不断向他们所在的方向蔓延。
　　五米。
　　四米。
　　三米。
　　……
　　“紧贴墙壁。”陈岁提醒大家。
　　体型庞大的李进宝愣是在最后一刻深吸一口气，收了个腹，才勉强把自己的身体缩回一些。
　　还好，白光恰好蔓延到了李进宝的脚尖，只持续了三秒，所有的光芒如浪潮一般褪去。
　　沈涟现在能大口呼吸了，“安全了。”
　　最危险的一波他们已经躲过去了，剩下的时间应该就安全了吧。
　　“保险起见，再等十分钟后我们出发。”陈岁跟队友道。
　　坐在一旁的关月嘴里含着一块巧克力，吃到了甜头，两眼放光地追问，“陈哥，你们去哪儿？”
　　桂圆捋了捋炫彩的发型，有点在小姑娘面前耍帅的意思。
　　“当然是去探查白光的源头！你要跟我们一起去么？”
　　面对桂圆的邀请，关月有些纠结。
　　她看向了一旁的中年男人，“哥哥，你刚才不也说要去探查一下么，那我们现在是同路，跟他们一起吧。”
　　桂圆看着这俩人的相处关系，问出了一直以来其他人都很想问的问题。
　　“你俩……到底是啥关系啊……”
　　关月拍了拍中年男人的肩膀，大大方方地解释。
　　“他叫岐山，我们是在之前的副本认识的，和你们一样，我一开始很害怕副本里的那些东西，岐山哥哥很照顾我，我们其实是同一个队伍的。”
　　渡过了危机之后，陈岁正式打量了一下这个叫岐山的男人。
　　虽说人到中年，但无论是从样貌还是气度上来看，这个人一点都不像是传统意义上那种大腹便便邋遢臃肿的中年男人。
　　他的气质很好，年轻时的样貌一定不差。
　　“嚯，挺照顾你？”桂圆有些怀疑。
　　“那之前你被标本附体的时候，也没看到他冲出来救你啊，到最后不还是小宝拼命把你救过来么。”
　　关月咬了咬嘴唇，“因为岐山哥哥知道我有两条命，所以……”
　　不管怎么说，关月还在为他解释。
　　“岐山哥哥对我真的很好，把我当亲妹妹看待……”
　　桂圆呵呵笑了一声。
　　跟着陈哥历练了两个副本，他也学会了看人。
　　有的人表面上对你好，那是因为你还要利用价值，实际上一有危险，他就拿你当挡箭牌了。
　　桂圆看破不说破。
　　岐山在关月的劝说下，才勉强答应和他们同行。
　　但他这个人，向来喜欢当领袖，喜欢被人崇拜。
　　现在人一多，除了关月还愿意听他说话之外，其他人都是跟着陈岁走。
　　陈岁在矿道里指了一个方向，“从这儿走，能更快地到达地底。”
　　“我不同意。”岐山再一次站出来反对，“你是从哪儿得到消息，说这条路能行得通的？”
　　他指了指陈岁带来的地图，“你刚刚说的这条路，地图上都没有标注出来。”
　　这个人怎么这么爱跟人唱反调啊。
　　沈涟气不打一处来，“这条路矿道是程星后来带着矿工和勘探员挖出来的，原来的地图上当然没有。”
　　岐山一脸鄙夷地看了一眼那个怪物，直言不讳。
　　“你们怎么能相信她说的话！她是不是人你们难道看不出来吗，这东西说的话能信？”
　　听到对方骂她，程星当场就委屈了。
　　“哥哥，我是不是变得很丑很丑了？”
　　233号系统看见这一幕，心花怒放。
　　对对对，快点发现自己是大boss的真实身份，和他们闹掰，然后杀了他们。
　　眼看着程星就要发作，偏偏一直沉默地当了一路背景板的陆鸣潮站了出来。
　　他语气不善地看着岐山，“你嘴巴放干净点，不会说话就少说点话！”
　　岐山被他训斥了一句，憋着没有发作。
　　他这个人天生第六感很敏锐，知道陆鸣潮很危险。
　　他不明白，这个NPC为什么也跟着他们进入副本第三阶段了，还是以十分清醒的方式跟过来的。
　　在他看来，怪异研究所的陆教授是个深藏不露的NPC，和其他玩家不同。
　　他不敢得罪这位NPC，只能默默吃瘪。
　　“那你们走你们的路，关月，我们走这边。”
　　岐山拉着关月又要跟他们分道扬镳。
　　眼看着关月也有些犹豫，岐山坚定地说：“相信我，我比任何人都了解这个地方，通往底下的光源地，只有一条路。”
　　陈岁没有挽留他。
　　反倒是桂圆，特无语地嘀咕了一声，“陈哥，那个人不像是第一次来这里，他没有地图，怎么也对这里的矿道这么熟？”
　　“谁知道呢，我们走我们的。”陆鸣潮笑眯眯地看着陈岁，其实他早就想问他一句：“你怎么不好奇，我来这里是干嘛的？”
　　“来看我的？”陈岁想也不想地回答。
　　陆鸣潮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你倒是不客气。”
　　他邀功似的在陈岁身边转悠，“我看你们什么也没带，在这种有冷飕飕的地方苦苦支撑二十四小时，肯定不舒服。”
　　一旁的桂圆已经激动到热泪盈眶，“陆哥，就知道你对我们最好了！”
　　他对着陆鸣潮张开臂膀，本想拥抱一下。
　　陆鸣潮：“滚。”
　　桂圆：“好的陆哥。”
　　后面的沈涟更是边直播边解答弹幕里的问题。
　　“陆哥上赶着倒贴来了？”沈涟读完这条弹幕，笑了一下，可以压低声音说：“我也是这么觉得，但磕cp要理智。”
　　“你们怎么和这个NPC这么熟？”这个问题一看就是新人问的，“建议去看第一期新手村录播，全程硬核。”
　　因为陈岁，队友们的粉丝数量涨势喜人。
　　陈岁自己的粉丝数量涨地更多。
　　陆鸣潮有些厚脸皮地感叹：“现在看来，你不开播还真是个明智的选择。”
　　他们一路都没遇到什么怪，几乎是畅通无阻地到达了岔道的尽头。
　　变成怪物的大boss程星默默在前面领路。
　　但越接近光源地，她的状态就越不对劲。
　　仿佛那里有着极其可怕的东西，走到最后一段路的时候，程星浑身发抖，再也不愿意往前了。
　　陈岁给了她几块巧克力，安抚了她几句。
　　“害怕的话就不要再往前走了，不要强逼着自己，你就在这里等我们。”
　　他摸了摸程星的头，温柔地说，“哥哥马上回来。”
　　听到这句话的程星有些诧异。
　　因为就在刚才，陈岁说着这句话和她脑海中的某个声音重叠在一起了。
　　“哥哥马上回来。”
　　为什么同样一句话，说话的人却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声音？
　　她有些痛苦地抱着脑袋蹲在原地。
　　究竟……谁才是我哥哥。
　　另一边，陈岁终于来到了矿道的核心区域。
　　那是一个十分空旷的山洞，山洞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土坑。
　　土坑周围摆放着几个铁架子，拉上了一层半透不透的塑料帘。
　　妇女主任慎重地观察着周围，看见陈岁直接往前走，连忙拽住他，“要不要再慎重点？万一是个更可怕的怪物……”
　　“不是怪物。”李进宝十分肯定地回答，“俺没听到——嗷嗷呼吸声，那里没有活着的东西。”
　　他常年杀猪，有时候有着一种超出常人的敏锐。
　　沈涟深吸一口气，拉住了妇女主任的手，“陈哥，我们一起。”
　　sjio82fioudq小队里的人此刻团结一致地，走向那个隐秘所在……


第58章 怪异研究所
　　这个空旷的矿洞明显是后期开凿出来的。
　　深坑周围还遍布着一些骨骼, 骨骼上干干净净，好像跳过了中间漫长的腐化时期。
　　没有尘土，没有难闻的气味。
　　陈岁直接扯下了防尘布。
　　其他队友也都好奇地要命。
　　大家纷纷伸长脖子朝着深坑里看去, 想要知道那个发出奇怪光芒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他们已经做好了充足的思想准备，可深坑里的东西却再次刷新了所有人的认知。
　　那里面只有一个小小的八音盒。
　　像博物馆里的展品一样，被人特地放在了透明的玻璃罩里。
　　那是一个心形的木头匣子, 匣子呈半打开的状态, 里头站着一个纯金的小人。
　　八音盒的后面有一个发条, 就像市面上所有常见的八音盒一样, 这东西只要转动发条，上面穿裙子的小人就会转动。
　　“就……就这？”桂圆本以为是什么神奇的陨石，没想到却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八音盒。
　　“就这东西发出的变异白光？”桂圆打开了玻璃罩，把八音盒放在手里。
　　这东一西一上手，凉丝丝沉甸甸的。
　　刚才还持怀疑态度的桂圆忽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赶紧把东西递给陈岁。
　　弹幕里的鬼怪们也在讨论。
　　【怎么是个八音盒？还是这种烂大街的款式？】
　　【这玩意儿真的能引起变异吗】
　　【诡异事件的源头就这？】
　　但也有不少弹幕给了他们一些有用信息。
　　【这玩意儿不会是失落的特殊物品吧】
　　【楼上的，你这么一说我反应过来了，这玩意儿能成为一起怪异事件的源头, 八成等级很高】
　　“陈哥, 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我们没经历过第二阶段的副本, 有点捋不清情况。”
　　沈涟这话不光是替自己问的，也是替弹幕里不明所以的鬼怪问的，她刻意给了陈岁解释一切的机会, 顺带让他吸粉。
　　陈岁结合之前的剧情，已经在心里有了猜测。
　　“这件八音盒, 是一件遗失在外的特殊物品。”
　　妇女主任不明白了, “遗失在外？难道我们不是在副本里, 而是在现实世界里？”
　　陈岁点了点头，“99号系统把副本直接设置在现实世界里，而这个矿山应该也是真实存在的。”
　　他说到这里，看了一眼从另一个通道那里姗姗来迟的岐山，“一开始我还不确定，直到你出现，我才确定了这件事。”
　　陈岁看向岐山，单刀直入地问他，“你之所以对这里的一切都很熟悉，是因为你以前来过这个地方，对吧，程岐？”
　　一旁的关月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觉得陈岁对岐山哥哥的称呼很奇怪。
　　“程岐？谁是程岐？”
　　程岐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
　　既然身份已经被拆穿，他也就不再隐瞒。
　　“没错，我的真实名字其实叫程岐，这个地方是我年轻时跟父亲争取来的第一份产业。”
　　他不得不用另一种目光重新审视陈岁，“不过我有点想不通，你是怎么知道我的真实名字的？”
　　“报纸。”陈岁坦言，“当年的矿难算得上是一桩大事，特别是你，鑫程矿业的负责人也被困在了矿井里，报道就更加铺天盖地了。”
　　一旁的桂圆还是想不明白。
　　既然他就是程岐，那他和程星应该是亲兄妹啊。
　　“可是陈哥，当年发生矿难之后，她妹妹带着人进来找他找了那么久，他都没有下落，以至于第二次坍塌，把自己都困在了这个鬼地方，变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他是怎么逃出去的？”
　　“他没逃出去。”陈岁直截了当地说。
　　“确切地说，他当时应该和其他人一样，早就死在了矿洞里，只是他运气比其他人好一些，在濒死的时候，被征召进了副本里。”
　　程岐濒死时，遇到了和他们一样的事情。
　　与系统签订协议，被传送进了副本，获得一时半刻苟延残喘的机会，成为了时间尽头的一名玩家。
　　在之前的副本里，殊死拼搏，只为了赚取积分，给自己争取一次活下去的机会。
　　一旁的关月有些无法适应程岐的新身份，不可置信地问他，“岐山哥哥，你到底经历了什么？之前的副本你的积分不是最高吗？而且我们组队之后，我也把我多余的积分都给你了，这么多的积分还不足以让你度过危机吗？”
　　“当然！”被揭穿面目的程岐情绪有些激动。
　　“我被困在地底下，距离濒死的那一刻已经超过三天！这些积分远远不够我回到矿道坍塌的那个时间点！”
　　程岐的表情有些绝望，“上次副本完结之后，所有的积分只够回到两天前，我回到现实世界后，面临的依然是一片漆黑和永无止尽的饥饿感！”
　　他冷冷地看着在场的所有人，“我和你们不一样！你们回到现实世界后还可以重新开始新的生活，但我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在漆黑的矿洞里熬着，等到下一个濒死，才能开启全新副本。”
　　桂圆现在明白了。
　　原来这个程岐一直被困在矿洞里，除非时间回溯到三天前，他才能度过这次危机。
　　但他在其他副本里挣扎了很久，都没能一次性回溯这么多时间，所以只能一次次地濒死，进副本，濒死，进副本。
　　像是一个永无止尽的受难循环。
　　“但这一次不一样了，呵呵呵……”岐山的表情有些疯狂，“既然这次的副本是以现实世界的真实地点为基础，那我自己就能拯救自己！”
　　当他发现这个副本的第三阶段是自己熟悉的矿难地时，他就知道，拯救自己的机会来了。
　　于是他小心翼翼地躲避凌晨三点的白光，在白光过后，第一时间来到了光源地。
　　程岐按照记忆里的地方，绕开了特殊物品的深坑，来到了矿洞另一边。
　　那里摆放着一些简易的生活用品。
　　一张桌子，一个更衣柜……
　　他浑身颤抖地走到了那个更衣柜前。
　　回想起自己被困在矿洞里濒死的那一刻，没有食物，没有水源，没有光源……
　　为了寻找安全感，他只能蜷缩在这个小小的更衣柜里。
　　虚弱而无助。
　　他有些犹豫地把手放在了更衣柜的门把手上正要打开。
　　一旁沉默旁观了很久的陆鸣潮却忽然开口。
　　“我要是你，我就不会打开这个柜子。”
　　陆鸣潮这会儿总算是想起了自己好歹也算副本里的NPC，所以好言相劝。
　　“虽然这个副本被安置在了真实的现实世界，但是我们从最初到现在，所经历的时间线都很乱。”
　　他把双手放在口袋里，靠着岩壁提醒程岐，“你怎么知道，我们现在所在的这个时间线，你是活着的，还是死了很久的？”
　　程岐咬紧牙关，扶在门把手上的手心都是汗。
　　陆鸣潮的提醒不无道理。
　　事实上到现在，程岐的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但还是不死心。
　　犹豫再三，他还是不听劝，用力拉开了更衣柜。
　　在看到里面的东西之后，程岐抱着脑袋，跌坐在地上。
　　柜子里是一副骸骨。
　　骸骨身上穿着的衣服已经破破烂烂了，但程岐知道，这就是他濒死时，身上穿着的那件。
　　这副骸骨，就是他自己。
　　所以他们现在所处的时间线是未来线？
　　他终究还是死了？
　　他瘫坐在自己的骸骨前看了很久。
　　然后听到陈岁说：“你还记得你的妹妹吗？程星在你出事之后，带了很多人亲自下来找你，却遇到了二次坍塌，现在她在白光和照耀下，已经变异了……”
　　程星在下矿的时候不知道白光的事情，所以根本就想不到要躲避白光。
　　但这也是程星不吃不喝也能在矿道里存活到现在的原因。
　　而程岐不同。
　　在挖出这件存在与真实世界的特殊物品之后，他就越发迷恋这种神秘的力量。
　　所以在矿场被封后依然每天来到这里做研究。
　　他在更衣柜的后面，朝着另一个方向挖了一条长长的甬道。
　　每次快要到白光的时间，他就会跑到甬道的尽头躲避，所以一直以来没有变异。
　　“你妹妹很担心你。”陈岁之前冒认了程岐的身份，现在自然要把一切解释清楚。
　　可程岐的态度却出奇地恶劣。
　　“不要跟我提她！”程岐看着自己的骸骨，眼底升腾起怒意，“那个废物花了这么多时间都没把我救出来！整整三天，三天！如果她再快一点，我就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他把自己被困在矿道濒死的事情全都怪罪在了程星的头上。
　　“她救不了我，我今天沦落到这个地步，都是拜她所赐，她就是个废物！救不了人的废物！”
　　“没救到我也算了，还把自己困在这种鬼地方，她活该！”
　　程岐的信仰全面崩塌，正骂地起劲。
　　谁知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不远处幽幽传来。
　　“哥哥？我亲爱的哥哥。”
　　程岐猛地回头，正对上满脸血洞的变异程星。
　　听到程岐骂自己的这番话，程星终于完全觉醒，开始履行起身为一个副本boss的责任。
　　杀人。
　　她猛地一挥手，扇在了程岐的脸上。
　　对方立刻跌倒在地，吐出了几颗牙。
　　程星幽幽的说：“我亲爱的哥哥，到底谁才是废物？”


第59章 怪异研究所
　　窥视着这一切的233号系统乐疯了。
　　终于！这个boss终于能起到点儿作用了。
　　程星死死地掐着程岐的脖子, 代表着眼睛的血洞里，流淌下两行血水。
　　“所有人都放弃你了，只有我想要把你救出来, 只有我带着这么多人，亲自下来找你，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程星的手指按住程岐心脏的位置, 尖锐的指甲一点点戳进去, 半疯癫半理智地问他：
　　“哥哥, 你难道没有心吗？我真该把这里挖出来看看。”
　　程岐知道, 如果自己这个时候死在这里，一切就前功尽弃了。
　　于是他立马转移话题，指着陈岁嚷嚷：“那他呢！他不怀好意地取代了我的身份，是不是也该死！”
　　程星的仇恨值瞬间被转移到了陈岁身上。
　　对了，她想起来了，这个人一路上都在伪装成她的哥哥，从她嘴里套出了不少信息。
　　这个人也该死。
　　程星丢下程岐，猛地朝着陈岁扑过去。
　　“骗子！骗子！”
　　她歇斯底里地叫喊着, “你们都是骗子, 我要杀了你们所有人！”
　　其余人看到这种架势，按照以前的性格, 肯定是第一时间跑路。
　　可这次，偏偏谁也没跑。
　　妇女主任举起拐杖，朝着程星的脑袋上轻轻敲了一下, 声音里带着点儿大人训话时的威严感。
　　“我们是真的把你当妹妹看待，这一路上对你好不好, 你自己感觉不到？”
　　妇女主任气呼呼地训斥着她：“矿洞里什么都没有, 食物和水本来就少, 陈岁把自己那份巧克力也分给你了。他说你在矿洞里待了太久，受了太多苦，也该尝点儿甜了，对你这么好，你把我们当外人？”
　　妇女主人渐渐地放开了，发挥起当年在小区里劝架的口才，三言两语，分析利弊，说地对方哑口无言。
　　妇女主任喘了口气，“什么是亲人？非得有血缘关系才能叫亲人吗？”
　　“你哥哥倒是和你有血缘关系，但他是怎么说你的，想必你自己也听到了吧。”
　　陈岁在一旁观战，现在他有点儿佩服老太太的口才了。
　　陆鸣潮在一旁观战，不忘煽风点火。
　　“哦，忘了告诉你们，副本第三阶段杀怪会掉落相应的积分，在离开副本时统一结算。”
　　他摆出一副NPC样子，公事公办地传达规则，“小怪1000积分，大怪30000积分。”
　　按照一千积分兑换一分钟时间回溯的规则来计算的话，无论是大怪还是小怪，都十分划算。
　　程岐的胸前受了点儿小伤，如今已经是孤注一掷的状态，为了得到更多的积分，他什么事情都能做。
　　于是他趁着老太太和程星掰扯道理的时候，猛地举起了矿镐，砸在了程星的背上。
　　“去死！你给我去死！”程岐砸地非常用力，一连砸了好几下。
　　程星的脊椎直接被他砸断了，整个脊梁垮了下去，上本身和下半身仿佛折叠在了一起。
　　血液飞溅到程岐的脸上，他近乎疯狂地高举矿镐，再一次往下砸，却被陈岁一脚踹开。
　　沈涟朝着受伤的程星冲过去，迅速拿出了背包里的止血绷带，冲着程岐骂道：“你疯了！她是你妹妹！”
　　桂圆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我们感化了这么久，你倒好，一镐子下去翻脸不认人，她要是真的黑化了，咱们所有人都得死在这里。”
　　“对，我是疯了。”程岐摸了摸自己脸上的血，疯狂地笑了。
　　“积分，我只要积分，我要活下去，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他已经杀红了眼，高举着矿镐朝着其他人挥舞过去，“等到有一天，你们落到和我一样的处境，才会明白我的急切，太黑了，矿洞里太黑了，什么也没有，孤独，绝望，一次又一次濒临死去……”
　　他在副本里拼死拼活，换来的现实是什么？
　　是永无止尽的黑暗。
　　三天太漫长了，他只有得到足够的积分，才能让时间回溯到三天前。
　　不然他永远都得被困死在这个鬼地方。
　　他看向陈岁，半笑半疯癫地告诉他：“你知道么？当队长的另一个好处。”
　　程岐指着陈岁队伍里的这些成员，“队员死了，他们的积分就能够由队长继承！”
　　一直依赖着程岐的关月也被吓到了，慌乱中对上了程岐癫狂的眼神。
　　“我们队伍里一共五个人，我还是最喜欢你，我杀了他们，故意把你留到最后……”
　　他们来到这个副本的第一天晚上，就遇到了和第二批非人实习生对决的任务。
　　他趁乱杀死了一部分队员，然后栽赃给副本里的怪物。
　　至于留着关月，一是因为她足够漂亮，只要一直开启直播，积分上涨地很快，是整个队伍里的潜力股，培养地越久，最后留给他的积分也就越多。
　　至于其他人，没有观众缘，实在没有培养的必要。
　　不如杀了，留着名额招纳更多的队员。
　　他说这话居心不良，为的就是引诱陈岁内斗。
　　“你不知道吧，哈哈哈，你没死过队员，当然不知道。”
　　程岐舔了舔开裂的唇角，“现在你知道应该怎么做了吧，杀了他们，原本属于他们的积分，都会属于……”
　　你字还没说完，就被李进宝扇了一脑瓜子。
　　一向憨厚的傻大个也忍不了。
　　桂圆更是不屑地嗤笑一声，“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
　　“且不说我陈哥的积分本身就用不完，即便他真遇到了需要回溯三天才能解决的事儿，他也不会动我们。”
　　相反，倒是他们，一定会把多余的积分全都转增给陈岁。
　　“怎么，在现实世界一个个人模狗样的，到了副本里头，没有法律的约束，连人都不会做了吗？”
　　“人与人之间的相处都是将心比心，怪不得你妹妹说你从来都不会平易近人，我算是看出来了，你连个人都不是！”
　　程岐的挑拨没能奏效，越发恼怒了。
　　他立刻换了副口气，对受伤的程星说，“妹妹，我就差三万积分了，就差这三万，我就能回溯到三天前我还没进矿洞的时候。”
　　他已经看到了胜利的苗头，忍不住对程星描摹未来。
　　“到时候，我一定不会下矿井，不会被困住，你也不会因为下来救我而被埋在矿井里，我改变的不止是我的命运，还有你的命运，妹妹。”
　　他终于没忍住，戳穿了一路上大家小心翼翼维护的谎言，“你一定没照过镜子吧，你现在已经被白光照过了，身体变异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了，你是个怪物。”
　　“你小时候最爱漂亮了，可是你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
　　他近乎哀求地对程星说：“妹妹，你只需要死一次，一切都会从头来过，你依然像以前那么漂亮，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我们一起回到过去不好吗？”
　　听到程岐的话，程星仿佛有所动容。
　　她推开了帮她包扎伤口的沈涟，折叠着身体，几乎是颤抖着朝他靠近。
　　“真的……都会过去吗？一切恢复如初？”
　　“是的，恢复如初。”程岐的话，声声催命，他已经高举镐子，迫不及待地终结眼前的怪物妹妹。
　　可偏偏，镐子还没来得及落下，不远处的程星脖子忽然伸长，像一条伸张开的毒蛇，一口咬住了他的脖子，撕开了一个血口。
　　程星收回脖子，朝着地上吐出一块皮肉，声音有些落寞。
　　“可是哥哥，我果然还是……没办法原谅你。”
　　boss不愧是boss，即便身受重伤，也能轻松秒人。
　　在她使出这个招数之前，他们甚至不知道她的脖子还能伸这么长。
　　程星折叠着身子，缓缓走到了陈岁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你留下，永远当我哥哥吧，好不好？你答应的话，我就放过其他人。”
　　现在，轮到她来谈条件了。
　　陆鸣潮当场不淡定了。
　　“妹妹。”他一把抓住了怪物的手，“我当你哥哥行不行，我长得比他好看，而且最关键的一点是，你还没认清你自己的身份。”
　　他抓紧时间跟她解释：“你是副本里的NPC，他是副本里的玩家，游戏结束之后，他必须回到现实世界，反倒是我跟你一样，也是NPC，所以我能永远陪着你，他不能。”
　　陆鸣潮拼命地散发个人魅力，岂料对方依然犹豫。
　　他立马加重注码，“而且我在这个系统里权限挺高的，我能把你从这个副本里带出来，帮你改头换面，变回原来的样子，然后我们提前去下一个副本等他，你看行不行？”
　　程星犹犹豫豫地看着陈岁。
　　陈岁顺手把最后一块巧克力塞给她，“他说的没错，你跟他走，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程星这才点了点头。
　　大boss已经投敌，副本即将结束。
　　现在才是关键。
　　陆鸣潮朝着陈岁摊开手，对他示意：“这个八音盒，和新手村的相机是同样的性质，我不能让你把它带出去。”
　　这次，他多解释了几句。
　　“特殊物品进入现实世界的危害，你已经看到了，它能让周围的生物变异，包括之前你在矿山医院信件里得知的河童，其实也是普通人被白光照射后变异的产物，林立仁以为自己抓到了河童，其实只是个变异的人类，他利用这个变异体的血液，制造出的河童药剂，通过注入的方式，扩大变异人群。”
　　陈岁抓着八音盒，半开玩笑地说了句：“如果我不给，你会怎么样？”
　　陆鸣潮脸上在笑，声音严肃。
　　“回收这一类的特殊物品已经被写入了我的初始人设，不可违抗，如果你不从，我会用强。”


第60章 怪异研究所
　　陆鸣潮没有在开玩笑。
　　他永远也无法违背自己的初始人设, 因为这才是他真正的自己。
　　他该庆幸初始人设里没有阻止他去追寻自由，不然寻找另外的饵取代自己这件事早就泡汤了。
　　但关于遗落在外的特殊物品他必须要收回，这是被刻入灵魂的至关重要的一条准则。
　　所谓的用强, 包括了任何杀戮，掠夺等不择手段的方式。
　　他不愿意和陈岁走到这一步。
　　不过陈岁似乎也没有很珍视手中的特殊物品。
　　他毫不在意地把东西隔空抛给他，“所以这东西造成的影响这么大, 到底是level几的特殊物品？”
　　陆鸣潮小心翼翼地收起八音盒。
　　“没有等级, 无法判定, 它所蕴含的能量, 远远超出了任何特殊物品，连系统也无法判定物品等级。”
　　这类物品一旦被滥用，就会对整个世界造成不可估量的影响。
　　陈岁认真地点了点头，又问他，“找到的特殊物品就这么轻易给你了，没有任何奖励？”
　　陆鸣潮听到奖励两个字，笑得越发灿烂了。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不可避免地想起了对方曾对他说过的话。
　　“我不奢望你能爱我, 但我这个人, 不喜欢毫无反馈的奉献，当你觉得我做得好的时候, 请你偶尔，给我一些——小小恩赐。”
　　“你做得很好，当然会有恩赐。”
　　陆鸣潮挑起对方的下巴, 眼底的爱意满到快要溢出，一个吻, 对方一定很满足。
　　岂料陈岁给他当头泼了一盆冷水。
　　陈岁：“我说的是积分奖励。”
　　陆鸣潮：“……”
　　【系统检测到特殊物品已被回收】
　　【本次副本：怪异研究所提前结束】
　　【传送中】
　　道别的时候到了, 身边的队友一个接一个消失了。
　　陈岁没有因为这次短暂的分别而失落。
　　他大大方方地冲着陆鸣潮和程星挥了挥手, “下个副本见。”
　　然后他就原地消失了。
　　像一个约定。
　　“下个副本见。”陆鸣潮喃喃道。
　　程星捏着手里的这块巧克力，十分失落地喃喃：“下个副本见，哥哥。”
　　当大家再次睁眼时，发现自己再次来到了纯白空间。
　　眼前这颗巨大的技能树枝繁叶茂地横亘天地。
　　虽然大家之前已经见过一次了，这是第二次见到技能树，但还是会被这棵树所震撼。
　　树干上遍布着的金色脉络叫缠着向上延伸到他们看不到的地方。
　　233号系统忙着为他们结算。
　　【亲爱的旅行者们，请稍等，正在为您结算】
　　所有人的系统面板上同步出现大家的头像排名。
　　其中，满头是泥头破血流的陈岁的头像积分依然稳居第一，积分足足有三十八万多。
　　第二名倒是产生了变化，这次桂圆的积分竟然排在了沈涟上面。
　　这两个也有二十多万积分。
　　剩下的妇女主任和李进宝的积分差距并没有拉开很多，也有十八万多。
　　到了关月这边，积分和排名骤降，五万积分。
　　这积分差距直接把她看傻眼了。
　　五万积分已经是她的最好成绩了，上一个副本能活下来就已经很不错了，这次五万原以为已经很多了，再看自己上面那老太太，她体会到了什么是差距。
　　陈岁队伍里，即便是积分垫底的人，单独拉出来也能随便吊打其他玩家。
　　“陈……陈哥。”她学着队伍里其他人的方式叫陈岁，“你们队伍里还缺人吗？”
　　“已经是满员状态了。”陈岁回答她。
　　他创建的是一个小队，队员名额有限，已经不能再加了。
　　系统233此刻热情地提醒陈岁：
　　【花费200000积分，可扩充队友位哦】
　　原本已经没有希望的关月热切地盯着陈岁。
　　“陈哥，我真的很想进你的队伍……”
　　陈岁礼貌地笑了笑：“抱歉，我的积分虽然多，但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得不断向上攀爬技能树，现在抽二十万积分出来扩充队友位，实在不理智。
　　况且……
　　有些话他没当众说出口，已经很给关月面子了。
　　这次副本，从表面上看，关月虽然是受害者，但仔细深究的话，她才是最后的赢家。
　　她是那种表面上看上去瘦弱无害的菟丝花，程岐虽然利用她在先，图她的积分所以一路都很照顾她，其实换一个视角看，她又何尝不是在利用程岐，活到现在。
　　这种人一开始不会对他们造成危害，但被缠地时间久了，再大的树，也会被吸干养分，抢夺阳光，最后耗尽一生的荣光，倒在阴影之下。
　　不是他吝啬不想花费积分，而是为了这种人，不值得。
　　陈岁看了一眼队友的积分后，当着关月的面问他们：“这些积分够不够度过危机？需要我转赠一些吗？”
　　转赠！！！关月眼馋到了极点，但她极其克制地压下了心底的情绪。
　　此刻的她，真的很想很想进入陈岁的队伍，已经被拒绝了一次，她需要更谨慎一些。
　　“不需要，我还剩很多积分待会儿能攀爬技能树。”妇女主任说道。
　　大家分配了一部分积分用来回溯时间，准备好之后开始攀爬技能树了。
　　一瞬间，仿佛所有人都被缩小了，置身在金色的树干脉络中。
　　他们仰头向上看，一条条金色河流逆流而上，源源不断地向树顶输送养分。
　　而他们现在，就身处在这些金色的分支上。
　　所有人都在右边，而陈岁在左边。
　　越往上，技能树上的分支道路越多，通路更复杂。
　　所有人花费了剩下的积分不断往上爬了很久，直到积分快用完，才发现了分叉口的奖励节点。
　　右边这条脉络再往上，是三个不同的分支。
　　分支上有三个奖励点。
　　右一分支：【第三条命】
　　【奖励描述：猫都有九条命，正常人随随便便拥有三条命很过分吗？】
　　右二分支：【幸运大转盘】
　　【奖励描述：充满不确定性的人生才能轰轰烈烈，幸运大转盘，忧喜参半，每天转一次，希望你好运常在。】
　　右三分支：【肌肉强者】
　　【不需要锻炼就能轻易得到的肌肉谁都想要，照照镜子吧，你看起来比以前更壮了！】
　　这三条分支奖励中，右一看起来最保险，任何时候，当你陷入纠结的时候，多拿一条命准不会出错。
　　但问题是妇女主任和沈涟剩下的积分不足以抵达右一。
　　李进宝当然是看上了右三，但他的积分也不足以获取当前奖励。
　　这次他们三个只能远远地看一眼奖励点的内容，为自己确定方向。
　　就只剩下积分排名第二的桂圆能够得到奖励。
　　保险起见自然是选右一，但桂圆心中有英雄梦，作为一个哮喘患者，他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轰轰烈烈，而不是在一文不值的哮喘中死去，所以他优先排除了平平淡淡的右一。
　　右三的话，相对而言也很保险，但一身肌肉似乎和他的杀马特风格不搭。
　　桂圆没有纠结太久，最终还是选择了右二。
　　幸运大转盘，忧喜参半，每天可以转一次，运气好就能体验一日逆天能力加身的感觉，运气不好，debuff加身，可能会倒霉。
　　右二抽奖式的能力选择的人不多，即便是还有其他人选择了右二，大部分代表着他们身份的玩家光点也都熄灭了，显然这条分支上的幸存者存活率不高。
　　但这是桂圆自己的选择，队友们没有加以干涉。
　　现在轮到陈岁做出选择了。
　　他的积分比较高，和桂圆一样，这次也能够得到一次奖励节点。
　　左一：【敌意标注】
　　【奖励描述：敌人藏得太深？演地太好？无论是副本NPC还是副本玩家，一旦对你产生敌意，都会被红字标注，在战场上分清敌友，是胜利的关键，有了它，你也能成为绿茶终结者！该能力每天可使用一次。】
　　左二：【好感度标注】
　　【奖励描述：你能看得见副本NPC的好感度，好感度以百分比的形式呈现，有了确切的数字，就能牢牢抓住副本NPC的喜好，攻略他们！该能力每天可使用一次。】
　　左三：【血肉契约】
　　【奖励描述：你的血□□有收买人心的作用。割下喂食鬼怪，可成功驯养对方。注：该能力很不稳定，驯养鬼怪时，根据喂食血肉克数多少，呈现不同效果，具体变量还需自己摸索。】
　　这三条分支和右边的三条分支有一点相似的地方是：有两条分支都是比较保险的，适合稳扎稳打的旅行者。
　　剩下的那个分支风险和不确定性会更高一些，高风险高回报，看的还是个人运气。
　　适合像桂圆这种不走寻常路，希望人生轰轰烈烈的玩家。
　　事实上很多人都宁可选择保险一点的分支，像右二，左三这样的危险分支，一般人都难以驾驭。
　　以右二【幸运大转盘】为例，万一当天抽到不好的东西，还得发挥个人能力才能熬过这艰难的一天。
　　至于左三【血肉契约】，一上来就割肉放血，听着都疼。
　　不是个狠人根本对自己下不了手，更何况其中的变量还得自己掌握，万一喂地少了，驯养失败，分分钟会被反噬。
　　队友们这么会儿都从技能树里退了出来，静静等待陈岁的选择。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猜一猜陈岁会选哪一条分支吧~明天揭晓答案~


第61章 怪异研究所
　　其实技能的选择对陈岁来说, 并不需要过多纠结。
　　别人都得分析利弊，反复对比，但他只需要按照陆鸣潮说的去选就行了。
　　他只是粗略地扫了一眼三个技能后, 迅速地做出了选择。
　　左二。
　　在脱离副本之前，陆鸣潮已经给了他答案。
　　如果想要取代饵，就必须沿着这条通路, 丝毫不差地爬到顶端。
　　陈岁和陆鸣潮之间的约定队友暂时还不知道。
　　所以当他们看到陈岁很快退出技能树后都非常诧异。
　　桂圆拨开门帘似的刘海, 不可置信地问他：“陈哥, 你这就选完了？这么快？不仔细想想？”
　　“选完了, 没什么好想的，我选了……”
　　“嘘！”桂圆冲上来直接捂住了陈岁的嘴，“陈哥，选了什么先别说出来。”
　　桂圆看着大大咧咧，其实从一开始，他也在防着关月呢。
　　今天在场一起结算的人之中，有外人在，大家选了什么技能要是随便往外透露的话, 以后在副本里再次遇见, 就少了张底牌。
　　桂圆从陈岁的口袋里顺手摸出了之前陆鸣潮送他的钢笔，非要让他留个电话在自己的手掌上。
　　“就这么决定了, 回到现实世界之后，你联系我，咱们在现实世界中也得聚一聚了。”
　　233号系统尽职尽责地跟他们道别。
　　“亲爱的旅行者们, 本次副本即将结束，再见。呵呵呵……”
　　一道强光闪过, 陈岁发现自己依然是拎着垃圾袋, 穿着宽松的居家服走在小区楼底。
　　他看了一眼自己双手拎着的东西, 有些无奈。
　　现在才想起来，双人床没搬回来。
　　副本最后的结束地点竟然是矿洞，什么也没带回来。
　　除了——他手指上的发条戒指。
　　一旁的紫藤花架下，小区里的大妈正在晨练。
　　不知道是谁，远远地喊了一声，“小伙子，小心！”
　　这么大的花盆眼看就要砸在他头上。
　　谁知那年轻人像是算准了时间，头也不抬地往旁边走了一步。
　　那花盆擦着他的脑袋“砰”地一声砸在了地上。
　　小区大妈的心都悬到嗓子眼了，“年轻人命好啊，你们看到没，就差一点点，这么高，要是砸在脑袋上就出大事了。”
　　“我的心到现在还在突突直跳，那个年轻人心理素质真的好，像个没事人。”
　　在大妈的热议中，小区阳台的危险物品摆放经历了一场严肃的改革。
　　至于陈岁，丢完垃圾上楼一开门，水泥一眼严肃地蹲坐在大门口的垫子上，瞪着他。
　　那眼神仿佛在问他，猫窝呢？沙发呢？毛毯呢？
　　啥也没带你怎么好意思回来？
　　陈岁清了清嗓子进了屋，然后在客厅开启了一场人猫大战。
　　最后以陈岁的手被抓伤，耳朵被咬伤为由休战。
　　猫气鼓鼓地躺在报纸上，一眼都不想看见他，雪白的毛发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粘上了报纸的油墨印，沦落至此。
　　“水泥，做猫脾气不能这么大，下次一定给你带猫窝。”
　　陈岁给水泥开了个罐头，安抚好猫，手机铃声又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陈岁刚一接电话，电话那头就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哥，你住哪儿啊，给我个地址。”
　　桂圆一边打电话，一边睁大眼睛瞪着前面那个吃香蕉的小男孩威胁他，“小子，你敢把香蕉皮再丢地上试试！”
　　小孩被桂圆当场吓哭，乖乖把香蕉皮丢进了垃圾桶后就投奔了父母的怀抱。
　　桂圆摆出一副社会人的样子，撩开门帘刘海，吊儿郎当地叮嘱他父母：“好好管管，这小子乱丢垃圾的毛病得改改，香蕉皮是能随地乱扔的么，万一哪个倒霉鬼不小心踩到，滑倒之后还撞了头撞死了怎么办！”
　　倒霉鬼桂圆改变命运，解决了性命攸关的危机事件之后，继续跟陈岁聊，“哥，你不是刚买了房么，我跟其他队友都联系好了，到你那里汇合，咱们分隔在五湖四海的，也挺不方便的，正好沈涟最近也放假，抽空咱见一面，在你那住几天，把该商量的事情都商量好了。”
　　陈岁把家里的地址告诉他们之后，又叮嘱了一些事。
　　“为了防止你们来找我的时候发生意外，开启第三次副本，我建议你们尽量别搭乘飞机。”
　　这要是遇到空难，第三次被拉进副本就麻烦了。
　　就算出了副本能回溯时间，也得回溯到上飞机之前，耗费的积分更多。
　　这次结算的时候，大家为了能获得技能，把剩余的积分都砸进去爬技能树了。
　　第三次副本的难度应该会高一些，能不能像前两次这么顺利地获得这么多积分还未可知，他们需要提前防范，规避不必要的麻烦。
　　其实桂圆打电话给陈岁说要去他家汇合并不是心血来潮。
　　他和沈涟已经在电话里讨论过了，按照大家目前居住的城市来看，陈岁的新家位于正中央，像一个圆心，所以去他家汇合最方便。
　　两天后，陈岁的家里越发热闹了起来。
　　因为还没有家具，大家一起坐在报纸上规划未来。
　　桂圆先描述了一遍他新获得的技能。
　　“就是类似于抽奖，但结果有好有坏，所以还得看运气。”
　　大家探讨过后觉得桂圆这个技能开局的时候尽量不要用，在遇到危机的时候抽奖，可能会绝处逢生。
　　“所以说陈哥你选了左二的好感度标注？”
　　陈岁点了点头，“其实现在仔细想，左一的技能完全可以被左二取代。”
　　陈岁的这个技能是能查看NPC和玩家好感度，精确到百分比。
　　相对来说，当他看到对自己好感度为0的NPC或玩家时，自然就能分清是敌是友。
　　在场的人除了他和桂圆之外，其他人得等到第三次副本之后才有机会攀一攀技能树，获取新技能。
　　“另外我在网络上搜索了时间尽头有关的话题，然后发现了这个论坛。”
　　沈涟把网页上的论坛展示给大家。
　　这个网页的版面用了很多深色，看上去有些压抑，下拉，所有内容都像是蒙上一层雾，看不清具体内容。
　　成为会员才能查看论坛里的帖子。
　　“我试了好几次，没办法直接注册账号，得答题。”
　　沈涟看向陈岁询问，“陈哥，要答吗？”
　　“答。”陈岁给出了肯定的答案，他有预感，这个论坛应该是全世界所有旅行者的聚集地。
　　在打开问卷之前，网页底部弹出一页协议。
　　协议字很小，上面明确保证不会追查注册者的IP，但打开问卷的时候，摄像头会自动记录答题者的样貌。
　　如不想暴露，需自行遮挡摄像头。
　　“好险，差点没看到协议。”沈涟赶紧用毛巾挡住了电脑摄像头。
　　“从现在开始，大家尽量不要说话，我先注册。”
　　她点开了问卷。
　　果然，问卷上问的都是经历过第一个副本的人才知道的事情。
　　第一题上来就问新手村的确切名字。
　　下面几道题也是大同小异，都是跟新手村有关，对他们这些经历过副本的人来说非常简单。
　　恭喜您完成注册，现在您可以查看任意帖子，但你仍须注意以下几点：
　　1、不要试图在帖子里发布任何有关于新手村之外的副本内容，因为透露者会立刻陷入失忆状态。
　　2、你可以在论坛上自由交友，也可以跟其他会员建立雇佣关系，网站不会加以干涉，但你仍须擦亮眼睛，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否则会有性命之忧。
　　3、生命守恒，在回溯的时间里不要试图拯救其他人，他们的死亡早已注定，只有回溯者才有资格改变自己将死的命运。
　　他们大致浏览了一下前几页的帖子，大多是寻找可靠的雇佣伙伴。
　　这个网站的人把参与过副本的玩家称之为回溯者，回溯者可以用积分兑换回溯时间，回到自己发生意外前改变自己将死的命运，但也仅限于自己。
　　世界各地很多和他们一样的玩家都竭尽全力地想让自己活下去，所以一般会组团进入副本。
　　通过网站，他们也了解到了许多新知识。
　　比如，组团进入副本的方式，一是陈岁他们这种在一个小队里，那么无论何时何地，都会绑定着拉入同一个副本。
　　第二种是雇佣关系的玩家，非同队但想要进入同一个副本。
　　在现实世界中两个人就必须形影不离，这样意外发生时两个人都会同时处于濒死状态，一起进入副本。
　　但第二种方式会暴露自己真实世界的身份，危险系数很高。
　　从第三页开始，显示是高级会员才能浏览的内容。
　　上面的帖子又变得一片模糊了。
　　“高级会员至少通过三个副本，还得经过线下审核，核实身份才能浏览后面的内容。”
　　沈涟觉得这个网站的门槛也太离谱了，“线下审核就等于和陌生人会面，一定会暴露自己的身份啊。”
　　桂圆：“算了，不纠结这些了，肚子有点饿了，陈哥，我们去下馆子！”
　　桂圆的提议很快得到了大家的赞成。
　　几个人挤进小区电梯，妇女主任按了个1。
　　电梯停在原地，没有任何反应。
　　“怎么回事，电梯坏了？”
　　李进宝这话刚说出口，整个电梯就开始猛然下坠。
　　桂圆在可怕的失重感中口吐芬芳，“我去你大爷的这才几天？又来？”


第62章 禁止醒来
　　屋子里很黑。
　　床边就是一扇窗, 淡蓝色的月光从窗外照在进来，笼罩全身。
　　陈岁发现自己侧躺在床上，面朝落地窗。
　　窗帘半掩着, 他身居高楼，睁眼就能俯瞰外面的世界，车水马龙, 霓虹闪耀。
　　他觉得很困, 下意识地翻了个身, 眼皮耷拉下来。
　　高悬在夜空的圆月在他背过身去的那一瞬间, 睁开了眼，化为一只巨大的眼睛，透过小小的一扇窗，紧盯着他。
　　屋内的温度适宜，不冷不热。
　　墙角的那盆龟背竹生机勃勃。
　　床很软，很舒服，但——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等等，他有床吗？
　　即将入眠的陈岁猛然睁开眼, 坐了起来。
　　尽管脑袋依然混混沌沌, 但他想起来了。
　　自己刚买了房，还没来得及安置家具, 一直以来都是打地铺的。
　　他朝着四周看了一眼，这里不是他的家。
　　很奇怪，但周围的每一件家具他都很熟悉, 他甚至知道床头柜里摆放着什么，仿佛已经在这个地方生活很久了。
　　所有的物品的摆放方式也和他的生活习惯相同。
　　拖鞋的颜色, 书桌上待读的书本, 喝了半杯的咖啡……
　　屋子里的生活痕迹很明显。
　　陈岁慢慢冷静下来, 一点点回忆细节，唤醒自己。
　　我叫——陈岁。
　　这里不是我的家，但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头脑中的一部分记忆像是特意被隐藏起来了。
　　他的思考速度很慢，脑袋里像是被灌入了粘稠的沥青，而他想要知道的问题的答案，都被深埋在沥青之下，浇筑起一条全新的道路，翻找起来相当困难。
　　床头柜上闹钟的分针走了半圈，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眼前的右上角有一些奇怪的图案。
　　对了，想起来了！
　　这是系统面板，他和队友们本来打算下楼吃饭，结果电梯出现问题飞速下坠，他们又被拉进副本里了。
　　但现在为什么只有他一个人？队友呢？
　　而且这次也没有系统给他颁布任务，所以他现在要做什么？
　　他试着打开房门，房间被锁死了，暂时出不去。
　　系统面板左上角怎么多了个小箭头？
　　陈岁点开了小箭头，拉出一长串名单。
　　名单上层是他队友的名字，前面附带了他们坠入电梯井头破血流的濒死头像。
　　一个比一个惨。
　　名单后排都是他不认识的人和名字，头像都是亮的，显示在线状态，从头像上来看，死相也都千奇百怪，应该是这次一起参加的副本的玩家。
　　名单里足足有一百个人。
　　陈岁试着点开第一排第一个桂圆的头像，后面竟然出现了一个对话框？
　　还支持语音输入！
　　陈岁随手打了个问号，发送过去。
　　没过多久，桂圆的消息来了。
　　“？？？”
　　“陈哥！卧槽联网了，系统升级了？？？你在哪儿，快来找我陈哥，我在一个超市里。”
　　陈岁：“我被困在一个房间里，目前暂时出不去，我想想办法。”
　　发送。
　　陈岁本来打算再给桂圆发送一段语音的，结果一转身，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看到了今晚的月亮。
　　不！那不能被称之为月亮。
　　那是一只巨大的，血红色的眼睛！高悬在天空之中！
　　陈岁与那只眼睛对视了一瞬后，继续给桂圆发语音。
　　“桂圆，你那边有没有月亮？”
　　“月亮？”
　　桂圆走到超市大门口朝着天空看了一眼，“有啊，还挺圆的。”
　　陈岁：“就只是这样？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桂圆：“不然呢？哥你那边是有什么不对劲吗？要不我去找你吧，你在哪儿啊。”
　　陈岁走到落地窗边，再次俯瞰夜景。
　　“我所在的这栋楼很高，周围暂时没看到比这更高的建筑了。”
　　桂圆：“好，哥，我这就出去找找最高的楼。”
　　桂圆发完消息，刚想往外走，就看到超市里第一个走出们的顾客在他眼前炸开了。
　　血液和肉块四散，溅了一地。
　　一块新鲜的，带着温度的人皮还贴在了超市的玻璃门上。
　　清洁工面无表情地拿着拖把和水桶，开始清理地面。
　　仿佛这对她来说已经是习以为常的事情了。
　　与此同时，所有人系统面板上的其中一个人名暗了下来。
　　显示对方已下线，无法取得联系。
　　当前在线人数：99/100
　　桂圆哆哆嗦嗦地往后退了一步，给陈岁发信息。
　　“哥……我可能出不去超市。”
　　“刚才有个人在我面前出超市，然后炸掉了。”
　　桂圆在这句话后面加了个系统自带表情包，惊恐脸。
　　陈岁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消息再次发了过来。
　　“死的那个人，在你的联系列表里，是36号吗？”
　　陈岁列表里的一百人，每个人名字前面都有个编号。
　　他是一号，位于名单的最前列。
　　因为排名的特殊性，已经收到了不少“网友”的私信。
　　聊天页面的红点就没断过，他暂时没空一个个点开看，先和桂圆保持沟通。
　　桂圆确认了一下列表信息。
　　赶紧回复：“对对对！头像是一个闭着眼很安详的胖子。”
　　那胖子此刻已经成了一摊烂肉，被干净利落地收拾走了。
　　陈岁：“桂圆，你先别出超市，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所在的那个超市应该还有其他玩家，先和他们会和，统计超市里的玩家数量。”
　　“好！”
　　桂圆退出聊天界面，开始环视四周。
　　偌大的超市里，已经能看到因为恐慌而聚集的几个人。
　　脸上带着害怕表情的应该都是玩家。
　　因为超市的工作人员此刻都像是个没事人一样，站在自己的岗位上。
　　离门最近的那位收银员半边身体都是刚才36号原地爆炸时喷溅出来的血。
　　她面无表情地用手指捏起收银台上的一截断指，丢进了脚边的垃圾桶。
　　然后摆出标准的姿势站在原地，等待有人来结账。
　　没等桂圆主动接近那几个人，那些人已经朝他看过来了。
　　“你是回溯者吧？”
　　在桂圆的背后，一个穿着棕熊玩偶服的人用巨大的“熊掌”拍了拍他的肩膀。
　　桂圆被吓了一大跳，那人隔着笨重的头套对他说：“你好，我是30号，你可以叫我——棕熊。”
　　桂圆：“……”
　　听到对方叫他回溯者，桂圆几乎可以确定，棕熊肯定是时间尽头论坛里的成员。
　　桂圆开启直播，开始谨慎地和对方打招呼。
　　“兄弟，你的名字有够离谱的，你姓棕？有这个姓吗？”
　　对方咳嗽了一声，“这当然不是我的真名，列表上除了编号不能修改之外，名字是可以修改的，我建议你立刻改一改自己的名字，毕竟游戏刚开始，谁都不愿意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不是么？”
　　对方的手段老练，要是他不提醒，桂圆根本不知道名字还能改。
　　于是他迅速地删除了自己的名字，在编号后面，赋予了自己全新的代号：山鸡。
　　改完名字的桂圆感觉自己离偶像又近了一步！
　　桂圆改完名字，不忘给队友群发信息：名字可以改！趁别人没反应过来赶紧改名字，不要暴露真名！！！
　　“兄弟，谢谢提醒，这份恩情我记着了。”
　　桂圆大大咧咧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从现在开始，我就是35号山鸡了。”
　　他打量了一下对方的造型，“不过兄弟，你穿这身，是有什么特殊癖好？”
　　棕熊立刻否认，“当然不是！”
　　人指了指一旁的饼干试吃摊位，“看到那个促销的工作人员了吗？”
　　桂圆伸长脖子直点头，“看到了。”
　　棕熊：“从他身上扒下来的。在副本里得时刻保护好自己，隐藏真实姓名是第一步，第二步得把自己的真实体型也藏起来，总之把自己全身上下武装一遍，保护好自己总不会错！”
　　桂圆此刻已经完全把对方视作是有经验的前辈，经过对方一番指点，茅塞顿开。
　　“还有没有促销人员啊，我也去扒一件穿穿。”
　　棕熊兄弟非常热情，“我刚看到货架那边好像还有个促销摊位。”
　　他领着对方穿过两个货架，看到了卖黑芝麻糊的促销摊位，但——工作人员已经光秃秃地穿了条裤衩站在那里了。
　　在那个光秃秃的工作人员旁边，是另一个刚刚从他身上扒完衣服的玩家，头上套着一个巨大的黑猫头之后，把自己塞进了玩偶套装里，干净利落地拉上了拉链。
　　桂圆听到棕熊骂了一声娘。
　　“靠！居然有人能和我想到一块儿去了！”
　　桂圆：“那你们还挺有默契的。”
　　棕熊继续骂娘：“什么狗屁默契，无论是小说，漫画，还是电视剧，团队里的成员需要保持多样性，同一个队伍里不需要两个一模一样的成员，这叫撞人设！有我没他有他没我！”
　　黑猫看到棕熊，整个人也是一愣，然后大大方方地走过来跟他们打招呼。
　　“你们好，我是31号黑猫。”
　　棕熊在心里哼了一声，狡猾，竟然跟他一样改了名字！
　　黑猫自动忽略了桂圆，他似乎对棕熊非常感兴趣，介绍完自己之后两人就开始了现场拷问。
　　黑猫：“甜豆花还是咸豆花？”
　　棕熊：“咸豆花。可口可乐还是百事可乐？”
　　黑猫：“可口。咸粽还是甜粽？”
　　棕熊：“咸粽。事情大条了……”
　　黑猫：“我也这么认为。”
　　一旁的桂圆听地云里雾里。
　　“怎么了你们这是？什么事情这么严重啊！”
　　棕熊：“他所有的选择都和我一模一样。”
　　桂圆歪头问号脸：“然后呢？”
　　黑猫：“所以为了保持队伍的多样性，有他没我有我没他！”
　　世界第一默契的死对头诞生了！！！
　　作者有话要说：
　　豆花和粽子甜咸都很好吃，可乐都很好喝，一切为了人设不要上升到地域哦~（求生欲满满）


第63章 禁止醒来
　　棕熊喜欢看电影。
　　他所看过的所有电影里, 主角团队里的成员全都是独一无二的。
　　可以是优雅知性但很毒舌的金发美人。
　　可以是壮硕帅气的肌肉猛男。
　　还可以是喜欢玩偶天真可爱的萌妹。
　　这叫人设。
　　所有成功的电影里，主角团队里可以存在双胞胎，但不可以存在连性格, 爱好，思想都一模一样的两个人。
　　太没个性了，这么相似的两个人要是在同一个团队里, 很容易让人混淆。
　　黑猫那边隔着头套虽然看不清表情, 但棕熊已经明显感觉到了对方的敌意。
　　事实上他也散发出了同样的敌意。
　　黑猫：“我见过很多人, 但你是第一个跟我这么有默契的。”
　　桂圆实在是搞不懂这两个人的脑回路, 在一旁插嘴：“这不好吗？灵魂伴侣啊你俩是。”
　　棕熊：“狗屁！世界上不需要存在两个这么相似的人，我和他之间必须死一个！”
　　黑猫：“我希望死的是你。”
　　桂圆无语了。
　　这什么队伍啊，还没开始组队，这两个当场就干上了。
　　桂圆必须当一回和事佬。
　　他笑呵呵地钻到两个人中间，把他们隔开。
　　“隔着头套我都闻到火药味了！”桂圆看向黑猫，“要不你变一下口味，你说你喜欢甜豆花，哪怕你骗他一下也可以, 这样你俩就不一样了是不是？”
　　黑猫：“我不可能让步。”
　　棕熊：“巧了, 我也是。”
　　桂圆扶额。
　　“行吧……其实我觉得你们继续选下去，所有的选择未必一模一样, 要不多做几题？”
　　他随手从一旁的货架上拿起了两袋薯片，“原味还是德克萨斯烧烤味？”
　　两个声音齐刷刷地，几乎没带半点迟疑地回答他：“原味。”
　　又是一样的选择！
　　桂圆：“我还真不信这个邪了。”
　　他有拿起两包饼干：“草莓味夹心还是巧克力夹心？”
　　棕熊：“我不吃这个。”
　　黑猫：“都不选。”
　　桂圆：“……”
　　他有点绝望了, “那火锅你们吃红汤的还是清汤的？”
　　两个声音再次齐刷刷地回答：“鸳鸯锅。”
　　桂圆终于得出结论：“别人家的默契叫灵魂伴侣，这两位的默契, 叫孽缘。”
　　“先把这些暂时放一放, 超市里这么多东西, 你们总不会全都选一样的吧，给对方留点机会。”
　　桂圆只能暂时分散这两位的注意力，指着在收银台边逐渐聚拢的人群，“先汇合，活着最重要不是么，等回到了现实世界，要不你俩约出来打一架！”
　　桂圆像个大家长，拉着两位闹别扭的孩子跟其他玩家做介绍。
　　“这位是黑猫，这位是棕熊，我叫山鸡。”
　　对面戴耳机的嘻哈青年叫着口香糖呵了一声：“动物园？”
　　戴着黑框眼镜，穿着职业套装的女人向前一步，问他们：“你们是几号？”
　　桂圆：“30，31，35。”
　　戴黑框眼镜的女人自我介绍了一番：“我是37号，你们发现了么，聚在这里的玩家都是3开头的，从30号到39号，36号已经死了。”
　　“所以我们到底要做什么？”在场的人眼神里都带着对未知的恐惧以及进入副本的绝望。
　　这时候，棕熊摘下熊掌，在口袋里摸了摸。
　　没等他拿出东西，黑猫已经先他一步，拿出自己身上的那张纸条。
　　黑猫：“这是我在换衣服的时候，在自己口袋里发现的购物清单，你们可以找找看，自己的口袋里有没有。”
　　棕熊捏着自己的购物清单咬紧牙关，果然，他们两个是这些人里第一个发现纸条存在的玩家。
　　那只黑猫真的是倒胃口！这种风头也要抢，头套底下的真面目一定非常丑陋！
　　在他的提醒下，其他玩家纷纷从口袋中摸出购物清单。
　　“还真有。”
　　桂圆看着自己购物清单上的一长串物品，豁然开朗，“我知道了，要买完清单上的东西才能出超市对吧。”
　　大家对比了一下清单上的东西，发现大家要买的东西都不一样。
　　“所以，你们带钱了吗？”棕熊说这话的语气带了点戏谑的意味。
　　桂圆摸了摸口袋，摸到了两张纸钞，从手感上来看，应该是两百块。
　　这不是他的钱，他记得自己来的时候裤兜比脸还干净。
　　难道是系统分配的？
　　他仔细观察了一下其他玩家，还真有一分钱都没有的，剩下那些有的只有四五十，有的一百多。
　　桂圆脑海立刻警铃大作。
　　如果说走出这家超市的条件是完成购物，而系统给每个人分配的金额不足以买下所有的东西，那必定会发生内斗。
　　人群中一个陌生老太太也在观察众人的反应，最后把视线落到了桂圆身上。
　　“你身上有多少钱啊小伙子？”
　　桂圆立刻满脸懊恼地感叹：“一毛都没有，你们谁能借点儿给我？熊哥？猫哥？”
　　这两位大哥谈到钱，一个比一个精。
　　“别看我，我也一分钱都没有。”
　　戴耳机的小伙子看不下去了。
　　“你们一个个都说没钱，那这个副本还怎么通关？都这个时候了大家不如坦诚一点！有多余钱的给钱少的人凑一凑，说不定大家都能通关。”
　　戴着黑猫头套的家伙笑出声来，“听你说话就知道你还没踏上社会，大学毕业了没？”
　　棕熊在一旁附和，在对待这件事的观点方面，两个人也是出奇的一致。
　　“理想主义者？梦该醒了。我相信各位说没钱的，身上多多少少都会有点钱，想要出超市就得完成购物清单结账，但系统给每个人分配的金额应该不一样。”
　　棕熊是个狠人，摘掉熊掌之后随手从旁边的货架上抽了一个刀具，放在手上灵巧地把玩。
　　“说白了，有钱你就守好，直到完成结账，没钱——就只能抢夺。”
　　“但我建议各位在抢夺之前，先把购物清单里的东西找全，算好金额，毕竟谁也不知道，这个任务会不会有时间限制。”
　　“对！我同意。”棕熊话刚说完，就得到了几个人的肯定。
　　“大家先找好东西，放在购物篮里，钱的事情，再想办法。”
　　刚才还聚在一起的玩家个个心怀鬼胎地散开。
　　桂圆粗略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购物清单，东西虽然很多，但都是便宜的东西，用不了两百块。
　　他跟在棕熊的屁股后面，坦率地和对方摊牌。
　　“我不知道你钱够不够，但我确实欠你一个人情，待会儿结账的时候，找下来的钱都归你。”
　　毕竟是棕熊第一时间告诉他列表里的姓名可以更改这件事，“我桂……咳，我山鸡向来是有恩报恩。”
　　棕熊把玩着手里的菜刀，一面对照着手里的购物清单来到了沐浴露的货架前，反复比对后，拿了一瓶放进购物车。
　　货架的另一边，已经有鲜红的血蔓延过来。
　　“你还是顾好你自己吧，场上已经有人开始动手了。”
　　两人走到货架的另一边，只见一个男人躺在地上，双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脖子。
　　虽然如此，但仍阻止不了脖子上的伤口往外汩汩冒血。
　　桂圆记得这个男人，头发有点少，话不多。
　　这才刚散开多久，就有人被割喉。
　　不用说，肯定是3开头的玩家动的手，抢走了他口袋里的钱。
　　桂圆有一副热心肠，急忙冲上去帮忙捂住他的伤口。
　　“怎么办？”他焦急地看向黑猫和棕熊玩家，“在副本里打120有用吗？”
　　黑猫挑了跟棒球棍扛在肩上防身。
　　“大动脉被割断了，这个人死了。”
　　桂圆感觉背上发寒。
　　他看了一眼列表，果然，38号的头像灰了。
　　人死了。
　　桂圆浑浑噩噩地站起来，只听到背后有人尖叫一声，“杀人了，他杀人了！”
　　“杀人犯！”
　　“杀人犯不配活着。”
　　桂圆看了一眼自己满手的血迹，无奈地笑了笑。
　　他看向那一张张陌生而又惊慌的脸庞，“接下来是不是要说，杀人犯也不配完成任务，必须把我绑起来，然后把我身上的钱搜刮干净？”
　　明明不是他动的手。
　　凶手依然藏在这些人之中。
　　桂圆知道自己现在无论怎么解释，他们也不会听。
　　这帮人一个个道貌岸然，不过是想借一个名义拿走他身上的钱而已，他是不是真的杀人犯一点都不重要。
　　棕熊和黑猫刚才就站在旁边，看到了这一幕。
　　他们可以帮桂圆开脱，但此刻，两个人都沉默不语。
　　就在桂圆无比绝望的时候，黑猫从货架上挑了一个平底锅递给桂圆。
　　“解释什么？能动手就都别bb。”
　　棕熊也朝着那些人亮了亮手里的刀，“你们到底上不上？别浪费我的购物时间。”
　　这俩人在关键时刻居然用另一种方式力挺桂圆。
　　眼看着三个人都这么刚，这要是打一架肯定非死即伤，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刚才还揪着桂圆不放的几个人立刻就识相地走了。
　　桂圆快感动哭了。
　　他抄起平底锅看向黑猫，“给我武器可以，但下次能不能给我一把开了刃的？”
　　这两位没搭理他，倒是默认让桂圆跟在身后。
　　桂圆看了眼购物清单，“冰棍……”
　　他走到冰柜旁，却发现冰柜里躺着一个被冻成冰雕的人……
　　而他要买的那根冰棍，就卡在那个冰雕的身底下。
　　最最关键的是，他一碰冰柜门，那个冰雕人就睁眼了！


第64章 禁止醒来
　　现在看来, 超市里的某些地方，处处透着不合理。
　　看似寻常的冷冻柜里，交叠地摆放着几具冰冻尸体, 每当有人打开柜门，尸体都会睁眼，灰黑色的眼眸上凝结了一层冰霜。
　　水产区那里又传来了尖叫声。
　　39号中年妇女在买鱼的时候, 被水族柜里突然伸出的巨大章鱼触手勒住了脖子, 窒息而死。
　　肉摊上摆放着几条完整的人腿, 断口处的肉是非常新鲜的鲜红色。
　　试吃摊位的NPC用一次性纸盘盛放着一颗颗眼球, 在上面扎上竹签，热情地邀人品尝。
　　“超市不对劲了，怪异之处越来越多了。”
　　桂圆记得一开始的超市还算正常，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货架的东西越来越离谱，不合理之处也越来越多，像是被另一个世界侵蚀。
　　“要购物的话，得抓紧。”
　　越是拖延下去, 购物的难度就越大。
　　那个被触手勒死的中年妇女倒在地上之后, 缺钱的玩家纷纷一拥而上，将她口袋里的钱洗劫一空。
　　也有像桂圆一样一开始钱就足够的玩家, 以最快的速度把清单上的东西装进购物车，飞奔着去结账。
　　收银员面无表情地扫着购物车里的物品价格，“99元。”
　　戴耳机的年轻人飞快地取出一百块递给她。
　　钱已经付出去了, 现在他不用担心钱被抢了。
　　“这也太快了。”戴眼镜的女人看到这一幕后，加快了购物的速度。
　　然而, 收银员接下来说的话, 让原本松了一口气的耳机青年面色惨白。
　　“这张是假, 币。”
　　她把钱还给了耳机青年，然后面带微笑地问他，“能换一张吗？”
　　耳机青年一下子就慌了，换一张？他口袋里总共就一张一百元面值的钱。
　　“不可能的！”耳机青年一再否认，“这钱怎么会有假，不可能！你再看一看！”
　　收银员有些无奈地接过那张纸钞，在验款机里过了一遍。
　　“请注意，这张是假，币。”
　　青年赶紧把钱收了回来，“那……那我不结账了，我等一下再来。”
　　“不行。”收银员笑眯眯地说，“请您立刻结账。”
　　青年绝望而茫然地环顾四周，“你们谁能借我点钱？”
　　桂圆动了恻隐之心，倒是想帮他，但是有心无力。
　　他走到角落里，迅速拿出自己口袋里的两张纸币检查了一下，果然，一张是假的！
　　他粗略地算了算，他要买的这些东西至少一百出头，钱根本不够！
　　这次的副本也太坑了，处处都是陷阱。
　　桂圆紧紧地捏着剩下的一百块钱，深呼吸。
　　他一定要活下去！
　　另一边，在结账中的耳机青年一再哀求周围的玩家借他点钱。
　　大家都自身难保，这个时候根本没有人站出来。
　　倒计时结束，耳机青年原地炸裂。
　　肉块和血液呈喷溅式地炸开。
　　整个超市里弥漫的血腥味越来越浓郁。
　　看到这一幕的桂圆呼吸加速，哮喘又隐隐有了要发作的趋势。
　　目前为止，还没有人能顺利结账走出超市。
　　他一定要出去！
　　不出去怎么和陈哥汇合？
　　桂圆重新冷静下来后，看了一眼弹幕。
　　【新出的副本？我怎么从没看过这个类型的副本】
　　【这也太变态了吧，没有任何任务提示，难度还这么大，人都死得差不多了】
　　【桂圆加油，你还得带我们去看陈哥，活下去呀！】打赏纸扎大别墅一栋，积分加999。
　　桂圆熟练地和直播间的观众打了个招呼后，继续购物。
　　他的购物清单里有冰棍，目前的情况是，他不知道冰柜里的死人会不会攻击他。
　　保险起见，桂圆找了根拖把，远远地打开冰柜，愣是把冰棍从冰人身底下挑了出来。
　　他用最快的速度，找到了全部的物品，现在该结账了。
　　他推着购物车来到收银台旁边，地面上的血迹已经被清理地差不多了。
　　黑猫排在他前面等待结账，桂圆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
　　“猫哥，你待会儿找了零能不能……”
　　桂圆话还没说话，戴着黑猫头套的男人毫不迟疑地回答他，“不会有找零。”
　　桂圆有些诧异，“钱正好？猫哥你运气真好！”
　　黑猫一本正经道：“也不是运气好，我钱也不够。”
　　桂圆眼睛都快瞪出来了，“没钱你就敢来结账？刚才那场面你没看到？”
　　桂圆恨不得扑上去掐一掐对方的人中让他清醒点。
　　岂料黑猫酷酷地说一句，“走一步看一步吧，万一能成功呢。”
　　没钱还怎么成功！桂圆主动退远一些，等着黑猫在他面前原地爆炸。
　　黑猫咳嗽了一声，轮到他结账的时候，丝毫没在怕的。
　　他把购物车里的东西分为两个部分，先拿了三瓶牛奶，然后对收银员说：“先结这几瓶牛奶的钱。”
　　收银员看了一眼他购物车里的其他东西，“这些不结？”
　　黑猫嗯了一声，然后拿出购物清单看了两眼，“规则也没说不能分两次结算吧。”
　　收银员自然是听到了黑猫之前和桂圆的对话，知道他钱不够。
　　她冷哼了一声，提醒黑猫：“一旦开始结账，就没法重新购物了。”
　　言下之意待会儿拿不出钱就得当场炸。
　　黑猫依然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我知道，我东西都拿好了，不需要重新购物，你就先给我结三瓶牛奶，动作快点儿，后边还有人排着队呢。”
　　规则里确实没有说明不能分两次付款，于是收银员只能按照他说的，先给三瓶牛奶结账。
　　“一共27元。”
　　“可以扫码支付吗？”
　　收银员当场回绝：“不支持。”
　　黑猫啧了一声，“要不说这个副本做的更不上时代呢，现在都移动支付了，谁没事儿还身上带纸币啊。”
　　收银员有些不耐烦了，“你到底结不结账？”
　　“结！”
　　黑猫从兜里掏出唯一的一张五十元纸币递过去。
　　对方查验了一下纸币真伪后，给他找了23块钱。
　　黑猫这会儿终于摘下了他的头套，当场打开牛奶一顿吨吨吨。
　　每瓶都喝了好几口。
　　桂圆这会儿总算是看清黑猫兄的真面目了，是个一脸精明的小白脸。
　　收银员再次催促他，“剩下的到底结不结账？”
　　黑猫抿了一下嘴，假模假样地看了一眼生产日期，“哎哟，这牛奶过期了吧。”
　　旁观这一切的桂圆只能感叹一个字，“绝！”
　　这哥们儿是专业的，一上来就找了几瓶过期牛奶结账，怪不得刚才看他瞎转悠什么呢。
　　收银员也是一脸纳闷地检查了一下保质日期，还真过期了。
　　“那我把牛奶的钱退给你。”
　　黑猫十分无赖地笑了笑，“现在已经不是退款这么简单了，这过期牛奶我喝过了，万一对我的身体造成什么不可预估的损害……”
　　“你得给我十倍赔偿，270块。”
　　桂圆就差在旁边给他鼓掌了。
　　可惜他的购物清单上没有牛奶，所有人购物的时候只能买清单上的东西。
　　不然他也去拿几瓶过期牛奶，这不就解决问题了么。
　　收银员显然不接受十倍赔账，两个人在哪里讨价还价，最终确定了三倍赔偿。
　　黑猫也是见好就收，三倍赔偿的钱加上之前找零的23块，正好能把购物车清空。
　　结完账的黑猫兄弟拿着找零的一块钱，隔空丢给桂圆。
　　“不多，但希望对你有所帮助。”
　　桂圆接住了那一枚硬币，咬着嘴唇热泪盈眶。
　　“谢谢猫哥，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排在桂圆后面的棕熊看到黑猫顺利脱险，冷哼了一声。
　　该死，那家伙居然顺利结账了！
　　桂圆小心翼翼地对着棕熊比了个请的姿势，“熊哥您先，等下找零能不能……”
　　“不能，我钱也不够。”
　　桂圆：“……”
　　棕熊继续向他解释道：“但是我刚才在促销员口袋里找到了购物券，满两百减五十，算下来刚刚好。正好我这儿多一张券，你要吗？”
　　棕熊夹着一张购物券在桂圆面前晃了晃。
　　“我要是能满两百就好了！这券给我也用不上啊。”
　　“那真是遗憾。”棕熊顺利地通过了收银台，临走时背对着他摘下头套。
　　从后面看过去，隐约也是个小白脸。
　　眼看着这两个人顺利通关，桂圆只能自己再想办法。
　　他还差九块钱。
　　其实他是有两条命在身的，但这种地方显然不是拿命硬闯就能出得去的。
　　在这时，一个清洁工拎着拖把，拖动着巨大的垃圾桶从桂圆面前路过。
　　原本纠结万分的桂圆忽然想起来，第一个试图走出超市却原地爆炸的那位，身上应该有钱吧。
　　“等等！”
　　桂圆冲上去，强忍着不适，打开了垃圾桶盖翻了翻。
　　果然，找到了两张十元纸币。
　　够了！但桂圆这会儿却不敢去收银台结账。
　　现在还没结账的，除了桂圆之外，分别是32号老太太，34号胡子男，37号戴眼镜的职业女性。
　　眼看着已经有人顺利出去，胡子男终于露出了真面目。
　　他就站在收银台旁边守着，假装在挑选物品，实则是等着下一个结账的人。
　　他现在要做的，是等待猎物上钩。


第65章 禁止醒来
　　32号老太太好不容易找全了东西, 颤颤巍巍地去结账。
　　桂圆躲在货架后面为老太太捏了把汗。
　　34号胡子男手里拿着一把刀，在老太太把购物篮交给收银员之前，突然朝她冲了过去。
　　桂圆浑身上下的正义感告诉他, 现在应该冲出去帮忙，但他隐约有感觉到有点不对劲。
　　老太太被胡子男架着刀威胁，“把身上的钱全部拿出来！”
　　胡子男身上的钱显然是不足以完成任务, 所以铤而走险, 找了个即将结账的老太太下手。
　　桂圆实在气不过, 刚要冲出去, 却被一个人拉住。
　　拉住桂圆的是37号，穿着职业套装，戴着眼镜的女人。
　　“别去。”女人压低声音，对着桂圆摇了摇头。
　　“可……”
　　桂圆是个正义感十足的人，看见年纪大的受欺负，实在忍不了。
　　“那个胡子男真的会杀人！刚才倒在货架那边的人说不定就是他杀的！”
　　女人再次摇了摇头，“人不是他杀的，有时候眼睛看到的, 不一定真实。”
　　女人指了指收银台那边, 示意桂圆：“你看。”
　　被胡子男持刀威胁的老太太满脸畏惧，连连摆手。
　　“别杀我, 我给你钱……”
　　老太太佝偻着腰，满头的白发狼狈不堪。
　　“速度快点！”胡子男一边催促着她，一边戒备地看向四周。
　　端着试吃盘的促销员像孤魂野鬼一般, 游荡到了胡子男身边，用牙签扎起一颗眼球, 递到他面前。
　　“先生, 试一下吧, 很好吃的。”
　　胡子男脸上露出了嫌恶的表情，连连摆手，示意阴魂不散的促销员走开。
　　就在他稍稍分心的这段时间里，桂圆看到原本一直处于弱势的老太太竟然忽然直起腰来，从购物车底下抽出了早就藏好的刀，朝着胡子男的脖子抹了过去。
　　又是割喉！
　　看到这一幕的桂圆两腿有点发软。
　　在他身后的女人推了推眼镜，“真正的凶手是那个老太太，她在货架那边杀人的时候，我看见了。”
　　女人不忘善意地提醒桂圆：“在副本里，不要相信任何人！”
　　桂圆被刚才看到的那一幕惊到了，哆嗦着嘴唇跟她说谢谢。
　　“还好你拦住我了……谢谢你。”
　　“不用谢。”
　　女人笑了笑，提着购物篮转身离去后，满脸得意地把夹在指缝里的百元大钞塞进自己的口袋里。
　　那小子还嫩地很，在这种地方，哪里来的好人？
　　她之所以提醒他，不过是趁着接近他的机会，顺走他口袋里的钱而已。
　　真是个天真的傻子！
　　收银台旁，老太太也终于卸下了伪装。
　　她把腰直起来的时候，体型看上去比桂圆还要高。
　　在他毫不犹豫地抹了胡子男的脖子后，老太太得意地摘下了假发，笑了笑。
　　那个人压根就不是个老太太！
　　他是个善于伪装的男人！
　　男人重新把购物篮放到了收银台上，示意收银员结账。
　　自己则是弯下腰，从死去的胡子男口袋里，摸出了胡子男仅有的五十块资产。
　　收银员微笑着为他服务，“您好，一共一百五十元。”
　　32号擦了擦脸上的老年妆，摸出了自己口袋里的一百元，和胡子男的钱凑在一起，刚好能结账。
　　所以说，不到最后一刻，谁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猎人，还是猎物。
　　桂圆感觉自己被上了一课。
　　他有时候是会同情弱小，但也要时刻谨记，这里是副本世界。
　　如果真的是弱小的人，又怎么会生存到现在！
　　眼看着32号顺利结账走出超市，桂圆意识到自己也该结账了。
　　他刚走到收银员面前，37号眼镜女也来了。
　　“超市里就剩下我们两个了。”眼镜女有些紧张地拉着桂圆的衣袖，“能让我先结账么？你看，后面那个试吃员又来了。”
　　试吃员端着一盘眼珠子，走向了超市里最后的两位顾客，“您好，试吃一下吧，真的很好吃，尝一尝吧。”
　　眼镜女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不等桂圆答应，直接插队，走到了桂圆前面。
　　“太恶心了，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吧，小弟弟，姐姐先结账哦。”
　　桂圆点了点头，把试吃员拦在了自己身后。
　　收银员快速扫码过后，对眼镜女说：“总共225元。”
　　眼镜女下意识说了句：“好贵呀。”
　　“姐姐你钱够吗？”桂圆从口袋里摸出了之前棕熊给的另一张优惠券。
　　满两百减五十。
　　“我这儿有优惠券，你要不要用？”
　　演到这儿了，眼镜女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从桂圆手中接过优惠券，当着他的面，撕了个粉碎，洋洋洒洒地丢向桂圆。
　　“哈哈哈你好天真哦小弟弟，本来我的钱是不够的，可是算上你的，就够了。”
　　她从口袋里抽出两张百元大钞和其他零钱递给收银员，然后一脸嘲讽地看着桂圆，“怎么，还没反应过来？小弟弟，不如你先摸一摸你口袋里的钱还在吗？”
　　桂圆的脸色一变，一摸口袋，钱果然没了！
　　“原来你接近我就是为了这个……”他有些失落地看着她，“我还以为是我长得太好看了，姐姐有点喜欢我，所以才拦着我没让我犯险。”
　　“呵，喜欢你？”眼镜女用鼻音哼了一声，“你也不照照镜子，自己是什么德行，现在是什么年代了，还搞杀马特这一套。”
　　桂圆耸了耸肩膀，看向收银员，收银员在适当的时机，抽出那张百元大钞。
　　“您好，这张是假，币。”
　　眼镜女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假……□□？”
　　她顿时怒不可遏地瞪着桂圆，“你拿□□框我！”
　　桂圆一脸无辜地叹气，“我让你偷的？”
　　系统一开始给他的初始钱币里，就有一张是假的，他不过是把真的那张贴身藏好，把□□放在外套口袋里而已。
　　“姐姐，是你教我的，不要相信任何人。”
　　37号眼镜女的脸上顿时写满了畏惧。
　　收银员一遍遍地催促着她，“请结账。”
　　“请结账。”
　　视线右上角鲜红的倒计时亮起。
　　10
　　9
　　……
　　女人忽然疯了一样地蹲在地上，一张接一张地捡着之前被她撕碎地优惠券。
　　满两百减五十，她的钱本来就有剩余，如果算上满减的话，或许可以活下来……
　　“优惠券，我有优惠券！”
　　女人双手颤抖地把碎纸片拼在一起，“还差两片……”
　　还有两片碎片在哪里？
　　女人几乎是趴在地上，朝着收银台底下的缝隙胡乱地搜索着。
　　然而，收银员的声音再次打破了她的希望。
　　“您好，我们这边不接受被撕毁的优惠券。”
　　听到这句话的眼镜女终于绝望了，她哭着哀求桂圆。
　　“还有没有优惠券，再给我一张，求求你了！”
　　桂圆后退几步，“没有了，你……”
　　他终究还是没忍心，背过身去。
　　“姐姐，再见了。”
　　倒计时归零。
　　砰！
　　满地血光。
　　尽管桂圆的心里很不好受。
　　但他似乎渐渐懂得了，这个副本的生存之道。
　　他不愿意去做满手污浊的那个人，他做的，仅仅是为了自保。
　　他必须活着，因为他的队友，也许还需要他。
　　桂圆鼓起勇气，转身朝着满地的血光走去，像是踩在庄严的红地毯上，迎来了他的成长。
　　“您好，结账。”
　　……
　　……
　　陈岁被困在这个小房间里足足有三个小时了。
　　期间，他试过很多办法想要离开这个房间。
　　他尝试了用别针开门锁，房门倒是打开了。
　　可是门后面是一堵坚实的水泥墙。
　　他又尝试用东西敲击墙壁，去联系楼上楼下的人。
　　可他的敲击声永远都得不到回应，没有家人，没有邻居。
　　随之而来的，是无边的困意。
　　不能睡，这阵睡意很不对劲，一定不能睡。
　　陈岁走到书桌前，灌下了半杯冷咖啡。
　　他的第六感告诉他，睡了，一定会发生不好的事情。
　　他试图在房间里做俯卧撑，运动能让他保持短暂的清醒。
　　可是随着时间的推迟，到最后运动也收效甚微。
　　他的目光逐渐失去焦距，已经看不清系统面板上的字体，更无法保持清醒地给队友发送消息。
　　他隐约知道桂圆那边发来了讯息，聊天页面的旗袍小红点不断累积，可他却困到无法打开。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陈岁强撑着最后一丝理智强迫自己站起来，从书桌抽屉里翻找了一会儿，最后拿出一支钢笔，狠狠地戳在了自己的手掌心。
　　剧痛让他暂时甩脱了睡意。
　　鲜血直流。
　　他撕了床单，给自己的手做了简单的包扎后，看了一眼扎堆的消息。
　　沈涟：陈哥，你在哪里？我这边好奇怪。
　　桂圆：哥，你等着我这就去找你。对了，我感觉这次副本是分组的，按照名单上每隔十个人为一组，我们这组是三开头的数字……
　　嗯？怎么还有个没有编号的陌生人发来消息？
　　陈岁点开了消息看了一眼：
　　陌生人：拉上窗帘，避开月光。
　　看到这条消息的陈岁，意识到了什么。
　　他晃悠悠地站了起来，走到窗前，刚要拉上窗帘，一个黑影，飞快地从他的眼前坠下。
　　在某一瞬间，陈岁看见了那个跳楼的人的脸。
　　那是他自己。


第66章 禁止醒来
　　桂圆一个人孤零零地走在街头。
　　出了超市之后, 他就试图和队伍里的其他人联系。
　　他打开了聊天页面，给陈岁发了一条消息，“陈哥, 我发现我周围没有十层以上的高楼，你确定你被困在高楼里？”
　　桂圆孤独地站在夜色中朝着四周张望，看着看着, 周围的一切都暗淡下去。
　　眼前的系统面板上从下往上, 浮现出一行字幕。
　　【恭喜您完成副本：不可思议超市】
　　【当前梦境层数：三】
　　【梦醒后即将到达下二层梦境, 加油, 努力突破梦境醒过来！】
　　【苏醒中……】
　　梦境？什么梦境？所以刚才他经历的一切其实是在做梦？
　　他们必须完成梦境里的任务，然后醒来？
　　他做了一个不可思议超市的梦，那他的其他队友，现在都身处于怎样的梦境之中呢？
　　……
　　……
　　沈涟现在很清醒。
　　她知道自己身处于副本之中，刚才队友已经发来了消息，她可以确定大家都处于分散状态。
　　没有人在她身边照应，现在她必须一切都靠自己。
　　“都准备好了吗？”年纪稍大的司机站在门口，一边抽烟一边催促。
　　她睁开眼, 看着镜子中的自己, 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
　　“准备好了, 出发吧。”
　　她有些迷茫地看向了旁边空空的座位。
　　到现在，她居然还没有遇见其他玩家。
　　难道是单人副本？
　　沈涟走出门，外面还是黑漆漆的一片。
　　凌晨两点, 一辆脏兮兮的面包车就停在她面前。
　　黑洞洞的车门已经为她打开，司机一边抽烟, 一边催促着她, “还在磨蹭什么呢？不上车？”
　　“来了来了。”
　　沈涟弯腰钻进车厢里, 果然，除了司机，车里依然只有她一个。
　　单人副本的可能性更大了。
　　她收拢双腿，在关门之前，看了一眼外面的霓虹灯。
　　门口的玻璃上贴着四个大字：新娘跟妆。
　　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连忙问司机：“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司机的香烟即将抽完，他用手指轻点了一下烟灰，“当然是送你去客户家啊。”
　　客户？
　　她去客户家做什么？
　　再结合门上的四个字，难道她今天是去跟妆的？
　　在司机发车前，沈涟迅速冲下了车，“等一下师傅，我东西忘了拿了。”
　　“怎么这么多事儿？”司机语气不善，“你记住了，我只给你一根烟的时间。”
　　他特意把自己抽了大半的香烟给沈涟看了一眼，“你的时间不多了。”
　　“好！我马上就来！”
　　沈涟几乎是秒懂司机的意思，等到司机手里的香烟燃尽，她还没上车，副本就会失败。
　　又或者是她迷迷糊糊上车了，东西没带，依然会失败。
　　她迅速返回了之前苏醒地初始地点，朝着化妆台上看了一眼，果然，那里放着一个化妆盒。
　　沈涟打开粗略地检查了一下，里面的东西都准备齐全了。
　　司机的一只手耷拉在车窗上弹烟灰，在抽完最后一口烟之后，他把烟尾丢了出来。
　　汽车发动，沈涟抓住最后一秒，几乎是掐着点冲进了车厢里，关上门。
　　司机哼哼了两声，就没再说话。
　　沈涟的心脏砰砰直跳，差点就赶不上了。
　　她把后窗打开一条缝，半靠着看向窗外。
　　到处都是黑漆漆的，司机带她走的是一条小路，越开越荒凉。
　　前路迷茫，她有点担心自己一个人闯不过这一关，就只能打开了聊天列表看了一眼。
　　队友们都发来了消息询问她的情况，表达了他们的担忧。
　　沈涟在聊天对话框里输入：我很害怕……
　　她没有按下发送键，想了想，把这四个字删掉，换成了：我没关系，你们放心，我搞得定！
　　群发队友。
　　沈涟发送完消息，再次靠在后座的椅子上。
　　她觉得自己有些改变了。
　　以前但凡受点委屈都要回家哭诉好几遍的人，现在遇到这种孤立无援的情况，竟然还能反向安慰队友。
　　也许，这就是成长吧。
　　面包车在路上开了一个小时，越往后越是颠簸，像是在走一条崎岖的山路。
　　天依然很黑，距离天亮还早。
　　沈涟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副本里是化妆师的身份，可是她不太会化妆。
　　在现实世界里，也只是偶尔会刷一刷美妆博主的干货视频，实际上很少自己上手。
　　为了分散自己的注意力，沈涟打开化妆箱，从里面掏出了小镜子，拿自己练手。
　　又过了半小时，车终于停下来了。
　　司机没什么耐心，催促着她赶紧下车后就开车折返了。
　　“我下午两点来接你，老规矩，我只等你一根烟的时间，你来就来，不来拉倒。”
　　沈涟嗯了一声，以防万一，和司机对了一下时间。
　　“化妆师来了，快带她进里屋，时间有点紧。”
　　穿着暗红色衣服的中年妇女跳过了自我介绍环节，拽着沈涟就进了屋。
　　沈涟一边走，一边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她今天是帮女方跟妆，说是结婚，至少门前得打扫干净啊。
　　怎么一股臭烘烘的味道……门口还堆着不少垃圾。
　　大门上的红漆已经斑驳脱落了，像开裂的鸡蛋壳，手一摸就簌簌地往下掉。
　　门上贴了个喜字，但这周围的氛围却很奇怪，半点没有喜庆的感觉。
　　进了屋，满屋子的亲戚早已聚集在了一起，有的昏昏沉沉地坐着，有的在打地铺睡觉，有的倒是清醒的，围过来问沈涟：“麻烦你了，这么早来，还没吃早饭吧，我熬了点粥，一会儿给你端过去。”
　　沈涟礼貌地跟他们说了声谢，就被中年妇女拉着上了楼。
　　“我女儿晶晶今天结婚，我是她妈妈，待会儿要麻烦你了。”
　　“结婚是人生大事，妆容一定要精致漂亮……”
　　“放心吧，我是专业的化妆师，对了阿姨，您怎么称呼？”
　　“我姓王，你就叫我王阿姨吧，我看你年纪不大，挺年轻的，能行么？”
　　面对NPC的质疑，沈涟连忙笑了笑，“阿姨，就是年轻人才懂现在的化妆潮流是不是，您看我每天给自己化妆，技术不会差的。”
　　王阿姨的脸色稍微缓和一些，站在二楼门口停住了脚步。
　　“我女儿可能还在睡觉，我先进去叫醒她，你在外面等一等。”
　　门口有个垫子，NPC在进门之前，特地在垫子上蹭了蹭脚底，然后和她解释：“我女儿爱干净，你待会儿进她房间之前，也记得蹭一蹭，别把脏东西带进屋子里，我女儿会生气的。”
　　沈涟立马记住了这一点。
　　“阿姨您放心，我带了鞋套，一定不会把脚底的脏东西带进屋子的。”
　　沈涟说着，就开始穿起了鞋套。
　　她弯腰蹲在地上，只听到王阿姨进门之后一个人自顾自地说了几句话。
　　像是喃喃自语，从头到尾都没有听到任何答复。
　　沈涟穿上鞋套，在门口等了好一会儿。
　　“阿姨，我能进去了吗？”
　　刚才在楼下地时候，门口的家属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在早上六点前化完妆。
　　她虽然在NPC面前夸下海口说自己的化妆技术很棒，但实际水平真的不行，速度很慢。
　　难免有些着急。
　　“你进来吧。”
　　在得到允许后，沈涟推开房门。
　　迎面而来的是一股檀香味，整个房间里的味道像是寺庙里一样……
　　闻到这股味道的沈涟脑中瞬间警铃大作。
　　不会吧不会吧……
　　然后她就看到了躺在床上的新娘，一动不动，浑身僵硬。
　　尸斑已经在她的脸上沉积。
　　沈涟僵硬在了原地。
　　王阿姨把尸体往床的边缘挪了挪，然后对她说：“我女儿昨晚没睡好，结婚嘛，总是有点舍不得的，今天又要起这么早，所以脸色有点不好。”
　　沈涟在心里疯狂吐槽：一个死人能睡不好？
　　不会有人睡地比她更好了吧。
　　这是脸色地问题吗？那是尸斑啊尸斑！
　　饶是如此，她依然保持微笑，流露出化妆师地专业精神。
　　“没关系的阿姨，交给我好了，您可以在旁边坐一下。”
　　王阿姨帮女儿捋了一下头发，“我就不坐了，女儿结婚，下面还有一堆事呢，我去忙了。”
　　！！！
　　晴天霹雳。
　　所以她现在得跟这具尸体共处一室？
　　沈涟抱紧了化妆箱，勉强挪到了床边。
　　脸上依然面带微笑，“好的，阿姨，您先去忙。”
　　门合上。
　　床头三炷香，烟火不断。
　　整个房间的窗帘都被拉地死死的，只开了一盏微弱的灯。
　　沈涟打开化妆箱，手有点抖。
　　她不敢朝新娘看，她怕新娘忽然睁眼……
　　越想下去，身体就不可控制地抖了起来。
　　系统面板右上角显示收到一条消息。
　　一个微弱的小红点打破了平静。
　　消息是陈岁发来的。
　　回复地是她上面逞强的那句：我没关系，你们放心，我搞得定！
　　沈涟，在这个副本里，很多时候害怕是毫无用处的一种情绪，但有时候，我们也必须对某些东西保持敬畏。
　　我很庆幸，你能拥有足够的勇气，独自面对这一切，不再是新手村里那个哭哭啼啼的小姑娘了。
　　你要记住，出了副本，还有一场饭局等你赴约。
　　沈涟咬了咬嘴唇，随手抹去了脸上的眼泪。
　　回复：陈哥，这场饭局，我一定会赴约。
　　她深吸一口气，在仔细擦拭过双手后，打开化妆箱，对着床上的“客户”温柔地说：
　　“那么晶晶女士，在化妆之前，我先给您做个护肤吧。”


第67章 禁止醒来
　　沈涟从化妆箱里拿出爽肤水, 在自己的手上抹匀之后，涂抹在了客户的脸上。
　　这种怪异的手感让她头皮发麻。
　　尸体冷冰冰的，应该是死了没多久, 脸上的肌肉还很有弹性。
　　沈涟为晶晶护肤的时候，手法尽量轻柔。
　　她的脑海中始终谨记着陈岁的告诫：保持敬畏。
　　涂抹完爽肤水后，就是各种眼霜, 润肤霜轮番上阵。
　　护肤之后就进入了底妆环节。
　　沈涟一边轻柔地帮她涂抹粉底, 一边小声喃喃：“您的皮肤其实挺好地, 只要稍微压一点粉底就很漂亮了。”
　　这要是换以前, 她肯定不敢与尸体共处一室，还跟对方絮絮叨叨说这么多话。
　　其实真正上手之后，也就刚开始那一阵子觉得有点害怕，这妆化到后面，沈涟也渐渐忘记了害怕，一举一动动变得轻松起来。
　　她刚仔细给“客户”盖完了尸斑，我是的房门再次被推开了。
　　王阿姨端着小托盘，把一碗颜色奇怪的粥放在了她面前。
　　“早餐来了, 先停停手吃点儿吧。”
　　对方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女儿脸上的妆容, 满意地笑了笑。
　　“挺不错的，先喝点儿粥再继续。”
　　沈涟不得不停下手里的动作, 转头去看那碗粥。
　　她的内心是拒绝的，因为那碗粥完全是红色的！你不知道是用什么东西熬煮出来的，不光色泽奇怪, 味道也很奇怪。
　　但她也不敢当面拒绝，只能先敷衍过去。
　　“有点儿烫, 等凉一下我再喝, 再说了, 干我们这一行的早就习惯起早贪黑了，这不，今天来之前我就在车里吃过了，也不饿。”
　　NPC听着沈涟八面玲珑的一番说辞，也没有为难她。
　　“那行吧，我等会儿来收碗，你记得喝哦，一定要喝完，这是我们这里的习俗。”
　　“放心，一定！”沈涟敷衍着对方，直到看到她离开房间，这才端着粥站起来。
　　屋子的旁边就是洗手间，她把粥掉之后，捧着空碗迅速折返，看到眼前的一幕，完全愣住了。
　　她不过是一个来回的时间，十几秒，刚才还躺在床上的“客户”居然不见了！
　　被子被掀开了，人没了。
　　沈涟立马看了一眼门。
　　门还是关着地状态，老屋的门开开合合都会有声音，可她刚才根本就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这么短的时间里，首先排除有人进来把实体抬走这一可能性。
　　难不成是她自己爬起来了？
　　沈涟搂着自己的胳膊，顺带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在屋子里环视一圈。
　　除了衣柜和床底，这间屋子里再也没有能藏人的地方了。
　　按照以往她看恐怖片的经验来说，无论是柜子还是床底，都不能靠近。
　　她在原地僵硬地站了一会儿，只能故作镇定地说：“晶晶女士，眼妆还没化呢，您这是去哪儿了？”
　　沈涟觉得自己快被逼疯了。
　　床尾的三根香已经燃尽。
　　香灰落了一地。
　　沈涟脑海中灵光一闪，忽然想起刚进门时王阿姨说自己的女儿挺爱干净的。
　　于是她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抽出一张纸，把香灰铲到了香炉里，又把地面擦干净。
　　做完这些的沈涟刚一站起来，就看到刚才消失已久的客户此刻依然原封不动地躺在床上……
　　人没了她紧张。
　　人回来了她依然紧张。
　　果然是因为香灰么。
　　沈涟冷静下来后，重新坐了下来，开始为她上眼妆。
　　期间她的手一直很抖，修改了好几次，才把眼线画好。
　　最后是涂抹口红。
　　沈涟选了个颜色喜庆的烈焰红，涂抹完成后，总算是完成了今天整体的新娘妆容。
　　新娘的双手耷拉在肚子上，安详又美丽。
　　沈涟心里隐约之后这个新娘不对劲，但她也无路可跑，只能变着法子地哄新娘高兴。
　　“你的眼睫毛好长诶。”
　　“你的手也很好看，这样吧，我免费给你涂个手指甲吧。”
　　沈涟在化妆箱里刚好翻到了一瓶指甲油，当即给对方抹上了。
　　又过了一会儿，门又开了。
　　NPC带上来一个和沈涟年纪差不多的女孩子，“化妆画的差不多了，接下来你负责造型方面吧，发饰和秀禾服一定要漂亮。”
　　那女孩子的表情迷茫又恐惧。
　　特别是进了房间看到躺在床上的“客户”之后，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王阿姨有些不满地盯着她，“你哭什么？我们家今天办的是喜事不是丧事！”
　　NPC重新打量了她一眼，特别是看到她来的时候双手空空如也，什么也没带，连忙问她：“你东西都带来了吗？”
　　女孩子蹲在地上抱着头痛哭：“我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
　　NPC的脸色一下子冷了下来，冲着楼下吼：“你哪里找的造型师，这么不靠谱？还不赶紧处理掉，再找一个来！”
　　这一刻，沈涟从NPC的眼里看到了杀意。
　　对方哭哭啼啼这么害怕，显然是玩家没错了。
　　她赶紧站了起来，帮着说了几句：“王阿姨，时间还挺宽裕的，你别着急，我也一起来帮忙。”
　　她把对方从地上拉起来，柔声问她：“你的东西都带了吗？”
　　“带……带了，在楼下。”
　　女孩怯生生地回答她。
　　“那好，你去拿上来，我这边的妆容已经完成地差不多了，我帮你一起。”
　　沈涟觉得那女孩子和她年纪相仿，应该是玩家，所以帮她多解释了几句。
　　况且——她实在是不想单独待在这个房间里了。
　　沈涟和她随口聊了几句，了解了一下情况。
　　女孩倒是清醒，虽然怕得要命，但在上车前把东西都搬上了车。
　　这是她第二次参加副本。
　　“我跟你年纪应该差不多吧，可能我还要小一些，我才上高二，你叫我袁媛就行了。”
　　“所以说姐姐，这里到底是什么情况？”
　　沈涟耐心地和她解释，“我只是比你早来一会儿，目前我所了解地情况就是，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就可以了。”
　　她指了指自己的化妆箱：“我负责给新娘化妆，你负责她的造型方面，只要完成自己的本职工作应该就没什么问题了。”
　　沈涟说到这里，想起了那碗粥。
　　刚想提醒她不要喝粥，NPC已经把她那份红色的粥端上来了。
　　“喝粥吧，这是我们这里的习俗，每个人都要喝的。”
　　也许是新来的一开始就没给NPC留下好印象，所以NPC对他说话的时候态度生硬，没有像对待沈涟那样好说话。
　　“快喝吧，都放凉了，喝完我把空碗端下去！”王阿姨凶巴巴地催促着她。
　　新人看向沈涟求助，用眼神问她能不能喝？
　　沈涟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袁媛立刻捂住了自己的腮帮子，“阿姨，我今早蛀牙发作了，疼得很，要不您先放这儿，我等下吃。”
　　“蛀牙？”NPC半信半疑地看向沈涟，“你帮她看看，真有蛀牙吗？”
　　袁媛背对着NPC，朝着沈涟张开嘴，疯狂地对她使眼色。
　　蛀牙肯定是没有的，但沈涟却假装检查了一下然后回复NPC，“挺严重的，牙龈都肿了。”
　　NPC挺相信她的话，“那……你等一下好点了再吃。”
　　她放下粥走了。
　　袁媛立马亲昵地拉住了沈涟的手表示感谢：“太谢谢你了姐姐。”
　　沈涟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刚才在袁媛张嘴的时候，她发现了端倪。
　　这个新来的姑娘说自己和她年纪差不多大，但两边的智齿都长出来了！
　　她的年龄是假的！
　　她这副不谙世事的脆弱模样也是假的！
　　差点就上当了。
　　沈涟看破不说破，依然热心肠地地指点着袁媛。
　　“先给她把头发整理好吧，你去另一边，我在这边，咱们一起用力把人扶起来。”
　　“可是姐姐，这是死人诶，我好害怕，不敢碰她。”
　　袁媛又开始装可怜装柔弱了。
　　沈涟有些无语，“什么活人死人的，我只知道她是我们的客户，把本职工作做好就行了，不要在私下议论。”
　　她的态度更加严厉了一些，“既然你叫我一声姐姐，那就听我的，抬！”
　　袁媛好像被沈涟当场唬住了，连忙上前抬人。
　　等到把人固定好，她打开了行李箱，从里面拿出一套秀禾服和发饰。
　　“姐姐你会编发吗？”
　　沈涟：“不会。”
　　袁媛：“可是你刚刚还说要帮我来着……”
　　沈涟：“我这不是帮你把人扶起来了么，接下来靠你自己了。”
　　袁媛：“……”
　　茶言茶语的一番较量之后，沈涟赢得了胜利。
　　“你先忙，我下去看看。”她实在是不想跟这姑娘共处一室。
　　装弱小也就算了，还总想着把自己的事情让她来完成。
　　与其把善意用在她身上，还不如下来提升一下NPC好感度。
　　一楼大门口，上了年纪的NPC站在一张板凳上，往高出挂红灯笼。
　　沈涟看到她两鬓斑白的模样，想起了年纪同样很大的妇女主任，于是立马上前帮她扶了一下椅子。
　　“王姨，要不我来吧。”
　　“哎哟，那麻烦你了，谢谢你啊小丫头。”
　　NPC好感度暴涨，“你是个好孩子，不嫌弃我闺女……”
　　NPC说着说着，眼泪掉下来，“如果我闺女生前跟你做朋友，大概也不会落得这样的境地了吧……”
　　沈涟感觉，自己刚才小小的一个举动，好像开启了新剧情。


第68章 禁止醒来
　　NPC王姨抹着眼泪对沈涟敞开心门。
　　“你也看见了, 我是个寡妇，好不容易把我闺女拉扯这么大，就想看她风风光光地出嫁。”
　　她女儿很争气, 学习很好，从来不用她操心，每次考试都能得第一名。
　　同村的其他几个女孩子知道她性格孤僻, 为了哄骗她帮她们做作业, 假意和她交朋友。
　　“晶晶心思单纯, 也把她们当朋友看待, 一点也不觉得自己被利用了。”
　　王姨说到这里，越发伤感。
　　可是那些人却变本加厉地对待她。
　　明明是朋友，晶晶在她们之间却总有一种低人一等的感觉，帮忙跑腿，帮他们做作业，就连她们犯错了，也要找晶晶背锅。
　　老师们念在她成绩好，不会和她多计较, 那些人就是看中了这一点, 欺负了她好几年。
　　“也怪我，一直以来都教育我女儿与人为善, 多交朋友少惹事。我女儿就这么傻乎乎地被她们捉弄，甚至还被她们威胁着改了高考志愿表。”
　　同村的那些女孩子因为嫉妒，逼迫她改掉了高考志愿表。
　　“晶晶, 你成绩这么好，要是填报了这么好的大学, 就和我们分开了呀。”
　　“我们可考不上你填报的大学, 不如你改一下志愿表。再说了, 你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上大学，你妈一个人在家里，出了什么事，谁来照顾她呀。”
　　沈涟听着NPC说起这些往事，眼前闪过一道白光，开始出现了记忆闪回。
　　在这些闪回地片段中，她发现自己都是以第一人称视角经历了一切。
　　仿佛被困在了那个备受霸凌的女孩的身体里，没有话语权，无法作出任何反抗。
　　长发女孩推搡了她一下，从她的书包里抽出了志愿表。
　　“大学有什么好的，不如和我们一起上大专吧，这样我们永远都能在一起！”
　　女孩子不怀好意地当着她的面改掉了她的高考志愿。
　　沈涟看见身体的原主人抬起了手想要阻止，却被身后的另一个女孩子阻止。
　　“我们是一辈子地好朋友啊晶晶。”
　　“对啊，我们要永远永远在一起。”
　　沈涟看着这几个女孩子的嘴脸，在心里怒骂：这是什么所谓的好朋友。
　　好朋友是要互相扶持，互相支撑对方的，不是拉着对方一起沉沦！
　　接下来，眼前的画面一闪而过。
　　那些嬉笑着的女孩子长大了，出落地更加亭亭玉立了，但王晶晶依然是她们之中最漂亮的。
　　学校里的男孩子给她写过不少情书，却被好友们一一拆开，甚至过分的贴在公告栏上。
　　喜欢她的男孩子以为是她做的，丢了尊严，纷纷对她避而远之，甚至在私下说了不少关于她的坏话。
　　看着心思单纯，其实是心机婊。
　　不接受就不接受，居然把情书贴在公告栏上公开处刑，这辈子都没这么丢脸过。
　　沈涟能感受到身体的原主很难过。
　　得知了一切的她连夜飞奔到公告栏旁，撕掉了那些情书，绝望地蹲在地上哭泣。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我知道不是你。”公告栏后面走出一个清秀的男孩，“我亲眼看见了，是你那些舍友做的。”
　　他摸出一张纸巾笑着递给她，“快别哭了，擦擦眼泪吧。”
　　面对陌生人突如其来的好意，晶晶愣了一下。
　　男孩子笑得很好看，他走到公告栏底下，拿起其中几张情书的碎片感叹，“可惜了……”
　　王晶晶吸了吸鼻子，有些诧异地看着他，“这里面有你写的？”
　　“嗯。”男孩挑拣了几张情书碎片递给她，“正式认识一下，我是给这几封情书代笔的人……”
　　王晶晶忽然笑了出来。
　　因为眼前这几封情书上的字迹明显不一样。
　　“字迹当然不一样。”男孩抽出其中一张纸条，“这张是我用左手写的，还有这一张，我特意模仿了单主的笔迹，这个人地撇和捺很有特点……”
　　“单主？”和他聊着天的王晶晶彻底忘记自己刚才为什么哭了，她对眼前的这个男孩很好奇，“你专门帮人写情书？”
　　男孩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我家庭状况不是很好，算个兼职，混口饭吃。”
　　男孩毫不避讳地直言：“一百个字五块钱，有的单主为了表示自己的深情，洋洋洒洒让我写好几千字，赚的还不错。”
　　王晶晶笑了出来。
　　她仔细看了一眼情书上的措辞，夸赞他：“你文采还挺好的。”
　　“那是当然，光我们那栋宿舍楼，要我给代笔给你写情书的就有五个，五封情书我还得写出不同的文风，不同的描述，为此我还特地观察了你好几天，方便我在情书里夸你。”
　　“秋水盈盈的一双眼，看见你的那一刻起，我已然忘记我自己身在何处，要做什么。”
　　男孩得意洋洋地读了其中几个片段，“还有这句，你的瞳色，让我想起万年前的琥珀。树脂从松柏上流淌而出，如果可以，我想成为一只溺死在树脂里的昆虫，与你和时间一并封存千万年，成为彼此地永恒。”
　　王晶晶听到这里，脸颊发烫。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诵读情书地男孩，又听到对方说：“晶晶……我其实，很喜欢你，关于你的情书我写了不少，但都是以代笔地身份，但里面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是出自真情实感。”
　　靠！好浪漫！
　　沈涟被困在晶晶地身体里，目睹了接下来的片段。
　　男孩和王晶晶顺利在一起了。
　　毕业后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和男孩在一起地时间多了，她自然而然就疏远了她那些塑料姐妹花。
　　双方下聘，约定成婚之日。
　　塑料姐妹花簇拥着她，开了场最后的单身派对。
　　“真心话大冒险游戏！”塑料姐妹花们灌醉了晶晶，颇有针对性地让她给男孩发短信。
　　趁着女孩喝醉，恶作剧一般地给对方继续发送消息。
　　“快来啊，晶晶出事了。”
　　男孩收到信息，连连追问出了什么事情。
　　塑料姐妹花们故意不回答，只是一个劲儿地让他到这个地方来。
　　深更半夜，男孩从外地独自开车上了高速，结果遇到了车祸，不幸身亡。
　　第二天听闻噩耗的原主悲痛欲绝，以割腕自杀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沈涟被困在她的身体里，清晰地感受到了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特别是晶晶临死前对那些所谓朋友地诅咒，那些蕴含在诅咒里的恨意，注定让她死后也无法安息。
　　复仇！
　　她一定会复仇！
　　她一定要变成最恶毒的厉鬼，让她们偿还一切。
　　在最后一刻，沈涟看见自己的周身黑气四溢。
　　可怖的怨念早已让这个可悲的灵魂失去理智。
　　仿佛被人敲了一闷棍，沈涟瞬间清醒过来，从记忆闪回里脱离出来。
　　NPC王姨依然在难过地诉说着这段往事。
　　“后来村子里就开始鸡犬不宁了，特别是晶晶那几个朋友，都说看到了恶鬼，伤的伤，疯的疯，村子里筹钱请来了道士，道士说是我女儿怨念太重，没法放下，再这样下去，整个村子都要遭殃，必须想办法让她放下仇恨，不然就要做法让她灰飞烟灭。”
　　虽然是NPC，但自从背上了母亲地人设后，NPC所有的话都是发自肺腑，真心实意。
　　“我实在是没办法，只能去求那个男孩的家人让他们结阴亲，了却了这孩子地遗愿，说不定就能让她消怨，所以今天一定不能出意外。”
　　NPC王姨说到这里，忧心忡忡道：“我看另一个小姑娘很没经验的样子，不行，我不放心，你跟我一起上去看看。”
　　王姨拉着沈涟上了二楼，再次退开房门，却看见晶晶的身体狼狈不堪地躺在地上，一只眼睛睁开，一只眼睛闭着。
　　袁媛被他们推门而入的声音吓了一跳，知道NPC会发怒，立刻抓住沈涟解释。
　　“姐姐，让你去喊人来帮忙你怎么现在才来？”
　　沈涟平白无故躺枪，但她也没有解释。
　　袁媛继续说明状况：“是这样的王姨，我力气小，实在搬不动她，给她换秀禾服的时候一不小心就……姐姐说她下楼去找人帮忙的，不过话说回来，姐姐你怎么去这么久？”
　　NPC王姨板着脸帮沈涟解释：“她在下面给我帮忙。”
　　有了女儿被霸凌的前车之鉴，王姨对这种人特别反感，对方越是这样说，她就越是想护着沈涟。
　　仿佛要把对女儿的亏欠都弥补在沈涟身上。
　　此刻的袁媛对整个副本故事地走向完全不清楚。
　　更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行为只会为自己召来反感。
　　沈涟和王姨配合默契，先把人搬回了床上。
　　“行了，别站着了，时间来不及了，还不赶紧来帮忙。”
　　王姨从后面扶着女儿，沈涟和袁媛两个人迅速帮她穿上了秀禾服和鞋子。
　　“还差头发没有打理，我很快的。”袁媛把耷拉在王晶晶脸上的头发往后拢起。
　　没了头发地遮挡，晶晶脸上的伤痕一下子露出来了。
　　“这是怎么回事！”NPC王姨看着女儿脸上新添的伤痕，一下子对她们怒目而视。
　　沈涟知道此刻不说话反而是对自己有利，并没有解释。
　　倒是袁媛迫不及待为她辩解开了：“刚才姐姐给她修眉的时候，不小心划了一下，我发誓，姐姐真的是不小心！”
　　沈涟：人在家中坐，锅又来了。
　　但对方好像不知道，茶言茶语说得越多，死得越快……


第69章 禁止醒来
　　沈涟又没有辩解, 而是顺着袁媛的话，直接跟王姨说了句对不起。
　　“是我不好王姨，您看时间马上快到了, 我先用遮瑕液盖一下可以吗，先让晶晶顺顺利利结婚，之后我会对这件事情负责的。”
　　这是哪里来的活菩萨？
　　袁媛本以为她高低得为自己分辩几句, 谁知道人家还就是接下了这口大锅。
　　她原本还想茶言茶语地说几句话, 被沈涟这么一说, 一时忘记怎么接茬了。
　　副本里真的会有这样的人？见识过副本险恶的袁媛有点开始怀疑人生了。
　　NPC王姨从头到尾对这件事心知肚明。
　　“真是你做的？”她显然是不想让沈涟认错的。
　　“可我女儿刚才告诉我, 是她做的！”王姨狠狠地指着袁媛。
　　袁媛眼前一花，她揉了揉眼睛，再次睁眼后，忽然朝着NPC所在的方向尖叫了起来。
　　沈涟也朝着这个方向看去，不明白她在害怕什么，明明什么也没有啊。
　　此刻，映射在袁媛瞳孔中的，完全是一副不一样地景象。
　　王姨依然在之前的那个位置站着, 只是她的身后, 漂浮着一个穿着秀禾服，面色惨白的女人。
　　再仔细看她的样貌, 不就是刚才还躺在床上地晶晶么！
　　袁媛猛然后退一步，转头看向那张床。
　　床上躺着地那具尸体面容安详，依然保持原样。
　　只是当她看向尸体的那一刻, 尸体僵硬的头颅忽然朝着她这个方向一歪，原本合上的眼皮猛然睁开。
　　双眼鲜红地瞪着她。
　　袁媛再次尖叫了一声后, 正视前方。
　　现在她明白了, 躺在床上地是尸体, 飘在王姨身后的，是恶灵。
　　恶灵浑身上下冒着黑色的烟气，正大头朝下悬空漂浮到NPC王姨的身后，对着她的耳朵小声说着什么。
　　王姨在听完女儿地话后，更加确信地冲着袁媛怒吼道：“我女儿说痛了，就是你做的！”
　　袁媛浑身上下一阵恶寒，眼看着恶灵和王姨朝着自己逼近，连忙扑倒在沈涟的脚下。
　　“姐姐对不起，真的是我错了，是我做的，我不小心划伤了她的脸，我不该赖在你身上，我有错，我有错……”
　　一边说一边还当场扇了自己两巴掌。
　　沈涟一脸懵。
　　不过是短短十几秒钟的时间，在她看来，一切如常，什么也没发生。
　　怎么袁媛前后地态度相差这么大！
　　她是看到了什么吗？
　　沈涟灵机一动，连忙扶起了袁媛。
　　趁着这个亲密接触的距离，仔细看了一下她眼睛里的景象。
　　虽然很小很模糊，但还是看出了一丝端倪。
　　果然，王姨身后好像飘着什么。
　　结合王姨之前说的话，她确定此刻晶晶的灵魂就在房间里。
　　看架势，晶晶是想当场除掉袁媛。
　　可刚才通过时光闪回琢磨出来的沈涟知道，这次副本通关的条件表面上是送晶晶冥婚出嫁，其实更深层次的是为了让她消怨。
　　如果再杀人的话，别提消怨了，再这样发展下去，恶灵大概会发展成无差别攻击吧。
　　真到了那个地步，她肯定是活不了的。
　　袁媛还蜷缩在她的腿边，可身体却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操控着，脸色铁青地悬浮在半空中，几近窒息。
　　袁媛双手双脚不断挣扎着，可恶灵此刻正狠狠地揪住了她的头发。
　　现在能劝住晶晶的，大概只有王姨了。
　　沈涟立刻拉住王姨道：“今天是晶晶出嫁的大喜日子，王姨，不要忘了您让晶晶出嫁的目的是什么。”
　　“我知道晶晶不甘心，您也不甘心，可晶晶如果再杀人的话，就真的是怨念滔天无法投胎了。”
　　王姨被沈涟提醒，想起了那个老道士交代地话。
　　如果晶晶出嫁后依然不能消除怨气，那他就会亲自让她灰飞烟灭。
　　“王姨，让晶晶住手，她最孝顺，最听您的话了不是么？”
　　沈涟说的话很有道理，眼看着一旁的修眉刀也跟着漂浮到了半空中，对准了袁媛的脖子，下一秒就要划上去，王姨立刻对着半空呵斥了一声：“住手！”
　　修眉刀悬浮着没动弹。
　　王姨继续对着空气说道：“晶晶，出嫁的吉时就快到啦，你不是跟妈妈说你很喜欢他吗？来，妈妈给你整理一下秀禾服，亲自送你出嫁。”
　　袁媛此刻已经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那把修眉刀就悬在她眼前，她不敢动，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刺激她，生怕下一秒自己就被抹脖子。
　　“把东西放下，到妈妈这里来。”
　　王姨温柔的劝说总算是起到了作用。
　　但晶晶显然不想轻易放开她，悬空的修眉刀继续上移到了袁媛的脸上，在同样的位置划了一下。
　　袁媛忽然被松开，落在了地上，捂住脸小声哭了起来。
　　“我的脸！我的脸！”
　　她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手上的血迹，哭着问沈涟：“我的脸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毁容了？”
　　沈涟看到她脸上那条长长的划痕，有些犹豫道：“别着急，伤口不深，就是……有点长……”
　　看样子是王晶晶变本加厉地把自己脸上的伤痕报复给她了。
　　王姨依然没有给袁媛好脸色看，她忍不住警告她：“没有下一次！”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表后，对她们两个人道：“新郎马上就要到了，你们都过来帮忙。”
　　她走到阳台处往下看，村口的路灯把那条路照地很清楚。
　　十几个穿着红色衣服的人抬着一口大棺材，悄无声息地朝这边过来了。
　　“你们去帮新郎也整理一下衣服和妆容。”王姨吩咐道。
　　沈涟拉着袁媛匆忙下了楼，跟其他人一样去门口迎接。
　　穿红衣抬棺材，说不清是送葬还是送亲。
　　没有鞭炮声，没有热闹的人声，大家都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沉默地看着棺材进门。
　　这场面诡异极了，沈涟从始至终没敢说话。
　　直到棺材被抬进大门，单独摆放在一楼右侧的房间里。
　　NPC们把两个玩家推进了房间后，反手关上了门，让她们单独和棺材里的人待在一起。
　　袁媛一手捂着脸，立刻紧张地检查起了窗户。
　　“窗户没封死，可以从这里逃走。”袁媛提醒沈涟。
　　都是看在刚才她救了她的份上才说的，“待会万一出了什么事，就从这个地方跳出去。”
　　沈涟背对着袁媛，一副根本就不想逃跑地样子。
　　“过来帮我一起推开棺材盖。”
　　袁媛搓了搓胳膊，满脸不理解。
　　“他不起尸就不错了，你还把棺材盖推开？”
　　“当然了。”沈涟自顾自地回答，“本职工作要做好，我们是来给新郎新娘化妆的。”
　　看到她心态这么好，袁媛也是服了。
　　她很不情愿地跟沈涟一起推开了棺材盖，一边喃喃着：“按理来说，这种帮死人化妆穿衣服的事情都得是殡仪馆里的人做，我们是帮活人化妆的，怎么会找上我们……”
　　棺材盖一打开，一个面容姣好的男人安详地躺在里面。
　　沈涟打开了化妆盒，想要给他抹点腮红润色一下脸颊，不然这脸也太苍白了。
　　袁媛一脸无奈地在一旁帮新郎整理喜服。
　　下手地时候用力了一些，新郎的手臂竟然就像是塑料假人一样整条脱落！
　　“哎呀！”
　　袁媛压低声音，“这怎么办？”
　　她和沈涟两个人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个新郎根本就是四分五裂的状态。
　　送来地时候就简单地拼凑了一下，实际上断胳膊断腿还没缝上去。
　　沈涟把新郎地脑袋往旁边偏了偏，看了一眼脖子，果然……脖子也是分开的。
　　新郎死之前，这场车祸一定非常惨烈。
　　身首分离也就算了，胳膊腿也都散架了。
　　“还能怎么办？缝吧。”沈涟说出这话，自己心里都发虚。
　　她一个高三复读生，同龄人都在学校上课，在家看书，她呢……已经在副本里缝起了尸体……
　　“怎么缝？拿什么缝？”袁媛也极度抗拒这件事。
　　沈涟二话不说，打开化妆箱让她自己看。
　　“本来我还奇怪，化妆盒里怎么会放针线类的东西，现在想来，应该是一开始就想让我们缝合尸体。”
　　双方家长的愿望就是让两位新人体面地结婚，体面的前提是人得完整。
　　“你缝胳膊，我缝头。”
　　沈涟目的明确，分工合作，在袁媛还在犹豫的时候，她已经在穿针引线了。
　　“别愣着了。”沈涟提醒她，“工作一人一半，我缝好了我这边，不会帮你忙的。还有，智齿都长出来了，就别叫我姐姐了，我听得瘆得慌。”
　　沈涟和袁媛此刻已经开门见山了。
　　袁媛目前对沈涟的评价是：对方没有威胁性，但也不好惹，脑袋转地很快，合作才能共赢。
　　“行，从现在开始咱们休战。”
　　沈涟不想和她多说话，埋头专心缝合断开的脖子。
　　但针线活她实在是做不好，没有经验，试了几次，都缝地乱七八糟。
　　“我的衣服都是我妈缝的，原来我以为理所当然的事情，其实也很难。”沈涟感叹道。
　　另一边，袁媛虽然抗拒，但胜在经验充足，缝地又好又漂亮。
　　她叹了口气，从沈涟那边接过针线，“我来吧，算我欠你的。”
　　“我发现你这人很奇怪，我欺负了你你还能忍气吞声，不计前嫌帮我，都快怀疑你是来做慈善的。”
　　听到做慈善这三个字，沈涟就想起了陈岁。
　　“那你要小心。”她指了指袁媛手里原本属于她的针线，“陈哥说了，做慈善，会传染。”
　　作者有话要说：


第70章 禁止醒来
　　袁媛听到这个名字, 停下了手上缝合的动作。
　　“陈哥？陈岁？”
　　沈涟一整个震惊了，“你认识陈哥？”
　　袁媛摇了摇头，“不认识, 但他最近在副本圈里名气很大，我也是从其他人那里听说他的。”
　　沈涟越来越好奇了，“所以其他玩家都是怎么说陈哥的？”
　　袁媛从脑海中搜罗着词汇, “很高, 很帅, 很聪明, 特别有魅力，一举一动都惊为天人的那种！”
　　沈涟把袁媛说的这些词汇一一与真人比对，最近陈哥确实有很大的改变。
　　回想起他们在新手村第一次遇见地时候，陈哥是那种虽然长得好看，但一看上去就很高冷，不太好接近的类型，但凡有点觊觎他颜值的，也会被他那种生人勿近的气质吓退。
　　但是最近……陈哥在圈子里的人气越来越高了。
　　不光是在玩家之中, 在观众圈子里也一样。
　　他好像和陆鸣潮越来越像了……无论走到哪里, 都特别容易吸引别人的注意力。
　　难道这一切的改变是因为陈哥在技能树上选的那个分支的缘故？
　　袁媛虽然没见过陈岁，但提起这个名字, 颇有点心向往之地意思。
　　“所以说你陈哥现在有女朋友吗？”
　　好家伙，在这儿等着她呢。
　　“陈哥没有女朋友。”沈涟回复她。
　　看着袁媛笑得灿烂，沈涟继续道：“但是陈哥有男朋友了。”
　　袁媛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天呐, 本来以为我还有点机会。”
　　沈涟也是相当不客气地打消了她的想法，“打住, 你一点机会都没有, 你不觉得……”
　　沈涟想了想, 还是决定当面说出来，“你不觉得你有点茶？”
　　本以为自己这么说她袁媛会跟她翻脸，可出乎意料的是对方对自己的自我认知非常精准：“这点我非常认同，可能和家庭环境有关吧。”
　　袁媛仔细缝好了断肢，擦了擦手，对沈涟道：“我们家是个大家庭，很有钱，家里的子女很多，老爸死的早，争家产的时候，个个都是六亲不认，没点本事我活不到现在。”
　　这是她的生存技巧。
　　先下手为强，陷害别人，装柔弱装可怜。
　　袁媛说到这里，自嘲的笑了笑，“我就是个私生子，我妈是个小裁缝，我跟了她二十多年，就学了这点缝东西的手艺，不茶一点，怎么在大家族里占得一席之地？还有这副本，人与人之间没有法律约束，更没有规则可言，我就是靠着这些你们所不齿的本事活到现在的。”
　　沈涟听完她这番话，觉得她着实可怜，其实想跟她和解。
　　无奈对方缝合完毕后，非常释然地看了沈涟一眼，“听说陈岁的队伍满员了，你说你要是死在这儿，是不是就能腾个位置出来了？”
　　沈涟有点无语。
　　她刚才是脑子被驴踢了才会觉得她有点可怜。
　　两人刚把新郎收拾好，门又被推开了。
　　以王姨为首的几个NPC首先检查了一下新郎的情况。
　　缝合完好，面色红润。
　　过关了！
　　“吉时到！”
　　门外有人高声大喊。
　　然后就放起了鞭炮。
　　噼里啪啦的声音打破了平静的夜，沈涟看了一眼时间。
　　原来他们所谓的吉时，是四点四十四分。
　　“开始拜堂！”
　　沈涟和袁媛呆呆地站在一旁，王姨轻轻推了一下她，“开始拜堂了，还不把新娘从轿子里扶出来？”
　　她说完，又朝着袁媛看了一眼，“你去扶新郎。”
　　沈涟朝着门外张望了一眼，新娘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们抬上了花轿。
　　红彤彤的一顶轿子此刻就停在门外。
　　她两腿有点发软，但还是慢慢朝着轿子靠近，脑袋里不断在思考怎么扶？一个死人，她一个人能扶得起来？
　　但如果不扶的话，一定会惹恼NPC。
　　沈涟站在轿子前，掀开了门帘，轿子里面色苍白的新娘身体僵直着倒在一侧，右手朝着她所在地方滑了一下，指甲鲜红，似乎在等待着她把自己接出来。
　　沈涟刚要伸手，原本紧闭着的大门却被人一脚踹开。
　　一个穿着黄袍的道士手拿着一柄浮尘，被几个人簇拥着进了门。
　　王姨还没来得及问，道士身后的人就开始嚷嚷了起来。
　　“结什么婚？不能让她结婚，她把我女儿害成这样，我不会让她好过！”
　　中年妇女的身后，是一个看上去跟王晶晶差不多年纪的姑娘，二十几岁，却痴痴傻傻，头发凌乱。
　　大冬天的，穿地非常单薄，进了门看见洒在地上的红枣，两眼冒光地冲了过去，趴在地上啃起了干枣，仿佛几天没吃饭。
　　中年妇女把老道士推到最前面，大声宣告：“大师，今天一定要让她灰飞烟灭，永世不得超生！”
　　王姨一下子就急了，“大师，你不是说会给我们一个机会，让她消除怨气么？只要结了婚，就能消怨，求求你能不能再通融半个小时？”
　　为首的老道士显然是收了别人的好处，一点面子也没给王姨留，“这种程度的恶鬼已经没办法消怨了，我就算再给你十个小时也没用，再这样下去，全村的人都会被她害死！”
　　老道士的宣言一出，小小的院落里瞬间挂起了一阵阴风。
　　地上卷起的尘土让人睁不开眼。
　　另一边，袁媛已经趁乱跑到了沈涟身边，“怎么办？跑吗？”
　　“跑不了，婚礼一定得完成，不然都得死在这儿，你想办法拖延一下。”
　　院落中，轿子地门帘已经被这阵阴风吹地脱落在地上。
　　喜轿里的新娘穿着一身秀禾服，歪在一侧地身子忽然回正，端坐后猛然睁眼，死死地瞪着对面地老道士，眼睛里流淌出两行血泪。
　　其他人已经被这阵妖风吹地歪七扭八，匍匐在地。
　　老道士却面色不改，非常威严地立在原地，怒喝了一声：“哼，雕虫小技！”
　　说完就咬破了手指开始在黄纸上画符。
　　“不能让她们再打下去了。”袁媛一手挡风，对着沈涟道：“你们抓紧时间完成拜堂，外面的交给我。”
　　袁媛穿得很单薄，被妖风一吹，一个踉跄，倒在了老道士地面前，倒地时顺带撕破了他刚刚画好地黄符。
　　“你！”老道士被气得说不出话来。
　　袁媛则是稳定发挥了她的绿茶性格，扑倒在地哭哭啼啼，“道长，我……我好像被她附身了，你能不能帮我看看？”
　　袁媛的脑袋歪在一侧，脸上非常委屈，满脸不情愿地当场甩了道士一巴掌。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我没办法控制住我自己，道长求你帮帮我！”
　　沈涟和王姨使了个眼色，赶紧把轿子里地王晶晶扶了出来，架着她跨过了火盆后，紧锁大门，开始拜天地。
　　那道士一眼就看出袁媛没有被鬼附身，只是在拖延时间，连忙大声呵斥着她：“走开！”
　　道士防住了袁媛的右手，没防住她的左手，当场又被她扇了一巴掌。
　　老道士怒了，拽着袁媛往旁边一甩。
　　绿茶姐姐尖叫一声，在倒地的同时，衣服被撕破了。
　　她不可置信地捂住了自己的胸口，“非礼啊，光天化日之下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说完，顺手捞起了在一旁吃枣的姑娘，质问她的父母：“那道士是不是跟你们说，她之所以这样，是被吓地三魂七魄缺失了一部分？所以有点失心疯？”
　　人家家长连连点头，“是啊。”
　　袁媛继续哭哭啼啼地质问，“他是不是单独和她共处一室，说要做法招魂？”
　　家长继续点头：“是啊……”
　　袁媛的哭声更大了，“在众目睽睽之下他都能对我做出这种事，这要是单独相处……我不敢想下去了，天呐！”
　　老道士被袁媛气得面色发青：“你在胡说些什么！”
　　趁着袁媛在外面胡搅蛮缠的时间，沈涟已经按着新娘地脑袋，和新郎一拜天地了。
　　只是尸体的脖子僵硬，怎么也拜不下去。
　　她强行按了一下，却听到“咔哒”一声脆响。
　　穿着嫁衣的王晶晶正把头扭转了一把八十度，扭到后背，怨恨地看向大门的方向。
　　得！她势必想要跟外面的道士一决高下。
　　此刻，沈涟直播间的弹幕里已经刷了一堆恐惧的表情。
　　【对不起，虽然我是鬼，但我承认，这一幕确实恐怖！】
　　【救命，弹幕护体！】
　　【我亲爱地莲子妹妹一定害怕极了吧】
　　谁知道沈涟强忍着视觉上的不适，当着他们的面，又捏着王晶晶的脑袋给她掰正回去。
　　并且口中义正言辞地骂了句：“拜堂的时候不要东张西望！”
　　众鬼怪：……
　　【这还是我们认识地莲子妹妹吗？】
　　原本身娇体弱的莲子妹妹一手掌控全局，强押着恶鬼已经进行到夫妻对拜这一环节了。
　　王姨把整个流程已经跟沈涟说了一遍，拜完堂把这对新人合葬在一个棺材里，入了土这件事就算完成了。
　　沈涟这边好不容易强押着王晶晶拜了下去，又轮到新郎那边僵直着身子死活不拜了。
　　“你又是怎么回事！”
　　外面为了他们拖延时间，里面就更应该争分夺秒的，怎么男方还傲娇上了？
　　沈涟怒瞪了新郎一眼，随后眼前一花，眼前仿佛一□□刮过。
　　她揉了揉眼睛，再次睁眼，却看到新郎苍白的鬼魂站在棺材旁，手指着棺材里面，无声地向她示意着什么。


第71章 禁止醒来
　　新郎心愿未了, 不愿入土为安？
　　沈涟看着新郎的那抹孤魂所指着的地方，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她飞快地跑到了棺材旁翻了翻，果然, 翻出一个信封。
　　大堂里，满含怨念的王晶晶的灵魂依附在这副即将腐烂的□□上，猛然推开了王姨向外走。
　　誓要为自己报仇。
　　来不及了！
　　沈涟迅速展开信封, 看了一眼后, 读了出来：
　　“晶晶, 我为你写过三十七封情书, 每一封都冠以他人的名义。但是今天，在我们的大婚之日，我想弥补这一遗憾，用我自己的名义，给你写一封情书。”
　　沈涟读了几句后，抬起头观察了一下晶晶的反应。
　　果然，听到情书的开头后，王晶晶身上翻腾的黑气逐渐平息了下来。
　　王姨顺势把她扶了回去, 重新跪在了新郎身旁。
　　“我第一次见你, 其实是在学校图书馆。你坐在最靠里的位置，我坐在你对面。可你看书看得太专注了, 从头到尾都没有注意到我。”
　　“你第一次见我，是在学校布告栏下……”
　　沈涟把这封情书读到最后，王晶晶身上黑气已经消散地差不多了。
　　这次没有人强行按住他们, 两个原本僵硬的尸体仿佛一下子软了下来，垂下脑袋, 夫妻对拜。
　　“成了！”沈涟把情书放回了棺材里, 在其他人的帮助下, 把两个人合葬在一起。
　　“从后门走，直接上山入土！”
　　山上的坟茔早已挖好，随着棺材落定，沈涟搀起一抔新泥，洒向棺材。
　　依然是那辆破旧地面包车，朝着她滴滴两声。
　　司机的手指夹着一根燃烧的香烟，对她说：“回去了。”
　　眼前自动跳出一行系统提醒。
　　【恭喜您完成副本：冥婚】
　　【当前梦境层数：二】
　　【梦醒后即将到达下一层梦境，加油，努力突破梦境醒过来！】
　　【苏醒中……】
　　场景飞速变化。
　　沈涟从这场噩梦中猛然苏醒。
　　她心有余悸地按了按心脏地位置，然后竟然发现自己现在身处的房间和自己现实世界的房间一模一样。
　　系统面板还在，她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这里不是她家。
　　她还在副本里，目前地梦境层数为一，是不是只要从这场梦境里苏醒，就能完成这次副本？
　　她快速下床，却被窗外那轮月亮吸引着走向窗边。
　　“好美的月亮。”沈涟感叹道。
　　她打开了窗户，任凭微凉的晚风吹拂在自己的脸上。
　　沉醉于月光之中的沈涟丝毫没有意识到此刻那轮月亮已经化身为诡异的巨眼，此刻正狠狠地瞪着她。
　　沈涟的脸上洋溢着放松的微笑，然后赤着脚爬上了窗台，毫不犹豫地一跃而下。
　　在不断坠落的瞬间，沈涟的意识短暂地清醒了过来。
　　糟糕！
　　风从耳畔呼啸而过，深渊的黑暗将她笼罩。
　　她仰面坠落地时候视线向上，看到了许许多多和她一样坠落在深渊中的生命。
　　大家仿佛都是从高楼上跳进深渊的，只是时间或早或晚。
　　沈涟甚至在这些人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陈哥！”
　　她大声地朝着上方呼唤着。
　　正在坠落的陈岁似乎听到了她的声音。
　　他没来得及作出回应，所有人再次被黑暗吞噬。
　　“都准备好了吗？”熟悉的台词在她的耳边回想。
　　沈涟在巨大的化妆镜前睁开眼。
　　看到周围熟悉的场景，她几乎是第一时间确认，自己又回到了梦境第二层。
　　【冥婚】
　　她才刚从第二层梦境里醒来，怎么这么快又回来了。
　　所以在梦境第一层究竟发生了什么？失败的也太快了吧！
　　好在这个副本她刚才已经顺利通关了，大不了再通关一次，回到第一层梦境。
　　然而……这次地化妆间里，突然之间多出了好多人？
　　周围闹嚷嚷的，有很多她不认识的陌生人。
　　“沈涟？”
　　“陈哥！”
　　沈涟看着人堆里自己唯一熟悉的人，有点激动。
　　没等她走到陈岁身边，另一边地人堆里杀出了桂圆。
　　“靠，我还以为这次又要孤军奋战了，还好这次你们都来了！”
　　桂圆简单地说了一下自己刚才的遭遇。
　　“我好不容易通关了超市副本，系统说把我传送到第二层梦境，所以这里就是第二层梦境？”
　　沈涟掐算着时间，结合之前的经验，司机会在门外等他们一根烟的时间。
　　她赶紧上前说：“桂圆，陈哥，你们立刻拿上你们座椅上的东西，咱们要快点出门了，等下上了车我再跟你们解释。”
　　桂圆一脸懵逼地听着沈涟的指示，拿上了在自己座椅旁边的东西，糊里糊涂地朝着门外飞奔。
　　因为这次参与副本的人数比之前多出很多，所以此刻门外停放着很多一模一样地面包车。
　　每一辆面包车上，司机从窗口伸出手掸烟灰的动作都一模一样，全体同步。
　　仿佛只是把每一辆面包车和上面地NPC复制黏贴。
　　场面一时间诡异极了。
　　沈涟推着他们俩上了面包车后，对司机说：“出发吧。”
　　面包车就这么发动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沈涟详细地和他们俩说了一遍自己刚才通关第二层梦境的过程。
　　但这次参与副本的人很多，这也就意味着变数也很多。
　　人多了反而不好通关。
　　路上的时间还很长，桂圆也详细地说了一下自己刚才通关第三层梦境的英雄事迹。
　　“所以说这个副本其实是由好几层梦境组成的，每次通关当前梦境，就能从当前梦境醒来，如果无法通关，或者是死在这个梦境里，就会进入更上层的梦境？”
　　陈岁点了点头，“死得越多，叠加的梦境层数也就越多，越难以苏醒。”
　　结合目前为止所有的信息，陈岁得出了以下结论：
　　陈岁属于运气比较好的，初始梦境就是第一层梦境。
　　但第一层梦境恰恰也是最难，最不容易苏醒的梦境。
　　陈岁没能抵挡那诡异的月光，终究还是在自己意识不清醒的情况下跳下高楼。
　　所以才会进入第二次梦境。
　　至于桂圆和沈涟，两个人都从当前梦境通关了，所以才能苏醒，前往下层梦境。
　　陈岁在查看了所有人聊天列表前面地序号后，终于验证了自己的猜想。
　　“我是一号，所以我的初始梦境就在第一层梦境，桂圆是35号，所以初始梦境是第三层……”
　　沈涟意识到了什么，“我是二十一号，所以我的初始梦境是第二层，所以梦境层数和我们名字前的序号有关！”
　　在得出这一结论后，沈涟立刻看了一下妇女主任和李进宝的序列号。
　　分别是97和83……
　　沈涟一下子就着急了，“这么说来，他们岂不是一开始就被分配到了梦境的第八层和第九层？”
　　毋庸置疑，妇女主任和李进宝此刻和他们之间隔了好几层梦境。
　　桂圆也是一脸担忧，“要不然这样，我等下跳车，自动送死，一路死到第八层第九层梦境？”
　　沈涟皱了皱眉，“即便你去了他们的梦境，就能确保把他们带回来吗？太远了，这不现实。”
　　沈涟此刻已经有了最坏的猜想。
　　“万一主任和小宝一直无法通关当前梦境，一直死下去，岂不是会永无止尽地往后坠？”
　　她眼里含泪，“我们是不是永远也没法看到他们了？”
　　没人知道梦境的尽头到底有几层。
　　数百层，数千层，甚至是没有尽头……
　　车上地气氛非常压抑。
　　沈涟发了个消息给妇女主任和李进宝，询问他们的梦境层数。
　　得到的回复果然非常……可怕。
　　“36层和57层……”
　　桂圆强颜欢笑，“不过还有个好消息，在梦境里死去似乎不会占用生命值，他们虽然都死了这么多次，但依然有两条命！”
　　只要不是永远地死去，就还有机会。
　　“所以说陈哥，现在怎么办？”
　　八宝粥组合都盯着陈岁，等他拿主意。
　　陈岁仔细想了想，回答道：“把他们救出来的方式，也不是非得去他们当前的梦境冒险把他们带回来，我觉得和这些梦境的创造者直接谈判会更好。”
　　毕竟到现在，他们还没见过设计这个副本的系统。
　　“系统不露头，怎么谈判？”
　　桂圆抓了抓头发，看向窗外。
　　“也许……是系统觉得，我们现在还没有资格和他谈判。”
　　桂圆的眼中冒出了一丝希望：“那我们就努力冲破第一层梦境，醒过来之后和他谈判！”
　　这层梦境有通关过一遍的沈涟，他们的希望还是比较大的！
　　桂圆一路上都在认真地和沈涟核对细节。
　　至于陈岁，他一遍又一遍地打开了那条匿名的消息：拉上窗帘，避开月光。
　　犹豫再三过后，陈岁在对话框里输入了几个字：陆鸣潮？你在哪里？
　　可面包车一直行驶到目的地，对方都没有回复他。
　　下了车，面包车司机交代，到了时间，自己会来接他们，依然只等一根烟的时间。
　　门外地NPC王姨被重置了一遍，现在根本认不出沈涟，上一次培养出来的好感度也都清空了。
　　她面无表情地催促着几个人：“时间有点紧，快上楼吧。”
　　沈涟在楼道上提醒他们：“晶晶有洁癖，在门口记得蹭一蹭垫子，化妆的事情交给我……其他……”
　　门打开，当沈涟看到躺在床上的人，整个人都愣住了。
　　“陆……陆哥？”
　　说好的新娘呢！！！


第72章 禁止醒来
　　沈涟第一时间的想法是：这个副本不对劲！
　　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原来躺在床上的新娘怎么就莫名其妙地成了陆哥？
　　搞什么？
　　那接下来的流程还能按照之前通关过一次的经验来吗？
　　连人物都变了是什么鬼！
　　NPC王姨一脸慈祥地看向躺在床上的睡美男，对在场的人道：“这是我儿子，今天就要成婚, 还差一个新娘，你们之中有谁……”
　　NPC话还没说完，桂圆和莲子齐刷刷地往后退了一步。
　　NPC上下打量了一眼陈岁, 语气也是随随便便, “那就你吧。”
　　后面的桂圆和沈涟已经在窃窃私语了。
　　沈涟：“陆哥又光明正大谈恋爱来了？”
　　桂圆：“是啊, 居然妄图在副本里让我陈哥跟他结婚, 我就说吧，他觊觎陈哥已经很久了……”
　　NPC王姨有些不满地看了一眼窃窃私语的两位，吩咐他们：“你们还不快给新郎新娘化妆？”
　　沈涟：“是是是！”
　　桂圆：“来了来了！”
　　NPC这才放心地关上门离开。
　　现在屋子里就只剩下他们几个了。
　　沈涟走到床边，仔仔细细地看了一眼陆鸣潮，依然有些不确定。
　　“我上次在这个副本里的时候，躺在床上的是个死人，这下换了陆哥，你们说陆哥是活的还是死的？”
　　桂圆无奈地摊手, “陈哥, 你赶紧上去探一探！”
　　此时，桂圆的直播间里, 弹幕里齐刷刷地飘过一片：
　　【桂圆，你是懂直播的！】打赏一栋纸扎大别墅，积分加999。
　　【掌握了流量密码的桂圆哈哈哈！】
　　【我嗑的cp终于要修成正果了么！】打赏一副金丝楠木棺, 积分加1999。
　　两人的直播间里礼物不断，瞬间冲上了五朵鬼火热度。
　　陈岁和陆鸣潮的cp党已经磕疯了, 不愿错过每一帧的画面。
　　陈岁随意地用手指在陆鸣潮的鼻尖靠了靠。
　　没呼吸？
　　他有些意外地摸了摸陆鸣潮的手, 冰凉冰凉的, 没有半点温度。
　　在得知答案后，沈涟有点紧张了，“陆哥是……死的？”
　　这个结果太让她意外了。
　　她一直以为陆鸣潮作为副本里的NPC是永远不死的，但这一次，她有点不确定了。
　　沈涟忽然有了一个不好的想法。
　　“糟了，刚才我们好像不能让陈哥当新娘，因为原副本的结局，新郎新娘是要合葬在一起的……”
　　如果真的按照原剧情走到了结局，那陈岁必然会死。
　　看到陆鸣潮之后，他们就掉以轻心了。
　　沈涟立马做出了决定，“我去跟王姨说，让她换个新娘。”
　　三分钟后，沈涟失魂落魄地回来了，告诉了大家这个不幸的消息。
　　“楼下先前晚我们一步来到这里地玩家都变成了宾客身份，而且王姨也说，新娘的身份一旦确定就不能更改。”
　　“没事。”一直沉默的陈岁这会儿终于发了声。
　　“桂圆，先按照剧情走，把道具衣服准备好，我等下换上。”
　　“沈涟，你按照上一次的方式先去和NPC拉近关系，从她嘴里套话，问问她，陆鸣潮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大家正在讨论的时间，二楼的房门被敲响。
　　袁媛这次以宾客的身份故地重游，感慨万千。
　　“那个……你们需不需要我的帮助？”
　　看见陈岁，袁媛双眼冒光地自我介绍，“我叫袁媛，是沈涟最好的朋友！”
　　沈涟：……
　　谁跟你是最好的朋友，她又开始茶言茶语了……
　　不等房间里的人回答，袁媛继续说：“我发现这次整个副本的人设有了相当大的改动，剧情想必也不会和之前一模一样了，你们要是没有头绪的话，我可以提供帮助。”
　　桂圆满脸怀疑地看着她：“你能怎么帮助我们？”
　　袁媛：“技能树你们都爬过是么，我有一个每天只能使用一次的提示技能，使用后能立刻知道下一步我们该干什么，而且提示里的下一步，永远是这个副本的最优解。”
　　袁媛笑着走到了沈涟身边，“妹妹，我知道你肯定也有比我厉害的技能，但这一次可能最适合先用我的技能，你不要生气哦，后面自然有你表现的机会。”
　　沈涟觉得特别无语，这家伙是明知道她没有拿得出手的技能，故意说出这番茶香四溢的话气她？
　　不过既然有人要主动提供帮助，沈涟当然是欢迎的。
　　袁媛郑重其事地站在床前，使用技能前，不忘向陈岁推销自己。
　　“陈哥，我是你粉丝，特别喜欢你，以后你队伍里要是有空位了，一定得给我留一个。”
　　袁媛见到了偶像，满腔热忱，使用技能后没有隐瞒，直接把任务提示读了一遍。
　　“招魂。”
　　只有两个字，招魂。
　　“那就是为陆哥招魂？意思是陆哥还有活过来的希望？那陆哥活了，办的就不是冥婚了，陈哥也不用陪葬了！”
　　“可是我们对这种玄学上的事情一窍不通，怎么招魂？步骤又是什么？去哪里招？”
　　桂圆再次纠结了起来。
　　可沈涟却突然想起来了。
　　“玄学上的事情，我倒是知道可以去请教一个人，原来这个副本里的老道士！”
　　现在离四点钟还有一个小时。
　　陈岁主动请缨，要去和老道士碰面，至于沈涟和桂圆，就暂时在房间里为新郎换衣服，打理发型。
　　陈岁出门的时候，门口地NPC都直勾勾地看着他，但没有一个拦他。
　　听沈涟说，原来这个副本的道士会在冥婚开始的时候过来搞破坏，所以现在必然是在村庄里的。
　　小村落外面的道路上空空荡荡的，家家户户熄灯闭门，偶有几只野猫站在墙角发出刺耳的叫声。
　　除了村口的那一盏路灯之外，村庄里面就再也没有其他路灯了。
　　陈岁拿了个手电一路照明。
　　外面很冷，风很大。
　　走到废弃小屋拐角的时候，陈岁看见了一个穿着道袍的老头，坐在村里人打水用的井口上。
　　老头大晚上戴着一副墨镜，拿着一根棒子在地上敲敲打打。
　　就是他了!
　　陈岁面带恭敬地叫了他一句：“老人家……”
　　老头脾气听到，侧耳朝着陈岁所在地方向歪了歪脑袋，仿佛早已知道了他的来历。
　　“招魂的事情不要问我！”
　　他还没开口，就被拒绝了。
　　老头手里掂量着几枚铜钱，随随便便往地上一撒，改口道：“但是我刚才帮那小子算了一卦，知道了他的死因，和你有关……”
　　老头弯腰捡回散落在地上的铜钱，“他对你说了不该说的话，所以死了！”
　　听到这里，陈岁猛然醒悟。
　　说了不该说的话？
　　难道是因为陆鸣潮给他发送了那个匿名消息，提醒他小心月亮这件事？
　　老头把几枚硬币放在手里反复摩挲，斜斜地看了陈岁一眼。
　　“其实你没必要为他做到这一步，他得真神眷顾，早晚都会复活，这次只不过是那位对他的小惩大诫。”
　　老头是副本里难得对陈岁说几句心里话的NPC，本以为对方会因此知难而退。
　　可陈岁却依然固执地站在原地，嘴角嘲讽意味的笑容拉满。
　　“呵……”
　　“你笑什么？”老头不理解他这个笑容的意义。
　　然后他听到陈岁说：“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他一直想逃离这个地方了。”
　　虽然以前也很理解他，但经过这一次，他真正意义上地对陆鸣潮的绝望感同身受了。
　　老头没说话，支棱着脖子看他。
　　“一个人连自己的性格，命运，生死都掌控不了的话，还怎么称之为人？”
　　陈岁觉得，陆鸣潮就像是一个塑料模特，在副本里，穿着不同的衣服，被冠以不同的性格，坎坷的人生。
　　这么多年来，他偶尔是自己，大部分时间都是别人。
　　“想让他活着他就活着，想让他死他就死，这是什么狗屁神眷？不好意思，我没看出来。”
　　青年穿着一身黑色的风衣，信誓旦旦道：“总有一天，我会爬上那个位置，杀掉占据神树顶端的那个神，给予他真正的眷顾，和永恒的自由。”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眼里有光，在这个主神操控地系统里，靠着与生俱来的叛逆，成为唯一的异端。
　　“哈哈哈哈……”
　　老头听完这些话，忽然笑了。
　　肩膀颤动，胸腔震颤。
　　“哈哈哈哈，第一次有人对我说这种话。”
　　“我可以理解你想取代饵的心情，但你竟然说出这种……不着边际，痴心妄想的话，取代真神？哈哈哈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青年在老头一声高过一声地嘲笑声中，依旧不卑不亢。
　　他的态度坚决，说这句话时没无论是表情还是措辞，都是认真的。
　　“好！”老头笑得整个人往后仰，“我给你一个机会！”
　　他抬起了破烂裤腿掩盖下，那只没有穿鞋的脏兮兮的脚，对陈岁道：“我的鞋不小心掉在井里了，你去帮我捡上来，我就如约告诉你怎么招魂，让他复活！”
　　“说到做到。”
　　陈岁看向黑洞洞地那口井，底下窸窸窣窣的骨骼脆响声，预示着即将到来的危机。
　　可他竟然想都不想，就这么跳了下去……


第73章 禁止醒来
　　陈岁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一滩粘稠的沥青里。
　　脚下的泥泞已经没过了脚踝, 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
　　他打开手电筒，落地的第一时间先查看那只鞋的下落。
　　泥泞里的咯吱声越发明显了，陈岁的手电筒所照出的那一小片光亮之下, 无数沾染着淤泥的骸骨正在缓慢地拼凑到一起。
　　按照数量来说的话，陈岁绝对是吃亏的。
　　再者井底狭小，打斗难以施展, 束手束脚。
　　一只缺损了一只手的骷髅骨架正缓慢地向他走来。
　　骨头与骨头之间拼接的不是很牢靠, 紧接着, 更多地骷髅站了起来。
　　此刻, 陈岁已经被井底密密麻麻的骨骼包围，仅剩月光下脚底那一小片能够落脚的地方。
　　而老道士丢失的那只鞋，现在依然无处可寻，也许被埋没在更深的淤泥里。
　　这些骨头人互相拼凑在一起地时候，会自动翻起淤泥，倒是有助于他寻找。
　　但问题是，他已经不安全了。
　　怎么办？
　　陈岁抬头看了一眼头顶，井口的老道士就站在井沿上, 一脸悲哀地看着他。
　　老道士声音高亢地提醒他：“忘了告诉你, 这个村庄祖祖辈辈都有吃人的传统，这么多年, 累积在井底地白骨已经堆积成山了吧！”
　　按照沈涟之前在这个副本里地经验，这个村庄从头到尾都是走的冥婚线。
　　怎么这次出乎意料地牵扯出食人线？
　　难道是因为他跳到井底，发现了这一堆骸骨的原因？
　　所以他们现在需要同时完成两条线：冥婚线和食人线！
　　难度激增！
　　老道士摆明了就是坑他。
　　而且现在, 这个老道士显然不会好心拉他上去。
　　陈岁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看向周围那些朝着他靠近的骷髅, 第一次, 使用了技能【好感度标注】。
　　系统淡蓝色的字体立刻从他的眼前跳出。
　　【已为您标注好感度, 本技能一天只能使用一次，持续时间，120分钟】
　　虽然每天只能使用一次，但一次就持续两个小时，看上去并不算坑。
　　开启技能后地陈岁重新看向了周围那些骷髅。
　　【当前骷髅呈现被惊扰状态，好感度负20】
　　很好，每一只都是负20，骷髅对他的初始好感度倒是挺统一的。
　　那就试试当场增加好感度？
　　陈岁目前能想到地唯一增加好感度地方式，就是用善意去打动他们。
　　他从脚下抽出那一根已经组合完全的手臂骨骼，朝着周围这些骷髅看了一眼后，精准地找到了手臂地主人。
　　“给。”他礼貌地将臂骨还给了那只断手的骷髅，臂骨上的手指还在不安分地抓啊抓。
　　对面的骷髅也是一愣，然后当场接受了陈岁的善意，装上了自己的臂骨。
　　陈岁此刻紧盯着它头顶地好感度，果然，好感度立刻就发生了变化。
　　【好感度负50】
　　！！！
　　什么鬼，它为什么更生气了？
　　甚至比其他骷髅更气愤地朝着他张牙舞爪地扑过来！
　　陈岁闪避的同时，一脚踹了上去。
　　骷髅连接地不牢靠，骨头架子当场散了一地。
　　然后陈岁就看到被他踹散架的骷髅头顶直冒红心。
　　好感度激增，一下子从负50增长到10。
　　正数！
　　陈岁：懂了，这些骷髅是M。
　　于是他再也没有犹豫地在井底施展开了。
　　框框一顿乱揍后，众多骷髅的头顶红心冒个不停。
　　老道没有继续站在井口。
　　他坐在稍远一些的门槛上，听着井底的打斗声，为青年叹一声不值。
　　年纪轻轻，说此大话，怎么这么想不开呢，唉……何必……
　　过了一会儿，陈岁揍地差不多了。
　　再朝着骷髅大军看去，每具骷髅头顶的好感度都是100。
　　再揍几次也没有任何提升，懂了，好感度最高上限就是100，既然好感度拉满了的话，那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了。
　　“我在要找一只鞋，你们能帮帮我吗？谢谢你们。”
　　在陈岁满怀期待的眼神中，骷髅大军地好感度齐刷刷减10……
　　陈岁：？？？
　　他想了想，立刻改口。
　　“都给我爬去找鞋！”
　　骷髅大军好感度集体加10。
　　陈岁算是掌握到骷髅大军好感度的精髓了。
　　反正就是不能说请和谢谢，越给他们甩脸子，言辞越激烈，它们就越开心。
　　所有骷髅大军都被发动起来掘地三尺找鞋。
　　其中几只骷髅为了不让陈岁站着等，竟然当场散架给他拼了个骷髅椅，让他坐着等！
　　这会儿要是不坐，好感度又得下降。
　　陈岁只能硬着头皮坐下去，属实想不明白这帮骷髅的M属性。
　　屁股底下的骷髅还在冒红心。
　　陈岁感觉自己快被红心淹没了。
　　索性他没等太长时间，一只冒红心的骷髅激动地从淤泥里挖出一只鞋，半跪在地上呈给了陈岁。
　　其他骷髅也都默认为陈岁是他们的王，纷纷屈膝跪在了地上。
　　陈岁表情有些慵懒地靠在骷髅椅背上，双手拂过冰冷的头骨扶手，放下屈起的一条腿，站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被呈上来的老道士的破鞋，没有自己用手拿。
　　在手即将触碰到的那一刻，收了回来，然后冷着脸用命令地语气对骷髅大军说：“送我上去。”
　　此话一出，所有的骷髅纷纷原地解体，窸窸窣窣地重新拼凑在一起，当场给陈岁盖了个旋转楼梯！
　　他们是懂建筑的。
　　但陈岁不能表现出惊讶或感谢的表情。
　　不然好感度又要掉。
　　他不想走到一半因为掉好感度，旋转楼梯中途垮塌。
　　他全程没有笑，冷着脸的时候，眼角眉梢里透着不服一切的桀骜。
　　一步步，踩着不知是谁的头骨和腿骨，愣是走出了这口井。
　　说实话，老道士听到井底没动静了，已经猜到人应该是没了。
　　本来打算为他超度一段，没曾想人家安然无恙地自己走上来了。
　　对，是走上来的！
　　白骨铺设的阶梯一直延伸到了高出井口的地方，人完好无损，他以为自己眼花。
　　更让他诧异的是，井底那些不见天日这么多年，连他都无法消除怨气地骷髅恶鬼，此刻都上赶着簇拥到陈岁身边，仿佛是见到了亲娘？
　　这真实吗？
　　陈岁冲着其中一只骷髅挑了挑下巴，人家就舔狗似的巴巴地把鞋子送还给了他。
　　离开之后还是簇拥在陈岁身边，如果能重新长出皮肉和完整的一张脸，老道士甚至能想象得出对方像哈巴狗一样腆着脸的奉承样子。
　　陈岁看了一眼老道士头顶的好感度。
　　初始好感度有十。
　　在老道士激烈的心理活动中，好感度一会儿跳到零，一会儿冲上六十，最后慢慢稳定在八十。
　　终究是让他高看一眼。
　　老道有点敬佩他了。
　　“不是，你是怎么做到的？”
　　老道越来越想不通。
　　“我云游在外的时候远远地就感受到了这里地怨气，在井口这里绞尽脑汁坐了三天都没办法处理，你怎么……怎么就轻而易举地消除了它们地怨气？”
　　陈岁冷着脸没有回答他，在骷髅面前他必须时刻保持面瘫才能稳得住好感度。
　　他背对着那些骷髅，随意地一挥手：“可以了，滚吧。”
　　老道士：“？？？你怎么敢……”
　　然后他就看到那些骷髅大军一个接一个依依不舍地跳回了井底。
　　陈岁不需要回头看也知道，这口井在他眼里直往外冒爱心。
　　他来到老道士面前，对他道：“现在，你该告诉我招魂的方式了吧。”
　　老道士砸吧砸吧嘴，感觉自己在这个年轻人面前白活了大半辈子。
　　一顿复杂地心理活动，好感度上上下下地，又涨到了九十。
　　现在的老道士看陈岁的眼神明显变了，从一开始的高人一等，变成了盲目崇拜。
　　但他好面子，不敢明面上表现出来，只能挎着张脸装作很不情愿地说：“一定要记住，半点都不能出差错，头朝南脚朝北，一定要晒得到月光，以人为媒介，一边摇晃招魂铃……”
　　“等一下。”陈岁忍不住打断他。
　　“是不是我说太快记不住？”老道士问道。
　　陈岁：“不是，我不想听了。”
　　他看了一眼老道士重新穿在脚上地破鞋，继续道：“说这么多也没用，干脆你帮我完成吧。你也说了，半点都不能出差错，不如你来。”
　　老道士被噎了一下。
　　陈岁仗着高达百分之九十的好感度，提出了更加过分的意见。
　　看见老道士头上的好感度起起落落，他知道对方又在进行激烈的心理活动了。
　　老倒是虽然一脸纠结，但最后仍然点头同意。
　　“你小子，蔫儿坏！行……吧，去就去。”
　　也许是出于陈岁获得技能后与生俱来的亲和力，老道士和陈岁并肩走路的时候，好感度又涨了一。
　　就这样，陈岁一路领着老道士踏进门。
　　屋子里所有的人都齐刷刷地看向突兀进门的两个人。
　　NPC王姨更是首当其冲，原本头上的好感度还有30，见了老道士，直接掉到了0。
　　“你怎么把他带来了！”王姨愤怒地冲着陈岁埋怨道：“这个老道士不是什么好东西！几次三番破坏婚礼！”
　　再看那些宾客。
　　除了不明所以的玩家之外，满屋子NPC的好感度来了个大跳楼……
　　陈岁：我太难了！


第74章 禁止醒来
　　沈涟和桂圆听到楼底下的响动, 纷纷下楼查看。
　　只见陈岁和老道士已经被人团团围住，成为众矢之的。
　　因为这次副本没有王晶晶这个角色的存在，在隐藏最深的一条支线中, 原本淳朴的村民都有着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稍有不慎就可能成为用来填井的孤魂。
　　陈岁必须要维持村民们的好感度，一旦好感度降为负数，他们绝对会对他动手。
　　然而……
　　陈岁还在纠结着自己应该跟他们解释些什么, 忽然又看到村民们刚才骤降的好感度瞬间飙升。
　　他明明什么也没做, 什么情况！
　　只见原本凶神恶煞的村民一个个忽然梦醒一般, 迷茫地看着周围, 最后将视线落到了陈岁身上。
　　然后其中一个年轻地女性村民忽然捂着了嘴，指着陈岁兴奋地尖叫。
　　“啊啊啊啊……”
　　这叫声听地桂圆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什么毛病这帮人？”
　　“陈岁！你是陈岁是吧！”其中一个村民已经迫不及待地从人堆里冲了出来，对着他上下打量，“是吧，是陈岁吧！”
　　女孩更激动了，上来就说：“我是你的粉丝啊，你的每一场直播回放我都看！”
　　陈岁只能勉强笑着对她点了点头。
　　这是什么情况！这还是第一次有NPC在副本里直接叫出了他的名字，并且有了自己的意识。
　　“等一下！”陈岁这才有点回味过来, “你看过我的直播回放？你是观众？”
　　“忠实观众！”女孩已经两眼放光了。
　　后面那些村民也个个对着他两眼放光, 满屋子NPC的好感度瞬间飙到了100。
　　沈涟与桂圆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可是……能看直播的观众, 明明都不是人啊……”
　　“啊对对对，我们都是鬼。”
　　其他村民已经七嘴八舌地聊上了。
　　“我是听说这次副本有你参加，才报名当NPC的, 没想到就抽中我了嘿嘿嘿。”
　　“每次副本的NPC都是由观众扮演的啊，不过就是在被输入人设之后, 无法保持自己的思想, 但是这一次怎么……”
　　“对啊好奇怪, 这还是我第一次在副本里清醒过来，不会是又出什么重大bug了吧。”
　　提起bug的存在，门口忽然传来一声猫叫。
　　桂圆和沈涟瞪大眼睛朝着门口看去，齐齐惊呼出声：“水泥！”
　　“它怎么来了！”
　　陈岁对于门口水泥的出现也非常惊讶。
　　这猫从副本里跟着他回到现实也就算了，怎么还能畅通无阻地从现实世界又进入了副本世界啊。
　　这个行走的bug一出现，整个副本世界的NPC都清醒了。
　　剧情线也算是彻底崩了。
　　就只剩下一个个忠实粉丝不断地围着陈岁头顶冒红心了。
　　刚刚也苏醒的NPC老道士麻溜地爬上了楼，“不就是招魂么？我一个人给你办了，你们在楼下等着啊。”
　　其他NPC忽然想起了主线任务，“婚礼是吧，那还不赶紧准备起来，我嗑的cp忽然成真了哈哈哈。”
　　满屋子诡异的氛围一扫而空，NPC和乐融融地簇拥着陈岁换上了婚服。
　　桂圆和沈涟当场看傻了。
　　说好的危机重重呢？说好的九死一生呢？
　　怎么忽然就变成了粉丝见面大会了！
　　“还得是我陈哥！”桂圆啧啧感叹。
　　楼上，老道士砰地一下关上了房门，从里边儿走出来。
　　“成了，人醒了。”
　　道士原本的人设是那种不近人情更不可能帮忙的类型，而且人设里明确写着：帮人招魂减寿十年。
　　所以他一开始一直在犹豫。
　　但是现在彻底清醒了，他才知道人设里的一切都是骗鬼的。
　　他都已经死了这么多年了，哪还能再减寿十年！
　　人设对NPC的限制太大了，现在把人设抛在脑后之后，NPC们除了跟陈岁相谈甚欢之外，还互相聊起了天。
　　沈涟旁听了一会儿，他们聊的都是怎么死的，死了多少年，收没收到过纸扎大别墅，崭新大寿衣之类的话题，她也插不了嘴。
　　好在陆哥醒了，陈岁这才摆脱了楼下粉丝的簇拥，暂时脱身。
　　陆鸣潮看到水泥的出现，惊讶极了。
　　他没想过自己这么快就能活过来。
　　“那条消息确实是我发给你的，然后你就看到了，我被惩罚了。”陆鸣潮简单地说明了一下自己的死因。
　　“但听你们说完之后，我觉得现在的情况更加严峻了，系统里进来了一个巨大的bug，导致NPC都觉醒了，剧情完全崩了，这也就意味着，接下来，所有人都会迎来一波大清洗。”
　　陆鸣潮一醒来，就滔滔不绝地说了一下只有他知道的消息。
　　“设计这次副本的是77号系统，这家伙不善言辞，更不喜欢跟人交流，是个游戏迷！他的副本里处处都是哑谜，能意会到，就能通关，意会不到的，只能自认倒霉了，除了这样大的状况，按照77的性格来说，绝对会进行挽救。”
　　这时候，桂圆和沈涟才注意到直播间里的弹幕和画面完全消失不见了，整个系统处于断线的状况。
　　显然77号系统不想让更多的观众知道自己设计的副本崩掉这件事。
　　“所以接下来怎么办？”沈涟紧张地问。
　　陆鸣潮在所有人地注视下，伸了个懒腰，“接下来——当然是先结婚！”
　　沈涟：“？？？”
　　桂圆：“？？？”
　　“是吧，我就说陆哥是来副本谈恋爱来的吧……”桂圆默默吐槽。
　　面对陆鸣潮不合时宜的请求，陈岁只是宠溺地笑了笑。
　　这是一场中式婚礼。
　　双方的穿着都很随意。
　　楼底的婚礼氛围已经布置的很到位了，到处都是摆烂的村民NPC。
　　“真没想到我能亲眼见证这场婚礼！”
　　王姨激动到热泪盈眶。
　　这位有着六十多岁皮囊的中年妇女地身体里，显然隐藏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灵魂。
　　嗑cp的时候比其他NPC都认真。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沈涟本以为陆哥和陈哥只是想走个剧情的过场，但这两位在拜堂的时候，表情也未免太认真了吧！
　　宾客们的笑容都洋溢在脸上，杯盏里的茶水还是温热的。
　　有人在剥瓜子，有人在鼓掌，老道士坐在一旁，随意地用铜钱算了一卦，然后一边叹气，一边摇头。
　　他甚至没来得及告知他们这一卦的吉凶，时间就被定格了。
　　整个世界都被按下了暂停键。
　　一位不速之客，在副本结束前，突然闯入。
　　男人进了门，先是鼓掌，然后冷冷看着周围的一切。
　　所有人都被定格在原地，除了陈岁。
　　“抱歉，打扰了你们。”
　　男人染着一头叛逆地鲜红色头发，手里拿着一沓空白的纸牌，熟练地洗了一下牌，“自我介绍一下，77号系统。”
　　陈岁对他笑了笑，嗓音懒懒散散道：“哦，那你应该知道，我所经历过的副本，每一个系统都全军覆没了吧，你能例外吗？”
　　“试试呗。”男人再次洗了一下牌，然后从中抽出一张空白的牌。
　　“会打牌吗？”77号系统问陈岁。
　　“会一点。”
　　77号系统干脆坐了下来。
　　耐心地和陈岁解释道：“但我这副牌有点特殊，牌面需要你自己去找，而且游戏规则也比较复杂。”
　　这是77号系统拯救副本，挽回尊严的最后一战。
　　他从手中的一沓卡牌中，匀出一半交给陈岁。
　　这些卡牌每一张都沉甸甸的，牌面雪白。
　　“这么说吧，现在你的每一张卡牌都是空白的，你需要创造出属于你的半副牌，至于怎么创造，我给你示范一下。”
　　77号系统抽出一张空白卡牌，走到了NPC王姨的身旁。
　　“只需要让对方的身体轻触牌面，就能把对方变成属于你自己的手牌。”
　　只见77号系统飞快地用空白卡牌拍打了一下的NPC王姨的额头，然后王姨整个人就在原地彻底消失了。
　　原本空白的卡牌上，出现了王姨的身影，她被困在了平面的卡牌之中了。
　　“哦，不用担心，被做成卡牌的NPC并不是彻底死去了，她还活着，游戏结束之后，你可以选择把NPC放出来。”
　　说完，77号系统看了一眼牌面上的卡牌属性的三个维度。
　　卡牌名称：王姨
　　血量：2
　　攻击：1
　　献祭：1
　　“啧……”77号系统有些惋惜地叹了口气，“你创造的卡牌维度属性和NPC的原有属性有一定的关系，非常可惜，这张卡牌的属性一塌糊涂，一经创造的卡牌无法更改，所以一定要慎重。”
　　陈岁仔细观察了一下对方手上的卡牌维度，前面的血量攻击他都可以理解，“后面的献祭是什么意思？”
　　77号系统把卡牌塞进了上衣口袋里，“献祭的意思是，你必须献祭你手里的一张卡牌，才能打出这张牌。”
　　77号系统说到这里，对陈岁下达了最后通牒。
　　“我们在第一层梦境见，但在此之前，你必须完成你所有的卡牌。”
　　77号系统说完，自顾自地离开了。
　　在他离开的瞬间，所有的时间恢复正常。
　　唯独陈岁的手中多了一沓空白的卡牌。
　　桂圆激动万分地说：“陈哥，完成婚礼咱们就可以顺利通关，去第一层梦境啦！”
　　陈岁：“那个……突发事件，我们暂时得死去第三层梦境……”
　　作者有话要说：
　　卡牌的灵感来源于游戏：邪恶冥刻~


第75章 禁止醒来
　　桂圆和沈涟并不知道刚才时间短暂地停滞了一下, 77号系统的出现小心翼翼到陆鸣潮都没有发现。
　　“为什么？”不明所以地问道，“陈哥，咱就是说明明就快要通关第二层梦境了, 这个时候你又杀回第三层梦境是为什么？”
　　陈岁坦诚相告：“和77号系统在第一层梦境约了一局牌。”
　　桂圆：“那就去第一层梦境跟他对打啊！”
　　陈岁在队友的环视下，取出了半副空白的卡牌。
　　“话是这么说，但他给了我一副空白牌, 接下来我所有的牌面都得我自己去创造。”
　　陈岁跟他们简单解释了一下自己刚才看到的卡牌创造规则。
　　“77号系统用王姨给我演示了一下创造过程, 现在王姨是他的牌面了。”
　　桂圆看了一眼空白卡牌的厚度, “这么多张空白牌, 这得创造到猴年马月？”
　　一旁听清一切的陆鸣潮嘲讽地笑了笑，“打牌决一死战？嗯，是77号的风格，据说他生前就是个赌徒。”
　　听到陈岁这么说，桂圆已经拍起了自己的胸脯，“陈哥，我有两条命，你拿我做牌, 保准干翻一切！”
　　沈涟也跟着附和, “陈哥，我也有两条命, 你拿我做牌。”
　　陈岁刚想开口拒绝，就听到陆鸣潮说：“拿他们做牌可以避免他们在下个梦境里遇到危险从而坠入更深的梦境失散，对他们来说最好的保护方式是揣兜里。”
　　他唯独对陈岁笑了笑, “我是游戏里的NPC，下个梦境, 可能没有我的角色存在, 所以, 你需要把我也做成牌，然后把我们都揣兜里带上。”
　　婚礼即将结束，村庄里一切都在褪色。
　　随时随地都会退出副本，陆鸣潮一脸认真地告诫他：“你必须尽快做出决定。”
　　陈岁：“好。”
　　他仔细想了想，陆鸣潮刚才说的话，确实有道理。
　　“陈哥，这是一场团队战，我们必须为最后的牌局做点贡献。”
　　沈涟和桂圆已经完全做好了心理准备。
　　“开始吧。”陆鸣潮催促他，“先从我开始。”
　　所有人求而不得的饵，此刻正单膝跪在陈岁的面前，向他伸出一只手。
　　陈岁吻了吻那只手，然后用空白的卡牌轻轻触碰他的手背。
　　所有人的直播间弹幕里都刷疯了，感觉透过屏幕，观众即将磕到失去理智。
　　陆鸣潮的身体瞬间消失，填满了陈岁手中的卡牌。
　　桂圆和沈涟好奇地凑上去看了一眼，卡牌上的陆鸣潮依然是活着的状态，会动，会说话。
　　“我靠，不愧是我陆哥，这个数值真的好。”
　　卡牌名称：陆鸣潮
　　血量：10
　　攻击：10
　　献祭：5
　　单看血量和攻击的话，确实高，但是——献祭的数值也很高，是一张非常卡手但是很强势的牌。
　　陆鸣潮抱着手臂站在牌面里，叮嘱陈岁：“把我贴着你胸口放好了，我得和你说说话。”
　　桂圆没忍住，当场笑了出来。
　　“陆哥，你都变成2D画面了，要求怎么还这么多！”
　　变成2D画面的陆鸣潮整个人看起来平面化了很多，身体是由很多单一的黑色线条组成。
　　头发被简化成动漫化，整个身体小小的，非常可爱。
　　“到我了到我了。”桂圆已经迫不及待吹嘘起来了，“陈哥，没准我是潜力股，数值比陆哥还高你信不信？”
　　然后桂圆就得到了以下属性：
　　卡牌名称：桂圆
　　血量：1
　　攻击：1
　　献祭：0
　　菜鸡中的战斗机。
　　陈岁分析了一下，血量少可能跟桂圆本身有哮喘有关，身体状况本来就不好。
　　身体状况都不好了，攻击自然也就跟着少了。
　　不过桂圆的优点是他是一张0献祭的卡牌，0费卡牌没有献祭前提，随时随地都能打得出来。
　　接下来是沈涟。
　　卡牌名称：沈涟
　　血量：2
　　攻击：1
　　献祭：1
　　这张卡牌属性跟王姨那张卡牌差不多。
　　已经变成2D人物的桂圆毅然决然地当起了陈岁的狗头军师。
　　“陈哥，看来卡牌数值跟你选的人有相当大的关系，你得去副本里找更强壮的人。”
　　“人？”
　　陈岁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77号系统一开始用王姨作示范，其实是在误导我，只能把人做成卡牌，人的数值再怎么厉害，都是在有限的范围之内，我忽然想开拓一下我的卡牌池，用一些——特别的东西做卡牌。”
　　2D桂圆：“？？？”
　　2D沈涟：“桂圆，你应该要习惯，陈哥不是个会按照常理出牌的人。”
　　周围的NPC和其他玩家已经逐个脱离副本了。
　　陈岁加快脚步，趁着副本世界没有崩坏之前来到了那口冒着红心的枯井旁边。
　　“出来。”他冲着井里喊了一句。
　　顷刻间，无数骷髅骨头从井口争先恐后地喷涌而出。
　　骨头堆零零散散地开始拼凑的时候，又听到陈岁说了一句：“全都给我拼在一起。”
　　于是散装骨骼听话地聚拢到一起，最终拼凑出一个巨大的，三层楼高的巨型骷髅。
　　看得2D桂圆直呼一声：“好家伙。”
　　2D沈涟：“说真的，要不是被陈哥揣在身上，我真的会当场被吓到腿软的ok？”
　　陈岁仰头朝着三层楼高的骷髅看了一眼后，对它够了勾手指，“趴下来。”
　　2D沈涟和桂圆这会儿都不敢出声了，面对这种级别的怪，他居然用这种语气指挥人家？
　　不愧是你陈哥！
　　小两只对陈岁的崇拜已经溢出了口袋，原本头上满额的亲密值愣是突破了极限值，涨到了101。
　　而2D陆鸣潮依然只是笑笑，没有说话，一脸宠溺地看着对方的一举一动，感受着他的心跳。
　　只见完全拼凑在一起的骷髅不光身体高大，气势骇人，那个巨大的骷髅头骨上，原本空洞洞的双眼的位置，竟然冒出了红光，分明凶到极点的恶灵，到了陈岁这儿，自动变成了乖乖狗。
　　让它趴下就趴下，没带犹豫一秒的。
　　甚至趴下之后，还十分亲昵又小心地用自己巨大的骨骼手指蹭了蹭陈岁的脚。
　　村庄就要消失了，陈岁抓紧时间，用空白卡牌触碰了一下骷髅。
　　“被埋在这很多年了吧。”他对卡牌上的骷髅说，“我带你们去见识一下不同的世界。”
　　骷髅卡牌头顶狂冒爱心。
　　卡牌名称：巨型骷髅
　　血量：5
　　攻击：5
　　献祭：0
　　“这是什么神仙牌？”2D桂圆发出了犬吠般的感叹，“攻击和血量虽然没有陆哥高，但是0费诶，不需要献祭就能出手！”
　　“靠，比陆哥还神！”
　　2D陆鸣潮：“小桂圆？小心说话。”
　　桂圆：“对不起陆哥你永远是最棒的。”
　　沈涟赶紧出来打圆场：“我觉得77号系统早就猜到了陈哥会拿陆哥做牌，所以提前做了一点准备，让陆哥的献祭值这么高。”
　　陆鸣潮想了想，“确实有这种可能，77号系统以前是个赌徒，死因正是对方识破了他出老千，所以私下找人干掉了他。”
　　陈岁把刚刚创造的几张卡牌放进口袋，然后在即将脱离第二层副本，到达第一层副本之前，跑到了厨房，为自己盛了一碗红色的粥，仰头喝下。
　　这锅粥在这个副本里一直以来都算个坑，谁喝谁死，沈涟就很好地避开了粥，陈岁却一口喝下。
　　然后——倒在地上。
　　【滴……】
　　【系统检测到您已死亡，但无须担心，在梦境中死亡不会危及到您的真实生命】
　　【第二层梦境：冥婚挑战失败】
　　【即将传送到第三层梦境：不可思议超市】
　　【传送中】
　　等到陈岁意识完全清醒时，发现自己此刻正站在一个巨大的超市中。
　　身边都是摆放整齐的货架和商品。
　　来到了桂圆的主场，桂圆已经迫不及待地从陈岁的口袋兜里探出头来，“陈哥，这关我熟！”
　　桂圆已经滔滔不绝地说起了不可思议超市的通关秘诀。
　　“首先，找到口袋里的购物清单。”
　　陈岁在桂圆的指导下，在另一个口袋摸出了购物清单，打开一看，洋洋洒洒一长串，还净是些贵的要命的东西！
　　粗略一算，至少五百多！
　　“完了完了，陈哥，我感觉你被77号系统针对了，之前我在这个副本的时候，看见的最贵的购物清单也就两百多，你这儿倒好，直接翻倍。”
　　更让他无语的是，清单上的第一个东西上来就是榴莲，怎么想的！
　　这玩意儿小一点的都得一百多吧！
　　“算了算了，先不看清单了，第二步，查看口袋里的初始钱币。”
　　桂圆说到这里，极其慎重地提醒陈岁：“这一步可千万要注意了，系统给你的初始钱币很可能是假，币，我之前就是……”
　　然后桂圆就看见陈岁翻开了空空如也的口袋。
　　很好，他完全不需要担心初始钱币里掺假，因为这他妈压根就没给他一毛钱！
　　“这系统够狠！还给不给活路了！”
　　“77不会是看到咱们在上一个副本拿到极品卡牌，嫉妒到失去理智了吧，这个副本公平何在？”
　　2D桂圆当场嚷嚷了起来：“陆哥，你这会儿不说几句话为我陈哥做主？”
　　然后他就听到陈岁宠溺地说：“嘘，别吵到他睡觉。”
　　……


第76章 禁止醒来
　　桂圆是怎么都没想到的, 这都什么时候了他怎么睡得着？
　　同样是变成了2D人物的陆鸣潮，安安稳稳地待在了陈岁贴近胸口的口袋里。
　　住着单人间，不光能感受到陈岁的心跳, 还能透过薄薄衣衫，汲取对方身体里的暖意。
　　而桂圆他们，则是被分到了右边的口袋里, 视线低也就算了, 后面那张骷髅牌还总是用可怕的红眼瞪着他俩, 看得他和沈涟心里直发毛。
　　“陈哥, 现在的情况非常严峻！”桂圆苦口婆心道：“现在全场所有玩家身上的现金汇合在一起，估计也就能凑出五百多的样子，应该先结盟！”
　　第三层梦境的通关要点就是买齐购物清单上的东西，结账出超市。
　　皇帝不急太监急，桂圆这会儿已经开始四处张望，帮陈岁寻找结盟对象了。
　　“等等！陈哥，三点钟方向，看见那个戴黑猫头套的人了么？他朝你走过来！”
　　黑猫和桂圆之前一起经历过这层梦境, 事实上不仅仅是他们两个, 全场所有的玩家有一大半都经历过。
　　这次大家都知道通关的规则，正在积极购物中。
　　这是黑猫第三次回到这里, 已经是半摆烂的心态了。
　　可当他看到陈岁，藏在黑猫头套下的脸笑了笑，似乎开始对这个人有点兴趣了。
　　“你好, 需要结盟吗？”黑猫主动上前来，友好发问。
　　陈岁：“结盟不需要, 我只需要你兜里的钱。”
　　语气非常不近人情。
　　桂圆：“哥！！！你这么说会不会有点太直接！！！”
　　人主动示好, 咱也不必这副态度吧。
　　桂圆急忙巴拉出口袋, 扯着嗓子跟黑猫解释：“猫哥！猫哥！是我，山鸡呀。”
　　黑猫藏在头套下的脸已经开始皱眉了，听到有人在叫他，视线扫过陈岁的口袋，看到了桂圆这张奇怪的，会说话的卡牌……
　　听这声音，显然是认出对方是谁来了。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尽管这个副本世界已经离奇透顶了，但更离谱的事情在这儿等着他呢。
　　为什么人可以变成卡牌！
　　为什么卡牌里的2D画面还能动，还能说话！
　　有点意思，黑猫对此更感兴趣了。
　　桂圆连忙解释：“是我主动让陈哥把我变成这样的，我陈哥说话直，你别介意，事情呢其实是这样的……”
　　2D桂圆快速地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解释了一遍。
　　桂圆：“所以你要是有多余的钱，能不能分我们一点？”
　　桂圆话音刚落，就听到口袋的主人陈岁说：“不是一点，我要全部。”
　　桂圆：“……”
　　黑猫也算得上是个沉得住气的人，并没有当场和陈岁翻脸。
　　“有没有可能，你刚才说的话很过分？”
　　陈岁：“是么？”
　　他想了想，似乎也觉得自己刚才说的话有点直接了，干脆解释道：“你不是想通关吗？我带你在不需要钱的情况下通关，你的钱给我。”
　　黑猫笑了笑。
　　他还是头一次听到这么新奇的说法：“不需要钱怎么通关？超市是你家开的，拿完东西随便走？”
　　陈岁：“东西也不需要拿。我把你变成卡牌，放在口袋里走。”
　　陈岁说着，把卡牌桂圆取了出来，把他当成展品一样，对着黑猫示意：“像他一样。”
　　桂圆：“哎哎哎仔细着点儿，别把我弄折了！”
　　陈岁把把桂圆拿出来了，黑猫看得更加仔细了。
　　在陈岁拿卡牌的时候，口袋里似乎还有一些空白卡牌？
　　卡牌的材质很特殊，好像能将活着的人封存进去。
　　“那我要怎么出来？”黑猫问。
　　陈岁：“游戏结束，卡牌没有在牌局上被77号系统杀死，就能恢复。又或者，你在技能树上作出选择，拥有两条命，那么即便你在牌桌上丢了一条命，游戏结束，也依然能存活下来。”
　　“牌局？”黑猫抓住了关键词。
　　陈岁：“我和77号系统在第一层梦境约了一局牌，赢了，所有人解脱梦境，离开副本，输了，后果是什么我也不知道。”
　　黑猫：“好。”
　　桂圆总算是松了口气，“猫哥答应得未免也太快了吧！”
　　黑猫：“其实我对我自己变成卡牌后的数值有点感兴趣，开始吧。”
　　他们找了个没人的货架，陈岁用空白卡牌触碰黑猫。
　　下一秒，黑猫整个人连带着头套都被收到了卡牌中。
　　卡牌名称：黑猫
　　血量：3
　　攻击：3
　　献祭：1
　　在人类里算得上是个不错的数值了。
　　刚把黑猫收完，货架后面急匆匆走来一只棕熊。
　　“你真的把他变成了卡牌？”
　　想必刚才的一切他都在货架的另一边听明白了。
　　现在过来不过是为了验收一下成果。
　　果然，黑猫已经完全2D化了。
　　就算变成了简单的线条，也不忘戴着那个宁死不暴露真实面容的黑猫头套。
　　黑猫看见棕熊拿起了自己，十分不满地对这位宿敌骂道：“干嘛！拿开你的臭手！”
　　棕熊觉得，现在岂不是除掉宿敌的好机会。
　　只要这个和他有着一模一样喜好，一模一样品味的臭猫消失，他就彻底独一无二了。
　　“这张牌能给我吗？”棕熊试探性地问陈岁。
　　陈岁：“不能。”
　　太可惜了。
　　要是陈岁把卡牌给了他，他绝对会当场把黑猫撕个粉碎。
　　棕熊被当面拒绝，脑回路有点清奇。
　　“要不你也把我变成卡牌吧，我身上的钱都给你。”
　　棕熊从熊掌里掏出一百块递给陈岁。
　　“我就是想看看，我变成卡牌之后，所有数值是不是比他高。”
　　2D黑猫十分轻蔑地笑了一声：“呵……”
　　于是陈岁莫名其妙又收了一张卡牌。
　　卡牌名称：棕熊
　　血量：3
　　攻击：3
　　献祭：1
　　就这个数值，不能说十分相似，只能说完全一样！
　　为了这件事，这俩宿敌又开始吵起来了。
　　陈岁听从了桂圆的意见，把他俩单独放进另一个口袋里相爱相杀去了。
　　目前的成果是卡牌多了两张，现金有两百块。
　　2D桂圆再次提醒陈岁：“陈哥，这个副本随着时间的推移，购物会变得越来越困难，所以咱们得抓紧时间。”
　　购物清单第一样东西：榴莲。
　　没有规定克数，大小。
　　所以榴莲越小，钱越少，对陈岁来说越有利。
　　刚到水果区，桂圆就看到那个熟悉的试吃员又来了。
　　“小心六点钟方向！”桂圆作出了提醒。
　　陈岁本想避开试吃员，但正好从另一边又有一个试吃员包抄过来，把他夹在了中间左右为难。
　　现在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先生您好，试吃一下吧，很好吃的。”
　　一头自然卷的试吃员，面色像假人一样苍白，嘴上挂着灿烂的笑容。
　　他当着陈岁的面，拆开了一个像薯片一样的包装袋，从里面咕噜噜倒了半袋眼珠子在托盘上，然后拿出一把牙签，一个个扎在眼球上，示意陈岁尝一尝。
　　“先生您好，要不您试一试我这个吧，这款小饼干很酥脆，很好吃的，价格也不贵。”
　　另一个试吃员也拆开了一个全新的包装袋。
　　小饼干？这个听起来还正常一点。
　　陈岁转头看向他，然后就看到试吃员倒出了一根根手指。
　　他仔细地挑选了一根手指，蘸了点番茄酱，递给陈岁：“您尝尝，酥脆又好吃。”
　　陈岁：“试吃就不用了。”
　　这话一说出口，陈岁明显从两个试吃员的眼中看到了失望的表情。
　　“但是我可以和你们聊会儿天。”陈岁继续道：“你们有在这个超市里，见过猫吗？”
　　这是什么鬼问题！
　　桂圆默默在心里吐槽。
　　谁知试吃员居然非常认真地追问：“什么样的猫？”
　　“比如——那种。”陈岁忽然用手指了一个方向。
　　两个试吃员顺着陈岁指着的方向看了过去，果然在堆放着牛奶的纸箱顶部，看到一只正在躺着睡觉的白猫。
　　“！！！”
　　已发现bug水泥，NPC觉醒中……
　　“啊啊啊，你是陈岁吧，是吧！”
　　试吃员激动不已。
　　“真人比录播里的更帅！”
　　桂圆现在终于懂得陈岁的良苦用心了。
　　“既然水泥也在的话，那还要结什么账啊，待会儿去收银台前把水泥给收银员看看，这不就免单了么！”
　　陈岁：“我也是这么想的，但在此之前，我得先把空白的卡牌填补完整。”
　　他也是刚才才看到水泥的，这家伙居然跟到第三次梦境来了。有了水泥，购物所需要的现金已经不重要了。
　　他笑着安抚两位NPC，然后问他们：“你们这家超市，有什么东西，是比较可怕的？”
　　77号系统巴不得他全部拿人类做卡牌，因为人类的基础攻击力不高。
　　但现在陈岁觉得自己的人类牌有点多了，是时候加入一些怪物类牌组了。
　　这两位恢复正常的试吃员这会儿已经全然忘记了自己的工作职责，成了陈岁的专属导游。
　　“说起这家超市，可怕的东西非常多。”
　　“首先是困扰水产区已久的食人章鱼，每天总有那么几个倒霉客人被章鱼卷走。”试吃员矜矜业业地介绍道。
　　“往这边走，小心地滑。”
　　在前往水产区的路上，沈涟小声问：“陈哥，你是想把怪物章鱼也变成卡牌吗？”
　　陈岁点了点头，“理论上来说，怪物的各方面数值都比人类强很多。”
　　沈涟：“那章鱼愿意吗？”
　　陈岁：“打到它愿意。”


第77章 禁止醒来
　　超市水产区的地面永远都是湿漉漉的。
　　靠近这个区域时, 空气中多了一股似有若无的鱼腥味。
　　不远处的地面上放着一块明黄色的防止地滑的标志牌。
　　标志牌后方就是巨大的水产玻璃柜。
　　前排摆放着的都是小玻璃柜，放的都是一些小型鱼虾蟹之类的水产。
　　越往后排，鱼类的体型也就越大。
　　水产区的背景墙是一面巨大的水族玻璃柜。
　　“超市设计者的初衷是为了让整个水产区有一种置身水底的氛围感, 所以一开始这面玻璃柜是用来摆放一些热带鱼的。”试吃员A如是介绍道。
　　“后来不知道是谁，往里面放了一只小章鱼，从此事情就变得一发不可收拾。”试吃员B在一旁补充。
　　“章鱼把水族箱里的所有鱼类都吃了, 体型越来越大, 水产区的工作人员每天也都会往水族箱里投放一些当天卖不掉的死鱼, 不知不觉, 章鱼就这么大了。”
　　他们带着陈岁来到了这面巨大的水族箱前站定。
　　“这里是安全区域，但不能再往前了。”
　　桂圆好奇地巴拉着口袋边边，撩开他2D的宛如铅笔画出来的杂乱发丝朝上看，之间整面墙这么大的水族箱中什么也看不见。
　　入目之处都是黑压压的一片，里面已经被完全挤满了黑色的东西。
　　“这就是会吃顾客的大章鱼？”桂圆有点儿胆寒，“这水族箱快装不下它了吧，就这体型简直离谱！”
　　一旁的沈涟也跟着附和，“拿这样一条章鱼腿当夜宵, 能把多少人吃撑死……”
　　差点忘了正事, 刚才陈哥说了，章鱼不能吃, 是要拿来做卡牌的！
　　沈涟从小脑瓜里搜罗了一遍跟章鱼有关的知识，“听说章鱼心情不好的时候，身体上的颜色就会变深, 看它现在乌漆嘛黑的样子，这家伙心情应该很差, 陈哥, 你要小心。”
　　陈岁嗯了一声, 把队友们塞进了口袋，后退了几步后，用棒球棍猛地砸向了水族箱。
　　“铛”地一声巨响，水族箱完好无损。
　　当然，陈岁也没指望自己一下能砸碎水族箱。
　　在玻璃的震动下，沉睡其中的章鱼触角终于开始蠕动了起来。
　　它的身体蜷缩在水族箱的底部，看了一眼这个吵到自己的愚蠢人类后，整个身体变成了非常鲜艳的红色。
　　它伸出一条触手，迅速朝着陈岁所在的方向包围过来，妄图把他卷起来吃掉。
　　其实陈岁可以直接拿着锋利的刀片与触手搏斗，但这样似乎会损害章鱼的战斗力？
　　万一下手重了不小心切段一条触手，变成卡牌后数值不就也跟着变低了？
　　他不想要一个伤痕累累的战利品。
　　所以他转身拿了一袋面粉，朝着章鱼触手撒了过去。
　　原本黏糊的触手上瞬间变得干巴起来，打个转都生涩万分。
　　原本就很愤怒的章鱼身上的颜色更红了。
　　是它小看这个人类了！
　　于是它又伸出了三根大触手，非常张扬地朝着陈岁袭来。
　　偏偏陈岁站在安全线的另一端，就在它差一点能够到的地方，面无表情地掏出了一张白底的卡牌。
　　像打工人上班打卡那样，在章鱼足上刷了一下卡。
　　试吃员A和试吃员B瞠目结舌的看着这一幕。
　　就在刚才，那只困扰着众多顾客的食人章鱼在接触到陈岁的那一刻，凭空消失了？
　　卡牌名称：巨怪章鱼
　　血量：5
　　攻击：8
　　献祭：2
　　这一排完美的数值，验证了陈岁之前的猜想。
　　除了副本里原本就得到神明庇佑地陆鸣潮之外，人类再强大，数值也比不过怪物。
　　又是一张神牌到手。
　　被收录在卡牌里的章鱼此刻变成了有些卡通的模样。
　　被困在四四方方的小卡牌里，宛如置身监狱。
　　章鱼正在用触角不断攻击边框的黑线区域，妄图逃狱。
　　单单看着这张卡牌，仿佛在看动画片。
　　“陈哥，这家伙不老实，你就把它和骷髅那张牌放在一起。”沈涟提了一下意见。
　　怪物对上怪物，这家伙应该会消停一些。
　　陈岁听从了沈涟的意见，把骷髅牌抽出来，单独放在了后面的口袋里。
　　在搞定这一切后，他友好地对着看呆了地试吃员笑了笑，“下一站，劳烦带个路。”
　　试吃员B这一次首当其中，“我来我来！”
　　“这个超市里第二个公认的很危险的地方是仓库。”
　　试吃员带着陈岁来到了超市内部的仓库入口前。
　　入口上写着几个大字：非工作人员禁止入内。
　　一般玩家看到这几个字总会犹豫一番，但陈岁直接就这么抬脚进去了。
　　在陈岁进入仓库后，货架后面一个佝偻着腰的老太太慢条斯理地转悠到了仓库门口，朝里张望了一下。
　　在等了半分钟后，也跟了进去。
　　不可思议超市的仓库非常大，仓库里的货架也都堆放地非常整齐。
　　陈岁跟着试吃员走了一会儿也没遇上任何可怕的事情。
　　“所以说这个仓库到底有什么危险的地方？”他忍不住发问。
　　试吃员B：“你不觉得这个仓库很大吗？”
　　陈岁：“然后呢？”
　　试吃员B：“所以经常会有人在仓库里迷路啊，转个三天三夜都走不出来你不觉得很可怕吗？”
　　2D沈涟满头黑线。
　　“倒也不至于吧，又不是在郊外……在自家仓库而已，怎么可能迷路？”
　　沈涟觉得夸张的成分很多。
　　试吃员B一脸严肃地对陈岁说：“那你试着现在回到超市里。”
　　他们刚刚走进仓库到现在没满三分钟，不过是原路返回的事情。
　　转过几排货架，然后……
　　沈涟默默回忆：奇怪，然后该往哪里走来着？向左还是向右？刚才进来时候的记忆好像越来越模糊了。
　　难道这个仓库真的是自带迷路属性？
　　不应该啊……
　　陈岁在折返后，似乎也发现脑海中的方向有些混淆。
　　每一排货架都一模一样，一时之间连东南西北都有些分不清了。
　　不过，即便如此，只要摸着墙壁，总会到达出口的吧。
　　毕竟仓库是四方的，其中一条边上必然能出去。
　　他没有再纠结来时的路到底怎么走，而是迅速靠墙，然后摸着墙壁走。
　　仓库里异常森冷，说话声音稍微大点儿，还能有回声。
　　陈岁感觉自己摸着墙壁已经走了很久了，但是……出口呢？
　　始终跟在他身边的两位试吃员此刻已经满脸疲惫。
　　“看吧，所以说我每次最害怕来这间仓库了，总觉得这个地方像是有生命，走进仓库的人，就像是被仓库吞进肚子里。”
　　试吃员A十分赞同这个观点：“只有仓库想让你出来的时候，你才能走得出，仓库不让你出来，你这辈子都得在这儿。”
　　试吃员A说到这里，忽然指了指不远处。
　　“喏，像他这样……在我的人设记忆里，那个人已经在仓库迷路迷了十年了。”
　　陈岁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一个戴着肮脏棒球帽，穿着员工服的男人。
　　男人面黄肌瘦，形容枯槁，特别是两个堪比熊猫的黑眼圈，老远就能引人注目。
　　男人现在的精神状态已经接近疯癫了，他浑浑噩噩地在原地打转，嘴里忍不住念叨着：“是我错了，求求你放过我，让我出去……”
　　“我要回家，我想回家……”
　　桂圆竖起小耳朵小声询问：“他犯了什么错了？”
　　试吃员A看见陈岁口袋里的小卡牌会说话挺惊讶的，不过在不可思议超市，什么稀罕事都有，他压低声音回答桂圆：“他有一次迷路的时候，试图在仓库里泼食用油点燃仓库。”
　　永远都不让他走出仓库，倒像是仓库对他的惩罚。
　　这么看来的话，超市的仓库还真有自主意识？
　　沈涟对陈岁道：“哥，要不把仓库收进牌组里试试？”
　　桂圆并不是很赞同沈涟的建议，“我们现在需要厉害一点儿的怪物牌组，要个破仓库能干什么？能打架吗？这玩意儿有半点攻击力吗？”
　　空白的卡牌现在不多了，感觉现在不能乱收。
　　现在开始的每一张牌都得精挑细选。
　　两小只没有争论，最后还等着陈岁定主意。
　　“陈哥，你看呢？收不？”
　　陈岁果然拿出了一张空白卡牌，第一时间——递给了那个迷路了十年的倒霉员工。
　　怎么是他！
　　“下班了。”他对那个人说。
　　男人干涸的嘴唇颤抖了一下，有些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看着陈岁。
　　“下……下班？我终于可以回家了吗？”
　　陈岁点了点头，“嗯。”
　　然后把空白卡牌递过去。
　　男人接过卡牌的一瞬间，整个人化为了2D画面，被烙印在了卡牌之上。
　　卡牌名称：迷路十年的超市员工
　　血量：1
　　攻击：一击必死，无视对方血量
　　献祭：1
　　看到这张新卡牌，桂圆惊叫一声，像中了彩票。
　　“卧槽这什么神技能？虽然血量就一点，但是一击必死？”
　　这他妈远看就是一个平平无奇的超市员工，收到卡牌里才知道这家伙隐藏实力这么厉害？
　　所以说刚才陈岁不收了他，他再在超市里转悠一会儿就要开始爆发，无差别杀戮了？
　　桂圆总觉得陈岁好像无形中消除了一个隐患。
　　谁能想到一个迷路十年的超市员工爆发起来这么疯批？
　　我承认我刚才的声音有点大……


第78章 禁止醒来
　　迷路十年的超市员工以另一种形式解脱了。
　　他躺在卡牌里, 在这片巴掌大小的安稳之地入睡觉。
　　可陈岁刚才的举动，无异于是对仓库权威的挑衅。
　　在没有得到仓库允许的情况下，他竟然轻易放跑了仓库惩罚了十年的员工。
　　忽然, 仓库里的灯光闪烁，墙壁开始升温，变得越来越灼热。
　　尽管桂圆置身卡牌, 但也感觉到了此刻不同寻常的温度。
　　所有人都好像被关进了一个巨大的烤箱之中, 再找不到出口, 大家都会变成焦炭！
　　桂圆往陈岁的口袋里缩了缩, 然后他听到陈岁安慰大家。
　　“别着急，我有脱身的办法，只是想看看这间仓库到底还有什么能耐。”
　　他说话的时候表情丝毫不着急，简直气定神闲。
　　与其说此刻是仓库在惩罚他们，倒不如说现在是陈岁在考验仓库！
　　铁质的架子升温最快，货架上的部分物品已经变得软塌塌。
　　陈岁额头上起了一层薄汗。
　　“好像也没什么厉害之处。”他的声音不大，嘲讽意味十足。
　　仓库仿佛感应到了陈岁对它地挑衅，从天花板上凸出一个身高三米的人形。
　　人形没有脸, 更没有五官, 是仓库根据人类的形象，幻化出来的属于自己的形象。
　　“人类……”它像耶稣一般, 从天花板上倒吊下来，双手环抱，居高临下地俯视众生。
　　陈岁仰头与那宛如塑料模特一样的仓库形象直接对话。
　　“人类……”仓库再次开口, “你到底想做什么？”
　　陈岁微微抬头，“我想做什么？呵呵, 我想做的事情有很多。”
　　“比如先赢了这场牌局, 毁了77号系统, 和他设计的这个副本……”
　　“我想攀上那颗金色巨树，然后成为一切的主人。”
　　仓库沉默了。
　　或许是陈岁的野心太大，他没想到区区人类，会毫无畏惧地说出这样的言论。
　　“不管你是什么样的生命体，被77号系统困在副本里，已经很久了吧。”
　　巨大的倒吊人仿佛感应到了陈岁手里的空白卡牌，“你可以带我离开这里？”
　　“可以，但我只带对我有用的东西离开。”
　　陈岁重新审视着这个倒吊人，“你想让我带你离开，就要先向我展示你的忠诚。”
　　陈岁拔高声音，用命令的语气对他说：“现在，送我离开。”
　　倒吊人的身体骤然缩小成正常人类的大小。
　　它犹豫了一下，然后对陈岁说：“你跟我来。”
　　仓库幻化出来的倒吊人影在天花板上不断行走。
　　底下的人一直跟着它，没过多久，就看到了仓库的出口。
　　倒吊人猛地坠落在门口，有些谦卑地低下头：“现在，你能看到我的忠诚了吗？”
　　陈岁：“看到了。”
　　他拿出一张卡牌，恩赐地放在了地方地手中，“如你所愿。”
　　整个仓库瞬间消失。
　　在原本仓库地位置，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黑色空间。
　　卡牌名称：不可思议仓库
　　血量：30
　　攻击：0
　　献祭：0
　　诚然，0点攻击有点坑，但血量挺高，足足有30。
　　比起攻击来，仓库更像是一张随时随地都可以拿出来的防守牌。
　　陈岁收起卡牌，开始物色下一张牌。
　　他离开原地没多久，货架后面忽然踉踉跄跄地走出一老太太。
　　拐杖没拿稳，碰瓷似的朝着陈岁摔了过来。
　　陈岁下意识伸手扶了她一把，老太太就在等这一刻，顺手从陈岁的口袋里摸出一小沓空白卡牌。
　　“陈哥小心他！”
　　看见这位眼熟地老太太，桂圆的反应特别大。
　　“这家伙是个男人，特别会伪装成弱势群体。”
　　上次他看到这位老太太的时候，对方可是单枪匹马干掉了拿刀劫持自己的玩家。
　　现在那人牌已经到手了，心情颇好地摘下了脸上的□□，露出了原本的样子来。
　　一爱化妆的大老爷们儿，穿地老气横秋，摘下了保暖的帽子和花白的假发。
　　“我就知道，这个副本还有其他的玩法！”男人仔细观察了一下受伤的卡牌。
　　在不久之前，他亲眼看到陈岁把那个迷路十年的超市员工收到了卡牌里。
　　男人一想到这种全新的游戏模式激动极了。
　　要知道他在第三层梦境已经通关好几次了，但每次没过多久就会在第二层梦境里死亡，再次回到这里。
　　创造卡牌的过程他已经跟在后面了解地一清二楚，只要触碰，就能收进卡牌。
　　“有了它，我也有资格和77号系统打牌了哈哈哈哈！”
　　男人已经迫不及待地拿出一张空白卡牌，猛然按在了旁边一个试吃员的身上。
　　然而……什么也没发生。
　　相反，男人的眼前弹出了一行蓝字：
　　警告！警告！您无法创造卡牌。
　　警告！警告！您无权参与牌局。
　　警告！警告！您被禁止持牌！
　　男人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警告话语。
　　“凭什么！凭什么只有他才能参与最后的游戏！”
　　他倔强地抓住空白纸牌不愿松手。
　　三秒后——“砰！”
　　男人的身体原地爆炸。
　　空白纸牌散落，血肉遍地，但很奇怪，那些纸牌就这么躺在满地的污浊中，纤尘不染，依然纯白。
　　纸牌真正的主人陈岁有些惋惜地为那人叹了口气，一张张捡起地上的纸牌后，继续和试吃员寻找下一个目标。
　　其他玩家看到这一幕后，纷纷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不知道什么时候，陈岁和77号系统在副本第一层梦境约了一场牌局的事情，已经传遍了。
　　大家通过聊天列表互相传递信息，一时之间，77号系统为所有人留下地这个简易沟通软件顿时忙碌了起来。
　　“听说是生死局，那个青年代表所有玩家，他赢了，所有人脱离梦境，不管目前已经沦落到第几层梦境，都能离开副本，输了，后果不堪设想，可能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
　　“真的假的？拜脱，为什么选他当代表？谁选的？可以重新投票吗？他看上去那么年轻！我不同意把我的命运交到这样的人手中。”
　　“不同意的人可以自动联系系统签署协议哦，无论对局输赢，不参与其中的玩家依然可以靠自己冲破梦境。”
　　“那还是算了吧，这把我躺了。拜托，你们这帮脑残真的没人认识他吗？他可是陈岁！他经历过的副本，系统无一幸免！”
　　“至今还记得99号系统全区通告自己是陈岁的狗……”
　　关于陈岁这个名字，一时之间众说纷纭。
　　不仅在玩家之间，就连所有玩家的直播间观众都在为这件事情刷屏。
　　“不懂就问，怎么才能参与牌局，我也想和77号系统玩一把。”
　　“不是任何人都有权限的吧，本人在超市，亲眼见到一老太太偷了陈岁的空白卡牌，被告知无权持牌，当场炸了。”
　　看到这件事情如此火热，赌徒本性的77号系统乐在其中。
　　他当场向所有玩家发送了一条公告：
　　亲爱的旅行者，第一层梦境：生死牌局即将开启。
　　您可在牌局开启前，提前用自己的灵魂投注，来预测这场牌局谁会是最后存活下来的赢家？
　　温腥提示：买定77号系统赢的玩家，当77号系统真正获得胜利时，可自动脱离副本，获得自由。
　　买定陈岁赢的玩家，当77号系统获得胜利时，会永远滞留在副本，从玩家沦为77号系统的永久打工人。
　　买定后，在牌局开始之前，您仍有重新选择的权利。
　　当牌局正式开始，您的结果无法更改，请慎重。
　　这条公告一出，在副本里一筹莫展的玩家们瞬间来了精神。
　　短短几分钟，就有一大批人做出了选择。
　　其中，百分之八十的玩家选择了77号系统。
　　只有百分之二十的玩家选择了陈岁。
　　“不难选。”
　　玩家们继续开始了热火朝天的沟通。
　　“我承认陈岁很强，我听到过很多关于他的了不起的事迹，但不要忘了，这里是77号系统的地盘，一切都在对方的计划范围之内。”
　　“而且你们有没有发现，这场赌局没有承诺书，77号系统完全可以利用自己的身份作弊，甚至连牌局的规则都是他说了算，这就像是任何法律条款下都会出现的一句话一样：最终解释权归某某所有，这个副本里的游戏规则，最终解释权一定也会归77号系统所有。”
　　“靠，光明正大耍无赖？”
　　玩家们一番沟通过后，现在，选77号系统赢的玩家已经飙升到了百分之九十以上。
　　77号系统久违地感受到了赌徒的快乐。
　　随即恩赐一般地，又开了一场专属于观众们的赌局。
　　77号系统手头的一部分鬼怪必须按照规定替他打工，扮演各种NPC。
　　他们之间的身份就像是奴隶与奴隶主一样的关系。
　　就在刚才，奴隶主一开心，给了奴隶们解脱的机会。
　　赌谁输谁赢。
　　规则和人类玩家那场差不多，赢了的可以获得自由，不用被他召进副本打工。
　　可是一开盘，结果却让他大跌眼镜。
　　他和陈岁的支持率一个颠倒，在鬼怪玩家那边，陈岁的支持率竟然达到了百分之九十以上……


第79章 禁止醒来
　　77号系统没有想到, 陈岁对鬼怪们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即便他站在希望渺茫的那一边，鬼怪们的选择也始终不会改变。
　　在他们眼中, 输和赢也许早已不重要了。
　　他们只是想站在陈岁那一方，无论输赢，哪怕能靠近他一点, 都是好的。
　　所以他们的答案是那样不可理喻。
　　与人类玩家比起来, 鬼怪们更重感情。
　　陈岁手里还剩下一些空白卡牌, 但他并没有继续创造。
　　一来, 是超市里已经没有合适的人物或怪物了。
　　二来，是因为卡牌多了，本身就不是一件好事。
　　目前他的牌组里已经有一些厉害的牌了，手上的牌多了，很可能一时之间摸不到最想要的那张牌。
　　他随手把东西都装进了购物车后，又折返回牛奶区，从箱子上抱回了水泥，直接去结账。
　　结账区的收银员第一眼看见了猫之后, 也彻底觉醒了。
　　不用说, 又是陈岁的粉丝。
　　嗷嗷直叫完后，直接给予了免单……
　　甚至还狗腿地帮忙提着购物袋直接把人送到了超市门口。
　　从第三层梦境, 到第二层梦境，只要把bug水泥抱在手上，副本通关的速度非常快。
　　很快, 陈岁又重新杀回了第一层梦境。
　　他又一次在这张柔软的单人床上睁开了眼。
　　77号系统感应到他的到来，已经向陈岁发送了欢迎致辞。
　　【欢迎来到, 我的牌局】
　　【今晚的第一战, 你的对手并不是我。】
　　陈岁背对着窗户坐了起来, 有些不满地说：“上来就耍赖？”
　　77号系统没有否认，继续堂而皇之地宣告：
　　【当你打败了第一个对手，才有资格做我的对手】
　　陈岁：“所以说，第一个对手到底是谁？”
　　【在你身后】
　　纱窗开着，冰冷的夜风不断从外面吹拂进来。
　　悬挂在天空地那轮月亮再次睁开布满血丝的眼，恶狠狠地瞪着陈岁。
　　这次的牌局，由77号系统全程直播。
　　鬼火热度已经到了七星。
　　无数参与赌局的鬼怪，争先恐后地赶往直播间，发送弹幕。
　　“靠，不会吧不会吧，陈哥第一关的对手这么变态？”
　　“刚来，求解说。”
　　“完了完了，77号系统一上来就耍赖，第一局陈岁的对手是他身后的月亮。”
　　“？？？”
　　“你管那只克苏鲁风的眼睛叫月亮？？？”
　　“这怎么打？”
　　弹幕里陈岁对战月亮的事情已经讨论到热火朝天的地步。
　　77号系统也适时地出现，用实际行动为鬼怪们答疑解惑。
　　他身披着银白色的长袍，整个人笼罩在巨大的披风之下。
　　这是77号系统第一次以实体化地身份出现在了第一层梦境。
　　他就站在陈岁的窗边，拉开了窗帘。
　　“稍等，我先把你的对手从天上拉下来。”
　　他看似简单地对着天空一伸手，那只猩红地眼睛忽然就变成了一张卡牌，落到了他的手中。
　　“等一等。”陈岁在牌局正式开始之前，提出了问题。
　　“我觉得这场赌局不公平，你身为这个副本的创造者，是不是应该，消除不公平所在，以免影响玩家体验？”
　　77号系统没有回头，只是声音有些不满。
　　“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忘记我手里的卡牌。因为你知道我的牌，而我自始至终，都不知道你的牌。”
　　见77号系统厚着脸皮，无动于衷，陈岁继续威胁道：“如果你不愿意，所有参与赌局地玩家和鬼怪，都有权对你提交举报。你也知道，你我之间这一局，玩的有点大……”
　　“你！”
　　虽然77号系统能操控整个副本，但操控者被举报这件事，要是传到别的系统耳朵里，真的是一件非常丢脸的事情。
　　“好。”77号系统忽然对着自己的脸一伸手，“如你所愿，我已经抹除了对你手中卡牌的所有印象，现在，你该坐下，专心应对你的牌局了！”
　　77号系统话音刚落，陈岁就觉得身体被一道无形地力量压制着，坐在了书桌前。
　　自己那张书桌的另一边，原本对着一面白墙，但是现在，那面墙忽然塌了。
　　77号系统把那张月亮牌放在了牌桌上，“由我来跟你讲述规则。”
　　“在你右手左侧的这一摞牌，是你创造的卡牌。右侧的这一摞牌，是献祭牌，由我提前制作好的完美祭品，每一回合开始之前，你可以选择抽一张牌，但是具体是哪一边的牌，你自己掂量着看。”
　　“敌我双方通过卡牌造成的伤害，是你来我往的，你的对手月亮，有一百点血量，也就是说，你得对它造成一百点伤害，才能赢它。”
　　“至于你的血量……等到开局之后，你自然就能看见自己的血量。”
　　按照77号系统的说法，血量被对方打空，就代表着失败。
　　77号系统把实体化的月亮，化为了一张月亮卡牌，摆在了对面。
　　月亮牌不光自己是玩家，也是具有攻击力的一张牌。
　　对方单枪匹马，没有属于自己的牌组，只是血量出奇的高。
　　77号系统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启了牌局。
　　只见桌子另一端，完全坍塌地这面墙后面，露出了一只猩红的眼。
　　陈岁只是眨了眨眼，再看向牌桌，那只眼睛已经变成了卡牌，摆在了牌桌上。
　　他能看到对方卡牌的数值。
　　卡牌名称：月亮
　　血量：100
　　攻击：10
　　献祭：0
　　也就是说，对方第一次出手，就会对他造成十点血量伤害。
　　“那我自己的血量是多少？”陈岁喃喃着看向自己的头顶。
　　血量：10
　　陈岁：……
　　也就是一个回合的事儿，他的本体就被对方解决了是么？
　　弹幕里的观众也炸了。
　　“搞什么？十点血量怎么打100点血量？公平何在？”
　　“还好是陈岁先出手，还有余地，再看看。”
　　陈岁此刻有些无奈地看向自己手里随机到的初始卡牌：
　　11号献祭物、沈涟、黑猫……
　　其中11号献祭物的卡牌明显是一张专门用来献祭的牌，没有攻击力。
　　牌面上是一个正在抽烟的男人。
　　11号献祭物坐在地上，吸了一口烟，吐出来，对陈虽说道：“我赌你赢，我有两条命，你拿一条去献祭，我没意见。”
　　陈岁如果想要在第一回 合活下来，就必须出一张牌为自己挡至少一点伤害。
　　这样他还可以余下最后一滴残血苟到第二回 合。
　　其中，沈涟和黑猫都需要一血献祭，才能被放上牌桌。
　　沈涟的血量为1，黑猫的血量为3。
　　卡牌可以为陈岁抵挡伤害。
　　黑猫靠在卡牌的边界上，哼哼了两声。
　　“别看了，出我最划算，同样的献祭条件下，我能帮你抵挡三点伤害，并且对它造成三点伤害。”
　　对方的十点伤害会先落在黑猫身上，把黑猫干掉之后，溢出的七点伤害会直接落到陈岁身上。
　　“也只有这个办法了。”
　　黑猫的2D形象无奈地摊手，“动手吧，我也有两条命。”
　　陈岁深吸一口气后，在牌桌上先放下了11号献祭物，然后拿起了插在桌面上的那把刀。
　　11号献祭物大义凛然地躺在桌子上，闭着眼睛催促陈岁：“来吧，朝着胸口这儿来，别让我太痛。我可是赌你赢的，别让我失望。”
　　这样和杀人有什么区别？
　　这些献祭牌都是用活生生的人命做成的啊！
　　但他别无选择。
　　陈岁猛地挥刀，把刀尖钉在了11号献祭物身上。
　　一瞬间，殷红的鲜血从卡牌上涌出来，11号献祭物也就此消散。
　　陈岁通过献祭一条生命，获得了黑猫摆上桌的权利。
　　黑猫起手可以打对方三点血量，但也仅限于此，因为轮到对方出手，黑猫必死。
　　这是一场建立在无数生命之上的赌局。
　　鲜血的气味令人作呕，但……谁也没得选择。
　　陈岁手上的卡牌，很难一次性打掉对手100的血量，但他有一张王牌。
　　虽然只有一点伤害，但一击必死。
　　从现在开始，一切都靠运气。
　　陈岁越早抓到这张牌，才能越早摆脱困境。
　　不然的话，只有活活被对方耗死。
　　陈岁结束了自己的第一轮，黑猫冲上前去，打了月亮三点伤害后，迎来了对方的反击。
　　黑猫在月亮牌的重创下，留下了满桌鲜血，焚烧成灰烬。
　　溢出的七点伤害直接打到了陈岁身上，陈岁只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燃烧。
　　随即嘴里涌上一阵甜腥，连抬起手的简单动作，都变得异常艰难。
　　“我的天，陈哥的血条掉了一大截，还剩三滴血！”
　　弹幕里的鬼怪们也都为陈岁紧张起来。
　　陈岁强忍着不适，擦干嘴角的血。
　　一轮过后，现在，他可以抽牌了。
　　左右两摞牌，他现在抽献祭牌没有意义，他的手牌有限，无论出哪一张，都撑不过第二轮。
　　他只能赌自己的牌组里能抽出无需献祭的好牌。
　　陈岁在牌组里摸了一张新卡牌。
　　所有人屏息以待。
　　“第二轮就到关键了，陈岁要活下来，要么摸到强力攻击牌，要么，摸到强力抵挡牌。但凡是摸出一张不正经的牌，游戏结束。”
　　“所以他到底摸了一张什么牌！”


第80章 禁止醒来
　　血量悬殊, 攻击悬殊。
　　每个回合，都有无辜生命为了这场莫名其妙的牌局，献出自己的生命。
　　队友们变成卡牌, 被他抓在手里，每一个，都做好了必死的觉悟。
　　而陈岁作为持牌人, 接下来所做出的每一个决定, 都关乎到很多人的生命。
　　和陈岁对比起来, 他的对手月亮, 从始至终只有一张卡牌。
　　对方无需献祭，无需抓牌，全靠一张血量足足有100点的月亮牌，每回合打出十点攻击。
　　他必须撑下去！
　　陈岁看了一眼自己刚刚抽到的卡牌，不是他想要的那张牌。
　　但是……
　　好在可以继续撑下去了。
　　陈岁把刚刚抽到的卡牌直接放在了牌桌上。
　　【不可思议仓库】
　　这张牌是陈岁不久前在不可思议超市新创造的一张卡牌，一张绝对的防御牌。
　　这也就意味着，陈岁接下来有了三轮苟命的机会。
　　不可思议仓库总共有三十点血量。
　　被陈岁抓在手里的沈涟顿时松了口气。
　　“陈哥，我们的机会来了, 只要能抓到那张牌……就有希望！”
　　她心里虽然紧张, 但不想表露出来。
　　沈涟认真地安慰着陈岁，却发现, 对方的表情有些不对劲。
　　仓库牌一出手，无法对月亮造成任何伤害。
　　第二轮，月亮对仓库造成十点伤害, 仓库牌的牌面上隐约出现了裂痕。
　　它还可以再挺两轮。
　　第三轮，轮到陈岁抓牌了。
　　每一轮留给双方思考的时间都是有限的, 沈涟看到陈岁有些失神, 连忙叫了他几声。
　　“陈哥, 陈哥！抓牌了，快！没时间了！”
　　陈岁猛然睁开眼皮。
　　他这是怎么了，坐到牌桌前没多久，就昏昏欲睡起来了。
　　难道是因为对手的原因？
　　糟了，不能这样下去了。
　　他努力掀起眼皮，艰难地抬手，在最后的倒计时里，摸了一张牌。
　　“陈哥！”沈涟再次叫住了他，“陈哥，你摸错牌了！”
　　此刻，77号系统的公共直播间里，也是哀声一片。
　　“好不容易争取到了三轮机会，他怎么摸了一轮献祭牌？”
　　“我的天，直接摸错牌组了，没有强力的攻击牌，献祭牌一点用处都没有啊！”
　　“你们先别闹了，他不是故意的，是对面的克苏鲁月亮发动技能了，没有人能直视月亮！”
　　“可千万别睡着啊。”
　　“对啊，陈岁，至少撑过剩下的两轮。”
　　在沈涟的提醒下，陈岁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在神志不清的情况下，摸了一张没有任何用处的献祭牌。
　　白白浪费了一轮机会。
　　第三轮，月亮再次打出了十点固定伤害。
　　不可思议仓库牌上的裂痕更深了，下一个回合，仓库牌直接会被对方毁灭。
　　而月亮此时还剩下足足97点血量。
　　陈岁咬破了舌尖，吞咽着口腔里的鲜血。
　　这股强烈的痛感支撑着他再次摸了一张自己卡组里的牌。
　　【棕熊】
　　依然不是陈岁想要的那张牌。
　　棕熊被陈岁抓在手里后，摘下了棕熊头套，朝着周围看了一眼后，释然地笑了笑。
　　“我感应到了，黑猫死了吧，那个和我撞人设，撞喜好的家伙死了，我就是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我了。”
　　“死得好。”棕熊收敛了笑容，在心里为黑猫默哀。
　　他看了一眼陈岁苍白的面色和头顶所剩不多的血量值，已经猜到了目前的局面。
　　“看来，我不是能帮助你扭转全局的那张牌，打起精神来。”
　　月亮的固定十点伤害，毁掉了不可思议仓库。
　　随着最后一滴血量消散，这间古老的仓库拼尽最后的力气，低语一声：
　　“很荣幸，能为你抵挡伤害，再见了，陈岁。”
　　不可思议仓库在说完这句话后，化为飞灰。
　　他的牌越来越少了。
　　第四轮抽牌。
　　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无论是玩家，还是观众，都紧张极了。
　　能不能活下来，就靠这一局了。
　　“实在不行，出我，我能为你抵挡三点伤害。”棕熊说。
　　沈涟紧盯着陈岁摸牌的动作，生怕他会睡过去。
　　“陈哥，不要有压力，我不怕死，我陪着你，到最后一刻，你把我也放出去吧，我至少可以为你挡一点伤害。”
　　陈岁没有说话，只是专心地摸出那张牌。
　　他没有掀开牌面，而是以合着的方式，把这张牌放到了牌桌上。
　　“什么牌？我真是好奇死了。”
　　“讲真，他的赢面不大了，看双方悬殊的血量就知道了。”
　　“无谓的挣扎。”一位玩家如是说。
　　陈岁当着对手的面，几近昏睡。
　　他已经撑到了最后一秒，没有人能直视月亮。
　　作为月亮的对手，他已经直视他的对手很久了，直到摸完最后一张牌，拿起桌上的一张献祭牌，献祭过后，放下卡牌，才彻底倒下，陷入昏睡。
　　观众们看到陈岁忽然趴在桌子上不动了，一片哗然。
　　“GG……”
　　“他睡着了，他居然睡着了，这可怎么办？”
　　“别着急，至少他摸了牌，也出了牌，虽然这张牌到底是什么，可能连他自己都没来得及看……”
　　目前观众所知道的，仅仅是陈岁沉睡之前的一系列动作。
　　首先，这是一张需要献祭的卡牌。
　　剩下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考虑到对手已经睡着，一直旁观着一切的77号系统在弹幕的驱使下，走到了牌桌前。
　　弹幕里都在求他帮忙翻开这张牌，反正无论是什么，结果已经注定了。
　　77号系统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接翻出了这张牌的正面。
　　一血献祭。
　　一点攻击，一点生命。
　　是一张烂到不能再烂的卡牌。
　　1/1/1的维度数据，平庸到丢进牌堆里，怎么都看不上眼。
　　77号系统的笑意更明显了。
　　他终究连月亮都没有打过，是他高看了对手。
　　77号系统打算转身宣布比赛结果。
　　然而，正是桌子上那张被他百般瞧不起的小小卡牌，忽然对月亮发起了攻击。
　　那是一个浑身邋遢的疯子。
　　他尖叫着冲向了月亮，仅对对手造成了一点伤害。
　　月亮头顶的血量当场降为了96。
　　然而……
　　96这个数字在跳动了几下后，骤然归0……
　　中间甚至没有不断下跌的过程，直接就归零了！
　　“等等，我是看花眼了吗？快告诉我我是不是眼花了？”
　　“前面的，你没眼花，那张疯子牌是一张特殊牌！”
　　“一……一击必死……”
　　“草……翻盘了翻盘了！我就知道陈岁一定会赢的！”
　　满屏的弹幕密密麻麻，让77号系统无法解读。
　　他在看到了弹幕在庆祝的只言片语后，后知后觉地转过剩来，直到他看到那张死去的月亮牌。
　　生命值归零的月亮牌直接原地焚烧了。
　　那只他最喜欢的小小宠物，克苏鲁风格的硕大眼睛，就这么没了……
　　他的瞳孔震动，转而用不可置信的目光重新审视了一番那张让他百般瞧不起的小小卡牌。
　　【迷路十年的超市员工】
　　就是这个迷失十年，力量渺小的疯子，在卡牌中最终爆发的那一点伤害，一击必死，绝地翻盘！
　　“陈岁……赢了……”
　　77号系统觉得自己在梦游，口中喃喃着这个他不愿意接受的结果。
　　“你赢了。”
　　他皱着眉，万分嫌恶地说出了结果。
　　月亮牌一死，刚刚还陷入昏睡中的陈岁睫毛颤动了一下，不再受到对方被动技能的影响，陈岁的困意消散地很快。
　　他重新睁开了眼，看到对面的座椅上空空如也。
　　对方的牌桌上只剩下一抹焚烧过的灰烬。
　　而他的牌桌上，剩下的那个迷路十年的疯子，此刻正在纯白的卡牌基底上扭动着身体，欢呼雀跃地跳起了姿势怪异的舞蹈。
　　像是在庆祝自己迷路十年以来，第一次对抗这个世界就获得了胜利。
　　陈岁并没有因为赢了月亮而欢呼雀跃，因为他知道，自己的下一个对手就是77号系统。
　　他不敢松懈，只是有些疲惫地坐在拍桌前问77号系统，“那些死去的卡牌，还能回到我的牌组吗？”
　　77号系统说：“不能。”
　　于是陈岁退而求其次，指了指自己的头顶，“那下一把开始前，我的血量能恢复如初吗？”
　　77号系统继续说：“不能。”
　　“靠！黑幕！”
　　“77号系统你的脸怎么这么大呢？摆明了不公平啊，人家就只剩下三点血了！”
　　弹幕已经骂起来了。
　　77号系统有些烦躁地屏蔽了系统后，依旧对陈岁还原牌组和还原血量的请求无动于衷。
　　他无声地警告了陈岁后，转身坐上了牌桌。
　　“事先说明，我和月亮不一样，我也有属于我自己的牌组，我会出牌，而且，我所有的牌组无需献祭。”
　　这是他作为系统为自己创造的特权。
　　尽管观众有诸多不满，可他不在乎。
　　他要赢。
　　赢了陈岁。
　　77号系统一挥手，牌桌上的所有卡牌都回到了牌堆。
　　洗牌。
　　【游戏开始】
　　77号系统头顶显示出了初始血条。
　　30点生命值。
　　不过所幸，77号系统本身无法直接攻击陈岁，他和陈岁一样，也是依靠牌组攻击对方，自身没有攻击力。
　　双方差距悬殊。
　　但——
　　陈岁头顶着三滴血，语气嚣张地问对方：
　　“在游戏开始前，我先问一下，77，你这辈子，体会过失败的滋味吗？”


第81章 禁止醒来
　　77号系统没想到, 都已经到了这种地步，这个人怎么还能一脸乐观地问他这种问题。
　　“我这辈子，只输过一次。”77号系统如是说。
　　他用自己的人生跟主神赌了一局, 然后就被永远困在这个地方，成为了系统的创造者之一。
　　“人类怎么可能赢得过神？”77号系统说到这里，颇有些自嘲地意味, “但除了那一次之外, 至今为止, 我还没有输过。”
　　陈岁平静地看着77号系统：“那你要做好准备了, 你会输给我。”
　　他用理所应当的语气，说着不知天高地厚的话语。
　　77号系统嘲讽地笑了笑，“开始吧。”


第一回 合，每个人的手上都会随机抽取三张卡牌。
　　其中必然包括一张献祭牌和两张自己卡组里创造的牌。
　　其中，陈岁的牌组里，上一轮被月亮消灭的牌不会再出现了，没有消灭的牌依然会出现。
　　由于77号系统之前见识过了那张神级卡牌——迷路十年的超市员工，所以第一回 合, 为了确保自己本体血量的安全, 他必须出牌挡在自己面前。
　　万一又遇到了那张牌，他可以完全用牌组去抵挡伤害。
　　摆在陈岁面前的, 有四个空位。
　　陈岁拿出了一张献祭牌，那是一个年轻女人，从被陈岁抽到的那一刻开始, 就在不停地哭泣。
　　“别献祭我。”第89号献祭品对陈岁说：“我以前是一个玩家，我和其他玩家不同, 我只有一条命, 你在这里献祭了我, 我就永远死亡了。”
　　女人声嘶力竭地大叫着：“别杀我，求你了。”
　　陈岁原本已经把这张89号献祭品放在了牌桌上，正要下手的时候，却因为女人的哭诉一再犹豫。
　　弹幕里再次骂疯了。
　　“靠！77号系统真的绝了，居然拿只有一条命的玩家当祭品，这让人怎么下手？”
　　“对啊，陈岁下手了，无异于亲手杀人，不下手，那就不出牌白白被对方打吗？”
　　“上来就道德绑架啊，真的阴！”
　　“现在怎么办？左右为难啊！”
　　面对两难的困境，陈岁还是顶住压力，收回了那张不断哭泣的献祭牌，重新从手里仅剩的两张卡牌里，取出一张卡牌，放在桌上。
　　“难道他有无需献祭的卡牌？”
　　观众们好奇极了。
　　只见陈岁摆在桌上的那张卡牌，是他们之前从没见过地一张牌。
　　那是一只猫，2D画面，躺在纯白卡牌的正中央，正在打盹。
　　陈岁用手指挠了挠2D的猫肚子，白猫有些不耐烦地抓了他一下。
　　陈岁的手指上立马出现了三道血痕。
　　“这张猫猫牌到底是什么来头？”
　　“我也想知道，而且还是一张噬主的猫猫牌，看见没，陈岁的手指被抓伤了！”
　　77号系统也是第一次见到这张卡牌的出现。
　　他迅速看了一眼这张卡牌的基础属性。
　　血量：1
　　攻击：1
　　献祭：0
　　单看基础属性，显然是一张无需献祭的寻常牌。
　　面板上的数值低地要命。
　　“你该不会就准备出这一张牌，打我一点伤害吧？”
　　77号系统全身放松地靠在椅背上。
　　“当然不是，我拿它来献祭的。”
　　77号系统：“？？？”
　　没等他反应过来，对面的陈岁直接拿起了匕首，扎在了这张猫猫牌的身上。
　　猫喵呜一声后，非常不满地舔了舔匕首在自己身上留下的血洞。
　　一滴鲜血流出，陈岁获得一点血量献祭。
　　按理来说，被当场献祭的卡牌应该立刻灰飞烟灭的，但是这张猫猫牌却还□□地躺在桌上。
　　没死？
　　但是已经产生了一点献祭值？
　　什么鬼！
　　只见陈岁不慌不忙地再次抄起桌子上的匕首，对着卡牌里愤怒的猫猫说：“回去补偿你小鱼干！”
　　然后又当场扎了卡牌一回。
　　又获得一点献祭血量。
　　弹幕里的鬼怪也都看呆了。
　　“还能反复献祭的？这只猫猫是什么来头？”
　　“说起来，我好像看着有点眼熟了，这不会是水泥吧！”
　　“前面的，具体说一说。”
　　“说起来有些久远，得从新手村说起，总之，水泥不是猫，是被遗忘的神明……”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这只猫能被反复献祭。
　　神明是杀不死的！
　　但像陈岁这样，第一轮就把神明摆出来，反复刷献祭血量的，也只有他一个敢这么做了。
　　陈岁前前后后，刷了五次，总共获得五点献祭值。
　　凑够献祭值后，他拿出了手上的最后一张卡牌。
　　通过献祭五点血量，把陆鸣潮放在了牌桌上。
　　十点攻击，十点血量。
　　77号系统瞬间慌了。
　　本以为五点献祭值不好凑，对方就算抓到陆鸣潮这张高攻高防的卡牌，也会因为献祭原因拿不出来。
　　谁知道半路杀出一只可以无限献祭的神明猫……
　　轻轻松松凑够五滴血。
　　陆鸣潮还是一副刚睡醒的样子，懒懒散散地打了个哈欠，对着77号系统说：“你有什么好牌赶紧拿出来吧。”
　　77号系统有些无语地捏紧拳头。
　　他的牌组普普通通，大多数是用人类做成的。
　　他虽然是卡牌的创造者，但从没想过还能把仓库啊，妖魔鬼怪这种东西都放到牌组里去。
　　但……你以为这就能为难他了吗？
　　77号系统笑了笑，在无需献祭的特权下，摆出了手中的三张牌。
　　李进宝。
　　五点血量，四点攻击。
　　妇女主任，一点血量，一点攻击。
　　关月，两点血量，一点攻击。
　　这些卡牌，每一张，陈岁都认识，甚至还有队友在其中。
　　而陆鸣潮的高攻击力，最后都会落在陈岁曾经地队友身上。
　　他注定要杀死她们。
　　妇女主任迷迷茫茫地看了一眼对面的陆鸣潮，大义凛然道：“小陆，我们都有两条命，你动手吧。”
　　如果可以，他们也不希望自己会出现在陈岁对手的牌组里。
　　根据卡牌之间的伤害规则，陆鸣潮只能为陈岁抵挡住其中一个方向的攻击。
　　他对面的卡牌是李进宝，他可以杀死李进宝，并溢出五点攻击落在77号系统本体身上，但同样，妇女主任和关月的两点攻击，也会落在陈岁身上。
　　“抱歉，还有两点伤害，你需要自己承受了。”陆鸣潮对他说。
　　如果可以，他也想代替陈岁承受，可是现在所有人都成了任人玩弄的卡牌，身不由己。
　　就像对面的妇女主任和关月，无论他们有多不愿意对陈岁出手，都没法扭转她们即将伤害他的事实。
　　在陆鸣潮一击干掉李进宝的同时，陈岁也受到了两点伤害。
　　口中血气翻涌，他一时没忍住，当场吐了一口血，瞳孔放大的瞬间，意识也有些涣散。
　　还剩一点血的陈岁，俨然已经处于濒死的状态了。
　　第二轮，双方可以继续抽取卡牌。
　　陈岁抽到了不可思议超市里的巨怪章鱼牌。
　　被收进牌组里的章鱼原本就是暴怒的状态。
　　现在献祭全靠一张猫牌。
　　四个位置上，最左最右分别是陆鸣潮和水泥。
　　中间两个位置空着，对面可以直接从这两个位置把伤害打到陈岁的本体上。
　　妇女主任和关月第二轮就能直接要了陈岁的命。
　　第一轮过后，陆鸣潮打了77号系统5点伤害，水泥打了一点伤害，77号系统目前还剩下24点血量。
　　妇女主任不想陈岁死在自己手上，看到陈岁抽到了新牌，立马对他说：“把那张牌放在我对面，让它杀了我。”
　　弹幕里都在讨论，陈岁要怎样才能走出困局。
　　首先，即便是把章鱼挡在妇女主任面前，也是没用的。
　　因为旁边还有一个关月，她一个姑娘家，力量微弱，只能打出一点伤害，但这一点伤害会直接落在陈岁身上。
　　目前陈岁就只剩下一滴血了。
　　他会死的！
　　可目前陈岁已经不能抽取卡牌了。
　　“除非他把那张哭哭啼啼的89号献祭牌挡在那个缺口上，献祭牌虽然没有攻击力，但还是有血量的，可以抵挡一次伤害。”
　　“他要怎么选？是选择牺牲献祭牌，还是牺牲自己的命？”
　　陈岁有过一瞬间的犹豫，可那张89号献祭牌始终都在哭着求他：“别杀我，我家里还有一个孩子，求你了，我不想献祭，不想死。”
　　陈岁明白她的绝望，那种生命被别人掌控的卑微哀求，做到这一步的祭品，已经完全抛弃了尊严，只想活下来而已。
　　“我不会杀你。”陈岁安慰了她一句：“但——我需要安静。”
　　89号献祭牌立马捂住了自己的嘴，蜷缩在了卡牌的角落里。
　　在没有卡牌的情况下，如何才能抵挡住一点伤害活下来？
　　陈岁在经过深思熟虑后，脑海中冒出了一个想法。
　　很危险，但他决定试一试。
　　他拿起了桌上专门用来杀死祭品的那把刀，突然对着章鱼牌切了下去。
　　章鱼牌被陈岁切下了一个角落。
　　在那个角落里，一条脱离了章鱼本体的章鱼足还在胡乱扭动着，像一条小虫子。
　　几秒钟后，被切了一条腿的章鱼还活着，只是攻击力和生命值各下降了一点。
　　取而代之的，是那条扭动的章鱼足，成了一张全新的卡牌，0点攻击，但有1点生命值。
　　观众一片哗然！
　　“一张卡牌切成两张用？这是什么老6行为？？？”


第82章 禁止醒来
　　这种场面别说是观众了, 77号系统差点没背过气去。
　　还有这种操作？
　　场上的陈岁摆好章鱼足后，就等着77号系统出牌了。
　　和陈岁的卡组比起来，77号系统的卡组一个比一个废。
　　好不容易抓了张牌, 还是个一攻两血的人类牌。
　　他拎着这张牌仔细思考了一下。
　　首先，这张牌要是摆在陆鸣潮对面，绝对会被瞬秒。
　　中间两个位置已经摆放了妇女主任和关月, 那就只剩下一个空位了。
　　陈岁那张无限献祭的猫牌对面。
　　首先, 猫牌只有一点攻击, 即便是对面先手, 他这张人类卡牌有两点血量，能够顺利在猫牌对面挺过一个回合。
　　对方攻击后才轮到他这边的卡牌反击。
　　猫牌只有一点血量，绝对会被他这张人类卡牌瞬秒。
　　你不是能无限献祭么？那我就先秒了你这张无限献祭的卡牌。
　　77号系统按照设想，把这张人类卡牌摆在了水泥的对面。
　　第二轮攻击，一开始跟他设想的过程一模一样。
　　77号系统首先会受到陆鸣潮直接打在他身上的十点伤害。
　　现在，他还剩下十四点血量。
　　章鱼足被关月瞬秒。
　　章鱼牌瞬秒了妇女主任，溢出的六点伤害直接打在了77号系统身上。
　　77号系统目前的血量只剩下八点。
　　乍一看，原本的三十点血量已经被陈岁打掉了一大半。
　　可其实, 陈岁才是真正山穷水尽的那个。
　　无限献祭的猫牌喵呜一声后, 在对方卡牌的攻击下牺牲，当场化为飞灰。
　　没了无限献祭, 接下来陈岁即便是抽到了好牌，也无法凑够献祭的血量，让好牌出场。
　　77号系统的赢面很大。
　　“第三个回合, 你还能抵挡得住吗？”他略带嘲讽地对陈岁道。
　　陈岁笑了笑，然后向他示意了一下手里的牌。
　　水泥上一秒刚刚在牌桌上消散, 下一秒居然又重新回到了他的手里。
　　白猫非常不满地在陈岁的手指上咬了一口。
　　“抱歉, 让你失望了, 神明怎么会被人类杀死？”
　　这样的攻击即便再来上几次，也杀不死神明，神明牌也许会当场消散，但下一秒又会重新回到陈岁的手里。
　　无限献祭加不死，被攻击后立刻回到持牌人手中。
　　能力逆天。
　　此刻，77号系统的直播间观看“人”数早已破万，越来越多的鬼怪前来观摩这场卡牌对战。
　　“局势逆转的也太快了！”
　　“情节好比过山车，不断转折，把我看麻了。”
　　弹幕里因为这精彩的反转，好评如潮。
　　陈岁的粉丝还在不断疯长，目测这一次出了副本，获得的积分数量非常可观。
　　和陈岁比起来，77号系统目前的处境非常艰难。
　　第三轮抽牌开始。
　　陈岁抽到了巨型骷髅，五点生命，五点攻击，无需献祭的神仙数值，再次让77号系统紧张万分。
　　他拿起牌组里一张平平无奇的人类牌，无论怎么算，都抵挡不住陈岁接下来的22点攻击。
　　77号系统捏着手中仅有的一张卡牌，几乎把那张卡牌捏皱了。
　　卡牌上的2D人类在夹缝中哭着求救，“痛……好痛……”
　　可77号系统对卡牌的求救视若无睹。
　　他把那张卡牌丢在了脚边，然后笑着对陈岁说：“我认输，我们求和吧。”
　　他不想继续下去了，他仅有的几点血量已经经不起折腾了，如果牌局继续下去，血量被打空，他会死在牌桌上。
　　“你想要的东西，我都可以给你，你尽管提出你的条件，我都可以考虑。”
　　77号系统只想在这场牌局中活下去，他的语气由一开始的嘲讽，到现在略带奉承地对着陈岁露出了友善的笑容来。
　　“我让你和你的朋友直接通关好不好？我甚至……可以给你特殊道具。”
　　77号系统生怕陈岁下一秒就会拒绝自己，急匆匆地从身上摸出了一张空白的卡牌。
　　“你可以把任何你想要的东西装进卡牌里，带到属于你的现实世界里去。这张牌和其他卡牌不同，是独一无二的特殊物品，我可以送给你，前提是……”
　　“平局，我们以平局结束这场牌局好不好？”
　　77号系统难得狼狈，一边求和，额头上的冷汗已经止不住地滴落下来。
　　弹幕里的鬼怪基本上都在骂他厚颜无耻。
　　“凭什么？人家都快赢了，凭什么要和局，放你一条生路？要点儿脸吗？”
　　“他们和局，那我们下注的这些怎么算？没有赢家？耍我们玩呢？”
　　当然，这其中也有一些为陈岁考虑的弹幕。
　　“能让玩家带出副本的特殊物品真的很少见，那张卡牌至少应该是Level2级别的特殊物品吧，其实拿了卡牌的话，还能顺利出副本，这波怎么算都不亏的。”
　　“对啊，况且目前77号系统为了活命，什么样的离谱条件都能答应，倒不如趁现在狠狠地宰77号系统一笔，让他把积分翻个倍什么的。”
　　所有人都在等着陈岁的答案。
　　求和，还是继续。
　　陈岁的身体往前倾，仿佛离77号系统更近了一些。
　　“我承认，我想要特殊道具。”
　　77号系统总算是放松了一些，“给你，都给你。”
　　他卑微地手捧着空白卡牌往前送，却又听到陈岁说：“但是，你也知道，我这个人，天生和系统八字不合，我说过要让你体会失败的滋味。”
　　陈岁说着，弯腰俯下身，从桌角旁边，捡起了77号系统揉皱的一张人类卡牌，小心翼翼地摊平，轻抚着上面的印痕。
　　他头也不抬地对77号系统说：“你知道我最讨厌你哪一点吗？”
　　他指了指桌上所有的卡牌，“对我来说，这不是一场游戏，所有的卡牌，都是用不同的生命堆砌而成的，你在玩弄别人性命的同时，有没有想过，自己也会有这么一天？”
　　“为了赢的这场牌局，我的很多朋友都牺牲了。”
　　此刻，77号系统情绪崩溃，他歇斯底里地怒吼着：“那又算得了什么？你的那些朋友都有两条命！牺牲了一条命又算得了什么！他们又不是真的死了！”
　　陈岁抬眼看他，“哦，那你最好也有两条命。因为我不会求和。”
　　他当着所有观众，所有玩家的面，字字清晰地说道：“我要继续。”
　　他说完，就摆上了骷髅牌。
　　77号系统之前已经丢弃了最后一张手牌，目前无牌可摆，更没有卡牌能替他抵挡伤害。
　　在陈岁发动第三轮攻击的那一刻，77号系统哀嚎着大叫：“不！我不想死！”
　　“巧了。”陈岁说：“之前牺牲在牌桌上的这些卡牌，也不想死。可你有给过他们半点生路吗？”
　　77号系统在陈岁的质问声中，眼中冒出鲜血。
　　他绝望地抬起头，看着头顶的生命值一点一点的在对方卡牌的攻击中下降，直到归零。
　　他的身体轻飘飘地碎裂了。
　　满地的躯体与残肢上燃气烈火，自动焚烧了起来，最后和那些死去的卡牌一样，化为了飞灰。
　　随着77号系统彻底死去，副本里所有的直播中断。
　　常年被77号系统奴役的鬼怪们终于迎来了自由。
　　同样迎来自由的，还有所有幸存下来的玩家。
　　无论他们的赌局是输是赢，庄家已死，副本已破，除了77号系统之外，所有人都是赢家。
　　“是陈岁救了我们。”
　　“他杀死了77号系统！”
　　副本开始瓦解，变成卡牌的队友全部恢复正常。
　　陈岁在77号系统烧成灰的躯体下面，发现了一张无法被焚毁的银色卡牌。
　　“拿着吧。”陆鸣潮说：“这是属于你的战利品，你用它，带我去见识一下属于你的世界吧。哦，房间里有什么喜欢的东西，也都可以装回去。”
　　77号系统一死，这件特殊物品就没有了归属，理论上，谁捡到了，就属于谁。
　　陈岁吹了吹卡牌上的骨灰，然后用创造卡牌的方式，将陆鸣潮和小房间里的一些陈设收入卡牌中。
　　陆鸣潮有点无语地被挤在小角落里，“陈岁，够了！我快没有立足之地了！”
　　陈岁在周围环视一圈，“稍等，这张床我睡地很舒服，这个书柜的样式我也很喜欢。”
　　小小的一张卡牌里，2D化的陆鸣潮已经被挤到了小角落里，身旁是一堆桌椅板凳。
　　他蜷缩着身体，委委屈屈地抱着膝盖缩成一团，右手还得撑着床板，为自己争取最后一小片立足之地，嘴里抱怨道：“你这是抄家来了？让你拿你还真不客气！”
　　【旅行者们即将苏醒】
　　【本次副本：禁止醒来，已完成】
　　【结算中】
　　77号系统一死，替补的系统很快就来为所有人结算了。
　　【您好，我是77号系统的替补，76号系统】
　　【接下来由我为您结算】
　　76号系统仔细斟酌着每一句和陈岁的对话，在心里默念：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为什么偏偏是我为他结算！
　　这家伙现在已经是公认的系统杀手了。
　　【亲爱的旅行者陈岁：在结算之前，请接受我诚挚的贿赂……不，诚挚的礼物！20000积分！】
　　【咱就是说，这点积分能不能买我这条命？不够我还可以再加，我真的很想……活下去！】


第83章 禁止醒来
　　白送的积分, 没有不要的道理。
　　因为这次在梦境里存活下来的人很多，大部分人是沾陈岁的光，所以结算列表上的人名有一大串。
　　每个人名前面都是玩家们在现实世界中濒死的头像, 满脸是血都算好的，还有直接被砸掉半个脑袋，但心脏还没停止跳动的。
　　单看头像的话, 无异于看一场血腥恐怖片。
　　在这一长串头像中, 陈岁的头像依然高居榜首。
　　后面的积分直接比第二名多了一个零！
　　这是什么概念？
　　第二名有两位, 分别是黑猫和棕熊, 然而这两位并列第二名的积分，加上去都只是陈岁的零头而已。
　　就更别说列表后面其他玩家的积分了。
　　陈岁这一次的积分组成有一小部分是76号系统的公然贿赂，大多数积分都是在最后的牌局里取得了胜利，战胜了77号系统的奖励。
　　这次的副本陈岁的粉丝上涨速度惊人，结算下来也获取了很多积分。
　　排名在后面的玩家看完积分列表后连连感叹，“好家伙，我就是再进十次副本，涨的积分也没人家一次多吧……”
　　“能活着出副本就不错了, 但是第一名的积分真的离谱。”
　　“他叫陈岁吧。”
　　此时, 积分榜上的排名已经全部统计完毕。
　　第一名：陈岁——2003400
　　第二名：黑猫/棕熊——290000
　　第三名：沈涟——287900
　　第四名：桂圆——208790
　　……
　　妇女主任和李进宝这次的积分比较靠后，毕竟和陈岁分开很久, 期间直播的时候观众也很少。
　　积分统计完毕后，陈岁匀了一部分积分用来回溯时间，剩下的几百万积分直接用来攀爬技能树。
　　大家进入了金色技能树后, 感觉自己化为了树脉上一个渺小的光点。
　　一开始还能看到陈岁在与他们相邻的岔道前方，没过多久, 他们就眼睁睁看着代表着陈岁的光点离他们越来越远。
　　他越来越接近树顶了。
　　事实上, 陈岁的积分获取速度也让陆鸣潮非常震惊。
　　其他人拼死拼活过十个副本所赚取的积分, 竟然也抵不上他一个副本所赚取的积分。
　　金色的巨树遮天蔽日，越往树顶，每个奖励节点所间隔的距离就越远。
　　陈岁耗费了一百多万积分，才遇到了后面的奖励节点。
　　【致命崇拜】
　　【奖励描述：您可以在游戏中标记信徒，收割信仰，可以为您治愈受伤的躯体。】
　　陆鸣潮被陈岁放在了上衣口袋里，直接引导他走这条分支。
　　“陈岁，我能感应到，你离树顶越来越近了。”
　　他蜷缩在小小的一张卡片中，自顾自地喃喃：“过不了多久，你就能完全取代我了。”
　　我将获得自由。
　　但是……我越来越舍不得离开你了，怎么办？
　　这一次攀爬技能树成果显著。
　　李进宝获得了技能【肌肉强者】，沈涟和老太太获得了技能【第三条命】。
　　桂圆走的那条分支暂且没遇到岔路，没能获得更多的技能。
　　技能树攀爬完毕后，所有人按照自己设定的回溯时间，被传送回了现实世界。
　　在电梯里遇到危险的时候，陈岁和队友们都在一起，所以为了保险起见，这次他特地把回溯的时间调地早了一些。
　　与之前不同的是，这次2D化地陆鸣潮也跟着他回到了现实世界，在口袋里化身卡牌陪着他回溯时光。
　　一阵白光闪过。
　　陈岁看了一眼时间，正好是发生危险的三分钟前。
　　队友们还在商量着等一下去哪里吃饭。
　　“饿死我了，别磨蹭了，一起去下馆子吧。”
　　人群中，过去的桂圆提出建议，其他队友也纷纷赞同。
　　“奇怪。”陈岁等了一会儿，依然没能等到同样回溯时间的队友。
　　“你们……”
　　“怎么了？”过去的沈涟察觉到了陈岁欲言又止的样子，问他。
　　“没什么，去吃饭吧。”陈岁表面上不动声色。
　　难道队友们把回溯的时间提前到进电梯前的那一刻？
　　“吃饭了吃饭了，好饿。”李进宝第一个出了门，按下了电梯等待按键。
　　陈岁跟在了李进宝身后，跟其他队友提议，“我们走楼梯吧，我家这边的电梯经常出故障。”
　　为什么队友们还没有任何反应？
　　眼看着所有人都在等电梯，陈岁只能胡乱编了个理由。
　　可队友们这会儿的态度都很奇怪。
　　他们好像集体忽略了陈岁刚才的提议，一个个站在了电梯门外，等待着电梯上升到当前楼层。
　　“不对劲。”藏在陈岁口袋里的陆鸣潮提醒陈岁。
　　“他们好像没能回溯时间。”
　　不能让他们乘坐电梯！
　　陈岁也意识到了什么，在电梯门打开地一瞬间，拦在了所有人面前。
　　“不能进去，会出事情。”
　　然而，走在最前面的李进宝却像是被鬼附身一样，面无表情地推开了陈岁，自顾自地走进了电梯。
　　不光是李进宝，其他人也都一个接一个地推开陈岁，走进了电梯。
　　现在，电梯外只剩下陈岁一个人了。
　　“出来，都给我出来！”
　　他站在电梯外倔强地喊着。
　　“这个电梯是针对我们所有人的陷阱，我们等一下都会掉下去！我是通过时间回溯提前回来的……”
　　可无论陈岁怎么解释，队友们都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
　　陈岁只能一只脚卡住电梯门，进去拉人。
　　他一把抓住了桂圆。
　　原本瘦弱无比的桂圆低着头，整个人像是扎根在电梯里一样，不动分毫。
　　拉不动？
　　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岁一边卡住电梯，一边冷静地观察了一下所有人。
　　借着电梯内壁如同镜子一般的光洁墙壁，陈岁发现，此时电梯里好像多了个人影。
　　那是一个黑影。
　　看不清面目，此刻黑影正挡在了所有人面前。
　　“好像有东西从副本里跟着我出来了。”陈岁立刻得出结论。
　　是那个黑影，操控了他的队友，强行让所有人上了电梯。
　　陆鸣潮从陈岁的口袋里探出身来，看了一眼电梯里的所有人，意味深长地问他，“当时电梯下坠的时候，大概在几楼？”
　　陈岁仔细回忆了一下，“十五楼。”
　　电梯下行到十五楼，缆绳断裂，电梯飞速下坠，所有人都会死。
　　“目前这里是23楼，那就每个楼层都按一下，在十五楼之前，想办法让大家出来。”
　　现在地情况是，那个从副本里跟着陈岁回到现实世界的东西，一定要让陈岁跟进电梯。
　　那黑影似乎算准了陈岁不会轻易抛弃自己的队友。
　　“你到底——进不进来？”沈涟阴森森地对陈岁道。
　　妇女主任面色苍白，在黑影的操控下，狠狠地瞪着陈岁：“我数到3，你不进来，我就要有所行动了。”
　　妇女主任刚说完这句话，陈岁就看到角落里的桂圆浑身僵硬地拿出一枚薄而锋利的刀片，抵住了自己的脖子。
　　“3。”
　　“2。”
　　“1。”
　　桂圆已经划破了自己的脖子，眼看着刀片就要划破大动脉。
　　“别！我进来。”
　　陈岁没有继续抵住电梯门，而是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
　　他飞快地转身，在每个楼层都按下了开门按键。
　　黑影此刻正附身在桂圆身上，他把沾了血的刀片丢到了陈岁的脚下，继续以居高临下的语气命令他：“拿着刀片，划开你自己的手腕。”
　　陈岁低头拿起了刀片，口袋里的陆鸣潮在提醒他：“不要这么做。”
　　“我当然不会这么做。”陈岁的一句话，让陆鸣潮放宽心。
　　“等一下电梯下坠，所有人都会死，你为什么要多此一举，让我割开手腕？”
　　陈岁盯着对面被黑影附身的桂圆，笑着继续道：“这就只能说明，这里根本不是现实世界，我还在梦中，而你……是77。”
　　被陈岁戳穿身份的77号系统嘴角微微抽搐。
　　桂圆的皮囊蠕动了两下后，随即化身为了77号系统原本的模样。
　　“你说的不错。很失望吧，我还没死。”
　　77号系统有摊开手，有些遗憾地耸了耸肩膀，“没想到吧，即便你通关了第一层梦境，也依然不会苏醒，因为第一层梦境之下，还有零层梦境。”
　　电梯门此时“叮”地一下打开，22楼到了。
　　只是门外的世界并不是陈岁熟悉的各个楼层，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虚幻又真实的世界。
　　那是一间产房。
　　遍地都是鲜红的血。
　　全副武装的护士围在一个产妇身边。
　　“用力。”
　　“深呼吸啊……孩子快不行了，加油！”
　　地上的血越积越多。
　　床上的产妇用尽最后一丝力气。
　　护士们抱出一个血淋淋的胎儿。
　　胎儿的啼哭声很小，然而另一边，护士们已经完全慌乱了起来。
　　“产妇大出血！”
　　“来不及了……休克了！”
　　“没有心跳了！”
　　陈岁忍不住向前迈了一步，他看不清产妇的脸，只能隔着屏风，看到她垂下的满是汗水的长发。
　　“看，那是你。”
　　77号系统指了指护士抱在手上的那个胎儿，像解说舞台剧似的，对陈岁道：“是你害死了你的母亲，你一生下来，就是个灾星……”


第84章 禁止醒来
　　77号系统从护士手里抱过包裹在襁褓中的婴儿, 径直走到了电梯里。
　　电梯门还没来得及合上。
　　他把孩子抱到了陈岁面前，用哄孩子的语气轻轻逗弄了一下怀里的婴儿。
　　“你不抱抱他吗？”
　　他把婴儿递给陈岁。
　　陈岁下意识去接，当他的手触碰到襁褓的那一刻, 原本白白胖胖的小婴儿迅速消瘦下来，最后变成了一具胡乱挥舞着小手的骷髅。
　　又过了几秒钟，小骷髅不再动了, 整个身体化为了一抹焦炭。
　　襁褓兜不住焦炭, 婴儿地骨灰瞬间撒了一地。
　　电梯门叮地一声合上。
　　陈岁抬眼看了一下门, 再回过神来看自己的双手时, 发现襁褓也不见了。
　　电梯继续下行。
　　很快，21楼到了。
　　电梯门再次打开。
　　那是一个寒冷无比的雪夜，冷冽的风和鹅毛大雪无比真实地刮进了狭小的电梯里。
　　电梯外就是一片雪地。
　　脚踩上去，厚实的雪地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不远处地风雪中，是一栋高耸阴暗的福利院。
　　风雪中，一个渺小的人影抱着还在啼哭的婴儿，丢弃在了福利院门口。
　　77号系统对着被丢弃在福利院门口的婴儿指了指，“真可怜, 一生出来, 就注定被人抛弃。”
　　“我给你改变命运的机会。”77号系统对陈岁说：“那个抛弃你的人，是你的父亲, 趁他还没走远，你追上去问问他，为什么不要这个孩子了, 说不定你三言两语，就能打动他, 让他把你捡回来继续养着。”
　　77号系统仿佛熟知陈岁的命运, 不断地蛊惑着他走出电梯。
　　陈岁远远地看着那个陌生的面孔。
　　父亲？
　　他被抛弃的时候, 实在是太小了，根本记不起，自己的世界里曾经出现过这样一张面容。
　　风雪太大，他看不清父亲的样子。
　　77号系统继续蛊惑着他，“你走近一些，去看清他的样子，以免留下遗憾。”
　　陈岁向前迈了一步，口袋里传来一个小小的声音。
　　“别去，都是假的，电梯之外的世界都是幻觉，走出去你就永远都回不来了！”
　　可陈岁此时仿佛没有听到陆鸣潮的话，继续向前。
　　77号系统激动地等待着陈岁迈出电梯，等待着他步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可陈岁只是默默地走到了电梯按钮前面，面无表情地按下了关门键。
　　77号系统因为陈岁这一个动作心情郁积。
　　之前在第一层梦境的时候，虽然陈岁没能彻底杀死他，但也让他元气大伤。
　　如今的77号系统就好比是□□消亡后，遗留下来的一缕亡魂，需要时时刻刻依附在其他人身上才能说话。
　　桂圆的身体本来就弱，已经无法容纳77号系统的灵魂。
　　77号系统只能在电梯下行的时候，脱离了桂圆的躯体，附身到了沈涟身上。
　　沈涟的皮肤下方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游走，在被附身的那一刻，皮囊也瞬间改变成了77号系统的模样。
　　20层到了。
　　电梯门再次打开。
　　既然过去无法让陈岁驻足，那么……将来，就说不定了。
　　这次的电梯门外，只是一个狭小的储物间。
　　不知道是某年某月，反正不是陈岁过去的记忆，看上去倒有点像将来会发生的事情。
　　储物间漆黑一片，不知是谁，打开了灯光。
　　陈岁看到他自己背靠在储物间的一面墙上，表情看不出悲喜。
　　为在他对面站着的，是陆鸣潮。
　　“我是来向你道别的。”陆鸣潮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有些悲哀。
　　“谢谢你，代替我，成为了新的饵。”
　　“我自由了。”
　　陆鸣潮说完，自顾自地抱了陈岁一下，然后转身拉开了储物间的门，径直朝着门外走去。
　　“你看。”77号系统对陈岁说：“到最后，还是无法避免被人抛弃的命运。”
　　“你的父母抛弃了你，到最后，你喜欢的人，也终将抛弃你。”
　　“谁都不需要你了。被利用过后，随手就可以丢弃。”
　　77号系统说的每一句话，都让陆鸣潮无地自容。
　　他微微探出陈岁的口袋，看着狭小储物间里发生的一切，灯光，场景，对白。
　　不久的将来，真的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吗？
　　77号系统说到底，也只是一个系统而已。
　　他又怎么能操控时间，提前把他和陈岁之间的结局透露给陈岁看？
　　“你不是77号系统！”2D化的陆鸣潮看向站在电梯中央，所谓的77号系统。
　　“哦？我不是77？”对方脸上的表情有些玩味，“那你说说，我不是77号系统，又是谁？”
　　“你是主神。”这次说话的，是陈岁。
　　只有主神，可以毫无避讳地操控时间，让时间倒流，甚至让电梯里地陈岁看到未来会发生的一切。
　　“遗憾吗？”被戳穿身份后，主神不再借用77号系统的外貌伪装。
　　他变回了沈涟原本的样子，用那张陈岁无比熟悉的脸，继续说道：“刚才我给你看的，都不是幻觉，而是你的人生里，经历过的每一个瞬间。”
　　“在那个雪夜里，如果你真的追出去，可能就改变了自己的命运。”
　　“你的父亲没有抛弃你，你就不用在冰冷的福利院长大，你的人生轨迹将会被重置，你不会遇到危险，也不会被拉进这个系统，承受你现在正在承受的一切。”
　　主神用沈涟的样貌，朝着紧闭的电梯门挥了一下手。
　　“我可以再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
　　电梯门再次被打开，依然是那个雪夜。
　　“你父亲当时抛弃你的时候，其实态度有些摇摆不定，如果你能劝说他几句，他不会抛弃你。”
　　就像是一个摇摆不定的天平，只要稍微在一边加上一点砝码，对方所有的决策，都会向陈岁倾斜。
　　“不需要。”陈岁没有犹豫，几乎是第一时间说出了答案。
　　“我的人生，很好，不需要任何改变。”
　　“很好。你失去了最后一次改变人生的机会。”主神一挥手，电梯门再次关上。
　　但这一次，电梯不再缓慢下行，而是猛然向下坠落。
　　周围的一切都是失重的状态。
　　“77号系统临死前，告诉我，你的最终目的是弑神，你会对我产生极大的威胁，他让我务必要除掉你。”
　　“不要！”陈岁口袋里的陆鸣潮第一时间提出了抗议。
　　在这个系统里，主神想要除掉一个人，轻而易举，陆鸣潮作为这个系统里，唯一获得主神眷顾的存在，知道对方的能力是多么恐怖。
　　“不要杀他！”陆鸣潮为了保住陈岁，有些话没有经过深思熟虑就脱口而出了。
　　“他会成为比我更优秀的饵，能成为饵的人有多罕见，您是知道的吧，我也是找了很久很久，才物色到了陈岁！”
　　在失重的状态下，陈岁垂在前额的长发逐渐漂浮起来。
　　即便面对这样的存在，他的脸上依然没有露出害怕的神情来。
　　他把口袋里的陆鸣潮向下按了按，然后十分确定地看着沈涟的眼睛。
　　“他不会杀我，他在虚张声势。”
　　陈岁十分肯定道。
　　电梯像是被什么东西拉住，忽然停止下坠。
　　“哦？为什么你会这样认为？”
　　“因为我从你的眼睛里，看到看了和陆鸣潮眼里一样的东西。”
　　主神：“什么东西？”
　　陈岁：“想要终止这永无止尽的人生，想要获得自由，以及，被困于此地的绝望。”
　　陈岁看着对方，继续说道：“你和他一样，也想寻找一个替代者，接替自己的使命。你和他一样，也厌倦了所谓的职责，和一成不变的生活。你和他一样，也想寻个解脱。”
　　主神大抵是也感受到了陆鸣潮心里的情绪。
　　和自己那么相似。
　　所以降下神眷，与其说是在庇佑他，不如说是在庇佑另一个绝望的自己。
　　人类厌倦了日复一日的工作，可以任性地甩手不干。
　　但是神不一样，背负在他身上的职责太重了。
　　系统停止运转后，无法消怨的鬼魂会瞬间毁掉整个世界。
　　而主神，是系统的操控者，他需要日复一日地维持系统的正常运转。
　　“我会取代陆鸣潮，成为独一无二的饵。同样，我也会杀了你，取代你，让你获得你想要的解脱。”
　　狭小的电梯内，夹缝里长出一只只眼睛，迫不及待地向内窥探。
　　这些都是慕名而来听墙角的系统，在听到陈岁这番大逆不道的话之后，一个个惊掉了下巴。
　　主神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微微朝着那些缝隙凝视了一眼。
　　所有的眼睛识相地消失无踪。
　　“卧槽，难得感应到老大来了，就没忍住听了一回墙角，鬼知道我听到了什么惊天秘密。”
　　“我没听错吧，刚才那个玩家说要——弑神？”
　　“为什么我感觉老大其实在给他机会？洗干净脖子等着他来砍？饵想跑路也就算了，老大竟然也不想干了吗？”
　　“那我们现在岂不是要提前站队？下一任老大要不要提前奉承起来？”
　　“说起来，还不赶紧查一查那个叫陈岁的，下一个副本是什么时候开始！”
　　“查到了！下一个副本的开始时间是……一……一分钟后？”


第85章 金鱼陶瓷
　　此刻, 刚刚得知陈岁会在一分钟后开启另一个副本的系统们都被震惊了。
　　是，系统确实很多时候都不近人情，但是刚刚结束一个副本, 好歹也会让玩家休息一段时间。
　　可陈岁这边呢，当前副本还没完全结束，竟然已经被安排一分钟后进入下一个副本了。
　　这就有点太说不过去了, 还让不让人活了？
　　连喘口气的时候也不给人家。
　　“不得不说, 主神做事就是狠。”
　　系统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闲话, 忽然感觉自己被某个视线盯住了, 浑身上下不自在。
　　赶紧鸟兽散。
　　另一边，陈岁在说完这句挑衅的话后，电梯再次下坠。
　　主神操控着沈涟的皮囊，冷冷地笑了一声。
　　“杀了我？取代我？”
　　“陈岁，那你得快点，我怕我等不及。”
　　如此熟悉的一句话。
　　陈岁回想起自己以前和陆鸣潮相处的那段时光，那家伙似乎也对他说过同样一句话。
　　显然，无论是饵还是神, 都迫切地希望能有人来让他解脱。
　　“从今天起。”沈涟缓缓抬手, 指向了陆鸣潮，“你无需回到现实世界了, 我帮你加快进度。”
　　说着，电梯门再次应声而开。
　　陈岁感觉自己的身体完全不受控制地飞了出去，等到他回过神来时, 自己已经在另一个副本中了。
　　【亲爱的旅行者们，欢迎来到本次副……】
　　17号系统正在为本次副本的玩家介绍自己, 前半句是老掉牙地官方开场话语, 谁知道说到一半, 天上平白无故掉下一个大活人。
　　副本都满员了，怎么忽然往我副本里塞人？
　　谁啊，这么不厚道！
　　结果定睛一看，好嘛，是个熟悉的面孔。
　　17号系统见了陈岁，譬如是见了阎王。
　　这个人如今在他们这帮系统的圈子里已经赫赫有名了，但凡是他经历过的副本，都得死一个系统。
　　于是17号系统卡壳了。
　　在经过一番心理建设后，他再次打起精神介绍……
　　【欢迎来到本次……副……副本……】
　　【我是本次为你们服务的17号系统】
　　17号系统这次为所有人选择的初始地点在更衣室外面。
　　他一边扫了一眼陈岁，一边给大家做了一番前情提要。
　　【金鱼陶瓷，一家堪称完美的陶瓷制造公司……】
　　17号系统说到这里，终于绷不住了。
　　他太在意陈岁的存在了，自己副本里来了活阎王，他能淡定么！
　　【不是，你是怎么进来的？我的副本满员了，是谁把你塞进来的？】
　　17号系统这会儿弹出的对话框是面相所有人的，大家都能看到，但他实际上还是在问陈岁。
　　底下的玩家看到莫名其妙的这一大段话，云里雾里的。
　　这个系统怎么脑子不大对劲？他是在跟我说话？
　　然后他们就听到人群最后响起了一个声音。
　　“大概是主神把我塞进来的。”
　　17号系统内心是拒绝的。
　　【你能不能去别家副本？我看见你发慌……】
　　陈岁无赖似的一摊手：“显然不能。”
　　其他玩家就这么无声地看着陈岁和17号系统一问一答。
　　有的玩家认识陈岁，这还好说，还有一些玩家不知道陈岁是谁，但看得出17号系统很排斥这个人的到来，甚至有点害怕他的意思，显然这个人不好惹，最好退避三舍。
　　陈岁穿着一身黑色的卫衣，两手插在口袋里，懒懒散散地问他，“开场能不能快点儿？我赶着下一场副本。”
　　17号系统：……
　　【金鱼陶瓷，一家堪称完美的陶瓷制造公司，公司创始人陶先生似乎掌握着一种特殊的制瓷技艺，从不外传。如今，陶先生年纪越来越大，他不愿意带着这身技艺入土，对外宣布，开始招收传人，而你们，是公司从千万人选中精挑细选出来的佼佼者】
　　【金鱼陶瓷主线任务：探寻陶先生的制瓷秘密。】
　　【温腥提示：本次任务没有时间限制】
　　17号系统磕磕绊绊，总算是顶住压力，把开场白说完了。
　　不一会儿，副本里的第一个NPC出来了。
　　男人叫曹叔，金鱼陶瓷的公司高管，上来也没给大家好脸色看。
　　“还不赶紧换衣服？都愣着干什么呢！一个个榆木脑袋不开窍是吧，陶先生难得在家办宴会，你们赶紧都穿得体面一些，给陶先生一个好的第一印象！”
　　原来是这样……
　　众人恍然大悟，所以才会在更衣室外开场啊。
　　一帮人被赶鸭子上架似的，推进了更衣室。
　　更衣室里的衣架上，全是各式各样的衣服，大家开始谨慎地挑选起来。
　　唯独陈岁，独苗似的站在更衣室外面，打了个哈欠，没有动弹。
　　来的时候他就摸过口袋了，卡牌没了，陆鸣潮不在。
　　玩家那么多，但没有他的队友。
　　他这次是孤军奋战，无牵无挂，更没有后顾之忧。
　　主管曹叔远远地看见他站着没动，脸色有些难看。
　　他气鼓鼓地朝着陈岁走了过去，“你！为什么不换衣服！”
　　这会儿已经有玩家换好得体的衣服，陆陆续续地走出更衣室了。
　　看见陈岁还是那么一身黑站在外面，有些诧异。
　　他怎么这么拽，衣服都不换？高端玩家上来就和NPC硬钢？
　　看戏的人越来越多了。
　　曹叔满脸狠戾地站在陈岁面前，大声呵斥，“你看看，你穿的这是什么呀！”
　　下一句该骂人了。
　　操控一切的17号系统一看，这还得了！
　　这是祖宗，不能骂，这不是上赶着要他死么。
　　于是火速在NPC的脑海里输入了一个全新的词条补充了一下。
　　【曹叔，脾气火爆，日常暴躁……唯独对陈岁，赏识有嘉】
　　即将骂人的NPC有一瞬间的卡壳，然后扯着嗓子继续道：“这身衣服选得好啊，黑色卫衣，高贵又不失气度，肃穆中又带着点儿休闲！”
　　人设变得有点快。
　　围观的众人差点栽倒在地。
　　怎么眼看着NPC要爆发，画风一转就夸上了？
　　这身卫衣哪里得体了？
　　他压根就没换过衣服！
　　甚至因为赶场子没来得及洗漱，衣服下摆上还有一些被风雪浸染的痕迹，湿漉漉的。
　　不换就不换吧，可先前在众人面前一直甩脸子的主管，这会儿竟然有点哈巴狗的模样，在陈岁面前鞍前马后。
　　“小心，这里有个台阶。”
　　“这儿，上车，您坐这个位置，视野好，单人座，我给您开点儿窗，空气流通就没这么闷热了。”
　　别说是其他玩家了，这会儿连陈岁自己都是懵的。
　　好家伙，以前陆鸣潮在的时候公然放水也就算了，现在在这个全新的副本，他谁都不认识，系统一上来这水放得比陆鸣潮还狠，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来度假的。
　　他坐在座椅上琢磨，这是系统自己的意思，还是主神的意思？
　　车是公司的大巴，整个前排就坐了陈岁一个，其他人都在后排挤着。
　　也有玩家觉得陈岁看上去就是个靠得住的，想上前套套关系，走到中途，被主管一眼瞪了回去。
　　车到达目的地。
　　陶先生住在一间非常气派的大别墅里。
　　然而，玩家们下了车，却谁也提不起勇气往里走。
　　这别墅也太怪异了！
　　某个玩家仰头看了一眼，然后两腿发软地感慨起来。
　　“窗子全被封死了？陶……陶先生一家人不透气的吗？”
　　一楼就只剩下一个大门让人进出，除此之外，整栋别墅其余的窗户一概封死，严严实实的不透一点缝隙。
　　单单这一点怪异之处也就算了，关键是这房子的主人似乎一点也不想见光，整栋别墅的外墙上密密麻麻地攀爬着许多爬山虎。
　　都是经历过新手村的玩家，这会儿看到爬山虎，多多少少都会带出点不好的回忆。
　　再仰头往楼顶看，楼顶的平层上黑压压的一片脑袋，仿佛站着很多人，一动不动。
　　再仔细一看，都是些类似于兵马俑似的泥偶，诡异又阴森地注视着来人。
　　“进门吧，别愣着了，陶先生的晚宴就快开始了。”曹主管仿佛早就习惯了这个地方的诡异之处，十分不耐烦地催促大家进去。
　　别墅大门的左右两边，摆放着两个巨大的瓷瓶。
　　一人高，上面的花纹精美无比，虽然在外面常年遭受风吹雨打，但上面半点灰尘都没有，仿佛每天都有人精心擦拭。
　　门口摆石狮子的见得多了，摆这么大俩花瓶属实怪异。
　　有个别玩家没管住手，进门的时候在花瓶上摸了摸。
　　凉的沁人心脾，但这手感……说不出的别扭。
　　光滑是光滑，但总有一种摸在死人皮肤上的感觉。
　　陈岁走在最前面，曹主管依然哈巴狗似的给他引路。
　　“诸位第一次来曹先生家，不用拘谨，可以随便逛逛，记得晚上八点来这里集合吃饭就行了。”
　　“八点才吃饭？”某个男性玩家抱怨了起来，“我现在就饿了……”
　　有人骂了他一句：“你还真是来吃饭的？想想我们的任务行不行！”
　　现在是自由活动时间，大家可以随意在别墅里闲逛，正是收集信息的好机会。
　　大家生怕出错，即便曹主管这么说了，大伙儿还是拘谨着，生怕一不小心走了死路。
　　作者有话要说：


第86章 金鱼陶瓷
　　陈岁是整个别墅里最不拘谨的那个。
　　其他人生怕行差踏错, 陈岁这会儿已经开逛了。
　　屋子里窗户虽然全都封死了，但房间里的灯都特别亮堂。
　　一楼刚进门，就能感受得到别墅了的艺术气息。
　　到处都陈列着精美的陶瓷制品, 仿佛走进了博物馆。
　　左侧是厨房，厨房门始终都关着，但门上有个玻璃小窗。
　　透过窗户, 能看到里面的人忙忙碌碌地在准备晚餐。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胖子巴拉在门缝上闻了闻, “好香啊, 这味儿越闻越饿了。”
　　陈岁站在厨房门口只朝里张望了一眼, 就皱了皱眉头。
　　胖子一看陈岁的表情不大对劲，赶紧压低声音问他：“怎么的？哪里不对劲吗？”
　　陈岁嗯了一声，提醒他，“你不觉得，厨房里的工作人员都长得差不多吗？”
　　听完陈岁的这句话，胖子当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抖擞着两条腿继续朝里看去，果然，高矮胖瘦一样也就算了, 里头的每个人虽然戴着口罩, 但露在外面的那双眼睛，还真是一模一样。
　　多胞胎？
　　这也太古怪了吧……
　　胖子立刻扭头, 打算再问问陈岁该怎么办。
　　谁知道人已经不见了。
　　此刻的陈岁，已经远离人群，顺着台阶来到了二楼。
　　与一楼的灯火辉煌不同, 二楼的灯光不仅稀少，且昏暗。
　　走廊拐角处居然还摆放着几支蜡烛照明。
　　灯光明明灭灭的, 看上去很不真实。
　　陈岁朝着左侧的走廊走了几步, 走廊两侧分布着不同的门, 几乎都是上锁的。
　　墙上还挂着好多油画，有人物，有静物。
　　陈岁随手拿起了走廊拐角处的蜡烛，照了照，这才能把这些画一一看清。
　　第一张画上画着个男人，一脸严肃的模样，颇有种中世纪古堡主人的感觉。
　　男人的有头发稀疏，有点秃，他好似从来不会笑，甚至脸上的表情还带着点儿愤怒。
　　油画的右下角有这幅画的名字：陶先生的肖像画。
　　这就是陶先生？
　　看面相，应该很不好相处。
　　陈岁拿着拉住继续往走廊深处走了几步，第二张画上画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摆放着银色的杯盏刀叉。
　　桌子的正中央是一盘色泽鲜艳的水果。
　　桌面上还摆放着一些其他的菜肴，但都是被盖住的。
　　再往后走，第三张油画。
　　依然是一张肖像画，看身形，是个女人，但这张肖像画的古怪之处就在于，女人地脸完全被涂掉了。
　　不是用油画颜料涂抹的，而是类似于铅笔痕迹的黑色线条。
　　力道之大，甚至在画纸上留下了划痕。
　　陈岁下意识地伸手摸了一下女人脸上的划痕。
　　画布深深地凹陷下去了。
　　他原本只是想试一试上面的黑色痕迹能不能擦掉，谁知道触碰到这幅画的时候，手指仿佛透过凹陷的画布，摸到了一个会动的东西。
　　他猛地把手收回来。
　　全身上下一阵恶寒。
　　画布上，女人的脸上那团黑色污迹竟然开始蠕动起来，从破损的画布上倾泻而出。
　　陈岁顿觉不妙，转身就跑。
　　除了他手上的蜡烛之外，身后那些微弱地烛光此刻正一点点被熄灭。
　　仿佛是什么东西以飞快的速度追上来，带动的风吹灭了烛火。
　　陈岁竭尽全力地往前跑了很久。
　　这走廊有这么长吗？跑到现在，居然还没有跑出来？
　　又是鬼打墙？
　　陈岁停下脚步，喘了两口气，对着空气呵斥了一声：“出来！又是你吧，雨衣鬼？”
　　果然，这一声呵斥起了作用。
　　一旁走廊地墙壁上，渐渐浮现出一团湿漉漉的人形。
　　人形动了动，往前走了一步，赫然就是老熟人。
　　雨衣鬼身上始终往下滴着水，看到陈岁，有些不好意思的举起空荡荡的手套，打了个招呼。
　　他都快成鬼打墙专业户了，哪里有鬼打墙，哪里就有他。
　　陈岁看了一眼身后，对雨衣鬼道：“我知道鬼打墙是你的工作，你继续打你的墙，别停下，你只需要给我指条路，往哪里走能出去。”
　　所谓的鬼打墙，其实就是蒙骗一切感官。
　　你眼前看到的是一条笔直的走廊，你以为你一直在走直路，实际上可能是一直在原地打转。
　　陈岁没有让雨衣鬼停下鬼打墙，是因为他觉得此刻正在他身后追赶他的那团黑影，也被鬼打墙蒙蔽了。
　　一旦雨衣鬼停下鬼打墙，身后那个东西说不定会追随着他下楼。
　　楼下还有那么多人，而这个黑影，显然是他触碰了不该触碰的东西而被吸引出来的。
　　他不能连累楼下的人。
　　雨衣鬼瞬间明白了陈岁的意思。
　　他用他空空荡荡的手套，对着一面墙指了指。
　　陈岁没有犹豫，几乎是第一时间朝着那面墙撞了过去。
　　像是撞进了一层水膜，没有遇到任何阻碍，回过神来时，自己已经站在了二楼到三楼之间的楼梯口了。
　　好险。
　　陈岁顺着楼梯，想要继续向上探索，却发现，这个地方压根就没有通往三楼的楼梯。
　　不应该啊，刚才在外面观察的时候，这个地方明明还有第三层，甚至三楼再往上，还有个天台。
　　一般的楼梯构造应该是连通一道三楼的，可这个地方，竟然只连通到二楼。
　　压根就没有地方能上得去三楼。
　　难道通往三楼的楼梯在二楼的某个房间里？
　　陈岁可不想现在回到那个走廊里。
　　他手拿着蜡烛，顺着楼梯往下，打算继续探索一下一楼。
　　刚走下楼梯，就发觉不对劲了。
　　一楼的灯光完全熄灭了，刚才那么多和他一起进别墅的玩家居然都不见了。
　　仿佛整个地方只剩下他一个活人。
　　是其他玩家在刚才发生了变故，全部死了，还会他进入了另一个空间？
　　里世界？
　　陈岁站在楼梯上，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他看了一眼系统面板上的时间，发现面板上显示的时间走地很快。
　　时间流速有问题？
　　陈岁又看了一眼二楼拐角处的落地钟。
　　上面的秒针飞快地在表盘上转动着，下面地大钟摆在以不同寻常的速度迅速摆动着。
　　所有的一切仿佛被按下快进键。
　　然后——落地钟里发出了巨大的声音。
　　“咚咚咚……”
　　钟声一共响了八下，预示着八点已经到了。
　　晚餐时间。
　　八点一到，所有的时间流速又都恢复正常了。
　　一楼左侧的厨房门忽然被打开。
　　端着银色餐盘的佣人穿着清一色的统一服装，顶着同样的一张脸，面无表情地把菜肴端上餐桌。
　　八点的晚宴，是必须参加的。
　　陈岁只能硬着头皮往楼下走。
　　佣人点燃桌上的蜡烛，帮陈岁移开了椅子，示意他坐下。
　　看着这些苍白的，一模一样的面孔，陈岁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奇怪的想法。
　　这些人仿佛是从同样的模具里压出来的。
　　就像是流水线上的商品，不管之前是什么样子，只要往同样的模具里一压，出来的时候，都栩栩如生，一模一样。
　　金鱼陶瓷……
　　难道这些佣人都是陶瓷做的？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也太逼真了吧。
　　而且陶瓷做成的人，怎么可能到处走动？
　　为了验证这一想法，陈岁在坐下后，趁着其中一个佣人端菜的间隙，忽然站了起来，用力地挪了一下椅子。
　　他故意用椅背撞了一下其中一个端菜的佣人。
　　周围太安静了，没有人说话，所以他轻而易举地听到了一丝细微的碎裂声。
　　但那个佣人穿了衣服，他看不到到底是哪里碎了。
　　再仔细观察传出碎裂声的那个佣人，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仿佛感受不到任何痛苦，甚至没有自己的思想，只是麻木地上着菜。
　　他对着那个人说了声抱歉后，重新坐了下来，调整了一下椅子的角度。
　　然后——故意用椅子腿压在了那个佣人的脚背上。
　　“咔嚓……”又是一声极其细微的碎裂声。
　　佣人没有说话，他被一条椅腿钉死在原地，没办法走开，也没办法继续上菜，只能僵硬地站在那里。
　　消失已久的曹主管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他从黑暗中推出了一个轮椅。
　　轮椅上坐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老头垂着脑袋，只是胸口隐约有点儿起伏。
　　曹主管没看到桌子下面的情况，看见那个僵硬在原地的佣人，用眼神示意他赶紧走开。
　　佣人仿佛得到命令，用力地缩了一下腿。
　　“咔嚓……”这一次声音更大了。
　　陈岁不动声色地低头看了一眼，那个人居然强行脱离的椅子，舍弃了半个脚掌。
　　地上没有斑驳血迹，只留下了一些类似于鸡蛋壳一样的小碎片。
　　再看那个佣人，一瘸一拐地转身离开。
　　中空的右腿上，裂痕越来越大，每走一步，都有无数细小的碎渣子从脚上剥脱。
　　他瘸着一条腿，另一边没有着力点，只能勉强用一只脚支撑，跳动着往厨房走。
　　然后，细密的碎裂声越来越大，直到陈岁看到裂纹蔓延到了那个佣人的脸上。
　　他的手只是稍微触碰了一下厨房的门，还没来得及进去，整个人就哗啦一声，碎了一地。


第87章 金鱼陶瓷
　　家里的佣人忽然碎了, 主人却毫无反应。
　　仿佛是稀松平常的事情，他们早就已经习惯了。
　　另一个佣人立刻拿来了扫把和簸箕，把刚刚碎了一地的那个“人”清扫干净。
　　曹主管站在陶先生的身边, 半边脸隐没在黑暗里，半边脸显现在烛光下。
　　陶先生刚才像是完全陷入了昏睡中，直到曹主管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陶先生才清醒过来。
　　“吃饭吧, 不用客气。”
　　陶先生苍老的声音从桌子的对面响起, “随意一点, 当成自己的家。小曹，你也坐。”
　　曹主管对待陶先生的态度非常恭敬，闻言，帮陶先生铺好餐巾，自己走到了陈岁身边，紧挨着陈岁坐了下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坐下来的力道过大，陈岁好像又听到了一声极其细微的碎裂声。
　　陈岁警惕地看了一眼曹主管。
　　身后的佣人在陶先生的示意下，打开了餐盘上的银色罩子。
　　看到这满桌的菜品, 陈岁愣了一下。
　　倒不是有什么血腥的画面, 只是……这些菜根本就不能吃啊。
　　虽然色泽很漂亮，一道道菜肴精美无比, 但全都是用陶瓷做的。
　　就比如此刻摆在陈岁面前，最靠近他的那道烤乳鸽。
　　小小的乳鸽上色泽金黄，好几只摆在一起。
　　“吃, 别客气。”陶先生轻轻示意了一下，一个佣人立刻上前来, 帮他夹了一只乳鸽, 放在了陶先生的碗里。
　　雪白的餐盘上, 摆放着一只制作精美的“烤乳鸽”。
　　陶先生的手有些颤抖，不太方便分割。
　　佣人用提前准备的另一副刀叉，用力地戳进了陶瓷烤乳鸽的背上。
　　固定好后，开始切割乳鸽腿上的肉。
　　这哪里是肉？切下来的都是鸡蛋壳这么薄的碎瓷片。
　　瓷片外面还是乳鸽原本的金黄色，另一面没上过釉，完全是白瓷片的样子。
　　稀碎的小瓷片全部被切割下来，放在了陶先生面前的盘子里。
　　然后陈岁就这么眼睁睁看着陶先生用勺子舀了一些碎瓷片，直接放进了嘴里。
　　“咔嚓咔嚓……”咀嚼的声音简直让人头皮发麻。
　　周围原本就非常安静，入了夜，空空荡荡的别墅区似乎就只有陶先生一家有人活动。
　　一片死寂之中，咔嚓咔嚓的声音更明显了。
　　相比于陶先生的“精致”，此刻坐在陈岁身旁的曹主管，直接用叉子叉起一块陶瓷西蓝花，整个塞进嘴里，也咔嚓咔嚓地咀嚼了起来。
　　“吃呀，是不是菜不合胃口？”曹主任一边咀嚼，一边礼貌地问陈岁。
　　身后的另一个佣人开始为拘谨的客人布菜。
　　不一会儿，陈岁面前的盘子里就被放满了各种各样的陶瓷菜肴。
　　在满屋子咔嚓咔嚓的声音中，这让他怎么吃？
　　还好桌上的红酒是真的红酒。
　　在两个人拼命示意陈岁吃点东西的时候，陈岁随意地拿起酒杯站了起来。
　　他像一个懂礼貌的客人，十分自然地对着陶先生和曹主管举杯。
　　“谢谢陶先生邀请我参加晚宴，今晚的菜肴——棒极了！”
　　他说着，便朝着陶先生所在的方向走近一些，对主人举杯，“我敬您一杯酒，陶先生。”
　　桌上的烛光明明灭灭，陶先生优雅地擦了擦嘴角后，也拿起了酒杯，和陈岁碰了一下。
　　走得近了，陈岁发现，陶先生刚才擦嘴的餐巾上干干净净。
　　正常人吃了满嘴地碎瓷片，嘴里肯定会被划破，流血什么的。
　　但陶先生和曹主管就这么把瓷片吃下去了，还不流血？
　　说明面前的这两个，压根不是人。
　　陈岁用敬酒岔开话题，避开了用餐。
　　但一直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
　　餐厅的角落里摆放着一个落地钟，陈岁有好几次朝着落地钟的方向看过去。
　　本想看看这顿饭到底要吃多久，一个小时应该就能结束了吧，但每次他看落地钟，明明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但是表盘上的时间才显示刚刚过了一分钟。
　　时间流速变慢了？
　　那他这顿饭要吃到什么时候！
　　眼看着身后的佣人一直帮他布菜，陈岁只能站起来，假装站不稳的样子。
　　他用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转瞬间伪装成微醺的样子，和陶先生道歉。
　　“抱歉，我有点……不胜酒力，头晕晕乎乎的。”
　　然后他就坐在椅子上装醉酒。
　　还好晚宴的主人陶先生没说什么。
　　满桌的菜肴，陈岁一点没碰，几乎都是被陶先生和曹主管吃完的。
　　陈岁靠在椅背上，双眼迷离地看着他们。
　　吃着吃着，又不对劲了。
　　借着这点微弱的烛光，陈岁似乎发现，陶先生的嘴角有了裂开的迹象。
　　起初只是一条小小的裂纹，随着他不断进食的动作，裂纹明显朝着脸上的其他地方扩散。
　　渐渐地，陶先生的嘴巴变成了薄薄的小碎片，一点点剥落下来。
　　他还在机械地往嘴巴里的那个黑洞里塞“食物”。
　　黑洞越来越大，连鼻子消失了。
　　这会儿陈岁终于能看清了，桌子对面的陶先生，就是个中空的陶瓷假人，和厨房里的佣人一样。
　　薄而易碎的材质，经不起任何磕磕碰碰。
　　不仅是陶先生，现在，连曹主任也开始碎裂了。
　　曹主任吃着吃着，脸忽然在桌子上撞了一下。
　　当他抬起头的时候，半张脸都凹陷了下去。
　　上面细密的碎裂纹路像蛛网一样。
　　曹主任的陶瓷眼珠也掉落在餐盘上，小而精致的一颗，釉面光滑逼真，连眼球上的血管都一点点刻画了出来。
　　这满屋子的陶瓷假人是出自谁的手？
　　陈岁已经完全算不清自己到底躺在椅子上装睡装了多久。
　　这个空间的时间流速实在是太慢了，而桌上那两个人在这期间，一直往自己中空的身体里灌碎瓷片。
　　头也碎了，就往脖子里塞。
　　胸腔碎了，就直接用手抓着瓷片，往黑洞洞的胸口里塞。
　　可他们吃的也不是食物。
　　无法弥补他们永无止尽的饥饿。
　　“咚咚咚……”
　　落地钟响了九次。
　　晚上九点，晚宴终于结束了。
　　整个餐厅地灯忽然亮了起来。
　　周围再次传来了高低错落的说话声。
　　陈岁的座椅身旁，玩家们也纷纷从椅子上站起来。
　　满桌子的菜肴已经被大家吃得差不多了。
　　无论是骨头还是肉，都是真实的菜肴，不是瓷器做的。
　　这是怎么回事？
　　坐在陈岁身旁的胖子打了个饱嗝，“哎哟喂，你总算恢复正常了，刚才我坐在你旁边的时候，紧张地少吃了一个肘子。”
　　胖子绘声绘色地向陈岁描绘了一下刚才发生的事情。
　　八点的钟声响起，陶先生的晚宴时间到了。
　　“你是最晚入座的，从二楼走下来，我当时看你就有点不对劲。”
　　至于怎么个不对劲法，胖子搜肠刮肚地想了一下描述的词汇，“就……很不自然，你的动作也很不自然，然后脸上翻着一层亮晶晶的光，像一件瓷器，瓷器上的光泽度，你懂我的意思吧……”
　　胖子想到刚才坐在旁边的瓷人陈岁，依然心有余悸。
　　“大家都察觉出你不对劲了，都很怕你，不过好在你除了一直吃东西之外，没有什么别的动作。”
　　“就是……”胖子在陈岁的餐盘面前翻找了一下，然后从餐巾底下摸出一小块指甲盖这么大碎瓷片，继续对陈岁说：“就是你吃着吃着，嘴巴碎了，整个脑袋往下掉这种鸡蛋壳一样的瓷片，吓死我们了。”
　　根据胖子的描述，刚才一个小时的用餐时间，都是这个瓷人取代他，坐在这个位置上吃东西的。
　　其他玩家都被陈岁吓得够呛。
　　“后来九点钟一到，餐厅里的电路出现了问题，断了几秒钟的电，电一来，你就恢复正常了。”
　　陈岁淡定地听着胖子的描述，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刚才他应该是误入了这栋别墅的里世界，在那个世界里，所有的人都是陶瓷做成的。
　　而原本位于里世界的陶瓷人陈岁，则是误入了现实世界，阴差阳错地吃完了这顿晚宴。
　　灯光闪烁后，他又回归了正常世界。
　　“你们见到陶先生了吗？”陈岁问道。
　　“就是没见到啊！曹管家说晚宴开始之前，陶先生身体不舒服，就没下来用餐。”
　　胖子用牙签剔了一下牙，“其实要不是你在我旁边，我吃得更多，你是不知道，我当时生怕你站起来袭击我。”
　　参加陶先生的晚宴是今晚的一个强制任务，所有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座位。
　　陈岁没能参加现实世界的晚宴，好在阴差阳错地参加了里世界的晚宴。
　　不然现在可能因为没有完成强制任务，直接变成一具尸体了。
　　“所以说刚才你是怎么变回来的？”胖子问完，觉得自己这么问有点突兀，连忙做了一番自我介绍，“我叫李明，你可以叫我小明。”
　　“实话跟你说，我经历了好几个副本，每次都是吊车尾才能苟活下来，我打小第六感就非常强，这次我又有预感了，跟着你，能活命。”
　　胖子刚做完自我介绍，曹主任就出现了。
　　他敲了一下酒杯，一脸严肃地宣布：“陶先生要单独见见你们每一个人……”


第88章 金鱼陶瓷
　　听到这句话, 其他玩家纷纷面色惨白。
　　单独见面……万一在陶先生面前说错了话，又或者是做错了事，会不会有什么生命危险？
　　晚宴的时候没见到陶先生, 怎么现在又要单独见面？
　　但无论其他玩家如何抗拒，该来的还是要来。
　　陈岁淡定地坐在餐厅座椅上，看着周围的玩家一个个上楼之后, 就没有了后续。
　　一旁的胖子越发不安了, “怎么没一个人下来的？他们上去之后都去哪儿了？会不会……”
　　胖子不敢想了。
　　陈岁倒是一副既来之则安之的表情, 仿佛完全不担心等一下上楼之后会发生什么。
　　胖子上楼后, 下一个就轮到了陈岁。
　　曹主管在前面毕恭毕敬地带路上了二楼。
　　这次在有人带路的情况下，没有出现之前鬼打墙的情况。
　　在走廊上穿行的时候，陈岁再次观察了一下挂在墙上的油画。
　　特别是那张脸上被涂黑的油画，但这一次他却发现，画上女人的脸完好无损，干干净净。
　　女人长得很漂亮，鹅蛋脸，头发往后梳, 前额飘荡着几缕碎发。
　　五官虽然美, 但她的脸被画的过于惨白了，仔细看, 右边的脸颊上，好像有一些裂纹。
　　“往这儿走。您请。”曹主管在前面拿着蜡烛，一路催促着陈岁。
　　二楼的走廊构造非常奇怪, 是一个回字形的构造，记不得是从哪里进来的, 只是在拐了三个弯之后, 曹主管示意就在前面了。
　　他把手上的蜡烛递给陈岁, 示意陈岁自己往前走。
　　“走廊尽头那扇红色的大门，进去就能见到陶先生了。”
　　陈岁从曹主管手里接过蜡烛，随口问道：“为什么二楼不开灯？”
　　这要是别人问的，陶主管八成不会回答，但他的人设里最近单独针对陈岁，添加了一条，所以只能老老实实地回答，“陶先生不喜欢光。”
　　“哦？这倒是奇怪了。”陈岁笑了笑，“那陶先生是怎么创作这么多精美的陶瓷制品的？都是摸黑做的？”
　　陈岁指了指走廊拐角处的一个陶瓷雕像，手掌这么大的陶瓷小人，神情憨态可掬，面目栩栩如生。
　　曹主管客套地说：“这我就不知道了，这是陶先生的秘密。”
　　曹主管打定主意不想再往前一步，仿佛前面的门内有很危险的东西。
　　陈岁手捧着蜡烛往前走，手中的烛火摇摇晃晃。
　　似乎总有一阵阴风跟随者他。
　　奇怪，连门窗都完全封闭的地方，哪里来的风？
　　陈岁捧着烛火，用一只手罩着烛焰，保护着这仅有的一点光芒。
　　那扇黑色的大门就近在眼前了，陈岁毫不费力地推开了那扇门，走了进去。
　　屋子里到处都是纯白的一片。
　　房间很大，没什么家具，只有一张床和必要的医疗设施。
　　地面上零零散散地摆放着许多蜡烛，有的像是刚刚点燃的，还有很长一截，有的则是即将烧尽，那一点零星的火光仿佛随时随地都会熄灭。
　　地面上融化的烛蜡聚集在一起，在地板上凝结成一条狰狞的烛蜡河流。
　　原本光滑地地面上全部堆积着融化的烛蜡，看上去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人清理过地面了。
　　陈岁踩着这些烛蜡，走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
　　他看见一个满脸皱纹的老人躺在床上，手上还吊着点滴。
　　一个护士模样的人从房间的另一扇门后走了出来，端了个小托盘，熟练地卷起陶先生的袖子，为他注射了一针管鲜红的不明药液，看着像血。
　　这个护士看上去还算正常，脸上的皮肤虽然光滑，但却没有陶瓷般的光泽，应该是真人。
　　陈岁把手上的蜡烛放在了地面上，对着床上的老者叫了一句：“陶先生？”
　　床上的老者微微睁开眼，动了动右手上的按钮。
　　然后整张床的上半部分抬起来一些，把躺着的陶先生慢慢托了起来，改为半靠坐的姿势。
　　“你会做陶瓷吗？”老者问他。
　　他的声音听上去苍老而浑浊，喉咙里头很不顺畅，说几个字就要咳嗽几声。
　　“不会。”陈岁如实相告。
　　“那你是对我的制瓷技术感兴趣？”陶先生继续问他。
　　“不感兴趣。”陈岁没有可以迎合这个副本的剧情，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没必要说谎，即便他的最终任务是探寻陶先生的制瓷秘密。
　　陶先生也没想到陈岁会这么坦诚。
　　他有些诧异地说：“今天晚上被邀请参加晚宴的人，都是精挑细选而来的，你不喜欢这一行，是怎么被选进来的？”
　　陈岁：“不知道，这就要问问您的员工了。”
　　老者被陈岁的回答呛了一下，咳个不停。
　　“算了算了，你去三楼吧。”
　　先前陈岁找不到的三楼入口，实际上就在陶先生的房间里。
　　NPC陶先生像之前一样，给陈岁布置任务。
　　“明天傍晚之前，用陶土创作一件作品，由我来评判作品好坏，有一半的人会在这次测验中淘汰，你做好心理准备。”
　　陶先生说，三楼是他为大家准备的工作室，每个人都有一小间房。
　　从现在开始，吃住都要在那里，不能下楼，直到创作完作品。
　　这倒有点像封闭式训练。
　　说完就让陈岁上楼，他是最后一个玩家，等到陈岁上楼之后，他就会彻底封锁整个三楼。
　　“陶先生，我有个问题。”
　　别的玩家都是接到任务之后，二话不说就上楼了，唯独陈岁，胆敢继续留下来刨根问底。
　　无论陶先生愿不愿意为他解答，他直接发问。
　　“为什么公司的名字要叫金鱼陶瓷？我在一楼欣赏过您的很多陶瓷作品，所有的展品涉及到各种题材，但唯独没有——金鱼？”
　　陶先生仿佛被陈岁触及痛苦的记忆。
　　他有些迷茫地抱住自己的头颅，然后流下了两行浑浊的热泪来。
　　“小金鱼，我女儿的小名，叫小金鱼。”
　　现在，陈岁明白了。
　　陶先生非常宠爱自己的小女儿，所以公司才会以小女儿的名字命名。
　　但他从进入别墅到现在，完全没有看到陶先生的女儿。
　　再加上陶先生这副表情，他的女儿八成是没了。
　　陈岁本来还想继续问下去的，只是陶先生情绪一激动，地上原本干涸的烛蜡竟然开始流动起来。
　　烛蜡汇聚在一起，像是沸腾的水，咕嘟咕嘟地冒泡。
　　然后自下而上，凝聚出一个人形。
　　越来越多的烛蜡人站起来了，他们的身体一边融化，一边凝聚，三三两两地朝着陈岁靠过来。
　　陈岁意识到事情不对，赶紧上了三楼。
　　随着最后一位玩家进入三楼，整个三楼完全被封锁起来。
　　至少那些烛蜡人不会追上来了。
　　但谁也不知道，一旦无法完成作品，又或者是作品被淘汰，将会发生什么。
　　三楼虽然没有窗户，但好在灯光充足。
　　原本消失的玩家们看见陈岁上楼，纷纷从自己的工作室探出脑袋张望。
　　工作室并不大，像是一间小宿舍，只够一个人住。
　　里边有充足的陶土和转轮，冰箱里也准备了足够的食物，一应设施都很齐全。
　　工作室的门是可以上锁的。
　　独立的创作空间有了，但到底要创作什么，陈岁完全没有头绪。
　　“搞什么，不会真当我们个个都是行家吧，我对这些一窍不通啊。”
　　有玩家已经在走廊里抱怨起来了。
　　“你们没听陶先生说么，这次测验会淘汰一半的人，也就是说，只要淘汰人数满了之后，无论你的作品有多烂，都可以晋级。”
　　这就是门上加锁的原因。
　　因为时间限制，如果在作品即将完成的时候，被打碎或者是被破坏，拿不出作品的人自然就被淘汰了。
　　剩下的玩家自然而然可以晋级。
　　“所以这是叫我们自相残杀？”
　　玩家们不寒而栗。
　　有人在得到消息后，立刻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
　　越来越多的玩家决定在明天傍晚之前，不出房间，努力靠作品取胜。
　　唯独李明，抱着自己的转轮和陶土敲了敲陈岁的房门。
　　“我的预感从来不会出错，我感觉到今晚会出事情，所以兄弟，求你让我跟你一起住吧，我可以打地铺！”
　　胖子指天指地发毒誓，一定不会搞破坏，他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再说了，两个人也有个伴，不会这么无聊，没准聊天的时候还能聊出灵感。”
　　陶土成型之后是需要时间烘干的，所以所有人必须在今晚之前完成作品，不然就来不及烧制。
　　陈岁看得出胖子心眼不坏，就打开门让他进来了。
　　胖子在转轮前一顿忙碌，一会儿捏了只烧鸡，一会儿捏了个甜筒，对着陈岁比划，“哥们儿，帮我看看哪个好，我打小就没有半点艺术细胞，这次真的难为我了。”
　　陈岁看着他捏的那些作品，每一件都一言难尽。
　　“困了，先睡会儿。”他说完，就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胖子在一旁哀嚎，“不是，哥们儿，生死攸关的作品，你不急也就算了，这就睡了？”
　　陈岁没搭理他，没过多久就睡着了。
　　两个小时后，被胖子的一声惨叫喊醒，“闹……闹鬼了！”


第89章 金鱼陶瓷
　　除了胖子之外, 发出叫声的，还有其他几个玩家。
　　陈岁没睡醒，这会儿起床带了点起床气。他打了个哈欠, 从床上坐起来，“怎么了？”
　　胖子已经缩到墙角了。
　　工作室本来就不大，胖子此刻离他的陶轮两米远, 瞪大眼睛惊慌地看着陈岁。
　　“见……见鬼了, 刚才我就分了个神, 扭头拿了点陶土, 结果……”
　　胖子朝着自己的陶轮上指了又指。
　　“结果这上面忽然多出一件作品来，真的就这么凭空出现的，不是我的做的！”
　　陈岁仔细看了一眼陶轮上忽然出现的陶土作品。
　　首先，作品表面依然是湿漉漉的，分明是刚刚做出来没多久。
　　其次，还别说，这件作品还真的挺有艺术感的。
　　两只硕大的张开的手之间，是大伙儿小时候经常玩地翻花绳的样式。
　　花绳中央一团乱麻, 缠着个半死不活的小人, 小人头低垂着，双手被花绳吊了起来。
　　小鼻子小眼睛, 捏地非常细致。
　　房间里总共就只有陈岁和胖子两个人，陈岁刚才在睡觉，胖子又说真不是他做的, 那这件作品又是哪里来的？
　　陈岁欣赏完作品，倒是没有立刻得出结论。
　　他打开门, 走廊上一整排玩家工作室的门此刻都是打开的, 大家纷纷从门内探出脑袋来。
　　另外地两个玩家表情惊惧地指着自己的陶轮, 在那儿大喊：“是谁！谁在恶作剧！”
　　“这不是我的作品，是谁！”
　　反应最大的玩家是个中年男人。
　　他屋子里凭空多出来的陶土作品，看着和胖子的那个是一个系列的。
　　也是一双大手，只不过这双陶土做成的手并没有在翻花绳，而是像扎小人似的，往中间那个小陶人上扎针，另一只手拧在小陶人的脑袋上。
　　仔细看的话，会发现小陶人的身体和脑袋完全是反的，它的脑袋已经拧到后背去了。
　　中年男人越看越觉得这件突然出现地作品很诡异，直接搬起来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只是一瞬间的声响，陶人和陶手都四分五裂地散落在地上。
　　与此同时，在陶土小人碎裂的那一刻，这位玩家的身体忽然也四分五裂地倒在地上。
　　速度之快，他的大脑甚至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四分五裂了。
　　中年男人趴在地上，大声哀嚎了起来，因为他现在清晰地看到他的右手正横在他的眼前，是完全断裂的状态。
　　鲜血流淌而出，很快在地面上形成了一大滩猩红色的血泊。
　　其他玩家纷纷害怕地关上了自己工作室的大门。
　　胖子原本捧着那个忽然出现的陶土雕塑，也准备丢出去，但看到了这一幕后，哪里还敢动！
　　陶土小人碎了，本人也得碎。
　　胖子赶紧把作品提溜好，又原封不动地放回了陶轮上。
　　“兄弟，这可怎么办好啊……”
　　胖子欲哭无泪，可当他扭头看向陈岁的时候，却发现陈岁的脸上闪过了一丝陶瓷特有的光泽感。
　　瓷人陈岁闻言，生涩地扭过脑袋看向他。
　　胖子浑身上下汗毛直立，赶忙躲避视线，整个人护住了陶土作品，“没……没什么，您忙，我自己想办法……”
　　索性瓷人陈岁没有再紧盯着胖子。
　　他在胖子的注视下，拿起了一团湿漉漉的陶土，放在陶轮上，一言不发地开始塑形。
　　瓷人创作的手法非常熟练，全程都非常专注，两个小时之后，一件全新的作品出现在了陈岁的陶轮上。
　　依然是大手系列的作品。
　　这次，陈岁陶轮上的两只大手，直接是双手抱握的姿态，两个手掌中央，是一个表情痛苦，几近窒息的陶人。
　　像是下一秒就会被这两只大手捏死的一只蚂蚁。
　　胖子全程不敢动，更不敢说话，就这么眼睁睁看着瓷人陈岁在完成了这件作品之后，表情麻木地走出房间。
　　另一边，陈岁记得，自己刚刚还在跟旁边的胖子说话，走廊里的灯光闪烁了一下，回过神来时，他又进入了里世界。
　　别墅三楼的里世界，虽然工作室和走廊的分布，构造，和现实世界一模一样，但材质明显不一样。
　　这个三楼的墙面和一切家具，都是用陶土做成的。
　　陈岁觉得自己此刻就像是被摆放在过家家玩具中的小人。
　　四周都是黏糊糊的，还没彻底风干的陶土。
　　每走一步，脚都会陷进陶土里去。
　　所有的墙面，像是即将融化地巧克力，一层一层地往下流淌着发黄的泥水。
　　等一下，这个地方，怎么会有窗？
　　陈岁记得，真实世界的别墅，三楼是不存在任何窗户的。
　　但是里世界地三楼，走廊上的墙面上，却有很多扇窗户。
　　他鬼使神差地朝着窗外看了一眼。
　　果然……此刻的窗外，正有一双陶土制成的大眼睛，朝内窥探。
　　那双眼睛当下就发现了陈岁的存在，像是发现了一件新奇的玩具，一只硕大的泥手，朝着陈岁所在的方向罩了过来。
　　和那只大手比起来，陈岁的身体显得极其渺小。
　　幸好窗户对于那只手来说，也很小，硕大的陶人只能伸进几根手指，试图捏住陈岁。
　　陈岁飞快地往一旁闪避，那两根手指夹了个空。
　　巨大无比的陶人似乎非常恼怒，换了个角度，找了根陶土做成的木棍，朝着陈岁捅了过来。
　　像是小时候童心未泯，拿树枝捅蚂蚁窝一样的动作。
　　陶土制成的三楼很不牢靠，树枝几下一捅，就破坏了顶部的遮挡。
　　大片大片湿漉漉的陶土坠落下来。
　　这对陈岁来说，无异于一场致命的崩塌。
　　他不仅得躲避树枝，还得躲避大片坠落的陶土把自己活埋。
　　泥泞……肮脏……
　　粘稠的地板阻碍着他的逃离。
　　他像一个新奇的玩具，外面的陶人得不到他，想要抓到他的决心更坚定了。
　　三楼的屋顶很快完全被大手剥离了。
　　陈岁只能往自己的工作室里逃。
　　在他关上陶土门的一瞬间，周围的环境刹那切换到了现实世界。
　　陈岁浑身污浊地站在那里，和满脸惊惧的胖子四目相对。
　　“你……你你你……”
　　胖子表情夸张地指着他，然后说了一句非常欠打的话。
　　“你掉屎坑里去了？”
　　陈岁喘了两口气，稍作休息。
　　耳边的胖子继续聒噪地说个不停，“你到底去哪儿了？你知不知道，刚才有个跟你长得一模一样的冒牌货，陶瓷做成的，就这么大张旗鼓地开门进来，坐在你的位置上，给你捏了个作品。”
　　陈岁看着自己陶轮上的作品，被两只大手捏到垂死的陶土小人……
　　仿佛在预示着自己的命运。
　　“危险还没过去。”他看着胖子，认真地说。
　　话音刚落，四周雪白的墙壁开始剥脱，瞬间又切换到了里世界的泥墙。
　　胖子捂着嘴巴惊叫一声，“什么情况！”
　　然后下一秒，工作室的屋顶就被一只大手掀翻了。
　　陈岁迅速打开工作室的门往外跑，胖子紧随其后。
　　此刻的走廊里，还有很多玩家和他们一样，尖叫着四处逃散。
　　所有人都进入了里世界？
　　对于陈岁来说，此刻整个玩具屋里会动的人不止他一个了，外面的陶土大手不再专注地盯着他抓。
　　每一个往外奔逃的玩家，都会成为硕大陶人的玩具。
　　一只兴奋的眼睛紧贴着窗户往里看。
　　然后陈岁和胖子眼睁睁地看着那只大手抓走了一个跑在他们面前的玩家。
　　无论玩家如何挣扎，尖叫，咒骂，都无法逃脱那只大手。
　　大手捏着那个小小的玩家，随手拉住他的手臂，往外一扯开。
　　温热的鲜血像淅沥沥的小雨一样，洒向还在泥屋里逃窜的众人。
　　一只断开的手臂落在地上，然后是一只脚，和一个头颅。
　　陈岁和胖子拔腿就跑，随便找了个工作室，把自己关了进去。
　　经历过逃难的胖子，此刻身上也和陈岁一样，全是泥水，脏兮兮的一片。
　　他摸着自己的胸口，喘了几口粗气，说道：“哥们儿，我算是知道你之前去干嘛了……”
　　陈岁显然是先他一步，进入了这个陶土里世界逃命来着。
　　胖子几口气差点没喘上来，连忙指着房间里的陶轮，“看啊，这不就是外面的场景么？”
　　只见这间屋子的陶轮上，也摆放着一件刚刚捏出来的作品。
　　两只大手在撕扯着一个支离破碎的陶人，地上散落着原本属于陶人的脑袋，胳膊和腿。
　　“难道……难道这些陶土作品，预示了我们的结局？”
　　胖子越来越难以淡定了，“那我岂不是会被吊死？”
　　胖子说完，又忍不住回想了一下陈岁陶轮上的陶土作品，“你你你……你会被捏死！”
　　胖子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再也没有力气逃跑了。
　　“感觉都不是一个级别的，这个副本的剧情已经接近变态了，正常人要怎么对抗一个这么大的陶人？”
　　蚍蜉撼树？
　　胖子有点不甘心等死，当场扑到在了陈岁的脚边。
　　“兄弟，想想办法啊，不然咱们都得死！你要是有什么技能，也能用起来了。”
　　其实不用胖子提醒，陈岁这会儿已经开启了技能【好感度标注】。
　　只是——陶人对他的好感度一上来就是100%。
　　因为太喜欢了所以忍不住要毁掉么……


第90章 金鱼陶瓷
　　就在陈岁分神的时候, 他们身处的工作室屋顶再次被那只大手掀开。
　　一只硕大的泥手直接伸了进来，几番盘桓后，试图抓住胖子。
　　胖子身形虽壮, 但愣是凭借着出色的走位躲避了大手的追击。
　　泥手离开了短短一瞬间，胖子刚想松一口气，脖子瞬间被从天而降的一根红绳勒住了。
　　“救……”胖子甚至没能完整地说出救命两个字, 整个人就被红绳勒地脱离了地面。
　　无论他怎么挣扎, 都是徒劳。
　　胖子越是挣扎, 那些红绳就缠地越紧。
　　胖子被勒地两眼凸出, 头上根根血管依次浮现，一副即将爆裂的惨状。
　　他用力地蹬着双腿，口中无法说出一个字。
　　陈岁知道胖子其实是在跟他求救。
　　趁着那只大手刚刚抓走胖子的空隙，陈岁迅速在工作室里找了跟晾衣棒。
　　他牢牢地抓着那根棍子冲出了工作室，走廊中入目之处，都是一片血色，仿若人间炼狱。
　　血水混合着陶土，将原本干裂的墙体滋润地越发光滑。
　　陶土里还嵌着人类的残肢, 整栋楼仿若有了生命, 开始自我修复。
　　陈岁抓住了屋顶自我修复的契机，飞快地踏着一块悬浮向上的陶土, 直接飞向了屋顶。
　　这个位置距离陶土巨人很近很近，他甚至能看清胖子在濒死前的那一刻，挣扎抽搐的绝望。
　　渺小, 无力，仿若一只被命运玩弄的小小蚂蚁。
　　此刻的胖子, 浑身被缠满了红绳, 像一只被迫结茧的蚕。
　　眼看着那只大手绕着红线, 要把他露在外面地脑袋也缠住。
　　陶人的脸近在咫尺，像个贪玩的孩童，天真无比地摆弄着新玩具。
　　而陈岁没有犹豫，他飞快地朝着那只巨大地头颅冲了过去，对准陶人的眼珠奋力一掷。
　　陶人的身体虽然是陶土制成，但也极其脆弱，不堪一击。
　　他迅速丢下了刚才还在玩弄地胖子，一手捂住破碎的眼球，愤怒地朝着陈岁转了过来。
　　陈岁努力向前奔跑，可他现在就在楼房的顶部。
　　陶土小屋的外面，不见天日。
　　站在高处放眼望去，都是一栋栋一模一样的陶土小屋。
　　无路可逃。
　　他即便再努力，也只是逃到了屋顶的另一端。
　　巨大的陶人一伸手臂，就把陈岁抓在了手里。
　　疼……
　　疼到无法呼吸。
　　陶人的手指逐渐收拢，挤压着胸腔。
　　陈岁仿佛听到自己的肋骨根根碎裂的声音。
　　他要被陶人捏死了。
　　就如同陶土预言上显示的一样。
　　即便在副本中，他也无法逃脱既定的命运。
　　在这里，他没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他在攀爬技能树的时候，所作出的选择就和其他人不一样，他始终只是一条命。
　　渺小而脆弱。
　　他感觉到自己的肋骨戳进了肺叶。
　　无法呼吸，陶人的手指还在逐渐收紧。
　　眼前是一片血色，伴随着强烈的耳鸣。
　　不用照镜子，也能知道他现在的脸上，绝对不是安详的表情。
　　一边是缺氧的窒息，一边又是难以言喻的疼痛。
　　快被捏碎了……
　　陈岁在陶人的手中，缓缓合上了眼睛，垂下头颅。
　　等等……
　　耳边有谁在哭？
　　陈岁感觉到自己在意识消散的那一刻，自己的灵魂仿佛被什么东西忽然抽离。
　　他漂浮在半空中，看到了葬身在泥手中的自己。
　　满脸狼狈的样子，和预言一模一样。
　　然后忽然挂了一阵风，他的灵魂轻飘飘的，就这么被吹走了。
　　他乘着风，被吹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整个世界从一片黑暗，渐渐变成了纯白。
　　有个人影，跪在这个纯白的世界里不断地哭泣。
　　是谁？
　　他努力聚拢涣散的意识，看清了那个人的脸。
　　那是陆鸣潮。
　　他跪在某个高大的，金色王座下，无助地哀求。
　　“求求您，救救他。”
　　而那个难以看清面容的威严存在，始终是一副高高在上，睥睨众生的态度。
　　他仿佛并不在意陆鸣潮在说什么，他始终沉默着，稳稳地坐在他的王座上。
　　铭刻在王座上的金色巨树的枝干，在他的脚下生根发芽，探出枝丫。
　　无数缠绕在巨树上的金色脉络，源源不断地沿着王座，穿过他的身体。
　　仿若是他身体中的血管，在他的体内循环一圈后，又不断向下，回归到金色巨树中。
　　那个存在不可直视。
　　无论是活人，还是灵魂在他面前，都需谦卑地低下头颅。
　　“求您，像眷顾我一样，眷顾他……”
　　远在副本之外的陆鸣潮仿佛感应到了陈岁的死亡，不断跪伏在王座之下，声泪俱下地哀求着。
　　陈岁从没见过这么狼狈的陆鸣潮。
　　在他眼里，这个人永远是优雅整洁的。
　　可现在，他的头发有点乱，衣摆上有褶皱，脸上的表情痛苦不堪。
　　面对饵的哀求，高居王座的那个存在终于有了回应。
　　“他还不是饵，陆鸣潮，整个副本里，只有你得我眷顾，无数次地起死回生，其他人，还不值得我这么做。”
　　“更何况，他居然试图放你离开。”
　　主神的语气冰冷，根本就没有要救陈岁的意思。
　　陆鸣潮是他创造出来的，而眼下，陈岁居然妄想取代陆鸣潮，放任他自由离去。
　　他对陈岁没有任何好感，所以才会在上个副本刚结束的时候，随手把他丢进了这个每个人都必死一次的副本里。
　　在金鱼陶瓷这个副本里的，没有第二条命的人，根本过不了第一晚。
　　第一晚的陶人预言，每个人必死。
　　所以这也是至今为止，即便有人在技能树上走了陈岁走的这个分支，却始终无人能登顶的缘故。
　　选择了这条分支，就意味着从头到尾，只有一条命。
　　一旦出现绝杀剧情，必死无疑。
　　陆鸣潮彻底绝望了。
　　他对着那个高高在上地人质问着：“你不是也在等着他取代你吗？放他一条生路，何尝不是放你自己一条生路！”
　　他的情绪非常崩溃，这么多年来，从他第一次产生自主意识到现在为止，他从没有因为一个人，这么求过主神。
　　这是第一次。
　　主神依然保持着沉默。
　　片刻后，他轻叹了一口气，“罢了，我给他一个机会，看他的造化吧。”
　　说罢，主神动了动手指。
　　陈岁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夹带着一阵风，往自己这边飞过来。
　　然后下一秒，自己就被击中了。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他看清了那个击中自己的东西。
　　那是一张他创造的，在上个副本原本就属于他的——骷髅卡牌？
　　痛！
　　窒息感与身体上的疼痛再次袭来。
　　陈岁缓缓睁开眼，发现自己依然被那只巨大的泥手紧紧捏住。
　　而他努力感受着麻木的指尖。
　　这次和之前不同，他的手里好像真的捏着什么……
　　【恭喜您获得Level1级别特殊物品：骨头牌。】
　　这就是主神说的那个机会？
　　可是他现在完全被困住了，就在濒死的边缘，怎么用？
　　血液长时间不流通，他甚至快要感受不到自己的手指了。
　　“帮我。”陈岁咬紧牙关，说出了这两个字。
　　唇齿之间，都是鲜血，单单是说出这两个字，就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就在陈岁说出这两个字之后，眼前忽然跳出了一行淡蓝色的字体。
　　【正在使用Level 1级别特殊物品：骨头牌。】
　　等了几秒钟，周围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就在陈岁即将陷入绝望的时候，原本被死死捏住的麻木的手，似乎有了感觉。
　　此刻，他能感受到很多冷冰冰的东西，顺着他的掌心，源源不断地涌入他的身体。
　　痛……比刚才更痛了。
　　“咔哒……”
　　一声声细微的脆响，在他的身体里此起彼伏地响起。
　　然后，陈岁原本被外力积压，塌陷的胸腔忽然忽然被什么东西由内向外地支撑起来。
　　断裂的骨骼迅速复原。
　　现在，虽然疼，但至少他能呼吸了。
　　紧紧捏着陈岁的陶人仿佛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更加用力地捏紧了陈岁。
　　可是此刻，无论他怎么用力，陈岁的身体都被什么东西支撑着，怎么也无法捏碎。
　　“咔哒咔哒。”
　　剧痛中的陈岁，听到了自己的头骨发出了奇怪的声音。
　　“咔哒咔哒。”
　　无限增长的骨骼穿过了他的皮囊，在他的皮肤外，包裹上一层厚厚的骨头盔甲。
　　古怪又可怕。
　　现在，他已经完全感受不到外力的施压了。
　　然后，盘桓在陈岁身体外部地骨头盔甲开始往外扩张。
　　陶人收拢的手指被强行张开。
　　没有了泥手的束缚，陈岁骤然坠落了下来。
　　屋顶的另一边，已经失去一条命的胖子刚刚复苏，重新回到这个世界。
　　一睁眼，就看到陈岁从陶人手上飞速跌落的样子。
　　“小心!”他下意识地叫了一声。
　　然后他的视线里忽然出现一个奇怪的东西，然后整个人像个皮囊一样，失去支撑，瘫软在地上。
　　等一下，刚才跑出去的那个奇怪的东西，为什么这么眼熟。
　　是他的——骨骼？
　　？？？
　　那是一具惨白的骷髅，浑身上下的骨骼刚刚拼凑而成，身高和他一模一样。
　　他曾摔断过腿，左腿打过钢钉，奔跑的时候咔哒作响。
　　骷髅抬起没有皮肉的骨骼头颅，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用两个空洞洞的眼睛紧盯着天空。
　　一只骷髅，两只骷髅，三只骷髅……
　　不知道什么时候，骷髅已经遍地都是了。
　　它们在众人惊惧的目光中，齐齐朝着陈岁坠落的方向跑去，双手伸展向前，一副势必要捞到人的模样……
　　而失去骨骼，瘫软成一块抹布的胖子趴在泥地里，用生命在质疑：“我骨头呢？都这样了我他妈还能活？”


第91章 金鱼陶瓷
　　是的, 胖子现在终于意识到了——他的皮肉和他的骨骼自动分离了。
　　这个过程很快，没有任何疼痛的感觉。
　　然后，整个身体失去了支撑, 彻底坍塌在地上。
　　他的意识始终是清醒的，稍微有点害怕，但因为没有任何不适感, 变成一滩抹布的胖子很快也就适应了。
　　唯一有点麻烦的是, 失去了骨骼, 他完全无法行动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做梦都没想到, 有朝一日，自己的骨头还能拥有自己的思想。
　　他觉得此刻的自己像一只失去了外壳保护的蜗牛，也有点像软塌塌的蛞蝓。
　　不光是胖子，在他的视线范围之内，他看到了所有的玩家都软塌塌地躺在了地上。
　　有点儿无力感，想想又觉得既离谱，又好笑。
　　所有人的骨头同时成精了？
　　胖子趴在地上，妄图凭借肌肉挪动一下脑袋, 但收效甚微。
　　他只能用力睁开眼……
　　“啪！”从后面伸着手臂捞人的骷髅仰着头, 奔跑地时候压根没看地面，踩着他的手臂冲了出去。
　　“嘿？到底是谁的骨头？能不能管管？别人家地骨头都知道看着点路, 这位直接从我手上踩过去了，幸亏是手，这要是脑子, 不得直接被他踩成豆腐花了？”
　　胖子趴在地上骂骂咧咧。
　　他用余光扫到了天空上，有个人形在正在飞速坠落。
　　这些成了精的骷髅就是奔着他去的！
　　一个个摇摇晃晃的, 捞也是捞的他！
　　胖子努力把眼球往上转动, 那个人掉下来了, 掉在骷髅堆里。
　　也不知道是哪个骷髅，幸运地接住了那个人，兴奋地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
　　其他骷髅瞬间一拥而上，小心翼翼地将他高高举起。
　　现在胖子看清楚了，那个人的样子。
　　陈岁！！！
　　他这是死了还是没死？
　　离得太远，胖子看不真切。
　　从巨大泥手上坠落下来的陈岁没有动弹。
　　他需要时间缓和一下目前的身体状况。
　　而那个庞大的陶人已经彻底被惹怒了，张开巨大的双手，猛地向陈岁拍过来。
　　胖子惊恐瘫在地上，眼看着陈岁就要被拍死。
　　关键时刻，那堆骷髅竟然瞬间被打散重组成一个类似于小房子一样的奇异骨骼建筑，愣是把陈岁罩在了下面，撑住了这一击。
　　胖子这会儿如果眼睛瞪地再大一些地话，大概会直接滚落在地上。
　　这帮骨头成精了也就算了，居然还有重组的本事？
　　刚才帮陈岁挡住这致命一击的骨头里边儿，也有他被打散了的骨头吧。
　　他现在有些担心，等下自己的骨头还会不会完完整整地把自己拼凑起来。
　　这么多骨头混在一起，不会分不清谁是谁吧。
　　就这么一小会儿时间，陈岁有些缓过来了。
　　他抬手扶了扶自己的额头。
　　骷髅们仿佛感应到他醒过来了，一个个光秃秃白花花的小脑壳争先恐后地朝着他挤过来。
　　像是一只只等待主人夸奖的小狗，又憨又忠诚。
　　陈岁：……
　　他大概知道目前是什么情况了。
　　这张Level1级别的特殊物品，应该就是他在上个副本小村庄井底创造出来的骷髅牌。
　　然后这张牌不知道怎么的，辗转到了主神的手里，被改造成了Level1的特殊物品。
　　陈岁扭动了一下自己的脖子，又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肋骨。
　　自己身体里原本断裂的骨骼都被修复好了，而且……看着旁边地上那一滩失去了骨骼，但仍瞪大双眼看着他的人类……
　　这就是Level1级别特殊物品的力量？
　　他可以驱使自己身边所有拥有骨骼的东西，包括活人身体内部的骨骼？
　　这个能力不光离谱，还很逆天！
　　陈岁看了一眼手上的卡牌。
　　里面的骷髅都被释放出来了，所以卡牌里面一片空白。
　　这会儿他的技能还能持续几个小时，所以也能看到这些簇拥在自己身边骷髅的好感度。
　　个个突破百分之两百？
　　骷髅头顶上疯狂冒出的爱心都快把他淹没了。
　　现在，陈岁作为这些骷髅的主人，可以随时随地命令它们做任何事情。
　　他缓缓坐了起来，对着不远处那个庞大的陶人指了指，然后说了三个字：“杀了他。”
　　骷髅们一瞬间得到命令，在短短几秒内迅速完成了组合，像一只只渺小的蚂蚁一样，朝着陶人跳了过去，沿着陶人的身体向上攀爬。
　　陶人一开始还在拼命地掸开这些东西，但渐渐地，他发现自己陶土制成的身体内部，似乎被这些骨头入侵了。
　　原本紧密结合的陶土在骨骼的作用下，分崩离析。
　　像是有无数小棍子在它的躯体里不停地搅动。
　　无论陶人如何抓挠，都拿它们无可奈何。
　　短短两分钟，陶人身体的各个部分已经开裂。
　　时而掉下一只手，时而断掉一条腿。
　　这么大的庞然巨物，最终还是被这些骨头大军打败了。
　　陶人不安地哀嚎着，就剩一颗头颅了。
　　它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自己重新化为了一滩没有轮廓的陶土。
　　陶人失去生命，预示着整个陶土里世界即将消失。
　　白色的外墙从很远的地方朝着中心蔓延，所有人身上的污浊一一褪去。
　　只不过是一眨眼的时间，整个世界已经恢复正常。
　　所有人依然躺在地上。
　　有的在工作室的地面上，有的躺在走廊里。
　　而这些玩家无一例外地，都失去了原本的骨骼。
　　陈岁是这些玩家中唯一安好的存在。
　　他站在走廊上，重新取出骨头牌，对着这些骷髅说：“回去吧。”
　　瘫在地上的胖子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骨头朝着自己走来。
　　没有半点疼痛的感觉，骨骼回归的过程，就好比重新穿上了一件厚重的冬衣。
　　等到融合完毕，很快，胖子发现自己的手指能动了。
　　全身都能动了！
　　胖子扭了一下腰，“我腰怎么不痛了？”
　　站在他面前的陈岁缓缓抬眼，随口说道：“你的腰椎有点突出，我让骨头们回去的时候，自动修复好你们身上的损伤。”
　　“这敢情好啊！”胖子全身轻松地站了起来，对陈岁道：“哥们儿，你的底牌挺厉害的啊。”
　　他伸长脖子，恰好看到陈岁手上的骨头牌，牌面上是一堆碎骨头堆积而成的小山丘。
　　这个部分的骨头回归牌面后，完全像是画出来的，静态的，不会动弹。
　　“就这逆天的能力，至少也得是Level1吧！”
　　陈岁点了点头。
　　胖子一下子就跪下来了，抱住陈岁的大腿不肯放，“从今儿个开始，您就是我爹！”
　　陈岁面无表情地蹬了一下腿：“我没你这么大的儿子。”
　　这次的副本突发事件，仿佛是一场灭顶之灾。
　　粗略计算，损失了一大半的玩家。
　　剩下这些幸存的玩家，大多选了好几条命的分支。
　　其实如果不是陈岁让骷髅干掉了陶人，就是有九条命，也不够丢的，所以剩下的玩家都非常顾念陈岁的恩情，好感度直飙100%。
　　像胖子这样一上来就妄图认爹的，也有不少。
　　玩家们的态度从一开始的避之不及，到现在，个个都对他另眼相看。
　　一会儿有人来递个水，一会儿有人来送个饭，殷勤地很。
　　陈岁本来就不喜欢人多，更不太擅长和陌生人交际，每每避之不及。
　　还好胖子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看出陈岁不乐意和太多人有交集后，就化身为门神，把献殷勤的玩家通通挡在了外面。
　　在打发走了好几拨人后，胖子提出了一个小小的疑问。
　　他对陈岁手上的特殊物品特别感兴趣，之前就粗略看了一眼，现在趁着自己和陈岁独处一室，把该问的都问了一遍。
　　陈岁干脆又当着胖子的面，命令了一下骨头牌。
　　胖子的骨头当场脱体而出，在陈岁的指引下，提溜着失去骨骼只剩一坨肉的胖子放到了门外，然后还小心翼翼地给陈岁关上门。
　　骨头回归本体，胖子骂骂咧咧地站起来，隔着皮肉恨不得抽自己的骨头一个巴掌。
　　“你是我的骨头，提溜我的时候能不能轻拿轻放？”
　　在重获清静后，陈岁重新坐在了陶轮前。
　　虽然今晚玩家死伤过半，等到明天傍晚上交作品，无论做成什么样子都能通过陶先生的考验，可是陈岁依然想自己试一试。
　　一块湿漉漉的陶土被放上陶轮。
　　加水，转动，塑形。
　　陶轮转着转着，陈岁发现，周围的光线渐渐亮了起来。
　　他用余光看到，自己的左右两边，多了很多影子。
　　陈岁猛地停下陶轮朝身后看去。
　　只见原本空空荡荡，只有他一个人的工作室内，不知道什么时候，挤满了一个又一个陶人。
　　陶人身上还没来得及上釉，个个都是单一的土色，但眼睛却被点上了。
　　点了睛的陶人个个仿佛活了过来，神色鲜活地注视着陈岁，让他不寒而栗。
　　陈岁迅速站了起来，一只手放进口袋里，捏着骨头牌。
　　此刻，他的面前完全被陶人堵地严严实实，周围只有他脚下的一片空地，他连走出房间都困难。
　　就在陈岁纠结要不要动手的时候，陶人们纷纷往两边站了站，给他让出了一条路……


第92章 金鱼陶瓷
　　陈岁看了看陶人让出的那条路, 原本不应该存在于这个房间。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顺着这条路走了过去。
　　周围的光线逐渐黯淡下来，陈岁发现, 这条道路的尽头，是二楼的走廊。
　　走廊两侧的画面越发诡谲。
　　陶先生的自画像上，五官歪歪斜斜, 七零八落地拼凑在一起, 像一只吃人的恶鬼。
　　油画中, 摆在桌面上的水果早已腐烂。
　　最后, 不知道怎么的，陈岁的脚步渐渐停下来。
　　他再一次站在那张女人的油画面前。
　　这一次，这张画像上女人的样貌非常清晰，只是……
　　陈岁上前摸了摸画面上女人的脸，湿漉漉的。
　　油画上，女人的眼睛里流淌下两行泪水，这是——画像在哭？
　　他还没来得及收回手，整个人忽然被油画上伸出的黑色的手拉进了画面里。
　　像是跌入了兔子洞, 整个过程昏昏沉沉, 好像在做梦。
　　“对，就这样, 脸再往左侧偏一点，好，保持。”
　　耳边有人在说话？
　　陈岁感觉自己眼前的画面一片模糊, 仿佛是高度近视。
　　然后慢慢的，画面变得清晰起来。
　　他发现自己此刻置身在一个奇怪的房间里, 身上湿漉漉的很不舒服。
　　陈岁下意识地低下头看了一眼, 发现自己的身体上裹满了黏腻厚重的油画颜料。
　　他抬起了自己的手, 手部边缘是清晰的边缘线，边缘线之内，用不同的颜料刻画着手部的光影明暗。
　　不光是整只手，他的整个身体都是这样的。
　　他来到了画中世界，然后自己变成了一副抽象的人像画？
　　而原本处于画面中的人，却像现实世界中的人物一样。
　　陈岁所到之处，地上都是黏腻斑斓的颜料，而这个地方的人完全看不见他？
　　“好，右手抬起一点。”
　　那个声音又在说话了。
　　陈岁看向前方，在他的面前，摆放着一个巨大的画架。
　　画架上的油画已经完成了一半，铺完了大致的色调，正在深入刻画细节。
　　年轻的画师仔细地调和颜色，认真地在人物的脸上勾勒。
　　“夫人，您笑一笑，这样画出来更好看！”
　　在画架的正前方，是一个年轻的女人。
　　这个女人和陈岁之前在画上看到的女人一模一样！
　　这幅画仿佛穿越了时空，带他来到了当时的作画现场。
　　“妈妈！”
　　不远处的大门外，穿着淡蓝色纱裙的小女孩手捧着一小缸金鱼，开心地来到女人面前。
　　“看，小金鱼，爸爸今天早上带我去花鸟市场了，这是爸爸给我买的。”
　　小姑娘看上去白白净净，非常可爱。
　　女人温柔地把小女孩抱了起来，示意画师这边暂停一下。
　　“真的呀，那你们今天玩得开不开心呀？”
　　女人抱着小女孩走了没几步，明显有些气喘，她不得不放下女儿，稍作平复。
　　如果没有腮红的遮盖，她的脸色应该更加惨白一些，毫无血色。
　　后面的佣人见状，飞快地走到了女人身边。
　　“夫人，您今天还没吃药。”
　　“这药吃不吃，又有什么区别。”女人仿佛早已看透了自己的命运，说了些泄气的话。
　　“夫人，别这么说，小金鱼还这么小，正是需要您的时候。”
　　女人看了一眼正在玩水的女儿，格外不忍地叹了口气，从佣人手里接过水杯和药片，一口吞咽下去。
　　“继续吧。”她补了一下妆，又重新坐在了画师面前。
　　“把我画得好看一些，以后，也可以给小金鱼留个念想……”
　　陈岁站在一旁，默默听着他们的对话，并从中提取了准确信息。
　　油画上的女人是小金鱼的母亲，陶先生的妻子。
　　陶先生的妻子得了重病，命不久矣。
　　画师是来给她画遗像的。
　　“夫人，您要是不舒服，不要勉强，好好休息一下，明天继续画也行。”画师看她的脸色不好，劝她休息。
　　可女人却十分执着地摇了摇头，幽幽地说了一句：“能不能活到明天还不知道呢，这幅画，还是希望您尽快完成。”
　　说完，她又坐了下来。
　　这幅画一画就是三个小时。
　　陈岁始终在旁边站着，身上粘稠的颜料滴滴哒哒地流淌而下，仿佛他才是画里的人。
　　就在画师完成最后一笔，欣然起身的时候，一直强撑着的女人忽然倒了下来。
　　佣人从四面八方簇拥过来，把她搬到了楼上。
　　房间里的医疗设备一应俱全，最出色的家庭医生竭力抢救，依然无法挽救她的生命。
　　楼上传来悲恸的哭声。
　　捧着金鱼缸的小女孩听闻噩耗，忽然松了手。
　　金鱼缸落地后，碎成一片。
　　那条无辜的小金鱼躺在草地上，无力地扑腾两下后，死于踩踏。
　　陈岁跟随着忙碌的众人来到了二楼。
　　陶先生满脸悲痛地走到妻子的床前，佣人们合上门后，只能听到房间里传来的哭声。
　　陈岁从没见过这样的陶先生。
　　他现在的样子比画像上的还要年轻很多，三十出头的样子，岁月还没来得及在他的脸上留下痕迹。
　　陈岁尝试着在在这个别墅里逛了一圈，他发现自己只能在别墅区的范围内活动。
　　再远一些，就会遇上空气墙，完全把他阻挡在这一侧。
　　画里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两天，他完全不知道应该怎么回去。
　　他试着去走廊上寻找同样的一幅画，可是原本挂画地位置空空如也。
　　画像不在这里。
　　难道要找到这幅画才能回去吗？
　　这个副本里到处都是坑，一点提示也没有。
　　又或者……他需要在这个地方完成什么任务才能回去？
　　就这样，陈岁浑浑噩噩地在画中世界耗费到第三天。
　　今天是陶夫人的追悼会，也就是下葬的日子。
　　亲朋好友们都来了，别墅里的人不少。
　　陈岁不愿意挤到人堆里，干脆在一楼找了间空房，偶尔站在窗前看看。
　　窗户玻璃上倒映着他的样子，虽然不够清晰，但也能看清。
　　他现在的样子——一言难尽，就很抽象，脖子眼睛嘴巴仿佛是某个灵魂画手随手一画。
　　脸上糊满了五颜六色的颜料。
　　他的皮肤是用色块铺就而成，身上的颜料始终在往下流淌，源源不断无法干涸。
　　他倒是想去洗个澡，但怕把自己冲没了，就只能强压下这个想法。
　　“怎么会这样？人呢？怎么会就凭空消失了？”
　　当他听到前来参加葬礼的宾客们发出阵阵尖叫的时候，眼前的系统面板终于弹出了任务提示。
　　【您已触发支线任务：丢失的尸体】
　　【任务描述：陶夫人的追悼会上，前来参加葬礼的宾客忽然发现，摆放在追悼会现场的，是一具空棺，陶夫人的尸体不翼而飞了。找到陶夫人的尸体！】
　　陈岁在触发任务后，首先能够确定的是，陶夫人的尸体一定是在别墅范围之内。
　　毕竟再往外他会遇到空气墙。
　　接下来，考虑到这是一个恐怖副本，陶夫人的尸体消失，无非就是两种情况：
　　第一，化为怨鬼，带着执念，自己离开的。
　　第二，被什么人偷偷运走了。
　　陈岁更偏向于第二种情况。
　　这两天，他在别墅里逛了个遍，可以看得出，陶先生和陶夫人之间的感情很好，两个人很恩爱。
　　说起来，陶先生这两天的态度也很奇怪，追悼会当天，居然到现在都没出现。
　　他在一楼找了一圈，也没发现陶先生的踪迹。
　　倒是听到家里的佣人一直在谈论，这几天开追悼会，大家都很忙碌，也不知道怎么的，陶先生家的猫丢了。
　　鉴于他现在的状态，没有人能看得到他。
　　即便想知道点什么，也不能直接问，得到的信息有限。
　　陈岁想了想，迅速离开了一楼，继续去二楼寻找陶先生。
　　他来到了陶先生的房间，看到了那个隐秘的，通往三楼的楼梯。
　　三楼目前是陶先生的工作室，陶先生大部分时间都会在三楼度过。
　　这个时间段，金鱼陶瓷已经小有名气，陶先生每天都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制瓷。
　　一楼和二楼人来人往这么多，绝对找不到丢失的尸体，那么，可能性最大的还得是三楼。
　　陈岁迅速上了三楼。
　　他发现，这个时期的别墅三楼和他之前住过的别墅三楼格局完全不一样。
　　他住过的那个地方应该是后期重新改造过了。
　　从楼梯口一上来，就能看到地面上堆积着大量砖块一样的陶土。
　　左边是制陶室，右边是烘干生胚的地方。
　　再往后，是上釉的房间。
　　三楼还有一层楼梯通往上层天台。
　　天台上摆放着一个巨大的窑炉，窑炉的烟囱口居然还在冒烟？
　　窑炉在正常运作中？可是都这个时候了，他还有什么心思烧制瓷器？
　　等一下……
　　隔着厚厚的窑炉，他好像听到有人在哭？
　　窑炉里面仿佛有很多人在哀嚎？
　　就在这时，失踪已久的陶先生浑浑噩噩地来到了陈岁身后。
　　他先是检查了一下窑炉温度，然后打开窑炉。
　　一股巨大的热浪扑面而来。
　　陈岁紧盯着窑炉内部，本以为里面会有什么古怪。
　　可仔细一看，里面只有摆放着一些烧制完成的瓷器。
　　是他出现了幻听？
　　陶先生用工具取出发烫的瓷碗，注入冷水迅速降温。
　　然后用铁钳夹起瓷碗，对着光仔细观察，最后阴沉地喟叹一句：“现在，你可以永远陪伴在我们身边了。”


第93章 金鱼陶瓷
　　陈岁仔细观察了一下陶先生手中的瓷碗。
　　通体乳白色的, 对着光的时候，非常透亮。
　　陶先生用东西轻轻叩击瓷碗，瓷碗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陈岁的脑海中瞬间蹦出两个字：骨瓷。
　　加入骨粉的瓷器, 会比一般的瓷器更清透，更漂亮。
　　联想起陶先生之前的那番话，难道是加入了……妻子的骨粉？
　　陈岁浑身上下泛起一阵恶寒。
　　他需要触碰这只瓷碗, 来验证自己的猜想。
　　如果瓷碗真的是陶夫人的骨头制成, 支线任务就会显示完成。
　　他没有犹豫, 迅速触摸了一下瓷碗。
　　果然, 眼前弹出了一行淡蓝色的字体。
　　【恭喜您已找到陶夫人身体的一部分，支线任务完成度：20%】
　　还真的是用他妻子的骨头做成的！
　　那剩下的百分之八十又在哪里？
　　此刻，陶先生怀抱着这只尚且温热的瓷碗，站在了楼顶朝下面的草坪看去。
　　唇角勾起一个弧度，泛起诡异微笑。
　　陈岁顺着他的视线朝下看去——只见前来参加葬礼的所有宾客全部躺倒在地，无一幸免。
　　有的已经彻底死去，脑袋歪在一侧，没有任何反应。
　　有的还没彻底死去, 他们不甘地躺在地上, 绝望地看着站在天台边缘的陶先生。
　　是谁杀死了所有的宾客？
　　连同家里的佣人都没能幸免？
　　为什么一点骚乱都没发生，所有人就这么静悄悄地死去了？
　　陈岁不得不重新审视眼前的男人。
　　金鱼陶瓷的创始者陶先生, 是整栋别墅唯一的幸存者吗？
　　不！应该还有一个！
　　陶先生的女儿小金鱼在哪里？
　　陈岁迅速冲下楼，在地面上寻找小金鱼的踪迹。
　　会客大厅没有，二楼也没有！
　　在搜寻小金鱼的时候, 他顺便查探了一下所有死者的死因。
　　死者大多数都是口吐白沫，他唯一能想到的, 是中毒。
　　所有宾客都是在陶先生家吃午饭的。
　　陈岁找了很久也没能找到小金鱼和陶夫人剩下的身体部位。
　　天色将晚, 夕阳收走最后一线余晖。
　　陶先生的别墅地处偏远, 周遭没有其他住户，所以一直到现在，也没人意识到这里发生了什么。
　　走廊里，陶先生手捧着瓷碗，像一个幽灵一般游荡着。
　　陈岁安静地跟在他身后。
　　整栋别墅，现在也只有陶先生知道妻子剩下的躯体在哪里了吧。
　　陈岁跟着他在走廊游荡了好几个来回。
　　陶先生最终在一面空白的墙壁前停了下来，随手推开一扇暗门。
　　这扇暗门极其隐蔽，再加上走廊光线太暗，除了陶先生本人，其他人根本不会意识到这个地方还有一个房间。
　　整栋别墅一片寂静，地上躺着的尸体众多，仿佛炼狱。
　　陶先生居然能面不改色地在尸体间穿行，直至推开这扇暗门。
　　等等，这个地方……
　　不就是先前陈岁在现实世界里看到的，挂着陶夫人画像的地方么。
　　陈岁迅速侧身，跟随着陶先生进入暗门之内。
　　房间里灯光明亮，布置温馨。
　　粉色的墙纸，梦幻的纱帐，软垫上，遍地都是可爱的毛绒玩具。
　　陶先生的女儿小金鱼此刻正坐在小桌子前，和可爱的毛绒玩具玩耍。
　　“爸爸！”看到父亲的到来，小金鱼很高兴。
　　她端起一旁的小小杯盏，小心翼翼地递给陶先生，“我和我的毛绒玩具在一起喝下午茶，你也要来一杯吗？”
　　陶先生看见女儿，脸上的表情和蔼极了。
　　“好啊。”陶先生坐了下来，捧出那只漂亮的瓷碗。
　　“你看，爸爸给你带了什么礼物？”
　　“哇，好漂亮的碗！”小金鱼抱起瓷碗，开心地放在一边，切起了橡皮泥。
　　“我可以用它来装点心！”
　　小女孩用橡皮泥捏了一个可爱的小蛋糕，放在瓷碗里，推到了陶先生面前。
　　“下午茶怎么能没有点心呢？爸爸你说是吧！”
　　小女孩满脸天真地给毛绒玩具喂了一口橡皮泥蛋糕，表情忽然有些失落。
　　“爸爸，我已经好几天没看到妈妈了，妈妈的病什么时候能好起来，然后陪我玩？”
　　“快了。”陶先生讳莫如深地看着小桌上的那只碗，“妈妈永远也不会离开我们了。”
　　她的骨骼已经被磨成粉，制成瓷器，成为永恒。
　　陶先生转身走到柜子前，从高处取出早已准备好的蛋糕和一小瓶饮料。
　　“小金鱼，你给爸爸喝了这么有意思的下午茶，爸爸也给你带了礼物哦。”
　　陶先生摆出精致的蛋糕后，又给女儿倒了一杯饮料。
　　小金鱼开心极了，“哇，蛋糕！汽水！”
　　但也只是开心了一瞬，小金鱼的表情变得有些难过，“可是爸爸，医生不是说，我不能吃太甜的东西，不能喝饮料吗？不然会病地很严重，跟妈妈一样……”
　　“今天是例外。”陶先生把饮料递到女儿手中，“喝完，我们就去找妈妈好不好？”
　　“好！”
　　“别喝！”陈岁意识到那杯饮料里有什么，可他现在的经历，和时光闪回差不多，都是发生过的事情，无论他怎么做，都改变不了既定的事实。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小女孩喝光了那杯有毒的饮料，然后倒在毛绒玩具堆里。
　　他本以为陶先生的女儿是出了什么意外，没想到亲自经历一回，竟然看到陶先生亲手杀死女儿这一幕。
　　陶先生抱着女儿的尸体，来到了另一个上锁的房间。
　　在那个小小的浴缸里，躺着陶夫人剩下的躯体。
　　陶先生把这具小小的身躯摆放在妻子的臂弯里，脸上的笑容越发怪异。
　　“看，我没骗你吧，小金鱼，妈妈在这儿呢。”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此刻，陈岁恨不得立刻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房间。
　　陶夫人穿着漂亮的裙子，却缺失了一条腿。
　　满地都是血……
　　现在，他已经知道陶夫人缺失的那条腿被做成了什么。
　　他一秒也不愿意在这个地方多待，赶紧触碰了一下陶夫人的头发。
　　【支线任务——寻找消失的尸体，完成度：100%】
　　【恭喜您已成功完成支线任务】
　　然而，这两行淡蓝色的字体消失之后，就没有然后了！
　　陈岁看了一眼周围的环境，他居然还在这个鬼地方！
　　做完支线任务居然还不能回去，难道真的要找到那幅画？
　　房间里的血腥味太浓郁了，令人作呕。
　　陈岁迅速打开房门，走出这个隐藏房间。
　　谁知道刚一合上暗门，就对上了一张巨大的人脸！
　　陶夫人的油画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挂在了墙上。
　　谁干的！
　　刚才他进房间的时候，画像明明还不存在！
　　而陶先生到现在也没出过房间，画明显不是他挂的，难道，这间屋子里还有其他人？
　　陈岁敏锐地看向走廊黑暗处。
　　一个黑影，似乎站在那里……
　　只是他已经没有机会亲自走过去查证那个黑影是谁了。
　　因为面前的巨大油画中，再次伸出了一双手，抱住了他的脑袋。
　　陈岁的眼前一黑，只觉得自己被那双手用力地拉进了画里。
　　像是陷入了泥潭，无法呼吸，几近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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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主管半夜三更，又回到了别墅。
　　家庭医生打电话说陶先生的病情加重了，有些事情要他去做。
　　人在公司身不由己，曹主管再不情愿，也得穿好了衣服过来。
　　谁知道刚上二楼，就看到陈岁站在一副油画前发呆。
　　他拍了拍陈岁的肩膀，面带诧异地问他：“你……你怎么下来的！”
　　这个时间，所有人应该在三楼搞创作啊。
　　况且三楼通向二楼的楼梯已经彻底封闭了，应该没人能从楼上下得来啊。
　　陈岁差点就窒息而死了，幸亏曹主管拍了他一下，他才恢复意识，喘了一口气。
　　五十多岁的曹主管，爬了个二楼已经气喘吁吁了，陈岁这会儿喘地比他还厉害。
　　“曹主管。”陈岁依然盯着眼前的画像，稍作平复后问他：“你有没有觉得，这栋别墅不干净？”
　　曹主管赶忙让他闭嘴。
　　“嘘，别说这些，大半夜的，不瘆得慌么？”
　　他压低声音，皱着眉问他，“你是遇到什么事情了么？”
　　陈岁指了指面前这副油画。
　　“嗯。”
　　他拿起走廊拐角的蜡烛，重新回到这幅画前，举着蜡烛，借着微弱的烛光对曹主管说：“你看，这幅画——在哭。”
　　曹主管仔细盯着这幅油画看了一眼，油画中女人的脸上流淌着两行泪，还真是！
　　他已经浑身上下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了。
　　大概是被镌刻进身体里的人设作祟，曹主管犹豫了一下，还是对陈岁说出了自己的经历。
　　“这件事我谁也没告诉，你是第一个知道的。”
　　“我年轻的时候就在金鱼陶瓷工作，三十多年，每每来到这里为陶先生办事，不管耽搁到多晚，我都不会留在这里过夜。”
　　陶先生平静地说起了这桩往事，尽管已经很多年过去了，依然给他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可怕记忆。
　　“我二十多岁的时候，第一次跟上司来陶先生家拿货……”
　　当时别墅的电路有问题，楼顶的窑炉超负荷，彻底罢工了。
　　原本傍晚就能拿走的瓷器，没烧成。
　　上司就让他在陶先生家住一夜，明早取到刚烧好的瓷器就去公司，然而那个夜晚……


第94章 金鱼陶瓷
　　曹主管那时候只是一个小员工, 每天在公司里如履薄冰。
　　加入金鱼陶瓷，是他一直以来的梦想。
　　毕竟公司随随便便拿出一件瓷器，就能拍出天价, 业内人无不向往。
　　他才入职几天，自然是把上司地话当成圣旨。
　　索性整个别墅里的人都很好相处，他们热情地把他带到了客房。
　　客房很宽敞, 和他的出租屋相比, 环境不知道好了多少。
　　曹主管那个时候还有点儿庆幸, 自己可以在温暖柔软的床垫上舒舒服服地睡一晚上。
　　至少今夜, 不需要忍受出租屋里的霉味。
　　走进房间，关上门，曹主管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房间的正中央是一张宽敞的大床，左手边是白色的欧式衣柜，右手边的床头柜很精致。
　　除此之外，房间里还摆放了书柜和书桌，独立卫浴。
　　只是……没有窗？
　　四面都是墙，躺在床上, 总有种透不过气来的感觉。
　　像躺在棺材里似的。
　　曹主管松开了领带, 走到了衣柜旁边，准备换下衣服, 先洗个澡。
　　他打开衣柜，果然，别墅主人想得很周全, 把换洗的衬衫早就准备好了。
　　他随手解开领带，丢进了衣柜后合上柜门。
　　“我当时记得很清楚, 我关上柜子的时候, 有一截领带被柜门夹住了, 露在柜子外面。”
　　曹主管年轻的时候，不太在意这些。
　　夹住就夹住，懒得再开一次柜子把领带塞回去。
　　“我当时洗完澡出来，躺在床上。那截领带是深色的，衣柜是白色的，很难不注意到它。”
　　“我就这么盯着领带看了一会儿，你猜怎么着？我看到那半截领带一点点被抽回去了，就在我的眼前！”
　　夜深人静，房间里空无一人，密闭空间，他从进门后就把房间反锁了，结果看到这一幕，曹主管当场就从床上被吓得跳了起来。
　　他的第一反应是柜子里躲了个人，但是房门反锁，再加上这柜子他之前就打开看过，明明没人啊。
　　“是谁！谁在里面！”曹主管的嘴唇有点颤抖。
　　曹主管胆子比较小，自己根本不敢打开柜门确认。
　　他在柜子外面等了一会儿，里面没有任何人回应。
　　难道是自己看错了？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曹主管自己也有点不敢确信了。
　　就在他靠近衣柜的时候，柜子里忽然传来咚咚的敲击声。
　　曹主管瞬间炸了毛，打开房门就冲到了外面，跟佣人说了这个情况。
　　他带了几个佣人重新回到了房间，佣人面无表情地打开柜子，里面只有曹主管的领带，确实没有人。
　　佣人大概是觉得这个小职员无理取闹，稍微解释了一下，“陶先生喜欢安静，还请您不要大呼小叫，影响陶先生休息。”
　　“另外，您如果遇到什么问题，可以来找我，今晚是我值班，我会在一楼守夜。”
　　经历了这一系列的事情，曹主管自己也懵了。
　　当他再一次回到这个房间的时候，已经完全感受不到什么温馨气氛了。
　　他只觉得这个地方到处透着诡异。
　　漫漫长夜，他根本不敢再睡了。
　　他只能坐到书桌前，随手拿了一本书看了起来。
　　“后来也也不知道怎么了，看着看着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大约是半夜一点多的时候，我被几声巨响吵醒。”
　　曹主管当时醒来第一时间就看了一眼时间，距离天亮还有好久。
　　“砰！”又是一声巨响，从衣柜里传来。
　　原本睡意朦胧的曹主管一下子清醒了。
　　这次，他鼓起勇气冲到了衣柜前，在做了一番心理建设后，猛地打开了柜门。
　　柜子后面的木板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团蠕动着的长发。
　　毛毛躁躁的一大团，拥堵在整个柜子中。
　　毛发团中，似乎还有好几张脸，发出痛苦的悲鸣声。
　　曹主管记得自己当时所有的感受，“没见过这么邪门的东西，人在最紧张，最害怕的时候，其实是动不了的。”
　　曹主管的脑袋很清醒，他知道自己现在应该逃跑，但是无奈两条腿就是动不了。
　　整个身体完全不听使唤了。
　　“我看到头发团里有好几张脸，有的在哭，有的在尖叫，有的在向我求救。”
　　如果遇到邪门的东西像你求救，你会怎么办？即便那东西真的遇到危险，他一个人类，又怎么敢救？
　　曹主管僵硬在原地，就这么看着柜子里的那几张挤在一起的痛苦脸庞，连带着那团毛发忽然被很大的力道抽走。
　　现在，他能看清了。
　　柜子里面靠墙的地方，有很大一个洞。
　　洞口的另一边……
　　说到这里，曹主管的嘴唇有些颤抖。
　　他的瞳孔剧烈地颤动着，看向陈岁，“你见过燃烧中的窑炉么？”
　　他问陈岁。
　　陈岁没有回答他。
　　他能明显感觉到，曹主管说起这段往事时有多害怕，浑身都在颤抖。
　　而曹主管本来也没指望陈岁能回应他，兀自说了下去。
　　那晚他在柜子里看到的画面，仿佛再次倒映在他的眼中。
　　“那是一个巨大的，燃烧中的窑炉。”
　　“有一个神秘的力量，把那一团怪物丢进了窑炉里……”
　　热浪扑面而来，炙热的温度甚至让曹主管的眉毛和头发微微卷曲，散发出焦糊的气味。
　　窑炉里面的火光冲天，很亮很亮，橙黄色地灼热光芒将他的脸庞照亮。
　　他眼睁睁看着那几张人脸哀嚎，惨叫着被烧成焦黑的模样，最后，那些尖叫的声音也消失了。
　　熊熊烈火还在不断燃烧着。
　　他亲眼看着那些怪异的东西在火焰中化为焦炭。
　　这时候，曹主管发现自己的双腿能动了。
　　于是他毫不犹豫地跑出了房间。
　　站在走廊上的曹主管略有迟疑后，停下了脚步，重新站在了自己的房门前。
　　按照衣柜破洞的方向，朝着另一个方向走了几步。
　　可是这里哪里来的窑炉？哪里来的房间？
　　在他所居住地客房旁边，根本没有其他房间了。
　　只有一堵刷着绿色油漆的外墙。
　　房间的另一边，是个开放式的休息处。
　　摆放着几张沙发。
　　曹主管浑身颤抖地走到了那面墙壁前，缓缓伸出手，摸了摸这面墙。
　　“你敢相信吗？这面墙居然是温热的。”
　　他再也不敢在这个地方停留。
　　曹主管飞快地跑到了楼下，终于在暖炉旁边，找到了当晚值班的佣人。
　　楼下的灯全都熄灭了，只有这个暖炉周围一小片区域，暖融融的，散发着些许安抚人心的光亮。
　　“我的柜子里面有个洞，洞的另一边是一个窑炉……里面……”
　　他站在值班佣人的面前，语气激动地晃了晃对方的肩膀。
　　“这次你一定要相信我，那个房间……不，那个柜子里面不对劲，外面明明只有一堵墙……”
　　“咔嚓。”他在摇晃值班佣人的时候，不小心把他的脑袋磕在了椅背上。
　　细小的碎裂声后，他再次满脸惊惧地松开了值班佣人。
　　因为此刻，借着暖炉里的那一点火光，他看到了值班佣人的右半边脸，像瓷器上的冰裂纹一样密集地朝着周围散开。
　　佣人缓缓站了起来，伸手摸了摸自己碎裂的脸庞，轻轻叹了口气。
　　“唉，又得回炉重造了。”
　　他忽然用力地抓住了曹主管的衣领，凑上前去，带着满脸的裂纹，恶狠狠地抱怨道：“你知道那有多痛吗！”
　　也许是感受到了威胁，人为了想活下去，忽然升腾起反抗的勇气。
　　曹主管用尽全力地甩开了瓷人的钳制。
　　此刻，瓷人身上都是裂纹，他这么一甩，直接甩断了那个瓷人的一只手臂。
　　瓷人脸上依然带着瘆人的笑容，转过头来对他道：“你啊你，真是个粗鲁的客人呢。”
　　曹主管拼命地冲向了大门。
　　该死，打不开！
　　身后的瓷人已经离他越来越近。
　　曹主管只能换了个方向，朝着二楼跑。
　　曹主管停顿了一下，“陶先生二楼的走廊，很黑，很长，那天我看到你脸色不对，你一定……也遇到过这样的事情吧，鬼打墙。”
　　曹主管眼里地血丝越来越明显，“那天晚上，我就是在这个地方，遇上了鬼打墙。”
　　“我跑了很久很久，怎么也跑不出这个走廊回字形的走廊。”
　　没有出口，没有楼梯。
　　走廊两侧挂着地油画仿佛有了生命，色块开始融化，从画面上流淌而下。
　　走廊里的房间全都被反锁了，那天晚上，曹主管整整被鬼打墙困住一夜。
　　天亮时分，别墅里地佣人发现他靠在走廊的墙角，浑身上下都是汗，狼狈不堪地喘着气。
　　“天呐，你怎么会在这里！”
　　那个佣人表情夸张地扶起了曹主管，可曹主管却下意识甩开了他。
　　因为那个人的脸，和昨天晚上守夜的瓷人一模一样。
　　他不是裂开了么……为什么到了早上，又像是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似的，重新站在这个地方搀扶他？
　　曹主管被带回了房间，他有意无意地提起了昨晚的骚乱。
　　可不管他怎么问，这里的佣人都像是失忆了似的。
　　“您是有梦游症吧，昨晚一定是做噩梦了。”
　　“要不您去见见陶先生的家庭医生吧，让他给你开点药？”


第95章 金鱼陶瓷
　　曹主管说完这些后, 死死地捏住了陈岁的手。
　　“你相信我说的这些么？那天晚上，我真的看到了墙壁后面的巨大窑炉，里面烧的都是一些不干净的东西。”
　　陈岁看着曹主管热切的, 希望被人相信的眼神，无比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相信你，曹主管。”
　　联系曹主管说起的这段往事, 和他之前在油画里经历过的事情。
　　当时死了那么多人, 难道没有引起轰动吗？
　　失踪者的家属不会追究吗？
　　难道只是因为这是副本世界, 所以一切不合常理的事情, 都会被抹去？
　　他给曹主任倒了一杯热茶，安抚他先坐下来。
　　“曹主任，您在金鱼陶瓷工作很多年了，您有没有见过陶先生其他的家人？”
　　曹主任手捧着茶杯，触及到一点热度，惨白的面色才稍有缓和。
　　“没有。”他很确定地说出了答案，“我在陶先生身边这么多年，没看到他还有其他什么亲戚朋友。”
　　“陶先生这个人……怎么说呢, 性格有些孤僻, 我从没见过有什么亲戚来拜访过他。”
　　曹主管仔细想了想，“倒是经常看到他对着一大堆瓷器自言自语。”
　　曹主管说到这里, 忍不住压低声音，“陶先生自己收藏了一套极品瓷器，不允许任何人触碰, 我曾远远地见过一眼，乳白色的, 透亮地像玉一样。”
　　他看了一眼时间, 喝完最后一口茶, 从沙发上匆忙起身。
　　“我先去跟陶先生汇报生产线的情况。”
　　“生产线？”
　　看见陈岁有些诧异的表情，曹主管没忍住，继续透露道：“陶先生几年前就在附近建设了一个工厂。你也知道，我们公司越做越大，客户越来越多，单凭陶先生一个人制瓷，早就供不应求了，所以这些年一直在建设一条生产线。”
　　只是这条生产线制造了几年，一直没有投入使用。
　　因为陶先生不愿意透露制瓷秘密，所以一直被搁置了下来。
　　最近陶先生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公司里的人也着急，万一哪天陶先生真的没了，没把这门手艺流传下来，整个公司都得倒闭。
　　“小陈，我觉得这批人里，你最有潜力，万一陶先生把这门手艺传给你，我还指望你继续把咱们金鱼陶瓷做大做强呢！”
　　曹主管乐呵呵地说完这些后，就去跟陶先生汇报工作了。
　　客厅里留下陈岁一个人，慢慢梳理所有信息，从中理出一条条清晰的线索。
　　第一，陶先生很爱自己的家人，只是他的妻子和女儿都患上重病，无法痊愈。
　　第二，陶先生苦心研究制瓷技术，把妻子女儿都制成了骨瓷，永久陪伴在自己身边。
　　第三，陶先生制瓷疯魔，最后毒死了所有前来参加妻子葬礼的家人，按照曹主管的说法，这些人应该也都被制成了瓷器，家人们真真正正地团聚了。
　　如果陶先生出色的制瓷手艺，必须要用人命来填，那么陈岁还真不想成为陶先生的传人。
　　陈岁之前在油画里的时候，听家里的佣人们说过陶先生的为人。
　　谦和有礼，热爱生活，亲近家人。
　　在外人眼中，他是个几近完美的成功者。
　　陶先生最初的梦想，只是想留住死去的妻子。
　　可是渐渐地，他的野心越来越大，做出来的事情也越来越可怕。
　　陈岁现在终于看清了，这个副本最坑的地方。
　　玩家们的任务是探寻陶先生的制瓷秘密，为此，他们必须成为陶先生的传人。
　　可当玩家们一旦成为陶先生的传人，很可能会失去自我，变得和他一样疯魔。
　　“你怎么在这儿？”
　　家里的佣人发现了在楼下的陈岁，“你是怎么下来的？”
　　陈岁装作一脸迷茫的样子，“我也不知道，我在工作室制瓷，背后好像有很多人给我指路，我跟着他们指着的方向走，不知不觉就来到这里了。”
　　陈岁装作有些害怕的样子，“这栋别墅，是不是不对劲啊？”
　　“别乱说，我送你上去。”佣人全程冷着脸，随口安慰了陈岁两句，就把他送回了三楼。
　　工作室里，胖子手捧着自己的得意之作，兴奋地告诉陈岁：“我等你好久了，你去哪儿了，咱们要带着作品去烘干房了。”
　　胖子指了指陈岁摆在陶轮上的小金鱼。
　　“这是你做的？兄弟，看不出来，你还挺有天赋的啊！赶紧拿着你的作品跟我走啊。”
　　刚刚制造出来的陶土作品需要彻底风干后，才能上釉。
　　烘干房就在三楼走廊尽头的右侧。
　　胖子走得特别急，生怕错过了时间。
　　他早距离陈岁十几步的地方，站在了烘干房的门口，转过身继续催促他，“兄弟，赶紧的吧！”
　　陈岁跟随胖子进入了烘干房，小小的一间屋子里，摆放着很多等待烘干的作品。
　　前面的那一小部分歪瓜裂枣的，是本次玩家们的作品。
　　后面器型精致的，是陶先生的作品。
　　陶先生未完成的作品有大有小。
　　大的能有一人高，是个花瓶，跟摆在门口的那种一模一样，小的就是一些精致的碗碟茶杯之类的。
　　除此之外，后排还放着一些雕塑，大多是人形，也有兽类。
　　陈岁弯下腰，把自己的作品摆在了最下层的架子上，再回头的时候，身后的门居然被合上了。
　　胖子在外面猛敲房门，“怎么回事，兄弟，真不是我关上的，刚才这门自己忽然一下就合上了，打不开啊。”
　　“你等着，我去找人帮忙。”
　　陈岁站在烘干房内，屋子里的灯光是炽烈的暖黄色。
　　烘干房里尘土堆积，地面上都是陶土的粉尘，走几步，脚下都会带起灰尘。
　　这里实在是太闷了，空气也不流通，温度远高于室外，能加速陶土烘干的过程。
　　陈岁只是被困住了一小会儿，就有些呼吸不过来的感觉。
　　他觉得有些好笑，干脆点开了系统面板，给17号系统发了条私信。
　　大概就是问了以下一些内容：
　　怎么他刚进副本的时候，系统各种为他打开方便之门，越往后副本越难，就好像在故意针对他似的。
　　消失已久的17号系统几乎是秒回。
　　【权限已被没收，现在不是我在掌控整个副本，大哥，不是我跟你过不去故意针对你，而是……你懂的吧，自己体会一下，你最近得罪了谁。】
　　陈岁立马回复了两个字：主神？
　　17号系统：【！！！理解满分，我撤了，大哥，别把账算在我头上，我想活，求放过。】
　　堂堂系统，为了苟命，卑微至此。
　　陈岁：知道了，退下吧。
　　17号系统：【喳！您……小心！】
　　17号系统这边处理完和陈岁的对话后，赶紧删除了所有的对话记录。
　　这个副本毕竟是他设计的，存在一些主神监管之外的死角。
　　虽然现在副本已经被主神全面接管，主神现在往死里折磨陈岁，不知道是想考验他，还是真的想折磨他。
　　17号系统不敢彻底撒手，他的压力也不小。
　　他还得一边揣摩主神的心思，一边又不能得罪陈岁。
　　在双方之间的夹缝里生存。
　　这边，陈岁关上和17号系统的对话框后，开始重新审视这个地方。
　　17号系统让他小心，想必今天这一关，也不会让他好过。
　　敌不动我不动。
　　他站在原地等了没多久，果然，摆放在这些陶土作品最后排的，类似于兵马俑一样的陶人动了起来。
　　这些家伙都是陶土做的，个个身材高大，陈岁虽有骨头牌在手，但是周遭没有活人，没有骨制品，骨头牌的作用就被大大削弱了。
　　在无法操控周围骨骼的情况下，骨头牌里本身只存在三个骷髅可以驱使。
　　陈岁没有犹豫，直接使用了骨头牌。
　　不光是陶人，连带着前面的所有陶土作品，都活了过来。
　　在狭小的烘干房内，陈岁呼吸都快呼吸不过来了，要是在这个地方打起来，他这边必定是劣势。
　　可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在陈岁的一声令下，三个骷髅纷纷围在了他的身边。
　　脚下不知道是哪个玩家做出来的陶土小狗最先朝他冲了过来，被陈岁一脚踩碎，扬起满地灰尘。
　　能见度越来越差了，后排的陶人趁其不备，妄图掐住陈岁的脖子。
　　还好其中一个骷髅飞扑而上，帮陈岁挡了一下。
　　但陶人全身坚硬，已经被彻底烘干，结结实实地对着骷髅来了一下，直接把骷髅掀翻在地，打散架了。
　　骨骼的重组需要时间。
　　剩下的陶土制品不断地向陈岁袭来，骷髅们支撑不了多久，就都被打散了。
　　现在，陈岁只能自己面对了。
　　他从烘干架上捡起一根木棍，用力地朝着这些陶人砸了下去。
　　陶人身上虽有裂痕，彼此之间配合地特别好，眼看着要把陈岁彻底包围……
　　陈岁飞快地弯腰，从其中一个陶人的手下穿过，身后紧贴着墙壁，用力地把前面的烘干架推倒。
　　现在，陶人暂时无法触碰到他了，可是，他也被彻底卡在一个死角里，动弹不得。
　　陶人用力地捶打着木制的烘干架，拆掉这些碍事的东西，只是时间问题。
　　而陈岁在高温中动作过大，此刻已经有点中暑的迹象了。


第96章 金鱼陶瓷
　　他靠在墙角短暂地休憩, 只觉得全身上下的皮肤都很灼热，但四肢却是冰冷的。
　　三个骷髅已经在陶土人的踩踏下，粉身碎骨, 彻底失去了自愈能力，重新回到了卡牌之中修养。
　　冷却时间至少有三个小时。
　　在这些陶土人挥舞手臂，砸开置物架的时候, 陈岁看见最后面立着的很高的陶土花瓶上, 竟然有了裂缝。
　　有什么东西即将从中破壳而出。
　　陶土花瓶的碎裂声不是很明显, 所有的土块都是无声剥落的。
　　一个浑身上下萦绕着黑色怨气的怪异女人, 从花瓶中艰难地爬了出来。
　　她没有双腿，朝着陈岁爬行而来的速度虽然慢，但她的长发能随心所欲地朝着周围散开，像开了屏的孔雀。
　　陈岁无力地看着满屋子热闹地场景，有些嘲讽地笑了笑。
　　“还真是雪上加霜啊。”
　　在这个副本里，确切地说，他已经死过一次了，死亡的过程本身并不可怕。
　　比起死亡, 他更害怕陆鸣潮会因此失去希望。
　　他艰难抬起头, 看了一眼头顶，低声说：“你能看到的吧。”
　　“你在用这种方式, 来确立你的威严，证明你才是这个世界的主人？”
　　空气中荡漾起层层涟漪，证明某个伟大的存在确实一手操纵了今日的局面。
　　他冷眼旁观这一切的发生, 没有给予陈岁任何回应。
　　事实上，在这个位置坐地久了, 他已经见识过很多绝望而痛苦的表情。
　　相较于其他人临死前的绝望来说, 陈岁的表情……会不会太淡定了？
　　他为什么还笑得出来？
　　“打个赌么？”陈岁看向空气中的那道涟漪。
　　“如果我能在这个副本活下来, 你就放陆鸣潮自由。你不用担心副本失去了饵该怎么继续运行下去，我说过，我会取代他，成为新的饵。”
　　那个存在沉默良久。
　　然后空气中忽然传来了一个字。
　　“好。”
　　对方答应了这个赌约。
　　对陈岁来说的唯一好处是，他要是能在这个副本里存活下来，就可以直接解放陆鸣潮。
　　但坏处也很明显：接下来他要面对的，是比之前的副本严峻数倍的危局。
　　通过隐秘角度旁观这一切的17号系统此刻非常纠结。
　　一方面，他有点害怕这个人类，但因为陈岁在技能树上取得了属于饵的特质，导致他莫名地，对陈岁有一种亲近之感。
　　他不想让陈岁死，但又不敢违逆主神。
　　更让他想不通的是，高高在上的主神，平时对谁都很冷漠，怎么会答应这场赌局？
　　在纠结了一会儿之后，17号系统再三确认自己不会被主神察觉，从隐秘的通路向陈岁发送了一条消息。
　　他希望陈岁能赢。
　　快看啊！救命的消息！
　　17号系统紧盯着陈岁的一举一动，焦虑地咬起了手指甲。
　　他冒着被主神发现的危险，拼死向陈岁发送了一条提示，可对方却完全没有要打开消息的意思。
　　局势太紧张，无暇顾及？
　　就在这时，高大的陶人狠狠地把挡在陈岁面前的置物架全部砸断。
　　原本被困在死角的陈岁抓住机会，趁现在，从死角中脱离而出，一脚踩在了断裂的置物架上。
　　他的速度很快，顺便把还没反应过来地陶人当成了踏板，一下子跳到高处，打开了通风口。
　　17号系统瞪大眼睛，看着这一幕。
　　这不就是他刚才发送给陈岁的那条生路么！
　　他再三确认了一下消息，不对啊，消息上的小红点依然在，对方根本就没有打开消息。
　　所以这条生路是他自己发现的？
　　而陈岁也不是被困住了，而是在等待时机，踩着置物架和陶人，把他们当成踏板？
　　这家伙也太敏锐了吧！
　　17号系统这会儿对陈岁的态度有所转变，他开始佩服起这个人类了。
　　原本以为陈岁即将通过通风管道逃脱，可接下来的画面，再次让17号系统紧张起来了。
　　因为他发现，陈岁打开的通风管道里面，塞满了头发！
　　黑漆漆的，还在蠕动的头发此时已经把整个通风管道堵地严严实实。
　　怎么会这样？
　　他原本在这个副本里的设定，根本没有这一条。
　　即便副本再危险，总要为玩家留一条生路，而这条通风管道，就是他为玩家预留的生路。
　　可现在，主神却把这条唯一的生路也堵死了！
　　这是真的要把陈岁往死里逼啊！
　　17号系统为陈岁愤愤不平。
　　但操控一切地是主神，即便是他，也无力拯救陈岁。
　　而且，从刚才开始，他就有一种后背发毛的感觉，17号系统有点心虚，他刚才在背地里搞的这些小动作不会被主神发现了吧……
　　17号系统小心翼翼地看向副本画面，然后他发现，眼前的画面黑屏了。
　　再然后，17号系统就被监管架走了……
　　17号系统的两条手臂被监管架着，双腿因为泄气而懒得走动，被强行带走的时候，一副放弃治疗的样子被监管当着其他系统的面拖行。
　　围观这一切的其他系统对他议论纷纷。
　　“看到了没？这次陈岁就在他的副本里，你看，17号系统就倒霉了吧。”
　　“怪不得大家都这么忌惮这个人类，原来是真的！他去哪个副本，负责这个副本的系统一定倒霉！”
　　“我跟你说，17号系统还算好的，至少还留条命，其他几个系统就没这么幸运了。”
　　“唉，真晦气，希望那个叫陈岁的别来我副本！跟个阎王爷似的，谁受得了？逮谁谁倒霉。”
　　此刻被强行架走的17号系统已经生无可恋了。
　　但好歹命保住了，以后还有机会翻身。
　　不像之前的系统，已经完全被剥夺了副本管理者的身份，被打回怨灵，有的失去自我意识，连脑子都不好使了。
　　就是有点小遗憾，看不到陈岁和主神这场赌局的后续了，唉……
　　另一边，陈岁在发现通风管道完全阻塞之后，已经毫无退路可言了。
　　现在，通风管道对他来说是唯一的希望，他不想轻易放弃。
　　刚才在置物架倒下的时候，他在上面发现了一小盒火柴。
　　底下的陶人这会儿已经死死抓住了他的脚踝，把他往下扯。
　　陈岁趁机划开一根火柴，凑到天花板顶端，利用高温，引发了自动灭火装置。
　　天花板上的自动洒水装置被触发，源源不断地往下面洒水。
　　原本被烘干的陶土制品触碰到水，表面因为湿润而变得柔软了起来。
　　室内的温度降低了一些，但依然很闷，仿佛下一秒就要窒息。
　　陈岁借着洒水器，重新将这些复活的陶土制品浸泡地软烂脆弱，即便他不出手，陶人也在水源下自动溶解，化为一滩烂泥。
　　现在，麻烦的是瓶子里面的这个怪物。
　　烘干房里到处都是湿漉漉的，那怪物不是陶土制成的，并不会因为洒水而溶解。
　　它操控着长发从通风管道里迂回前进，猛地冲破天花板，死死勒住陈岁的脖子，将他吊了起来。
　　此刻的陈岁完全失去了反抗的力气，在高温下强撑到了极点。
　　就在此时，门外忽然响起了胖子的声音。
　　“兄弟！我找人来救你了，你还好吗？”
　　在胖子的指挥下，其他玩家纷纷就位。
　　“我数一二三，咱们一起把门撞开！”
　　其实，现在存活下来地这些玩家都应该在来到别墅的第一晚就全军覆没。
　　他们之所以还活着，是因为陈岁救了所有人。
　　所以这会儿救人的时候，没有一个人犹豫。
　　大伙齐心协力，尝试了几次，终于撞开了门。
　　陈岁被悬吊在房屋正中央，只觉得那扇门被撞开后，更多的光涌了进来。
　　“我的天……”胖子带着人闯进来之后，看见屋子里的场景，简直惊呆了。
　　陈岁被一大团头发吊在了天花板上，屋子里的所有陶土制品都被冲刷成一团烂泥。
　　“赶紧救人啊！”一个玩家率先冲上前去，“你先踩着我的肩膀，大家一起托一把。”
　　“哪里来的这么多头发。”
　　“我去找剪刀！”
　　屋子里那个长发的怪物早就通过通风管道的逃跑了，但这一缕头发依然死死地吊着陈岁。
　　玩家们把陈岁放了下来，几个人搀扶着他往外走。
　　得到消息姗姗来迟的管家看了一眼屋子里的情况。
　　“天呐，你怎么把这里的所有东西都毁了！”
　　管家在所有玩家面前刻意强调，“你们辛辛苦苦完成的作品也都被毁掉了，今晚之前还怎么拿出作品给陶先生看！”
　　胖子哎哟一声打断他，“辛辛苦苦就有点夸张了，都是随手一捏，两分钟的事儿。”
　　“对啊，还是人命重要，这些东西坏了就坏了吧。”
　　“回去再捏一个呗，有什么大不了的。”
　　管家本来是有意挑拨，看到所有玩家都是一致对外，胳膊肘向陈岁拐的态度，也就没有再说下去了。
　　陈岁在玩家的搀扶下，回房间躺了一会儿，才稍有缓解。
　　他闭着眼睛，耳边都是玩家们的讨论声。
　　“这个副本，刁钻古怪，居然趁陈哥一个人在烘干房里，玩儿阴的，忒不厚道。”
　　“我们总不能一直这么被动下去吧，居然对陈哥下手！”
　　“他不是要选人继承他的制瓷技术么，要不咱都退出算了！一秒也不想在这个破剧情里多待！”
　　陈岁躺在床上默默地想：他什么时候跟这帮人这么熟了？一口一个陈哥的……


第97章 金鱼陶瓷
　　“所以说, 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陈岁的床前已经被所剩无几的玩家围住。
　　陈岁坐了起来，扶着隐隐作痛的额头，抬眼看了一眼众人。
　　全部都是陌生的面孔。
　　他们中的很多人, 甚至从没有跟陈岁说过一句话。
　　但此刻却都出奇一致地围绕在他身边，关心的询问他的身体情况。
　　倒也不是自来熟，而是在这个副本中, 他们曾互相拯救, 拥有了过命交情。
　　陈岁没有隐瞒。
　　他把自己目前为止所知道的一切, 全都告诉了他们。
　　“这个副本是要我们探究陶先生的制瓷秘密, 于是所有人都误以为要成为陶先生的传人之后，才有资格知道陶先生的制瓷秘密。”
　　“但实际上，如果真的成了陶先生的传人，就会逐渐失去自我意识，反而更危险。”
　　在听完陈岁的描述之后，玩家们纷纷感叹：“这也太坑了吧，差点儿就着了道。”
　　“所有人挤破脑袋想成为陶先生的传人，但这恰恰是一条死路？”
　　忽然有玩家惊呼一声, “那今晚陶先生的考验怎么办？如果我们真的完成了作品让他挑选, 他从我们之中选出传人怎么办？这能拒绝吗？”
　　胖子挠了挠屁股，“应该不能吧, 不过你们也别担心，陈哥已经把你们的作品都砸了。”
　　陈岁被困在烘干房里经历了那一遭，倒是误打误撞, 把玩家们的作品都毁了。
　　“所以说，今晚咱们谁都别拿出作品, 这样的话, 陶先生也就选不出传人, 时间上还可以再拖延。”
　　众人商议过后，纷纷回房睡觉，补充体力。
　　第二天吃吃喝喝，大家约定好了不落单，倒也没发生什么危险的事情。
　　第二天傍晚，管家领着众人去陶先生面前。
　　所有人两手空空，别说是作品了，连跟毛都没带。
　　房间里，陶先生因为上火，咳嗽的声音愈发急促。
　　管家板着一张脸，代为训斥，“你们怎么什么都不带就来了？还有没有把陶先生放在眼里？陶先生给你们的考验，你们就都用这副态度来交差？”
　　带了这么多副本，你们是最差的一届！
　　眼看着NPC要发怒，陈岁向胖子使了个眼色，胖子立马站出来解释。
　　“我们真的是认真对待这次考验，可是你也看到了，作品在烘干的过程中，都被破坏了，剩下的时间，也不够重新做了，所以大家只能空着手来了，要不，陶先生您再重新给我们设计一个考验？”
　　胖子按照之前商量好的，在NPC即将被惹怒的时候，故意把锅甩给陈岁。
　　反正现在是主神控制副本，无论他干什么，都会陷入危险，背个锅什么的，也无所谓了。
　　管家听完胖子的解释，凑到窗边，听陶先生对他耳语了几声，继续板着脸向大家传达陶先生的意思。
　　“陶先生说了，这次就算了，他会重新考验你们，但是你！”
　　管家忽然指着陈岁，“毁坏陶先生和其他人的作品，不可饶恕，你应该受到惩罚！”
　　其他玩家紧张极了，倒是想站出来帮陈岁说几句好话。
　　万一惩罚太重了，伤着人怎么办！
　　然而，管家接下来的话，让所有人都有些诧异。
　　“陶先生说了，今晚，你来为大家守夜！”
　　胖子皱着眉追问，“守夜算什么惩罚？你倒是给大家解释清楚啊。”
　　管家把所有人送到了门外，关上房门，别让大家影响陶先生休息。
　　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单独对陈岁解释了一下为什么要守夜。
　　“我实话跟你们说，陶先生买下这栋别墅的时候，这里确实不干净。但是陶先生觉得，住在这种地方，能增加制瓷灵感。”
　　管家在陶先生身边服侍了很多年，不接触公司的事务，只负责照料陶先生的饮食起居，所以对这栋老宅子的一切，都了如指掌。
　　“自从搬到这里之后，宅子里确实会发生一些奇怪的事情，后来陶先生找高人算过了，说是这地方，白天还行，毕竟人到处活动。到了晚上，大家都睡着了，阴气就压不住了。”
　　管家说，经过高人指点过后，别墅里的佣人，在招人的时候，就全都选了八字重阳气足的人。
　　每天晚上，必须有一个人守夜，别墅里的人不能全部睡着。
　　一旦没人守夜，别墅里就会发生怪事。
　　“所以从很久以前，陶先生的别墅里就有了留人守夜的规矩，自从有了这个规定之后，怪事确实少了，别墅里平静了很多。”
　　“你们不是一直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通过层层筛选，进入金鱼陶瓷的吗？这跟你们的八字也脱不开关系！”
　　老管家的目光一一从所有玩家脸上掠过，“你们都是八字极重的人。”
　　管家说到这里，单独走到了陈岁面前，像是告诫一般，提醒他：“唯独你是特例，你的八字不重，守夜对你来说，未必是一件好事。”
　　陈岁是中途加入的，所以八字并没有经过严格的挑选。
　　管家把陈岁的加入，归结于曹主任的私心作祟。
　　“曹主任特别看好你，所以才破例让你加入。现在你知道了吧，守夜对于你来说，是惩罚。”
　　管家说到这里，看了一眼时间。
　　“不早了，各位都回自己的房间休息吧，至于你，今晚千万不要睡着！”
　　管家招呼着其他人回去。
　　胖子刻意放慢脚步，走到陈岁身边为他出主意。
　　“放心，我今晚不睡，给你压一压宅子里的阴气。”
　　其他玩家也纷纷小声嘟囔，“我也不睡！”
　　“带上我，咱们凑一桌，通宵斗地主算了，三缺一，还有谁要来……”
　　看到大家都很给力，胖子也就放心了。
　　“你今晚把心咽肚子里，这么多八字重的人都给你坐镇呢，不会有事的。”
　　看着这些陌生玩家对自己的善意，陈岁有些感动。
　　没有勾心斗角，没有人唱反调，今晚所有的玩家自发为陈岁守夜。
　　但这样……真的会平安无事吗？
　　陈岁不那么觉得。
　　主神那个家伙一定不会就这么让他平安过夜的。
　　陈岁跟所有玩家说了声谢后，独自留在了一楼。
　　他把刚才从管家口中听到的守夜传统，和之前曹主任年轻时在这里经历过的事情放在一起分析。
　　当初曹主任晚上遇到的怪异事件，可能是那天夜里，守夜人睡着了。
　　无论如何，他今晚不能睡。
　　陈岁问管家要了一些咖啡，没加糖。
　　苦苦的味道喝起来，更让人清醒。
　　管家给他准备了一张椅子，就摆放暖炉旁边。
　　和天气原因有关，老式的别墅里，入了夜，连空气都是湿漉漉的感觉。
　　人坐在那里，万籁俱寂，阴森的湿气就这么偷偷钻进骨子里。
　　前半夜靠着暖炉里的热气，一切都平安无事。
　　十二点过后，陈岁就越发警醒。
　　他拿起一截蜡烛，按照管家说的，后半夜要经常到处巡视。
　　巡视到三楼，整个走廊灯火通明。
　　他们果然谁都没睡。
　　有的凑在一起斗地主，有的围坐在一起聊天，剩下个别不爱交际的，也披着毛毯坐在桌前苦苦熬着。
　　胖子的脸上贴满了惩罚的小纸条，揪住陈岁让他进来玩两把。
　　老管家不知道什么时候，阴魂不散地出现在陈岁的身后。
　　“你们怎么还不睡！”
　　“嘿！”胖子一万个不乐意，“管天管地，我们这帮人都是夜猫子，天不亮不会睡，怎么了？妨碍你了？”
　　其他玩家也纷纷来者不善，为胖子撑腰。
　　老管家被气地捏紧拳头，“你们太吵了，会妨碍陶先生休息的！还有你，巡视完三楼赶紧去巡视二楼！”
　　三楼人气旺，阳气足，注定相安无事。
　　管家一脸不甘，陈岁觉得，他好像盼着他今晚出点事。
　　陈岁被赶到了二楼巡视。
　　陈岁手捧着蜡烛，在长长的走廊处短暂地停顿了一下，然后往里走。
　　陈岁记得，第一次上二楼的时候，他就被陶夫人的画像吓到过。
　　但是第二次，他被陶夫人拉到了画里，得知了别墅里发生过的事情。
　　陶夫人确实死得不甘心，但对陈岁绝无恶意。
　　所以第三次，陈岁能坦然地往里走。
　　他再次来到陶夫人的油画面前，对她说：“请你再等一等，我会结束这一切。”
　　也不知道是不是眼花，陈岁好像看到，画像上的陶夫人忽然对自己笑了一下。
　　然后陈岁全程平安无恙地巡查完二楼，雨衣鬼看在和陈岁是老相识的份上，也没鬼打墙。
　　管家早就等候在一楼，看着陈岁安然无恙地下楼，再次把不满表露在了脸上。
　　“时间不早了，我去休息了。希望明天早上，你还活着。”
　　“那是当然。”陈岁不爱打嘴仗，但他看这个老家伙实在不顺眼，“不劳您操心。”
　　管家离开后，陈岁独自在楼底坐了一会儿，喝了半杯咖啡后，出了门，来到别墅前的院子里，向上眺望。
　　三楼没有窗，更没有光透出来。
　　先前还能隐约听到玩家们斗地主的嬉笑声，但是从刚才开始，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陈岁不认为大家会结束对局回去睡觉。
　　唯一能解释的，是主神那个家伙又做了什么手脚。
　　现在，别墅里真真正正的，只有他一个人还醒着了。
　　夜，还很漫长。


第98章 金鱼陶瓷
　　凌晨一点。
　　别墅里的落地钟发出了巨大的鸣音。
　　一天之中阴气最盛的时候已然到来。
　　一阵阴风拂过草坪, 陈岁借着别墅前的路灯远眺，草坪的另一端随着钟声开始发黑。
　　碧绿色的草坪开始走向枯萎。
　　那条黑线像是拍打沙滩的海浪，势不可挡地朝着陈岁包围过来。
　　仿佛瞬间被什么东西抽走生命。
　　陈岁还没来得及低头查看脚下的草地, 脚踝就被什么东西抓住了。
　　“救救我……”
　　一个微弱的声音响了起来。
　　等到陈岁反应过来的时候，周围的草坪上，已经躺满了浑身散发着黑气的怨灵。
　　这些人的面目似曾相识, 分明是那天他在画中世界看到的前来参加陶夫人葬礼的亲戚朋友。
　　直到现在, 这些怨灵都没能脱离苦海, 每天晚上在也同样的地方上演着自己临死前的一幕。
　　被一地怨灵包围的陈岁此刻根本挪不动腿, 也无路可走。
　　首先，骨头牌肯定也没用武之地，怨灵没有骨头，无法被操纵。
　　陈岁叹了一口气，被逼无奈，只能使用技能【好感度标注】。
　　现在，他能清楚地看到所有怨灵对他的好感度了。
　　就是需要浪费点时间一一攻克？
　　陈岁有些无奈地看着离自己最近的，抓着他脚踝的怨灵。
　　果然, 所有怨灵目前头顶的好感度都是0%, 对他没有好感，且存在敌意。
　　他必须想办法提高恶灵对他的好感度。
　　“需要我帮助你什么？”陈岁弯下腰耐心询问。
　　然后就看到抓着他脚踝的那只怨灵直接一口咬住了他的脚踝。
　　刺痛随之而来。
　　这一口咬的很重, 但奇怪的是，对方只喝了点血，然后头顶的好感度疯狂飙升中……
　　短短几秒钟, 怨灵已经从一开始的恨不得杀了他的表情，变成现在楚楚可怜地看着他！
　　这倒是让陈岁想到了技能树上的其中一个技能——【血肉契约】
　　按照血肉契约里描述的, 鬼怪是可以用玩家自己的血肉饲养的, 饲养成功后能任他驱使。
　　他没有选择那个技能, 饲养鬼怪的成功率几乎为零。
　　但他竟然真的成功了！
　　周围的其他怨灵闻到了空气中的血腥味，已经蠢蠢欲动。
　　为了验证自己的想法，陈岁干脆又放任几只饥肠辘辘的怨灵喝了几口他的血。
　　果然，喝过陈岁血液的怨灵头顶好感全都飙升到了最高，一改刚才凶狠的样子，一个个摆出一副小鸟依人的样子依偎在他身边。
　　是因为他拥有了“饵”的特质，所以越来越像“饵”了么？
　　所以即便他没有选择技能树上其他分支的技能，也能用同样的方法驱使鬼怪？
　　这是不是也就意味着，离开这个副本后，他就能完全取代“饵”了？
　　想到这里，陈岁没有犹豫。
　　他随手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瓷片，划破了手腕。
　　鲜血顺着他的手腕滴滴答答地流淌在地上，满的恶灵们被血液所吸引，争先恐后地朝他扑过来。
　　在尝过陈岁的血液后，却都温顺地像只猫。
　　陈岁一边挥洒着血液，一边安然无恙地走到了别墅门口。
　　现在，放眼望去，整个院子里的怨灵对他的好感度都是100%了。
　　陈岁可以任意驱使他们，让他们自相残杀，直至彻底消亡。
　　但是他没有这么做。
　　他撕下衬衫一角，随手为自己包扎了一下手腕，然后打开半扇宅门，温柔地对所有怨灵说：
　　“外面太冷了，进来陪我烤烤火吧。”
　　在陈岁的指引下，怨灵们井然有序地爬进了别墅。
　　在怨灵的簇拥下，陈岁重新坐回了壁炉前的“王座”上。
　　他随手在壁炉里丢了跟木头，然后半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了一会儿之后，缓缓掀开眼皮。
　　“为什么不去投胎？”
　　怨灵们一个个温顺地蜷缩在陈岁的脚边，面面相觑了一会儿。
　　其中一个怨灵，在火堆里取了一根木炭，在地上划拉了一个火柴人，又划拉了一个花瓶模样的东西。
　　得亏陈岁能看得懂他画里的意思，垂眸道：“你们被困住了？”
　　怨灵们个个小鸡啄米式点头。
　　“被瓷器困住了？”陈岁拿了跟小棍，像是训导员似的，点了点地板上那团花瓶模样的污迹。
　　怨灵们再次点头。
　　陈岁把棍子丢进火堆里，表情严肃地问他们：“陶先生把你们做成了骨瓷？”
　　不等怨灵们有所回应，陈岁继续道：“这个过程，一定很疼吧。”
　　他没有居高临下地驱使他们，而是设身处地站在他们的角度，与他们共情。
　　怨灵们在冰冷的地上躺了这么久，第一次有人带他们烤火，给他们温暖，理解他们的苦难，甚至还摸了摸他们的脑袋……
　　怨灵头顶100%的好感度闪动了两下，然后迅猛地突破了上限，直逼110%？
　　“我帮你们解脱，现在，带我去找到那些困住你们的瓷器。”
　　陈岁一声令下，怨灵们纷纷为陈岁带路。
　　这么多怨灵进了家门，整栋房子的阴气更重了。
　　别墅一楼除了陈岁之外，原本空无一人，但不知不觉中，厨房也开始有了异样的响动。
　　一个满脸裂纹的瓷人从门后走了出来，在窸窸窣窣的黑暗里，更多瓷人出现了。
　　瓷人大多都是残次品，有的断了一只手，有的因为磕碰，身上满是裂纹。
　　他们都像是同一条流水线里生产出来的，长相一模一样。
　　陈岁的八字是整个别墅里最轻的，所以别墅里一旦出现什么怪异的事情，总会第一时间来找他。
　　面对这一大堆忽然出现的阴森瓷人，陈岁只说了三个字：“别挡路。”
　　然后，身后那些怨灵就纷拥而上，自觉为他扫平了道路。
　　瓷人纷纷倒在地上，堆积在走廊的左右两侧。
　　大部分已经碎成了小瓷片，与垃圾无异。
　　还有一小部分尚且留有意识，尽管身体大部分地方都已经碎裂，但头颅还保留完好。
　　瓷人的头颅被放在碎瓷片堆积而成的小山丘上，满含敌意地看着陈岁从自己面前经过。
　　可惜没了身体，它再也无法动弹。
　　陈岁在怨灵的带领下，安然无恙地穿过了厨房。
　　在厨房的后面，还有一扇几乎和墙面融为一体的暗门。
　　打开暗门后，房间里的灯光自动亮起。
　　每一件瓷器都像是博物馆里的展品一样，放在了玻璃罩里保护了起来。
　　房间正中央的一面墙上，摆放着一张巨大的油画全家福。
　　油画上面画着的，不仅仅是陶先生一家三口。
　　和陶先生陶夫人有关系的所有亲人，几乎都出现在这张油画中。
　　所有人微笑着依偎在一起，有老有少。
　　油画上的人物，囊括了整个家族。
　　而这张油画最核心的位置，站着的，是陶先生一家人。
　　这些年来，每一位家人，即便死去了，也无法离开。
　　因为他们的骨骼已经被打磨成粉，制成骨瓷，永生永世地守着这间宅子，守着陶先生一家人。
　　怨灵们一一站在了属于自己的骨瓷旁边。
　　一张张被怨气包裹着的面容，也一一清晰。
　　这些来，陶先生用这样畸形的方式，强迫所有家人留在这里。
　　他经常会来到这里静坐，享受着被家人簇拥的时光。
　　怨灵们不是没想过报复，可陶先生自己的八字就很重，他们无法近身。
　　陈岁看着这些精美的瓷器展品。
　　大到花瓶，小到瓷碗茶杯，每一样都器型精致。
　　陶先生亲手设计了这些瓷器，精心修整后，上釉烧制。
　　这些倾注了陶先生所有心血的作品，随便拿一件出来，都能拍出天价。
　　陈岁却只是在凝视片刻后，毫不犹豫地，一件件，砸掉了这些瓷器。
　　房间里，碎裂的声音此起彼伏。
　　这要是在往常，一定能惊醒沉睡的NPC。
　　只可惜，他掐准了今天晚上，谁也不会醒。
　　恰恰因为主神出手干预，大家才会陷入熟睡。
　　主神本想让八字轻的陈岁独自面对别墅了的灵异事件，结果阴差阳错，反倒是被陈岁利用。
　　他肆无忌惮地砸掉了所有的瓷器，然后在满地碎片的环绕中，对怨灵们说：“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东西值得你们留恋的了，你们自由了，去投胎吧。”
　　不知道是因为“饵”被宠爱的特质起作用了，还是陈岁今晚做的这些事，说的这些话真的触动了他们。
　　刹那间，所有的怨灵怨气都消散地一干二净。
　　他们第一次，以清晰的面目，回归了最初的灵魂状态。
　　没有人再怨恨，没有人被怨气围绕。
　　灵魂们对着陈岁挥手示意，无声道谢，然后彻底消散。
　　要知道，副本存在的意义，本身就是为了消怨，不光是NPC的怨，还有观众的怨。
　　每一个因为陈岁消散怨气，得以解脱的怨灵，最终都会被统计为积分，结算到陈岁身上。
　　而此时的陈岁，完全不知道刚才自己得到了多么庞大的一笔积分。
　　他回到了壁炉旁边，打了个哈欠，然后无所畏惧地闭上眼，直到天亮。
　　清晨，第一个下楼地老管家像往常一样，去陈列室打扫卫生。
　　然后就看到了满地的残渣……


第99章 金鱼陶瓷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管家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陈岁呢！把他给我找过来！”
　　片刻后，陈岁一脸慵懒地被其他佣人带到了门边。
　　他靠在一侧的门上，一手插着口袋, 一手捂住嘴打了个哈欠。
　　昨晚他守夜，快天亮的时候才眯了一小会儿。
　　陈岁睡得不太舒服，脖子僵硬酸痛, 面对老管家的质问, 更是一副什么都不知道, 毫不在意的态度。
　　“你问我？”
　　“不问你问谁！昨晚难道不是你守夜吗？”
　　老管家不知道等会儿要怎么向陶先生交代, 所以非常焦急。
　　陈岁朝着门内看了两眼，“昨晚是我守夜没错，但我什么也没听到，什么都不知道。我也是刚刚才知道这儿还有个房间？”
　　他随意地踢走脚下的一块碎瓷片，“东西怎么碎了？不会是别墅里的脏东西做的吧。”
　　管家从头到尾都不相信陈岁的话。
　　但事实上他找不到任何证据证明就是陈岁做的。
　　因为昨晚所有人都睡着了，包括一向浅眠的自己，昨晚竟然也睡地无比香甜，没有听到任何响动。
　　按理来说, 砸了这么多东西, 昨晚的动静肯定不小。
　　偏偏没人听到。
　　“你也知道我八字轻，昨晚应该没能压得住脏东西作祟。要我说, 你就不应该让我守夜。”
　　陈岁又打了个哈欠，随意对老管家说了一声：“我去补觉了，没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 不要打扰我。”
　　陈岁的技能时间还剩最后一分钟。
　　现在他依然能看到所有人头顶的好感度。
　　除了老管家对他的好感度降低百分之10%之外，就他刚刚靠在门边上打哈欠, 说了会儿话的时间, 围观的佣人们对他的好感度都增长了至少5%。
　　因为越来越像“饵”的缘故, 他现在在副本里只要随便说会儿话，都会让周围的NPC增加好感度。
　　老管家把陈列室瓷器碎了的事情告诉了陶先生之后，陶先生冲着他发了一顿脾气。
　　惩罚是他定下的，让陈岁守夜的也是他，所以守夜所带来的损失，自然也得由他承受。
　　有对陈岁好感度高的佣人早已等在陈岁门前，所以陈岁补完觉醒来之后，立刻就知道了发生了什么。
　　陶先生很生气，老管家被扣了工资。
　　陶先生心脏不好，今天生了气，病情又恶化了，家庭医生正在赶来的路上。
　　陶先生因为身体原因自顾不暇，暂时不会找他的麻烦。
　　佣人们一个接一个来给陈岁打小报告，塞小礼物，送点心……
　　胖子张大的嘴巴就没合上过。
　　“不是，你给他们吃什么了？怎么个个都跟你的心腹似的，哥们儿，你是不是还有什么特殊技能啊。”
　　胖子对NPC们的转变完全摸不着头脑，“要不是知道陶先生的存在，我还以为你是这个别墅的主人呢，佣人都搁你这儿汇报来了。”
　　“我陈哥的颜真的百看不厌！”
　　“感觉只要跟着陈哥的脚步走，绝对能通关，也太有安全感了吧。”
　　现在虽然已经看不到玩家对自己的好感度了，但是陈岁还是能感受得到玩家们对他的态度变化，离100%好感度已经不远了。
　　到了下午，老管家心力交瘁地跟所有玩家宣布消息：陶先生状况不好，需要养一段时间的病。
　　陶先生养病期间，暂时不会对他们有什么安排，玩家们在不打扰陶先生的情况下，可以自行在别墅了活动。
　　玩家们纷纷聚在一起议论。
　　“说实话，这个陶先生，从我们进来到现在，没见过几面，成天关在房间了养病，这样下去，还怎么探寻他的制瓷秘密？”
　　陈岁没有加入玩家的讨论，只是安静地看向门外。
　　草坪上的洒水器自动打开，一辆黑色的汽车停在了别墅门口。
　　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人从车的另一侧下来，管家立马谄媚地迎上去，帮忙打开后备箱拿行李。
　　那人低头和管家说了几句话后，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忽然抬头看向陈岁所在的地方。
　　陈岁与他相隔不远，所以他略微诧异的神色被对方尽收眼底。
　　“陆鸣潮？你怎么来了？”
　　对方对他笑了笑，提起医疗箱就往楼上走，一本正经地和老管家过剧情。
　　“陶先生现在的情况很不好，您赶紧上去看看吧。”
　　陈岁就这么看着陆鸣潮和老管家匆忙上了二楼。
　　陆鸣潮边走，边脱下西装，递到老管家手里，然后飞快地换上白大褂。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二楼，他们都没来得及说上一句话。
　　陈岁的视线始终追随者陆鸣潮，其他玩家也对陆鸣潮的出现议论纷纷。
　　“这个NPC长得挺好看诶！”
　　“我之前好像在其他副本见过他，在副本里人气很高，跟陈哥不相上下吧，没想到这里副本也有他。”
　　汽车的后座，走出一个长相清秀的女孩，二十出头的样子，扎着简单的马尾辫。
　　“这个颜值也好高！”
　　“这个副本里长得好看的NPC也太多了吧，但是这个NPC你们有在其他副本见过吗？”
　　玩家们纷纷摇头，“第一次见，新面孔？”
　　胖子见到漂亮姑娘，忍不住整理了一下衣服，然后凑到佣人面前询问，“这位是？”
　　“这位是陆医生的妹妹，从小就有自闭症，胆子小，不爱跟其他人说话，离不开陆医生，所以陆医生每次来这里，都会带上他妹妹。”
　　“原来是这样……”胖子在心里感叹，果然长得好看就必然有其他方面的缺陷。
　　他刚觉得那姑娘可怜，下一秒，就看到陆医生这位不爱说话的自闭症妹妹朝着陈岁飞扑过去，“哥哥！好久不见，我好想你啊，你怎么瘦了点儿呀？”
　　陈岁也被突如其来的飞扑吓了一跳。
　　他仔细回忆，只在这姑娘的眼里找到了一点儿熟悉的感觉。
　　对方飞扑到他怀里，搂着他的脖子，小声在他耳边提醒他，“哥哥，我是程星，你不记得我了吗？”
　　程星？
　　上上个副本，怪异研究所那个副本里的boss？
　　“当然记得。你的样子变了很多，刚才一时之间没有认出来。”
　　程星开心地在陈岁面前转了个圈，“陆哥给我重新做了个身体，本来想在上个副本就去见你的，但是陆哥说我的身体需要时间慢慢恢复，就一直拖延到现在。”
　　这俩说话的声音都很小，但即便如此，他们熟稔的样子依然让众人吃惊。
　　胖子拍了拍那个佣人的肩膀，恨不得让他自己睁眼仔细看看，“这算哪门子的自闭症？还不爱说话？你看他俩说地多起劲？这能是自闭？她要是自闭那我算什么？”
　　“这都能算得上是社牛了吧，你看看她挂在陈哥身上的样子，笑成一朵花了！”
　　“这妹子看上去还挺好说话的，我去会会她！”
　　然后胖子就壮着胆子上前打招呼了。
　　程星在见到胖子后，忽然闭上了嘴，一言不发地躲在了陈岁身后。
　　胖子还想再说两句，但是人小姑娘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他只能作罢。
　　他刚一转身，人家又继续在陈岁身边笑得欢快，不停地在说着什么。
　　胖子：懂了，这丫头的自闭症分人……
　　“不过你们怎么会忽然进入这个副本来当NPC？而且没有完全遵循人设，可以任意跟我沟通？”
　　陈岁问程星。
　　程星摇了摇头，“其实我也不不知道，是陆哥忽然接到的通知。”
　　程星甚至把自己这次的人设都告知了陈岁：“我要扮演的这个角色原本是个自闭症，但在众多词条后面有个括号，唯独对你可以展现真实的自己。”
　　程星继续补充道：“陆哥那边应该也一样。”
　　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幸好加了这个特质，才能让程星在陈岁面前保持原本的样子。
　　现在，整栋别墅里，除了陆鸣潮，程星唯一肯接触的只有陈岁。
　　从始至终也只跟他一个人说话。
　　“哥，既然没有限制，那我就把我知道的剧情告诉你吧。”
　　程星已经迫不及待要跟陈岁剧透副本内容。
　　“你们的任务虽然只是探寻陶先生的制瓷秘密，但究竟探究到哪一层，还是有区别的。”
　　程星粗略解释了一下，以陈岁目前的进度，只探寻到陶先生用亲人制造骨瓷。
　　单单是这一点，还不足以完成任务。
　　“实话告诉你吧，陶先生之所以会萌生出这些残忍的想法，是因为家庭医生的蛊惑，也就是我哥，陆医生。”
　　程星稍微说了几句，然后等了一会儿，自己居然没受到任何惩罚？
　　副本的监管者好像刻意允许她透露这些。
　　现在，她彻底放心了。
　　“总之，你要是想离开这个副本，终极任务是杀了我哥，他是一切的始作俑者！”
　　程星一口气把远超当前剧情的最终任务都透露了出来。
　　但是，他真的忍心下手吗？程星满脸担忧。
　　得知一切的陈岁只是平静地说了句：
　　“好，我知道了。”
　　现在，他终于明白主神的真实用意了。
　　他要他和陆鸣潮自相残杀。


第100章 金鱼陶瓷
　　陈岁在楼下等了一会儿, 陆鸣潮并没有下楼。
　　他只能主动上楼寻找陆鸣潮。
　　程星怯生生地跟在他身后，寸步不离。
　　二楼的走廊很黑，索性陈岁来过这个地方几次, 轻车熟路地找到了陶先生的房间。
　　推门而入时，房间里满地的烛光被风吹得不停晃动。
　　在程星的剧情设定里，她并没有来过陶先生的房间, 所以对这里并不熟悉。
　　出乎意料的是, 陆鸣潮并不在这里。
　　陶先生安安静静地躺在中央的大床上, 身上连着各种医疗仪器。
　　盖在陶先生身上的被子很薄, 看不出任何呼吸的起伏。
　　屏幕上的心跳有一瞬间的中断，但很快又跳动起来，断断续续，一切都显得很不正常。
　　陈岁忍不住走近了一些。
　　躺在病床上原本紧闭着眼，面目安详的陶先生忽然睁开眼。
　　心脏跳动的频率瞬间加快。
　　陶先生紧盯着陈岁，然后对他伸出了手。
　　那只苍老的手上，布满了陶瓷冰裂纹一样的痕迹，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破碎。
　　陈岁本想抽手, 可陶先生抓住他的力道实在是太大了。
　　甚至不惜到了鱼死网破的地步, 他那双原本脆弱的手在用力的过程中，一点点碎裂。
　　破碎的瓷片扎进陈岁的手掌。
　　陈岁无法挣脱, 他惊异于陶先生目前的状态。
　　本以陶先生是人，可现在的情况，让陈岁不得不怀疑, 陶先生到底是死是活？
　　于是他用另一只手猛地掀开了盖在陶先生身上的被子。
　　果然……
　　被子下面的陶先生，胸腔已经完全瓷化, 向下凹陷, 露出了一个巨大的破洞。
　　他的肋骨亮晶晶的, 上面不知何时，被镀上了一层晶莹的釉色。
　　陶先生的胸口就这么敞开着，里头的脏器无一例外，全都泛着亮晶晶的釉质光泽。
　　而他那颗心脏，也完全瓷化了。
　　虽然还在跳动，但每跳动一下，心脏上都会新添一些裂痕。
　　居然是一颗陶瓷心脏！
　　而这颗心脏，快要支撑不住了，即将碎裂。
　　陶先生仿佛有所嘱托，满含热泪地抓住了陈岁，越抓越紧。
　　他在自己的心脏彻底碎裂之前，一把攥住那颗陶瓷心脏，生生从自己的胸腔里拔出后，迫不及待地塞到了陈岁的手里。
　　在陈岁的手指接触到陶先生心脏的那一刻，周遭的场景再次发生了改变。
　　【您已触发时光闪回】
　　身边的光影在不断变化，身边的人传来一声盖过一声的惊呼。
　　“夫人！快叫家庭医生来！”
　　陈岁发现自己再次回到了画师为陶夫人画像的那天。
　　油画刚刚完成，颜料还没干透，病入膏肓的陶夫人就倒下了。
　　画面一转，陈岁发现自己已经置身在宽敞的房间内。
　　病床前，陶夫人双眼紧闭，心脏停止。
　　陶先生跪在地上，崩溃痛哭。
　　门被打开了，在这段时光里，出现了陆鸣潮熟悉的身影。
　　他穿着白大褂，迅速走到病床旁边，检查了一下陶夫人的情况后，一脸严肃地对陶先生道：“夫人已经离开了，请您节哀。”
　　陶先生摘下眼镜，不愿接受这个事实。
　　“小金鱼还小，你说过要看着她长大的……怎么能就这么离开？丢下我们自己离开？”
　　整个房间除了陈岁之外，只有陶先生和陆鸣潮。
　　而陆鸣潮完全沉浸于自己的角色之中。
　　他低头看着陶先生无力哭泣的样子，竟然笑了。
　　只有陈岁能看到他此时的笑容。
　　“陶先生，其实……”
　　陆鸣潮的声音极具诱惑力，“要留下夫人，也不是没有办法。”
　　陆鸣潮递给陶先生一张名片，名片上写着的字，让陈岁忍不住心寒。
　　怪异研究所。
　　“实不相瞒，我曾在怪异研究所任职，知道一些，不同寻常的，留住令夫人的办法。”
　　陶先生听到这话，忍不住抬起头来。
　　“什么办法？”
　　陆鸣潮从随身带着的包里取出一份文件，“这是怪异研究所曾经研究过的课题：灵魂的重量。”
　　陶先生是如此迫切地希望自己的妻子能回到自己身边，所以一直不停地翻看文件，他看得非常认真。
　　“您也看到了，我们所有的实验，都是基于确切的数据。”
　　陆鸣潮推了一下眼镜，镜片表面闪过一瞬寒光。
　　“数据表明，人类死亡后，灵魂的重量在20到35克之间，死人所怀的怨念越大，灵魂就越重。”
　　陈岁忍不住站在陶先生旁边，跟他一起查看文件夹上的数据和实验报告。
　　这笔记……还有部分实验数据，正是来源于上上个副本。
　　当时在怪异研究所副本时，是桂圆和沈涟负责这个研究。
　　上面的观察报告字迹，也都是沈涟写的。
　　这副本和副本之间，还能梦幻联动？
　　“所以？”陶先生合上文件夹，满脸热切地看着陆鸣潮。
　　陆鸣潮勾起唇角，“所以只要让您的夫人足够怨恨，她的灵魂就能永远留下，陪伴在你和你女儿身边。”
　　陆鸣潮口中的留下，并不是死而复生的意思。
　　“您的夫人已经死了，这点毋庸置疑，但您可以留下她的灵魂。”
　　“不用担心，即便她成为怨灵，也不会伤害你，因为能安然无恙地住在这间别墅，说明你的八字够重。”
　　陆鸣潮说到这里，走到了陶夫人的病床前，再次道：“至于这具躯壳，你大可制成骨瓷，把她躯壳的一部分，也留在你和你女儿身边。”
　　陶先生的转变，就是从这一天开始的。
　　他擦掉了脸上的眼泪，“我要怎么做，才能让她怨我？”
　　陆鸣潮抱着手臂，随口问他，“你的夫人最看重什么？”
　　陶先生几乎是脱口而出，“小金鱼，还有她所有的家人朋友。”
　　陶夫人是个很顾念家庭关系的人，小金鱼是她的女儿，出了什么事情，她必定会含怨。
　　“那就杀了小金鱼。”陆鸣潮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冷漠。
　　“不！”好在陶先生还有一丝人性，“小金鱼是我女儿，我暂时不想动她。”
　　“呵……”陆鸣潮冷笑了一声，“陶先生，恕我直言，小金鱼的心脏问题，完全是遗传自你夫人，即便你不动她，她也没多少时间了不是么？”
　　“不，我不会动小金鱼的。”陶先生仿佛下定决心，“夫人的葬礼，亲戚朋友都会来。我会用另一种方式，让夫人怨恨我。”
　　“我会把所有人，都留在这里。”
　　陈岁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让他觉得很陌生的陆鸣潮。
　　程星说得不错，是他蛊惑了陶先生犯下了弥天大错。
　　在这个副本里，他是个绝对的反派。
　　他缓缓走到了陆鸣潮面前，伸手想要触摸他的脸。
　　可对方却像云雾一般，散开了。
　　眼前的画满再次转换。
　　陶先生哼着古怪的小调，手拿着一根细长的骨头，敲碎，用石臼仔细地磨成了粉。
　　他把这些细腻的骨粉按照一定比例，掺杂在陶土中，创作出各种精美的器型。
　　磨粉，塑形，风干，修整，上釉，入窑。
　　不过是一炉窑的时间，一件精美的瓷器诞生了。
　　在开窑的那一刻，灼热而滚烫的气息险些将陈岁淹没。
　　就在这时，陆鸣潮再次进入了房间。
　　“今天下午，小金鱼的病情加剧了。”
　　“或许今天是个把所有人都留在身边的好日子。”
　　“陶先生，一家人，就一定要永永远远在一起。”
　　于是，在陆鸣潮的蛊惑下，陶先生把所有家人，连同自己的女儿，都塞进了一炉窑里。
　　开窑时，余热还没褪去，陈岁仿佛能听到无数人在炉膛里哀嚎，尖叫的声音。
　　他们无法离开，他们的灵魂痛苦不堪。
　　那一瞬间，陈岁再次和他们感同身受。
　　而陶先生就站在炉膛前，疯疯癫癫地笑着。
　　炉火依旧辉煌，瓷器仍然灼热。
　　碧玉一样通透的瓷器，映入眼帘。
　　金鱼陶瓷不可外传的制瓷秘方，不过是三两骨粉，无数生魂。
　　“你是谁！谁允许你进入陶先生的房间的！”
　　陈岁在时光闪回中，见证了这一切后，被一个声音唤醒。
　　等他回到现实时，自己的手上空空如也。
　　陶先生身上的被子已经被盖好，而陶先生露在被子外面的脸上，手上，根本没有任何裂纹。
　　他的心脏跳动地十分平稳。
　　仿佛从他刚进门，到后来看到的一切，都是幻觉。
　　可陈岁摊开手心。
　　那些被碎瓷片割伤的痕迹依然存在。
　　他有些茫然地看着那个凶巴巴的女护士。
　　“你这人到底听没听到我说话，赶紧出去！”
　　就在这时，陶先生房间里的另外一扇门开了。
　　陆鸣潮站在门边，对那个护士道：“是我让他进来的，你先出去。”
　　护士十分不满，但又不敢说什么，只能端着药品走了。
　　陆鸣潮见到陈岁，还是一副吊儿郎当的老样子。
　　他从白大褂前面的口袋里，摸出一支钢笔掂量了一下，然后又拿出一把手术刀，远远地问陈岁：“所以，你打算怎么杀我？钢笔的话，确定能一击毙命吗？会不会很疼？”
　　他想了想，丢下钢笔，“还是用手术刀吧，对准心脏，又快又准，你能做到的，对吧。”


第101章 金鱼陶瓷
　　陆鸣潮的脸上挂着浅淡的笑, 看似是在开玩笑。
　　看着手术刀的时候，他偶尔会蹙眉，矛盾而又纠结。
　　也很不安, 也许他已经明白了主神在这个时候将他投入副本的用意。
　　“自相残杀，呵。”陆鸣潮将有刀刃的那一面抓在手里，把到柄送给陈岁。
　　“你也想快点离开这个副本是吧？你知道的, 这是唯一的办法。”
　　陈岁仿佛默认了这个结局, 加快脚步, 朝着陆鸣潮走去。
　　然后用力地, 抱住了他。
　　陆鸣潮递刀柄的手愣了一下。
　　他的身体有些僵硬，眼底充斥着无数杂乱的思绪，以至于不能专心享受这一刻的拥抱。
　　“陆鸣潮，我永远也不会伤害你。”陈岁轻轻地接过刀柄，丢在地上。
　　手术刀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然后下一秒，陈岁就把陆鸣潮推到墙上，那双饱含深情的眼镜, 几乎让陆鸣潮一秒沦陷。
　　他说：“这么久没见, 我很想你。”
　　陆鸣潮看着他的脸，在副本的磨炼中, 在攀爬技能树的过程中，他已经把自己磨练地越来越耀眼了。
　　越来越多的NPC和玩家，都被他的一举一动吸引。
　　可是很奇怪, 从外貌上看，他和以前没有任何不同。
　　他依然习惯冷着一张脸, 用这种不近人情的方式, 去掩藏自己那副热心肠。
　　只是他那双眼睛, 好似比以前更有蛊惑力了。
　　稍稍看一眼，就能让任何人沉溺。
　　“饵”的特质，在他身上体现地越来越明显了。
　　以前他摆出一副生人勿进的模样，就很少有玩家愿意和他接触。
　　现在，即便他依然摆出一副生人勿进地模样，玩家和NPC们还是会像浪潮一样，一波又一波，义无反顾地朝他靠近，哪怕只是短暂一瞬。
　　所以他没有犹豫，即便他也是“饵”，也仍会被他吸引。
　　陆鸣潮揉了揉他漆黑的发，然后吻上了他靠过来的唇。
　　房门外，取药的护士本打算进门，却被程星一把拦住。
　　小姑娘对外有自闭症，倔强地咬紧牙关不愿意说话，但仍执拗地守在门外，不准任何人进去。
　　每当有人要拉开她，她都会强硬的推开。
　　房间内，两个人的呼吸瞬间急促了起来。
　　陆鸣潮承认，此刻的陈岁，和他比起来，更像是一枚饵。
　　所有的主动权都在他那里，而他已经被他驯化成温顺的猎物。
　　这个吻完全由陈岁主导，时而轻吻，时而深入。
　　想念，担忧，以及对离别的不安，都被他一一安抚。
　　“完成这个副本，你就能彻底取代我了，你应该感受得到自己的变化吧。”
　　陆鸣潮不舍地离开陈岁的唇，用自己的额头，抵住他的额头。
　　他的双手仍然拥抱着他，但怀里的人，随时随地都会离去。
　　面对期待已久的自由，他终将放手。
　　“陈岁，有件事，我要跟你说。”
　　他拥抱着怀里的人，无论怎么想，都应该告诉他的。
　　“这次完成副本之后，你就能彻底取代我了，我会离开这里。”
　　对于陆鸣潮的离开，其实陈岁早已做好了充足地心理准备。
　　他从没对他说过任何挽留的话。
　　而现在，他终于意识到了这一点：要想放任陆鸣潮自由，就得杀了他，成为饵，结束这个副本。
　　“我知道你无法对我下手，但你必须这么做。”
　　门外，玩家们见陈岁一直没有出来，不由地担心起他的情况。
　　程星在那么多人面前，被写进灵魂的人设发作，根本无法阻挡这么多人。
　　吵吵闹闹的声音越来越近，这不是个谈心的好地方。
　　在房门被推开的那一刻，陆鸣潮抓着陈岁，飞快地钻进了狭小的储物间里。
　　等一下，这个地方，好熟悉！
　　陈岁猛然想起，之前和主神在电梯里的经历。
　　他已经以另一种视角，见识过这场分别了。
　　陈岁背靠在储物柜的墙壁上，看着眼前的陆鸣潮，忽然释然了。
　　“我是来向你道别的。”陆鸣潮的表情越发悲哀。
　　“谢谢你代替我，成为新的饵。”
　　“我自由了。”
　　一模一样的场景，一模一样的话语。
　　原来，主神展示给他看的，是真实的未来，没有半点虚假，这一切还是按照既定的结局发生了。
　　陆鸣潮说完这些后，为了完成NPC的本职工作，迅速走出了储物间。
　　他整理了一下衣衫，扶了一下镜框，一秒进入人设，一副阴沉到极点的模样。
　　“各位，我在这里很不幸地宣布，陶先生的病情已经恶化，再也无法控制，可能撑不过今天了。”
　　他一一看向众人，笑了笑，“所以今天，由我来提前宣读陶先生对你们最后的考验。”
　　他打开了床头柜，从里面取出了一封文件，当着所有人的面打开。
　　“陶先生的意思是，如果你们中有人能完成他最后的嘱托，那么他将会把金鱼陶瓷所有的制瓷秘密留给那个人。”
　　陆鸣潮说罢，取出另一份文件夹，封口处的火漆印似血液般鲜红。
　　陆鸣潮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眼睛都紧盯着这份文件夹。
　　“现在，由我来宣读陶先生最后的嘱托。”
　　“陶先生希望在他死后，有人能把他的骨头磨成粉，制成骨瓷，即便肉身消弭，他也能以另一种形式，永远留存在这个世界。”
　　这个嘱托很短，三言两语，就能读完。
　　只是，现场始终一片死寂。
　　明明他们想要的制瓷秘方就在眼前，可偏偏没有玩家敢踏出这一步。
　　用陶先生的骨头制瓷？他们只是普普通通的玩家，真当他们是万能的？
　　他们连正常的瓷器都不会做，上来就拿人骨做骨瓷？还没学会走路，对方却强行让开飞机？
　　不光要接触陶先生的尸体，这其中还得有无数道工序，天知道这其中会出现什么差错。
　　“我……我不愿意。”
　　其中一个玩家带头说出了自己的心声。
　　“我也不愿意。”
　　“这实在是，太为难人了，我不干了！”
　　越来越多的玩家表达了自己的不满。
　　周遭的光线一下子黯淡下来。
　　屋子里的烛火抖动地厉害。
　　病床上，陶先生先是忽然睁开眼，坐了起来。
　　他那浑浊的目光扫过所有人后，又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与此同时，心脏停止了跳动。
　　“滴……”没有任何波动的一条直线，以及单调的仪器声音，让所有玩家胆寒。
　　护士匆忙检查了陶先生的状况，简单地做了一系列地抢救措施后，像是完成任务一般，宣布了陶先生的死讯。
　　“呵呵呵……”
　　陶先生刚死，家庭医生却不然笑了起来。
　　他把文件夹丢在病床上，十分不尊重地盖在陶先生的脸上，继续对众人道：
　　“当然，陶先生猜到你们会有所退缩，所以接下来……你们不得不做出选择。”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了这个不幸的消息。
　　“这栋别墅本来就不干净，你们之所以能活着，是因为陶先生的八字极重，与这个地方的风水契合，只有他身为房子的主人，才能压得住这个地方，而陶先生一死，这栋房子……就活了过来。”
　　虽然玩家们的八字也很重，但他们都不是房子的主人，没办法压制住这个诡异的住所。
　　“你们还不知道吧，这个地方，以前有个巨大的窑炉。”
　　陆鸣潮对着大家站着的地方，随手比划了一下，“就在这个地方。”
　　“这里原本是个制瓷厂的旧址，员工很多。某一天，年久失修的窑炉砰……炸了，很多人都来不及逃出去，熊熊烈火很快包围了所有人。”
　　陆鸣潮的描述，渐渐让所有人身临其境。
　　“大家逃不出去，四周都被大火包围，太热了，越来越热了，于是，有人为了活命，跳进了尚且冰凉的炼泥池。”
　　等到大火彻底熄灭，现场发现了很多死状悲惨的陶人。
　　陶人内里真正的躯体已经烧成焦炭，被陶土包裹着的外壳，也在灼热的大火中，逐渐变得坚硬。
　　“整个制瓷厂就像一个巨大的的窑炉，很多人在此丧命。”
　　陆鸣潮说到这里，指了指玩家身后长廊上，逐一熄灭的烛火。
　　“陶先生死了，就没有人能从这里出去了。”
　　有玩家尖叫一声，站在后面的人推搡着前排的人往屋子里挤。
　　“后面不对劲。”
　　“走廊里忽然站着很多人！”
　　“不，那不是人！”
　　突如其来的恐惧，瞬间将所有玩家笼罩。
　　有人当场质问陆鸣潮：“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呵呵……”
　　陆鸣潮疯癫地笑了笑，随手拿起了陶先生床头柜上的金鱼摆件。
　　“陶土的可塑性是最好的，我用陶土捏过很多张不同的人脸，拥有过很多不同的人生。”
　　“年轻有为的画师，劫后余生的佣人，俊朗可靠的家庭医生……”
　　“我是谁？”陆鸣潮张开手臂，像置身在聚光灯之下，用尽一切，去诠释自己的人设。
　　“是那场大火，赋予了我永恒的生命，无数人心有不甘地死在这里，他们的怨气造就了现在的我，我可以用陶土捏成不同的面具，体会不同的人生，唯一的遗憾是，我无法离开这个地方太久。”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他不甘地向所有人介绍自己：
　　“是这个地方造就了我。”
　　“可这个地方也困住了我。”


第102章 金鱼陶瓷
　　起初, 他用陶土捏了一副年轻的面容，以画师的身份，进入了这个地方。
　　因为孤独, 他又用陶土为自己捏了个妹妹。
　　这些年来，他为所有住在这栋别墅里的人画过像。
　　他以旁观者的身份看着这些人开开心心地搬进别墅，又失魂落魄, 满脸惊惧地离开。
　　画画而已, 不过是用来消磨时光的一种方式。
　　他的诞生, 起源于多年前发生在这片土地上的一场惨剧。
　　无数人在巨大的火海中不甘地爬动着, 挣扎着。
　　他们的怨念凝结成了一股黑气，在此后的多年里，盘桓在这片土地上，最后有了鼻子眼睛，成为了他。
　　他可以短暂地离开别墅范围，但总也走不远。
　　他被困在了这片土地上，永远地失去了自由。
　　他开始抱怨不公，他蜷缩在窗台前, 满含怨念地诅咒着那些从别墅里搬进搬出的自由人。
　　他该为自己的生活找点乐子了。
　　于是……
　　附近的居民都知道, 这是一栋凶宅。
　　住在别墅里的人总会出事。
　　要么是自己横死，要么会伤害别人。
　　总之, 即便是个万年老好人，住着住着，内心总会滋生出一些阴暗的情绪, 然后做出一些出格的事情。
　　宅子历届的主人有很多。
　　优秀又自律的，大有人在, 可偏偏都逃不脱这个魔咒。
　　这些都是出自他的手笔。
　　他用陶土捏人, 折磨着这些住客。
　　他变换身份, 来到他们身边，将他们内心的阴暗想法不断扩大。
　　他摧残着他们的人格，释放他们的天性。
　　老好人陶先生，就是他的得意之作。
　　他抓住了陶先生的弱点，稍加蛊惑，对方就彻底成了他的提线木偶。
　　他对怪异研究所的了解，来源于曾经住在别墅里的一名住客。
　　他用陶土捏成了那个住客的模样，有模有样地编造了自己的身份，用怪异研究所的资料，蒙骗陶先生杀掉了所有人。
　　“有趣，真的很有趣。”
　　陆鸣潮笑地有些疯癫，玩家们越来越惧怕这个人的存在。
　　但所有人现在已经无路可退。
　　身后的瓷人步步逼近，前面的NPC又如此疯魔。
　　“去吧，去分割他的身体，把他做成精美的瓷器。”
　　陆鸣潮说完这些后，房门彻底敞开，走廊的尽头，忽然出现了一座巨大的窑炉。
　　窑炉里火焰腾腾，窑门敞开着，灼热的气浪朝所有人席卷而来。
　　“我说过，没有人能离开这里。”
　　玩家们焦虑又恐惧，生怕下一秒，就会被瓷人抓住，直接丢进窑炉里。
　　陈岁站在储物间里，自始至终看着进入角色的陆鸣潮。
　　此刻的陆鸣潮已经与人设融为一体，他的所作所为，完全是按照自己的人设去完成。
　　阴暗，冷血，疯魔，执着……
　　明明知道现在的陆鸣潮不会理会他的死活，但他还是想试试。
　　于是陈岁坦然地走出了藏身的储物间。
　　这个储物间的角度，正对着陆鸣潮的后背。
　　现在，陈岁终于明白陆鸣潮的用意。
　　他在彻底融入人设前，把自己毫无防备的后背留给了他一个人。
　　如果他此时绝对果敢，就应该拿起那把手术刀，毫不犹豫地刺进去。
　　可他放弃了这样大好的机会，就这么走了出来。
　　“陆鸣潮。”陈岁忽然在后面叫了他的名字。
　　陆医生满眼诧异地回过头来看着他。
　　他似乎已经不记得是自己把陈岁塞到了储物间里，他甚至已经彻底忘记陈岁是谁。
　　陆医生皱了皱眉，然后周遭的几个瓷人迅速冲了上来，抓住了陈岁。
　　“陈哥！你松开我陈哥！”胖子惊呼一声，然后带头反抗了起来。
　　他抬起手肘，重重地落到一个瓷人的脸上，直接把对方的五官砸扁了。
　　“谁也不能动陈哥！”
　　“兄弟们，拼了！”
　　“威胁我们也就算了，敢动陈哥，我就算拼了这条命，也得跟这帮不人不鬼的东西抗争到底！”
　　陈岁的出现，掀起了玩家们反抗的浪潮。
　　他明明什么也没做，只是暂时落入下风，玩家们个个恨不得为他抛头颅，洒热血。
　　就连一直守在旁边的NPC佣人也有所动摇。
　　这就是“饵”的特质么？
　　场面顿时一片混乱。
　　有玩家竭尽全力地冲到了陈岁面前，把抓住他的瓷人扑倒在地，即便被划伤手臂，也在所不惜。
　　陈岁有些迷茫地看着这些为了他不要命的玩家。
　　大多数都已经挂彩，却还在为他抗争。
　　而陆鸣潮，则是歇斯底里地命令源源不断的瓷人抓住所有人，把反抗者丢进熔炉。
　　即便杀了所有人，也在所不惜。
　　“够了。”陈岁低声说了两个字。
　　混乱的声音盖过了所有，没人听得到他在说话。
　　彻底失控的陆鸣潮开始着手控制场面。
　　他面带疯癫的笑容，掐住了胖子的脖子，轻而易举地将人提起。
　　胖子双脚腾空，不断挣扎，脸色憋成青紫色。
　　“陈哥！救我。”胖子绝望地向陈岁求救。
　　“够了！”
　　陈岁想要从陆鸣潮手里挽救胖子的生命，可他还没来得及接近对方，腹部就被陆鸣潮踹了一脚。
　　陈岁咬了咬牙，强忍着疼痛站起来，身后传来玩家凄惨的哀嚎声。
　　“不！我还不想死。”
　　两个瓷人拖拽着一名受伤的玩家，正准备把他丢进窑炉。
　　有玩家绝望地躺在地上，胸口插着碎瓷片，身底是一滩刺眼的殷红。
　　陈岁看着周遭有如炼狱一般的世界，感觉这个世界都在旋转。
　　到处都充斥着鲜血与绝望，一个个凄惨的面容在向他求救。
　　他和这些玩家无亲无故，在短短几天的副本里，早已互相信任。
　　真的要见死不救吗？
　　陈星站在一旁，无力地回想起来时，她问陆鸣潮的那句话。
　　“要是陈哥不愿意杀你怎么办？”
　　“那就对其他人动手。”
　　“如果他对那些人见死不救……”
　　“不，他是陈岁，是副本里唯一的慈善家，可笑吗？他永远也不会对其他人见死不救。”
　　程星的人物设定，是陆鸣潮孤独时，捏出来陪伴自己的亲人。
　　她没有办法帮助陈岁脱离困境，她必须永远站在陆鸣潮这一边，所以此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的发生。
　　陌生玩家们对他说过的话，在他的耳边响起。
　　“我数一二三，咱们一起把门撞开，先救陈哥。”
　　“陈哥，今晚我们为你守夜！”
　　陈岁必须快速结束这个混乱场面，不然，会有更多的玩家牺牲。
　　他从口袋里摸出了一枚金色的怀表。
　　陆鸣潮总是这样，什么也不说，悄悄把对陈岁最有利的道具塞进他的口袋里。
　　这枚怀表曾属于陆鸣潮。
　　他曾用这枚怀表救过他的命，而现在，陈岁却要用这枚怀表伤害他。
　　尽管他一万个不愿意，但陆鸣潮说过，他是副本里唯一得到主神眷顾的存在，永远也不会在副本里真的死亡。
　　他在一片血色中，按下了秒表。
　　【您已使用Level1级别特殊物品】
　　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被定格在原地，连窑炉里的火苗都静止了。
　　陈岁走到了陆鸣潮面前，秒表上的指针还在旋转，时间不会永远定格在这里。
　　此刻的陆鸣潮双眼泛红，面色狠厉地维持着掐住胖子的动作，因为舒展胸膛，心脏的位置，没有任何遮挡。
　　陈岁拿起他曾递给自己的手术刀，朝着他心脏的位置刺了进去。
　　锋刃前进到一半，就被某个硬物抵住。
　　他用力地向前推送了一下，然后听到了“咔嚓”的声响。
　　无比清醒。
　　那是心碎的声音。
　　他有一颗陶瓷制成的心脏，心脏里包裹着那团浓重的戾气。
　　这团戾气支撑着他心脏的跳动，维持着他的生命，轻易不会消散。
　　但偏偏是陈岁。
　　刺入他心脏的那个人，偏偏是陈岁。
　　没有什么不甘心的。
　　看到他的那一刻，不会有人再抱怨什么，执着什么。
　　能死在他手中，仿佛是一种奢求，他应当感到荣幸。
　　那颗脆弱的心脏一击即碎。
　　当秒表走完一圈，重新回到原位的时候，整个副本世界也走向了瓦解。
　　【恭喜您完成副本：金鱼陶瓷】
　　他看见陆鸣潮倒在地上，胸口被开了个大洞，表情仿佛被定格。
　　他看见面色青紫的胖子长舒一口气，朝他笑了笑。
　　他看见即将被投入熔炉的玩家被瓷人轻轻放下。
　　他看见挂了彩的玩家们脱力般地瘫倒在地，仿佛完成了一件即将其艰难的事情，压在胸口的大石头终于消失了。
　　很快他就来到了副本结算环节。
　　整个副本列表里，幸存的玩家，只有他一个人。
　　明明……还有其他人……怎么会？
　　现在，他明白了。
　　这个副本，是为他一人开设的。
　　那个处处维护他的胖子，只不过是个NPC。
　　还有那些一心为他着想的玩家们，也都是副本里的NPC而已。
　　从来都没有别的玩家。
　　整个副本里的玩家，自始至终只有他一个人罢了。
　　为什么？
　　难道就为了让他亲手了结陆鸣潮？
　　所以……
　　陈岁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那把手术刀依然被他握在手中。
　　该死。
　　眼睛有些模糊。
　　因为那些碍事的眼泪，已经淹没了它。


第103章 前置副本
　　难道死亡才是陆鸣潮一直追寻的自由？
　　他一直在寻找一个人替代自己, 终结这痛苦而无趣的人生？
　　系统结算时，陈岁名字后面的数字一直在跳动，积分始终在增长。
　　陈岁低着头, 紧紧捏着这把手术刀站在原地。
　　直到系统完成结算，眼前跳出一行淡蓝加粗的字体。
　　【恭喜您已获得身份转变的机会，请做出您的选择】
　　【是否愿意从玩家身份转变为饵？】
　　【是】【否】
　　陈岁仿佛被定格在原地, 长久地没有任何反应。
　　他很难过, 以至于他一直以来想要达成的目标就在眼前, 而他却不愿意去触碰。
　　陈岁花了一段时间冷静下来。
　　他蜷缩在这个纯白的白色空间里坐了很久, 任凭那一行蓝色的字体始终定格在眼前。
　　此刻，副本里的饵即将换人的消息早已传遍了所有系统。
　　隐藏在结算线路里的无数双眼睛都在等着他做出选择。
　　系统们对此议论纷纷：
　　“他不会一直这样消沉下去吧……”
　　“他要是不选，主神是不是必须得复活上一任饵了？毕竟饵的存在还挺重要的，他要是撂挑子不干，那位不就复活了么。”
　　“说起来，那位之前神眷在身，死去活来不知道多少遍，都是家常便饭。”
　　“但凡陈岁选否, 陆鸣潮就能复活, 但他愿意么？人家好不容易解脱了。”
　　“不是，我想不明白, 副本里难道就不能存在两个饵吗？”
　　283系统刚问出这个问题，就被其他系统狠狠嘲讽了一遍。
　　“两个饵？那对怨灵和那些不该提起的存在，吸引力有多大你知道吗？到时候大片大片的怨灵都会涌进副本, 咱们设计的副本，根本无法容纳这么多的怨灵, 到时候整个系统和副本都会崩溃。”
　　所以饵只能有一个！
　　系统们还想要继续看下去, 可是所有人面前的画面忽然黑屏。
　　从现在开始, 没有人能监视陈岁。
　　整个副本里，唯有主神有这样的权利，本想围观吃瓜的系统们识相地鸟兽散，不敢再起窥探的心思。
　　陈岁在这个纯白的世界里滞留了整整二十四小时。
　　这期间他没有说一句话。
　　也甚至想过，既然陆鸣潮已经不在了，那他又何必要当这个饵。
　　就在陈岁打算选择否的时候，忽然有人出现在他的身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陈岁的脸色有些憔悴，他回过头，第一时间看到了陆鸣潮的脸。
　　陈岁欣喜地抱住了他，“你没死？”
　　“我还以为……”
　　“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获得自由了么？”
　　被陈岁抱住的陆鸣潮身体有些僵硬。
　　片刻后，对方终于放松了一些，然后十分冷静地对他说：“我得带你熟悉一下饵的工作，但前提是，你先接受选项。”
　　陈岁在看到陆鸣潮平安无事后，终于做出了选择，点了是，接受了饵的身份。
　　陆鸣潮见陈岁做出了选择，总算是松了口气。
　　接下来，他开始向陈岁介绍起了饵存在的意义。
　　“简单来说，以前你是玩家，与系统站在对立面，但现在你成为了饵，那么你也是系统的一部分了，从现在开始，你可以自由地调动系统里的一切NPC。”
　　陈岁看了一眼自己的系统面板，头像终于不是惨死的样子了，而是完全正常的模样。
　　系统面板上也有了些不同，比如自己的名字后面，被高亮标注了饵的身份，所有权限提到最高。
　　他所组建的小队sjio82fioudq依然显示存在，可以看到列表里的队员状况，但队长的位置，陈岁的名字已经彻底暗淡下来了。
　　一般只有玩家死去，头像才会暗淡。
　　另外，系统面板上的直播板块全部被移除了。
　　谢天谢地，以后再也没有系统催着他直播了。
　　取而代之的，是商城按钮。
　　点进去，能看到一大堆稀奇古怪的物品。
　　NPC皮肤，特殊物品特殊道具一应俱全。
　　“这些东西一个都不便宜，但对饵免费开放，你可以任意取用。”
　　陆鸣潮不忘提醒陈岁：“你可以用皮肤改变形象，但是特殊物品地取用是受到限制的，同一个人最多只有持有三样。”
　　陈岁的手头上目前已经给拥有了骷髅牌和怀表，之前跳副本消失的空白卡牌现在也回到了他的手里。
　　除非他舍弃其中一样，才能获取其他特殊物品。
　　陈岁想了想，还是暂时保持原样。
　　“你准备好了吗？接下来，我带你正式体验一下饵的工作。”
　　陆鸣潮在前面带路，纯白的空间内忽然出现了一扇绿色的门。
　　进门后，里边是一个独立小房间。
　　“从现在开始，你已经无法回到现实世界了，这里是你的房间。”
　　这间房里和外面的世界一样，也是纯白一片。
　　什么都没有。
　　陆鸣潮：“你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创造属于你自己的房间，简而言之，你只需要站在房间里，然后想像一下。”
　　陈岁按照陆鸣潮说的，踏进了这间完全纯白的房间，想象了一下自己想要的房间模样。
　　纯白的房间忽然被染上了各种色彩，一应家具一一浮现。
　　陈岁睁开眼，满意地看了一眼后，脑海里有了新的想法。
　　既然只要是他想象的家具都可以出现，那么其他东西呢？
　　于是他想了一下小丑。
　　那是陆鸣潮曾经送个他的礼物，只是后来在副本里，小丑为了救他，彻底死去了。
　　只留下一枚发条戒指。
　　陈岁再次睁开眼。
　　站在地毯上的小丑也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然后高兴地手舞足蹈起来。
　　小丑回来了！
　　如果小丑可以回来，那么……
　　“停。”陆鸣潮忍不住打断他，“我知道你想做什么，小丑本身就是副本了创造出来的东西，虽然能动，但归根结底，也是个和家具差不多的死物，所以能被你想象出来，但是其他富有生命的东西是不行的。”
　　比如，人，亦或是其他早已死去的玩家。
　　“陆鸣潮也不行？”陈岁转过头来一本正经地问他。
　　“当然不行！”
　　回答完之后，“陆鸣潮”愣了一下，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身份早已被识破。
　　于是他卸下令他不适的伪装，展露出原本冷漠的样貌来。
　　依然是和陆鸣潮一模一样的一张脸。
　　可也确实不是他。
　　“你早就知道我不是他了？”他问陈岁。
　　陈岁点了点头，“那个时候，把你误认作了他，你僵硬了一下，我就知道了。”
　　“你怎么不好奇？我为什么和他一模一样？”他忍不住问他。
　　陈岁：“我知道你是谁，所以并不好奇。”
　　看到那个人略微诧异的一张脸，陈岁继续道：“你是主神。”
　　虽然他从没在陈岁面前露过脸，但是主神长着一张和陆鸣潮一模一样的脸，对于陈岁来说，一点也不意外。
　　事实上，在此之前，他就对此有所猜想。
　　为什么饵是副本了不可撼动地唯一存在。
　　因为他就是主神的一部分！所以也能理所当然地享受着所有神眷。
　　“现在，我只有一个问题。”陈岁站在小丑身边，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我不是他！”没等陈岁问出口，主神再次提前回答。
　　“我知道。”陈岁说，“我知道你不是他，我只是想问问你，你能不能把他还给我？”
　　“不可能！”主神第一时间否决了陈岁的想法，“他原本就是我的一部分，他死后，一切都回归本体了。”
　　包括原本属于陆鸣潮的那该死的记忆！
　　陈岁：“那你还否认，你不是他？”
　　主神：“……只是一小部分，怎么，你想把我当成他的替代品？你不会还喜欢我吧陈岁？
　　主神说这话的时候，神情里莫名其妙地有一点属于陆鸣潮的傲娇感。
　　陈岁：“你想多了，如果他只占据你的一小部分，而你本身占据一大部分的话，那我现在有点想把那碍事的一大部分彻底剔除，只留下那一小部分。即便是喜欢，我喜欢的也是那一小部分。”
　　“剔除……”主神咬了咬牙，“陈岁！你别太过分！不是，我是不是对你太过仁慈了，让你误以为我不会拿你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知道一切的陈岁完全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
　　“把我杀了，然后再找一个可以取代我的饵？我是无所谓，但是你能不能找到新的饵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主神有点窝火，但还真被他说准了。
　　他不能拿副本唯一的饵怎么样，因为他无可取代。
　　另一方面，他好像受到回归的那一部分的影响，对他多有纵容，无论他说什么，生气归生气，舍不得动他？
　　不然他那么高高在上的存在，怎么可能为了说动陈岁做出选择留在副本里，而假冒陆鸣潮？
　　该死！
　　也许让那一部分的自己回归本体是一个错误的选择。
　　“到此为止。”
　　主神指了指房间里另一扇红色的门，“打开这扇门，出去以后就是你需要发挥作用的地方了。”
　　“既然你选择留下，就应该做好永远回不去现实世界的准备。”
　　陈岁叹了口气，“我可以不回去，但是你知道的，我还有猫要养呢……”
　　“你应该知道，我说的猫，那也不是真正的猫吧，你得罪的起吗？”


第104章 前置副本
　　想到那只猫, 主神有些头疼。
　　那家伙过去也曾获得过亿万信仰，无尚尊荣，即便是堕落了, 也不容小觑。
　　“所以明知道这么麻烦，你为什么要养猫？”
　　主神一改从前一副高高在上，触不可及的模样, 有些懊恼地抓了抓头发。
　　“他是个大麻烦, 你知道先前为了安置他, 我耗费了多少力气才把他吸引进副本的吗？原本他就应该在那口井里结束他这漫长的一生, 你倒好，直接把副本毁了，把这家伙安置到自己家里去了。”
　　“打断一下。”陈岁抬了抬手，“毁掉瞑泉村也有你一份。”
　　毕竟当时陆鸣潮也参与其中。
　　主神一语塞。
　　他到现在都不愿意直面这个事实：陆鸣潮是他的一部分。
　　“猫的事情，你不用担心，我想办法。”主神将话题回归正轨。
　　“现在，打开着扇红色的门走出去。”
　　他忍不住朝着陈岁走近了一些，抬手在他的眉心点了一下。
　　陈岁在分清他是谁之后, 并不愿意和他有过多的肢体接触, 所以下意识闪躲了一下。
　　主神的面子有些挂不住。
　　“别动。”他按住了陈岁的肩膀，表情认真的时候, 真的和陆鸣潮一模一样。
　　“陈岁，从今天开始，我将赐予你神眷, 你将……”
　　陈岁不喜欢听他一本正经地说着这些长篇大论，“说人话, 我赶时间。”
　　主神：“你放心去死, 我罩着你。”
　　陈岁走出那扇红色的门, 背影逐渐隐没在强光之下。
　　主神眯了眯眼，看到他背对着自己，抬起一只手晃了晃，像是在道别，又像是嫌弃他啰嗦，让他不要再说了。
　　他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一道巨大的难关。
　　这是他第一次当饵，一定会吃些苦头的。
　　只是……该死，他为什么觉得不忍心？
　　他纠结了一会儿，还是跟了上去。
　　前来接待陈岁的179号系统以实体化的形式，第一次出现在陈岁面前，和他对接。
　　179号系统完全就是个六七岁的小女孩模样，看见陈岁的到来，热情地伸出肉嘟嘟的小手来跟他握手。
　　“能和您合作简直是我的荣幸。”
　　陈岁出于礼貌，和她握了一下手，179号系统兴奋地抬起手看了又看，“我决定此生不洗手了！我是你的粉丝，你之前还是玩家的时候，每次录播我都会看！”
　　她带着陈岁循着光一路往前走，来到了一道大门前。
　　大门是那种电子铁门，不高，底下有滑动的轨道。
　　一般有访客来临，都是由保安在岗亭控制电子大门的开关。
　　但这个副本还没有彻底完成，显然还没来得及雇佣NPC开门关门。
　　“稍等。”179号系统努力地扒着窗台，踮起脚往岗亭里看，“反锁了？算了算了，咱们爬进去吧，但首先你得把我举起来。”
　　于是，堂堂NPC和饵居然以爬门的方式，进入了副本。
　　179号系统甩了甩脑袋，喘了两口气后，跟自己的偶像解释道：“其实砸掉玻璃，用岗亭里的开关开门也行，但是你知道的，我们设计副本的时候，预算有限，不能乱来。”
　　陈岁轻松地从门上跳了下来，看着眼前荒芜的一片园林，问她：“所以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野草都长半人高了，周围是一片草地，不远处还有个古旧的亭子。
　　花坛里倒是有些未经打理的果树，顽强地和杂草争抢养分，顺利地结出了果子。
　　“这里！”179号系统飞快地跑到杂草堆里扒拉了一会儿，指着脚边的破烂招牌，“招牌在这里，顺心养老院。”
　　179号系统耐心地解释了一遍，顺心养老院也是这次的副本名字。
　　顾名思义，玩家们会在养老院里完成本次副本。
　　“现在地形和建筑方面都已经完成了，就等你吸引一些怨灵进来。”
　　179号系统近乎崇拜地看着陈岁，语气老练：“我不着急，咱们可以先到处逛一逛，熟悉一下环境。”
　　陈岁站在这些疏于打理的花园前，朝着远处眺望。
　　顺心养老院就建造在后面这栋老式楼房中。
　　虽然每栋楼都不高，只有三层，但都安装了电梯，方便腿脚不便的老人上下楼。
　　看得出楼下的花园原本风景很好，只是长时间没人打理，无论是原本花园里的果树，还是杂草，都长地十分凌乱。
　　花园正中央的石桌旁，种着一棵粗壮的石榴树。
　　正是初秋时节，石榴树上挂满了饱满的大石榴。
　　陈岁站在石榴树下看了会儿，一旁的179号系统十分严肃地提醒他：“小心！千万别碰这些石榴，更别吃，你不会想知道吃完石榴会发生什么的。”
　　毕竟是恐怖副本里的东西，这棵石榴树肯定也不是普通的石榴树。
　　养老院里栽种石榴树，原本就是想取多子多福的寓意。
　　陈岁大致统计了一下，这个养老院里，大概有五六棵石榴树，每棵树上都硕果累累。
　　除此之外，还有枣树，枇杷树等果树。
　　有些果树上甚至还结着反季节的果子，仿佛刻意引诱人来享用。
　　养老院一共两栋主楼，从一楼开始，每一层楼都有很多房间。
　　房间不大，类似于医院病房，有的是双人房，有的是单人间。
　　179号系统领着陈岁来到了顶楼，站在了308门前对陈岁道：“房间我已经准备好了，这就是你要做的，把房客引进来。房客资料我已经发送给你了，你看一下。”
　　系统面板右上角与179号系统的消息显示有文件正在传输。
　　短暂的一秒过后，文件传输完成。
　　陈岁打开了资料看了一眼。
　　房客编号1723。
　　堕神。
　　陈岁：“……”
　　看到陈岁这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179号系统解释了一下。
　　“哦，这位虽然和住在你家的那位都是堕神，但是他可比你家那只猫凶残多了。”
　　文件上显示，1723号住客在两千多年前，是一位姻缘神。
　　最初，这位姻缘神并不是很乐意与人类互动。
　　“据说1723号住客最开始一直住在深山里，鸿蒙初开，并不是神，充其量，只是一块有点修为的石头。有一次，几个迷路的光棍路过他的小庙，短暂歇脚的时候，在半人高的枯草堆里偶然发现了石像，就随口求了句姻缘，回去之后就立刻遇到了相伴一生的人，一来二去，就有了名气。”
　　陈岁结合着179号系统说的话，对照了一下文件上的内容，随口问了一句，“他不是不愿意与人类互动么？怎么这么灵验？”
　　179号系统叹了一口气，“要不怎么说巧了呢，1723号住客脾气不好，当时没把那几个求姻缘的光棍赶走就不错了，他自然是什么也没做。”
　　那几个人运气好，姻缘恰好在那个时候来，所以他们都以为是破庙里的那个小石像起了作用。
　　于是荒山上的破庙里有一位很灵验的姻缘神的消息就这么传开了。
　　上山的人越来越多，渐渐地，有人在山上修了石阶，翻修了老旧的破庙。
　　庙里香火鼎盛，1723号住客的力量也越来越强大。
　　“他就是这么被捧成了姻缘神，等到回过神来时，信徒已经数都数不清了，莫名其妙就成了神。”
　　1723号住客呢，也就这么阴差阳错下去了，矜矜业业地聆听信徒的祈祷，为他们安排姻缘，甚至一度包办到早生贵子。
　　后来啊，国家就动荡了。
　　经历了几场战乱，百姓们连温饱问题都解决不了，还有谁记得这位姻缘神。
　　“无论是人还是神，都是一样的，经历过辉煌鼎盛的时期，谁又能受得了再次落魄呢。”
　　于是在后来被遗忘的漫长时光里，心也一点点腐朽了。
　　“这样的堕神如果一直放任不管，会出大事。”
　　人死了，生了怨，不过是成为怨灵。
　　神的心腐朽了，对人类来说，就是一场浩劫了。
　　179号系统郑重地跟陈岁介绍起了自己的工作。
　　“这就是我们这个副本的作用，把最大的危险安置在这里，抓些濒死的人来为他取乐。”
　　这些人死了也就死了，反正原本就是要死的，只不过是给了他们另外的机会，能不能抓住机会活下来，就看他们自己的造化。
　　原本濒死的人被堕神玩弄而死，堕神尽兴了，短时间内，堕神的心态更加稳定，自然不会做出更加出格的举动。
　　如果那些人碰巧能让堕神彻底消怨，那就更好。
　　反正无论是那一种结局，对于系统来说，都是赢。
　　“但这种稳定的状态，是建立在你能把堕神引入副本的前提之下。”
　　所以饵的存在，对整个系统来说，是如此重要。
　　“你会受伤，会痛，会死，会饱受折磨。”
　　“但不要担心，主神会始终庇佑着你。”
　　“无论你死去多少次，都能安然无恙地复活。”
　　179号系统也算是陈岁的死忠粉，知道一些他和前任饵的事情。
　　“你会怨他吗？”179号系统小心翼翼地问道：“怨他让你沦落到这种危险的地方，用自己的命，一次次以身犯险？”


第105章 前置副本
　　在179号系统问出这句话的时候, 陈岁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释然地笑了笑，那个笑容，灿烂到比当天的太阳还要晃眼睛。
　　主神一路默默尾随在他身后, 听到这番对话，胸口闷闷的。
　　“开始办正事吧。”
　　陈岁的双手插在口袋里，和179号系统比起来, 仿佛更像是这个地方的主人。
　　“所以我该去哪里找1723号房客？”他问道。
　　179号系统依然沉浸在他的笑容中, 闻言赶紧指路。
　　“顺心养老院后山, 主神为了困住堕神, 提前在那里划了一片禁区，只有你能进入。”
　　179号系统担心陈岁第一次当“饵”没有经验，反复叮嘱他：“你的工作是把他引入1723号房间，房间里也有主神设下的禁制，可以把他困在里面。”
　　等到副本正式开启，可以想象得到，误闯房间的玩家，会有怎样的结局。
　　“你要记住, 一旦进入后山禁区, 他就能感受到你的存在，闻到你的气味。”
　　179号系统深吸一口气, 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
　　“你知道的吧，你现在闻起来有多诱人？”
　　陈岁自己倒是没有感受到自身气味的明显变化。
　　“你跟我一起去吗？”陈岁问179号系统。
　　179号系统脑袋摇成拨浪鼓。
　　“当然不！我就是个打工人，有没有主神庇护, 我死了可不会复活啊哥！”
　　“但是别担心，我会始终跟你保持联系。当你遇到不知道怎么办的情况时, 我会提醒你。”
　　用179号系统的话来说, 现在陈岁已经不是玩家了, 而是饵。
　　系统跟饵原本就是站在同一条战线的，一定要互帮互助。
　　说完，179号系统的身体就化为了一道由1和0组成的数据，消失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陈岁系统面板上类似于小管家一样的提示。
　　“我先把去后山的地图发送给你。”
　　179号系统在线发送地图后，在上面标注出目的地，并热心地为他开启导航服务，实时语音播报。
　　“从这里开始，右拐，然后你能看到隐藏在杂草堆里的石头台阶，沿着石阶就能上山。”
　　“这地方本来就不太平，路上可能会遇到一些游魂，千万别跟他们对视，不然会被缠上。”
　　179号系统叨叨个不停，说了一大堆，突然被陈岁打断。
　　“现在说这些，有点晚。”
　　179号系统：“？”
　　然后她定睛一看，好家伙，陈岁刚上山，在周边游荡的游魂已经源源不断地把陈岁包围了。
　　他不光被缠上了，还缠了一大堆。
　　该上钩的堕神还不见踪影，不该上钩的小怪就有一大堆了。
　　179号系统给他出主意，“你带特殊道具了没？把这些碍事的杂鱼都打散！”
　　“碍事吗？”陈岁朝着身后浩浩荡荡排起长队的游魂大军看了一眼，感叹一句：“天快黑了。”
　　179号系统的对话框迅速弹了出来，“然后呢？”
　　陈岁：“游魂会发光，可以照明。”
　　179号系统发来了一连串省略号。
　　陈岁想了想，继续在对话框里输入了一段话 。
　　“179，你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
　　怎么忽然岔开话题扯到她身上？
　　179号系统：“我以前，就是个社畜，早8晚8，一天工作十二个小时，还要被魔鬼上司压榨，最后是过劳猝死。”
　　“其实我很感谢主神能给我机会，让我重生为系统，这里的福利可比我活着的时候好多了。”
　　陈岁一边和179号系统聊天，一边上山。
　　“听你的语气，你很恨自己的上司？”
　　“当然了，他是那种，发一个人的工资，恨不得让我们干十个人的工作，而且眼高于顶，总是把自己摆在高人一等的位置，一方面让我们帮他打工，另一方面又看不上我们这些打工人，反正，挺歧视人的。”
　　“哦。”陈岁轻轻地应了一声，“179，既然你很看不起你老板这种人，又为什么会成为和他一模一样的人？”
　　179有点没反应过来，又给陈岁发了几个问号。
　　“你刚才，称呼游魂为杂鱼，不也是把自己摆在高他们一等的位置吗？”陈岁说话的时候语气平淡，但话里的意思，有让179号系统镇定不下来了。
　　陈岁继续道：“我遇到了很多系统，他们创造副本，操控副本，久而久之，就认不清自己了，甚至把自己当成副本世界的神，以为自己能主宰所有生死。”
　　“他们似乎忘了，自己曾经也是这不起眼的芸芸众生中的一员。”
　　179号系统有种羞愧到极点的感觉，她沉默着反省了很长一段时间。
　　曾经饱受摧残地社畜，被困在了这个小小的身体里，即便是站在镜子面前，她也找不回以前的模样了。
　　这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陈岁站在半山腰的位置，回身向后看。
　　身后漫长的山道，已经被排成长队的游魂占据。
　　他们就这样默默地跟了陈岁一路，远远看着，像一条发光的长河。
　　“你看，他们不是杂鱼，也没有碍事。”
　　陈岁耐心地引导着179号系统看向山下。
　　那条发光的长河沿着蜿蜒地山道，还在不断移动着。
　　“他们只是——觉得孤独而已。”
　　179号系统已经完全被这漫山遍野发光的游魂震撼到。
　　她已经记不清自己在系统里工作了多少年。
　　或许是因为长时间操纵生命，执掌副本生杀大权，所以不知不觉把自己的位置摆地越来越高。
　　她把人类看成蚂蚁，把游魂当做杂鱼，在这个地方久了，人总会变得麻木。
　　她很感谢陈岁。
　　短短几句话，一次短暂的对话，就能让她意识到自己差一点就面目全非的模样。
　　“对不起。”179号系统说。
　　“生命是平等的，现在，我知道了。”
　　此刻，把一切尽收眼底的主神没有察觉到自己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笑容来。
　　“呵……”他带了些嘲讽的语气，几乎是脱口而出，“你还真是来做慈善的。”
　　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之后，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他好像……被那部分的自己完全同化了。
　　现在，陈岁已经来到了禁制之外。
　　179号系统逐渐从刚才羞愧无比的情绪中挣脱出来，再次提醒他：“一定要小心。”
　　接下来的地方，连那些游魂也进不去了。
　　明知道前方危险将近，陈岁却依然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表情。
　　现在，他才真正开始体验陆鸣潮曾经经历过的那些。
　　他该有多么绝望，才那么迫切地想要结束这一切。
　　他向前迈出一步，穿透禁制后，世界变得一片死寂。
　　这里连风都吹不进来，万物都是静止状态。
　　一股腥臭地气味扑鼻而来，陈岁皱了皱眉头。
　　这股味道……不妙啊。
　　森林里的大部分植物都已经枯萎腐烂了。
　　地面上到处都是大片大片的黑色粘稠痕迹。
　　陈岁蹲在了一棵枯萎的小树下，沾取一抹黑色液体状的东西闻了闻。
　　好重的血腥味，这些黑色的液体，闻起来像血。
　　被血迹侵蚀的地方，寸草不生。
　　像是什么东西受了伤，在树林里穿行。
　　陈岁循着黑色血迹继续深入，越往禁地深处走，氛围就越是压抑。
　　179号系统显示是失联状态。
　　无法准确感知禁地里的一切。
　　陈岁能感觉得到，自己已经被盯上了。
　　再往前走几步，开阔地上躺着一只鹿的尸体。
　　浑身上下的已经腐烂发黑，但鹿角上系着一根非常鲜艳的……红线？
　　陈岁看向红线的另一头。
　　红线被崩地笔直，一直延伸到树林深处看不见的地方。
　　像某种陷阱，引诱着他循着红线所在的方向不断深入。
　　但即便知道是陷阱，他现在又有什么选择的余地？
　　这根红线仿佛为他指明方向。
　　陈岁循着红线踏进了树林更深处。
　　走着走着，周围缠绕着的红线越来越多了。
　　树木上，草堆上，树枝上，到处都缠着杂乱的红线。
　　红线在各种树木和植被间缠绕，几经波折，系在一具僵硬冰冷的乌鸦尸体上。
　　乌鸦的尸体挂在树梢，红线穿过乌鸦的脖子，又绕过乌鸦的爪子，最后和为陈岁指明方向的这根红线合并在一起。
　　四面八方的红线都汇聚到这里。
　　而红线也从起初细小的一根，被缠绕地越来越粗壮。
　　越来越粗的红线还在向着树林深处延伸。
　　再往里深入，这根粗壮的红线上开始缠绕着一些红色的，细长的小虫子。
　　而红线仿佛也拥有生命，在黑暗中散发着淡淡的红光。
　　有风了。
　　地面地枯草被规律地吹动着。
　　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规律呼吸着。
　　不管那东西是什么，都已经近在咫尺了。
　　难道是堕神？
　　陈岁小心翼翼地走到了枯萎树桩后面，拨开半人高的杂草。
　　还没来得及看清那是什么，眼前忽然一红。
　　一阵剧痛过后，整个人完全失去了意识。
　　几秒后，陈岁在禁制外面的草地上苏醒。
　　虽然身体上已经感受不到剧痛，但他借着游魂发出的光亮，看了一下自己的手掌。
　　生命线的位置一分两半。
　　好像刚刚，自己的手掌……乃至身体，被什么东西整个截断了。


第106章 前置副本
　　游魂们全部都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围绕在陈岁身边。
　　系统面板右上角，179号系统接连发送了几十条未读消息询问陈岁的情况。
　　不仅仅是手掌，身体的其他部分仍然觉得有些钝痛。
　　手腕, 小臂，小腿，脖子上隐约可见几条淡粉色的疤痕印记。
　　随着时间的流逝, 这些淡粉色的疤痕也渐渐痊愈, 和周围其他的肤色融为一体。
　　陈岁打开了179号系统发来的消息。
　　179号系统：“刚才忽然无法监测到你的生命, 陈岁, 你怎么了？”
　　陈岁：“没什么，刚才应该是死过一次了。”
　　179号系统：“这么快？不过也在意料之内。还记得瞑泉村枯井里的那个堕神吗？为了把他引入枯井，陆鸣潮死了三十几次。”
　　陈岁听179号系统念叨着前任饵的“英雄事迹”，一边掸了掸身上的灰尘从地上站了起来。
　　179：“那你应该看到那东西的样子了吧，第二次进去就能有所防范了。”
　　陈岁：“没看到。”
　　对方速度很快，力量也不同寻常。
　　以至于他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179号系统一时无语，立马着手查了一下系统里所有关于那位姻缘神的资料。
　　这不查还好，一查直接发现了不对劲。
　　所有的恐怖副本从建立以来, 总共就出现过两位堕神。
　　第一位是新手村井里那位, 第二位就是他手头上这位。
　　新手村那位让陆鸣潮死了三十六次，他还算是脾气好的, 虽然濒临崩溃，还是会依靠垒石头的方式自我调节，危险等级两颗星。
　　但目前这位, 已经呈半失控状态，危险等级五颗星！
　　179号系统赶紧联系陈岁, 让他先退出来。
　　这种级别的堕神破坏力极强, 稍有差错就万劫不复, 连主神都不能确定自己能掌控全局。
　　所谓的神眷，所谓的庇佑，在这种级别的堕神面前，也不能保证百分百安全。
　　但显然，她现在联系陈岁已经晚了。
　　陈岁已经第二次进入密林，与她断开联系了。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陈岁很快就循着血迹找到了那条红线。
　　但这一次，他没有离红线很近。
　　而是远远地，循着红线牵扯的方向寻找源头。
　　四面八方杂乱的红线越来越多，枯枝上，野草上，遍地都是乱糟糟的红。
　　应该就是那个地方了。
　　陈岁远远地，看见靠近红线的地面上，有一滩新鲜的血迹。
　　这是刚才他死的地方。
　　这一次，他没有贸然靠近，而是从另一个方向迂回前进。
　　在那个树桩后面的庞然大物彻底隐没在黑暗之中，呼吸之间，满是一股腥臭的味道。
　　陈岁放慢脚步，尽量把自己发出的声音压到最低。
　　饶是如此，他浑身上下散发出的那股味道，依然把他清晰地标注了出来。
　　没有半点声响，那股令人脊背发麻的死亡威胁已经在他身后了。
　　出于本能，陈岁没来得及回头看，而是飞快地向树林外跑去。
　　他用自己的生命为饵，引诱猎物上钩。
　　现在，只要他跑得够快，那东西在追逐他的过程中，必定会跑出密林。
　　陈岁已经把来时的那条路铭记于心。
　　他唯一能确定的是，那东西的块头很大。
　　在奔跑追逐的过程中，撞倒了很多枯树。
　　耳边是猎猎风声。
　　枯木摧折的声音此起彼伏的在他的身后响起。
　　那个庞然巨物已经离他很近了。
　　“咔嚓！”位于陈岁身侧的巨大树木瞬间倒下，陈岁用余光看到了切口的模样。
　　整整齐齐，干净利落，应当是非常锋利的东西。
　　快一些。
　　再快一些！
　　他在咬紧牙关催促自己。
　　越是靠近禁地外围，身后追逐的响动却越来越小了。
　　直到最后，那声音彻底消失了。
　　怎么回事？
　　陈岁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扶着一棵树向后看去。
　　身后已经看不见那个庞然巨物的身影了。
　　只是他奔逃而过的地方，留下了一条细长的红线。
　　陈岁往回走了一段距离，从地上捡起一个线头。
　　毛线团那样小小的一个，最重要的是，那个毛线团还在他的手中蠕动，像是被赋予了生命。
　　红线团挣扎着在陈岁手中跳了下来，越是伸地远，就变得越小。
　　陈岁干脆丢下红线团往回走了几步。
　　红线团追逐着他一点点往回卷，渐渐变成了一个小玩偶的模样。
　　小玩偶只有陈岁一个手掌这么大，对他做着不痛不痒的攻击动作。
　　再往回走，红线团逐渐被卷了回去，体型更大了。
　　又多出了两条腿，像是一只昆虫的模样。
　　现在，它已经有半人高了，但它仍不能拿陈岁怎么样。
　　又往回走了一段距离，陈岁眼睁睁地看着红线团把自己缠绕成一只一人高的螳螂模样。
　　螳螂高举镰刀似的前肢，当着陈岁的面，切断了地面上的几棵杂草。
　　原来，刚才把自己切成好几段的，就是这只红线团成的巨大螳螂。
　　这只螳螂身后的红线崩地笔直，明显是被操纵的。
　　合着他连堕神的真正样子都没见到，就被对方随手用红线团成的“玩偶”杀了一次？
　　就在陈岁分神的一小会儿时间了，树梢长忽然垂下一截红线，死死勒住了陈岁的脖子。
　　陈岁被吊在半空中挣扎了整整两分钟。
　　这次又是什么？
　　螳螂就在眼前，这次杀死他的东西，显然是另一种东西。
　　可他又没办法抬头，根本看不清那是什么。
　　第二次，死亡来的如此之快。
　　……
　　游魂有了第一次的惊吓，逐渐开始适应陈岁以各种悲惨的死状出现在禁区之外。
　　第一次是四分五裂，第二次是被吊死，第三次，第四次……
　　陈岁平躺在地上看着天空。
　　从未感觉过夜晚会如此漫长。
　　痛。
　　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在痛的。
　　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他死得太快了，以至于上一个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身上又会出现新的致命伤。
　　如果陈岁没有替代陆鸣潮成为饵的话，那么此刻躺在这个地方，无数次绝望惨死的人会是陆鸣潮。
　　“幸好。”他看着天空，而后微妙地笑了笑，“幸好不是他。”
　　经过几十次的反复死亡，陈岁逐渐总结出了一些经验。
　　首先，毋庸置疑，堕神很强大。
　　因为在树林里反复杀死他的，都是一些看似可笑的红线团。
　　这些东西大概都是那位的无心之作，随手用红线一缠，形象以昆虫居多。
　　有的是螳螂，有的是蜘蛛，甚至还有一些陈岁叫不出名字的甲壳虫。
　　陈岁艰难地从地上坐了起来，随手揪了一根枯草，编了个蟋蟀，拎着草编蟋蟀在自己的眼前晃荡了两下。
　　“你见过类似于这样的玩具么？”陈岁问179号系统。
　　179号系统觉得此刻的陈岁应当是饱受挫折心灰意冷了，于是十分主动的和他谈心。
　　“小时候我妈用棕榈叶子给我编过蚂蚱。”
　　陈岁：“我在树林里遇到的，都是像这样编制而成的巨大昆虫，但不是用棕榈叶，而是用红线。”
　　179号系统不知道接下来该接什么话，她想，陈岁应该是恨死那个堕神了。
　　随手编了几只小昆虫，就把他折磨得死去活来无数次。
　　“为什么是红线？”接下来的话，完全是陈岁在喃喃自语，自问自答。
　　“因为他在很久以前是姻缘神，他用红线来执掌人类的姻缘。”
　　“但是现在，人类已经忘记他了，也不需要他了，可他的红线还在。”
　　陈岁吹着夜风，眺望远处。
　　“红线失去了原本的作用，他独自住在树林里，一定和这些游魂一样孤独。”
　　就像瞑泉村的狐狸头山神，每天一遍一遍地垒石头一样，这位堕神，每天都在编线偶。
　　不是出于好玩的目的。
　　而是在打发时间。
　　他应该是憎恶人类的，所以在察觉到陈岁几次三番进入他的地盘之后，操控线偶一遍又一遍地杀了他。
　　陈岁仔细回忆了自己之前的每一次死亡。
　　“179，我觉得我找到突破口了。”陈岁乐观地说。
　　“说来听听。”
　　陈岁在分析过自己的每一次死亡过后，详细地解释了一遍。
　　“第一次，他操控线偶杀我的时候干净利落，毫不犹豫。”
　　“第二次，我开始和线偶有了追逐战。”
　　……
　　“上一次，我有好几次明明要被他操控的线偶杀死，但他偏偏放我一马，让我死得没那么快了。”
　　179号系统：“所以是他大发慈悲，真的想放你一马？”
　　陈岁摇了摇头，“我觉得他是没玩尽兴，想把这场杀戮游戏持续地久一点，所以故意让我逃。”
　　179号系统有点跟不上陈岁的脑回路。
　　“所以呢，你想出来的办法到底是什么？”
　　陈岁语气轻松道：“他太孤独了，太久没和人类相处，也太久没有交朋友了。”
　　他再次走到了禁制边缘，“所以我决定先跟他交朋友。”
　　179在经过长久的沉默后，发出了来自灵魂的拷问。
　　“他连接近的机会都不给你，他一直在杀你诶，你不恨他也就算了，还指望跟他交朋友？怎么交？拿什么交？”
　　陈岁淡定地说：“让他多杀几次，拿命交。”


第107章 前置副本
　　陈岁想出来的办法让179大为震撼。
　　陈岁和之前他在副本里遇到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明明应该害怕的时候, 他却永远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明明应该憎恨给他带来了这么多痛苦和死亡的堕神，可他却说要跟对方交朋友，甚至为此愿意多让对方杀几次？
　　这是什么离谱的交朋友方式？
　　她当系统久了, 不知道是她自己脑子木了，还是陈岁这个人本身就不喜欢按常理出牌。
　　179号系统用咆哮体警告陈岁：“你死了那么多次，还没死够吗？”
　　这次她的消息又没能成功被陈岁接收。
　　因为此刻, 陈岁已经不知道多少次, 又进入了那个地方。
　　也许是心态有所改变。
　　明知道自己会死, 或早或晚而已, 不如陪他玩得尽兴。
　　只是如果从始至终他一直显得很弱，被对方单纯秒杀的话，对方很快就会对他不感兴趣。
　　他必须尽可能地让堕神对他感兴趣，他才有机会接近对方。
　　首先，进入密林后，由于自身气味原因，他一定会被对方感知。
　　隐藏自己的办法大致有两种：
　　第一种，是彻底抹去自己的气味, 用泥土或者具有更加浓烈气味的东西覆盖, 倒是有这个可能。
　　但陈岁略微有洁癖，不作考虑。
　　那么只剩下第二种方式了。
　　完全放弃掩盖自身气味, 而是想办法把沾有自身气味的东西散布出去，在众多目标中，隐藏那个真实的自己。
　　陈岁一边往密林里走, 一边把自己的外套撕成各种小布条系在各个地方。
　　除此之外，还可以通过触摸的方式, 在枯木上留下属于他的气味。
　　这样一来, 整个密林里到处都是他的气味了。
　　接下来隐藏自己, 就显得尤为重要。
　　陈岁往密林深处走了十五分钟，这是他在这个地方行进最远的一次。
　　越往前，周围的线偶就越多。
　　已经不单单是最初的昆虫形态了，周围的草丛里窸窸窣窣的，不断有线偶编成的动物在走动巡视。
　　每一个线偶的身后，都系着一根长长的红绳。
　　红绳紧绷，全都来自于同一个方向。
　　陈岁坚信，顺着这些红绳往前走，就是堕神的本体所在了。
　　死去活来一整夜，天也渐渐亮了。
　　有了足够的光，就能看清一些在夜晚看不到的东西。
　　从现在开始，条件对他有利。
　　高高的枯木之上，巨大的线偶蜘蛛忙碌地在空中结起一张红线网。
　　忽然，蜘蛛停下动作，仿佛感应到可什么气味。
　　蛛尾吐着蛛丝垂吊而下的时候，在地面投下漆黑的影子。
　　线偶蜘蛛悄无声息地跃向地面，挥舞着蛛丝直扑目标。
　　只是这一击之下，扑了个空。
　　草堆上的一截枯枝上，系着一截碎布条。
　　布条像幽灵一样，随风飘荡，把这股香甜又迷人的气味，送向四面八方。
　　线偶蜘蛛在布条前呆呆地站了一会儿，又再次顺着红线编织而成的蛛网爬到了半空中，停在那张巨大的网中央，守候着下一个猎物。
　　陈岁顺利绕过了线偶蜘蛛后，在商城里兑换了一把匕首。
　　匕首不属于特殊物品，所以可以随意兑换。
　　这一次，他想试一试这些红线能不能被切断。
　　切断了又会发生什么。
　　他趁着线偶蜘蛛栖息在高处，一动不动的时候，悄无声息地绕到了另一只线偶背后，猛地挥舞匕首，切断了与之相连的红线。
　　原本非常灵活的线偶忽然没了动静，像一件被主人遗弃的玩具，倒在地上成了死物。
　　但刚才陈岁的举动，必定引起了其他线偶的主意。
　　另一场追逐战再次开始了。
　　前面后面都是线偶，他已经被包围了。
　　陈岁在助跑过后，用力地跳了起来，单手抓住吊在树梢间的一根红线，轻松地跳到了树梢上。
　　头顶的蛛网已经为他张开。
　　线偶蜘蛛已经绕到了陈岁身后，巨大的影子将他笼罩。
　　这一次是窒息而死。
　　他能感觉到到自己被蜘蛛围困，用红线将他的身躯一点点缠绕成茧。
　　起初还能呼吸，他平静地看向枝杈之间落下的阳光。
　　正好是日出时分。
　　太阳升起的时刻，树林里越来越暖和了，而他的身躯却越来越冰冷。
　　陈岁清醒过来的时候，勤劳尽职的179号系统已经为他发来了统计数字。
　　“死亡39次，恭喜你，已经超过了陆鸣潮的最高纪录。”
　　陈岁摸了摸僵硬的脖子。
　　“179，你不觉得那位堕神对我的敌意已经没有最初那么强了么？”
　　179有点无语，“你从哪儿看出来的？”
　　陈岁：“至少这次他给我留全尸了。”
　　179：“……”
　　而且，这次他已经试出了线偶的弱点。
　　他站在结界外面休息了一会儿，顺便兑换了好几把匕首。
　　他掂量着手中的匕首，仿佛一下子有了底气，十分严肃地对179号系统说：“我保证不死第四十次。”
　　179号系统已经么什么好叮嘱他的了。
　　陈岁再一次走进了密林。
　　事实上，前39次的死亡已经给他带来了极大的副作用。
　　他全身都在痛，而且短时间之内，这种钻心的疼痛不会消失。
　　这要换了一般人，早就表现在脸上了，可即便是179号系统，也无法从陈岁的脸上看到任何痛苦的表情。
　　如果说，前三十九次死亡都是试探的话，那么这一次，陈岁终于开始动真格的了。
　　他在进入密林之后，第一时间召唤出了骨头牌。
　　三个初始骷髅乖乖地站在陈岁面前待命。
　　除此之外，陈岁隐约能感应到周围树林里的死去的动物。
　　在陈岁的召唤下，这些死去的动物骨头也纷纷组成人形，朝着陈岁围了过来。
　　陈岁分别让它们带着沾有自己气味的东西，朝着不同的方向朝着密林深处摸过去。
　　密林深处地堕神一瞬间睁开眼睛，眼底仿佛恢复了神采。
　　他能感应到陈岁的气味。
　　现在，遍布在树林里，能够移动的气味来源多出了几十个！
　　远超他操控的线偶数量。
　　于是，他开始专心操纵线偶一个个寻找那些气味来源。
　　陈岁把自己混在其中，飞快地朝着红线聚集的方向靠近。
　　他需要时刻保持警惕，提前避开线偶。
　　堕神在消灭了十几个沾有陈岁气味的骷髅之后，感应到其中一个存在正在飞快地朝自己靠近。
　　他意识到这个才是正主，所以迅速操控线偶掉头拦截。
　　陈岁飞快地向前奔跑，看到了！
　　红线汇集的地方！
　　那是一栋古旧的小木屋。
　　小木屋的门前满是青苔，看样子，里面的那个存在已经很久没有出来过了。
　　木屋的门窗都是封死的状态。
　　身后追击着他的线偶越来越多了。
　　在陈岁感受到后背发毛的瞬间，他飞快地拿出了怀表，停滞了时间。
　　这是他的第二张底牌。
　　靠着停滞的时间，他再次拉开了和线偶之间的距离，飞快地跑到了小木屋门前，用力地撞开了门板。
　　“哐当！”
　　蜷缩在黑暗中的堕神被光线刺痛了眼睛。
　　来人大大方方地掸了掸身上的尘土，用拇指抹去了嘴角的血迹，笑隐隐地站在光亮处对他道：
　　“今天天气不错，要出来晒晒太阳吗？”
　　他说这话的语调太开朗了，全然不像是被他杀了几十次的样子。
　　这个闻上去十分香甜地陌生人经历了无数次死亡，只是为了踹开这扇封闭的门，带他出去晒晒太阳。
　　仅此而已。
　　不等对方邀请他进门，陈岁再次往里迈了一步。
　　悬吊在房梁上的线偶娃娃在风里晃晃荡荡，红线杂乱地缠绕在一起。
　　其中有很多都是未完成的作品。
　　有的用纽扣当眼睛，有的用石头当眼睛。
　　他笑着走到窗前，用力地扯开了钉死在窗户上的木板。
　　更多的光照进了屋子。
　　他像个管家一般，把木板一块块丢在地上，又为他拉开了窗帘。
　　那些追击到木屋前的线偶们把木屋团团围住，但没有一个进来。
　　陈岁笑着指了指包围着木屋的线偶，夸赞道：“你编的这些线偶都很逼真。”
　　他回过身来，看着木屋角落里那个黑漆漆的影子，“我好不容易才来到这里，用尽了底牌，你要是再杀了我，我可能再也到不了这么远了。”
　　他朝着那个黑暗的角落继续走近了几步。
　　然后朝他伸出手：“考虑过我的建议了吗？要不要出去跟我一起晒晒太阳？”
　　那个黑影犹豫了一下，终于朝着陈岁递出了他的手。
　　那是一只漆黑的，腐烂的，长满蘑菇的手，甚至还散发着恶臭。
　　滴落下来的黑色血液，腐蚀了地毯和木板。
　　木屋周围寸草不生。
　　他躲藏在黑暗中，仔细观察着陈岁的表情。
　　但凡他流露出意思厌恶和嫌弃的表情，他就会退缩，继续把自己藏在黑暗里。
　　可他偏偏在对他笑。
　　他握住了他那只丑陋不堪的手，没有松开。
　　即便被血液腐蚀，掌心溃烂，也没有露出半点不满。
　　阳光与黑暗只一线之隔。
　　陈岁站在光亮处，像一个老朋友一般，对他热情邀约。
　　“我带你一起……”


第108章 顺心养老院
　　执掌姻缘的堕神被陈岁牵着, 从阴暗之处缓缓走出。
　　已经不知道究竟是多少年了，他都快变得不适应阳光了。
　　陈岁带着他慢慢地走出了小屋，穿过密林, 一路向外。
　　姻缘神起初有些抗拒，但不知道为什么，只要站在这个人类身边, 情绪就非常稳定。
　　线偶们以憨态可掬的模样, 围绕在他们身边。
　　面目也不再是最初追杀陈岁时的狰狞模样。
　　陈岁带着他往前走, 什么也没说。
　　堕神开始对陈岁感到好奇。
　　他本就执掌姻缘, 所以只要接触到陈岁，就大概了解了陈岁和陆鸣潮的过往种种。
　　另一边，179号系统终于再次与陈岁取得联系。
　　再次见到他的时候，179号系统浑身炸毛，愣是结结巴巴地张不开嘴，僵硬了好一阵子。
　　“这位是……”
　　她看到陈岁牵着一个浑身长满蘑菇的人形怪物，身上戾气滔天，偏偏在陈岁的手中, 温顺地像只小猫。
　　“堕……堕……神？”
　　179号系统说完, 立刻就意识到自己言语里的唐突，赶忙改口, “姻缘神？”
　　她半人高的小矮个蹦到了陈岁身边，“他怎么肯乖乖跟你走的？”
　　她记得以前跟陆鸣潮合作时，身为系统里唯一的“饵”, 每每都是以命相搏，仓皇逃命。
　　现在到陈岁这儿倒好, 居然主动跟他走出禁地了。
　　“那接下来你怎么把他安置到顺心养老院？他愿意吗？”179号系统有些不确定。
　　陈岁带着堕神站在山坡上, 随手冲着山脚下养老院的方位指了指, “以后你就住在那个地方吧。”
　　长满蘑菇的堕神点了点头。
　　179号系统：“？？？”
　　除了刚开始死的次数有点多之外，后面简直顺利地不像话。
　　如果不是对方浑身上下怨念滔天，她都有点怀疑陈岁是不是找错了目标。
　　顺心养老院的位置，正好建造在山脚下这片密林的最低处。
　　水往低处流，怨气也一样。
　　堕神长年累月地把自己困在山上，在漫长时间里积攒的怨气也都汇聚到了低洼处。
　　陈岁把1723号堕神安排在了三楼朝南的温暖房间里。
　　1723号堕神不爱说话，进了养老院房间，就给自己编了张毛毯。
　　然后又开始编线偶娃娃。
　　陈岁也算是完成了第一次任务，正要离开。
　　一直很自闭的1723号堕神忽然放下手里的红线，直勾勾地盯着陈岁。
　　179号系统赶紧提醒陈岁：“他这是有话要跟你说的意思么？要不要去看看？”
　　陈岁走到这位浑身上下长满蘑菇的堕神身边，却看见对方忽然示意他摊开手。
　　陈岁乖乖冲着他摊开双手。
　　1723号堕神仔细地看了一眼陈岁手掌上的姻缘线，长满蘑菇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用小手指灵巧地朝着陈岁断开的姻缘线一挑，从两侧突然拉出两条像血一样鲜红的线。
　　他把这两条断开的红线打了个结，倒像是想要尝试拯救陈岁那可怜的命运。
　　只是这个结刚打好，还没来得及松手，红线再次断开。
　　1723号堕神固执地重新拉拢两条线，这次十分慎重地打了个死结。
　　死结刚刚完成，红线的另一端原本完好的地方又断开了。
　　“不用强求什么的。”陈岁笑着按下了他的手。
　　“我都不在意了，你又在惋惜什么？”陈岁说这话，有些自嘲的意思。
　　1723号堕神在尝试了几次后，都以失败告终。
　　最后只能无可奈何地停下了尝试。
　　陈岁和堕神挥别后，就可以离开前置副本了。
　　副本大boss已经安排到位了，他终于可以休息了。
　　面前的空气突然出现了波动，随之浮现出一扇绿色的门。
　　那是他在副本里的房门。
　　陈岁打开房门走了进去，小丑乖乖地守候在门前，仿佛等候已久。
　　看见陈岁后，激动地洒下一把彩色小纸条。
　　在陈岁不在的时候，小丑一直在房间里吹气球。
　　他把整个房间装饰地宛如生日party，遍地都是彩色气球。
　　陈岁满脸疲惫地跨过气球，躺在了床上。
　　他泄气地抬起自己的手掌仔细端详，生命线，爱情线齐刷刷断开。
　　就连姻缘神也连不上么……
　　陆鸣潮回归原位，如今他与那位，地位悬殊，身份悬殊。
　　再没可能了。
　　好在小丑还陪在他身边。
　　陈岁在这间封闭的小屋了度过了好几天，期间小丑一直在逗他开心，只是他笑不出来。
　　179号系统见他闷闷不乐，建议他出去当一下NPC散散心。
　　陈岁在十几个副本里挑挑拣拣，终于在其中一个副本上看到了熟悉的名字。
　　顺心养老院？
　　他小队里的队友都在上面！
　　怎么这么巧！
　　179号系统犹豫了一下，“行是行，只是这个副本目前就缺一个夜间保安，这个身份会不会有点委屈你？”
　　“但好处也是有的，因为只是个边缘小角色，所以不会对你有太多人设上面的要求，大多数时候你可以自由发挥。”
　　179号系统简单介绍了一下顺心养老院夜班保安的工作要求。
　　每天也就看看报，喝喝茶，看看门，晚上在养老院里随便巡个两圈。
　　经过陈岁点头，179号系统才敢大胆地把人设输入进去。
　　这是陈岁第一次体会所谓的NPC人设输入是怎样的一个过程。
　　179号系统让他蹲下来，然后在他的后颈处输入人设词条。
　　“可能会有点刺痛。”
　　陈岁安安静静地蹲在地上，忍不住又摊开了手掌。
　　后颈处确实有些刺痛，但更多的是冰冷。
　　那些原本不属于自己的人设和词条一点点输送到自己的身体里。
　　陈岁的脑海里依次浮现出陌生又熟悉的记忆。
　　陈岁。
　　顺心养老院夜班保安。
　　这个年轻的保安毕业于是名校，家里的人都以为他在毕业后要大展宏图的时候，他却偏偏自甘堕落，成了深山顺心养老院里的夜班保安。
　　为此，家人几次与他决裂。
　　亲情的淡泊让他产生了不小的心理问题，紧张时喜欢不停地咬指甲。
　　夜班保安的工作很简单，每天负责来访客人的登记，熄灯后在养老院的各个楼层间巡查。
　　他很享受这份工作，在深山里，享受到了不同于忙碌都市的恬静与安宁。
　　以上。
　　陈设几乎是秒进入人设。
　　他隐约听到179号系统说了声：“完成，祝你好运。”
　　一阵天旋地转后，陈岁发现自己此刻正坐在副本的大门值班室。
　　值班室只有两个平方。
　　小小的空间内，摆放着一套桌椅。
　　他瞬间进入了工作状态，翻看了一下面前的访客登记表。
　　上面还是一片空白。
　　副本才刚刚开始，玩家还没入场。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小队里的成员了。
　　莫名紧张了一阵子之后，开始啃起了指甲。
　　这几乎是下意识的动作，不经思考，等到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才觉得这个该死的小习惯有多不卫生。
　　一辆大巴在门前停下。
　　玩家们还没下车，陈岁就听到大巴上的NPC在热情地介绍起了这个地方。
　　“顺心养老院坐落在深山中，后山是自然保护区，这里空气宜人，环境优美。”
　　“在座的各位，有的是自己来考察的，有的是替父母来考察的。”
　　“相信我，顺心养老院会为你们提供最优质的服务，选择我们，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值班室外，风和日丽，天气晴朗。
　　玩家们刚下车，天上就乌云密布，下起了隆隆阵雨。
　　副本里的季节设定为夏天。
　　值班室内的小电视内，播放着台风改道，即将来临的消息。
　　山里忽然狂风阵阵，雨势越来越大。
　　都是老套路了，接下来的剧情，陈岁不用猜。
　　肯定是突然来临的台风把原本来顺心养老院参观的众人困在了这个地方。
　　“开开门！师傅！我们是来参观养老院的，先把我们放进来。”
　　门外，NPC向导砰砰地拍打着值班室的窗户。
　　陈岁打开窗户，公事公办地出示了一下表格，拿出一支笔放在旁边，“登记。”
　　NPC对着大巴里的人挥了挥手，玩家们狼狈地冲下车。
　　妇女主任原本走在最前面，愣是被后面一个男性玩家推开。
　　男性玩家抢先走到了前面，大喊着：“我先来我先来，这雨也太大了吧……”
　　他匆匆签完字，敲打着玻璃窗对着陈岁喊话。
　　“保安，雨下地太急了，能不能先让我们进值班室避避雨？”
　　陈岁自动忽略了他的请求，冷冰冰道：“后面的人，签字。”
　　沈涟举起一本书，一边帮妇女主任挡雨，一边提醒李进宝：“桂圆还在车上睡着呢，去把他叫下来签字。”
　　她扶着妇女主任来到了值班室地窗台前，头也不抬地问：“能不能代签？我的同伴都在后面。”
　　按照常理，是不行的。
　　但……谁让NPC是陈岁呢。
　　他直接把访客记录本抽了回去，自己刷刷刷在上面签上了小队里所有人的名字，然后打开了门锁，对沈涟道：“要不要……进来躲躲雨？”


第109章 顺心养老院
　　外面风大雨大, 沈涟起初还没注意到陈岁的声音如此熟悉。
　　但当她看到保安帮他们签到后，顿时发现，签到的NPC竟然是陈岁。
　　“陈哥？”沈涟叫地很小, 眼泪当场就掉落下来。
　　“你还活着？我以为你死了，小队列表里，你的名字变成了灰色, 我们都以为……”
　　妇女主任嘴唇颤抖了两下, “小陈, 你没事真的是太好了。”
　　但老太太很快就意识到了什么。
　　“可你怎么会在这里？”
　　“说来话长。”
　　陈岁并不打算在这种地方交代一切。
　　况且, 他刚才和沈涟说话的时候，旁边几个等着签到的玩家已经意识到他们认识NPC。
　　“签完了到之后麻烦靠边，让后面的人签到。”
　　陈岁打开了值班室的大门，“雨太大了，你们先进来避避雨。”
　　玩家们一涌而入，原本就狭小的值班室瞬间变得拥挤不堪。
　　偏偏轮到那个一开始推了妇女主任的男性玩家准备进来避雨的时候，陈岁关上了门。
　　“喂！你这个保安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还没进去呢！”
　　这样的玩家一看就不是善茬。
　　不过他现在得罪了他又怎么样？反正他已经不是玩家了。
　　“抱歉，人满了。”陈岁把所有人都叫进来躲雨, 唯独把他关在了门外。
　　陈岁看了一眼签到表, 确认那个脾气不好的男性玩家叫杨焱。
　　其他玩家此刻都在窃窃私语着，“我在上个副本正好和他排在了一起, 这个人可不好惹，身上好像有很多特殊道具，我亲眼见到他杀了两个NPC……”
　　说到这里, 玩家们仿佛默认陈岁会成为无辜的受害者，纷纷用惋惜的目光看着他。
　　“确实挺可惜的, 这个NPC的颜值还挺高。”
　　“长这么好看, 看大门是不是有点浪费？”
　　人群中, 桂圆中气十足地喊了句：“闭嘴吧你们。当面议论你们觉得礼貌吗？”
　　“那又有什么关系，反正这些NPC都很死板，每天都说同样的话，做同样的事。”
　　个别不正紧的女性玩家这会儿已经如狼似虎地挤在了陈岁身边，伸手要摸他的脸，却被沈涟打断。
　　“别动手动脚的，这次副本能不能活下来还不知道呢，还有心情揩油？”
　　小小的值班室里，人实在是太多了，沈涟不敢和陈岁搭话了，她跟队友心照不宣地只当不认识陈岁，不想给他惹麻烦。
　　一个烫着大波浪的女人鄙夷地笑了笑，“就是知道自己活不长了，这不得抓紧时间及时行乐么，是吧，小哥哥。”
　　队友们一看，这阵仗，他们肯定得维护队长啊。
　　于是纷纷挤到了陈岁身边，用他们的身体把陈岁围在中央，拦截了来自四面八方的暧昧目光。
　　外头的杨焱已经被淋成了落汤鸡。
　　没有向导，他又没有胆量肚子冲进这阴森森的养老院。
　　以前当玩家的时候没觉得，现在当了NPC，特别能感受到玩家们对他态度的转变。
　　一个个也太直接了吧，他有点不堪其扰。
　　陈岁暗自点开系统面板，与179号系统取得联系。
　　十秒后，所有玩家都收到了来自于179号系统的任务警告。
　　【请各位玩家严格遵守副本里的规矩，严禁骚扰NPC！】
　　周围瞬间安静了很多。
　　再也没有人敢调侃陈岁，或是对他动手动脚了。
　　恰好，窗外地暴雨也停了。
　　玩家们打卡岗亭的门，依次走出去。
　　向导NPC也被淋成了落汤鸡，看样子是从很远的地方跑回来的，浑身泥泞。
　　“刚才雨太大了，冲垮了山道，引发了泥石流，把咱们下山的唯一一条路堵了，各位恐怕今晚要在这里住一夜了。”
　　意料之中的剧情。
　　玩家们纷纷配合着此时此刻的情境，说了些惋惜的话。
　　这会儿太阳也出来了。
　　雨后的养老院里，纯净的空气里掺杂着泥土的清新。
　　草坪上，戴着斗笠的NPC趁着刚下过雨，天气不热，赶紧出来除草。
　　他们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闲聊。
　　“昨天才除过草，修剪过枝条，一夜就冒这么高可真是邪门。”
　　“对啊，不知道是土有问题还是地方有问题，这地方的植物长势快的吓人。”
　　“不过有一说一，果园里的水果个头也大，特别香甜。”
　　陈岁坐在值班室里，目送着玩家们远去后，自己也出来透透气。
　　靠近值班室的几个园丁NPC已经把这番对话重复了八遍。
　　仿佛在刻意引诱玩家们尝一尝果园里的水果。
　　前面已经有玩家经不住诱惑，手欠，一边跟着向导往里走的时候，跳起来摘了个石榴。
　　那个玩家掰开石榴，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果肉。
　　她吃了一口后，把另一半递给同伴，“慕容姐，吃不吃？可甜了。”
　　可她的同伴明显谨慎很多，摇头婉拒。
　　这两个女孩全程走在队列的最后，所以没有人注意到她们的举动。
　　那位玩家吃完石榴，还没走到顺心养老院的建筑门口，开始满脸痛苦地尖叫了起来。
　　慕容雪顿时手足无措地扶住了伙伴。
　　“怎么回事？珊珊……”
　　那个叫珊珊的女孩满脸痛苦的捧着越来越大的肚皮。
　　这时候，其他玩家也注意到了女孩的肚皮，居然像气球似的，不断膨胀。
　　最后……
　　“砰……”
　　满地血光。
　　路边石桌上，正在下棋的两位老人面无表情地从棋盘上捏起一只飞溅过来的眼珠子，丢在了地上。
　　仿佛没有什么事情能影响他们下棋。
　　“啊……”
　　慕容雪惊慌地退开些许，刚才伙伴肚皮爆炸的时候，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所以也只是面颊上被溅了点儿血。
　　这才进门多久，就死人了？
　　其他玩家纷纷面目惊恐，慌乱中，有人抓住了慕容雪的手臂质问她：
　　“刚才她是不是碰了不该碰的东西了？你一直在她旁边，能详细说一下吗？”
　　慕容雪此刻已经满脸泪光。
　　“珊珊……珊珊她什么也没做，我一路拉着她的手，就很正常地走过来而已。”
　　玩家们越发恐慌了。
　　“这么说，难道是随机死亡？你再仔细回忆一下！”
　　慕容雪眼泪汪汪，“我真的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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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岁在值班室坐到了中午，接下来是他的休息时间。
　　他再次打开系统面板，看到自己被179号系统拉进了一个内部群聊。
　　里面是各种NPC的吐槽。
　　园丁甲：“刚才的一血场面简直太震撼了，你们看到了没？”
　　一号下棋人：“就在现场，不仅目睹一血，还顺便欣赏了一波心机婊的史诗级名场面。”
　　二号下棋人：“好像叫慕容雪，真的太茶了，那姑娘还是她闺蜜，她明明知道她闺蜜是吃了石榴死的，但她故意不跟其他人说，一问三不知，然后一个劲儿地哭，哭得那叫一个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领路人NPC：“可以理解，这种在副本里算是重要信息，可以救人也可以拿来害人，所以说珍爱生命，远离绿茶啊。”
　　陈岁粗略地扫了一眼内部群聊，原来NPC是可以私下在群聊里吐槽的？
　　事实上，陈岁到现在为止，都不确定自己在副本里的权限有多大。
　　他的那几位队友跟了他几个副本，他现在并不担心他们会被别人算计。
　　毕竟历练了很长时间，每个人都有了很大长进，闲杂单独拎出来，一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他现在只想知道自己在副本里的权限有多大。
　　其他人只能在内部群聊里八卦，而他一个小小NPC，是不是有资格把自己听到的，看到的，都告诉玩家而不会受罚。
　　为了验证自己的权限，陈岁直奔顺心养老院的食堂。
　　这会儿，领队正带着着玩家去食堂用餐。
　　他大大方方地上了二楼，在食堂边角的长桌上，看到了食不下咽的诸位玩家。
　　任凭玩家心理素质再强，看到刚才这一幕，又被沾了一身血，现在让他们吃东西着实牵强。
　　他身上还穿着保安制服，直奔那张长桌，学着记忆里陆鸣潮的模样，一本正经地拿出了签到表。
　　“刚才雨大，签到表上好几个人的字迹都晕开了。”说完，他把签到表丢到了桌面上，对玩家道：“你们自己核对一下，晕开的那几位跟我去大门重新签到。”
　　玩家们纷纷凑上前核对，这一核对，杨焱看出了猫腻。
　　他虽然脾气火爆，但这会儿也不敢说出来，只能在心里叫嚣：装什么装，表格上字迹晕开的这几位，你认识吧，我之前还看见你帮他们签到了，这会儿把他们带到一边，瞒着我们说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呢，公然放水是吧！
　　于是杨焱决定横插一脚。
　　“我也跟你去。”
　　他一脸痞气地磨了磨牙，“就是想多走一趟熟悉熟悉路，怎么，我不能跟去？”
　　“当然能。”
　　陈岁回收了签到表格，对着那几个被他单独拎出来的队友道：“签到的地方就在大门口的值班室，你们自己去补签一下，至于你……”
　　陈岁把目光落到杨焱身上：“顺心养老院确实挺大的，我单独带你熟悉熟悉路吧。”


第110章 顺心养老院
　　杨焱本想横插一脚, 探听一下陈岁和那几个玩家之间的秘密。
　　谁知道陈岁只是让他们自己去值班室补签，并没有和他们单独相处。
　　反倒是他自己，找了个蹩脚的理由, 引起了陈岁的注意。
　　现在好了，NPC亲自带他在养老院里闲逛，谁知道会出什么事情。
　　但杨焱天生是个胆子大的, 在其他玩家的注视下, 并没有推拒。
　　“那就麻烦你了。”杨焱说了句客套话。
　　“不客气。”陈岁催促杨焱, “走吧。”
　　杨焱走在陈岁身后, 一面暗自观察着陈岁。
　　这个NPC虽然长得很好看，但在这个副本里，算是个边缘角色，有他没他都差不多。
　　据他所知，副本里的NPC是可以伤害的。
　　而他手上有一件level1级别的特殊物品。
　　那是一把小巧的匕首，是他在前几个副本里偶然所得。
　　要知道在这个恐怖系统里，level1级别的特殊物品非常稀少。
　　而杨焱也正是靠着这一件特殊物品闯过了一个又一个副本。
　　他这把匕首，是可以杀死NPC, 剥取NPC脸皮, 并夺走NPC身份的。
　　杨焱一边跟在陈岁身后缓慢地走着，一边摸了摸口袋里的匕首。
　　【是否使用Level1级别特殊物品？】
　　系统面板上跳出了对话框。
　　此刻, 他和陈岁正漫步在植被密集的小花园小道上。
　　现在正是最好的下手时机。
　　杨焱紧紧握住匕首，刚要拿出来，一旁的石榴树下, 修建完枝条的园丁忽然站了起来，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杨焱做贼心虚, 顿时一激灵, 赶紧把匕首压回了口袋里。
　　该死, 只能再寻找合适的时机了。
　　另一边，陈岁已经在NPC内部群聊里，收到了179号系统的提醒。
　　@夜班保安陈岁。
　　刚才检测到有玩家想对你使用Level1级别的道具剥夺你的身份，要小心了。
　　此言一出，底下的其他NPC纷纷回复。
　　园丁甲：我靠，也不看看陈哥是什么身份，凭他也敢动？别慌，陈哥，我已经帮你盯死他了，不会给他机会动手的。
　　义工丙：我陈哥现在是团宠，他都敢动？待会儿发布任务的时候我整死他！
　　陈岁粗略看了一眼回复后，问出了自己现在最想知道的事情。
　　“玩家可以伤害NPC吗？”
　　179号系统赶紧回复：理论上是可以的，但你是特殊个体，有主神庇佑的那种，所以你懂的，接近于无敌状态。
　　陈岁在对话框里回复了一连串省略号。
　　陈岁：谢谢各位，接下来我自己能处理，不用盯着我了。
　　杨焱现在是一步三回头。
　　从刚才到现在，那个园丁一直远远地跟在他身后，不给他和陈岁独处的机会。
　　就在他拐过岔道的时候，园丁竟然走了另外一条路。
　　现在整个花园里又只剩下他和陈岁了。
　　动手的时机又来了。
　　杨焱的计划是，在副本正式进入主剧情之前，先杀死几个边缘人物NPC，撕下他们的脸皮，夺取他们的身份。
　　靠着那几张脸皮，在遇到危险的时候，能顺利伪装成NPC中的一员而躲过危险。
　　陈岁是他的第一个目标。
　　系统再次发出询问：是否使用Level1级别特殊物品？
　　杨焱飞快地选择了是这个选项，毫不犹豫地朝着陈岁捅了过去。
　　陈岁全程不设防，用后背对着他。
　　锋利的匕首毫不费力地刺入了陈岁的后背。
　　鲜血涌出，弄脏了他的制服。
　　可陈岁却好似没有痛觉一般，镇定自若地站在原地，一手摸着腰，慢慢转过身来看着他。
　　杨焱一下子慌了，当场松了手，那把匕首还扎在陈岁的身上。
　　陈岁露出了嘲讽的笑容，随手拔出了匕首，握在手里仔细端详。
　　“没人告诉你，在副本里杀NPC这种事情，很没有礼貌吗？”
　　杨焱强行镇定地咽了一下口水。
　　“我也是为了活下去，不得不这么做，可是你……你怎么一点事都没有？”
　　“NPC明明是可以被杀死的……”杨焱面露惊恐地看着陈岁制服上的血迹一点点消失干净。
　　就连那道被匕首刺地很深的伤口也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愈合。
　　“你……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岁：“一般NPC是可以被杀死，但很明显，我不一般。”
　　他摸了摸后背上被刺破的制服，冷脸对杨焱道：“你弄破了我的衣服，我很生气。”
　　“所以……”他掂了掂手里的匕首，“这把匕首我没收了，当做赔偿。”
　　杨焱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你疯了！你一个NPC要特殊物品做什么！”
　　他又不用完成任务，也不会遇到副本危机。
　　NPC而已，凭什么剥夺他的特殊物品？
　　“再说，这个级别的特殊道具不是说抢就抢的！”
　　杨焱冷笑了一声，他也是刚刚才想起来：“上面已经被烙印了我的名字，归属权属于我，未经主人转赠，特殊物品永远也不会属于你，即便你现在抢走了，它早晚还是会回到我身边！”
　　杨焱顿时松了口气。
　　要是特殊物品真的能被轻易抢夺，那副本得出大乱子。
　　这个恐怖副本里，也就这点设计人性化一点。
　　“哦？”陈岁摸了摸那把匕首，确实在匕首的刀鞘上看到了上面镌刻着杨焱的名字。
　　金灿灿的字体。
　　陈岁有心要用这种方式验证自己的权限有多大。
　　所以他对着空气随口说了一声：“喂，我知道你在看着这里。”
　　这话显然不是对179号系统说的。
　　NPC内部群聊里，此时更是没有人敢发话。
　　他在隔空联系主神。
　　没人敢接茬。
　　陈岁继续对着空气说：“我想要这个东西。”
　　“你在跟谁说话？”杨焱觉得这个NPC难道是个疯子？
　　抢他的特殊物品也就算了，还对着空气自说自话？
　　然而……
　　他眼睁睁看着空气中忽然泛起一道涟漪。
　　然后那把匕首飘了起来，上面原本属于他的名字被一点点抹去，竟然换成了陈岁的名字。
　　杨焱的系统面板上也弹出了消息提示。
　　【检测到您自愿将Level1级别特殊物品转赠给NPC陈岁，当前特殊物品主人已完成变更】
　　“放屁！”杨焱已经开始口不择言了，“你放屁！我什么时候自愿转赠了？”
　　当他是死人吗？他从头到尾就没说过这句话！
　　这和作弊有什么区别？
　　他拿命得到的特殊物品，现在被一个边缘NPC轻轻松松要走了？
　　他联系179号系统，系统从头到尾都在装死。
　　杨焱根本找不到地方申诉。
　　除了愤怒之外，他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杨焱已经完全没有心思继续“散步”了，直觉告诉他，这个NPC不简单。
　　空气中的那道涟漪究竟意味着什么，为什么他每每想把一些话骂出口，就觉得脊背冰凉，像是被什么可怕的存在盯上了。
　　群里的其他NPC默默吃瓜的同时，不忘感叹什么叫千恩万宠。
　　不愧是饵啊……
　　再这样下去，连主神都要被攻陷了。
　　杨焱觉得自己好像被一种无名的恐惧缠上了。
　　在他慌不择路逃命的时候，眼前所看到的的一切，都染上了恐惧的味道。
　　花园石桌上对弈的两位老者看他的目光很奇怪。
　　杨焱路过他们身边的时候，眼前一黑，恍惚中看到棋盘上摆放的根本不是棋子，而是眼珠。
　　杨焱尖叫一声，脚下打滑摔倒在地上。
　　一旁正在除草的园丁背对着他，将一棵根须错杂的杂草连根拔起。
　　分明是正常根须，可他只是眨了眨眼睛，就看到那些正常的根须变成了一颗颗人头。
　　“幻觉……都是幻觉！”
　　杨焱从地上爬起来，不顾身上的疼痛，继续逃命。
　　前往食堂的路上，有玩家也有NPC。
　　所有人的脸上都泛起了莫名的涟漪。
　　涟漪中，仿佛有一双眼睛，不断从虚空中窥视着他。
　　杨焱不断倒退，慌不择路。
　　刚吃完饭的玩家们看着杨焱莫名其妙的反应，不明所以。
　　“他到底是怎么了？”
　　“总感觉出去晃了一圈，回来的时候沧桑了很多，不会是精神崩溃了吧。”
　　杨焱再次折返回花园，背靠着一棵石榴树，疯疯癫癫地笑了起来。
　　彼时陈岁还没走远，NPC内部群聊里的消息再次传来。
　　“杨焱刚才在伤害饵的地方，咬舌自尽了！”
　　不仅是陈岁，群里的NPC也是一万个震惊。
　　“不会是那位出手了吧……”
　　“不然他死亡的地点怎么那么巧？有种血债血偿的感觉。”
　　“这个杨焱在上个副本里杀了好几个NPC，狠起来连玩家也杀，也算是恶人有恶报吧。”
　　“说起来，他也不算是死在副本里，只是被逐出副本，去现实世界接受他原本的命运去了。”
　　陈岁看到这里，皱了皱眉头。
　　他原本以为自己强行把特殊物品据为己有，已经算是主神对他最大的容忍。
　　可现在，杨焱就这么死了。
　　那么，是不是这也意味着，他的举动可以再离谱一点？


第111章 顺心养老院
　　园丁见怪不怪地抬着死去的杨焱, 从陈岁身边经过。
　　在副本里死亡的玩家，只能回到现实世界，去面对自己即将死去的事实。
　　主神竟然为了他剥夺了杨焱在副本世界里求生的第二次机会？
　　“又死人了！”
　　前面的食堂门口, 越老越多的玩家和NPC聚集到一起。
　　“这次死的是谁？”有人问道。
　　“好像是个新来的，也不知道怎么的，闲逛逛到了三楼那个房间, 被……被肢解了……”
　　陈岁的心情有些复杂。
　　本来他以为他们在说杨焱, 可细听之下, 才发现他们的死者是另一个被肢解的玩家。
　　“报警了吗？”
　　“泥石流把路都堵住了, 又是台风天，警车怎么上来？”
　　“现场的场面可惨了，听说肢体直接从高空抛了下来。”
　　慕容雪和其他玩家站在一起，听见NPC都在议论这件事，连忙小声询问。
　　“你们刚才说的房间，究竟在什么地方？”
　　这种时候是打听副本内情的好机会，问出来了可以避免自己误闯。
　　“B栋301啊。”NPC小心翼翼地说的：“那个房间不干净。”
　　旁听的陈岁算是听出来了，那个玩家是堕神杀的。
　　不管怎么说, 顺心养老院病房里的堕神, 始终是个大麻烦。
　　只可惜他现在是NPC，没办法直接参与副本……
　　想到这里, 陈岁摸了摸口袋里的匕首，眼神有些意味深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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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涟他们来到了大门口的值班室。
　　值班室的门没锁，陈岁给他们留了门。
　　小队里的几位初始成员进了值班室, 看到了摆放在桌子上的签到本。
　　桂圆在小小的值班室里搜索了一番，“陈哥还真的只是让我们来补签的？”
　　“再找找, 陈哥让我们来, 一定有别的用意。”沈涟冷静道。
　　桂圆把厚厚的签到本拿在手里, 迅速地翻了一遍后，看到了里面陈岁留给他们的纸条。
　　1、我没事，不用为我担心。
　　2、不要吃水果。
　　3、不要进入B栋301。
　　桂圆读了一遍小纸条上的注意事项，不由地感叹，“陈哥的提示还真是言简意赅。”
　　一直走在嗑cp前线的沈涟有些担心陈岁现在的处境：“虽然陈哥说不用担心他，但怎么能不担心。”
　　陆哥消失不见了，陈哥居然成了副本里的NPC。
　　他们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陆哥消失之后，陈哥一定过的不好。
　　“他自己都这样了，还有心情提醒我们。”妇女主任忍不住感慨，“我今早看他的状态有些心不在焉，整个人也消瘦了不少，这孩子一直是个逞强的性子，遇到什么，从来不说出来。”
　　李进宝默默听着队友们对陈岁的担忧，他嘴笨，虽然没插上话，但他也很担心陈岁。
　　几个人补签之后，就被向导NPC召集在一起说明情况。
　　“一个坏消息，台风一时半会儿不会过去，泥石流堵住了路，风太大了，信号塔也出现故障，所以我们暂时和外面失联了。”
　　向导顿了顿，“好消息是，顺心养老院的院长允许你们在这里留宿几天，养老院里的食物充足，你们不用担心挨饿受冻，院长管吃管住，但有个要求，这几天，你们得换上制服当义工，毕竟我们在这儿就是麻烦人家了，也不能白吃白喝白住你们说对不对？”
　　向导正说着话呢，忽然看见了刚刚才来汇合的杨焱。
　　他愣了一下，这家伙不是死了么？
　　难道有两条命又复活了？毕竟有技能树加成，副本里有好几条命的玩家比比皆是，也就没有在意。
　　向导拿出名单开始分配任务，“你们换上制服之后，就去A栋陪老人家们聊聊天，看看他们需要什么帮助。”
　　所有人的眼前跳出了任务提示。
　　【恭喜您已触发支线任务：给三位老人提供帮助】
　　【当前任务进度：0/3】
　　慕容雪看见姗姗来迟的杨焱，悄悄凑上来，“杨焱哥，我这里有个重要信息，要不接下来咱们组队吧，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她知道杨焱身上有很厉害的特殊物品，所以提前组队提高自己的生存率。
　　慕容雪说完，观察了一下杨焱的反应。
　　杨焱带给她的感觉，好像和之前不一样了，但具体哪里不一样，她一时之间说不上来。
　　“杨焱哥，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啦，现在我们是一队的啦。”
　　慕容雪压低声音，为了表示诚意，先透露了一个比较重要的信息。
　　“据说顺心养老院的B栋301闹鬼，但凡靠近的人都会死无全尸，幸好我们今天的任务不需要去B栋，你知道吗杨焱哥，今天下午就有个玩家死在那里。”
　　杨焱的两只手放在裤子口袋里，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变化，反而是不动声色地往旁边迈了一步，和她保持距离。
　　“谢谢，我知道了。”杨焱个慕容雪道了声谢，一双眼睛紧盯着她，“你还有什么特别的事情要跟我说吗？既然已经是队友了，互相之间最好不要有所隐瞒哦。”
　　慕容雪被他看地有些心虚。
　　她立刻想起了今早来的时候自己隐瞒的那件事。
　　面对杨焱的质问，慕容雪心虚地笑了笑，愣是顶住了压力，“那是当然，既然已经是队友了，我一定会把我知道的所有事情都告诉你呀。”
　　见杨焱没有再说什么，慕容雪终于松了口气。
　　下午，所有玩家都抓紧时间去A栋完成支线任务。
　　每个人要给住在A栋的老人提供帮助三次，这些任务里，一定会有简单的，也有难的。
　　那就只要选一些简单的完成就行了。
　　大家争先恐后地冲进去后，才发现一切都和他们想的不同。
　　A栋的气氛很诡异，走廊又长又阴森。
　　是了，这是个恐怖副本，他们在奢望什么。
　　哪里有什么简单的任务。
　　“你们谁能帮帮我。”101的的房间内，传来了浑浊而苍老的声音，好像是两个人在说话，但是进了门，屋子里明明只有一个老人。
　　“你们谁能来帮我洗洗头？”
　　“我来！”沈涟已经不是从前只会哭哭啼啼的小姑娘了。
　　虽然这里的氛围明显不对劲，但该完成的任务还得完成。
　　害怕和哭泣没有任何作用。
　　其他玩家还在持观望态度的时候，沈涟已经开始着手完成任务了。
　　“奶奶，我帮你倒水，您先别动。”
　　沈涟试了试水温，转头看到老奶奶一动不动地坐在床边，垂着脑袋，一头银白的长发像冬季被遗忘在田野里的枯草一样，毫无光泽。
　　沈涟壮着胆子走过去，“奶奶，我先给您梳梳头。”
　　她从床头柜上拿了把梳子，小心翼翼地走过去。
　　其他玩家都簇拥在门口，当沈涟开始给她梳头的时候，玩家们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
　　是的，他们看到了。
　　所有人都看到了，那老太太的后脑勺上，还长着一张脸……
　　但是沈涟呢，全程毫无反应。
　　洗头的动作干净利落，不仅用毛巾给老人家擦干了脸，还那吹风机仔细给她吹了吹，期间更是避开了第二张脸。
　　也对，玩家们纷纷感慨，能闯到这里的小姑娘，肯定不是什么等闲之辈。
　　就这样，沈涟在玩家们的注视下，面不改色地完成了第一个任务。
　　出了门，沈涟稳稳地扶住了两腿发软的桂圆。
　　桂圆：“真的是吓死我了，她居然有两张脸！你你你……你怎么一点也不害怕。”
　　沈涟：“看着看着就习惯了，而且刚才我给她擦脸，她后面那张脸还对我笑了，怪亲切的。”
　　桂圆：“……”
　　沈涟：“愣着干什么呀，赶紧去完成你的任务。”
　　桂圆在沈涟的催促下，硬着头皮推开了102的房门。
　　沈涟看桂圆实在胆小，忍不住帮他问了一句：“您好，我们是今天刚来的义工，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屋子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我闷在这里好久了，劳烦你推我出去散散心吧。”
　　不等桂圆答应，沈涟已经把桂圆推了进去。
　　桂圆局促不安地站在门旁边苍蝇搓手，“台风天？出去散心？您是认真的吗？”
　　老太太没有扭头看她，她戴了顶十分厚实的帽子，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气，自顾自地说：“我是认真的，我想出去散心。”
　　老太太坐在轮椅上，明明是夏天，却穿着一身冬装。
　　毛线帽，羽绒服，厚实的棉裤把她地身形撑地很宽阔，其实内里瘦削地如同一只猫。
　　桂圆小心翼翼地走到她身后，推起了她的轮椅。
　　借着窗户玻璃上的倒影，桂圆恍惚间看见了老太太形容枯槁的一张脸。
　　明显是个病容。
　　“行吧。”桂圆深吸一口气，把人推出了房间。
　　台风这会儿总算消停了一段时间，刚下过暴雨，外面又闷又热。
　　桂圆看着老太太被羽绒服撑起的宽阔背影，问了句：“您穿这么多，不热么？”
　　“不热。”老太太的声音细若游丝。
　　“我死的时候，正好是冬天，天冷啊……”
　　桂圆的双脚僵住了。
　　所以他推的到底是个什么？总归不是个正常人吧。


第112章 顺心养老院
　　台风过后, 小路上铺满了凌乱的树叶。
　　到处都是湿漉漉的一片。
　　天又热了起来，人在大太阳底下总感觉透不过去，像被闷在一个玻璃罐子里。
　　桂圆已经是满头大汗, 但心底却发寒。
　　结合刚才沈涟照顾的那个双面老太太的情形，再加上他推的这位猜想，难道这顺心养老院里边, 都是一些没人管的孤魂野鬼？
　　这哪里是养老？这分明是养鬼！
　　现在他渐渐明白了, 为什么一进A栋就觉得氛围不大对劲。
　　因为那里边住的都不是人啊！
　　桂圆放慢脚步, 即便走出大楼一段距离了, 想到这儿，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A栋依然是之前看到的样子。
　　楼面崭新，有老者在阳台上往下探看，阳台上挂着晾晒的衣物，虽然杂乱，但颇有生活气息。
　　桂圆松了口气，目光下沉，落在了地面上的水潭上。
　　这一眼, 再次让他吓得停下了脚步。
　　原本一切正常的A栋在小水坑里的倒影, 竟然是废弃地烂尾楼模样。
　　到处都是破败不堪的模样，墙皮脱落, 一片斑驳。
　　在阳台上游荡的灵魂，个个散发着黑气。
　　“怎么，停下不走了？”坐在轮椅上的老者忽然开口。
　　桂圆被吓得一激灵, 赶紧推着她继续往前。
　　这一刻，桂圆心知肚明。
　　所谓的顺心养老院, 在地图上根本不存在。
　　他们一行人在副本中的角色, 是误入废弃鬼楼, 把幻境当做真实的可怜玩家。
　　周围都是鬼，他要怎么活下来？
　　讨眼前者为孤魂野鬼的欢心？
　　没有其他办法了，总不能遇事老是指望陈哥吧。
　　桂圆决定自己试试。
　　他和老太太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了天。
　　“您刚才说，您是在冬天过世的？那您怎么不投胎啊，都说出来，我为您开导开导心结？”
　　轮椅上的孤魂先是叹了一口气。
　　“病死的。我死的时候，儿子还小，大概早就忘记我的模样了吧……”
　　孤魂哽咽了一声，“可我总记得他，也放心不下他，担心他过得好不好，穿的暖不暖。”
　　桂圆一合计，心里明白了。
　　这是一个过世很久，放不下家人的孤魂野鬼。
　　“其实我妈也在我很小的时候过世了，我爸也从不要求我什么，我不喜欢读书，我爸说，不读就不读吧，记住你自己的选择……”
　　桂圆是诚心诚意想为她解开心结。
　　“我十八岁就在街头混，因为有哮喘，一直没什么出息。有时候总会想，我那过世的妈要是看到我现在过成这样，一定会打我一顿的吧。”
　　桂圆看了看老太太的后脑勺，见对方听地很认真，他也就放心了，于是继续说了下去。
　　“后来你猜怎么着？我在副本里遇到了一小姑娘，叫沈涟，她也不喜欢读书，但她爸妈对她的要求很严格，一心想让她考上好大学，小姑娘每天的压力大呀，成宿成宿睡不着，遇事就哭哭啼啼。”
　　桂圆想起沈涟之前在副本里有事没事就哭，一副脆弱到极点的样子，再看她现在，当初的小姑娘已经成长起来了。
　　“我总以为我爸不关心我，当初他要是逼我继续读书，我是不是会比现在更有出息。但遇到那小姑娘之后，我发现，也许我爸只是想让我活地更自在，更快乐一些，所以我自己做出的选择，他都由我去了，至于以后会有什么后果，也都得我自己承担。”
　　“我们队伍里还有一老太太，她是她们那片儿的妇女主任，她也教会我很多，她说人生就是不断做选择题，没有对错之分，无论是哪条路，都有各自的人间疾苦。老太太有时候说话还挺诗意是不是？她一辈子没孩子，可关心我们这些小辈了……”
　　桂圆说着说着，又回归了话题。
　　“所以说，您不要总是担心孩子会不会受委屈，会不会怎么怎么样？您走这些年，孩子们都自己长大了，受了点苦无伤大雅，那是对他们的磨炼。大人们的爱有不同的形式，就像我爸，他对我总是纵容多一些，沈涟的父母对她的爱，总是严苛多一些，希望她长成更好的大人，没有对错之分。就像我们过生日的时候，他们都会为我们买小蛋糕。”
　　“我有时候做梦会梦见我妈，我确实记不清她的样子了，她留给我的记忆不多，但我总记得那一次，我在沙发上看奥特曼，我说我长大之后也要成为拯救世界的人，我爸骂我不切实际，反倒是被我妈教训了一顿。”
　　桂圆想起了自己的母亲，说的话多了些。
　　“我妈说，她相信我可以拯救世界。我那天晚上太开心了，大冬天的，我砸掉了储蓄罐，用里面的钱，给我妈买了一顶毛线帽，决定犒劳一下这个全世界唯一支持我的人。”
　　桂圆说到这里，忽然感觉不对了。
　　毛线帽……对，毛线帽，他怎么会忘记这顶毛线帽？
　　他从轮椅的背后，看着那个穿着羽绒服，看上去背影宽阔，戴着毛线帽的背影。
　　款式和花样都是他自己选的。
　　他有点不敢相信，即便是绕到了轮椅前面，直视那个孤独的灵魂，也依然对那张脸很陌生。
　　因为她太瘦了，形容枯槁，病地像一具木乃伊。
　　五官塌陷，全然没有半点生命气息。
　　“你……”桂圆话到嘴边，那种急切想要确认，但又不敢确认的心情，让他纠结到了极点。
　　万一这只是副本里的一个陷阱怎么办？
　　他不愿意去相信，这个恐怖副本带给了他无限痛苦和恐惧，对所有的玩家总是恶意满满。
　　副本让他的生活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如果这个灵魂真的是他去世已久的母亲，那这算什么？副本对他唯一的善意和补偿吗？
　　“你儿子……叫什么？我……我要是有空了，可以帮你看看他过得好不好。”
　　桂圆的声音越发局促不安起来。
　　他有点想哭，但他又不想被沈连那个小丫头片子比下去，接替她成为小队里的哭包代言人。
　　轮椅上的孤魂动了。
　　她伸出瘦地如同枯柴的一双手，对他说：“小木头，来。”
　　桂圆看清了那双手，也看到了手指上的戒指。
　　她的手指像一截干枯的树枝，如果不把手握紧一些，戒指就会掉下来。
　　那是他父母结婚是，母亲一直戴在手上的戒指。
　　而且小木头，也是母亲小时候一直对他的称呼。
　　桂圆当场绷不住了，蹲下来趴在了那具游魂的腿上，喊了句：“妈，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没走？你都成这样了，还放心不下我吗？”
　　游魂温柔地抚摸着他不被世人眼光所接受的杀马特头发。
　　“小木头，看到你过得很好，妈妈也就放心了。”
　　她说：“你不要怪你爸对你放任不管，在你很小的时候，他对你可严格了，后来我跟他说，我不希望他逼迫你做任何选择，妈妈只想你过得快乐，但是你这头发……”
　　游魂说到这里，有点无奈的感觉。
　　桂圆破涕为笑，也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自己的杀马特头发。
　　“我爸不是对我放任不管么，我那会儿总觉得他是不在意我，所以故意留成这样的发型，想看看我爸的底线在哪里，结果他没说我，也没骂我。”
　　于是桂圆这头发就这么一直不着调下去了。
　　游魂也笑了，声音很小，听上去很虚弱的样子。
　　即便有一万个不愿意，有些事情也必然会发生。
　　“小木头，现在我可以安心离开了。”
　　桂圆抿了抿嘴，假装没听到她在说什么，故意说道：“我们出来的也挺久的了，我推你回去吧，还是房间里暖和，暖和又安静，我还有很多话要跟你说……”
　　眼泪终究还是掉下来了。
　　“你不是也有很多话要跟我说吗？我小时候爱看奥特曼，长大后爱看古惑仔，我想当一个有情有意的人，当然，如果可以，我依然愿意拯救世界。”
　　“我身边，也有很好的人一直帮助我，有一次我忘记带哮喘药，差点死了，后来再见面，他们每个人身上都会带药，好像帮我带药已经变成他们的习惯了，我有很多朋友，我还没有一样跟你介绍呢，他们都是很棒的人。”
　　“陈哥，他有点孤僻，话不多，但总是默默守护着我们。”
　　“陆哥，他话倒是多，总有些不着调的感觉，他也帮了我不少。”
　　“沈涟，以前都是我开导她，现在她成长了很多，遇事变成她开导我了；还有李进宝，我没力气的时候，他都会背着我，他的背很宽，一次可以背两个人；妇女主任，她把我和沈涟当成自己的孩子照顾，教会我们不少道理。”
　　“我自己么，我憎恨过父亲，恨他对我不管不顾，恨他对我放任不管，别人都是望子成龙，他却对我毫不在意。现在我知道了，其实他是最在意我的，他只是听了您的话，不想逼迫我过多。我憎恨过这个副本，但是现在想想，本来就是要死的人，是副本把我带离了命运，给我活着的机会，副本不欠我什么。”
　　桂圆哭地很隐忍，他推着轮椅，始终不敢低头看。
　　因为他知道，此刻的轮椅上，已经空空如也了。


第113章 顺心养老院
　　大楼内的诡异氛围似乎根本就没有影响到杨焱。
　　鬼气森森的走廊里, 杨焱很快就完成了支线任务。
　　一直跟在杨焱身边的慕容雪也不是懦弱无能之人。
　　表面看似柔弱，实则任务完成地干净利落，完全是有备而来。
　　今夜, 是他们在顺心养老院度过的第一夜。
　　向导NPC再次将所有人汇聚在一起，“目前A栋已经住满了，没有多余的空房间, 所以大家跟我来。”
　　向导领着所有人来到了B栋。
　　从这个角度往上看, 天已经黑了, B栋没有一盏灯火, 里面根本没有任何人住。
　　“今晚你们住B栋。”向导好像不愿在此地多留，仓促交代了一句后，就忙着回去。
　　“里面的空房间很多，被子什么的在一楼储藏室，需要自己铺，时间也不早了，你们赶紧休息吧。”
　　向导临走时，不忘强调：“对了, 你们晚上要是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 看到什么奇怪的人，我奉劝你们当做没看到, 没听到。”
　　NPC搓了搓布满鸡皮疙瘩的手臂，“今天夜里台风还会来，一定会下大雨, 你们记得关好门窗。”
　　NPC把所有人丢在B栋就离开了。
　　玩家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愿意踏进B栋一步。
　　这一下午的时间, 大家已经把顺心养老院B栋闹鬼地传言摸了个透彻。
　　明知里面不对劲, 谁还愿意进去？
　　“要不我们去储藏室找找有什么帐篷之类的东西, 今晚能扎在外面混一晚上？”
　　有玩家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咱们这要是贸然进去，不得送命？”
　　“今晚有台风，还有大雨，你怎么在外面过夜？”
　　有玩家提出质疑。
　　“要不我去A栋看看，虽然没办法住在房间里，但是在走廊随便睡一晚也是可以的，总比睡在B栋好一些。”沈涟趁着大雨还没来，迅速前往A栋跑了一趟。
　　可惜是无用功。
　　片刻后，沈涟气喘吁吁地回来了。
　　“大楼管理员是故意的，A栋大门上锁了，无论我在外面怎么叫都不开门。”
　　就在所有人都纠结万分的时候，杨焱动了。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大大方方地走进了B栋，一副躲不过就不躲了的态度。
　　台风说来就来，外面的风一下子就大了起来，吹地人睁不开眼睛。
　　剩下的玩家只能被迫接受命运，跟着杨焱进了B栋。
　　台风一来，断水断电是必然。
　　B栋楼内所有的开关都不起作用，没有半点光线。
　　幸好沈涟随身携带的小书包里，准备了一些必备的蜡烛。
　　“给。”沈涟不是小气的人，当场给大家分发了一些蜡烛和火柴。
　　“我这儿还有能量棒，大家都来拿一些，就算不饿，准备一些在身边也是好的。”
　　桂圆帮着沈涟分发物资，他拿起一根蜡烛，点燃后递给在最前面开路的杨焱。
　　桂圆借着烛光重新审视杨焱：
　　块头很高，一开始看他毛毛躁躁特别不顺眼，也不知道怎么了，就半天时间，整个人就顺眼了很多。
　　连脾气都收敛起来了，怎么说呢，反正一看到他，就特别有安全感，特靠谱。
　　B栋的房间，有些窗户是破损的，有些是完好的。
　　大家挑选了窗户完好的房间，把自己的随身物品稍微放了放。
　　桂圆在走廊上也摆放了几支蜡烛照明。
　　铁床已经锈蚀，地面没有太多杂物，只有灰尘，好在拖把就在门后面。
　　这么多玩家，一个房间肯定是睡不下的。
　　大家按照互相之间的熟悉程度，挑选了三间房，一部分玩家留在房间里打扫，一部分玩家去储藏室搬被子。
　　“杨焱哥，你住哪儿？”慕容雪已经找好了同伴，随口问了杨焱一声。
　　“随便。”杨焱随手推开了旁边的一间房，“就这里吧。”
　　“你一个人住啊？”慕容雪有些诧异。
　　她本以为杨焱会和其他人睡一起，在这样的环境下单独睡，他的胆子够大的。
　　杨焱不说话，拎着蜡烛去找储藏室。
　　一楼拐角的位置，门上了锁。
　　其他几个跟在杨焱身后来的玩家看到他面无表情地扯了一下门，门锁居然整个掉下来了。
　　力气也太大了吧。
　　储藏室是全封闭状态，里面有好多柜子。
　　一个个漆黑的柜子整齐的排列着，大家壮着胆子往里走，不知是谁，呢喃了一句：“你们难道不觉得这柜子跟棺材很像吗？”
　　这些好了，玩家更不敢进去了。
　　唯独杨焱，好像完全不知道什么是害怕。
　　他面无表情地打开了柜子，一次性取了好几条被子。
　　门外的玩家大喜过望，伸手出来接被子。
　　“真的是太谢谢你了，帮我们把被子也拿……”
　　后面的话已经说不出口了。
　　因为杨焱已经抱着被子走了。
　　完全无视他们的存在。
　　杨焱拿着被子回到住处，往自己房间里放了一条，剩下直接塞到了桂圆手里。
　　桂圆整个人都懵了，“帮……帮我们拿的？这怎么好意思？”
　　杨焱想了想，指了指老太太。
　　“早上推了她，为表歉意。”
　　人家主动来道歉，他们这边当然是接受的。
　　老太太本身就不是记仇的人，“以后有需要我们帮忙的地方尽管说，时间不早了，你也早点休息吧。”
　　杨焱转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反锁了门，吹熄了蜡烛，在被窝里躺下了。
　　走廊上玩家们的低语声一直持续到前半夜。
　　躺在被窝里的杨焱忽然睁开眼，完全没有了睡意。
　　他打开了房间里的窗户，冒雨往外走。
　　走着走着，随手在脸上撕下了一张面具似的东西。
　　陈岁的脸庞随即浮现出来。
　　不是他不愿意睡觉，在两个身份之间来回切换。
　　而是这会儿，刻在身体里的人设强行起作用了。
　　身为副本NPC，夜班保安履行职责的时候到了。
　　每天晚上，他必须把整个顺心养老院巡查一遍。
　　陈岁在值班室里换上了制服，拿起手电，穿上雨衣，开始了每日巡查。
　　巡查的路线倒是不固定，他可以自由安排。
　　现在，外满的风已经很大了。
　　路边的树被吹折了两棵，那棵茂密的石榴树下，滚满了大颗大颗的石榴。
　　树梢上剩下的石榴已经寥寥无几。
　　陈岁心想：这种害人的水果，掉光也罢。
　　陈岁穿着雨靴，踩过水塘，随意在其他地方巡视了一圈。
　　直觉告诉他，今晚B栋会出事，所以需要特别注意。
　　凌晨两点。
　　陈岁进入了B栋，开始日常巡视。
　　一楼一切正常。
　　玩家们都在自己的房间里睡熟了。
　　接下来是二楼，最后，陈岁踏入了三楼。
　　走廊尽头，一个身影一闪而过。
　　“谁？”
　　陈岁被人设影响，语调难得慌张起来，声音颤抖，好像很害怕。
　　一害怕，人设里的小动作又开始了。
　　尽管陈岁一万个不愿意，他还是无法控制地啃起了指甲。
　　夜班保安一边打着手电在黑暗处扫来扫去，一边不停地啃着指甲。
　　“赶紧出来，到底是谁？”
　　此时，B栋301的房间里，亮起了火光。
　　见了鬼了，整栋楼都停电，怎么就这间房灯火通明的？
　　陈岁的人设是刚来不久的夜班保安。
　　他确实听说过301闹鬼的传言，但是作为新时代的大学生，根本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鬼。
　　“别让我抓住你。”陈岁快步来到了301的窗外。
　　奇怪的是，他刚靠近301，门窗内的火光瞬间熄灭了。
　　里面依然是漆黑一片，仿佛他刚才看到的都是幻觉。
　　陈岁本想进入301一探究竟。
　　但是一楼传来的尖叫声让他停住了脚步，转身折返，迅速朝着楼下跑去。
　　“怎么回事？”
　　走廊里，玩家们手执蜡烛，走出了房间。
　　“死人了！”
　　一个女玩家指了指旁边的床铺。
　　陈岁用手电强光扫过去，只见白色的被面上满是血迹。
　　床铺上空空如也，但地面上掉落了一只手……
　　被子里的人没了，只在地上留了一滩血和一只手。
　　“没有听到任何声音，我起来上厕所，踩到了什么东西，用蜡烛一照，是只人手……”
　　“只是只手而已，人说不定还活着。”妇女主任说道。
　　“大家分头去找找看，说不定能救她。”
　　说起搜寻救人，其他玩家们纷纷没了声音。
　　都知道三楼不对劲，深更半夜的，谁愿意去搜寻？
　　这时候，有人说：“流了这么多血，又断了一只手，人肯定死了吧。”
　　“现在当务之急，是想办法保住我们自己的命。”
　　人在危险面前，都是自私的。
　　谁都想活下来。
　　桂圆看了陈岁一眼，连忙问他，“你刚才在巡夜的时候，有看到什么吗？”
　　夜班保安陈岁：“在三楼的时候，看到一个人影，看身形，像个女孩子。”
　　“那她是被三楼那东西杀的？”慕容雪被吓得捂住了嘴。
　　有玩家察觉到了什么，说了句：“不一定。”
　　人群中，一个陌生的男性面孔浮现出来。
　　“我们这里还少了一个人。”
　　经过他的提点，大家都反应过来了。
　　“杨焱？对了，杨焱不在！”
　　桂圆迅速转了转门把手，“打不开，反锁了。”
　　几个人合力踹开了杨焱的门，被子里空空如也，屋内窗户敞开着，上面还有脚印。
　　有玩家忍不住提出猜想：“杀人的……难道是杨焱？”


第114章 顺心养老院
　　陈岁在玩家和NPC的身份之间互相转换, 完全没想到会出这样的岔子。
　　因为他现在是夜班保安，杨焱这个身份也就消失了。
　　在这个诡异的夜晚，有玩家死亡, 有玩家跳窗消失，怀疑的矛头自然都指向了杨焱。
　　陈岁有些无奈，只能当场为自己另一个身份分辩几句。
　　“从手臂的切口上看, 应该是一瞬间的事情, 不像是人类能做到的。”
　　“可他确实不见了。”男人穿着挽着袖子的白衬衫, 双手插袋站在窗边。
　　他戴着一副细边框的眼镜, 挑衅地看着陈岁。
　　他是谁？
　　这个男人，之前存在过吗？
　　陈岁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当面问出了自己的疑惑，“你住在哪间房？”
　　“怀疑我？”男人笑了笑，随手指了指一个房间，“我和他们一直在一起。”
　　被指着的妇女主任点了点头，“他跟我们住一个屋，应该不是他。”
　　“不。”陈岁打断了她的话，“我不是在怀疑他杀人, 而是……”
　　后面的话他没说下去了, 因为他知道即便自己说了，所有人也都不会相信。
　　这个人从刚开始就不存在。
　　他是在大门口负责签到的, 把进门的每个玩家都看地清清楚楚。
　　今天一整天这个人都不在，现在忽然多出一名玩家，但除了他之外, 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当然？
　　而且这个人从刚才开始，就把所有的事情都推给了陈岁扮演的另一个身份——杨焱。
　　真正的杨焱已经死了, 这个人难道知道这件事？
　　陈岁目前的身份只是NPC, 没办法过多地参与到玩家的任务中来。
　　正好晚上的巡视也差不多了, 他应该尽早回归到杨焱这个身份，亲口跟大家解释一下。
　　“你们保护好现场，我去通知院长。”
　　陈岁随便找了个借口，脚底抹油。
　　临走时，他把把值班室的钥匙交给了妇女主任。
　　“这个地方也挺危险的，老太太，我看你年纪也挺大的了，要不然去我值班室睡吧。”
　　妇女主任年纪大了，不适合熬夜。
　　陈岁一边说着，一边把身上的雨衣脱下来，帮老太太穿上，让李进宝陪老太太过去。
　　其他玩家眼红的很，毕竟这个地方非常危险，后半夜会发生什么都不知道呢。
　　陈岁安排好老太太，就迅速往外走，脱掉了制服，拿出了特殊道具，重新变成了玩家杨焱。
　　陈岁离开后没多久，大家听到门口有动静，查看之下，才发现是杨焱。
　　杨焱浑身上下都是湿漉漉的样子，一回来就被玩家们责问。
　　“你刚才去哪儿了？”
　　杨焱的脸色有些苍白。
　　他先是踉跄了几步，然后脱力一般地坐了下来，开始讲述刚才发生的事情。
　　“我睡到半夜，忽然听到窗外有人在说话。”
　　“我的头掉了，好疼啊，能帮我捡起来么。”
　　“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迷迷糊糊就翻出去了。”
　　玩家们围在杨焱身边，看他的表情，不像作假。
　　这时候，有个比较警觉的玩家忽然冲着杨焱的怀里指了指，“你怀里，抱着什么？”
　　大家的注意力纷纷落到了杨焱的肚子上。
　　那个地方的衣服鼓鼓囊囊的，里面有个轮廓圆圆的东西。
　　再结合杨焱刚才说的话，“杨焱！你清醒一点，快看看你怀里，你到底捡了个什么东西回来！”
　　玩家们纷纷后退几步。
　　他们看着杨焱的眼神逐渐转变为惊恐到极点的样子。
　　他缓缓低下头，唇色苍白，双手颤抖。
　　杨焱拉开了外套的拉链，亲手将那东西捧了出来。
　　“是石榴。”
　　一颗硕大的石榴。
　　不得不说，陈岁现在很佩服自己编故事洗脱嫌疑的能力。
　　这颗石榴可把其他玩家吓得够呛，什么怀疑都烟消云散了。
　　大家只当他是单独睡，中了邪。
　　“今天晚上大家还是在一个房间里挤挤吧，千万别单独睡了。”
　　桂圆以杨焱为反面例子举例，把所有人都聚在了一起。
　　大家把屋子里的床搬开，在地上铺好厚实的被子。
　　杨焱依然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那个男人一接近陈岁，怪异的感觉更明显了。
　　那张脸，无论看多少次，都很陌生。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男人递给他一根能量棒，主动坐到了他身边，压低声音继续说：
　　“你一定在想，我这张脸，无论看多少次，都很陌生？”
　　男人在一个呼吸间，就换了一副面孔。
　　“那这样呢？看了觉不觉得熟悉？”
　　那是陆鸣潮的脸。
　　这张脸对他的冲击力很强，但对于其他玩家来说，依然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甚至之前和陆鸣潮很熟悉的小队里的成员，也没察觉出不合常理的地方。
　　他们只是把他当成了一名普通玩家对待。
　　能在副本里做到这种地步的，陈岁已经猜出来了。
　　“主神，你以前也会这样吗？”
　　他毫不避讳地直视着那张熟悉的脸。
　　“随随便便进入副本，冒充玩家，参与到副本中来，甚至和玩家们同吃同住？那么的……亲民？”
　　陈岁指了指地铺，“我只是觉得意外，毕竟你看上去不像是会做这样有失身份的事情，难道……你被影响了？”
　　主神的脸色有些晦暗。
　　毕竟陈岁说的话是事实。
　　他以前从不会亲自下副本，这次显然是第一次。
　　“我进入副本，还不是因为你？”他当即反驳，“因为你利用我，获得了特殊道具后，在NPC和玩家之间互相切换身份。”
　　主神咬了咬牙，“你知不知道，牵一发而动全身，你这样会影响副本进程！”
　　陈岁：“所以你就用那么幼稚的指控让我远离？”
　　主神：“试过了，觉得没有用，所以也随便捏了个身体，进入到副本里来了。”
　　主神笑了笑，继续说出了陈岁的心中所想。
　　“你从NPC变换身份到玩家，一方面是想挑战一下我的底限，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了，我的底限不在这里，你还可以更过分一点。”
　　与他说这话的时候离他有点近，沈涟扫了这边一眼，转头就跟桂圆议论：“那个杨焱什么时候跟这个人走这么近了？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陈岁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可惜他后背靠墙，没法再退缩。
　　索性对方也没有很过分的举动。
　　主神像是短暂开恩，要放他一马，稍远离一些，“第二，那是想用自己的方式，解决三楼这个大麻烦？”
　　倒不是他会读心，而是他以陆鸣潮的身份和陈岁相处了这么久，已经对他的一举一动都非常熟悉。
　　慈善家……这个称呼还真是适合他呢。
　　即便当了NPC也不安分。
　　主神语气嘲讽，“他和新手村的那只狐狸不是同一级别的，你不会以为全世界的堕神都想成为你家的猫吧。”
　　“听系统说，你单单是把他引诱到副本里，就死了四十次。”
　　这种级别的堕神的存在，危害极大。
　　当了几千年的神明，就这样被人类遗忘了，这样的怨气，就连他也没办法净化。
　　所以才会出现副本这种东西，一来能暂时困住他，二来，也是碰碰运气，说不定有玩家为了活下来，想出办法让他消除怨恨了呢。
　　主神：“那个房间，很危险。”
　　陈岁：“我知道。”
　　主神：“但是你还是会进去，是吗？
　　因为陈岁想尝试让堕神消怨，所以他也来了。
　　窗外的台风越刮越大。
　　花坛里的树枝拍打着窗台。
　　陈岁靠坐在墙边，紧盯着窗户外面的树枝。
　　也许是困了的缘故，神志不太清楚。
　　恍惚中，他看见那些在玻璃上刮来刮去的树枝变成了一双双人手。
　　那些苍白的人手拼了命地往上伸，指甲刮在玻璃上，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
　　好像有很多人同时在挣扎。
　　他们抓挠着，直到指甲断裂，满手鲜血。
　　只为祈求有人能将他们从深渊中拉出来。
　　鲜红的血液顺着玻璃流淌下来，这样压抑的画面，让陈岁有种无法呼吸的感觉。
　　他死死地掐住了自己的脖子，直到身旁一双温暖的手，在他的头顶摸了摸。
　　噩梦才逐渐退去。
　　陈岁依然沉浸在梦想中。
　　刚才那些恐怖的画面都已经不见了，绿色的草地上，小丑在翩翩起舞。
　　远处是山，近处有水，风景美丽，空气清新。
　　他看见那个人背对着他，站在河对岸。
　　“陆鸣潮？”陈岁隔着一条河，呼唤他的名字。
　　“你怎么会在这里？”
　　那个人转过身来，笑着看了他一眼后，对他说：“很奇怪吗？我偶尔也会进入别人的梦境，在这里寻找安宁。”
　　只一句话，几乎让他沦陷。
　　“只是，可惜了。”陆鸣潮忽然抬眼看了一下天空，“你快醒了。”
　　“啊……”
　　尖锐的叫声，把陈岁从梦境中拉回现实。
　　“又怎么了？”
　　“没事，我刚才做噩梦了。”慕容雪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刚才在梦里，她吃下了石榴，肚子变得越来越大，最后炸开。
　　所有的玩家都被慕容雪吵醒了。
　　有人起身，站在窗边向外看，说了句：“风太大了，那棵石榴树断了好多枝条。”
　　话音刚落，那个失踪玩家的肢体，便如同今夜的暴雨一般，从窗外落下。


第115章 顺心养老院
　　窗外实在是太黑了, 那些肢体落下也只是短短一瞬。
　　混合着鲜血溅射到玻璃窗上，很快又被大雨冲刷干净。
　　桂圆第一时间打开了窗户，翻了出去。
　　陈岁看着他干练翻窗的背影, 忽然发现，桂圆在他不在的这段时间，已经成长为一个足够勇敢的少年了。
　　不一会儿, 桂圆重新翻了回来, 把情况跟大家说了一遍。
　　“是那个失踪的女孩子, 尸体好像是从三楼扔下来的。”
　　刚才他们所有人都在同一个房间内, 不可能是玩家做的。
　　刚才他从下面向上看，发现有一个房间的灯光是亮着的。
　　桂圆没去过三楼，所以不确定是不是301。
　　桂圆在说这些的时候背对着窗户，“所以我们该拿尸体怎么办？就这么放在外面一夜？”
　　好歹大家都是玩家，那个玩家死状已经够惨的了，尸体还得在雨里浸泡一夜，但凡有点线索，也全都被雨冲走了。
　　“这样, 女性玩家回避, 男性玩家一起出去把尸体捡回来，说不定上面有什么线索。”
　　桂圆冷静地分析着一切, 以至于当玩家们面带惊恐地看向他身后的时候，桂圆完全没有注意到。
　　沈涟忽然剧烈地咳嗽了一声，然后指了指桂圆身后。
　　桂圆恍恍惚惚地回过头, 只见玻璃窗上贴着一张残破的，用红线缝合在一起的人脸。
　　那个死去的玩家竟然被重新拼凑了起来, 此刻正摇摇晃晃地站在窗外, 拍打窗户想要进来。
　　只是她的身体毕竟是拼凑而成的, 力气不大，连薄薄的一层玻璃都无法拍碎。
　　尸体在窗外徘徊了一会儿之后，就消失了。
　　沈涟忽然反应过来，“不好，她在找其他入口进来！”
　　“所有人快去检查一楼窗户！”桂圆的反应也很快。
　　李进宝冲到了最后前面，“俺去堵门。”
　　B栋的大门已经完全老旧了，几乎是半敞开的。
　　李进宝只能搬一些柜子和铁架床，在入口处堆积成小山模样，防止那尸体进来。
　　事关生死，大家一下子动了起来。
　　挨个房间检查窗户。
　　“那到底是什么？鬼吗？”混乱中，有玩家用哭腔问道。
　　“好像被什么东西操纵了，是三楼那玩意儿吗？”玩家们再也无法淡定了，纷纷揣测了起来。
　　而主神仿佛早就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全程靠在墙边不发一言。
　　“我说过，他是堕神，想要让他消除怨气，很难，必定要付出悲惨的代价。”
　　陈岁站起身来，把指关节一一掰响。
　　“该去会会他了。”
　　他孤身一人，就敢往三楼去。
　　主神愣了一下，连忙跟在他身后，话语和动作都有些迟疑。
　　“陈岁，你就这样去送死？”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告诉他，“目前我的能力有所限制，暂时没办法保你平安。”
　　陈岁依然往上走，脚步没有因为他的几句话而停留。
　　主神有些恼了，“陈岁，你听不懂话吗？我没办法庇佑你了。”
　　陈岁的脚步停了。
　　他回过头来，有些不解地看向他。
　　主神拉着他就往回走。
　　“我的力量没有从前强大了，我需要休息一段时间，所以你不要轻举妄动。”
　　陈岁被主神拽回了一楼。
　　这会儿，所有玩家都惊魂未定。
　　检查完门窗，他们依然无法入睡，特别是那张破碎的面孔，时不时地从窗前路过。
　　桂圆干脆用床单把窗户蒙了起来，眼不见为净。
　　“大家现在把知道的信息说出来共享一下吧，这次副本的副本也太奇怪了，没有颁布任何主线，这要怎么出去？”
　　这次的会议由桂圆主持，沈涟点燃了更多蜡烛，把房间照地够亮。
　　等了半天，都没人说话。
　　不是他们不分享信息，而是目前为止，得到的信息有限。
　　他们知道的，无非就一个，B栋301闹鬼。
　　其他一概不知。
　　陈岁顶着杨焱的脸，忽然拿出一本笔记本，站了出来。
　　决定站在NPC的角度，跟大家透露一些他们不知道的事情。
　　陈岁：“我们所有人的主线任务，应该是让301那位消怨。”
　　听到消怨两个字，桂圆立刻想到了办法。
　　“我知道消怨的方法！”他从口袋里摸出了一个蓝牙音箱，“我这里有一串超度歌单，大悲咒金刚经什么的，到时候往301门口一丢，循环播放就行了。”
　　说起消怨，他擅长啊。
　　这个方法还是他上次跟沈涟在怪异研究所研究课题任务的时候实践出来的。
　　在线超度！
　　“没用。”陈岁直截了当地否决了桂圆的方法。
　　“那不是普通的鬼，那是堕神。”
　　“堕神……”
　　听到这两个字，玩家们再次议论了起来。
　　慕容雪：“可是杨焱哥，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因为堕神是他吸引进副本的，而他是副本的“饵”，所以知道内情啊。
　　但是总不能这么光明正大跟他们说吧。
　　于是陈岁冲着主神随手一指。
　　“他告诉我的。”
　　就这样，玩家的目光纷纷集中在了主神身上。
　　主神：“……”
　　他倒是会甩锅。
　　也不知道怎么了，大家就这么盯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看了一会儿，个个都像是被催眠了似的，就这么相信了陈岁的话。
　　他们甚至连他叫什么都说不出！
　　陈岁这下更加放心了，他甚至把堕神之前的身份都透露了出来。
　　“他从前是姻缘神，被人类遗忘了，所以成了堕神。”
　　“擅长驱使红线，刚才那具尸体后面有一条红线连着，不知道你们注意到了没有，如果等下再遇到被尸体追赶的情况，就想办法切断后面那条红线！”
　　大家就这么讨论了一会儿，直到清晨，雨停了，风也停了。
　　有阳光透过床单，照射进房间。
　　“在找到解决办法之前，大家不要靠近三楼。”
　　桂圆总结完成后，一把拉下了床单。
　　经过一夜狂风暴雨的摧残，地面上到处都是树叶和断掉的树枝。
　　花园了的植被不是倒伏在地，就是被风摧折，香消玉殒。
　　唯独那棵巨大的石榴树，依然坚韧地挺立在原地。
　　硕大的果实压弯了枝头。
　　等一下。
　　不对！
　　陈岁可以确定，自己昨天晚上在巡夜的时候，路过这棵石榴树。
　　当时这棵树明明也被风摧折地乱七八糟，断了很多树枝，枝头的果实滚落一地。
　　但是现在，这棵树竟然在一夜之间重新结出了硕大的果实。
　　而且断掉的枝条都自动修复完毕了。
　　陈岁翻出了窗户，在阳光下，重新站在了昨天晚上尸体坠落下来的地方朝上看。
　　那个房间，这个角度，分明是正对着301的。
　　“我知道了，我知道他昨晚为什么要杀人了。”陈岁喃喃道。
　　“杨焱哥，有什么你就说清楚。”慕容雪和其他玩家一样，好奇地看向三楼的那个位置。
　　陈岁：“还记得我昨晚做噩梦，浑浑噩噩翻出去捡石榴吗？”
　　陈岁正好利用昨晚编造的关于杨焱的亲身经历来解释状况。
　　“问题就出在这儿，昨晚风那么大，今早起来，石榴树的状态也未免太好了，树底下空空如也。”
　　“301的那位，好像在用玩家的血，滋养这棵石榴树。”
　　陈岁得出结论。
　　被人血灌溉的石榴树在狂风暴雨后，恢复如初，竟然没有半点损坏。
　　而长期被人血灌溉的石榴树上结出的果实饱含怨气，当然不能吃！
　　“可为什么是石榴树？为什么301的那位，这么珍视这棵石榴树，甚至为此不惜杀人？”
　　陈岁不解地喃喃道。
　　“你去过姻缘庙吗？”主神忽然问他。
　　“年轻的男女，为了祈求姻缘，会在树上系上红绳，许下愿望。”
　　“久而久之，被系满红绳的树就被称之为姻缘树。”
　　主神在说这些的时候，陈岁仿佛亲眼看到了主神口中所说的场景。
　　有情人在红色布条上写下双方的名字，系在枝条上，约定生生世世要在一起。
　　单身的信女站在树下虔诚合掌，“希望能遇到如意郎君。”
　　“姻缘树的种类有很多，榕树，松树，还有……”
　　陈岁：“石榴树。”
　　这一刻，陈岁抬起头，重新审视着这棵足够高大的石榴树。
　　石榴树不像其他长寿的树木，即便是管理得当，最多也只能活两百多年。
　　两百年，对于神来说，只是短短一瞬。
　　而寄托着无数信男信女热切期望的石榴树，更无法成为永恒。
　　在姻缘神信徒最多的那段时间，无数供奉着他神像的庙宇外，都会有这么一棵石榴树。
　　枝条上压着他们沉甸甸的期望，而这些红色的布条，到最后都会化为他的力量。
　　可是渐渐地，人们开始忘记他了。
　　时代一直在发展，历史的长河滚滚向前，手机出现了，各种相亲软件横空出世。
　　现在的年轻人不需要姻缘神。
　　只需要摇一摇，就能与周围的单身男女交换联系方式。
　　只需要输入自己的喜好，就能匹配到和自己品位相同，灵魂契合的默契伴侣。
　　红布条越来越少。
　　许愿的信男信女也越来越少。
　　多少姻缘庙倒塌了，多少姻缘树倒下了。
　　“而这一棵石榴树，是他与这个世界的最后一点联系了。”


第116章 顺心养老院
　　杀人不是他的本意。
　　但他必须杀人。
　　所以昨夜, 出于愧疚，堕神才会用红线，把残破的肢体一点点缝合起来。
　　操纵着那个早已死去的姑娘, 让她动，让她笑，就好像她还活着。
　　“这对于我们来说是个好消息, 他虽然堕落了, 但没完全堕落, 支撑着他的信仰还在。”
　　陈岁站在姻缘树下, 仰头向上看，石榴树的顶端，有一截破破烂烂地红布条还在迎风飘扬。
　　“这是谁系的布条？”沈涟顺着杨焱的视线看上去，也看到了布条的存在。
　　说话间，桂圆已经从杂物间搬来了梯子。
　　桂圆：“把它解下来看看？”
　　沈涟点了点头，刚要上去，就被后面的玩家拉住了。
　　“都知道这棵树对301的那位很重要了，那待会儿解开布条会不会……”
　　那个玩家没说下去, 只是无声地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好不容易找到了一点线索, 总要上去看一看。”沈涟刚往上爬了两级，就被桂圆拉了下来。
　　“小姑娘靠边站, 有我在，哪需要你这个丫头片子冲在最前面。”
　　桂圆上了梯，当时就有点喘。
　　他迅速掏出吸入器, 平复了一下哮喘后，继续往上爬。
　　在这个过程中更是小心又小心, 生怕折断石榴树的枝条。
　　终于到了树顶。
　　桂圆伸手去够红布条, 在解开布条的一瞬间, 忽然就身首分离了。
　　树底下的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桂圆的身体和脑袋就先后掉了下来。
　　好在桂圆有第二条命，死了没多久，第二条命就起了作用。
　　在一阵强光的包围下，桂圆的身体被重新拼合。
　　所有人都围绕在桂圆身边。
　　桂圆徐徐睁开眼，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还好这条命没白送。”
　　他麻溜地从地上爬起来，生死关头走一遭，反倒是热血沸腾了。
　　“我看到了，布条上写着的两个名字。”
　　“李顺心，徐之诚，至死不渝，永不分离。”
　　桂圆临死前，眼前满是一片血色，看什么都是鲜红色的，但他还是牢牢把布条上的祈愿记了下来。
　　“李顺心？”慕容雪念了一遍名字后，和其他玩家一起反应过来了。
　　“顺心养老院？李顺心？这个名字也太巧合点吧。”
　　“至死不渝，永不分离……”有个想法从沈涟的脑袋里冒了出来。
　　“会不会这两个人目前依然是分开的状态，这个没能实现的祈愿，让301的那位觉得遗憾。”
　　“他已经没有力量去完成两个有情人的嘱托了，所以怨念深重？”
　　“我知道了！”桂圆的双眼满是神采，“完成姻缘树上最后的祈愿，就能让301的那位彻底放下！”
　　他们知道了目标，推断出任务，这一刻，一条全新的生路出现在了所有人面前。
　　大家不再像无头苍蝇似的乱撞。
　　“关于李顺心的身份，我们去问问NPC。”玩家们为了活下去，开始在养老院里大肆搜罗信息。
　　明明是一个好消息。
　　陈岁自然也跟着高兴，可当他转身想要询问主神这条路是不是正确的道路时，却发现那个人再次消失了。
　　他怎么总是神出鬼没的。
　　陈岁打了个哈欠，从小路离开，回到值班室。
　　妇女主任已经和沈涟桂圆他们汇合了，临走前不忘把值班室打扫地干干净净。
　　陈岁卸下了伪装，从玩家杨焱，一下子又变成NPC保安。
　　他百无聊赖地趴在桌子上值班，迷迷糊糊又睡着了。
　　依然是那个熟悉的梦。
　　梦里，依然是那熟悉而美丽的场景。
　　“陆鸣潮。”陈岁站在河对岸呼唤着他，“你最近，还好吗？”
　　那个人背对着他，声音有些失落。
　　“你不应该叫我陆鸣潮的，但仔细想想……我好像也没有其他名字了。”
　　那一刻，河对岸的一切开始变了。
　　原本两边都是同样的世界，可偏偏从他说话的时候开始，河对岸的太阳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疯狂地在日升日落，白天黑夜里循环。
　　万物枯荣，地形改变，夏雨，冬雪。
　　他却始终孤独地站在那里，背影让人不忍心去触碰。
　　良久后，陆鸣潮转过身来，认真地告诫他，“你应该离我远一些的。”
　　“但是很奇怪，我有时候又会希望你走地更近一些。”
　　梦戛然而止。
　　陈岁再次睁开眼，已经是中午了。
　　没有职责在身，现在开始，是他的自由活动时间，他不必守在几平米的值班室内。
　　不知道玩家们打听消息打听地怎么样了。
　　陈岁重新换上了杨焱的伪装，来到了玩家们约定好交换消息的食堂。
　　所有人饭菜都被推到了一边，大家都在谈论怎么完成任务，走出副本。
　　“我偷偷溜进了档案室，查到了一些资料。”一个穿着格子衫，地中海发型的年轻人壮着胆子给大家发了一轮资料。
　　“顺心养老院的院长确实是李顺心。”
　　他把自己查到的李顺心简介上的资料都交代了一遍。
　　“但她在八十多岁的时候就因病去世了，现在这个地方是由她的养子在经营，现任院长叫李从心。”
　　沈涟：“我问了养老院里年纪比较大的几位员工，他们都说从没听说过徐之诚这个名字。”
　　陈岁顶着杨焱的脸，提出了建议。
　　“徐之诚这个名字，我觉得还得从现任院长李从心那边下手。”
　　“另外，除了问NPC之外，我觉得，还能问问A栋那些非人类住客。”
　　“说到A栋，我这边打听到一个传闻。”
　　桂圆现在变得稳重很多了，他拿出了笔记本，把自己查到的线索公布了出来。
　　“据园丁透露，顺心养老院的A栋有时候也会变得很奇怪，在阴气过重的时候，工作人员一般不查房。他们会在天亮时查房，据说之前有一次半夜查房，结果打开门，就好像误入了另一个世界。”
　　那个正在除草的员工绘声绘色地跟桂圆描述着着当时发生的那件事。
　　“那个地方的构造和咱们养老院的构造一模一样，但是里边住着的，都是死人。”
　　其实这件事不用说，大家都已经深有体会了。
　　“这不是昨天下午发生的事情么。”
　　慕容雪：“所以说咱们昨天下午也是误入了另一个都是死人的世界？”
　　沈涟纠正道：“叫里世界更准确一点吧，但昨天下午完成任务的时候虽然遇到了很多不同寻常的事情，至少没有人因此送命，可见那些鬼对我们还是比较和善的。”
　　只是这表里世界切换的时间模糊不定。
　　有的时候是下午，有的时候是晚上。
　　“那些鬼在这里住着的时间一定比活人更久，所以我觉得他们倒是可能知道李顺心和徐之诚的事情。”
　　沈涟自告奋勇，“这样吧，A栋由我来守，我想办法再进一次里世界，跟鬼魂们打听打听。”
　　桂圆：“我跟你一起去。”
　　桂圆的举动倒是让沈涟有些意外，毕竟之前他在那种地方站一站都会两腿发抖。
　　“我现在不害怕了。”桂圆说：“我在里世界遇到了我妈……原来她一直放不下我，没去投胎……”
　　“现任院长李从心的消息我之前就打听过了，本来也想从他那边了解信息的，只是他好像今早出差了。”
　　慕容雪有些懊恼地叹了口气，“我们会不会错过了？”
　　本来他们可以从两个方向打听李顺心的故事，但鉴于院长出差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这条线也就断了。
　　“我去上个厕所。”此时，玩家杨焱独自离开后，在洗手间凭借特殊道具重新变回了NPC身份。
　　NPC出差这种事对于玩家来说很头疼，但对于同样是NPC的陈岁来说，解决起来很简单。
　　陈岁通过系统面板进入NPC群聊。
　　直接在群聊里当面艾特院长NPC。
　　陈岁：我需要知道李顺心的背景故事。
　　NPC李从心：你一夜班保安需要知道这么多背景故事干嘛……（不耐烦）
　　NPC李从心：等等！陈岁！是你啊~您想知道哪方面的故事？（狗腿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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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片刻后，陈岁又重新变回了杨焱。
　　把从内部群里得知的最新消息透露给玩家。
　　“我刚才从……另一个园丁那边打听到，李顺心的墓在后山。”
　　如果要完成祈愿里至死不渝，永不分离的愿望，李顺心的骨灰地点就显得尤为重要了。
　　“另外，园丁还透露，李顺心年轻时和徐之诚相爱，迫于双方父母的反对，两个人分开了。”
　　李顺心因为这件事这辈子没有再嫁人，领养了一个孩子，创立了顺心养老院，直至去世，都没有和爱人再见一面。
　　陈岁仔细分析了一遍背景故事。
　　如果这是一条需要他们不断去发掘的暗线，那么徐之诚必定也在副本之中。
　　不然这条至死不渝的暗线没法完成。
　　按照年纪来推算，徐之诚不可能还活着。
　　可他的骨灰不会这么巧葬在这附近吧……
　　等等！
　　陈岁想起了桂圆和沈涟说起的那番经历。
　　桂圆在里世界遇到了去世已久的妈妈……
　　这是不是也意味着，徐之诚可能也有放不下的事情，在里世界守候着？
　　陈岁：“A栋暂时没必要去守，现在有另外一件迫在眉睫的事情要去完成，我们得先把李顺心的骨灰挖出来。”


第117章 顺心养老院
　　顺心养老院的后山这么大, 李从心又不在，要在偌大的这座山上找到李顺心的墓，着实有点大海捞针的感觉。
　　这种路线问题, 在内部群里一时半会也没法问清楚。
　　上了山就很容易迷失方向感。
　　有NPC就透露过，顺心养老院的后山，就是一片风景秀丽的自然保护区。
　　那地方很少有人上去, 经常有一些喜欢爬山的小年轻上去找刺激, 反正上去了之后再也没下来。
　　搜救队也不敢上去。
　　曾经为了搜索失联人员倒是组织过队伍上过山, 但下来之后就折损了三分之一的人。
　　搜救队里的人都知道这座山轻易不能登, 会出人命。
　　不用想也知道，这趟他们上山挖骨灰，怎么都要折损几条命。
　　更何况还不知道骨灰埋在什么地方，不光是上山就完事儿了，还得到处搜寻。
　　“这样吧，这里一共有十二个人，我们组成两两一队，朝不同的方向搜寻。”桂圆有点主持大局的风范了, 直接站出来领导众人。
　　“无论有没有找到, 天黑之前必须下山。”
　　桂圆说话有魄力，再加上之前很讲义气, 丢了一条命，才为大家找到线索，所以大伙现在都挺信任他的。
　　为了活下去, 搜山的事情说办就办。
　　玩家们纷纷两两组队，桂圆看准了杨焱, 凑过来本来要开口和他一组。
　　谁知道话还没说出口, 杨焱身后忽然冒出一名玩家, 拍了拍杨焱的肩膀提前把人要了过去。
　　“我和他一组。”
　　桂圆只能重新寻找队友。
　　可当他再次回头时，却发现玩家们都已经两两一组，完成了组队。
　　桂圆皱了皱眉，一种异样感升腾而起。
　　“不对啊，我刚才数过了，明明是十二个人，怎么会多出我一个来？”
　　“你忘记把自己算进去了吧，我们这儿一直是十三个人啊。”
　　那个和陈岁组队的玩家对桂圆道。
　　“是吗？”桂圆晕晕乎乎地挠了挠后脑勺。
　　只不过和他对视一眼，说了一句话，就这么轻易把这股异样感压了下去。
　　时间紧迫，大家带好工具后纷纷上了山。
　　这不上山还好，一说到上山，暴雨又来了，视线受到阻碍，搜山变得更加不便了。
　　陈岁穿着雨衣，与另一个玩家一路无言地上了山。
　　陈岁专注于搜寻李顺心的墓，而那个人，全程都是一副不太投入的态度。
　　仿佛只是上山观光，找墓的事情与他无关。
　　陈岁没搭理他，他也没主动跟陈岁说话，偶尔抬头看看天，偶尔望着一个方向神游。
　　“你怎么又来了？”陈岁忍了一路，终究没忍住，跟他搭话。
　　“这个队伍里一会儿十二个人，一会儿十三个人，很有意思吗？”
　　主神顶着一副陆鸣潮的面孔，直勾勾地盯着他。
　　“待在你身边，我情绪比较稳定。”对方坦言。
　　“最近我的境遇有些糟糕，管理副本的时候经常三心二意，有一次我回过神来时，竟然躺在你的房间里，你的小丑给我吹了一整个房间的气球。”
　　他抿了抿嘴，不得不承认。
　　“说不清我是被影响了，还是被吞噬了。”
　　他会关心陈岁的存在，担忧陈岁的安危，时时刻刻都想盯着他，留在他身边，像是着了魔怔。
　　他看了一眼陈岁，继续道：“过去我总是很少去在意人类会怎么样，但是现在，我会在意你，在意曾经和另一个自己有过交集的人类。”
　　“主神当成我这个样子，就和你们人类生病差不多，但我这是心病，所以我来你这里寻找答案。”
　　主神一边说着这样的话，一边朝着陈岁靠近。
　　他看着那层伪装，十分不满地感叹一句：“你能不能把那张脸脱下来？”
　　陈岁十分有骨气的回他：“不能。”
　　主神啧了一声，“你把那张脸脱下来，我告诉你李顺心骨灰的位置，甚至可以亲自带你去。”
　　陈岁听他这么说，并没有高兴起来，反而是皱了皱眉。
　　“你知道李顺心骨灰的位置？”
　　他用了很短的时间，反应过来，“那你也知道徐之诚的灵魂在哪里？”
　　主神：“知道吧。”
　　这下陈岁的脸色更不好了。
　　首先，主神知道李顺心的骨灰，又知道徐之诚的位置，所以必然也知道那棵石榴树上最后的祈愿。
　　如果完成祈愿，就能让堕神的怨气消散，那他为什么不那么做？
　　所以唯一的答案是，他早就知道这么做是没有用的。
　　“完成祈愿并不能让堕神解脱是么？”陈岁用冷冰冰的声音问他。
　　主神却在这个时候笑了出来。
　　“我说过，301的那位，和新手村的狐狸山神不是同一个级别的，况且，他的理想，也必定不会是当一只家猫那么简单。”
　　如果他都能解决的话，那这个副本的存在就没有意义了。
　　主神看了一眼陈岁的脸色，继续说道：“那个未完成的祈愿，成为了他唯一的执念，也正是这一点执念，阻碍着他继续堕落下去。”
　　“他偶尔还能保持理智，知道自己的身份，能控制自己的言行。”
　　“但是，一旦他连最后一丝执念也没有了，这个世界，就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拉住他，阻碍他继续沉沦了。”
　　主神用稀松平常的语气，说着那些关乎人命的话语。
　　“被人类彻底遗忘的堕神会永无止尽地堕落下去，会变成嗜血残忍，失去理智的怪物。”
　　他会憎恨人类。
　　他会变本加厉地折磨人类，并以此来让自己滔天的怨气稍有平复。
　　“即便如此，你也要找李顺心的骨灰吗？”主神问他。
　　雨点无情的拍打在两人身上，有风吹过，凉意沁入五脏六腑，直至骨骼。
　　陈岁站在一棵树下，稍稍侧身，扯了一下雨衣的帽子。
　　“嗯。”他的声音很清晰，大雨也掩盖不了。
　　没有人能挡住他的决心。
　　“我说过了，没有用的！”主神不理解他的坚持有什么用处，“你们自以为找到地生路，到头来依然是一条死路。”
　　“一旦这最后的祈愿完成了，他就彻底堕落下去了。”
　　主神很少能这么心平气和地劝说别人，只是因为这个人是陈岁，他不忍心看他把一条死路走到底。
　　如果只是以NPC旁观的角度也就算了。
　　可他居然用他给的特殊道具，获取了玩家身份，让自己陷入如此危险的境地。
　　可任由他怎么说，陈岁的决心都没有改变。
　　“为什么！”他越是这样劝说，反而让自己的情绪变得更加糟糕。
　　陈岁只是笑了笑，然后对他说：
　　“无论是人还是神，都要和过去的自己做个了断，才能开始全新的人生，不是么？”
　　对于301的那位来说，是，那棵石榴树上的祈愿，确实在当下让他维持了一丝理智。
　　但石榴树寿命不过百年，无人栽树，没有新的祈愿，他就要一直这样不断地杀人，用血来灌溉石榴树，以此来将过去的自己传承下去吗？
　　“你见过他做的线偶吗？”陈岁反问他。
　　主神看着陈岁，继续保持沉默。
　　陈岁：“他做的线偶，都很可爱，他还会用红线编织温暖的毯子，他的手很巧，不应该用来杀人的。”
　　“他护住那棵树，就像是拉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想借此挣脱宿命，重新做回当年的自己。”
　　陈岁看着他，一字一句，认认真真说道：
　　“有时候想要征服某个高傲自大的存在，往往需要碾碎他最后一丝希望，杀死他，然后再拯救他。”
　　主神与他对视，“就像你曾经对我做过的那样？”
　　陈岁杀死了陆鸣潮，让曾经的饵获得解脱，重新与他融为一体。
　　“所以你现在进展到哪一步？杀死我，啊，你已经做到了，现在该拯救我了吧。”主神喃喃道。
　　陈岁没有说话，反倒让他六神无主。
　　主神低下头，不愿让陈岁看到自己眼底流露的任何情绪。
　　“每次都是这样。”他有些失落地说道，“区区人类，你又能救得了我什么……”
　　“已经多少次了，数不清多少次了。”他还是抬起了头，将脆弱而绝望的自己，暴露在陈岁面前。
　　他举起双手，像是捧住了什么，然后牢牢握住。
　　事业线，生命线，爱情线。
　　神的手掌上有什么？过去，现在，未来？
　　空空如也，一干二净。
　　这三条线，他都没有。
　　他抓着自己与陈岁之间的那点联系，不敢松懈。
　　缝缝补补，断了又连。
　　不是没有努力过。
　　原本他和陈岁已经无法再相见了。
　　至今为止的每一次碰面，都是他在努力啊。
　　他无数次地在那三条线上打上死结。
　　无论尝试多少次，该断的线，依然会断，只是换了个地方断而已。
　　如今与陈岁之间连结着的那条线，已经被打了无数个死结，他越来越难找到完好的部分与之相连。
　　他回想起这些痛苦的往事，本想与他再多说几句话，多停留一秒钟。
　　只是……
　　那条紧绷的，被重连过无数次的红线，再次断开。
　　“陈岁，不是我要高高在上，与你疏离。”
　　“而是我们之间的那点联系，早就断了啊。”


第118章 顺心养老院
　　红线断开的瞬间, 主神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再次消失了。
　　陈岁有些迷茫地站在原地，在心里感叹了一句：
　　他最近总是这样, 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可当他再次抬起头时，陈岁的眼神一下子变得空洞起来。
　　他看了看主神曾经站过的地方, 怪异的感觉再次升腾而起。
　　那个地方刚才有人吗？
　　他……和谁组了队？
　　“在这儿呢！”同样是一个人组队的桂圆不知道什么时候, 来到了陈岁附近。
　　“杨焱, 你站在那里干嘛呢？趁着现在雨小了点, 赶紧上山啊。”
　　陈岁的太阳穴隐隐作痛。
　　“我是跟你组队的？”
　　刚才的记忆逐渐模糊，取而代之的，是在组队时有关于自己和桂圆组成一队的记忆。
　　“不是，一共十二个人，你不和我组队和谁组队？”桂圆觉得杨焱这个人说这些话有点奇怪。
　　但他并不嫌弃，总觉得这个原本傲慢的陌生人身上，有一种他非常熟悉的亲切感。
　　地面湿滑，桂圆有好几次登高的时候差点摔下来, 都是杨焱在身后稳稳地扶住了他。
　　桂圆抓住一棵树, 借力又往上爬了几步。
　　忽然听到附近的草丛里有窸窸窣窣的声响。
　　“是什么？”桂圆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擦了擦眼睛。
　　刚才他好像在那堆枯枝后面看到了一个灰褐色的东西。
　　联想起之前有关于顺心养老院后山地传闻, 桂圆难免谨慎了些。
　　他抄起一段木棍，朝着那个地方丢了过去。
　　一只黄褐色的鹿，忽然从草堆里跳了出来。
　　桂圆拿出吸入剂, 给自己顺了口气。
　　他不适合爬山，喘起来没完没了, 但他还是坚持上来了。
　　“是只鹿啊。”桂圆感叹了一句, “这鬼地方还真有野生动物。”
　　桂圆盯着鹿, 鹿也盯着他。
　　那只鹿并不怕人，反而站在原地，一脸好奇地看着他们。
　　对视了两眼后，鹿调了个头，往树林另一边走。
　　走两步，停下脚步，又盯着他们。
　　在鹿身体的另一边，黄褐色地毛皮下方，露出一块不寻常的皮肤。
　　从鹿的肚子底下开始，一直到脊背处，小半边身子，居然全都是红色的线团。
　　那些线团颜色鲜艳，刚才在另一边看不见的时候，并不觉得有多怪异。
　　现在好了，两个人一眼就看出这鹿不对劲。
　　半边身子都没了，用交织的红线补足了，还能正常活动？
　　桂圆朝着杨焱使了个眼色，“跟不跟？”
　　那只鹿好像故意在等他们。
　　杨焱拉了拉雨帽，“跟上去。”
　　看到他没什么好怕的，桂圆自然也不会畏首畏尾。
　　那只鹿在山林里走走停停，绕来绕去。
　　桂圆在后面跟地气喘吁吁。
　　眼看马上要天黑，两个人体力不支。
　　有些奇险的地方，像断崖一般，那鹿轻巧地跳了上去，但他们不能啊。
　　没有绳索，没有爬山工具，只能捡一根木棍做支撑，稳扎稳打，绕路上去。
　　足足比那只鹿多走了几倍的路程。
　　天色越来越黑，陈岁从兜里拿出了值班用的手电。
　　他掐算了一下时间，再过几个小时，自己就要完成NPC固定任务，值班巡视了。
　　在玩家和NPC之间切换，行程冲突时，无论此时此刻，他自身的意愿是什么，最终都会按照NPC的人设强制执行。
　　他暂时不想在桂圆面前突然变成陈岁。
　　“要不你先下山，我自己上去。”
　　那鹿又跳到了高处，他必须寻找不那么陡峭的路跟上去。
　　桂圆态度强硬。
　　“放心，我不会连累你，诶？是不是往这儿走？”
　　桂圆拨开草堆，当场开辟出一条捷径。
　　陈岁跟在桂圆身后，只觉得周围那种异样感再次降临了。
　　草堆里，枯树上，动物的踪迹渐渐多了起来。
　　三两只乌鸦无声地站在树梢上，俯视着他们。
　　动物们的身体大多是残缺不全的。
　　有的少了条腿，有的翅膀有所缺损，但都用红线补足。
　　全身上下除了颜色不和谐之外，其他地方都很正常。
　　桂圆被雨水呛了一口，咳嗽着栽倒在地。
　　一抬头，偌大的石碑已经出现在他眼前。
　　石碑上的黑白遗像近在眼前，一双眼睛微微笑着看他。
　　桂圆忍住了，没有一惊一乍的鬼叫。
　　他从泥泞里爬了出来，读了一下石碑上的字体。
　　“李顺心。”
　　下一秒，桂圆仿佛松了口气，“可算是找到你了。”
　　养老院里没有合适的挖掘工具。
　　这次搜山，桂圆随手拿了个园丁铲，小是小了点，但好歹能用。
　　一路无言的杨焱起先还捡了根树枝刨土。
　　越到后面就越是急切，丢弃了树枝，干脆用自己的双手刨土。
　　也不知道挖了多久。
　　陈岁忽然挖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是这个么？”桂圆有些激动。
　　“是了，李顺心的骨灰坛。”杨焱迅速站了起来，把骨灰坛塞到了桂圆的手中，说了两个字：
　　“下山。”
　　桂圆有点蒙，接过骨灰坛，捧了半个小时，本想和杨焱交接。
　　可杨焱却神色匆匆，飞快地走在了他前面，好像有什么更重要的事情急着下山。
　　桂圆起初还能远远地看到他的背影。
　　不过是低头看一下路的工夫，杨焱就这么从山道上消失了。
　　陈岁撕下面具，回到值班室，头发上地水迹还没来得及擦干，就到了必须要去巡视的时间。
　　他一边走，一边换上制服，带上手电，在其他地方匆匆走了一个过场之后，就直奔B栋。
　　玩家们焦虑地聚在一起清点人数。
　　有个满身泥泞的玩家在低声抽泣。
　　大多数都是浑身湿透，穿着雨衣瑟瑟发抖。
　　“确定死亡的有两个。”沈涟有些失落地清算人数，汇报结果。
　　“不会错的，我下山的时候，看到他们的尸体就在那里，浑身上下的血都被抽干了。”
　　“301的那位又杀人了！”
　　“桂圆和杨焱还没回来吗？”妇女主任焦急地看向后山的方向。
　　“等一下，有人回来了！”
　　玩家们纷纷朝着一个方向看去。
　　只见浑身都脏兮兮的桂圆捧着个骨灰坛，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
　　“杨焱呢？”桂圆朝着在场的所有玩家扫视了一眼，“杨焱怎么没有回来？他明明走在我前面的啊。”
　　况且半路上他不小心扭了腿。
　　已经走地很慢了，可杨焱竟然还没回来。
　　刚好巡视到这个地方的陈岁咳嗽了一声，拿手电在桂圆的脸上晃了晃，本想帮自己的另外一个身份找个说辞，然后打个时间差。
　　可慕容雪却忽然情绪激动地拆他的台。
　　“什么杨焱哥！杨焱哥早就死了！”
　　“怎么可能！”桂圆一再否认，“杨焱之前还跟我一起去找骨灰坛的。”
　　这时候，站在慕容雪旁边的一个小伙说出了自己看到的。
　　“我下山的时候，看到杨焱的尸体了，当时园丁正在谈论把他的尸体安放在哪里，我和慕容雪检查了一下尸体状况，人从昨天开始就死了。”
　　“照你这么说，那出现在我们眼前的那个杨焱……是脏东西？”
　　玩家们越说越邪乎。
　　脏东西？怎么会？那个杨焱一路上还帮了他不少呢，至少在他看来，没有坏心啊。
　　“不管怎么说，骨灰坛已经找到了，咱们先去A栋守着。”
　　如果能顺利进入里世界，找到徐之诚，把李顺心的骨灰交给他，就能完成最后的祈愿了吧。
　　陈岁这边，在丧失了杨焱的身份之后，接下来的剧情，他以NPC的身份不适合跟过去了。
　　只能靠他们自己。
　　“这么晚了，都站在这里干什么？别乱晃悠了，赶紧去休息吧。”
　　他以NPC的口吻，让他们散开，然后完成了今夜的巡视，回到值班室。
　　而玩家们的任务才刚刚开始。
　　几个人重新回到了B栋商量计划。
　　“怎么进入里世界？”沈涟在笔记本上写写划划。
　　如果是随机进入的话，他们不知道还要在这个地方等多久。
　　万一今晚石榴树又有所折损，那301的那位肯定再次杀人，用人血来修复石榴树。
　　玩家们在桂圆的带领下，自动分成两拨。
　　一部分人负责搭建防风设施，保护这棵石榴树。
　　另一部分的人想办法进入里世界。
　　“人在濒死的时候，会进入另一个世界。”一个玩家结合自己之前在副本里的经验，大胆假设。
　　“要不找个人选，先让他濒死，然后再救回来？”
　　“说得倒是简单！万一在这个过程中没把人救回来，不就白白送了一条命？更何况咱们现在也不确定，这是不是一条可行的方法，这是揣测而已。”
　　沈涟并不看好这个方式。
　　慕容雪急切地看了一眼窗外正在搭建防风设施的其他队友，“可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如果不做尝试，大家都要死。”
　　不过是死一个，还是死一群的问题。
　　“咯咯……”
　　漆黑的走廊里，传来一声异样的响动。
　　“谁在外面？”
　　沈涟举起蜡烛，探出门外看了看，然后用极快的速度，关上了门。
　　其他玩家一脸懵地看着她，却被沈涟当场呵斥。
　　“堵门！”
　　“快！”


第119章 顺心养老院
　　沈涟迅速用后背顶住了门, 只听“砰”的一声，一股巨大的力道忽然撞向了这扇门。
　　沈涟的身体被震荡地晃了一下。
　　门短暂地被顶开了一条缝隙。
　　好在李进宝在关键时刻，用两只手死死撑住了门板, 愣是把即将破门而入的东西顶了回去。
　　其他玩家见状，也纷纷加入了堵门的队列。
　　慕容雪惊魂未定地问道：“到底是什么？我没看清。”
　　“我看到了。”一个戴眼镜的青年心有余悸道：“是昨天晚上死掉的那个女玩家。”
　　当他们在夜晚重回B栋的时候，完全忘记了昨天晚上在外面徘徊的死去玩家。
　　毕竟昨天晚上她的存在并没有对他们造成实质性威胁。
　　刚死去的灵魂力量还很微弱。
　　沈涟再次想起自己在怪异研究所研究过的灵魂的重量课题。
　　人在刚死之后, 很长一段时间处于不知道自己是谁的状态。
　　会很懵, 力量也很微弱。
　　渐渐地, 她想起了自己是谁, 想起了自己是怎么死的。
　　这个时候，灵魂开始产生怨念，并吸附周遭的怨气，灵魂的重量随着怨气的加持，变得越来越沉重。
　　桂圆和沈涟一起研究过这个课题，所以也知道怨灵的危险性。
　　顺心养老院的地势低洼，301的那位之前一直生活后山，这么多年地怨气倾泻而下, 在这个低洼地聚集。
　　所以这个地方对于怨灵来说, 简直是天堂。
　　在大家专心顶门的时候，只听“砰”的一声, 房间的玻璃碎了。
　　两个在搜山时死在山上的玩家也变成了怨灵，灵魂依附于破败的躯体之中，打碎了玻璃就往里闯。
　　那棵石榴树就在窗外, 原本在给石榴树搭建挡风设施的另一个小队早已逃之夭夭。
　　被困在房间里的玩家腹背受敌，被逼到了绝路。
　　与此同时, 正在值班室扮演NPC角色的陈岁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忽然站了起来。
　　下一秒, 值班室的窗户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打碎。
　　一股腐臭味迅速弥漫开来。
　　杨焱的整张面孔血淋淋的，一只眼球挂在眼眶外，恶狠狠地看向了值班室里的陈岁。
　　“好久不见。”杨焱浑身上下散发着可怖的黑气，朝着陈岁打了声招呼。
　　检测到这一幕的179号系统也完全震惊了。
　　玩家死后变成怨灵，找NPC复仇来了？还真是头一回见到这种情况！
　　值班室顶部的灯泡滋滋悲鸣了几声后，齐刷刷地炸裂了。
　　“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杨焱的嘴边挂着可怖的笑容，迅速从破碎的窗户外扑进了值班室内部。
　　尽管陈岁迅速避让，但还是让对方掐住了脖子。
　　杨焱此刻的想法，一点也不难猜。
　　他想要回那件能够互换身份的特殊物品！
　　然后借此永久地把自己死人的身份和活人的身份对调，通过这种方式让自己重新复活！
　　陈岁被掐住喉咙，说话有些艰难。
　　但他料准了对方不会立刻杀了他，因为即便他死了，特殊物品的归属权也不会落到杨焱手上。
　　像这种等级的特殊物品，只有在物品主人同意转让之后，才能被他拥有。
　　否则即便是到死，特殊物品上的署名也都是陈岁。
　　“把东西交出来！”杨焱冲着陈岁怒吼道。
　　陈岁也非常配合地指了指自己的口袋，然后在杨焱的注视下，把手伸进了口袋里，按下了另一件特殊物品——秒表。
　　时间被暂时凝滞。
　　秒表上的指针还在转动，宣读着倒计时。
　　“滴答滴答。”
　　倒计时过后，时间将重新恢复流速。
　　问题是，陈岁受伤目前没有任何消除怨灵的特殊道具。
　　顺心养老院里的怨念这么强，放任不管的话，杨焱会继续成长成无法扼制的存在。
　　这个地方，所有人活着还好说，一旦有人死去，死人会开启另一种灾难。
　　B栋，被逼入绝境的玩家们彻底陷入了绝望。
　　关键时刻，李进宝忽然朝着身后的两个怨灵冲了过去，以自己壮硕的身躯，拦住了两个怨灵。
　　“从窗户跑！”李进宝冲着他们大喊一声。
　　其他玩家纷纷默契地松开顶住的门，快速翻窗出去。
　　他们这边一松，门很快就被顶开了。
　　怨灵歪了歪自己苍白的脸庞，看着四散奔逃的众人，喉咙里发出了“咯咯”的声音。
　　“为什么是我？”她颇为幽怨地看着众人，“我都坚持到这儿了，为什么死的是我！”
　　怨灵忽然歇斯底里地怒吼着，“凭什么是我？你们也去死！都去死！”
　　房间里一共两扇窗，窗户狭小，剩下的几个人出逃的时候，怎么也得分个先后。
　　慕容雪用力推开了正要跨出去的沈涟，自己率先钻了出去。
　　沈涟摔在地上，一双手撑在碎玻璃渣上，立刻变得鲜血淋漓。
　　饶是如此，她依然立刻站了起来，扶着妇女主任并对她道：“你先出去。”
　　妇女主任拉住了沈涟的手，无言地摇了摇头。
　　她一个年迈地老太太，能活到这里，已经是个奇迹了。
　　早逃命的危急关头，不能再这么不知深浅地拖累这些年轻人了。
　　她手脚慢，浑身痛，要爬出这扇窗不容易。
　　“你们先出去。”老太太也知道沈涟和桂圆不会轻易答应。
　　“我有两条命呢，怕什么？倒是你，桂圆，捧着骨灰罐先走，你们都走，我很快就跟上你们。”
　　“可是……”沈涟仿佛预感到了什么，所以频频迟疑。
　　老太太抓着沈涟的手，“桂圆就只剩下一条命了，他身体不好，你先顾着着他。”
　　时间紧迫，不能再犹豫了。
　　桂圆一手捧着骨灰罐，一手拉住沈涟往雨中跑。
　　沈涟透过雨幕回头望去，老太太面目慈祥地站在破碎的玻璃窗内，注视了他们片刻后，转身拿起了拐杖，毫不示弱地朝着恶灵砸去。
　　“放开他，你放开他！”
　　老太太用力地砸向困住李进宝的恶灵。
　　另一边，陈岁在停滞的时间里挣脱了杨焱后，通过系统面板快速进入商城。
　　因为系统强制性规定，无论是玩家还是NPC都无法携带超过三件特殊物品。
　　陈岁不得不舍弃了骨头牌，在商城的众多特殊物品中，选取了一件能消灭怨灵的三角形符咒。
　　符咒是被折叠起来的，由于特殊物品的限制，一天只能使用一次。
　　现在是晚上十一点。
　　陈岁拿着符咒，在面对杨焱的时候，犹豫了一下。
　　如果现在用了，那到凌晨十二点，还有半个小时的冷却时间。
　　死在顺心养老院里的玩家不止杨焱一个，说不定他们那边更需要他的帮助。
　　陈岁决定先不管杨焱，飞快地朝着B栋跑去。
　　还没跑到B栋，血腥味就已经非常明显了。
　　糟了。
　　当陈岁回到B栋那个房间的时候，第一时间看到了妇女主任躺在地上的身体。
　　另一边，李进宝还在跟另一名恶灵搏斗。
　　大块头此刻已经是遍体鳞伤的状态了，腹部是一个血洞，鲜血汩汩流出。
　　陈岁率先用符咒消灭了其中一个怨灵。
　　特殊物品显示进入冷却状态。
　　陈岁再次进入商城，想要舍弃匕首兑换类似道具。
　　只是商城里的特殊物品有限，能够消灭恶灵的，目前只有他手里的符咒。
　　一阵金色的强光过后，死死咬住李进宝手臂的怨灵消失无踪。
　　陈岁第一时间上前查看妇女主任的躯体。
　　明明身体还是温热的……
　　他还是来晚一步。
　　李进宝看到陈岁后，情绪崩溃。
　　“陈哥……俺真的，尽力了……”
　　妇女主任刚才为了救他，耗尽了两条命。
　　而李进宝自己，也在与怨灵搏斗的过程中消耗了一条命。
　　他们没有时间难过。
　　因为陈岁深知，杨焱就要来了。
　　他连忙扶起受伤的李进宝朝着A栋逃亡。
　　陈岁的脑袋起先是一片空白。
　　伴随着剧烈的耳鸣，越来越多与妇女主任相处的画面，涌入了他的脑袋。
　　他的头开始剧痛，眼睛里涌出的，不知道是泪水还是雨水。
　　人类，渺小的人类。
　　他忽然回忆想起之前做梦的时候，梦中的陆鸣潮对他说过的话。
　　很奇怪，有时候做完梦，他时常会想不起梦见了什么，但是现在，这段被遗忘的梦境忽然又想起来了。
　　“我做了点汤，你要不要喝？”
　　梦里的一切都是那么的和谐美好。
　　他站在那里，看着陆鸣潮端起那碗温热的汤，却始终没有尝一口。
　　陆鸣潮捧着碗，对着碗里的东西端详了很久。
　　“你在看什么？”陈岁问他。
　　陆鸣潮把碗捧到他面前，对他说：“看油花。”
　　“大的小的，像气泡，又像浮萍，它们紧挨一起，在太阳下闪闪发光，是不是很漂亮？”
　　陈岁跟着陆鸣潮一起端详了一会儿油花，然后又听到陆鸣潮说，“你知道人类在神明的眼中，像什么吗？”
　　陈岁摇了摇头，他不明白，为什么陆鸣潮会在这种时候一脸悲哀地看着他。
　　“像油花。”
　　陆鸣潮拿起了勺子，在汤碗里搅动了一番。
　　“稍一搅动，就能让它们历经分分合合，生死离别，多有趣啊。”


第120章 顺心养老院
　　“多有趣啊。”
　　梦境里, 陆鸣潮的声音，反反复复地回荡在他耳边。
　　他低头看向汤碗，碗面上的一层油花早已被搅动地支离破碎。
　　这就是神明的力量。
　　梦境里的陆鸣潮温柔地看向他, 摸了摸他的发。
　　“如果有一天，你能取代我，世间万物的命数都掌握在你手中, 让谁死, 又让谁活, 全凭自己的想法。”
　　陈岁：“神的权利这么大, 那你找我来，又是为了什么？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要我取代你么？”
　　陈岁在梦境里，依然想不通这个问题。
　　他看到陆鸣潮放下汤碗，在光亮处，收拢手掌，好像奢望抓住些什么。
　　可看他的表情，又像是什么都没抓住, 失落万分。
　　“因为即便是神明, 也有求而不得的东西，比如说……”
　　他看着他的眼睛, 认真地说了两个字：“缘分。”
　　“因为我怎么也抓不住我们之间的缘分，所以想让你来试试看。”
　　今夜他带着曾经的队友狼狈奔逃时，忽然想起陆鸣潮在梦里说的那句话。
　　他像是明白了什么, 恍然进入了另一种境界。
　　他看向自己的右手，又回头张望了一下在他的视线里, 不断远去地B栋。
　　恍惚中, 他看见从B栋妇女主任躺着的那个房间窗外, 向外飘散着一根丝线。
　　丝线已经断裂，他逃地越远，离他也越远。
　　“你先跑，我有一件事情，必须要去做。”陈岁安抚好李进宝之后，再次回到了妇女主任躺着的那个房间里。
　　没错，他几乎可以确认，那根线是从妇女主任的手掌心里飘散出来的。
　　他蹲在了她身边，再次去探了探她的脉搏。
　　确认死亡。
　　如果这根断裂的线，就是他和妇女主任之间的缘分的话……
　　现在他们之间，就是缘分已尽的意思，是么？
　　他试着抓住了那根线，把它牢牢地握在手心，再去探了探她的脉搏，依然是一片沉寂。
　　人死了，所以即便他重新抓住代表着缘分的这根线，也没有任何作用么？
　　那这个世界上，与他有缘分的人，最终还剩下几个？
　　陈岁蹲在原地，摊开双手，稍稍凝神，竟然真的看见了几根与他相连的线。
　　只是，当他能看清那些线的那一刻，所有的线条，都在同一时间断了。
　　……
　　……
　　沈涟和桂圆在大雨中，保护着骨灰坛，一路逃到了A栋。
　　里世界的入口在哪里？
　　他们现在急需寻找里世界的入口，一方面是想要进去避难。
　　现在的顺心养老院，到处都是死去的怨灵，他们已经被怨灵追杀了许久，早已疲惫不堪。
　　另一方面，他们在里世界里，或许能找到徐之诚，只要把李顺心的骨灰交给徐之诚，就能实现他们不论生死，永不分离的祈愿了吧。
　　沈涟抱着希望，打碎了A栋一楼的一扇窗，强行闯入。
　　早早睡下的房间主人被吓醒，大骂着把他们两个人赶出了房间。
　　“你们两个人怎么回事？大半夜地打碎窗户闯进来究竟想干什么？”
　　桂圆忙着跟在沈涟身后赔罪。
　　因为沈涟此刻已经无瑕顾及其他，她一扇接着一扇地敲响了走廊里的房门，吵醒房间的主人。
　　正常的，这里住着的，全是正常人。
　　这些人围绕在沈涟和桂圆身边吵吵闹闹的骂着些什么。
　　“年轻人玩疯了还是怎么的，也不看看这是半夜几点钟？”
　　“叫保安来，打电话给保安，把他们带出去！”
　　“诶，你抱着什么东西，不会是来偷东西的吧，快把东西拿出来。”
　　不明所以的普通NPC开始抢夺骨灰坛。
　　桂圆一个劲儿地阻拦，眼看实在没办法，只能装作被推倒在地的样子，躺在地上不起来。
　　“碰瓷是不是？年纪轻轻的怎么就会碰瓷了？”
　　“还不赶紧起来！”
　　“不对，他好像喘不过气来，脸色也不对劲……”
　　哮喘来的不是时候。
　　药……药在口袋里。
　　桂圆躺在地上艰难自救，可一路奔跑，又被这些NPC拉拉扯扯，口袋里的药早就不知所踪了。
　　这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濒死感，再一次袭来了。
　　沈涟借着桂圆为自己拖延的时间，抱着骨灰坛一路往前奔跑。
　　她气喘吁吁地爬到二楼，依然没有找到任何能进入到里世界的迹象。
　　倒是二楼的走廊里，不知不觉地铺满了长发。
　　沈涟觉得有些不对劲，连忙想回到一楼。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那个死在B栋的女玩家已经挡住了二楼通往一楼地楼道了。
　　她的目标很明确，只针对玩家，不针对NPC。
　　往下是不能了，沈涟赶紧往三楼跑。
　　可是三楼的楼道口，依然站着那个怨灵。
　　怨灵从两个方向朝她靠近，两边拦截，将她堵在了中间。
　　沈涟抱着骨灰坛，后背靠墙，蜷缩在原地。
　　现在，她已经无路可逃了。
　　脚下疯长的长发，将她层层包裹。
　　A栋窗外的绿化带内，李进宝靠着外墙，一手捂住汩汩流血的伤口，艰难地坐在了地上。
　　血液流失的速度太快了，逃亡时刻，根本来不及处理伤口。
　　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只觉得口渴难耐。
　　他仰面朝天，张开嘴，喝了几口雨水。
　　可怎么也不够，还是觉得很口渴呢。
　　手脚冰凉，神经麻木，他以仰面向天的姿势，倒在了地上，渐渐地，不再动弹了。
　　所有的事情，几乎在同时发生。
　　陈岁此刻的表情，已经无法继续镇定下去了。
　　所有的线都齐刷刷断裂了，你让他怎么做到面无波澜？
　　他活在这个世界上，孤苦无依，在乎的人，屈指可数。
　　可是现在，这些人与他之间的缘分，一个接一个地断了，好似冥冥中被一只大手操控。
　　不。
　　还来得及！
　　只要人没死，就还来得及！
　　陈岁循着这些缘分线，一个个地找寻过去。
　　最先看到的，是倒在草地里的李进宝。
　　他的生命在迅速流失，陈岁飞快地抓住了那根断裂的缘分线，将它牢牢握在手中后，打开系统面板，舍弃匕首，兑换救命类型的特殊物品。
　　那是一枚眼睛样式的小别针，据说戴在身上，可以模糊生死。
　　需要刺入皮肉，永远携带，一旦取下，就会死亡。
　　陈岁将别针刺入李进宝的皮肉里，对方原本微弱的心跳一下子就变正常了。
　　只是人还昏迷着，暂时没有危险。
　　陈岁现在没有时间把他扶到室内。
　　他把他留在了雨幕里，继续去追寻另一条线。
　　走廊里，NPC们把桂圆围了个水泄不通。
　　陈岁飞奔到外围，一声“让开”，让所有NPC噤声。
　　他拿出了自己身上带着的吸入器，给即将窒息濒死的桂圆使用。
　　然后右手迅速抓住了自己和桂圆之间原本已经断开的那条线。
　　桂圆躺在地上，稍稍缓和后，睁开眼。
　　“陈哥？”
　　“小伙子，好一点了么？”NPC们把他从地上扶起来。
　　“你说的那个人，给你用药之后，朝着那个方向跑了。”
　　不远处，另一个NPC捡起地上桂圆之前遗落地吸入器。
　　“年轻人，这个东西是你的吧，可得保管好，别再弄丢了。”
　　今夜，生死之间的巧合未免也太多了。
　　楼道里，沈涟已经丢了一条命。
　　这些长发将她困地死死的，感应到她没有脉搏了，才如同退潮般，缓缓离去。
　　但因为技能树的作用，沈涟的第二条命很快就起了作用，在强光的围绕下，当场起死回生。
　　原本已经离去地怨灵去而复返，用长发勒住了沈涟的脖子，将她高高举起。
　　即便是到了这种地步，沈涟也没有松开骨灰坛。
　　在濒死的时刻，她终于看到了——里世界的入口。
　　就在前方不远处，那扇门后面，有着不一样的黑色气息。
　　无数漆黑的影子，在门后徘徊。
　　分明就在那么近的地方，可现在的状况，任凭她怎么挣扎，也无法抵达。
　　“沈涟！”陈岁在看到沈涟的瞬间，就摸出了符咒。
　　符咒显示还在冷却时间内，无法使用。
　　商城里也没有多余的特殊物品兑换了。
　　秒表一天只能使用一次，今天也用过了。
　　在手头所有特殊物品都没办法使用的情况下，只能靠自己了。
　　可他说到底，只是个NPC，与怨念强大的怨灵无法抗衡。
　　在他朝着怨灵袭去的瞬间，就被一缕长发挥倒在地。
　　陈岁的手上出现了一条小创口，几滴鲜血，就令让怨灵垂涎欲滴。
　　陈岁趁机着沈涟落下的瞬间，仰头看向半空，牢牢抓住了那根断开的缘分线。
　　沈涟顾不得自身安危，跑过来想拉着陈岁一起跑。
　　“陈哥？”
　　“先完成任务要紧，我没事。”
　　沈涟知道，最终想要逃出副本，还是得完成主线任务。
　　所以抱着骨灰坛连忙跑到了走廊那扇门的位置，猛地拉开门，钻进了里世界的黑暗中。
　　与此同时，闻到香甜血液味道的，还有早已变成怨灵的杨焱。
　　“原来你在这里啊。”
　　杨焱咧开血淋淋的嘴，走到了陈岁的身后。
　　两只怨灵此刻已经无法压抑想要吞噬陈岁的念头，无比迫切地朝他扑了过来。


第121章 顺心养老院
　　沈涟打开那扇门, 抱着骨灰坛一头扎进了黑暗中。
　　四周静谧无声，长廊没有尽头。
　　不知道是错觉，还是跑得太快了, 沈涟只觉得抱着骨灰坛的一双手温暖无比。
　　即便是逃脱了怨灵的追杀，来到里世界，她也不敢松懈分毫。
　　长廊顶部的灯光散发着暖黄的光亮, 甚至照亮了空气中的尘埃。
　　无数像人又不像人的高大生物在此地徘徊。
　　沈涟深吸一口气后, 勇敢地朝前走去。
　　只是当不远处有个高大的漆黑人形要与他擦肩而过时, 沈涟飞快地闪进了第一间房。
　　她来过这里, 也知道这个房间住着谁。
　　“你又来啦。”
　　老奶奶侧身躺在床上，窗外的阳光铺洒在床单上。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香火味。
　　沈涟知道老奶奶是不愿投胎的灵魂，不会伤害自己，也就放心大胆地走到了她面前。
　　她有些拘谨地捧着骨灰坛，想问问她认不认识徐之诚。
　　可对方并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
　　“你来了，来了就就听听我的故事吧，坐。”
　　老奶奶拍了拍床沿，花白的头发后面, 另一张脸上又传来了另一个声音。
　　“她让你坐你就坐, 难道会吃了你吗？”
　　沈涟局促不安地坐在了床沿。
　　老奶奶声音慈祥，“你看到我后面那张脸了吗？”
　　沈涟点了点头。
　　“那是我妹妹, 我要跟你说的，就是我和我妹妹之间的故事。”
　　沈涟闻着房间里浓郁的香火味，原本紧张的心逐渐平复下来。
　　亡灵的声音在她的耳边缓缓道来。
　　“我和我妹妹原本是一对双胞胎, 那时候她瘦瘦小小的，发育一点也不好, 没出生, 就被我吸收了。”
　　后脑勺那个刻薄的声音听到这里, 哼了一声，“确切地说，我是她的寄生胎。”
　　“那个年代，产检没有普及，母亲不知道一开始怀了两个，我出生的时候，全家都很开心。”
　　慈祥的那个声音里带着笑意，“除了我，没人知道妹妹的存在。”
　　“妹妹和我共用一个脑袋，她想什么，我都知道。两个人同时存在的时候，总是比一个人的时候热闹。”
　　“有时候我在做一件事，她会突然插嘴说话，甚至对我做事的方法指指点点。”
　　“哼，那是因为你太笨了！笨手笨脚的，我实在是看不惯！”刻薄的那个声音嘲讽道。
　　“久而久之，家里人就发现我不对劲，总是自说自话，做出一些言行不一的举动。”
　　老奶奶脸上的笑意逐渐淡去，“我跟家里人解释了无数次妹妹的存在，可是没有人相信我，他们和外人一样，说我是疯子，说我的脑子有病。”
　　“是那帮蠢货没见识！”刻薄的那个声音宽慰她。
　　“母亲和父亲离婚后，就改嫁了，嫁了个有钱人，把我送进了疗养院。”
　　有眼泪从她的脸上掉落下来，“我从十七岁开始，就住在了疗养院，一直到死，也没能出去见识外面的世界。”
　　“一帮畜生！”刻薄的声音开始咒骂了起来。
　　“我在这里住太久了，久地都忘记了自己的样子。”她说到这里，捂住了自己的脸，小声抽泣了起来。
　　后脑勺上那个刻薄的声音忽然变得温柔了起来，“我永远记得你的样子，姐姐。即便所有人都忘记你的存在，我也不会忘记你。”
　　寄生胎中的姐姐已经泣不成声了，妹妹安慰了她两句后，看到沈涟几次焦虑地看向门外。
　　她依然用她那刻薄的声音对沈涟道：“我知道你想出去，但不是现在，再等等，那个家伙要来了，当然，你非要送死，我也没意见。”
　　“你还真以为我姐姐叫你坐下来，只是让你听故事来的？她那个烂好人，不过是想拖延一下时间而已，等那个家伙过去了，你就能出去了。”
　　“那个家伙？”沈涟抓住了寄生胎姐妹话语里的重点，“那个家伙，是什么？”
　　“很可怕的家伙！每次它路过的时候，大家都会躲在房间里，不敢出来。它靠地越近，我们就抖地越厉害，整栋楼都会抖地很厉害，反正是很可怕的存在，我跟你说这么多干什么，浪费时间！”
　　沈涟抱着骨灰坛，越发焦虑起来。
　　“可是我要在这里等多久，我有很重要的事情……”
　　刻薄的那个声音越发不耐烦了，“反正该说的都跟你说完了，你要是想出去送死，我不拦着。”
　　趁现在大家把话说开了，沈涟也就开门见山直接发问了。
　　“你们认识一个叫徐之诚的鬼魂吗？”
　　“徐之诚？他住在走廊的另一边，一直往深处走，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寄生胎姐妹中的姐姐情绪缓和了一些，好心为沈涟指点迷津。
　　“但这个地方只有一条走廊，一条路，你现在过去，一定会和那个存在撞上，所以我劝你再等等。”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沈涟觉得手里捧着的骨灰坛是温热的。
　　“要等多久？”
　　寄生胎妹妹：“呵？多久？这个问题专家来了都回答不出来。”
　　寄生胎姐姐：“我们这里不存在时间这个说法，那个存在停留在这里的时候，时间是不会流动的，只有它离开了，时间才会流动，它经常会离开这里，你别着急，我能感应到，它要离开了。”
　　寄生胎妹妹：“我现在就有点开始抖了，喂，小姑娘，我可提醒你，我们这里就一条被子，你要是害怕，可以躲在柜子里！”
　　既然那个存在停留在这里的时候，没有时间这个说法，那么沈涟倒是不着急了。
　　现在这个里世界里的时间，可以说是完全凝滞的。
　　她又问了寄生胎姐妹一些有关于徐之诚的问题。
　　问到徐之诚具体住在哪一间房的时候，她们都回答不上来。
　　“我只知道离这里很远很远。”寄生胎姐姐说。
　　“这里住的，都是些不想投胎的灵魂。”
　　寄生胎妹妹应了一声，插嘴道：“投胎有什么好的，做人太苦了，一辈子，就已经受够了。”
　　寄生胎姐姐：“你说的那个徐之诚，是早于我们之前住进来的，我只见过他一次，实在抱歉，没法为你提供更多信息了。”
　　两姐妹说到这里，忽然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浑身颤抖了起来。
　　“来……了，它来了……躲起来！”
　　一向刻薄的妹妹这会儿直接被吓成了结巴。
　　下一秒，沈涟也体会到了什么叫毛骨悚然。
　　那种深埋在骨子里的畏惧，仿佛是出自于人类的求生本能。
　　沈涟的双腿无法控制地颤抖了起来，浑身上下鸡皮疙瘩起了一层又一层。
　　即便是人类，她的反应也这么大。
　　就更别说是躲在被窝里的双生胎姐妹了。
　　躲起来！一定要躲起来。
　　脑海里的这个念头驱使着她连滚带爬地藏进了房间里的柜子。
　　然而，那个东西越近，整个房间，甚至是整栋楼，整个走廊都不安地颤动起来。
　　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大地震，朝着她席卷而来。
　　房间里的东西碎了一地。
　　沈涟藏身的柜子倒塌在地上。
　　地面开始倾斜，柜门自动打开，沈涟狼狈不堪地蜷缩在里面，又要保护自己，又要保护骨灰坛。
　　等到努力抱紧骨灰坛，向下看时，才发现，整个房间里的东西都失去了引力，漂浮在了半空中。
　　是因为那个存在离这里越来越近了么？
　　沈涟无法控制住自己的身体。
　　在失去了引力后，她和那些杂物一起，无法遏制地飘向了门外。
　　“不可以出去。”
　　寄生胎姐妹颤抖着提醒她。
　　沈涟试图抓住门框阻止漂移，但是她只有一只手，还有一只手得搂住骨灰坛。
　　力气有限，带来的改变也很微弱。
　　于是沈涟就这么漂到了走廊里。
　　恐惧被无限放大，会死的，会死的！
　　和那个东西碰面，会死的！
　　她闭上眼，不愿去想现在的糟糕境地。
　　即便是闭着眼睛，她也能感受到，那个存在更近了。
　　她紧咬着嘴唇，强忍着恐惧睁开眼，在走廊的另一端，看到了一团灰黑色的，像粉尘一样的人形。
　　那到底是什么！
　　沈涟觉得自己的理智已经接近于0，她快被逼疯了。
　　黑色的粉尘越来越近，她紧张到手脚冰凉，因为长时间颤抖，手臂抽筋，手指无法收拢，骨灰坛就这么从她的怀里飘了出去。
　　不可以！一定要把骨灰坛拿回来！
　　沈涟用脚蹬着走廊的墙壁，奋力一跃，把自己推向了骨灰坛漂浮的地方。
　　这个位置，她努力伸手，还是不够距离。
　　就差一点点了……
　　可那道灰黑色的粉尘也近在眼前了。
　　沈涟惊恐地瞪大双眼，看着那个存在忽然伸手，把骨灰坛朝着她所在的方向推了一下。
　　正好推到了她的怀里。
　　诶？
　　沈涟重新搂住骨灰坛，再抬眼，那团黑色粉尘已经穿过了她的身体，慢慢走向了沈涟身后的出口处。
　　她没死？
　　那个东西……刚才竟然在帮她？
　　可直面那个存在时，身体里的恐惧是实实在在的。
　　同样的场面，沈涟绝对不想经历第二次！
　　等到身后那扇门合上，也就预示着那个存在离开了。
　　所有漂浮着的东西齐齐落在了地上。
　　走廊里传来巨响，沈涟滚落在地上，浑身疼痛。
　　她回头看向那扇门，看向那个存在消失的方向。
　　回味起刚才发生的一切……
　　很可怕，很绝望，很意外，很……熟悉？
　　是她看错了么？


第122章 顺心养老院
　　那个存在离开后, 原本倾塌崩坏的楼房开始自动修复。
　　房间里乱糟糟的一切像魔法一样回归原位。
　　系统面板上的时间不再处于凝滞状态，时间恢复了流动。
　　寄生胎姐妹花饱受惊吓后，扶着门框朝外探看。
　　当她们看到沈涟还活着时, 无比惊讶。
　　“它……它放过你了？”刻薄的那个声音充斥着不可置信的语调，“我还以为你死定了！”
　　沈涟心有余悸地回应道：“我也以为，我死定了。”
　　但是那个存在偏偏放过了她, 比起杀了她, 好像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沈涟忽然反应过来了, 那个出口的方向……不会是冲着陈哥去的吧！
　　她应该折返回去帮助陈哥？
　　不, 沈涟非常确定，自己无法和那个存在抗衡，在对方面前，她就像是一只卑微的蚂蚁。
　　陈哥救她的时候，就叮嘱过她，不要回头，让她务必完成现在的任务。
　　回想起与陈岁第一次在瞑泉村所发生的事情。
　　那个时候，他也是这般坚定地把关乎所有人生死存亡的任务交到了她手中。
　　只是彼时任务还是失败了。
　　她不会容许同样的事情发生两次！
　　沈涟立刻辞别了寄生胎姐妹, 抱着骨灰坛继续向着走廊深处前行。
　　越往里走, 香火的气息越是浓郁。
　　耳边似乎还能隐约听到诵经声。
　　这里的亡灵和鬼怪们心情平和，没有怨念, 与世无争。
　　偶尔在走廊上与沈涟碰面，也都是用好奇的眼神朝她看看。
　　没有亡灵伤害她。
　　沈涟不知道往里走了多久，只觉得手中抱着的骨灰坛越来越烫。
　　原本她徒手就能抱着, 现在得用衣服包裹着，才能适应那滚烫的热度。
　　但即便如此, 骨灰坛外面的温度依然在升高。
　　到底在哪里。
　　徐之诚！
　　沈涟仔细观察过走廊两侧的每一间房。
　　栖息在这里的亡灵实在是太多了, 走廊没有尽头, 房间也没有尽头。
　　她快抱不住了。
　　骨灰坛的温度依然在升高，沈涟不得不停下脚步，把骨灰坛放在地上。
　　怎么会这样？
　　为什么骨灰坛一进入里世界就会发烫？
　　沈涟蹲在骨灰坛旁边喃喃：“难道，你是在用你的方式提醒我吗？”
　　她忽然想通了什么，抬眼看向自己放下骨灰坛的地方，正位于一间房的房门口。
　　门口摆了一小块地垫，门上没有窗，整扇门上布满了荆棘。
　　沈涟找了一圈，才选了个没那么多荆棘的地方敲门。
　　门敲了三下，里面没有人回应。
　　沈涟忍痛强行握住了门把手转动了一下，被锁住了。
　　她收回手，手掌上的血液滴落在地上，但是她毫不在意。
　　她重新蹲下来想要捧走骨灰坛，可是此刻，骨灰坛的外壁已经烧地通红。
　　像是刚出窑的状态，无法用手去触碰。
　　灼热到她无法带走。
　　沈涟有一种预感。
　　就是这里了，李顺心不愿意再往前了。
　　“徐之诚在吗？我找徐之诚。”
　　沈涟继续敲门，这次说明了来意，“我带着李顺心，来找你了。”
　　听到李顺心三个字，门上遍布的荆棘迅速褪去。
　　门内传来一阵长久的叹息声。
　　然后，有亡灵过来，打开了门。
　　眼前的亡灵并不可怕，只是他在这里停留了太久，连皮肤都变成淡淡的灰色。
　　没有半点生机。
　　那是一个年轻的男人，身上穿着老式的军装。
　　军装的胸前，有几个弹孔。
　　他依然保持着年轻时的模样。
　　“你刚才说……李顺心？”
　　沈涟点了点头，随后重新蹲下。
　　地垫上的骨灰坛已经不再滚烫，她能轻易捧起。
　　沈涟慎重地捧着骨灰坛，对那个亡灵道：“我把李顺心带来了。”
　　说完，她就把骨灰坛递了过去。
　　亡灵此刻已经热泪盈眶，紧咬着嘴唇，激动地说不出话来。
　　他只是默默捧住了骨灰坛，转身走回了漆黑的屋子。
　　沈涟在门前怔怔地站了一会儿，听到徐之诚的亡灵对他说，“谢谢你。”
　　男人牢牢地把骨灰坛抱在怀里，在漆黑的屋子里翻找了一番，对她道：“等等，我有东西，要给你。”
　　接着，男人把东西递到了门外的光亮处。
　　“拿着，你会用到的。”
　　“谢谢你，让我们团聚。”
　　那是一束枯萎的花束。
　　用旧报纸层层包裹住。
　　干枯的花瓣早已没有了当年盛放的模样。
　　花杆上满是荆棘，不是玫瑰。
　　沈涟认不出那是什么花。
　　她低头闻了闻。
　　枯萎的花束上，寺庙里的香火味道十分浓郁到了极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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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岁被怨灵的长发悬吊在半空中，表情痛苦到了极点。
　　他无法挣扎，右手却始终牢牢地握住那些与他有羁绊的缘分线。
　　那些线都已经断过一次了，他没法再让那些线与自己联系在一起。
　　所以他只能用最笨拙的方法，把那些线牢牢地攥在手里。
　　即便怨灵已经开始啃噬他的身体，他的手也没松开。
　　女鬼锋利的牙齿，一口咬住了他的脖颈。
　　化为怨灵的杨焱，生生扯下他的左手。
　　飞溅的鲜血，洒进了他的眼睛。
　　眼前的世界变得一片血红。
　　在剧烈的疼痛中，陈岁逐渐失去了意识。
　　他又开始做那个梦了。
　　在那个温馨无比的家里，在那扇透着阳光的窗前。
　　陆鸣潮低头用勺子搅弄着汤里的油花。
　　阳光洒在他漆黑的发上，他忽然抬眼看他，“陈岁，你要不要试试，当一次神？”
　　陈岁无声地笑了笑，声音轻松。
　　“成神？那也太高不可攀了点，毕竟我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人类，哦，用你的话来说，我只是一片，漂浮在你汤碗里的油花。”
　　如此难以逾越的鸿沟。
　　一片小小的油花，又怎么能摆脱被无情搅弄的命运，成为神？
　　陆鸣潮抓住他的手，用力地把他拉进怀里。
　　陈岁坐在了陆鸣潮的腿上，听见对方在他的耳边说：“其实很简单，只需要……”
　　梦境到这里戛然而止。
　　陈岁再次被疼醒。
　　他的半边身体已经被啃噬地鲜血淋漓。
　　奇怪，所谓的神眷，好像已经走到头了。
　　身上的伤口不再自动愈合。
　　流血的地方，依然在流血。
　　失去的左臂，不会再长回来。
　　他有一只眼睛已经看不到了。
　　想想现在的处境，还真是可笑呢。
　　所谓的系统千恩万宠的饵，就这样沦为被怨灵吃掉的命运吗？
　　楼道口的尽头，那扇透着光的门，忽然被打开了。
　　他紧闭着无法视物的那只眼，抓住最后一丝生机，朝那里看去。
　　走出来的，不是沈涟。
　　那是一团漆黑的粉尘。
　　那团粉尘缓缓漂浮到了他的面前，分散的颗粒逐渐汇聚在一起，凭空合成了一只白皙的手。
　　然后，那个人的身体在粉尘中，逐渐显现。
　　直到陈岁看清他的面孔。
　　那是陆鸣潮。
　　不，或许，是主神？
　　他已经分不清了，他们原本就是同一个人。
　　他用那只手轻柔地，触碰了一下他的脸庞。
　　像是梦里那样，将他拥入怀中。
　　陈岁努力保持神志，在昏迷的边缘，努力对他说出了那句话。
　　“救……我。”
　　只是两个字，说出来，仿佛就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可陆鸣潮依然没有任何行动。
　　他没有阻止怨灵们继续吞噬他的血肉。
　　也没有为他治愈身体上的创伤。
　　“不要怕。”陆鸣潮温柔地抱住他，在他的耳边呢喃着。
　　“你忘记了么，我分明，告诉过你的。”
　　陈岁面色苍白，仿佛随时随地都会死去。
　　耳边断断续续的鸣音已然消失。
　　他想，既然他不愿意救他，那他也没必要继续哀求什么了。
　　只是，牢牢握在右手之中的那几条羁绊的缘分之线，他至死，也不愿意松开。
　　“人类若想成神，须舍弃灵肉，行神之事，得信徒馈赠……”
　　陆鸣潮温柔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
　　在不知不觉中，与梦境里的那个声音重合在一起。
　　怨灵继续撕扯下他的一块血肉。
　　不知道为什么，陈岁现在已经觉得，没那么痛了。
　　也许血液即将流干，现在的他，只能感受到无边无尽的寒意。
　　人到濒死的时候，之前不能看见的，也能看见了。
　　除了和其他人之间联系着的那条缘分线之外，他看到了另一条线。
　　那是一条断过很多次的红线。
　　整条线上，已经很难找到一星半点完好的地方了。
　　他的嘴里泛着浓烈的血腥味。
　　陈岁虚弱地掀开眼皮，用完好的那只眼睛，找到了了红线的另一端。
　　陆鸣潮摊开手，红线的另一端，就躺在他的掌心之中。
　　“你能看到了，对吧。”
　　陆鸣潮和陈岁之间的红线，早已断开。
　　陆鸣潮捧住了陈岁的脸庞，在他苍白的嘴唇上印下一吻。
　　“现在，抓住它。”
　　他用祈求的语气，颤声对他说：“像抓住他们一样，也请你，用力地抓住我。”
　　因为他始终是陆鸣潮啊。
　　陈岁无法对他的话置之不理。
　　所以即便身体残缺，狼狈不堪，灵肉分离。
　　只要他一句话。
　　他什么都愿意为他做。
　　如果那条红线，就是他与神之间的缘分之线，那么，身为渺小人类的他，那一片小小的油花，即便是竭尽一切，他也要，牢牢地抓住。
　　陈岁被悬吊在空中地破碎躯体动了动，或许现在，他已经没有了双腿。
　　无法为他奋力一跃。
　　全身上下，唯一能动的，只有这只右手了。
　　他的视线紧随着那根红线，刺目的红，用鲜血染就的红。
　　然后伸出右手，努力地抓住了它。
　　仿若抓住了那道刺目的光。
　　楼道里的那扇门，再次被打开了。
　　沈涟踏出黑暗，手里那束枯萎的花在她踏出里世界的瞬间，恢复生机，倏然盛放。
　　沈涟几乎是朝着他飞奔而来。
　　舍弃灵肉。
　　行神之事。
　　得，信徒馈赠。


第123章 顺心养老院
　　那是一束纯白色的花束。
　　花蕊的部分闪动着微光, 连带着花瓣表层都熠熠生辉。
　　花束散发着不同于俗世鲜花的芬芳。
　　那是一股类似于寺庙焚香的宗教味，也许还掺杂着一些其他的味道，沈涟不清楚。
　　顺心养老院这个副本, 自从他们这些玩家进去开始，就被禁止与观众互动。
　　她看到不到弹幕，看不到直播间的观看人数。
　　但当她捧着这束鲜花走出里世界的那一刻, 直播间的封印忽然被解除了。
　　成千上万的观众源源不断地涌进来。
　　鬼火热度骤然上升到无法熄灭的热度。
　　鬼怪们的世界盛况空前。
　　所有亡灵仿佛都得到召唤。
　　束缚着陈岁的怨灵长发将那具尸体缓缓放下。
　　漆黑的发悬吊着他半边残破的躯体, 那个人双眼紧闭。
　　即便是死亡, 也如此凄美。
　　“送给他。”
　　“把花束送给他。”
　　沈涟手捧着花束放慢了脚步。
　　也许是错觉, 她好像听到冥冥中有一个声音，不断指引着她。
　　又或许，这是她自身的直觉。
　　她低下头，把包裹着花束的纸张边缘向下压了一下。
　　花束之下，疯长的荆棘将她的双手刺地鲜血淋漓，可她依然牢牢捧着那束花。
　　“陈哥？”
　　她有些不确定，那个悬吊着的尸体是谁的。
　　沈涟试探性地向前走了几步，滴落的鲜血, 残破的衣衫, 苍白而又血腥的脸庞。
　　她不会认错的。
　　“陈岁。”
　　那个像尘埃一样的灰黑色影子，就屹立在那具残破躯体的身旁。
　　“现在, 为他献上你的信仰。”
　　沈涟的嘴唇颤动了一下。
　　那熟悉的声音，是陆鸣潮没有错。
　　那一抹尘埃似乎很难再凝聚成人形。
　　无数尘埃聚集在一起之后，总是很快就消散。
　　这让陆鸣潮像即将被熄灭的火光一样, 若隐若现。
　　沈涟加快脚步，走到那具残破的躯体身旁。
　　悬吊着的黑色发丝, 将躯体放下。
　　沈涟蹲在地上, 没有敢去触摸那个人苍白的, 毫无血色的脸庞。
　　“你叫什么名字？”
　　“沈涟，才十九岁，只是个高三复读生。”
　　“沈涟，这个年纪，只有你的父母亲人，还会把你当孩子看待。”
　　“每一个被卷入副本的人，都想活下来，我也不例外。”
　　“我之所以把这个重担交给你，是因为我觉得，你可以做到。”
　　他对她说的每一句话，她都没有忘。
　　他是这个副本里，第一个愿意肯定她，相信她的人。
　　时至今日，再回头去看曾经的那个自己。
　　所有人初见时，第一次谈论起自己的死因，唯独她没有说。
　　不是因为没有机会说，而是，她不敢说。
　　妇女主任，李进宝，桂圆，大家都是因为意外，在濒死时刻，进入了这个副本。
　　可她不是。
　　没有意外。
　　十九岁那年，沈涟躺在床上，在生日当天，吞服了无数安眠药。
　　她选择用这种方式，结束自己毫无意义，不被肯定的生命。
　　是陈岁，一次又一次地告诉她，你的存在是有意义的。
　　我把所有人的生死，都寄托给你。
　　于是她擦干眼泪，一步一步地跟随着他的脚印，走到这里。
　　沈涟流着眼泪，将那束献给神明的鲜花，连同自己的信仰，一同放在了他的胸口之上。
　　刹那间，整个直播间里，迸发出难以直视的光芒。
　　那个人自强光中苏醒。
　　残破的躯体，重新长出鲜活的血肉。
　　他至死都紧紧攥着的右手，也终于松开。
　　只是，那双手上，已经没有了掌纹。
　　连陈岁自己也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舍弃灵肉后，起初，灵魂是漂浮在半空之中的，无知无觉。
　　但沈涟的存在，和她献上的那束鲜花，忽然牵引着他回归到原本的躯体之中。
　　超脱生死，□□重生，瞳仁里迸发出金色的光芒。
　　在陈岁醒来的瞬间，那一缕一直陪伴在他身边的尘埃，随风消散了。
　　楼道里的怨灵在陈岁苏醒的瞬间，被那道光荡涤灵魂。
　　竟然当场消除了怨恨。
　　以顺心养老院为中心，蔓延而出的那道白光，彻底清除了这个小小山坳里，沉积多年的怨气。
　　直播间里的观众们纷纷闭上眼，成千上万满含怨气的灵魂，在这个瞬间，得以超脱。
　　沈涟不可置信地看着直播间的在线观看人数从六百多万慢慢下跌。
　　不是观众不看了，而是他们彻底离开了。
　　默默关注着这一切的系统们纷纷大为震惊。
　　“清空了，那些滞留在这里，不愿投胎的观众被清空了！”
　　“已经没有观众了，他们都消怨离开了……”
　　“我们……失业了吗？我刚刚构思出来的副本怎么办？要不我们也去投胎吧……”
　　“那个……我们是不是得抽空见一见新老大？”
　　毕竟那个人成神的瞬间，散发出的光芒，荡涤了所有心有不甘的灵魂。
　　这是多么强大的力量啊。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们怎么敢相信，前任老大借着系统重新造了个神，取代了自己。
　　部分系统留恋旧主，忽然反应过来，“那那那……那咱们之前的老大，会怎么样？”
　　179号系统高深莫测地开了口：“一旦被取而代之，那么祂的存在，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你们自己去想，失去本职的神，最后会成为什么？”
　　被179号系统一语点醒的系统们瞳孔地震。
　　“堕……堕神……”
　　剩下的，他们已经不敢去想了。
　　陈岁彻底清醒过来后，感觉整个世界变得不一样了。
　　现在的他，能看清凡人无法看清的缘分之线，能分得清浊气与怨气，甚至只要他动一动手指，整个副本世界就能为之倾塌。
　　陈岁缓缓站起来，透过层层墙壁，朝着B栋堕神所在的那个方向看去。
　　虽然副本里所有的怨气都被他荡涤干净了，但那个堕神放任不管的话，还是会源源不断地产生怨气。
　　陆鸣潮说的不错，那是个大麻烦。
　　在他转变身份后，第一之间就察觉到了这个对自己有威胁的堕神的存在。
　　不过，好在沈涟已经把李顺心的骨灰交给了徐之诚，完成了最后的祈愿。
　　“陈哥！陈哥！”桂圆从不远处跑过来，焦急地查看他们这边的情况，“我刚缓过来，就看见你们这边有一道好刺眼的光，发生了什么事？”
　　别说是桂圆了，就连沈涟到现在也是一脸懵。
　　她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无论发生什么，陈哥活过来了就是好消息。
　　沈涟像个忠诚的小跟班一样，站在陈岁的身后。
　　她总觉得陈哥有些不一样了，凑地近了，好像能闻到他身后沾染了些类似于香火味的檀香气息。
　　在陈岁的带领下，所有重新回到了B栋的楼下。
　　天气阴沉沉的，好像又要刮台风，下暴雨的样子。
　　说来也奇怪，陈哥朝着天空看了一眼，刚落了几滴暴雨的天空瞬间云开雾散。
　　“真的要这么做？”桂圆和李进宝站在那棵石榴树下，向陈岁再三确认。
　　陈岁点了点头，无比确定地说了两个字：“砍。”
　　一声令下，两个人抡起斧子，用力地朝着那棵石榴树砍了下去。
　　蛰伏在301的那位堕神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发出一声嘶鸣。
　　想要扑下来，却被陈岁张开的结界困死在房间里。
　　陈岁孤身一人，一步步地走入了B栋之中。
　　301的房门已经为他敞开，小小的一间房，在怨念的加持下，仿若变得无限大。
　　大到看不清边界。
　　陈岁毫不犹豫地迈进了门，身后的入口瞬间被封死。
　　随着最后一棵信仰之树的倒塌，一直支撑着堕神的信念断了。
　　祂已经彻底和这个世界失去了联系，只剩下无边无际地怨恨和诅咒了。
　　如果刚刚进门的是正常人类，早已被这着可怕的怨念撕成了碎片。
　　可他是陈岁，是新晋的神明，现在，是他力量最强大的时候，所以这些怨念无法伤他分毫。
　　在这个黑洞洞的空间里，到处都是线，无边无际的线。
　　红线将空间分割地支离破碎。
　　而在那团团红线的尽头，早已面目全非的堕神，像一只巨大的蜘蛛，盘踞在编织而成的巨网中央。
　　再往前走，一根蛛丝已经划破了陈岁的脸庞。
　　有鲜血渗出，但很快伤口就自动愈合了。
　　他依然毫无畏惧地往前走，越来越多锋利的蛛丝阻碍着他的前行。
　　疼痛没有让他退缩分毫。
　　陈岁受尽一切零割碎剐，面无惧色地走到了那张巨大的蛛网下。
　　楼下，最后一颗石榴树终于倒下。
　　沉甸甸的石榴滚落一地。
　　玩家手执火炬，点燃了那棵树。
　　在滚滚浓烟中，信仰之树被焚为灰烬。
　　盘踞在蛛网上的堕神痛苦地嘶吼着，声音刺痛着所有人的耳膜。
　　可一切的一切，陈岁都不在意。
　　他微微仰头，淡金色的瞳孔里，映衬这对方痛苦不堪的卑微模样。
　　他说：“最后一棵树倒了。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人类需要你，也不再会有人，会向你祈求了。”
　　他向祂伸出没有掌纹的右手，“但是我需要你。”
　　陈岁半跪在地上，谦卑地低下头颅，向祂祈求。
　　“我以神明的身份，向你祈求一段姻缘。”


第124章 大结局
　　原本对陈岁充满防备意识, 怨恨不堪的堕神看着祂朝自己伸出的那只手，有些失神。
　　无人问津的姻缘之神，在得到了陈岁的信仰后, 身体里瞬间充满了全新的力量。
　　那是来自于另一为神明的信仰。
　　祂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够完成对方祈求的姻缘。
　　祂依然像一只丑陋的蜘蛛，趴在蛛网上，退缩着, 不愿向前一步。
　　看到对方的反应, 陈岁无力地笑了笑。
　　其实他早就应该知道了, 自己和陆鸣潮之间的事情, 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解决的。
　　即便对方从前是姻缘之神，也无能为力。
　　他重新审视了一番自己的掌心，然后用利刃划破，从里面抽出一根早已断裂的缘分之线。
　　如今他以神明的身份重新握住这根姻缘线，眼前浮现出陆鸣潮与自己相处时的点点滴滴。
　　而现在，他已经完全感受不到属于陆鸣潮的半点气息了，对方似乎在有意隐藏。
　　失去了本职的神明，会逐渐堕落。
　　他一定是累了吧, 每一次, 都是他努力地抓住自己，这一次, 该轮到他了。
　　陈岁不顾周遭恶劣的环境，反倒是坐了下来。
　　那张由红线编制而成的巨网就悬在他头顶。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从前有一位神明，每天从事着自己的本职工作,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了无生趣。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结束这样的生活, 无论用什么样的方式。
　　他也尝试过自娱自乐。
　　他从自己身体上剥离出一部分, 让另一个自己去往各个副本, 寻找可以取代自己的人类。
　　终于有一天，他找到了。
　　那是一个雨夜，他在巴士站台等车的时候，察觉到一股寒意。
　　88路公交汽车就停在了他面前，他走上车，车上的乘客了无生机，面带麻木。
　　他不紧不慢地坐到了巴士最后一排，朝着窗外看去。
　　在他对面的小山坡上，站着一个少年。
　　周遭已是血雨腥风，少年脸上的表情，透着孤傲。
　　只一眼，他就认定那个少年将来一定可以取代自己。
　　只是少年的出现，并不是他当前的时间点。
　　于是他伪装成玩家，伪装成NPC，始终停留在那个小村庄，等待着少年的到来。
　　他暗自使着小心机，利用各种各样的方式，接近那个少年。
　　让他爱上自己，让他心甘情愿听他差遣。
　　他们一起经历了许多，他在自己认为的恰当时机，战战兢兢地提出了自己种种不合理的请求。
　　那个少年一一应允。
　　少年自始至终，都不介意自己被对方利用。
　　像个傻瓜一样，走上了对方为他铺设好的道路，直至彻底取代对方，成为了新的神。
　　陈岁说到这里，苦笑了一番，仰头对堕神道。
　　“这个故事，还有另外一个版本。”
　　从前有个少年，误入了副本。
　　他最初的愿望，只是想活命。
　　他一眼就看出，副本里的某个NPC不同寻常。
　　NPC长了一张所有人都喜欢的脸，和他搭讪的玩家无数。
　　他早已习惯前呼后拥的生活，但凡是自己想要的，只要稍稍示意，就有无数人捧来示好。
　　少年知道，如果自己和其他人一样，必定不会吸引他的注意。
　　他要做对于对方而言，最特别的存在。
　　面对NPC的搭讪，他不以为然，面对对方的示好，他冷眼相待。
　　果然，对方饱受挫折，屡屡贴上来，誓要征服他。
　　少年以自己为饵，步步为营，却……钓上一条让他始料不及的大鱼。
　　那是他无法触碰，更无法接触的存在。
　　他和他之间，存在着一条怎么也无法逾越的鸿沟。
　　于是少年把目标拉地更长远。
　　他深陷副本，但不单单只是想活着，他的野心越来越大。
　　他想要更高的地位，他想要主宰自己的命运，站在离他更近的地方。
　　甚至——把副本，连同那个人，都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现在，他获得了他想要的地位，只剩下那个人了。
　　陈岁说到这里，重新站了起来，一点点从自己的身体里，抽出自己和陆鸣潮之间断掉的姻缘线。
　　他将那团线收拢在手心之中，引燃一团蓝色火焰。
　　姻缘线已被他焚化为灰。
　　陈岁将那团灰烬洒在脚下，继续道：“他太累了，想要让我抓住他，可是，这条姻缘线已经千疮百孔，任何努力都是徒劳，不如通通烧掉。”
　　窗外被焚毁的石榴树。
　　窗内被焚烧的姻缘线。
　　这两件东西，对他们来说都至关重要。
　　陈岁似乎在用这种方式，平息堕神的怨气。
　　过去已经被焚毁，现在，该向前看了。
　　陈岁微微仰头，无比真诚地对着堕神再次伸出手，“我需要一条全新的姻缘线。”
　　“我需要你，成为那条线。”
　　听到这里，堕神似是有所触动。
　　祂开始沿着蛛网向下爬行，最终，像是被说服了一般。
　　指尖触碰。
　　牢牢握住了陈岁那只没有掌纹的右手。
　　一瞬间，一条全新的红线出现在了陈岁的手中。
　　陈岁握住那根红线，扯了扯，说了三个字。
　　“找到他。”
　　堕神的身体尽数化为红线，红线的另一端很长很长，像一条指引方向的线，逐渐隐没在黑暗尽头。
　　找到了！
　　陈岁立刻循着红线，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那是一扇隐蔽到极点的暗门，红线的另一端，就在暗门之内。
　　推开那扇门，里世界的走廊再次出现在陈岁的眼前。
　　那个像尘埃一样，无法聚合的虚弱身影，看到陈岁的出现，当场愣住了。
　　陈岁一步步朝他走了过去，尽管已经看不出他的样貌，尽管他已经无法凝聚身形。
　　陈岁想要用红线系住陆鸣潮，可对方已经像尘埃一样，无法触及。
　　“陆鸣潮。”
　　再次见面时，他逐渐明白了为什么陆鸣潮鲜少出现在他面前。
　　即便是出现，更多的也是出现在他的梦里。
　　因为在现实世界中，他已经无法维持人形。
　　神明的姻缘之线，断一次，重连一次，需要的消耗太大了。
　　而那根被他焚毁的姻缘线，已被对方重新打了无数个结。
　　如果不是他那么想要抓住他，如果不是他强行重连了无数次姻缘线，那么此时此刻，他们早已没有再见面的可能了。
　　“我知道你已经很累了。”
　　陈岁张开臂膀，似要搂住对方。
　　每当有所触及，对方的身体就四散开，抓不住，也握不住。
　　“但是请你相信我。”
　　现在的他，已经完全取代了陆鸣潮的职责。
　　他无法离开副本，也无法带陆鸣潮离开这里。
　　那么，只剩下唯一的办法了。
　　陈岁再次取出了那块怀表。
　　那是陆鸣潮送给他的特殊物品，有着短暂停滞时间的功能。
　　现在，他打开了怀表，凝聚所有神力，扭转发条。
　　这一刻，所有的时间开始倒转。
　　长廊开始变形。
　　周遭的一切像是失去了重力，漂浮在空中。
　　陆鸣潮的身体在时光的倒转中，逐渐恢复到鼎盛时期，拥有实体。
　　可陈岁扭转发条的手，依然没有停下。
　　时间还在继续倒转。
　　陆鸣潮闭着眼睛，漂浮在半空中，脑海中的记忆浑浑噩噩，随着倒转的时间，被一点一点消除。
　　他像是一个被抽空了灵魂的躯体，没有任何思想地漂浮着。
　　周遭的一切发生巨大的变化。
　　陈岁听到扭转的时间在他的耳边呼啸而过。
　　在一声轰然巨响过后，一切重新归零。
　　……
　　……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腥臭味。
　　吧台上的老式留声机，播放着陌生而诡异的曲调。
　　凌晨十二点零一分，早已打烊的小酒馆内，灯光忽然亮起。
　　旅行者们仿佛是从天而降，凭空出现在这里，为这个死气沉沉的夜晚，带来新的生机。
　　【欢迎来到新手副本：瞑泉村】
　　陆鸣潮睁开眼，剧烈的耳鸣声让他一时之间无法适应。
　　他一手捂住耳朵，偏了偏头，无论怎么回忆，脑海里都是一片空白。
　　他只知道自己在现实世界濒死，与系统签订协议，需要完成副本才能活下去。
　　吧台内侧，穿着白衬衫的NPC熟练地为他倒了杯水，轻轻推送到他面前。
　　“晚上好。”
　　熟悉的声音，让他的心脏剧烈跳动了几下。
　　他抬头看了一眼跟他说话的NPC，白皙的皮肤，清秀的样貌，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新人们不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故作镇定地介绍着自己。
　　“所以说，你们都是出的什么意外？”
　　……
　　陆鸣潮正要细听，忽然被吧台内侧的NPC打断。
　　“你，跟我来。”
　　他原本是个谨慎的人，也不知道怎么的，莫名其妙就跟刚见过一面的NPC上了二楼。
　　门“砰”地一声被关上，然后他就被对方莫名其妙地按在了门板上。
　　屋子里很黑，对方的呼吸声非常急促，一上来就吻住了他。
　　陆鸣潮彻底懵了，以至于忘记反抗。
　　虽然对方长得……是他喜欢的类型，但是哪有NPC上来就强吻的？
　　等等，他手怎么还伸进去了……
　　忽然反应过来的陆鸣潮猛地咬了对方一口，然后用力地推开他。
　　“搞什么？我现在有理由怀疑，你们这……这是正经系统么！”
　　他能有这样的激烈反应，对方好像一点也不觉得意外。
　　那位NPC想后退了几步，站在窗前，对着玻璃上仅有的那点反光，舔了一下留下的嘴唇，然后对他说：“过来，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陆鸣潮的手已经按在了门把手上了。
　　门开了一条缝，准备溜之大吉。
　　“我有东西要给你。”
　　陆鸣潮当场转身了。
　　“什么东西？能帮我逃出副本吗？厉害吗？”
　　“嗯。”
　　“那赶紧给我啊！”陆鸣潮着急了。
　　对方依然不为所动，只是一双眼睛盯着他，眼神炙热。
　　陆鸣潮的心脏在狂跳，他装作有些无奈地松了松领口，“我懂了，要代价是吧。”
　　他麻溜地脱了外衣，捧住了那个人冷若冰霜的那张脸，吻了下去。
　　门忽然自动锁死，这是间书房，居然有床？
　　箭在弦上的陆鸣潮忍不住又问了句，“你们这真的是正经系统？”
　　那人一手搂住他的脖子，一手将一段红绳套在了他的手腕上。
　　“嗯，挺正经的。”
　　陆鸣潮：“开局就这样子，我怎么不信呢……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问完他就后悔了。
　　现在他们都这样了，也用不着自我介绍了吧。
　　“陈岁。”
　　“陆鸣潮。”
　　作者有话要说：
　　预收，下本开《魍魉快递，送命必达【无限】》
　　恐怖小说家沈笠莫名其妙地成了魍魉快递公司员工，公司规定每周至少派件一次，否则会被抹杀。
　　别人到了派件日瑟瑟发抖，唯独沈笠——说到派件没人比我更快！老板，求你让我加班！
　　在快递公司被迫上班的日子，每天都有数不清的灵感来源。
　　纸扎花园13栋404，房门打开，遍地惊悚。
　　沈笠：这位客户，如果你想把自己塞进快递盒打包寄出，我建议你再切小块一点！
　　替死鬼河畔，一双双苍白的手臂伸出水面。
　　沈笠：是你们的快递吗？一个个瞎起哄。王翠花在吗，在的话麻烦对我比个爱心！
　　盘山公墓，蒙着黑纱的寡妇坐在满是吊死鬼的树下啼哭。
　　沈笠反手掏出笔记本电脑：虽然我只是个送快递的，但是——请说出你的故事。
　　---------
　　魍魉快递公司员工沈笠的工作证上，经常被涂涂改改。
　　当他在巴掌大小的空白处落笔的那一刻，书写的一切都会成真，除了——那该死的无法更改的路痴特质。
　　沈笠在工作证上写【我不是路痴！！！】
　　写完三秒字迹消失，他还是路痴。
　　这多影响工作效率啊，于是他再次提笔，在工作证上写【我捡到一个不需要充电且用不坏的神奇导航仪】
　　然后他就捡到了魍魉快递的幕后boss，所有副本路线都是他设计的，人称——活体导航。
　　沈笠：不需要充电还用不坏，随时随地给我指路，没毛病，就是有点粘人？
　　------
　　当他屹立在他身后展露面貌的那一刻，无数妖魔鬼怪都为之臣服。
　　我能替你抚平荆棘，也能为你开山辟海。
　　写在最后：历经三个多月的更新，这本书终于完结啦。最庆幸的是期间无数次卡文，都坚持下来了，没有断更一天。谢谢小天使们的一路相伴，咱们下本书见~预收点一点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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