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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漂亮甜O总以为他是机器人》
　　作者：谢沧浪

　　文案：
　　作为军校最后一名的omega差等生，霍乐宁有着最孤僻的性格，最差的体质，以及最糟糕的格斗成绩。
　　老师不喜欢他，同学嘲笑他，小混混见他长得好看想欺负他。
　　但霍乐宁不在乎。
　　他有一个秘密。
　　他是个机器人，身体内只写了两道程序。
　　一道是活着；
　　另一道是找到一个叫湛峥的alpha，然后勾引他。
　　湛峥是联盟第一指挥官，战功赫赫。
　　经过一年的学习和研究，霍乐宁获得了两条十分重要的情报。
　　第一：湛峥讨厌可爱的东西
　　第二：湛峥讨厌没用的东西
　　可爱又没用的霍乐宁本人：……〇o〇
　　-
　　本着敬业的精神，霍乐宁努力地完成着任务。
　　第一次见面，他给湛峥送了一束花；
　　花给了亲卫，他觉得湛峥很好看，然后就没有了然后。
　　第二次见面，湛峥亲了他、抱了他，然后让他变成了散发着香气的花花。
　　*
　　联盟军凯旋。
　　夜宴当日，联盟遇袭，湛峥率人剿灭了敌巢，却在阴沟里翻了船。
　　有人给他下药，给他床上送了一朵菟丝花。
　　菟丝花是个omega，温驯柔弱，毫无用处，踩在了湛峥所有的雷点上。
　　所有人都以为这个omega会下场凄惨，但是……
　　omega在学校受欺负，指挥官亲临军校护着；
　　出席宴会，omega被指挥官贴身带着；
　　不久，联盟公布婚讯，指挥官身边，赫然是omega安静乖巧的身影。
　　湛峥：。我不吃人，你们对我有什么误解？
　　霍乐宁：真的吗？
　　湛峥：……
　　*
　　被人下药，捡回一个omega。
　　一夜过去，看着omega懵懂的眼睛，湛峥到底没能狠下心，而是把人带回了家养着。
　　养着养着，他发现这个omega好像脑子不太好使。
　　再然后……
　　他养出了感情。
　　起初——
　　霍乐宁：我是个机器人
　　湛峥漫不经心：嗯，听话，不听话就把你丢回厂家回炉重造
　　后来——
　　湛峥把放弃任务、企图逃跑的omega拎回来，耐着性子哄：
　　不是说要勾引我么，任务还没完成，不准跑。

　　注意事项：
　　1.受脑子不太好使（主要是指认知上自己是个机器人，除了这点外具有基本辨认和控制能力）
　　2.战场上冷硬铁血·战场下雅痞喜欢逗老婆的alphax漂亮可爱笨蛋·或许有用但不多的omega，1v1年上双初恋，年龄差8岁
　　3.我流星际，主感情，温馨救赎向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 星际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霍乐宁，湛峥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老婆总以为自己是机器人怎么办。
　　立意：善良和真诚会帮助我们克服苦难，找到美好。

　　VIP强推奖章：
　　作为蔷薇军校一年级的新生，霍乐宁成绩糟糕、性格孤僻，老师和同学都不喜欢他，但是他不在乎。他有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他是一个带着任务的机器人。为了完成任务，他努力融入人类之中，学习人类知识。而机缘巧合之下，他发现，他居然真的得到了靠近任务目标——联盟第一军神湛峥的机会……
　　本文设定创新、语言生动，故事情节娓娓道来、引人入胜。从主角的视角出发，描绘了他在任务过程中的所见所闻所想，刻画了主角成长的同时，也用细腻的笔触讲述了主角之间相知相遇的过程，总体节奏舒缓流畅，文风温暖治愈，值得一读。


第1章 
　　午夜，首都星。
　　整颗星星都陷入了沉睡，坐落于中心街区的联盟警局却仍旧灯火通明。
　　严沛打了个呵欠推开刑讯室的门，带进了一片冷白的月光。
　　“来得挺早。”
　　坐在桌前的同伴抬起头跟他打招呼，语气是没什么恶意的嘲讽。
　　“这不是临时召唤么。”严沛脸上有些无辜，“我都睡了，还是艾希一锤子把我叫醒的。”
　　这话乍一听带着辛辣的甜蜜，但杜星知道，严沛嘴里的艾希其实并不是什么美貌的女郎，只是他的家用机器人。
　　名字甜美的机器人有一副笨重且坚硬的外壳，所谓的“叫醒”，大概率是物理叫醒。
　　即把机械手一巴掌拍到主人的脸上。
　　果不其然，他看到了严沛脸上不明显的一点印子。
　　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不由地笑了：“现在市面上的机器人都更新迭代多少年了，让你把艾希换了你不听，抠成这样，自己受罪了吧。”
　　“用惯了嘛。”男人耸了耸肩，在他身旁坐下来，“而且外表质朴点儿也没什么不好的。”
　　他点开工作系统输入工作号，然后道，“仿人型机器人倒是像人，也好看，但我一大龄单身男青年，天天对着张漂亮脸蛋，容易意志不坚定好吧，我可不想搞没有结果的人机恋。”
　　杜星被他逗乐了。
　　就在这时，系统也加载完毕，他们的面前出现了一块发着淡光的悬浮屏。
　　与此同时，一道温和中带着机械的女声响了起来。
　　“现在是诺特时间晚间一点三十五分，0317号警员严沛，欢迎使用联盟警局工作系统。非工作时间登陆，为您开放紧急权限，祝您工作一切顺利。”
　　“你也知道现在是休息时间啊。”
　　严沛笑着叹了口气。
　　然后，他向后一靠，熟练地调出了工作界面。
　　-
　　这是严沛在联盟警局上的第三年班。
　　他是土生土长的首都星人，家境不错。原本政府要员的位置对他来说触手可得，只可惜他这人性子很有些混不吝，家里头出息的兄姐不少，索性就把他丢在了这里。
　　他还挺喜欢这份工作，除了偶尔会来的、神出鬼没的加班。
　　联盟警局平时上班时间正常，但是有一个紧急呼叫系统。
　　一旦出现了系统判定为需要紧急处理的事件，就会随机分配任务，把选中的在编警员叫来警局处理。
　　他和杜星就是今晚的幸运儿。
　　他脑子里还有些残留的困意，于是开了罐味道像是泔水的咖啡。
　　只不过喝了没一半，悬浮屏上，嫌犯的照片就跳出来，他顿了顿。
　　“嚯。”他道。
　　“怎么了？”杜星有些紧张。
　　他胆子小，对“紧急”两个字过敏。
　　“没什么。”严沛摇了摇头。
　　他只是觉得有些神奇。
　　刚刚还跟杜星玩大龄男青年意志不坚定的梗，就来了个漂亮得有些惊人的嫌犯。
　　科技发展到现在，说是照片，其实已经堪比真人建模。
　　不出意外的话，这应当是严沛见过最漂亮的omega。
　　悬浮光屏上的男孩儿年纪不大，肤色白皙，在这个男女都讲究精致的年代，他的脸上也丝毫不见装饰的痕迹，却依旧看上去甜美秾丽，尤其是眼角的一点泪痣，凭空减了几分青涩，多了几分初长成的、矜贵的艳。
　　据说负责保卫联盟总部的巡逻队将人抓获时，一度以为这是哪个贵族家里跑出来的小少爷。
　　遗憾的是，尽管他们身处奢靡繁华、上流社会最为集中的首都星，面前漂亮的男孩子却的确是个货真价实的平民。
　　严沛觉得，这很难说这是一种幸还是不幸。
　　他点了几下界面，勾选了确认之后漫不经心地抬起了头。
　　然后，他就发现了一件更神奇的事。
　　漂亮的嫌犯正坐在玻璃里面，一双浅绿色的澄澈眼睛看着他们在的方向，不知道已经坐了多久。
　　*
　　“姓名？”
　　“霍乐宁。”
　　“年龄？”
　　“18。”
　　“职业？”
　　“蔷薇军校一年级学生。”
　　“怎么进来的？”
　　“……”
　　面前的声音消失了，严沛敲敲打打地记录，仍然有些走神。
　　他刚刚着实被吓了一跳。
　　他进来了最起码十五分钟，却没有听到任何来自于这位漂亮嫌犯的动静。以至于他反复跟杜星确认了好几遍，才敢相信对方真的一早就坐在了房间里。
　　严沛觉得这件事简直不可思议。
　　他家里最乖的小猫咪都会偶尔用毛茸茸的尾巴扫他的手。
　　但是很显然，这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于是他定了定神，还是开始了审讯。
　　能被系统定性为紧急事件不是没有原因。
　　严沛手上的资料上大剌剌地写着逮捕原因是擅闯军事重地。
　　早些年这个罪名还有商榷余地，但是联盟这两年不安稳。
　　如果是真的，将会以间谍罪认定，无条件击毙。
　　严沛不知道男孩儿的沉默是不是因为知道这件事。
　　不过即便是沉默，男孩儿脸上还是没有可以称之为“表情”的东西，让严沛分辨不出他是还没编好谎话，还是单纯的停顿。
　　于是他又耐心地问了一遍：“怎么进来的？”
　　三秒后，男孩儿开了口，依旧是平静且轻的声音：“擅闯军事重地。”
　　念头开了就很难收回。
　　严沛起初觉得男孩儿像个摆在橱窗的娃娃，冷白的月光打下来，光影半明半暗，配上对方没有任何表情的脸蛋，精致又毫无生气。
　　但是男孩儿开口回答问题，他又觉得对方更像他家里的机器人艾希。
　　因为他的每句话都毫无波澜，并且跟尺一样规整。
　　包括尾音的语调。
　　他“嗯”了一声：“怎么闯的？”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他想了想，决定拆开来问：“闯的哪里？”
　　“兰特花园。”男孩儿道。
　　思绪刹那停止，严沛记蓦然怔了怔。
　　旁边，杜星已经有些疑惑地开了口：“兰特花园不是对外开放的么？”
　　“以前是这样。”严沛回过神，查阅了一下系统记录，然后简短地解释，“但是最近联盟军不是回首都星了么，执政官就下令基地周边一带戒严了，昨天刚张贴的公告。”
　　“哦……”杜星应了一声，然后反应了过来，激动地道，“湛上将回来了？！”
　　严沛轻轻咳了一声。
　　杜星立刻收敛了神色。
　　严沛没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他看向面前的人，继续问了下去，只是这回，语气放缓了些：“没看到公告么？你去兰特花园做什么？”
　　霍乐宁摇了摇头。
　　这是在回答前一个问题。
　　他回答问题的顺序也很规整，不会漏掉任何一个。
　　然后，他顿了顿。
　　“我去捡我的阿尔洛。”他轻声道。
　　这是后一个问题的答案。
　　严沛愣了愣：“阿尔洛是谁？”
　　霍乐宁摊开手。
　　一个巴掌大的机器人躺在他的手心，方方正正，身上沾了些青草叶。
　　首都星傍晚刚下了一场雨，大约是受了潮，小机器人一双朝天的圆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空气中就响起了一阵“刺啦”的电流声。
　　*
　　霍乐宁出门的时候，手上拿了罐能量剂，是严沛从抽屉里摸出来塞给他的，因为他猜小孩儿估计没吃饭。
　　他还是那副平静得过头的模样，跟严沛道了谢，然后趴在窗口签保证书。
　　严沛看着他的背影，听到了杜星有些犹疑的声音。
　　“我们真的就这么放他走么？”他问。
　　“要不然呢。”严沛顿了顿。
　　“一个刚成年的学生，一问三不知，总不能真的击毙吧。”他道。
　　“但是他擅闯了军事重地，万一……”
　　严沛挑了挑眉：“你把花园叫军事重地？”
　　杜星没话说了。
　　霍乐宁那句“兰特花园”出口，他也觉得有些离谱。
　　“巡逻队那边也真是……”他嘀咕。
　　“他们也是执行总部的命令。”严沛神色很淡，“湛上将这次凯旋，九死一生，之所以这么艰险，完全是因为联盟前期的一些错误命令，联盟对他有愧。”
　　所以，想着法子在各处讨好他。
　　据他所知，湛峥喜静，最怕被打扰清净，联盟大概是考虑到了这一点，所以才周边戒严。
　　但是那帮懦夫不知道。
　　湛峥讨厌被打扰清净，更讨厌扰民。
　　他勾了勾嘴角，眼睛里却没有笑意，打算下班时候“顺手”发邮件告上一状。
　　漫不经心地转过头，看到了杜星还有些纠结的侧脸。
　　他沉默了一瞬，轻飘飘地恐吓：“不过，如果他真的不幸是个间谍，被击毙的就是我们了。”
　　恶魔低语响在耳边，杜星脸上露出了惊恐的神色。
　　严沛看着心满意足，无意义加班的痛苦都消失了，刚把喝完的泔水——
　　咖啡扔进垃圾桶，余光却看到一个人走到了他的面前。
　　霍乐宁居然还没有走。
　　“忘了什么东西？”他顿了顿，问。
　　霍乐宁摇了摇头。
　　近距离看，严沛才发现霍乐宁的眼睛的确很漂亮，清澈干净。
　　但是里面空空荡荡，像是两颗无机质的漂亮宝石。
　　他想，或许这个男孩儿是真的有些生理上的问题，加上刚刚荒谬的刑讯，他心软了几分，于是耐心地等着霍乐宁。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问题。
　　“哥哥。”他轻轻地道，“你觉得人类不会和机器人相爱么？”
　　严沛花了好长时间才想起来，这是进门的时候，他和杜星随口探讨的问题。
　　他对很多事情没有耐心，但又意外地容易心软，尤其是对柔软和弱小。他本能地觉得面前的男孩儿应该听一些童话故事，而不是悲剧。
　　只可惜这个问题很难回答，而且在他心里，答案是“不会”。
　　霍乐宁等着他的回答，姿态很认真，这是他整个晚上最像一个人类——
　　而不是娃娃或者机器人的时候。
　　严沛不得不给他一个仓促而漏洞百出的回答。
　　“人类当然可能会爱上机器人。”
　　他快速地道。
　　人类可能会爱上机器人。
　　但是反过来不会。
　　所以他们依旧不会像霍乐宁说的那样相爱。
　　这句话与“相爱”的主题背离，很明显地带了些悲剧的话外之音。
　　严沛有些懊恼地想，对方肯定能听出来。
　　他等着那张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
　　但是霍乐宁似乎不那么觉得。
　　“谢谢哥哥。”他轻声道。
　　依旧是认真到刻板的咬字，依旧是漂亮而安静的脸。但是严沛能感觉到，他似乎轻轻地松了一口气，像是对这个只回答了一半的答案心满意足。
　　然后，他在严沛怔忪的目光下转过身，走进了首都星的夜色里。
　　作者有话要说：
　　防止不看文案的排雷：
　　1.冷硬铁血有点痞alphax漂亮笨蛋小可怜omega，受脑子不太好使（主要是指认知上自己是个机器人，除了这点外具有基本辨认和控制能力）
　　2.1v1年上双初恋，年龄差8岁
　　3.我流星际，主感情，温馨救赎向
　　——
　　开文啦，虽然说着要存稿但其实是在把已有存稿反复重写……感觉是开文前必经之路了（痛苦闭眼）
　　PS：严沛不是攻，攻还没出场


第2章 
　　在进入星际时代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人类追求极致的速度。
　　到处都是的悬浮车，默数亿万分之一秒就能到达的光速电梯，以及越来越忙碌的生活节奏，让所有人的生活都像是被按下了加速键。
　　然后，又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一群人察觉到了时间被极致利用的无趣。
　　于是……
　　就有了可以慢悠悠看风景的、摇摇晃晃的城市星轨。
　　霍乐宁没想到自己会在这个点会被放出来，一件挡风的外套也没带。
　　从星轨上下来之后，他就觉得很冷。
　　而且，他发现了一件糟糕的事。
　　他没有带学生ID卡。
　　他站在路边，打开了个人终端。
　　宿舍群里，他的舍友们正在谈论新一学期的课表，夹杂着嬉笑。
　　他发了条消息。
　　-有人可以帮我开一下门吗
　　群内滚动的消息突然就停止了。
　　三秒后，一条接一条的消息漫不经心地冒出来，却没有人回应他的那句话。
　　霍乐宁认真地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数到五十条的时候，他知道他不会再得到回应，于是他关闭了个人终端。
　　他的脸上很平静，没有什么失望的神色。
　　就像他被巡逻队抓起来的时候，也只是怔了一下，而没有慌张。
　　可是真的很冷。
　　霍乐宁坐了一会儿，就觉得有些坐不住，于是他犹豫了一下，站起身，走到了大门敲了敲窗。
　　“老师。”他礼貌地仰起脸，“可以给我开个门么？”
　　里面静默了一瞬：“霍乐宁？”
　　“这么晚了你还在外面干什么。”声音有些不耐烦地道，“门禁时间是11点，过时不候，你自己想办法吧。”
　　说罢，窗帘就被“哗”地一声拉上。
　　霍乐宁听到，里面很快接着传来了一部轻喜剧的声音。
　　是最近热播的剧。
　　因为他被巡逻队逮捕，他错过了今天下午的内容。他不太想错过晚上的，于是他站在门口认真地听了一小会儿，直到剧播结束。
　　然后，他吸了吸鼻子，离开了门口。
　　不能住宿舍，他就只能在外面随便找一个旅馆。经过学校外面的巷子的时候，他听到了小流氓不怀好意的口哨声。
　　他们特意打听到了他的名字。
　　“宁宁。”那些alpha对着他嬉皮笑脸，“这么晚了还在外面呀，要不要跟哥哥回家？哥哥技术很好的，保准你的第一次爽得□□。”
　　他说完，周围人就发出了一阵哄笑。
　　霍乐宁停下了脚步。
　　往常他也听到过这些污言秽语——
　　他是积累了一定的知识，才知道这些是侮辱人的话，但是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好在这里是军校的校门口，他们也只是嘴上说说，从来都没有动手。
　　他平静地看了他们一眼，礼貌地说了句“不用”，然后转过身，走进了旁边的旅馆。
　　“一间单人间。”他对老板娘说。
　　“好嘞。”
　　老板娘看了他一眼，利落地给了他一把钥匙，又瞥了眼门口不怀好意的小流氓们，叼着烟额外给了他一根电击棍。
　　“新款。”她道，“该使就使，打残了咱报案。”
　　霍乐宁没说自己刚从警局出来，很认真地点了点头，把电击棍抱到了怀里。
　　*
　　回房间的时候发生了点小插曲。
　　一名青年在转角撞到了他，起先只是连声道歉，看清他的脸之后怔忡了许久，突然换了种道歉方式：“……同学。”
　　他有些局促地道，“不、不小心撞到了你，我请你下楼喝杯热咖啡可以么？”
　　霍乐宁怔了怔。
　　“就在楼下。”青年强调了一遍，耳根有些红。
　　一般是这样。
　　他想。
　　根据数据分析得出的结论，年轻学生总是拥有更多活力和社交热情。
　　他想了想，认真地告诉他：“我不喜欢喝咖啡。”
　　青年霎时涨红了脸。
　　他嗫嚅着：“……这样。”
　　“不好意思。”他道，“那我先走了！实在对不起！”
　　说罢，他就匆匆地离开了霍乐宁的面前。
　　霍乐宁看着他的背影，也怔住了。
　　一直到他回到房间，他整个人还处在有些迷茫的状态中。
　　他关上门，已经自我修复完毕的机器人从他的口袋里钻出来，慢悠悠地飘在半空中，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他。
　　“宁宁。”它道，“你看上去很困惑，需要我的帮助么？”
　　它是最老款的机器人，作为陪伴型机器人，它的性格中活泼和话痨的属性被大幅上调。
　　不过因为很久没有维护，它的模拟人声功能已经损坏得七七八八，现在的机器人本音还夹带着电流声，听起来像随时都要报废。
　　尽管如此，它还是非常热心尽责。
　　霍乐宁点了下头，很诚实：“我想知道他为什么走了。”
　　“好的。”阿尔洛应了一声，它眼睛中闪烁的数据意味着它已经开始工作，“那么宁宁为什么要用那一句话来作为回应呢？”
　　霍乐宁愣了一下。
　　“因为咖啡很苦。”他轻声道。
　　他尝试过一次这种饮料，最甜的类型都带着苦味，他不喜欢。
　　如果对方真的想请他喝东西，他希望是奶茶或者果汁。
　　或者——
　　他犹豫了一下，看了眼手里的能量剂。
　　玉米味。
　　是他喜欢的味道。
　　或者，甜的能量剂也可以。
　　但是对方走了。
　　这让他觉得自己好像说错了什么。
　　阿尔洛安静了片刻，大概是在处理数据，霍乐宁安静地等着他。
　　“找到了。”片刻后，阿尔洛的声音重新响了起来，“数据库显示，人类以‘我可以请你喝XX’这个句式作开头的时候，通常不是真的为了喝东西，而只是为了搭讪。而在拒绝句式中，使用‘抱歉，我不喜欢喝XX’的句式的占比16.7%，最高占比句式为‘抱歉，我还有急事’。”
　　霍乐宁怔住了。
　　“宁宁。”阿尔洛一板一眼地道，“你刚刚错过了一次来自人类的搭讪。”
　　霍乐宁：“……”
　　他很轻地“喔”了一声，难得地有些不知所措。
　　然后，他想了想，觉得对他来说，这是一次很宝贵的经历和体验。
　　于是，他从随身空间拿出了一本上了锁的日记本，一笔一划地把刚刚阿尔洛说的话记了下来。
　　*
　　霍乐宁有一个没办法告诉任何人的秘密。
　　他是一个机器人。
　　一个不知道是谁把他制造出来，程序似乎也很简单，却意外特别像人类的机器人。
　　他有一些奇怪的特长，比如药剂调配，这帮他作为特招生成为了蔷薇军校的一名学生。
　　同时，他也有一些缺点，比如，作为机器人，他很多时候，需要学习才能很好地伪装成一个人类。
　　这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为此，霍乐宁为自己制定了严格的学习计划，比如每天要跟不同的人类交流一个小时以上，每周要和阿尔洛研究十页以上的人类常用词库等。
　　除此之外，当遇到一些值得记录为“经验”的经历时，他也会记录下来。
　　就像今天这样。
　　记录完，霍乐宁觉得自己又更像人了一些。于是，他奖励自己把那一管能量剂喝完了。
　　然后，他打开个人终端，拨了一个号。
　　对方秒掐。
　　第一次，第二次，霍乐宁并没有嫌烦，对面倒是被他整怕了。
　　第十一次，对面接了起来。
　　“有病啊？！”
　　霍乐宁怔了怔。
　　他现在已经知道这样的句式不是真的询问，而是在骂他了。
　　但是他是个机器人，机器人是听不懂人类的咒骂的。
　　于是他装作没有听懂，直接道：“明天就16号了。”
　　对面安静了下来。
　　片刻后，传来了打火机的声音，男人的声音含糊不清：“你不是被抓了么？”
　　“因为兰特花园戒严了，但我不知道。”霍乐宁认真解释，“但我已经被放出来了，跟你的计划没关系。”
　　他顿了顿，“是你没告诉我那条路不能走。”
　　男人：“……”
　　因为他也没看到公告。
　　不是。
　　有哪个违法犯罪分子还会认真遵守规定和公告的吗。
　　他们可是连法律都视若无物的法外狂徒！
　　但是面对男孩儿的控诉，他居然也有些心虚，咳嗽了一声。
　　“没注意。”他道，“所以呢？”
　　“所以明天的计划照常进行。”霍乐宁道，“阿尔洛找到了另外的一条路。”
　　男人沉默了一瞬。
　　如果霍乐宁没什么问题的话，他是有这个打算没错。
　　但是问题就在于，霍乐宁是被他绑来做这件事的，是不是太积极了些？
　　“你看起来好像很高兴。”他道。
　　霍乐宁开始分析这句话的话外之音。
　　片刻后，他坦然地道：“因为我缺钱。”
　　男人想到了他查到的银行卡余额，无言以对。
　　片刻后，他道：“我不管你想耍什么花招，但是这单子背后是个大主顾，对方吩咐了，事情一定得做成。”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湛峥可是出了名的难搞，好好加油。”
　　他的最后一句话过于深奥，霍乐宁有些没听懂，但是对方说完就断了通讯。
　　霍乐宁发了会儿呆，然后决定放弃思考，就像考试的时候放弃他不会做的大题。
　　反正他会加油的。
　　他想。
　　这个世界上总是会有一些奇妙的阴差阳错，比如虽然从巡逻队到严沛二人组，都以为逮捕霍乐宁只是一个乌龙。
　　只有霍乐宁自己知道，被逮捕是意外，但他的确是个间谍。
　　作为一个程序简单的机器人，他只有两个核心任务要做。
　　第一是活着。
　　第二，就是找到联盟第一指挥官湛峥勾引他，然后留在他身边。
　　作者有话要说：
　　宝贝呆呆=。=


第3章 
　　挂了通讯，对面就发来了一个附带包裹的文件。
　　学校门口的小旅馆，除了床和基本设施是全的，其余多的几乎没有。
　　头顶的灯坏了一盏，光线有些暗。
　　霍乐宁洗了澡，感觉有些冷，于是他把被窝拱成一个茧，自己爬进去，只露出一个脑袋看消息。
　　里面是最终版的计划和一张通行证。
　　他给男人发消息：谢谢
　　男人沉默了一瞬，回了句“不客气”。
　　然后，他的头像就黑了。
　　这是习惯，便于销毁和隐匿踪迹。
　　霍乐宁把他的账号在社交软件上删掉，然后联系人列表里又变得空空荡荡。
　　他对着界面发了一会儿呆。
　　“阿尔洛。”他从被子里探出脑袋，对着一旁充电的机器人道，“你能不能加我社交软件的好友。”
　　小机器人的圆眼睛看着他，很诚实又很遗憾：“宁宁，我跟你的数据是互通的，没办法创建个人账号。”
　　霍乐宁小声地“哦”了一声，声音也没有很失望。
　　然后，他又变成了一只茧。
　　在令人感到舒适的温暖里，他点开了计划，认认真真地看了起来。
　　-
　　他和男人是偶然认识的。
　　在一条暗巷里，一个充斥着混混和流莺的地方。
　　霍乐宁去那里，纯粹是因为找阿尔洛的修理点时走错了路，然后，一个叼着烟的男人眯眼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半是威胁地问他要不要赚“外快”。
　　“外快”的内容，就是勾引湛峥。
　　后来他才知道，这是一个地下组织，什么单都接。
　　他手上的这一单，就是一个匿名人花了天价委托给他的，目的是通过花边丑闻来破坏湛峥与联盟副执政官独女可能的婚约。
　　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男人做好了威逼利诱的准备，但是霍乐宁却爽快地答应了下来。
　　他只问了一个问题。
　　“真的有婚约么？”他很好奇地探听内部消息。
　　他听到过这件八卦。
　　联盟副执政官的独女、高贵又美丽的洛伊丝小姐在追求湛峥。
　　他们之间还有个为人津津乐道的爱情故事。
　　据说湛峥对一切柔软可爱的生物都“过敏”，因为带有这些形容词的生物都脆弱而易碎。
　　但是那一日，洛伊丝家的蓝眼睛波斯猫不甚跑入基地时，却没有被立刻击毙。
　　不解风情的冷硬男人愿意为了心上人格外破例，这是多么有力的佐证！
　　酒馆内的八卦者慷慨激昂。
　　以至于霍乐宁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很相信这件事。
　　“他们基地捡回来的流浪狗流浪猫也没被击毙。”男人嗤笑一声，“都送去救助中心了，照这个逻辑，整个‘光辉者’军团都是他的后宫。”
　　“不过……”男人看着他，似有打量，眸光凝重，“据说他确实很讨厌可爱的东西。”
　　霍乐宁眨了眨眼睛。
　　“我没有养猫。”他举手澄清自己。
　　男人神情微妙。
　　“算了。”片刻后，他自言自语，“虽然可爱了点，看上去也不太聪明，但是还是漂亮的。”
　　霍乐宁只听懂了前一句，知道男人大概是认可了他。
　　于是他很认真地许下承诺：
　　“我会努力的。”
　　男人沉默了一瞬，敷衍而赞许地拍了拍他的肩，以示鼓励。
　　*
　　不管怎么说，他们还是达成了合作。
　　霍乐宁把计划从头到尾看完，然后把通行证收到了包裹里。
　　第二天，他带着通行证重新来到了中心街区。
　　相较于夜间，白天的首都星显然更为繁华。
　　中心街区人来人往，都是穿着时髦的男子或是女郎。
　　霍乐宁接受检验的时候，旁边一个一头棕发的男人弹了弹手上的烟灰，看着他吹了声口哨。
　　数万年的时间让人类联合，相较于远古的地球时代，星际联盟时代国别与人种的概念已然淡化许多，但却依旧留存痕迹。
　　比如面前的男人，便是带了点欧亚混血的长相。
　　霍乐宁醒来的时候并不在首都星，而是在一颗名叫桃夭的星球上。
　　这个名字源于华国古籍，因而许多有华国血统的人很爱在这里定居。
　　霍乐宁也是典型的华国长相，黑发，很秀气。
　　他没搭理男人，把通行证递给面前的人。
　　对方抬起头瞥了他一眼，顿了顿。
　　片刻后，他道：“来兼职的？哪个学校的？”
　　霍乐宁点了点头。
　　“蔷薇军校的。”他小声道，然后给他看了早上特意回宿舍拿的ID卡。
　　磁卡上有特殊印记，独一无二。
　　面前领班模样的人露出了些讶异的神色，没想到面前瘦弱的男孩儿还是军校出身。
　　不过这也大大消减了他的警惕心。
　　他没有再多验别的，直接把人放了进去。
　　霍乐宁跟着众人走到了厅内，这才发现，自己的心率比平常快了很多。
　　他定了定神，排队到领班那里领了任务，然后在进入大厅的时候，趁着人不注意，顺着记忆里背下的路线图拐了个弯。
　　这是扇没人走的小门。
　　此时此刻，它虚掩着，像是在等待霍乐宁。
　　霍乐宁打开门，顺着台阶走上去，尽头，是一间休息室。
　　这是湛峥的休息室。
　　今晚，联盟总部将给湛峥和光辉者军团举办庆功宴。
　　地点就是在这间宽敞明亮的宴会厅。
　　而他们的核心计划也在于此。
　　席后，湛峥将会回休息室休息，在此之前，有人会给他的酒里下一点东西。
　　然后，一切就要交给提前躲到休息室的霍乐宁。
　　霍乐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推开虚掩的门。
　　然后，他躲进了一旁的衣柜里，抱着膝盖坐了下来——
　　开始了他的第26次任务尝试。
　　-
　　没人知道、就连男人也不知道，霍乐宁其实十分珍惜这次机会。
　　珍惜到甚至有些急迫的地步。
　　他是一个机器人，从他睁开眼的刹那，完成任务就成了他的使命和本能。
　　在过去的一年时间里，霍乐宁通过无数方式来接近湛峥，期间保持着每周看一次爱情电影、每月研读一本恋爱秘籍的频率摄取知识。
　　后者让他懂得了很多，比如什么是“勾引”。
　　而前者，他却迟迟没有进展。
　　因为湛峥近几年一直带着军团驻扎在边境荒星，偶尔回来，也只是呆一两日就走。
　　这是他第一次停留在首都星。
　　所以，这也是霍乐宁靠近湛峥的最佳时机。
　　衣柜很大，也很黑。
　　好在里面没衣服，有足够宽敞的空间。
　　随着夜幕的降临，霍乐宁就感觉到了些许冷意。
　　他把自己抱紧，冷风从柜子的缝隙钻进来，气势汹汹地透过很薄的侍应生制服扫过身体的各个角落，让他有些坐不住。
　　霍乐宁独处的时候不喜欢说话。
　　陪伴型机器人最主要的用途一直是陪伴幼崽，而适时跟幼崽聊天是它的职责，所以阿尔洛总是很絮叨。
　　但是现在因为避免被人发现，阿尔洛已经被他关掉了。
　　小机器人乖乖地躺在他的身边，一双圆眼睛里毫无生气。
　　于是，霍乐宁开始光明正大地发呆。
　　他没吃晚饭，这会儿除了冷，还有点困。
　　迷迷糊糊地闭上眼睛没一会儿，他就产生了困意。
　　只是，令他有些讶异的是，几乎不做梦的他，却突然陷入了柔软的梦境。
　　而且，梦境里出现了湛峥。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也是霍乐宁唯一一次近湛峥的身。
　　*
　　那是个一个下过雨的午后。
　　蔷薇军校的大礼堂里难得人满为患，所有人都知道，赫赫有名的联盟上将要出席蔷薇军校的开学典礼。
　　霍乐宁坐在后排，第一次看到这个他为之而生的男人的样貌。
　　那是一张很好看的脸。
　　联盟第一指挥官湛峥，很多人没见过他，但是诺特星系的几乎所有人都听过他的名字。
　　因为刻板印象，没见过他的人大多以为这个令敌人闻之色变，令自己人仰望的男人长相会是硬朗而粗犷的，但其实并不是这样。
　　他有一双偏黑而显得锐利的眼睛，高挺的鼻梁，淡色的薄唇，看起来斯文而优雅。
　　据说湛家本家也在桃夭，湛峥的父母都是华国后裔。
　　他的父亲是个将军，年轻时剑眉星目，而母亲则是个设计师，是整个联盟都有名的古典美人。
　　湛峥的长相应当是源于父母。
　　当然，长得再好看的男人，当他周身围绕着几乎让人退避三尺的沉冷气场时，都会让人忽略他的样貌。
　　尤其是，这股气场还隐隐带着杀伐之后的血腥气。
　　霍乐宁是个机器人。
　　机器人不会害怕，但是机器人也喜欢好看的人。
　　霍乐宁周围的人屏住呼吸，只有他仰着脸认真而专注地看湛峥。
　　阳光从大礼堂的玻璃穹顶上打下来，温柔而灿烂。
　　男人的侧脸笼罩在阴影里，英俊如神祗。
　　他也的确是联盟的军神。
　　-
　　当然，霍乐宁没有忘记他的任务。
　　那天的最后，他跟负责献花的同学商量，替换了他的位置，并且把原本的玫瑰悄悄换成了一束栀子。
　　那是他的信息素味道。
　　结果是，湛峥礼貌地跟他道了谢。
　　然后把花递给了一旁的亲卫。
　　于是，他第一次的努力就和那束芬芳浓郁的栀子花一起，被封存进了记忆。
　　*
　　霍乐宁睡得迷迷糊糊。
　　他其实几乎没怎么做过梦。
　　但是这个梦并不坏，让他也没有要立刻从梦里醒来的想法。
　　被冷意包裹着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心里还想着那束被搁置的栀子花，觉得有点委屈。
　　他觉得自己的信息素很好闻，但是湛峥好像不喜欢。
　　不喜欢也没事。
　　今天的任务他其实没有抱多大的信心。
　　湛峥可能来，也可能不来。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一定要休息，抑或是，他这么聪明，或许已经把他们的计划看破。
　　如果他不来，他就去边境荒星找他。
　　到那个时候，他就想办法给自己换一种信息素。
　　还没想好换什么，他就醒了。
　　寒意丝丝缕缕地侵袭，这回，却不是纯粹彻骨的冷。
　　他能感觉到周身都是冰凉沉冷的气息，像是一个巨大的茧，把他密不透风的包裹，虽然同样是冷，他却无端地觉得安心，甚至依恋。
　　霍乐宁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慢慢地、迟钝地抬起了眼。
　　他这才发现，面前的缝隙里已经漏出了一丝光亮。
　　而就在他抬头的那一秒，有人拉开了柜子的门。
　　灿烂耀眼的灯光倾泻进柜子里，而逆着光看着他的，正是刚刚他在梦里见过的那张脸。
　　刹那间，梦境与现实重叠。
　　霍乐宁怔在了原地。
　　同样怔在原地的，还有打开柜门的湛峥。
　　作者有话要说：
　　出柜警告x


第4章 
　　霍乐宁坐在休息室的沙发上。
　　水晶吊灯在他头顶亮着刺眼的光，在玻璃水杯里映出层叠的光影。
　　男人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
　　他悄悄抬起头，跟对方在玻璃里对视。
　　对方停顿了一瞬，随即语气如常地挂掉了电话。
　　然后，他开了口，准确地叫出了他的名字：“霍乐宁。”
　　霍乐宁条件反射挺直了脊背：“到！”
　　男人有些意外地怔了怔。
　　随即，他笑了笑：“到底是军校出身。”
　　他的语气波澜不惊，霍乐宁没能从中听出这句话是夸奖还是讽刺。
　　他端起水杯，无意识地握紧了边沿。
　　杯子里水纹荡漾，而空气里，那股原本包裹着他的冰雪气息已经被刻意地收敛，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
　　信息素是个人隐私，但是很少有人将他当作秘密。
　　因为谁也不能保证时时刻刻都能将它收敛得一丝不漏。
　　但是湛峥可以。
　　没人闻到过他的信息素。
　　现在，知情人多了一个霍乐宁。
　　湛峥的信息素是冰雪。
　　这个味道出人意料，却又意外地像他本人。
　　无色无味，却强大而稳定，哪怕只是存在一丝，也永远不会被人忽略。
　　换做往常，霍乐宁已经拿出了本子。
　　他习惯性地记录很多让他觉得意外的事情。
　　比如学校的番茄炒蛋居然是甜的，比如阿尔洛某一天说了个很不错的冷笑话，比如湛峥的信息素评级是S，味道却是无色无味的冰雪。
　　但是显然，眼下他没有这个可能。
　　而如果要记，他首先记下的，也是另一件事。
　　那就是，湛峥记得他。
　　-
　　湛峥记得他。
　　半个小时前，霍乐宁躲在柜子里，被像抓小猫一样抓住。
　　抬起眼跟男人对视的时候，对方说的第一句话就是：
　　“是你。”
　　语气里带着讶异，却很肯定。
　　于是，霍乐宁立刻就忘了自己原本要说什么。
　　他只是愣愣地道：
　　“你记得我。”
　　男人直起了身，语气漫不经心：“不是蔷薇军校的？之前来过你们学校。”
　　他顿了顿：“还不出来么？”
　　他的声音听起来好像有一种自然的魔力。
　　哪怕他并不是在命令，听到的瞬间，霍乐宁还是不由自主地照做了。
　　他从柜子里把自己挪出来，因为腿麻了，动作还有些笨拙。
　　男人看了他一眼，没有扶他。
　　在霍乐宁坐到沙发上之后，他才开了口：
　　“打个电话。”
　　霍乐宁花了一段时间来意识到他是指自己要打个电话。
　　于是他安静地坐在了沙发上，看着男人走到玻璃窗边上，背对向了他。
　　*
　　不过，现在，霍乐宁知道了，湛峥为什么要在他面前打电话。
　　“尤斯塔斯。”湛峥看着他，慢条斯理地道，“这个名字熟悉么？”
　　霍乐宁睁着眼睛看他，没说话。
　　“不熟悉。”湛峥了然，“那‘蚀日’呢？”
　　这回，霍乐宁犹豫着点了点头。
　　“尤斯塔斯是‘蚀日’组织的首领。”湛峥淡淡地道，“最近两年，这个组织开始隐秘地在各个星球上活跃，涉及的领域包括走私军火、买凶、人口贩卖，他们的总部在首都星。”
　　他顿了顿，“刚刚，他和他的手下已经被逮捕，承认了所有罪行。”
　　“包括，针对这次晚宴的恐怖袭击。”
　　其实霍乐宁想说，刚刚湛峥打电话的时候，是直接视频连线。
　　对方的汇报在他面前一览无遗。
　　所以，他已经都知道了。
　　但是霍乐宁犹豫了一下，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他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也突然意识到了，明明他已经被湛峥发现，对方却没有立刻将他关押的原因。
　　他的心跳有些快，却没有在脸上表露。
　　“恐怖袭击。”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
　　咬字很慢，但很清晰，听起来有些不知所措的笨拙。
　　湛峥看着他，顿了顿。
　　“嗯。”他道，“在大厅和房间里都搜出了定时炸弹，这是一次标准的恐怖袭击。”
　　察觉到了异常之后，他直接带人端了尤斯塔斯的老巢。
　　里面有所有炸弹的总控。
　　一共47个。
　　如果引爆，今晚联盟总部就会连地方带人，一起被炸上天。
　　知道这件事之后，联盟副执政官埃德温暴跳如雷。
　　他倒是没觉得有多意外。
　　还在首都星的时候，他跟尤斯塔斯交过手，对方老辣而狡猾，还是个典型的机会主义者。
　　来的时候他就发现，今晚这样一个汇集上流社会的重要晚宴布防薄弱得像是纸糊。
　　如果他是尤斯塔斯，他也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
　　想事的时候他就想习惯性来根烟。
　　手指已经碰到了口袋，他无意中抬头，却看到了面前眼眸漂亮干净的omega。
　　他顿了顿，最终还是把手收了回去。
　　他开了口：“有什么想说的么？”
　　空气中一片静寂。
　　湛峥垂了眼，漫不经心地从口袋里摸了支抑制剂，随手撕了包装，然后扎进了自己小臂淡青色的血管。
　　-
　　他进门就察觉到了异样。
　　房间里存在着另一个人的呼吸。
　　尤斯塔斯安插进了很多人，大多是负责安装炸弹以及接应的手下。
　　扫尾工作还在继续，他的休息室里有人，他并不意外。
　　炸弹已经被清除，而在这个世界上，还没有人能伤得了他，所以湛峥没有第一时间处理，而是选择了先解决自己的信息素问题。
　　行军打仗，滥用抑制剂是家常便饭，易感期不稳定也是常有。
　　察觉到自己血液里隐约的燥热的时候他没往心里去。
　　一支抑制剂打完，他任由信息素在空气里缓慢地消散，然后，才想起了还没有动静的柜子。
　　他耐性一向不太好，径直就过去打开了柜门。
　　而整件事情中最令他讶异的莫过于，他打开柜子的时候，里面是一个omega。
　　他觉得匪夷所思。
　　然后，他就发现，这个看上去漂亮乖巧的omega，跟他有过一面之缘。
　　*
　　湛峥扎完了第二支抑制剂。
　　他抑制剂滥用的毛病被军医说过很多回。
　　但是迫不得已。
　　战场瞬息万变，打起仗来谁也不会管你是不是在易感期。
　　两针下去，沸腾的血液被短暂地压制，却始终隐隐约约地有冲破牢笼的架势。
　　湛峥皱了皱眉。
　　他将空了的抑制剂扔进垃圾桶，抬起头看了一眼。
　　omega又在发呆。
　　他刚刚就发现，对方有一点迟钝。
　　他有一张很乖的脸蛋，白皙清透，本来漂亮得秀气，偏偏眼角点了一滴泪痣，凭空就多了几分艳。
　　本来是很招人的长相，眼神却总是看上去迷茫而没有焦点。
　　像是个洋娃娃。
　　这也是他没有直接把人丢过去审讯的原因。
　　他想看看，尤斯塔斯为什么会把这样一个人也安排来做任务。
　　他确实是起了点微妙的可惜。
　　倒不是“卿本佳人，奈何从贼。”这句古话的可惜，这样又文又酸的话是严沛严少爷的风格。
　　他只是单纯觉得，对方当时在军校身着校服的样子很好看。
　　这样的年纪，应该充满光明希望，而不是和一条老蛆绑在一起。
　　不过……
　　对方看起来不太想配合。
　　霍乐宁不配合，他也不想浪费时间。
　　他淡了神色，刚准备打电话叫亲卫上来把人带走，顺便再带点抑制剂，就突然听到霍乐宁开了口。
　　“……我不知道。”他道。
　　湛峥顿了顿。
　　霍乐宁的第一句话还有些磕磕绊绊，第二句话就顺畅很多，他看着湛峥，声音很小：“……我不知道，他们还搞，人口贩卖。”
　　他只记住了最后那个词。
　　湛峥：。
　　说实话。
　　他想。
　　面前的omega确实不像会搞人口贩卖的，他看起来更像是会被卖的那一个。
　　这样的话他当然不会说出口。
　　于是他“嗯”了一声：“所以，你躲在我的休息室柜子里干什么？”
　　他顿了顿：“学校社会实践？”
　　霍乐宁愣了愣，笑了。
　　“你在开玩笑呀。”他小声道。
　　湛峥刚刚没被自己逗笑，这会儿却被他发现新大陆一样的语气弄得有点想笑，但是他忍住了。
　　“据我所知。”他道，“蔷薇军校没有这样的社会实践。”
　　他顿了顿，语气终于温和了些：
　　“有人骗了你？”
　　他突然想起来，抓的人里确实有个人在提到某部分计划的时候有些异样。
　　是在写涉及人员名单的时候。
　　他写了两笔，最终却又把它们划掉。
　　现在想想，那似乎是中文名字笔画的开头。
　　能让这些人心有不忍。
　　因为是蒙骗了一个单纯的omega，也有可能。
　　“嗯。”霍乐宁犹豫地应了一声，然后道，“你过来，我告诉你。”
　　湛峥停顿了两秒：“在这里说不行？”
　　体内的燥热感越来越强。
　　对方是个omega，他怕对方受到他的信息素影响。
　　“不行。”霍乐宁的语气很执拗，“这是个秘密。”
　　然后，他开始脱外套。
　　湛峥：“……”
　　他几乎立刻就开了口：“你干什么。”
　　霍乐宁手上动作没停，干净又利落，眼睛却看着他，眼神很清澈：“我没有带武器。”
　　“你看，我……”
　　他脱了外套，又开始解里面的衬衣扣子，白皙干净的锁骨在松了的扣子下若隐若现，湛峥几乎是立刻就被烫到了一般别开了眼。
　　他的喉咙发紧，几乎是瞬间就开了口：
　　“可以了。”
　　“知道了。”他道，“衣服穿好，我过来。”
　　霍乐宁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湛峥垂了眼眸，漫不经心地确认了一下枪的位置。
　　然后，他揉了揉太阳穴，走了过去。
　　一直走到了霍乐宁身边。
　　“可以说了？”他问。
　　霍乐宁看着他，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可以了。”他小声道。
　　湛峥的第六感突然意识到了，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但是……
　　已经来不及了。
　　先是丝缕的试探，然后，是一点点缓慢把他包裹的清甜。
　　在某个瞬间，铺天盖地的栀子香席卷开来。
　　像是张着洁白羽翼的蝴蝶。
　　如果说这个时候，湛峥还意识到霍乐宁想干什么，他就不是alpha了。
　　他猛然抬起眼，有些不可置信的怒气：
　　“霍乐宁！你敢！”
　　霍乐宁看着他，沉默了一瞬，语气里有些歉疚：“抱歉，骗了你。”
　　湛峥被他语气里的真诚蛊惑了一瞬。
　　然后，他就听到了下一句话。
　　“但是。”他道，“我不会伤害你的。”
　　伴随着这句话，omega彻底不再收敛自己的味道，S级omega的信息素将面前的alpha包裹得密不透风，空气中，香甜的栀子香像是能够被掐出水。
　　几乎是瞬间，湛峥血液里被压制的躁动就被点燃，他猛然撑住了沙发的边沿想要离开，小臂上却突然传来了湿润的触感。
　　贴在上面的，是omega柔软的嘴唇。
　　湿润蔓延，一路顺着皮肤往上，然后，到了军服上的肩章。
　　在那一刻，湛峥看到了他的眼神。
　　天真、单纯、干净。
　　像是看见了什么新奇的、漂亮的东西。
　　然后，他低下头，轻轻地吻了一下那枚冷硬的肩章。
　　几乎是吻上去的刹那，湛峥的喉咙里就发出了一声难耐的喘息，易感期和药性彻底蚕食他所剩无几的理智。
　　他抓住了omega的手臂。
　　omega像是被他的喘息吓了一跳。
　　不过很快，他就跪在沙发上直起身，顺从地搂住了他的脖颈。
　　然后，向他毫无保留地敞开了自己。
　　作者有话要说：
　　湛上将看老婆：好骗
　　宁宁看老公：好骗……⊙o⊙


第5章 
　　在霍乐宁看过的所有爱情电影里，他最喜欢的是古地球时代的一部老电影。
　　它没有花哨逼真的特效，也没有与电影角色互动这样的噱头。甚至，里面的主角还没有进化到拥有第二性别的程度。
　　那是霍乐宁有意识以来度过的第一个冬夜。
　　他没有地方去，于是住在了学校宿舍。
　　上铺的帘子拉上，就成了一方属于他的小天地，阿尔洛在他边上陪他，窗外是隐约传来的，雪落的声音。
　　那个时候他也有些冷，于是他把自己裹在了厚厚的被子里。
　　悬浮的屏幕上，相爱的主人公刚刚做完睡前运动，他们挤在一张床上，空气中充满了黏腻而潮湿的气氛。
　　其中一个亲吻另一个的后背，轻声地跟他讲：“喜欢你”。
　　霍乐宁想，他们一定觉得很暖和。
　　这是他第一次对“性”有清晰的认知，他觉得，这是一个暖色调的词语。
　　但，当他真正经历的时候，却发现似乎不是这样。
　　他学着电影里omega勾引人的方式，一点点地亲吻面前的alpha，S级alpha情动时的信息素包裹住他，却仍然克制时，像是海洋。
　　这让他有一种被包裹的安心感，就像是那个冬夜的那床被子。
　　但是，当alpha抓住他的手臂的时候，情势陡然倒转。
　　他被打横抱起，放到沙发上。
　　然后，一整个晚上，他都能没能离开这张柔软而宽敞的沙发。
　　起初是疼的。
　　alpha的动作生涩却凶狠，疼得他把脸埋进了自己的手臂里。
　　他第一次忘却任务，小声地说“不要了”，声音被淹没成破碎的呜咽。
　　易感期还被下了药的alpha就像是猛兽，一旦出笼，就不会再有理智。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适应了这种疼痛，然后涌上来的，就是陌生的感觉。
　　他又像是被浸泡在温水里，浑身发软，只知道攀住alpha的手臂，把自己埋进对方怀里，像是寻找庇护、汲取温暖的幼兽。
　　最终，霍乐宁还是没能坚持到最后。
　　脖颈上传来刺痛的时候，他昏了过去。
　　只记得，整晚都没有说过话的alpha在那一刻终于有了片刻的僵硬。
　　黑暗中，一只手触碰到了他的脸颊，他往上蹭了蹭，然后，意识就陷入了无尽的深渊。
　　-
　　第二天，霍乐宁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是天光大亮。
　　他的第一反应是想看看自己肿了的脖颈，却没能抬起手臂。
　　霍乐宁有些迟钝地放空了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了从四肢百骸传来的不适感。
　　他不能动，也不知道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
　　想了半天，他终于想起来他忘记了什么。
　　很快，伴随着“滴”的启动声，小巧笨拙的机器人撞开柜门，跌跌撞撞地摇着螺旋桨飞出来，然后“啪叽”摔在了被面上。
　　霍乐宁有些好奇：“阿尔洛，你也会腿麻吗。”
　　他以为这是高级机器人才有的拟人设定。
　　“嘶……嘶嘶，电路损坏。”小机器人眼中闪过了一串数据，然后，它才恢复了原本的机械声，“启动的时候，查询到了关于肢体控制的bug。”
　　霍乐宁恍然。
　　“修理站的老爷爷说要出远门。”他怀着歉意，“等他回来了，我就带你去修。”
　　阿尔洛是老款机器人，现在已经停产，只在各个星球设置了固定而少量的修理点。
　　但是很快，这些修理点也都会消失。
　　霍乐宁还没想好怎么办。
　　想到这他就有些失落，但是很快还是压下了这些情绪，专注当下。
　　“阿尔洛。”他道，“我没办法下床，你帮我去看看外面怎么样了。”
　　小机器人闪烁着绿光，又卡顿了一下，然后朝着门外飞去。
　　霍乐宁又适应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把自己撑起来，从离他最近的地方摸到了一件衬衫。
　　有些大，应当是湛峥的，但他还是套上了。
　　“宁宁。”
　　阿尔洛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扣子要扣好，不然会感冒。”
　　bug消失了，它就恢复了有些啰嗦的话痨设定，开始关心照顾的幼崽的身体健康。
　　霍乐宁低下头，把扣子扣到最顶上，勉强遮住了里面斑驳的青紫，却看上去还是松松垮垮。
　　他试图整理了一下，怎么都弄不好，只好放弃，把自己往杯子里塞了塞，然后，发起了呆。
　　他想。
　　这算不算完成了一半任务。
　　但是湛峥昨天看起来很生气，他原先对他其实态度很温和，但是后来，发现他骗他之后，就变成了陌生人。
　　到现在霍乐宁才发现了他计划的漏洞，他的任务是勾引湛峥，并且留在他的身边。
　　但是湛峥太难靠近了，他一直想的是靠近他，却没想过，如果靠近他的代价是惹他生气，那么他还能不能继续靠近他。
　　想到这，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了不安。
　　就在这时，阿尔洛的声音又传了过来：
　　“宁宁。”
　　“我扣好扣子了。”霍乐宁很乖地说。
　　声音停顿了一下。
　　“门被锁了。”
　　小机器人道，头顶上的螺旋桨还在一下一下地转，发出“刺啦”的声音。
　　*
　　首都星第一军区，地下审讯室。
　　惨叫声平息，一身军装、面容沉冷的男人走出门，季阳小跑了两步，跟在了他的身旁，瞥了眼开合的门。
　　还好，他想。
　　没见血。
　　其实湛峥虽然在外“暴君”之称，却并不爱动刑。
　　但是今日不同。
　　他家将军昨夜在宴会上雷厉风行端了尤斯塔斯的老巢，几乎救了一宴会人的命。都是上流社会的世家贵族以及政要，却鲜有人提及此事。
　　相反，将军当晚没回军区，而是留在联盟总部，还睡了一个omega这样的风月事，却一早上就传遍了整个联盟。
　　真睡了季阳也不觉得是什么大事，相反，还会欣慰将军终于开了窍。
　　但是湛峥的原则他知道，起初他以为这只是一个谣言，然后，他见到了湛峥。
　　……那脸色。
　　实在不像是无事发生。
　　当然，也不像是兴致来了真的尽兴了一晚上。
　　季阳立时就猜到，估计是被算计了。
　　被算计了还要被议论，他心里是有些替湛峥委屈的，却被湛峥打断了。
　　“去找严沛。”他道，“让他亲自去保密局调一个人的档。”
　　联盟保密局，有联盟所有公民的生平档案。
　　他对季阳说了一个名字，然后顿了顿：“这个名字到你和严沛为止。”
　　他的嗓子还有点哑，语气比平时冷了八个度，季阳听得心惊胆战，立时立正应声。
　　然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这个名字可能的含义。
　　“季阳。”
　　男人的声音响起来，季阳一个激灵，回过了神，才发现他们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阴冷的过道尽头。
　　“档案呢。”
　　湛峥倚在门边，从口袋里摸了根烟。
　　季阳连忙把一张折叠的纸递给他，上面是严沛的手抄。
　　他有些忐忑。
　　对方递给他的时候语气懒洋洋的“别给他发通讯，直接给他。”
　　但是手抄实在有些寒碜，在这个纸笔都快被进化掉的时代，能翻出这么一张纸来，都费了他们不少时间。
　　不过，很快，他就意识到，自家将军一向不与人结交，唯独严少爷能得他青眼的原因。
　　因为湛峥叼着烟从头看到尾，并没有把纸还给他，而是直接用打火机点了。
　　“知道了。”他道。
　　然后，他开了口：“让人把兰特花园的戒严给撤了。”
　　留了这一句，他就转过了身，径直离开了季阳的视线。
　　-
　　一路从军区走到联盟总部的宴会厅，湛峥身上的烟味才散尽。
　　尤斯塔斯被抓，宴会就被叫了停，此时此刻，大厅空无一人。
　　他路上走得急，这会儿却莫名顿了脚步。
　　打扫卫生的机器人从他边上经过，他心浮气躁，随手按了停，然后，铁皮做的庞然大物就呆在原地不动了。
　　就像昨天坐在沙发上的omega。
　　像是迟钝的兔子。
　　就是这样一只兔子，做了这个世界上没有第二个人敢做的事。
　　湛峥面无表情，手下却几乎把打火机捏得变形。
　　一上午的讯问以及严沛的反馈之后，调查结果在他的意料之中，至少他现在上去，不需要带枪。
　　但是，这看似唯一的好消息也没让湛峥感觉多轻松，因为这不代表事情不棘手。
　　相反，房间里的人不是个间谍、也不是恐怖分子，才让事情变得更加麻烦。
　　湛峥神色复杂。
　　少顷，他还是丢了打火机，抬步上了楼。
　　走的时候急，他反锁了房门，留了水和吃的，还让了亲兵看守。既是因为情况还不明朗，也是为了房间里的人。
　　这件事已经传遍了联盟，他树敌不少，难保有人动歪心思，只让严沛去调档也是这个原因。
　　眼下，亲兵已经被调走，那扇门依然紧闭。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开了感应锁。
　　他做好了里面的人生气质问的准备，门被推开一些之后，他却怔了怔。
　　床头没有人。
　　湛峥瞳孔微缩，一时也忘了刚刚在门口的犹豫，快步走进了房间。
　　然后，他才发现，不是床上没人，而是床上的人坐了起来。
　　他把自己裹成了一团，只露出了一个脑袋，正在看着窗外。
　　湛峥的脚步慢了下来，但是omega已经听到了身后的动静。
　　他转过了头，露出了被衬衫半遮半掩的白皙肌肤。
　　上面青青紫紫，一看就知，这是个昨晚才被人疼爱过的omega。
　　湛峥喉咙发干，挪开了眼。
　　他不说话，omega也不说话，两人就这么僵持了一会儿，还是湛峥先开了口。
　　“在看什么。”他道。
　　刚刚的某个瞬间，他几乎要以为omega是因为昨晚要了结自己。
　　但是很快，这个念头就消失了。
　　因为omega的样子实在太安静。
　　安静而平和，阳光落在他身上，让他看起来几乎有些纯然的圣洁。
　　听到他的问题，omega愣了愣。
　　随即，他轻轻开了口：“在看花。”
　　湛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到了在阳光下摇曳的晶莹花朵。
　　他顿了顿：“这是首都星特有的花，叫飘霜。只有初冬才会开。”
　　昨天晚上的时候，他记得，这些花还含苞待放，如今却已经开了。
　　omega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我没看到过。”他道，有些不好意思，声音很小，“……很好看。”
　　湛峥顿了顿：“因为它很娇气。”
　　娇气，所以名贵。
　　联盟总部的这一片，还是因为洛伊丝。
　　大小姐喜欢这种花，不仅自家要种，还希望自己常去的地方也栽种，方便自己随时赏花。
　　后面这些话他没说，只是轻轻地“哦”了一声。
　　样子很乖。
　　脸红扑扑的，还是像只小兔子。
　　湛峥看了他一会儿，开了口：“我昨晚标记了你。知道么？”
　　omega的睫毛猛然颤了一下，片刻后，他犹疑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轻声道：“……是临时的。”
　　终生标记，要直接进生殖腔成结，他昨天第一次，又不在发情期，那里太紧了，湛峥似乎是试了几次，但最后没进去。
　　湛峥轻轻地吐出了一口气：“知道。”
　　然后，他开了口：“要不要我负责？”
　　霍乐宁怔住了。
　　“如果你不想，这件事不会有人知道。”湛峥看着他，语气很淡，“所有人。三个月的例行监视期之后，你可以继续以前的生活，监视期内，你也可以继续念书。”
　　“如果你想。”他的语气停顿了一下。
　　然后，他平静地道：“我会负责。”
　　“我出去一趟。”他转过身，“你可以五分钟之后给我答案，我不着急。”
　　作者有话要说：
　　峥哥：……娇气
　　宁宁：⊙o⊙


第6章 
　　五分钟，不长不短的时间，湛峥其实也不能做什么。
　　他只是给霍乐宁一个缓冲的时间。
　　出了门，他没走远，只是倚在二楼走廊的栏杆上等人。
　　不远处的阳台阳光很好，但是看不到楼下花园里的飘霜花。
　　他瞥了一眼，收回了目光。
　　进门之前，他没有想过，自己会干脆利落地对霍乐宁说那样的话。
　　但是说了就说了，倒也没有后悔的必要。
　　五分钟一到，他敲了敲门，然后进了房间。
　　霍乐宁看着他：“我想留在你身边。”
　　湛峥停顿了半秒，然后开了口：
　　“好。”
　　“收拾一下东西。”他道，“一会儿带你回我那儿。”
　　霍乐宁没有东西要收拾，但是他有其他无法解决的问题。
　　“我走不动。”他轻轻地道。
　　湛峥怔了怔。
　　霍乐宁掀开被子，给他看，白皙莹润的脚踝上被捏出了一圈青紫，脚踝往上，从小腿到膝盖，也都是类似的痕迹。
　　在看不见的地方，应当还有更多。
　　湛峥这回沉默了整整一分钟。
　　片刻后，他站直了身，走到了床沿。
　　然后，他半跪着给omega套上了裤子，袜子，还有鞋子。
　　最后，他用自己的外套裹住了omega，把他打横抱了起来。
　　他几乎没有抱过人，手法并不熟练。
　　但是omega很乖，被他抱起来之后就伸手搂住了他的脖颈。
　　就着这样的姿势，湛峥一路把他抱出了楼，然后放到了悬浮车上。
　　上车的时候湛峥的个人终端响了一下，他瞥了一眼，没回。
　　然后他抬头，发现霍乐宁在看他。
　　他发现了，omega确实性子安静又内向。
　　比如现在，他明明想问他为什么不回消息，却只是看着他。
　　湛峥如果恰好看到，说不定会回答他，要是没看到，他也不会问出口。
　　湛峥走了个神，想起严沛给他的档案。
　　“刑讯室的消息。”车子已经自动启动，他开了口，“不用回。”
　　霍乐宁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湛峥停顿了一下：“威尔是你的上线。”
　　陈述句。
　　霍乐宁看着他，反应了一会儿这个名字，然后才道：“是的。”
　　湛峥扯了扯嘴角：“这么诚实？”
　　他收回目光：“不怕自己也被关到刑讯室。”
　　本来是要的。
　　但凡查出一点问题，霍乐宁现在都不会在这里。
　　但是两边的调查结果都显示，霍乐宁只是被威尔胁迫来爬他的床的工具。
　　他们是单线联系，他既不知道袭击，也不知道这是个什么样的组织。
　　他昨天的反应也能证实这一点。
　　这应该是他们接的另外的单，甚至都不在总计划人员名单里。
　　根据威尔的口供，他们甚至谁也没想到霍乐宁真的会成功。
　　湛峥面无表情。
　　如果能让他穿越回昨天，他确实会给自己的小腿或是其他非要害来一枪，好让自己清醒一下，好好想想自己为什么会做这样的事。
　　他心里这么想，神色上却一点没流露。
　　只是道：“你确实应该在里面。”
　　霍乐宁看着他，白了脸色。
　　湛峥笑了笑：“害怕？”
　　霍乐宁没有说话。
　　他不说话，湛峥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喝水。
　　这句话他是故意的，存了试探的心思。
　　有的时候，没有疑点或许才是最大的疑点。
　　这个概率固然很小，但也不是没有可能。
　　片刻后，他听到了霍乐宁的声音：“我怕疼。”
　　湛峥漫不经心的神色停了一瞬。
　　他抬了眼。
　　霍乐宁看着他，干净的眼睛里依旧雾蒙蒙的，却确实出现了难得的波动。
　　是很明显的忐忑和害怕。
　　只是他整个人都是静的，这点害怕也很有限，像是被笼在笼子惶急却也只能小声叫唤的雀鸟。
　　湛峥怔了怔。
　　“我真的不知道他们是坏人。”霍乐宁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要怎么做你会相信呢。”
　　他真的很怕疼。
　　昨天晚上他很疼，但是他知道，要是去了刑讯室，肯定比昨晚要疼得多。
　　想到这，霍乐宁是真的害怕了。
　　他想了想，伸手开始解自己的扣子。
　　湛峥：“……”
　　“你干什么。”他几乎是立刻就开了口。
　　这个动作过于熟悉，他额角的青筋已经开始隐隐地跳，伸手就按住了omega的手。
　　对方看着他，语气很轻，带着点委屈：“我只是想勾引你。”
　　他可以当场证明。
　　湛峥没说话。
　　他整个人看上去都阴沉沉的，带着戾气。
　　看在霍乐宁眼里，就是他还在生气。
　　于是，他推开了湛峥的手，想要继续。
　　湛峥：“……”
　　“可以了。”他不得不开口，叫了omega的名字，“霍乐宁。”
　　霍乐宁停了下来。
　　对命令一类的语气倒是很听话。
　　湛峥想。
　　他吐出了一口气。
　　“你不会去。”他道，“只是有三个月的例行监管期，只要最后监管你的人确认你没问题，那么你以后也不会去。”
　　他顿了顿，“威尔给你提供了证词。”
　　霍乐宁终于安静了。
　　湛峥已经有些后悔用这样的方式来试探他了。
　　他看出来了，哪怕直接对霍乐宁动刑，都比吓唬他好。
　　至少前者他说不定只能哭，后者还会折磨他。
　　……算了。
　　他想。
　　哭也不必了。
　　“证词。”霍乐宁愣了愣。
　　“是。”湛峥道，“他说你确实不知道他们的计划，只是接了另一个单。”
　　他顿了顿，没告诉霍乐宁，一开始，对方甚至没供出他。
　　-
　　彼时，他带了一张霍乐宁的照片去见男人。
　　“没见过。”
　　男人眼神原本已经涣散，因为体内的毒吃力地喘着气。
　　明明看到照片的那个刹那眼中就出现了异样，但还是否认得很快。
　　湛峥那个时候正是煞气最重的时候。
　　他刚醒，还没睁眼，就是一手的滑腻与温热，怀里的人眼睛紧闭着，乖巧又无辜，整个人猫似的窝着紧贴着他，让他没能有一秒钟逃避现实的机会。
　　他满身戾气，却没办法发泄。
　　这句话直接让他有了发泄的出口。
　　他一句废话都没说，直接让人卸了对方一条胳膊。
　　男人的惨叫响彻刑讯室，但是出乎他意料的是，他依旧咬紧了牙关。
　　湛峥没有再动刑。
　　他看着男人，语调很平静：“你有一个弟弟，两个妹妹。”
　　“蚀日这些年干的人口贩卖生意，里面有多少跟你弟弟妹妹年纪相仿的小孩子。”他道，“你知道么？”
　　男人张了张口，眼底浮现出了痛苦的神色。
　　最终，他终于交代了一切。
　　只是在最后，他对着湛峥小心地开了口：“……霍乐宁，他什么都不知道。”
　　“其实。”他语声嘶哑，“我之前，已经想让他放弃了。但是他又主动找上了我，可能是缺钱……”
　　他顿了顿，低声道：“他跟我妹妹一样，左眼底都有颗泪痣。”
　　“……也都很乖。”
　　湛峥看着他。
　　“然后你还是让他来送死。”他慢慢地道。
　　男人没有说话，只是剧烈地喘息，眼底的痛苦变得更加明显。
　　他不是什么好人，仅有的一点恻隐之心，可能就只是在审讯的开始，瞒下了霍乐宁的名字。
　　但是，也只是一点。
　　明知昨晚有袭击，最终，他还是让霍乐宁来了这里。
　　他确实是个罪人。
　　无可饶恕。
　　*
　　湛峥从回忆里回过了神，霍乐宁看着他，眼神里还有些意外。
　　却是干净而清澈的。
　　至今，他还没意识到，他逃过了一场死劫。
　　沉默了一会儿，他开了口：“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不用太放在心上。”
　　威尔来的时候，自己已经服了毒。
　　悬浮车已经停到了目的地。
　　湛峥开了口：“现在能走了么？”
　　霍乐宁已经好了点，于是他点了点头。
　　只是，下车之后，湛峥看着他笨拙的样子，沉默了一瞬，还是伸手把他抱了起来，主动让他环住了自己的肩颈。
　　然后，霍乐宁看到了面前的建筑。
　　一座漂亮的别墅。
　　铅灰色，古朴却并不陈旧，二楼的窗户做成了圆拱形，是他最喜欢的、温暖的红木材质。
　　他被湛峥抱着，走进去，小声问：“这是哪里呀？”
　　湛峥顿了顿：“喜欢？”
　　霍乐宁看着窗户目不转睛的样子，和他看着飘霜花的时候一模一样。
　　霍乐宁用力点了点头。
　　“喜欢的话。”湛峥道，“那间房间就给你了。”
　　他看着霍乐宁瞬间瞪大的眼睛，觉得他这样看上去生动多了。
　　他笑了笑：“跟人走之前，都不问问去哪里的么？”
　　他顿了顿。
　　“这是我家。”他平静地道。
　　作者有话要说：
　　to车上逗老婆的峥哥：你说你惹他干嘛ovo


第7章 
　　联盟官方的工作语言有好几种，在当今这个世界，学会这几门语言并且切换是大多数人的基本生存技能。
　　威尔和霍乐宁沟通时用的就是中文，只是他的口音很重，霍乐宁也就勉强听懂。
　　不像湛峥。
　　湛峥第一次见到霍乐宁，用的就是中文，大约是因为霍乐宁面容的特征太好辨认。
　　他的嗓音很沉，语气又很淡，说这门古老而优美的语言时不急不缓，像是一个真正的贵公子。
　　眼下，他就用这把嗓子，平静地跟霍乐宁介绍他的家。
　　“客厅，饭厅，阳台，厨房。”他道，“开饭是晚上六点，不过无所谓。想吃什么可以跟小明说，他会给你做。”
　　六点吃饭是他的习惯，也是军规。
　　作为将军，他自然要以身作则。
　　但是家里就没这个必要，尤其是家里还只有他和霍乐宁两个人。
　　他抬了眼：“小明，过来。”
　　高大帅气的仿人型机器人青年走到他们面前，微微欠身：
　　“主人。”
　　湛峥对着霍乐宁道：“伸手。”
　　霍乐宁伸出手，湛峥捏了他手腕，让他在机器人的开关处留下了一道指纹。
　　机器人的眼底飘过一堆数据，随即又归于平静。
　　“指纹已经录入了。”湛峥淡淡地道，“他会做大部分的中餐，最近在学西餐，不过最近暂时不要尝试。”
　　霍乐宁仰头看他。
　　湛峥决定不惯着他这个不爱开口的毛病。
　　不多时，大约是真的好奇，也可能是不去刑讯室让他感到放松。
　　omega还是开了口：“……为什么？”
　　湛峥跟他解释：“因为在学习成一套体系前，会混。”
　　他顿了顿，轻描淡写地举了个例子，“想吃加了香菜的提拉米苏么？”
　　霍乐宁：！
　　他猛烈地摇头，湛峥的眼底终于有了些若有似无的笑意。
　　笑意未达眼底，很快，他的眼神就恢复了往常的漫不经心。
　　“一楼大概就是这样。”他道，“除了一楼的书房和会议室，其他地方都可以去。”
　　他换了个姿势抱着omega上楼，机器人小明跟在他们的后面，霍乐宁的下巴搁在湛峥的肩上，对上了一双湛蓝的眼睛。
　　英俊的管家冲他的新主人露出了一个完美而温柔的笑容。
　　霍乐宁被他笑得愣愣的，想着大家都是机器人，于是也回了个友好的笑容。
　　一不小心看到这一幕的湛峥：“……”
　　他沉默了一瞬：“你的房间到了。”
　　霍乐宁瞬间扭过了头。
　　门已经敞开了，正对着他们右侧，就是霍乐宁喜欢的那扇窗户，阳光自窗外洒下来，给木制的地板都镀上了一层浅金色。
　　除此之外，房间里还有一张书桌，一张看上去很松软的大床。
　　霍乐宁看得眼睛都亮了，湛峥却没有进门。
　　他突然有了一瞬间的犹豫。
　　“你想住这儿么？”他问。
　　霍乐宁转过头看他，点了点头。
　　然后，他开了口，轻声补充：
　　“想的。”
　　看来是真的很想了。
　　湛峥想。
　　刚刚让他开口都要等五分钟。
　　他也没有别的意思。
　　只是之前跟霍乐宁说了负责，现在又让他住客卧，他怕霍乐宁心里有什么想法。
　　先前想好的理由尽数被他咽了回去，他隐秘地松了一口气。
　　他颔首：“好。”
　　然后，把霍乐宁放到了铺好的床上。
　　“你先休息。”他道。
　　他们过来，一上午都风平浪静，是因为湛峥第一时间就拦下了消息，没让霍乐宁的身份信息外泄。至于他自己，他的大部分公务都要先过季阳那里，而乱七八糟的私人信息则会被直接拦截。
　　没捅到眼前不代表不存在。
　　湛峥可以搁置，但是不能不处理。
　　他必须离开。
　　只是，他刚站起身，霍乐宁就叫住了他：
　　“……湛峥。”
　　他的声音总是很轻，却不像是带怯，像是天上的云。
　　绵软而飘忽。
　　湛峥第一次被除了父母以外的人直呼其名，却没什么被冒犯的感觉。
　　“怎么了？”他问。
　　“你不问我。”omega看着他，小声道，“为什么选择留下来吗。”
　　*
　　回来之前，这个问题就盘旋在霍乐宁的脑海。
　　只是一路上，他都没有机会问。
　　现在他也犹豫。
　　但是不问出来，他总是不安心。
　　他为这个问题准备了很多备选答案。
　　湛峥却没问。
　　明明，这是个很重要的问题。
　　万一他是坏人呢？
　　听到了他的问题，湛峥的脚步停了停。
　　他转过身看着霍乐宁，后者坐在座位上，刚刚被摆弄成很乖的姿势，他也没有反抗，只是仰着脸，很认真地看着他。
　　片刻后，湛峥开了口：“所以，为什么？”
　　语气很平静，就像是霍乐宁让他问，他才屈尊降贵问了一句。
　　霍乐宁赶紧背答案：“因为我缺钱。”
　　“一年前我生了病，后来病好了，但是欠了很多钱要还。”他小声道，“我自己也要活着。”
　　他顿了顿，“我还要修它。”
　　小机器人被他就着螺旋桨来，献宝似的给湛峥看，整个机都呆住了，好半天才发出了嗡鸣的电流声，刺啦刺啦。
　　霍乐宁：“……”
　　“不好意思。”他道，“它好像又坏了。”
　　湛峥：。
　　比起霍乐宁的话，他似乎对他手里的机器人更感兴趣，看了好几眼，才收回了目光。
　　霍乐宁忐忑地看着他，手心里出了些细汗。
　　他确实是一年前醒来，却不是生病了醒来，而是“被制造”。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周围的邻居都默认他是生了病。
　　他觉得，这应该是主人在暗地里帮他。
　　这不是个很有说服力的理由，至少，霍乐宁自己就能想到一条反驳的话:
　　他完全可以问湛峥要一大笔钱，然后离开他。
　　当然，他也为此想好了理由的理由。
　　一笔钱只是一笔钱。
　　但是如果他能和湛峥在一起，那么他可以获得无穷无尽的钱。
　　他做好了把自己塑造成掉进钱眼里的坏omega的准备，下一秒，却听到了一个出乎他意料的问题。
　　“生了病。”湛峥道，“所以一年前的事情，现在都想不起来了么？”
　　霍乐宁猛然抬起眼。
　　他明明记得……
　　他没有说关于记忆的事。
　　但是过了几秒，他冷静了下来。
　　他突然想起来，既然湛峥都去审问了威尔，那么也一定调查过了他。
　　他记起来，他的邻居都认为他失忆了。
　　……虽然他压根没有记忆。
　　“嗯。”他轻声道。
　　湛峥沉默了一会儿，颔首：“知道了。”
　　霍乐宁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后续，愣愣地抬起了脸。
　　湛峥看着他，似乎觉得他这样呆呆的样子很有意思，伸手捏了捏他的脸蛋。
　　手指触到皮肤的刹那，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被烫到般蓦然收了回去。
　　片刻后，他开了口，自己转移了话题：“三个月监管期，还记得么？”
　　霍乐宁点了点头，心不在焉。
　　他还在想，为什么湛峥没有追问。
　　湛峥看着他的表情，猜出了他在想什么，他笑了笑：“那知道你的监管人是谁么？”
　　霍乐宁回过神，意识到了什么:“是……”
　　“是我。”湛峥淡淡地道。
　　霍乐宁怔住了。
　　“晚上我不回来吃饭。”湛峥漫不经心地道，“想吃什么让小明自己做，也不用等我回来，可以先睡。”
　　说完，他拿起大衣，出了房间门。
　　作者有话要说：
　　峥哥：老婆在家我工作，出息.jpg


第8章 
　　湛峥离开之后，霍乐宁还有些回不过神。
　　他看着他手心盘旋的小机器人，眼神有些迷茫：“阿尔洛，湛峥刚刚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小机器人轻轻动了动机械臂，感知到空气中已经没了alpha压迫的气息之后，才睁开了眼睛，重新飘了起来。
　　片刻后，他慢吞吞地道：“大概是，威胁宁宁的意思吧。”
　　霍乐宁的脸色白了白。
　　“宁宁如果要暗杀湛上将。”它一板一眼地道，“就会和威尔一个下场。因为湛上将是您的监管人，而他很厉害。”
　　霍乐宁脸色白了白。
　　不过，他很快松了口气。
　　他没有这样的任务。
　　他现在，只要陪在湛峥身边就好了。
　　想到这，他又开心了一点。
　　湛峥走了，他终于可以自己一个人打量自己的新住处。
　　他站起身，从房间的一个角落慢慢看到了另一个角落，然后，在房间里发现了更多令人惊奇的东西。
　　一个很大很高的书架，上面摆着很多很厚的书。一缸五彩斑斓的小鱼，他靠近的时候，小鱼就会游过来，隔着玻璃亲他的手指，还有一株看上去生长得很茂盛的植物。
　　-
　　悬浮车内，湛峥看着虚空的屏幕内，omega坐在桌子上，伸出手轻轻碰面前绿萝的叶子。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关掉了屏幕。
　　按照联盟的规定。监管人需要一定的监控时长，而监视器会在被监视人不知道的时候放在他的身上。
　　——比如刚刚霍乐宁被湛峥捏着手腕时，悄无声息植入他手背的透明芯片。
　　霍乐宁原本的监管人不是他。
　　是湛峥直接让季阳去了负责人办公室。
　　以此为代价，他也得遵守相关规定。
　　只是，他没想到，哪怕是他走了，霍乐宁也依旧是那个安安静静的状态。
　　他想到了刚刚霍乐宁磕绊的借口，以及严沛的那张写着霍乐宁身世的档案，难得沉默了许久。
　　“将军。”前排的亲兵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赫尔曼执政官和埃德温副执政官都发来了内部紧急通讯，希望您立刻过去一趟。”
　　湛峥牵了牵嘴角：“这么快啊。”
　　亲兵眼观鼻鼻观心：“自从……针对您‘私生活混乱’、‘目无法纪’的弹劾就开始了，一直没停过。”
　　湛峥轻轻叹了口气，倒是意料之中。
　　“走吧。”他道。
　　亲兵尽职尽责，问得很详细：“是去赫尔曼执政官那里，还是埃德温副执政官那里？”
　　“都不去。”湛峥笑了笑。
　　他顿了顿，突然问，“秦女士回首都星了么？”
　　亲兵怔了一秒。
　　随即，他反应了过来：“夫人已回了，昨天到的。只是不知现在在不在家中。”
　　湛峥“嗯”了一声：“去家里。”
　　他不担心扑空。
　　哪怕原本不在，现在也应该在了。
　　*
　　首都星，湛宅。
　　严沛战战兢兢地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杯香茶。茶液澄澈，茶香袅袅而余韵悠长，当是杯好茶，只是他没敢喝。
　　——开玩笑，古董级的骨瓷茶杯，要是一失手摔了，把他人赔上都赔不起，他可不敢碰。
　　他不喝，一旁一身旗袍，清雅而淑丽的美人也没有强求，自己垂了眼眸喝了一口茶，然后开口，轻轻叹了口气。
　　“到底是生疏了。”她道，语气颇有些遗憾，“小的时候，你还叫过小峥哥哥呢。”
　　严沛想幸亏他没喝茶，不然这会儿，他一口茶已经喷出来了。
　　“害……小的时候不懂事。”他笑得有些僵，“湛上将年轻有为，二十六就战功赫赫了，我们这种混日子的哪配……哎将军您回来了！”
　　他站起身，看向湛峥的目光几乎有了感激涕零的意味。
　　“那什么。”他对着身后的美人道，“秦阿姨我就先走了啊，局里还有事要忙。”
　　“……好。”女人柔柔应声，“那你当心。”
　　“哎，阿姨再见，改天再来拜访您！”
　　话还没完，人就一溜烟跑了。
　　等到严沛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湛峥才挑了挑眉：“您怎么把他都给叫来了。”
　　他瞥了眼桌子上的茶杯，轻轻笑了一声：“啧，这都拿出来了。这小子冒冒失失的，您也不怕给摔……”
　　“跪下。”
　　秦佩宜开了口。
　　她的声音依旧是轻柔的，这句话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湛峥心里想着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他娘好好的一个大家闺秀，跟他爹混久了也沾了点匪气，嘴上却没说什么。
　　他干脆利索地跪了下来。
　　-
　　他跪得干脆，空气中一时陷入了寂静。
　　秦佩宜眸光闪动，手里的鞭子拿着，却反而下不去手。
　　片刻后，还是湛峥先开了口：“昨天晚宴，有人不想让我和洛伊丝订婚，所以在酒里下了药，并且临时找来了一个omega。”
　　他顿了顿，“他碰上了我易感期紊乱。”
　　秦佩宜看着他，停顿了几秒：“不是你为了逃避订婚，所以故意的？”
　　原来真正的症结在这里。
　　湛峥心下了然。
　　“您觉得我是这样的人么？”他叹了口气。
　　秦佩宜默然。
　　她自然知道自己的儿子是什么样的人，只是流言蜚语来得太快，让她也有些措手不及。
　　而她也只是要湛峥的一个承诺。
　　片刻后，她道：“起来吧。”
　　湛峥没起身。
　　“我再跪会儿。”他道，“清醒清醒。”
　　秦佩宜又好气又好笑，放了鞭子：“现在知道后悔了。”
　　湛峥也笑，很无奈：“您别提了。”
　　过了一会儿，他开了口：“我把人带回去了，安置在我那里。”
　　秦佩宜并不意外。
　　她了解湛峥，哪怕这件事其实是对方主动，他也狠不下心。
　　“你自己的事。”她没有多问，“你自己看着办就好。”
　　她顿了顿，“需要我去看看那孩子么？”
　　湛峥想了想：“他有点怕生，过段时间吧。”
　　秦佩宜眼中略有讶异，不过还是很快点了点头：“听你的。”
　　*
　　聊完事情，母子俩终于有空坐下来一起吃饭。
　　湛峥瞥了眼桌子上的骨瓷杯：“叫严沛来，是为了问这事么？”
　　“谁让你一年到头不回家。”秦佩宜小口地喝汤，姿态优雅。
　　她顿了顿，“跟你爹以前一样。”
　　湛峥默然。
　　片刻后，他道：“最近这段时间我在首都星，会常回来看您。”
　　秦佩宜也只是忽然有些感伤，闻言笑笑：“不用。你在，我还不一定在呢。”
　　她自创的品牌工作室Qin，设计一单难求，全凭她本人的喜好接单。但一旦接了，那便是精细到每个细节，需要和客户进行商讨，到处飞也是常事。
　　湛峥了然。
　　“不过。”秦佩宜感叹，“小沛那孩子倒是越来越见外了。”
　　湛峥心说那可能是被您吓的。
　　他喝了口汤：“他聪明着呢。”
　　上流社会的圈子里，联盟政要又各自分了杂七杂八的流派。主流一派以执政官赫尔曼为首，只是近些年赫尔曼快到了退隐的时候，也不大管事，主要的事务都交给了副执政官埃德温。
　　两位都是政府首脑级别的人物，但是执政理念总有些微妙的不同，新旧交替之际，局势就显得有些波澜诡谲。
　　严家与湛家虽然本家都在桃夭星，算是同源，也有些交际，两家都不站队，但是内里却是两个极端。
　　前者是左右逢源，谁也不得罪。后者是因着一家子厚厚的一沓军功，战场上打下来的位置，是实打实的硬气。
　　湛峥垂了眼，笑了笑：“他是怕被人说攀附巴结，那小子，心高气傲的，受不了这个。”
　　“要不怎么被打发去了警局。”他道，“让他知道‘左右逢源’怎么写，怕是比登天还难。”
　　秦佩宜恍然。
　　“我说怎么嘴那么甜，却来得没以前勤快了。”她道，“他小的时候可崇拜你爹了，还有严家那几个……”
　　话说到这里，她蓦地止住。
　　湛峥的筷子也顿了顿，不过片刻，他就恢复如常：“他心不坏，人也聪明，您如果喜欢他，可以多让他来家里坐坐。”
　　秦佩宜回过神，点了点头。
　　-
　　吃过饭，秦佩宜就赶着湛峥回去。
　　湛峥好笑：“大晚上的回哪儿？联盟啊？”
　　秦佩宜没好气：“你说回哪儿。”
　　湛家骨子里偏传统，湛峥和霍乐宁昨晚相当于新婚夜。
　　哪有第二天就把新娘子一人丢家里的道理。
　　湛峥应了声，心里却不以为意。
　　以霍乐宁的性子，他想，说不定他在，对方还会不自在。
　　不过秦佩宜不知内情，他也不想让人干着急，索性顺着她的意思出了门。
　　只是出门上了悬浮车，亲兵问他去哪里，他又沉默了。
　　“二位执政官又分别发了道函。”亲兵道。
　　湛峥：。
　　“他们没有别的事情做了么？”
　　他有些不解地问。
　　亲兵的语气委婉：“弹劾……”
　　湛峥沉默了一瞬，突然笑了笑。
　　“科宁那场仗，光辉者大捷在即，联盟却传来军令，要求即刻返程，说是已与亚塔议和。”他轻飘飘地道，“那个时候，联盟内部是否也是这么……弹劾我狼子野心，意图背叛联盟的？”
　　亲兵打了个寒颤。
　　他知道，湛峥是真的生气了。
　　“科宁星数万平民的的家园啊……”湛峥轻轻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给季阳留个简讯，让他写封辞职报告，就说我违抗军令，私德有亏，不堪重任。”
　　亲兵的嘴唇颤了颤：“将军……”
　　“这是命令。”湛峥淡淡地道。
　　军令如山。
　　十五分钟后，这封辞职报告就在联盟掀起了滔天巨浪。
　　据说埃德温当场气得当场砸碎了桌上的花瓶，联盟许多人辗转难寐、不可置信，反反复复地问着消息是否为真。
　　谁也不敢相信，这位十六岁就开始带兵，守护了联盟边境十年的赫赫军神，居然真的就这么甩手不干了——
　　尽管，这是他们中很多人一直以来的愿望。
　　而湛峥本人，却已经回到了家里。
　　他出门的时候是下午三点，现在是晚上十点半。
　　根据监控，整整六个半小时，除了下来吃了顿饭，霍乐宁一直都在房里呆着。
　　担心他一个人呆着会闷坏，湛峥想了想，敲了敲他的屋门。
　　里面很快传来了omega很轻的声音：“谁呀？”
　　湛峥觉得有些好笑。
　　霍乐宁在他家，如果家里出现第三个人，难道他还要开门么？
　　只是不知怎么的,omeg清澈的声音响起来，像是自带了安宁的效果。
　　他的心情立刻没那么糟糕了。
　　“我，湛峥。”他道。
　　里面立刻传来了拖鞋在地上“啪嗒啪嗒”走路的声响，听着还有些着急。
　　片刻后，门被打开，栀子的香气带着沐浴露的味道迎面而来。
　　湛峥猝不及防，片刻后才开了口：“……已经洗澡了？”
　　霍乐宁点点头。
　　他也有自己的时间表，他喜欢晚上很早就把自己洗干净，然后把自己塞进被子里。
　　他的脸上还有热气蒸腾出来的薄红，皮肤又白，看着生动又妍丽，一双澄澈干净的眼睛看着湛峥，让他觉得自己贸然敲门，是个很错误的决定。尤其是——
　　他看到霍乐宁宽松的浴袍领下还未褪去的痕迹的时候。
　　“……没什么事。”湛峥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就是。”
　　他没想出来就是的后文，索性道：“还习惯么？”
　　霍乐宁点了点头。
　　“晚上吃的什么？”湛峥继续问。
　　感觉自己像个查作业的老师。
　　他的学生也很乖。
　　“阳春面。”霍乐宁道，“大份。”
　　湛峥没忍住笑了。
　　“没事。”他道，然后顿了顿，“你太瘦了，可以适当多吃点。”
　　说这话的时候，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后来才意识到，所谓的太瘦的印象，是源于omega那把一手就能圈住的腰。
　　湛峥：“……”
　　果然还是得冷静点再来和人聊家常。
　　这样想着，他也没打算再打扰霍乐宁，说了句“早点睡”就打算离开，却被霍乐宁叫住。
　　“等一下。”他叫他的名字，“湛峥。”
　　湛峥回过身：“嗯？”
　　霍乐宁犹豫了一下。
　　然后，他轻轻道：“明天是星期一。”
　　湛峥顿了顿，发现确实是这样：“嗯。”
　　“然后？”他问。
　　霍乐宁看着他，有些迟疑，但是最终，还是鼓足了勇气：“……我还能去上学么？”
　　他小声问。
　　作者有话要说：
　　上一章的峥哥：老婆是什么，我只想工作
　　这一章的峥哥：好，下班（bushi
　　说起来，宁宁如果做金丝雀，应该也是会自己钻到笼子里然后反手把门关上的那种（。还好峥哥不是那种变态（？


第9章 
　　霍乐宁不知道他的身上已经被植入了监控。
　　他今天的一天过得很充实。湛峥走后，他先是睡了一个觉，把昨天以及上午的觉都补了回来。
　　然后，他就在厨房看小明做菜，顺便跟他聊天，知道了“小明”这个名字是源于古地球时期的数学卷子。
　　“先生说。”小明笑得很温柔，熟练地把面捞进碗里，“以后如果要给我找一个妻子，就给他取名字叫小华。”
　　他赞叹，“真是个优美的名字。”
　　霍乐宁的全副注意力都放在了面前香喷喷的面上，也没忘记捧场似的猛点头：
　　“好好听。”
　　于是机器人小明心满意足，在吃完饭之后，还给他做了一份甜点。
　　霍乐宁吃了一碗面，又吃了一份额外的甜点，撑得肚子都有点鼓，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好几圈才消完食。
　　走完，他跟鱼缸里的小鱼玩了一会儿，又给绿萝浇了水，然后，把自己泡进了浴缸。
　　浴缸很大，能泡三个他，水也很暖和，但是泡进去之后，在氤氲的雾气环绕下，他突然就有些茫然。
　　他想……
　　他被创造出来就是为了勾引湛峥，然后留在他身边。
　　现在，这个任务他已经完成了。
　　然后呢？
　　-
　　空气中安静了一瞬，霍乐宁不知道为什么有些惴惴不安。
　　尤其是，说完这句话之后，他感觉到男人周身的气场微微变了变。
　　不过很快，湛峥就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可以。”他道。
　　“可是你不是说……”霍乐宁还记着他之前的话。
　　湛峥想了想，意识到他可能是误会了。
　　“我的意思是，哪怕你不想被管束，后续联盟对你进行调查时也不会影响你的正常生活。”他言简意赅，“现在你留在我身边，当然更加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如果不可以，我会告诉你。”
　　霍乐宁松了一口气。
　　“很喜欢上学？”湛峥笑了笑。
　　他在学校的时候是老师最头疼的学生，但是他想，霍乐宁应该跟他不同。
　　对方看着就像是那种会被老师当自家崽子疼爱的乖孩子。
　　霍乐宁犹豫了一下。
　　他其实也不怎么喜欢上学，但是如果不上学的话，他也没有什么事情做。
　　但是……
　　他看着湛峥，对方眼底除了刚开始的惊讶，情绪要柔和许多。
　　或许，湛峥喜欢爱学习的omega么？
　　他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他突然有些忧虑。
　　……他的成绩单。
　　湛峥应该不会来看他的成绩单吧？
　　“那就上吧。”湛峥本来也就是随口一问，没想到自己的一句话还让omega陷入了忧心忡忡，说了这么一句就转过了身，“明天早上的课？”
　　“……嗯。”霍乐宁道。
　　湛峥想了想，明早他大概率还是要去趟联盟总部，于是道：“让小明送你去，路上注意安全。”
　　霍乐宁原先的空虚感已经荡然无存，这会儿连应声都心不在焉。
　　湛峥出门之后，他就把阿尔洛调出来，准备给自己制定一个学习计划。
　　*
　　第二天，霍乐宁在早上七点准时醒来，他穿好校服下楼，发现湛峥已经坐在了楼下。
　　他今天没有穿军装，只是一身常服。
　　宽松的领带衬衫和西服长裤，鼻梁上架着眼镜，让他看起来不像个将军，倒像个学校里文质彬彬的斯文教授。
　　霍乐宁看得晃了神，与此同时，湛峥也打量了他一眼。
　　然后，他便有些沉默。
　　他的omega年纪实在是有些小，又漂亮干净，看着甚至不像个大学生，而像个高中生。
　　……显得前天晚上的他更像个畜生。
　　秦佩宜那里的地板是不可能让他再跪了，湛峥揉了揉太阳穴，收起了手里的光脑。
　　两人一起吃了机器人小明做的丰盛早餐，然后各怀心思地出了门。
　　这一回，湛峥坐上悬浮车的时候，没等亲兵开口。
　　“去赫尔曼先生那。”他道。
　　悬浮车启动，灿烂的日光笼罩整个车身，湛峥闭了眼，心里想的却是霍乐宁今早吃早饭的样子。
　　性子像猫，食量也像小猫，一小碗粥一个豆沙小包子就饱了。
　　也不挑食，倒是好养。
　　他漫不经心地想。
　　他想着有的没的，心情倒是放松，一旁的亲兵却是心惊胆战，好在，到了联盟总部后，湛峥还是睁开了眼。
　　他下了车，进入联盟总部，一路上受到了无数注目礼。
　　一直到了顶层，这些眼神才全部消失。
　　电梯门打开，办公室的门虚掩，他敲了两下，听到了一句“进”。
　　然后，便是隐约的咳嗽声。
　　他垂了眼眸，推门走了进去。
　　联盟总执政官赫尔曼，年事已高，却依旧看着儒雅威严，只是眼下，他面上已然有些精神不济，湛峥到了他跟前的时候，他还在咳嗽。
　　好一会儿，他才看清了眼前的人。
　　湛峥倒了杯水，推过去，面容平静。
　　“许久不见了。”他道，“老师。”
　　-
　　师生二人时隔许久才有了这次单独会面，湛峥却颇觉头疼。
　　他看着赫尔曼设置了办公室权限，又锁上了门，大有跟他长谈的架势，不由得开了口：
　　“老师。”
　　“我一会儿就得走。”他道，“秦女士中午还叫我过去吃饭。”
　　赫尔曼看着他，湛峥自觉心虚，咳嗽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赫尔曼开了口。
　　“我知道，联盟让你受了委屈。”
　　他缓缓地道。
　　湛峥敛了神色。
　　“不是您的错。”他淡淡地道。
　　赫尔曼摇了摇头。
　　“你是联盟的英雄，这些年，却处处受人排挤打压。”他缓缓地道，“他们怕你，又不得不倚仗你，你父亲去世后……”
　　他停顿了几秒，语气悲哀，“是我老了。”
　　湛峥默然。
　　片刻后，他摇了摇头：“您说错了，我不是联盟的英雄。”
　　“联盟需要的，是死掉的英雄。”他道，“如果我死在大捷的战场上，才是联盟真正的英雄。”
　　空气中一片死寂。
　　谁也没说话，但是谁又都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赫尔曼看着他：“……所以，你递了辞职信。”
　　“这一仗让亚塔受了重创，边境短期内不会再起战事，更何况，还有伊恩少将驻守边境荒星。”湛峥沉默了一会儿，“老师，您若是真的体恤我，就放我一段时间的假吧。”
　　赫尔曼默然。
　　片刻后，他叹了口气，终究还是点了头：
　　“……好。”
　　“不过。”他话锋一转，“既然给你放了假，有一件事，需要你去做。”
　　然后，赫尔曼抽出一份密函，放到了他的面前，湛峥叹了口气，心说他就知道。
　　他接过密函，自上而下扫了一眼，发现这是一张目录，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人口失踪案。
　　上面有首都星的，也有其他星球的。
　　湛峥怔了一怔。
　　不过他知道，赫尔曼不会无缘无故让他一个专业不对口的查案，这里面必然有非他不可的原因。
　　他没有多问，收起密函，站起了身：
　　“好。”
　　他想了想：“能让严沛和我一起么？他在警务系统里，有他在，很多事会方便许多。”
　　“严家的孩子？”赫尔曼愣了愣，随即点头，“可以，如果你信得过他的话。”
　　“不过。”他道，“这件事只到你们俩为止，不能有第三个人知道。”
　　湛峥应声，嘴上不说，心下却知道，自己这是又被自家老师坑了一把，叹了口气，带着密函出了办公室。
　　*
　　相较于需要面对掌管着整个联盟生死的执政官的湛峥，霍乐宁要面对的只是看上去面容和善的军事理论老师以及一张随堂考试的卷子。
　　听起来轻松了不少，但是他却完全没有这个感觉。
　　下课铃响，系统自动停止作答，他坐在座位上，却没有动。
　　“宁宁。”阿尔洛道，语气似乎是惊叹，“你比上次进步了好多。”
　　作为一个陪伴型机器人，适当给予幼崽鼓励，也是他的职责。
　　只是他的声音一板一眼，还带着电流的刺啦声，听起来实在没什么说服力。
　　霍乐宁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垂了眼，轻轻地道：“这次的试卷比上次简单。”
　　所以，从28分进步到42分，也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
　　而他记得，他昨天翻资料的时候看到的湛峥的成绩。
　　他无论是理论课还是实践课，拿的都是满分。
　　以前，对于阿尔洛的夸赞，霍乐宁都是很乖地听着，偶尔还会很给他面子地附和一下。
　　难得被幼崽反驳，小机器人卡了一下壳，然后才道：“这是宁宁第二年学习知识，已经很了不起了。”
　　霍乐宁醒来的时候，除了任务内容，脑子里一片空白。
　　除了常识似乎被植入了程序，需要学习的“知识”，他是一点都没有储存的。
　　如果按照知识储备，他应当去念小学一年级。
　　42分已经是他学习了一年的结果。
　　阿尔洛觉得幼崽已经很不容易，但是幼崽本人显然不这么觉得。
　　霍乐宁第一次因为自己的成绩觉得很沮丧。
　　他坐在座位上，认真地难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勉强调整好了心情。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抬头，整个身体就突然猛地向前一倾——
　　有人从后面重重地撞了他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
　　宝贝呼呼，痛痛飞飞quq


第10章 
　　这一下撞得很突然。
　　霍乐宁猝不及防，被这一下撞得身体前倾，腹部直接磕到了面前坚硬的仪器上。
　　他疼得懵了好一会儿，才撑着手肘直起身，有些迟钝地回过了头。
　　身后站着两个alpha，面上看上去嘻嘻哈哈地在说话，余光却一直注意着他。
　　霍乐宁一转头，左边一头金发的alpha就立刻开了口。
　　“不好意思啊宁宁。”他开了口，语气倒是挺诚恳，叫霍乐宁的名字时还有些口音的生涩，“不小心撞到了你。”
　　“你没事吧。”他状似关心地道。
　　说罢，他就要走近看霍乐宁的伤。
　　霍乐宁皱着眉，疼得脸色发白，但还是向后躲开了他的手。
　　他不喜欢别人碰他。
　　几乎在他躲开的那个刹那，alpha的脸色就变得有些尴尬，不过很快，他
　　就恢复了正常，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收回了手。
　　“那我送你去医务室吧。”他继续提议，语气温和，像是真的很愧疚。
　　“不用。”
　　霍乐宁这回直接拒绝了。
　　他很怕去医务室。
　　他怕那里的医生看出他是个机器人。
　　他感受了一下，又觉得不是很疼了，于是重复了一遍：
　　“不用。”
　　接连被两次拒绝，alpha脸上原本的笑也挂不住了，等到霍乐宁走出教室，他才脸色阴沉地重重地踢了下椅子。
　　“fuck！”他低低地咒骂了一声。
　　身旁的同伴嗤笑了一声：“说了你泡不到他的。”
　　“我宝贝儿跟他一个寝室。”他搂住alpha的肩膀，眼神遗憾，“说他从来不参加聚会，也不搭理人，你还是死心吧安东。”
　　被叫做安东的男生脸色变幻，过了一会儿才道，语气里带着不甘心：“可是他看起来真的很漂亮。”
　　“该死。”他舔了舔唇，有些恼火，“你这么一说，我觉得更他妈带劲儿了。”
　　身旁的alpha毫不意外他会这么说。
　　如果不是知道不可能，谁又不想试一试摘下这朵来自桃夭的小玫瑰。
　　只可惜……
　　“你可以试试。”他耸了耸肩，“反正已经有很多人试过了。”
　　金发alpha没有说话。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omega隐约的信息素味道，栀子花的香气。
　　隐隐绰绰的勾人。
　　他闻了一会儿，突然有些恼羞成怒地别开了眼，只是指尖还是不自觉地碾了碾，像是在不自觉地想象omega脸蛋或是颈侧温热的触感。
　　-
　　霍乐宁不知道他走之后，教室里还发生了这样一段对话。
　　他走了很久，才走回了宿舍，掀开衣服，却发现胸口以下肋骨的位置已经有了一大块淤青。
　　疼痛缓了些，却依旧细密，他手边没有药膏，只能吸了吸鼻子，又把衣服放下来，准备回家路上的时候去买一点。
　　然后，他想到了，下午还有格斗课。
　　蔷薇军校的管理类比军事化管理，一直很严格。
　　比如宿舍作息，再比如课堂考勤。
　　此外，对于学生的身体素质要求也比一般学校要高。
　　因此，尽管霍乐宁因为特招进学校，学的也是不需要上战场的药剂系，格斗课却依旧是他要修的必修课。
　　这听起来有些为难人，但其实对于他们这种别的系的，尤其是omega，课程要求并不算高。
　　但是……
　　霍乐宁想。
　　他只是一个机器人。
　　他不知道别的机器人是什么样的，但是他的确没有优秀得堪比钢铁的体质。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仿人的程度太高，他的身体素质很接近人，会流血会受伤，而且很孱弱。
　　这就导致了，以严格著称的格斗课老师见到他脸色就很差。
　　脸色差归脸色差，霍乐宁乖乖上课，他也不会特意来为难霍乐宁。
　　只是缺勤就不一样了。
　　而且，他上节课就因为被带走没去上课，给记了缺勤。
　　他想了想，先给对方发了条消息请假。
　　对方回得很快，心情显然有些糟糕。
　　-不批。
　　霍乐宁抿了抿唇。
　　他坚持不懈地继续发消息。
　　过了一会儿，对方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但是语气依然很差。
　　-请假要走程序，还知不知道这里是军校了，写个假条让你室友带过来。
　　他松了口气，然后犹豫了一瞬，抬起了头：“乔舒亚。”
　　他回来的时候，室友都在。
　　谁也没提那一天他被关在门外没有人来开门的时候。
　　他坐在自己床铺上给自己看伤的过程中，其余的三个人就在那里兴高采烈地说着话。
　　也没人来关心他。
　　他叫的乔舒亚是一个面容十分精致可爱的omega，也就是教室里两个alpha其中一个的对象。
　　听到霍乐宁叫他，不知道是不是之前的事情让他有些理亏，他停顿了几秒，还是别扭地道：
　　“怎么了？”
　　“下午课前，可以帮我给老师带张假条么？”霍乐宁道，“我受伤了。”
　　“呀。”一旁的另一个omega终于看到了他的伤，不由得惊呼，“你这是怎么撞的，这么严重？”
　　他叫米撒，有一头微卷的金发，看起来像个洋娃娃。
　　也是几个人当中和霍乐宁当中走得比较近的一个——
　　指偶尔也不把霍乐宁当空气，会跟他说上一两句话。
　　“被人撞了。”霍乐宁诚实地道。
　　就在这时，第四个人开了口：“我刚刚路过教室，看到克莱和安东了。是他们撞的你？”
　　他的话音落下。
　　刚刚还因为霍乐宁的伤还有些愣怔的乔舒亚脸色立刻就变了。
　　克莱是他男朋友的名字。
　　“克莱撞的你？”他问，语气很生硬。
　　霍乐宁诚实地道：“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他们谁是谁。”
　　房间里陷入了诡异的静默。
　　“撞我的那个人是金发。”霍乐宁想了想，补充了一句。
　　“那就是安东。”米撒撇了撇嘴，“这些粗鲁的alpha，简直就像是喜欢乱冲乱撞的野狗。”
　　乔舒亚的脸色缓了些，却依旧没有变好：“好端端的，他们撞你干什么。”
　　霍乐宁：。
　　他也想知道，他好端端地坐在那里，为什么他们会撞到他。
　　“可能我坐的位置不好吧。”他想了想，语气很无辜。
　　与此同时，他突然觉得，让乔舒亚代请假似乎不是一个好主意。
　　因为乔舒亚看起来并不是很情愿。
　　可是，他也没有另外认识的人了。
　　他犹豫着想，要不还是他自己去一趟，就听到乔舒亚开了口：
　　“行。”
　　霍乐宁有些讶异地抬起了眼。
　　乔舒亚看着他，眼神意味不明，只是笑了一声：“递个假条而已，顺手的事。也不用你再跑一趟了，好好休息吧。”
　　霍乐宁松了一口气，很感激：“谢谢你，乔舒亚。”
　　他想，或许前段时间，他的室友是真的有事，所以才没空给他开门。
　　乔舒亚顿了顿，别过眼。
　　“不客气。”他淡淡地道。
　　作者有话要说：
　　突然想起来，封面是军校时期的宁宁=3=


第11章 
　　霍乐宁收到紧急通讯的时候，刚刚切断跟机器人小明的通话。
　　对于今天不用接霍乐宁回家这件事，小明深感遗憾，然后告知他，今晚湛峥要回来吃饭。
　　明晚也要。
　　湛峥常年驻守在边境，难得回家。
　　而即便是回家，他也一直住在军区。
　　霍乐宁从小明补充的四个字里感受到了一种由内而外的喜悦，不由得也被感染，好像肋骨部位上的伤口也不那么痛了。
　　他真心实意地恭喜了小明，顺便委婉地建议他不要一激动再往提拉米苏里放香菜，然后才挂掉了电话。
　　今晚可以和湛峥一起吃晚饭。
　　他想。
　　他的心情也好了起来。
　　说起来很奇怪。
　　霍乐宁喜欢独处，但是又不喜欢真的一个人住。他想，要是他呆在自己房间的时候，湛峥也可以呆在另外的房间——
　　卧室、书房、客厅，哪里都可以。
　　他就会感觉到一种被陪伴的开心。
　　但是这样的要求好像太无理取闹了，他只能默默地放在心里，然后每天期待湛峥能像昨天晚上一样，突然回来。
　　现在，他的期待成真了。
　　就在霍乐宁的开心已经快要盖掉疼痛的时候——
　　原光辉者军团服役，现任职于蔷薇军校格斗系
　　的杰洛夫少校，他的教官就接入了他的通讯。
　　-
　　格斗场上，各个系的几十名omega整齐地站成几排。
　　不少人窃窃私语。
　　“不是吧，杰洛夫教官的课都敢逃啊……”
　　“胆子够大。”
　　“没事，反正倒数第一再往下掉也掉不到哪里去了。”
　　这句话一出，有人没绷住笑出了声，下一刻，场上男人却开了口，嗓音含着不耐烦：“笑什么笑？很好笑？”
　　场下立刻噤声。
　　杰洛夫是学校内出了名的暴躁教官，谁也不敢招惹他。
　　没好气地训斥完小崽子们，杰洛夫的目光才落到了面前的omega身上，嗓音很沉：“请假要假条，我是不是这么跟你说的？”
　　霍乐宁抬起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乔舒亚。
　　omega目视前方，面上没什么特别的神情，只有平淡的事不关己。
　　哪怕霍乐宁再迟钝，也明白发生了什么。
　　更何况，他也没有那么迟钝。
　　这样的视线交接没有瞒过杰洛夫的眼睛，他微微眯了眼。
　　片刻后，似乎是不想浪费时间，他开了口，打量了一下霍乐宁，然后道：“还能正常走路，应该不是伤了腿。”
　　他懒洋洋地微抬下巴，指向了不远处的操场：“喏，去跑吧。”
　　他道。
　　然后，他就没再看霍乐宁，而是转身让学生们两两结队，开始上原定的格斗技巧课。
　　霍乐宁在原地孤零零地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微微垂了眸，走向了不远处绿茵场的起跑线。
　　*
　　开始跑的时候，霍乐宁的肋骨部位还在隐隐作痛。他轻轻贴了贴那个地方，好像在让伤口听话。然后，他做了点热身。
　　正式开始跑的时候，他就只能听到耳边掠过的风声了。
　　他其实有点感激杰洛夫教官。
　　如果直接记旷课，那么他这学期的平时分就又会下降一点，说不定就不能及格了。
　　而且，相较于格斗，他确实更喜欢跑步。
　　因为，他可以边跑边想很多人和事。
　　比如，故意把他的假条扣下的乔舒亚；比如，刚刚在场上，周围人嘲笑般的窃窃私语；再比如，之前那两个用他看不懂的眼神打量他的男生。
　　他如今已经能够努力读懂这些了。
　　但是，因为他是一个机器人，所以所有的这些人类情绪在他眼里，就好像蒙上了一层浅浅的雾。
　　他也不在乎除了湛峥以外的人类怎么看他。
　　就像当初，他知道他接下的那个任务，在人类的眼里是“自甘堕落”。
　　相反，他想，如果他能成功，那么这个世界上就会少一个因为真的缺钱而走投无路堕落的omega。
　　至于他，被怎么说都是没关系的。
　　他就这样漫无目的地想着，不知道什么时候，面前停了双军靴。
　　他抬起眼，有些讶异地看到了杰洛夫教官一双湛蓝色的眼睛。
　　-
　　霍乐宁有些后知后觉地看了看不远处。
　　大家都四散了开来，正在进行1v1的格斗练习，没人注意这里。
　　他想了想，他刚刚跑了两圈……还是三圈？
　　“三圈半。”杰洛夫教官开了口，“累吗？”
　　霍乐宁诚实地点了点头。
　　他的体质实在是很差，再加上还被撞得有点疼，这会儿累得眼神都有些涣散，喘得也厉害。
　　杰洛夫冷哼了一声：“娇气得要死。”
　　霍乐宁无法反驳，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小声道歉：
　　“对不起教官。”
　　杰洛夫看了他一会儿，突然道：“你的室友说你没有给他们假条，你给了吗？”
　　霍乐宁顿了顿，回答：“给了的。”
　　不当众辩驳是因为没有留下证据，而且，假条确实没到教官手里。
　　他知道，融入人类也是个需要学习的过程。
　　而学习中总会遭遇挫折。
　　只是，杰洛夫既然问了，他也会诚实地告诉他事实。
　　杰洛夫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过了身，轻描淡写地道：“回去休息吧。”
　　霍乐宁不知所措地抬起了眼。
　　“可怜兮兮的……”杰洛夫的脚步停了停，像是自言自语一般地道，“好像我故意在欺负学生一样。”
　　他顿了顿，瞥了一眼身后，“伤了哪儿就去治，下节课要是再不来，你跑三十圈都没用，我会直接记你缺勤，听到了没？”
　　*
　　回家的路上，霍乐宁还有些没回过神。
　　阿尔洛飘在他身边，充了电之后，他头上的螺旋桨都转得欢快了些。
　　霍乐宁跟他小声咬耳朵：“阿尔洛，阿尔洛。”
　　“杰洛夫教官其实没有看上去的那么凶，对吧。”他道，声音里听起来难得地有些开心，“我还以为他很讨厌我。”
　　阿尔洛也很高兴地回答他：“是的。”
　　“宁宁要去买药吗？”他问。
　　霍乐宁点了点头，然后，又犹豫了一下：
　　“算了。”
　　他刚刚忘记了一件事，那就是湛峥跟他说过，让他这三个月里住在家里，不住宿舍。
　　所以，机器人小明还是要来接他顺便搬东西。
　　小明很高兴地答应了他，并且告诉他先生刚刚回来，也吩咐了一定要来学校接他。
　　他甚至复制了湛峥的话。
　　“先生说。”他道，“‘他是想给我省钱还是存心让你偷懒？’”
　　学得惟妙惟肖。
　　霍乐宁几乎能想象湛峥漫不经心说这句话的样子。
　　他被逗笑了。
　　自然，他也忽略了跟室友们道别时，他们愕然的眼神。
　　只是……
　　霍乐宁有些为难。
　　他不太想让湛峥知道他受伤的事情，小明现在已经到门口了，他应该没什么机会去买药了。
　　“机器人的痊愈能力是很快的，对吧。”
　　他问阿尔洛。
　　“机器人不会受伤，宁宁。”阿尔洛这么回答他。
　　“可是我就受伤了。”霍乐宁不赞同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原谅了他，“我是比你厉害的机器人，所以你不懂。”
　　他想了想，决定暂时搁置买药的事。
　　出了校门，他看到了小明高大英俊的身影，他高兴地踮起脚，冲对方用力地挥了挥手。
　　*
　　“先生在家里了。”回家的路上，小明这么告诉霍乐宁，“他让我告诉您，家里有客人，不过您不用回避。”
　　霍乐宁有些惊讶：“是湛峥的朋友吗？”
　　“朋友。”小明道，“也是一名优秀的医生。”
　　霍乐宁有些懵懂地眨了眨眼，很好奇。
　　他的好奇没有持续多久，因为他们到家的时候，刚好赶上给湛峥诊治完毕的医生。
　　对方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温文尔雅，说起话来却毫不留情。
　　“我只警告你最后一次。”他平静地道，“再滥用抑制剂，你就是活活把自己憋死我也不救你。”
　　湛峥小臂还残留着针眼，在那儿有些无奈地笑：“不要这么绝情吧沈医生，你知道我情况特殊。”
　　他顿了顿，“我尽量克制，逼不得已的时候再打，行不行？”
　　话音落下，两人都看到了门口的霍乐宁，湛峥几乎是立刻就闭上了嘴。
　　沈呈难得看他这副样子，挑了挑眉。
　　“你好。”霍乐宁跟他打招呼。
　　他有点紧张。
　　但是这是湛峥的朋友，他觉得他要有基本的礼貌。
　　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沈呈也没有连带家属一起训斥的习惯。
　　他也冲着霍乐宁点点头，然后风度翩翩地站起了身。
　　“记着我说的话。”他对着湛峥道。
　　-
　　等到他走，霍乐宁开了口，问湛峥：“你不舒服吗？”
　　语气很认真。
　　湛峥一个人惯了，难得有人这么主动关心他，怔了怔才道：
　　“没事。”
　　沈呈是他叫来的，他前两天虽说是被下了药，但是易感期还是显得不太正常，他就叫人来了一趟看看情况。
　　果然不容乐观。
　　不过行军打仗，他身上的毛病比这大的多了去了，区区一个易感期紊乱，他没怎么往心里去，只是随口道：“只是易感期紊乱，问题不大。”
　　霍乐宁皱起了眉。
　　“你不能再打抑制剂了。”他道，“湛峥，你需要信息素安抚。”
　　霍乐宁跟湛峥的那个晚上，湛峥虽然意乱情迷，但是很明显地能感觉到对方的青涩。再加上霍乐宁年纪小，平日里看着又安静内向，他不自觉就会把他当小孩子看。
　　或者弟弟。
　　反正不是真的当成……他的omega。
　　他压根不知道只要有关于任务内容的，霍乐宁都去做过研究，一时被训住了，又被他难得严肃的模样弄得有些想笑，刚想开口说话，就僵住了。
　　霍乐宁低下头，开始拉他的校服拉链。
　　湛峥：“…………”
　　“霍乐宁，你干什么。”他道。
　　霍乐宁抬起头看着他，眼神比他还迷茫：“帮你治病呀。”
　　他顿了顿，“你不是说，要对我负责吗，我答应你了。”
　　他认真地道：“所以，现在，我是你的了。”
　　作者有话要说：
　　宁宁：我是你的（机器人）啦！你清醒一点！⊙o⊙


第12章 
　　霍乐宁很快脱掉了他的校服外套。
　　蔷薇的校服做得挺精致，墨绿的制服外套里面是纯白的衬衫，领口绣了金色的校徽，一支蔷薇绕着里面的猛虎，漂亮而意蕴悠长。
　　湛峥的目光落到上面，没有注意到蔷薇和老虎有多精致，却看到了衬衫底下、缀在锁骨上的一小颗美人痣。
　　他没有说话，霍乐宁就默认了他同意了，解了外套又开始解衬衫。
　　与此同时，他还企图跨坐到湛峥身上。
　　他的手指碰到那颗小痣的时候，湛峥才如梦初醒，把住了他的腰：
　　“你……”
　　这一下没收着劲，霍乐宁前面撞出来的伤被带着牵了一下，疼得他轻轻地倒吸了一口气。
　　湛峥：“……”
　　他只讶异了一瞬，就反应了过来，皱了眉：
　　“受伤了？”
　　霍乐宁犹豫了一下。
　　湛峥握了他的手腕，把他轻轻地拽到了身边的沙发上，霍乐宁挣扎无果，任由他掀开了自己的衬衫。
　　平坦的小腹上，那一小片的淤青已经有些发紫。
　　像是撞击伤。
　　应当是皮外伤，但是omega的皮肤很白，因为不见光而愈发细嫩，显得就有些触目惊心。
　　湛峥的眉头皱得更深，问他：
　　“怎么弄的？”
　　霍乐宁被他捏着手腕，倒也没想着挣脱，老老实实地告诉了他：“课间被同学撞了一下，不小心磕到机器上了。”
　　他说话一直都是轻声细语，像是被丈量过的规整，无端地就有一种奇特的说服力。
　　湛峥怀疑，刚刚，他就是被这样的语气说服，才会没有第一时间阻止对方在他面前……
　　脱衣服。
　　但是他的眉头依然没有松开：“真的？”
　　霍乐宁点了点头。
　　他其实也不太确定，但是对方跟他道了歉。而且，如果是故意的，他想不出来对方这么做的理由。
　　所以，他选择相信对方真的是不小心。
　　湛峥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他一会儿。
　　他昨天看霍乐宁，觉得对方像是老师会喜欢的好学生。可是这样的学生加上安静内向，被欺负的概率同样也很高。
　　他不太相信会有平白无故发生的撞击。
　　只是霍乐宁的眼睛太干净也太平静，他什么都没能看出来。
　　片刻后，他还是收回了目光。
　　他想，至少霍乐宁昨晚上跟他提上学的事情的时候，眼睛里的期待并不像是假的。
　　应该不至于有他想的那么严重。
　　“被欺负了要说。”他道。
　　霍乐宁很乖地“嗯”了一声。
　　他想假条的事情算不算被欺负，但是想了想，杰洛夫教官并没有相信乔舒亚他们，他和乔舒亚以后也不会再有交集。
　　最重要的是，告诉了湛峥这件事，就要暴露他的格斗课成绩很糟糕这件事了。
　　还是不要了。
　　这么想着，他打算放下自己的衬衫，却被按住了手。
　　“正好药箱还在，等着，我给你上药。”
　　湛峥道。
　　-
　　看湛峥的资料的时候，霍乐宁就知道，这个人受过很多很多伤。
　　这一点在湛峥给他上药时获得了印证。
　　他坐在沙发上，alpha让他自己抓着衣服，他就很乖地抓着衬衫下摆。
　　alpha简单粗暴地拆了药膏的外包装，神情漫不经心，涂抹药膏的动作却很熟练。
　　只是，碰到伤口的时候，霍乐宁还是被疼得抖了一抖。
　　alpha的手顿了顿。
　　“真的很怕疼啊。”他笑了笑。
　　他想到了之前在车子上，霍乐宁被他吓得几乎要哭的样子。
　　这句话的语气很平常，甚至都没什么发现新事物的讶异，就是一个陈述句。
　　但是霍乐宁白天才被杰洛夫教官点评过，这会儿总觉得他是在嘲笑。
　　他抿了抿唇：“其实我也没有很娇气。”
　　这个反应相较于平时已经算得上激烈，湛峥怔了一瞬，随即笑了。
　　“谁说你娇气了么？”他道。
　　没等霍乐宁回答，他又自己接上了，颇为赞同：“倒是挺精准的。”
　　怕痛。
　　身体还弱。
　　那一天早上，他醒过来的时候看到霍乐宁，第一反应甚至不是懊悔，而是结实地被霍乐宁的样子吓了一跳。
　　漂亮又孱弱的omega，被摧折之后整个人都是柔软而易碎的。
　　就像是被打碎了又拼起来的瓷瓶。
　　霍乐宁：“……”
　　他不太想说话了。
　　他别过脸，觉得自己有些生气，可是湛峥一边笑，一边动作却放得很轻，冰凉的药膏被他在掌心捂化了揉在伤口，舒服得就连原本的疼痛都减轻了许多。
　　过了一会儿，他默默地把脸别了回来。


第13章 
　　湛峥很快给霍乐宁上完了药。
　　“好了。”他站起身，“一天三次，再吃两片消炎药，过两天就好了。”
　　霍乐宁点了点头。
　　他伸手，想要接过消炎药片。
　　但是触碰到铝箔纸之时，湛峥却没有松手。
　　他怔了怔，抬起了眼。
　　湛峥刚好也低头看他，眼神里有些无奈。
　　像是拿他没什么办法的样子。
　　不过，里面却丝毫没有轻蔑或是厌恶这样的情绪。
　　很多人怕湛峥。
　　但是霍乐宁不怕。
　　他观察一个人类，总是从他的眼睛开始。
　　湛峥有一双很锐利的眼睛。
　　很黑，像鹰。
　　鹰翱翔于天际，湛峥像鹰一样骄傲，看上去很凶，但是眼睛里却没有暴戾。
　　他不是不懂。
　　湛峥可以把他当作间谍处置。
　　但是他没有这么做。
　　他救了他，也帮他完成了任务。
　　霍乐宁又拽了拽那板药片，没敢太用力，像是撒娇。
　　自然是没拽动。
　　这一回，湛峥的眼底多了一丝转瞬即逝的笑意。
　　然后，他开了口。
　　“我说对你负责……”他似乎在斟酌言辞，过了片刻后，他轻轻叹了口气，“我说对你负责，并不是指，你答应了之后就要同样地回报我些什么。”
　　他顿了顿，“尤斯塔斯和威尔都死了，霍乐宁，你的任务已经结束了。”
　　霍乐宁看着他，眼神有些迷茫：“我知道。”
　　湛峥停顿了片刻。
　　然后，他慢慢地道：“你知道什么？”
　　他的另一只手突然按上霍乐宁的后颈。
　　与此同时，空气中是骤然逸散开来的冰雪的气息。
　　几乎是瞬间，霍乐宁就哆嗦了一下。
　　他还拽着那板药片，顺着这股力道，湛峥把他拖进了怀里，让他跨坐在自己的身上，以一个完全依附和被掌控的姿势。
　　“抖什么。”湛峥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来。
　　霍乐宁手按在他的胸口，努力辩驳：“……是冷。”
　　他怕冷。
　　不是因为……
　　害怕。
　　湛峥似乎是笑了一声，然后道：“好吧。”
　　“但是，如果我真的易感期爆发。”他道，“会比现在还要冷。”
　　霍乐宁立刻道：“也没有那么冷。”
　　“那不怕疼了？”湛峥问。
　　霍乐宁顿住了。
　　片刻后，他看着湛峥，小心地道：“……不会很疼吧。”
　　像是在寻求一个肯定的许诺。
　　但是湛峥毫不留情地打碎了他的幻想。
　　“会。”湛峥道。
　　“但是他们说。”霍乐宁眼神有些迷茫，“技术好就不会疼，还会很舒服。”
　　湛峥：？
　　他几乎是立刻就道：“他们是谁？”
　　霍乐宁想了想，觉得这件被欺负的事情是可以说的。
　　于是，他诚实地道：“虎哥他们。”
　　“就是学校外面的小混混。”他跟湛峥补充，“好几个人，他们一直说想和我睡觉。”
　　湛峥：“……”
　　他一手搂着霍乐宁的腰让他坐稳，一手直接拨了通讯。
　　“喂。”他道，“中心街区分局吗？”
　　“我是湛峥。”
　　“没什么事。”他顿了顿，淡淡地道，“只是联盟总部就在中心街区上，我个人觉得，还是应该严格一下区域治安的，你觉得呢？”
　　-
　　十分钟后，一份执勤报告战战兢兢地发到了湛峥这里。
　　湛峥点开，跟霍乐宁确认身份：“是这几个人么，有没有漏掉的？”
　　霍乐宁犹疑地点了点头。
　　然后赶紧摇了摇头：
　　“没有。”
　　湛峥关掉了光脑。
　　然后，他看着霍乐宁，顿了顿。
　　“会痛。”他道。
　　霍乐宁：“……”
　　他张了张口，却被湛峥按住了唇。
　　湛峥的手上还有药油的味道，力道不轻不重。
　　他仰着脸，有些无措地眨了眨眼睛。
　　“忘了前天晚上了么？”湛峥的声音很轻。
　　“如果易感期爆发，我会跟那天晚上一样没有理智。”湛峥慢慢地道，“我会控制你，不让你逃跑，然后做跟那天晚上一样的事情，不仅如此。”
　　他顿了顿，“因为我已经标记过你，第二次，我很容易就能进入你的生殖腔，它也会很欢迎我。”
　　“大概……”
　　他的手指下滑，点了点霍乐宁的小腹。
　　“是这个位置。”他道。
　　霍乐宁面色发白。
　　好……深。
　　“不能……”他挣扎着发问，“不进去吗？”
　　他看着湛峥，睁着漂亮又无辜的眼睛。
　　让人想无条件地答应他任何事，又或是恶劣地让他因为被拒绝而惶恐不安。
　　湛峥选择了后者。
　　“不能。”
　　他顿了顿，声音温柔又冷酷。
　　把霍乐宁打入了深渊。
　　看着omega被吓得脸色苍白的样子，湛峥终于笑了。
　　他不穿军装的时候，身上的气质几乎称得上文雅。
　　要不是那股慑人的气场什么样的衣服都没法完全压住，看起来就是一个完全的贵公子。
　　他放开霍乐宁，小心地没有碰到他的伤口。
　　然后，他站起了身。
　　“下次不要做这样的事了。”他道。
　　“走吧，去吃饭。”
　　*
　　在喝完一碗热腾腾的浓白鲫鱼汤后，霍乐宁终于意识到了，湛峥是真的不需要他。
　　他把他留在身边，但是仅仅是留在身边。
　　只是那个晚上意外的补偿。
　　他其实也不是真的非要湛峥和他做那样的事，只是觉得，既然他是为湛峥而生的，而湛峥又把他留在了身边，那么他就是湛峥的了。
　　既然湛峥不想，那么他也可以接受。
　　只是……
　　“你的病怎么办？”他小心地问。
　　湛峥怔了怔，随即笑了：“那个啊。”
　　“没事。”他道，“只是紊乱，用药调理调理就好了。”
　　“沈呈只是嘴上说得狠。”他给omega又盛了一碗鱼汤，轻描淡写地道，“要是我真的因为易感期紊乱快死了，他也不会不管的。”
　　霍乐宁接过了他递过来的碗：“喝不下了。”
　　“半碗。”湛峥道。
　　他十六就上战场，军营里也有omega。
　　但是像霍乐宁浑身都写满了omega会有的娇气孱弱这类词的omega是真的没怎么见过。
　　刚刚霍乐宁坐在他怀里，轻得像一只幼猫。
　　湛峥实在有些看不过眼。
　　好在霍乐宁很听话，知道商量不通，就乖乖地把鱼汤喝完了。
　　第二天，湛峥跟着他一起去了学校。
　　确认门口没有那群骚扰他的小混混了之后，他才收回了目光。
　　有人敲了敲他的车窗。
　　他抬起眼，是严沛。
　　-
　　严沛进来的时候，还有些拘谨。
　　他虽然是家里最废的，但是心思也八面玲珑，知道什么人是好人、什么人是坏人，知道什么人该惹，什么人不该惹。
　　也知道什么人是好人，但是不该惹。
　　比如面前这位。
　　湛峥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前段时间杜星还在跟他八卦。
　　但是没人知道成功地爬上湛峥的床的那个omega究竟是何方神圣。
　　除了秦佩宜。
　　和他。
　　可是秦佩宜是人亲妈，他算什么？
　　一想到这件事，他鸡皮疙瘩都快要起来。
　　偏偏世事就是如此巧，他跟湛将军家的这位小朋友还有过一面之缘。
　　他一面实在禁不住自己的恻隐之心，在当初给湛峥的纸条里替霍乐宁求了情，一面又因为这件事好几天没睡好觉。
　　好容易听说湛峥把人带回家了，结果转头上头就派了任务。
　　……严沛现在就是觉得自己惨。
　　非常惨。
　　他看着湛峥，咽了咽口水：“……将军。”
　　湛峥收回了目光。
　　“那么拘谨做什么。”他淡淡地道，“叫哥就行。”
　　严沛：“……”
　　他不敢。
　　“峥哥。”他道，“你来送宁宁……嫂子上学啊。”
　　湛峥微微停顿了一下。
　　“嗯。”他道。
　　他没有否认严沛的称呼。
　　就像昨天，他哪怕不愿意碰霍乐宁，最终也没有对霍乐宁说出那句“你把我当哥哥”就好。
　　霍乐宁或许迷糊，但是他很清楚。
　　在外人眼里，霍乐宁已经是他的omega了。
　　这种时候再说这样的话，不是体贴，而是变相地在欺负人。
　　“顺路。”他道。
　　“……感情真好。”严沛打了个哈哈，然后道，“案子我已经去过分局调过档了，您说了要绝对保密，我就给锁我柜子里，那我们现在去警局？”
　　湛峥颔首。
　　两人到了警局，找了间会议室。
　　严沛把打印了的档案拿出来，每一份上他都已经按时间贴了标签。
　　“都在这里了。”他道，“重要内容我都保留了。”
　　湛峥顿了顿：“辛苦。”
　　严沛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很谦虚：“不辛苦不辛苦，我的本职工作嘛。”
　　湛峥知道他的性格，没有多说。
　　两人一人一边，就着案卷翻看了起来。
　　不知不觉，半日过去，严沛揉了揉酸痛的肩膀，去外头倒了两杯咖啡。
　　“将军。”他道，“休息一下吧。”
　　湛峥接过去，垂眸喝了一口，然后停了停。
　　“你昨天晚上整理过了。”他道，“有什么想法么？”
　　严沛停顿了一下。
　　“直接说。”湛峥道。
　　“那我就直说了哈。”严沛笑了笑。
　　他想了想，很诚实地道，“其实我没弄明白为什么上头要让我们查这些案子，我昨天看了一遍，这些都是很普通的失踪案，而且粗略来看的，似乎关联性并不是特别强。不。”
　　他纠正了一下自己的措辞，“应该是表面来看，没什么关联性，或者有什么我还没发现的共性。”
　　“您可能不了解。”他叹了口气，“人口失踪对于我们来说，是很普通的案件类型了，现在交通那么发达，只要有一张通行证就能满星系乱窜，所以，我们都习惯了。”
　　湛峥顿了顿：“都能找到吗？”
　　“一半一半吧。”严沛想了想，“有一半儿是真的出去溜达了没跟家里说，一半么……”
　　他止住了话音：“可能运气就没那么好。”
　　湛峥那么聪明，他知道，对方能听懂他的意思。
　　湛峥默然。
　　过了一会儿，他道：“那你觉得该从哪里查起？”
　　严沛老神在在地喝了一口咖啡：“就近吧。”
　　“昨天首都星这边报了几个新案子，有一个过了24小时了还没找着人。”他道。
　　湛峥颔首：“可以。”
　　严沛标了日期，他很容易地就找到了那份档案。
　　然后，他就发现。
　　不仅是日期近，地址也很近。
　　“兰特花园。”他道。
　　“嗯。”严沛道，“就在联盟总部附近。”
　　*
　　蔷薇军校上午的课程在十一点半结束。
　　这节课是实验课，也是霍乐宁难得上得很开心的课。
　　下课铃响，他跟着大家一起收拾包裹，难得没有被老师单独叫过去谈话。
　　只是他一出门，就被人堵住了。
　　面前的人熟悉又陌生，他辨认了一会儿，认出了是那天撞了他的alpha，聊天的时候，他的室友提到过他的名字。
　　片刻后，他循着记忆开了口：“安……”
　　“安东·科克。”alpha道。
　　他有些惊讶于霍乐宁知道他的名字。
　　因为根据这几天的调查，霍乐宁在学校里几乎是独来独往，根本没什么朋友。
　　这是不是说明，霍乐宁多多少少，也有注意过他？
　　想到这里，他略有些得意。
　　不过很快，他就恢复了刚刚的表情——
　　他特意对着镜子练习过的，他自认为最帅的一个表情。
　　霍乐宁果然愣了好几秒。
　　然后，他犹豫地道：“你……眼睛不太舒服么？”
　　安东：“……”
　　“没有。”他道。
　　霍乐宁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好。”
　　“那可以让一让么？”他诚恳地道，“你挡住出口了，后面还有很多人在等。”
　　这话是实话。
　　身后确实有很多人在等他们。
　　但是他们也不太着急。
　　比起去吃难吃的食堂，好像热闹和八卦对他们来说更有吸引力。
　　安东：“……”
　　他迟迟没有说话，霍乐宁只好道：“没事。”
　　还有后门。
　　他礼貌地冲安东点了点头算是告别，然后转过了身就要离开。
　　安东接连受到了两次打击，终于知道传闻并不只是传闻。
　　眼下，他看着快要离开的霍乐宁，心一横，也不打算再硬凹造型了。
　　他伸手，抓住了霍乐宁的袖子。
　　“霍乐宁。”他叫住了他。
　　omega抬眼，漂亮干净的眼睛看得他呼吸一滞。
　　也让他顺畅地把接下来的话说了出来。
　　“我要追你。”他露出了一个有点痞的笑容，“做我的omega行不行？”


第14章 
　　大约是真的很自信，安东·科克的这句话音量并不小。
　　霍乐宁没想到他会这么语出惊人，很有些讶异。
　　他看着面前的alpha，重复了一遍：“同学，你没有认错人么？”
　　“当然。”安东·科克盯着他的脸，心不在焉。
　　他花了整整一天直面自己。
　　而就在刚刚，他还在犹豫，要不要放下他的别扭、傲娇以及自欺欺人，毕竟，他是一个将来要做将军的人，而霍乐宁只是一个成绩倒数、性格还孤僻的omega。
　　他用脚趾头都能想到，要是他这么做了，会有多少人在背地里嘲笑他。
　　但是现在，他迅速地接受了他确实被面前这个omega俘虏的事实。
　　去他妈的嘲笑。
　　他想。
　　他这么乖这么好看，就算被嘲笑他安东也认了。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说完这句话，整间教室就安静了下来。
　　刚刚还在窃窃私语的人都看向了他们的方向。
　　这让他有些惊讶。
　　直到——
　　他看到人群当中许多人微妙的神情。
　　有惊讶，有看热闹不嫌事儿大，还有些……
　　不易察觉的紧张？
　　安东：“……”
　　呵呵。
　　他心底原先残存的犹豫彻底转为了幸灾乐祸和隐秘的庆幸，只抬起头，专心地等霍乐宁的回答。
　　事实上，霍乐宁没有拒绝他，已经是意外之喜。
　　所有人都没想到，一贯看上去冷清寡言的omega会这么软和好说话。
　　一时间，各式各样的目光都落到了霍乐宁的身上。
　　霍乐宁其实也注意到了周围的不同寻常。
　　只是，他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他想……
　　原来安东的人缘……
　　这么好的么？
　　他突然有一点羡慕。
　　他不是个喜欢热闹的机器人，他只是纯粹地羡慕面前的alpha。
　　他有强壮的体魄，看起来也阳光又自信，而且，还有那么多会暗地里为他表白而加油鼓劲的朋友。
　　他一定过得很幸福。
　　不过，他的羡慕也只是停留了一瞬。
　　很快，他就开了口：“对不起。”
　　“我不能做你的omega。”他道，“谢谢你的喜欢。”
　　-
　　霍乐宁离开教室的时候，还能听到身后的窃窃私语。
　　安东·科克追了上来，叫他的名字，还有些生涩：“宁宁。”
　　他其实是有些愧疚的。
　　因为他知道，在人类社会，在公开场合拒绝一个人，会让他很没有“面子”，尤其是，周围还都是安东的好朋友。
　　但是他也确实不能答应安东。
　　他想了想，停下了脚步，给出了真诚的建议：“对不起。”
　　“但是。”他道，“下次给别的omega表白的时候，我觉得你可以选择更加私密一点的场合，要不然他有可能会介意。”
　　“什么……”安东先是怔了怔，然后反应过来，“你是因为这个所以不答应我的么？”
　　霍乐宁怔了下，然后摇了摇头：“不是。”
　　安东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绝望地发现他应该是认真的。
　　他终于冷静了下来，抓了抓头发。
　　对于这个结果，他其实是有心理准备的。
　　只是，事到临头，他还是不死心：“为什么？”
　　霍乐宁的眼神有些迷茫：“我们……认识么？”
　　安东：“……”
　　“谢谢你的喜欢。”霍乐宁温和地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
　　然后，他背着包，转身离开了走廊。
　　*
　　中心街区的某辆悬浮车内。
　　严沛迷迷糊糊地从梦里惊醒，睁开眼，发现一旁的湛峥已经关了悬浮屏。
　　他揉了揉眼睛：“将……哥。”
　　话刚出口，就紧急打了个结。
　　湛峥瞥他一眼：“严警官，我不信将。”
　　“……口误。”严沛打了个哈哈，然后关心地道，“您看完了啊，嫂子咋样？”
　　湛峥没有说话。
　　严沛猛地一咯噔。
　　心说不会吧。
　　他们确定了从哪个案子开始查起之后，就立刻就开始行动了。
　　先是看了案卷，然后调查了出事地点，大概了解了一下基本的案情。
　　负责这起案子的分局警察还在外面走访受害者家属，严沛想了想，这也折腾了大半天，不如先在车上呆会儿，一边等他们，一边休息一会儿。
　　湛峥同意了。
　　只是一上车，对方却没睡觉，而是打开了监管人的监控。
　　“宁宁昨天带着伤回来的。”他道，“我看一看有没有出什么事。”
　　措辞很礼貌，语气很平静。
　　但是严沛从中听出了一种杀……
　　啊呸。
　　气场。
　　他原先觉得惊讶，但是想到了霍乐宁当时在警局的样子，又觉得也算是意料之中。
　　只是……
　　不会这么巧吧？
　　他有些不可思议地想。
　　湛峥刚打开监控，那群小混蛋就正好在霸凌他嫂子。
　　这是什么太岁头上动土、上赶着找死的行为啊？
　　他心惊胆战，湛峥却面色如常。
　　他把终端关了，道：“没什么事。”
　　是他想得有点多了。
　　只是，他淡淡地想。
　　现在的小朋友确实比他想得要不稳重多了。
　　如果他真的是霍乐宁的父亲或是哥哥，光是霍乐宁腰上的伤，他就不会同意霍乐宁跟对方在一起。
　　严沛还要再问，面前却已经停下了一辆悬浮车，正是刚回来的办案警察们。
　　他只好止住了话头。
　　-
　　他们手上的这起案子案情不太复杂。
　　受害人是个女性omega，二十出头的年纪，正是在读的大学生。
　　原本，她每个周五都会回家过周末，但是这个周末她却没回来，家里人也联系不上，这才报了案。
　　湛峥和严沛进了门，接待他们的是一个年轻的小伙子。
　　他没见过湛峥，但知道严沛。
　　联盟警局的人下来办案，几个人都有些拘谨，不过还是很快地把刚刚的情况跟他们简要地说了。
　　严沛作了记录，自始至终都保持着温和。
　　一直到出门回到悬浮车上，他才开了口：
　　“哥，你怎么看。”
　　“不太乐观。”湛峥顿了顿，道。
　　严沛点了头，与此同时，叹了口气：“这就是失踪案麻烦的地方了。”
　　“根据小姑娘母亲的叙述。”他道，“小姑娘平时很乖，性格也很内向，又是二十出头的大学生，这种孩子自己跑出去的概率很小，应该就是遇到了什么事了。”
　　湛峥想了想：“学校那里呢？”
　　“还在走访。”严沛道，“估计晚些时候回来。”
　　他想了想，“我们手上也不止这一个案子，要不哥，我们先回去吧，要是有什么最新进展他们告诉我了我再联系你，也不用在这干等了。”
　　湛峥点了点头，只是道：“你把你那里的电子档案再发我一份。”
　　这就是要回去加班的意思了。
　　严沛应声，心情却很复杂。
　　湛峥辞职这件事引起了惊涛骇浪。
　　但是真正令众人惊讶的，还是赫尔曼最终真的批了他的请求。
　　在大部分人看来，这就是湛峥恼羞成怒，而他没想到，联盟真的顺势答应了他，像是狠狠给了他一耳光。
　　现在外头都在猜湛峥什么时候会被联盟勒令移交兵权，甚至已经快进到了光辉者军团这支联盟手里最利的剑只听湛峥的命令这件事要怎么解决。
　　当然，也有很多湛峥的拥护者，觉得联盟这是卸磨杀驴。
　　两派吵得不可开交。
　　严沛的想法很简单，他只是觉得，湛上将为联盟辛苦工作了十年，终于有一个长一点的年假可以休了，真是不容易。
　　结果，还是要加班。
　　他心里替湛峥觉得很是不值，但是湛峥看起来没什么不满的样子。
　　两人又讨论了一会儿案情，严沛就跟湛峥告了别。
　　等他离开，车子里才重归寂静。
　　前头的机器人开了口：“先生，去哪儿。”
　　湛峥揉了揉太阳穴，没怎么多考虑：“蔷薇军校。”
　　只是，回去的路上，他看到了什么，突然停顿了一秒。
　　“停一下。”他道。
　　机器人听话地立刻停下。
　　不多时，湛峥重新回到了车上，阖上了眼。
　　*
　　霍乐宁正在收拾东西。
　　他今天一天都过得不太顺利。
　　先是早上，安东·科克突如其来的告白，把他吓了一大跳。
　　虽然后来，他明确地拒绝了对方，但是对方看起来没有放弃的意思，在下午又给他送了一大捧玫瑰花，并且表示，他是个有恒心的人，他不会放弃。
　　说完，他放下花就走了。
　　因为语速太慢一句话也没能抢过他的霍乐宁：“……”
　　他只好顶着别人异样的目光，先把花锁在了自己的储物柜里。
　　然后，就是乔舒亚。
　　自从假条事件过后，他就没再跟乔舒亚打过招呼。
　　对方原本看起来也不太想理他。
　　只是不知怎么的，下午，他的男朋友克莱来找过他一次。
　　他先是问：“你收安东的花了？”
　　霍乐宁也不知道怎么解释，只好点了点头，然后问：“你能帮我把花还给他么，再跟他道个歉，说花很好看，但是下次不要送了，我不想做他的omega。”
　　就算他不喜欢安东，他也不太想随便地把花丢掉。
　　每个人的心意都很珍贵。
　　随意践踏的话，他们会伤心。
　　克莱的神色很古怪。
　　然后，他似笑非笑：“你这么温柔地拒绝他，是不会成功的。”
　　霍乐宁：“……”
　　“那怎么才能成功呢。”他呆呆地问。
　　克莱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耸了耸肩：“不知道。”
　　他轻描淡写地道：“可能套个麻袋把他打一顿，他就能清醒了吧。”
　　霍乐宁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克莱顿了顿：“问你。”
　　“那天你被罚跑。”他道，“是不是跟乔舒亚有关系？”
　　霍乐宁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但是克莱让他别管：“就说是或者不是。”
　　霍乐宁只好点点头：“是。”
　　克莱没多说什么：“行。”
　　霍乐宁不知道他这个“行”是什么意思，只是过了不久，他就看到了眼眶通红着跑回寝室的乔舒亚，周围人告诉他“克莱跟乔舒亚分手了”。
　　霍乐宁：“……”
　　他从前也觉得人类的思维很复杂。
　　但是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这么真切地感觉到这件事。
　　原来，不认识就可以说喜欢，而哪怕是在一起的恋人，也可以说分手就分手。
　　在这样的冲击中，他终于熬到了放学。
　　收拾完东西，他看到了储物柜里的玫瑰花。
　　上面还有新鲜的露水。
　　他不想收，一方面是因为他不想接受安东的爱意，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真的不喜欢玫瑰，大概是同是花卉，他会更偏爱和他信息素味道相同的栀子。
　　但是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抱在了手里，准备回去送给机器人小明。
　　今天，小明说，是湛峥来接他。
　　他一路走出校门，在拐角处看到了熟悉的悬浮车。
　　他抱着花，颠颠地小跑过去，敲了敲车窗。
　　车窗摇下，果然露出了湛峥的脸。
　　霍乐宁看着他：“我放学了。”
　　声音里有一点开心。
　　湛峥颔首，然后侧过身，让他进车子，与此同时，目光落到了他手里的花上，停顿了一下。
　　“谁送的花？”他问。
　　霍乐宁这才想起来跟湛峥汇报。
　　“是同学。”他道。
　　然后，他顿了顿，小声道，“他说喜欢我，但是我拒绝了。”
　　他还是有职业操守的。
　　他知道，人类不喜欢一对多的关系。
　　既然湛峥把他留在身边，他们也发生了关系，那么他就是湛峥的omega了。
　　他不知道湛峥是不是这么想的，所以，他没有在安东面前暴露他和湛峥的关系，但是，他确实是这么要求自己的。
　　湛峥未置可否，只是道：“既然拒绝了，怎么把花带回来了？”
　　“想送给小明。”霍乐宁解释，“他还没收到过花。”
　　湛峥怔了怔。
　　随即，他的眼里有了笑意：“我也没收到过。”
　　霍乐宁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不过，他很快反应了过来，湛峥又在逗他。
　　“你收到过的。”他不服气地道，“那次你来我们学校，是我给你送的花。”
　　湛峥明明记得。
　　“那是学校送的。”湛峥慢条斯理地道，“不是你。”
　　霍乐宁：“……”
　　他说不过湛峥，只好道：“那你要吗？”
　　要的话，他也可以送给湛峥。
　　湛峥顿了顿。
　　“不要。”他道。
　　霍乐宁看着他，看上去终于又有一点生气，有些无措地抿紧了唇，像是下一秒又要别过脸。
　　湛峥在他别过去之前开了口：“没事。”
　　“你可以下次还我一束。”他道。
　　霍乐宁怔了怔：“为什么是……”
　　“还”字还没出口，他瞪大了眼睛。
　　他看到了前座上的东西。
　　那里摆着的，是一大束浓郁又芬芳的栀子花。


第15章 
　　有好一会儿，霍乐宁都没有说话。
　　片刻后，他伸出手，小心地想要去碰栀子洁白的花瓣。
　　但是即将碰到的时候，他又停住了。
　　“是给我的吗？”他小心翼翼地问湛峥，眼睛看起来亮亮的。
　　湛峥颔首。
　　买花是一时兴起，买栀子却是有心为之。
　　玫瑰太热烈太直白，不太适合他和霍乐宁现在的关系，而买栀子的时候，他想的不是那个混乱的晚上，而是他们初见，霍乐宁怀里抱着的花。
　　好像，也是栀子。
　　应该是很喜欢吧。
　　他想。
　　他也很喜欢，那束栀子后来带给了秦佩宜。
　　秦女士也很喜欢。
　　后来修剪干净，用了个比骨瓷杯还贵的花瓶养着。
　　总而言之，他买下了那束栀子花。
　　不是惊喜。
　　只是一个小礼物。
　　他原本觉得没什么，但是，看到霍乐宁亮晶晶的眼睛，他的心情也变得好了起来。
　　两人一起回了家。
　　霍乐宁抱着栀子花先进门。
　　他的身后，湛峥将玫瑰递给前来迎接的机器人小明，后者受宠若惊，机械臂把花抱了个满怀。
　　两人一起吃了丰盛的晚饭。
　　霍乐宁还在打理他的花，一支支把它们放进花瓶里。
　　湛峥看他有事情做，自己去了书房加班。
　　严沛已经把档案发给了他，顺带附上了今天的办案情况。
　　他想了想，先打开了第二个，顺便拨了个通讯。
　　那头很快接了起来：“喂，哥，到家啦？”
　　声音带着含糊的吞咽声。
　　像是在吃粉面一类的东西。
　　“嗯。”湛峥道，他一边翻资料，一边随口道，“大晚上的吃泡面？”
　　“害。”严沛一口面咽下去，“夜班嘛。”
　　“没事，习惯了。”他道，“哥你看看我发你的东西，应该都在这里了。”
　　湛峥“嗯”了一声。
　　跟严沛说话的工夫，他已经看了一些。
　　严沛给他看的，是办案警察内部手头上的所有最新进展。
　　包括了他们下午对受害者家属的走访，傍晚时在学校的调查，以及监控记录。
　　这些内容，初步地拼凑出了案件的人物和大致案情。
　　这名女孩名叫安妮特，出生在单亲家庭。
　　安妮特并不是土生土长的首都星人，只是她考上了首都星的大学，才和母亲在这里暂时定居。
　　母女俩都是温和内向的性子，除了邻居也没什么朋友。
　　不过安妮特成绩优异，老师和同学对她的评价都非常正面，除了觉得她过于内向文静之外，都说她是个很好的女孩儿。
　　她消失那天，是正常地上完了学校里的课。
　　然后，消失在了监控盲区。
　　“说是监控盲区。”严沛道，“其实是因为那里挺偏的，是条死路，一般人也不会往那里走，所以监控坏了之后好几天才有人去修，女孩儿就是那两天失踪的。”
　　湛峥停顿了几秒：“死路么？1分二十八秒的监控记录里，她是主动往那边走的。”
　　严沛丝毫不惊讶他随口就能说出准确的记录细节。
　　湛峥小的时候就成绩很好，看东西过目不忘，要不是军事天赋太过显著，做其他的也会出类拔萃。
　　更不用说是办案。
　　“是。”他道，“所以他们推测，她是和人约好了。”
　　他叹了口气：“会是谁呢。”
　　“她的社会关系网中没有可疑人么？”湛峥问。
　　如果能够相信对方的话走进这样偏僻的小巷，一般来说都是熟人。
　　至少不太可能是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
　　“暂时没发现。”严沛道，“现在已经在扩大排查范围了。不过……”
　　他顿了顿：“已经快四十八小时了。”
　　快四十八小时，却仍然杳无音讯。
　　生还几率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小。
　　湛峥没有说话。
　　他和严沛都是见惯了生死的人，一个是在战场上，一个是平时办案，情绪已经不会简单地被影响，但是也不会是轻松的。
　　过了一会儿，严沛道：“哥，要不你先看看别的案子。”
　　湛峥明白他的意思，摇了摇头：“没事。”
　　他正要翻页，目光却倏然一顿。
　　“安妮特每天放学后。”他道，“都要去图书馆么？”
　　“是的。”严沛点头，“应该是去自习。”
　　“图书馆那里去问过了么？”湛峥道。
　　严沛愣了一下：“去过了。”
　　“看了监控。”他道，“安妮特有固定座位，基本一直都是一个人自习，没什么异常的。”
　　湛峥手指在桌子上无意识地轻点。
　　“有什么问题吗哥？”严沛问。
　　他现在叫哥已经很熟练了，完全没了之前的ptsd。
　　“她不是一开始就在图书馆自习。”湛峥停顿了一会儿，道，“在那份走访学校的调查记录里，她的一个舍友提到过，她们出去玩的时候，安妮特就留在寝室里学习，基本不出门。”
　　他顿了顿，“可能是我多心，但是一个人突然改变生活状态，总是有原因的。”
　　“可能是突然想尝试一下？”严沛推测，“然后觉得图书馆的氛围很好。”
　　湛峥未置可否：“有她进出图书馆的记录吗？”
　　“可以有。”严沛想了想，“我去调。”
　　过了一会儿，严沛看着手上拿到的记录，神色有了些许变化。
　　“明天我有空。”湛峥道，“让他们先查他们的，我们去一趟图书馆。”
　　严沛敛了神色，点了点头。
　　*
　　第二天早上七点，湛峥下了楼，看到了在厨房围观小明做早餐的霍乐宁。
　　小明最近的厨艺有了长足的进步，一碗海鲜粥煮得香气四溢，让湛峥都有些饿了。
　　他不轻不重地拍了拍霍乐宁，让他离油烟远一点。
　　omega就乖乖地坐到了他的边上。
　　“今天也有早课？”他问霍乐宁。
　　霍乐宁点了点头，又赶紧摇了摇头。
　　湛峥失笑：“这是什么意思，有还是没有？”
　　其实是没有的。
　　霍乐宁想。
　　但是今天杰洛夫教官让他早点去学校，加练格斗课的主要考试内容，说是补之前落下的课。
　　这种事情是万万不能告诉湛峥的。
　　不能说，他就只能看着湛峥，一双眼睛漂亮又无辜。
　　妄图蒙混过关。
　　湛峥：。
　　“想去就去。”他笑了笑，“这么可怜巴巴地看着我干嘛。”
　　这就是轻飘飘地放过他了。
　　霍乐宁松了口气。
　　“怕你不高兴。”他小声道。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把秘密瞒着湛峥他会不高兴，反正他潜意识地就这么觉得了。
　　湛峥的动作停了一停。
　　过了一会儿，他道：“真的怕我不高兴？”
　　霍乐宁小鸡啄米一样点了点头。
　　“那就离那些会通过把你撞伤来引起你注意的alpha远一点。”湛峥道。
　　然后，他站起身，揉了揉霍乐宁的头发。
　　这是那一晚之后，湛峥和霍乐宁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身体接触。
　　不带任何情欲，只是单纯的亲昵。
　　霍乐宁完全怔住了，湛峥却神色如常。
　　“晚上我回来吃饭。”他道，“想要什么，我给你带。”
　　他不打算瞒着霍乐宁监管人是他的事情。
　　当然，他也可以选择任何方式向霍乐宁传递这个信息。
　　只要他想。
　　湛峥觉得，借这个话题来提示对方，就很合适。
　　-
　　市图书馆是首都星最大的图书馆之一。
　　在时代更迭的过程中，人们掀起过不少复古浪潮，其中就包括对纸质书的热情复苏。
　　市图书馆里摆放着无数古地球时代的古籍与旧书，一排排的书柜像是巍峨的巨人，厚重的灰尘下都是时光的气息。
　　而右边，则是一排排自习舱。
　　只要刷卡进入，在预定时段内，就能享受无人打扰的自习时光。
　　确实是与外界隔断的。
　　湛峥昨天和严沛约了时间。
　　这会儿两人走进来，只是粗略地扫了一眼，就直接来到了管理台。
　　台前，管理员正低着头在录入一旁的借阅书籍。
　　听到有人走近，他抬起头，露出了一张二十出头的、年轻而苍白的脸，一个男性beta。
　　应当是来兼职的大学生。
　　严沛出示了证件，他怔了怔：“不是昨天才来调查过么？”
　　严沛笑了笑：“那是我们同事。”
　　“有点新东西想来调一下。”他道，“自习舱的使用记录，馆里是有留档的吧？”
　　男生想了想，点了点头。
　　“是的。”他道，“不过我没这个权限。”
　　“我给馆长打个电话吧。”
　　严沛示意他自便。
　　男生便走到一旁去打电话。
　　恰好，湛峥的通讯响了一下，他摸出来看了一眼，然后勾起了嘴角。
　　严沛在旁边探头探脑，好奇心快爆棚。
　　他从来没见湛峥那么笑过。
　　“嫂子啊。”他问。
　　湛峥没否认：“嗯。”
　　严沛很想问问，霍乐宁到底发了什么，但是感觉自己问有些太逾越了，只好按住自己的好奇心。
　　湛峥也没想满足他。
　　只是又看了眼自己的通讯。
　　刚刚发的那条“所以，你是我的监管人吗？”已经撤回。
　　-我的意思是，你上午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呀
　　过了一会儿，这句话也撤回。
　　那头安静了十几秒，最后简单又笨拙地发来了一句话。
　　-想吃烧鸭饭
　　湛峥没忍住，这回是真的笑了一下。
　　严沛：“……”
　　能不能让他也看看！
　　他也很好奇！
　　湛峥已经把通讯收了起来。
　　那头，男生也打完了电话，走了过来：“馆长说可以配合。”
　　他顿了顿，“是安妮特吗？”
　　严沛点头：“对。”
　　“稍等。”男生坐下来。
　　他敲了几下键盘，严沛和湛峥在一旁等他。
　　湛峥看着他的动作，突然开了口：“你是一直在这里兼职么？”
　　男生怔了一下。
　　不过很快，他就点了点头：“是。”
　　严沛看了湛峥一眼。
　　后者没有看他，姿态随意，像是在和男生随便聊天：“那你认识安妮特么？”
　　“这个……”男生道，“每天来馆里的人很多，我也不是每个都记得。”
　　“有点印象。”他想了想，“因为她最近来得很频繁。”
　　湛峥颔首，然后笑了笑：“别紧张。”
　　“随便问问。”他道。
　　“一直在这里兼职的话。”他继续问，“你知道附近哪家店的烧鸭饭最好吃么？”
　　聚精会神听着的严沛：“……”
　　同样懵掉的男生：“……”
　　片刻后，男生犹疑地道：“我吃过几次C区的那家，就是白鹿街的，味道还不错。”
　　湛峥颔首。
　　他没再说话，男生终于松了一口气。
　　很快，他就调出了全部的档案。
　　他想了想，直接打印了出来，然后站起了身：“长官，都在这里了。”
　　话音落下，他脸色一变。
　　不过，已经来不及了。
　　就在他的手伸向腰间的刹那，湛峥就抓住了他的手臂，反手一扭，直接卸了他一条胳膊。
　　他做这串动作行云流水，脸色都没变一下。
　　几乎是瞬息之间，男生就被他摁在了地上动弹不得，痛得嘴唇发白。
　　湛峥轻轻地吐出一口气，顺手从男生腰间抽出了他的枪。
　　“型号有点老啊。”他笑了笑，评价。
　　然后，他直起了身。
　　“带走吧。”他平静地对严沛说。
　　作者有话要说：
　　峥哥：一些物尽其用


第16章 
　　“宁宁，宁宁？”
　　耳边传来叫他名字的声音的时候，霍乐宁才终于回过神。
　　他的个人通讯终端界面还亮着。
　　原先空荡荡的通讯界面如今多了一个联系人，只是，被他备注为“湛峥”的名字依旧是冷清的灰色。
　　湛峥已经不在线了。
　　他不太确定对方有没有看到他之前撤回的消息，但是当他发完那句话之后，那边很快回来了一个简洁明了的“好”。
　　霍乐宁想。
　　他应该是看到了的。
　　他会怎么想呢？
　　霍乐宁猜不透湛峥的想法。
　　他能猜透很多人的想法，唯独猜不透湛峥的。
　　比如，他不笨，他知道湛峥是故意告诉他监管的人的事情，但是他不知道为什么。
　　湛峥好像总是这样，想说什么就说了，想做什么就做了。
　　明明……
　　这件事可能会惹他生气。
　　“那宁宁生气么？”阿尔洛问他。
　　霍乐宁摇了摇头。
　　阿尔洛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串绿莹莹的数据，像是在分析他的回答。
　　“为什么呢？”它问。
　　霍乐宁迟疑了一下，然后诚实地道：“不知道。”
　　他不知道为什么他应该生气，他却没有。
　　大概是……
　　相较于被一个陌生人监控，湛峥对他来说，更不会让他紧张。
　　湛峥一直不在线，霍乐宁虽然不知道他明明对自己说休假了，为什么还显得那么忙，不过他也不想一直打扰他。
　　他关掉了终端，带着阿尔洛去了教室。
　　临近上课，里面已经坐了七七八八的学生，还有老师。
　　-
　　今天的课依然是实践课。
　　上课的是一名女老师，名字叫薇薇安。
　　她有一头漂亮而微卷的酒红色长发，从长相到做事风格都很干练——
　　或者说，严厉。
　　霍乐宁其实有点怕她，因为她会点名。
　　而且，十有八九都会点到他。
　　只是这一回，薇薇安倒是没有格外关注他，叫了另两个人上去进行模拟对战作为教学示范。
　　两人分别进入了模拟控制室。
　　然后，教室中央的悬浮屏上就出现了他们的实时对战情况。
　　模拟对战是实践课教学时常用的方式。
　　就像法律系的学生有模拟法庭，金融系的学生会进行模拟项目投资，蔷薇军校配备了十分齐全的模拟设备，方便他们能够最为身临其境地感受真实的战场。
　　在模拟对战中，存在进攻方和防守方。
　　这一回，进攻的是克莱，而防守的则是安东。
　　两人都是成绩优异的学生，所有人都聚精会神，等着一场势均力敌的对抗。
　　霍乐宁睁大了眼睛看得很认真——
　　他怕一会儿薇薇安点他起来回答问题。
　　只是，作战地形图刚一刷出来，他就怔了一怔。
　　*
　　与此同时怔住的，还有此时此刻开着监控的湛峥。
　　片刻后，他笑了一笑，喝了一口水。
　　他的面前，严沛没注意到他这个笑，只是断掉通讯，然后松了一口气，开了口。
　　“招了。”他道。
　　湛峥颔首，然后给他递过去了一份饭：“多买了一份，当晚饭。”
　　严沛怔了一怔：“还有我的一份呢。”
　　他笑了笑，倒也没客气，接了过去：“谢谢哥。”
　　他们此时此刻正在beta说的那家烧鸭店门口坐着，一个联盟警局的正式警察，一个赫赫有名的将军，两人倒也没人有架子。
　　湛峥把人按住之后，严沛很快就通知了人把嫌犯带走。
　　刚刚，他就是在跟那边的同事打电话。
　　“说说情况？”湛峥问。
　　“哦哦。”严沛道，“大概是这样。”
　　“他已经招了。”他喝了口水，“说确实是他干的，人还没死，就关在他家里呢。”
　　“原因嘛。”他耸了耸肩，“哥你猜？”
　　湛峥顿了顿：“感情？”
　　严沛讶异了一瞬：“哥你怎么知道？”
　　“他跟安妮特没有交集。”湛峥道，“除了登记。”
　　“是利用了他管理员的权限？”
　　严沛这回真的有些惊讶了，他点了点头：“是的。”
　　“这小伙子确实一直是在这里打工。”他道，“安妮特第一次来图书馆的时候，他就对她一见钟情，然后一直利用他管理员的权限跟安妮特聊天，但是安妮特不知道他是谁。”
　　“之所以把她关起来也是因为这个。”
　　“他一直把自己伪造成一个高富帅的形象，但其实很自卑。”严沛道，“小姑娘知道真相之后觉得她骗了自己，他觉得人就是看不起他，崩溃受不了，就把人关起来了。”
　　他叹了口气：“结果哥你猜怎么着？”
　　“他们在调查核实的时候，安妮特的室友想起来。”他道，“说安妮特之所以第二次去图书馆，就是因为觉得前台的管理员小哥哥很腼腆很可爱。所以大概率人姑娘就是觉得被骗了生气。”
　　他摇了摇头：“你说这是何必呢。”
　　湛峥未置可否，只是道：“过于强烈的自尊心会摧毁一个人。”
　　他顿了顿：“就算不是这样的开头，他们两个人也未必是良配。”
　　严沛深为赞同。
　　然后，他突然想到了湛峥和霍乐宁。
　　……有那样一个开头。
　　湛峥把霍乐宁带回家的时候，心里又是怎么想的呢。
　　他想。
　　他哥现在会觉得……
　　他和霍乐宁是阴差阳错之后的良配吗。
　　他不敢猜，也不敢问。
　　整个联盟，哪怕是湛峥的亲生母亲秦佩宜，也不敢说能完全猜出湛峥的心思。
　　这个男人喜怒从来不形于色。
　　那是真正由鲜血和黑暗才能打磨和淬炼出来的样子。
　　所以，他才能成为联盟最强的定海神针。
　　片刻后，严沛自己咳嗽了一声，做贼心虚地换了个话题。
　　“对了哥。”严沛道，“你是怎么发现他不对劲的啊。”
　　他是真的很好奇。
　　湛峥淡淡地掀了眼皮：“你没看出来？”
　　严沛：“……”
　　被，被鄙视了……
　　“输入的时候。”湛峥道。
　　他顿了顿，提醒：“安妮特不是首都星人。”
　　严沛怔了怔，恍然。
　　安妮特不仅不是首都星人，她还来自于一个十分偏远的星球。
　　那个星球上居住着一些较为特殊的族裔，因为人口不多，所以一般是聚居，安妮特的家族就属于这些种族的其中一个。
　　这些是他们之前就调查到的。
　　这当然不是重点，重点是：
　　正是因此，所以她有个非常复杂的姓。
　　复杂到……
　　严沛哪怕想起了这件事，也不记得她的姓究竟是怎么拼的。
　　“安妮特这个名很普通，会有重名。所以他当时检索，是直接打的她的全名。”严沛怔怔地道。
　　但是，面对这样一个复杂的名字，他却没有问他们要资料。
　　而是直接十分熟练地打出了女孩子的名字。
　　因为这是他每次通过内部通讯联系对方时都会做的事。
　　所以……
　　湛峥也能猜出来，他是通过这样的渠道和女孩有了交集。
　　严沛沉默了很久。
　　片刻后，他才道：“……哥，要不是怕赫尔曼先生和联盟人民打我，我真想邀请你来联盟警局。”
　　湛峥失笑。
　　他的视线又落在屏幕上。
　　这一回，这一幕没被严沛错过。
　　他刚刚就发现湛峥跟他说话的间隙一直在看屏幕，好奇得他抓心挠肺的。
　　湛峥思索了一下，这会儿也是公开的课堂，就开放了权限，把严沛也放了进来。
　　严沛受宠若惊。
　　小心翼翼地接入屏幕后，他“嚯”了一声。
　　“上着课呢。”他道。
　　“这是模拟对战啊。”他顺手开了烧鸭饭，边吃边看，“哥你别说，蔷薇虽然不算老牌军校，但资金确实挺足的，这设备，奢侈了些哈。”
　　“赫尔曼先生很重视在人才培养方面的投资。”湛峥道。
　　“嗯。”严沛赞同。
　　只是，看着看着，他就被米饭呛了一下。
　　“这才多久啊。”他不可置信地道，“七分钟？这就推进去啦？教学要安排这么实力悬殊的对战吗？”
　　*
　　教室内也一片哗然。
　　透明的操纵室内，安东脸色由青转白。
　　他立刻申请了重战。
　　薇薇安倒也没觉得他浪费时间，同意了他的要求。
　　然而……
　　十分钟后，代表安东的防守军团依然被全数消灭，敌军一路推到了城市的中央，在上面插上了代表着胜利的军旗。
　　这一回，薇薇安没再同意重战申请。
　　“出来吧。”她道。
　　两边的模拟操作室打开，克莱和安东同时走了出来，前者神情平静，后者仍然处在不可置信中。
　　不可置信的不止他一个。
　　此时此刻，台下，已经有人喊出了声：“这不可能！”
　　“对啊！”旁边的人附和，“安东怎么可能会这么快就输掉……”
　　薇薇安看向了讲台中央的两人：“你们俩觉得呢。”
　　台下安静了下来。
　　片刻后，克莱耸了耸肩：“反正不是我厉害。”
　　薇薇安脸上难得露出了笑意。
　　她看向了安东。
　　这个时候，安东也意识到了什么，反应了过来。
　　“战力比。”他抓了抓头发，“老师，您调了战力比是么？”
　　战力比，就是模拟对战时双方的初始战力。
　　战力包括军队人数，军队基础战斗力，军队装备等等。
　　一般来说，他们的模拟对战，双方都是持平的，这样才更考验战术和战略。
　　薇薇安点头：“是。”
　　“战力比，我调成了1：10。”她道。
　　这话一出，台下哗然。
　　1：10是什么概念？
　　如果单纯用人数来设定，那么就是一万的军队打十万的军队。
　　这个时候，他们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了悚然。
　　如果他们中的某个人上去。
　　可能连七分钟都撑不过！
　　“安静。”薇薇安开了口。
　　台下立刻肃静，所有人都看着她，前所未有地精神。
　　“你们觉得自己撑不过七分钟是么？”她笑了笑。
　　然后，她停顿了几秒，转向了安东，
　　“你觉得呢？”
　　安东想了想：“……如果再让我模拟几次，可能可以撑到十五分钟。”
　　薇薇安摇了摇头：“如果是在真的战场上，你只有一次机会。”
　　安东脸色白了一下。
　　那他，就只有七分钟的时间。
　　薇薇安看着他，继续问：“那你觉得，这场仗如果让你来打，有赢的可能么？”
　　安东猛然抬起了眼。
　　片刻后，他摇了摇头：“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他笃定地道。
　　薇薇安笑了笑。
　　她没有立刻对这句话作出反馈，而是开始她的例行活动——
　　点名。
　　一连点了好几个学生，他们都摇了摇头，觉得不可能。
　　他们不像安东，没有真的经历模拟对抗的各种细节，只是单从战力比上，就觉得难入天堑。
　　而此时此刻，正免费上课的严沛严警官也发表了评价。
　　“这不可能吧。”他道，“战力比1：10，撑一会儿就不错了，除非有援军，不然那妥妥地就是炮灰啊。”
　　“将军你说呢？”他随口道。
　　一说到这种事，他的称呼就情不自禁地变了。
　　说完他才反应了过来，心虚了几秒。
　　湛峥倒是没跟他计较，只是笑了笑：“嗯，可能？”
　　“我就说。”得到了他的肯定，严沛瞬间有了自信，“诶？点到嫂子了，宁宁是不是在走神啊，怎么呆呆的哈哈哈……”
　　“我什么都没说。”他道。
　　湛峥瞥了他一眼。
　　然后，他转向了屏幕。
　　他其实知道霍乐宁的成绩不太好，也就是omega自己。
　　觉得瞒得天衣无缝。
　　不过，他还是挺想听听，对方是怎么想的。
　　屏幕里，被点到名的omega站了起来，脸上还有些局促。
　　显然是被吓了一跳。
　　不过很快，沉默了几秒后，他就开了口。
　　“有的。”他道。
　　不是可能，也不是或许。
　　而是肯定的陈述句。
　　“他会赢。”他轻声道。


第17章 
　　这个答案出口，严沛就怔了一怔。
　　随即，他没忍住笑了。
　　他也猜到了，霍乐宁大概成绩不怎么样。
　　他以为，这是对方走神，忽然被点起来回答问题，所以才会乱答。
　　就像是被提问填空题，被点起来回答了一个“C”一样。
　　只是，他笑着笑着，又不敢笑了。
　　因为湛峥没笑。
　　男人从头到尾一直都是漫不经心的样子，却在听到答案的时候蓦然抬了眼，眸色深沉。
　　随即，他弯了弯嘴角。
　　却也不是嘲笑，有一点讶异，却笑得挺……
　　温柔。
　　严沛：“……”
　　温柔这个词，是可以和他家将军沾上边的吗。
　　不过与此同时，他也被另一件事转移了注意力。
　　“宁……嫂子这人缘看来不是很好啊。”他小声道，小心翼翼的。
　　湛峥微抬了眸。
　　不同于严沛善意的笑声，霍乐宁的话音落下后，教室里就充斥了嘲笑和窃窃私语。
　　今天的实践课是大课，各个系的学生都聚在一起。
　　整间教室大约有一百多个人。
　　远的是听不到，距离霍乐宁近的几个omega，声音是清晰可见。
　　“又没听课吧，笑死人了，有没有基本常识啊……”
　　“果然是倒数第一，我说真的，也不知道克莱和安东都看上他什么，克莱还为了他跟乔舒亚分手，乔舒亚都不知道多难过”
　　“那种清纯小白花吧，整天装作什么都不懂的样子来讨alpha欢心”
　　“你这么一说启发我了，他说他说他会赢，意思是他相信安东会赢吧，啧，真会啊”
　　……
　　严沛听前面的还抱着看戏的心态，听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差点又把自己呛死。
　　……不是。
　　同学，这话可不兴这么说啊。
　　他越听越觉得惊悚，再看湛峥。
　　果然，湛峥皱了皱眉。
　　-
　　湛峥倒不是因为最后一句话不舒服。
　　而是，他没有想到，霍乐宁在私底下会被别人这么说。
　　他垂了眸，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片刻后，他站起身，走到外面拨了个私人通讯。
　　严沛被留在原地，被迫被关在了权限之外，只好悻悻地收回好奇的视线。
　　好在屏幕内，薇薇安已经抬手制止了大家的窃窃私语。
　　他回过神，着实为霍乐宁捏了一把汗。
　　教室内，霍乐宁看着面前的薇薇安，抿了抿有些发干的唇。
　　他还是有些紧张。
　　面前的女人似乎察觉到了这一点，笑了一笑：“别紧张。”
　　“你说得很好。”她道。
　　一句话，屏幕内外的人都震惊了。
　　薇薇安察觉到了周围的骚动，抬手制止了一下。
　　然后，她看着霍乐宁，继续道：“看过相关资料？”
　　霍乐宁犹疑了一下，点了点头。
　　薇薇安颔首。
　　“你资质不差。”她道，语气里终于有了些欣慰，“只是欠缺了些基本功，如果能一直这么用功，不是没有追上来的可能。”
　　“坐下吧。”她道。
　　霍乐宁坐了下来，却没有因为夸奖而感到高兴，反而有些不自在。
　　他无意识地往四周看了看，希望湛峥没有看到这一幕。
　　而此时此刻，周围的人已经沸腾了。
　　他们都不傻。
　　此时此刻，大部分人都听出了薇薇安的言下之意。
　　“没错。”薇薇安道，“这是一场已经发生过的战役。所以，它已经有了答案。”
　　“结果就是。”她顿了顿，“最后，防守的那一方的将领，带着那一支军队，跟敌军周旋了两天一夜，然后，成功地打退了前来偷袭的敌人。”
　　教室里鸦雀无声。
　　已经有人猜到了那位将领的名字。
　　正是因此。
　　才没有人说话。
　　而屏幕前，严沛原先还有些讶异的神色敛了，也沉默了下来。
　　“前段时间发生了一些事情。”薇薇安道，“可能有些同学也听说了，当然，联盟内部究竟是什么样的情况，我也不知道。我想说的是……”
　　她顿了顿，“湛上将这十年，为联盟打过无数大大小小的战役，这一场，只是他打过的胜仗中普普通通的一场。”
　　“他或许会重返联盟，也或许不会。”薇薇安道，“但是，无论如何，他都是联盟当之无愧的军神，也是联盟所有人的英雄。”
　　“而我会等他回来。”她道。
　　*
　　湛峥回来的时候，严沛正在对着屏幕发呆。
　　桌上的烧鸭饭吃了一半，七零八落的，昭示着这位贵公子毫无优雅气质的吃相。
　　他沉默了一瞬。
　　“跑了这么久，不饿？”他道。
　　严沛回过神。
　　“还好。”他道。
　　他偷偷瞥了湛峥一眼：“将军，你是不是刚刚就看出来了。”
　　湛峥怔了怔：“什么？”
　　然后，他反应了过来。
　　“……要是自己打过的仗都认不出来。”他笑了笑，“那我确实该卸任让权了。”
　　严沛不敢说话。
　　湛峥瞥了一眼他的神色：“是不是薇薇安说了什么？”
　　“嗯。”严沛矜持地道，“夸了您来着。”
　　这话过于保守了。
　　光薇薇安刚刚说的那两段话，就已经不单是“粉丝”能形容的了，而在这之后，她给学生又详细地复盘了一下这场战役的全部细节。
　　虽然已经恢复了理性，可是能把湛峥打过的一场这么冷门的仗都如数家珍，可见其对湛峥究竟有多崇拜。
　　湛峥想了想。
　　“还好。”他道，“主要是，她退役来学校任教前，在‘光辉者’服过两年役。”
　　严沛：“……”
　　“将军。”他道，“蔷薇军校里到底有多少您的学生。”
　　不过湛峥这么一解释，他就明白了。
　　湛峥上战场的时候也就十六岁，但他十二岁的时候，湛老将军就已经牺牲在了战场上，那几年也是联盟外部最动荡的时候，别人十六岁的时候还在上课，而湛峥上的课，都是在真刀实枪的战场上“上”的。
　　没办法。
　　谁让联盟无人可用。
　　不过十年过去，联盟依旧还只能仰仗湛峥，勉强能独当一面的还都是湛峥的嫡系，可见联盟确实是数十年如一日的废物。
　　就在这时，屏幕里，学生也下课了。
　　湛峥关了屏幕。
　　“走吧。”他道。
　　严沛站起身跟上他：“哥，接嫂子去么？”
　　湛峥“嗯”了一声。
　　严沛跟在他后头，突然就想起来了一件事。
　　除了薇薇安，刚刚，其实还有另一个能对湛峥的事迹如数家珍的。
　　霍乐宁刚刚说“他会赢”的样子，别说是别人，他都看得心思活络了一瞬。
　　那种流露出的全身心的笃定，自然而然的信赖，以及在嘲笑声中都坚持的样子，尤其是，流露出这样神态的，还是一个平日里漂亮乖巧还很安静的omega……
　　严沛及时打住了他的危险想法。
　　他偷偷看了湛峥一眼。
　　……嗯。
　　他是没机会了。
　　也不知道，被这么对待的当事人，现在心里是个什么想法。


第18章 
　　至少表面上，严沛是一点没看出来他有什么异常。
　　他们在路口分别，严沛去警局盯后续。
　　而湛峥闲着没事，迟迟没等到人。
　　于是，他又打开了监控。
　　顺便点了根烟。
　　联盟对于监管时长确实有规定，但是湛峥连辞职信都敢递，暂时也没人敢管到他头上来。
　　前段时间保密局人员看着监控时长头发一把一把掉。
　　没想到这两天有些人却转了性。
　　转了性头发也长不回去，只好找湛上将亲信报销药钱，好在光辉者军团被湛上将培养得很讲道理，季阳干脆地就给他报了。
　　这些事湛峥是不知道的。
　　他看，就是想看。
　　没别的意思。
　　可以说是不要脸得坦坦荡荡。
　　然后湛上将发现，比他坦荡的大有人在。
　　他重新打开监控，屏幕上出现的是一张alpha的脸。
　　张扬的金发，欠揍的神情——
　　安东·科克。
　　湛峥：“……”
　　他向后靠了一靠，在思索究竟是他打开得太不是时候，还是这小子找霍乐宁真的很频繁。
　　像是后者。
　　他挺冷静地想。
　　因为屏幕上，安东堵人的姿势实在很熟练。
　　于是，湛峥向后靠了一靠，面色如常地看着他家omega被别的alpha结结实实地堵在走廊里，然后发表一些……
　　很特别的宣言。
　　“我以后也会努力变成像湛上将那样厉害的人。”安东·科克道。
　　他的脸上还残留着因为奔跑而留下的潮红，语气却很认真。
　　湛峥沉默了一瞬。
　　这样的话他其实听过很多次。
　　每次，听起来都像是他已经名垂青史，或者已经成为了标杆一类的东西——
　　总之，都让他感觉他半截身子已经入土。
　　他吸了口烟。
　　他觉得在这里听小朋友们的表白没什么意思，但是一口烟吸完，他还是坐在原地，没什么要下车透气的意思——
　　尽管他刚刚确实是那么打算的。
　　不知道过了有没有一分钟，面色为难的霍乐宁才开了口。
　　“……嗯。”他道。
　　湛峥怔了怔，随即轻轻地笑了一声。
　　霍乐宁总是看上去乖巧安静，但是湛峥知道，他并不温驯，相反，他比任何人都要诚实和直接，只是这种直愣愣的性子需要开关。
　　跟他说话就是一个开关。
　　霍乐宁的面前，安东很受伤：“你不相信我吗。”
　　霍乐宁摇头。
　　然后，他犹豫了一下。
　　湛峥好整以暇，等着他的下一句话。
　　“不是。”霍乐宁道，“你会成为一个很好的将军的。”
　　“但是……”他想了想，还是如实地把下一句话说了出来，“他十六岁就上战场了。”
　　言下之意，你已经晚了。
　　话音落下，一旁的克莱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屏幕前的湛峥也勾了勾嘴角。
　　看上去有些无奈。
　　只是片刻后，他关掉屏幕，拨通了另一个人的通讯。
　　-
　　沈呈在家休息。
　　他是光辉者的随行军医之一。
　　眼下，军团驻扎首都星，他也就自然地休了假。
　　接到湛峥电话的时候，他刚泡完澡。
　　裹着浴袍的沈医生昏昏欲睡，一看通讯人差点把手里的养生茶撒了，赶紧接了起来。
　　“喂。”他道，“怎么了将军，又不稳定了？”
　　虽然叮嘱了，但是他知道湛峥不会听他的。
　　沈呈也不想有这种觉悟。
　　“不是。”湛峥的声音听起来倒是很平静，“咨询你一点问题，需要保密。”
　　沈呈敛了笑意：“您说？”
　　“创伤性失忆。”湛峥道，“如果是完全性失忆的话，大概会有哪些表现？”
　　沈呈怔住了。
　　片刻后，他犹疑地道：“是您的朋友么？”
　　“不是。”湛峥简单地道。
　　这就是不能说的意思了。
　　沈呈倒也没追问，想了想。
　　“如果是脑部重大创伤的话，产生失忆现象确实是挺常见的。”他道，“不过一般都是短暂的失去一部分记忆，治疗一段时间就能恢复了。”
　　他顿了顿，“您确定是完全性失忆？”
　　湛峥没说话。
　　他的面前是临时调出来的备忘录。
　　严沛给他调的档虽然已经销毁了，但是湛峥看东西一向过目不忘。
　　一会儿功夫，纸上的重点内容已经被他复原。
　　上面的确写着“永久性完全失忆以及大脑一定程度创伤，附有后遗症若干。”
　　这是首都星最权威医院的诊断结果。
　　也是当初湛峥把霍乐宁留在身边的原因。
　　他看不懂上面密密麻麻的专业术语，严沛给他附上了贴心的解释。
　　“大概就是，失忆的那一刻，他就变成了一张白纸，除了基本生理需求还存在身体惯性外，其他的一切，都是他一年的经历在上面涂抹的痕迹。这样的人一般都特别单纯，他遇到的人跟他说啥，他都会相信。”
　　他遇到的人……
　　湛峥想到了“蚀日”，揉了揉太阳穴，觉得那里在一跳一跳地疼。
　　然后，严沛还告诉了他另一件事。
　　“对了将军，一般来说，这样的人想法都会比较奇怪，伴有一定的偏执症状。如果您没有激怒他的打算的话，不用强行纠正他的认知，也可以满足他一点要求，这样有利于他的情绪稳定。”
　　……所以。
　　湛峥想。
　　他让霍乐宁选，留在他身边或者离开。
　　其实无论哪一种，霍乐宁现在的情况，他都不会丢下他不管。
　　然后，霍乐宁选择了留在他身边，他甚至为此撒了一个拙劣的谎言。
　　彼时……
　　湛峥只当他这是后遗症的症状之一。
　　他把单子简述了一遍，又把自己的问题隐晦地告诉了沈呈。
　　沈呈听完，开了口：“不可能。”
　　湛峥微微抬了眼。
　　“哦。”沈呈道，“我不是说您的朋友说的不对。”
　　他顿了顿，“失忆患者确实可能存在不同程度的排骨篜里后遗症，您知道的，人类也在不断进化，很多疾病现在不药而愈，但是与此同时，也出现了很多新的病症。”
　　“出现对某一事物偏执的现象也是有的。”他道，“但是有前提。”
　　他咳嗽了一声：“虽然不知道您说的所谓对某个人偏执具体是什么表现，但是如果出现这种情况，多半是失忆前，患者就认识这个人，表现出了执念，或者没有表现但心底已经有了萌芽，在受到突然强刺激的时候，才会把这些念头表达出来。”
　　他的话音落下，通话那头陷入了沉默。
　　片刻后，沈呈听到了湛峥颇为微妙的语气：“失忆前？”
　　沈呈：“……”
　　这种仿佛干了什么亏心事却不自知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嗯。”他道，“一般是这样的。”
　　“有没有可能。”湛峥想了想，“是他失忆之后有人给他灌输了这些？”
　　“灌输啥？”沈呈有些震惊，“让他对一个人死心塌地奉若神明吗？”
　　湛峥揉了揉太阳穴：“嗯。”
　　沈呈：“……”
　　听，听起来就挺变态的。
　　他认真地想了想：“有可能。”
　　湛峥的手一顿。
　　“但可能性不大。”沈呈诚实地道，“第一，失忆不是精神失常，完全失忆的病人可能会短暂地无法融入社会，但是他还是有正常的认知能力的。简而言之，单纯但并不傻。第二……”
　　“要达到这个效果。”他道，“真得是日复一日的洗脑。”
　　他顿了顿，“除了专门骗感情，真的会有人做这种事么？如果真的是，那我觉得，之前的意外说不定都不是意外了。”
　　湛峥脸上的神情敛了。
　　过了片刻，他开了口：“好的，我知道了。”
　　“谢谢。”他道。
　　“不客气。”沈呈不明所以，但依旧挺客气，然后提醒道，“将军，易感期。”
　　湛峥假装没听到，挂了电话。
　　沈呈：“……”
　　堂堂联盟上将搁这跟他耍无赖。
　　还能不能行了。
　　*
　　霍乐宁今天的心情很好，如果要用数据来表示的话，一百分，他的心情可以是九十分。
　　他带着九十分的心情坐到了湛峥的车上，然后就看到了正放在加热盒里的烧鸭饭。
　　他的眼睛亮亮的：“你买了呀。”
　　“嗯。”湛峥吩咐机器人启动车子，“不是说想吃？”
　　霍乐宁点点头。
　　他是想吃，而且，他肚子也有点饿了。
　　他一眼一眼地看那个饭，看得专心致志心无旁骛，看了好几眼之后才想起了什么，果不其然，抬起头的时候，看到了湛峥弯起的嘴角。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收回目光，小声道：“……你又笑我。”
　　有点委屈，但并不是真的委屈，像是在等着人来哄。
　　这样的话换了别人，会显得有些做作，但是放在霍乐宁身上就是刚刚好的合适。
　　他身上天生带有一种纯净感，不是白纸，更像是琉璃或者水晶。
　　哪怕是说这样近似撒娇的话语，也显得有种质朴的诚实。
　　湛峥垂了眼眸。
　　片刻后，他笑了笑：“是啊。”
　　“我笑你。”他道，“讨厌我么？”
　　霍乐宁摇了摇头，不算快，但确实不假思索。
　　湛峥的手顿了顿。
　　“为什么？”他问。
　　霍乐宁看着他，怔了怔，有些不知所措。
　　他又想蒙混过关，但是这回，湛峥却没有放过他。
　　他的神色如常，依旧是那副冷淡而随性的样子，但是眼睛却看着霍乐宁，像是在很专心地等着他的答案。
　　“霍乐宁。”他笑了笑，“为什么？”
　　他又问了一遍。
　　霍乐宁知道，他没办法混过去了。
　　他垂了眼眸，有些迟钝地思考了一下，然后才轻声道：
　　“因为，你不是真的在嘲笑我。”
　　湛峥笑，和其他人笑是不一样的。
　　湛峥笑他。
　　但是他知道，湛峥是一个很好的人。
　　他为了自己的任务，给湛峥带去了麻烦，但是湛峥却没有怪他。
　　不仅不怪他，还带他回了家，给他介绍新朋友小明，然后给他带花和很好吃的烧鸭饭。
　　湛峥不会嘲笑他。
　　湛峥看着他：“我会。”
　　霍乐宁摇了摇头：“你不会的。”
　　语气很笃定。
　　跟他上课时说“他会赢”的时候一模一样。
　　笨拙，又认真。
　　湛峥看着他，一时之间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他开了口。
　　“霍乐宁。”他慢慢地道，“除了那次校庆。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
　　在某个瞬间，车厢内只剩下了车子穿梭在空气里的声音。
　　霍乐宁看着面前的alpha。
　　他能感觉到对方情绪与往常有些不同，但是却不知道究竟是哪里不同。
　　于是最终，他还是选择先回答他的问题。
　　“……没有吧。”他道。
　　语气里有着些微的迷茫和不确定。
　　他是该确定的。
　　他一个诞生在一年前的机器人，怎么可能有见过湛峥的时候。
　　但是湛峥的语气又很笃定，让他反而不确定了起来。
　　他又想了想。
　　“真的没有吧。”他小声道。
　　湛峥没说话。
　　其实湛峥心里很清楚。
　　霍乐宁失忆了，但是他没有。
　　如果他们之前见过，还有过不浅的交集，除非他也失忆，不然，他自己就不可能不记得。
　　过了一会儿，他道：“所以，你是怎么知道那一场仗的？”
　　他不认为威尔或者“蚀日”会教霍乐宁这些。
　　哪怕是真的把他当成一颗重要的棋子，勾引他也不需要知道基本的军事理论。
　　更何况，详细到这种程度。
　　所以，为什么？
　　湛峥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椅背，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而就在他思考的间隙，他抬起了眼。
　　然后……
　　他的思绪就停滞在了原地。
　　他看到了霍乐宁骤然变得通红的耳根。
　　作者有话要说：
　　有关失忆症的内容是胡编的，不要相信（。


第19章 
　　湛峥突然想起来了另一通电话。
　　刚刚吃饭的间隙，严沛还在看霍乐宁上课，他出去拨了个通讯。
　　通话的对象是杰洛夫。
　　在严沛说完那句“嫂子人缘看来不是很好”后。
　　杰洛夫是他的下属，两人也一直保持着联系。
　　听说了他要问的事情，对方很惊讶，但还是老老实实地把知道的都告诉了他。
　　他对霍乐宁的形容是“很难说。”
　　“你说他不乖，长挺可爱一孩子，也有礼貌，说话也软软的。”他道，“我们办公室的老师，有因为他成绩头疼的，要说真的讨厌他，还真没有。都是嘴硬心软罢了。”
　　湛峥等着他的“但是”。
　　果不其然，杰洛夫的话还没讲完。
　　“但是吧。”杰洛夫道，“你要说他有多亲近谁，也没有。”
　　他想了想，“据我所知，看不惯他的不少，想跟他交朋友的其实也很多，但是这孩子就……好像天然有点拒别人千里之外的感觉。”
　　彼时湛峥听他的话，只是一笑置之，心里觉得是霍乐宁在学校被排挤，那些排挤他的人故意制造的说辞。
　　只是后来，再看霍乐宁跟安东说话。
　　他有点理解了杰洛夫的意思。
　　那的确是一种很难形容的微妙感觉。
　　霍乐宁或许自己不觉得，他待人也同样是真诚的，但是，被他这样郑重对待的人，会毫不犹豫地相信，他会以同样的态度对待他人。
　　除了……
　　一个人。
　　第一次见面，霍乐宁给湛峥送了一束花。
　　湛峥没有告诉霍乐宁，他之所以还对对方有印象，是因为那天对方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有星星。
　　他很久没有见过那么纯粹的眼神。
　　第二次见面……
　　-
　　湛峥有些头疼。
　　他愿意把霍乐宁当弟弟。
　　但那是建立在，他不喜欢霍乐宁，霍乐宁也不喜欢他的情况下。
　　如果后者这个前提不存在，那么那一天易感期，他说的很多话就显得没那么合适。
　　霍乐宁还没有说话。
　　他看上去有些惊慌失措，像是被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湛峥道：“不要紧张。”
　　霍乐宁立刻开了口：“我没紧张。”
　　声音轻轻的。
　　听起来紧张得要命。
　　湛峥斟酌了一下措辞：“……没事。”
　　霍乐宁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像是橱窗里的娃娃。
　　只是，耳根还是红的。
　　他看着湛峥：“你又偷偷看我。”
　　……什么叫偷偷看。
　　湛峥想。
　　“早上跟你说了。”湛峥面不改色，“我是你的监管人。”
　　是正大光明地看。
　　霍乐宁就不说话了。
　　他也知道对方是正大光明地看。
　　是他自己忘记了，暴露了他一直在调查湛峥的事实。
　　湛峥会怎么想呢？
　　会觉得他是在处心积虑地靠近他吗。
　　会发现他的秘密吗。
　　他越想越紧张，脱口而出：“你要把我送到刑讯室里去吗？”
　　等着他的下一句话的湛峥：？
　　他沉默了一瞬。
　　“我在你眼里。”他慢慢地道，“是这么暴躁的人吗？”
　　霍乐宁想了想，很诚实：“不是。”
　　“但是他们都那么说。”霍乐宁小声道，“你之前也这么说。”
　　要把他送到刑讯室，跟威尔一样。
　　湛峥：“……”
　　之前吓唬得有点过头，小孩儿居然记到现在。
　　他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跟霍乐宁交流有点困难：“我再怎么样，也不可能……”
　　把一个仅仅只是喜欢他的人送进监狱。
　　他在霍乐宁的心中，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形象？
　　这句话他没能说出口。
　　因为他的通讯响了，是严沛。
　　悬浮车到了家门口，他冲霍乐宁作了个手势，出去接电话。
　　“怎么了？”他问。
　　与此同时，他看了一眼被小明带进去的霍乐宁。
　　挺乖地被牵着，就是耳根还有点红。
　　“比较复杂。”严沛道，“宁……嫂子在您边上吗？”
　　这是机密。
　　虽然知道湛峥绝对不可能是恋爱脑，但是严沛还是确认了一遍。
　　湛峥收回了目光：“不在。”
　　那头传来了呼吸声。
　　片刻后，湛峥听到了严沛严肃的声音：“安妮特自杀了。”
　　湛峥一怔。
　　*
　　霍乐宁坐在沙发上，隔着一扇玻璃看着湛峥打电话。
　　alpha的侧脸看上去英俊而沉着。
　　不像是那种随随便便就给人上刑的恶魔。
　　事情大约是有些棘手，他一直在听着电话那头说话，霍乐宁心不在焉地吃着小明给他烤的乳酪蛋糕，心情很沮丧。
　　小明期待地看着他。
　　“很好吃。”霍乐宁还是给予了他赞扬。
　　然后，他道：“可能这是我最后一次吃你做的蛋糕了。”
　　他想，他还是一个什么都做不好的人。
　　他的主人就给他布置了一个任务，但是他还是没有办法把它完成好。
　　……或许。
　　他想。
　　湛峥会想要家里多一个机器人吗？
　　就在他纠结的时候，湛峥走了进来：“有点事，要出去一趟，你们先吃吧。”
　　霍乐宁站了起来。
　　湛峥愣了愣。
　　随即，他放软了声音：“很危险，不能跟。”
　　霍乐宁又有些无措地坐了回去。
　　“那我等你回来。”他道。
　　这个样子有点可怜，湛峥这会儿心里装着别的事情，手上的动作还是停顿了一秒。
　　然后他道：“好。”
　　“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他补充了一句。
　　霍乐宁点了点头，没放在心上。
　　反正无论湛峥什么时候回来，他都是要等的。
　　湛峥伸手，想要揉一揉他的头发。
　　但是想到了什么，最终，还是收了回去。
　　这个动作在霍乐宁眼里就是真的在排斥他，他更沮丧了。
　　看着湛峥出了门，他一个人吃完了晚饭，然后坐在沙发上，一边看电视一边等湛峥。
　　只是，一直到他的电视看完，湛峥都没有回来。
　　霍乐宁起初还能坚持。
　　渐渐地，他就迷迷糊糊地合上了眼睛。
　　-
　　湛峥到了约定的地点。
　　严沛敲了敲车门，然后轻车熟路地上了他的悬浮车。
　　上车之后，两人驱车前往了出事的地方。
　　是安妮特的家。
　　办案的警察早就知道这个案子特殊，出了事就第一时间通知了严沛，并且封锁了现场。
　　严沛和湛峥到的时候，还有几个人留在原地做一些取证拍照的工作。
　　女孩儿的尸体已经被运走，只留下了一浴缸被晕染的鲜血。
　　她的母亲哭得几欲昏厥，正被扶着坐在一旁。
　　严沛跟办案警察打了个招呼，然后低声询问情况。
　　湛峥环视了一圈周围，目光在某处顿了顿，若有所思地拧起了眉。
　　不一会儿，严沛走了过来。
　　两人回到了悬浮车，严沛开了口：“大概知道初步原因了。”
　　他叹了口气：“……安妮特身上有被暴力性侵的痕迹。”
　　湛峥的手顿了顿：“确认是自杀？”
　　严沛点头：“应该。”
　　这种事说常见也不常见，说不常见也时有发生。
　　严沛也不知道该作何心情，半晌，又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他道：“哥，你回去吧。”
　　原本他是以为安妮特的死和湛峥要查的事情有关联，所以才叫上了湛峥，现在看来，应该不是。
　　湛峥却没有动。
　　过了片刻，他道：“尸检报告出来了么？”
　　严沛道：“还没。”
　　“有什么问题么哥？”他问。
　　湛峥顿了顿：“有点奇怪。”
　　严沛：“嗯？”
　　“桌子上还有吃剩了之后保鲜起来的饭菜，说明安妮特的情绪尚且算稳定，至少能吃下饭。”湛峥道，“刚刚，那位女士一直在说‘回来的时候还好好的’。”
　　他顿了顿，“然后，就自杀了么？”
　　严沛怔了怔。
　　片刻后，他想了想：“可能是瞒着她妈妈。”
　　“毕竟，如果看上去就很崩溃，她妈妈可能会一直陪着她。”
　　这也是时有发生的情况。
　　湛峥颔首：“也有这个可能性。”
　　“只是我的猜测。”他道，“尸检报告出了么？”
　　严沛摇头：“还没。”
　　湛峥思忖了一瞬，然后低头。
　　片刻后，严沛的终端响了一下。
　　“打这个电话。”湛峥道，“方便的话，尸检可以让她帮忙。”
　　严沛恍然。
　　这是湛峥确实觉得有问题，要动用自己的嫡系了。
　　*
　　有人帮忙，严沛自然很乐意。
　　不过，打完电话，他就催着湛峥回去。
　　“尸检也要一段时间。”他道，“哥你先回去休息吧。”
　　湛峥原本觉得没什么，想到什么，却顿了顿。
　　片刻后，他还是颔首上了车。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接近十二点，湛峥脑子里还是刚刚的案子——
　　虽然因为霍乐宁的那句“等你回来”，他最终还是选择回了家，但是他倒是没觉得霍乐宁真的会等他。
　　omega睡得很早。
　　根据湛峥观察，他似乎有一张精准执行的时刻表。
　　精确到分的那种。
　　一边皱着眉思索，他一边推开了家门。
　　然后，就是扑面而来的柔和光晕。
　　湛峥怔了怔。
　　然后，他就看到了在沙发上睡着了的omega。
　　霍乐宁显然是不知不觉睡着的。
　　因为他整个人的睡姿一看就是一点点歪倒成现在这样。
　　脑袋搭着沙发的靠背，脸微微垂着，睡出了微鼓的脸颊肉，长长的睫毛安静地翘着，像是栖息的蝶翼。
　　他的身上盖着一条小毯子。
　　花花绿绿，一看就是机器人小明给盖的。
　　他的程序里有打扮的爱好。
　　只可惜，审美还不够优秀，只能趁着湛峥不在偷偷发挥。
　　湛峥笑了笑。
　　他微微叹了口气，然后俯下身，把omega打横抱了起来。
　　下一秒，omega就往他怀里依恋地蹭了蹭。
　　湛峥的手臂蓦然一僵，停在了原地。


第20章 
　　霍乐宁没有醒。
　　湛峥很清楚地知道这一点。
　　因为蹭完，他在湛峥怀里找了个合适的姿势，又把自己埋了进去。
　　像是陷入了冬眠的小动物。
　　因为在家，他没贴腺体贴，后颈微肿的腺体上露出了一点浅淡的、牙印的痕迹。
　　被标记的omega会对自己的alpha产生依赖。
　　那是天性和本能。
　　但是湛峥不知道，对于霍乐宁来说，是不是也是这样。
　　他把人抱回了房间。
　　机器人阿尔洛从霍乐宁的口袋里掉出来。
　　样子呆呆的。
　　他把它扶正，然后找了找开机键，按了却没有反应。
　　应当是已经和霍乐宁的终端链接了，所以需要本人才能唤醒。
　　老式的机器人都比较死板僵硬，不过稳定性摆在那里，而且陪伴型机器人的功能是陪伴，感情才是最重要的，性能反而可以稍后。
　　这估计也是霍乐宁的家人给他买这个机器人的原因。
　　想到这。
　　湛峥抱着人的手顿了顿。
　　严沛给的资料上显示，霍乐宁是有一个哥哥的。
　　做的是星际间的流通贸易。
　　这种贸易需要辗转各个星球甚至星系，基本一出去就是好几年，所以霍乐宁一直是一个人住。
　　那个时候，霍乐宁还是个未成年的孩子。
　　omega在他怀里动了一下。
　　湛峥回过了神。
　　对方大概是很困，但是还是被他没轻没重的动作弄醒了，眼睛里雾蒙蒙的，没什么焦点。
　　湛峥把他放到了床上。
　　“睡吧。”他道。
　　然后想了想，把omega睡觉的时候抱着的玩偶塞进了他怀里。
　　闻到了熟悉的气息，omega终于还是没抵御住困意。
　　不一会儿，他就闭上了眼睛。
　　湛峥给他盖好被子，然后回到了自己的卧室，在阳台点了一根烟，机器人小明走到了他的边上。
　　湛峥瞥了他一眼：“这两天心情好像很好。”
　　这玩意儿还是秦佩宜给他买的，直接送到了他家里。
　　据说是市面上最先进的一款。
　　秦女士对于自己唯一的儿子年到26还毫无桃花颇为耿耿于怀，又担心这人平日里打打杀杀、回到家里还得一个人面对冷冰冰的别墅会变态，所以给他买了个陪伴型机器人。
　　“所以为什么买了个成年男性。”湛峥道，“还是……”
　　alpha。
　　“你以为是给你买充气娃娃呢。”秦女士面容优雅、轻声细语，“这是拿来管家顺便陪你的，又不是让你泄欲的。”
　　湛峥：“……”
　　懂了。
　　这是防止他搞人机恋。
　　“你不喜欢alpha吧？”秦佩宜问。
　　“……不。”湛峥道。
　　秦佩宜松了口气。
　　湛峥哭笑不得。
　　不过，小明确实是个管家的好帮手，他还是将人……将机留了下来。
　　对方的程序里设定了模拟情绪值。
　　最近，情绪值一直在90以上。
　　小明没有否认，顿了顿，微笑着道：“宁宁是个很可爱的孩子。”
　　湛峥笑了笑。
　　倒是并不意外。
　　他叹了口气，把烟塞进嘴里，语气有些含糊：“跟我呆一块还委屈你了是吧。”
　　小明谦虚地默认了。
　　湛峥：“……”
　　得，要造反。
　　“宁宁会留在这里多久呢？”机器人小明问。
　　湛峥没说话。
　　他对霍乐宁说了负责。
　　但同时也保留了对方随时离开的可能性。
　　比如，他只是把霍乐宁留在了身边照顾，却并没有再跟他做不应该做的事情。
　　而霍乐宁的名字至今也没公布，到现在，还有人一直在持续不断地找那个“走了大运”的omega。
　　当然，没人敢来查湛峥。
　　他想的是，有朝一日，如果霍乐宁想明白，他就放他走。
　　这件事他谁也没说。
　　秦佩宜前些日子打电话过来旁敲侧击，问他能不能定了，湛峥就笑：“这么着急啊。”
　　她顿了顿，“也不是催你。”
　　“如果真的不喜欢。”她道，“也跟人家好好说。”
　　她也不是一味地催湛峥，也不是不明事理。
　　这事真要较起来，虽然是霍乐宁吃亏，但终究也是他先开的头。
　　她怕儿子孤独终老不假，也不是想让他随便找一个不喜欢的就定终身，更不希望他因为歉疚优柔寡断，那是耽误两个人。
　　湛峥顿了顿。
　　“知道。”他道。
　　然后沉默了一瞬：“再等等吧。”
　　秦佩宜就明白了。
　　临挂电话，她笑了笑：“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这个不太一样。”
　　秦女士抓住了最后一句话旁敲侧击。
　　湛峥倒是没放在心上。
　　只是眼下，他觉得，他确实应该把考虑这个问题提上日程。
　　*
　　第二天，霍乐宁是沐浴着阳光醒来的。
　　他懵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可能是没拉窗帘。
　　于是，他迷迷瞪瞪地下了床。
　　脚踩进毛茸茸的拖鞋里的时候，他总感觉自己遗忘了什么，却始终想不起来。
　　一直到——
　　湛峥看着面前睁大了眼睛的人，看了眼钟。
　　然后，他道：“今天起晚了。”
　　霍乐宁的脑子懵懵的，还是凭着惯性软软地跟他讲：“……因为今天没有早课。”
　　所以他不是在故意偷懒。
　　湛峥就笑了。
　　“这样啊。”他道。
　　看着他的笑，霍乐宁终于反应了过来。
　　……他昨天。
　　是想和湛峥聊聊的。
　　因为他暴露了他曾经调查过湛峥很多的事。
　　他抿了抿唇。
　　只是，他还没想好措辞开口，湛峥就先他一步开了口：“过来。”
　　霍乐宁犹犹豫豫地走了过去。
　　他有点怕湛峥是想把他直接绑了送去刑讯室。
　　但是，走到桌边，他就发现了一件比他被送去刑讯室还可怕的事。
　　桌子上摆着的。
　　是他月中的成绩单。
　　霍乐宁：？！
　　湛峥看着他，面容倒是很平静。
　　“格斗课。”湛峥道，“17分。”
　　霍乐宁：“……”
　　“机甲操作。”湛峥继续念，“6分。”
　　他顿了顿：“……我记得，这玩意儿应该上去了就有基础分吧。”
　　霍乐宁：“……”
　　“我。”他小声道，“有点晕那个东西。”
　　6分是把机甲启动了之后的分数。
　　湛峥沉默了一瞬。
　　他往下看：“军事理论，26分。”
　　他顿了顿,有些不可置信地又看了一遍：“你是只记得我打过的那几场仗么？”
　　霍乐宁看着他，整张脸都红了。


第21章 
　　湛峥没有逗霍乐宁的意思。
　　尽管他其实经常不经意地这么干。
　　他反感在课堂上嘲笑霍乐宁的他的同学，但是自己欺负人的时候也只留了几分心软。
　　主要是，湛上将觉得自己是善意的。
　　至少心软还有几分。
　　只是这回，他确实是下意识的反应。
　　不过，很快，他就反应了过来——
　　霍乐宁不记得了。
　　他顿了顿，收起了成绩单，安慰脸已经快熟了的霍乐宁：“没事。”
　　他搜刮了一下自己的语言库，然后道：
　　“……差距也不大。”
　　可以追上去。
　　霍乐宁看着他。
　　他小声道：“你那个时候都是第一名。”
　　湛峥：。
　　他道：“所以没事。”
　　霍乐宁愣愣地道：“为什么？”
　　然后，他说了一句湛峥意想不到的话：“因为一个家里只要一个人聪明就够了吗。”
　　湛峥难得地被牛奶呛了一下。
　　他觉得这句话不太像霍乐宁会说出来的话。
　　他想了想：“……为什么会这么想？”
　　霍乐宁很诚实：“电视剧里是这么说的。”
　　他还在进行每天必须的学习任务。
　　虽然湛峥看起来并不需要他的讨好和喜欢，他们也似乎并不像传统的情侣。
　　昨天，剧里的那对AO终于有了突破性的进展。
　　这是那个alpha的台词。
　　霍乐宁很希望湛峥也是这么想的，这样，他就不会因为成绩不好被湛峥赶出去。
　　湛峥：“……”
　　“不是。”他道。
　　霍乐宁看起来又呆住了，一副毫无办法的样子。
　　湛峥甚至觉得他快要哭了。
　　赶在他哭之前，他开了口：“我的意思是，我可以教你。”
　　-
　　湛峥说的不是假话。
　　吃完了早饭，他就带着霍乐宁去了地下。
　　霍乐宁从来没有来过这里，看到空旷的地下室的时候瞪大了眼睛。
　　不过很快，他就道：“你今天没事吗？”
　　湛峥：“暂时。”
　　严沛还没联系他，尸检的速度并没那么快。
　　“先带你来看看。”他道。
　　与此同时，他推开了格斗室的门。
　　霍乐宁就很乖地不再继续问。
　　这种时候他总是很有分寸。
　　事实上，大部分时候，湛峥都觉得他其实很懂事。
　　除了那个混乱的晚上。
　　只是那个晚上霍乐宁给他的记忆太鲜明太深刻，以至于他现在看着那张乖巧的脸蛋，都觉得对方会在某个时候突然做些惊世骇俗的事。
　　比如打出一套非常完美的格斗动作。
　　事实证明，奇迹不会发生第二次。
　　霍乐宁刚伸腿，他就沉默了一瞬。
　　等到对方把基础的格斗动作做完，湛峥就开了口：
　　“杰洛夫应该对你还不错？”
　　霍乐宁忙不迭地点头，很真心地道：“教官人真的很好的。”
　　不仅没有追究请假的事情。
　　还私下给他开小灶。
　　湛峥：。
　　看出来了。
　　他要是杰洛夫，连17分都不会给霍乐宁。
　　这话他不会说出口。
　　毕竟刚刚霍乐宁就已经快哭了。
　　更何况，他已经看出来了，霍乐宁最大的问题不是技巧，而是体质。
　　omega的身体机能本来就偏弱。
　　他家这个更是差得有点多，首先得食补。
　　只是，看着霍乐宁仰着脸期待的样子，他还是什么都没说，也没直接带着霍乐宁回去。
　　沉吟了片刻，他道：“教你个实用的。”
　　*
　　严沛打来电话的时候，湛峥已经陪着霍乐宁练了快半个小时。
　　他今天穿了普通的休闲衬衫。
　　此时此刻，纯白的衬衫挽到手肘，露出了劲瘦的小臂，看上去却依然气定神闲。
　　而他的身后，霍乐宁换了一身宽松的运动服，额上却布满了细汗。
　　他的脸上少见地有了些许执拗。
　　湛峥接起通讯，就在那个刹那，身后骤然传来了破空之声，他顿了顿，却装作没有发现，任由omega的手臂从后锁住了他的脖颈。
　　然后，omega伸腿踹向了他的膝窝。
　　湛峥闷哼了一声，却没有如霍乐宁预想一般被踹倒。
　　霍乐宁怔了怔。
　　就在这个间隙，湛峥反手拽住了他的手臂，把他拖到了身前，按倒在了面前的软垫上。
　　omega喘息着看着他，眼睛很圆很亮。
　　湛峥有一瞬间的走神。
　　他记得，那个晚上，omega也是这样被他按在身下。
　　只是那个时候，天黑了，房间里也没有开灯，他几乎看不清omega的模样，只能借着月光看到他眼角似乎含着泪水，眼睛也没什么焦距。
　　像是被欺负狠了的样子。
　　不像现在。
　　但是现在omega的样子也很好看。
　　天窗外冷不丁吹进来一阵风，湛峥被吹得冷不丁回过神。
　　他：“……”
　　他放开了omega，调整了几秒，终于自以为调整好了他的表情。
　　然后，他若无其事地吐出了一口气，笑了笑：“就是这样。”
　　“有进步。”他轻声道，“再练练，等身体素质上去了就好了。”
　　omega不服气地抿了抿唇。
　　通讯那头的严沛：“…………”
　　这是他可以听的东西吗。
　　不过很快，电话那头的声音就及时打住了他的遐想。
　　因为湛峥说了下一句话。
　　“不过这算是巧劲。”他道，“你们格斗课还是需要扎实的技巧，这个你们教官应该已经教过了，之后我再带你练，这一招就给你防身用，考试的时候还是不要用了，没什么意义。”
　　他顿了顿，“还有，面对比你强的人的时候也不要用。”
　　他教霍乐宁这一招，主要也是考虑到了他的身体素质。
　　如果对方和霍乐宁的体力相当，那么用一用也无妨。
　　要不然，就会像面对他那样，不仅不会成功，反而会激怒对方。
　　交代完所有要交代的，湛峥直起了身，对霍乐宁道：“我去接个电话。”
　　霍乐宁点了点头。
　　湛峥往门口走，余光里，霍乐宁站起来，又开始比划动作。
　　他的嘴角勾了勾，然后收回了目光。
　　“怎么了？”他问严沛。
　　-
　　严沛终于回过了神。
　　此时此刻，他的心里飘满了各种各样的粗鄙之语。
　　比如将军您居然是这样铁汉柔情的人。
　　比如将军您跟宁……嫂子在家还忙着上私教呢可真是敬业啊哈哈哈。
　　再比如，下次能不能不要不由分说地给他塞狗粮，他一个大龄单身男青年很不容易的。
　　但是他一句都说不出来。
　　他不敢。
　　片刻后，他还是选择回归了正事：“尸检报告出来了。”
　　“有两个重点。”他道。
　　“第一，安妮特确实是自杀。”他深吸了一口气，“应该没有其他因素干预。”
　　“第二……”他顿了顿。
　　“温医生说。”他道，“安妮特体内有一种不明成分残留。”
　　湛峥的手一顿。
　　与此同时，首都星某分局。
　　刚刚吃完饭的两个值班警察从食堂往回走，一面走一面聊天。
　　“真不吃饭啊？”其中一个道。
　　“是吧，这两天都没吃。”另一个道，然后摇了摇头，“真搞不懂现在的小年轻在想什么，我们那个时候，要是喜欢上哪个omega去追，再怎么样都不至于把人绑了吧。”
　　“谁说不是呢。”先开口的道，“不过，这小伙子看着精神状态也确实不好。”
　　“不是都招供了么。‘后一个怔了怔，“不应该吧。”
　　话音落下，两人同时停住了脚步。
　　空气里一片死寂。
　　片刻后，其中一个人看着牢房里的血迹，深吸了一口气：“开门。”
　　另一个赶紧低头链接牢房的传感器。
　　他的唇是抖的，链接系统的手也有点抖。
　　十几秒后，牢房门应声而开。
　　站在前头的人三两步冲了进去，探了探闭着眼躺倒的人的鼻息。
　　“人已经死了。”他轻声道。
　　“快！”他直起身，“通知办……不。”
　　他深吸了一口气：“通知严警官！”


第22章 
　　“那天，是我去接的安妮特。”
　　“我怕她害怕……她是特别乖特别听话的一个孩子，我想，她一定吓坏了。”
　　“她也确实吓坏了，我把她从地下室扶出来，她就小声地叫我妈妈，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我的眼泪也掉下来了，一路上，我都很紧地抱着她。”
　　“等到回到家，她问我，妈妈，我真的逃出来了，对吗？”
　　“我说，宝贝，是的。”
　　“……我以为是的，我真的以为是的。”
　　“然后，我给她做了她最喜欢的菜，她吃了很多，吃完，她说，妈妈，我想去洗个澡然后睡一觉。”
　　话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然后，寂静的休息室里便爆发出了崩溃的哭声。
　　门外，严沛脸色凝重，和湛峥对视了一眼。
　　然后，两人走到了一旁。
　　“是我疏忽了。”严沛道，“这么一听，确实有问题。”
　　“尸检报告出来，确实是自杀。“湛峥的手指轻轻地在椅背上敲着，过了片刻，指尖停顿，“但是根据她妈妈说的，她回家的一系列情绪，从刚开始反应不过来本能的害怕，到后面的心有余悸，是一个很正常的动态变化过程。”
　　他顿了顿，“也很符合她的性格。”
　　一个很乖、不谙世事的女孩儿。
　　但又有着坚韧的一面，支撑着她不至于崩溃。
　　但是，也不能再承受更大的打击。
　　严沛突然站起了身：“她……”
　　他看着湛峥：“她不会是洗澡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被……”
　　湛峥颔首：“应该是。”
　　严沛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然后，他就想到了检测出了不明成分。
　　湛峥也想到了，在他之前开了口。
　　“是温跟你说的不明成分么？”他问。
　　温·莫里斯，湛峥调给严沛的法医。
　　严沛点头。
　　“那就确实是不明成分了。”湛峥道。
　　严沛突然似有所感。
　　“将军。”他低声道，“你是不是早就猜到了。”
　　湛峥昨天就提醒了他，安妮特的自杀或许有蹊跷，当时他虽然也觉得不太对劲，但是一时也没想清楚，但是湛峥现在看上去分明毫无意外。
　　湛峥摇头：“猜测。”
　　但不是确定。
　　就在这时，严沛的终端传来了通讯请求。
　　他接起来，脸色便一变。
　　“达里尔死了。”他轻声道。
　　达里尔，现在已经关在监狱的那个凶手。
　　湛峥轻轻吐出了一口气：“现在确定了。”
　　他道。
　　-
　　“立刻去调分局内外的监控，中心街区的监控坏了分局的也坏了么？在眼皮子底下把人给杀了，你们可真行，然后派人去给达里尔做尸检，这里交给我和湛……这里交给我。”
　　“最后，把最近的失踪案以及性侵案的存档都发给我。”
　　“为什么？办案！”
　　劈头盖脸没好气地训斥完底下的小警察，严沛转过头，看到了湛峥若有所思的脸。
　　“挺凶。”见他看过来，湛上将作出了中肯的评价。
　　严沛揉了揉太阳穴，苦笑：“不凶能行么。”
　　“也不知道这一天天的都在干什么。”他叹了口气，“不说了。”
　　“将军，你是怎么想的，能具体说说么？”
　　湛峥也没废话，直接挑重点开了口：“昨天我怀疑，第一是对安妮特的死因留有疑问，第二是因为，我回去之后想了一下。”
　　他顿了顿，“你真的觉得，达里尔一个人，就算他怀着不轨的心思，真的有可能真的实施计划，并且还成功么？”
　　严沛恍然。
　　“也是。”他道，“后来调查的时候，他确实没什么前科。”
　　“而且交流的时候也确实更像个没出社会的学生。”
　　他想了想：“那他背后还有人。”
　　“而且。”湛峥道，“这很可能不是第一起案子。”
　　“确实。”这回，严沛也想到了。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发现一只蟑螂的时候，你的家里说不定已经有一个蟑螂窝了。
　　“优先看那些非意外以及非暴力绑架型的失踪案，有熟人作案可能性的重点看。”湛峥道，“性侵的相关案件重点关注受害者出现断片或者记忆模糊现象描述的。”
　　说到这，他突然顿了顿。
　　严沛原本在记录，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湛峥流畅地说了下去：“我怀疑这是一个有组织的团伙作案，不过既然会到直接动手杀人的地步，就说明他们已经急了，查起来应该很快。”
　　严沛点头：“我这就去跟他们说。”
　　等到严沛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湛峥才收回了目光。
　　就像他说的，这个案子不算复杂，只是出现了一点意外。
　　唯一让他有点在意的是安妮特体内的不明成分。
　　不过，随着科技的发展，药物的种类也越来越多，各大星系都有走私倒卖稀有药物的贩子流窜，地下更是有数不清的黑产业链，出现了倒也不算稀奇。
　　他刚刚是想到了霍乐宁。
　　湛峥抿了口水，觉得心情有点微妙。
　　这不是他往常的风格。
　　他的意思是，在工作的时候联想到无关的人和事，哪怕这个人确实和他们讨论的事有些关联。
　　比如，机器人小明曾经做了一道放了香菜的提拉米苏。
　　但是他在和联盟副执政官埃德温先生共进晚餐时，尽管他觉得对方说的话和汤里的香菜一样让他有些不适，他也丝毫没想到家里的机器人。
　　可是刚刚，说到失忆，他就想到了霍乐宁。
　　他走的时候，对方还躺在垫子上。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燃着小火苗，是非常少见的样子。
　　……也不知道现在是不是为了赢过他，还在卯足了劲儿练习。
　　他笑了笑。
　　警局人多眼杂，更何况，现在也不是闲暇的时候。
　　他喝完了杯子里的水，门外走进来了一个人，金色短发，海一样的深蓝眼睛。
　　对方冲他点头，湛峥也站起了身：
　　“莫里斯小姐。”
　　“我想跟您聊聊尸检的事。”温·莫里斯道。
　　湛峥颔首：“正打算去找您。”
　　温·莫里斯带上门，把一份检验分析报告推到了他的面前。
　　而，与此同时的另一边。
　　*
　　霍乐宁并不像湛峥想象的那样，正在格斗室里继续训练。
　　因为他的体力不允许。
　　他躺在垫子上，机器人小明给他端来了温热好喝的饮料，机器人阿尔洛盘旋着，替他拿来了不远处的外套，披在了他的身上。
　　过了一会儿，霍乐宁坐起身穿好衣服。
　　他又喝了一口饮料。
　　甘甜的椰子汁滑进喉咙，霍乐宁觉得自己有些堕落。
　　他想了想，认真地形容自己的感受：“我感觉我现在像个左拥右抱的昏君。”
　　“昏君是什么意思呢？”这是笨笨的机器人阿尔洛。
　　“宁宁下次还是不要看那些电视剧了。”这是温柔的机器人小明，“电视剧对于一些情节存在夸张乃至于虚构的描述，即便看了，也不要当真。”
　　更不要乱用词语。
　　还好，他想，先生不在这里。
　　霍乐宁乖乖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对阿尔洛道：“小孩子不要问这些。”
　　阿尔洛：？
　　霍乐宁喝完饮料，站起身，准备去上下午的课。
　　下午就是机甲操作课，霍乐宁照旧发挥得不是很出色。
　　机甲课的老师皱着眉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叹了口气就让他走了。
　　霍乐宁倒不是很沮丧。
　　他想，湛峥答应了会教他，就一定会教他的。
　　湛峥可是全联盟最厉害的人。
　　这么想着，他开心地跟老师说了再见，然后走出了教室。
　　然后，他就被一个人拦住了。
　　他抬起头，看到了一个让他有些意外的人。
　　-
　　“克莱。”霍乐宁道，“你想和我说什么。”
　　此时此刻，他们已经到了学校外熟悉的巷子里。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里原先游荡的那些小混混全都消失不见了，只可惜霍乐宁现在有人接送，所以没办法经过这里——
　　顺便买一杯他最喜欢的红豆沙。
　　不过，现在也不行。
　　他遗憾地收回目光，克莱却突然笑了笑：“等我一下。”
　　霍乐宁就留在原地等他。
　　克莱是带着点痞的长相，看上去阴沉沉的，平时也不怎么说话。
　　但是很多omega似乎很吃这一款。
　　他走向甜品店的时候，附近的很多omega甚至beta都在偷偷看他，霍乐宁老神在在的，心说原来克莱也喜欢吃甜的，然后，一杯红豆沙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给。”克莱道。
　　霍乐宁睁大了眼睛。
　　他的眼睛挺大，这个样子的时候总是显得懵懵的。
　　偏偏他的瞳色是浅绿色，眼角还点了一滴泪痣，那点懵懂就被压了一半，取而代之的是清浅的惑人。
　　克莱眸色幽深。
　　片刻后，霍乐宁摇了摇头：“不。”
　　“你喝吧。”他道。
　　“我不喝这种甜的东西。”克莱道。
　　“那你给乔舒亚。”霍乐宁想了想，“他会喜欢的。”
　　克莱的眸色奇异：“霍乐宁，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我跟乔舒亚分手了。”他道，“因为他欺负你，我不喜欢人品不好的omega。”
　　他顿了顿，“现在，我喜欢的是你。”
　　他的话坦荡直白，霍乐宁想要开口，又被他的下一句话堵了回去。
　　“你可以考虑一下。”克莱道，“我不是安东那种莽撞的家伙，我不着急。”
　　说完，他就把红豆沙塞到了霍乐宁的手里，转身离开。
　　霍乐宁张了张口：“我不考虑。”
　　但是克莱已经转过身，走出了好几米远。
　　“克莱。”
　　他叫对方的名字，追上去。
　　至少，他得把红豆沙还给对方。
　　alpha越走越快，只当没听见。
　　霍乐宁：“……”
　　为什么一个两个都是这样。
　　人类不是很讲礼貌的么？
　　他感觉自己受到了很严重的欺骗，手上的红豆沙也变得像烫手山芋。
　　上回安东的那束花，他后来买了束一样的还给他，现在，他又要买一杯同样的红豆沙了。
　　霍乐宁心情变得有些糟糕。
　　他抿着唇，拎着红豆沙往回走。
　　走到一条巷子的时候，日头正盛，他抬起眼，看到了不远处学校的钟楼，一个画着笑脸的气球飘在空中，像是节日的彩带。
　　他也情不自禁地跟着笑了一下。
　　突然，面前的墙上就出现了几道影子。
　　后脑传来了剧痛。
　　霍乐宁的瞳孔微微放大，只是，也只有一瞬。
　　下一秒，他就失去了意识。


第23章 
　　湛峥将摆在桌子上的检测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跳过了他看不懂的专业词汇。
　　温·莫里斯本来也只想让他看结论, 很快就开了口：“确实是一种不明成分，已经跟库里的各类药物都进行过比对，对不上。”
　　湛峥想了想：“跟警局那边对接过吗？”
　　温·莫里斯挑了挑眉：“这个世界上没有我不熟悉的新型药物。”
　　湛峥失笑。
　　“不是怀疑您的能力。”他道。
　　温顿了顿：“对接过了。”
　　确实没有。
　　“那就准备之后入库吧。”湛峥将报告递还给她, “严警官他们已经在调查案件了，应该很快就能找到源头。”
　　温·莫里斯点了点头。
　　她跟湛峥也算是相识多年，湛峥清楚她的脾气。
　　事实上, 就算不来, 湛峥也打算一会儿去问问她不明成分的情况，只是没想到她先来了。
　　他思忖了一下：“很感兴趣么？”
　　他很少看见温这么着急。
　　“算是。”温没有否认，“发现了一点很有意思的东西，只是不确定是因为受到了尸体的影响还是活体当中，这些成分就存在。”
　　她想了想：“如果是活体, 我个人觉得, 联盟应当禁止该种药物流通。”
　　“它会引起大麻烦。”她道。
　　湛峥的神情敛了。
　　“怎么说？”他问。
　　温言简意赅：“您知道失忆症么？”
　　湛峥一顿。
　　……奇了怪了。
　　他想。
　　他都快怀疑他把霍乐宁捡回家的事已经众人皆知了，要不然怎么最近这个词出现的频率这么高。
　　他有点儿心虚, 温却是面容严肃。
　　湛峥咳嗽了一声。
　　“知道。”他道, “一般是因为外伤或者强刺激？”
　　“是的。”温点了点头, “这是自然状态下的外力干预。”
　　“但是, 人的记忆是很神奇的东西。”她道, “它其实很顽强。大多数的人因为病理问题会出现短暂的失忆、混乱和模糊, 但是大多数情况下, 它是可恢复的。”
　　“除非。”她顿了顿, “人为干预。”
　　她看向湛峥：“身处于我们这个时代，您应该知道，人类在科技领域究竟有多高的上限。”
　　湛峥默然。
　　上限挺高, 下限也挺低。
　　一天天的, 净研究一些缺德玩意儿。
　　“我大概明白了。”他吐出一口气, “您的意思是，可能有人正在研究导致记忆损伤不可逆的药物，是么？”
　　温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不仅是不可逆。”
　　“还有替换。”她道。
　　这四个字轻轻地从她嘴里吐出来，分明没带什么语气，却无端地给人一种毛骨悚然的味道。
　　湛峥的指尖在桌沿停驻，神情敛了。
　　就在这时，严沛匆匆地推门而入。
　　湛峥跟温止住了话头，后者适时地告辞，临走时看了严沛一眼。
　　看得他毛骨悚然。
　　等到她离开，严沛才道：“这位女士看人的眼神怪瘆人的。”
　　“她那是欣赏你。”湛峥笑了一声，“一般，她可不正眼看人，不过，也有例外就是了。”
　　严沛好奇：“什么例外？”
　　湛峥的语气轻飘飘的：“她看死人很仔细，一般也是正眼。”
　　严沛：“……”
　　总感觉被冒犯了是怎么回事。
　　“有进展了？”湛峥问。
　　严沛点了点头。
　　-
　　与其说是进展，用“突破”这个词其实更为合适。
　　就像湛峥预料的那样，这个案子并不难破。
　　“杀死达里尔的不是人。”严沛道，“是一个从天窗飞进来的遥控智能小机器人，趁达里尔不注意的时候，□□一刀割喉，然后，它就自毁了。”
　　湛峥怔了怔。
　　严沛灌了一大口能量饮料。
　　他跟着同事忙活了许久，几乎一口水都没喝。
　　“将军。”然后，他顿了顿，“你是不是觉得有点奇怪，为什么这个机器人会这么智能。”
　　湛峥抬了眼。
　　两人视线相对，湛峥的视线骤然冷了。
　　“亚塔人。”他轻轻地道。
　　严沛敏锐地察觉出了他语气里的变化，也沉默了一瞬。
　　联盟没人不知道亚塔。
　　而整个联盟，又没有人比湛峥更了解亚塔。
　　位于诺特联盟边上的亚塔星域，星域内部贫瘠而荒凉，并不适宜居住。
　　这本来是全星际流放重犯的地方。
　　但是，许多年以前，这些重犯中间出了一个“英雄”，他带领着这些穷凶极恶的要犯们屠杀了所有的看守，不仅带领着人们寻找到了星域内部的矿脉等资源，而且在这些荒凉的星球上建立起了城市。
　　这就是初代的亚塔人。
　　随着时间的流逝，亚塔人摸索出了一套属于自己的生存体系。
　　他们精于制造，也有天然的相关资源储藏，于是制造业和工业高度发达，并且全民尚武，无论是AO都擅长格斗或是机甲战斗。
　　星域内部没有足够的生存资源，他们就去抢，在绝对的武力面前，一些小的星系几乎被吞并。
　　而面对诺特这样庞大的星系，他们一边和联盟进行武器贸易，一边也虎视眈眈。
　　湛峥是跟亚塔人交手的次数最多的。
　　在亚塔，他头颅的悬赏金高达一亿星币。
　　“不过……”严沛看着湛峥的眼神越来越冷，赶紧开了口，“将军您放心，这回这个虽然是亚塔人，但是问题没那么严重。”
　　他言简意赅：“他父亲是亚塔人，母亲是首都星人。”
　　湛峥停顿了一秒，明白了他的意思。
　　不是所有人都会喜欢那样尚战的环境。
　　就像，初代亚塔几乎全是要犯，但他们的后代许多却是无辜的那样。
　　这些年，也有亚塔人偷偷从星域里跑出来，一般来说，对于这样的人，经过考察，联盟也会接收。
　　严沛说的就是这种情况。
　　他说的不严重，是指，这个案子不出意外，应当不会影响到亚塔和诺特暂时休战的局面。
　　湛峥未置可否，神情依然很淡。
　　只是，过了片刻，他突然开了口：“‘他’？”
　　严沛怔了怔，然后反应了过来。
　　“对。”他道，“‘他’。”
　　他把一张通缉犯的照片放到了湛峥面前。
　　湛峥低下头，看到了一张花花绿绿的面具。
　　*
　　霍乐宁在黑暗中睁开了眼。
　　他刚刚做了一个不算很美好的梦。
　　梦里是白天，他的眼前被朦胧的雾气笼罩，入目都是纯洁的白色，栀子花的颜色，他却并不感到高兴。
　　因为他的身上很痛，从后脑到手腕。
　　疼痛丝丝缕缕，疼得他不停吸气，眼角溢出了生理性的泪水。
　　现在他终于知道了是为什么。
　　麻绳扣住了他的手腕，将他的两只手反剪在身后。
　　而他的眼睛被蒙上了厚实的黑布。
　　这种古老而原始的方法虽然略显粗糙，但显然十分有效，霍乐宁现在什么也看不见，也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
　　而阿尔洛一点动静都没有。
　　霍乐宁猜测，它是被人人为地制裁了。
　　他试探性地开了口：“有人在吗？”
　　嗓子是哑的。
　　因为长时间没有喝水。
　　他蓦然想起了那杯他拿在手中，应当是被打翻了的红豆沙。
　　霍乐宁：“……”
　　他几乎难以抑制地泛起了心疼。
　　……红豆沙真的很好吃。
　　他吸了吸鼻子。
　　很有些难过地想。
　　这份难过几乎要取代他现在被剥夺了大部分感官的难过，霍乐宁闭着眼，脑子里已经不由自主地回忆起晶莹鲜红质感清透的甜品被毫不怜惜地砸碎在地上的样子。
　　霍乐宁：“……”
　　他决定，就算一会儿有人要来跟他说话，前一分钟，他也不会搭理对方——
　　哪怕，他真的很想知道对方为什么要把他带到这里来。
　　他打定了主意，就继续闭上眼睛。
　　然后他突然想起来，他现在被蒙着黑布，就算闭上眼睛表明态度，对方也看不到。
　　……于是他只好又睁开眼睛。
　　可是，他睁了好一会儿，也没有听到任何动静。
　　他能听到天窗传来的风声。
　　听到雨水落到外面管子上的声音。
　　还能听到……
　　衣料摩擦的声音。
　　有人在这个房间里，但是对方没有说话。
　　霍乐宁沉默了一会儿。
　　片刻后，他还是放弃了他的坚持，小声开了口。
　　“……我没有钱。”他道。
　　空气里的呼吸声蓦然停滞了一瞬。
　　“你可以查我卡里的余额。”霍乐宁吸了吸鼻子。
　　湛峥是要给他的。
　　但是他一分钱都没花，存在了小明那里。
　　所以他还是穷。
　　湛峥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那个人终于开了口，声音沙哑：“我不要你的钱。”
　　霍乐宁怔了怔。
　　他想了想：“那我也没有其他东西。”
　　他真的很无辜。
　　男人开始喘起了粗气，像是被他的话激怒了：“你以为，我抓你来，是为了绑架你要钱？”
　　霍乐宁犹豫了一下。
　　“嗯。”他道。
　　他皱了皱鼻子，觉得这个男人实在有点奇怪。
　　他也没说什么吧。
　　……为什么。
　　他感觉对方好像很生气的样子。
　　男人确实很生气。
　　在霍乐宁看不见的地方，他来回地踱着步，就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雄兽。
　　“你不害怕？”他恶狠狠地问霍乐宁，“我可是会杀掉你的，你现在被我绑着，什么也干不了，谁也不会来救你！”
　　霍乐宁：“……”
　　他想说什么，但是话到嘴边。
　　他又咽了回去。
　　“说话！”男人咆哮。
　　“……那我说了哦。”霍乐宁小心地道。
　　男人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他就听到了霍乐宁的下一句话。
　　“你要是真的想杀我，那你刚刚就会动手。”霍乐宁认真分析，“但是你没有，说明我是有用的。”
　　“我是有用的，所以我暂时不会死。”他想了想，很真诚地问男人，“那我为什么要害怕？”
　　“死的时候再害怕就可以了呀。”他道。
　　他说慌了。
　　死之前他应该也不会害怕。
　　他是一个机器人。
　　机器人没有死亡的说法，只有退役的说法。
　　他会遗憾自己没有完成主人的任务。
　　但是，他想，如果他是这么退役的，他的主人应该也不会怪他。
　　男人呼吸一滞。
　　他有些不可置信地瞪着霍乐宁，像是在瞪着什么外星球来的生物。
　　但是很快，他就深吸了一口气。
　　“装是吧。”他道。
　　他一把扯下了霍乐宁的眼罩。
　　霍乐宁被他拉得踉跄了一下，然后，趁着幽幽的烛火，他看清了男人的脸。
　　那是一张花花绿绿的面具。
　　面具上绘满了各种狰狞而诡异的图腾。
　　对视的刹那，面具上的眼睛陡然睁开，眸色阴冷幽深。
　　“现在。”他的声音嘶哑，“害怕了么？”
　　他轻轻地问霍乐宁。
　　像是来自于地狱的恶鬼。
　　*
　　“何庆，联盟S级通缉犯，常年流窜首都星与桃夭星一带，也是活跃在地下的一个大名人，他的产业一般都是擦边球的色情业，简单来说，就是开一些会提供特殊服务的夜店、按摩店之类，哎……谢谢哥。”
　　一边跟着湛峥往外走，严沛一边读取着面前悬浮屏上的信息，冷不丁地脚滑了一下。
　　湛峥扶了他一把，他才松了口气，继续往下讲。
　　“这些产业开在地下，极为隐蔽。”他道，“而且开设的地点基本都属于红灯区或者三不管地带，所以何庆的生意做得还挺大的，也在地下交了不少朋友。”
　　“他们询问了被雇来控制机器人的流浪汉，又采用了技术手段，最后锁定了可疑地点。”严沛道，“就是何庆开的一家酒吧。”
　　湛峥上了悬浮车：“他为什么会帮达里尔？”
　　“可能因为他不举。”严沛言简意赅。
　　湛峥：“……”
　　“什么？”
　　“何庆那方面有点问题，不太行。”严沛道，“他取悦自己的方式主要是观看他人……嗯……”
　　他顿了顿，“一般来说是直播。”
　　“这是他店里的服务生透露的。”他道，“而且，他说，何庆很挑，他不喜欢红灯区那些红男绿女，觉得他们又脏又庸俗，做那种事的时候毫无美感。”
　　湛峥听得脑子都有点疼。
　　严沛也觉得这人变态得挺独特。
　　不过，这倒是可以解释，为什么他还会出手帮达里尔。
　　这也不是他犯的第一起案子。
　　经过调档，他们还发现了不少类似的案子。
　　一般来说，能报到警局的，都是强势的那一方想要霸王硬上弓，另一方却不同意。
　　算是变相的迷奸。
　　只是，由于时间久远，这些当事人现在究竟在哪里，查找起来也会相当困难。
　　过了一会儿，严沛道：“将军，要不你先回去？”
　　他们此时此刻正在去抓捕何庆的路上。
　　四周都是呼啸的警车，只有他们俩格格不入。
　　刚刚，一个办案的小警察还神色紧张，悄悄拉住他问他为什么湛上将会在这里，是不是边境出了什么大事。
　　严沛只好安慰他说没事没事。
　　湛峥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道：“没事。”
　　严沛不说话了。
　　他知道，这件事一旦涉及了亚塔人，他就劝不动湛峥。
　　毕竟……
　　当初，湛老将军。
　　就是死在了和亚塔的战役之中。
　　空气中安静了一会儿。
　　严沛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却突然想起了什么。
　　“不过……”他道，“哥你要不要先跟嫂子说一下不回家啊，这都晚上八点多了。”
　　湛峥回过了神，他“嗯”了一声。
　　他拨了霍乐宁的通讯。
　　半分钟过去，却没有人接。
　　他怔了怔。
　　霍乐宁从来不会不接他的通讯。
　　omega没什么社交，平日里除了上课就是在家里发呆，或者和小明玩。
　　而现在，湛峥记得，根本不是他的上课时间。
　　五分钟之后，他又拨了一个。
　　严沛也注意到了，试探性地道：“嫂子没接？”
　　湛峥皱着眉。
　　第三个电话，他拨给了机器人小明。
　　对方很快接了起来：“先生，晚上好。”
　　“宁宁到家了么？”湛峥问。
　　“没有。”小明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柔，“宁宁下午去了学校上课，放学之前，他给我发了一条消息，跟我说有一些事情，可以晚点去接他。”
　　说到这里，他也沉默了一瞬：“但是他现在还没有发。”
　　湛峥蓦然抬起了眼。
　　严沛也愣了。
　　他有些结巴起来：“不，这不能吧。”
　　湛峥深吸了一口气，径直打开了链接着霍乐宁的监控。
　　显示在画面上的，是一大片棕色与白色的交织。
　　严沛怔了怔。
　　这是在哪儿……？
　　“沙发？”他喃喃自语，“看着也不像啊？”
　　一片寂静里，湛峥开了口：“芯片在他的手上。”
　　因此，画面是从手背的角度呈现。
　　所以……
　　严沛瞪大了眼睛。
　　“他被绑住了。”湛峥的声音很冷。
　　严沛咽了口口水：“……哥。”
　　然后，他们都听到了画面里的声音。
　　omega的声音清澈而干净，是一种近似于清泉的干净音色。
　　此时此刻，那把嗓子因为许久没有喝水而有些干哑，却依然显得很动人，带着天真的懵懂。
　　“何庆是谁？”他认真地问。
　　听清这句话的刹那，严沛两眼一黑。
　　而他的身旁，几乎是刹那，湛峥的脸色就变得难看了起来。
　　-
　　空气里是一片死寂。
　　片刻后，严沛才开了口：“……哥。”
　　“哥你先别激动。”他从未觉得自己的语言变得如此苍白，“他们已经定位到何庆了，我们马上就到了。”
　　湛峥没说话。
　　他还看着画面。
　　omega显然确实不知道对方是谁，哪怕对方自报了家门。
　　他的手腕被绑出了一片红痕——
　　湛峥知道他很娇气，字面意义上的。
　　omega原本骨架就娇小，身体常年不见光，白皙莹润，却很容易留下痕迹。
　　虽然如此，他的手腕却很稳。
　　声音也很稳。
　　对方显然也被他的反问震惊到了，过了一会儿才道：“你不害怕？”
　　他的意思是，看到他的面具。
　　哪怕是湛峥，在第一眼看到那个面具的时候，也产生了一些不适感。
　　但是霍乐宁却没有。
　　他似是犹豫了一下，然后认真评价：“很有设计感。”
　　“我喜欢左边脸颊上的那个花花。”他问男人，“是玫瑰吗？”
　　男人：“……”
　　严沛：“……”
　　虽然已经见识过了。
　　但是他嫂子这个心理素质，他还是叹为观止。
　　湛峥沉默了一瞬，嘴角勾了勾，眼底却没有笑意。
　　他抬起眼：“还有多久。”
　　“一分钟，长官。”机器人尽职尽责地报时。
　　湛峥便不再说话。
　　一分钟后，他下了悬浮车。
　　严沛看到了他下车前的动作——
　　他把最常用的那把枪配在了身上。


第24章 
　　这里是首都星最混乱的红灯区。
　　接到消息, 分局就第一时间派了人在周围悄悄布了防。
　　湛峥和严沛进去的时候，里面还有醉醺醺的客人一边搂着衣着暴露的omega一边拼酒，臭气熏天, 污言秽语都要冲到他们脸上。
　　湛峥一身风衣，直接抬脚踹开了门，带进去一阵寒风。
　　这些醉醺醺的贵公子一被冻到, 就不乐意了, 大声嚷嚷起来：
　　“你谁啊，砸场子的啊？”
　　严沛跟在湛峥后头，带着笑意亮出证件，然后对着对方吓白的脸客客气气地道：“联盟警局办案，麻烦让一下。”
　　“还是也想一起进去坐坐？”
　　五分钟, 里头清了场, 彻底没了场子可砸。
　　严沛跟着湛峥一路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快速地道：“哥, 我们的人已经提前把这里包围了, 何庆不可能逃出去。”
　　剩下的, 就是何庆究竟在哪个房间。
　　……还有他嫂子。
　　湛峥“嗯”了一声。
　　声音倒是一如往常地没什么变化, 但是严沛莫名从中听出了一股杀气。
　　严沛打了个寒颤。
　　他真的觉得, 霍乐宁要是真的出了什么事。
　　明天……
　　不, 今天。
　　别说这片红灯区, 他哥能把整个联盟的地下产业给一锅端了。
　　他一边胡思乱想, 一边和湛峥往里走。大约是因为有总局的人在，这回分局对这个案子很重视，严沛经过的地方一切都有条不紊。
　　他稍稍放了点心。
　　同时, 他打量起了周围。
　　不得不说, 一个人是否变态是能从各方面看出来的。
　　比如, 这个酒吧就满是压抑而微妙的气息。
　　他甚至还能闻到空气里残余的，大胆的，几近缠绵的ao信息素。
　　一路从前台走到卡座，再走到最里面的包间，经过狭窄的楼梯间时，楼上就突然传来了一阵枪响。
　　严沛精神一振，一抬头，湛峥却已经不见了踪影。
　　严沛：？！
　　-
　　几乎是在枪响的那个瞬间，湛峥就一跃上了楼梯。
　　他通过枪声短暂地判断了一下混战的地方在哪里，就径直去往了那个方向。
　　到处都是倒着的椅子和歪七扭八的玻璃杯，灯被打坏了大半，只留下了几盏摇摇欲坠的，灯光明明灭灭，透着安静的诡谲。
　　隔着墙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湛峥脚步一停，耐心地等了几秒，然后面前的转弯处就出现了一个人影。
　　花面具出现的刹那，湛峥抬了枪。
　　黑洞洞的枪口对准对方，那人浑身僵硬。
　　片刻后，他举起了双手。
　　“何庆。”湛峥吐出了他的名字，声音很冷。
　　很快，何庆的身后也出现了好几个警察，呈围拢的态势。
　　何庆向后一扫，心知自己逃跑已经不太可能。
　　他的眼里流露出了凶恶和不甘的光，开了口，声音里带着嘶哑：
　　“别过来！”
　　自然没人听他的。
　　只是他的下一句话，却让许多人都有些意外。
　　“我身上绑了炸弹！”他道，“要是过来，你们全都得死！”
　　片刻的寂静过后，湛峥冲身后的警察作了个退远的手势。
　　等到周围的人都退到了安全距离，他才停止了手势。
　　然后……
　　他自己上前了一步。
　　何庆:“……”
　　他大吼：“说了不要过来！”
　　湛峥又上前了一步。
　　何庆：“……”
　　他的声音都抖了：“你是谁？！”
　　这人是不怕死的吗！
　　湛峥顿了顿，若有所思：“你不认识我。”
　　“我为什么要认识你！”何庆整个人都快崩溃了，“我告诉你，我身上真的绑了炸弹！”
　　他“哗”地一下拉开了衣服。
　　果不其然，他的胸前背后果然绑满了各式炸弹，品种齐全。
　　换做平时，湛峥估计还要辨认一遍，但是今天，他的心情实在是很烦躁。
　　他直接开了口：“人在哪里。”
　　“什么人？”何庆死死地瞪着他，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是要吃人。
　　然后，他反应了过来：
　　“死，死了！”
　　空气中骤然一静。
　　片刻后，湛峥笑了笑，声音很轻：“是吗。”
　　他抬手，冲着何庆的小腿就是一枪。
　　剧痛袭来，何庆仰头极其惨烈地叫了一声，然后踉跄着跪倒在了地上。
　　他整个人都有些抽搐：“你不怕，我有炸……”
　　“你要是真敢和我同归于尽。”湛峥慢慢地道，“也不至于窝囊到躲在监视器背后看跟你一样窝囊的人做你这辈子都没办法做的事。”
　　几乎是刹那，何庆的眼睛便是血红。
　　不远处，严沛和身边的小警察瑟瑟发抖。
　　小警察哆哆嗦嗦：“严哥，会不会真的zh……炸了啊。”
　　“不会吧。”严沛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打气，“没事，炸不着我们，没事没事……”
　　但是炸着他哥也很要命啊！
　　他以前怎么没发现，他哥嘴会那么毒啊。
　　专挑人痛处说，他听得都快替何庆心梗了都……
　　在场的其他人也几乎都是同样的心理，但是，他们这会儿也不敢说什么，只好一动也不敢动地看着场地的中央。
　　湛峥在何庆去拉引线之前踩住了他的手。
　　何庆抬起头，他靠近何庆，丝毫不畏惧他绑着的炸弹。
　　“把你的药和我的人交出来。”他轻声道，“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点。”
　　“不然，你会死得非常痛苦，我说到做到。”
　　*
　　湛峥的心情的确很糟糕。
　　他已经很久没体会过这种情绪，这种近似于被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
　　他习惯了掌控。
　　容忍何庆在这里这么久，纯粹是看在了他还有些用的份上。
　　要不然，就凭他绑了霍乐宁来威胁他这一点。
　　他现在已经不会有呼吸了。
　　大约是看出了他的杀意，何庆的眼底终于彻底浮现出了恐惧。
　　“什……你说谁？”
　　湛峥一顿。
　　“药……药我可以给你。”何庆哆哆嗦嗦地道，“真的，那就是迷药。”
　　他吓得快哭了，整个人抖如筛糠，“但我真没绑人，真的，您相信我……”
　　湛峥蓦然站起了身。
　　严沛一边对旁边人使眼色，一边跟了上来:“哥？”
　　旁边的人立刻上去，把何庆给带上了警车，顺便清理现场。
　　“不是他绑的人。”湛峥径直上了悬浮车。
　　严沛震惊了:“啊？”
　　“他说的能信么。”他以为是湛峥信了何庆的话，他想了想，“刚刚他还说……呃，不会是骗我们的吧。”
　　湛峥摇了摇头。
　　“他是真的不知道。”他道。
　　何庆最后分明已经妥协，没必要再说这样的话来激怒他。
　　吓成那样了，开口说的话都是求生本能。
　　他径直打开了监控。
　　依旧是熟悉的墙面和放大的麻绳。
　　四周一片静谧，根本听不到枪响和人声，也就是说，霍乐宁跟他们根本不在一个地方。
　　“有人扮作何庆，绑走了他。”湛峥缓缓地道。
　　-
　　“你好。”霍乐宁道。
　　站在桌边的男人不说话，只是不停地摆弄着桌子上的东西。
　　那是一把精美而锋利的小刀。
　　两分钟前，他用这把小刀吓唬霍乐宁无果，愤而拿来割桌子泄愤。
　　“你好。”霍乐宁再接再厉，又叫了他一声。
　　语气清甜礼貌，像是路上遇见了来找人问路前礼貌的打招呼。
　　用同一个语气复读到第十八遍的时候，男人终于忍不住了，扑过来恶狠狠地抓住了他的领子，盯住他的眼睛大叫:
　　“给我立刻闭嘴！”
　　“吵死了！”他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霍乐宁看着他，眼睛里一片澄澈。
　　看起来无辜得像是水晶。
　　“你抢了我的台词。”他认真地道，“这句话是我问你才对呀。”
　　“你把我抓过来，想干什么呢。”
　　男人:“……”
　　“我现在想把你变成哑巴。”他道。
　　他明天就找药把霍乐宁毒哑！
　　他说到做到！
　　霍乐宁沉默了一瞬。
　　“如果这样你会感到开心的话。”霍乐宁道，“但是这么做是犯法的。”
　　他顿了顿:“而且很幼稚。”
　　男人:“……”
　　他暴跳如雷:“你管我！”
　　霍乐宁看着他，很诚恳:“犯法的话，学校很可能会把你直接开除。”
　　男人:“……”
　　在某个瞬间，他面具后的眼睛都瞳孔地震了一瞬，不过很快，他就收敛了神情。
　　他强装镇定:“哈，你在说什么鬼……”
　　霍乐宁轻轻地叹了口气。
　　他被绑得实在有些不舒服，活动了一下手腕。然后，他才抬起了眼，语气很轻，“我说的都是真的。所以，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乔舒亚，你能告诉我么？”
　　熟悉的名字轻轻地出口，“何庆”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向后退了一步。
　　作者有话要说：
　　复读机宁宁:你好你好你好xn
　　宝贝不笨！
　　下章应该能见面（。）


第25章 
　　乔舒亚并不想承认, 但是面前人的语气笃定。
　　看着那双清澈干净的眼睛，他藏在面具底下的面容扭曲。
　　片刻后，乔舒亚愤然地揭下面具丢在地上, 显露出来的，果真是omega精致漂亮的一张脸。
　　他的衣领下嵌着一枚纽扣一样小巧的变声器。
　　鞋子里也垫了增高垫。
　　加上面具，这些装备让他足以装成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魔头何庆。
　　这些天因为克莱跟他分手, 他每一天都过得很糟糕, 一边糟糕一边还要看霍乐宁在学校大出风头，原本谁都不搭理的小呆子突然变得炙手可热，谁都要偷偷多看他一眼。
　　……虽然这件事之前他也有所预感。
　　但是至少不会这么明显的！
　　尤其是，他甚至撞到了克莱对着霍乐宁的表白。
　　乔舒亚当时坐在甜品店里，面无表情, 直接徒手捏碎了手里的甜筒。
　　甜筒没吃成, 他就要让霍乐宁的红豆沙也吃不成。
　　他是家里最受宠的小少爷，本来也想着要教训一下霍乐宁, 见到这一幕, 他根本没有犹豫, 直接让人绑了霍乐宁来自己家里关着的小黑屋, 想要好好泄一下愤。
　　泄一下……
　　愤。
　　乔舒亚看着霍乐宁：“你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
　　语气里已经有了木然。
　　霍乐宁顿了顿。
　　“你一激动。”他道, “信息素就会漏出来。”
　　虽然很少, 但是他是S级的omega, “何庆”几次被他气得上前抓他的领子, 气息靠近，那缕若有似无的信息素就被霍乐宁捕捉。
　　他立刻分辨出来，这是乔舒亚的信息素。
　　这件事乔舒亚本人或许都没发现, 但是霍乐宁知道。
　　作为一个正在努力融入人类的机器人, 了解身边的所有人类, 从信息素到生活习性，乃至于各种小特征，是他的习惯。
　　不光是乔舒亚，其余室友的也都被记录在他的小本子上。
　　彼时，这些资料的命名是“遇到的新朋友”。
　　乔舒亚看着他，神色变幻。
　　过了一会儿，他道：“我不会放你走的。”
　　霍乐宁看着他，认真地听着他讲话。
　　“克莱已经不理我很久了。”乔舒亚不再看他，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如果你在这，他肯定会因为担心你过来，我想跟他谈谈。”
　　本来，他还想吓唬一下霍乐宁的。
　　但是现在……
　　他突然很心累。
　　霍乐宁想了想：“应该是。”
　　乔舒亚：“……”
　　他镇定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你在炫耀吗？！”
　　霍乐宁往墙角缩了一下。
　　因为乔舒亚看起来像是立刻就会上来打他。
　　但是他说的是实话。
　　……而且，乔舒亚明明也是这么想的。
　　“那就不是。”霍乐宁道，声音很小，“那他不来，我可以走了么？”
　　乔舒亚：“……”
　　他开始四处找东西，准备把霍乐宁的嘴堵上。
　　就在这时，房门被敲响。
　　两人都看了过去。
　　乔舒亚手都有点抖。
　　霍乐宁小声鼓励他：“去开门呀。”
　　乔舒亚：“…………”
　　不过眼下，他确实已经没有心情跟霍乐宁再生气。
　　他很快地走到了门边。
　　手碰到门把的时候，他突然冷静了下来，心里闪过了一丝久违的疑虑。
　　自从把霍乐宁绑到他家的地下室之后，他让米撒在外面打掩护，本来是想联系克莱的，但是进了屋，他就一直在跟霍乐宁纠缠，把这件事直接气忘了。
　　米撒是知道他的计划的。
　　但是……
　　他会擅自联系克莱么？
　　乔舒亚内心不好的预感越来越糟糕，手上却随着惯性按了下去。
　　打开门，他看到的是米撒的脸。
　　他松了口气。
　　“敲门干嘛。”他道，“说了我爸妈不在家，你要吃什么自己去厨房让机器人做。”
　　米撒没说话，面容有些抖。
　　他向旁边挪了一点，外面的光打进这座小小的暗室。
　　逆光里，乔舒亚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在某个瞬间，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
　　霍乐宁许久都没有听到乔舒亚讲话。
　　说实话，他有点着急。
　　因为他知道现在已经很晚了，换做往常，他早就回家了。
　　现在谁也联系不到他，他不知道小明、阿尔洛还有湛峥会不会担心。
　　而且，他的手腕磨得也很疼。
　　他一点都不敢挪动他的手，只能在心里不停地安慰自己，没事的，等到克莱来了，他和乔舒亚谈好了，说不定就会把他放了。
　　……可是。
　　安慰得时间久了，他也是会不安的。
　　他想。
　　万一克莱和乔舒亚吵起来了呢。
　　万一他们和好了，又忘记了自己呢。
　　他真的很怕疼，也不想在小黑屋里再呆很久。
　　他还想回家做小明吃的炒面。
　　他抬起眼，看向了门口，乔舒亚侧对着他，脸色很苍白，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置信的东西。
　　外面的光自缝隙倾泻，让久不见光的他觉得有些刺眼。
　　他迟钝地闭眼挡了一下，但眼角还是不受控制地溢出了生理性的泪水。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靠近他的脚步声。
　　一下，两下。
　　很快，那个人就走到了他的身旁。
　　与此同时伴随着的，还有熟悉的沉冷气息。
　　他被冰雪的味道包裹，整个人都被里面裹挟的煞气冻得一抖，但是很快，这股沾染着血腥味道的气息就被它的主人刻意地收敛。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温暖地把他包裹的拥抱。
　　“怎么还哭了。”
　　耳边传来一声叹息，语气很无奈。
　　……可是他没有哭。
　　霍乐宁想。
　　他吸了吸鼻子，任由湛峥半跪着解开他手腕上的绳子。
　　然后，他把整张脸埋进了湛峥的怀里。
　　-
　　这实在是一个极为温馨感人而又赏心悦目的场景。
　　一身风衣面容冷峻的alpha暂且收敛了满身的戾气，谁也看不出他刚刚还拿着枪直接打折了别人的一条腿并且还用言语嘲讽别人不举。
　　而他怀里的omega看起来乖巧又安静。
　　他紧紧地抱着身上的alpha，像是柔软的藤蔓一般缠绕在alpha的怀里，任由他把自己抱了起来。
　　跟刚刚被绑架了还把绑匪气得无能狂怒的样子大相径庭。
　　严沛看着这一幕啧啧称奇。
　　心说他哥和他嫂子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乔舒亚看着这一幕……
　　乔舒亚的脑子已经不在转了。
　　湛峥是谁？
　　联盟不是每一个人都知道湛峥，但是在蔷薇军校这种地方，如果说不知道，是要被人笑话的。
　　对于alpha来说，他是让人憧憬仰慕又嫉妒的存在。
　　而90%的omega，都在年少不懂事的时候，幻想过能和湛峥谈恋爱。
　　尤其是乔舒亚。
　　他的家境还不错，也属于上流。
　　旁人第一次见湛峥都是在演讲台前或者公开场合，他第一次见湛峥却是在一个私人酒会。
　　传说中的军神独自一人坐在角落喝酒。
　　喝的是不知名牌子的清酒，姿态却从容而优雅。
　　像是察觉到的目光，对方抬了眼。
　　就是那一眼，成了乔舒亚很长一段时间里心跳悸动的来源。
　　他甚至都已经快忘了克莱。
　　湛峥抱着霍乐宁往外走，乔舒亚脑子一片空白，拦在了他们的面前。
　　他看着湛峥，眼睛直勾勾的：“湛上将。”
　　严沛在一旁咳嗽了一声：“那个……”
　　“我是乔舒亚。”乔舒亚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只是看着湛峥，指尖都有些发麻，声音是抖的，“……您还记得我吗？”
　　湛峥顿了顿。
　　严沛叹了口气。
　　没救了。
　　他选择放弃。
　　然后他转过身，亲切地拉住一旁已经吓呆了的米撒。
　　“小可爱。”他笑眯眯地道，“来来来，跟叔叔走一趟，把你们的傻……啊不是，精心计划好好跟叔叔讲讲。”
　　米撒被他哄着拉走。
　　而房间里，湛峥也开了口。
　　“记得。”他道。
　　乔舒亚怔了怔，眼底立刻闪过了一丝狂喜又不可置信的光。
　　他的嘴唇颤着，脸上居然浮现出了一丝不知所措的羞涩：
　　“我，我就是那天……”
　　“你是宁宁的室友。”湛峥道，“对么？”
　　乔舒亚怔住了。
　　湛峥看着他，很诚恳地评价：“他有你这个室友，还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乔舒亚的脸色“唰”地白了。
　　湛峥没有再跟他废话。
　　霍乐宁没有真的被何庆抓走，那固然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
　　但这并不代表，他就会容忍这些小朋友在他眼皮子底下折腾出的“小打小闹”。
　　如果乔舒亚的消息再灵通一些，就会知道湛峥不轻易动怒，但一旦触碰到他的底线，在他这里就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比如，当初企图用歪门邪道来破坏他莫须有的婚约，从而雇了“蚀日”来找人爬他的床的幕后指使。
　　那也算首都星的一个望族，却败落得悄无声息。
　　乔舒亚不知道。
　　所以，他也不知道湛峥这句轻描淡写的评价究竟代表着什么。
　　他只能呆呆地看着湛峥抱着人出门。
　　自始至终，没有再看他一眼。
　　*
　　“要我把你送回去，再跟他聊聊么？”湛峥开了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趴在湛峥胸口，扒拉着他的肩上使劲往后看的霍乐宁呆了一下，然后默默地收回了目光。
　　“我就是看看。”他小声解释。
　　他觉得乔舒亚这个样子挺难得一见的。
　　原来他喜欢湛峥。
　　可是，如果这样的话，克莱对他来说又算什么呢。
　　霍乐宁有些想不通。
　　想不通的时候他就会想很久，落在湛峥眼里，就是他还因为霍乐宁刚刚说的话有些耿耿于怀。
　　他沉默了一瞬，难得仓促地解释了一下。
　　“不认识。”他道。
　　湛上将活了二十六年也没学会怎么哄人，唯一哄过的是秦女士。
　　根据秦女士的反馈来看，技术实在不怎么样。
　　好在他的omega好像是个挺好哄的性子，他这么说，他也就乖乖地“喔”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
　　然后，他仰着脸问湛峥：“我是不是有点重。”
　　他有些不好意思：“要不然我还是自己下来走吧。”
　　湛峥短促地笑了一声，然后真的把他放了下来。
　　一旁处理完赶回来的严沛：“……”
　　嗯？
　　不过很快，他就知道了他哥的“险恶用心”。
　　霍乐宁被绑的时候，是一个膝盖曲起、手腕被反绑的姿势，所以湛峥抱他起来的时候，是用的抱小孩儿的手法，就是考虑到他手脚都被绑麻了。
　　现在他把人往地板上一放，霍乐宁就起不来了。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自己的小腿，却发现从小腿到大腿都是又麻又痛。
　　他仰着脸看湛峥，有些无措。
　　“走啊。”湛峥笑了笑，声音很温柔。
　　严沛：。
　　他可能不是人，但是他哥应该是真的狗。


第26章 
　　半分钟后, 霍乐宁伸出了手。
　　湛峥看着他，眼睛里终于有了笑意。
　　“干什么。”他问。
　　“我错了。”霍乐宁小声说，“你抱一下我。”
　　声音很小, 带着烧得滚烫的羞耻。
　　他羞耻的是出尔反尔，说了自己走又走不动，却不是让湛峥抱一下。
　　这件事在场的另外两个人都不知道。
　　omega的嗓音清甜, 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矫揉造作的装饰, 依旧是四平八稳、很轻的语调，带着几分羞涩和拘谨。
　　严沛听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突然很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地回来。
　　如果他不回来，他哥和他嫂子这会儿说不定已经亲上了。
　　而湛峥的神情却明显一顿。
　　片刻后，他没有多说什么, 而是直接伸出手, 把人抱了起来。
　　霍乐宁经过休息，手脚都缓和了些, 乖乖地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然后圈住他的脖颈。
　　严沛咳嗽了一声, 别开了眼。
　　“那我先回去？”他问。
　　湛峥颔首：“一会儿联系。”
　　严沛：“……”
　　他心里觉得是没什么必要联系的, 这月黑风高大好夜晚……咳。
　　不过, 他也知道湛峥的性格, 收敛了神色, 点了点头：“好。”
　　“有新的进展我会告诉哥。”他道。
　　“辛苦。”湛峥道, “早点休息。”
　　严沛做了个不用客气的手势，转身上了自己的悬浮车。
　　霍乐宁抬头：“你是在忙么？”
　　他终于反应了过来。
　　他原本以为，湛峥是回家之后发现他不在, 通过监管系统找到了这里。
　　但是听他和严沛的对话, 他好像还在忙别的事。
　　“没事。”湛峥道, “差不多忙完了。”
　　他顿了顿，“所以，接下来要处理一下你的事。”
　　这句话意味深长。
　　几乎是瞬间，霍乐宁就脊背一凉，突然有了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
　　湛峥没有立刻发落霍乐宁。
　　而是先带他回了家。
　　当然，他们没忘记带上机器人阿尔洛。
　　霍乐宁原本担心它会被乔舒亚直接摧毁，还好，对方大概是懒得跟这种机器人计较，直接随手把它丢在了门外，开机之后，它的眼睛中闪过了一串数据。
　　“阿尔洛。”霍乐宁叫他。
　　“宁宁。”阿尔洛道。
　　霍乐宁松了口气，看起来确实完好无损。
　　湛峥看了他一眼。
　　他总感觉霍乐宁被他捞出来的时候，都没有这种类似于劫后余生的庆幸。
　　“很喜欢它？”他问。
　　“阿尔洛是我的朋友。”霍乐宁认真地道。
　　他顿了顿，补充：“小明也是。”
　　湛峥未置可否。
　　霍乐宁回到家，却没有看见机器人小明。
　　桌子上摆着热腾腾的饭菜，今天小明做的是中式菜，有红焖大虾、可乐鸡翅、上汤西兰花、炒青菜，最香的是煲着的一锅热腾腾的鸡汤。
　　看起来是要给他狠狠大补一下。
　　湛峥给霍乐宁盛了汤，看着他在屋子里打转。
　　“怎么了？”他问，“关了这么久，还不饿？”
　　“我在找小明。”霍乐宁有些迷茫。
　　湛峥顿了顿：“先吃饭。”
　　“先等一下吧。”霍乐宁语气带着些不确定，“小明没事不会离开家的呀，我们要不要先找找他？”
　　湛峥瞥了一眼阳台。
　　机器人小明听到这句话，背影更僵了。
　　带了几分愧疚的落寞。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目光：“没事，他不用吃饭。”
　　霍乐宁：“……”
　　他忍不住谴责湛峥：“他是你的机器人。”
　　“机器人也会伤心的。”他小声道，“你不可以这么对待他。”
　　他也是湛峥的机器人。
　　他突然有些紧张。
　　以后，等他跟湛峥相处时间久了，对方会不会也这么对他？
　　湛峥：“……”
　　“他犯了错。”他道，“所以没脸见你。”
　　不是他虐待机器人。
　　所以，可以不用摆出一副马上要哭的表情。
　　他揉了揉太阳穴，觉得那里有点疼。
　　霍乐宁似懂非懂：“什么错？”
　　湛峥开了阳台门，让小明进来，叹了口气：“没有及时去找你。”
　　他发现了。
　　有的时候，他确实拿霍乐宁没什么办法。
　　*
　　霍乐宁对这件事没什么感觉。
　　他知道，有的机器人是很笨的，因为型号不够先进。
　　小明没有来找他，很可能只是程序当中没有设定，所以他一点也没有怪他的意思。
　　小明进来后，他让对方坐到了旁边。
　　他做什么事都有计划和习惯，在他看来，吃饭一定是要一家人一起吃的。
　　一人三机吃完了饭，霍乐宁乖巧地坐在沙发上等湛峥。
　　湛峥看了通讯：“等我一会儿。”
　　霍乐宁点点头。
　　知道他要和严沛谈工作。
　　湛峥走到一旁，点开了和严沛的通讯界面。
　　严沛平常因为工作习惯的原因总是爱打视频和语音，这回却罕见地发了文字，内容也很简短。
　　严沛：何庆已经交代了，确实是他怂恿的达里尔，也是他得知安妮特自杀、我和您又介入了之后，担心事情暴露，一时情急派人杀了达里尔
　　严沛：对了，药他也交出来了，已经交给莫里斯小姐了
　　事情到这一步，这个案子终于水落石出。
　　湛峥回了个“好”，然后关掉了通讯。
　　回过头，霍乐宁还用原来的姿势很乖地坐在那里。
　　湛峥在他的对面坐下，他就抬起了头。
　　“说说看。”他道，“是怎么回事。”
　　霍乐宁判断了一下他的语气，觉得他现在没有特别生气，于是抱着机器人小明给他倒的蜂蜜水，老老实实地跟他讲了经过。
　　从一开始的克莱，到那杯红豆沙。
　　然后，他犹豫了一下，把他和乔舒亚之前的纠葛一起告诉了湛峥。
　　“大概就是这样。”他小声道。
　　湛峥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道：“嗯。”
　　“知道错哪儿了么？”他问。
　　霍乐宁没反应过来，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
　　很早以前，霍乐宁就发现，湛峥看着性子散淡，但其实是个挺细心的人。
　　比如他腰上撞出来的伤，每次都是湛峥记着给他换药。
　　比如他的口味，只要说过一次，下一次不用提醒，湛峥就会记得。
　　再比如，现在。
　　分明是审问的语气，但是他们还是先吃了饭，客厅里还是温暖得像春天，湛峥也没忘记在他怀里塞取暖用的、做成玩偶形状的暖手抱枕。
　　霍乐宁舒舒服服、安安心心地坐在沙发上。
　　他几乎要昏昏欲睡——
　　如果没有湛峥云淡风轻的一句“错哪儿了”的话。
　　他想了想：“我太不小心了。”
　　湛峥未置可否：“后脑勺一闷棍，换了我也躲不过。”
　　霍乐宁不确定地道：“你可以的吧。”
　　“我感觉你可以。”他道。
　　湛峥：“……”
　　霍乐宁的表情实在太认真，他不确定对方是不是又在萌混过关。
　　过了一会儿，湛峥道：“是不是跟你说过，被欺负了要说。”
　　霍乐宁无意识地揪了一下抱着的小兔子耳朵。
　　他明白了湛峥为什么生气。
　　*
　　湛峥其实没有生气。
　　他看霍乐宁其实也没有很怕他。
　　他平心静气地道：“不管是乔舒亚欺负你，还是另外的人骚扰你，你都可以告诉我，解决不了，我可以来帮你解决。”
　　他顿了顿：“你容忍他们，他们就会得寸进尺。”
　　“如果今天。”他道，“乔舒亚想要对你做更过分的事，那么我到的时候已经晚了。”
　　或者，绑霍乐宁的是另外两个alpha。
　　这件事现在是闹剧。
　　但是如果替换了任何一个变量，都不会是闹剧，而可能是无法挽回的结局。
　　湛峥觉得，他必须要跟霍乐宁很严肃地强调这一点。
　　他有一点儿微妙。
　　好像提前体会到了养孩子的感觉。
　　但霍乐宁不是真的孩子，是他的omega。
　　他的omega才十八，年纪还很小。
　　湛峥想。
　　所以有些事情，还是要教他。
　　霍乐宁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小声地道：“我知道了。”
　　他顿了顿：“但是他们……也没有很骚扰我。”
　　不管是安东还是克莱，其实也只是隔段时间就来跟他放话说要追他，其他时候，也没有给他造成太多困扰。
　　湛峥看着他：“那你要答应他们么？”
　　语气很平和。
　　霍乐宁吓了一跳，赶紧摇头：“不要。”
　　“我有你了。”他道。
　　湛峥一顿。
　　“那就直接拒绝他们。”几秒后，他道，“就说你已经有alpha了，如果他们还要纠缠，就是骚扰，我来处理就行。”
　　霍乐宁抬起眼：“可以么？”
　　“可以。”湛峥道。
　　然后，他反应了过来，怔住了。
　　他看着霍乐宁：“你是问……”
　　他突然意识到，他似乎犯了一个错误。
　　空气里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霍乐宁看着他，声音很小：“因为好像大家都不知道我和你的关系，我以为你不想让别人知道，或者，这件事要保密。”
　　所以，他一直没用这个理由拒绝。
　　尽管他知道，这或许是最好用的一个理由。
　　-
　　湛峥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似乎完全没想到霍乐宁会说出这样的话，又或者，他从来没意识到，霍乐宁也是个很细心的性格，他做的一切，他都看在眼里，只是他从来没有说。
　　他看着霍乐宁，难得出现了神色怔忪。
　　霍乐宁想了想，很谨慎：“是我理解错了么？”
　　他好像确实理解错了。
　　湛峥的意思应该是可以找他解决，而不是公开。
　　不过这也足够让他松了一口气了。
　　“他们心不坏的。”他还是跟湛峥解释了一下，“如果你帮我的话，不要对他们太过分，好不好。”
　　湛峥终于回过了神。
　　“那我回房间了。”霍乐宁小心地道。
　　到了他睡觉的时间。
　　他看湛峥的神色，感觉他没有反对，就站了起来。
　　湛峥却突然叫住了他：
　　“宁宁。”
　　“在。”霍乐宁应了一声。
　　湛峥看着他，似是在斟酌措辞，过了一会儿，他道：“不生气么。”
　　“说了对你负责。”他慢慢地道，“但是却没有把我们的关系公开这件事。”
　　这是为了保护霍乐宁。
　　因为，如果那个时候公开，他会处于舆论的风口浪尖。
　　但是他确实忽略了霍乐宁的情绪。
　　也从来没有向他解释。
　　霍乐宁怔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没有。”
　　他的任务只是留在湛峥的身边。
　　以什么形式其实并不重要。
　　他想了想：“我觉得，你应该有自己的考虑。”
　　这句话是真心话。
　　湛峥是一个很好的人，他一直知道。
　　不管他做什么决定，霍乐宁觉得，应该都是有他的理由的。
　　湛峥看着他，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道：“我知道了。”
　　*
　　霍乐宁从没想过，湛峥的这句“我知道了”，除了回应他，还会有别的意思。
　　他第二天就照常去了学校。
　　他坐到教室的椅子上，听到了身旁同学的议论。
　　他们说乔舒亚和米撒都退学了，突然得所有人都有些讶异。
　　霍乐宁没有参与。
　　桌子上摆着巧克力，不知道是克莱还是安东送的，于是就近放到了安东的桌子上，对方受宠若惊，他就知道，应该是克莱给的。
　　于是他道：“是克莱给你的。”
　　安东：“……”
　　“啊？”
　　他大为震撼，惊疑不定地看着不远处的好兄弟。
　　好兄弟沉默了一瞬，自顾自地笑了一下，像是浑然不在意。
　　就在这时，薇薇安进来，敲了敲桌子。
　　所有人安静了下来。
　　“同学们。”她开了口，“有一件事要宣布。”
　　她一开口，就有人发现了，一向严肃正经的薇薇安老师今天居然格外激动。
　　然后，他们就都听到了她的下句话。
　　“我接到了学校通知，五分钟后的军事理论课。”薇薇安尽力压抑，但还是没有压抑住自己的激动，“将会由一位神秘的特邀指导来亲自给我们上课，教授大家模拟作战的知识。”
　　学校会经常邀请校外的人来进行特别授课。
　　因此，台下的学生并没有特别激动。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好欸，这样薇薇安老师就不会点名了，感恩外援”
　　“好突然啊，一般不都是提前一周宣布的吗”
　　“对哦，不过老师好激动啊哈哈哈，不会是光辉者军团的现役吧，那我可得上去要签名”
　　“要梦就梦个大的，我赌湛上将！”
　　“艹，大白天的就做梦，要不我掐你一下让你清醒一点”
　　听着这些议论，不知怎么的，霍乐宁的心跳突然快了一拍。
　　然后，他就听到了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一声一声，不急不缓。
　　霎时间，教室里安静了下来。
　　霍乐宁攥紧了掌心，抬起眼，然后——
　　蓦然对上了一双熟悉的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
　　再解释一下设定：背景会一点点慢慢铺开，前面的案子算是引入，并不是真的破案文hhh不过也是第一次尝试这个题材，希望能完整地把脑子里的故事写下来，谢谢大家到现在的支持（不过本质还是个小甜饼，感情线不虐的昂~）


第27章 
　　几乎是在湛峥走进教室的第一秒, 原本闹哄哄的教室就安静了下来。
　　刚刚还议论纷纷的学生们就像是被集体按下了暂停键，鹌鹑似的坐在原地，直愣愣地看着挺拔英俊的男人跟薇薇安交谈了几句, 然后径直走到了讲台前。
　　他漫不经心地摆弄了一会儿模拟作战系统，随即笑了。
　　“比我们那会儿先进多了。”他道。
　　一句话，让整个教室的人都回过了神。
　　谁都没想到湛峥会来。
　　但是惊讶过后, 大家也很快就接受了现实。
　　毕竟湛峥虽然很神话, 到底是现在还活着的一个联盟公民。
　　他上学期还来过一趟学校，不是真的坐在神坛上高高在上永不可攀。
　　他的话音落下，有人就大着胆子接过了他的话：
　　“将军，跟实战用的装备比呢？”
　　湛峥勾了嘴角，按下了启动键：“你觉得呢？”
　　教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
　　大约是看出了他真的很随和, 又有人开了口：“您今天好帅！”
　　今天湛峥没有穿军装, 而是穿了常服。
　　他的鼻梁上架了一副金丝边的眼镜，看上去价格不菲——
　　实际也是。
　　眼镜配上他原本就斯文英俊的面容, 完全不像个将军, 更像是个在大学坐办公室做学术的年轻教授。
　　“谢谢夸奖。”湛峥倒很坦然, “不过还得说明一下, 近视过不了光辉者的军检, 这副眼镜只有镜框。”
　　下面的笑声更响了。
　　有人问：“为什么呢。”
　　湛峥就很自然地接了下去：“因为这样好像比较帅。”
　　教室里的笑声掀翻屋顶前, 薇薇安抬手在虚空中按了一按, 却抑制不住脸上的激动。
　　她今天难得穿了一条色彩鲜艳的连衣裙, 还有点紧张，像是回到了少女时期。
　　只是她没想到，湛峥也没怎么变。
　　从前很多人说湛峥冷, 说他傲, 还有人说他是暴君。
　　只有真正在光辉者中呆过的人, 才知道虽然湛峥话确实少，但是除了在战场上，私下里，湛峥一直就是这样一个温和又风趣的人。
　　……当然，薇薇安老师的滤镜开得是有点大的。
　　比如所谓的风趣，有的时候，可以用另一个词替代，那就是——
　　毒舌。
　　经过湛峥的几句开场白，教室里的气氛成功地轻松了许多。
　　但是，这样轻松的氛围在他开始上课之后，就变得荡然无存。
　　难得请来湛峥，自然不会是真的让他讲理论。
　　这节课，他们还是用模拟作战系统来进行实战的模拟演练。
　　-
　　第一轮点上去的两个幸运儿，进操作室的时候手都在抖。
　　当然，这也没关系。
　　因为他们很快就发现，对手也在抖。
　　于是，二十分钟的作战结束后，两人出来之前甚至还松了一口气，心说还好没有被秒。
　　湛峥温柔地笑了一笑，开了口：“不及格。”
　　他顿了顿：“你们俩都是。”
　　还没来得及因为胜利而高兴的同学A：“……”
　　以及，已经沮丧了很久尚且没从失败的阴影里走出来的同学B：“……”
　　湛峥走上台，调出他们每人的作战数据图瞥了一眼。
　　然后，设置参数，一气呵成，回档到了战斗开始的第三分钟。
　　他用的是胜方视角。
　　下一秒，屏幕上的代表着军队的小点迅速集结，朝着地图的某个方向攻去，两分钟后，敌方全线溃败，直接跳出了胜利。
　　同学A瞪大了眼睛。
　　“看清楚了么？”湛峥问他。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保守和谨慎在有些时候是优点，但是，当你的敌人明显不在状态的时候。”湛峥道，“这只会拉长你的战线，而在战场上，减少必要的消耗，是一件必须要考虑的事情。”
　　说完，他停顿了一下，给台下留了点吸收消化的时间。
　　然后，他重新回了档。
　　同学B虎躯一震。
　　湛峥思忖了一瞬，却收回了手。
　　“你这边没什么好复盘的。”他轻飘飘地道，“回去多看看恐怖片。”
　　言下之意，锻炼下心理素质。
　　同学B耳根骤然红了。
　　“好了。”湛峥三言两语点评完，重新坐了回去，淡淡地道，“下一组。”
　　-
　　整个上午。
　　“下一组”这三个字，成了整个一年级军事理论A班最大的梦魇。
　　湛峥抽人很随机，而一旦被抽上去，就是接近半个小时的全方位“调教”。
　　倒不是湛峥会骂人，他从来不骂人。
　　他甚至不怎么语言点评。
　　回档功能被他用得炉火纯青，于是，所有人就看着湛上将站在上头，一脸云淡风轻地把他们漏洞摆出的战术布置一一公开处刑。
　　到了最后，所有人看着他手里的点名册，都神经紧绷。
　　这是一种很微妙的心理。
　　一方面，能够得到湛峥的亲自指点，那拿出去，是可以吹一辈子的，而另一方面，他们也真的觉得，湛上将的“指点”对他们来说，是精神上的摧残。
　　就这样，一磨磨到了中午十一点。
　　还有二十分钟下课。
　　“再来一组吧。”湛峥看了眼时间。
　　所有人立刻一级战备。
　　湛峥顿了顿，却没有立刻看向名单，而是朝着台下望去。
　　几乎是他抬眼的瞬间，角落里的omega就紧张地低下了头，躲开了他的目光——
　　恨不得把自己团吧团吧塞进桌子底下。
　　湛峥蓦然勾了勾嘴角。
　　*
　　在湛峥刚进教室的时候，霍乐宁是紧张的。
　　这种紧张来源于他和湛峥不可告人的关系——
　　是的，不可告人。
　　霍乐宁这么定义他和湛峥的关系。
　　他本来想用地下情，但是阿尔洛严肃地纠正了他，说这个词听起来不太优雅，于是他换了一个。
　　不可告人听起来也不优雅。
　　但是，至少听起来没有那么露骨的暧昧。
　　阿尔洛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接受了。
　　在湛峥进门的那个瞬间，霍乐宁的大脑简直忙得要命。
　　一方面，他很想问湛峥为什么昨天晚上不告诉他这件事，这样他就可以提前有个准备。另一方面，他很迷茫为什么湛峥突然要来给他们做特邀指导。
　　而在这两个念头打架的时候，他居然还抽空欣赏了一下湛峥的美貌。
　　他由衷地觉得，湛峥应该把眼镜焊在他的脸上。
　　只不过，现在，这些念头都消失了。
　　他只希望湛峥不要点他的名。
　　“宁宁。”旁边有人小声叫他的名字，“你是不是紧张啊。”
　　安东今天坐在了霍乐宁的附近。
　　他看着霍乐宁紧张得整张脸都有些苍白，攥着手心，看着呆呆的、又很可怜，简直心疼得不行，保护欲一下子就起来了，拍着胸脯压低了声音跟他讲：
　　“没事，要是点到你名了，我就主动跟湛上将说要上去。”
　　霍乐宁：“……”
　　不过，这好像也不失为一种办法。
　　他也压低了声音：“你不害怕吗。”
　　安东一个激灵。
　　“当然不！”他道，“湛上将可是我的偶像！”
　　怎么能在喜欢的人面前说“不”！
　　霍乐宁松了口气：“那你能不能现在主动。”
　　安东：“……”
　　“啊？”
　　“哦哦。”他反应了过来，“也可以，但我的搭档怎么办呢。”
　　他抬起眼，冷不丁地不远处正神在在地看着他们的克莱对视了，后者沉默了一瞬，避开了他的眼神。
　　安东若有所思。
　　“你说我叫克莱怎么样。”他问霍乐宁。
　　霍乐宁有些犹豫：“万一他不愿意呢。”
　　总要征询一下别人的意见。
　　他很会以己度人，自己害怕的事情就让别人承受，他也不太愿意。
　　“他敢。”安东道。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心里酸溜溜的。
　　他前段时间也知道了，克莱也喜欢霍乐宁这件事。
　　可是他也没办法。
　　毕竟霍乐宁谁也没答应，也不是他的所有物，他们只能公平竞争。
　　所以，他知道克莱肯定愿意。
　　“算了吧。”霍乐宁终于从被他带跑的路上拐了回来，及时地叫住了他，小声道，“也不一定就会叫到我的。”
　　湛峥……
　　湛峥不是那样的人。
　　“霍乐宁。”湛峥叫他的名字。
　　霍乐宁一个激灵，条件反射地就站了起来。
　　*
　　教室里是死一般的寂静。
　　不是没有人想过湛峥真的会点到霍乐宁，大多是抱着幸灾乐祸的看好戏态度，毕竟霍乐宁是他们当之无愧的最后一名，如果他上去，那不是复盘，是得从头教学。
　　只是这个概率实在太小，很多人也就是想想。
　　没想到，霍乐宁自己作了个大死。
　　霍乐宁站起来的时候，还听到了周围人的幸灾乐祸。
　　“笑死……点名这么紧张的时候还在和男朋友讲小话，胆子可真大。”
　　“严谨点，还不是呢。”
　　“我说安东和克莱真的脑子进水，搞谁不好搞这种脑子里都是空的废物花瓶，尤其是克莱，乔舒亚那么喜欢他，他家境又好，要是克莱以后从政，这路就直接铺平了，现在居然分了，多想不开啊。”
　　“可是乔舒亚没有宁宁可爱quq”
　　“……不是，你哪边的，叛徒，给我叉出去！”
　　湛峥咳嗽了一声，教室里立刻就安静了下来。
　　然后，他看向了霍乐宁。
　　对方看上去手足无措，像是那只撞到树桩上之后就被吓呆了的小兔子。
　　他笑了笑：“霍乐宁同学。”
　　“在。”霍乐宁小声道。
　　湛峥顿了一顿。
　　他发现，霍乐宁的身上好像天然就带着一种轻易能够勾起别人破坏欲的气质。
　　比如害怕、紧张、恐惧和眼泪，这些情绪放在旁人身上会让人毫无兴趣，但是放在霍乐宁身上，就像是给白纸涂抹的画笔，纸上满是鲜妍的色彩。
　　这就会很想让人去逗一逗他，或者做些更过分的事。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他突然觉得自己这种想法有些变态。
　　他又轻轻地咳嗽了一声。
　　霍乐宁还在看着他，眼神像是森林里的小鹿。
　　湛峥思忖了一瞬，开了口。
　　“霍乐宁同学。”他道，“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来了。
　　所有人脑子里同时闪过了一个念头。
　　什么帮忙，肯定就是让他帮忙完成接下来的战局复盘。
　　他们都已经熟悉了湛上将的语言艺术了！
　　一旁的薇薇安欲言又止。
　　她平日里确实对霍乐宁很严厉，但那是出于教育他的目的。
　　如果真的让霍乐宁上去，那必然会受到底下所有人肆无忌惮的嘲笑。
　　这是她不愿意看见的。
　　台下隐隐有些骚动，薇薇安想了想，还是准备开口解围。
　　可就在这时……
　　所有人都听到了湛峥的下一句话。
　　“它没电了。”他笑了笑，声音很温和，“所以，霍乐宁同学，麻烦帮我去找后勤换一个吧，好不好？”
　　他晃了晃手里的演示笔。
　　用这一个动作，把呆呆的小兔子从即将面临的窘境中挣脱了出来。
　　-
　　霍乐宁取了新的笔回到教室的时候，最后一局模拟对战已经结束。
　　湛峥坐在台上的某一把椅子上，正撑着额头漫不经心地看着屏幕，时不时开口点评两句，还是过去犀利的风格。
　　霍乐宁犹豫了一下，悄悄地走到了他身边。
　　“……将军。”他在复盘的间隙轻声叫湛峥。
　　湛峥停顿了一秒。
　　霍乐宁私下里从来没这么叫过他。
　　一般，都是一句句脆生生的，咬字清晰，复制黏贴一样的“湛峥”。
　　他以前从来没注意到，一直到现在才发现，霍乐宁的音色其实很不错，只是经常被他波澜不惊亘古不变的语调盖过，所以并不算明显。
　　现在，他换了个称呼叫他，叫得意外挺好听。
　　他“嗯”了一声。
　　下一秒，霍乐宁把手中的演示笔轻轻放到了他的桌上，迅速溜走。
　　湛峥：“……”
　　他在心里笑了一声，收回了目光。
　　霍乐宁溜回座位，安东神情若有所思，看他回来，凑到了他身边。
　　“宁宁。”他小声叫。
　　湛峥往这里看了一眼。
　　霍乐宁正襟危坐，当作没听见。
　　他还记得，刚刚他就是因为跟安东讲小话，所以才被湛峥提溜了起来回答问题。
　　所以，不行，不要。
　　听不见。
　　安东摸了摸鼻子。
　　不过他也没想好自己要跟霍乐宁说什么。
　　他只是觉得有点奇怪。
　　从湛峥刚刚把霍乐宁点起来，这股莫名其妙的感觉就盘旋在他的心头，他却迟迟没有想出来为什么。
　　*
　　安东在下课铃响的时候思考出了答案。
　　彼时，湛峥已经准时下了课。
　　他也没有急着走，就靠在讲台边上答疑解惑，姿态散淡而随意。
　　安东和霍乐宁依旧坐在角落，他看着霍乐宁，神情惊疑不定。
　　“宁宁。”他轻声道，语气有些不确定，“湛上将是怎么知道你的名字的？”
　　霍乐宁收拾书包的手一顿。
　　他实在不太擅长撒谎。
　　机器人不会学习人类的缺点，只会练习优点。
　　停顿了片刻，他选择了逃避话题。
　　“我要走啦。”他轻声道。
　　安东这回却罕见地没有让开。
　　两人僵持在那里，霍乐宁看着他，抿了抿唇：“安东。”
　　“为什么？”安东不依不饶地问。
　　他刚刚问话的时候没有控制音量，这会儿，他的问题也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
　　“对啊，湛上将是怎么知道霍乐宁的名字的？”
　　“……好奇怪啊。”
　　“不是……这还用问，肯定是薇薇安老师人美心善，提前跟他关照了呗。”
　　这么一说，大家恍然大悟，随即议论得更加起劲。
　　“得，湛上将肯定被无语到了，这得多菜啊还要特别关照。”
　　“那我知道为什么湛上将没为难他了，毕竟老师的面子还是要给的嘛。”
　　“原来如此……刚刚湛上将真的语气好温柔，我还恍惚了一瞬心说他不会也被蛊了吧，还好还好，这个世界没有疯。”
　　“笑死了，湛上将什么人啊，有些人怎么配得上他……”
　　顾及到湛峥还在，他们压低了声音，内容却肆无忌惮。
　　霍乐宁垂了眼。
　　安东也没想到自己的一个问题会让霍乐宁陷入这样的境地。
　　他冷下了脸，拽起霍乐宁的袖子。
　　“走。”他低声道，“我们出去说。”
　　霍乐宁怔了一下。
　　然后，他抽回了手，轻轻地摇了摇头。
　　“你先出去吧。”他道。
　　安东张了张口，想要再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沉默地站在了原地。
　　霍乐宁也没管他，自顾自地理着东西，他早就习惯了周围人对他的评头论足或者指指点点。
　　但是他不在乎。
　　alpha喜欢他，私下议论他，他不在意，omega甚至beta们嘲笑他奚落他，他也不在意。
　　毕竟，他只是一个机器人。
　　他把最后一样东西放进了包里，然后轻轻吐出了一口气，开始思考午饭要去哪一个食堂。
　　而不远处，湛峥回答完最后一个问题，然后做了个暂停的手势。
　　“抱歉。”他温和地道，“有些私事要处理，剩下的这些交给你们薇薇安老师，然后邮件回复，可以么？”
　　剩下的学生虽然遗憾，但还是通情达理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们才反应过来……
　　什么私事？
　　湛峥已经起了身，朝着人群聚集的地方走了过去。
　　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自动自觉地给他让了一条道。
　　路的尽头，霍乐宁终于想到了他要吃二食堂的虾仁培根炒面和鲜榨西瓜汁，于是他站起了身。
　　安东依然站在他身前，他想了想，还是轻声细语地开了口:
　　“安东，可以让一下吗？”
　　与此同时，安东的身后也出现了一道礼貌的声音:“可以让一下么？”
　　安东:“……”
　　他是什么路障么？
　　霍乐宁从炒面中回过神，蓦然抬起了头。
　　男人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他顿了顿，神情自然地问他:“中午想吃什么？”
　　“……二食堂的炒面。”霍乐宁怔怔地道。
　　面对湛峥，他总是很听话。
　　这是程序带来的本能。
　　也只有湛峥。
　　湛峥思忖了一下:“好。”
　　“那我刷你的学生卡。”他道。
　　霍乐宁:“……”
　　“会还你。”湛峥接着道。
　　霍乐宁终于回过了神，涨红了脸:“没事，不要你还的。”
　　湛峥给他卡里就打了很多钱。
　　他一辈子都花不完。
　　湛峥就笑了。
　　然后，他向霍乐宁伸出了手。
　　霍乐宁愣住了。
　　这个动作的意味太过明显，他有些惊异不懂。
　　但是没有切实的确认。
　　他还是不敢。
　　看出了他的犹豫，湛峥的神情微动。
　　片刻后，他伸手，捏住omega的手腕，连人带包轻轻带到了身边。
　　然后，他笑了笑，语气里多了几分亲昵又无奈的意味。
　　“霍乐宁同学，大学谈恋爱不算早恋。”他叹了口气，道。
　　“所以，你现在可以不用这么紧张。”


第28章 
　　蔷薇军校一共有两个食堂。
　　一食堂开在整个校区的最安静的地方, 说是食堂，里面却是各种特色餐厅，来自天南海北的各个星球的特色菜都在这里, 店与店之间用玻璃隔开，无论是谈话还是散心，都是好地方。
　　与一食堂形成鲜明对比的, 就是开在教师边上的二食堂。
　　湛峥和霍乐宁一踏进二食堂, 就被饭菜的香气扑了一脸。
　　整个大厅一览无余，左边是看不见尽头的自动打菜窗口，右边是可以容纳成百上千人的座位。
　　湛上将已经很多年没回过学校，对食堂的记忆很模糊。
　　他沉默了一瞬。
　　他想过和霍乐宁公开的方式。
　　甚至为此询问了他的亲卫兼亲信季阳。
　　对方对这件事表露出了十足的惊异，但还是尽忠职守地给了他自认为合适的建议：在蔷薇军校开一个全员大会, 然后把这一项当作会议章程的一部分。
　　他的另外几个亲信也表达了赞同。
　　湛峥：“……”
　　他终于发现, 指望一群在战场上打打杀杀的直男给建议是一个错误的选择。
　　最终，他还是自己想出了解决方案。
　　左右各个学校的邀请函一直在季阳那儿压着, 从里面找出蔷薇的来接了就是。
　　只是……
　　湛峥想。
　　就这个食堂规模。
　　好像跟开全员大会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他勾了勾嘴角。
　　“想吃炒面？”他问。
　　他还记得霍乐宁刚刚懵懵地回答他的话。
　　耳边没有回答。
　　湛峥顿了顿, 偏过头, 看到了被他牵在手心, 现在还浑身僵硬着的omega。
　　-
　　霍乐宁从刚刚开始就是这个状态, 湛峥知道。
　　在他说完那句话开始。
　　他还是第一次看见一个人可以把走神和紧张结合得这么完美无缺, 看上去还让人生不起气, 以至于他甚至稍微理解了一点那个把人堵住不让走的臭小子。
　　这样的omega, 时不时就能被气得牙痒痒，但又要真的放走，应该也是十成十的舍不得。
　　当然, 只是一点。
　　湛峥毕竟不是安东, 他早就过了学生时代, 没那么多愣头小子的少年心事，之所以公开他和霍乐宁的关系，也只是因为他不想让霍乐宁因为这件事感到困扰，甚至受到委屈。
　　他的身份摆在那里，谁都不会来找他的麻烦，但是霍乐宁不是。
　　之前，是他没想到。
　　当人在面临巨大的冲击的时候，反而是来不及作出任何反应的。
　　湛峥的话音落下之后，整间教室里就陷入了长久的安静。
　　刚刚还探着头的人僵在原地，像是被提着脖子的呆头鹅。
　　而有人则是无意识地攥住了身边人的手腕，用的是致死的力道。
　　被攥住的克莱:“……”
　　他沉默了一瞬，将自己的手腕抽出来，顺便记住了那个人的样子，然后走了出去。
　　一直走到偏僻无人的走廊，他才停住，从口袋里摸了根烟，倚在柱子边抽。
　　抽完一根，他将烟头丢进了一旁的净化器，低头看了眼手机。
　　上面是乔舒亚陆续发来的消息，
　　一开始是着急忙慌的克莱救救我，然后就没了声响，再后来，发消息的就是他的朋友。
　　“克莱，乔舒亚好像出了点麻烦，他临走的时候把账号给我嘱咐我找你，你能不能想想办法，看到麻烦联系我。”
　　克莱看了一会儿，第一次回复了他。
　　-我救不了他。
　　然后，他删除了通讯。
　　他没有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也不需要清楚。
　　但是他知道，多半和霍乐宁有关，既然是这个原因，那么……
　　谁也救不了乔舒亚。
　　而那时的教室内，终于有人回过了神。
　　是安东。
　　他蓦然抬起了眼，不可置信：“……将军，您刚刚的话，是什么意思？”
　　湛峥的话可以有很多种意思。
　　比如，他怀疑刚刚霍乐宁是在课上谈恋爱。
　　又比如，他怀疑霍乐宁刚刚被堵着是在课下谈恋爱。
　　可是，当他牵住霍乐宁的手。
　　那么这句话就只剩下了唯一一个意思。
　　其实，所有人都明白。
　　只是不愿意相信。
　　而湛峥笑了笑，用一句话打破了他们最后的幻想。
　　“意思是，霍乐宁同学是我的omega。”他语气温和，并没有再看安东，而是客气地道，“现在，大家可以让一让了么？我们要去吃饭了。”
　　*
　　“还在生气么？”湛峥问。
　　他们已经站在了炒面的窗口。
　　自动的旋转桌上，刚刚做好的热腾腾的炒面从传送带上转出来。
　　由面容呆滞、身上挂着志愿者牌的机器人递给他们。
　　“一共三十二星币。”机器人道，“请刷卡。”
　　霍乐宁回过神，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取出了ID卡，对着它的手上“滴”地刷了一下。
　　然后，他才摇了摇头。
　　“……没有。”他道。
　　湛峥端了两份餐盘。
　　霍乐宁两手空空，只好小跑两步跟在了他的身后。
　　两人一起往外走，周围都是看他们的目光。
　　湛峥神色如常，只当没看见。
　　他笑了笑：“还以为我没经过你同意，偷偷来学校，你会生我的气。”
　　他其实知道霍乐宁不会生气。
　　霍乐宁从来不跟他生气。
　　他只是想……
　　“真的没有。”霍乐宁用力地摇头，“你不需要经过我同意的，我说了的……你做什么都可以。”
　　他只是想看霍乐宁这样的反应。
　　很乖。
　　非常非常乖。
　　“真的吗？”湛峥道，“做什么都可以？”
　　霍乐宁仰了脸。
　　他很想点头，但是湛峥这么特意问他，又让他有些迟疑。
　　湛峥老喜欢逗他。
　　湛峥叹了口气。
　　“真的。”霍乐宁立刻道。
　　湛峥像是已经预料到了他的回答。
　　他把餐盘放到了桌上，然后笑着问：
　　“那我现在亲你一下呢？”
　　霍乐宁：！
　　湛峥看着他，眼中有笑意，神情却不像是作伪。
　　过了一会儿，霍乐宁道：“……你不会的吧。”
　　湛峥从他手里拿了筷子。
　　他轻描淡写，说出的内容却很可怕。
　　“我会。”他道。
　　霍乐宁不说话了。
　　他看着湛峥，没有什么怯生生的表情。
　　就是认真地看着。
　　湛峥知道他是有点害怕的，但是霍乐宁的神情确实很安静，看着他的样子，像是一朵安静的飘霜花。
　　两人面前摆了一份炒面，筷子也已经一人一双。
　　有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谁也没有说话。
　　片刻后，湛峥轻轻叹了口气。
　　他站起了身。
　　霍乐宁睫毛一颤，却听话地闭上了眼睛。
　　湛峥停顿了一秒。
　　“霍乐宁同学，你可真是……”
　　霍乐宁听到了他很低的笑叹，带了些哑，很无奈的样子。
　　真是什么，他没有说。
　　下一秒，一个温热的东西碰了下霍乐宁的额头，一触即分。
　　-
　　这一回，霍乐宁发呆的时间没有很长。
　　至少，他回神的时候，面还是冒着腾腾的热气。
　　是湛峥的话唤回了他的神志。
　　“以后。”湛峥道，“我们的关系不用瞒着别人。”
　　霍乐宁看着他：“……”
　　“先吃面。”湛峥道，“要冷了。”
　　霍乐宁就有些迟钝地咬了一口面。
　　面条很劲道，味道也很鲜美爽滑，这是他最喜欢的味道。
　　湛峥也尝了一口，觉得味道确实挺不错。
　　然后他才道：“想问什么？”
　　霍乐宁摇了摇头。
　　他没什么想问的。
　　如果要问，无非也就是“可以公开了吗”“你那边不要紧吗”诸如此类的问题。
　　但是他想了想，又咽了回去。
　　因为湛峥的这句话就足以证明所有。
　　湛峥怔了怔。
　　片刻后，他笑了笑：“好。”
　　两人不再开口，安静地吃面，而吃面的中途，发生了一段插曲。
　　不远处的桌上，有人对着他们拍照。
　　这件事很鲜见。
　　这里毕竟是纪律严明的军校，哪怕再好奇再吃惊，他们也不敢这么大胆。
　　更不用说其中一个人还是湛峥。
　　刚刚湛峥亲霍乐宁的时候，最起码有上百双眼睛一直盯着他们，在那个瞬间，整个蔷薇军校的校园内网无论是私人通讯还是公共论坛都已经被刷爆了。
　　但是食堂里依旧营造出了一种岁月静好的祥和氛围。
　　学生们就差在旁边载歌载舞以示“自己没有在关注这桩千古八卦”的清白。
　　不过，外来人就不一样了。
　　听到快门声的时候，霍乐宁立刻就停了筷子。
　　他抬起头，看到了不远处的一个穿着很社会的男性beta，跟他对视的时候，流露出了有些尴尬的微笑。
　　然后，他就迅速地溜了出去。
　　霍乐宁想了想，告诉湛峥：“有人在拍我们。”
　　湛峥头也不抬：“嗯。”
　　他把最后一口面咽下去：“应该是记者。”
　　霍乐宁怔了怔。
　　随即，他终于想起来。
　　他面前的男人虽然不是明星，但是对于整个联盟来说，确实是大众意义上的公众人物。
　　他的一举一动成为新闻，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你介意么？”湛峥问。
　　霍乐宁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
　　他突然想起了另一件事。
　　一件被他遗忘了很久的事情。
　　……或许。
　　他想。
　　这样的话，他的主人是不是就会知道，他已经完成了任务。
　　他的主人会来找他么？
　　霍乐宁不知道。
　　他被设定了程序，但是他从“被制造”起，就从来没见过亲手把他制造出来的人。
　　他知道，肯定有这样一个人，要不然就没有他的存在。
　　但是，他的主人确实从来没来找过他。
　　霍乐宁有些走神。
　　只是一瞬。
　　因为很快，湛峥就吃完了饭。
　　他立刻回过了神，跟在湛峥身后出了食堂。
　　*
　　一晃，时间就过去了将近一周。
　　这一周以湛峥出乎意料的举动作为开场，而在一周的末尾，这个举动引发的蝴蝶效应却仍在继续。
　　首先是学校。
　　自从湛峥公开他们的关系开始，就没人再敢嘲讽霍乐宁了。
　　嘲讽过他的心惊肉跳，生怕自己午夜梦回就被光辉者军团拿去练枪法，以至于最近一直在紧锣密鼓地进行常规训练的光辉者军团都集体打了好几个喷嚏。
　　而以薇薇安老师为代表的一众教师团，则是陷入了一种无比微妙的情绪。
　　格斗课上，杰洛夫教官第七次叫住霍乐宁的名字。
　　随即欲言又止。
　　“……算了。”他道，“没什么。”
　　他努力挤出了一个笑脸，企图让自己变得和颜悦色。
　　但是因为五官实在是扭曲，最终变得有些惊悚，至少霍乐宁抬头的时候，就被吓他了一大跳。
　　他想了想，把这件事告诉了湛峥。
　　湛峥却轻描淡写：“没事。”
　　“用不着他。”他道，“他能教的我都能教，以后应付一下就行了。”
　　霍乐宁：“……”
　　“喔。”
　　湛峥顿了顿：“有人最近还来找过你没？”
　　霍乐宁看着他，眨了眨眼睛：“嗯？”
　　湛峥很淡定：“那个安莱。”
　　霍乐宁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纠正：“是安东和克莱。”
　　“好吧。”湛峥道，“安克和东莱，他们俩来找过你么？”
　　霍乐宁：“……”
　　“克莱没有。”他道。
　　湛峥眯起了眼。
　　霍乐宁犹豫了一下：“安东他……”
　　“他来找过我一次。”
　　只是一次。
　　还是教室门口的那棵树。
　　金发的男孩儿没了先前死缠烂打的张扬样子，像是霜打了的茄子。
　　霍乐宁看到了他眼下的两片青黑。
　　这几天，安东一直没睡好。
　　他看着霍乐宁，低声道：“我没机会了，是吗。”
　　霍乐宁点点头。
　　安东：“……”
　　他的脸色更苍白了。
　　“他对你好吗，我是说。”他还是有些不甘心，“……你之前一直不愿意告诉我他是你的alpha，宁宁，你不会骗我，是他不让你说？”
　　他越想越觉得有这个可能，语气也激动了起来：“他是不是把你当地下情人？”
　　这个词霍乐宁倒是很熟，所以他回答得很快。
　　“不是。”他道。
　　他顿了顿，“是我没问他。”
　　“我以为他不想说。”他道。
　　他的语气很笃定。
　　安东看着他，还想再说什么。
　　原本霍乐宁总是很有耐心地听他讲话。
　　但是不知道是不是湛峥给了他底气，抑或是，他终于想起了克莱的那句“这么温柔的拒绝是不会有效果的。”他鼓起了勇气。
　　“他对我很好。”他道，“特别好。”
　　“所以，安东，你不用再来找我了。”
　　还没等安东说话，他紧接着又补充了一句：“而且，湛峥他已经标记了我。”
　　安东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这句话对他的打击实在是有点大，他几乎是立刻就转过了头，想要逃避现实。
　　“我知道了。”他快速地道。
　　但是霍乐宁还是叫住了他。
　　“安东。”
　　安东停在了原地。
　　他不再抱有奢望，但是叫住他的是霍乐宁。
　　这是他心动过的omega。
　　他仍然有一丝本能。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霍乐宁道，语气很认真。
　　然后，他顿了顿：“之前在教室，你撞了我，那个时候，你是故意的吗？”
　　安东的肩膀猛然颤了一颤。
　　片刻后，他低声道：“……嗯。”
　　那个时候，他站在教室的末尾，看着眼前的omega。
　　柔软的黑发，一截白净修长的颈，安静地坐在那里，却吸引了他的全部目光。
　　他表面跟克莱说着话，却完全心不在焉。
　　他想，我要让他注意到我。
　　哪怕只是一句话。
　　然后，他做了那样莽撞的举动。
　　安东动了动唇，痛苦地抓了抓头发，非常懊悔：“我想要引起你的注意，宁宁，我……”
　　霍乐宁看着他。
　　片刻后，他道：“可是。”
　　“他永远不会这么做。”他轻声道。
　　安东·科克后面所有的话都被堵在了喉咙口。
　　他闭上了嘴，脸色苍白。
　　站在冬天的枯树下，颓丧得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


第29章 
　　自那次谈话之后, 霍乐宁就没有在除了课堂以外的地方见过安东。
　　当然，他没有把对话的具体内容全部告诉湛峥。
　　这导致了转述的时候，omega神情虽然是一贯的安静, 但是仔细一看，就会发现他耳根稍稍有些红，说话还有些磕磕巴巴。
　　他隐瞒了夸湛峥的内容。
　　其实以霍乐宁有限的认知, 这并不是什么需要隐瞒的东西。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 在转述的时候，他还是不由自主地把这部分抹去了。
　　湛峥看了出来。
　　他当然猜不到隐瞒的内容，但他并没介意。
　　只是，在听完后，他伸手揉了揉霍乐宁的头发。
　　“长大了。”他道。
　　霍乐宁从前对他百依百顺, 性子软绵得像是小奶猫, 现在也有自己的秘密了。
　　湛峥觉得这挺好。
　　霍乐宁悄悄松了口气。
　　“那。”他道，“那些新闻……”
　　这周发生的最后一件值得注意的事件, 就是湛峥的新闻现在铺天盖地。
　　只是, 铺天盖地的并不是湛峥和霍乐宁的绯闻。
　　而是另一件事。
　　有内部消息曝光, 湛峥当初辞职, 并不是出于自愿, 而是因为联盟上层当时受到了四面八方雪片般的弹劾, 赫尔曼先生给了湛峥最后的体面, 才让他递交了辞职信。
　　所以, 联盟对此没有任何异议。
　　至于弹劾内容……
　　自然也不可能仅仅因为那个花边新闻。
　　要知道，从联盟上层随便拎一个人出来，他的私生活或许都可以画一张关系网。
　　原因不得而知, 也就更引人遐想。
　　而最劲爆的一件事却是, 有小报发文称, 在分局的某个办案现场看到了湛峥的身影。
　　湛峥疑似已经调入首都星分局，成为未来那里的顶梁柱。
　　霍乐宁：“……”
　　他已经看呆了。
　　湛峥顿了顿：“很想让全联盟知道我们的关系么？”
　　霍乐宁把头摇成了拨浪鼓。
　　他那天已经见识到了人民群众的八卦能力，他到底还是比较内向的性格，虽然碍于湛峥的面子，大家不会真的来打扰他，但是他们会看他。
　　……霍乐宁总觉得有点不自在。
　　当然，这比天天被人堵在走廊要好多了，至少，他是自由的。
　　至于目光，无视就好了。
　　但是，如果全星系的人一起看他……
　　霍乐宁：“……”
　　他觉得那个画面一定很恐怖。
　　他想了想：“我只是有点……”
　　有点什么呢？
　　他也不知道，于是，这个难题又抛给了湛峥。
　　他仰着脸看湛峥，眼睛一眨不眨。
　　湛峥：。
　　他已经开始能读懂霍乐宁了：“你只是有点担心我？”
　　霍乐宁：“……嗯。”
　　“感觉。”他想了想，“他们说得你很惨。”
　　他看着湛峥，有点担心：“你真的下岗再就业了吗？”
　　湛峥：“……”
　　这个词倒是听着挺有意思。
　　他之前就发现，霍乐宁有的时候会说一些跟他的画风不太相符的话，也不知道是哪里学来的。
　　为什么湛峥觉得是学来的。
　　比如这个词，他总觉得会出现的地方应该是古地球时代的新闻稿。
　　“没有。”湛峥道。
　　霍乐宁感觉他在安慰自己。
　　“可是你最近都没有去上班。”他道，“而且，你一直跟严警官混在一起。”
　　湛峥看着他：“你还记得严沛？”
　　他又觉得霍乐宁这个模样很好玩儿，捏了捏他的脸蛋：“你知道现在你像什么吗？”
　　霍乐宁瞪大眼睛：“……什么？”
　　像试图管着老公但因为脾气很软想凶又凶不起来的小妻子。
　　这个念头闪过湛峥的脑海。
　　他的手指一顿。
　　这话说出来霍乐宁会害羞，他没有继续，而是终于跟霍乐宁作了解释。
　　“最近想休息一阶段，所以递了辞职信。”他道，“跟严沛呆在一起是因为有一些事情要和他一起处理，也是工作的一部分，没有想跟着他转行。”
　　他顿了顿，“至于弹劾……是真的，他们说得倒也没错。”
　　“这也是辞职的一部分原因。”他很坦然，“主要是联盟里有一些人很讨厌。”
　　霍乐宁怔了怔。
　　片刻后，他才有些不确定地小声道：
　　“听起来好像有点任性。”
　　跟湛峥的人设不太符合。
　　湛峥虚心接受批评，坚决不改：“你要是我，你也不乐意见他们。”
　　不乐意见也得见，赫尔曼已经给他发了通讯。
　　过两天，他就要和联盟政府地位最高的两位首脑共进晚餐。
　　湛峥宁愿再去一次蔷薇军校的二食堂。
　　霍乐宁没再说话。
　　他也没有想要批评湛峥的意思。
　　如果湛峥想要休息，他也觉得挺好，这么一想，他就觉得那些骂他的人有点过分。
　　湛峥已经为联盟做了那么多贡献了，但是却还是得应付讨厌的人。
　　好惨。
　　想到这，他决定对湛峥再好一点。
　　比如晚上吃饭的时候，让小明多做一点湛峥爱吃的菜。
　　*
　　湛峥不知道霍乐宁在想什么。
　　霍乐宁会注意到那些新闻让他还挺意外。
　　因为，他的小omega平日里看起来总是安安静静的，让人总感觉他自带了一个玻璃罩子把自己罩在里面，想进去还得敲门。
　　但是，他确实是让季阳去做了打点。
　　霍乐宁说不在意，但是有一个问题摆在那里。
　　就是，如果他们的关系公开，哪怕当初的那件事时隔再久，依旧会被翻出来。
　　湛峥平时没有绯闻，唯一的还是正经婚约，但是大部分也都知道，那是八字还没一撇的事情。
　　当初，他第一时间封锁了消息，因此普通公民不知道。
　　但是，联盟高层内部，等着落井下石的人却很多。
　　只要有一个把当初的事情爆出来，很多人立刻就能猜到，霍乐宁是怎么认识湛峥的。
　　这件事严格来说是霍乐宁误入歧途。
　　但湛峥是个很干脆的人，他既然决定接受霍乐宁，就不太想去翻这些旧帐，也不太想让别人替他翻。
　　至于后面……
　　那就等到后面再说。
　　最终，他用自己身上更劲爆的新闻跟报社那边作了置换，以免更大范围的消息覆盖。
　　这件事的代价是，几天后的晚餐当天，他提前被叫到了执政官办公室。
　　-
　　多日不见，赫尔曼看着苍老了不少。
　　湛峥敲门进办公室的时候，赫尔曼正一边咳嗽一边喝水。
　　湛峥瞥了一眼玻璃杯，就看到了里面的枸杞。
　　他顿了顿：“老师身体还是不舒服么？”
　　“咳咳……是啊。”赫尔曼放下了杯子，叹了口气，“最近越来越感觉力不从心了。”
　　他顿了顿，“昨天你母亲特意来看过我，给我送了些桃夭那边的保健品和药材，不过我不在。回去之后，记得替我向湛夫人问好，就说我很喜欢她送的礼物。”
　　湛峥眉心一跳。
　　他没想到，秦佩宜又回了首都星。
　　她前端时间闲着，为了找灵感，跑到了不远处大战没有小战不断的边境他莱星，慌得那边的守军立刻就跟他联系了，湛峥只好问候了几句。
　　被他亲妈以一句“休你的假”给堵了回去。
　　既然回来了，那么，她想必也看到了最近的新闻。
　　憋着不联系他，怕不是猜到了他放出这些似真似假的消息的真实目的。
　　他思忖了几下，将这件事放在了心上，面上却没什么变化：“好的。”
　　“倒是做学生的疏忽。”他笑道。
　　赫尔曼哼了一声。
　　“你确实疏忽。”他抬起头，看着湛峥，“我问你，我让你办事，你最近干什么去了？”
　　作为联盟执政官，他自然有自己的亲信。
　　湛峥这几天在做什么他一清二楚，这几句，无非就是等他的解释罢了。
　　湛峥挑了挑眉。
　　“您不是收到严沛的报告了么。”他漫不经心地道，“在查案呢。”
　　“查案查到学校里。”赫尔曼道，“查到人家的课堂上，查到人家omega身上？”
　　湛峥面不改色。
　　“不是人家的。”他道，“是我家的。”
　　赫尔曼怔住了。
　　片刻后，他道：“还是那个？”
　　到底不是真的想监视湛峥，派出的人汇报也很粗糙。
　　就说湛上将去了趟学校，还跟里面一个长得顶好看顶乖的omega在学校里调情。
　　一把年纪听到这些的赫尔曼：“……”
　　他咳嗽都比往常剧烈了些。
　　却没想到。
　　那个omega会是当初爬湛峥床的那一个。
　　湛峥“嗯”了一声。
　　赫尔曼沉默了一瞬：“难怪你当初没有直接把人处理掉。”
　　湛峥失笑：“老师，您这话说的。”
　　“好歹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道，“处理掉？怎么处理。”
　　他顿了顿，“动私刑可不太符合联盟光明磊落的行事风格。”
　　“……那也可以私了。”赫尔曼瞪了他一眼。
　　不过，他挥了挥手。
　　“算了。”他道，“我一把年纪了，理解不了你们年轻人，管不了了，你自己看着办。”
　　湛峥从善如流：“谢谢老师。”
　　赫尔曼：“……”
　　他刚刚好像也不是在祝福。
　　他心累地叹了口气，言归正传：“说说你的案子。”
　　湛峥敛了笑意。
　　他把前段时间的一连串跟赫尔曼汇报了一遍。
　　赫尔曼若有所思。
　　湛峥停顿了一下：“老师，我有个问题。”
　　“您当初给我的案子。”他道，“每一个案子都很重要么？”
　　赫尔曼笑了笑：“想偷懒啊。”
　　湛峥也笑：“至少也给个方向。”
　　“这一头雾水的。”他道，“就算是严沛也摸不着头脑。”
　　跟他抱怨好几回了，说老头子越老越神神叨叨。
　　赫尔曼顿了顿。
　　“不太好说。”片刻后，他道。
　　湛峥敏锐地读出了言外之意：“是因为不清楚全貌所以不好说，还是因为别的？”
　　赫尔曼叹了口气：“都有。”
　　办公室里稍稍静默了一会儿，然后，赫尔曼才开了口。
　　“那些案子可能有无关案件。”他道，“但是确实是事先筛选过的，无关的可能性比较小，你们查的时候，可以试试找找规律，或者换角度想想。”
　　抽象的回答。
　　湛峥在心里叹了口气，开始赞同严沛。
　　确实神神叨叨。
　　“不过。”赫尔曼道，“你们从何庆的身上查到了一种不明粉末？”
　　他顿了顿，“研究出来是什么成分了么？”
　　交案件报告的时候粉末还在温那里，所以，没有最终的结果。
　　“具体的我让我的人去研究了。”湛峥道，“这两天好像有了点进展，听严沛说，是一种能够暂时人为封存记忆的药物，不过效果不算特别好，也就是临时用用。”
　　事后他们复盘，安妮特应该是在看到那些痕迹的时候不仅受到了惊吓，还回忆起了被绑到何庆的店里录下视频的记忆，而那段零碎的记忆，才是她真正崩溃的原因。
　　赫尔曼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开了口：“做检测的是谁？”
　　“温·莫里斯。”湛峥道。
　　赫尔曼恍然。
　　“我记得莫里斯小姐。”他道，“她是一位优秀的法医。”
　　“也是优秀的药物学家。”湛峥颔首。
　　赫尔曼沉默了一瞬：“我知道了。”
　　湛峥微微眯起了眼。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赫尔曼语气里的凝重。
　　他开口问：“有什么问题么？”
　　“这些案子里的任何细节都可能成为问题。”赫尔曼这么回答他。
　　湛峥若有所思。
　　聊完了案子，他们就进入了下个话题。
　　湛峥沉默了一瞬：“埃德温先生今天确实要来么？”
　　赫尔曼瞥了他一眼。
　　“埃德温指明了要和你吃饭。”他道，“原因你应该知道。”
　　*
　　湛峥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但是埃德温请了赫尔曼出面，就是不想让他躲过去的意思。
　　当晚，联盟的私人宴会厅内，他久违地见到了这位联盟的第二把手。
　　埃德温比赫尔曼年纪要轻，周身还没有沾上暮年的气息，虽然头发斑白，但是浑浊的眼睛却依旧有鹰一样锐利的眼神。
　　约的时间是五点半整。
　　五点二十，他缓步进厅内，把手杖交给使者，然后抬起眼，跟湛峥对视。
　　湛峥在心里叹了口气。
　　“晚上好，埃德温先生。”他起身，微微点头致意。
　　埃德温先生冷哼了一声。
　　“晚上好。”他道，“湛上将。”
　　湛峥：。
　　听上去好像不像太好。
　　再怎么样，表面功夫都要做足。
　　人到齐了，晚餐就开始，等到吃完了，就要开始议论正事。
　　湛峥不喜欢埃德温其实有多重原因。
　　一方面，自然是对方也不待见他。
　　另一方面，埃德温和他也算政见不和，这两年赫尔曼身体不好，许多事都是埃德温在把控，对内，相较于赫尔曼温和绅士的执政风格，埃德温可以称得上铁腕。
　　湛峥对于政务不在乎，但是埃德温会插手军队的事情。
　　这是他不能容忍的。
　　湛上将表面上温文尔雅。
　　但是，能在战场上运筹帷幄、杀伐决断的，骨子里基本都不会和这四个字沾边。
　　他生平最讨厌有人对他指手画脚。
　　不过，埃德温今天为的是别的事情。
　　“我听说。”他开门见山，“湛上将最近在家里养了一个omega，还大张旗鼓地和他同出同进，有这件事么？”
　　湛峥“嗯”了一声。
　　埃德温等着他的下文，却发现这就是他全部的回答。
　　他：“……”
　　他皱了眉：“他是哪一家的？”
　　上流社会有几个大姓，也就是首都星较为显赫的家族。
　　一般来说，他们都会在彼此之间选择结婚对象。
　　“我家的。”湛峥还是这个回答。
　　赫尔曼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不过倒是没在外人面前拆他的台，而是打了个圆场：“湛上将也二十六快二十七了，是到了结婚的年纪，我们这些老头子啊，就不要去干涉小辈的婚事了。”
　　埃德温冷笑了一声：“我倒是也不想。”
　　他顿了顿：“怕就怕，不是什么正经的婚事，只是在沾花惹草。”
　　“你忘了。”他道，“上一回，湛上将这个大功臣，可是在立功之后干了什么好事情。”
　　湛峥挑了挑眉。
　　看来埃德温确实不太想管自己的私事。
　　如果有心，以他的地位，很容易就能查到霍乐宁和上次的那个是同一个人。
　　果不其然，他很快就听到了埃德温的下一句话。
　　“既然这样。”他道，“那么，湛上将想必也看不上洛伊丝了。”
　　“看不上谈不上。”湛峥道。
　　埃德温猛地抬眼：“你想娶她？”
　　“但我确实也和洛伊丝小姐没什么缘分。”湛峥接着道。
　　埃德温沉默了一瞬。
　　“那一日。”他缓缓地道，“她始终没有相信我的话，到现在，她都觉得你的那些绯闻都是谣言。”
　　湛峥揉了揉太阳穴：“您怎么不多说几句。”
　　他顿了顿：“算了。”
　　“我相信您已经尽力了。”他道。
　　埃德温不希望他娶洛伊丝，在说他的坏话这方面一定不遗余力。
　　埃德温：“……”
　　“就算没有这些事。”他道，“我也不会同意你和她的婚事。”
　　他顿了顿，“你知道为什么么？”
　　“洗耳恭听。”湛峥道。
　　埃德温笑了一声：“你太心软。”
　　湛峥挑了挑眉：“您似乎有些太抬举我了。”
　　“科宁的那场仗，你一直耿耿于怀。”埃德温道，“可是，当初我们和亚塔人坐在谈判桌上，前线传来的却是光辉者节节败退的消息。”
　　他顿了顿：“如果你能更快地结束战斗，我们会有更多的谈判筹码。”
　　赫尔曼皱了眉：“埃德温。”
　　“亚塔偷袭科宁，以几万平民的命作要挟。”他道，“小峥也是没办法。”
　　埃德温不为所动：“那是科宁。”
　　“守住科宁，损失的只是一座城的平民。”埃德温道，“但是如果让亚塔人踏过科宁星，我们损失的可远远不止这些。”
　　“赫尔曼，当初议和的政令可是你批的。”
　　他似笑非笑：“你也不信，湛上将最终能守下来，不是么？”
　　赫尔曼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湛峥却突然笑了一声。
　　埃德温看着他，眼中的锋锐已经化成了实质：“湛将军，你笑什么？”
　　“我笑您啊。”湛峥道。
　　他站起身：“您不用在这挑拨我和老师的关系。”
　　“老师最终批那道命令，是为了联盟的大局考虑。”湛峥走到了埃德温的面前，“但是您应该不是这么想的吧。”
　　“您根本就不是不信我最终能守下来。”湛峥笑了笑，“只是怕我的军权太盛，这一战大捷，边境最起码再安稳五年，那个时候，我能腾出手回首都星对付您，威胁您的地位，我说的对不对？”
　　“我现在也能。”湛峥轻轻地道。
　　埃德温笑了笑：“湛将军，我是你的上级。”
　　“您可以试试。”湛峥耸了耸肩。
　　他直起了身，朝着门外走去。
　　一直走到门边的时候，他停了停：“至于洛伊丝小姐。”
　　埃德温脸色变了：“你敢！”
　　湛峥顿了顿。
　　“放心。”他淡淡地道，“我还不至于利用一位无辜的小姐。”
　　“我只是想劝您一句。”他吐出一口气，“您想让我和洛伊丝小姐完全没有关系，不应该从我这里下手，而应该从她那里。”
　　“还是，其实您的女儿也不愿意听您的话？”
　　话音落下，埃德温怒火上涌，径直站起了身：“湛峥！”
　　湛峥没有再理他，径直走出了门外。
　　*
　　悬浮车已经等在了门口。
　　等到坐进了悬浮车，湛峥才发现，接他的是季阳。
　　“怎么来了。”他道，“没盯着他们？”
　　“他们让我来的。”季阳咳嗽了一声，“听说您今天去见埃德温先生了。”
　　怕在联盟宴会厅大打出手。
　　湛峥笑了：“胳膊肘向外拐。”
　　悬浮车启动，他闭了眼。
　　过了一会儿，他道：“季阳。”
　　“将军。”季阳应声。
　　“当时科宁那场仗。”湛峥慢慢地道，“一开始，你觉得会赢么？”
　　季阳怔了怔。
　　片刻后，他轻声道：“会。”
　　语气很笃定。
　　湛峥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笑了笑：“这么相信我啊。”
　　“不是相信将军。”季阳道，“呃……当然将军您也很值得信任。”
　　他顿了顿，“只是亚塔人当初那么做，除了走迂回的战术，也没有别的办法可走，而当今，在战术上能跟您有一战之力的，也没有吧。”
　　“而且。”他声音渐渐地低了下去，“其实，就差了几个小时。”
　　几个小时，湛峥三天三夜没合眼，把亚塔逼到了绝境。
　　只需要最后一个埋伏圈，就可以打开缺口，拿到那个反败为胜的契机。
　　那个时候，联盟传来了那道政令。
　　有谁能甘心？
　　谁也不会甘心。
　　哪怕最终依旧是联盟占据了上风，他们是凯旋的英雄。
　　科宁这个名字，还是刻在每个人的心里，午夜梦回，谁都想回到那个时候。
　　湛峥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笑了笑：“就几个小时。”
　　“所以。”他轻声道，“还是晚了。”
　　从这一点上，埃德温说得也没错。
　　他轻轻吐出了一口气。
　　“将军。”季阳小心翼翼地道，“回家么？”
　　“不了。”湛峥道。
　　他这个状态，回去说不定要吓到霍乐宁。
　　小朋友看个新闻就忧心忡忡，害怕他真的下岗了，这会儿又得想东想西。
　　他想了想：“去秦女士那。”
　　季阳应了一声“好”，但是过了一会儿，又转了回来，有些无措：“……将军。”
　　湛峥掀了眼皮：“嗯？”
　　“呃。”季阳道，“我刚刚没看消息。”
　　“二十分钟前，夫人跟我说。”他道，“她来您家拜访了，让我跟您说一声。”
　　湛峥：“……”
　　他的眼皮倏然一跳。
　　“将……”
　　“回家。”湛峥道。
　　“哎。”季阳应一声。
　　*
　　而此时此刻，另一边，霍乐宁听到了外面门被打开的声音。
　　“湛峥回来啦。”他放下书，有点高兴地跟阿尔洛讲。
　　阿尔洛转了转螺旋桨：“今天将军回来得好像有点晚。”
　　“你不懂。”霍乐宁自以为很懂地跟他解释，“他今天跟我说，他去见执政官了，说明他跟执政官的关系还是很好，那么他暂时就不会下岗了，说明那些新闻都是乱写的。”
　　他问阿尔洛：“你听懂了吗？”
　　“听懂了。”阿尔洛道，“湛将军不会下岗。”
　　霍乐宁的语气有些骄傲：“他当然不会，湛峥他很厉害的。”
　　最近，湛峥一直在家里陪他。
　　主要是帮他进行各项科目的补习，让霍乐宁的成绩足足进步了八十分。
　　现在，湛峥在霍乐宁的眼里就是神祗一样的存在。
　　——他完全忘了，当初他认真学习，就是因为害怕湛峥把他丢掉，从而完不成任务。
　　他刚洗完澡，现在换了一身毛绒绒的小兔子睡衣。
　　是湛峥给他买的。
　　说很适合他。
　　睡衣是浅粉色，很保暖图案是一窝软绵绵的小兔子，帽兜上还有两个长长的、手感很好的兔子耳朵可以拽。
　　他的脚上也是配套的小兔子拖鞋。
　　这个样子有点居家。
　　但是。
　　霍乐宁想。
　　反正湛峥已经看过很多遍了。
　　他就这样，踩着软软的拖鞋一路颠颠地从楼上跑下去，帽兜上的兔耳朵跟着一跳一跳，一直跑到门边，他却有些茫然地怔住了。
　　与此同时怔住的，还有门口一身紫色团花旗袍、明眸善睐的温柔美人。
　　空气中有片刻的寂静，两人四目相对，谁都没有说话。
　　片刻后，美人有些迟疑地开了口：
　　“你是……”
　　霍乐宁怔怔地回答她：“姐姐，我叫霍乐宁。”
　　一句姐姐出口，美人的眼底闪过了一道奇异的光芒。
　　随后，她的脸上就蓦然漾起了温柔又灿烂的笑意。


第30章 
　　秦佩宜今日来, 不算是临时起意。
　　她就是明知今天湛峥不在家，所以才施施然地来到了他家里。
　　门锁识别是早就录入了的。
　　秦佩宜的打算很直接。
　　她一直觉得自己儿子在情爱一事上缺一根筋。
　　一来，她怕他一时走了眼, 二来，如果没走眼，她怕湛峥反过来委屈对方。
　　直接问是问不出什么的, 只有亲自看。
　　至于怕生……
　　秦女士同时纵横政界、建筑界多年, 八面玲珑，人前可以是弱柳扶风、古典优雅的美人，工作室里可以是凌厉果决、拍板定音的老板，而家里，也可以……
　　嗯, 也可以是女王。
　　湛峥有句话说得没错, 那就是秦女士和他爹在一起，匪气是混了个十成十。
　　——当然, 这点是不会在霍乐宁面前展示的。
　　秦女士自认自己可以见人说人话, 见鬼说鬼话, 是一个优秀的成年人。
　　所以, 再怕生的小宝贝, 她都能搞定。
　　但是, 她没想到, 开门迎接她的, 会是这样一个小可爱。
　　霍乐宁一句“姐姐”叫得她心一颤，心里第一反应是这小朋友嘴儿可真甜。
　　比她那个冷冰冰的儿子甜多了。
　　再一看。
　　秦佩宜倒吸一口冷气。
　　她沉默了一瞬，尽量和蔼地道：“宝宝, 你成年了吧？”
　　霍乐宁：“……”
　　他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虽然有些疑惑这个漂亮的姐姐为什么第一句话会问这个。
　　但是, 他还是老老实实答了。
　　“成了。”他道, “我十八了。”
　　这不是他虚构的。
　　虽然他是个机器人，但是他是个拟人机器人。
　　他的程序记忆里是有身体年龄的设定的。
　　他的生日在初冬，来首都星的那个时候刚到十八。
　　秦佩宜狠狠地松了一口气。
　　这会儿她再看霍乐宁的眉眼，虽然仍稍显青涩，但确实是不至于到未成年的程度，只是因为穿着加上偏柔软漂亮的长相。
　　……还好还好。
　　她想。
　　她还以为湛峥被联盟逼得打算一了百了去吃牢饭了。
　　问题解决，秦佩宜的脸上又恢复了笑容。
　　她揉了揉霍乐宁的头发，语气温柔地开了口，终于作了自我介绍。
　　“我是湛峥的母亲秦佩宜。”她道，“你可以叫我阿姨。”
　　虽然她也很想听霍乐宁叫她姐姐，但是以他们的身份，这显然不太合适。
　　话音落下，霍乐宁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
　　霍乐宁其实对秦佩宜很有好感。
　　他总是这样。
　　只要是第一次见面，哪怕是凶神恶煞的威尔，他都觉得对方只是长得凶，其实是个好人。
　　更何况，秦佩宜还这么漂亮。
　　而且，秦佩宜叫他宝宝。
　　从来没有人叫过他这种亲昵又带着宠溺的称呼。
　　霍乐宁觉得自己陷在了一朵软绵绵甜丝丝的云里，整个人都不好意思得快要融化了。
　　可又有点开心。
　　因此，他就更觉得秦佩宜亲切。
　　但是他完全没想到，秦佩宜会是湛峥的母亲。
　　过了片刻，他才结结巴巴地开了口：“湛……湛峥他不在家。”
　　他着急忙慌地扭过头，看向了正在客厅里的机器人小明，然后发现他在装死——
　　啊不，卡机。
　　他只好转回来，看着秦佩宜，有些无措。
　　“没事。”秦佩宜笑眯眯的，依旧轻声细语，“不回来才好。”
　　她顿了顿，“介意我进去坐坐么？”
　　霍乐宁猛然摇头：“当然不。”
　　他让开了几步，因为着急差点被一旁的拖鞋绊倒。
　　秦佩宜扶了他一把，女人身上清淡好闻的香气就钻入他的鼻子，他小声地说了句“谢谢”，心里觉得自己好像又有点丢脸。
　　可是秦佩宜没有笑他。
　　不仅没有笑他，神情还很温柔，跟着他往里走。
　　好像他是这个家的主人。
　　霍乐宁脸红红的。
　　心里原先的紧张消减了一些。
　　-
　　两人进了客厅，霍乐宁就要给湛峥发通讯。
　　却被秦佩宜拦住了。
　　她似乎是想把那句“不回来才好”贯彻到底，拉着霍乐宁带她逛别墅。
　　霍乐宁只好照做。
　　机器人小明跟在他们身后，这回活了过来，秦佩宜漫不经心地瞥他一眼，他脸上的笑就僵硬一分。
　　他还记得当初秦佩宜把他打扮打扮往先生家里送的事。
　　那种感觉不太美妙。
　　让他感觉他像是一个礼物。
　　好吧。
　　他确实是。
　　但是这不耽误他对这位美丽的女士产生畏惧。
　　霍乐宁倒是不畏惧秦佩宜，他只是有点不知道该怎么介绍。
　　他搜刮尽了所有学习到的描写词汇，说出来的话还是显得有些干巴巴的。
　　所幸，秦佩宜并没介意。
　　参观到他自己的房间时，秦佩宜停了下来。
　　“你睡这里。”她若有所思，“那湛峥是睡主卧么？”
　　霍乐宁点了点头。
　　秦佩宜顿了顿，没有说什么，只是笑眯眯地道：“为什么会选择这里？”
　　霍乐宁住的房间其实挺偏。
　　是在二楼走廊的尽头。
　　虽然带了独卫，但是距离楼梯和阳台都很远。
　　霍乐宁想了想：“因为这里最好看。”
　　他给秦佩宜介绍自己的房间。
　　“这里的窗很好看。”他认认真真地道，“ 我喜欢圆拱形的窗，感觉很像城堡。而且，现在冬天，太阳会从这个窗户直接照到地板上，很暖和。”
　　“这是我养的植物。”他指了一下窗台边上的小书桌。
　　原先，那里只有一盆绿色植株，用来净化空气。
　　但是现在，小书桌上已经摆了一整排大小不一的绿植，有鲜花、胖乎乎的多肉、还有一盆飘霜。
　　配上旁边的一缸小金鱼，看着生机勃勃。
　　哪怕知道了秦佩宜是湛峥的母亲，他说话的语气也没什么特别的变化。
　　因为霍乐宁确实没有跟长辈相处的经验。
　　但是，秦佩宜却没有感到任何不快。
　　湛家传统，但并不迂腐。
　　更何况，秦佩宜能察觉到，霍乐宁在跟她介绍这些的时候，是真的真挚又认真。
　　他是真的在和她分享他最真实的感受。
　　她笑了笑：“我也喜欢。”
　　霍乐宁的眼睛亮了亮：“真的吗。”
　　“真的。”秦佩宜揉了揉他的头发，然后慢慢地道，“当初设计这栋别墅的时候，这间房间就是我最喜欢的房间，我还想着，如果有机会，就在这里小住一段时间。”
　　那个时候，她的丈夫还没有死在边境的战场之上。
　　他们商量着，给两个人唯一的孩子设计一套属于他自己的别墅，然后，他们也可以去串串门。
　　当然不会经常去。
　　因为湛峥会嫌他们烦。
　　那个时候，湛峥还很小。
　　一转眼，都已经到了娶妻生子的时候。
　　秦佩宜很感慨。
　　霍乐宁瞪大了眼睛。
　　他眼睛很大，这样一瞪就特别明显。
　　像是受到惊吓的幼鹿。
　　“是您设计的么？”他不知道该说什么，片刻后才小声道，“好厉害！”
　　这声惊叹真情实感，语气到位。
　　自秦佩宜做设计师以来，她受过无数夸赞。
　　这是她遇到过最真诚毫无保留的夸奖。
　　夸完，霍乐宁又意识到了什么：“……那我是不是占了您的房间。”
　　“没关系。”秦佩宜笑了笑，“你住着很好。”
　　她自己是没空住了。
　　给儿媳妇住，也是一样。
　　*
　　湛峥到家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机器人小明在客厅里打转，二楼开着灯，omega和女人站在走廊上讲话，场景挺温馨。
　　他把大衣挂在一旁的衣架上，轻轻咳嗽了一声。
　　秦佩宜头也没抬。
　　“感冒了？感冒了就吃药。”她道。
　　湛峥：“……”
　　一旁的霍乐宁：“……”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女人还是很温柔，但是他愣是从中感觉到了一种……
　　微妙的、十分狂野的气息。
　　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秦佩宜的语气重又变回温柔。
　　“没事。”她道，“宝宝困了么？困了可以先去睡，我跟湛峥聊两句。”
　　湛峥：“……”
　　他挑了挑眉。
　　霍乐宁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看向了湛峥。
　　这一眼看得秦佩宜神色奇异，而湛峥倒是颇为受用。
　　他开了口：“困了么？”
　　霍乐宁犹豫了一下。
　　之前积累的知识告诉他，家里有客人的时候，招待客人是基本的礼貌。
　　而且这个客人还是湛峥的妈妈。
　　“去睡吧。”湛峥看了眼时间，“不是到你睡觉的点了么？”
　　他想起了什么，笑了一声：“之前不是还跟我说，如果不在这个点睡觉，你就会随时随地睡着，打雷也叫不醒的那种。”
　　这是前两天晚课——
　　湛峥给霍乐宁排的学习计划中的晚课。
　　是节格斗训练。
　　霍乐宁最怕这个，练得时间久了就想耍赖。
　　当然，湛峥最不怕的就是耍赖。
　　“你睡。”他道，“睡着了我负责把你抱回去，这有什么难的。”
　　霍乐宁不说话了。
　　他到底还是个脸皮薄的机器人。
　　说到这件旧事，霍乐宁的脸又红了一下。
　　他没再多说，跟秦佩宜道了晚安，然后乖乖地回了自己房间。
　　客厅内，母子俩对视了一眼，来到了阳台。
　　-
　　秦佩宜先开了口。
　　“戒烟了？”她问。
　　她注意到了，家里已经没了相关的东西。
　　湛峥顿了顿，颔首。
　　“吸二手烟对身体不好。”他道。
　　哪怕现在净化设备已经很成熟，基本不会有什么影响。
　　反正他也没什么瘾。
　　秦佩宜的眼神很奇异。
　　湛峥叹了口气，抬起眼：“不是说会带人上门么，您又何必亲自来一趟。”
　　“你刚刚的回答。”秦佩宜意味深长，“就是我来的原因。”
　　湛峥什么时候对人这么上过心。
　　别说是戒烟。
　　当初洛伊丝去过一次基地，娇滴滴的小姑娘，说是要参观。
　　湛峥倒是带着参观了，阴森森的牢房一趟走下来，小姑娘脸色苍白，当晚回去就做了噩梦。
　　当然，湛峥不是故意。
　　只是……
　　“你不是不喜欢这个类型的么？”秦佩宜问。
　　柔软而无害的菟丝花。
　　湛峥是真正见过刀枪和鲜血的人。
　　他尊重多元的存在，但是秦佩宜知道，他一直对这样类型的omega并不算喜欢，不至于累赘，但终究太过脆弱。
　　像是一把就能折断。
　　所以，刚开始得知湛峥直接去学校护着人的时候，哪怕她有预感，也有些惊异。
　　湛峥顿了顿，笑了笑：“您还知道我喜欢什么类型的呢。”
　　过了一会儿，他道：“嗯。”
　　秦佩宜看着他：“那他是意外？”
　　湛峥没说话。
　　片刻后，他开了口：“不知道。”
　　没想到他是这个回答，秦佩宜怔了一下。
　　随即，她皱起了眉。
　　“什么叫不知道？”她问。
　　湛峥很诚实：“我不知道我喜不喜欢他。”
　　秦佩宜这回，是真的愣了。
　　片刻后，她猛然抬起了眼：“湛峥，你什么意思？”
　　湛峥没说话，习惯性地想要去口袋里摸烟。
　　然后他第一万次想起来，因为霍乐宁在家，为了不耽误祖国花朵的身体健康，他决定了不在家里抽烟。
　　他只好把手收了回去。
　　然后，他道：“就是字面意思。”
　　秦佩宜的脸色沉了下来。
　　*
　　空气中很安静。
　　秦佩宜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地方不对劲。
　　她看着湛峥：“你把事情给我说清楚，从头到尾。”
　　湛峥笑了笑，有点无奈：“您审我呢。”
　　“我没有在跟你开玩笑，湛峥。”秦佩宜道。
　　就在刚刚，她还满心欣慰。
　　她不注重家境门第，对儿媳妇唯一的要求就是品性。
　　霍乐宁虽说年纪小了些，之前也做了些错事，但是认真接触下来，她能感觉到，这是个很善良很乖巧的孩子。
　　她很欣慰，也很满意。
　　但这一切，都建立在霍乐宁和湛峥互相喜欢的前提。
　　如果没有喜欢，这些都是空的。
　　她一双美目紧紧地盯着湛峥，想要一个答案。
　　湛峥知道瞒不过她，也没想要瞒，斟酌了一下措辞，开了口。
　　“前段时间我跟您说，我要想想。”湛峥轻声道，“是因为我发现，他喜欢我。”
　　他原先以为霍乐宁是受人蛊惑。
　　想要留在他身边也是因为失忆导致的雏鸟情节。
　　但是……
　　霍乐宁说自己是他的。
　　他愿意把自己尽数交付，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的情况下。
　　他记住了所有跟他有关的东西，明明失忆，别的什么都不记得，却仍然记得他打过的每一场战役。
　　他说的喜欢还是保守的说法，内心深处，湛峥总觉得……
　　霍乐宁把他当成了自己生活的全部。
　　至少是大部分重心。
　　所以，他决定重新考虑他和霍乐宁的关系，用一种更慎重的方式。
　　“这就是你考虑的结果？”秦佩宜问。
　　湛峥顿了顿。
　　“您不是一直希望我找个人谈谈么？”他有些无奈。
　　“我是希望你找个喜欢的人谈。”秦佩宜难得地被他气得胸口上下起伏，“而不是随随便便！”
　　“我不讨厌他。”湛峥道。
　　这句话他说得很直接，几乎没有经过思考。
　　说完，他自己都愣了愣。
　　随即，他解释：“我的意思是，我确实不讨厌他，但也没到……”
　　喜欢的程度。
　　他是这么觉得的。
　　他确实不反感霍乐宁，先前秦佩宜所说的“例外”也没错。
　　他不喜欢一切柔软易碎的东西，因为那样的东西太容易被摧毁，而在如今这个时代，只有具备基本的自保能力，才有机会生存下去。
　　其实霍乐宁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没有他的哥哥，他随时随地都会被歹人所骗。
　　但是出乎意料地，他也没有想让霍乐宁离开的想法。
　　霍乐宁很漂亮，很乖，很安静。
　　虽然霍乐宁很喜欢他，但是对他从来没有情感上的什么需求，要不是那一次监控，他可能需要很久才能发觉这件事——
　　也正是因此，他居然有点不忍。
　　湛峥想得很简单。
　　他似乎没什么谈恋爱的细胞。
　　而且，在短暂的休假之后，他就又要回到边境——
　　那里别说没有首都星繁华了，有的荒芜的星球可能走上一天也见不到一个人。
　　他也需要打仗，对付亚塔人。
　　湛峥自己是觉得，未来他估计也没什么谈恋爱的时间。
　　既然这样……
　　那就满足霍乐宁的愿望。
　　又有什么不可以。
　　霍乐宁喜欢自己，想要和他在一起，那么他们就在一起。
　　其他事情，其实并不重要。
　　-
　　不过。
　　湛峥想。
　　也不知道对方愿不愿意跟着他去边境。
　　这一点他倒是没有问过霍乐宁。
　　改天问问好了。
　　如果不愿意，他也不会强求，就留在首都星也可以，秦佩宜可以照顾他。
　　秦佩宜：“……”
　　“你想得美。”她道。
　　湛峥笑：“您不是很喜欢他，就帮我一下不行么？”
　　就像秦佩宜没见过他对霍乐宁的样子一样，湛峥也没见过秦佩宜这么喜欢一个人。
　　甚至秦佩宜都没叫过他宝宝。
　　当然，他也并不期待这个称呼。
　　“我是喜欢他。”秦佩宜没有否认，“但我是以为……”
　　她顿了顿，“所以，你为什么要公开？”
　　湛峥想了想：“谈恋爱公开不是常事么？”
　　“你可不是这样的人。”秦佩宜道。
　　她对湛峥再了解不过，如果不是因为某些契机，他根本想不到这方面上去。
　　湛峥有些无奈。
　　片刻后，他还是叹了口气，如实道：“因为他在学校里被欺负了。”
　　他没有说有alpha喜欢霍乐宁这件事。
　　在他看来，这种事无关紧要。
　　霍乐宁被欺负，才是他下定决心要公开的原因。
　　秦佩宜一怔。
　　片刻后，她明白了里面的逻辑。
　　她皱了眉：“这些臭孩子。”
　　“因为他们欺负宁宁。”秦佩宜顿了顿，“所以你要去他们学校，替他撑场子。”
　　“是这样么？”
　　湛峥“嗯”了一声。
　　他觉得秦佩宜的形容有些怪异。
　　“顺手的事。”他道，“反正蔷薇本来就给我发了邀请函。”
　　秦佩宜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意味深长地开了口：
　　“顺手的事。”
　　湛峥：“……”
　　“这么晚了。”他道，“您也问清楚了，您是不是该回去了。”
　　换做往常，秦佩宜怎么都得怼他一句。
　　但是现在她也没了这个心思。
　　她沉默了一会儿，往客厅里走，只是临走进门之前，到底还是回过了头。
　　“那之后呢？”她问。
　　“之后……”湛峥想了想，“如果时间合适的话，就结……订婚。”
　　“现在时机不太成熟。”他道。
　　本来他想说结婚。
　　堪堪想起来，霍乐宁还没到法定结婚年龄。
　　湛峥：“……”
　　他揉了揉太阳穴，第一次觉得自己有点儿老。
　　听到“订婚”的时候，秦佩宜神情又变得有些微妙，但是她还是恢复了神色：“为什么？”
　　“还没联系上他哥哥。”湛峥道，“然后，三个月监管期还没到。”
　　虽然后者已经就是个流程形式。
　　霍乐宁每天两点一线，去的最远的地方是街口的蛋糕店。
　　如果是间谍，实在是过于不称职了。
　　秦佩宜道：“我不同意。”
　　湛峥怔了怔：“妈？”
　　“别叫我妈。”秦佩宜没好气。
　　过了一会儿，她道：“你再想想，湛峥。”
　　“你不喜欢他，仅仅因为宁宁喜欢你就和他在一起。”她的语气很缓，“你们俩都不会幸福。你难道就一定能保证，以后不会遇上一个喜欢的人么？”
　　湛峥笑了笑：“嗯。”
　　秦佩宜：“……”
　　“那他呢。”她道，“你有没有想过，他如果知道了你其实不喜欢他，只是因为责任才跟他在一起，你觉得他会怎么想。”
　　“是高兴你跟他结了婚。”她道，“还是会伤心？”
　　湛峥怔了怔。
　　片刻后，他道：“……他不会知道。”
　　“哦。”秦佩宜道，“你如果真的要跟他结婚，我现在就去告诉他。”
　　湛峥：“……”
　　“妈。”他道。
　　“他会难过。”秦佩宜道。
　　湛峥额角青筋直跳。
　　“还会哭。”秦佩宜不为所动。
　　“他很爱哭吧。”秦佩宜看着他，“在学校被欺负，在家里还要被喜欢的人骗。”
　　“哦。”她补充了一句，“应该不会在你面前哭，可能会晚上躲起来偷偷哭，把自己卷成一团，哄都没用的那种。”
　　湛峥：“………………”
　　“妈。”他道，“暂时不结，您别告诉他。”
　　“求您。”
　　他什么都不怕，最怕霍乐宁哭。
　　作者有话要说：
　　峥哥：我不喜欢他
　　还是峥哥：我老婆不能哭
　　一些嘴硬罢了


第31章 
　　秦佩宜施施然走了。
　　她最了解自己儿子的脾气。
　　跟他爹一样, 性子固执，是擅长做决策的人，但有的时候也会显得独断。
　　战场上独断未必不是优点, 但是有的时候却有待商榷。
　　既然这样，那么就让他自己撞一撞南墙。
　　何况，吃苦头的还不知道是谁。
　　她走得挺干脆, 湛峥倒愣了。
　　秦佩宜刚刚听他讲, 看着已经是生气了的。
　　当然她的意见湛峥不一定会听，但是这样一反常态什么也不说，确实不太像秦女士的风格。
　　……算了。
　　他想。
　　只要没真的把这件事告诉霍乐宁，其他的可以之后再聊。
　　他收拾了一下心情回客厅。
　　机器人小明在孤独地绕着沙发打转。
　　湛峥挺惊讶。
　　“在干什么。”他问。
　　“夫人临走的时候说。”小明道，声音有些沮丧, “宁宁太瘦了。”
　　是他没有养好孩子。
　　湛峥失笑。
　　“那明天早上做点好吃的。”他道。
　　其实霍乐宁已经比刚来时养胖一点了。
　　至少他纠正人的动作的时候, 能感觉到人抱着比刚开始软了些，没有那么硌。
　　脸颊肉也鼓了不少, 生气的时候像河豚。
　　就是看着总体还是瘦瘦弱弱, 让喜欢的人看着就容易心生怜爱。
　　“做什么呢？”小明虚心求教。
　　湛峥想了想：“做点能填肚子的吧, 再烤点蛋挞让他路上带着吃。”
　　霍乐宁明天要出门。
　　至于蛋挞。
　　湛峥还记得, 和他一起去蛋糕店的时候, 嘴里吃着, 还要去看小朋友桌子上的甜点。
　　……眼巴巴的。
　　家里也不是穷得甜点都吃不起。
　　他想。
　　想吃就给他吃好了。
　　-
　　霍乐宁既不知道自己要面对的丰盛早餐, 也不知道昨天母子俩的谈话内容。
　　回房间的时候, 阿尔洛还问他出去要不要自己飞出去听听他们在说什么，被他摇头拒绝，语气还很奇怪。
　　“阿尔洛, 你好八卦。”他道。
　　阿尔洛：“……”
　　“我是怕宁宁会不开心。”他解释。
　　毕竟湛峥和秦佩宜一看就是有话要避着他说。
　　如果心思敏感一些, 就会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做了什么不讨喜的事。
　　但这里不包括霍乐宁。
　　“我为什么要不开心。”他有些迷茫。
　　阿尔洛不说话了, 螺旋桨呼啦啦地转着，霍乐宁盯着看了一会儿，戳了戳他的脸。
　　他很宽容地想。
　　没关系，阿尔洛一定是因为出故障了。
　　等到修好，它就又可以变成一个聪明的机器人了。
　　出门修阿尔洛是之前就跟湛峥说过的。
　　第二天，霍乐宁洗漱完下楼的时候，桌子上已经摆了满满一桌中式或者西式的早餐。
　　霍乐宁面前的三明治里满满地包裹着培根、鸡蛋、火腿肉还有芝士。
　　食材垒起来有三层。
　　霍乐宁：“……”
　　他抬起头，湛峥的语气很淡然。
　　“小明今天心情好。”他这么解释。
　　“……好的。”霍乐宁应声，为难地举着快比他脸大的三明治，片刻后才找到一个下口的地方，勉为其难地咬掉了面包的一个角。
　　“要我陪你去么？”湛峥问。
　　霍乐宁摇了摇头，声音很含糊：“不用。”
　　他的脸颊肉被食物塞得鼓鼓的，湛峥伸手戳了一下，遭到了霍乐宁的瞪视。
　　哪怕是瞪人他也凶不起来。
　　片刻后霍乐宁自己笑了。
　　“是不是有点奇怪。”他不好意思地道。
　　湛峥嘴角也跟着勾了勾。
　　却突然想起了秦佩宜昨天说的话。
　　他喜欢你，如果让他知道了你明明不喜欢他还要和他在一起，你觉得他会开心么？
　　……会么？
　　湛峥想。
　　应该是不会的。
　　至少，霍乐宁应该不会这么毫无保留地对他笑。
　　小家伙说软也软，说冷也冷。
　　拒绝安东的时候表明态度还不够，还要把最开始的事情再提一句，就是这一句，彻底断了安东的念想。
　　湛峥知道霍乐宁应该是无意。
　　安东也知道。
　　他的问题只是问题，但是无心却诚实的问题才最致命。
　　“你怎么啦？”霍乐宁问。
　　他感觉湛峥有点奇怪。
　　刚刚还在笑，挺温柔的样子，现在神色就有点僵。
　　他想了想：“我今天也可以不出去。”
　　他以为湛峥今天有事。
　　湛峥回过神：“……没事。”
　　“你去，不用管我。”他道，“要我陪你么？”
　　霍乐宁猛摇头：“不用。”
　　“我去过那里。”他道，“不远。”
　　“你忙你的工作吧。”
　　湛峥：“……”
　　他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我真的不会失业。”
　　也不会下岗再就业。
　　霍乐宁“嗯嗯”点头，语气极为敷衍，又咬了一大口三明治，沙拉酱沾了一点在唇角。
　　湛峥无话可说，被气笑了。
　　他又捏了一把霍乐宁的脸蛋，然后就要替他擦酱汁。
　　手指刚碰上对方的皮肤，霍乐宁自己也发觉了，想要舔掉。
　　温热的舌尖堪堪触上湛峥的手指，触感柔软而潮湿，霍乐宁一怔，随即有些慌乱地抬起了眼。
　　不抬眼还好。
　　一抬眼，他那双干净的眼睛一向湛峥望过来。
　　湛峥的手立刻就停顿了两秒。
　　“湛峥？”霍乐宁的声音响起来，难得地有点怯。
　　湛峥回过神。
　　他收回手，给霍乐宁递了张纸巾。
　　霍乐宁接过去，老实又小心地把嘴角擦干净了，心脏还跳得有些快。
　　刚刚的某个瞬间，湛峥的眼神让他联想到了猛兽。
　　让他蓦然有点害怕。
　　不过这种感觉很快就消失了，湛峥又恢复了一贯淡然的神色。
　　吃过饭，霍乐宁背着包出了门。
　　*
　　霍乐宁去的是东城区的一个较为偏僻的修理点。
　　也是唯一一个，现在还接受阿尔洛这个型号的机器人修复的修理点。
　　修理点的主要负责人有很多，但会修阿尔洛的只有一个老爷爷，头发已经花白，走路还有点佝偻。
　　修理机器人类似医院挂号，又类似于给宠物看病。
　　霍乐宁一路进了老爷爷的小屋，把躺在他手心直挺挺的阿尔洛递给了他。
　　“爷爷。”他字正腔圆地叫对方，“好久不见。”
　　头发花白的老头就被他逗笑了。
　　他接过阿尔洛，戴上眼镜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下，然后道：
　　“小家伙还挺健康的。”
　　霍乐宁在一旁，像是等待的家属，适时地流露出了担心：“不会吧，它好像坏了好多次。”
　　“说不定是内伤呢。”他忧心忡忡。
　　“机器人不会有内伤。”老爷爷很慈祥地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看自己三岁的孙子——
　　他有一个女儿。
　　女儿女婿还有孙子一家人都在别的星球生活。
　　霍乐宁看过他们的照片。
　　是个很可爱的小男孩。
　　……可他就会受伤。
　　霍乐宁想。
　　“唔。”老爷爷皱了皱眉，“不过……”
　　果然是受伤了吗。
　　霍乐宁猛然抬起了眼，看着老爷爷，目光炯炯。
　　“好像有点受潮短路。”老爷爷仔细看了一会儿，然后得出了结论，乐呵呵地道，“这个没关系，正好我这边还有一点零件，给小家伙更换一下就好了。”
　　“……好喔。”霍乐宁又收回了视线。
　　老爷爷把小机器人拆开，露出了里面的各种复杂而弯弯绕绕的电路以及零件。
　　霍乐宁看不懂，也不太想看。
　　因为每次看，他都会情不自禁地想，自己的身体也是这样的。
　　于是他暂时离开了小屋。
　　半个小时后，阿尔洛已经重新站在了桌子上。
　　“嗨，宁宁。”他跟宁宁打招呼。
　　霍乐宁很惊奇：“哇。”
　　“它不卡带了。”他跟老爷爷讲，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而且也没有杂音了。
　　老爷爷笑呵呵的：“是啊，修好啦。”
　　“多少钱。”霍乐宁问爷爷。
　　“300星币。”老爷爷道。
　　这个价格其实是低于修理点制定的价格的，他偷偷给霍乐宁减了点钱。
　　霍乐宁付了钱，然后把口袋里准备好的小礼物放到了桌上。
　　“祝您身体健康，天天开心。”他认真地道。
　　那是一个微型播放器，用精致的礼物袋装着。
　　老爷爷是个很念旧的人，喜欢听黄梅戏。
　　播放器不贵，因为现如今，人类有太多办法可以收听音乐，所以，这更像是一个纪念品。
　　“谢谢。”老爷爷摸了摸他的头，“我很喜欢。”
　　-
　　而另一边，湛峥从屏幕上收回了目光。
　　严沛察言观色，适时咳嗽了一声：“那哥，休息好了，我们继续？”
　　湛峥“嗯”了一声。
　　他今天又和严沛来到了总局。
　　这一回，是为了之前的那个粉末样本。
　　只是来得不巧，到了之后温不在，据说是临时有事出去了。
　　严沛和湛峥闲着也是闲着，索性讨论了一下之前跟赫尔曼见面的事，顺便复盘起了案子。
　　湛峥依旧是那副冷淡的模样。
　　但细心的严沛发现，今天湛峥有些心不在焉。
　　这种心不在焉当然不体现在工作质量上，而是体现在，他哥会抓住每个休息的时间看通讯栏并且开启屏蔽系统——
　　是的。
　　当初他还可以大大方方蹭个蔷薇军校公开的课的网络vip席位。
　　现在，他又被湛峥踢出去了。
　　甚至没有理由。
　　湛峥看他的眼神也不像是想给理由的样子，里面写满了：我的老婆，你为什么要看。
　　丝毫不讲道理。
　　严沛很委屈。
　　美人明明是全联盟的财富。
　　不过……
　　看湛峥的神色，嫂子应该是没出什么事。
　　经过上次，他都快ptsd了。
　　“嫂子今天出门啊。”他问。
　　湛峥颔首。
　　“出去修他的机器人。”他道。
　　他确实是担心霍乐宁的安全。
　　同时，也有点担心霍乐宁的生活自理能力。
　　不过，是他多虑了。
　　霍乐宁在人际交往上看起来似乎没什么问题，而且，还格外讨喜和招人疼。
　　“机器人？”严沛愣了一下。
　　随后他奇道：“他还真有个机器人啊。”
　　湛峥一怔：“什么叫‘真有个机器人’？”
　　严沛张口欲答，却突然想到了什么，张口的动作停在了半空中。
　　湛峥：“……”
　　“说话。”他道。
　　严沛眼神闪烁。
　　“那我说了啊哥。”他咳嗽了一声。
　　“就是之前我不是和嫂子见过一面嘛。”他道，“然后聊了几句，聊的内容不太重要，所以我就没跟你说，也是您刚刚说了我才想起来。”
　　他想了想，“他当时，问了我一个挺奇怪的问题。”
　　“他问我。”严沛一字一句地复述了出来，“机器人和人类会不会相爱。”
　　湛峥怔住了。
　　“很奇怪吧。”严沛道，“所以我印象比较深刻。”
　　霍乐宁看着温软无害，看上去就跟蛋糕店里摆着的小蛋糕似的又甜又糯，谁知道张口就是这种可以讨论三天三夜的宏大命题。
　　*
　　霍乐宁路过了一家蛋糕店，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这是首都星最好的一家蛋糕店。
　　里面的东西昂贵又高级，精致得像是艺术品，换做平时，霍乐宁是不会走进去的。
　　但是今天早上湛峥跟他说，想吃蛋糕。
　　还指明要这家店的蛋糕。
　　霍乐宁：“……”
　　如果是严沛在这里，立刻就会回怼：“你不能自己去买啊。”
　　但是霍乐宁说不出这种话。
　　他只能乖乖地说“好，那我帮你带回来”。
　　湛峥揉了一把他的头，笑了：“怎么这么乖。”
　　霍乐宁被他揉得呆毛都乱了。
　　生了好一会儿闷气。
　　说来奇怪，平日里排队一直可以从街头排到街尾的蛋糕店今天门口空无一人。
　　霍乐宁心下庆幸，三两步跑了过去。
　　只是，临到门口，他才发现，蛋糕店的门口站了一排穿着制服的士兵。
　　看着像是那天逮到他的守卫会穿的衣服。
　　他踌躇了一会儿，还是试探着往里走，却立刻被拦住了。
　　“这里暂时戒严。”其中一个士兵道。
　　像是看着霍乐宁年纪小，语气倒不是很严厉。
　　但还是很吓人。
　　霍乐宁的眼睫都被吓得颤了颤。
　　但是，他很快反应了过来，小声问：“为什么呀？”
　　“跟他说那么多干嘛。”旁边的同伴大概是今天心情不好，没好气地道，“说了戒严就是戒严，你要是硬闯就按规矩办事了啊。”
　　霍乐宁抿了抿唇。
　　他不是个较真的人。
　　但是……
　　他抬起头，蛋糕店里明明亮着灯。
　　老板也在收银台前，柜台上摆着香气四溢的蛋糕，是今天刚刚新鲜出炉的。
　　他不明白，为什么会戒严。
　　就在这时，他看到视角盲区出现了一个女孩。
　　女孩子看上去很年轻，跟他差不多的年纪，也有着一张很漂亮的脸蛋。
　　她身上是一袭暗红的、布满蝴蝶结和皱褶的长裙，长裙下，是裹着小腿的白袜和皮鞋，她细腻瓷白的颈上缀着一条珍珠项链，与之配套的，是耳边的宝石耳钉。
　　像是一只高贵的白天鹅。
　　她正在挑选蛋糕，身后跟着两个女仆一样的人，给她端着盘子。
　　霍乐宁两手空空地回了家。
　　-
　　他回家的时候，湛峥已经到了家。
　　让他有些出乎意料。
　　他本来还挺开心，因为阿尔洛修好了，湛峥又早回了家，这样他们就可以一起吃饭，然后去附近的河边散步看月亮。
　　但是他很快又想到，他没能给湛峥买到蛋糕。
　　而且，湛峥看上去心情也不太好。
　　霍乐宁有些为难。
　　但是不远处正在沙发上看着机器人小明打扫卫生的湛峥已经听到了门口的动静。
　　他抬眸，然后道：“回来了怎么不进来。”
　　霍乐宁换了棉拖鞋，啪嗒啪嗒地走进客厅，小明擦了擦额头的汗。
　　“宁宁。”他道，“晚上想吃什么？”
　　“都可以。”霍乐宁道。
　　小明就指挥着清洁机器人走了。
　　湛峥看着他：“过来。”
　　霍乐宁走过去，湛峥就把他拉到身前，捏了捏他有些红扑扑的脸蛋。
　　“怎么不开心。”他问。
　　他明明记得，他关掉监控的时候，霍乐宁还是挺开心的。
　　霍乐宁皱了鼻子，有些抱歉。
　　“我没买到你要的那家店的蛋糕。”他道。
　　湛峥说，要巧克力味的和草莓味的。
　　都是他喜欢吃的味道。
　　他本来想说，问问湛峥他能不能也吃一口的。
　　湛峥怔了怔。
　　他还以为发生了什么。
　　“没关系。”他语气温和、轻描淡写，说出来的话却听着挺不是那么回事，“改天买也可以，反正那家店又没倒闭。”
　　而且，本来就是买给霍乐宁吃的。
　　霍乐宁：“……”
　　“你不要这么说。”他道。
　　怎么随便说人家倒闭。
　　湛峥漫不经心戳他的呆毛。
　　他靠着沙发，霍乐宁比他矮一点，距离和高度都刚好。
　　虽然觉得没什么，但是霍乐宁这么重视他的事情，他想了想，还是问：“为什么？”
　　“因为戒严了。”霍乐宁继续道。
　　湛峥愣了愣。
　　“没听说首都星有什么值得戒严的事。”他想了想，“你确定？”
　　霍乐宁点了点头。
　　然后补充：“里面有一个很漂亮的姐姐。”
　　湛峥：。
　　他立刻就明白了，究竟是什么情况。
　　他微哂。
　　这就是联盟现今经常为各个媒体所诟病的原因之一了。
　　联盟在最早成立的时候，确实是由各个政府联合进行星系的管理，所以，联盟才会叫联盟。
　　但许多年过去，联盟政府早已演化成了另一个样子。
　　现今，联盟上层各个显赫的家族积累深厚，已经形成了一个稳定的上层社会，虽然名义上也就是各个政要的亲属，但跟隔壁帝国的皇室地位也相差无几。
　　当然，这里面也分了流派。
　　比如湛家这样两头不占，靠着军权坐稳位置的清流。
　　再比如严沛母亲的那一支血脉，历代都从事科研，出了无数优秀的科学家和研究学者，至今掌管着算是联盟命脉的实验园，来进行各种高尖端的前沿研究。
　　这些都是算是在正经做事的。
　　而有的家族，湛峥就只能称之为蛀虫了。
　　他们靠着祖上积累下来的财富和权势，依然能在上流社会拥有一席之地。
　　而这些人是最喜欢抱团的。
　　这么多年里，联盟内部的各种势力盘根错节，也是让赫尔曼颇为头疼的地方。
　　但是，他已经有些有心无力了。
　　据湛峥了解的，这些人里就有自认为是人上人的。
　　别说戒严，为了出游动辄封了一个街区，也都是常有的事。
　　他心下有了数。
　　怕不是哪家的公主又出来买东西了。
　　“没事。”他道，“不用理他们。”
　　“不过下次。”他顿了顿，淡淡地道，“再遇到这种事，你可以直接联系我。”
　　霍乐宁怔了一下，随即迟疑地点了点头：“……好。”
　　“所以，别不开心了，嗯？”湛峥笑了。
　　霍乐宁：“……”
　　他反驳：“我也没有特别不开心。”
　　湛峥这个语气怪怪的。
　　好像他特别想给湛峥买蛋糕一样。
　　……好吧。
　　他是有点。
　　但那是因为，他是一个很信守承诺的人。
　　“下次我会记得给你带的。”霍乐宁又认真地许诺了一句，“我记得，巧克力的，和草莓的。”
　　“好的。”湛峥搂着他站起身，往餐桌边上走，“巧克力的和草莓的。”
　　“现在可以来吃点东西垫肚子了。”
　　早上他给霍乐宁带了蛋挞，现在，桌子上摆着的是一点坚果，里面还有各种水果干，旁边摆着的是一杯牛奶。
　　霍乐宁坐下来，然后把口袋里的机器人掏了出来，小心地放到了桌子上。
　　湛峥的动作突然顿了顿。
　　牛奶自杯子边上溅了一点出来。
　　霍乐宁察觉到了：“怎么啦？”
　　“哦对了。”他终于想了起来，跟湛峥汇报，“湛峥你看，阿尔洛好了。”
　　“阿尔洛。”他催促，“你说一句话给湛峥听。”
　　阿尔洛：“……”
　　湛峥：“……”
　　片刻后，阿尔洛扭动了一下机械臂：“你好，湛上将。”
　　果然声音流畅而动听。
　　霍乐宁很满意，拍了拍阿尔洛的螺旋桨。
　　一旁的湛峥看着阿尔洛，神色不明。
　　方的，头上有个螺旋桨。
　　看着挺清秀——机器人意义上的，本质上，它还是一堆数据和方块组成的产物。
　　湛峥思忖了一下，觉得霍乐宁在问严沛那个问题的时候，不太会是在指他身边的阿尔洛。
　　可是，霍乐宁为什么会问那样的问题？
　　他想不出答案，索性开了口：“宁宁。”
　　“你喜欢机器人么？”他问。
　　霍乐宁一口牛奶呛在了喉咙里，脸涨得通红，闷声咳嗽。
　　湛峥：“……”
　　为什么这么大的反应。
　　霍乐宁抬起眼，语气有些慌乱：“为什么要问我这个？”
　　难道湛峥发现了？
　　湛峥神情很淡然：“就是问问。”
　　他面不改色地卖了队友：“严沛今天跟我说，他喜欢上了他家里的机器人，我觉得有点奇怪。”
　　霍乐宁瞪大了眼睛：“啊？”
　　“嗯。”湛峥肯定，“热恋中。”
　　霍乐宁：“……”
　　“你觉得呢？”湛峥问，“人会喜欢机器人么？”
　　霍乐宁犹疑地点了下头。
　　湛峥：“……”
　　嗯？
　　“这样的？”他看向阿尔洛。
　　阿尔洛浑身僵硬。
　　霍乐宁为阿尔洛辩驳：“阿尔洛很可爱！”
　　“但是它只是一个机器人。”湛峥道，“你不可否认，它不符合人类的审美。”
　　霍乐宁说不出话。
　　因为这是事实。
　　以人的眼光，阿尔洛确实就是两个方块加一个螺旋桨。
　　但是。
　　他不服气地想。
　　为什么他们机器人就不能拥有喜欢自己的人了呢？
　　最重要的是……
　　他就是一个机器人。
　　霍乐宁吸了吸鼻子：“可是，也有长得好看的机器人。”
　　湛峥：“比如？”
　　霍乐宁抬起眼，看向了正满头大汗擦窗户的机器人小明：“比如，小明就超级帅。”
　　湛峥：。
　　他抬起头，看向了窗边。
　　机器人小明正在边哼歌边清理窗户，冷不丁被cue。
　　他一个寒颤，手里的清洁设备掉在了地上。


第32章 
　　关于机器人的讨论到此为止。
　　是湛峥先妥协。
　　主要是霍乐宁看着他, 眼睛睁得圆圆的，像是盯着他的、有点凶的小猫。
　　他的语气也不激烈，但是很认真。
　　湛峥考虑了一下, 觉得退让一步，承认这个事实也没什么不可以。
　　只是，当天晚上, 小明被通知留在房间休息。
　　没能再出现在两个主人的视线中。
　　湛峥给的理由是：
　　放假。
　　家里的机器人可以放假, 霍乐宁这个机器人却不可以。
　　第二天，他就又要去上学了。
　　他最近对上学没有什么恐惧心理了，这得益于湛峥的私下补课，现在，他的各科都有大幅度的提升。
　　而且, 他有了一个好朋友, 他的名字叫闻星乐。
　　闻星乐也来自桃夭星。
　　他们的名字里都有一个“乐”字，所以霍乐宁感觉他看起来更亲切。
　　而且, 闻星乐是个beta。
　　这个世界上alpha和omega占据着大部分的目光, 他们之间的关系也很微妙, 像是捕猎者与猎物——说不好是正过来还是反过来。
　　各个星球都流传着AO之间的传奇爱情故事, 轰轰烈烈, 信息素乱飞。
　　但是其实, beta才占据着联盟将近70%的人口。
　　他们更像是社会的粘合剂, 又像是水, 温润又无声地存在于这个世界，却展示着蓬勃的生命力。
　　闻星乐就是这样一个人。
　　他长得勉强算清秀，但是性格很好, 总是笑眯眯的。
　　因为有点结巴, 成绩也很一般, 他在班里的存在感比霍乐宁还差，几乎是透明人一般的人物。
　　但是，他是第一个主动开口，邀请霍乐宁住进他们寝室的人。
　　霍乐宁现在不住寝室，但是偶尔，他也需要休息的地方。
　　闻星乐说，他是双人间，还有一个空位。
　　霍乐宁过去参观，才发现，那是一大——个空位。
　　他被寝室的占地面积惊呆了。
　　他看向闻星乐：“我们学校还有这么大的寝室可以选择入住吗。”
　　闻星乐想了想：“好像……没有。”
　　霍乐宁：？
　　闻星乐跟他解释：“这个是，学校的一个空房子，改建的，所以，很大。”
　　他不想结巴，所以说话总是很慢。
　　但是脑子却转得挺快。
　　“因为。”他道，“我爸妈，给学校，捐了一栋楼。”
　　霍乐宁瞪大了眼睛。
　　-
　　闻星乐同学慷慨地把一栋楼换来的宿舍分给了霍乐宁一半。
　　经过了之前的事，霍乐宁其实还是有点警惕的。
　　湛峥跟他说，不要随便相信每个人都是好人，要学会分辨。
　　霍乐宁记在了心里。
　　一开始，他对闻星乐总是很礼貌，但是逐渐地，他发现闻星乐既不喜欢他，也不讨厌，只是一个人太无聊，想找一个朋友。
　　于是，他才放松了下来。
　　刚刚他们上完了机甲操作课，两人都累得不行。
　　闻星乐坐在他对面，依旧乐呵呵的。
　　两人刚刚双双拿了个最低分。
　　霍乐宁是，终于把机甲开起来了，但是半空坠落。
　　而闻星乐这回是他的队友。
　　霍乐宁有些自责，也有些失落，但是闻星乐看上去却没什么感觉，依旧在看屏幕，时不时发出诡异的笑声。
　　霍乐宁：“……”
　　过了一会儿，他蹭了过去：“你在看什么呀。”
　　闻星乐大方地给了他屏幕权限：“我在看，一只狗是怎么和一只猫玩捉迷藏的。”
　　霍乐宁跟着他看了一会儿，也笑了起来。
　　闻星乐不看了。
　　他道：“你笑起来，比，不笑好看。”
　　霍乐宁很警惕。
　　但是他还没说话，闻星乐又道：“我不喜欢你，你，别误会。”
　　“我只是，欣赏。”他道，“每个人都应该有，欣赏美的能力，我，特别有。”
　　简而言之，是个颜狗。
　　霍乐宁：“……”
　　不管怎么样，他暂时放下了心。
　　跟闻星乐呆在一起很舒服，他还不想失去这个朋友。
　　最主要的是，闻星乐也不太聪明。
　　说话也不太利索。
　　他不用像跟其他人一样，一直要说话。
　　说话很累。
　　他们看完了猫狗捉迷藏，又休息了一会儿，然后，闻星乐就突然坐了起来。
　　霍乐宁：？
　　“看论坛。”闻星乐道。
　　震惊得都不结巴了。
　　闻星乐说的论坛，就是星网蔷薇军校内网论坛。
　　只有本校学生凭ID才能进入的地方。
　　前些日子，论坛里飘满了霍乐宁的名字，以至于霍乐宁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敢打开论坛。
　　现在，论坛上刷屏的人名变了。
　　换成了另一个人。
　　看到那个人名的刹那，霍乐宁整个人都怔了一怔。
　　*
　　湛峥下车，走进了办公室。
　　今天严沛那边有事。
　　虽然要帮湛峥，但是他本职工作也没落下。
　　嘴上说着躲懒的人，有正大光明偷懒的时机，他却提都没提要暂时休假，只是抱怨着总局一天天的尽发癫……啊不，发紧急通知。
　　湛峥放了他假。
　　温·莫里斯自然也注意到了。
　　“严警官。”她顿了顿，“挺不错的。”
　　“严家年轻一代，也就这一个还亮眼些。”她道。
　　湛峥失笑。
　　“严沛的哥哥姐姐可都在联盟政府内部工作。”他道，“不说同胞的兄弟姐妹，他的堂哥严煦现在就是赫尔曼先生的智囊团核心成员之一，您这么说，严家的长辈可要伤心了。”
　　莫里斯撇了撇嘴。
　　“左右逢源、趋炎附势之辈而已。”她道。
　　湛峥：。
　　“您最近又在研究桃夭的古文化么？”他失笑。
　　一连两个成语。
　　还都挺精准。
　　“很有意思，也很准确，不是吗。”莫里斯耸了耸肩，“不过……”
　　她叹了口气：“我偶尔还是会有些遗憾。”
　　“湛峥。”她看向面前的男人，“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吧。”
　　湛峥敛了笑意。
　　过了一会儿，他道：“之前闲着的时候，和严沛一起去拜访过傅禾茵女士，她现在是实验园的负责人之一，最近在从事基因遗传方面的研究。”
　　“严沛从小也比较亲近她。”湛峥道，“现在也很听她的话。”
　　“他身上，确实有傅女士的影子。”
　　傅禾茵，严沛的生母。
　　温·莫里斯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道：“但是他没走他母亲的路。”
　　“但是他做得很好。”湛峥的语气很平静，他顿了顿，像是洞悉了莫里斯的想法一般，接着道，“如果没有当年那件事，傅女士或许也不会进入实验园，但是，我前段时间拜访她，她也十分热爱她目前在专注的事业。”
　　“至于严家……”他笑了笑，“虽然您嘴上说着趋炎附势，但是却没有否认他们的能力。”
　　“我们改变不了过去，只能向前看，女士。”
　　莫里斯一向波澜不惊的眼眸中难得出现了动容。
　　她看到严沛，确实很感慨。
　　倒不是和严沛有多熟悉，她真正熟悉的，是严沛的舅舅。
　　也就是傅禾茵的哥哥，傅禾燃。
　　两人当时都在实验园工作，因为正好是隔壁办公室，所以走动很频繁。
　　只是后来，联盟和亚塔开战，傅禾燃跟着军队去了前线。
　　然后就再也没能回来。
　　那是一场极为惨烈的战役。
　　联盟损失了无数的优秀人才，无论是科研人员还是优秀的将领。
　　傅家当时被戏称为上流社会的科研之光，光研究新式武器的小辈就好几个，后来，这些人都随了军，一同陨落在了边境。
　　自此，这一支血脉就变得人丁飘零。
　　不过……
　　莫里斯想。
　　是她矫情了。
　　若是说遗憾，湛峥才是最有资格说这句话的。
　　因为同样因为这场战役牺牲的，还有他的父亲，联盟的上一代战神，湛戚。
　　片刻后，她道：“您说得对。”
　　“我们能够战胜亚塔，守卫家园的。”她道，“是么？”
　　“当然。”湛峥道。
　　他的语气很平静，也很笃定。
　　-
　　空气中安静了一会儿，莫里斯吐出了一口气，主动转移了话题。
　　“对了。”她道，“之前的那些粉末，分析报告已经全部出来了，你要听一下么？”
　　湛峥颔首。
　　“我一开始以为这是一种新型药物。”莫里斯道，“但是解构出来才发现，它也就是听上去唬人。”
　　语气里说不上是不是有遗憾。
　　“这种药物里面的成分都是熟悉的成分。”莫里斯把报告递给他，“除了一种，那种药草是边境某颗星星上的特产，具有麻痹神经的作用，其余都是我们平时都已经见到过的成分和物质，他们将这些物质进行了排列组合似的加工，再配上这种药草，所以，能够让人短暂地失忆。”
　　“但是。”她喝了一口水，“这种失忆绝对不可能是永久的，哪怕没有外力干预。”
　　他们先前推测，安妮特会有碎片记忆，是因为达里尔给她下药的时候因为慌乱所以下少了分量，还有一些洒在了杯子边上。
　　这都是现场勘察出来的结果。
　　湛峥怔了怔：“您确定么？”
　　他想了想：“如果再加大剂量呢。”
　　“那可能会吐。”莫里斯道。
　　湛峥：“……”
　　“我确定。”莫里斯接着道，“再加大剂量，也只会加剧在药效发作期间的效果，等这个时限一过，迟早都能想起来。”
　　“这是实验的结果。”她顿了顿，“何庆自己也是这么交代的。”
　　何庆被带走之后一直被羁押。
　　为了不再发生达里尔那样的事情，现在他那里被层层把控。
　　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湛峥若有所思。
　　过了片刻，他点了点头：“知道了。”
　　“辛苦。”他道。
　　“应该的。”莫里斯笑了笑，“结果我已经抽时间告知赫尔曼先生了，您不用再跑一趟了。”
　　湛峥愣了愣。
　　莫里斯眨了眨眼：“我听说将军在家里养了一朵漂亮的栀子花。”
　　“所以我想。”她道，“最近，您应该不太想见到埃德温先生，不用客气。”
　　湛峥：“……”
　　他有些不自在地别开了眼。
　　看到他这个反应，温·莫里斯眼中掠过了一丝讶异。
　　随即，就是明晃晃的戏谑。
　　“没想到将军也有这一天。”她道。
　　“何庆被关在哪儿。”湛峥咳嗽了一声，“我再去审一审他。”
　　“第一监狱六层。”莫里斯好整以暇，“您要去的话记得叫上严警官，要不然打不开门，不过听说他最近被审久了被吓怕了，有点儿屎尿失禁，您挑挑时间，别把自己给熏着。”
　　她顿了顿，补充，“不过我还是建议您别。”
　　“上次就是严警官亲自审的。”她道，“审完之后就这样了，成果也很丰厚，您如果要超越严警官，估计得到直接把人吓死这个程度。”
　　湛峥沉默了。
　　“行吧。”他无奈地道。
　　莫里斯就笑。
　　过了一会儿，她道：“虽然躲了一次，但是您可得注意着点。”
　　“什么。”湛峥喝了口茶。
　　“当然是因为，花园里的花不止一朵。”莫里斯道，“您摘了一朵栀子花，有想过，被留在花园里的玫瑰会怎么想么？”
　　湛峥皱了眉。
　　“我跟洛伊丝没关系。”他道。
　　*
　　对于洛伊丝，湛峥是真的有些头疼。
　　从他和洛伊丝的绯闻传开，这种头疼就开始了。
　　他完全不理解为什么从某一刻开始，所有人就都觉得，洛伊丝会嫁给他。
　　最荒谬的是，他和这位联盟小公主其实根本就不熟。
　　拒绝也拒绝过，洛伊丝自小便是个心高气傲的女孩子，又是omega，湛峥也不想把话说得太直接伤人。
　　但是对方依旧数十年如一日地追着他跑。
　　小的时候叫哥哥，等她到了十六，就对外宣称非湛峥不嫁。
　　湛峥当时还在边境，完全不知道发生在首都星的这一桩轰动了整个联盟的八卦。
　　等到他回到首都星之后，首都星人民已经开始编排他们的婚礼。
　　湛峥：“……”
　　“我跟她没有婚约。”湛峥道，“也没有感情，莫里斯女士，放过我。”
　　温·莫里斯耸了耸肩。
　　她当然知道。
　　只是难得见湛峥窘迫的样子，她不想错过这个机会。
　　不过……
　　“据我所知。”她道，“洛伊丝小姐是个十分固执己见的人。”
　　她用了固执己见。
　　这不算个褒义词，但莫里斯觉得她是实话实说。
　　洛伊丝的祖母，也就是母亲的母亲，是隔壁明晖帝国的公主，这位公主当初一意孤行跨了星系来追求幸福，直接影响了整个后代的一些习惯。
　　比如，莫里斯一直觉得，这位小姐的做派就很像一位高傲的公主。
　　公主是不需要听别人的意见的。
　　湛峥揉了揉太阳穴。
　　“做好准备吧。”莫里斯拍了拍他的肩，眼露同情。
　　-
　　“宁宁。”闻星乐的手在霍乐宁的面前晃了晃，“你怎么了？”
　　霍乐宁回过了神。
　　“没什么。”他小声道。
　　“我知道，你也很惊讶。”闻星乐道，“我也。”
　　事实上，整个蔷薇军校的内网现在就是沸腾的状态。
　　因为，所有人都没想到，联盟副执政官的女儿，明辉帝国的王室血脉之后，高贵的联盟玫瑰洛伊丝小姐，会来他们学校进行为期两个星期的交流学习。
　　当然，一同前来的还有她的两个侍女。
　　这点并不重要，所以每一个讨论的帖子里都几乎略过不提。
　　霍乐宁其实惊讶的不是这件事。
　　他愣神的原因，只是因为图片上的女孩儿他见过。
　　就是昨天他去的那家蛋糕店。
　　只不过，听了闻星乐的话，他还是回过了神：“为什么。”
　　他有些迷茫：“她不用上课吗。”
　　洛伊丝看着年纪不大。
　　“她好像，今年二十岁。”闻星乐想了想，“不过，他们这种家庭，好像就是，从小不上课的。”
　　现在教育业很发达。
　　就像霍乐宁，他虽然成绩不好，但也因为有一门特长而能够上蔷薇军校这样的学校。
　　蔷薇也算是老牌大学，能让他进不是因为水，是因为真正的上流社会，基本都是请私教来进行一对一教学，并不会上公立学校。
　　霍乐宁看着他：“那你呢。”
　　闻星乐笑得有点不好意思：“……我想来交朋友。”
　　结果到现在。
　　就交到了霍乐宁一个真朋友。
　　霍乐宁觉得他有点惨。
　　他认真地道：“你是我的好朋友。”
　　闻星乐很感动。
　　他们俩差点忘了自己刚刚在干什么，寝室里的氛围十分温馨，像是下一秒就要有一个暖洋洋的拥抱。
　　闻星乐也确实这么做了。
　　霍乐宁默默地推开他，闻星乐摸了摸头。
　　“不好意思啊。”他道，“忘了，你已经有男朋友了。”
　　霍乐宁又有些不好意思。
　　他想了想，觉得朋友间抱一下也不是不可以。
　　但是闻星乐好像也很在意。
　　想来想去，他决定回去以后问一下湛峥。
　　然后，他听闻星乐问：“宁宁，你不，担心吗？”
　　霍乐宁怔了怔：“嗯？”
　　闻星乐比划：“她来，肯定是为了，湛峥。”
　　霍乐宁顿了顿。
　　他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昨天，他在蛋糕店里碰到了洛伊丝，说明她喜欢吃那家店的蛋糕。
　　湛峥也喜欢吃那一家店的蛋糕。
　　可是，湛峥不喜欢吃甜的。
　　*
　　霍乐宁心事重重地回了家。
　　今天比较巧。
　　他刚下车，就看到了湛峥也在前面下了车。
　　他跑过去叫湛峥的名字。
　　对方愣了一下，抬起眼，嘴角就勾了起来。
　　等霍乐宁走近，湛峥揉了揉他的头。
　　“这么晚。”他道。
　　“今天下午有课。”霍乐宁很认真地回答他，然后被他牵着往屋里走。
　　机器人小明迎了上来。
　　霍乐宁吓了一跳。
　　“小明。”他道，“你怎么了？”
　　小明的身上是一件红色的衣服。
　　“红色的衣服”。
　　这五个字概括了这件衣服的全部。
　　因为这件红色的衣服上没有任何的花纹图样，而且，丝毫没有版型可言。
　　他的裤子是黑色的。
　　玄关灯开着，他出来迎接。
　　霍乐宁只能看见一块红色的布在游荡。
　　小明的微笑不变：“小明是有换装功能的，只要主人喜欢，小明可以变成任何样子。”
　　霍乐宁：⊙o⊙
　　他看向湛峥，湛峥神色不变。
　　“好看吗？”他问。
　　这一回，霍乐宁说不出话了。
　　机器人小明的脸上闪过一丝屈辱和凄楚。
　　霍乐宁跟着湛峥往里走，时不时回头看小明一眼，然后就听到湛峥敲了敲桌子。
　　“今天上了什么课？”他问。
　　霍乐宁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
　　-
　　他们的晚饭一直很简单。
　　湛峥以前吃饭速度其实很快，这是在军队养成的习惯。
　　但是在家就没必要。
　　尤其是霍乐宁总是会不自觉地跟着他越吃越快，察觉到这一点之后，湛峥就放慢了速度。
　　白天两个人都在外面。
　　晚上，他们就会利用这段时间聊聊天。
　　比如现在。
　　霍乐宁乖乖地把自己上课的情况告诉他，包括分数。
　　“有进步。”湛峥道。
　　霍乐宁就弯起眼笑了，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
　　然后，他想起了什么，开了口：“对了，湛峥，我想问你两个问题。”
　　湛峥早就习惯了他偶尔会稍显正式的说话方式：“嗯。”
　　霍乐宁想了想，先挑了个简单点的问题。
　　“我可以抱闻星乐吗？”他问。
　　湛峥：“……”
　　？
　　他放下了筷子：“闻星乐是谁。”
　　“是我的一个朋友。”霍乐宁跟他解释，“他今天刚刚跟我建立了深厚的友谊，所以我想跟他抱一下，以示庆祝。”
　　“可以吗？”他问。
　　语气很诚恳。
　　湛峥：“…………”
　　“你要不要夹这块肉。”霍乐宁小声道。
　　湛峥夹着的是一块排骨。
　　也是碗里的最后一块糖醋排骨，霍乐宁有点想吃。
　　但是湛峥的筷子距离它只有一厘米。
　　湛峥回过神。
　　他顿了顿，把排骨放到了霍乐宁的碗里。
　　然后，他开了口：“仔细说说。”
　　“那个星星。”
　　“……闻星乐。”霍乐宁纠正。
　　湛峥：“……”
　　“好的。”他道，“闻星乐。”
　　他还是能记住人名的，如果是桃夭式的人名。
　　但是一些复杂的就记不住。
　　比如安莱……
　　不是，安东和克莱。
　　所以，并不是有意在针对。
　　霍乐宁认真地跟他讲。
　　讲闻星乐怎么对他好的，分了他半栋楼，还一直带着他玩。
　　有了闻星乐，他就有人可以一起聊天了。
　　他慢慢地讲，湛峥也认真地听他讲，听到最后，霍乐宁又问他：
　　“湛峥，可以吗？”
　　湛峥的脸色已经和缓了很多：“嗯。”
　　霍乐宁的眼睛亮起来：“湛峥，你真好。”
　　湛峥：“……”
　　他揉了揉太阳穴。
　　“这是正常社交，他是你的朋友，你不用来问我，也不用获得我的允许。”他道，“但是如果有人对你心怀不轨，就一定不要让他碰你。”
　　他是怕霍乐宁太善良。
　　只是，说到这。
　　他还是忍不住走了一下神。
　　他在想。
　　明明他也知道这是霍乐宁的正常社交，刚刚他本能想要脱口而出的，为什么会是“不行”。
　　这个想法一瞬即逝。
　　很快，他就回过了神：
　　“第二个问题呢。”
　　霍乐宁交到了朋友是件好事，他也怕对方太孤单，有个朋友陪着也挺好。
　　霍乐宁差点忘了，被他提醒才想起来。
　　他想了想，道：“第二个问题……”
　　他顿了顿，老老实实地道，“我今天知道，昨天我看到的那个蛋糕店里的女孩子，是洛伊丝小姐。”
　　湛峥呛了一下。
　　“什么？”他抬起头。
　　“就是今天论坛说，洛伊丝要来我们学校了。”霍乐宁没想到他反应会这么大，愣了一下才道，“然后我就看到她了，就是我昨天在蛋糕店里看到的女孩子。”
　　湛峥皱了眉：“洛伊丝来你们学校？为什么？”
　　“嗯。”霍乐宁道，“说是交流学习。”
　　他毫无避讳，坦坦荡荡。
　　就像刚刚他问湛峥，他能不能抱闻星乐一样。
　　湛峥顿了顿，心头微动。
　　然后，他意识到了什么，突然僵了一僵。
　　他让霍乐宁去买蛋糕，是因为霍乐宁喜欢吃甜的，没想到洛伊丝会在那一天去那里。
　　但是，不知道霍乐宁会不会误会。
　　他开了口：“……你想问什么？”
　　他吐出一口气，已经作好了跟霍乐宁认真解释的准备。
　　霍乐宁神色犹豫。
　　湛峥神情微妙。
　　他本人身上已经被泼了一身脏水，他却从来没管过，解释澄清这种事，湛上将实在不太熟练。
　　哪怕他真的是无辜的。
　　他甚至想紧急求助一下严沛。
　　然后，他就听到霍乐宁开了口。
　　“……你是不是。”霍乐宁吞吞吐吐，“真的下岗了，想要去开蛋糕店啊。”
　　霍乐宁忧心忡忡。
　　毕竟，连洛伊丝小姐都喜欢吃的蛋糕……
　　听起来一定非常好吃。
　　如果做广告，感觉会很畅销的样子。


第33章 
　　有很长一段时间, 湛峥都没有说话。
　　霍乐宁心里很忐忑，一双眼睛睁得圆溜溜的，像怯怯的小鹿。
　　片刻后, 湛峥突然笑了一声。
　　霍乐宁：“……”
　　干什么呀。
　　湛峥看着他，捏住他的脸，把那点软软的脸颊肉拉来扯去。
　　一边拉, 他一边叹了口气：“小脑袋瓜。”
　　“一天天的都在想些什么呢, 嗯？”
　　霍乐宁：！
　　他是很认真地在担忧！
　　然后，他听到湛峥开了口。
　　“如果你想开蛋糕店的话。”他道，“我可以帮你。”
　　看吧。
　　霍乐宁想。
　　果然还是想开蛋糕……诶？
　　“……我不想开。”他小声道。
　　他不会。
　　“嗯。”湛峥赞同，“你只想吃。”
　　霍乐宁：“……”
　　嗯……
　　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抬起了头, 对上了湛峥无奈的视线。
　　“蛋糕是给你买的。”湛峥轻轻地道, “小笨蛋。”
　　-
　　霍乐宁真的很惊讶。
　　但是比起惊讶，他的第一反应是湛峥对他的称呼。
　　“我不笨。”他道。
　　如果湛峥骂他笨, 他的语气可能会更生气一点。
　　但是湛峥说这个词的时候是笑着的, 声音还很温柔, 霍乐宁就有点生不起气。
　　因为他能感觉出来, 湛峥不是真的觉得他蠢。
　　但是, 还是要反驳。
　　湛峥颔首, 表示自己听进去了。
　　他平常不这么直白, 刚刚只是脱口而出。
　　然后, 他跟霍乐宁解释了，他让霍乐宁去那家蛋糕店，只是因为那家店的蛋糕他尝过, 味道不错, 所以才让他去买。
　　至于为什么不直接说——
　　“你好像不太爱花我的钱。”湛峥道。
　　霍乐宁愣了愣。
　　他想了想,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我自己有钱。”他道。
　　是主人给的，很多。
　　他现在吃住都在家里，几乎没什么花费，所以不想花湛峥的钱。
　　“但是这样我会不高兴。”湛峥道，“显得我们很生疏。”
　　他又摸清了霍乐宁的思路一点。
　　跟霍乐宁说话，必须要直接，含蓄委婉都是次要的。
　　而且，小朋友挺善良挺懂礼貌。
　　湛上将决定利用这一点，让他好歹别那么拘束。
　　“如果你的朋友想要吃蛋糕。”他问，“你会帮他买吗？”
　　话刚出口，他莫名觉得不太舒服。
　　于是，他转换了一下某些字词：“如果我想吃蛋糕，你会帮我买吗？”
　　霍乐宁犹豫了。
　　过了一会儿，他道：“……会的。”
　　湛峥是个好人，不仅让他完成了任务，还一直对他很好。
　　虽然蛋糕有点贵，但是他愿意给湛峥买蛋糕。
　　他理解了湛峥的意思。
　　他们是朋友。
　　“我以后会适当地花一点你的钱。”霍乐宁道，“也会给你送小礼物。”
　　湛峥满意了。
　　霍乐宁的两个问题到此结束，两人继续吃饭。
　　湛峥险些被他带跑，但是吃完饭之后，他还是想起来了先前隐秘的担忧。
　　他担心霍乐宁会误会。
　　虽然对方没有。
　　但是还是要提前说明一下。
　　霍乐宁在给客厅的花浇水，他喜欢照顾这些东西。
　　湛峥就叫他：“宁宁。”
　　“嗯？”霍乐宁没有抬头，“你说。”
　　“我跟洛伊丝没有婚约。”湛峥道，“也不熟。”
　　他顿了顿，觉得这样有点简洁，于是诚实地补充，“还是见过几次，而且，她可能有点喜欢我。”
　　这样说有点自恋，湛峥也挺不自在。
　　但是这确实是个事实。
　　他又开始头疼。
　　与此同时，他看了眼霍乐宁的反应。
　　他不太确定霍乐宁会不会介意，毕竟，他好像也挺喜欢自己。
　　霍乐宁在浇花。
　　湛峥：“……”
　　他发觉霍乐宁好像真的挺喜欢花。
　　好认真。
　　等到霍乐宁认真地浇灌完那个花骨朵，他才开了口：“我知道呀。”
　　湛峥一怔。
　　“我知道她喜欢你。”霍乐宁道。
　　刚开始的时候，他还会担心，有洛伊丝，湛峥会不会就不要她了。
　　但是现在，他已经没有这个担忧了。
　　因为他相信湛峥。
　　湛峥是他见过最好的alpha。
　　在人类的观念里，一对多的关系是不道德的。
　　当然，他知道湛峥不喜欢他，因为湛峥告诉他过这件事。但是湛峥也告诉他，可以告诉任何人，他是他的alpha。
　　这是一种霍乐宁不太会定义的关系。
　　但是他知道，在这种关系下，作为一个好的alpha，湛峥不会再和洛伊丝在一起。
　　也不会丢掉他。
　　这就够了。
　　他想了想：“她喜欢你，那你喜欢她吗？”
　　“不。”湛峥答得很快。
　　像是身后有一只小兔子在追。
　　霍乐宁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问下去了。
　　湛峥心中蓦然轻松了起来。
　　他想。
　　霍乐宁这样也挺好的。
　　很多事情，本来就没有那么复杂。
　　*
　　这件事情就这样彻底说开，接下来的几天，谁也没再提这件事。
　　他们俩依旧一起吃饭，偶尔出去散步。
　　倒是比之前亲近了不少。
　　安妮特的案子算是结了，湛峥还是抽时间去审了一趟何庆，对方确实已经有些疯癫，只是看到他的时候还是清醒了一瞬，问他是不是要死了。
　　湛峥想了想：“不一定。”
　　何庆犯的事不少，但是交出的粉末也算是给他换了点减刑的机会。
　　所以，终身监禁也不是不可能。
　　何庆的脸色变得有些灰败。
　　湛峥留意到了，出去的时候让守卫多看着点。
　　“哥是怕他自杀？”严沛问。
　　湛峥摇头：“他不敢。”
　　何庆之前的种种表现都证明，他是个懦弱且怕死的人。
　　死对于他来说太痛苦了。
　　“不过也算是一个原因吧，万一突然想不通了呢。”湛峥道。
　　他主要是怕上次的事情再发生一次。
　　虽然最后，也从何庆那里搜出了机器人，证明就是他杀掉的达里尔，但是他还是觉得不对劲。
　　这种不对劲已经不是来源于案件本身，而是他直面危机多年训练出的直觉。
　　严沛没多说什么，吩咐人加强了守卫。
　　案件的收尾留给了温·莫里斯，两人继续之前的调查。
　　不过，这一天，严沛带来了一摞新的。
　　“莫里斯女士不是说那个粉末只会短暂失忆嘛。”严沛跟湛峥解释，“我就去问了何庆，让他尽量回忆一下到底接了多少丧良心的单，看看能不能再找受害者聊聊，看看他们的记忆留存情况。”
　　湛峥有些讶异。
　　这一点他也想到了，只是还没来得及说。
　　倒是严沛比他快一步。
　　“莫里斯女士跟我夸了你。”湛峥道。
　　严沛有些不好意思。
　　两人一起坐下来，开始整理案件。
　　这是个挺繁琐的工作，因为何庆那里并没有名单，只有定期会删除的监控，排骨篜里好在有科技的帮忙，通过人脸识别之后辨别身份的工作还算顺利。
　　等待识别结果的过程中，严沛开了口。
　　“其实。”他道，“哥，我一直觉得有点奇怪。”
　　“怎么说。”湛峥问。
　　“就是，如果那个药只会让人短暂地记忆混乱的话，那么使用它是为什么呢。”严沛皱着眉，“举个例子，达里尔。”
　　他道，“他是想和安妮特谈恋爱的，对吧。”
　　“那么，他应该很清楚，做出这种事之后，一旦安妮特想起来，那么他们就肯定成不了了。”严沛道，“那他为什么还要答应呢。”
　　湛峥没说话，跟着他慢慢地理思路。
　　“两种可能。”片刻后，湛峥道，“第一种，他当时已经接近自暴自弃，被冲动冲昏了头脑，只想要那一个晚上。第二种，何庆骗了他。”
　　严沛想了想：“确实。”
　　“不过达里尔怎么说也是读过书的大学生。”他道，“空口说，他会相信有这种药物的存在么？”
　　“何庆这么骗他，总得有证明吧。”
　　湛峥的手指突然顿了一顿。
　　严沛也想到了什么。
　　“哥。”他咽了口口水，“我有一个，好像不太可能的猜测。”
　　“有没有可能。”他小声道，“何庆给我们的药，是假的。”
　　如果何庆给他们的药是假的，那么可以说得通，为什么达里尔明明还想和安妮特继续，却使用了这样的手段。
　　因为他知道，安妮特会忘记。
　　所以胆子才那么大。
　　湛峥没说话。
　　严沛手心出了汗，抬起眼：“……还好我让他们留了监控做比对。”
　　做比对完全是他临时起意。
　　哪怕是温，也只是让他们留了粉末样本。
　　检测药物更为直接迅速，而去询问受害者对于受害者来说约等于二次创伤，一般人都会选择前者。
　　当然，这建立在，他们的药物是真的情况下。
　　严沛盯着屏幕，刚刚不觉得有什么，现在却有些紧张。
　　如果是第一种情况，药物是真，那么受害者的生还率会很小。
　　因为大多数人都知道，这是违法犯罪，是会坐牢的，所以，哪怕冲动过后，他们也会想方设法脱罪，甚至采取极端方式，比如，杀掉受害者。
　　但如果是第二种情况……
　　何庆给他们的药是假的，有真的可以完全洗去记忆的药。
　　那么，受害者现在依旧应该是失忆状态。
　　他们完全有机会找到他们。
　　一切就看比对结果。
　　严沛抿着唇，看着屏幕上的进度条一点点地往前走。
　　一直到100%，页面跳转。
　　比对结果出现在了屏幕上，两人同时抬眼。
　　“三个月内，五份比对结果。”严沛自言自语，“嗯……刨去安妮特的一份，还有四份。”
　　数量比他想象得要多。
　　也意味着……
　　出现特殊情况的概率也在变高。
　　严沛感觉自己心跳都快了一些，点开了比对结果。
　　空气里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湛峥的手指不轻不重敲着椅背的动作也停了一下。
　　五份比对结果，一份死亡。
　　剩余四份，登记的内容，全是——
　　失踪。
　　片刻后，严沛缓缓地吐出一口气，靠在了椅背上。
　　“……看来。”他动了动唇，低声道，“何庆给我们的药是真的。”
　　*
　　这称不上好消息。
　　他们又失去了线索，而四个失踪案如今找到了原因，也意味着凶多吉少。
　　唯一可以聊以安慰的是，确实不存在什么毁灭性的新型药物。
　　监控同时也锁定了下药人的身份信息，严沛去吩咐人锁定了之后抓人，湛峥留在办公室，面前是之前赫尔曼交给他的所有案件。
　　比较巧合的是，这四份失踪案都涵盖在其中。
　　他看着鲜活的少男少女们的照片，手指揉着太阳穴垂眸思索。
　　过了一会儿，他通讯响了一下。
　　湛峥怔了怔。
　　工作的时候他一直是屏蔽正常通讯的，现在还能收到提示，除非……
　　是来自联盟的紧急通讯。
　　他接了起来：“喂。”
　　“嗯。”他道，“我是湛峥。”
　　过了一会儿，他倏然抬眼：“我马上过去。”
　　-
　　霍乐宁从午睡中醒过来，人还有点懵。
　　他以前是没有午睡的习惯的。
　　准确地说，是住在湛峥家之后就没了。
　　因为他在学校没有床位。
　　不过现在有了闻星乐，他就又恢复了以前的生活习惯，对于这一点，霍乐宁还是挺开心的。
　　他起床去洗了个脸，回到房间里的时候闻星乐也醒了，正在刷手机。
　　霍乐宁经过他，提醒了一句：
　　“马上上课了。”
　　闻星乐如梦初醒，抓了抓鸟窝似的头发。
　　他换衣服的时候霍乐宁自觉地扭过了头，自己收拾自己的书包，一边收拾，一边听着闻星乐跟他讲：“我在看，论坛。”
　　“今天。”他道，“洛伊丝小姐，就要，来了。”
　　霍乐宁点了点头。
　　“来药剂系。”闻星乐道。
　　这一回，霍乐宁倒是有些讶异。
　　虽然蔷薇是专业军校，但是军校里的专业分类也很多。
　　蔷薇的王牌是作战指挥系。
　　从这里走出了无数优秀的指挥官，包括现在光辉者军团的一名副将。
　　而相较于指挥系，药剂系就显得有些冷门。
　　至少比不上专业的医学院。
　　“我说了。”闻星乐道，“她是冲着你，来的。”
　　他顿了顿，补充，“他们，也都，这么说。”
　　霍乐宁知道这个“他们”是谁，自然是论坛里的人，也就是他的同学们。
　　他沉默了一瞬：“嗯。”
　　“走吧。”然后，他道，“要上课了。”
　　声音还是清凌凌的，语气听上去毫无波动。
　　闻星乐欲言又止。
　　最终，他还是挠了挠头，跟在了霍乐宁的后面。
　　这节课是药物分析，上课的地点在实验室。
　　他们到的时候人还比较少，霍乐宁和闻星乐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霍乐宁坐在窗边。
　　这个位置可以看到不远处的花园，风景很好。
　　当然，霍乐宁也不是为了看花园。
　　他以前经常看着花园走神，但是现在，他已经是一个很努力学习的人了。
　　不过，刨去这些，他的专业课也算是他的强项。
　　专业课的老师是一名五十多岁的女教授，也是所有老师里唯一一个明晃晃地喜欢霍乐宁的老师。
　　因为霍乐宁能静得下来心做实验，而且很有天赋。
　　要不是听说霍乐宁其他课都是不及格，她已经预定了霍乐宁做她的研究生。
　　虽说有些遗憾，但是她的偏爱还是很明晃晃。
　　一进教室，她就注意到了霍乐宁。
　　“宁宁。”她道，“过来帮老师分发一下实验用具。”
　　霍乐宁就颠颠地跑了过去。
　　现在还不是上课时间，教室里闹哄哄的，都在讨论些有的没的，听到这声招呼也是见怪不怪，继续聊自己的。
　　“听说洛伊丝小姐已经到学校了。”
　　“真的假的……”
　　“我还没见过她呢，听说她特别漂亮，而且超级优雅，哎，你说这种大小姐为什么突然想不开要来我们学校啊，我巴不得不上课呢。”
　　“这还用问嘛，醉翁之意不在酒呗。”
　　“……能不能说点不那么复杂的俗语，我的中文不太好。”
　　这些话一句一句钻进霍乐宁的耳中。
　　也有人在偷偷看他，但是没能从他的脸上看到一丝一毫的波动，看着看着，霍乐宁就走到了他的面前。
　　“这是你的。”他道。
　　“啊……”那人回过神，有些慌乱地道，“谢谢。”
　　“不客气。”霍乐宁认真地回复。
　　他不会漏掉任何一句“谢谢”和“不客气”。
　　因为他是一个有礼貌的机器人。
　　那人就不说话了。
　　霍乐宁就继续往后发。
　　*
　　议论归议论，所有人都没想到，洛伊丝的出现会是那么一个戏剧性的场面。
　　彼时，教室里就像是平时课前那般吵嚷。
　　有人在趴着补觉，有人在聊天，还有人在预习今天的实验。
　　霍乐宁把实验器材从头发到尾。
　　发到最后一排的时候，前排的门就突然被打开了。
　　所有人安静了下来。
　　他们知道，这是人到了。
　　这一下让所有人都来了精神，后排的甚至站起来悄悄地往前看，像是伸长了脖子的鹅。
　　然后……
　　他们看到了两个穿着精致、面容漂亮的双胞胎女孩。
　　所有人都怔了怔。
　　女孩也注意到了周围人的目光，但是她们却并没有说话，只是对着众人礼貌地笑了笑，然后就各自地做起了自己的工作。
　　大家这才注意到，她们的后面还跟着辆精致的小推车。
　　小推车是银制的，花纹繁复，上面摆着许多东西，看起来琳琅满目。
　　大约是主人吩咐了低调，她们并没有从前门进，而是绕到了后门。
　　于是，整间教室的人就像是被提线拎着的鹅，脑袋和脖子跟着转了一百八十度——
　　有人还没转过来，差点扭了。
　　小推车经过霍乐宁，霍乐宁好奇地看了一眼。
　　他辨认出了几样东西。
　　散发着香气、大概是用来擦汗的毛巾。
　　几碟子精致的茶点。
　　以及一个小盆。
　　盆里的水应当是温水，使用了循环流动的装置，上面飘了几片玫瑰花瓣，大概是用来洗手的。
　　这一车东西无疑震慑住了整个教室的人。
　　很长一段时间内，所有人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过了一会儿，霍乐宁听到身旁的一个女孩子很小的声音：“……我感觉，我可能这辈子都没这么精致。”
　　霍乐宁深有同感。
　　他收回了目光，继续发手上的器具。
　　而那两个女孩子已经熟练地将小推车推到空座位边上，然后使用通讯，跟另一头的人取得了联系。
　　不多时，洛伊丝就到了门口。
　　她今天依旧穿了一身连衣裙，只是款式更为日常。
　　毛茸茸的纯白色裙子一直到膝盖，上面镶着星星点点的碎钻，裙子下面是蕾丝白袜以及一双低跟蝴蝶结系带鞋。
　　她的身边陪着的，正是蔷薇的副校长。
　　此时此刻，这位副校长额角沁着汗，正满脸赔笑。
　　“洛伊丝小姐。”他道，“这就是我们药剂系A班专业课的上课实验室了，您看您有什么需要，我再让他们去准备。”
　　“不用了。”女孩子微微摇头。
　　然后，她开了口，声音轻软而动听，带着一种特有的、听起来十分优雅的语调。
　　“先生，您去忙您的工作吧。”她道，“马上就要上课了。”
　　“哎，好的。”副校长赶紧应声。
　　然后，他上前，跟讲台上的教授匆匆说了句什么，转身离开的时候还擦了擦额角的汗。
　　教室里鸦雀无声。
　　霍乐宁犹豫着要不要也给对方的桌子上放一份实验器具。
　　他犹豫的原因是——
　　对方的桌子上已经摆满了东西。
　　就在他犹豫的间隙，洛伊丝已经抬起了眼。
　　跟霍乐宁对视的瞬间，对方漂亮的眼睛里骤然掀起了波澜。
　　-
　　湛峥从会议室里走出来。
　　会议室里的气氛已经不像最开始那样焦灼，反而变得十分安定。
　　季阳跟在他身边快步地走着：“将军，基地那边已经全副武装，随时可以出发。”
　　“嗯。”湛峥道，“不用带太多人，只是一次敌袭。”
　　季阳点头。
　　他身旁的人没说话，只是在心里感叹。
　　也就是湛上将才能说出这样的话。
　　刚刚，从边境传来消息，一伙星盗突然袭击了边境的某个星球，那货星盗在各大星系也算赫赫有名，这次行动明显有组织有预谋，边境守军猝不及防，直接被打得惨烈。
　　放到湛峥的嘴里，就是一次普通的敌袭。
　　甚至不用带太多人。
　　他啧啧有声，湛峥却面色如常。
　　两人很快到了基地。
　　给的准备时间是半个小时，虽然时间稍显紧张，但是已经成了光辉者的习惯。
　　他们面对这种情况已经训练有素，这会儿早就迅速地收拾好，甚至还有的在谈论目前的形势。
　　当然，大多都是在拨通讯。
　　这是他们的习惯。
　　光辉者是联盟的利剑，一旦出任务，都几乎不会是什么小任务。
　　久而久之，在出发前，大多数人都会跟家人报备一声。
　　以免之前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而进行的吵架，成为彼此之间的最后一次通话。
　　除非特别紧急，这种行为湛峥也是默许的。
　　只是他从不参与。
　　首先，他跟秦女士不吵架。
　　其次，他的动态秦女士实时掌握，根本不需要报备。
　　他站在基地门口看作战计划，耳边是下属们各种各样的声音。
　　有简洁版：
　　“嗯，出任务，会保护好自己。”
　　也有无厘头版：
　　“特产？那里好像没有特产，嗯……那里好像生产女巫，要不我给你带一个回来。”
　　这些都挺正常。
　　唯独一个新兵，估计还有些稚嫩，又是新婚，因此说话格外碎碎念。
　　“老婆，嗯嗯，我要出任务，去打星盗。”
　　“星——盗——，不是亚塔人，哎呀，我跟你说不清楚，星盗分很多种的，我们只是遇到其中的一种而已，别担心，会很快回来的。”
　　“真的，我不骗你，骗你是小狗。”
　　“哎……宝宝你别哭，湛将军很厉害的，他会带我们取得胜利的。”
　　“嗯嗯，你相信我嘛！你老公无所不能！来，亲一个，mua——”
　　湛峥：“……”
　　他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脑袋被吵得嗡嗡地疼。
　　他走远了点，再看屏幕，却迟迟看不进屏幕上的作战计划。
　　他抿紧了唇。
　　过了一会儿，他看向了手上的通讯。
　　几乎是目光落在上面的刹那，他就像烫到般迅速地收回了目光。
　　他继续看着作战计划，神色如常。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作者有话要说：
　　将军不会下线，也会很快回来的哈哈哈


第34章 
　　湛峥觉得自己的这种心态很不对劲。
　　在刚刚的某个瞬间。
　　他居然很想给霍乐宁打个视频。
　　不是通讯, 甚至是视频。
　　他想看看霍乐宁在学校怎么样，然后跟他告一个别，如果霍乐宁被他吓到了, 他会安慰他，告诉他这只是一场小规模的战斗。
　　但是。
　　湛峥有些费解地想。
　　为什么？
　　是因为刚刚那个话痨在他旁边打了那通通讯吗。
　　可是他跟霍乐宁根本不是伴侣。
　　霍乐宁喜欢他。
　　别人也这么以为，但是他很清楚, 不是的。
　　哪怕他跟霍乐宁真的通话了, 湛峥知道，他们的对话也完全不会是那样。
　　所以，为什么他还是想打？
　　湛峥皱着眉。
　　一旁的季阳以为是计划有什么问题，开了口：
　　“将军？”
　　湛峥回过神：“没事。”
　　他将计划重新推敲了一遍，然后熄了屏。
　　所有士兵已经整装待发。
　　湛峥犹豫了一下。
　　即将拨出去的那个刹那, 他终于想起来了, 这个时间点霍乐宁应该在上课。
　　几乎是瞬间。
　　湛峥就狠狠地松了口气。
　　他不再犹豫，直接抬了眼：“所有人列队, 我们出发。”
　　全副武装的士兵们登上机甲。
　　转眼间, 就消失在了首都星湛蓝的天空中。
　　而此时此刻的另一边, 首都星蔷薇军校的某间实验室里, 空气中一片静谧, 所有人看着眼前的场景, 面色都有些微妙。
　　两个漂亮的女孩站在闻星乐的面前。
　　她们看上去十足的礼貌, 客气的微笑像是一个模板刻出来的。
　　说出的话却并没有那么客气。
　　闻星乐结结巴巴：“……啊？我吗。”
　　左边的女孩微微点头, 姿态优雅：“是的，先生。”
　　闻星乐手足无措，看向了坐在他身边的霍乐宁。
　　-
　　事情还要从霍乐宁和洛伊丝的那个对视说起。
　　几乎是对视的那个刹那, 霍乐宁就知道, 洛伊丝认出了他是谁。
　　观察一个人, 从他的眼睛开始。
　　这个定论霍乐宁一直恪守。
　　所以，他还看出了洛伊丝眼中隐约的敌意。
　　但是霍乐宁没什么想法。
　　他曾经看过一本书，书上是这么说的。
　　喜欢一个人，就会对他产生排他的独占欲，这种想法会根据每个人的性格或深或浅，但是，总是会有的。
　　洛伊丝喜欢湛峥，所以不会容忍他的存在。
　　霍乐宁觉得这很正常。
　　于是，他只是对洛伊丝友好地笑了一笑，就别开了眼，打算继续往她的桌上放实验用具。
　　他没有看到洛伊丝的表情。
　　自然也不知道，她紧紧地盯着他的背影。
　　然后，在顺着他的动作看到自己的座位后，轻轻地蹙了蹙眉。
　　她的侍女是最会察言观色的，几乎是瞬间就走了上来。
　　“小姐。”年长些的道，“有什么问题么？”
　　洛伊丝顿了顿，轻声道：“只有这一个位置了么？”
　　她的座位边上是一个beta。
　　此时此刻，对方看上去诚惶诚恐。
　　生怕自己的动作大一点，就把一旁的车给碰掉一两样。
　　他可赔不起。
　　侍女环视了一圈，有些为难。
　　实验室不同于教室，一般大学的教室总是会更为宽敞。
　　但是实验室不同。
　　实验室必须一人一座，器材也是配好的。
　　尤其是他们药剂系。
　　现如今算是战时，军用物资管控，供给军校的一些药物和器材并不多，都是按人准备。
　　她们来得晚，这几乎是教室的最后一个空位。
　　当然，这个位置确实不太行。
　　最后一排，又在中间。
　　——背后还是一副装在玻璃柜里的人体骨架。
　　霍乐宁放完实验用具，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闻星乐忧心忡忡地望着他：“没事，吧。”
　　他也注意到了霍乐宁和洛伊丝的对视，生怕霍乐宁会因为这件事不开心。
　　霍乐宁怔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
　　他轻声道，对朋友很诚实：“我跟湛峥聊过啦。”
　　所以不用担心。
　　闻星乐恍然。
　　然而，下一秒，洛伊丝的两个侍女就走到了他的面前。
　　她们很客气地开了口：
　　“先生，中午好。”
　　“……你好。”闻星乐一头雾水地道，“有什么，事吗。”
　　听见了他说话，两人先是一愣。
　　随即，右边的女孩便捂嘴轻轻地笑了一声。
　　左边的女孩看了她一眼，眸光中带着谴责，轻轻拉了她一把，眼神中却也含着笑意。
　　闻星乐的脸涨红了，手足无措。
　　女孩没有耽误很多时间，笑过之后，就向他说明了来意。
　　“是这样的，先生。”左边的女孩温和地道，“我们小姐今天刚刚来蔷薇军校，她一直听说，这是一所十分有名气的学校，也对它十分向往。”
　　闻星乐眨了眨眼睛。
　　“刚刚。”女孩继续道，“校长先生带着小姐参观了整座学校，果然名不虚传。”
　　她顿了顿，加强了重音，“尤其是……中间那座漂亮的花园。”
　　“啊。”闻星乐愣愣地道，“花园，确实，挺漂亮的。”
　　他还是没有听懂。
　　女孩抿着嘴，微微地笑了。
　　她慢慢地道：“很巧呢，先生和您的同伴坐的这个位置，刚好可以看见花园里漂亮的植物。”
　　闻星乐迟钝地转过脸，看到了霍乐宁平静漂亮的侧脸。
　　……呃，不是这个。
　　他望远了些，发现确实是这样。
　　“所以。”女孩终于说完了最后一句话，“可以麻烦先生和我们小姐交换一下位置吗，那里有同样的教学器材，不会影响您上课。”
　　她慢慢地道，“我想，作为贵校的优秀学生，您会愿意给我们小姐这个欣赏风景的机会的，是吗？”
　　“对了。”她微笑道，“我们小姐有一份小礼物要送给您。”
　　她伸出手。
　　桌子上是一个丝绒方盒。
　　里面赫然是一颗成色极好、硕大温润的珍珠。
　　*
　　其实，如果这间实验室里有一个人真正了解洛伊丝。
　　就会知道。
　　她这个举动并不是在针对闻星乐。
　　甚至也不是霍乐宁。
　　尽管，她来这里的目的确实是想看一看，湛峥喜欢的人，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而这个举动在她眼里，其实也十分平常。
　　只是以往，她到任何地方，身处的都是最耀眼、最舒适的位置。
　　不需要多此一举，让人“让座”。
　　但是事实上，在之前，谁也没有接触过这位小姐。
　　闻星乐是霍乐宁的朋友，于是，大家便都理所当然地以为，这是对霍乐宁的第一个下马威。
　　闻星乐整个人都傻了。
　　他看着霍乐宁，有些无措：
　　“宁宁。”
　　旁边的女孩子笑容凝固了一瞬。
　　她以为，话说到这个份上，还给出了这样丰厚的礼物，这个结巴的男生会理所当然地站起身让座。
　　这可是洛伊丝小姐，全联盟最尊贵的女孩子。
　　谁敢不给她面子？
　　洛伊丝正坐在不远处，心不在焉地看风景。
　　她刚刚收到消息，湛峥又去打仗了。
　　这让她心神不宁。
　　而与此同时，还有几分钟才到上课时间，周围的人也议论纷纷。
　　“这出手也太大方了吧，不愧是洛伊丝小姐。”
　　“你以为湛家是什么寻常的家族啊……湛家只是本部在桃夭不在首都星而已，还有湛峥坐镇，要不怎么大家都默认他们在一起呢，门当户对啊。”
　　“闻星乐会接的吧，换个座位的事而已，这赚大了。”
　　“换我我都不会犹豫……”
　　听着这些言论，女孩子脸上的笑容又重新恢复。
　　这才是正常的反应嘛。
　　她想。
　　她得意地看着面前结巴的男生，意外地发现他其实还挺清秀，刚准备放缓语气催促，窗边的omega就回过神，转过了脸。
　　他实在是有一张过于出众的脸庞。
　　而比起他精致如洋娃娃一般的五官和线条，漂亮洁白如羔羊的脖颈，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周身的气质。
　　安定、恬静，像是一口毫无波澜的湖，连涟漪都没有。
　　这种安静温润而无声，却有十足的感染力。
　　女孩子几乎立刻就被感染了，原先的得意洋洋也消失。
　　然后她发现，被感染安静下来的。
　　不止她一个人。
　　整间教室的声音，都不易察觉地变小了些。
　　她是知道面前这名omega的身份的，心里不禁有些担忧。
　　然后，她就听到了omega开了口。
　　“好漂亮。”他的目光落在盒子上，很认真地夸赞。
　　语调波澜不惊，语气却很诚恳。
　　让女孩子有点捉摸不透这句夸奖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
　　霍乐宁又抬起眼，看向了闻星乐。
　　他不是聋子。
　　刚刚他们的对话他都听到了，包括那声嘲讽似的轻笑。
　　他想了想，问闻星乐：“你想换吗？”
　　闻星乐一秒都没犹豫，摇了摇头。
　　霍乐宁点了点头。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了女孩子，语气平静地转述：
　　“他说他不换。”
　　女孩子蓦然瞪大了眼睛。
　　后排的洛伊丝也回过了神，她微微蹙了眉。
　　她开了口：“艾米，凯瑟琳。”
　　“小姐。”其中一个应了一声，匆匆跑了过去。
　　另一个立刻压低了声音，快速地对着闻星乐道，“这是产自海潮星的珍珠，珍贵稀少，一颗的市价可高达一万星币。”
　　这确实很多。
　　他们食堂的饭菜一顿平均是十到二十星币。
　　许多人脸上都露出了艳羡的神色。
　　但也有人已经收回了目光。
　　他们已经看出了，这两个侍女表面是商量，实际却是对座位势在必得。
　　说是赠送礼物，语气却是居高临下。
　　摆明了是瞧不起这里的所有人。
　　闻星乐涨红了脸。
　　他想说话，但是他的结巴毛病就是越急越说不出话。
　　在少女礼貌却隐含不耐烦的视线里，他几乎开始痛恨自己的这个毛病，整个人都有些沮丧。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霍乐宁的声音。
　　“乐乐。”他道，“你上次跟我说，你每个月的生活费是多少？”
　　“我不小心忘记了。”
　　与此同时，他在桌子下安慰性地拍了拍他的手背。
　　闻星乐愣了愣，随即恍然。
　　手背上的温度让他几乎眼眶酸涩，他也不再紧张，整个人都镇定了下来。
　　“那又，怎样。”他道。
　　“那可是一万……”女孩子愕然。
　　闻星乐看着她，一字一句：“我，每个月的生活费，是，十万星币。”
　　女孩子：“……”
　　周围的人：“……”
　　霍乐宁的眼睛弯了弯，眼睛里却没有笑意。
　　-
　　这场插曲最终以上课铃声响落幕。
　　事实证明，看热闹归看热闹，最重要的还是上课。
　　一节实验课上下来，谁都忘了最后排还坐着个洛伊丝，大家满头大汗地盯着自己的实验数据，做出来的面露欣喜，忙不迭地做着记录，而没做出来的则抓着头发喃喃自语：
　　“怎么会这样呢……”
　　一时之间，各处都吵吵嚷嚷。
　　闻星乐今天情绪意外地高涨，一直缓慢地喋喋不休：“宁宁，你喜欢，珍珠吗。”
　　霍乐宁眼睛一眨不眨，专注地输入实验数据，点击保存。
　　然后他才轻声道：“不喜欢。”
　　闻星乐有些遗憾。
　　“你喜欢的话。”他道，“我可以，送你。”
　　他补充：“十颗。”
　　霍乐宁怔了一下，被逗笑了。
　　“真，真的。”闻星乐道，“虽然，我的生活费，也是，十万，但我都，存着的。”
　　他从小物欲就不高，最喜欢存钱。
　　从小存到大，到现在，也有一笔十分不菲的资金了。
　　“你喜欢，什么？”他问。
　　很执着。
　　非要刨根究底。
　　霍乐宁想了想，诚实地道：“二食堂的炒面。”
　　闻星乐：“……”
　　这个东西……
　　就算他买了十份，好像也吃不完。
　　他下定决心，等到霍乐宁的生日，一定要给他送一样非常好的礼物。
　　至少要比这颗珍珠好看十倍。
　　当然，炒面也是必须要有的，下课就去吃。
　　然后，他感觉到了什么，试探性地道：“宁宁，你是不是，不开心啊。”
　　从刚刚开始，他就能感觉到霍乐宁心不在焉。
　　他的直觉告诉他，是因为洛伊丝。
　　他向后看了一眼，教授正站在洛伊丝边上，指导她——
　　指导她的两个侍女进行实验。
　　而洛伊丝本人，则坐在远离器材的座位上，看着优雅又端庄，确保实验液体溅不到她的任何一片衣角。
　　闻星乐：“……”
　　他收回目光，眼神笃定：“她真的，没你好看。”
　　“而且，也没你聪明。”他道，“湛将军，肯定不会，喜欢她。”
　　霍乐宁怔了怔。
　　他并不是在在意这个。
　　但是，为了不让闻星乐担心，他还是应了一声：“好。”
　　只是下课，他还是跟闻星乐告了别：“乐乐，我想先回宿舍休息。”
　　闻星乐愣了一秒，然后听到了霍乐宁的下一句话：
　　“你可以帮我带一份炒面吗？”
　　“当然。”闻星乐立刻恢复了高兴，忙不迭地朝着食堂走去。
　　霍乐宁收回了目光，慢慢往回走。
　　过了片刻，他犹豫了一瞬，调出了通讯，却突然一愣。
　　上面有一条最新留言。
　　他点开来，发现是湛峥。
　　-有场小型战役，临时任务，很快回来。
　　而留言上面，是一条未被接通的通讯来电。
　　作者有话要说：
　　无奖竞猜，峥哥全身上下——最硬


第35章 
　　联盟边境, 奥卡兹星。
　　这是一片70%都由沙漠组成的荒星。
　　无垠的黄沙绵延至地平线，就像是一片金黄、无边无际的热海。
　　热浪汹涌，却平静得一丝风也没有, 唯有高耸的仙人掌顶天立地，迎接炽热的骄阳。
　　就在这时，天边的一阵巨响打破了寂静。
　　随着持续的轰鸣声, 数架回航的战斗机甲降落在沙漠中央的临时基地内。
　　片刻后, 机甲舱门打开，一个个全副武装的士兵走了出来。
　　他们刚刚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战斗。
　　许多人耳边还充斥着导弹和大炮轰炸的巨响，震得耳朵“嗡嗡”的，面容上都是掩不住的疲惫，神情却是轻松的。
　　他们大多数人都是身经百战, 这场战斗对他们来说并不算难。
　　于是, 进入基地之后，他们该休息的休息, 该去医务室疗伤的疗伤, 损坏的机甲被塞进修理舱由专人修理, 流动军医提着医疗箱在作战大厅内穿梭, 专抓给靠着金属杆聊天不好好治疗伤口的人治疗。
　　就在这时, 外面的某家机甲舱门开启。
　　上面的指挥官匆匆而下, 穿过整个战斗大厅。
　　大厅内休息的士兵纷纷熟练地跟他打招呼：“早啊少将。”
　　“少将辛苦, 嘶……麻烦轻点。”
　　“少将热不热啊, 我觉得作战服怪闷的，反正都打完了，脱了也没事。”
　　被称作少将的男人一路应声, 额角却沁出了汗珠。
　　他算是知道了, 为什么联盟这些年以扩充军队为名培养了无数军团, 当之无愧的联盟第一利剑却仍旧只能落到“光辉者军团”头上。
　　哪怕他们现在看上去吊儿郎当，看上去目无军纪还以下犯上。
　　但是在战场上，这支由湛峥培养的嫡系军团几乎个个都能以一当十，他们对战斗机甲的操控熟练程度几乎是可怕的，应变能力也是一流。
　　最重要的是，他们绝对服从指挥。
　　刚刚，他亲眼目睹一架敌舰来临时，湛峥上一秒作战命令发出，半秒后，距离最近的那架战斗机甲上配备的激光炮已经飞了出去，让敌舰在太空之中炸出了一朵绚烂的烟花。
　　洪少将擦了把额上的汗，目不斜视，一路走到了指挥室。
　　他是来请罪的。
　　他就是奥卡兹星守军的总指挥官。
　　这一回，就是因为他没能抵抗住星盗的袭击，所以，联盟才出动了光辉者军团。
　　基地是临时基地，指挥室也挺简陋。
　　厚厚的百叶窗下拉，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洪少将心中忐忑，犹豫着要不要去敲门。
　　就在这时，门锁转动，季阳从里面走了出来。
　　看到门口的男人，他微怔了一瞬，随即很快反应了过来，点头致意：
　　“洪少将。”
　　“洪少将是要找将军么。”他看了一眼他的神情，随即善解人意地道，“不过将军正在跟联盟内部通话，暂时没有空接待您，如果您没有要事的话……嗯，您有么？”
　　他停顿了一下，问。
　　“没，没有。”洪少将赶紧道，“我就是……”
　　他咬了咬牙，“这一回敌袭，是我没有组织好守军，才让那群星盗找到了突破口，我想……”
　　季阳微笑：“不是您的问题。”
　　“边境守军本就只是负责日常巡逻，或者应付小型敌袭。”他道，“像这种大规模有组织的偷袭，除非有支援，基本上都是会被击溃的，联盟也知道这一点，不会责怪边境守军。”
　　他顿了顿，“这也是湛将军的意思。”
　　说了这么多，洪少将只听进去了最后一句话。
　　霎时间，四十多岁的男人热泪盈眶。
　　心口的大石坠地，他终于释然，蓦然立正，对着百叶窗行了个军礼，又对着季阳行了一个，随即快步离开。
　　季阳微笑着看着他离开，这才转身回了屋内。
　　屋内，号称正在跟联盟内部打电话的湛上将正咬着根棒棒糖闭目休息，军装外套搭在椅子上，内衬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深刻展现了光辉者军团目无军纪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以及，湛上将宁可吃糖，也不愿意跟联盟汇报军务的拖延心理。
　　……问题不大。
　　季阳想。
　　反正仗都打完了，敌人也打退了，汇不汇报的……
　　嗯，看心情。
　　-
　　听见动静，湛峥漫不经心地抬起了眼。
　　刚刚季阳的话，他听得一清二楚，这会儿哼笑了一声：
　　“挺熟练啊。”
　　季阳也笑，挺无奈：“习惯了。”
　　他是湛峥路过孤儿院时被捡回来的，不大的时候就跟着他。
　　后来也跟着他上战场。
　　湛峥对他来说是上级，也是兄长。
　　湛峥第一次上战场十六岁，那个时候，军中还到处是他爹的旧部，每打赢一场仗，就会有叔叔伯伯到他面前老泪纵横，说湛家没有后继无人。
　　起先他也陪着，到后来，他父亲的亲卫有一次发现了这件事，笑着点了点他的额头。
　　“倒是敬老。”他道，“但是每回都陪着哭不累么。”
　　湛峥累。
　　所以之后，亲卫都给他三言两语地给他挡回去。
　　毕竟不是坏心，他只道小少爷既然已经建功立业，就不要再勾起他的伤心事。
　　后来这样的事才少了。
　　季阳当时跟在湛峥身边，有样学样。
　　后来，来找湛峥的要不就是阿谀奉承的，要不就是收拾完烂摊子负荆请罪的。
　　前者没必要见，后者也不想吓唬人家。
　　索性依旧都由季阳处理，久而久之，算是练出来了。
　　“说起来。”湛峥道，“你也跟了我十几年了。”
　　“十岁跟着您的。”季阳笑了，“将军忘了，那个时候您被夫人带着来福利院，我还在背后朝您扔了块小石头，就这样您才注意到我的。”
　　湛峥没忍住也笑了：“我可没忘。”
　　他那个时候十二岁，刚刚失去父亲，整个人都是阴郁的。
　　被莫名其妙攻击了之后，他就回过头，却对上了一双黑漆漆的眼睛。
　　后来，他就多了一个玩伴。
　　“欠我一顿打。”湛峥道。
　　季阳倒也爽快：“那将军，现在去格斗室吗？”
　　湛峥站起身：“不去。”
　　“累了。”他伸了个懒腰。
　　“那我让人不要打扰？”季阳察言观色，十分善解人意。
　　湛峥点了点头，季阳就退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了湛峥一个人。
　　他们还要在这里呆一段时间，一来是因为确保星盗不会卷土重来，二来也是因为这一带是防守薄弱的区域，湛峥来的时候发现了一些问题，需要进行调整。
　　湛峥先是浏览了一遍送上来的各项数据报告，然后又在房间里散了会儿步。
　　一直到日暮西落，他才貌似不经意地打开了私人通讯。
　　最上面的一条是严沛。
　　严沛最近跟他联系得挺频繁，但这回倒不是公事。
　　只是听说他外出打仗了，所以来慰问。
　　湛峥回了他一句，往下滑。
　　然后是莫里斯女士。
　　同样是慰问。
　　湛峥手指顿了顿，突然不太想下拉。
　　但是再不想下拉也得下拉，因为他的私人通讯总共就没多少人，不拉他也看见了。
　　下面一条，是他给秦女士发的。
　　未读。
　　这很正常，因为秦女士最近在矿里找灵感。
　　再下面一条……
　　备注名字：“宁宁”。
　　其实起初没有备注，于是名字就是霍乐宁自己的id，一串数字。
　　后来，湛峥嫌那串数字看着像广告号，就改了。
　　是规规矩矩的霍乐宁。
　　再后来……
　　他记得，那一天是个很平常的下午。
　　也是在严沛的办公室里，他无意中听见两个警察聊天，两人都是alpha，聊的是自己的伴侣。
　　因为其中一个的伴侣，因为他给自己的备注是全名而跟他生气了。
　　说这件事的时候，那个alpha的语气有些无奈。
　　“你知道的嘛，我列表都是名字，这样万一通讯设备落到骗子手里了，他们也没办法第一时间根据称呼去伪装本人骗钱，他不夸我注意细节就算了，还要跟我生气，一晚上没理我，怎么会有这样的omega。”
　　“哎，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是确实冷淡了点嘛……哎你别瞪我。”
　　后面说的，湛峥没太记住。
　　大概是本来那个omega也不是真的生气，只是想撒撒娇，被抱着宝贝心肝儿地叫了一晚上就恢复如初。
　　反正跟湛峥没关系。
　　只是那个时候湛峥在想。
　　如果霍乐宁看到了，会不会也生气。
　　……应该不会。
　　他想。
　　霍乐宁从来都不会跟他生气。
　　他就像橱窗里摆着的洋娃娃，长得像，性子也像。
　　任他揉圆搓扁，也只是乖乖地叫他“湛峥”。
　　用那种软软的、独特的语调。
　　但是最后，他还是改了霍乐宁的备注。
　　就像他原本不打算给霍乐宁打那通通讯，却在开战之前的最后那两分钟，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
　　——当然，这些在此刻都不是重点。
　　湛峥点进通话界面，又退出。
　　反复几次才确认了一件事，那就是霍乐宁真的没回他的消息。
　　他看了眼时间，已经到晚饭时间了。
　　怎么都该下课了。
　　所以，霍乐宁下课了，看到消息了，也没回他。
　　湛峥沉默了一瞬，觉得简直不可思议。
　　与此同时，他也骤然生出了一种微妙的、近似于气恼的情绪。
　　他不再看通讯，径直出了门。
　　当天晚上，刚刚打了场胜仗的光辉者军团照常拉练，却在训练过程中遭到了惨无人道的对待。
　　他们亲爱的湛上将亲自下场，以一打十，用行动告诉了所有人“你们的确是又一次拯救了联盟的英雄，但同时也是我手底下的垃圾”。
　　拉练结束。
　　光辉者军团两眼无神，气息奄奄。
　　基地内躺了一大瘫，湛峥不为所动，依旧神色如常。
　　他再次看了眼毫无动静的通讯，抿紧了唇。
　　“还有力气抱怨，说明还不够累。”他淡淡地道，“既然这样，那一人再加五圈吧。”
　　顿时，铺天盖地的哀嚎响起。
　　湛峥不为所动。
　　季阳咳嗽了一声，哄着下头的人“快了快了，将军今天吩咐厨房做了好吃的，跑完就吃。”
　　这才将众人的哀嚎按下。
　　五圈跑完，光辉者军团像是八百年没吃过饭一样奔向食堂。
　　而湛峥则是径直转过身，又回到了指挥室。
　　这一回，他直接点开了霍乐宁的通讯界面，拨了视频通讯过去。
　　在等待通讯的那几秒，湛峥已经想好了自己要说什么。
　　有没有看到消息。
　　为什么不回。
　　知不知道不回消息很容易让人担心。
　　比如他的通讯设备落到了骗子的手里，或者像上次那种情况。
　　……好像有点太凶。
　　那语气温和一些。
　　问问他今天有没有好好上课，晚上吃饭有没有挑食。
　　训练做了没。
　　他甚至终于想到了洛伊丝。
　　洛伊丝的脾气他知道，这回去蔷薇，一定就是因为霍乐宁。
　　他临走的时候本来想去找埃德温聊聊，只是临时通知来得突如其来，想着他和霍乐宁终究可以随时保持联系，还有监控，就搁置在了一旁。
　　想到这，他心里突然一跳。
　　会不会……
　　是洛伊丝做了什么？
　　这个想法在他心中陡然成型，他原先那点微妙的情绪顷刻消散，几乎立刻就要去开监控。
　　就在这时，通讯接通。
　　穿着睡衣的omega出现在了虚空之中。
　　他刚洗完澡，已经换好了睡衣。
　　还是那身小兔子睡衣，兔子耳朵软软地搭在身后，衬着白皙的、泛着水汽的脖颈。
　　大约是没想到湛峥会直接视频，他临时整理了一下自己。
　　从湛峥的角度，能看到他有些紧张地搭着床沿的手指，以及有些端庄的坐姿。
　　“怎么突然打视频？”他问。
　　声音是惯常柔和的、平静的语调。
　　然后，他想起了什么，认真地跟他解释：“看到你的消息了，但乐乐跟我说，打仗一般都要很久，而且中途最好不要有干扰，我就没敢跟你发消息。”
　　他看着湛峥，澄澈的眼睛一眨不眨：“你给我打视频，是赢了吗？”
　　湛峥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片刻后，他道：“嗯，赢了。”
　　语气平静而淡然，一如往常。
　　霍乐宁怔了怔，随即弯起了眼睛。
　　“那太好啦。”他道，“湛峥，你真厉害。”
　　他的语气诚挚而认真，就像是从内心深处发出的、由衷的赞美。
　　湛峥准备的话一句也没用上。
　　只是通讯接通的刹那，他的心跳却逐渐缓了下来，随即，又因为这句赞美而重新加速。
　　他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
　　在这样的心跳下，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霍乐宁那张漂亮的脸蛋。
　　一秒，两秒。
　　三秒后。
　　他轻轻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突然笑了笑。
　　湛峥很少笑，当然也不板着脸。
　　湛上将从头到脚写着的最多的情绪是漫不经心。
　　这点痞气配着他强大的气场，让他看起来总是很嚣张，就像是立刻就要踹掉赫尔曼自己坐上联盟执政官的位置。
　　但同时，他又很优雅。
　　人们折中了一下，觉得总有一天，他会彬彬有礼地把赫尔曼请下台。
　　——然后仍旧坐上那个位置。
　　这两条路殊途同归，但前提是，没有人见过湛峥私下的笑。
　　他笑起来很有蛊惑性。
　　痞气配着气场是嚣张，配着温柔的笑就是玩世不恭。
　　现在，他更像一个贵公子。
　　霍乐宁看呆了，不由自主地也跟着弯了一下嘴角，然后才问：“有什么高兴的事吗？”
　　“没有。”湛峥道。
　　他只是在想。
　　秦佩宜不愧是他的亲妈。
　　她说：“这个好像不一样。”
　　岂止是不一样。
　　从那个失控的晚上开始，霍乐宁在他这里。
　　就注定与众不同。
　　作者有话要说：
　　想起来了一个被我废掉的设定：一开始这篇是有精神力设定的，设定里宁宁的精神力是最纯净的S级，也是唯一拥有用精神力治愈alpha精神创伤能力的omega，后来想了想感觉这个好像更像是哨向会有的设定，所以去掉了2333去掉但是没完全去掉，其实应该能看出来一点的，他就是很有那种，嗯，存在即安抚人心的能力（试图比划）


第36章 
　　霍乐宁突然发现, 湛峥跟以往不一样了。
　　这一点不一样很细微，但是他自己能感觉出来。
　　他是个敏锐又聪明的机器人。
　　他仍然没有回首都星，据说是有军务。
　　但是他会每晚都给霍乐宁打视频, 问问他今天在学校里过得怎么样。
　　他打，霍乐宁就懵懵地接，每天晚上作总结汇报。
　　他作总结汇报实在是有点烂。
　　就像他的作文成绩。
　　他记得, 他的批阅评语让他详略得当, 但是他拿不准湛峥想听什么，只好从早餐吃什么开始，一直汇报到晚上睡觉。
　　他以为湛峥会打断的。
　　因为他自己都觉得他说的东西乏善可陈，毫无亮点。
　　但是他磕磕绊绊地说，湛峥也就坐在那里, 撑着额角漫不经心地听。
　　有好几次, 霍乐宁感觉他要睡着了，却不是。
　　因为他一停下来, 湛峥就开了口：
　　“然后呢？”
　　霍乐宁就只好往下讲。
　　他讲的时候, 湛峥就看着他。
　　那种眼神很奇怪, 肯定不是不耐烦和厌恶, 但和以往也都不同。
　　霍乐宁跟湛峥已经很熟悉了, 在他那里, 湛峥已经是和阿尔洛一样, 是他亲人和朋友一般的存在, 但是看着那样的眼神，他还是会有点害怕。
　　……只有一点点。
　　他把这件事告诉了闻星乐，对方也很惊讶。
　　他惊讶的是, 表面冷淡的湛上将私下里居然这么黏人。
　　但是霍乐宁苦恼得很认真。
　　于是他问：“那, 到底是, 什么样的，眼神呢？”
　　霍乐宁想了想：“我不知道。”
　　“感觉……”他努力地形容，“像狮子。”
　　或者是狼。
　　他的语言组织能力实在是有些笨拙，只能通过一些类比来描绘，把闻星乐听得一愣一愣。
　　“可是。”他道，“湛上将，本来就有，猛兽那样的特质啊。”
　　霍乐宁抿了抿唇。
　　他知道和闻星乐说不通了。
　　“可能是我的错觉吧。”他小声道。
　　-
　　湛峥回到基地的时候，遇到了从里面走出来的季阳。
　　“将军，夫人找。”他道。
　　季阳也算湛家的养子，因此秦佩宜有事没事也爱找他，主要是自家儿子会嫌弃，捡来的宝贝反倒很乖。
　　湛峥颔首，然后顿了顿：“对了。”
　　“这个。”他道，“替我顺便放到回程机甲上的储物柜里去。”
　　季阳接过，发现是一个草编的小兔子。
　　编造的方式十分精巧，用的是奥卡兹的一种特殊的植物，柔韧而有光泽。
　　兔子的头部，镶嵌着两颗晶莹的红宝石——
　　在集市这种地方，宝石自然不会是真的，但是看着也带着几分生机的可爱。
　　在沙漠的边境有村落、也有集市。
　　今天，湛峥带着边境守军训练的时候曾经到过那个地方，刚刚才回来。
　　季阳颇为惊讶，但是再抬头，湛峥却已经神色如常地拨通了秦佩宜的通讯。
　　那边很快接了起来，湛峥开了口，声音懒洋洋的：
　　“喂，秦女士。”
　　秦佩宜那边的信号不怎么样，时不时能听到刺啦刺啦的电流声，她调整了一下位置，才道：“心情不错啊，看来我不用担心了。”
　　她是今天跟客户沟通的时候才知道自家儿子又出去打仗了的。
　　虽然嘴上说着不担心，心里还是不免松了口气。
　　湛峥知道她的想法，也没戳穿，只是道：“赢了。”
　　“赢了就好。”秦佩宜道，“什么时候回家？”
　　“过两天。”湛峥道，“忙完了就回。”
　　秦佩宜突然想起了什么：“我听他们说，你是紧急调令？”
　　“不行。”她道，“我得趁着有信号跟小明说一声。”
　　说完，她就要挂电话。
　　竟然是丝毫没有考虑过湛峥会提前告知霍乐宁这件事的可能性。
　　湛峥有些好笑，赶紧叫住她：“我跟宁宁说过了。”
　　秦佩宜的动作蓦然止住。
　　片刻后，她问：“说过了，什么时候。”
　　“出发前。”湛峥道。
　　秦佩宜：。
　　“你有空给宁宁报平安。”秦佩宜慢慢地陈述事实，“没空顺手给我转发一条。”
　　她突然感觉自己这通电话也不用这么着急。
　　湛峥摸了摸鼻子：“以前我不也不打。”
　　“而且。”他道，“除了您，不就是宁宁。”
　　都一样。
　　秦佩宜想了想。
　　这倒也是。
　　“等等。”她突然警觉，“什么叫‘除了我，不就是宁宁’？”
　　湛峥没说话，从口袋里摸了颗糖。
　　奥卡兹特有的糖果。
　　他买了用来戒烟的，现在尝了一口，感觉味道也不错。
　　他思索了一瞬，决定明天再去买点。
　　霍乐宁应该会喜欢。
　　下一秒，秦佩宜的视频通讯应该已经打了过来。
　　湛峥“啧”了一声，按下接通。
　　虚空中的画面浮现，湛峥盯着端详了一会儿，作出了评价：
　　“妈，您看上去灰头土脸的。”
　　“少寒碜你妈。”秦佩宜没好气地道。
　　她紧皱着眉，仔细打量湛峥。
　　湛峥任她打量，“嘎吱”咬碎了嘴里的糖，然后又往里面塞了一颗。
　　一颗糖吃完，秦佩宜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道：“虽然我知道你迟早会想通，但是你这速度，是不是太快了些。”
　　一副很不值钱的样子。
　　湛峥很无辜。
　　“怎么想通的？”秦佩宜问。
　　“也没怎么。”湛峥顿了顿，“就是突然觉得……”
　　“我一直以为，我才是被需要的那个。”他道，“那一天，我才发现，其实不是这样。”
　　*
　　湛峥一直知道，霍乐宁需要他。
　　这件事显而易见。
　　所有人都知道。
　　如果没有湛峥，霍乐宁在那夜的第二天就会以袭击政要的罪名被秘密处死。
　　就像霍乐宁认知中的那样。
　　湛峥想要维护自己的名声一劳永逸，真的很简单。
　　哪怕流言四起，谁都知道他曾经睡了一个omega，但是人都没了，再怎么样也掀不起浪花，谁也没想到，湛峥选择把人留在了身边。
　　湛峥一直能感觉到，霍乐宁是感激的。
　　omega性子淡，不善言辞，但是看着他的目光中总是掺杂着崇拜。
　　这种崇拜里除了喜欢，就是感激。
　　这也是他怎么都讨厌不起来人的原因。
　　不过是误入歧途。
　　他想。
　　能捞就捞一把。
　　就这样，他默许了霍乐宁进入他的生活。
　　他跟霍乐宁之间，似乎一直是他在给予，霍乐宁在接受。
　　他给了霍乐宁一个安身之所。
　　给了霍乐宁吃穿。
　　甚至给了霍乐宁他想象中应该存在的爱情。
　　他一直觉得，在和霍乐宁的这段关系里，他本质是抽离在外的。
　　就像他一直在做的那样。
　　他照顾霍乐宁，同时也在生活之外用一双眼睛观察他、审视他，这种审视不带任何感情，只是旁观者该有的态度——
　　他以为。
　　这种认知在他跟秦佩宜谈话的时候还在持续。
　　一直到打完星盗。
　　从通讯发出的那一刻，湛峥就无法否认，他一直在等着霍乐宁的回信。
　　等不到的时候，他会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烦燥。
　　而真正见到人的那个刹那，这种烦燥就消失殆尽。
　　从那一刻，他清晰地意识到，不仅是霍乐宁在需要他。
　　他也在需要霍乐宁。
　　秦佩宜挂得很果断，主要是信号实在糟糕。
　　但是，她终究还是嘱咐了一句：“想通了就好，不过你也别吓到他。”
　　湛峥笑了笑，没说话。
　　秦佩宜：“……”
　　“宁宁胆小。”她道，“你别乱来。”
　　湛峥反问：“什么叫乱来？”
　　“比如。”秦佩宜想象了一下，“……把他拖去结婚。”
　　“他还没到法定结婚年龄。”湛峥淡然地道。
　　秦佩宜：“……”
　　这话的意思，怕不是如果霍乐宁已经到了年龄，明天她就会多个儿媳妇。
　　挂掉通话，她忧心忡忡。
　　面前是她的客户，金发女郎也是她的熟人，笑着道：
　　“怎么了佩宜。”
　　“儿子开窍了。”秦佩宜倒也没瞒着。
　　女郎怔了怔，随即笑了：“我在首都星的时候，确实也听我妹妹说了湛上将的事，她说，那是个很可爱的omega。”
　　她的妹妹也在蔷薇军校上学。
　　“是很可爱。”秦佩宜也跟着笑了笑，内心的忧虑更上一层。
　　就是太可爱了。
　　原先没开窍的时候，好歹还知道克制和礼貌。
　　现在开窍了，那是谁都拦不住。
　　湛峥虽然是第一次谈恋爱。
　　但是秦佩宜能明显从刚刚的对话中感觉到：
　　他对霍乐宁，绝对是认真的。
　　霍乐宁性子那么软，到时候还不知道要怎么被大尾巴狼哄着骗着欺负。
　　不过……还好。
　　她想。
　　宁宁是喜欢湛峥的。
　　他俩互相喜欢、心意相通。
　　这应该是对她、对湛峥，尤其是对霍乐宁来说，最幸运的消息。


第37章 
　　湛峥不知道秦佩宜在想什么。
　　知道了他也不会否认。
　　他骨子里确实是有点混蛋的人, 比如之前就爱嘴上欺负霍乐宁，除了刑讯室不提怕真的把人吓哭，其余时候都是仗着霍乐宁好脾气。
　　像是一团棉花, 或者应当是棉花糖。
　　不仅软，而且很甜。
　　小棉花糖在八点半准时乖巧地打来了通讯。
　　湛峥回了自己的房间，才按下接通。
　　他私心重, 从前不让严沛看霍乐宁是照顾霍乐宁隐私, 现在不让别人看见他们通讯是不让看。
　　一接通，他就庆幸自己做了这个决定。
　　因为霍乐宁今天没有穿兔子睡衣，而是穿了一件洁白的睡袍。
　　睡袍是西式宫廷的样式，不长也不短，刚好遮住膝盖, 露出一双白皙的小腿。
　　脚倒是还踩在兔子绒拖里, 脚腕纤细白皙。
　　一只手就能圈住。
　　湛峥也确实这么圈过。
　　在某些时刻。
　　他从前也会偶尔有这种片段的回忆。
　　只是那个时候他只当自己是第一次之后食髓知味，心里再面对霍乐宁的时候还有些微的愧疚, 现在想来, 也算是早有端倪。
　　如果真的是当弟弟, 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又怎么会不敢在这种时候看他的眼睛。
　　湛峥收回了目光。
　　如今他比之前要坦然许多, 毕竟古人就说过, 食色性也。
　　但是终究不想太冒犯。
　　他若无其事地问：“怎么换衣服了？”
　　“嗯？”霍乐宁愣了几秒, 然后才反应过来, “那身洗掉了, 沾了草莓渍。”
　　今天小明给他做了草莓果酱蛋糕。
　　说完他就有些后悔。
　　果不其然，湛峥怔了一下，勾了嘴角。
　　“只有小朋友才会在吃东西的时候把东西弄到衣服上。”他慢慢地问, “霍乐宁小朋友, 今年几岁了？”
　　霍乐宁小朋友涨红了脸。
　　他如今也有了反抗意识, 不再任人宰割。
　　“我要挂通讯了。”他道。
　　一说这句话，湛峥就不再逗他了。
　　这是霍乐宁在近些日子的通讯中才发现的规律。
　　果不其然，说完这句，湛峥就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道：
　　“不行。”
　　霍乐宁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好吧。”湛峥道，“我也有过。”
　　“这不是小朋友的特权。”
　　他投降得很坦然，一点都不像在战场上面对敌袭时的态度，反正，他想。
　　他也不希望霍乐宁是真的小朋友。
　　霍乐宁勉强被哄好了。
　　湛峥换了个话题：“今天在学校过得怎么样？”
　　霍乐宁就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
　　他想了想：“还行。”
　　湛峥挑了挑眉。
　　他知道霍乐宁不会说谎。
　　他说还好，那就是真的还好，平平淡淡的一天，没有高兴的事也没有不开心的事。
　　但是他没忘了洛伊丝还在学校。
　　以他对大小姐的了解，她应该不会真的只是来上课。
　　难道……
　　转性了么？
　　*
　　最终，湛峥也没跟霍乐宁戳破。
　　这件事他们已经谈过，如果再说，似乎就显得他过分在意。
　　他从前好像想不到这些细节，如今想到了却也觉得没有什么大不了，只是最后，他还是叮嘱了霍乐宁“被欺负了要说”。
　　霍乐宁乖乖答应，他才放下了心。
　　挂了通讯，霍乐宁对着窗户发了一会儿呆。
　　他看向阿尔洛：“湛峥最近是不是有点粘人。”
　　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个词还是他跟闻星乐学的。
　　阿尔洛转了转螺旋桨：“好像是。”
　　“可能是出门在外。”它认真分析，“比较想家。”
　　霍乐宁立刻恍然。
　　他想了想，认认真真给湛峥发了条消息：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等你回来。
　　前两句是湛峥平时嘱咐他的。
　　耳提面命。
　　他的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最后一句是他自己加的，“等”的人里包括他、小明还有阿尔洛。
　　但是霍乐宁觉得四个字四个字读起来更顺口。
　　于是没有加称呼。
　　发完，他就闭上了眼。
　　而另一边，湛峥原本已经洗漱完准备睡觉，硬生生地被他这条消息搅得睡意全无，盯着那句“等你回来”看了好一会儿，起身重新坐到了桌前整理了会儿军务。
　　一直到半夜才阖眼。
　　霍乐宁对搅了别人睡眠的事毫无感觉。
　　他一觉睡到了天亮，然后第二天照常地起床、洗漱、吃早饭。
　　最后去上学。
　　今天上午上的课是化学。
　　他早早地到了教室。
　　其实闻星乐说过可以给他占座，但是霍乐宁拒绝了。
　　他总觉得这样不太好。
　　“大家，都这样。”闻星乐今天给他买了咖啡，有些无奈，“都成，规矩了。”
　　他顿了顿，“就连，洛伊丝，不也。”
　　不远处最好的靠窗座位上，赫然摆放着一个烫金铭牌。
　　上面写的是洛伊丝·米尔。
　　霍乐宁轻轻地摇了摇头。
　　他态度坚决，闻星乐也不再坚持。
　　两人一人一杯咖啡，各自慢慢地喝着，一边喝一边预习。
　　上课铃响前五分钟，洛伊丝·米尔和她的两个侍女走了进来，目光轻轻掠过霍乐宁，抿紧了唇，然后目不斜视而优雅地坐在了桌前。
　　霍乐宁浑然不觉，依旧低着头看书。
　　像是摆在橱窗里的洋娃娃。
　　-
　　这是这几天一直重复出现的场景。
　　洛伊丝观察着霍乐宁的一举一动，两人之间暗流涌动，像是一触即发。
　　这一点一触即发因着导线的另一端连着的是霍乐宁，而在半途硬生生地被掐灭，因为霍乐宁从来不会回应洛伊丝的眼神。
　　而洛伊丝，大小姐主动开口，是自降身份。
　　她在等霍乐宁发难。
　　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除了霍乐宁本人。
　　在所有人期盼的眼神里，霍乐宁依旧平静地上课、下课，出现又消失，只是从一个人吃饭，变成了和闻星乐两个人一起吃饭。
　　最开始，大家还在论坛热烈讨论。
　　只是渐渐地，讨论的人就变得越来越少了。
　　这里面的原因很复杂。
　　第一个原因是霍乐宁确实不给吃瓜群众一条生路。
　　第二个原因……
　　时间久了，褪去了最初的新鲜感，洛伊丝在一些人的眼里就没有了可望不可即的光环。
　　洛伊丝好看么？
　　好看。
　　身份高贵么？
　　高贵。
　　但是好看的外貌和高贵的身份在光怪陆离的上流社会中是通行证，在学校——尤其是一所产出了许多指挥官、优秀士兵和军事学家的学校里，就显得没有那么重要。
　　蔷薇是公立大学，大多数学生并不是那么富有，家境也不那么突出，但是却很傲。
　　典型例子就是安东·科克。
　　他们看不起无能的废物，所以嘲讽霍乐宁。
　　同样的，哪怕无能的废物站在社会的金字塔顶端，他们同样也不欣赏。
　　第一天，洛伊丝让两个侍女做实验，自己却不动手，就让一些人内心颇有微词。
　　而第二天的格斗课，所有人都在绕操场跑圈，大小姐却撑着遮阳伞坐在树荫底下的时候，这种不满就达到了顶峰。
　　他们依旧讨厌霍乐宁。
　　但是相比之下，作为同学的霍乐宁看上去竟然都顺眼许多。
　　“我好像有点理解湛上将了。”
　　“我居然也……霍乐宁虽然废了点，但好歹还算态度认真，嗯，不像有些人。”
　　“也不用那么过分吧，不是研学么，本来就跟我们不一样。”
　　“你在开什么玩笑，研学不就是用最短的时间体验学习最多的知识么，而且，不会真的有人以为她是来求学的吧，不会吧不会吧？”
　　“……好有道理，被说服了。”
　　碍着洛伊丝的身份，这些话不会捅到她的面前。
　　于是，她能感知到的，就是原先还会来紧张地跟她打招呼的男生女生们，现在都不理她了。
　　他们在她不远处说说笑笑，却不再跟她打招呼。
　　第二天，洛伊丝撤掉了她的小车以及遮阳伞。
　　但是这并没有改变现状。
　　当一个人看另一个人不顺眼的时候，那么她做什么都是不顺眼的。
　　时至今日。
　　原先众星捧月的公主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透明人。
　　*
　　上课铃很快就响了起来。
　　化学课的教授是一个很严格的老教授，西装革履、一丝不苟。
　　他对待分数也严谨而一丝不苟。
　　这也是大家都自觉地出现在这间教室的原因。
　　进程过半，屏幕上出现了一道习题。
　　教授推了推眼镜，环视四周。
　　他第一眼看到的是最后排坐着的两个人，也是洛伊丝的侍女，他有些讶异。
　　老教授深居简出，并不知道校园内的最新讯息，这么多天了，大家也习惯了洛伊丝的存在，因而没人告知他。
　　他开了口：“最后两位同学，怎么不坐到前面来？”
　　洛伊丝惊讶地抬起了眼。
　　教室里沉默了一瞬。
　　前排有人小声开了口：“老师，联盟的洛伊丝小姐来班上研学，那两个人是她的侍女。”
　　老教授皱了皱眉：“侍女？”
　　空气里一片寂静。
　　洛伊丝脸色有点白，面上的表情却很镇定。
　　她站起身，对着教授轻轻行礼：“教授您好，我是洛伊丝。”
　　教授没多说什么，道：“你来做一下这道题吧。”
　　洛伊丝僵住了。
　　她确实有家庭教师，也学习了很多知识。
　　但是她学习的，更多的是文学、政治关系、马术、礼仪等这样专门的课程。
　　这是普通军校的专业课，她几乎一窍不通。
　　教授耐心地等了她两分钟，然后道：“不会？”
　　他试着引导了两句，但是洛伊丝依旧什么都说不出来，一看就是毫无基础，他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
　　“算了。”他道，“坐下吧。”
　　周围响起了窃窃私语。
　　洛伊丝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
　　她坐下去，抿紧了唇。
　　教授换了个人：“霍乐宁。”
　　霍乐宁站起来。
　　刹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作者有话要说：
　　这段剧情不会很长，下章或者下下章就能解决了
　　想起来以前给宁宁约了张旧的人设图没放出来，和接档文的一起放wb了，感兴趣的同学可以去看看~


第38章 
　　这实在是非常有戏剧效果一幕。
　　在场的所有人, 除非是消息特别滞后的，大都知道洛伊丝和霍乐宁之间的微妙关系。
　　教授点完洛伊丝，接着就点霍乐宁。
　　很难不让人怀疑是故意的。
　　原来教授也在网上冲浪么？
　　所有人交换着这样的眼神, 只有克莱一语道破了天机。
　　“你们也不想一下，教授哪节课不点霍乐宁。”在一众兴奋的讨论中，他压低声音叹了口气, 有些无奈。
　　所有人：“……”
　　这倒也是。
　　克莱抬起眼, 看向了不远处的omega。
　　他不像安东，放弃了之后就一眼不敢看。
　　他不仅敢，而且还因为彻底放弃反而一身轻松，有一种局外人看戏一样的乐趣。
　　他饶有兴味地看着霍乐宁。
　　如果他的感觉不是错觉，霍乐宁最近应该专门跟着人补习过。
　　而这题并不难。
　　果不其然, 寂静了几秒, 霍乐宁开口说出了答案。
　　教授露出了欣慰的神色：“说说过程？”
　　霍乐宁简单说完解题步骤之后，老教授示意他坐下, 感慨万千：“同学们, 什么叫勤能补拙, 这就叫勤能补拙。”
　　“霍乐宁同学是有天赋的。”他道, “你们都应该向他学习。”
　　一众人小鸡啄米一般点点头。
　　嗯嗯嗯。
　　一边心里很羡慕。
　　他们也想要有湛上将盯着学习做作业。
　　-
　　下了课, 大多数人涌出教室。
　　有人经过洛伊丝的座位时不小心撞到了她的桌角, 上面的一支钢笔悄无声息地滚落, 那人无知无觉, 跟着同伴走出了教室。
　　“宁宁。”闻星乐招呼霍乐宁，“吃饭么。”
　　霍乐宁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我先去。”闻星乐道, “打饭。”
　　霍乐宁和闻星乐最近喜欢在宿舍一边吃饭一边追剧。
　　所以饭都是打回宿舍。
　　说完这句, 闻星乐就抱着包冲了出去, 抢今天食堂限量供应的特价海鲜炒面。
　　霍乐宁收拾完书包，站起身。
　　经过洛伊丝的座位时，他俯身把那支钢笔捡起来，轻轻放到了她的桌上。
　　洛伊丝缓慢地抬起了眼。
　　“谢谢。”她道。
　　霍乐宁冲她笑了笑：“不客气。”
　　“其实学校里没有要用纸笔的作业。”他想了想，提醒，“可以不用带这么贵重的钢笔。”
　　他看到了上面的一道裂纹。
　　摔坏了。
　　他觉得很可惜。
　　洛伊丝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过了几秒，她轻轻地道：“你知道我。”
　　是肯定的语气。
　　霍乐宁不知道她这里的“知道”是指什么。
　　他想了想：“我知道你是埃德温先生的女儿，你的祖母是明辉帝国的公主。”
　　他开始背资料。
　　洛伊丝露出了有些意外的神色。
　　她看着霍乐宁，若有所思。
　　“原来他喜欢这样的类型。”她轻声道。
　　“不。”她顿了顿，语气轻柔而肯定，像是自言自语，“不应该是喜欢。”
　　她站起身，仔细地打量霍乐宁。
　　她的目光很柔软克制。
　　霍乐宁想了想，也没动，站着任她打量。
　　他心里想，确实不是喜欢。
　　但这件事不能告诉你。
　　他想得很明白。
　　如果湛峥喜欢洛伊丝，那么这件事可以有另外的解决方式。
　　但现在湛峥虽然不喜欢他。
　　也不喜欢洛伊丝。
　　霍乐宁觉得，自己不是个特别特别好的人，他还有任务在，没必要非要撮合湛峥和一个他不喜欢的人在一起。
　　更何况，他不喜欢洛伊丝。
　　*
　　霍乐宁不喜欢洛伊丝。
　　这件事他谁也没有告诉，包括湛峥和闻星乐。
　　但这件事的起因的确是闻星乐。
　　作为一个机器人，他很尊重人类世界的规矩，他其实也很喜欢人类，比如，闻星乐就是他的好朋友。
　　因为是好朋友，所以他不在意自己被欺负，却会在意闻星乐被嘲笑。
　　那天，洛伊丝的侍女轻蔑的笑声一直回响在他的脑海中。
　　他不明白，为什么总是会有人用恶意来面对别人。
　　明明他们没有矛盾。
　　他本来想让她们道歉，但是他又觉得，哪怕是道歉，她们也不会诚心。
　　反而会让闻星乐觉得很难堪。
　　于是，他只能自己生气。
　　那天下课，他本来想跟湛峥说这件事，可是湛峥去打仗了。
　　后来，霍乐宁就没有再提。
　　但是，他没有忘记。
　　洛伊丝不是真正嘲笑闻星乐的人，但是她的侍女在做这件事的时候，她并没有阻止，这在霍乐宁看来，是一种变相的默认和纵容。
　　所以他也不喜欢洛伊丝。
　　就是这么简单。
　　于是，等洛伊丝打量完他，他就转过了身。
　　他并不想跟洛伊丝多交流。
　　但是洛伊丝叫住了他：
　　“霍乐宁。”
　　霍乐宁停住了脚步。
　　“我给你一千万星币。”洛伊丝轻轻地道，“你离开湛峥，好不好。”
　　-
　　奥卡兹，大漠边沿。
　　湛峥正仰头喝水，闻言，直接呛得开始剧烈咳嗽。
　　一旁的季阳被吓了一跳。
　　“将军？”他试探着问。
　　“没事。”湛峥道。
　　他顿了顿，“最近首都星有什么热播的剧么？”
　　季阳想了想。
　　“《将军再爱我一次》《霸道总裁俏秘书》。”他认真地一部部数，“喔，好像还有一本《百亿豪门：替身娇O带球跑》。”
　　一旁的光辉者军团投来了大为震撼的眼神。
　　季阳：“……”
　　他立刻补充：“这些，我都没看过。”
　　欲盖弥彰。
　　光辉者军团齐齐撇嘴。
　　不信。
　　湛峥沉默了一瞬：“那没事了。”
　　流行和时尚是个圈。
　　看来今年文娱界流行文艺复兴。
　　他将目光放回了屏幕。
　　果然，霍乐宁的脸上也出现了一瞬间的迷茫。
　　只不过，片刻后，他开了口：“你台词错了。”
　　“这是湛峥妈妈才应该说的词。”他轻轻提示，语气很肯定。
　　湛峥：“……”
　　他回去一定得让小明断了霍乐宁的网。
　　洛伊丝脸色苍白：“我是认真的。”
　　“我也是。”霍乐宁道。
　　洛伊丝看着他：“你难道不是因为想要钱才和他在一起的么？”
　　霍乐宁对台词十分流畅：“你瞧不起谁呢。”
　　一字一句，字正腔圆。
　　洛伊丝：“……”
　　湛峥：“……”
　　霍乐宁回过神，耳根有些红，十分不好意思。
　　他把台词背得太熟了。
　　片刻后，湛峥轻轻地笑出了声。
　　屏幕内，洛伊丝被气得满面通红，提着裙子转身就走。
　　霍乐宁满脸无辜。
　　他垂了眼眸，一张精致漂亮的小脸就怼到了镜头前。
　　湛峥敛了笑意，欲盖弥彰地关了监控，这才想起来，他开的是私密模式。
　　一旁的季阳看他。
　　一眼，过了一会儿，又一眼。
　　湛峥瞥他。
　　季阳这才小心翼翼地开了口：“将军，是……霍同学么。”
　　他不知道怎么称呼霍乐宁。
　　说是霍先生，总觉得把人称呼得太过老成，但是夫人……
　　他们家里已经有一位夫人了，总觉得会混。
　　两厢折中，他只好叫霍同学。
　　湛峥停顿了片刻，还是应了一声：“嗯。”
　　他莫名觉得这个称呼挺可爱的，霍乐宁以后听到也不会不自在，就也没有纠正季阳。
　　找到正确的称呼，季阳松了口气。
　　他想要离开，主要是避嫌，但是湛峥叫住了他。
　　“回去后帮我约顿饭。”他道。
　　“和埃德温。”
　　季阳愣了愣，随即点头：“好。”
　　*
　　湛峥是想和埃德温谈谈。
　　霍乐宁没有受到影响，反应也很可爱。
　　但是霍乐宁一直都很可爱，不需要这种事件来辅助证明这一点。
　　至于洛伊丝。
　　从前他只是觉得小姑娘还没有长大，或许长大就好了。
　　但是二十了，也该长大了。
　　总不能一直做温室花园里的那朵花。
　　或许埃德温夫妇愿意这样保护女儿一辈子，但是他一个陌生人，应当并没有这个义务。
　　这件事他没告诉霍乐宁，顺手就做了。
　　霍乐宁被蒙在鼓里。
　　不过，他最近跟湛峥联系的频率也稍微变少了一些。
　　他其实并不太明白为什么湛峥每天都要和他视频，明明湛峥可以用监控看他——
　　他把这件事跟湛峥说的时候，湛峥的表情有些奇怪。
　　“你真的不介意么？”他问。
　　他顿了顿，“当然我也没有一直看。”
　　很欲盖弥彰。
　　霍乐宁的表情有点迷茫：“不是规定吗？”
　　他对这种程序性的东西很敏感。
　　有点像本能。
　　叛逆的湛上将沉默了一瞬：“嗯。”
　　他没有就这个话题深谈，但是霍乐宁说的却是真心话。
　　他觉得这样很方便。
　　反正他也没什么需要瞒着湛峥的。
　　他又不会把他是机器人的事天天挂嘴边说。
　　他可以瞒得很好的。
　　不过，最近湛峥好像挺忙，所以每天晚上的视频时间也变少了，他也不清楚湛峥会不会从监控看他。
　　估计也没时间。
　　霍乐宁想。
　　他觉得湛峥有点辛苦。
　　就像把闻星乐当朋友之后，他会关心闻星乐的感受一样。
　　湛峥同样是霍乐宁非常重要的人。
　　所以，他也会关心湛峥。
　　他想到了之前在新闻上看到，有很多人骂湛峥。
　　他想，湛峥这么辛苦地为联盟工作，还要被那么多人骂。
　　还不如下岗转业去开蛋糕店。
　　他试探性地跟湛峥提了这句话，对方愣了一下，随即眸光微动。
　　“宁宁在关心我吗。”他道。
　　霍乐宁没有说话，莹白的小腿一下一下地晃荡。
　　看在湛峥眼底就有些晃眼。
　　他挪开了目光，听到霍乐宁“嗯”了一声。
　　有的时候。
　　湛峥很喜欢霍乐宁的坦诚。
　　“如果你想的话。”湛峥道，“我们可以开一家，但是得你去店里帮忙。”
　　他想了想，“也没有很多人骂我。”
　　霍乐宁眼睛里写了不信。
　　“真的。”湛峥轻轻地笑了笑，“你的同学们不是很喜欢我吗？”
　　霍乐宁想了想，好像也是。
　　他有些犹豫。
　　“很多事没有那么简单，也没有那么复杂。”湛峥很耐心地道，“问心无愧就行，一些人的看法其实并不重要，关键是自己觉得值不值得。”
　　霍乐宁明白了。
　　至少现在，湛峥觉得是值得的。
　　他不说话了，点了点头，似懂非懂，但是很乖的样子。
　　湛峥的心就又软了。
　　-
　　那天的第二天，湛峥在白天跟霍乐宁开了通讯。
　　他站在沙漠的边沿，简易搭建的集市棚和土黄色建筑成为他的背景，他的军靴踩在沙漠上，身后是小麦肤色穿着草编裙的小孩子，和正在休息的光辉者军团。
　　霍乐宁一眼就看到了小姑娘手上拿着的草编小猫咪。
　　他轻轻地“呀”了一声。
　　“喜欢？”湛峥道。
　　霍乐宁猛点头。
　　他喜欢。
　　湛峥道：“给你买了一只兔子的。”
　　霍乐宁眼睛亮了亮。
　　湛峥看他的样子，突然叫住了那个拿着布兜的小姑娘。
　　对方皮肤因为强烈的太阳而有些黝黑，但是五官很清秀，一双眼睛也很亮，像是黑色的宝石。
　　她的头发扎成了两个羊角辫，被叫了之后就怯怯地走过来，叽里咕噜地说了一串霍乐宁听不懂的语言。
　　湛峥冲她做了个手势，然后她晃了晃手上的小猫，目光疑问。
　　湛峥就点了点头。
　　等到买完，霍乐宁还没回过神。
　　“不是说。”他道，“有小兔子了吗？”
　　“再买一个也没事。”湛峥笑了，“谁规定买玩具只能买一个的？”
　　他顿了顿，“更何况，这也是在给人家创收。”
　　会住到荒星来的大多都是较为贫穷的家庭，他们也不是本地人，只是没办法支付像首都星这样的地方昂贵的房租和生活经费。
　　所以，才选择了危险和炎热共存的沙漠边缘。
　　湛峥没关视频，两人慢慢地往回走，一直回到基地，湛峥突然道：“这也是值得之一。”
　　霍乐宁怔住了。
　　湛峥笑了笑：“如果我不在这里，那么她可能现在就没有家了。”
　　他的语气很平缓。
　　像是在跟霍乐宁聊天那样跟他说道理。
　　霍乐宁听着，渐渐地安静下来。
　　他懂了。
　　片刻后，他道：“湛峥，还有很多人喜欢你。”
　　湛峥就笑。
　　“嗯。”他道，“我知道。”
　　其实他心里想的是，如果这句话后面再加一句“我最喜欢你”，他会更高兴。
　　但是霍乐宁大概会很害羞。
　　*
　　跟湛峥聊过之后，霍乐宁就不再提蛋糕店的事了。
　　他更加认真地上课，学习。
　　就连杰洛夫都有些吃惊，伸手想揉他的头发，但想到什么，又缩回了手。
　　“宁宁最近很厉害啊。”他道。
　　omega额发因为汗湿而黏在额头上，一缕一缕的，但是看着依然很可爱。
　　他的眼神还带着一股子倔，亮晶晶的。
　　杰洛夫也发现了，霍乐宁其实挺有胜负欲。
　　这让他更生动了不少。
　　他不知道，这股胜负欲完全是由湛峥开发出来的。
　　霍乐宁冲他笑了一下。
　　他的对手是一个omega，面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不过他没多说什么，现在，霍乐宁能打过的人已经很多了，不止他一个。
　　所以他虽然觉得丢脸，但也没有太丢人。
　　而另一边，一声惊呼突然响起：“洛伊丝小姐！”
　　两人一起看过去，看到了穿着格斗服倒在垫子上的女孩子。
　　她的同伴是一个beta女生。
　　这会儿，她的脸上满是惊慌，看着杰洛夫：
　　“教官，我……我没用力……”
　　杰洛夫皱着眉，刚准备俯下身检查，就被一旁的侍女抢先拦住：“杰洛夫教官，洛伊丝小姐的私人医生已经在路上了，马上就到。”
　　杰洛夫很识相地让开。
　　不多时，一名女医生带着数名保镖匆匆而至。
　　检查过后，她才松了口气：
　　“是脚踝崴了。”
　　“没事。”她柔声细语，“很快就好了。”
　　紧接着，两个侍女将人扶起，很快坐上了一旁的悬浮车，杰洛夫一句“学校医务室有药”还没出口，硬生生咽了回去。
　　片刻后，他摸了摸鼻子：“散了吧，都散了吧，啊。”
　　那个beta女生脸色有些发白，看上去快哭了。
　　有人拉了拉她的袖子，她低下头，omega的掌心放了一颗糖。
　　“没事的。”霍乐宁不忍心，小声地告诉她，“她不会和你计较的。”
　　那个女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真的吗！”
　　霍乐宁点头。
　　以他对洛伊丝的了解。
　　她不会因为这些小事就迁怒于别人。
　　不是因为别的。
　　只是不在乎。
　　她接受的教育也不允许。
　　事实证明，霍乐宁的猜测是对的。
　　洛伊丝并没有再提到过这个间接让她受伤的女生。
　　但是……
　　她想让霍乐宁给她送作业。
　　-
　　得知这件事的时候，霍乐宁是有些懵的。
　　主要是——
　　“我们有什么作业要送的吗？”他问，眼神里全是迷茫。
　　来通知的是蔷薇的副校长。
　　他看上去也很尴尬。
　　洛伊丝的目的显然不是送作业，但是霍乐宁是蔷薇军校的学生，学校是有保护学生的义务的。
　　当然，最主要的一点是因为……
　　他刚刚从学生口中听说了霍乐宁和洛伊丝的关系。
　　成年人总比小孩子考虑得要多些。
　　比如，这位副校长这会儿满头大汗，已经把整个联盟政府的军政系统都过了一遍，得出的结论还有点糟糕。
　　他看着omega清凌凌的眼睛，擦了擦额头的汗。
　　“好像是。”他谨慎地道，“小组作业。”
　　霍乐宁想起来了。
　　那是一节实验课要做的小组作业。
　　他们需要检测一种新型药剂里面的成分，并且出具详细的实验报告。
　　实验是当堂做的，洛伊丝被分给了他们组。
　　分配任务的时候出了点问题。
　　主要是，大小姐虽然不会，但总要分配给她任务，而那堂化学课后，她就没有再让她的侍女帮她做过实验或者答题。
　　组长想了半天，分给了她一个简单的任务。
　　但是……
　　还是失败了。
　　再简单的任务，也是实验的一环，他们连补救的机会都没有，整个组的人脸都黑了。
　　要不是面对的是洛伊丝，组长估计就直接开骂了。
　　即便如此，他的脸色也很糟糕。
　　洛伊丝涨红了脸，当天下午终于没有再参与机甲操作课，让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至于实验。
　　他们的实验被迫搁置，原本是想等下一周的。
　　按照副校长转达的洛伊丝的意思，应该是让他去教她一遍，至于实验器材。
　　完全不是霍乐宁要担心的事情。
　　“乐宁啊。”副校长道，看上去慈眉善目，“你想去么？不想去我也可以换一个人。”
　　他权衡了一下，觉得还是湛峥更不好得罪。
　　因为埃德温先生一家或许会找他喝茶，但是要是得罪了湛峥，湛上将说不定会直接用枪和他说话。
　　霍乐宁想了想：“去吧。”
　　副校长怔住了。
　　霍乐宁看着他，笑了笑，十分善解人意：“没关系的先生，反正我也没什么事。”
　　在某个瞬间，副校长感觉自己看到了天使。
　　*
　　去洛伊丝家的那一天是周六。
　　前一天，霍乐宁跟湛峥视频的时候，对方告诉他，他明天晚上就会到家。
　　“明天晚上吗？”霍乐宁愣了一下。
　　湛峥自动翻译为高兴傻了，很矜持地“嗯”了一声。
　　“给你带了礼物。”他道，“明天周末，早的话我带你出去吃饭。”
　　只要联盟没有哪个不长眼的明晚来找他谈公事。
　　就算有，湛峥也决定无视。
　　湛上将累了，要休假。
　　不是十万火急的事，他没空搭理。
　　霍乐宁点了点头。
　　不过，他想了想，还是跟湛峥报备：
　　“我明天要去洛伊丝家。”
　　他跟湛峥说了原委。
　　湛峥皱了眉：“她不是有侍女么？”
　　还有很多。
　　那两个丫头每次见他还凶神恶煞的，他看见就头疼。
　　“她可能想跟我聊聊。”霍乐宁跟湛峥解释，然后顿了顿，“我也想跟她聊聊。”
　　湛峥把那句“让她哪凉快哪呆着去”硬生生咽了回去。
　　“聊什么。”他问。
　　霍乐宁想了想：“我觉得她也没那么不好。”
　　还有点可怜。
　　他知道洛伊丝来学校是为了湛峥。
　　但是她来了学校，没人和她做朋友，整天面对看不懂的东西，而且还在格斗课上受伤。
　　霍乐宁想到了刚来学校的自己。
　　湛峥没说话。
　　霍乐宁能感觉到他有一点不情愿。
　　他想了想：“我不会去很久，很快就回来。”
　　湛峥怔了怔。
　　他觉得这话有点熟悉。
　　过了一会儿，他回过味来，笑了一声。
　　“霍乐宁。”他慢慢地道，“你用我哄你的话来哄我啊。”
　　这些是他跟霍乐宁说过的。
　　霍乐宁的眼神很无辜。
　　他是个很聪明也很爱学习的机器人。
　　他都说了是真的。
　　“行。”湛峥道，“想去就去吧。”
　　反正他会看着，不会让霍乐宁出什么事。
　　于是，第二天，霍乐宁就带着阿尔洛登上了来接他的车。
　　作者有话要说：
　　此时此刻，两人的状态是这样的。
　　湛上将：（单方面）热恋中
　　宁宁：爱撒众生


第39章 
　　登上车的时候, 他还有些好奇。
　　因为这辆悬浮车比他坐过的所有都宽敞，速度也很快。
　　霍乐宁的面前是一个黑衣服的保镖，面容清俊, 年纪不大，抿着唇面无表情。
　　霍乐宁开了口：“哥哥。”
　　他想问问他旁边的那个柜子上的甜点是不是给他准备的。
　　看起来很好吃。
　　保镖纹丝不动，充耳不闻。
　　霍乐宁：“……”
　　他倒也没气馁, 好脾气地收回了目光。
　　其实就算是给他准备的, 他也不会去吃的。
　　出门前他就吃饱了。
　　而且，小明是世界上最会做甜点的机器人，他不需要吃别人家的甜点。
　　很快，他们就到了目的地。
　　黑衣保镖站起身，霍乐宁颠颠地跟在他的后面。
　　临出舱, 保镖顿了顿。
　　然后, 他转过身拿起那袋子包装精致的甜点，递给了霍乐宁。
　　霍乐宁怔了怔, 随即弯了眼：“谢谢。”
　　“不客气。”保镖道。
　　声音酷酷的。
　　和他的人一模一样。
　　他看了眼霍乐宁, 觉得一直拎着袋子对霍乐宁来说有点麻烦。
　　于是霍乐宁背过身, 露出了背后的包。
　　保镖替他拉开包的拉链, 把甜点塞进去, 动作很干练但粗暴, 让包上面拴着的玩偶跟着动作跳了两跳。
　　霍乐宁就这样, 带着装满甜点的包走进了大门。
　　精致而繁复的铁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发出了沉闷的响声。
　　霍乐宁站在铁门前，有些好奇地抬起了眼。
　　他其实并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到了地方。
　　因为，此时此刻, 他的面前是一座巨大的花园。
　　他踩着的是一条小径。
　　小径用一种特殊的石料铺就, 闪着莹润的光芒。
　　而在它的两边, 是两个巨大的透明棚，棚里面是各种姹紫嫣红、争奇斗艳的植物。
　　霍乐宁甚至看到了一支高耸的仙人掌，顶端却开着一大丛粉白的花。
　　他停住了脚步，睁圆了眼睛。
　　“阿尔洛。”他轻轻地叫口袋里机器人的名字。
　　语气里有些迷茫。
　　阿尔洛顶着螺旋桨，看上去也很呆滞。
　　不过很快，它就体现了它的专业性。
　　“虽然现在是在冬季。”它道，螺旋桨转得嗡嗡的，“但是理论上，如果运用一定的技术来对植物进行分开培育和保存的话，是可以做到百花齐放的效果的。”
　　它顿了顿，“这要花很多钱。”
　　霍乐宁立刻打消了自己在家里搞一个小型花园的念头。
　　他有点想去里面看看，但是这毕竟是人家的家里，犹豫了片刻，他还是收回了脚。
　　好在棚是透明的，走在小径上的时候，也可以看到里面的景色。
　　他起先以为，有财力支撑这样大一个花园，那么花园里应该会看见各种各样精致的机器人，但是出乎他意料的是，在那些花草边上照料的，全都是穿着打扮精致的女孩子。
　　她们一边照顾着花草，一边说说笑笑。
　　有人看到了霍乐宁，就扯了扯同伴的袖子。
　　两人小声地交流了几句，目光里倒不是轻蔑，而是惊艳和好奇。
　　于是，霍乐宁也冲她们笑了一下。
　　等到走得远了一些，霍乐宁才小声道：“都是真人呀。”
　　机器人是不会有这么生动的表情的。
　　当然，他不一样。
　　他是特别的机器人。
　　这一回，阿尔洛已经提前调查了数据库，于是回答得很快。
　　“根据数据显示的结果。”它道，“现在首都星的富人区，相较于机器人，似乎确实会更倾向于采用人工的劳动力，因为他们认为，再智慧的机器人都有局限性，根本比不上人类的大脑。”
　　霍乐宁恍然。
　　他想了想，问：“你同意这个观点么？”
　　阿尔洛不说话了。
　　霍乐宁愣了一下，偏过头去看它，发现它的眼中飞快闪过了无数数据。
　　这个画面霍乐宁很熟悉。
　　当数据过载系统崩溃时阿尔洛就会这样。
　　又或者，这个问题是它的知识盲区。
　　阿尔洛用一秒钟验证了刚刚它口中的“局限性”，霍乐宁觉得这件事好像有点滑稽，他笑了一下，但是笑容很快收敛了。
　　他又觉得不是很好笑。
　　不知道是因为他也是机器人，而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
　　这条小径很长，霍乐宁走了很久。
　　在途中，他看到了一大片雪白晶莹的花，在阳光下姿态傲然冷艳，有点眼熟。
　　他想了想，这才想起来，这是飘霜花。
　　他和湛峥相遇的第二天，他趴在窗口看飘霜花，然后湛峥就把他带回了家。
　　这么一看，飘霜花好像是他的幸运花。
　　“你们好呀。”他在心里默默地跟它们很认真地打招呼。
　　花朵摇曳，像是听到了他的招呼。
　　霍乐宁嘴角弯了弯。
　　事实证明，洛伊丝家的保镖还是很靠谱的。
　　走到道路尽头的时候，霍乐宁就看到了一座巨大的、古堡般的建筑。
　　这栋建筑看上去已经很有些年头，但养护得十分得当，穿着衬衫马甲的管家站在门口等他，一头银白的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很严肃，看上去没什么表情。
　　霍乐宁走上前的刹那，他就微微鞠躬。
　　“是霍同学吧。”他道，“小姐吩咐我在这里等您。”
　　这一鞠躬让霍乐宁有些不自在。
　　他不太习惯年纪比他大的爷爷奶奶做这个动作。
　　于是他无意识地学着他的动作，有些局促地轻轻还了一礼。
　　管家的脸上出现了讶异的神色。
　　只是一瞬。
　　很快，他就道：“您跟我来。”
　　霍乐宁攥着包带，跟在了他的后面。
　　相较于古堡外部，古堡内部就没有那么古朴，比如霍乐宁进玄关的时候，就看到了很多便捷而具有设计感的装置。
　　整面墙是流动的光影，墙里面是游动的小鱼。
　　霍乐宁仔细看，才发现那只是光照欺骗人眼之后带来的效果。
　　他以为这是净化装置，管家却告诉他，这只是单纯的设计景观。
　　仅单面墙，花费就要上百万星币。
　　霍乐宁缓缓地眨了眨眼睛：“所以，在哪里换鞋呢？”
　　管家摇了摇头：“不需要换鞋。”
　　很快，霍乐宁就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因为通过玄关过后，他们的面前就出现了一条很长的玻璃栈道。
　　栈道边缘同样由各种各样的植物簇拥。
　　只是，由于这些植物是露天的，它们就没有外面的那些那么鲜妍，反而显出冬天特有的一种萧瑟的苍翠。
　　而穿过栈道，映入眼帘的也不是客厅。
　　而是一间巨大的宴会厅。
　　厅内灯光璀璨，摆着各色的餐台，年轻男女正三三两两地站着，笑着交谈。
　　女生化着精致漂亮的妆、穿着款式或可爱或优雅的礼服裙，而男生则都是休闲西装，打着各色制作精良的领带。
　　让霍乐宁恍惚间看到了无数个洛伊丝。
　　他以为管家会把他带到洛伊丝那里。
　　霍乐宁在原地愣了半晌，赶紧回过头，却发现管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
　　门是关着的，已经有人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有人看了过来，目光落到了他的身上——
　　霍乐宁今天穿的是校服。
　　他很爱穿校服。
　　蔷薇的校服设计很漂亮，也很保暖。
　　在学校的时候有规定，校服也发了两套，他就换洗着穿。
　　其实湛峥也让小明给他置办过衣服，但是霍乐宁是个不太喜欢改变自己习惯的人，就像他每天精确到分的时刻表。
　　一瞬的寂静之后，有人轻轻地笑了一声。
　　笑声克制而优雅。
　　但是霍乐宁轻易地听出了从中的轻蔑。
　　他抿紧了唇，停住了脚步。
　　*
　　湛峥走出联盟总部，阳光正好。
　　季阳在门口等他，察言观色，看出他今天心情还不错。
　　他松了口气。
　　提前回来是计划之外的，主要是边境的守军资质还不错，训练任务提前完成，于是一行人早上就从奥卡兹出发。
　　只是刚到，他家将军就被联盟叫了过去。
　　他是真怕再给湛峥递辞职信。
　　好在这回叫湛峥的是赫尔曼先生，看上去也没有为难湛峥。
　　他跟在了湛峥身后：“将军，回来的小队已经在基地进行休整了。”
　　湛峥颔首。
　　他想起了什么。
　　“跟埃德温的晚餐约在什么时候？”他问。
　　季阳的脊背挺直了些：“两天后。”
　　这是他揣摩湛峥的心思揣摩出来的。
　　他想的是，湛峥刚回首都星，肯定要先跟霍同学腻歪一会儿，所以得空出一天左右的时间。
　　但是洛伊丝小姐的事又拖不得，所以需要尽快解决。
　　综合考虑，他替湛峥定了两天后。
　　湛峥怔了怔，随即眼里有了些笑意：“挺聪明。”
　　季阳很谦虚：“那是应该。”
　　“秦女士回来了，她挺想你的。休息好了之后如果有空的话，去看看她吧。”湛峥道。
　　季阳点了点头。
　　湛峥不提，他也会带礼物去看望秦佩宜。
　　“那我先回基地了。”他道。
　　“行。”湛峥应声，看着他往外走之后，自己登上了悬浮车。
　　驾驶机器人头顶的灯亮了起来。
　　“回家。”湛峥轻声吩咐。
　　机器人接收讯息，车子启动。
　　湛峥轻轻吐出了一口气，想起了什么，打开了监控。
　　然后，他怔了怔。
　　-
　　霍乐宁坐在大厅边缘的沙发上，整个人都有些放空。
　　不远处，一群人看着他，面色古怪。
　　他们当然知道霍乐宁的身份。
　　确切地说，洛伊丝今天在家里举办私宴，把他们请来，他们就知道洛伊丝的意思。
　　尽管她什么都没说。
　　这群人都是洛伊丝交好的朋友，平时也会经常一起聚会，自然知道洛伊丝一直喜欢湛峥，而湛峥和一个神秘omega正在交往的消息前段时间在首都星闹得沸沸扬扬，他们也清楚。
　　他们中的有些人还私下安慰过洛伊丝。
　　眼下，把那个平民叫过来，不过就是想给他一个下马威。
　　其实，他们也是好奇的。
　　湛峥跟他们同是年轻一代，但因为他赫赫的战功，像是硬生生地提高了一个辈分。
　　他们当中的很多人都很难想象他会喜欢上一个omega，还会那么高调地示爱。
　　今天一看……
　　漂亮确实是漂亮。
　　可是似乎，也就只剩下了漂亮。
　　打扮普通，神情木讷，站在那儿看着呆呆的，跟这里格格不入。
　　最重要的是，他毫无背景。
　　他们想不通，湛峥为什么会看上这么一个人。
　　有人发出了轻蔑的笑声，所有人都等着看好戏，比如这个小omega会不会恼羞成怒。
　　但是，在大家的注视下，他像是什么都没有听到一般，平静地走到不远处的沙发上，然后就坐了下来，甚至叫住了路过的侍女。
　　“姐姐。”他道，“麻烦你告诉洛伊丝小姐一声，就说我已经到了，谢谢。”
　　那个侍女面露尴尬。
　　片刻后，她匆匆地应了声，端着餐盘快步离开。
　　她的身后，骤然响起了低语。
　　“他是真傻还是装傻啊。”
　　“就是……他会来就让我挺奇怪的，洛伊丝喜欢湛峥这事，首都星的人都听说过吧。”
　　“看来湛上将对他也不怎么重视，之前传得沸沸扬扬的，我还以为他变成了恋爱脑了呢，这都过了多久了，他也没管啊。”
　　“湛上将对洛伊丝一直很好啊……不想管吧。”
　　“这个可能真的是误会，我听说湛上将最近又在边境对付敌袭，只是因为是小规模战斗所以大家都不知道，估计是不知道。”
　　“你还真信啊，我估计是找个由头躲出去了。”
　　“说真的，我也想去军队了，呆在家里天天被老头子念叨烦死了，我听说边境有很多漂亮的omega诶，而且特别自然原生态，说不定还能跟他们邂逅，来一场浪漫的恋爱。”
　　“自然原生态……你提醒我了，湛上将不会是觉得首都星的omega让他看腻味了吧，冷不丁出现一个土土的，就觉得很新奇吧。”
　　“我看有可能。”
　　这群人虽然刻意压低了声音，但更像一种精致的伪装。
　　实际上，宴会厅空空荡荡，一点声响就十分明显。
　　别说霍乐宁能听得一清二楚，就连刚打开监控的湛峥也听清楚了每一个字。
　　他原先姿势漫不经心，这会儿神情已经冷了下来。
　　……还好。
　　他想。
　　他跟霍乐宁谈过这件事。
　　而且，他知道，以霍乐宁的性子，不会因为这些话就跟他产生隔阂。
　　他捏了捏眉心。
　　他想了想，决定给霍乐宁发个通讯，让他先回来。
　　至于别的事情。
　　他的人，还不至于让人召之即来。
　　洛伊丝想找霍乐宁，就按社交礼仪来，让她父亲亲自下邀请函好了。
　　当然，他也一定会去。
　　他做好了打算，直接按亮了通讯。
　　就在这时，他看到监控里，洛伊丝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房间里被人搀扶着走出来，坐到了霍乐宁的身旁。
　　湛峥的消息已经发了出去，但是霍乐宁并没有打开。
　　他还保持着礼貌。
　　跟人交谈的时候不会去看通讯。
　　湛峥皱着眉，看着屏幕上洛伊丝姣好的脸。
　　他意识到，自己可能低估这个女孩了。
　　在最严格的教育之下培养出来的，绝对不会只是任人宰割的鱼。
　　果不其然，他听到了洛伊丝轻声开了口。
　　“刚刚。”她道，“我也听到了他们的话。”
　　霍乐宁顿了顿，声音很平静：“这是你想让我听到的吗。”
　　洛伊丝轻笑了一声。
　　“算是吧。”她道。
　　她冲后面做了个手势，侍女们会意，把客人都带到了花园。
　　那里有为他们专门准备的茶点。
　　下午茶的时间已经到了。
　　他们可以边食精美昂贵的茶点，一边欣赏包揽了一年四季所有漂亮植物的花园。
　　等到宴会厅走空，她才继续开了口。
　　“但是。”她道，“你迟早会听到这些话的。”
　　霍乐宁顿了一顿。
　　“不是吗。”洛伊丝道，“只要你跟湛峥一起出现一天，他们就会这样议论你，议论你的长相……”
　　她顿了顿，“你的确长得很好看，但是这又什么用呢。”
　　“漂亮的东西在这里，就像是花园里的花，除了供人观赏，不会产生任何价值。”她轻声细语，“他们只会议论你不合群的谈吐，糟糕的打扮，普通的家世，以及，你如何和湛峥不相配。”
　　“你知道的吧。”她轻轻地道，“他是全联盟的英雄。”
　　霍乐宁看着她，很困惑。
　　“他是全联盟的英雄。”他道，“所以，大家就要这样伤害他身边的人吗。”
　　他想到了在沙漠边沿对他笑的湛峥。
　　会买小女孩的草编小猫给他做礼物的湛峥，身上有了些灰尘、神情疲惫的湛峥，温柔认真跟他讲道理，说他做的事情是值得的湛峥。
　　他相信湛峥。
　　但是现在，他又有些难过。
　　这个念头出现的时候，他蓦然愣了愣。
　　机器人……
　　也会有这么难过的情绪吗。
　　他没有时间思考这个问题，因为洛伊丝已经开了口。
　　“这不是伤害。”她轻轻摇头，“正是因为大家喜欢他，仰慕他，所以才觉得他值得最好的。”
　　她顿了顿，“我当然不一定是最好的。”
　　“但是……”
　　她看着霍乐宁，慢慢的，温柔的：“至少，我不是一个靠身体留在他身边，又利用他的善良逼迫他对自己负责的omega。”
　　“宁宁，现在你被湛峥保护得很好。”
　　“但是迟早有一天，这些事会被大家知道，你想让自己……成为湛峥人生中唯一的那个污点吗？”


第40章 
　　洛伊丝的声音很平静。
　　她在霍乐宁的眼中一直是另一种形象, 近似于他对湛峥形容的“可怜”，他的记忆中，她总是孤独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挺直脊背昂着头，好像一个保留着尊严却仍旧窘迫的女战士。
　　女战士的战斗对象是他。
　　但是在教室里，没有人站在她的身旁。
　　就连一直被欺负的霍乐宁, 也有资格用捡起钢笔的方式怜悯——
　　当然他并没有怜悯。
　　这是一种错觉。
　　因为洛伊丝刚到的时候, 没有一个人会觉得她可怜。
　　她逆着光被簇拥着走进教室，所有人的目光就都落在了她的身上，像是在看一株骄傲又美丽的花。
　　是后来。
　　后来她的笨拙和无措给了霍乐宁错觉。
　　现在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或许只是洛伊丝人生中唯一的一次窘迫和不安。
　　她刚来的时候，才是她最真实的状态。
　　她始终就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大家只会在新闻上看见和听说的、漂亮而矜贵的洛伊丝小姐。
　　只是因为湛峥, 她才选择短暂地走出了自己的舒适区。
　　他沉默了。
　　不说话的时候, 没有人知道霍乐宁在想什么。
　　洛伊丝突然有些紧张。
　　她说谎了。
　　其实在她的内心深处，她是害怕霍乐宁的。
　　这个omega身上有一种非常独特而神秘的气质, 好像一眼就能看透, 但好像怎么都看不透。
　　湛峥受责任感驱使才跟霍乐宁在一起只是她的猜测, 她很害怕, 害怕湛峥是真的被霍乐宁本人所吸引, 这是她完全不能接受的事情。
　　不过很快, 她就松了口气。
　　因为霍乐宁开了口：“为什么, 是污点？”
　　他知道, 他自己做的是不好的事情。
　　可是湛峥明明是无辜的。
　　“你不知道么。”
　　洛伊丝喃喃地道，像是自言自语。
　　她看着霍乐宁的眼睛，意识到他或许是真的不知道湛峥是怎么“被辞职”的, 内心终于产生了一刹那的嫉妒。
　　“湛峥是因为当初你和他的那件事才被弹劾的。”洛伊丝慢慢地道, “有人弹劾他私生活不检点, 有人弹劾他没能抵御诱惑，让那次对恐怖袭击的反击变得不再完美，更让联盟颜面无存。”
　　“还有。”她顿了顿，“他让季阳带着枪去了保密局，直接让他们更换了你的监管人。”
　　她是不想相信的。
　　但是她的父亲埃德温将证据放到了她的面前。
　　她不得不信。
　　而现实就是这样。
　　大家都选择性地忽略了如果没有湛峥，当天晚上的宴会厅内所有人都会被炸飞。
　　劫后余生之后，八卦就带着隐秘的意味成为了茶余饭后的谈资。
　　霍乐宁看着她，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他想起来，他还曾经庆幸过，他的监管人是湛峥。
　　原来……
　　是湛峥自己去要求的么？
　　洛伊丝说着说着，就抿紧了唇。
　　她想，要是没有霍乐宁就好了，要是没有霍乐宁，湛峥就还是那个完美无缺的湛峥，只要她再坚持一段时间，湛峥总会被她打动。
　　想到这，她几乎要开始怨恨霍乐宁了。
　　她看着对方仍然平静的脸庞，忍不住道：“你难道没有廉耻心的么？你当初是怎么……”
　　“砰”的一声，大门被用力地踹开。
　　管家走进门里，神情是竭力维持的镇定，但是整个身体都是僵硬的。
　　他的脑后被一把枪指着。
　　他开了口，声音微微颤抖：“湛上将，您这是私闯民宅。”
　　他身后的人没说话，只是轻轻地笑了一声。
　　笑声也是冷的。
　　洛伊丝大脑一片空白，第一时间竟然是去看身旁的霍乐宁，但是霍乐宁却并没有看她。
　　他只是抬起眼，看向了门边。
　　举着枪的人有着霍乐宁所熟悉的、英俊的眉眼，他的身上是还没换下的军装，尽管风尘仆仆，却丝毫不减慑人的气场。
　　见霍乐宁看他，他脸上的冷沉褪去了一些。
　　“过来。”他道。
　　声音很哑，却很温柔。
　　霎时间，洛伊丝脸色煞白。
　　*
　　湛峥是临时让车改道的。
　　在听到洛伊丝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之后。
　　一路上他都开着监控，洛伊丝每说一句话，他的神色就沉一分，尤其是霍乐宁不说话的时候。
　　到达目的地的时候，他的脸已经阴沉得可以滴出水，这个时候，平日里的温文尔雅已经不重要了，当然，他本来也并不是文雅的人。
　　用枪逼着管家直接开了门，看到霍乐宁的那刹那他才松了口气。
　　随之而来的，就是浓浓的后悔。
　　不该留他一个人在首都星的。
　　打个星盗而已。
　　……带着他，哪怕把他留在基地都比留他在首都星受人欺负要强。
　　他看着霍乐宁，生怕从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看出什么别的情绪，霍乐宁的眼睛总是干干净净的，很漂亮，他希望能一直这么漂亮。
　　好在——
　　没有。
　　只是犹豫了片刻，霍乐宁就站起身，抱着包朝他走了过来。
　　距离湛峥还有几步的时候，湛峥收了枪伸手，连人带包一把把人搂进了怀里。
　　软软的omega被他圈紧的刹那，他才吐出了一口气。
　　霍乐宁整个人都陷在他怀里，脸颊硌住了冷硬的肩章，不轻不重的挤压疼，他轻轻地挣扎了一下，湛峥才松开了他些。
　　他就很乖地问：“不是明天才回来吗。”
　　“提前了。”湛峥低声道，揉了揉他的头发，“怎么不在家等我。”
　　……这个人就很不讲道理。
　　霍乐宁想。
　　明明都跟他说过了，他要来洛伊丝家的。
　　“以后哪儿也别去了。”湛峥又说了句不讲道理的话，语气却有着一股不容拒绝的霸道。
　　霍乐宁简直不想理他。
　　换做平时在家，湛峥说一些话来逗他，他被逗狠了，肯定就皱着脸去做别的事了，湛峥就说他娇气脾气还大。
　　但是过一会儿，他又会懒洋洋地过来哄他。
　　他已经想推开湛峥了，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想起洛伊丝刚刚的话，整个人就慢了一拍，有些犹豫。
　　湛峥察觉到了。
　　他的眼神晦暗了一瞬，放开了霍乐宁。
　　然后让霍乐宁站到了自己的身后。
　　此时此刻，宴会厅里已经聚集了一群人，都是洛伊丝请来的客人。
　　他们是惯会察言观色的。
　　刚刚湛峥进门的时候闹出的动静实在太大，根本没办法忽略，因此，虽然洛伊丝叮嘱了侍女们把他们留在花园，但是他们还是来了前厅。
　　这一来，他们就被湛峥手里的枪吓到了。
　　从霍乐宁走到湛峥边上开始到两人交谈结束，竟然没有一个人敢说话。
　　湛峥的眼神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认出了他们每个人的脸。
　　他轻轻地嗤笑了一声：“诸位会出现在这里，我还真是每一个都不意外。”
　　他过目不忘。
　　无论是对人还是对物。
　　这个功能对废物一视同仁。
　　这话的讽刺意味太直接又太浓重。
　　但是因为说话的人是湛峥，所以被讽刺的人没一个敢吭声。
　　有人不住地瞥着身后通向后花园的小门，想要偷偷离开。
　　正是之前交谈中说要加入军队的某个纨绔。
　　他家里是经商的，脑子比较灵活，反应比旁人都快，几乎是立刻就看出了湛峥已经知道了事情的原委，并且早就动怒。
　　这怒气也是冲着洛伊丝，不会冲着他们。
　　抱着侥幸心理，他就想提前溜走。
　　湛峥倒也没拦。
　　只是在那人自以为隐秘地踏上石子小径之时，他单手把霍乐宁搂进怀里，捂住了他外面的那只耳朵。
　　然后，枪声蓦然响起。
　　打在了逃跑的人旁边的花丛里。
　　在场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温室里养大的花朵，有些人连战斗机甲都没见过，更不用说是近距离地听到枪和炮的声音。
　　几乎是瞬间，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而逃跑的人更是被吓得整个人魂都飞了，直接瘫倒在了地上。
　　“布莱克先生。”湛峥开了口，语气有些遗憾的样子，“你这个资质，别说光辉者了，哪怕是联盟护卫队，好像都进不去啊。”
　　他顿了顿，若有所思，“要不去地下找点私活试试？”
　　“那里漂亮的omega也挺多。”他轻轻地道，“就是不知道你去了之后，还有没有命和人家谈恋爱。”
　　“哦对了。”他道，“我还知道那里有很多漂亮的alpha，他们不喜欢omega，专喜欢你这样有勇气、有担当的优质alpha，你应该很对他们的口味。”
　　他笑了笑，语气很和善，“试试吧，我觉得你挺合适的。”
　　所谓的“地下”，并不是字面意思。
　　而是在指“蚀日”这样见不得光的非法组织和各种黑灰色产业，里面鱼龙混杂，而在某些方面，有特殊癖好的人也不在少数。
　　“不……”对方哆嗦着嘴唇，“我不要去……”
　　他会被玩死的！
　　他看着湛峥，眼神恐惧：“湛……湛上将……我错了，我不该、我不该那么说的，求您，求您不要……”
　　湛峥置若罔闻，像是心意已决。
　　“就这样吧。”他漫不经心地道。
　　这句话像是一锤定音。
　　其他人这才发现，他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多出了一群人。
　　站在最前面的，正是湛峥的亲卫季阳。
　　所有人都面如土色，倒是湛峥往后瞥了一眼，沉默了一瞬。
　　他压低了声音问季阳：“不是说让你带几个有空的过来就行么，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
　　季阳也压低了声音，很为难：“将军，大家都很有热情。”
　　他顿了顿：“主要是听说霍同学受欺负了。”
　　所以觉得不太能忍。
　　霍同学在湛峥的手心里抬起了头，看着季阳，眼睛懵懵的。
　　季阳感觉自己受到了暴击。
　　他咳嗽了一声，对着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
　　于是，战意尚在的光辉者军团就把一群人带着往外走，里面还有人一边走一边乐呵呵地跟那个姓布莱克的男生聊天：“你想去哪儿啊，我觉得中心区还行，你这款长相的比较受欢迎。”
　　等到客厅走空，空气里重新沉寂了下来。
　　湛峥放开霍乐宁，抬起眼，看向了面前脸色苍白的洛伊丝。
　　*
　　湛峥第二件后悔的事，就是放任洛伊丝接近霍乐宁。
　　他不敢想象霍乐宁听到那些话会是什么心情，尽管霍乐宁什么都没说。
　　但是刚刚那一瞬间的犹豫，就足以说明了问题。
　　他费了那么久的心思，好不容易把人养得跟自己亲近了些，就这么被面前的女孩破坏了。
　　他顿了顿，慢慢地道：“洛伊丝小姐，任性也是要有限度的。”
　　“这句话不应该我送给湛上将么。”洛伊丝气笑了，“这是我家，您带着枪直接闯进来，威胁我的管家，还让人带走了我的客人，怎么，他们违反了联盟法的哪条规定了么？”
　　换做往常，她不会这么跟湛峥说话。
　　但是湛峥刚刚的一系列行为，明明白白地断绝了她所有的念想。
　　不仅如此，他一点面子都没给她留。
　　今天过后，首都星的所有人都会知道，她洛伊丝被自己喜欢的人厌弃了。
　　她气得发抖，眼眶都是红的：“湛峥，你就这么讨厌我么？”
　　湛峥很干脆：“确实。”
　　洛伊丝怔住了。
　　片刻后，她不可置信地道：
　　“你说……什么？”
　　“我说，确实。”湛峥看着她，“有什么问题么？”
　　洛伊丝今年二十岁，向来众星捧月，二十年来听到的几乎都是溢美之词。
　　她从来没有这么直白地被人表达过讨厌，还是自己一直以来喜欢的人，一时之间，她所有想说的话都忘了，直接僵在了原地。
　　但是，湛峥没有忘。
　　他还记得洛伊丝说的所有话。
　　“我不仅讨厌你，洛伊丝小姐。”他慢慢地道，“我现在还很怀疑埃德温先生的家教。”
　　他顿了顿，“是谁教你擅自干涉别人的感情关系，还觉得自己很有理的？”
　　洛伊丝张了张口：“我说的是实话。”
　　“哪句？”湛峥问。
　　不等洛伊丝开口，他就直接道：“哪句都不该是。”
　　“我跟宁宁的关系。”他笑了笑，“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外人来说话了。”
　　“湛峥！”洛伊丝简直不敢相信他会为了霍乐宁如此不留情面，“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你是洛伊丝·米尔。”湛峥道，“联盟副执政官埃德温先生的女儿，明辉帝国公主的后代，家族的掌上明珠，然后呢？”
　　这几个称呼被他不紧不慢地说出来，有一种十分独特的好听。
　　但是他的语气却是嘲讽的。
　　“没有了这些光环。”他道，“洛伊丝，你是谁？”
　　洛伊丝颤着唇，终于崩溃。
　　*
　　霍乐宁跟着湛峥出门的时候，还在不住地回头看。
　　湛峥拉了一下他，不轻不重地把他拉到了自己的身边。
　　“看什么。”他道。
　　霍乐宁就收回了视线。
　　他小声道：“她好像哭了。”
　　湛峥顿了顿：“然后？”
　　他已经作好了教育霍乐宁不要太心软的准备，对方却没有继续往下说，只是过了一会儿道：“我以为她其实挺好的。”
　　他顿了顿，“我好像总是遇到不喜欢我的人。”
　　湛峥沉默了片刻。
　　他想说“我喜欢你”，又觉得有些太腻歪，纠结了片刻还是没能说出口，只是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想了想：“那个什么星，不是挺喜欢你么？”
　　“瞎说。”他道。
　　“闻星乐。”霍乐宁道。
　　湛峥：“……”
　　记得可真牢，他想。
　　“还有很多人。”他道，“薇薇安，杰洛夫，他们都很喜欢你。”
　　他顿了顿，终于在这里加了一句，“还有我。”
　　说完这句话，湛峥自己的心跳先快了些。
　　他不动声色地观察霍乐宁的反应，对方果然怔了一瞬。
　　只是片刻后，他终于意识到湛峥这是在安慰他，于是弯了弯眼睛，很认真：
　　“谢谢你，湛峥。”
　　湛峥：“……”
　　他又觉得这个反应不是他想要的。
　　他停住了脚步。
　　“霍乐宁。”他道，“不要听洛伊丝的话。”
　　语气很认真。
　　霍乐宁抬起了眼。
　　在某个瞬间，他几乎以为湛峥知道他在想什么。
　　比如……
　　为了他的任务，他是不是真的给湛峥带来了很多麻烦。
　　比如……
　　他其实也什么都不会。
　　“嗯。”他轻轻地道。
　　“不准敷衍我。”湛峥捏住他的脸蛋，又揉了揉。
　　他顿了顿，“我辞职跟你没关系，跟弹劾也没关系，只是因为单纯想辞。”
　　他决定挑霍乐宁最关心的下岗问题先说。
　　诶？
　　霍乐宁有些懵懂地抬起了头。
　　“就是这样。”多说了霍乐宁也不懂，湛峥言简意赅，然后他顿了顿，“至于当时那件事……”
　　他垂了眼眸，看着面前人干净的眼睛，又想到了那个夜晚。
　　或许，有迹可循可以从更早开始。
　　比如那个晴天的那束栀子花。
　　比如……
　　一个人是不可能跟自己讨厌的人上床的，哪怕有了生理驱使。
　　他的潜意识里本来就不排斥霍乐宁。
　　要不然，这么多年有那么多人想尽办法爬他的床，不会只有霍乐宁一个人成功。
　　“我也有责任。”他道，“不完全是你的原因。”
　　霍乐宁似懂非懂。
　　湛峥突然不再说话。
　　霍乐宁依然仰着脸，听他讲话的样子很专心，他比湛峥矮一点，但也没有很多。
　　所以，这是个十分适合做一些事的距离。
　　比如接吻。
　　接吻。
　　和接吻。
　　湛峥看着霍乐宁，眸色深沉。
　　他的手指抚过霍乐宁的额发，慢慢地下滑，然后扶住了他的后颈。
　　霍乐宁还在等着他的下一个“至于”。
　　然后，一个柔软的东西落到了他的唇上。
　　他瞪大了眼睛，
　　轻而易举地被撬开了唇齿。
　　作者有话要说：
　　虽然，但是是初吻（。


第41章 
　　这个吻很长。
　　霍乐宁被湛峥抱在腿上, 单手箍住腰。
　　湛上将的臂力惊人，吻技却糟糕，只凭着本能掠夺。
　　霍乐宁在吻的间隙小声地喘, 手臂无意识抵上他的心口，感受到了那里一下又一下，鲜活而急促的跳动。
　　到了后半段, 他憋得受不了了, 眼泪汪汪地要跑。
　　湛峥一把把他搂回来，脸埋进了他的脖颈。
　　“别动。”他道，像是在喟叹，“好累，让我抱会儿。”
　　虽然是小规模的战斗, 但也要消耗精力, 他已经很久没好好地睡过一个觉。
　　霍乐宁就不动了。
　　他伸手，稍微有些笨拙地环住了湛峥, 想给他一个安慰的拥抱——
　　尽管对于刚刚的那个吻, 他整个人都还是懵的。
　　湛峥被他抱得心软, 又痒痒的。
　　刚刚的吻实在滋味太好, 他觉得再来一次也不算是他太贪心。
　　抱着这样的想法, 他心安理得地揉了揉霍乐宁的头, 然后让他退开了些, 又打算亲上去。
　　霍乐宁：“……”
　　怎么得寸进尺。
　　他按住了湛峥的心口。
　　湛峥的嗓子哑哑的, 倒是很耐心：“嗯？”
　　霍乐宁突然不知道说什么。
　　他觉得自己的嘴唇烫烫的，脸也烫烫的，脑子也是。
　　好像能煮一锅粥。
　　片刻后, 他道：“你还没说……剩下的。”
　　不, 这不是他要问的。
　　至少不是现在。
　　是刚刚, 也是以后，但是不是现在。
　　但是他现在要问的问题，霍乐宁不知道该怎么问，于是他只好愣愣地看着湛峥，像是一只再次撞上木桩的傻兔子。
　　湛峥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但是经过了这么久，他已经习惯了霍乐宁有些异于常人的脑回路。
　　他想了想，猜测可能是洛伊丝的话对霍乐宁真的产生了很严重的影响，眼眸里沉了几分。
　　“没有剩下的。”他道。
　　“我辞职的事跟你没关系，当初的事我也有责任，至于其他人怎么说……”他顿了顿，笑了笑，“没有你的时候，他们也在说三道四，严格来说，还是我连累了你。”
　　如果霍乐宁没跟着他。
　　他不会有这么多的关注，自然也不会这么多的恶意。
　　想到这，湛峥突然有些不是滋味。
　　他心里有了打算，听到霍乐宁开了口：“没有的。”
　　他怔了怔，漫不经心：“嗯？”
　　“什么没有。”他道。
　　“你没有。”霍乐宁认真地道，“连累我。”
　　他顿了顿，“我愿意被你连累。”
　　虽然洛伊丝说了很多讨厌他的话，但是他真正在意的，从来不是她说他自己的那些话，而是他是不是真的给湛峥带来什么麻烦。
　　洛伊丝说他不好，他想这件事其实是事实。
　　湛峥一直以为他是缺钱所以才受了威尔的胁迫，其实不是。
　　他就是洛伊丝说的那样，为了完成自己的任务留在湛峥身边，所以主动去爬了湛峥的床，这些事湛峥都不知道。
　　湛峥还是觉得他是个很好的霍乐宁。
　　其实不是。
　　他就是个很不好的机器人。
　　但是湛峥是无辜的。
　　他不知道他的主人为什么要他接近湛峥，可是湛峥是个很好的人。
　　如果他给湛峥带来了麻烦，他会很难过。
　　听到湛峥的话，他总算松了一口气。
　　“你连累我好了。”他道，“我不在乎他们说我什么，反正，只要我捂住耳朵，就听不到。”
　　他还比划了一下动作。
　　湛峥看笑了，同时心里也软得一塌糊涂。
　　他把人搂进怀里，用力揉了一下，像是在揉一团面团。
　　霍乐宁被他揉得有些痒，却没有躲，只是很软地弯着眼睛：“……干什么呀。”
　　“宝宝。”湛峥低声叫他，像是叹息，“怎么这么乖啊。”
　　“又乖又傻。”他点评。
　　语气漫不经心。
　　霍乐宁脸一下子就红了：“不要，不要叫我这个。”
　　然后反应过来：“我才不傻！”
　　“你不傻。”湛峥冷静地道，“你不傻还要来洛伊丝家给她带作业，她缺带作业的人么？你不傻她说你的时候你不反驳，笨。”
　　霍乐宁：“……”
　　“那我。”他小声道，“那我确实也什么都不会。”
　　“倒是自我认知清晰。”湛峥顿了顿。
　　霍乐宁：“……”
　　他再也不要理湛峥了！
　　*
　　到了最后，霍乐宁还是被湛峥哄好了。
　　湛上将活了二十六岁，说的话和动作却还像是上学的时候揪同桌小姑娘羊角辫的混小子，眼见着快玩脱了才抱着人开始哄。
　　好在他逗人和哄人都挺有水平。
　　他对霍乐宁说“你怎么可能什么都不会，至少你比洛伊丝成绩好啊，你看你格斗课小考这次都及格了。”
　　一句话让霍乐宁立刻冷静了下来。
　　格斗课成绩是他最想要跟湛峥炫耀的成绩，昨天才下来的。
　　他没想到湛峥居然知道。
　　“我当然知道。”湛峥道。
　　没告诉他他所有科的成绩单他都让教务处给他抄送了一份，霍乐宁专业课不需要操心，其他的课哪里有问题，他打算就给他补哪儿。
　　卷子和日常作业都准备了一个大文件夹。
　　霍乐宁还不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脸红红的：“刚及格，63分。”
　　而且全是靠技巧。
　　他的体质非常糟糕，湛峥养了很久也就好了那么一点点。
　　“那也很不错了。”湛峥道，“一点一点慢慢来，会越来越好的。”
　　语气很温柔。
　　等到霍乐宁彻底不跟他闹别扭了，他摸了摸霍乐宁的头发。
　　“而且，你还很可爱，很善良，很努力。”
　　他一件件地数霍乐宁的优点，然后他道，“不是每一个人生下来就在金字塔尖的，更何况，易地而处，你也不会做和洛伊丝同样的事。”
　　“相信我，宁宁，你已经是个很好的人了。”
　　这天的谈话以这句话为结束。
　　湛峥没有带霍乐宁回家，而是带他先去了一个他很想去的地方——
　　海洋馆。
　　霍乐宁的注意力果然立刻就被转移。
　　海洋馆最近有个新项目，近距离地体验水下生活。
　　霍乐宁换好了潜水衣，只露出一双亮亮的眼睛，有点兴奋又有点害怕的样子，湛峥替他系好带子，叮嘱了旁边的工作人员几句，对方诚惶诚恐。
　　他认出了面前两个人是谁，主要是认出了湛峥。
　　omega被投放进幽蓝的水中，像是一个精灵，五彩斑斓的小鱼在他身旁穿梭。
　　他无措地飘着，过了一会儿，看到了玻璃外的湛峥。
　　然后，他就费劲地刨了过来。
　　姿势有点笨拙。
　　湛峥笑了一声，等到omega的掌心贴在玻璃上，跟他隔着一层玻璃对视。
　　湛峥跟他对视了几秒，然后又笑不出来了。
　　像条漂亮的小人鱼。
　　他想。
　　人鱼属于大海。
　　而他是想把人鱼带回家的人。
　　-
　　晚上，他们是在海洋馆外面吃的饭。
　　吃的是海鲜大餐。
　　霍乐宁看着一些白天还在身边环绕的食……不是，水生动植物被做成精美的菜肴，心里觉得湛峥这个人恶趣味简直太浓重了。
　　……但是还是很好吃。
　　他吃了很多，肚子都有些鼓，不好意思地偷偷收腹。
　　结果被湛峥发现了。
　　他揉了揉霍乐宁的头发，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嘴角多了一抹笑意。
　　……坏人。
　　霍乐宁忿忿地想。
　　回到家，他一溜烟回了房间。
　　湛峥看着他的背影，收回目光，悠悠地看了一眼身旁的小明。
　　“先生。”小明道，“欢迎回家。”
　　湛峥矜持地“嗯”了一声。
　　然后他道：“我今天亲他了。”
　　小明：“……”
　　湛峥也并不想要他的什么回答，脱了外套转过身，径直地去了阳台。
　　通讯界面上首先是季阳发来的消息。
　　湛峥当时的话放得狠，只是终究不可能把那一打公子小姐真的送去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季阳领着人关了一会儿，吓唬了一阵子，就卡着非法拘禁的时间点放回去各找各家。
　　除了刚开始那个布莱克家的alpha被吓失禁了之外，其余人基本都情况良好。
　　湛峥表示已阅。
　　反正也没人敢真的找上门。
　　然后，就是秦佩宜女士的慰问。
　　他直接拨了个通讯过去。
　　对方接起来，语声悠悠：“怎么，枪里的子弹打完了？”
　　湛峥失笑。
　　他进洛伊丝家就是刻意高调了，目的就是为了让全联盟都知道他想让他们知道的事，秦女士在冲浪第一线，自然不会不知道。
　　“打完了。”他道，“明天估计就要被请上法庭了。”
　　“他们敢。”秦佩宜冷哼了一声。
　　她顿了顿，叹了口气，“洛伊丝那小姑娘也真是，我本来以为她只是不懂事，现在看看，她跟你也确实不合适。”
　　光用权势压人这一条，她跟湛峥就走不到一起。
　　当然，她也不喜欢这样的姑娘。
　　湛峥笑了笑没有说话。
　　“妈。”过了一会儿，湛峥叫了她一声，语气很认真。
　　“我想办一个宴会。”他道。
　　秦佩宜顿了顿，爽快地应下：“好。”
　　她没有问湛峥为什么，因为为什么显而易见。
　　“这样也好。”她道，“之前你那样处理虽然也算公开了，但是总是不太正式，要不是宁宁脾气好，换了别人要有意见的。如果他们看见了你的态度，应该没有人会再不识趣地找宁宁地麻烦。”
　　她顿了顿，还是没忍住，学着湛峥当时的语气，“‘我不知道我喜不喜欢他？’”
　　这一副神魂颠倒很不值钱的样子。
　　湛峥脸皮很厚：“现在知道了不行么。”
　　“行行行，臭小子。”秦佩宜笑骂了一声，“你好好休息，宴会的事就我来准备，我的面子他们应该还是给的。”
　　这话不是虚言。
　　湛峥这一出算是把首都星的豪门都得罪完了——
　　当然这也不是新鲜事。
　　但是大家还想请秦佩宜给他们设计房子，因此不至于株连。
　　这一次，是湛峥沾了秦佩宜的光。
　　他很识相：“谢谢妈。”
　　秦佩宜差点被他的语气激起一身鸡皮疙瘩，当场就要挂通讯，却被湛峥叫住。
　　“还有个事。”他道。
　　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妈，我想过段时间就跟宁宁订婚。”
　　“下个月。”他慢慢地道，“我看了，有个时间不错，刚好他的监管期也结束了。”
　　“您看可以么？”
　　秦佩宜愣住了。
　　与此同时的湛宅二楼，已经睡下去的霍乐宁在黑暗中霍然睁开眼睛。
　　已经休眠的小机器人阿尔洛跟着醒过来，看着他像个弹簧一样坐起来，一双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怎么了？”它关心地问它的幼崽。
　　幼崽看着他，神情惊恐而迷茫：“阿尔洛，我突然想起来，湛峥下午好像亲我了。”
　　阿尔洛：“……”
　　就。
　　确实很突然。
　　毕竟，这可是个经过了将近五个小时才被重新回忆起来的重大发现呢。


第42章 
　　霍乐宁完全睡不着了。
　　今天他过得很开心。
　　是这么多天以来前所未有的开心。
　　说起来很奇怪, 在没遇到湛峥之前，他一直带着阿尔洛一个人生活。
　　但是有了湛峥之后，湛峥好像就成为了他生活的一部分。
　　他会和湛峥一起吃饭睡觉, 一起出去散步，出去买东西的时候给对方带一份，也会在对方出去的时候很想念他。
　　是的, 想念。
　　这个被霍乐宁记在笔记本上的词语。
　　机器人需要学习人类, 包括人类的情绪。
　　他是个很聪明很爱学习的机器人，但是也会遇到瓶颈。
　　比如……
　　他想练习想念。
　　却根本没有想念的对象。
　　阿尔洛告诉他：“想念是基于爱。”
　　什么样的爱呢。
　　什么样的爱都可以。
　　但要是爱。
　　于是他被迫搁置了这项学习计划。
　　但是湛峥离开的时候，他却突然对对方产生了“想念”。
　　霍乐宁觉得很不可思议。
　　机器人是不会爱人的，他晕头转向地想了半天，好在他最近又学习了新词汇, 知道了这个世界上还有惯性依赖这种东西。
　　他想, 他可能是太依赖湛峥了。
　　就像他依赖阿尔洛一样。
　　他是个聪明的机器人，也是个很孤独的机器人。
　　湛峥是他的第一个朋友。
　　也是很重要, 很珍惜的朋友。
　　所以他依赖湛峥。
　　所以湛峥回来, 他会很开心。
　　可是。
　　湛峥为什么要亲他？
　　霍乐宁坐在黑暗里, 周围一片静谧。
　　突然有脚步声路过他的房间, 霍乐宁一个激灵, 立刻躺在了床上装睡。
　　阿尔洛被他塞到被子里, 身上的小夜灯挣扎地闪了几下, 最后终于被迫陷入休眠。
　　“咔哒”一声, 房门被轻轻打开。
　　alpha清冽的信息素轻浅地漂浮在空气中，若有似无地将霍乐宁包裹。
　　他攥紧了被子。
　　湛峥以前从来不会来他的房间。
　　他想。
　　他无端地有些紧张。
　　他不明白为什么。
　　但是，他觉得自己的心脏里像是藏了一只活蹦乱跳的小兔子。
　　一下一下, 快要跳出来了。
　　这样的感觉在alpha靠近他的床沿时更加明显, 他就带着这样急促的心跳, 感觉到了湛峥坐到了他的床沿。
　　然后，一个吻轻轻地落在了他的额头上。
　　“晚安。”他听到了很低的声音。
　　因为这句晚安。
　　霍乐宁一个晚上没有睡着。
　　-
　　第二天，湛峥坐在餐桌边上，有些惊讶地看着他硕大的黑眼圈。
　　“昨天没睡好么？”他问霍乐宁。
　　霍乐宁没说话。
　　他直勾勾地看着湛峥，湛峥不由自主地看了眼镜子。
　　他的脸上好像没什么奇怪的东西。
　　他想了想：“今天上午在家里补觉？”
　　反正没课。
　　看这个样子，像是困傻了。
　　霍乐宁应了一声：“……嗯。”
　　湛峥莫名其妙地觉得他这个样子挺可爱。
　　困得眼神都是涣散的，身上都是没睡醒的低气压——大概是？
　　总之，像是黑化了的小兔子。
　　丧萌丧萌的。
　　他丝毫没有自己就是罪魁祸首的自觉，揉了揉兔子的脑袋就站起了身：“那我出门了。”
　　他今天要去基地开战后总结会。
　　总结会其实也没什么好看。
　　毕竟赢了。
　　湛峥也没多废话，开完会给大家点了顿火锅，送餐机器人熟练地在桌子边上忙碌地摆盘开锅，叽叽喳喳地像是一群小麻雀。
　　光辉者军团也像是麻雀。
　　“老大，什么时候给我们发喜帖。”
　　“老大老大，嫂子呢，嫂子为什么不来，我想看嫂子。”
　　“老大，你昨天那一枪好帅！”
　　“可恶，我也想打枪，但是季阳按住了我，阳哥！你摸了我！你要对我以身相许！”
　　“……滚。”
　　湛峥被吵得头疼，刚好通讯响了一下，他走到一旁。
　　是秦佩宜。
　　她说晚宴定在了明晚。
　　湛峥回了个“好”，然后头也不抬：“想看的话明晚来吃饭。”
　　说完又顿了顿，“不准多看。”
　　一阵欢呼。
　　没人管他后面一句。
　　湛峥揉了揉太阳穴，也跟着笑了。
　　光辉者军团是他一手带出来的一支军团，尤其是面前的这些核心成员，有些人跟着他的时候甚至还没成年，混到现在已经是过命的关系。
　　昨天的事联盟沸沸扬扬，不乏说他目无法纪的。
　　这是最佳的弹劾材料。
　　放到这里就变成了一件可以庆贺的大喜事。
　　连他都被感染了。
　　火锅开了，这群人又被转移了注意力，湛峥看了眼通讯，想起了早上困得发懵的霍乐宁。
　　他想了想，还是没有打扰他。
　　只是开监控，看了眼霍乐宁的睡颜。
　　*
　　订婚的想法来得突然，却不是一时冲动。
　　湛峥想得很简单。
　　从前就算了，现在他跟霍乐宁也算你情我愿，他应该给霍乐宁一份更稳定的关系。
　　订婚既可以把他们的关系正式地告诉所有人，也避免了过于仓促。
　　当然，主要也是因为霍乐宁还没到年龄。
　　以及他保护欲发作。
　　他不想霍乐宁再受任何委屈。
　　吃过饭，湛峥回了趟家，霍乐宁还在睡。
　　他坐到床沿盯着人的睡颜看了一会儿，心里有点奇怪。
　　霍乐宁几乎不失眠。
　　他见过像他这个年纪的年轻人几乎都是熬夜大户，只有他家这个，作息规律得像是机器人。
　　能让他失眠成这样，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事。
　　总不至于……
　　还是洛伊丝。
　　想到这，湛峥手一顿。
　　埃德温到现在都没联系他。
　　到了他们这个位置，有些事情看得就是谁更不要脸。
　　他昨天硬闯了埃德温家，事实上就是狠狠打了埃德温的脸，但是埃德温却不能也这么对他。
　　因为本质上，他们的地位是相当的。
　　埃德温算是他的上级，但是他手里握着军权。
　　只要他想耍流氓，埃德温也拿他没办法。
　　当然，他知道，更主要的是，埃德温知道，这回洛伊丝是真的惹到了他。
　　联盟副执政官虽然经常怒气冲冲，但能坐到如今这个位置，显然也不只是因为他暴躁的脾气。
　　只是……
　　这件事后，他跟埃德温算是彻底水火不容了。
　　湛峥对这个结果颇感欣慰。
　　然后，他轻轻牵住了霍乐宁的手，手掌覆到了他的手背上。
　　今天，是三个月监管期到期的日子。
　　-
　　霍乐宁从混沌中醒过来。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昨晚没睡好，上午，他今天做了一个有点奇怪的梦。
　　梦里，又浮现出了一大片的白色。
　　这些白色他很熟悉，在他被乔舒亚绑架失去意识的时候，他也曾经在梦里看到过这样的景象。
　　很夺目的白，铺天盖地。
　　栀子花的颜色。
　　他行走在这片茫茫的白雾里，伸手想要触摸到边界，却什么都触摸不到。
　　与此同时，他感受到了一种很强烈的心悸。
　　他想醒过来，却怎么都醒不过来。
　　他被这样糟糕的情绪完全攥住了，像是一个溺水的人逐渐沉浮向海里，直到什么东西触碰到他的手背，柔软的，温暖的。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有点哑的声音。
　　哼唱的是一首中文的摇篮曲。
　　“芦苇荡，小船摇……”
　　摇啊摇，摇啊摇……
　　摇到月亮上。
　　月亮弯，月亮圆，月亮高高挂天上。
　　-爸爸，小船为什么会摇到月亮上呢？
　　霍乐宁猛然睁开了眼睛。
　　他大口地喘着气，一边低着头回通讯一边哼摇篮曲的湛峥被他的动静吓了一跳。
　　他看着霍乐宁，皱了皱眉：“怎么了？”
　　他轻声问，“做噩梦了？”
　　霍乐宁看着他，眼神有些失焦。
　　那是个湛峥从来没在霍乐宁的眼睛里看到过的眼神。
　　霍乐宁的眼神总是澄澈干净、一览无余，像是刚刚来到世界上的新生儿，干净得像是一张白纸。
　　白纸上不会有痛苦，也不会有迷茫。
　　那是太浓烈的情绪。
　　他总是很安静，安静得像是抽离于这个世界。
　　湛峥怔住了。
　　“怎么了宝宝。”他不由自主地放软了声音，“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他记得，严沛和莫里斯都说过，失忆是可以恢复的。
　　这句话让霍乐宁清醒了过来。
　　他的语气有些迷茫：
　　“想起了什么？”
　　“我听到有人在唱歌。”他轻声道。
　　湛峥：“……”
　　他不好意思地咳嗽了一声：“那可能是我。”
　　霍乐宁缓慢地眨了眨眼睛，他想了想：“我好像把你当成了我爸爸。”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霍乐宁很无辜。
　　机器人是没有家人的。
　　他在梦里听到的歌声既然是湛峥的，那么他的那一声爸爸也是对着湛峥说的。
　　他没有说错。
　　湛峥看着霍乐宁，语气很严肃：“……霍乐宁，你觉得我很老吗？”
　　霍乐宁迟疑了一下。
　　湛峥：“不许犹豫。”
　　霍乐宁飞快地摇了摇头。
　　湛峥已经不相信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人搂过来一顿乱揉，语气很凶狠：
　　“不准嫌我老。”
　　霍乐宁很乖：“我没有。”
　　“那你亲我一下。”湛峥道。
　　霍乐宁突然沉默了。
　　空气里陷入了很长的寂静。
　　omega被alpha揉在怀里，看不清神情。
　　湛峥只是随口一说，说完这句话，他的通讯就响了，是季阳。
　　他放开霍乐宁，威胁性地点了点霍乐宁的鼻子，然后走到一旁接了起来，是临时军务。
　　他简单地交代了几句，霍乐宁坐在床沿看他。
　　等到湛峥说完，回过头，omega被笼罩在午后的阳光里，浑身都是金色。
　　就在阳光的沐浴下，omega轻声开了口。
　　“湛峥。”依旧是清澈的语气，却带了一丝迟疑，“你昨天……为什么要亲我。”
　　湛峥顿了顿。
　　他突然意识到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那就是他似乎并没有明确地跟霍乐宁表明心意。
　　是因为这个原因么？
　　所以霍乐宁这两天看上去心神不宁，所以霍乐宁才会又被洛伊丝说动，变得情绪低落。
　　他以为行动很明显，他也回应了霍乐宁。
　　但是霍乐宁有的时候笨笨的，看上去又好像很没有安全感。
　　他应该跟霍乐宁说清楚的。
　　告诉霍乐宁，他也喜欢他。
　　明确地、坦荡地、坚定地告诉他。
　　他也这么做了。
　　“因为我喜欢你。”他慢慢地道，“霍乐宁。”
　　作者有话要说：
　　摇篮曲是编的（。


第43章 
　　霍乐宁。
　　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 霍乐宁。
　　喜欢喜欢喜欢。
　　湛峥喜欢我。
　　“宁宁？”
　　霎时间，大脑静止。
　　霍乐宁睁开眼睛。
　　冬日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地面上，以及不远处保持着攀爬姿势的枯藤上。
　　慢吞吞的, 温暖又灿烂。
　　他坐在秋千上，推着他的人是机器人小明。
　　他抿了抿唇：“我在。”
　　于是，温柔英俊的绅士就笑了起来：“宁宁, 你今天发呆的次数好像有点多。”
　　话是这么说, 他终究并不介意。
　　秋千重新荡了起来，霍乐宁握紧了两旁的绳子，依旧心不在焉。
　　然后他突然想到了，这个秋千还是湛峥给他造的。
　　亲手造的。
　　很少有人知道湛上将还会手艺活。
　　这在霍乐宁的资料中也从来没有出现过，湛峥倒是答得很理所当然。
　　“学学就会了。”他道。
　　于是, 他请教了全联盟最优秀的建筑设计师, 让她大材小用地来设计一个秋千，然后自己对着图研究。
　　好在秦女士对于自家儿子的手工水平心里很有数, 随手折腾的模型并不复杂。
　　然后, 霍乐宁就拥有了人生中第一个秋千。
　　属于他自己的秋千。
　　霍乐宁突然停了下来。
　　“宁宁不玩了吗？”机器人小明问。
　　霍乐宁摇了摇头。
　　然后他小声道：“我想吃蛋糕。”
　　机器人小明恍然。
　　他的厨艺又一次被肯定, 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串数据, 高兴又矜持地道：“那我去做下午茶, 还是榛子巧克力蛋糕好吗？”
　　这是他最近新录入的菜谱。
　　霍乐宁很喜欢。
　　霍乐宁弯着眼睛点头, 小明朝他鞠了一躬, 然后转身离开。
　　等到他的背影消失, 霍乐宁才收回了目光。
　　他继续想。
　　霍乐宁，我喜欢你。
　　喜欢喜欢喜欢，湛峥喜欢我。
　　湛峥喜欢他。
　　原来, 湛峥喜欢他。
　　-
　　湛峥刚刚说出那句话的时候, 霍乐宁完全是懵的。
　　他坐在床上, 阳光因为角度而变得刺眼。
　　湛峥的手覆在他的眼睛之上，用漫不经心又无奈的声音说他怎么又呆呆的。
　　声音里藏着一些不易察觉的紧张。
　　幸好是紧张。
　　以湛峥的能力，如果不是因为紧张，他早就发现了霍乐宁的不对劲。
　　比如，明明他一直扮演着好男友的人设，为什么霍乐宁看上去还像是刚刚听到了世界第九大奇迹的诞生。
　　小机器人的每根线路都因为过载而要烧断了。
　　他觉得自己像是海洋馆里那只呆愣愣的大鲨鱼玩偶，被摆在海洋馆的门口露出一口大白牙，但是一摸脑袋，只能摸到柔软的一团棉絮。
　　就是没有脑子。
　　只要湛峥戳一戳霍乐宁的脑袋，就发现omega的脑袋也轻飘飘的。
　　但是湛峥紧张。
　　所以，说完这句话，他就站起了身。
　　“……睡醒了就换衣服下来吃饭。”他轻声道。
　　然后顿了顿，“你的监管期到了，身体里面的监测器我取下来了。”
　　霍乐宁终于有了可以说的话：
　　“……监测器？”
　　湛峥摊开手，材质特殊的透明监测器就躺在他的手心。
　　霍乐宁眼睛都看直了。
　　他虽然知道湛峥可以看到他在干嘛，但是从来没有想过是怎么做到的。
　　这么一个东西，居然一直在他的身体里吗。
　　然后他又觉得自己的害怕很没有来源。
　　他身体里本来就全是电路。
　　湛峥看出了他的害怕，将监测器收了起来，安慰他：“已经取出来了，一会儿我就去提交报告。”
　　他轻轻拍了拍霍乐宁的手背，那里是监测器原来放置的地方。
　　然后，不知不觉，这个动作就变成了十指相扣。
　　“恭喜你，霍乐宁同学。”湛峥笑了笑，声音很温柔，“你完全自由了。”
　　*
　　霍乐宁下了秋千。
　　阿尔洛被他放了出来，摆在了桌面上。
　　客厅内，机器人小明正在一边哼着歌，一边做好吃的蛋糕。
　　完全自由的霍乐宁同学自由的第一天，就要背着湛峥讨论一些他不能听到的事情。
　　他看着阿尔洛：“阿尔洛，湛峥喜欢我。”
　　“是的宁宁。”阿尔洛道。
　　“他喜欢我！”
　　霍乐宁瞪圆了眼睛，像是受到惊吓的猫猫。
　　他不明白，为什么阿尔洛会是这么淡定的反应。
　　阿尔洛不得不自己提醒他：“宁宁，我是一个机器人。”
　　机器人是没有情绪波动的。
　　霍乐宁又坐了回去。
　　“好吧。”他说，“但是我也是机器人。”
　　他是更聪明的机器人。
　　霍乐宁又有点隐秘的骄傲，毕竟他被说笨的时候实在太多了。
　　这点骄傲大概只持续了半秒，因为他又想起来，他这样一个聪明的机器人，被一个人类喜欢上了。
　　他又蔫了回去。
　　“那我该怎么办呢。”他说。
　　像是在对阿尔洛说，又像是自言自语。
　　阿尔洛的螺旋桨转得很快，在某个瞬间，它的眼中闪过一道非常奇异的光芒。
　　这道光芒跟它平时破烂又迟钝的样子不太相符，霍乐宁从走神中难得地分了一缕神给他，作出了很中肯的评价：“阿尔洛，你刚刚突然看起来好聪明。”
　　阿尔洛：“……”
　　为什么只有刚刚。
　　它没有跟霍乐宁计较。
　　机器人总是这样的，不管是绅士还是一堆方块。
　　它只是道：“宁宁，看到你这么开心，我为你感到开心。”
　　霍乐宁愣了一下。
　　他有些无措。
　　“我没有很开心。”他小声道。
　　“其实。”阿尔洛慢悠悠地道，“被人喜欢确实是一件会让人开心的事，因为这变相地代表了人类作为个体的价值被另一个个体所承认，所以宁宁，开心也是正常的事。”
　　“我没有很开心。”霍乐宁又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
　　他不知道为什么阿尔洛要说他开心。
　　他想了想：“我只是……”
　　“有点惊讶。”
　　“我没想到。”他道，“他当初都拒绝了我的。”
　　霍乐宁什么都懂，又什么都不懂。
　　他知道人类的喜欢和爱，甚至知道性，他知道人类有的时候是一种完全受情感驱使的生物。
　　但是他以为湛峥不是。
　　湛峥看起来冷静、强大、可以打败一切。
　　他也会像那些电影里的人那样，因为爱情变成另一个样子么？
　　他还是有点在意：“我刚刚看起来很开心吗？”
　　阿尔洛未置可否。
　　它只是道：“湛上将也是人类的一员。”
　　是人就有七情六欲。
　　“好吧。”霍乐宁只好道。
　　他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
　　然后，他又重新回到了那个问题：“所以，你觉得我要怎么办呢，阿尔洛。”
　　这一回，阿尔洛回答得很快。
　　“这不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么？”它道。
　　霍乐宁愣住了：“啊？”
　　阿尔洛看着他，眼神呆滞，说出来的话却平静而自然：“宁宁，你的任务就是留在湛上将身边，之前他是为了责任把你留下，现在他爱上你了，所以……”
　　“他永远不会放弃你了。”阿尔洛道，“不是吗。”
　　霍乐宁看着他，脸上原本的表情突然消失了。
　　看上去有点愣愣的。
　　“他永远不会……”他不由自主地重复。
　　“永远不会放弃你。”阿尔洛接着道，“宁宁，你应该知道，人类的爱是很强大的。”
　　霍乐宁手指蜷缩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他道：“可是……我不喜欢他。”
　　阿尔洛不说话，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
　　霍乐宁也不说话了。
　　他想起来，在很久以前的最初，他和阿尔洛制定的计划就是这样的。
　　他作为omega接近湛峥，设法让湛峥爱上他。
　　因为人类的爱是很强大的。
　　只要湛峥爱上他，他就可以永远留在湛峥身边。
　　只是后来，湛峥没有爱上他，也把他带回了家，这个计划才因此作出了改变。
　　时间过得太久了。
　　整整三个月就这样过去了。
　　“宁宁。”阿尔洛看着他，有些担忧，“你怎么了。”
　　霍乐宁勉强地摇了摇头：“没事。”
　　“你说得对。”他轻轻地道，“是我忘记了。”
　　他顿了顿，“所以，我……”
　　“你要回应他。”阿尔洛道，“宁宁，你要告诉湛上将，你也像他喜欢你那样喜欢他，其实刚刚我就想提醒你，但是没关系。”
　　它顿了顿，“现在也来得及。”
　　霍乐宁看着他，眼睛很大，声音很轻：“……我需要吗。”
　　“你需要。”阿尔洛道。
　　霍乐宁无意识地攥紧袖子。
　　他知道，阿尔洛说的是对的。
　　人类的爱很强大，但这份爱也需要回应。
　　要不然，就是无望的消耗。
　　所以，他必须回应湛峥，告诉他，他也喜欢他。
　　这是他必须要做的事。
　　*
　　湛峥走进联盟保密局的时候，受到了全体的注目礼。
　　他当作没看见，坦荡而自然地走进了其中的某一间办公室，开始办手续。
　　办手续的流程很繁琐，主要是能走到监管这一步的大都是联盟的重点关注人物，这类人无事发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霍乐宁还是头一个。
　　录入的是个小姑娘，在湛上将的威压下手都哆嗦。
　　“好……好了。”她把监测器回收。
　　“谢谢。”湛上将彬彬有礼。
　　然后，他看了眼名牌，若有所思：“米切尔小姐。”
　　米切尔小姐脸都白了。
　　下一秒，她的通讯响了一下。
　　“明天晚上有空的话。”湛峥对她笑了笑，很友好的样子，“可以来玩。”
　　女孩这才发现。
　　她收到的是一张晚宴的电子请柬。
　　等到她再抬头，湛峥已经走出了办公室。
　　心情很好的湛上将将晚宴请柬不要钱地到处发，心里也没有到时候塞不下人的担心。
　　反正该来的都会来，不该来的也不高兴来，至于其他的，想来就一起来，霍乐宁如果能认识些新的朋友，也是一件好事。
　　想到霍乐宁，他就想到了白天的告白。
　　他笑了笑。
　　然后，他又有些不满足。
　　人就是这么得寸进尺。
　　在表达感情之后也希望获得同样的回应。
　　他当然知道霍乐宁喜欢他，但是他还是想听他亲口说出来。
　　想到这，他就连警局也不想去了。
　　但是必须要去。
　　湛上将叹了口气，第一万次起了还不如干脆辞职的念头，这个念头因为霍乐宁的存在变得更加坚定，几乎成了湛上将短期内的人生目标。
　　他带着这样的心情去见了严沛。
　　当然，第一件事是把电子请柬也发给他。
　　严警官矜持地表示他已经从秦佩宜那里收到了。
　　然后，他摊开了一份报告。
　　“这是我整理的相似点。”他道，“您有空可以看一下。”
　　湛峥打仗，剩下的活就都留给了严沛。
　　他还在追查那些陈年旧案，他们之前已经讨论过，还是从整体上来对案件进行着手，不再拘泥于个案。
　　“有什么发现么？”湛峥问。
　　严沛摇了摇头：“除了都是没有线索的失踪案之外毫无头绪，剔除了一些已经结案或者有线索的案子，失踪的方式多种多样，甚至性别、年龄这种一般都会有大比例差异的数据都很均衡。”
　　他看上去是真的有些沮丧。
　　湛峥顿了顿。
　　“或许。”他若有所思，“这也是另一种规律。”
　　“哥你是说。”严沛愣了一下，“这个数据有些不正常吗。”
　　“现如今大规模的人口失踪一般针对什么人？”湛峥问。
　　严沛想了想：“幼童，omega，还有青少年。”
　　“不过这些一般都是根据人口贩卖组织的业务需要。”他道，“比如有的就是为了买卖儿童，针对的是一些没有孩子的家庭，omega一般的去向就是地下的暗娼馆，至于青少年么……”
　　“偏远的那些矿星会需要劳动力。”他道，“一般是往那里。”
　　“你觉得这些案子是一个组织做的么？”湛峥问。
　　严沛点头：“那肯定啊，不是一个组织做的也不能把它们归在一类吧。”
　　说到这，他终于发现了不对劲。
　　既然这样，他们刚刚破获的案件幕后主使是何庆。
　　他还牵连了好几起案子。
　　按照一般的猜测，那么失踪案中omega的比例应该是占比最高的才对。
　　但是现在，比例确实均衡的。
　　就像湛峥说的，均衡本身就是问题。
　　“再找找。”湛峥道，“我跟你一起看，总能发现点什么的。”
　　严沛重拾了信心，点了点头。
　　疑问被解答了，他的心情也轻松了不少。
　　他问湛峥：“哥一起吃饭么？”
　　“不了。”湛峥道。
　　严沛了然：“回家陪嫂子啊？”
　　到如今，他这句嫂子已经说得非常顺溜了。
　　湛峥听得很舒服，矜持地“嗯”了一声。
　　回去的时候他特意拐了个弯，又去买了霍乐宁喜欢吃的那家烧鸭饭，想着好久没吃了，给人换换口味。
　　霍乐宁确实在家。
　　他一开门就看见了一对垂在睡衣后的兔耳朵。
　　湛上将永远年轻，永远恶趣味不改，烧鸭饭放到一旁，就伸手揪了一下。
　　揪住耳朵，又晃晃。
　　湛上将凑近小兔子，语气很像哄骗：
　　“小兔子乖乖。”
　　霍乐宁：“……”
　　“把门儿开开。”湛上将继续念儿歌。
　　霍乐宁看了眼已经被打开的门。
　　“不开的话。”湛上将道，“不乖的小兔子会被我吃掉。”
　　“……那你吃掉。”霍乐宁道，“我很难吃。”
　　都是电路，还有零件。
　　可能还有机油味。
　　他在说实话。
　　湛峥顿了顿，意味深长：“我觉得没有。”
　　霍乐宁眼睛眨了眨，没听懂。
　　湛峥倒也没有青天白日就要乱来的意思，更何况他跟霍乐宁互通心意也没多久，第一印象已经很差了，他不希望他在霍乐宁眼里就是个肮脏的成年人。
　　于是湛上将想了想，决定放过他：“这样，说一句喜欢我就不吃你了。”
　　他还是有点遗憾。
　　霍乐宁的眼睫颤了一颤。
　　……这么害羞啊。
　　湛峥想。
　　那就算了。
　　他风度翩翩地站起身，准备再退一步。
　　还没开口，他就愣在了原地。
　　omega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突然换了个方向，跪在沙发上直起身，然后——
　　柔软的唇就直直地撞了上来。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两章是童谣专场=3=这章的小兔子乖乖出处是儿歌。
　　无奖竞猜，我们脑回路不寻常的小机器人这回又在想什么——


第44章 
　　像个小炮弹。
　　湛峥想。
　　他从善如流地搂着霍乐宁的后背, 一边有一下没一下地安抚他，一边跟他隔着沙发背接吻。
　　机器人小明从厨房走出来，又“唰”地一下退回去。
　　顺带拎走了旁边飘着的阿尔洛。
　　“小孩子不要看这些。”小明微笑着道。
　　阿尔洛：“……”
　　两个机器人在面前消失, 霍乐宁的眼睫颤了一颤。
　　湛峥手臂撑着他的腰，让他转过眼睛。
　　“又走神。”他低声道。
　　这话湛峥从前也常说，但是一般都是在给霍乐宁上课的时候。
　　omega年纪小, 心里想着要好好上课, 但是在遇到难题的时候总是坐不住，听着听着就走神。
　　在学校走神不要紧，大学课堂随手一抓十个人能有一半在走神。
　　但是在家里，只有一个老师和一个学生。
　　最后，omega就被敲一下额头, 不轻不重, 但足以让他从困倦中醒过来。
　　霍乐宁已经想躲了。
　　但是这回，他的额头幸免于难。
　　湛峥恶趣味一样咬了他的唇瓣一口, 霍乐宁瞪大眼睛, 下一秒, 湛峥就放开了他, 手臂使力, 隔着沙发把他抱小孩儿似的抱了起来。
　　“去吃饭。”他道。
　　烧鸭饭还放在桌子上, 孤独地冒着腾腾的热气。
　　alpha吃到了意外的饭后甜点, 味道却很不错。
　　他心满意足。
　　霍乐宁趴在他肩上, 跟不远处飞着的阿尔洛对视，小机器人眼底是看透一切的光芒。
　　霍乐宁转开了眼，当作没看见, 很认真地看着桌子上的晚饭。
　　他一样样认真看过去。
　　热腾腾的烧鸭饭, 温好的热牛奶。
　　还有饭后甜点, 两颗甜布丁。
　　都是他喜欢吃的。
　　-
　　湛峥原本以为，这只是霍乐宁突然的黏人。
　　毕竟昨天才是他们第一次接吻。
　　总要有个适应的过程。
　　但是接下来的半天时间里，一直到睡前熄灯，只要他跟霍乐宁在一起说话，最终的排骨篜里结果总是亲到一起。
　　omega也不说话，很专注地听他讲好玩的事。
　　等到湛峥逗他，说些黏黏糊糊的话，他就睁大了眼睛，跑过来问他讨亲。
　　是真的讨。
　　有的时候湛峥想要说些什么，omega就赖在他身上，倒也不哼哼唧唧，就盯着他看，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看着看着，湛峥就忍不住了。
　　就这样一直到睡前，看着霍乐宁红肿的唇瓣，湛峥忍不住自我反思。
　　他是不是稍微有点过分了？
　　霍乐宁已经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只露出了一个脑袋。
　　他今天除了亲亲，显得过分安静了一些。
　　看湛峥还在走着神，他就自觉地闭上眼睛，自顾自地准备睡觉。
　　湛峥：“……”
　　他被气笑了，捏住了霍乐宁的脸蛋。
　　霍乐宁的脸颊肉被扯圆搓扁，只好睁开眼睛，很小声地道：“到睡觉时间了。”
　　湛峥未置可否。
　　“没不让你睡。”他道。
　　然后顿了顿，“改天……搬到主卧睡，好不好？”
　　霍乐宁怔住了。
　　*
　　湛峥的语气很自然。
　　“主卧也能晒到太阳。”他道，“还有一个很大的阳台，你可以在上面养花。”
　　相处了这么久，他知道霍乐宁喜欢什么。
　　霍乐宁缓慢地眨了下眼睛：“……阳台。”
　　湛峥突然有些酸溜溜。
　　他想，在霍乐宁眼里，他还没有一个阳台的吸引力大。
　　但是他并不怀疑霍乐宁不喜欢他。
　　以霍乐宁失忆之后什么都不记得的样子，他还能记得他那些大大小小的战役，除了霍乐宁喜欢他，湛峥找不到其他解释。
　　他决定放弃吃阳台的醋。
　　“嗯。”他道，“你见到过的。”
　　霍乐宁确实见到过。
　　主卧的阳台确实比他这个房间的大，采光也是最好的。
　　他当然最喜欢现在的房间，但是那是因为他当时来湛峥家，总不能和湛峥抢地方住。
　　他心动了一瞬。
　　只是一瞬。
　　他很快明白了这句话背后的意义。
　　湛峥为什么想让他搬过去？
　　因为湛峥喜欢他。
　　喜欢一个人，就会想和他一直呆在一起。
　　包括在床上黏黏糊糊。
　　他的神经紧绷，眼神警惕：“……我不要。”
　　湛峥：“……”
　　他斟酌了一下言辞：“我只是提议。”
　　所以不用像防贼一样防他。
　　他以为霍乐宁是害怕他做什么，仔细想想这个提议确实带了些暧昧的意思，他想了想，决定收回这句话。
　　还没等他开口，霍乐宁就道。
　　“做可以。”他小声道，“你可以来我房间。”
　　但是不可以去主卧。
　　如果湛峥手上有一杯水，这会儿他就直接呛死了。
　　等他回过神，他磨着牙捏住了霍乐宁的脸蛋。
　　“……疼。”霍乐宁缩了缩脖子。
　　“你还知道疼。”湛峥简直不知道说什么，无论是温馨还是绮念这会儿都消失殆尽了，他不明白霍乐宁平时那么乖一小孩儿，为什么每次到这种事上就……
　　就坦荡得让他招架不住。
　　“睡吧。”他道，他语气生硬地给霍乐宁盖被子，但动作依然很温柔。
　　霍乐宁不依不饶：“这个床很大的……”
　　湛峥捂住他的嘴。
　　“睡。”他言简意赅地命令。
　　霍乐宁在他掌心里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湛峥叹了口气，亲了亲他的额头，替他关了灯之后走出了房间。
　　黑暗的房间里，霍乐宁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阿尔洛在他边上飘着。
　　像是一个幽灵。
　　它开了口：“宁宁。”
　　霍乐宁睫毛颤了颤，立刻闭上眼：“我睡着了。”
　　阿尔洛顿了顿，没有说话。
　　空气中只剩下了螺旋桨转动的声音，过了一会儿，这样的声音也静止了。
　　-
　　霍乐宁那句“我睡着了”虽然是敷衍小机器人的，但是说完那句话之后，他确实真的睡着了。
　　第二天他醒过来的时候，湛峥已经出门了。
　　给他留了个口信说是去晚宴的地方，让他准备好了再过来。
　　晚宴是昨天饭桌上湛峥说的。
　　霍乐宁当时心不在焉，但也听了进去。
　　他坐在桌沿吃饭，机器人小明给他端上了早餐。
　　然后他问：“阿尔洛呢？”
　　霍乐宁顿了顿：“好像出了一点问题，我把它收起来了。”
　　机器人小明没有多问。
　　毕竟这对于他们机器人来说是常事。
　　霍乐宁垂了眼眸，隔着一层表面一下一下地戳着煎蛋柔软的流心。
　　他撒了谎，对小明。
　　阿尔洛没有出问题，只是他不想把他放出来。
　　这是从前从来没发生过的事情。
　　因为阿尔洛是他的同类，所以他在霍乐宁的眼中就是同伴。
　　他醒着，阿尔洛几乎大部分时间都醒着。
　　但是他现在不想了。
　　不是讨厌阿尔洛，是不敢面对它。
　　吃过饭，小明拿出了给霍乐宁挑的衣服，霍乐宁换下了身上的校服，跟着他一起去了湛家在首都星的登记住宅，也是湛家对外举办宴会的地方。
　　这是一座气派的现代别墅，连着地下一共五层。
　　地面的三层主色调为罕见的绿白相间，浅绿色作为过于轻盈的色调被精妙的设计托起，配合爬藤，勾勒出一个精妙的水上花园一般的建筑。
　　建筑的底层几乎大部分都是水，最显眼的标示是门口的雕像瀑布。
　　霍乐宁下车的时候，哗哗的水声就响在他的耳边。
　　在瀑布边上，他看到了几颗盈盈的绿植。
　　只是近看，他才发现，这些绿植是由一种环保材料所制成，并不是真的。
　　前来迎接的是一个老妇人，面目慈祥。
　　一边领着他往里走，一边乐呵呵地跟他解释：“夫人说，冬天这园子里很多花啊树啊就都枯了，显得有点冷清，做几棵假的在这里，既不单调，人看着也舒服。”
　　“这些布局都是夫人做的。”她的语气很骄傲，“小少爷觉得好看吧？”
　　霍乐宁点了点头。
　　他一向很喜欢秦佩宜的设计。
　　然后他反应了过来，看着老妇人，慢慢地眨了眨眼睛。
　　老妇人很善解人意。
　　“夫人吩咐我们这么叫您的。”她道，“夫人说，总得有个称呼，叫少夫人怕您不习惯，如果不是大少爷跟您的事儿啊，她就要认您做干儿子了，这么叫也没错。”
　　霍乐宁认真地听着，但是没听懂。
　　但是他感觉出了对方的善意，跟着点头：
　　“我知道了。”
　　老妇人脸上的笑就绽开了。
　　走到门口，她止住了脚步：“将军在里头呢，您进去吧。”
　　说罢，她就继续往花园里指挥小机器人们忙活布置去了。
　　霍乐宁站在门口。
　　湛峥正在不远处跟着秦佩宜核对宾客名单，一抬眼就看到了霍乐宁。
　　他便笑了：“宁宁，过来。”
　　霍乐宁顿了顿，走了过去。
　　*
　　其实最开始，也就是阿尔洛说出那句“你需要”的时候，霍乐宁是真的做好了欺骗湛峥的准备。
　　阿尔洛是陪着他的机器人。
　　他们为了霍乐宁的任务努力了很久，谁都知道这件事的重要性。
　　霍乐宁是阿尔洛的全部，而霍乐宁的任务是霍乐宁的全部。
　　他在花园里坐了一天来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机器人的世界很简单。
　　霍乐宁不明白，为什么说服自己欺骗湛峥那么困难。
　　就好像他真的是一个人类一样。
　　最重要的是，这点心理建设，在看到湛峥的那一刻，还是被尽数击溃了。
　　湛峥对他真的很好。
　　他是一个特别好特别好的人。
　　但是他要骗他。
　　他住在湛峥家里，湛峥教他那么多东西，还帮他出头。
　　就像电视剧里的alpha给自己的omega出头那样。
　　电视剧里的alpha和omega都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了，可是湛峥没有办法获得这样的幸福，就因为他喜欢上了一个机器人。
　　霍乐宁觉得这对湛峥简直太不公平了。
　　他无论如何说不出那句喜欢，于是他自欺欺人地亲了湛峥。
　　亲亲就可以转移湛峥的注意力了吧。
　　他这么天真地想。
　　只要每次湛峥想要这么问他，他就可以给湛峥亲，他们还可以做更多的事情，他愿意的，只要让湛峥没时间再问他那样的问题。
　　他知道这不是长久的办法，总有一天湛峥会看出来。
　　……可是他想。
　　能拖一天是一天。
　　霍乐宁走到了湛峥的身边，对方很自然地牵住了他的手腕。
　　霍乐宁吸了吸鼻子。
　　他又开始替湛峥觉得难过。
　　他想，湛峥原本可以牵他喜欢的人。
　　这个念头贯穿了他的大脑整整一天。
　　湛峥带霍乐宁去看为了晚宴的布置，去看厨房里准备的甜点，跟他提前叮嘱晚上会来的宾客，当然——
　　“不用多理他们。”湛峥道，“跟着我就好。”
　　他的声音很温柔。
　　越温柔，霍乐宁就越难过。
　　等到晚宴进行过半，严沛端着酒杯走到他身边的时候，他的难过已经积累了很多很多。
　　-
　　严沛今天算是大开了眼界。
　　他今天其实有个晚班，但为了凑这趟热闹，他专门调了班。
　　事实证明，他做的选择是对的。
　　今天的晚宴不说奢华，也是高调无比。
　　来访的宾客无论身份如何，都有一份价值不菲的礼物。
　　其中包括秦佩宜女士的烫金名片。
　　名片的价值先另说，要知道，只有持有她名片的人才有资格找她本人进行私人设计定制，其他人就算有再多的钱，也会被拒之门外。
　　因为这一出，秦佩宜对霍乐宁的满意显而易见。
　　这份伴手礼是进门就发放的，所有的宾客全都在心里有了一个数，对霍乐宁不说恭恭敬敬，至少也是友好而羡慕的。
　　严沛对上流圈的势利眼清楚得很，因而也愈发佩服。
　　当然，湛上将本人也不逞多让。
　　一整个晚上，湛峥都陪在霍乐宁边上，跟他介绍每一个人。
　　他拿的是酒，霍乐宁拿的是果汁。
　　即便他有事不在，也没人敢劝霍乐宁的酒，因为谁都看清楚了，湛上将是带着配枪来的。
　　有了上次，大家都知道，湛峥是真的会跟他们“用枪说话”的。
　　严沛简直叹为观止。
　　他举着酒杯端详霍乐宁，心说真是人不可貌相。
　　当初他第一次见霍乐宁的时候，只觉得对方是脑子不太好使的花瓶。
　　没想到，就是这么一个小宝贝，把全联盟最难搞的两个人都哄得团团转。
　　“怎么了霍同学？”他道。
　　湛峥有事走不开，让他来照顾霍乐宁。
　　严沛欣然从命。
　　霍乐宁从难过中回过了神。
　　他看着严沛，摇了摇头：“……没什么。”
　　看看，还是生分了。
　　严沛想。
　　他其实看出了霍乐宁有心事，这一点其实他估计，湛峥都没看出来。
　　没办法，谁让他比湛峥多上了几节刑侦课。
　　换了别人他就不自讨没趣了，但是无论是湛峥还是霍乐宁，他其实都挺喜欢的，他倒是挺乐意给小宝贝答疑解惑。
　　“没事的。”他循循善诱，“有问题就要说出来，憋在心里多难受啊。”
　　他顿了顿，“怎么样，跟我说说？”
　　霍乐宁原本不想理他，但是看着严沛的脸，他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严沛只觉得他看着自己的眼神突然变得有些奇怪。
　　他不由自主地检查了下自己的着装。
　　好像没什么问题。
　　然后，他就听到霍乐宁开了口：“你跟你的机器人怎么样了？”
　　严沛：……？
　　啥玩意儿？
　　*
　　首都星时间晚上八点。
　　严沛推掉了值班、舍弃了加班费，来到了自家不是亲哥胜似亲哥的上司家里参加晚宴。
　　屋子里很温暖，但是他的心很凉。
　　他花了半分钟，终于弄清楚了事实。
　　“湛峥跟你说。”他木然地道，“我跟我的机器人正在热恋中？”
　　霍乐宁肯定地点了点头。
　　“不是吗？”他问。
　　严沛：“……”
　　当然不是。
　　他还没那么变态吧喂？！
　　亏他还想要替他哥照顾一下他嫂子，他哥就这么在背后编排他！
　　他深吸了一口气，一句“不是”就要脱口而出。
　　只是话到嘴边，他堪堪地又咽了回去。
　　他不是傻子。
　　相反，就跟湛峥评价的那样，严沛其实很精明。
　　霍乐宁问他这句话的时候，神情分明是紧张而认真的。
　　他立刻就猜到了，这件事或许跟霍乐宁的心事有很大的关系。
　　他突然想到了他们刚见面时，霍乐宁问他的那个问题。
　　严沛心中掠过了一丝疑惑。
　　机器人在当代社会中虽然是伴侣，但终究也是工具。
　　真的有人会这么在意这种问题么？
　　想到这，他的神情敛了些。
　　他想了想，含糊地答了一声：
　　“嗯。”
　　霍乐宁的眼中闪过了一丝讶异。
　　看来，他猜对了。
　　严沛想。
　　“怎么了吗？”他尽量用一种不经意的语气反问霍乐宁。
　　霍乐宁犹豫了一下。
　　“你开心吗？”他问。
　　“开心啊。”严沛短暂地让自己陷入了一段虚拟的恋爱中，答得很流畅，“她很漂亮，也很温柔，我们生活在一起很幸福。”
　　霍乐宁有些迷茫：“这就够了吗？”
　　“是啊。”严沛道，“其实恋爱没那么复杂吧。”
　　霍乐宁不说话了。
　　严沛的脑子飞速地打转。
　　他在想，霍乐宁会因为什么事不开心。
　　难道是恋爱出了问题么？
　　不应该啊。
　　湛峥看上去也不像是会欺负人的人。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他听到了霍乐宁开了口：“那么，即便知道，她永远不可能爱上你，你还是觉得很开心，很幸福吗？”
　　严沛怔住了。
　　-
　　湛峥喝完了最后一口酒，朝着窗边走去。
　　该有的应酬还是要有。
　　虽然他不喜欢。
　　但是今天来的人，都算是卖给他面子的，这个人情确实存在。
　　他的酒量还不错，这会儿只是微醺。
　　余光就看到严沛正在站在和霍乐宁聊天，他想了想，打算先去给霍乐宁挑点他喜欢吃的给他一起带过去。
　　而窗边，霍乐宁看着严沛。
　　严沛的脸色也有点微妙，像是踩入了一个坑。
　　在某个瞬间，他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那个临时加班的晚上，他被面前的omega逼问了一个近乎哲学的命题。
　　思考了许久，他开了口。
　　“应该是不开心的。”他谨慎地道。
　　其他都可以开玩笑，霍乐宁在认真地问他的想法，他不能搪塞。
　　他想了想：“如果我很喜欢很喜欢一个人，当然也会希望对方给我想要的回应，如果收不到这样的回应，总会失落的。”
　　霍乐宁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流光。
　　“但是。”严沛道，“也不能一概而论。”
　　他突然想到了之前看到的新闻，斟酌着道，“我知道有人，他不是这样的，哪怕得不到回应，他也愿意给予对方很多很多的爱，只要对方陪在他的身边。”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很认真，“当然，这有个前提，那就是他知道一切，并且甘之如饴。”
　　霍乐宁的眼睫蓦然颤了一颤。
　　严沛看了不远处，湛峥已经拿了一块小蛋糕走了过来。
　　他功成身退，拍了拍霍乐宁的肩。
　　“虽然不知道你在烦恼什么。”他道，“但是宁宁，不管做什么事情，只要无愧于心，并且你觉得值得，那么其他东西，其实都不是那么重要。”
　　说罢，他就转身离开。
　　而这个时候，湛峥恰好走到霍乐宁的身边。
　　“在聊什么？”他问。
　　霍乐宁没有说话。
　　他的脑子里回荡着严沛的刚刚说的话。
　　他觉得值得吗？
　　值得的。
　　机器人的宿命就是完成任务。
　　他不后悔。
　　那么……
　　无愧于心吗？
　　他突然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
　　他抬起头：“湛峥，你能再问我一次吗？”
　　湛峥：？
　　他没反应过来：“什么？”
　　“就是。”霍乐宁抿了抿唇，“我喜不喜欢你。”
　　湛峥愣住了。
　　他收敛了笑意：“霍乐宁，你想说什么。”
　　他不是傻子，看不出来霍乐宁现在的情绪。
　　霍乐宁现在明显不是想要和他表白。
　　他的心不断地下沉。
　　“我……”霍乐宁闭了闭眼，“对不起，我其实，不喜欢你。”
　　“咚”的一声。
　　湛峥的心沉到了地底。
　　有整整一分钟，他都没有说话。
　　周围是喧闹的宾客，有人过来想要敬酒，他动了动唇：“抱歉，稍等。”
　　他深吸了一口气，拽着霍乐宁的手腕，两人到了窗帘后面。
　　周围的宾客有人在小声地起哄，他们还以为是小情侣要讲悄悄话，但是窗帘里，湛峥的嘴唇已经抿成了一条直线，他直直地看着面前的omega。
　　“霍乐宁。”他低声道，“不要和我开玩笑。”
　　话是这么说。
　　但是他知道，霍乐宁从来不会开玩笑。
　　他闭了闭眼。
　　果不其然，霍乐宁道：“……我是认真的。”
　　湛峥几乎要被他气笑。
　　然后，他终于想起来，霍乐宁确实从来没跟他说过喜欢。
　　是他一厢情愿。
　　可是。
　　为什么？
　　“你不喜欢我，你把我的事记那么清楚。”他慢慢地道，“你不喜欢我，这两天还一直主动亲我，还邀请我来你房间，你不喜欢我，当初……”
　　他及时刹住了车。
　　哪怕是情绪上了头，他也知道什么话可能会伤害霍乐宁。
　　他看着霍乐宁，轻轻地道：“为什么？”
　　他想要一个理由。
　　想要一个，能把他说服的理由。
　　霍乐宁看着他，澄澈的眼睛里的情绪看起来也很难过。
　　湛峥从来没见他那么难过过。
　　他无意识地握紧了霍乐宁的肩膀，心中不断地产生着猜测。
　　是洛伊丝又跟霍乐宁说了什么么？
　　……但是洛伊丝自那天之后就没再出过门，对外宣称是染了风寒。
　　那么。
　　是什么难言之隐？
　　湛峥越想心里越乱，手无意识地捏得越来越紧。
　　然后，他听到霍乐宁开了口。
　　还是那样难过的神情。
　　语气也很认真。
　　“因为。”他道，“湛峥，我是一个机器人。”
　　刹时间，湛峥的思绪静止。
　　他看着霍乐宁，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我是。”霍乐宁看着他，一字一句，“一个高智商机器人。”
　　声音铿锵有力，带着十足的坚定。
　　人和机器人是没有未来的。
　　这一件事，他必须要和湛峥坦白。
　　作者有话要说：
　　举报宁宁夹带私货，你的主人可没说你是高智商（。


第45章 
　　霍乐宁被湛峥扯住手腕带上了车。
　　身后是灯火通明的晚宴现场, 车外，秦佩宜脸上的假笑快挂不住。
　　车子即将启动，秦佩宜突然赶过来, 用力地敲了敲窗户，自动驾驶系统检测到了这几下，停下来等着主人的指示。
　　湛峥抿着唇。
　　少顷, 车窗还是放了下来。
　　“有什么事不能等到结束再说。”秦佩宜张了张口, 道。
　　语气还是平静的。
　　只是难得无意识紧绷的脸色暴露了她的紧张。
　　刚刚她还在跟几个深居简出的阔太太谈笑风生，矜持的神色间都是我儿子有出息找漂亮儿媳你们都没有吧呵呵的自得。
　　一转眼，漂亮儿媳就被儿子气势汹汹地拽着手腕带走了。
　　她落差有点大。
　　当然，这件事没叫外人知道，这点让秦佩宜稍稍放了心。
　　“不能。”湛峥道, “妈。”
　　秦佩宜：“……哦。”
　　她的心又提起来了。
　　她不再跟儿子说话, 绕了半个圈去另一扇车窗前。
　　霍乐宁看着她，小小声：“……姐姐。”
　　湛峥眼皮一跳。
　　“叫妈, 叫妈。”秦佩宜赶紧纠正, 给他干净的脖颈上裹上围巾, 絮絮叨叨, “啊呸……叫阿姨。”
　　她道, “明天再来, 阿姨还让人给你做你想吃的小蛋糕。”
　　霍乐宁点点头, 重复一遍:“小蛋糕。”
　　“小蛋糕, 要来啊。”秦佩宜看着他，忧心忡忡。
　　然后偷眼瞥湛峥。
　　湛峥面无表情关窗：“走了。”
　　一路上，夜景璀璨。
　　霍乐宁规规矩矩地坐着, 面容姿态肃穆。
　　像橱窗里的洋娃娃。
　　他不明白秦佩宜的良苦用心。不知道她是不想干涉他们俩的私事, 又怕湛峥气急了欺负他, 打底先来个囚禁，所以提出明天还要他来。
　　他听不出来，有人听出来了。
　　回到家里，湛峥先去地下室打了会儿沙袋。
　　这是个枯燥的发泄过程，主要是为了泄火，他也怕失去理智做什么事。只是拳头击打上沙袋的过程中，湛峥满脑子都是霍乐宁的那张脸，神情柔软又空茫，像是兔子，又像是面团。面团张口，第一句是“我不喜欢你”，第二句是“我是个机器人”。
　　……艹。
　　湛峥额角的青筋直跳，半个小时沙袋白打，三两步走到客厅，把霍乐宁提溜到了身前的沙发上。
　　omega被他放下，仰着脸看他，眼神有些局促。
　　湛峥眼眸深沉地看着他:“机器人？”
　　霍乐宁忙不迭地点头。
　　“怎么知道的？”湛峥问。
　　“不用知道啊。”霍乐宁语气空茫，“我就是……”
　　他缩了缩脖子，顶着湛峥可怕的眼神小声说，“我的脑子告诉我的。”
　　“及格分都拿不到的脑子？”湛峥冷笑。
　　霍乐宁:“……”
　　他感觉被攻击了。
　　湛峥从前虽然嘲讽他，但没有这么不客气过。
　　好像他真的是个笨蛋。
　　他吸了吸鼻子，有点难过。
　　湛峥：“……”
　　他板着脸：“不准哭。”
　　但是语气已经僵硬了起来。
　　霍乐宁没想哭，他看着湛峥：“我及格了的。”
　　湛峥并不想知道他及没及格。
　　他深吸了一口气：“从头说。”
　　霍乐宁就从头说了，磕磕巴巴，从他们相遇开始。
　　*
　　其实霍乐宁还是很聪明。
　　这句话的意思是，他觉得自己担得起高智商机器人的名号。
　　他用了两天的时间来思考这件事。
　　首先，湛峥喜欢他，但是他是个机器人，不能回应湛峥的感情。
　　其次，他是个身负任务的机器人。
　　他想要拒绝湛峥，以免给湛峥不必要的期待，所以他听了严沛的话之后，最终选择告知湛峥他是个机器人的事。
　　但是他也有所保留，他保留了他的任务内容。
　　因为这跟他们面对的难题无关。
　　霍乐宁说不清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
　　直觉告诉他，如果告诉湛峥他是个机器人并且不喜欢他，湛峥可能会生气，但不会那么生气。
　　但是如果让湛峥知道，他是带着任务留在他身边的……
　　他可能真的会离开。
　　湛峥可能永远都不会理他。
　　当然，他的任务也会完不成。
　　主要是任务完不成。
　　霍乐宁对自己这样说。
　　所以他要有所保留。
　　在这一点上，他做了一点编造。
　　“我是个高智商的。”他这么说，“爱情机器人。”
　　湛峥：“……”
　　“你继续说。”他道。
　　市面上确实有很多款机器人。
　　爱情机器人又被戏称为充气娃娃，因为尽管它可以提供男/女友一般完美的恋人服务，但很少有人会真的和机器人谈恋爱。
　　除非是太寂寞了。
　　“我醒过来的时候，程序就告诉我。”霍乐宁继续道，“我要找一个人类谈恋爱，那个人类就是你。”
　　所以我也找到了你。
　　他看着湛峥：“……大概就是这样。”
　　出乎意料的简单。
　　湛峥看着他，判断这句话的真实性。
　　片刻后他放弃了。
　　霍乐宁无论什么时候总是看上去都很真诚，哪怕是他在说他是高智商机器人的时候。
　　他还是绷着脸：“那为什么之前不告诉我？”
　　“你也没问呀。”霍乐宁道。
　　湛峥：？
　　他被气笑了。
　　“还是我的错？”他磨着牙，想把人拽过来揉。
　　霍乐宁有些害怕地往后缩。
　　没用。
　　湛峥把他拖回了原地：“为什么是我？”
　　“不知道。”霍乐宁小声道。
　　这回他是真的不知道。
　　为什么主人选择了湛峥让他接近，最重要的是，为什么主人只给他派了任务，自己却不出现。
　　他的眼中全是真诚。
　　湛峥若有所思地松开了他。
　　omega被揪起的领子慢慢松了回去，又变成了松软的模样。
　　今天宴会上他被精心打扮，穿了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让他看上去比原来成熟了一些，不像平时那么青涩，像个精致漂亮的大人了。
　　但是他的眼睛依然是干净清澈的。
　　宴会上，不少人频频看他，他出现之前，大家羡慕他，能得湛峥青眼，和湛家攀亲，普通人不知道要修多大的福气。
　　但是他出现了，大家又开始羡慕湛峥。
　　上流社会纯白色是稀有物种，尤其是这种从内而外都写着干净的。
　　湛上将好福气。
　　现在，他又换了睡衣，又变成了毛茸茸的小动物。
　　温软又无害。
　　过了一会儿，湛峥道：“那为什么现在又告诉我。”
　　霍乐宁指尖一顿。
　　“不想你伤心。”他道。
　　湛峥喜欢他，却永远得不到回应。
　　他可以骗湛峥一天，但有朝一日他完成任务被回收成为一堆废铁，湛峥就再也找不到他。
　　他骗不了湛峥一辈子。
　　到那个时候，湛峥会伤心。
　　他不想……
　　湛峥因为他伤心。
　　作者有话要说：
　　湛上将心情：↑↓↑↓↑↓


第46章 
　　一直到谈话结束, 霍乐宁也不知道，为什么湛峥突然就消气了。
　　他本来还是很凶的。
　　很凶的脸，很凶的眼神, 还有很凶的语气。
　　霍乐宁其实有点害怕，一直在忍着。
　　但是毫无预兆的，湛峥就变得不凶了。
　　他看着霍乐宁, 一副拿他毫无办法的样子, 盯着他直勾勾地看了好一会儿，像是要把他掐死，又像想要来亲他。
　　霍乐宁分辨不出。
　　他本来就只是一个普通的任务机器人。
　　智商不高，也不会谈恋爱。
　　想到这霍乐宁又有点难过，他吸了吸鼻子, 湛峥就顿住了。
　　“哭什么。”他道。
　　“没哭。”霍乐宁低声道, “你是不是喜欢我，湛峥。”
　　湛峥没说话。
　　霍乐宁意识到自己说了句废话。
　　湛峥都跟他表过白了。
　　于是他说:“你不要喜欢我了。”
　　对于这件事, 湛峥只是道:“这你说了不算。”
　　他顿了顿, 又察觉到了霍乐宁的逻辑:“你不喜欢我, 也不让我喜欢你, 但你想留在我身边。”
　　他慢慢地道, “霍乐宁, 你怎么定义我们的关系？”
　　他用了一种很学术的方式提问。
　　霍乐宁想了想, 迟疑地道:“……室友？”
　　湛峥想笑, 没能笑出来。
　　过了片刻，他叹了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
　　“霍乐宁。”他认真地道, “总有一天, 我能被你气死。”
　　霍乐宁呆呆的看着他, 并不敢说话。
　　-
　　能把湛上将气死的事还有很多。
　　比如第二天，他拨通了沈呈沈医生的通讯。
　　沈医生前一晚刚参加完湛家的夜宴，湛上将有了对象是好事，但是他竟然得知湛上将这次行动又在滥用抑制剂。
　　沈呈也是有脾气的人。
　　湛峥打了三遍，他接起来，先冷笑了一声。
　　“将军有什么要事呢。”他道。
　　阴阳怪气。
　　湛峥也忍着:“沈呈，我真不是故意的。”
　　“事急从权。”他道。
　　“将军每次都这么说。”沈呈毫不客气。
　　他昨晚给湛峥检查，血液里的信息素滚烫汹涌，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彻底爆发。
　　他深吸了一口气，不知道为什么，眼眶想得都发红，“将军也要为整个联盟的人民考虑，边境亚塔人虎视眈眈，联盟内部新旧交替……”
　　湛峥尽量耐心地等他说到结尾，然后道:“我知道。”
　　“所以要请你帮个忙。”他道。
　　沈呈:“配点助兴药？”
　　湛峥:“……”
　　“omega的信息素是最好的易感期紊乱治疗药物。”沈呈道，“将军，这点我跟您强调过很多遍。”
　　“是啊。”湛峥顺着他的话讲，“但是他不愿意。”
　　沈呈:？
　　“为什么？”他皱着眉。
　　他已经做好了劝说霍乐宁的准备。
　　“因为他是个机器人。”湛峥冷静地道。
　　沈呈:“……”
　　沈呈:“…………”
　　等湛峥回过神，对方已经挂断了通讯。
　　*
　　湛峥坐在阳台抽烟。
　　机器人小明坐在他的身边陪他。
　　其实霍乐宁是不是机器人，都不用沈呈做全身检查来验证，湛峥再清楚不过。
　　科技是发达的，但也是有时代局限性的。
　　当今世界的科技水平，还没发展到可以制造出这样以假乱真的机器人的地步。
　　霍乐宁开口的那个刹那，湛峥还恍惚了一瞬。
　　但也就只有一秒。
　　很快他就意识到，问题只可能在霍乐宁身上。
　　他失忆了。
　　可能出现了认知错乱。
　　可能是大脑受到了损伤所以产生了偏执。
　　但是这也意味着另一件事，那就是湛峥以为他喜欢自己，其实不是。
　　只是他的错觉。
　　湛峥抽完了一整支烟。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吧。”
　　“先生。”小明道。
　　他欲言又止，“您最近好像总是跟宁宁吵架。”
　　他说的是有的时候从房间里传来的争执。
　　“没事。”湛峥这么说。
　　其实只是他不断纠正霍乐宁。
　　在对方说每一句他是一个机器人的时候。
　　“你不是。”他对霍乐宁这么说。
　　次数多了，霍乐宁就瞪圆了眼睛。
　　像只炸了毛的猫。
　　脾气再好的人也会生气，霍乐宁脾气很好，对湛峥还有点愧疚，但是湛峥是个坏人。
　　湛峥继续问:“你有证据么？”
　　霍乐宁就不说话。
　　他没有。
　　“我有。”湛峥道。
　　然后，他就开始漫不经心列举种种证据。
　　霍乐宁认定自己是机器人靠的是他的执念，但找寻他作为人的证据很容易。
　　湛峥从这样的重复中找到了一点恶趣味的乐趣。
　　一点，能够暂时冲淡失恋的乐趣。
　　湛峥想，他第一次失恋，居然是在自恋的前提下进行了自我攻略，还成功了。
　　光凭这一点，他就想让霍乐宁赔他一辈子。
　　-
　　他们俩还是去了客厅。
　　最近霍乐宁都在楼上不下来，不过客厅还是挺热闹，来了意料之外的客人。
　　沈呈。
　　沈医生气势汹汹，但还是带上了药箱。
　　机器人小明给他倒了一杯水。
　　他没喝，看着湛峥。
　　“究竟是怎么回事？”他问。
　　湛峥不会无缘无故说那样的话。
　　“就是那么回事。”湛峥平铺直叙，“他失忆的后遗症应该比较复杂，现在他觉得自己是一个机器人。”
　　沈呈愣了，他反应过来:“您之前说的那个失忆患者是……”
　　湛峥点了点头。
　　他抬头，霍乐宁的门掀开一条缝。
　　omega躲在门里偷偷看他在不在楼下，如果湛峥不在，他才会出来。
　　对视的那一秒，门被关上了。
　　湛峥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沈呈还在皱着眉思考。
　　过了片刻，他才道：“这种情况，我们好像从来没有遇到过。”
　　“要我去问问专家么？”他问湛峥。
　　他不是专攻脑神经方面的，其实也只是了解皮毛。
　　湛峥把提前调的档推过去。
　　沈呈哑然。
　　过了一会儿，他认命地站起身：“那我先走了，您自己注意身体。”
　　湛峥这回倒是虚心接受。
　　他送沈呈走到门边，沈呈又想起了什么。
　　“对了。”他道，“将军，既然情况还不明朗，您也不要太跟他较劲，他说什么就先顺着。以免他对后续的治疗产生抵触情绪。”
　　湛峥：“……”
　　这话，说得有点晚。
　　*
　　送走了沈呈，湛峥往客厅走。
　　大约是听到了关门的声音，霍乐宁以为他走了，从楼上跑了下来。
　　看到他，omega紧急刹车，眼神警惕得像是森林里突然看见外来人的小兽。
　　他一步步后退，湛峥不动。
　　等霍乐宁退到楼梯口，转身想往楼上跑，湛峥就提溜住了他的后领子。
　　“吃晚饭。”湛峥说。
　　霍乐宁被他拎兔子似的拎到座位前，抿着唇，冷着一张漂亮脸蛋。
　　还在跟湛峥较劲。
　　他想他明明这么好心，把这件事告诉湛峥，以免他误入歧途，他却不领情，还反过来跟他吵架。
　　湛峥叹了口气。
　　他想，机器人就机器人吧。
　　不喜欢他也没事。
　　来日方长，治病要紧。
　　他道:“机器人也要吃饭。”
　　霍乐宁抬头看他:“我真的是机器人。”
　　他想说医院的报告都是假的，他的记忆也是假的，这些都是主人制造的。
　　但是他不能。
　　湛峥点头:“好。”
　　“我相信。”他道。
　　霍乐宁瞪圆了眼睛。
　　“你不喜欢我也是真的。”湛峥笑了一声，语气里有点无奈。
　　霍乐宁怔住了。
　　他安静地捏紧了筷子。
　　湛峥终于接受事实，他却没什么高兴的感觉。
　　过了片刻，他道:“对不起。”
　　“我骗了你。”声音很轻。
　　“我也要说‘对不起’。”湛峥轻轻道，“这两天跟你对着干。”
　　他们重修于好。
　　对“霍乐宁是机器人以及不喜欢湛峥”这件事达成了短暂的和解。
　　-
　　和解之后，霍乐宁看上去明显开心了不少。
　　湛峥也发现，其实霍乐宁并不想瞒着他。
　　这件事是他的秘密。
　　但是对于瞒着他这件事，霍乐宁真心实意地感到愧疚。
　　而被揭发之后，他反而像是有了一个共同分享秘密的好朋友，对他亲近了不少。
　　湛峥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他问霍乐宁：“机器人也需要交朋友么？”
　　霍乐宁想了想：“我要的。”
　　湛峥大概明白了他的逻辑。
　　“所以你是个很特别的机器人。”他道。
　　所以，一切都可以用“特别”来解释。
　　也难怪霍乐宁一直都陷在自己的怪圈里。
　　这样的逻辑根本无懈可击。
　　霍乐宁怯怯地看着他，湛峥揉了揉他的脑袋，决定顺着他的逻辑：“既然是机器人，那就把我给你买的蛋糕吃了。”
　　霍乐宁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那个好贵。”他犹豫着道。
　　湛峥又给他订很大很漂亮的蛋糕，带他出去参加宴会，给他买很多好看的衣服，星币像流水一样花出去。
　　闻星乐私底下都问他最近是不是赚钱了。
　　霍乐宁十分不安。
　　“没关系。”湛峥道，“既然你是机器人，我就要好好对你。”
　　他顿了顿，“每个主人都会对自己的机器人很好，照顾他们是主人们的责任。”
　　时至今日，说这样的话他已经面不改色。
　　霍乐宁听得一愣一愣。
　　他直觉这里面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但是……”
　　“听话。”湛峥漫不经心，“不听话就把你丢回厂家回炉重造。”
　　霍乐宁眼神都听直了。
　　“你不会的吧……”他看着湛峥，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你不会的湛峥……”
　　湛峥当初都没把他丢掉，现在怎么可能呢。
　　“那可说不定。”湛峥轻飘飘地道，“毕竟，你只是一个机器人。”
　　霍乐宁：“……”
　　湛峥多日来的憋屈终于消解。
　　他扳回一城：“去，把今天的功课做了，再练半个小时格斗基本功。”
　　他顿了顿，“市面上的机器人都很聪明，而且自觉。”
　　霍乐宁颠颠地就去了。
　　湛峥满意地收回了目光。
　　*
　　两天后，湛峥带着穿戴好的霍乐宁去了医院。
　　整个诺特星系最好的脑科医院。
　　负责给霍乐宁检查的医生是沈呈的老相识，他们签了保密协议，霍乐宁就躺上了检查台。
　　在此之前，湛峥还是用的那套说辞哄霍乐宁。
　　“机器人要听话。”
　　霍乐宁就真的听话了。
　　湛峥从起初的逗着霍乐宁玩，到后来又觉得有些心疼，除了必要时刻，这个理由没再被他拿出来用过。
　　他见霍乐宁看着他，他知道对方害怕。
　　于是，他上前握住了他的手。
　　“别害怕。”他低声道，“勇敢的小机器人，嗯？”
　　“我是勇敢的小机器人。”霍乐宁跟着重复。
　　湛峥笑了：“嗯。”
　　“一会儿就好。”他道，“我在外面等你。”
　　霍乐宁点了点头。
　　他闭上眼睛，被护士们推进去，湛峥和沈呈就走到外面等他。
　　沈呈正要说些什么，湛峥的通讯就响了。
　　他作了个暂停的手势，接起来。
　　“喂。”他道，“严沛。”
　　“哥。”严沛的声音是罕见的严肃，他轻喘着气，像是在奔跑，一边跑，他一边急促地道，“哥你在忙吗？”
　　“你说。”湛峥道。
　　“我找到幸存者了！”严沛压低了声音，“是之前那几起案子的失踪者之一！”
　　湛峥蓦然抬起了眼：“定位发我，我马上过去。”
　　挂了通讯，他顿了顿，看向了一旁的沈呈。
　　沈呈会意：“您去吧，我在这等他，然后会把他送到家。”
　　沈呈湛峥还是信得过的。
　　“多谢。”湛峥轻声道。
　　说罢，他不再犹豫，快步走向了电梯。
　　沈呈收回了目光，专心致志地等着霍乐宁。
　　而一门之隔的检查室内，闻着空气中的消毒水味道，听着金属仪器碰撞的声响，omega攥着病号服的手越攥越紧。
　　“叮”的一声，是镊子被放到准备台的声响。
　　随着这一声，他蓦然睁开了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
　　这本文里最爱工作的其实应该是严警官（。


第47章 
　　因为沈呈的关系, 给霍乐宁做检查的医生很关注他的状态。
　　“怎么了？”他问。
　　他的中文不是很熟练，口音生涩，却很温和。
　　霍乐宁从心悸中回过了神。
　　少顷, 他摇摇头。
　　他只是奇怪，明明只是很轻微的一声响，为什么他会产生那么大的反应。
　　好在接下来并没有再发生那样的声音。
　　检查很快结束, 按照事先的约定, 检查医生走到了门外找沈呈。
　　沈呈站起身：“您好？”
　　“沈医生。”检查医生叹了口气，“事实上，我有点不太明白。”
　　沈呈怔住了。
　　“他很健康。”医生耸了耸肩，“但是他看上去又确实不是这样。”
　　“或许您和湛上将，该考虑他是否具有某种精神疾病, 而不是脑部创伤后遗症。呃……”他道, “我是说，比如精神分裂导致的幻想症。”
　　沈呈皱起了眉：“您确定？”
　　“我确定。”医生道, “我觉得, 可以排除脑部的病变。”
　　他顿了顿, 含蓄地道, “湛上将看上去很喜欢这个可爱的omega, 是不是……”
　　“不会。”沈呈知道他的意思。
　　不过湛峥虽然对自己的病不放在心上, 对自己在意的人不至于讳疾忌医。
　　霍乐宁的来历他没有交代, 猜测是后遗症, 总有他的理由。
　　他想了想：“那我先带他回去，麻烦您了。”
　　“不客气。”医生点了点头。
　　检查室的门打开，霍乐宁走出来, 已经穿戴整齐。
　　他的眼神先落到沈呈身上, 停顿了两秒, 又很快移开，在四周找寻着什么。
　　沈呈咳嗽了一声：“将军有事，嫂子，我带你回去。”
　　霍乐宁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好。”
　　－
　　没能看见湛峥这件事大概让霍乐宁不太开心。
　　回去的路上，沈呈的余光里，霍乐宁一直趴在车窗上看飞驰而过的风景，底下绵软的云，以及高耸林立的大楼。
　　他的侧脸看上去倒是很安静，没什么失落。
　　但是沈呈能感觉到，他不是很开心。
　　他没话找话：“将军应该是有急事，接了通讯走的。”
　　“他确实挺忙的。”霍乐宁想了想，道。
　　沈呈：“……”
　　他看着霍乐宁，从他的语气和神情中好不容易才确认了，这只是一句陈述而不是阴阳怪气。
　　他咳嗽了一声，“是这样没错。”
　　他还想再说什么，斟酌的时间长了些。
　　在这期间霍乐宁耐心地等了一会儿，发现他没有继续往下说之后就转过了头继续看风景。
　　沈呈的话于是还是没有说出口。
　　他只好按照答应的那样把霍乐宁送回了别墅。
　　霍乐宁站在门前对他挥了挥手，然后背着小包自己走了进去。
　　大门在身后合上，机器人小明迎上来，还是亘古不变的微笑：“宁宁回来了。”
　　每天都是这样的笑容。
　　弧度、语气都如往常没有二致。
　　霍乐宁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扯了扯他的脸。
　　英俊的脸被他扯来扯去，机器人小明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疑惑：
　　“……宁宁？”
　　下一秒，霍乐宁开了口：“关机。”
　　于是，“疑惑”定格。
　　空气中所有的声音都消失，除了窗外日暮西落之时，鸟儿落在枝头上牵动树叶发出的簌簌声音。
　　他又喊了一声：“关机。”
　　这回，无人应答。
　　霍乐宁抬手，看着自己莹润的掌心，第一次眼底浮现出了迷茫。
　　*
　　霍乐宁其实并不是真的毫无感觉。
　　沈呈的提醒还是有点晚。
　　但带来的结果却并不只有抗拒。
　　他想湛峥为什么真的这么执着地觉得他不是机器人呢？
　　是因为他演得太好吗。
　　应该并不是的。
　　他不是个合格的机器人，他记了一本子的笔记，在面对很多事的时候依靠的还只是自己的即时反应。
　　在很多时候，他跟人类都不太一样。
　　但是他跟机器人更不一样。
　　偶尔他也会疑惑，只是这点疑惑会被更深的“程序记忆”压下去。
　　直到湛峥出现。
　　湛峥是个很聪明的人，霍乐宁一直知道。
　　这样一个聪明的人反反复复告诉他，他并不是一个机器人。
　　霍乐宁……
　　他很难不动摇。
　　晚饭还是机器人小明做的。
　　他并没有问霍乐宁为什么突然将他关机，只是温柔地问他“晚上想吃什么？”。
　　霍乐宁想了想：“想吃水煮肉片、酸辣土豆丝和糖醋排骨。”
　　说完，他自己先笑了一下。
　　他想就算他是个机器人，他居然也是个有食物偏好的机器人。
　　“宁宁笑起来真好看。”小明自然是不吝夸赞，一边系上了粉红围裙，“那么先生今晚回家么？我们需要等他吃饭吗？”
　　霍乐宁轻声道：“他没有讲，我们等等吧。”
　　他抱着抱枕，就坐在正对着门口的小沙发上等着湛峥。
　　可是，一直等到天完全黑透，湛峥都没有回来。
　　霍乐宁跟小明一起吃了晚饭。
　　然后又自己把饭菜收好，打算到时候给湛峥热一热。
　　一切做完，他又打了湛峥的通讯。
　　还是未接通。
　　霍乐宁有些无措地抬起了眼，攥紧了抱枕的边沿。
　　-
　　“哥，哥你怎么样？”
　　微型对讲机传来了严沛的声音。
　　坐在套房内吧台边的男人面不改色，微笑着起身：“抱歉，我需要离开一下。”
　　这是去洗手间的委婉说法。
　　他的面前，面容绮丽又苍白的男人倦倦地抬起眼：“请自便。”
　　他的手上还拿着一个玻璃杯。
　　杯型普通，里面却是满满的烈酒。
　　白的。
　　湛峥牙疼似的瞥一眼，然后收回目光，去到了洗手间。
　　“我没事。”他低声道。
　　听到了他的声音，严沛终于松了口气。
　　“哥你吓死我了……”他压低了声音，“我在酒吧外头晃悠呢。”
　　他顿了顿，“怎么样？”
　　湛峥未置可否，只是皱着眉：“你确定是他？”
　　“说实话吗……不太确定。”严沛道。
　　湛峥：“……”
　　“但是他真的跟廖杨长得一模一样。”严沛道，“连数据库都辨别不出来的脸，哥你觉得呢。”
　　湛峥没说话。
　　在这件事上，他的确佩服严沛。
　　当初的几起失踪案，因为是先报的失踪再去找的人，所以失踪者身份都是确定的，数据库同步更新身份状态为失踪。
　　没人觉得有什么问题。
　　而严沛做的事，却是把失踪者的照片重新投放进了数据库。
　　这是一项会耗费计算机大量精力且一般情况下不会有什么用的工作。
　　因为在如今这个时代，ID卡的存在让每个人的身份都在联盟的数据库下跟所有东西绑定，包括银行卡、学生卡或者各种身份证明，在身份明确的情况下，根本不用再在数据库中做人类的数据比对。
　　严沛专门启用了一台计算机，只跑相关数据。
　　跑了半天下来，却发现了一件惊人的事。
　　同一张脸，计算机却跑出来了两个结果。
　　一个是已经被登记为失踪的廖杨。
　　另一个，就是湛峥现在正在打交道的男人。
　　两人都是omega，长相完全相同。
　　严沛当机立断，立刻就来了这个边陲小城寻找这个名为谷蓁的男人。
　　结果，还真给他找到了。
　　“谷蓁说，他从小就长在这里。”湛峥道，“他的口音也证明了这一点。这玩意不是短时间能练出来的。”
　　严沛喃喃自语：“不，哥你不知道，对于语言天赋很高的人来说，学习一门语言比普通人要容易得多，尤其是在同样的语言环境下。”
　　他顿了顿，不好意思地道，“因为我就是。”
　　湛峥：“……”
　　那你还挺厉害。
　　严沛不管这个，他最关心的另一件事：“哥，他对你怎么样？”
　　说到这，湛峥额角青筋直跳。
　　“我还没问你。”他慢慢地道，“为什么你们警局调查资料里，连理想型是谁这种事都要调查？”
　　*
　　廖杨与谷蓁不同。
　　他们除了长相相似，无论是人生经历，还是性格都完全不同。
　　廖杨曾经是首都星名牌大学计算机系的优秀毕业生，聪明上进，家境优渥，就是眼瞎了点，找的男朋友是个渣男。
　　这事略过不提，廖杨失踪之前，性格一直很阳光。
　　但是面前的谷蓁，会在深夜酒吧买醉，根据周围人的反馈，他是个家里蹲的无业游民。
　　因为他既不工作又能付得起房租，而且每每到酒吧都有一堆不同的alpha搭讪，他在这里的风评颇有些不堪入目。
　　湛峥收到严沛发过来的地址之后就赶了过来。
　　彼时谷蓁刚进酒吧。
　　严沛以“廖杨当初的理想型是你”为由，把湛峥推了进去。
　　由湛峥负责接近谷蓁。
　　事急从权，湛峥最终还是忍了。
　　出乎意料的是，谷蓁瞥了他一眼，居然真的二话不说，带他开了个酒吧的套房包间。
　　“这个……”严沛望天，“好像是当初询问家属的时候，他那个渣男男朋友对这件事耿耿于怀，所以就记进笔录了。”
　　“但是卓有成效啊。”他道，“我刚刚听他们说，谷蓁从来不带人在酒吧开房的，说明你很入他的眼。”
　　湛峥抽了抽嘴角。
　　就在这时，他眼神一凛，迅速地打开了水龙头。
　　“哗哗”的水声里，有人悄无声息地靠近他，虚虚地捂住他的眼睛：“猜猜我是谁？”
　　迷迭香的气息在狭小的卫生间里蔓延。
　　湛峥不动声色地脱离他的掌控范围：“你醉了。”
　　谷蓁笑起来。
　　他的长相偏嫩，几年过去也没多少变化，笑起来还是像个大学生。
　　“醉了不好吗。”他道，撇了撇嘴，像是觉得这样的回答很无趣，“你们alpha不是最喜欢喝醉的omega。”
　　湛峥笑笑：“那是不怀好意的alpha。”
　　谷蓁眯起眼睛。
　　“你不是？”他问。
　　湛峥玩了个文字游戏：“你不知道我是不是，就把我带回来？”
　　谷蓁回答得很坦然：“我喜欢你的脸和气质。”
　　所以是不是都不要紧。
　　湛峥突然心里一动。
　　他想霍乐宁当初哪怕失忆了，也唯独记得他一个。
　　如果谷蓁真的是廖杨，这两件事会不会有关联。
　　只是一瞬。
　　他要先专注于眼前的事。
　　湛峥定了定神，一边若无其事地收起洗手台上的对讲机，一边继续跟谷蓁聊有的没的，试图套话：“你不认识我？”
　　谷蓁诧异地笑了：“你是明星吗？”
　　“算是吧。”湛峥道。
　　边陲小城知道他的人确实不多。
　　不过，这句话基本可以排除谷蓁是知道了他的身份才带他回来。
　　“那我运气挺好。”谷蓁道，“帅哥，看在你和我有缘的份上，一会儿给我签个名吧。”
　　他打了个酒嗝，费劲地想了想，竖起了五个手指，“要五份。”
　　湛峥扶着他往吧台走：“为什么是五份？”
　　“两份给弟妹。”谷蓁无所谓地道，“两份卖掉，一份自己留着做纪念。”
　　湛峥：“……”
　　算得还挺清楚。
　　他想。
　　“你有弟妹啊？”他貌似不经意地问，“亲的？”
　　“啊。”谷蓁道，“闹腾死了。”
　　“所以来酒吧躲清净？”湛峥问。
　　他坐在吧台边上，手边是一杯白酒，还是满的。
　　“那不是。”谷蓁道，“来酒吧……”
　　他笑，“你觉得我来酒吧干嘛的？”
　　“借酒消愁吧。”湛峥道，“但是喝这么高度数的酒对身体不好，要少喝。”
　　谷蓁看着他，一时之间没有说话。
　　湛峥抿了一口酒，感觉喉咙里火辣辣的。
　　他听得出谷蓁若有似无的撩拨，但并不打算配合。
　　不配合，但也不惹恼对方。
　　维持在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境地。
　　如果严沛在这，就会大大打破对自家将军一块木头的刻板印象。其实湛峥从来不是木头，他只是不想给别人无谓的希望。
　　当然，现在也不能。
　　但现在情况特殊，不能，但不能完全不能。
　　湛峥在思考回去自我反省的时候，跪什么牌子的搓衣板。
　　过了一会儿，谷蓁道：“你是哪儿人？”
　　显然也是没见过这样的路数。
　　“桃夭的。”湛峥道，“但是在首都星工作，只是来这边出差，顺便见朋友。”
　　谷蓁顿了顿：“这样。”
　　“明星出什么差啊？”他问。
　　“你怎么不问我见什么朋友。”湛峥笑了笑，然后慢慢地道，“他叫廖杨，跟你一样漂亮。”
　　他观察谷蓁的反应。
　　说到“廖杨”的时候，对方毫无反应。
　　只是在听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的眼神飘忽了一瞬。
　　“你挺会说话的。”他若有所思地道。
　　湛峥顿了顿：“是吗。”
　　“是的。”谷蓁站起身，“所以现在，给我滚出去。”


第48章 
　　湛峥的指尖一顿。
　　谷蓁的这句话变脸得太过突然, 他没有反应过来。
　　谷蓁斜睨着他：“听不懂人话？”
　　“不想上我又说些有的没的。”他慢慢地道，“我又不是免费陪聊的，这位先生,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的做法很不礼貌。”
　　湛峥：“。”
　　“抱歉。”他道。
　　谷蓁不再看他，湛峥在原地坐了一会儿, 在他开口赶人前站起身, “那么我先走了。”
　　“慢走不送。”
　　谷蓁自顾自地倒酒。
　　他倒酒的动作很熟练，这个时候，他身上和廖杨相似的地方又消失得无影无踪，那点青涩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湛峥走到门口，说了最后一句话：“这是我的联系方式。”
　　他给的是自己的私人名片, 上面写着自己的名字和联盟内的职位。
　　以及号码。
　　他把它放在玄关的鞋柜上：“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可以找我。”
　　谷蓁头也不抬, 语气敷衍：“知道了知道了。”
　　湛峥走进了走廊浓重的阴影里。
　　一路下到二楼，他看到了严沛正坐在卡座内对着几个来搭讪的alpha假笑。
　　他是beta, 得以在妖魔如云的信息素里闲庭信步不受干扰, 只可惜长相挺英俊, 看上去还是颇为瞩目。
　　看到湛峥, 他立刻跟上来。
　　湛峥言简意赅：“出去说。”
　　两人回到了悬浮车内, 严沛探头探脑, 他刚刚听到了全部对话。
　　他其实不想的, 毕竟被一个疑似流莺的omega赶出房间这种事听上去实在是有点丢脸, 他拿不准湛峥会不会恼羞成怒。
　　但是没有。
　　湛峥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突然问他：“你来调查，告诉别人了没有？”
　　严沛赶紧摇头：“那当然没有。”
　　他谁也没告诉。
　　他和湛峥过来的时候, 以免打草惊蛇, 在身份上也作了伪装。
　　没人认出他们。
　　“我刚刚注意看过了。”他道, “周围也没什么可疑的人。这案子都过去好几年了，就算真有什么问题，他们也不至于猜到我们突然就赶过来……”
　　“至于。”湛峥道。
　　严沛惊呆了：“哥，你说啥？”
　　湛峥不说话，他吐出了一口气：“让我想想。”
　　他觉得脑子很乱。
　　鼻尖似乎还有迷迭香的味道，那是谷蓁的信息素。
　　omega对自己的信息素没有作任何遮掩，大剌剌地敞着，诱惑着每一个过客。
　　湛峥又听到了严沛很弱的声音：“哥……”
　　他皱了皱眉：“等一下。”
　　他总觉得自己的本能已经捕捉了什么，但是却没办法立刻理清楚。
　　“不是。”严沛道，“哥你的信息素……”
　　湛峥一怔。
　　他抬起眼看向面前的显示屏。
　　果然已经出现了信息素浓度超标的警示。
　　他本来就有信息素紊乱的毛病，而谷蓁的信息素是A级，足够对他产生影响。
　　沈呈说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现在到了报的时候了。
　　*
　　严沛点到即止。
　　他忙着思考拿谷蓁怎么办的事。
　　这事有点难办。
　　主要是现在还没排除他是廖杨的可能性。
　　如果他不是，那自然只是一个意外。但如果他是，就存在两种可能性，第一，他们还没打草惊蛇，那么他们要不要派人手保护他？第二，如果他们已经打草惊蛇了……
　　等等，他哥刚刚说“至于”，那是不是证明，谷蓁确实在被人盯着，那么他是不是确实有问题？
　　想到这，严沛看向了湛峥。
　　对方闭着眼，眉头紧皱，像是在忍耐着极大的痛苦。
　　他突然道：“谷蓁那边，你让人盯着。”
　　“不用盯很紧。”他道。
　　“好。”严沛立刻联系了当地的警方，然后他问，“哥，怎么说？他是廖杨吗？”
　　“不确定。”湛峥还是道，“再等等。”
　　再等等就再等等。
　　严沛虽然有点迷茫，但是他相信湛峥。
　　湛峥在战场上几乎从没判断失误过，在场下也同样。
　　过了一会儿，严沛的通讯响了，他接起来，两秒之后脸色变了：“……我知道了。”
　　他站起身，脑袋撞到了仓顶，他浑然未觉。
　　他看着湛峥，神情像是见到了鬼：“哥！卧槽！谷蓁他家炸了！”
　　湛峥手指一顿。
　　他先是蓦然睁开了眼，眼神冷凝，像是蓄势待发的豹子。
　　但很快，他紧绷的神情就松弛了下来。
　　他重新闭上了眼：“知道了。”
　　严沛：“……”
　　不是。
　　这也没关系啊？！
　　两分钟后，他知道了为什么。
　　一辆小型悬浮车停在他们边上，面容苍白的omega掩在阴影里，毫不客气地黑进了他们这辆车的控制系统。
　　“我需要帮助。”
　　一行字出现在悬浮屏上，严沛扭头去看湛峥。
　　湛峥顿了顿。
　　“这下确定了。”他道，“他就是廖杨。”
　　-
　　湛峥目前所在的地方是他和霍乐宁的那栋别墅。
　　这算是歪打正着。
　　论起安全性，没人比他的家更安全。
　　唯一的问题是廖杨走的时候，有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
　　但是据廖杨说，他家就是他炸的，在那些人动手之后，算是一个障眼法，短时间内他们会以为他死了，找不到这里。
　　他面上写着浓重的倦意，急需一个好觉才肯跟他们谈。
　　于是湛峥把他安排在地下室的一间房间内，严沛就睡在隔壁，有什么动静他随时都能知道。
　　只是临走的时候，廖杨叫住了湛峥。
　　“有个急需解答的疑问。”他道，“湛上将，你好像对爆炸这件事并不感到疑惑，还有，之前，你是怎么敢留下那张名片的？”
　　他是真的很好奇。
　　湛峥揉着眉心：“你觉得你演技很好？”
　　廖杨：“……”
　　“进门的时候，你的反应不对。”湛峥道，“你好像很想把自己塑造成一个浪荡的omega，但是这样的人，不会想要跟看上的人聊那么久的天。”
　　廖杨看出了他在试探，但同时，他自己也需要试探湛峥。
　　所以他们才得以保持僵局。
　　至于最后那句很突然的赶客的话……
　　“严沛进门之前排查过周围，没有可疑的人，所以那些人监控你的方式是通过电子设备。有人提过，你不出门又付得起房租，所以我猜，你应该是个黑客，靠技术手段赚钱。”湛峥淡淡地道，“你赶我走是因为察觉到了不对劲，爆炸则是你顺水推舟。”
　　他顿了顿，“我原本想，我和严沛不想打草惊蛇，对面应该也不想，无论如何，你现在死了，就证实了你身上有问题，在他们还不确定你是否露出破绽的情况下，他们应该不会这么做。”
　　所以，一听说廖杨被“炸死”的消息，他就猜到了，可能是对方自己故意的。
　　一旁的严沛听得很仔细。
　　然后，他突然想起来，廖杨是计算机系的。
　　他们获得的资料很琐碎，但是总有人有把它们串连起来的本事。
　　廖杨笑起来，比妆容干净的眼睛里流露出了惊讶和欣赏：“湛上将，你真的很聪明。”
　　他顿了顿，“但是有一点你说错了，不是我想把自己塑造成一个浪荡的omega，是它们想让我这么以为。”
　　空气中一片寂静。
　　“湛上将。”廖杨缓缓地道，“晚安。”
　　湛峥一怔。
　　他还在消化廖杨的话。
　　“我说了，我很困啊。”廖杨笑了笑，“而且，主要不是我吧。”
　　空气中的信息素浓度已经到了让omega不适的地步，也就是一旁的严沛才没有察觉。
　　湛峥蓦然一顿。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
　　“抱歉。”
　　严沛跟上来：“那哥，我今晚住这？”
　　湛峥点头：“辛苦。”
　　严沛对于湛峥的信息素紊乱倒是没怎么在意。
　　湛峥是个成年人，又有自己的omega，这种事回去打一针或者打一炮，都是湛峥个人的选择。
　　更何况，现在还是在湛峥的家。
　　他目送着湛峥上楼，自己回到了地下室。
　　而湛峥站在缓缓上升的电梯上，抬起眼，看向了不断变幻的数字。
　　*
　　这种感觉很奇妙。
　　就像是从现实回到童话。
　　一直以来湛峥对于霍乐宁的感受都是这样。
　　他面对着鲜血、冷硬的武器以及无休止的战争，哪怕是现在的休假期，也会有莫名其妙的试探和交锋，甚至于莫名其妙的爆炸来搅乱他的心神。
　　他的脑子时刻都是运转的。
　　但是面对霍乐宁的时候不需要。
　　霍乐宁看上去总是干干净净，高高兴兴——
　　好吧，倒也没有一直高高兴兴。
　　他想霍乐宁没有告诉他他是个机器人的时候，他或许也是这么以为的。
　　霍乐宁不像个人类。
　　至少不像个正常的、无聊的人类。
　　他的小脑瓜里总是充满了奇思妙想，他用干净而平静的声线一本正经地说那些异想天开的话的时候，总是可爱得很离谱。
　　他想，这或许是他会喜欢上霍乐宁的原因之一。
　　但是这一切的前提是霍乐宁没有生病。
　　如果霍乐宁生病了才会这样，湛峥宁愿他变得无聊一些。
　　当然，这些都是以后他才要考虑的事。
　　湛峥走出了电梯。
　　客厅里亮着灯，有人在等他回来。
　　湛峥停下了脚步。
　　他想。
　　现在摆在他面前的问题，不是霍乐宁无不无聊。
　　而是……
　　他到底是往自己的血管里继续扎成倍剂量的抑制剂，结果是或许神仙如沈呈都救不了他，还是找他的omega帮忙——
　　他的omega甚至到现在，还觉得自己是个机器人。
　　湛峥深深地叹了口气。
　　不管怎么说，他还是想先看看霍乐宁。
　　他推开门，客厅内的灯光流泻。
　　坐在沙发上的omega被惊醒，迷迷糊糊地看向了门口。
　　“你回来啦？”他问。
　　声音很轻。
　　湛峥心内蓦然一软。
　　“怎么还不睡。”他轻声道。
　　“担心你。”霍乐宁揉了揉眼睛，他一向很诚实。
　　湛峥没动。
　　他还在思考自己要不要过去。
　　霍乐宁有点奇怪地看着他：“你为什么站在门口不进来。”
　　湛峥哑然。
　　他突然觉得自己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原先可以忍耐的燥热在看到omega的时候好像程度增加了一倍，而原先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好像此时此刻又不那么管用。
　　他后退了一步，竟然有些狼狈。
　　“我……”他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道，“你先睡吧，我还有点事。”
　　他决定还是厚着脸皮再去找一趟沈呈。
　　就在这时，omega下了沙发。
　　他今天换了身睡衣，还是毛绒绒的。
　　很小的脸衬在一圈圆滚滚的绒毛里，像个移动的团子。
　　他走到门口，仔细闻了一下，平铺直叙：“你身上有别的omega的味道。”
　　湛峥：“…………”
　　“你听我解释。”他道。
　　说完他自己先怔住了，总觉得这句话哪里不对劲。
　　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霍乐宁一双很黑很圆的眼睛瞅着他，很严肃地等着他的解释。
　　“湛峥。”他道，“我不傻。”
　　“我没说你傻。”湛峥立刻给自己澄清。
　　怎么上升到这个高度了还？
　　“你的眼神是这么说的。”霍乐宁不为所动，看上去很认真，“你甚至不愿意在我面前遮掩一下，就带着别的omega的味道回来了。”
　　他顿了顿，“你就是觉得我傻，所以发现不了。”
　　湛峥：“……”
　　天大的冤枉。
　　他之前满脑子都是案子，刚刚满脑子都是怎么应对易感期紊乱的情况，是根本没想到这一点。
　　他揉了揉太阳穴，在心里思考怎么解释。
　　还没等他思考出结果，他就突然想到了一件事：他根本没怎么碰到过廖杨，虽然他的信息素毫无遮掩，但是应该几乎没有沾到才对。
　　霍乐宁是怎么闻到的？
　　想到这，他心神一凛，也顾不上自己的信息素会不会影响霍乐宁了，俯下身捏住了对方的脸蛋，仔细看他的脸。
　　霍乐宁软软地挣扎了一下：“你不要耍赖……”
　　他是不会心软的。
　　他现在是铁面无私的霍乐宁。
　　被湛峥打断了。
　　湛峥看着他，面容严肃地叫他的名字：“霍乐宁。”
　　“你发情期到了。”他轻声道。
　　陈述句，听不出来他此时此刻究竟是什么语气。


第49章 
　　他的话音落下, 霍乐宁的眼睫缓慢地颤了颤。
　　他还没从朦胧里醒过来，看上去有些迟钝。
　　于是他顺着层层叠叠的光影看向不远处的镜子，果不其然, 在里面看到了一张潮红而又汗湿的脸。
　　他抬手，蹭了蹭自己的脸颊。
　　有点烫。
　　“我的发情期到了。”他重复了一遍。
　　然后，他像是发现了什么, 小声而迟疑地道：
　　“……湛峥, 你也好烫。”
　　alpha站在他面前，整个人笼罩在光影之中，只能看到冷硬的脸部线条，还有一双漆黑的眼睛。
　　但是他的呼吸却是烫的。
　　捏着他脸颊的手也带着热意，像是要把他灼伤。
　　湛峥看着他, “嗯”了一声。
　　“易感期到了。”他道。
　　他往里走, 把大衣挂在一旁的衣架上，沉默得不似往常。
　　霍乐宁跟在他的后面, 神情有些懵懵懂懂：“易感期……”
　　他突然停了下来, 瞪圆了眼睛：“沈医生不是说, 你有那个……那个。”
　　他费劲地把那个词说了出来：“易感期紊乱。”
　　湛峥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
　　“嗯。”他道。
　　霍乐宁：“……”
　　他不太理解湛峥为什么那么淡定。
　　他绕到了湛峥的前面, 有点生气地道：“不要喝这个了, 这个是冷的。”
　　湛峥看了看手上喝了一半的茶, 果然把杯子放下了。
　　“好。”他轻声道, “不要生气。”
　　他的语气很温和, 完全看不出他是在被易感期折磨的人。
　　相反，霍乐宁有点想把他的茶抢过来，因为他自己的体温在不断升高, 他难耐地扯了扯自己的睡衣领子。
　　湛峥握住了他的手。
　　霍乐宁似有所觉, 停了下来。
　　片刻后, 他道:“其实你不用……那么纠结。”
　　湛峥的手一顿。
　　“……什么？”他轻声问。
　　霍乐宁漆黑的眼睛看着他，安静的。
　　“你喜欢我，想要和我上床。”他道，“我也不会拒绝你。”
　　他顿了顿，“不管是为了治病……或者，你只是想。”
　　他的眼睛清澈透亮，像是看透了湛峥此时此刻的想法。
　　湛峥垂着的眼睫颤了颤。
　　片刻后，他低声开了口:“我知道。”
　　-
　　湛峥想，他犯了一个错误。
　　他知道如果他提出来，霍乐宁会百分百无条件同意。
　　时至今日，他大概能够完全理解霍乐宁当时的想法，霍乐宁把自己当成他的所有物，像一个真正的机器人那样。
　　所以他对霍乐宁做什么都可以。
　　所以，他应该给霍乐宁一支抑制剂，然后自己离开。
　　而不是还若无其事地停留在这里，欲盖弥彰地说一些不应该说的话。
　　可是霍乐宁不是廖杨。
　　不是严沛。
　　他不是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聪明”人。
　　所有的试探和引诱都不会只藏在心照不宣里，霍乐宁只会直白地点出他的心思，然后平静地告诉他，没关系的。
　　他全都可以接受。
　　很少有人会拒绝这样单纯而又直白的邀请，所以湛峥留在这里的结果，只会是得偿所愿，心安理得，在霍乐宁的纵容下。
　　湛峥知道这件事么？
　　他想。
　　潜意识里，他或许是知道的。
　　要不然，他不至于说什么易感期，喝什么冷茶，他知道霍乐宁重视他，会心疼他，这样的话，只会让他更加主动。
　　潜意识里，他还是想要霍乐宁。
　　湛峥沸腾的脑子终于冷静了下来，满是懊悔。
　　他不该这么对待霍乐宁。
　　在他生病的情况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不再犹豫，准备给沈呈拨通讯。
　　还没拨出去，一旁的霍乐宁却又突然开了口。
　　“湛峥，我想了想。”他自言自语地道，“可能，或许，我也不是一个机器人。”
　　空气中一片安静。
　　湛峥的手指凝滞在了半空。
　　他蓦然抬起了眼，看着霍乐宁，喉咙有些发紧。
　　霍乐宁也看着他：“机器人，不会有发情期的，不是吗？”
　　湛峥的声音很轻：“一般来说是的。”
　　“会做一个开关。”他顿了顿，补充，“需要它发挥作用的时候，就可以开启。”
　　“但是……”
　　他把那句“你不是高智商机器人”咽了回去。
　　霍乐宁笑了笑：“湛峥，你好笨蛋。”
　　“这个时候你应该说。”他道，“不是，机器人也会有发情期。这样我就会相信你。”
　　“如果我不是机器人，那我就不是你的东西。”霍乐宁看着他，“这样，我可能就会重新考虑要不要帮你，你知道吗？”
　　他也一直在思考。
　　白天思考了一个白天，晚上睡前也在想。
　　这些事，他也能想明白。
　　湛峥看着他，闭了闭眼：“……我知道。”
　　他觉得自己像是在接受审判，审判他的人是霍乐宁。
　　这是个童话般的晚上，他想，他嘴上在说着喜欢霍乐宁，心底里却还是觉得他是长不大的小朋友。
　　他的小朋友，他可爱的小机器人。
　　可是霍乐宁并不是。
　　霍乐宁喘了一口气。
　　他已经热得有些意识不清了。
　　刚刚的对话耗费了他很多的脑细胞，他很费力地才能把自己想要表达的意思和逻辑表达出来，好在，湛峥听懂了。
　　他很欣慰。
　　“但我想帮你。”他说了最后的结论。
　　“我想帮你，湛峥。”他认真地道，“不管我是不是机器人，可能是，可能不是。但是现在，我想帮你。”
　　审判的锤子轻轻落下，小小的、柔软的omega穿着毛绒绒的睡衣上前一步，抱住了他的alpha。
　　冷硬的军装贴在他柔软的脸颊上。
　　像是玫瑰在亲吻钢铁。
　　*
　　湛峥把霍乐宁放在了他的那张小床上。
　　说是小床，其实也没有特别小。
　　大大小小的玩偶在床头排排坐着，湛峥一手一个，搁在了旁边的床头柜上，然后倾身压了上去。
　　霍乐宁已经软成了一滩水，体内像是燃了一团火苗，但还是推他。
　　不太明显的抗拒，但是湛峥还是敏锐地发现了。
　　他的喘息已经很深，但还是竭力忍了下来，揉霍乐宁汗湿的脸蛋，像是在哄一样轻声问他：“怎么了？”
　　“那个omega。”霍乐宁小声道。
　　他还是耿耿于怀，虽然他知道湛峥不可能做这样的事。
　　湛峥顿了顿，他尽量用最简洁的语言跟霍乐宁作了解释。
　　“那是一个当事人。”他道，“今天临时出去，就是去找他了解情况，他没有贴抑制贴，所以可能沾到了点味道。”
　　霍乐宁“喔”了一声。
　　他其实只是想要一个解释，这样好像这个流程才能走完。
　　湛峥被他乖得心都软了，俯下身去亲他，又被推开：“你去洗澡。”
　　湛峥：“……”
　　他其实已经很难忍耐了，但是霍乐宁提出的也算正当要求。
　　他撑起身，霍乐宁把自己裹进被子里，一边小声地喘，一边用脚很软地踢他，示意他快点。
　　然后，他就被捏住脚踝，拖出了被子。
　　“一起洗。”湛峥思索片刻，认真严肃地作出了这个决定。
　　-
　　一起洗的结果就是，两个小时之后，霍乐宁才被湛峥抱出浴室。
　　房间里开了暖气，并不十分冷。
　　他往被子里钻，睡衣被蹭得散开，白皙的锁骨上星点的青紫露出来，蹭在被子上，轻微的刺痛感。
　　湛峥跟着他一起进被窝，亲他的脸，然后是锁骨。
　　一路往下，霍乐宁眼睫颤了颤，却没什么力气把他推开。
　　也就是现在，他才知道，其实做这种事不会那么痛。
　　“很痛吗？”湛峥细密地吻他，“那次。”
　　霍乐宁不想理他。
　　过了一会儿，他小声道：
　　“涨……”
　　其实也没有那么痛。
　　只是那个时候关着灯，没有这么温柔的爱抚，也没有亲吻。
　　他在黑暗里想，原来这就是人类所谓“最快乐的事”，好像也没有那么舒服。
　　湛峥从他的避而不答中获得了答案。
　　他动作一顿，omega就撒娇似的缠上来。
　　湛峥深吸一口气，只好暂且把旧事放到一边。
　　霍乐宁不懂害羞，也不知道欲拒还迎，omega的汛期把他烧得没剩什么理智，他喘得很直白，跟湛峥提要求也很直白。
　　湛峥本来就在易感期，被他撩得头皮发麻。
　　一切结束，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皮白。
　　霍乐宁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临睡前，他听到了湛峥意味深长的一句话。
　　“宁宁。”他轻声道，“我觉得，你真的不是机器人。”
　　他附在霍乐宁耳边轻轻说了句什么。
　　霍乐宁睁着迷蒙的眼睛反应了半晌，烧红了脸，把脸埋进了他的胸膛，感受到了他笑声带起的，很轻的震动。
　　*
　　霍乐宁没能爬起来。
　　湛峥很早就接到了严沛的通讯请求，他掐断了，先给霍乐宁掖了掖被子，又在他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然后下楼找到了机器人小明。
　　“给他炖碗粥。”湛峥穿外套，哑声吩咐，“再准备点清淡的点心。”
　　小明应声。
　　湛峥想起了什么：“对了，阿尔洛呢？”
　　“宁宁这两天都没把它放出来。”小明道。
　　湛峥思忖了一下：“我知道了。”
　　“照顾好他。”他道。
　　机器人小明点头，倒也没有嫌一向话少的主人啰嗦。
　　湛峥到了地下室，两个人正聚在一起吃早饭。
　　严沛面前摆的是豆浆油条，廖杨面前摆的则是西式的小餐包和咖啡。
　　他挑了挑眉：“你们倒是会使唤我家机器人。”
　　睡了一夜，廖杨精神恢复了不少，他挑了挑眉：“湛上将有事忙着，那我和严警官只好自力更生。”
　　严沛用“你小子胆子倒挺大”的眼神看他。
　　表情一言难尽。
　　简单闲聊过后，廖杨也没有多废话，切入了正题：“其实，我也不知道你们要找什么，可能并不能给你们提供很多帮助。”
　　他皱了皱眉：“说实话，就连我自己，我也不知道我到底要找什么。”
　　“没事。”严沛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只当他是谦虚，“廖杨，你慢慢说，具体的情况，我和湛上将会判断的。”
　　廖杨停顿了片刻。
　　他的脸上显露出一种很奇异的神情：
　　“原来，我叫廖杨么？”
　　严沛手上的油条掉到了盘子里。
　　他跟湛峥对视了一眼，眼中流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色。
　　-
　　霍乐宁醒过来的时候，身旁已经没有人了。
　　他撑着手肘从床上坐起来，立刻就重新摔回了被子里，他呆滞地低头看了看自己，下一秒，就面红耳赤地把自己用被子裹紧了。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机器人小明游荡了过来。
　　“宁宁。”他道，“有一条先生的留言。”
　　霍乐宁选择了播放。
　　湛峥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他蹬了蹬被子，有点不好意思。
　　但湛峥显然没有不好意思。
　　“宝宝。”他道，声音里带着餍足的哑意，“我有点事在地下室，一会儿解决了就上来，起来了就乖乖吃早饭，等我回来。”
　　霍乐宁皱了皱鼻子。
　　“宝宝”这个称呼让他有了很糟糕的联想。
　　昨天晚上，湛峥就是一边叫他宝宝，一边哄着他这样这样，再那样那样。
　　总之，很过分。
　　他把自己埋在被子里装乌龟，也不想搭理小明，小明只好先下去准备早饭，等他走了，霍乐宁才慢吞吞地爬起来。
　　他的脸有点烫，但竭力保持着镇定。
　　尽管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不过很奇怪的是，除了不好意思，他好像并没有其他什么特别的情绪。
　　哪怕是不好意思这样的情绪，也是很轻盈的。
　　像是漂浮在空中的小羽毛。
　　霍乐宁在房间里转了好几圈。
　　他还不太饿。
　　然后，他余光瞥见了一旁躺着的小机器人，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打开了。
　　小机器人的眼中闪过一串数据。
　　沉寂了许多时日，它身上的光芒重新亮了起来。
　　霍乐宁看着有点开心，又有点愧疚。
　　他不是故意把他的好朋友关机的。
　　只是……
　　他知道，如果阿尔洛在，一定会阻止他把自己是个小机器人的事告诉湛峥的，这是他们一起做了很久的计划。
　　“对不起。”他小声道，“阿尔洛。”
　　然后，他顿了顿，迫不及待地分享自己的秘密。
　　“但是阿尔洛。”他道，“我好像真的不是一个机器人。”
　　他的眼中闪着一点不好意思但又格外明亮的光，“湛峥也这么说，我以前不相信的，但我现在好像也感觉到了。”
　　他不像机器人，也不像人类。
　　但两者相比，他还是更不像机器人。
　　他对着小机器人絮絮叨叨，“我现在腰有点痛，机器人不会腰痛的吧，我感觉带你去修理，你都不会痛，而且我控制不住我的发情期，还有，湛峥说……”
　　他顿了顿，脸上浮现出了一点薄红。
　　过了一会儿，他道：“湛峥……他胡说八道。”
　　他突然出了神。
　　他想，如果他不是机器人……
　　那么他和湛峥，是不是就没有了阻碍。
　　那他喜欢湛峥么？
　　他好像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但是湛峥肯定是对他来说很重要的。
　　嗯……
　　和阿尔洛还有闻星乐一样重要。
　　啊，还有小明。
　　他胡思乱想着，却突然发现，面前小机器人的顶灯又亮了起来。
　　他愣住了。
　　犹豫了几秒，他试探性地道：“阿尔洛？”
　　机器人没有说话。
　　片刻后，一道温和的男声响了起来。
　　“宁宁。”他顿了顿，然后道，“好久不见。”
　　霍乐宁所有的声音全止住了。
　　他僵在原地，大脑陷入了一片空白。


第50章 
　　地下室内, 就着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廖杨从自己的视角展开了叙述。
　　“我是……”他陷入了回忆，“大概两年前发现的不对劲。”
　　他用的是“发现”。
　　“不知道你们有没有看过古地球时代的一部电影①。”他道, “大概就是，主人公作为观众的观察对象而存在，他的一切生活都是被提前安排好的, 而他身边的所有熟悉的人, 其实都是演员。”
　　严沛和湛峥都看过这部电影，两人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
　　见他们能理解，廖杨的神色放松了些。
　　这个时候，他才褪去了之前那层艳丽而警惕的伪装, 流露出了一点属于年轻人的无措。
　　“我的情况跟他有点类似。”他道, “但也不完全相似。”
　　“非要说的话，是……”他想了想, “我突然发现了, 我在计算机领域有莫名的天赋。”
　　这种天赋不是先天存在的, 是在触碰到相关领域的那个刹那, 从骨子里透出的那种熟悉感。
　　就像是见到了一个老朋友, 或者旅者重新回到了故乡。
　　廖杨的资料上没有记载他是一名黑客, 但他的确是计算机系。
　　或许, 这是他的秘密爱好也说不定。
　　“我觉得很奇怪。”他接着道, “因为我的脑子告诉我，我从小生活在这里，学的是……哦对了, 忘了告诉你们, 我在辞职以前, 身份是一名糕点师。”
　　说是糕点师，其实在小镇里，也就是在蛋糕店里打工。
　　“如果你们想吃蛋糕的话。”廖杨想了想，“也可以找我。”
　　严沛咳嗽了一声。
　　湛峥倒是认真地思考了一下，主要是霍乐宁确实执着于蛋糕店事业。
　　湛峥怀疑，等他退役，他可能就被霍乐宁拖过去一起开蛋糕店。
　　想到这，他嘴角微微勾了起来。
　　“所以。”严沛道，“你是真的会做蛋糕？”
　　“这就是我觉得很奇怪的地方。”廖杨道，“我的脑海里确实储存着做蛋糕的技巧，但同时，对于计算机，我其实也是熟悉的。”
　　“当然。”他想了想，补充，“因为我主要是给老板打下手，实际上也不算很熟练。”
　　严沛若有所思。
　　就在这时，湛峥道：“你脑子里，关于你人生经历的部分，是完整的么？”
　　提到这，廖杨像是被提醒了一般，反应了过来。
　　他立刻点头。
　　“是的。”他道，“我的脑子里有我从小到大的所有经历。”
　　“是作为谷蓁的。”湛峥跟他确认。
　　严沛明白了过来。
　　“也就是说。”他若有所思，“他的大脑里同时兼容了两个人的记忆，一段是多出来的，而真实的记忆被隐藏。那多出来的记忆……”
　　“虚构。”湛峥道，“或者植入。”
　　廖杨眼睫一颤。
　　他曾经有过这样的猜测，但始终不敢相信。
　　现在，从湛峥的嘴里说出来，显得格外让人毛骨悚然。
　　他定了定神。
　　“一开始，我怀疑是我出了精神问题。”他道，“但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我们做黑客的都比较谨慎，或者我‘本来的性格’就比较谨慎，我谁也没告诉。”
　　“但一旦开了头，我就发现，好像哪哪都不对劲。”他道，“所以，我开始想方设法验证我的猜想。”
　　先是相册。
　　“相册并没有什么异常，我从里面看到了我从小到大所有的照片，甚至还有很多我和家人的合照。但是……都是电子照片。”
　　就像纸张快被淘汰殆尽一般，传统的照片也已经演化成随时随地可以存储的电子相册，拍照的设备也不再局限于相机。
　　但是电子存储，最大的问题就是易修改。
　　“然后……我就开始跟我的家人交谈。”廖杨慢慢地道，“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把亲人当作陌生人来对待，进行审视，但是……还是没问题。”
　　“就像我告诉湛上将的那样。”他抬起眼，“我的家庭是很普通的家庭，我有一对不算恩爱但相敬如宾的父母，有一对调皮捣蛋的弟妹，他们对待我就像对待亲人一样，偶尔也会吵架，但也会在我叛逆的时候特地来酒吧劝我回家。”
　　严沛张了张口。
　　“是的。”廖杨慢慢地道，“事实上，我自始至终也没有发现能够证明‘我不是我’的证据，我之所以确定我身上出现了问题，是因为，我发现了有人在监视我。”
　　“是谁？”严沛精神一凛。
　　廖杨轻轻启唇：“严格来说……它不是人。”
　　“是我们家的家用机器人。”他道。
　　-
　　严沛和湛峥一起走出地下室，电梯缓缓上行，湛峥开了口：“要不要喝一杯再走？”
　　“好……不了吧。”严沛话说到一半硬生生改口。
　　他可没忘记昨天是什么日子。
　　易感期不止一天，湛峥能抽空下来已经是他意志力强大，电梯空间狭小，浓郁的信息素已经快化成实质，警告滴滴乱响，他可不会这么没眼色。
　　“嫂子在家呢。”他笑眯眯地道，“替我向他问好。”
　　湛峥轻嗤了一声，懒得抓他这条滑不溜秋的泥鳅。
　　他顿了顿，“你怎么看？”
　　“嗯？”严沛还老神在在地想着易感期的事，闻言回过神，“我觉得他应该没说谎。”
　　湛峥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道：“何庆交出来的药确实有问题。”
　　严沛的面上在某个瞬间显露出了很微妙的神情：“其实……”
　　“哥。”他道，“有个事一直没跟你说。”
　　“何庆死了。”他弯了弯嘴角，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湛峥一怔。
　　“死得算突然又不算突然。”严沛轻声道，“他本来就疯疯癫癫，有一回突然发疯要越狱，抢了值班狱警的武器，然后被当场击毙了。”
　　湛峥没说话。
　　他知道严沛为什么没告诉他。
　　距离当初的事件已经过去了很久，何庆的案子甚至已经宣判完毕，人人都觉得已经结案，自然没空关注一个疯子。
　　要不是严沛去跑了一次数据，廖杨只会永远待在边境小城找不到真正的答案，而一切都会像往常那样风平浪静。
　　他突然想到了他们离开之前，廖杨问的那句话。
　　“湛上将。”他道，“我是第一个吗？”
　　第一个被找到的人。
　　湛峥点头：“是的，你是第一个。”
　　廖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那我还挺聪明挺厉害的。”
　　像是在给自己鼓劲，脸色却是后怕过后的苍白。
　　严沛平常吊儿郎当，这会儿说的话却很认真：“你很厉害。”
　　廖杨愣了一下，随后有些不好意思。
　　湛峥却知道严沛为什么会这么说。
　　当初失踪的那些人里，严沛全部跑了一遍数据，但很奇怪的是，只有廖杨被找到了。
　　他们怀疑，这是因为廖杨的案子年份最早的原因。
　　在他之前有没有人，在他之后呢？
　　谁也不知道。
　　最主要的是，廖杨能遇到他们，是因为自己的谨慎和坚持。
　　如果他一开始就暴露，又或者没有那么敏锐，那么哪怕严沛找到了他，也不会有任何结果，甚至有可能打草惊蛇。
　　但是，不是人人都是廖杨。
　　湛峥深吸了一口气。
　　“你带他去找莫里斯女士。”他道，“然后找赫尔曼先生，让他亲自派人保护他，一定不要让他出任何问题。”
　　严沛应声：“好的哥。”
　　两人在电梯门口分别，湛峥继续上行，在即将踏入客厅的时候脚步突然一顿。
　　片刻后，他拨通了沈呈的通讯：“喂，是我，湛峥。”
　　“你把宁宁的报告给我看一下。”
　　他的眼底一片深色，像是无垠而看不见底的大海。
　　*
　　沈呈很快把报告发了过来。
　　湛峥也没进门，倚着大门口的门框吃他从奥卡兹带回来的糖。
　　一颗糖化了一半，消息过来，他“嘎嘣”一声咬碎糖果，点开来一项项看下去。
　　无异常。
　　无异常。
　　无异常。
　　……
　　看到最后一项，他缩小化报告，看到了沈呈的留言。
　　-医生说脑部没有什么问题，或许考虑精神类疾病。
　　湛峥的手顿了一下。
　　精神类疾病……
　　廖杨也可以说是精神类疾病，毕竟如果他把那些话告诉不知道内情的第三个人，他或许就会被送去精神病院。
　　但是检查没有异常，似乎也是件好事。
　　……也不一定。
　　现在还不知道，那些人是用什么方式改造了廖杨的记忆。
　　要看廖杨那边的检查结果。
　　湛峥面无表情，思绪却异常冷静。
　　不一定，他想。
　　霍乐宁的失忆不一定就和廖杨的事有关联。
　　这样想着，他深吸一口气，回到了客厅。
　　客厅里静悄悄的，刚刚还斩钉截铁的湛峥心里一空，直接就抬起了眼，看向房间内的机器人：“宁宁呢？”
　　声音都发紧。
　　机器人小明愣了一愣：“在花房。”
　　“今天出太阳了。”他道，“宁宁说，要把植物都搬出去晒一晒。”
　　湛峥抬头看向不远处的花房，果不其然，看到了透明玻璃里omega的身影。
　　他松了一口气，走过去，隔着玻璃敲了敲。
　　omega像是受到了惊吓，小小地抖了一下，然后立刻抬起了眼。
　　眼睛圆溜溜的，像是森林里第一次看到人类的小动物。
　　湛峥拉开了门。
　　说是花房，其实更像是一个户外小房间。
　　就像秋千那样，这也是湛峥特意替霍乐宁布置出来的，因为他喜欢折腾花花草草。
　　花房里阳光最充足的地方有两排木制的储物架，上面摆满了各种各样的花盆，花盆后面是布艺沙发和一张小小的茶几，不远处有一张茶桌。
　　上面是霍乐宁喜欢玩的一些棋类游戏。
　　花房里有恒温系统，湛峥一踏进去，暖气就扑面而来。
　　他松了外套，把它放到了一旁的桌子上。
　　“不累吗？”他问霍乐宁。
　　霍乐宁摇摇头。
　　他好像还有点没回过神，信息素却已经很乖巧地缠到了湛峥身上。
　　湛峥有些热，但是他现在更想先跟霍乐宁说说话。
　　于是他道：“午饭吃了什么？”
　　霍乐宁想了想：“就，吃了饭。”
　　“炖牛肉，鸡蛋羹，还有小青菜。”他给湛峥报菜名。
　　湛峥就笑：“好饿啊。”
　　霍乐宁信以为真：“那让小明送过来。”
　　他的手上还沾了点土，洗了手就要去叫小明，被湛峥一把揽住。
　　湛峥抱着他坐在沙发上，脸埋进了他的脖颈，闭着眼，闻他身上好闻的栀子味道：“没事，让我抱会儿。”
　　好像抱他就能够补充能量一样。
　　霍乐宁就不动了。
　　过了一会儿，他的面容开始变得有些为难，他无措地把手放在湛峥的肩上，想要推他又舍不得的样子。
　　渐渐地，他的额角又布满了细汗，身上的温度重新高起来，像是要把他点燃。
　　“湛峥。”他低低地叫对方的名字。
　　“嗯。”埋在他脖颈的男人低低地应一声。
　　“我在。”他道。
　　-
　　花房里四周用来遮挡阳光的纱帘被拉上，隐约的光影流泻。花的影子映照在墙上，勾勒出轻轻摇曳的影子。
　　花和叶的包裹里，不时逸出几声很低的喘息。
　　喘息、水声、还有细密亲昵的低语。
　　顾忌着到底不是在房间里。霍乐宁身上的睡衣还穿着，浑身却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他的眼睛也湿漉漉的，嘴唇也湿漉漉的。
　　他坐在湛峥的腿上，不轻不重地咬着湛峥的肩膀，晃动间看到了两人在墙上倒映的影子，吓得整个人都静止了。
　　湛峥闷哼一声，片刻后，他吐出了一口气，抚过omega的脊背。
　　“还行？”他问。
　　语气很低很哑，但是很温柔。
　　霍乐宁闭着眼，感觉到空气里信息素的流动，没有说话。
　　湛峥自动翻译为害羞了，于是等了等，让他缓一缓。
　　然后，他听到霍乐宁开了口，声音还是哑的，有点闷：“湛峥，你开心吗。”
　　湛峥顿了顿。
　　“嗯？”他问，“为什么这么问。”
　　霍乐宁静了静。
　　“就是觉得。”他道，“我好像有点过分。”
　　他顿了顿，“你知道，我不喜欢你。”
　　湛峥原本感觉他情绪不太对劲，这会儿倒是稍稍放了些心。
　　“非要现在提这个吗。”他有些无奈地笑，“宁宁，我知道。”
　　“你不知道。”霍乐宁道，声音很轻。
　　他顿了顿，“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真的是个机器人……”
　　湛峥把他翻过来，看他的眼睛。
　　霍乐宁看着他，眨了眨眼睛，眼睛里清澈又干净。
　　“好吧。”他道，“重点不在这里。”
　　湛峥想了想：“那重点是？”
　　“重点是。”霍乐宁突然有点生气，“湛峥，你是个笨蛋。”
　　湛峥无端被骂，看着他，有点无辜：
　　“……嗯？”
　　霍乐宁有点伤心地道：“我是……我可能是个机器人，而且根本不喜欢你，你还答应跟我上床，我在给你无谓的希望，我是那个，那个……心机绿茶，你……”
　　他甚至说着说着打了一个哭嗝，看上去真的很伤心。
　　湛峥怔住了。
　　片刻后，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就为这个。”他道。
　　哭成小花猫。
　　霍乐宁看着他，还是很伤心，但是不说话。
　　“宁宁。”湛峥叫他的昵称。
　　“我们订婚吧。”他道。
　　语气很认真。
　　作者有话要说：
　　①电影是《楚门的世界》
　　不用太担心……呃，感情线不会虐


第51章 
　　话音落下, 愣住的变成了霍乐宁。
　　他的眼角还噙着一点不明显的泪花，看着湛峥，像是没听懂他刚刚的话。
　　湛峥把他的手牵过来, 一根根、慢慢地捏他的手指。
　　像是在玩小猫的肉垫和爪子。
　　“当然。”他道，“主要还是看你自己的意愿。”
　　霍乐宁没有意愿。
　　他看上去很呆，像是被这个提议震惊了。
　　“你不怕……”他道, “你不怕我真的是个机器人吗。”
　　这是他今天第二次提起他是个机器人。
　　湛峥认真思忖了一下：“那也不是不行。”
　　“但你得弄明白心机绿茶的定义。”他纠正霍乐宁的认知, “没有哪个心机绿茶会把自己的计划告诉另一个当事人，那样谁也骗不到。”
　　除了小笨蛋。
　　霍乐宁又打了个哭嗝。
　　这回是被气的。
　　然后，他听到湛峥轻轻地道：“没关系，我不在乎。”
　　这才是他真正想要表达的意思。
　　但是霍乐宁不会听懂。
　　他不是不在乎霍乐宁是不是一个机器人。
　　霍乐宁不是。
　　这件事他早晚会知道。
　　有些人或许并不想让他知道，但是有湛峥在, 这种事就不会发生。
　　他真正不在乎的是, 霍乐宁究竟是精神失常还是像廖杨那样被修改了记忆，又或者是其他什么原因。
　　所有结果, 他都可以接受。
　　他会陪着霍乐宁, 一直到他恢复。
　　然后……
　　让他自己选择要不要离开他的身边。
　　-
　　湛峥把霍乐宁抱回了房间。
　　一路上裹得很严实, 没让他真的受凉。
　　等到替他清理完又换了睡衣, 霍乐宁躺在床上, 他则坐在一旁的桌子边吃面。
　　他吃面也挺安静, 骨子里自带的斯文优雅。
　　他吃的时候, 霍乐宁就在一旁发呆, 小机器人阿尔洛围着他转来转去，螺旋桨嗡嗡的。
　　像个笨拙的小陀螺。
　　突然，小陀螺被一把抓住。
　　一双大手捏住了小机器人冰冷的铁块。
　　霍乐宁立刻回过了神。
　　“有点吵。”湛峥跟他温和客气地解释。
　　然后, 他吃完最后一口面, 吩咐机器人小明上来收拾碗筷, 自己拿了小机器人端详：“之前没发现，它这个型号，好像真的还挺老的。”
　　“……是原始款。”霍乐宁轻声道，“它有点笨。”
　　他的嗓音又变得有点紧张，但是湛峥好像没有发现，只是盯着小机器人若有所思。
　　片刻后，他作出了评价：“还有点丑。”
　　霍乐宁：“……”
　　阿尔洛：“……”
　　霍乐宁软软地抗议：“你不要那么说它……”
　　机器人也会很伤心的。
　　阿尔洛螺旋桨都不转了，神情很呆滞，像是从来没有被这么直白地攻击过。
　　湛峥笑了：“好吧。”
　　“看在你的面子上。”他道，“我把这句话藏在心里。”
　　藏在心里，但是是事实。
　　霍乐宁张了张口，不知道怎么反驳这句无赖的话。
　　然后，他就看见湛峥把小机器人随手塞进了自己的风衣口袋里。
　　霍乐宁：？
　　“既然我们要订婚了。”湛峥道，“去找裁缝给他做件新衣服，黑成这样，不太适合订婚仪式。”
　　霍乐宁：“……”
　　他揪着被子的一个角，先被湛峥的话吸引了注意力。
　　他张了张口：“可我还没答应你呀。”
　　声音很软，有点无措。
　　“你答应了。”湛峥有点霸道地说。
　　他顿了顿，“你把我看光了，所以，你要对我负责。”
　　霍乐宁缓慢地眨了眨眼睛，被这样厚颜无耻的话弄得死机了。
　　-
　　霍乐宁的死机在湛峥离开前恢复了过来。
　　湛峥在他发呆期间清理了桌子，给他的窗开了一条缝透气，然后给他摆在桌上的绿植浇了水。
　　最后，他过来，亲了亲霍乐宁的额头。
　　“我先走了。”他道，“晚饭回来陪你吃。”
　　霍乐宁这才回过神。
　　他意识到，湛峥是真的要把阿尔洛带走。
　　他一下子抿紧了唇，目光落在他的口袋上：“阿尔洛……”
　　湛峥怔了怔。
　　随即，他像是才意识到他在说什么一般，低头看了一眼。
　　“阿尔洛。”他慢慢地道，“怎么了？”
　　“我知道它是你的好朋友。”湛峥解释，“但是它真的有点丑。”
　　他顿了顿，“你跟它这么难舍难分吗？”
　　语气竟然有点吃味。
　　霍乐宁：“……”
　　他实在是太不擅长应对这种场景了，只好一脸无措地看着湛峥把阿尔洛连壳揣走，还被湛峥捏着脸蛋占便宜似的偷了个吻。
　　等到湛峥离开，房间里重新恢复了空空荡荡。
　　霍乐宁看着关着的房门。
　　过去好一会儿之后，他终于收回了目光。
　　他攥着被子，呆呆的。
　　好半天，他的手指突然攥紧了被子。
　　他闭上眼睛，眼睫颤着，像是被惊动的蝴蝶。
　　*
　　门外，湛峥放慢了脚步。
　　口袋里的重量沉甸甸的，他没有去碰，神情看上去却意味不明。
　　一直到了警局见到严沛，他才放松了一点。
　　严沛给他递了支烟。
　　“戒了。”他言简意赅地道。
　　心情并不算太好。
　　严沛很识趣，收回了手：“廖杨还在里面接受心理咨询。”
　　湛峥顿了顿：“为什么是心理咨询？”
　　“确定他不是精神有问题。”严沛道，“莫里斯女士安排的，我也不懂这些。”
　　他顿了顿，“还有一会儿结束。”
　　湛峥颔首，靠在了办公桌上。
　　这个点正是警局忙的时候，整个办公室都在出外勤，里面空空荡荡，外面倒是人来人往，但是因为他俩在，并没有什么闲聊声。
　　湛峥伸手，碰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
　　他回过头，发现是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合照。
　　里面一对男女笑得很灿烂，身旁还有一个虎头虎脑的小朋友。
　　很美满的一家。
　　他把相框重新摆正，自己换了个地方靠。
　　严沛一眼瞥见，心想他家将军谈了恋爱之后确实温柔不少。
　　在这之前，他记得光辉者军团都是饭随爱豆，无论男女AO，团内个个都是不解风情的单身汉。
　　湛峥琢磨的是另一件事。
　　他想。
　　他办公室好像也可以摆一张和霍乐宁的合照。
　　纸质的。
　　这样不会被莫名其妙的东西篡改，也会显得十分郑重。
　　然后，他开了口：“廖杨的家让人去过没？”
　　严沛点头。
　　“找了当地警方。”他道，“当时第一时间封锁了现场，也亏廖杨自己这一手假死及时，当时到现场的都不是我们的人，是巡逻警，这下瞒得更好了。”
　　“后来他们做了具假尸体。”他顿了顿，“动了点手脚，总之对外排除了自杀。”
　　排除了自杀可采取的手段就多了。
　　方便勘察现场，也方便光明正大地走访排查社会关系。
　　当然，也方便讯问。
　　“也不知道幕后的人慌不慌。”他道。
　　湛峥未置可否，只是道：“他的那个家用机器人呢？”
　　严沛一怔。
　　随即，他道：“在当地警局。”
　　“哥你放心。”他道，“那里有我的朋友，我会让他们仔细检查的。”
　　他也没遗漏掉廖杨所说的细节。
　　湛峥“嗯”了一声，然后把一样东西递给了他：“这个也送去检验，然后比对结果。”
　　“好嘞。”严沛接过去，然后怔住了，“这不是……”
　　他蓦然闭上了嘴。
　　湛峥没说话，脸上的表情很冷静。
　　-
　　霍乐宁的心思一直很好猜。
　　主要是情绪都写在脸上，但是他自己却不知道。
　　湛峥最开始以为，他还是在纠结机器人的问题，毕竟，这是他们之间最大的矛盾点，加上omega发情期本来就会情绪敏感，霍乐宁的反应勉强尚在正常范围内。
　　不过，勉强，但也不排除其他的可能性。
　　比如有人重新给他作了引导。
　　廖杨提到家用机器人监视他的刹那，他就想到了阿尔洛。
　　这是霍乐宁身边唯一的东西。
　　所以，他要第一时间把它从霍乐宁身边带走。
　　“你也想到了。”湛峥道，“对不对？”
　　严沛默然。
　　他确实也有过一瞬间的怀疑。
　　毕竟除了湛峥之外，他是第二接触霍乐宁最多的人。
　　当然，他并不知道霍乐宁把自己当成机器人这件事，他只是单纯觉得霍乐宁的出现有些不寻常，失忆的情况也很容易跟廖杨联系起来。
　　他还在犹豫要不要提醒湛峥，没想到湛峥已经想到了。
　　……也是。
　　他想。
　　湛峥这些年在战场常胜，靠的从来都不是人数，而是战术。
　　顶级的战术大师，算无遗策总是必要的。
　　他顿了顿：“但是……也有可能是巧合。”
　　湛峥未置可否：“0.01%的可能性也不能放过，现在情况还不明朗。”
　　他不敢赌。
　　因为这关系到霍乐宁。
　　现在对他们来说，一切都是未知数。
　　廖杨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个小城，据他所言，这几年里，他除了被监视，没有接收到任何“指令”。
　　那么霍乐宁呢？
　　他和廖杨究竟有没有关系？
　　是巧合还是人为？
　　以及……
　　如果是人为，他身上的任务又是什么。
　　湛峥的大脑飞速运转。
　　他面对的是一团迷雾，又像是一棵枝桠浓密的大树。
　　树干是廖杨，而从这个线索起始，衍生出无数的可能性，每个可能性之后，又是无数个分支。
　　这是一场无声的较量。
　　从他们发现廖杨开始，较量就已经启动。
　　谁也不知道对方的底牌。
　　只能一步步试探，直到谁先按捺不住。
　　*
　　湛峥最终还是没能等到廖杨的心理咨询结束。
　　主要是他临时被联盟的通讯叫走。
　　叫走他的不是别人，正是联盟副执政官埃德温。
　　自从上次洛伊丝的事情之后，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埃德温见他都是咬牙切齿、恨不得生吃了他的神情。
　　偏偏这事是他自己理亏，只好打落牙齿和血吞。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埃德温脸色硬邦邦的：“根据赫尔曼先生的提案，全体会议通过，湛上将，您可以复职了。”
　　湛峥怔了怔，随即语气散漫：“我还没打申请呢。”
　　埃德温脸色变了又变，还是没忍住：
　　“湛峥，你别太过分！”
　　湛峥并不在意他说什么，就当没听见。
　　他们心知肚明。
　　战争是残酷的，但它的确无法避免。
　　而这个世界存在战争一天，联盟就必须倚仗湛峥一天。
　　除非，他们找到替代者，或者——彻底统一整个星际，消灭战争本身。
　　这一回湛峥能复职，还是因为最纯粹的。
　　他赢了。
　　战争的胜利唤起了贵族世家们对于动荡的恐惧，他们又一次清楚地意识到，只有倚靠湛峥，才能获得片刻的安宁。
　　片刻后，埃德温意味深长：“雅典娜女神并不会总是眷顾你，湛上将。”
　　“可能吧。”湛峥语气很淡，他耸了耸肩，“事实上，我希望她和我一起退休。”
　　埃德温倒是没想到他会说出这句话。
　　他顿了顿，随即遗憾地摇了摇头：“坦白说，我其实很欣赏你的才能，但是对你的想法，我并不能赞同。”
　　湛峥把这当作是套话。
　　埃德温却没有。
　　他停顿了很长一段时间，才道：“湛上将，你可能对我有些误会。”
　　湛峥笑了笑：“有吗？”
　　“我确实讨厌你。”埃德温道，“也确实不想洛伊丝嫁给你，因为她嫁给你，只会受苦。”
　　“你的确很会打仗。”埃德温看着他，慢慢地道，“但是你太仁慈，仁慈和退让不是一回事。战场上的退让有时是必要，但是仁慈不是。”
　　他顿了顿，“仁慈只会导致失败。”
　　湛峥翻译了一遍他的话：“您的意思是，跟亚塔求和是英明之举，而没有牺牲掉平民是我做错了。”
　　埃德温未置可否：“你好好想想。”
　　湛峥并不想好好想。
　　他难以理解，拿了复职令就离开了办公室。
　　并且时隔多日感受到了晦气。
　　-
　　等湛峥出了联盟大楼的门，他接到了严沛的通讯。
　　“哥。”他道，“比对结果出来了。”
　　湛峥心中一紧：“嗯。”
　　电话那头顿了顿：“廖杨的那个机器人里发现了微型监控设备，但是因为火烧，设备已经损坏，无法进行溯源追踪。”
　　这是他们想到过的事。
　　湛峥“嗯”了一声。
　　“嫂子的机器人里什么都没发现。”严沛接着道，“没有监控设备。”
　　“但是……有其他东西。”
　　湛峥的手指一顿，听着那边的严沛给他按下了播放键。
　　而与此同时的湛宅。
　　霍乐宁看着摆放在床头柜上重新亮起的微型芯片，脸色苍白。
　　[宁宁，好久不见。]
　　“你到底是谁？”他轻声道。
　　录音缓缓流淌：[我是哥哥。]
　　芯片亮了一亮，声音里带着低哑的轻笑：“我是你的主人，当然，也是创造出你的人。”
　　[这是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惊喜。]
　　“我早就期待和你的重逢。”
　　[哥哥在外面做生意，错过了你的十八岁生日……实在对不起。但是，你要相信，哥哥是爱你的。]
　　“你做得很好，小朋友。”
　　[你要等着哥哥回来，嗯……我想想，就设定在这个时间吧，当你听到这段录音，我应该就快回来了，我保证。]
　　“至于我是谁……”
　　[爱你的——]
　　“爱你的。”
　　霍乐宁看着通过芯片，在虚空产生的图像，喃喃地念出了上面的文字，“爱你的，哥哥。”
　　“霍，默，文。”


第52章 
　　今天是首都星冬季难得的晴天。
　　初春的预兆早已在各处显现, 枝桠上的新绿、欢腾的鸟叫，以及墙角已经快凋零的飘霜花。
　　湛峥随手拈了一片飘在椅子上的花瓣，坐了下来。
　　“霍默文。”他轻声道。
　　他见过这个名字。
　　在霍乐宁的个人档案里。
　　“是的。”严沛道, “他是霍乐宁的哥哥，但不是亲哥哥。”
　　这件事湛峥也知道。
　　霍乐宁是跟着霍默文从福利院一起出来的。
　　霍默文比霍乐宁大了十岁，根据联盟收养法, 福利院的孤儿一直到十六岁还没有人收养就可以视作具有基本的生存能力, 应当离开福利院。
　　霍默文为什么没被收养档案没有写，但是他走的时候，什么也没带走。
　　除了一个跟在他身边的小不点。
　　两兄弟相依为命，没有血缘，却比很多有血缘的亲兄弟都关系亲密。
　　当然……
　　现在, 霍乐宁现在已经全不记得了。
　　“哥, 你看……”严沛问。
　　如果霍乐宁真的有问题，那么除了霍默文, 阿尔洛就是他唯一的突破口, 照理, 也会在里面发现同样的监控设备才对。
　　现在却没有。
　　要么是霍乐宁失忆跟廖杨的事根本没有关系。
　　要么, 就是有人先下手了一步。
　　在不确定的情况下, 他们不敢排除任何可能性。
　　“既然机器人没问题。”湛峥停顿了一下, “就先给我吧。”
　　“就算他们比我们快了一步。”他道, “能够提前对阿尔洛进行远程操控, 那就说明这个机器人只是一个载体，研究它没有太大意义。”
　　严沛也是这么想的。
　　只是挂通讯前，他迟疑了一瞬。
　　他想, 或许, 也不一定是远程操控。
　　远程操控的技术可以操控机器人, 但很难改变机器人内部的结构。
　　除非有人在另一头帮忙。
　　但是湛峥没有提。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
　　湛宅。
　　霍乐宁看着消逝的图像，久久没有回过神。
　　芯片是他偷偷从阿尔洛身体里拿出来的。
　　到现在，他才知道，阿尔洛体内藏着这样一块特殊的东西。
　　他又想起了他第一次听到霍默文声音的时候。
　　“宁宁，好久不见。”他道。
　　小机器人的眼睛已经完全呆滞，掌控它的，是另一端的男人。
　　第一次见面，霍默文并没有介绍自己。
　　他只是用冷静的语音让霍乐宁拆掉了阿尔洛，然后取出了里面的芯片。
　　霍乐宁怔怔地问他为什么。
　　那端思索了一下，轻笑了一声：“看来，真是都忘完了。”
　　“机器人的天职是服从。”他慢慢地道，“你没有问为什么的资格。”
　　清淡的嗓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味道。
　　他似乎并不在意霍乐宁会不会照他的话做，或者说，他对于这一点从来都没有怀疑过，说完这句话，他就自顾自地点了一根烟。
　　电话那头，是传统的老式打火机的声音。
　　然后，他就挂断了“通讯”。
　　霍乐宁起初并没有想要照他的话做。
　　阿尔洛在那之后就恢复了正常，但也没有说话，一直默默地跟在他的身旁。
　　它看着霍乐宁下楼吃饭，然后又上街去买了点生活用品，最后兜兜转转一圈回到家，还是重新回到了楼上。
　　霍乐宁看着它：“你知道他是谁。”
　　肯定的语气。
　　阿尔洛的声音依旧是带着电音的呆板：“宁宁，你不该在前几天把我关掉。”
　　霍乐宁没说话。
　　“我们是一体的。”阿尔洛接着道，“你知道的，我和你早就建立了链接，我没有自主意识，永远只会为你服务。”
　　也只会为你考虑。
　　霍乐宁抿了抿唇：“……我不是机器人。”
　　这回，他的语气又变得执拗。
　　却带着隐秘的害怕。
　　“如果你想这么认为的话。”阿尔洛道，看着它的幼崽，语气一如往常宁静又平和。
　　霍乐宁爬上床，用被子把自己裹了起来。
　　过了片刻，他下了床。
　　阿尔洛飞过来，落在了他的手心。
　　霍乐宁的眼底盈了眼泪，却还是拆开了它。
　　阿尔洛是他的亲人。
　　没有它。
　　他不会知道自己是谁。
　　它不会骗他。
　　*
　　可是……
　　霍乐宁想。
　　湛峥也不会骗他。
　　芯片依然亮着。
　　这才是阿尔洛体内最核心的通讯设备。
　　通讯那头的男人的语气还是跟第一次见面那样没什么波动，带着一点闲适。
　　这回，他依然是突然链接的霍乐宁。
　　在他一个人独处的时候。
　　“那可不一定。”他道。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霍乐宁的叛逆心又上来了，“我不认识你，你才不是我哥哥，机器人没有哥哥。”
　　他之所以会听男人的话，只是因为对阿尔洛的信任。
　　还有，摘掉芯片是一件很容易做到的事，看上去也没有任何危险——
　　就算有，湛峥也不在，只有他一个人独自面对。
　　他只是想看看男人还会做什么，并不代表他完全相信了男人。
　　通讯那头的人没说话。
　　片刻后，他慢慢地道：“你说得对，但是，你以前就是这么叫我的。”
　　霍乐宁怔住了。
　　“这件事我会给你证据，你不用着急。”男人吐出了一口气，像是遇到了什么难以解决的麻烦，语气突然变得干脆又快速，“今天我找你，只是跟你打个招呼，以免你太惊讶。过两天我就会到首都星，你是我的机器人，我不会不管你。”
　　他顿了顿，“至于湛峥。”
　　“随便你。”他简单地道，然后顿了顿，“或许，我不应该苛责你，毕竟……”
　　他突然很温和地笑了一下，像是自言自语，又带着点神经质，“毕竟，我给你的任务就是取得他的信任，用各种方法留在他的身边，嗯……他喜欢善良的好孩子，所以，嗯，应该的。”
　　他道，“没关系，你怎么想都可以。从客观角度来说，湛上将确实是个英雄。”
　　霍乐宁瞳孔缩了一下。
　　他听懂了霍默文没有说出口的话。
　　他用一种十分理所当然的语气，在讲自己当初创造他的时候，用的是什么思路。
　　像是本该如此。
　　空气中寂静了好一会儿。
　　片刻后，霍默文开了口：“霍乐宁，宁宁。”
　　“乖宝宝。”他叹了口气。
　　“现在，去睡吧。”他轻轻道。
　　像是真的在哄自己的宠物，或者是，他嘴里所说的，机器人。
　　霍乐宁确实是要睡觉的，但他现在睡意全无。
　　他瞪着面前的芯片，想要直接把它拆掉，砸碎，或者……
　　交给湛峥。
　　湛峥会帮他的。
　　他会帮他把这个可恶的男人处理掉，让他不会再大放厥词。
　　湛峥还会哄他，告诉他，他不是什么机器人。
　　他只是霍乐宁。
　　他这么想了，也这么说了：“我不相信你。”
　　霍默文停顿了两秒。
　　“也可以。”片刻后，他道，“不过，你最好不要想着，去找湛峥帮忙。”
　　霍乐宁攥紧了拳头。
　　“让你摘掉芯片，是为了你好。”霍默文吐出了一口气，“如果让湛峥发现，阿尔洛体内有可以和外界联系的芯片，或者，你跟我说过话。那么就算他有心包庇，你也得去联盟保密局走一趟了。”
　　“到那时。”他想了想，“不用我把你销毁，你应该，也只能进废品处理厂了。”
　　他的语气有点遗憾，“宁宁，我并不想看到那样的事发生。”
　　“所以，答应我，不要做那样的蠢事，好吗？”
　　-
　　湛峥到家的时候，霍乐宁正在打沙袋。
　　omega其实不怎么喜欢这项活动，因为它很枯燥，并且很累。但是湛峥到地下室抓到人的时候，霍乐宁额发汗湿，脸颊通红，出手狠厉。
　　打得十分起劲。
　　他惊讶了一瞬：“怎么了？”
　　“有谁惹你了吗？”他想了想，很温和地问。
　　霍乐宁狠狠地摇了摇头。
　　湛峥若有所思。
　　他在旁边看着霍乐宁打，不时上手指导一下怎么打沙袋沙袋会更痛。
　　沙袋痛不痛霍乐宁不知道，打了一会儿，他的拳头跟沙袋接触的面积就开始隐隐作痛了。
　　“不打了吧。”湛峥跟霍乐宁商量。
　　霍乐宁抿着唇点头。
　　他去休息室换衣服，湛峥就在原地等他。
　　等霍乐宁换了家用睡衣出来，看到了他手上玩着的小机器人。
　　套了一身花裙子。
　　大红大紫，寓意挺不错。
　　就是过分喜庆。
　　霍乐宁：“……”
　　“这是你给它换的衣服吗？”他不可置信地问。
　　湛峥坦然应声。
　　其实是回家的时候才想起来了这件事，然后找出了当时给小明挑选的布料，让人随便裁的。
　　进门前刚裁好。
　　霍乐宁颤抖着启动阿尔洛。
　　小机器人睁开眼睛，先看着霍乐宁，然后从对面的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样子。
　　转着的螺旋桨停转了半分钟。
　　看起来像是死机了。
　　霍乐宁抬头看着湛峥：“……你觉得好看吗。”
　　“啊。”湛峥道。
　　霍乐宁一步步往后退，像是怕他把自己捞过去也做一身新衣服。
　　他退到门边的时候迅速转身想跑。
　　身后的兔子耳朵一跳一跳。
　　然后，两个兔耳朵就被拎住，只能在原地转着圈挣扎。
　　“去吃饭。”湛峥道。
　　*
　　吃饭的时候，霍乐宁垂着眼睛扒饭。
　　今天做的是土豆咖哩饭配一大块热腾腾的炸猪排，两人一人一个餐盘，霍乐宁的盘子比他脸要大一倍，湛峥的理由是他太瘦了。
　　吃完饭，霍乐宁的肚子就鼓了起来。
　　从昨晚到下午，他跟湛峥做了好几次运动，又打了半天沙袋，这会儿才觉察出后劲。
　　整个人四肢都是酸痛的。
　　能爬起来，还是因为omega在发情期的天赋异禀。
　　湛峥抱他到露台看星星。
　　天气晴朗，万里无云，一颗颗明亮的晚星像是缀在天空中的水钻。
　　霍乐宁的眼底也倒映着星星。
　　他想。
　　他要是不是机器人就好了。
　　他也可以是一颗星星，至少挂在天上的时候，他可以看见湛峥，湛峥也可以一直看到他。
　　其实霍乐宁觉得，他的思考能力已经变强了很多了。
　　到现在，他也没有完全相信霍默文的话。
　　他不像人类，也不像机器人。
　　但是霍乐宁一直觉得，他更不像机器人一点，所以他在等霍默文所谓的证据。
　　霍默文说很快。
　　很快是什么时候呢？
　　他有点着急。
　　瞒着湛峥的感觉让他觉得很不好受。
　　就在这时，湛峥开了口。
　　“订婚。”他问，“你想在什么时候呢？”
　　他问霍乐宁的意见。
　　霍乐宁愣住了。
　　他以为湛峥白天只是在哄他。
　　“我当然是认真的。”湛峥道。
　　他跟霍乐宁慢慢分析，“马上过年了，过年对我们来说其实还是挺重要的，所以可以在年前或者年后，年前有点赶，但是也不是来不及。年后的话，就到春天了。”
　　“春天会暖和一点。”他看着霍乐宁，认真问，“你喜欢冬天还是春天？”
　　霍乐宁喜欢冬天。
　　但是，这不是现在的重点。
　　“你真的。”他觉得很不可思议，“你真的会想和一个机器人在一起吗。”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我是认真的哦。”霍乐宁觉得自己的重点已经不在于他究竟是不是机器人了，是湛峥的思想，他觉得湛峥的思想很不像一个普通人类。
　　他想了想，“你知道，现在科技发展得很快。”
　　“或许。”他试图比划，“我就是你不认识的一种新型机器人。”
　　湛峥想了想：“高智商恋爱型机器人吗？”
　　霍乐宁猛点头。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干嘛的。
　　所以只能点头。
　　“那我也认真地回答你。”湛峥道。
　　湛峥给他盖好身上毛茸茸的毯子，真的认真思索了一下，然后道：“你还记得当初在奥卡兹，卖给我小猫咪和小兔子的那个小女孩吗？”
　　“她有两个妈妈。”他道，“一个beta，和一个omega。”
　　他顿了顿，“把她生下来的，是她的beta妈妈。”
　　霍乐宁瞪大的眼睛。
　　“当然。”湛峥笑了笑，“beta也是可以怀孕的，我举这个例子，是想说，人类的喜欢其实很奇怪，有的时候很挑剔，有的时候又可以很包容。”
　　“挑剔是指，很多人很难喜欢上一个别的什么人。”湛峥道，“而包容呢。”
　　“有的时候，真正让人类一眼心动的，未必是一个‘常规角色’。”
　　“更何况。”他笑了笑，“现在的仿人型机器人，已经非常像人了。”
　　“你知道，长久的陪伴才是最大的滤镜。而很多人类，是非常非常孤独的。”
　　他把霍乐宁的话听了进去，真的把霍乐宁当成了一个不谙世事的小机器人，站在他的对面代入人类的身份。
　　但同时，霍乐宁不是机器人。
　　他也不是喜欢上机器人的那些人类。
　　所以，他又是在一个非常客观的角度来分析这件事。
　　一点点地拆解。
　　就像在战场上拆解战术。
　　霍乐宁看着他，不自觉地往他那边靠了点。
　　他觉得这样子的湛峥特别让人着迷。
　　他有点懂了。
　　于是，他问了另外一个问题：“那……人类会喜欢上一个骗子吗？”
　　湛峥的手顿了顿。
　　“你今天的问题好像很多。”他低低地笑了一声，“小机器人。”
　　霍乐宁脸有点烫：“也……也没有很多吧。”
　　“会吧。”湛峥漫不经心地道，“毕竟机器人和人类都是跨物种交流了，喜欢上一个小骗子又有什么不可能呢。”
　　他看着霍乐宁，慢慢地道：“所以，你骗了我什么吗？”
　　霍乐宁一秒否认：“没有。”
　　湛峥认真地看了他一会儿，霍乐宁镇定地迎着他的目光。
　　过了一会儿，湛峥收回了视线。
　　“不要心虚。”他道。
　　霍乐宁：“……没有心虚。”
　　其实有的。
　　他过去蹭了蹭湛峥，有点讨好。
　　但是湛峥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像是在摸小猫脑袋。
　　然后，湛峥突然开了口。
　　“骗我没关系。”他道，“不要被别人骗。”
　　霍乐宁眨了眨眼睛。
　　“你是聪明的小机器人。”湛峥道。
　　一切尚未明朗。
　　他只能说到这里。
　　如果风平浪静，他的推测不是正确的，那么这只是一句单纯的夸赞。
　　……如果不是。
　　湛峥微微闭了闭眼，轻轻吐出了一口气。
　　如果不是。
　　他希望霍乐宁能更信任他一点。
　　-
　　湛峥的话让霍乐宁怔忡了好一会儿。
　　在某个瞬间，他甚至要以为，湛峥已经发现了什么。
　　他有点紧张。
　　但是心里竟然隐秘地松了口气。
　　并且觉得意料之中。
　　湛峥本来就是很厉害的。
　　他想。
　　很厉害的湛峥最近只关心两件事，一件是工作，一件是订婚。
　　他们的婚期最终订在年前。
　　赶了点。
　　为此秦佩宜大惊失色，好在她最近刚清完手上的单子，立刻开始督促赶工，确保两人的订婚宴小而美，艳压首都星所有高门贵族。
　　她私下里偷偷问湛峥：“和好啦？”
　　她还惦记着湛峥之前跟霍乐宁在宴会上闹不愉快。
　　湛峥“嗯”了一声。
　　他想，这可不是和不和好的问题。
　　这么一想，他挺想时光倒流。
　　毕竟霍乐宁把自己当成一个机器排骨篜里人这件事比阴谋诡计简单可爱多了。
　　他没有把事情告诉秦佩宜，免得她担心。
　　而与此同时，廖杨那边也传来了几个消息。
　　第一，他确实没有精神问题。
　　医生同样谨慎地给出了幻想症的可能，但也并不能完全确认。
　　而这种可能性在他的全身检查报告出来之后消散。
　　因为廖杨的脑部报告显示，他被人篡改过记忆。
　　采取的方式是微型芯片植入。
　　这几乎是爆炸性的新闻，一夜未眠的莫里斯女士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眼中闪着异样的光，有兴奋，也有惊惧。
　　这件事先被瞒下，然后连夜上报给最高执政官。
　　第二天，湛峥就被叫到了办公室。
　　他见到了一位意想不到的人。
　　“傅禾茵女士。”赫尔曼给他们互相介绍，“湛上将，你应该认识。”
　　“当然。”湛峥道，他转向傅禾茵，“傅阿姨。”
　　傅禾茵身上是一条黑色刺绣的长裙，搭了大衣和细高跟，端庄又正式。
　　她的黑发盘起，插了一根梅花状的镶金玉簪，一双眼睛是沉静的黑色，对着湛峥微微颔首，然后道：“小峥，好久不见。”
　　湛峥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
　　“这件事件的保密等级正式升级为S级。”赫尔曼道，“关于记忆芯片的事，将会由实验园接管。”
　　湛峥怔了怔，倒也在情理之中。
　　两人交接了材料，湛峥跟着傅禾茵一起走出了联盟大门。
　　“我才知道。”她道，“严沛最近在跟着你。”
　　她笑了笑，“之前他回家，我还说过他，让他不要整天无所事事混日子。”
　　“他是个很称职的警察。”湛峥难得给出了很高的评价。
　　傅禾茵怔了怔。
　　随即，她若有所思：“是我和他父亲的疏忽。”
　　“对了。”她道，“我听严沛说，你的伴侣也曾经被怀疑过记忆篡改。”
　　湛峥顿了顿，颔首。
　　“这下。”傅禾茵笑了笑，“你该放心了。”
　　霍乐宁的体检没有异常。
　　给人脑植入记忆芯片已经是超前的技术，这里的超前并不是指以当今的科研水平没有能力研究，而是没有人敢去、或者会去研究。
　　这是涉及伦理的禁区。
　　如果再要超前，可能性微乎其微。
　　傅禾茵在这方面是专业的。
　　她是在安慰湛峥。
　　湛峥很识趣地笑了笑，“嗯”了一声。
　　他也明白这个道理。
　　他是该轻松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始终轻松不下来。
　　“那我先走了傅阿姨。”他道。
　　“去吧。”傅禾茵很温和地笑了笑。
　　湛峥回了湛宅。
　　路上，他揉着眉心。
　　霍乐宁的确暂时排除了被篡改记忆的嫌疑，但是他为什么会……对了，是那段录音。
　　他顿了顿。
　　那段录音，他总觉得太巧合。
　　会放那样一段录音的人，会对自己疼爱的弟弟好几年都不管不问么？
　　霍默文。
　　这个人究竟存不存在？
　　廖杨的亲人在廖杨死后就消失不见了，以一种极为隐秘的方式。
　　他们是不敢正面跟警方对上的。
　　那么……
　　这个霍默文呢。
　　为什么一直联系不上他？
　　究竟是真的因为做贸易而失联，还是……这只是一个霍乐宁身份背景的填充角色。
　　湛峥的大脑飞快运转着。
　　他抬手想要拨通季阳的通讯，却没想到，季阳的通讯先一步打了过来。
　　他定了定神，接了起来。
　　“喂。”他道。
　　“将军。”季阳道，他顿了顿，“订婚宴的请柬已经发出去了。”
　　湛峥“嗯”了一声。
　　然后他道：“霍乐宁的哥哥，联系到了吗。”
　　找霍默文并不用担心暴露。
　　他是霍乐宁唯一的“亲人”，既然要订婚，那么按照道理，他是必须要出现的。
　　“正要和您说这个。”季阳道，“本来因为一直联系不上霍先生，所以他的请柬没有准备，夫人说他跟霍同学关系亲近，他的那份请柬是要您或者霍同学手写的。”
　　他顿了顿，“现在，霍先生回来了，您看要不要回来一趟，把您这边的亲戚也一起写了。”
　　湛峥抬起了眼：“霍默文回来了？”
　　季阳那边停顿了几秒，似乎也觉得这位霍先生有点怪。
　　但他还是道：“回来了，是直接联系的我，应该是看到了订婚宴的消息，听起来还有点生气。”
　　湛峥的婚事几乎被全联盟瞩目，现在消息已经传得到处都是了。
　　湛峥敲着椅背边沿的手指停了。
　　片刻后，他道：“他现在人在哪儿？”
　　季阳想了想。
　　“联系我的时候，他还在回程中。”他道，“按照跃迁的速度，这会儿，应该已经到首都星了。”
　　作者有话要说：
　　傅禾茵和实验园提到是在32章，以及傅禾茵是严沛的母亲。
　　哥哥提到过好几次，第一次出现是在第20章 。
　　以后会尽量在作话提一下伏笔，时间长了大家可能都不记得了=-=


第53章 
　　一切都来得很迅速, 几乎让人猝不及防。
　　霍默文没有出现的时候，湛峥对他有诸多猜测，就像是想在暗流涌动的深水里抓到一缕漩涡的观察者。但是霍默文来了。
　　他来得很急, 很高调，怒气冲冲。
　　一落地，他就直奔湛家在首都星的主宅, 找的不是湛峥, 甚至是秦佩宜。
　　季阳收到湛峥指示到门口迎接。
　　湛峥到的时候，就听到了他冷静但掩不住怒气的话音。
　　“我要见湛夫人。”他道，“让开。”
　　季阳一脸为难。
　　秦佩宜现在不在家。
　　这是主宅，他不敢随便放人进去。
　　好在，很快, 他就一眼瞥见下车的湛峥。他眼前一亮, 立刻就开了口，急声道：“将军！”
　　湛峥：“……”
　　其实他还没准备好。
　　他咳嗽了一声：“霍先生。”
　　不远处的男人转过身, 鹰一样锐利的眼神落到了他的身上。
　　与此同时, 湛峥也在打量他。
　　霍默文有一张看上去很沉稳的脸庞。
　　他的眉眼深邃、五官深刻, 面容却普通, 本身是谈不上多惊艳的长相, 若是单看这张脸, 是放入人海就会泯然众人的角色。
　　他的气质被衣着烘托。
　　他身着一身长风衣, 头上是一顶偏复古制式的礼帽。
　　皮手套和皮靴以及手上领着的皮箱都是统一的深棕色调, 压住了他稍显年轻的年龄，同时又衬出了一种闲庭信步般的优雅。
　　最重要的是，湛峥看到了, 他的腰间别着一把手枪。
　　倒是符合湛峥对星际商人的刻板印象。
　　商人总是精明而逐利的。
　　而在如今这个时代, 还要加上一点亡命徒般的胆色。
　　因为暴利之下, 总有人被冲昏头脑。
　　他收回了目光。
　　“霍先生。”他道，“有什么话可以进去聊。”
　　霍默文终于开了口：“不必。”
　　语气冷静了些。
　　“我只想把我弟弟带走。”他慢慢地道，“湛上将，宁宁呢？”
　　湛峥面容不变：“宁宁在家里。”
　　“哪个家？”霍默文问。
　　“我和他的家。”湛峥道，“定位我可以发给您。”
　　霍默文冷笑了一声：“我记得，湛上将这些日子在发的，是订婚请柬。”
　　湛峥眉心一跳。
　　霍默文来得太突然。
　　前脚他还在和严沛猜测这个人背后是不是隐藏着阴谋。
　　后脚霍默文就到了他的面前。
　　这个人是他们重点的怀疑对象不错，但是同时，他也忽略了对方的另一个身份。
　　“所以。”霍默文慢条斯理地道，“湛上将，您可以跟我解释一下，为什么明明是订婚，我弟弟却已经住到了你的家里这件事吗？”
　　“湛上将。”他直视湛峥的眼睛，“我知道湛家家大业大，湛老将军战功赫赫，您也是联盟心中的英雄，但是仗着一个omega无权无势欺负他到这个地步，说出去，也是会被人诟病的吧？”
　　——他还是霍乐宁的哥哥。
　　如果霍默文对于一切一无所知，那么他现在面临的情况就是：
　　临走时尚未成年的，乖巧又懂事的omega弟弟在他回来之后突然变成了别人的omega，并且疑似被拐骗到人家家里，仗着别人家世显赫可劲被坏alpha欺负。
　　毕竟霍乐宁眼下也不过才成年不久。
　　他也不是没有家。
　　“霍先生。”季阳在一旁小声地开口想要劝解，“这里面可能有一些误会……”
　　“哦？”霍默文的枪已经拔了出来。
　　他冷笑了一声，“什么误会？”
　　季阳：“……”
　　湛峥：“……”
　　湛峥冷静地想，他可能确实要跟秦佩宜补一补课。
　　比如，怎么应对快要暴走的大舅子。
　　在他已经拐走了别人的宝贝先斩后奏的情况下。
　　*
　　好在湛峥只慌乱了一瞬。
　　对于这种事他确实没有经验，当然他在对枪上……
　　嗯，也有经验但不适用于现在。
　　总而言之，他还是第一时间劝住了霍默文，以一种十分温和而且谦逊的方式。
　　“是我的错。”他道。
　　霍默文冷眼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让宁宁住在我家这件事确实有些欠考虑，订婚也有些操之过急，最重要的是，没有等您回首都星就直接和他订婚，确实不太妥当。”有了开头，湛峥从善如流，“但是这一切确实都有原因。”
　　他顿了顿，“我们进去再聊？或者先去见宁宁也可以。”
　　霍默文似乎在衡量着他的话是不是诚恳。
　　湛峥语气诚恳。
　　神情诚恳。
　　最重要的是，他的内容十分诚恳。
　　比如没有等霍默文回首都星这件事。
　　其余几件可以说是有原因但是表面上看确实不妥，但是这件事纯粹是因为联系不上霍默文，毕竟从得到消息之后，湛峥就一直在让季阳联系。
　　要怪也该怪霍默文的通讯。
　　但是湛峥没提。
　　不仅没提，也没有甩锅，一概认下。
　　霍默文的眉头松了几分。
　　片刻后，他道：“先不去见宁宁，我们聊。”
　　这是霍乐宁在他放不开的意思。
　　话里甚至隐含威胁。
　　湛峥不在乎是否被威胁，要不是霍默文是霍乐宁相依为命的哥哥，有人在他面前拔枪威胁，这会儿已经没有机会说话了。
　　但是霍乐宁是他的例外。
　　所以霍乐宁的亲人也是他的例外。
　　他干脆地点头：“好。”
　　他对一旁的季阳使了个眼色，后者从对语言艺术的叹为观止中回过神，赶紧走到一边，去给可能要回来的秦佩宜拨通讯让她避开。
　　-
　　湛峥和霍默文进了门。
　　仆人上了茶就静悄悄退下去。
　　都是有眼色的人，上的茶是最好的。
　　湛峥推过去：“霍先生也是桃夭人，对吗？”
　　霍乐宁是，那么霍默文就是。他们的名字特征也很明显。
　　不过湛峥突然在想，两个人都姓霍，又都是孤儿，也不知道是谁取的名字。
　　“这是桃夭的特产茶叶。”他道，“可以尝尝。”
　　霍默文接过去，面色不善地喝了一口，动作却还是优雅的。
　　片刻后，他道：“湛上将品味不错。”
　　湛峥就笑。
　　那可不，光论价格，跟喝黄金也差不多了。
　　“现在可以说了么？”霍默文问，“我弟弟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湛峥顿了顿，也没有跟他多废话。
　　很多人很容易有一种刻板印象，那就是像湛峥这种常年行军打仗的，都是莽夫或是大老粗，不在外表也是在内心。其实不然。
　　论起语言的艺术，湛峥不会逊于上流圈任何一个人。
　　至于那些稚嫩的小辈，基本就只有往他的语言陷阱里跳的份。
　　赫尔曼欣赏他，并不只是军事才能。
　　或者说，他一直遗憾于湛峥囿于军旅之间，而不是政坛。
　　他简单地跟霍默文讲述了他跟霍乐宁之间的相遇、相识和相知，只是陈述，并没有加上任何主观的判断。
　　他知道霍默文是聪明人。
　　果不其然，从听到霍乐宁跟“蚀日”扯上关系开始，霍默文就面色凝重。
　　等到湛峥说完，他许久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道：“……原来，是这样。”
　　语气却已经没了刚刚那股不善。
　　湛峥看着他懊悔的神情，停顿了两秒。
　　“我可以问霍先生一个问题么？”他缓缓地道。
　　霍默文顿了顿：“您说。”
　　“这几个月。”湛峥问，“为什么一直联系不上您？是出了什么事么？”
　　*
　　“根据霍默文提供的资料，他这些年确实一直辗转各地做贸易，主要的生意并不在这里，甚至并不在诺特。”季阳念着找到的资料。
　　他站得笔直，是军人惯有的站姿。
　　与之形成鲜明反差的，是旁边嗑瓜子的严沛。
　　“那在哪儿呢？”他问。
　　像是捧哏。
　　“呃……”季阳叽里呱啦说了一串地名。
　　严沛：“……”
　　湛峥：“……”
　　“像是在念咒语。”严沛评价。
　　“这个星系主要是珠宝业发达。”湛峥道，“它有着最顶级的珠宝加工工艺，盛产的不止有原材料，还有珠宝设计师。”
　　“听起来就很有钱。”严沛想了想，“所以他有钱吗？”
　　“有的。”季阳道，“霍先生的个人资产不说富可敌国，也至少是大亨级别。”
　　“对于霍先生的生意。”他补充，“是找了人去实地考察过的，霍先生并没有隐在幕后的习惯，他谈生意都会露面亲自洽谈，所以完全可以确认是本人。”
　　不存在只套个空壳的嫌疑。
　　当然，也确实符合霍默文本人的说辞。
　　因为这个星系十分排外，生意都是在本星系内流通，主要供给王室，并没有与外界联通的频道。
　　湛峥若有所思。
　　季阳走后，严沛开了口：“你还是不放心。”
　　湛峥没说话。
　　“为什么。”严沛有些好奇。
　　他是真的好奇。
　　他最初也怀疑过霍乐宁。
　　但是霍默文现在已经出现，身份背景都没有问题，加上霍乐宁的检查报告也没有异常，他的怀疑说实话已经打消了。
　　这两天他都一直在忙廖杨的事。
　　廖杨遭遇了跟踪。
　　他目前在实验园自愿接受各种调查或者研究——当然是在人道主义规则之下的。
　　对此，廖杨反而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
　　但是有一天，他在从实验园回到住处的时候，却感觉到了有人在暗中窥探。
　　这件事很重要，像是个讯号。
　　为此，严沛已经在暂时贴身保护廖杨。
　　湛峥皱着眉：“说不上来。”
　　严沛试探着道：“哥，我知道宁宁是你的omega，呃……”
　　“不是这个原因。”湛峥道。
　　他明白严沛的意思。
　　-
　　湛峥确实怀疑过是他多心。
　　这些天他一直在试探霍默文，但是对方并没有露出什么破绽。
　　第一次见面，霍乐宁对霍默文表现得很局促——这当然是正常的，毕竟他已经不认识霍默文了。
　　但是霍默文很有耐心。
　　他很熟练地哄霍乐宁，虽然没什么成效，但是湛峥注意到了很多细节。
　　比如他知道霍乐宁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
　　再比如，他了解霍乐宁的小性子，知道他什么时候是真生气，什么时候只是不想说话。
　　霍乐宁排斥他，他眼中有黯然，但也尊重他的意愿，只偶尔来过几次，而且来的时候都特意让湛峥一起在旁边陪着，因为这样霍乐宁才会放松一些。
　　他还没有主动提出跟霍乐宁独处。
　　湛峥完全挑不出错。
　　这就是一个疼爱弟弟的哥哥最常有的样子。
　　想来想去，唯一让湛峥放不下疑虑的，就是霍乐宁的态度。
　　霍乐宁确实是显而易见的排斥霍默文。
　　“你要丢掉我吗，湛峥。”他总是这样问，很小心的。
　　“为什么这么说？”湛峥被他问得心都软了，放轻了声音问他。
　　“他是我哥哥。”霍乐宁很长久地沉默，然后道，“我跟你还没有订婚，照理，我要回家的。”
　　犹豫不决的样子。
　　“那你想回吗？”湛峥问。
　　霍乐宁不说话。
　　“那就先不回。”湛峥替他做了决定。
　　于是，霍默文再提议让霍乐宁回家，湛峥就干脆利落地替霍乐宁拒绝。
　　有几次霍默文有些生气，但是湛峥无动于衷。
　　他当然不想让霍默文感到不愉快。
　　再怎么说，霍默文也是他的大舅子，如果他没有问题，他也希望能够和谐相处。
　　但是这一切都以霍乐宁的感受为先。
　　湛峥甚至把他带在了身边。
　　跟严沛谈工作的时候，他就把霍乐宁放到旁边的办公室玩。
　　整个联盟警局的人都很喜欢他，把他当成弟弟。
　　今天也是如此。
　　跟严沛谈完，湛峥去隔壁领霍乐宁。
　　然后他领回了霍乐宁和他手上抱着的一大堆吃的。
　　比他人高。
　　“谁给的。”湛峥笑了。
　　“一个……”霍乐宁费力地道，“姐姐。”
　　非常宽泛的形容词。
　　也不知道是哪个好姐姐。
　　湛峥叹了口气：“好想吃醋。”
　　霍乐宁眨了眨眼睛：“这也要吃吗？”
　　“只要想，都可以。”湛峥道。
　　区别只是恶劣的alpha想不想以此为借口获得好处。
　　湛峥恶劣，但又不算太恶劣。
　　于是他只是从omega脸颊偷了个吻。
　　“今天我要吃葱油拌面。”霍乐宁点菜。
　　他现在对于湛峥的吻已经习以为常。
　　“那让小明做。”湛峥道。
　　两人牵着手回家，湛峥去厨房叮嘱小明，霍乐宁坐在客厅拆零食。
　　果冻，巧克力，还有糖果。
　　和糖果。
　　晶莹剔透的糖果从袋子里掉出来，其中一个不太一样的砸在霍乐宁手上。
　　他拿起来，面色苍白地看到了里面透明的芯片。


第54章 
　　严沛在警局收拾了东西准备回家。
　　傅禾茵最近在忙廖杨的事, 忙得脚不沾地，几乎住在了实验园，于是家里就只剩下了他爹一个空巢老人。
　　为此, 他被勒令回家的次数直线上升。
　　严沛叹了口气，思考今天陪空巢老人下棋还是品茶。
　　反正必不可能是听他催婚。
　　走之前他路过隔壁办公室，看到了里面还有人, 就顺便进去打了个招呼：“还没走？”
　　背对着他的女人回过身, 然后愣了一下：“严副队。”
　　严沛这才发现，对方的面孔有些耳熟。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想了起来。
　　她和丈夫都是联盟警察，而她的丈夫就是当初看管何庆的狱警。
　　“还有份名单要录入。”女人在这个时候开了口，简单地解释了一句。
　　严沛“嗯”了一声。
　　他犹豫了一下：“秦振他……最近还好吧？”
　　虽说当初是何庆自己发疯, 但是直接击毙依然是不符合规定的。
　　严沛不清楚当时的情况, 但是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个名叫秦振的同事事后是做了暂时停职的处理。
　　果不其然, 女人勉强笑了笑。
　　“在家休假呢。”她低头, 刘海遮住了温柔的眉眼, “刚开始挺懊恼的, 但是后来就释然了。说就当在家陪宝宝了。”
　　她顿了顿, 笑了一下, “宝宝最近倒都是他在照顾。”
　　严沛也跟着笑了一下, 安慰似的道：“那也挺好的。”
　　女人“嗯”了一声。
　　严沛跟她不算太熟, 看着她确实挺忙，就离开了办公室。
　　临走时他瞥了一眼女人的桌子，发现这就是湛峥那天靠的那张办公桌。
　　桌子上仍旧摆着一家三口的合照。
　　只是那天他没发现。
　　他收回了目光。
　　其实现在也称得上是幸福美满的小家庭, 他想。
　　只是如果没有那件事, 生活会更好而已。
　　他在心里这么感叹了一句, 转身离开了警局。
　　-
　　与此同时，湛峥和霍乐宁坐在餐桌前。
　　他看着霍乐宁，跟他确认：
　　“你确定？”
　　霍乐宁犹豫了一会儿，点头。
　　他确定。
　　“那也行。”湛峥道，“我陪你去。”
　　霍乐宁怔了一下，然后道：“……没事。”
　　“就是去一趟学校收拾东西。”他解释，“一天……半天就回来了。”
　　他顿了顿，“你最近那么忙，不用陪我去了。”
　　湛峥没说话，慢慢地挑面条。
　　过了一会儿，他道：“也没有那么忙。”
　　现在他们的突破口是廖杨。
　　廖杨交给了实验园，那里才是专业的。
　　至于他和严沛，这些日子忙的只是在整理之前的旧案，看会不会有什么线索。
　　但是收效甚微。
　　百密一疏。
　　首先是百密，而一疏很多时候总是奇迹。
　　霍乐宁还是摇头。
　　他道：“星乐也在学校的。”
　　湛峥怔了怔：“放假了他到学校去干嘛。”
　　霍乐宁就不说话，闷头扒面。
　　湛峥捏他耳朵，然后从耳根开始红起，像是染了红霞。
　　片刻后，霍乐宁才受不了地小声道：“我跟他说了我要去学校之后……他才想来的，他想找我玩。”
　　湛峥哼笑了一声。
　　“不告诉我。”他道。
　　霍乐宁嘀咕：“你太会吃醋了。”
　　这声嘀咕很不“霍乐宁”，配上他的小表情，显得特别可爱。
　　湛峥捏他的脸蛋，扯来扯去，鼓鼓的脸颊肉软软的，捏起来很有弹性。
　　等到霍乐宁抗议他才收手。
　　然后他道：“我不太放心。”
　　意外地坦荡。
　　霍乐宁缓缓地眨了眨眼睛：“你……不放心什么。”
　　“你哥。”湛峥道。
　　他把霍乐宁带在身边，说实话，闲言碎语很多。
　　知道的如严沛之流明白他还是没有完全排除霍默文的怀疑，不知道的只觉得是湛峥被美人迷昏了头，就像是堕入温柔乡的昏君。
　　毕竟谁都能闻到霍乐宁身上隐约交缠的信息素味道。
　　当然，说这些的话的时候，他们总是会选择性地忽略了湛峥依旧掌控着联盟大部分的军务，以及看上去并不清闲这件事。
　　对于这些话，湛峥一概无视。
　　他觉得霍默文是个非常难缠的角色，他跟霍乐宁的表面关系又太亲密，他不敢真的放手。
　　也因为霍乐宁的那句“你要丢掉我了吗”。
　　他想，他把霍乐宁捡回家，那霍乐宁就是他的了。
　　有些几年不联系的混账哥哥现在想要讨人，那得先过这关。
　　“我哥。”霍乐宁道。
　　他顿了顿，“……他是挺凶的。”
　　“啊。”湛峥道。
　　他也觉得。
　　“但是他是我哥。”霍乐宁小声道，不敢看湛峥。
　　湛峥的筷子停了。
　　霍乐宁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软和的：“你也不能一直带着我。”
　　“也不是不行。”湛峥嘴硬。
　　他心里也知道不行。
　　至少谈廖杨的事的时候霍乐宁就不能在他身边，还有联盟高层会议。
　　这样的场合不算少。
　　换做旁人，就把它当成一句情话了。
　　但是霍乐宁不是旁人。
　　他认真地把他不能去的场合数了出来，每数一个湛峥的脸色就更面无表情一些，一直数到奥卡兹星的时候湛峥开了口：“好，可以了。”
　　他答应了霍乐宁的要求。
　　一个原因是霍乐宁提的确实是正当要求，他也不想保护最后变得像囚禁。
　　另一个原因，霍乐宁最近一直和他在一起。
　　他觉得霍默文应该没时间作妖。
　　霍乐宁飞速地扒完了最后一口面，非常讲文明懂礼貌地用纸擦干净嘴之后才扑过来亲他，他最近掌握了哄湛峥的新方法。
　　湛峥任由他亲，圈着他，越过他收拾桌子。
　　omega暖烘烘的身体在他怀里蹭来蹭去，不算轻，像只小猪。
　　湛峥有些气，又有些好笑。
　　不喜欢他还要这么肆无忌惮地招惹他。
　　机器人界应该好好培训自己的员工，没有机德。
　　他把小猪拎起来：“还没说完。”
　　“把小明带上。”他道，“不然不让你去。”
　　霍乐宁犹豫了一下。
　　他抬头，看到了湛峥的眼神。
　　于是最终，他还是点了头：“好。”
　　“还有。”湛峥道，“注意安全。”
　　“好。”
　　“不许偷偷去见你哥。”
　　“……好。”
　　*
　　最后一个“好”是假的。
　　第二天，霍乐宁到了学校，先去见了闻星乐。
　　他们一起在学校食堂共进午餐，期间机器人小明获得了无数的围观，还有人问他要联系方式，绅士彬彬有礼地拒绝了。
　　“我已经有了真爱。”他微笑道。
　　“他的真爱，是谁。”闻星乐跟霍乐宁咬耳朵。
　　“好像叫小华。”霍乐宁也不确定，“湛峥给他找的。”
　　闻星乐大为震撼，并且对湛上将的审美表示了充分的肯定。
　　吃过饭，小明跟着他们回宿舍，到宿舍门口，小明被拦在了门外。
　　“我和宁宁，进去，就好啦。”闻星乐一字一句跟小明解释，然后抓了抓头发，有点不好意思，“这宿舍，就我们，两个人住，里面，挺乱的。”
　　霍乐宁在一旁点头。
　　于是机器人小明等在了门外，就坐在长条的椅子上，像是在等待邂逅。
　　门内，宿舍门关上，闻星乐松了一口气。
　　他看着面前的omega，小心地道：“宁宁……”
　　霍乐宁抿了抿唇。
　　“谢谢。”他认真地道。
　　“嗨呀……没事。”闻星乐有点不好意思，“就是，你要去，做什么呀。”
　　他答应了霍乐宁，要把机器人小明支开。
　　就在刚刚两个人一起去洗手间的时候背着小明商议的。
　　他不知道为什么，但是霍乐宁是他的好朋友，他觉得霍乐宁不会做坏事。
　　但是不妨碍他有点担心。
　　霍乐宁摇了摇头：“你在这里等我。”
　　“那好吧。”闻星乐道。
　　霍乐宁从宿舍的阳台翻出去——也幸好他和闻星乐单独住的宿舍在一楼，他靠着格斗课学习的技术轻盈地落到了小花园里，然后顺着羊肠小径一直走出去，朝向的是霍默文的住所。
　　走到一半，他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对方看到他，帽檐下的眼睛闪过一道微光，然后笑了笑：“宁宁，好聪明。”
　　霍乐宁不说话。
　　悬浮车停在一旁，他跟着霍默文上了车。
　　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了装在塑料袋里的芯片。
　　它在阳光下显露出了一种非常漂亮的颜色。晶莹剔透，像是被削薄了的宝石。
　　霍默文瞥了一眼：“你发现了。”
　　“这是。”霍乐宁看着他，“什么。”
　　霍默文突然笑了笑，眼睛里是霍乐宁看不清的神情：“你不是猜到了么？”
　　霍乐宁抿紧了唇。
　　他的确猜到了。
　　霍默文最近并没有通过芯片联系他，大概是因为不确定他是不是跟湛峥在一起，从这一点上，霍乐宁觉得，他也没有那么无所不能。
　　但是如今的这块不明物体又在提醒他。
　　他还在。
　　拿到芯片之后，他先把手上的东西往阿尔洛的身体里尝试了一下，发现并没有可承载的区域。然后，他又打开了个人终端，也无法读取内容。
　　到了最后，他突然想到了霍默文当时跟他说的话。
　　他说，他会证明。
　　霍乐宁突然明白了，这就是他的证明。
　　只是，霍默文不允许他逃避，如果想要知道这份证明究竟是什么，他就要自己去找霍默文。
　　-
　　霍乐宁从回忆中回过神。
　　他发现霍默文正在看他，以一种他看不懂的眼神。
　　他怔了怔。
　　“霍默文。”他道。
　　“你该叫哥哥。”霍默文取了帽子。
　　“……你又不是我哥哥。”哪怕霍乐宁是个机器人，他也觉得莫名其妙，“你好奇怪。”
　　于是霍默文也回过了神，他顿了顿。
　　“终究有些感情。”他语气很淡，像是自言自语，“终究……”
　　他又透露出了一种神经质的模样，跟他在芯片里的声音差不多，但是这回，霍乐宁看到了他说这些话时候的样子。
　　没有什么表情，眉眼冷淡。
　　然后他道：“来吧，我告诉你这是什么。”
　　他接过芯片。
　　下一秒，霍乐宁的颈后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
　　他的身后，机械手悄无声息地自车顶收回，像是鬼魅。
　　霍默文接过已经昏迷了的人。
　　柳叶窗开启，他的身后，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冲他点了点头，站起了身。
　　*
　　如果霍乐宁还醒着，就会发现，这个医生有着一双颇为熟悉的眼睛。
　　但是这会儿，他已经又陷入了梦境。
　　他做过不太多的梦，有好的，有坏的。
　　但是它们都让他印象深刻。
　　有的时候他会重复做它们，而它们之间就像是一串珠子串成的手链，缺少任何一颗都难以成形，又像是一块拼图。
　　今天，他梦到的是其中的一块。
　　那是他被乔舒亚带走时做过的梦。
　　梦里是一片茫茫的白色，很纯粹的、让他不喜欢的白。
　　他喜欢栀子花的白，让他想到光明和希望，以前是春日芬芳的花朵，现在还要加上一个背着光的湛峥。
　　他的意识在白色中穿寻。
　　而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他看清了所有的白色。
　　这是一间……
　　白色的，空荡荡的房间。
　　很奇怪的是，他“看”到了周围，但其实，在梦里的他，是闭着眼睛的。
　　他像是坐在一张非常柔软的床上。
　　很柔软，但是不太舒服，不像他在湛家的床。
　　然后，他听到了周围的声音，是一种很奇怪、但是他却听得懂的语言。
　　那个女声说：“Oh，好可爱的孩子。”
　　……是在说他么？
　　霍乐宁想。
　　然后，毫无准备地，他的思绪砰然炸开。
　　这是一种非常糟糕的体验。
　　在某个瞬间，霍乐宁似乎看到了无数信息的碎片在他的脑海里涌动，大量的几乎可以将他吞没的记忆进入了他的脑海，让他头痛欲裂。
　　他看到了白色的、充满了消毒水气味的房间，看到了不同于诺特的走廊、建筑、花园，荒芜的沙漠，暗沉的黑夜，在他身边来往的人们。
　　他奔跑在走廊上，从白天到黑夜。
　　从春到夏。
　　他的耳边是各种各样的声音。
　　“我们的小机器人，今天又来啦。”
　　“宁宁宝宝，来姐姐抱抱！”
　　“说真的这么可爱的机器人真的不能量产吗，宁宁，宁宁好可爱，快过来哥哥这里，可恶莫妮卡你不准捏他的脸！”
　　“去求求默文先生吧，这是他的机器人。”
　　“宁宁。”
　　“乐宁呀~”
　　“小机器人，乖宝贝……”
　　……不要再叫我了。
　　我不认识你们。
　　我不是机器人，我不是。
　　霍乐宁大口地喘着气，他想要逃离这些记忆，但是他绝望地发现，这些记忆是如此地真实，就好像他真的身临其境。
　　或许……
　　他真的身临其境。
　　梦境的结尾，他看着穿着风衣礼帽的男人走近他。
　　这是一切的开始。
　　他摸了摸霍乐宁的头发：“真漂亮。”
　　“我是霍默文。”他温声道，“从今天开始，你就正式存在在这个世界上了。”
　　“给你取个名字吧。”他轻吐出一口气。
　　“身为人类，总是有很多烦恼，生、老、病、死。”他慢慢地道，“这么一想，就觉得活着确实没什么意思，但是宝贝，你不同。”
　　他笑起来：“你是我最完美的作品，你会一辈子快乐、安宁。”
　　“就叫你霍乐宁。”他轻轻地道。
　　“我不太爱搞主人机器人那一套。”他想了想，“你应该已经具备了人类的灵性，我不想那么对待你，这样，你就叫我哥哥吧。”
　　……
　　霍乐宁睁开了眼睛。
　　他躺在车厢后座，脑后依然隐隐作痛。
　　他的面前，霍默文正垂着眼，专心地看着他的脸庞，不失用手帕给他拭去额角的汗水，动作很温柔。
　　“醒了。”他道。
　　他顿了顿，“芯片植入的过程确实会有点痛苦，不过已经改进很多了，只需要植入大脑皮层，给你用的已经是可溶解芯片，很快，这份记忆就会和你融为一体了。”
　　霍乐宁动了动唇，声音干涩，眼睛茫然：“哥……哥。”
　　霍默文一下子笑了。
　　就像霍乐宁记忆中见到过无数次的那样。
　　霍默文总是笑着的。
　　笑着叫他“小机器人”。
　　更多的时候，是“乐乐”或者“乐宁”。
　　但是很快，他的脑海中就出现了另一个人，冷硬的军装，文雅的面容以及时常漫不经心的语气。
　　“宁宁。”他这么叫他。
　　还有，“小机器人，你怎么这么笨。”
　　“这是……”霍乐宁声音干涩，“什么。”
　　“证据。”霍默文道，“我说过的。”
　　“这份记忆是你自己的记忆，你应该能感觉出来，只是当初，为了你的任务，我把你被制造出来之后的记忆全部取走，然后把你放到了湛峥身边。”
　　“霍乐宁。”霍默文道，“我确实养了你很久。所以，你不应该对我有那么大的敌意，甚至用湛峥来做挡箭牌，为的只是不见我。”
　　他的语气居高临下，满含责备。
　　这就是他从头到尾都那么淡定的原因。
　　因为，霍乐宁真的是机器人。
　　他亲手造出来的，最完美的作品。
　　作者有话要说：
　　上章修改了一下，大概就是哥哥解释为什么没联系弟弟，是因为生意所在星系没有与外界通讯的频道
　　这个剧情有点长，涉及的伏笔和反转也比较多，主要就是宁宁的来历问题，也是宁宁究竟为什么会到湛峥身边的原因，呃我尽量快点写到全部真相揭露的地方，应该不会太远……
　　知道大家很急但先不要急.jpg


第55章 
　　湛峥又一次看了眼腕上的个人终端。
　　讨论到了中场休息, 会议室内的氛围倒是不算凝重。
　　傅禾茵在和副手谈论一些实验数据，副手是个金发女孩儿，年纪看上去很轻, 不过在实验园，没人以年龄论资排辈，毕竟傅禾茵的哥哥傅禾燃进实验园的时候, 也不过十七岁。
　　小姑娘显然是个有天赋的, 三言两语就懂了，噔蹬噔跑去隔壁实验室。
　　严沛端着一盘子咖啡进来，灵活地侧身躲过她，然后笑了。
　　“性子也挺急。”他道。
　　傅禾茵头也不抬：“人家不是性急，是一点就通。”
　　她顿了顿：“你性子倒是慢。”
　　“不是好事。”她道。
　　她总觉得严沛为人处世过于圆滑, 这一点她一直不太赞同。
　　严沛：“……”
　　他摸了摸鼻子, 转移话题：
　　“哥，你喝什么？”
　　第一声没应, 第二声湛峥才回过神：“普通的拿铁就可以。”
　　严沛给他端过来, 察觉到他心不在焉。
　　如今他已经对湛峥很了解了, 联盟炸了他哥都不会眨一下眼, 但是霍乐宁要是不开心了, 他哥的心情也会跟着直线下降。
　　挺怪的, 他觉得。
　　其实湛峥刚刚公布恋情的时候, 很多人都觉得他和霍乐宁不会长久。
　　外人的眼光无非是家世或者身份背景的落差, 而严沛也这么觉得，却主要是因为霍乐宁看着真挺呆，性格像是小动物——不是骂人, 就是……挺可爱。
　　但要说谈恋爱, 总让人怀疑, 他懂不懂谈恋爱的意思。
　　严沛看人是很准的。
　　他觉得，以霍乐宁那张脸，要不是性格，能招的桃花应该是现在的好几倍。
　　但是湛峥还是陷了进去。
　　人就是这样，最开始是好感，然后是进一步加深的兴趣。
　　时间久了，兴趣就变成了舍不下。
　　舍不下三个字听着简单，但是威力却慑人，严沛想湛峥或许自己也没发现，霍乐宁已经逐渐侵占了他生活越来越多的部分。
　　就像是一小滴一小滴从罐子上滴下的蜜糖。
　　滴着滴着，也已经攒了小半碗的甜蜜。
　　严沛在心里叹了口气，但并不为湛峥觉得可惜。
　　感情这种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湛峥在走神，他也不烦他，端了咖啡之后看向另一边：“杨杨喝什么？”
　　廖杨皱了眉：“看上去都好苦。”
　　“刚好。”严沛笑出了一口白牙，“有杯加了致死量糖的，我觉得很适合你。”
　　他端了角落的一杯热咖啡过去，廖杨喝了一口，眉头舒展了些。
　　“好喝。”他矜持地夸奖。
　　严警官笑眯眯地收回了手。
　　-
　　廖杨这些日子一直在实验园，过得倒是挺舒服。
　　实验园的分区很多，这里聚集着全联盟最顶尖的各类科研技术，涉及的领域覆盖面也不只限于医学，轻重武器研究、古籍保护与整理等等，在这里都有专门的分区。
　　也包括电子网络。
　　廖杨天赋高，配合研究之余还拿了去分区瞎逛的权限——当然只是外围，但也足够他对着一堆文献啃半天了。
　　除了湛峥、严沛、傅禾茵还有廖杨，会议室里还有一整支研究团队，以及因为感兴趣而破格坐在这里的温·莫里斯。
　　今天大家聚在这里，就是为了最新的研究成果。
　　休息过后，他们继续开始了讨论。
　　“我们最终的判断是。”一位研究员道，“廖先生脑内的微型芯片储存的是一份完整的记忆，该份记忆系虚构编造，而他真实的记忆，不是被隐藏，而是通过某种药物‘抹去’了。”
　　这是一份非常简短的报告结果。
　　在这背后，是夜以继日的实验与分析。
　　研究员打开了虚拟屏，给在场的所有人看分析的过程。
　　“首先，考虑到芯片的未知性，我们暂时没有取出廖先生脑内的芯片。”研究员道，“而是借调了警局专业的讯问人员，对廖先生进行了记忆的反复记录。”
　　对同一事件在不同时间进行反复讯问，对比笔录细节，是讯问的惯用手法。
　　放在这里，是为了最大程度地还原廖杨的脑内记忆内容，从而跟他的生平档案作对比。
　　“我们发现，廖先生脑内95%的记忆，还是作为谷蓁这个名字之下存在的。”他调出了一份文档，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记录。
　　左右分别是“谷蓁”的记忆和“廖杨”的记忆。
　　“但是他对于计算机很熟悉。”严沛适时插了一句嘴。
　　“人在长期从事某一项活动的时候会产生惯性和肌肉记忆。”傅禾茵道，“未必是‘脑子’记住，可能是‘身体’记住了。”
　　“傅组长说的是对的。”研究员道，“而与之相反的是廖先生作为谷蓁这一身份时的记忆，他的脑内被输入了作为糕点师应当具备的知识，但是缺乏惯性，所以他在这一项技艺上依旧是生疏的。”
　　他说得很浅显易懂，在场的众人基本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湛峥想了想：“当初何庆交出过一份药物。”
　　“是我做的药物分析。”温接过他的话，“那份药物只有成分还比较特别，但是效果并不算太好。”
　　“如果已经能做出清洗记忆的药物的话。”傅禾茵道，“必然是经过一次次实验才有的最终版本，只要拿出过程中一项失败的实验品配方，就可以达到这样的效果。”
　　讨论到这里，廖杨身上的问题其实已经很明朗了。
　　至于最后的论证问题，无非就是取出他脑内的芯片进行内容检验。
　　关于这一点，严沛想说什么，但是廖杨已经开了口。
　　“我已经签了同意书。”他道。
　　严沛愣了愣：“你确定？”
　　“我确定。”廖杨无所谓地笑了笑。
　　湛峥难得也开了口：“现在还没找到幕后的人，如果真的是药物抹去，那你原本的记忆就永远找不回来了。”
　　而取出芯片，他现在的记忆大半也会消失。
　　虽说不至于变傻，但是人很容易因为失去记忆产生虚无感，严重点的，甚至有可能出现精神问题。
　　“虚假的记忆要了有什么用。”廖杨皱了皱鼻子，“反正我亲爸妈还认我，我还是家里最受宠的小宝贝。”
　　严沛一口咖啡呛在了喉咙里，咳得死去活来。
　　他很坚持，而且态度也很坦然。
　　湛峥笑了笑，也没多话。
　　于是，只剩下了最后一个问题。
　　-目的是什么？
　　“我有一个想法。”廖杨道。
　　刚刚在讨论的时候，他作为证人之一，一直在默不作声地聆听，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出分享自己的看法。
　　湛峥和严沛其实也有思路了，他们等着廖杨的下一句话。
　　“他们可以洗我的记忆，也可以给我植入新的记忆作为‘指令’。”廖杨道，“但是我没有收到任何这样的东西，我猜测，是还没到时间。”
　　他顿了顿，“你们应该都知道，定时炸弹的原理。”
　　倒计时开始的时候，或许没有一个人发现危机。
　　但是，危机早已存在。
　　-
　　会议结束之后，严沛被傅禾茵留下。
　　廖杨打了个招呼就回房间休息了，一起走的只剩下湛峥和温。
　　路上，温先打破寂静，开了口：“将军，你也赞同他的看法么？”
　　定时炸弹用更直白一点的说法就是暗桩或者间谍。
　　这并不是小事。
　　因为有一个，就意味着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已经扎了无数个这样的“钉子”。
　　湛峥停顿了几秒，道：“这是最有可能的解释。”
　　解释为什么廖杨被替换记忆、一直被监视，生活却一切照常。
　　温紧接着道：“会是谁。”
　　湛峥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道：“你觉得呢。”
　　温蹙起了眉，难得地有些犹疑。
　　“我觉得……”她道，“现在还看不出来。”
　　“可能是像‘蚀日’那样的组织。”她想了想，轻声道，“也可能……”
　　“不会是私人组织。”湛峥道，“至少不会是在诺特境内的私人组织，如果有那样的组织，不会一点风吹草动都没有。至少也是跨了境的。”
　　温突然停住了脚步。
　　湛峥顿了顿，也停了下来。
　　“温。”他道，“你在想什么。”
　　他的语气很平和，但是无端地就让人觉得，他已经洞悉了一切。
　　“会不会是……”温有点说不下去。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吐出两个字，“亚塔。”
　　研发药物，挑选对象，埋下暗钉。
　　这些都不是简单的拥有财力就可以做到的，至少在药物研发这一块，联盟实验园烧的钱就是一个惊人的数字，而这背后有联盟政府支持。
　　这还不算，科研人员无论放在哪个星系，都是稀缺资源。
　　除了这个阴谋背后同样也是一国政府级别的存在，温想不到其他解释。
　　湛峥未置可否。
　　只是，他突然道：“如果真的是亚塔，你会在哪些地方安插暗桩？”
　　温怔住了。
　　她的第一反应是湛峥果然已经想到了，然后她想了想。
　　“基地，战略关卡，机要信息密集的地方。”她一项项地数，然后又有些心惊，“廖杨在的那个小城就是在边境，那里是周边一带的通讯点，也是信号塔在的地方。”
　　她顿了顿，放轻了声音：“……还有联盟。”
　　湛峥“嗯”了一声。
　　温有些拿不准这是什么意思。
　　其实她心里觉得，安排在这些地方都没有特别大的作用。
　　联盟这些年已经不比当年，上流社会几乎垄断了联盟高层，要不是赫尔曼力挽狂澜，加上他力保握着军权的湛峥，联盟早就颓势尽显了。
　　而作为几次想要进犯边境的亚塔，他们比谁都清楚，联盟真正的刀只有一把。
　　温的心口突然一跳。
　　不过很快，她的心脏又落回了原地。
　　怎么可能。
　　她在心里嘲笑自己。
　　没了湛峥，联盟的保护罩就被削弱了一半是不错，但除非亚塔人疯了，要不然都不会去自讨苦吃地往湛峥身边安插暗桩。
　　那可是湛峥。
　　就算他们想，又怎么可能得逞。
　　……怎么可能。
　　这些年想要暗杀湛峥的人多了去了，又有哪个是成功的？
　　“这两天累了。”湛峥道，“回去好好休息。”
　　“好的。”温回过神，“将军也是。”
　　湛峥颔首，然后走向了远处，很快就消失在了走廊的拐角。
　　等到了悬浮车上，湛峥闭了眼。
　　过了一会儿，他道：“小明那边有消息吗？”
　　“先生，没有。”
　　回答他的，是悬浮车上配备的机器人。
　　整个家用的机器人系统都是连通的，湛峥去开会之前，特地打开了信息接收权限。
　　湛峥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道：“去蔷薇军校。”
　　悬浮车启动，很快朝着既定的目标驶去。
　　*
　　闻星乐在宿舍紧张地打转。
　　“一定要，快点回来啊……”他碎碎念。
　　话音落下，门口的敲门声又响了起来：“宁宁，闻同学。”
　　闻星乐咽了口口水：“听，到，了！”
　　“好了吗？”成年男性alpha的声音醇厚又温柔。
　　闻星乐找借口已经很熟练了。
　　他瞥了眼周围的环境，就扯着嗓子道：
　　“还，没！”
　　“宁宁还在，理衣服。”他看着霍乐宁空荡荡的，总共没几件的衣服，肯定地道，差点把自己都说服。
　　外面沉默了一瞬。
　　闻星乐以为已经说服了机器人，狠狠松了口气。
　　还没等他把这口气松完，门外的声音就又响了起来，这回却是换了个声线：
　　“还没好么？”
　　闻星乐脑子一炸。
　　是湛峥！
　　湛上将亲自来接宁宁了！
　　可是霍乐宁到现在还没回来，甚至不回他的消息。
　　……这该怎么办。
　　他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就在他心一横，打算出去先把湛峥引开的时候，阳台上突然传来了动静。
　　闻星乐猛然抬起头，发出惊喜的气音：
　　“宁宁！”
　　只是，他的那句“你终于回来了”还没出口，就被他咽了回去。
　　过了片刻，他扶住了一个踉跄的omega：“你，怎么回事。”
　　“嘴唇那么白。”他着急得有些语无伦次，总算还记得压低声音，“你去，干什么了，宁宁，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霍乐宁神情茫然了一瞬。
　　然后，他摇了摇头：
　　“没事。”
　　“我……不会有事。”他轻轻地道。
　　闻星乐越发觉得他不对劲。
　　都魂不守舍成这样了还说什么不会有事，这明摆着就是很有事啊。
　　他都怀疑霍乐宁是不是在外面被人欺负了。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外面的敲门声又重新响了起来。
　　这回，湛峥的语气里少了些漫不经心：“宁宁。”
　　闻星乐松了口气。
　　“就来！”他喊道。
　　只是，他正准备去开门，就被霍乐宁拉住了手。
　　他有些讶异地看着霍乐宁，却见后者的脸色更白了些。
　　-
　　湛峥站在门口。
　　门内传过一声“就来”之后就没了动静。
　　他的神情顿了一瞬。
　　“进去多久了？”他问一旁的小明。
　　小明赶紧道：“两三个小时。”
　　湛峥垂了眼。
　　片刻后，他的手放在了门把上。
　　“先生。”小明在旁边道，“这是不是有些不太礼貌……”
　　湛峥皱了眉。
　　里面还是毫无动静。
　　片刻后，他开了口：“如果没什么问题，我会道歉。”
　　说罢，他按下了门把。
　　木制的宿舍门“吱呀”一声打开，湛峥抬起眼，先看到了手足无措的闻星乐。
　　他顿了顿，视线移开，发现了一旁正背对着他整理东西的omega。
　　“湛上将。”闻星乐小声道。
　　“嗯。”湛峥道。
　　他停顿了几秒，“刚刚里面没动静，以为出了什么事，就进来看看。”
　　“抱歉。”
　　“没，关系。”闻星乐赶紧冲他挥手。
　　湛峥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眼神移开，看向了一旁转过身的omega。
　　“宁宁。”他道。
　　霍乐宁抬起了眼。
　　四目相对，湛峥顿了顿：“怎么把嘴唇咬破了？”
　　omega的唇色乍一看很艳。
　　仔细看才发现，是因为上面破了，沾了一点血。
　　omega怔了怔。
　　然后，他像是才回过神一般抿了抿唇，血色就洇入了唇。
　　“没事。”他小声道。
　　“刚刚在和乐乐在阳台。”他解释。
　　湛峥看了眼不远处的阳台，确实看到了有走动整理的痕迹。
　　他没说什么，收回了目光。
　　“还有什么没理完？”他问。
　　“衣服。”omega道，指了指他旁边的衣柜。
　　湛峥一眼瞥过去，然后帮他一起把衣柜里的衣服拿下来，一件件叠好，放进了行李箱里。
　　这个时候，一旁的闻星乐终于回过了神。
　　他其实并不知道omega刚刚为什么突然拉住他，却又不说话，但是眼下的氛围显然很好。
　　他在心里悄悄松了口气，帮着omega一起把行李箱推出了宿舍。
　　然后，他道：“宁宁，下学期见。”
　　霍乐宁似是愣了一下，然后，他轻声道：“下学期见。”
　　两人拥抱了一下，霍乐宁跟着湛峥上了车。
　　车门关上，湛峥开了口：“回家？”
　　霍乐宁点了点头。
　　机器人小明也开了口：“宁宁今天晚上想吃什么？”
　　霍乐宁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道：
　　“都可以。”
　　小明愣了一下，湛峥偏过头来看他，霍乐宁的视线跟他对上，然后眼睛眨了眨。
　　“要吃炸鸡。”他小声道。
　　“不健康。”湛峥慢慢否决了他的提议，像是一个不容置喙的暴君。
　　只不过，片刻后，他顿了顿，又开了口， “就这一次。”
　　欲擒故纵的样子。
　　霍乐宁抿了抿唇：“湛峥……你好烦。”
　　湛峥笑了笑，对这种事情像是乐此不疲的样子，眼睛里却是沉静的颜色。
　　两人一机一起到家，吃了晚饭。
　　今天下雨，自然也没有星星。
　　吃过饭收拾了碗筷，湛峥从厨房走出来，看到霍乐宁搬了个凳子，坐在落地窗门口看外面的雨。
　　板凳巴掌大，人也不大一个。
　　蹲在那里像是小蘑菇。
　　他顿了顿，走过去，霍乐宁察觉到他过来，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他们很自然地接了一个吻。
　　“雨好大。”霍乐宁小声道。
　　“那要继续看吗？”湛峥问。
　　霍乐宁摇了摇头，向他伸出手要抱。
　　湛峥就把他抱起来。
　　他的臂力好，霍乐宁发情期没力气的时候，就老被他抱着在家里走，已经形成了习惯。
　　他搂着湛峥的脖颈，客厅内灯光昏暗。
　　窗外夜景的光影被玻璃映照，地面上是诡谲的波光粼粼，一半掩在彻底的黑暗里。
　　就像是今天下午，霍默文背后半明半暗的阳光。
　　“我是，机器人。”霍乐宁道。
　　“你是我制造的机器人，准确地说，是我们团队，你应该在记忆里看到了他们，他们都很喜欢你，你也很依赖我们。”霍默文笑了笑，“我做了无数个失败品，才做出来了唯一一个杰作，宁宁，你是伟大的，没人能否认这一点。”
　　霍乐宁没说话。
　　他脑海中的记忆已经成形。
　　瞬间增多的经历让他褪去了一点青涩，但也仅限于一点。
　　他的眼神还是干净的。
　　机器人的眼神不会掺杂任何杂质。
　　何况霍默文把他养得很好，很单纯，很漂亮。
　　“为什么呢？”他问。
　　霍默文看着他，很轻很温柔地道：“因为，湛峥得死。”
　　“他和他的光辉者，这些年来杀了多少亚塔人，他和湛戚，他们都是挡在亚塔面前的敌人。湛戚死了，还有他。只有杀了他，亚塔才会实现最伟大的征途。”
　　“宁宁。”他的呼吸清浅，看不清眼中的神情，语气却温柔，“你很棒，你是这么多年，第一个真正走到湛峥身边的人。你是我最伟大的作品。”
　　“也是亚塔倾尽所有力气培养的，最好的刀。”
　　作者有话要说：
　　就是，挺简单的阴谋诡计！这章应该清楚一点了（？
　　我们的目标是谈恋爱，哼哼……


第56章 
　　午夜, 首都星西城区。
　　男人推开门，一片冷寂里，只有墙角一盏壁灯亮着。
　　最传统模样的机器人在客厅内游走, 打扫着这栋房子的卫生，听到动静，它自动停住了脚步。
　　“先生。”它开了口, 声音是冰冷的机械感, “您回来了。”
　　霍默文摘了帽子，露出一张普通而沉默的脸庞。
　　他没有说话，机器人便继续绕着客厅转圈。
　　沙发上坐了一个人，侧脸掩在阴影里，只露出了执着茶杯的一只手。
　　茶香袅袅, 淡色的唇轻抿了一口, 然后便把杯子放下。
　　“他们让我来看看你。”她说。
　　空气中一片寂静，只有机器人清洁时发出的声音。
　　霍默文把大衣挂到了衣架上：“看什么。”
　　女人轻轻叹了口气。
　　“035号被发现, 大家都没有预料到。”她道, “他们很担心事情会暴露, 这在计划之外。”
　　霍默文勾了勾嘴角：“诺特这边的事务, 我才是总负责。”
　　女人顿了顿：“我知道。”
　　“那我明确地告诉你。”霍默文道, “035号只是失败的实验品, 现在诺特境内的所有钉子, 都是失败的实验品, 指望他们发挥作用，还不如指望海水倒灌，将联盟政府淹没。”
　　他顿了顿, “作为药物的实验品, 他们的使命已经完成了。”
　　话音落下, 消散在了寂静的空气里。
　　过了一会儿，女人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那001号呢？”
　　霍默文脸色一变。
　　“实验品做不出大事，但是会毁了计划。”女人道，“035号现在一直留在联盟实验园，如果他意识觉醒，那么我们会暴露。”
　　她慢慢地道，“如果001号任务失败，那么亚塔会遭遇什么，你知道。”
　　霍默文动了动唇，露出了一个嘲讽的笑：“军队已经集结，你的父亲根本不相信霍乐宁可以成功杀掉湛峥，他本来就不在亚塔的计划中。你还不如问，事情暴露，如今浑浑噩噩的联盟政府会遭遇什么。”
　　被点破身份，女人的身形顿了一下。
　　片刻后，她抬起眼，露出了一张素白的脸。
　　她并不是别人，正是亚塔现任首领最小的女儿，全星际闻名的“铁腕公主”，纳塔莉。
　　到现在，亚塔早就不是当初那个荒芜的星域。
　　繁荣的同时也伴随着政权更迭，亚塔的历代首领都是能者居之，现任首领布鲁尔·格雷带领着亚塔人发展重工业和军事，好战善战，在亚塔人心目中威望颇高。
　　他有好几个子女，唯独小女儿纳塔莉最受宠爱，也只有她能够直接经手最高决策。
　　但是此时此刻单看她的人，却会感觉她身形单薄，面容姣好清秀，完全没有邻近几个帝国公主前呼后拥、奢靡的生活做派。
　　她甚至打扮普通，罩了一件普通但暖和的大衣，脂粉未施。
　　更像是一个邻家女孩。
　　“父亲很信任你。”她道，“也觉得你很有能力。”
　　她顿了顿，“只是在这件事上，我们一直觉得你的做法欠妥。”
　　霍默文低下头，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
　　茶壶落下，手腕被人握住，霍默文停顿了一瞬，到底没有躲开。
　　“如果他不信任你。”纳塔莉轻声道，“他也不会同意我们俩的接触，你知道的，我继承亚塔，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纳塔莉。”霍默文未置可否，“我不是你的良配。”
　　像是乍然平息的沸水，空气中的气氛骤然消逝。
　　纳塔莉的眼睫微微颤了颤。只是很快，强大的心理素质就让她恢复了平静：
　　“先不谈这个。”
　　“你有多少把握？”她问。
　　虽然霍默文的做法欠妥，但是霍乐宁真的留在了湛峥身边，这一点也是让他们始料未及的，如果真的能成功，没了湛峥，他们这一次进攻将会毫无阻滞。
　　“90%。”霍默文道。
　　“怎么说？”纳塔莉喝了口茶。
　　她不喜欢这种味道，更喜欢咖啡，但是霍默文喜欢。
　　他的口味和习惯数十年如一日，古旧得近乎偏执，也正是因此，纳塔莉坚信他是一个专一而长情的人。
　　这在爱情上是好事，但有的时候也是坏事。
　　“他和别人不同。”霍默文道，“他是计划的最后一步，无论是技术的成熟度上，还是整个过程的完成度上，都远超别的实验品。”
　　他顿了顿，声音倒是很平稳，“花了那么多年，我有这个自信。”
　　纳塔莉看着他，突然道：“你从来不叫他的代号。”
　　霍默文呼吸一顿。
　　片刻后，他笑了笑：“纳塔莉，你吃醋了么？”
　　“不要转移话题。”纳塔莉的语气很平静，“你要是喜欢他，我不会喜欢你。”
　　“只是一个代号。”霍默文像是压抑着什么。
　　“那你为什么不叫？”
　　“因为我不想！”霍默文突然提高了音量，胸膛上下起伏，“纳塔莉，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的双眼里含着一点血丝。
　　过了一会儿，他深吸了一口气，又重复了一遍：“因为我不想。”
　　“纳塔莉。”他闭了闭眼，放软了语气，“这跟我们说的事情无关。”
　　女孩看着他，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她道：
　　“好。”
　　这是她私人的妥协。
　　霍默文知道。
　　如果是亚塔公主纳塔莉，她会追问到底。
　　但是她爱他。
　　爱情是魔法一样的东西，它可以让坚硬的人变得柔软。
　　到了最后，她只是轻声道：“可是他不是真的机器人，我们都知道。”
　　“没关系。”霍默文沉默了一瞬。
　　“他不是机器人。”他慢慢地道，“但是他作为机器人活了那么久。不是吗？”
　　“俗话说，谎言说了一千遍也不会变成真的。”他转过身，“但是俗话也说，三人成虎，用谎言编造一个世界很难，所以我们一起努力，提前替我们的好孩子编造了一个完美的世界。”
　　他笑了笑，“纳塔莉，你也是其中一员。”
　　纳塔莉垂了眼。
　　如果霍乐宁在场，就会认出。
　　当初笑着招呼他过去叫他乐宁的年轻女孩，如今轮廓已经显露出了成熟的模样。
　　她知道，霍默文说得对。
　　035号之所以会发现不对劲，是因为记忆的虚假。
　　但是无论是谁，都不会想到，他们给霍乐宁植入的并不是虚假记忆。
　　而是真实的。
　　这是一个持续时间长达数年的计划，每个参与其中的人都对此心知肚明，一点点看着树苗长成了参天大树，又结出了果实。
　　现在，到了收获的时候。
　　“那么。”她慢慢地道，“祝你成功。”
　　“是祝我们成功。”霍默文平静地道。
　　纳塔莉的眼神微动，终于彻底变得柔软。
　　*
　　霍乐宁侧身躺着，在黑暗里看着面前厚重而沉闷的窗帘。
　　墙角的嵌入式时钟无声地亮了一下，显示出了现在的时间：
　　凌晨两点。
　　他看着散发着淡淡荧光的数字，眼睫颤了一颤。
　　这是他第一次睡湛峥的房间。
　　或者，用湛峥的话说，是他们俩的房间。
　　今天他们没有做。
　　落地窗的亲吻之后，湛峥抱着他往楼上走，霍乐宁以为他们会顺理成章，但是没有。
　　湛峥只是把他带进了主卧，两个人都洗完澡之后，他给他调出了一部霍乐宁一直想看的电影，然后自己在旁边看一本关于军事策略的古籍。
　　等到两个小时的电影放完，卧室的灯就暗了下来。
　　霍乐宁只是顺理成章地留在了主卧。
　　他想回去，但是话到嘴边，突然就说不出口。
　　于是，他就只能在这里直愣愣地躺了两个小时。
　　霍乐宁无声地深吸了一口气。
　　身后传来了均匀的呼吸，他犹豫了一瞬，悄悄移开横在自己腰间的手，起身去了洗手间。
　　明亮的灯亮起来。
　　他抬起眼，怔怔地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眼睛。
　　不算特别大，但应该还算漂亮。
　　湛峥夸过。
　　……鼻子。
　　和其他人类的看上去也没什么分别。
　　湛峥夸过。
　　……还有，嘴唇。
　　他惊讶地发现，他身上的每一个地方湛峥其实都夸过，有的是在床上很认真的夸赞，而有的或许只是揉一揉他的头之后的夸奖。
　　他的眼中怔然了一瞬，不过很快，又黯淡了下去。
　　他想湛峥应该真的很喜欢他。
　　可是，他的喜欢给错了人。
　　他不仅是一个机器人，而且还是一个货真价实的间谍。
　　联盟的战神或许会爱上一个机器人，但绝对不可能爱上一个间谍。
　　就像霍默文说的那样。
　　“湛峥如果知道了这件事。”他道，“他越喜欢你，越会后悔当初在你身上付出的真心。霍乐宁，无论你是怎么想的，你都已经完成了亚塔交给你的任务。”
　　“你没有回头路了。”
　　他抿紧了唇，愣愣地想。
　　他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了吗？
　　他是亚塔的间谍。
　　亚塔人亲手把他制造出来，霍默文把他养大。
　　没有他们，就没有“霍乐宁”的存在。
　　他又要怎么做呢。
　　窗外雨声淅沥，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地方，omega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于痛苦的神色。
　　他慢慢地靠着浴室的门蹲下去，把脸埋进了膝盖。
　　而他不知道的是，他身后的房间里，一直躺在床上像是睡着的alpha睁开了眼睛，看着亮着的浴室灯，眼神清明，眼睛里毫无睡意。
　　-
　　霍乐宁过了段表面上很平静的日子。
　　湛峥的工作似乎非常忙，三天两头地不在家。
　　霍乐宁并没有打听的心思，每次听到他温柔的抱歉的时候，他都非常认真地说“没关系”，是真的没关系。
　　他几乎要感谢湛峥的这种“离开”。
　　因为他很难再像以前那样面对湛峥。
　　而他和霍默文也恢复了交际。
　　这一回，是明面上的。
　　霍默文制造契机，他找时机提出，然后湛峥自然而然地答应。
　　只是，霍默文曾经让他去探听湛峥的工作，却被他拒绝了，用的理由很简单。
　　“他不告诉我的。”他道，语气很平静，“我很笨。”
　　霍默文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才笑了笑：“宁宁不笨，你是我做的最聪明的机器人了。”
　　他摸了摸霍乐宁的头发，很亲昵的。
　　下一秒，霍乐宁就躲开了他的触摸，像是条件反射的抗拒。
　　霍默文的眼神闪了一闪，不过很快，他就恢复了若无其事。
　　“跟哥哥生疏了。”他道。
　　他顿了顿，“长大了。”
　　语气中是难掩的遗憾。
　　霎时间，霍乐宁的脑海中就闪过了他们以前相处的片段。
　　霍默文耐心地照顾他，带着他到亚塔的各个地方去玩，在他不开心的时候买各种他喜欢的小玩意哄他。
　　他沉默了一瞬：“……不是。”
　　“哥哥。”他道。
　　是妥协的语气。
　　他很少叫霍默文哥哥，尽管他从前一直这样叫他。
　　于是霍默文像是一个真正溺爱弟弟的哥哥一样，轻而易举地被这句话哄好。
　　他给他端了一盒精致的茶点。
　　“给。”他道，“今天特意给你买的。”
　　霍乐宁接过去，然后眼神突然一顿。
　　这是街角那家蛋糕店的甜点。
　　“怎么了？”霍默文柔声问。
　　霍乐宁摇了摇头：“……没什么。”
　　他咬了一块甜点，甜腻的味道在他的舌尖化开来。
　　-
　　有一次，霍乐宁在霍默文的家里遇到了一个熟人。
　　女人见他的时候穿了一身白色的羊绒套裙配小皮靴，除了较深的五官轮廓，完完全全就是首都星随处可见出游的富家小姐。
　　她跟霍乐宁打招呼，面容冷淡，但是语气倒是一如既往地亲昵。
　　“乐宁。”她道，“好久不见。”
　　“纳塔莉姐姐。”霍乐宁小声地叫她的名字，有些愕然，“……你怎么会在这里。”
　　纳塔莉和霍默文对视了一眼。
　　“你跟小朋友讲吧。”纳塔莉倒是很和蔼。
　　她纯粹是过来看看霍默文的，这会儿没坐多久就自动站起来离开。
　　等她离开，霍默文才开了口：“宁宁。”
　　“我跟你说过。”他道，“湛峥必须死，对不对？”
　　霍乐宁的眼睫颤了一颤。
　　“你是亚塔人。”霍默文道，“这件事我不避讳你，当然，具体的行动我没办法跟你说。”
　　他顿了顿，“亚塔一直打算给自己找一个新的家园。”
　　“我们的目标是。”他道，“如果联盟政府同意，那么就割让一部分的边境星给我们，加上一定的粮食和财富，以及一部分的资源。”
　　“这样。”霍乐宁慢慢地道，“联盟政府怎么会同意呢？”
　　“这就要用武力说话了。”霍默文笑了笑，“所以，你知道为什么我会把你放在湛峥身边。”
　　“他是联盟最坚固的盾。”
　　霍乐宁看着他：“可是……亚塔人现在，已经能够自给自足了。”
　　这是实话。
　　他在亚塔生活过一段时间，又在诺特生活了很久。
　　如果让他来比较，这两个地方更多的是人文环境的不同，要说物质上的差距，亚塔虽然远远比不上首都星，比边境的一些荒星，比如湛峥当初去的奥卡兹，就要强上很多。
　　因为亚塔人少，这些年也积攒了不少的资源，最重要的是对外的贸易。
　　霍默文的眸光一闪。
　　他看着霍乐宁。
　　omega最近瘦了不少，哪怕喂了再多的好吃的也没有补回来。
　　脸颊肉没了，衬得眼睛愈发地漆黑。
　　看了好一会儿，霍默文还是没有从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看出什么，霍乐宁现在已经越来越像个机器人了——
　　他们当初培养的模样。
　　安静，乖巧，不再害怕他。
　　霍默文起先担心他已经喜欢上了湛峥，但是他比谁都清楚霍乐宁的脑子里都有什么，他对“喜欢”只有十分生疏的概念，他也从来没有给霍乐宁灌输过相关的知识。
　　他更愿意相信，霍乐宁能成功在湛峥身边，是因为他的漂亮和纯粹。
　　他收回了目光，开了口：“宁宁，这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
　　“你不索取。”他道，“就会被别人索取。”
　　“也怪我。”他叹了口气，“没有跟你说过这些。但是人类社会是很残酷的，你一个机器人不需要知道这些。”
　　“等事情结束。”他轻声道，“哥哥就带你回亚塔，你完成了任务，不会有人为难你，你可以快快乐乐地在哥哥身边呆一辈子。”
　　霍乐宁看着他，愣住了。
　　霍默文这句话说得十分真心，他看着霍乐宁，眼中都是他看不懂的情绪。
　　过了一会儿，他主动移开了目光。
　　“时间不早了。”他道，“早点回去吧。”
　　霍乐宁点了点头。
　　他走到门边，霍默文叫住了他。
　　“宁宁。”
　　“如果你不忍心。”他慢慢地道，“可以交给我。”
　　“一个星期之后是你和湛峥的订婚宴。”霍默文看着他单薄的背影，“订婚宴必然声势浩大，到那个时候，你很难脱身。所以，在这之前，你把湛峥约出来，约到一个地方，剩下的事可以交给我。”
　　霍乐宁怔在了原地。
　　他想，原来一个星期之后，他和湛峥就要订婚了。
　　时间过得可真快。
　　“宁宁？”霍默文叫他。
　　霍乐宁回过了神，他慢慢地攥紧了手指。
　　“知道了。”他轻声道。
　　一如往常一般，乖巧、安静。
　　*
　　“那么今天的会议就到这里吧。”
　　办公室内，傅禾茵开了口，其余的人就各自站起了身。
　　湛峥和严沛一块走出去，刚走到门口看，严沛就跟他告了个别：“哥，你先走吧。”
　　湛峥了然：“去看廖杨？”
　　严沛抓了抓头发：“可不是嘛。”
　　“他刚做完手术。”他道，“感觉整个人都呆呆的，我妈说得有人多跟他说说话，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
　　话是这么说，但是湛峥知道，他其实并不清闲。
　　严沛这个人就是这样，看上去大大咧咧，但心思细腻。
　　温经常开玩笑说是遗传，不是传的傅禾茵，而是严沛他亲舅舅。
　　“当年禾燃在实验园也是出了名的闹腾。”她笑着道，“年纪小又是omega，一开始被整个园宠着，后来大家才发现，这小子心比谁都细。”
　　被严沛吐槽：“那这传得也太远了，我舅舅承认不？”
　　“哥，你也早点去陪嫂子吧。”严沛道，“马上就订婚了，这边的事有我们呢。”
　　因为这一句话，湛峥回过了神。
　　他顿了顿，不知想到了什么，片刻后才笑了笑，应了句：
　　“好。”
　　他跟严沛在路口分别，然后坐进了悬浮车。
　　刚坐进去，机器人就开口提醒：“先生，有两个未接通讯。”
　　这是常有的事。
　　湛峥闭着眼睛：“接。”
　　机器人应声，悬浮车启动，通讯被接入。
　　第一条是加密通讯，点开才发现，只是一个语音留言，那头传来的是一个系统女声。
　　“湛上将，现在是诺特时间下午15：15分，您于五天前向联盟政府提交的申请已被审批通过，请登入系统查看。”
　　湛峥的手指顿了顿。
　　片刻后，他神情如常地道：
　　“知道了，下一条。”
　　于是，机器人尽职尽责给他跳到了下一条。
　　只是这一回，湛峥迟迟没有听到声音。
　　通讯那头是滋滋的电流声，或许还有风声，但是却并没有人说话。
　　湛峥怔了怔。
　　过了一会儿，他道：“宁宁？”
　　“湛峥。”霍乐宁的声音响起来，有些不太清晰。
　　他顿了顿。
　　“湛峥。”他道，一字一句，是惯常的咬字，“我在桃夭，你来找我吧。”


第57章 
　　说完这句话, 霍乐宁没有挂通讯。
　　通讯里的风声更清晰了些，湛峥看了眼外面的天色，日头正盛。
　　他问：“你在哪儿？”
　　霍乐宁沉默了一下, 然后不确定地道：“……我也不知道。”
　　湛峥：“……”
　　霍乐宁有个不认路的毛病，他知道。
　　往常有阿尔洛这个活地图他还能照着走，只是最近这些时间他都不带着阿尔洛了, 估计这会儿正傻在某个地方呆着。
　　他叹了口气。
　　“知道了。”他道, “你打开地图看一眼，然后把坐标发给我。”
　　他顿了顿，“知道地图在哪儿吗？”
　　霍乐宁没用过，他在个人终端里面捣鼓了半天，终于找到了那个图标。
　　他点开来, 研究了一会儿, 找到分享键发给了湛峥。
　　然后他才道：“我知道。”
　　镇定自若的。
　　好像刚刚那个一通乱翻的人不是他。
　　湛峥也没戳穿他，收到坐标之后就导入了驾驶系统, 显示很快跳了出来。
　　终点是桃夭的城市地铁登入站。
　　“等我一会儿。”他道, “通讯别挂。”
　　霍乐宁就“嗯”了一声, 没有挂, 也没有再说话。
　　湛峥到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霍乐宁。
　　桃夭的平均气温要比首都星低一些, 这几天下了雪。
　　积雪盖住了路边绵延的绿植, 车站进站口, 来来往往的人穿着大衣裹着围巾, 包裹得严严实实，只有omega一个人敞着素白的脖颈。
　　湛峥在心里倒吸一口气，摘了自己的围巾就往人脖子上裹。
　　带着温度的织物上带着很淡的信息素的味道, 霍乐宁被劈头盖脸地裹住。
　　他拽着围巾的一边, 看到了湛峥的脸。
　　于是湛峥想说的话就堵在了喉咙口。
　　片刻后, 他道：“走走？”
　　霍乐宁跟在了他后面，说走走，当真就只是随便走走。
　　-
　　走走的过程中，他们的第一件事是买围巾。
　　霍乐宁执意要求的。
　　湛峥其实不冷，边境有几颗星球特别冷，在上面驻扎的时候感觉五官都要冻掉，经年累月的，他逐渐变得很抗冻。
　　但是霍乐宁很坚持。
　　正值新年，街上张灯结彩，节日气氛很浓厚。
　　每经过一家服装店，霍乐宁就拉着湛峥的手要他进去。
　　湛峥没办法，选了一家顺眼的进去了。
　　结果就被人认了出来。
　　开店的小夫妻互相抓着对方的手，眼睛都快瞪出来：
　　“湛上将！”
　　好像大白天见了鬼。
　　“……想买一条围巾。”湛峥道，“有推荐的么？简单保暖点的就行。”
　　“有，有！”年轻男人率先回过神，开始在店里东翻西照。
　　看架势像是要把整个仓库翻出来。
　　于是霍乐宁也很专心地看着他，手还被湛峥牵着，眼睛只跟着他的动作转。
　　湛峥看着他的侧脸，突然顿了顿。
　　霍乐宁最近变化了不少。
　　话少，沉默了，说话做事也没有像以前那样脑回路清奇，像是一夜之间长大成熟了许多，又或者是机器人的脑子里存储了大量从人类身上学得的经验。
　　当然其实他每天都在变化，只是最近格外显著。
　　如果按照他的逻辑。
　　就像是古旧型号的机器人替换了最新款。
　　只是这样的小表情，又让湛峥想起来了他们刚见面的时候。
　　他从柜子里捡回来的omega，被发现了也呆呆的不会跑，只坐在原地看着他，真的像是一个程序简单的小机器人。
　　他收回了目光：“就那条吧。”
　　霍乐宁立刻回过了神。
　　湛峥已经把模特身上的一条灰白的围巾拿了下来。
　　围巾上没什么其他图案，但是看上去绵软舒适，很适合冬天。
　　付钱的时候出现了一点小问题。
　　湛峥打算付钱，但是霍乐宁已经抢先打开了个人终端。
　　两个人同时看向小夫妻，男人赶紧摆手：
　　“这单不收钱！”
　　“这店是我和我老婆自己开的。”店主道，“既然是湛上将来，我们肯定不会收您钱的，您难得回来桃夭一趟，就当是新年礼物。”
　　他不太会说话，言语也有些颠三倒四。
　　情急之下，他只好道：“您去别家，别家也不会收您钱的，您别客气。”
　　来回推拒了两次，湛峥笑了：“不收我的，那让我爱人给，行不行？”
　　两人愣住了。
　　湛峥在身后悄悄捏了捏霍乐宁的腰。
　　霍乐宁一个激灵，立刻反应过来，趁机转了账。
　　“新年快乐。”他道。
　　“新年快乐。”湛峥跟在他后面说，然后牵住了他的手，跟他一起走了出去。
　　*
　　出去之后，湛峥左手牵着人，右手操作了一下。
　　很快，霍乐宁的个人终端就响了一声。
　　霍乐宁打开一看，发现是湛峥发过来的通讯，上面是一个转账提示，还配了动画，可爱的小人笑眯眯的，左边拿着一个“恭喜发财”的横幅。
　　霍乐宁的卡就是湛峥给的，转账甚至不需要他同意。
　　他看着湛峥，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湛峥就揉他头，商量的语气：“既然是新年，可以之后再给我挑个特别的礼物。”
　　他对于如何哄霍乐宁实在太熟练。
　　几乎是瞬间，霍乐宁就被说服了，已经开始想新年要给湛峥买什么礼物，当然不能是围巾这么普通的，至少要在上面绣个湛峥的名字。
　　只是想着想着，他的神情突然就顿住了。
　　“嗯。”片刻后，他道。
　　湛峥没说什么，又牵住了他的手。
　　两人在街上逛了一会儿，就到了暮色四合，该吃晚饭的时候。
　　湛峥带霍乐宁去了一家他知道的还不错的餐馆，里面都是正宗的美食，霍乐宁埋着头默不作声地吃，脸颊都吃得鼓鼓的。
　　从刚刚那句“新年礼物”开始，他的话就变少了。
　　又或者。
　　只是随着时间的推近。
　　湛峥不算太饿，于是也没吃多少东西，就坐在床沿撑着额头看他吃。
　　吃完后，霍乐宁想要开口，却被湛峥打断了。
　　“晚上有花灯，要不要看？”他问。
　　霍乐宁眨了眨眼睛。
　　-
　　湛峥说的花灯，就是字面意义的花灯。
　　桃夭有一座古街区，保留的都是古地球时代的建筑风格。
　　如今科技发达，建筑修复技术和重建技术都比以往高出许多，面前的古街和临街的木制小楼看上去逼真而美轮美奂，临街的店铺层层挨挨，每一家门口都挂着玲珑漂亮的花灯。
　　霍乐宁眼睛都看直了，差点走不动路。
　　湛峥起先还陪着他对着灯发呆，后来就又好气又好笑地带着他走。
　　霍乐宁买了一盏兔子灯。
　　因为他记得，按照旧历算法，今年是兔年。
　　这湛峥倒是没拦着他，兔子灯映着omega红彤彤的脸庞，很难说谁更好看。
　　他盯着霍乐宁看的时间有点长。
　　霍乐宁看他一眼，又看他一眼，最后没忍住。
　　“你喜欢吗？”他道。
　　湛峥回过神。
　　“喜欢我就送给你，不算新年礼物。”
　　霍乐宁道，明明刚刚那么喜欢，说这句话的时候听起来却毫不犹豫。
　　只要湛峥开口。
　　湛峥看着他倒映着灯影的眼睛，摸了摸他的头。
　　“我不喜欢。”他道，“你拿着吧。”
　　声音很温柔。
　　他把霍乐宁的围巾裹紧了一点，带着他继续往前走。
　　其实时间已经很晚了。
　　这个时间如果他们不做什么，就是湛峥催着霍乐宁睡觉的时间。
　　但是谁也没有提这件事。
　　霍乐宁往前走，湛峥就陪着他，帮他拿着桂花糖，还有手上提着的兔子灯。
　　一直走到路的尽头。
　　霍乐宁猝然停住了脚步。
　　“走到头了。”湛峥道，“宁宁。”
　　霍乐宁不说话。
　　他看着不远处漆黑的夜色，身后是热闹的，他刚刚和湛峥一起走过的万家灯火。
　　他不说话，湛峥就等他。
　　过了一会儿，他看着兔子灯，自己开了口。
　　“本来。”他道，“我也想带你来。”
　　霍乐宁抿紧了唇。
　　“湛家的本家在桃夭。”湛峥继续道，“新年的时候，无论湛家人在哪里，都要回家祭祖，然后一起吃个团圆饭，如果是新人，那更要带回家看看。”
　　他顿了顿，笑了笑，“不知道今年怎么说，应该也是要的。”
　　“大概……订婚之后？”
　　“不过我一般是特例。”湛峥想了想，“因为打仗这个事……怎么说，也不会听我的，去年我就没回，不过大家好像也没说什么。”
　　“我家里人挺开明的，也没有奇怪的规矩。”他慢慢地道，“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过年的时候，这条街会更热闹。”他看着不远处的月亮，“以前都是我带弟弟妹妹们出来玩，一群小孩子，闹腾得要命，今年，就分几个给你好了。”
　　像是在分什么吃的或者玩具。
　　换做往常，霍乐宁肯定就忍不住反驳了。
　　但是他还是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道：“湛峥。”
　　湛峥回过身，看他。
　　“你不要喜欢我了。”霍乐宁忍着眼泪，这么道。
　　与此同时，一支微型的针剂扎入了湛峥的小臂。
　　在霍乐宁被泪水模糊的眼睛里，高大英俊的alpha半跪在地，骤然失去了意识。
　　*
　　一直到湛峥倒下的那一刻，霍乐宁还有些不可置信。
　　他……
　　就这么成功了。
　　他以为很困难的。
　　他知道湛峥有多聪明，反应又有多敏锐。
　　所以他做好了一击不成，被湛峥反过来质问的准备，但是湛峥没有。
　　一直到湛峥彻底闭上眼睛，他们都没有对话一句。
　　他的眼里还有竭力忍住的眼泪。
　　好半天，他才深吸了一口气，把眼泪逼了回去。
　　-忍住，要忍住。
　　霍乐宁对自己说。
　　然后，他闭了闭眼，飞快地打开了自己的个人终端。
　　不多时，一辆悬浮车就缓缓停在了他们的身旁。
　　这里是小镇的背面，临河。
　　旁边就是居民区，因着旁边是繁华的景区，因此晚上并没有什么居民出来。
　　悬浮车上下来一个男人，帮着霍乐宁把alpha搬上了车。
　　一直到坐到车上，霍乐宁才看清了男人的眉眼。
　　他有一张和湛峥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庞。
　　他晃了一秒钟的神。
　　然后，悬浮车启动，他回过了神，开始扒湛峥的衣服。
　　他先是把悬浮车的温度调高，以免湛峥冻着，然后脱下了他的风衣、裤子和鞋子。
　　一旁的男人就一一接过去穿上。
　　然后，霍乐宁哆嗦着手，取下了湛峥的个人终端。
　　个人终端是每个人的身份象征。
　　但是几天前，霍乐宁已经跟湛峥提出了要求，把自己的指纹传了进去，现在，他也有了湛峥个人终端的掌控权限。
　　“我拿着。”他对男人低声道，“我们俩在一起的话，他发现不了。”
　　男人点了点头。
　　他也只会点头，因为他是个哑巴。
　　霍乐宁吐出了一口气。
　　他闭上眼。
　　脑海里又回忆起了当时的场景。
　　-
　　“你说……什么？”闻星乐看着他，眼睛里都是僵硬。
　　“我说，我是亚塔的间谍。”霍乐宁又重复了一遍，“乐乐，我知道你家里很有钱，你能不能帮我定制一个跟湛峥外表一样的机器人，然后送到我这里。”
　　他顿了顿，低声道，“钱……钱的事我可能没办法还你，我的钱也都是湛峥的。”
　　在这一点上，他注定对不起闻星乐。
　　“不是，不是钱的，问题。”闻星乐吓得都快不结巴了，“宁宁，你要做什么啊？”
　　他要做什么……
　　霍乐宁想。
　　他要做什么呢。
　　他是亚塔的间谍机器人。
　　亚塔人制造了他，有了亚塔人，才有了他的存在。
　　所以，他必须要回报亚塔。
　　但是他也绝对，绝对不会伤害湛峥。
　　湛峥是这个世界上对他最好的人，湛峥从来没有对不起他的地方，反而是因为他，湛峥卷入了无妄之灾，还要面临被暗杀的风险。
　　霍乐宁想了很多天，想他究竟要怎么办。
　　后来他听到了霍默文关于亚塔的那番言论，他想如果他是人类，比起无穷无尽的欲望，更讨厌的或许是无休止的战乱。
　　亚塔人曾经对他很好，可是他来诺特这么久，也碰到很多很多的好人。
　　他不是人类，尽管他很希望是，所以，他做出了他觉得对人类最好的决定。
　　而今天也印证了这一点。
　　很多人都很喜欢湛峥，湛峥给他们带来了和平安宁的生活，而他死了，这一切就都不复存在了。
　　他再也没有犹豫。
　　他找了闻星乐，最后说服了他，给湛峥制造了一个“替身”，湛峥会平平安安，而他会带着替身到该去的地方。
　　他承认，他是一个坏机器人，他没办法做到绝对的服从命令，所以……
　　他不应该再存在在这个世界上。
　　他唯一舍不得的人是湛峥。
　　“你为什么要喜欢我呢。”他看着躺着的人，轻轻地道，“我又笨，又是个坏蛋，还一直骗你……”
　　他吸了吸鼻子。
　　“可是。湛峥，我好开心啊。”
　　你喜欢我，我好开心啊。
　　他到现在也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喜欢，但是在湛峥说他喜欢他的时候，他真的，好开心啊。
　　那种喜悦就像是看到春天第一株发芽的植物，看到第一只五彩斑斓的蝴蝶，还有，那一个明媚的午后。
　　那个时候，什么都还没有发生。
　　他曾经以为自己真的是个人类，就好像那是他和湛峥之间最后一道屏障，究竟是不是他不知道，但是现在，是不是都不重要了。
　　“你要忘记我。”他对着昏迷的湛峥道。
　　湛峥会忘记他吧。
　　他们才相处不过几个月的时间，他会的。
　　将来，他会碰到更好的omega。
　　比他聪明，比他有用，比他好看的omega。
　　……不是他。
　　霍乐宁猛地吸了吸鼻子，转开了眼。
　　“一会儿。”他对旁边的替身道，“你跟着我进去，他在房子里设置了炸弹，但是五分钟后才会启动。你……”
　　他顿了顿。
　　闻星乐的意思是，机器人不是人类，销毁了也不要紧。
　　但是他还是不忍心。
　　“你换上我的外套。”他低声道，“然后你在快爆炸的时候跑出去，跑得远远的，他不会为难你的。”
　　他了解霍默文。
　　任务失败足够他生气好一阵子，他不会为难一个机器人。
　　机器人看着他，还是微笑。
　　霍乐宁按住自己跳得很快的心脏。
　　一下，两下，三下。
　　……
　　到了。
　　悬浮车已经停了下来。
　　到了他和霍默文约定的地方了。
　　他已经看到了不远处那间小木屋，也看到了里面亮着的灯。
　　孤零零的，一点也没有他和湛峥一起看的好看。
　　霍乐宁深吸了一口气，先用湛峥的个人终端联系了严沛，设置了定时留言，确保他们会第一时间赶到这里。
　　然后，他吐出了一口气。
　　现在，他要和替身一起出门了。
　　临出门前，他看了湛峥一眼，突然快速地俯下了身。
　　“我就亲一下。”他颤着声道，“湛峥，我就偷偷亲你一下喔。”
　　他希望，他机生的最后一段时间，也是很甜很甜的。
　　他和湛峥亲吻就是很甜很甜的。
　　他俯下身，轻轻地碰了碰湛峥的唇。
　　而在那个瞬间，他感觉到了一股力量自背后袭来。
　　身下的人抬起手。
　　然后，给了他一个很紧的拥抱。


第58章 
　　湛峥看着自己怀里一动不动的人。
　　他的嗓子有点哑, 声音倒是很温柔，一如往常，好像只是刚刚睡了一觉。
　　“怎么。”他道, “傻了？”
　　霍乐宁还是说不出话，只是瞪着圆圆的眼睛。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超载了。
　　湛峥捏了捏他已经快捏不到的脸颊肉，又亲了他一口, 然后搂着他坐了起来。
　　冬天的衣服很厚, 加上湛峥给他的围巾，omega被裹得只露出了一张脸蛋，看上去软绵绵的。
　　靠在湛峥身上，像是一块有点沉的棉花糖。
　　湛峥不在意他沉不沉，他看着不远处的机器人, 因为他的脸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道：“回来。”
　　声音没什么感情。
　　抢了他的衣服, 还要开着车门让他吹冷风。
　　湛上将觉得很没有天理。
　　机器人看他怀里的霍乐宁。
　　他只听霍乐宁的话。
　　于是湛峥又悄悄去捏霍乐宁的腰，就像在店里那样。
　　“让他回来好不好？”
　　他跟小机器人悄悄咬耳朵。
　　小机器人的眼睫颤了颤, 小机器人的耳朵被耳鬓厮磨弄得有点红, 小机器人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 小机器人终于开了口。
　　“你……”他不知道怎么称呼, 只好含糊地道, “回来。”
　　机器人听话地回来坐下了, 顺手带上了车门。
　　眼睛还是看着霍乐宁。
　　湛峥看着他, 在心里磨了磨牙。
　　真不爽啊。
　　但是不能把他怎么办。
　　于是他把脸埋进了棉花糖带着栀子花香气的脖颈。
　　“宁宁。”他叫他的名字。
　　宁宁。
　　霍乐宁。
　　-
　　湛峥抱了好一会儿, 刚刚听霍乐宁说话时产生的那种剧烈的心悸才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心脏平稳有力的跳动。
　　霍乐宁任他抱着, 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没干的泪珠。
　　他本来有点回不过神, 但是被湛峥这一声叫得又很想哭, 他抿着唇，用全副身心都用来忍着让自己不要哭，好半天才小小地抽了一下气。
　　湛峥什么都没有说，霍乐宁刚刚把该说的都说了。
　　空气里很安静，能听到落雪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霍乐宁推了推湛峥。
　　湛峥放开了他，看到了他黑白分明的眼睛和颤着的睫毛，他的眼泪已经干了。
　　“……你没被我放倒。”霍乐宁小声道。
　　湛峥玩他围巾上的穗子，垂着眼睛，看不清脸上的神情：“十分钟。”
　　他被霍乐宁放倒了十分钟。
　　霍乐宁：“……”
　　那岂不是，他把湛峥搬上车的时候湛峥就醒了。
　　“为什么？”他问。
　　他又开始神思恍惚。
　　“嗯？”湛峥还有些心不在焉，顿了顿，过了一会儿才道，“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我只被你放倒了十分钟？”他想了想，“因为我爹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所以为了降低我对一些特殊药物的敏感度，我做过很多训练和测试。”
　　至于为什么和霍乐宁的那次会成功，是因为他老爹是个铁直男，根本没想到春药这种东西。
　　他顿了顿：“你用的是蔷薇的军用药剂。”
　　霍乐宁拿出来针剂的那个刹那他其实就发现了，因为判断出了这件事，他才任由霍乐宁把针扎进了他的身体。
　　“……不是。”霍乐宁道。
　　他顿了顿，添加了补丁，“是为什么你真的会被我放倒。”
　　湛峥：。
　　霍乐宁已经不那么笨了。
　　他看湛峥醒过来的反应，就知道他对于这一切是预料之中。
　　这样的想法冒了头，他就想起了很多事。
　　比如他其实是一个什么情绪都掩藏不住的机器人，那天他从外面回来，连闻星乐都知道问他一句怎么了，但是湛峥却没有问。
　　比如湛峥虽然喜欢他，但是也很公私分明。
　　他知道湛峥和严沛是在做一些很秘密的工作，但是不该说的，湛峥从来没有告诉他过。他知道这是为了联盟的安全，也没觉得有什么，但是湛峥却把个人终端的权限给了他一部分。
　　最后，他从来没来过桃夭，突然来到桃夭，还把湛峥叫了过来。
　　湛峥居然没有一点怀疑。
　　这一切都表明，湛峥或许早就知道了他不对劲。
　　他看着湛峥，眼睛一眨不眨。
　　湛峥没说话。
　　他似乎喜欢上了霍乐宁的围巾，目光一直放在上面。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了口，第一句却是跟霍乐宁的问题无关的话。
　　“宁宁。”他轻轻地道，“我很后悔。”
　　霍乐宁怔住了。
　　湛峥放开他的围巾，重新把他揽入了怀里。
　　这一回，霍乐宁听到他轻轻吐出的一口气，像是劫后余生。
　　*
　　就像霍乐宁预计的那样，湛峥发觉他不对劲的时间其实很早。
　　但是，他不知道的是，这不仅是因为他自己的表现，还因为另一方面的原因。
　　跟温在走廊上交谈的时候，湛峥就基本猜到了廖杨背后究竟是什么人。
　　出于安全，也出于私心，他没有对着温点破。
　　但是他能猜到，有人也能。
　　和温交谈的几天后，他独自一人去了赫尔曼的办公室。
　　赫尔曼也在关注事件的进展，直接道：“你也觉得是亚塔人，是不是？”
　　湛峥没有直接回答。
　　他看着赫尔曼，突然道：
　　“老师。”
　　赫尔曼顿了顿。
　　为了避嫌，湛峥一般不叫他这个称呼。
　　“当初您把案子交给我。”湛峥道，“我没有追问为什么，现在您可以说了么？”
　　办公室里空落落的寂静。
　　赫尔曼看着他，突然笑了：“湛峥，你怀疑我。”
　　湛峥面色平静：“不敢。”
　　“你在想。”赫尔曼慢慢地道，“我一早就交给你这些案子，必然是知道这其中有问题的。知道这些案子可能和亚塔人牵连，我却一点线索都不告诉你，只让你和严沛去查，是在拖延时间，是么？”
　　湛峥看着他：“老师能给我一个有说服力的解释么？”
　　“解释就是。”赫尔曼看着他的眼睛，“我也没想到，这些案子和亚塔有关系。这些案件材料是有人通过匿名举报的方式交给我的，并且说这事关联盟的安危，让我务必调查清楚。”
　　他顿了顿，“并且，这位先生或女士指明了要你主导调查，所以，我才让你趁着休假去查这件事。”
　　“湛峥。”他道，“你相信么？”
　　湛峥很干脆地开了口：“相信。”
　　赫尔曼愣住了。
　　湛峥的目光落在赫尔曼身后的书架上。
　　上面摆着好几本古地球时代的华国军事古籍，看上去被保存得很好。
　　他确实有那么一瞬间怀疑过赫尔曼。
　　理由也是赫尔曼说的那样。
　　但是很快，他就否认了自己的想法。
　　如果赫尔曼真的和亚塔勾结，那么他根本不用让他去查这些事。
　　湛峥不负责联盟内部的日常事宜，如果不是赫尔曼让他和严沛去查，他永远也不会知道联盟内部已经出了这样的事情。
　　等到所有钉子深入地下，亚塔再大举进攻，胜算比现在大多了。
　　他试探赫尔曼，只是想要一个答案。
　　如果是这个答案。
　　说得通。
　　赫尔曼眼里终于出现了一丝动容。
　　师生之间无需多言，空气中微妙的气息很快因为话题的结束而消逝。
　　湛峥将研究小组的进展跟赫尔曼具体报告了一遍，两人就幕后主使一事进行了讨论，最后确实达成了一致，也就是亚塔人的可能性最大。
　　当然，这个时候，已经有了一些新的进展。
　　自从湛峥猜到可能有其他钉子之后，他第一时间想到了一个人。
　　-
　　“你的阿尔洛。”湛峥道，“是不是要去固定的修理站修理？”
　　霍乐宁愣住了。
　　“你应该知道何庆。”湛峥揽着他，让他坐在自己腿上，像是十分贪恋他身体的温度，“他前段时间因为越狱被击毙了，这是灭口。”
　　何庆是否被洗脑不得而知，但他确实跟击毙他的人配合得很好。
　　湛峥找到了当时击毙他的男警，和严沛一起演了一出戏，然后成功地发现了破绽。
　　“他们俩都是受过记忆覆盖的受害者。”湛峥道，“同样经受过记忆替换的，还有阿尔洛固定修理点的那位老先生。”
　　他顿了顿，“他们是一家人。”
　　也正是因此，他正式确认了，霍乐宁是身处在这个计划“之中”的。
　　霍乐宁瞪圆了眼睛。
　　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可是，可是……”
　　“爷爷跟我说。”他的神色出现了迷茫，“他的家里人都在别的星球生活。”
　　只是话音落下，他就刹了车。
　　过了一会儿，他小心翼翼地道：“记忆……覆盖？”
　　湛峥看着他，眼睛里像是有一片大海。
　　霍乐宁的脑子很乱：“你的意思是，爷爷的家人根本还在首都星，但是有人改掉了他们一家人的记忆，是这个意思吗？”
　　他突然僵住了。
　　他看着湛峥，眼睫颤着：“那我，湛峥，那，那我……”
　　“我们猜测。”湛峥看着他，低低地道，“亚塔人也改掉了你的记忆，让你认为自己是一个机器人。这样，你才会被他们洗脑，听他们的话。”
　　霍乐宁张了张口。
　　他的眼里已经有了眼泪，像是一只惊慌失措的稚鸟。
　　他抓着湛峥的袖子，湛峥第一次见到他那么明显的慌乱而茫然的神情。
　　他几次想开口说话，但是最后都咽了回去，他的脑海里是一片片的碎片记忆，看上去那么真实，这些记忆让他这些天陷入了无尽的梦魇。
　　但是……
　　湛峥告诉他，或许，这些都是假的。
　　他的眼泪终于一颗一颗掉了下来，滚烫的泪水砸在湛峥的手臂上。
　　“湛峥。”他叫他。
　　声音里带着颤音，毫无办法的样子。
　　“你确定吗？”
　　“那些记忆……”霍乐宁突然想起来自己还没有跟湛峥说他的经历，但是他也不知道从哪里开头，只是胡乱地道，“可是那些，我觉得那些都是真的，我觉得好真……”
　　他的语气就像是一直飘在海上的人终于找到了一块浮木，却因为遭遇了太多海市蜃楼般的幻象而不敢抓住这块木头。
　　他抓着湛峥的袖子，眼睛里全是纯洁的期冀。
　　湛峥看着他，心脏被一点点攥紧。
　　“我确定。”他道。
　　“记忆既然可以被替换、被编造，它当然也可能是真的。”湛峥轻声道，“重要的从来不在记忆的真假，而是宁宁，你从来就是一个正常的人类。”
　　没有机器人会智能到这个地步。
　　拥有感情，不畏生死。
　　柔软又坚韧。
　　*
　　霍乐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大概这辈子情绪都没这么大起大落过，偏偏哭也哭得不太熟练，一边抽噎一边打嗝，到最后把自己埋进湛峥的怀里，变成了一大团。
　　湛峥顺着他的背，把剩下的话先咽回去，让他慢慢缓过来。
　　然后，他看了一眼个人终端。
　　霍乐宁给严沛的留言严沛已经已读了。
　　他没有回复，但是湛峥知道，严沛会通知季阳带人过来。
　　只是……
　　他看了一眼外面毫无动静的建筑。
　　霍乐宁想得很简单。
　　他觉得只要带上一个长得和他一样的替身就可以骗过霍默文，但是湛峥知道，霍默文肯定不会这么轻易地相信这件事。
　　至少，他来的时候也带了几个人。
　　但是此时此刻他们都没有给他回音，说明霍默文并没有出现。
　　狡兔尚且三窟。
　　将整个计划压在一个人身上的可能性太小了。
　　霍乐宁很重要。
　　但是他身上也确实存在不可控的因素。
　　现在，多半是已经听到风声，放弃了这个计划。
　　他一边抚摸着霍乐宁的背轻轻地哄他，一边快速地思考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霍乐宁终于停止了抽噎。
　　他看着被糊了一脸眼泪的湛峥的毛衣，久违地感觉到了一丝不好意思。
　　然后，他想起了什么。
　　“湛峥。”他叫alpha的名字，带着鼻音。
　　湛峥回过了神。
　　“你还没说。”霍乐宁道，“你为什么会被我放倒，还有……”
　　他吸了吸鼻子，“为什么，要对不起。”
　　他觉得湛峥没什么对不起他的。
　　相反，他对不起湛峥的地方，可以从他们见面开始说起。
　　湛峥的手停住了。
　　但是霍乐宁这会儿哭过了，脑子异常敏锐。
　　仿佛真的是一个高智商机器人。
　　“你知道了爷爷……”他道，“还知道我去找过爷爷，也知道阿尔洛有问题，那你应该知道我也可能是亚塔人。”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说的有道理，眼睛睁得溜圆。
　　看着湛峥一眨不眨。
　　湛峥被他看得受不了，别开了眼。
　　过了一会儿，他道：“……我知道。”
　　“你应该把我交给刑讯室。”霍乐宁想起了一个久远的词汇。
　　湛峥：“……”
　　“记得这么牢。”他失笑。
　　“因为当时很害怕。”霍乐宁小声道。
　　仔细一想，他本来确实应该进去。
　　这叫什么呢？
　　……但是现在好像也为时不晚。
　　霍乐宁突然有点害怕，但是，湛峥已经开了口。
　　“不仅是我。”他道，“赫尔曼先生也知道了。”
　　“你知道他吗？”他顿了顿，“就是之前聚会，笑得很慈祥的那个爷爷。”
　　湛峥那天办的宴会，赫尔曼也来了。
　　霍乐宁想了起来：“啊。”
　　“他提醒了我。”他道，“还好，只是提醒。”
　　-
　　那天，他和赫尔曼谈话的末尾，赫尔曼叫住了他。
　　“湛峥。”他道，“你打算怎么办。”
　　湛峥停住了脚步。
　　过了片刻，他道：“他们会打。”
　　“不是这个。”赫尔曼看着他的背影，他顿了顿，“你知道我的意思。”
　　湛峥不说话。
　　他很少有这样的时刻。
　　知道一切，但是把所有的话都用沉默代替，像是不愿意面对。
　　他不愿意面对，有人会让他面对。
　　“亚塔在联盟警局都埋了暗钉，他们不会不知道，你才是最重要的那个人。”赫尔曼道，“乐宁现在，还在你家住着吧？”
　　湛峥抿紧了唇。
　　过了一会儿，他道：“是。”
　　赫尔曼顿了顿。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知道你很喜欢他，我也很喜欢。”他道，“但是你应该知道，被替换记忆的人是意识不到哪里不对劲的，他们只会跟着自己大脑的指令去完成任务。”
　　“小峥。”他道，“我知道，你一直是一个特别理性的孩子。”
　　湛峥闭了闭眼。
　　“您想我怎么样呢？”他问。
　　“交给保密局。”赫尔曼道，“我答应你，除了监禁，他们不会做任何多余的事。”
　　“湛峥。”赫尔曼看着他的侧脸，“你是联盟的指挥官。”
　　“我也是他的alpha。”湛峥轻声道。
　　霍乐宁最信任的人，就是他。
　　赫尔曼别过了脸。
　　就在这时，他听到湛峥开了口。
　　“不送保密局。”他低声道。
　　“送保密局……就打草惊蛇了。就像您说的，霍默文绝对会把最重要的一颗棋子放在我身边，如果他进保密局，亚塔立刻就会有动作，而我们还没准备好。”
　　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我会向保密局打一份申请，将我的个人终端和坐标位置和保密局系统链接，让保密局对我保持实时监控。”
　　“至于霍乐宁……”他轻声道，“由我监管。”
　　“如果因为他，导致联盟造成了重大损失，所有责任我来承担。”
　　赫尔曼怔住了。
　　过了一会儿，他道：“……你确定么？”
　　“由你监管。”他看着湛峥，“万一他做出什么过激的行为，比如对你……”
　　“他不会。”
　　赫尔曼看着他：“湛峥。”
　　“他不会。”湛峥抬起眼，“老师，他不会伤害我，也不会伤害任何人，我知道他的性格。”
　　他动了动唇，“……麻烦你了，老师。”
　　这句话出口，赫尔曼所有的话都再说不出口。
　　他看着湛峥长大，这个孩子从他记事起就有着格外早熟的特质，十六岁，别人还在招猫逗狗的年纪，他已经在战场上面对生死。
　　这是他第一次开口，以近乎恳求的语气对别人说话。
　　为了他心爱的omega。
　　过了片刻，赫尔曼才道：“……我可以同意你的申请。”
　　湛峥喉头一滚。
　　“但我需要你作出另一份承诺。”赫尔曼看着他，“活着。”
　　“我会的。”湛峥轻声道。
　　如果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他根本不会向赫尔曼给出这样的方案，他只会带着霍乐宁离开这个地方，把他关在自己的家里，用各种方法把他的记忆扭转。
　　如果他不是联盟的指挥官和秦佩宜的儿子，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生死，放任自己去涉险，如果霍乐宁真的失手杀了他，他也不会有什么怨言。
　　但是他是湛峥。
　　所以他要对所有人负责。
　　所以，他必须活着。
　　他的家人、朋友需要他，联盟需要他。
　　为此，他必须……
　　冷眼看着，让霍乐宁在痛苦和挣扎中一步步作出自己的选择。
　　只有霍乐宁自己证明，他不会做出任何伤害联盟的事情，联盟才会对他彻底放心。
　　但是他后悔了。
　　或许再来一次，他还是只能作出这样的选择。
　　只是此时此刻，他后悔了。
　　他的选择。
　　让他差一点失去霍乐宁。
　　他后悔了。


第59章 
　　湛峥没有把自己的想法全部说出来, 但是霍乐宁听懂了。
　　他用力而笨拙地抱了抱湛峥。
　　“没关系。”他道，“没关系的。”
　　他一点都没有责怪湛峥没有事先告诉他的想法。
　　湛峥完全可以直接把他送到刑讯室，毕竟他真的是一个间谍。
　　但是他没有。
　　湛峥不确定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也不知道背后整个的阴谋，他只是在当时的情况下做出了最优解。
　　还为此赌上了自己的安危。
　　“我不怪你。”他重复了一遍，学着湛峥平时的动作去捏他的脸, 想让他笑一笑。
　　手指碰到对方嘴角的刹那, 湛峥先笑了。
　　他牵住霍乐宁的手指，亲了一下，然后反过来捏了捏他的脸蛋。
　　霍乐宁非常大方地让他捏了。
　　只是，捏到一半，他突然想起来了什么：“唔……霍……”
　　“霍默文？”湛峥问。
　　他看了一眼个人终端, 顿了顿：“跑了。”
　　霍乐宁怔住了。
　　就在这时, 他才发现悬浮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启动。
　　“他应该根本就没来。”湛峥道，“只找了线人在这边盯着, 所以发现不对劲就直接走了, 我来之前联盟警局已经下了通缉令, 目前并没有发现他的踪迹。”
　　说这句话的时候,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是霍乐宁能感觉到, 提到霍默文的时候, 他的身上有一种杀意。
　　他顿了顿, 小声道：“……我是不是有点笨。”
　　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现在回想, 如果他今天因为霍默文的话死在那间小木屋里，那么他自己也会感到遗憾的。
　　因为他发现他还是很舍不得湛峥。
　　这个念头出现的时候，霍乐宁恍惚了一下。
　　原来……
　　他这么在乎湛峥吗？
　　他又想到了刚刚他很丢脸地在已经醒了的湛峥面前说的那些话, 还有那个亲亲。
　　霍乐宁耳根红了。
　　他往下缩了缩脖子, 好让耳朵能埋到围巾里。
　　好在湛峥刚好在回复紧急通讯, 没有注意到他悄悄摸摸的小动作。
　　他耳根还在发烫，掩耳盗铃似的嘀咕：
　　“我不笨。”
　　正打算安慰他的湛峥就笑了：“没人说你笨，是你自己在念叨。”
　　“他们都夸你聪明呢。”他道，“尤其是廖杨，他说你被一对一进行专业洗脑还能分辨出谁是坏人，比他强多了。”
　　霍乐宁不知道廖杨是谁。
　　现在他自己洗脱了嫌疑，加上他又是亚塔人的重点实验对象，保密条款对他也就不起作用了。
　　湛峥跟他简短地解释了几句。
　　霍乐宁恍然。
　　“所以那天你身上的味道。”他道，“就是他。”
　　湛峥：“……”
　　“是。”
　　但是这话怎么听着那么奇怪。
　　他主动道：“我真的跟他没什么关系。”
　　霍乐宁默默地看着他：“他警惕心那么强，你们俩是怎么认识的？”
　　湛峥：“…………”
　　这不是挺聪明的。
　　就不用妄自菲薄了吧。
　　这么一通折腾，他们已经快到了地方。
　　霍乐宁看了眼外面，发现是一个他没来过的地方。
　　不远处的一栋白色的小楼亮着灯，门口挂着两个红色的灯笼，看着朴素又喜庆。
　　他怔了怔。
　　“他们想要问你一些细节上的问题。”湛峥轻声道，“这是必经流程，可以吗？”
　　霍乐宁反应过来，赶紧点了点头：“可以的。”
　　*
　　临走的时候，他们还遗留了一个麻烦。
　　霍乐宁看着坐在车内一脸无辜的“湛峥”，眨了眨眼。
　　“他要怎么办呢。”他问。
　　湛峥看着他，又看了看不远处的湛峥，考虑到霍乐宁是为了救他才制造出了这么一个替身，他勉强压住了自己幼稚的嫉妒。
　　“我让人把他送回去，返厂重造一张脸，然后给有需要的人。”他跟霍乐宁商量，“行吗？”
　　他顿了顿，“钱我已经打给闻星乐了。”
　　霍乐宁毫无意见。
　　临走的时候，他趁着湛峥不注意，对着替身小小地挥了挥手。
　　“再见。”他作口型。
　　替身看着他的动作，脸上依然保持着不变的微笑。
　　霍乐宁回过头。
　　他想他应该真的不是机器人。
　　如果让他一直这么笑，他的脸会很酸的。
　　他向前跑了两步，湛峥顺势牵住了他的手，两人一起走进了大门。
　　这个时候，霍乐宁才看到了门口的几个字。
　　简单粗暴而质朴。
　　“实验园”。
　　他突然怔了怔。
　　湛峥以为他是怕自己又被抓走做实验，安慰性地捏捏他的手指：“没事，正规的，我在呢。”
　　霍乐宁回过神，很乖地点点头。
　　实验园里的一楼灯火通明，湛峥带着霍乐宁走进玻璃房间，霍乐宁看到了里面坐着的几个人。
　　一个刚从外面回来的严沛。
　　两位陌生的女士和一个助手模样的年轻姑娘。
　　不远处还有背对着他围成一团的好几个穿着研究服的研究人员。
　　看见他，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目光灼灼。
　　霍乐宁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湛峥咳嗽了一声。
　　“严沛。”他叫了另一边发呆的青年的名字。
　　“哎哥。”严沛回过了神，站了起来，“宁……嫂子跟我走吧，我带你去另一间房间。”
　　“我跟他一起。”湛峥道。
　　严沛愣了一下，然后赶紧道：“行，行的，那你俩跟我来。”
　　霍乐宁跟着湛峥走，临走的时候又忍不住往房间里看了一眼，一旁的小姑娘跟他对上视线，两人都愣了一下，都有些局促。
　　等他离开，房间里才重新响起了声音。
　　“还挺……可爱的。”傅禾茵道，“是吧。”
　　“是啊。”旁边的温跟着感慨，“以前没想到，将军会喜欢这个类型的omega。”
　　小姑娘小声道：“也可能不是喜欢这个类型，只是喜欢这个人。”
　　傅禾茵笑起来：“还是年轻人，懂浪漫。”
　　小姑娘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挺好的。”温道。
　　不管是这句话，还是别的什么。
　　都挺好的。
　　-
　　霍乐宁跟着湛峥到了隔壁房间，里面依旧坐着几个穿着制服的陌生人。
　　他看向严沛，严沛跟他解释：“这是保密局的人。”
　　几个人都认识湛峥，站起来跟他打招呼。
　　面容却依然是严肃的。
　　霍乐宁有点害怕。
　　但是湛峥在他旁边，所以这点害怕还是可以忍。
　　湛峥看了他一眼，然后道：“我会旁听，不会说话影响你们。”
　　领头的年轻人跟旁边的对视了一眼，虽然没有这个先例，但是赫尔曼执政官吩咐了，尽量满足湛上将的要求，两人点了头。
　　严沛擦了把额头上的汗，拍了拍霍乐宁的肩。
　　他今天也算吓坏了。
　　虽然湛峥跟他事先作过提醒，但是真的收到霍乐宁的消息的时候他还是整个人都吓麻了。
　　怎么说……
　　感谢嫂子的信任？
　　好在湛峥和霍乐宁一个都没事，要不然他真是死了都不够谢罪的。
　　他悄悄退出了房间。
　　霍乐宁坐在会议桌另一头的椅子上，旁边坐着湛峥。
　　“开始吧。”湛峥道。
　　与此同时，在桌下握紧了霍乐宁的手。
　　*
　　这是一场比较简单的询问，得益于湛峥事先绑定的保密局系统。
　　他们在哪儿，做什么。
　　保密局很清楚。
　　再加上霍乐宁还自己给严沛发了条消息简单讲述了一下事情的经过，事情也就更加明朗。
　　简单问完霍默文的行动之后，保密局的人交谈了一下，去隔壁叫了傅禾茵过来。
　　休息的时候，湛峥跟霍乐宁咬耳朵。
　　“还好？”他小声问。
　　“挺好的。”霍乐宁也小声道，“他们好像不是很凶。”
　　-弟弟，那是因为湛上将看上去更凶。
　　不远处的一个保密局工作人员在心里默默地道。
　　这么个大活人往那一杵，谁还敢对你凶啊。
　　又不是活腻了。
　　不凶的对话给了霍乐宁很大的信心，看到傅禾茵进来的时候，他甚至对她很乖地笑了笑。
　　傅禾茵被他笑得一愣，还没回过神，也不由自主地笑了一下。
　　跟着进来的严沛目露惊恐，还以为他娘被下了降头。
　　傅禾茵回过神也觉得自己这个笑挺傻。
　　但是这孩子看着确实乖，也亲切。
　　她在心里嘀咕了自己一句，然后坐在了他的对面。
　　“你好。”她道，“我是实验园027研究小组的组长，想来问你一些问题。”
　　“好的。”霍乐宁点头。
　　……真挺乖。
　　傅禾茵忍不住又想。
　　严沛又看她一眼，傅禾茵回过神，咳嗽了一声：“你刚刚说，霍默文给你重新植入了记忆，可以说一说，新的记忆里都有些什么么？”
　　-
　　傅禾茵这个问题很宽泛。
　　她让霍乐宁尽量细致地描绘，霍乐宁有点紧张。
　　傅禾茵想了想，从一个问题开了头。
　　“你记忆的开始，就觉得自己是个机器人么？”她问。
　　这个问题就很好回答，霍乐宁赶紧点头。
　　“嗯。”他道，“是霍默文告诉我的，他是我睁开眼看见的第一个人。”
　　“那个时候你多大？”傅禾茵问，“还记得么？”
　　霍乐宁愣住了。
　　傅禾茵低下头记了几笔。
　　霍乐宁有些费劲地回想，机器人是没有年龄的，只有使用年限，但是傅禾茵这么一问，他居然真的有了些模糊的记忆，与此同时，他也知道了自己为什么想不起来。
　　“我住的地方，没有镜子。”他道，“所以我不知道自己都是什么样。”
　　他顿了顿，“但是我记得，刚开始我得仰着头看他们。”
　　他试图比划：“这——么高。”
　　房间里的人都被他的动作逗乐了。
　　只有湛峥没有笑。
　　他看着霍乐宁无知无觉的侧脸，攥紧了掌心。
　　傅禾茵也没有笑，她看着面前的omega：“他们都是谁呢，可以说说么？”
　　“很多人的。”霍乐宁坐回去，认真地回答她的问题，就像课堂测试，“有霍默文，还有纳塔莉姐姐……嗯，纳塔莉。”
　　他顿了顿，因为不想再叫那么亲昵的称呼。
　　然后他才道：“还有很多人。”
　　他数出了几个名字，旁边的工作人员不再笑，低头挺严肃地记录，然后小声交流。
　　“亚塔的人。”
　　“有几个我们比较熟悉……另外的？”
　　“可能是研究人员。”
　　“说起来这个霍默文是谁，好像没什么印象。”
　　“化名吧，能跟纳塔莉接触，必然是亚塔的高层。”
　　霍乐宁认真地听着，然后他补充了一句：“不管他们是谁，他们都告诉我，我是一个机器人。”
　　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
　　傅禾茵看着他干净的眼睛，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所有人。”
　　“嗯。”霍乐宁道。
　　有人倒抽了一口气，霍乐宁抿了抿唇，看一旁的湛峥。
　　湛峥握紧了他的手。
　　“没事。”他轻声道。
　　他哄得有些苍白，因为他现在也因为霍乐宁的话而心神不宁，哪怕已经知道了大概的情况，但是听到霍乐宁亲口说出来的时候，他发现他还是接受不了。
　　“那我可以理解，为什么他们会那么自信了。”傅禾茵自言自语。
　　这个问题之后，就是一些很常规的问题。
　　比如霍乐宁的记忆中他都在做什么，有没有学习，平常的活动是什么。
　　霍乐宁一一答了。
　　然后众人才发现，他其实是被当作人类的孩子来培养的，无论是常识还是学习的内容，霍默文甚至让他学习物理化学，以及一些药剂知识。
　　只是这一切都有个前提，他是作为机器人“习得”这些知识。
　　了解完，傅禾茵对严沛使了个眼色。
　　严沛走过去，对着霍乐宁道：“宁宁，我跟你出去聊聊天？”
　　霍乐宁看了一眼湛峥，后者点了点头。
　　等到霍乐宁出去，湛峥走到了一边，看向了傅禾茵。
　　“小峥。”傅禾茵道，“我有个猜测。”
　　“您觉得他现在的记忆是真实的。”湛峥接过了他的话。
　　傅禾茵“嗯”了一声。
　　“他的记忆太复杂也太完整了，而且一些遗忘的细节是符合人类的记忆规律的。”她轻声道，“也不太可能是移植他人的记忆，那样会像廖杨那样产生不适配性。”
　　她顿了顿，“记忆能洗一次，就能洗第二次，我倾向于，是亚塔人洗去了他那个时间点往前的记忆，然后直接对他进行了洗脑，最后把这部分记忆重新再取出来，才达到今天的效果。”
　　湛峥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道：“如果必要的话，我会再陪他过来。”
　　这回就不是为了调查，而是为了治病了。
　　“好的。”傅禾茵点了点头。
　　然后，她犹豫了一下，拍了拍湛峥的肩。
　　“别太难过。”她道，“至少，他现在有你了。”
　　这话安慰的效果挺好，湛峥笑了一下：“不太像您说出来的话。”
　　“我也年轻过啊。”傅禾茵嗔了一句，然后回去跟团队继续讨论。
　　湛峥走出门，看到了不远处在和严沛一起研究一株路边野花的霍乐宁。
　　两个人看上去加起来也超不过三岁。
　　湛峥走过去，摸了摸霍乐宁毛茸茸的脑袋：
　　“回家了。”
　　霍乐宁站起身，认真地跟严沛打招呼：“严沛哥哥再见。”
　　“好。”严沛笑着应了一声。
　　*
　　回去的路上，霍乐宁看上去还有点雀跃。
　　这让湛峥有些意外。
　　“今天很开心吗？”他问。
　　“嗯。”
　　霍乐宁用力地点头。
　　然后，他也意识到自己好像开心得有点奇怪。
　　他拽着胸口的围巾尾巴，想了想：“可能是……那个，劫后余生。”
　　他蹦了一个词语出来。
　　“这个成语还是霍默文教我的呢。”他小声道，“我现在词汇量很大了，而且懂了好多，现在让我去考试，我肯定不会考不及格了。”
　　湛峥“嗯”了一声：“你本来就不笨。”
　　霍乐宁有些不好意思。
　　然后他道：“其实，虽然我被他们问了很久，但是我没觉得害怕。”
　　“他们不凶。”他跟湛峥道，“而且傅阿姨还有严沛哥哥都很亲切，尤其是严沛哥哥，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就觉得他是装凶。”
　　他偷偷笑了一下：“他刚刚还和我说，他为了吓唬我一直板着脸，我看出来了。”
　　“这个地方也很好。”他道。
　　都从人夸到地方了。
　　湛峥失笑：“这个地方又哪儿好了？”
　　霍乐宁被他问得有点懵。
　　“啊。”他也笑了一下，“我也不知道呀。”
　　过了一会儿，他才小声道：“可能是因为你在吧。”
　　湛峥怔住了。
　　霍乐宁耳根有点红，转开了眼。
　　他们的手还牵着。
　　心脏“砰砰”地跳了好久，他本来打算不说话了，这会儿又想说点什么。
　　于是他道：“湛峥，我不是机器人了。”
　　湛峥看着他，终于回过了神。
　　“你一直不是。”他迟钝地纠正霍乐宁的说法。
　　霍乐宁觉得他看上去傻傻的，说的话也傻傻的。
　　这又不是重点。
　　“我不是机器人啊。”他又重复了一遍，有点开心，又佯装矜持，“嗯，我一直不是。”
　　他看着湛峥，眨巴眼睛：“所以……”
　　他们说，omega要矜持，要学会隐藏自己的小心思，要高冷。
　　要不然就会被坏alpha骗得团团转。
　　于是他蹭到湛峥边上，催促他：“你快接下去。”
　　湛峥喉咙发紧：“所以什么？”
　　霍乐宁“哎呀”了一声，脸蛋红红的。
　　他不好意思说。
　　湛峥为什么这么不解风情。
　　不解风情的湛峥终于反应了过来，他看着霍乐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你不是机器人，所以，我们……”
　　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霍乐宁的眼睛颤了颤。
　　他突然闭上了眼睛，颤动的眼睫像是蝶翼，每一下都落进了湛峥的眼底。
　　就在这时，短促的一声，湛峥的个人通讯响了起来。
　　紧急通讯。
　　他接起来，那头的人声音很急促：
　　“湛上将，警报，边境敌袭！亚塔人打过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高冷的宁宁：蹭蹭蹭贴贴贴


第60章 
　　夜半, 联盟总部灯火通明。
　　最顶层的会议室里，西装革履的政要们吵成一团，面容仍旧坚硬如磐石, 只有面部肌肉的细微抖动、打歪了的领结还有漏扣的袖扣能些微透漏出情况的紧急。
　　会议长桌的尽头坐着赫尔曼。
　　他在深眠中被叫醒，本就因着身体原因觉少梦多，这会儿脸上难掩疲惫。
　　在他身旁的是脸色极其不好看的埃德温。
　　两人都没有说话。
　　不多时, 秘书匆匆推门而入, 附耳对着赫尔曼轻声开口：“湛上将到了。”
　　旁边的埃德温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一种细微的抽搐。
　　但是最终，他还是沉默了下来。
　　只是脸色变得更加阴沉。
　　赫尔曼倒是眼中稍稍有了些波动，直起了身，又咳嗽了两声才道：“让他进来。”
　　很快, 门口就出现了alpha的身影。
　　湛峥穿的还是和霍乐宁出去时的那身便服。
　　时间紧, 他来不及换。
　　米白的羊绒毛衣搭着休闲裤和皮鞋，外面罩着长大衣, 让他看起来像是一个温润无害的贵公子, 只是他一进门, 就有好几个人直接站起了身。
　　其中还有一个因为太激动而磕到了桌角, 发出了沉闷的一声响。
　　“……各位免礼平身, 不用这么客气。”
　　湛峥咳嗽了一声。
　　刚刚从外面进来, 他觉得挺冷。
　　这句话实在是有点儿欠, 以至于几个站起来的人终于想起了这位湛上将一贯软硬不吃跟他们作对的样子, 纷纷变了脸色。
　　年轻一辈和湛峥关系没那么差的，则是习惯了他的语气，无奈地轻嗤了一声。
　　只是这句话一出, 屋内原本紧张焦灼的情绪居然松缓了一些。
　　大多数人都从惊怒的情绪中冷静了下来。
　　赫尔曼看在眼里, 饶是战时紧张, 也不由得微笑了一下，然后才道：“小峥，你过来。”
　　湛峥并没有多废话，走过去打开了虚拟屏。
　　-
　　来之前湛峥就有了心理准备。
　　他跟亚塔人交手这么多年，对对方再了解不过。
　　亚塔一族以理性和冷酷著称，虽然军事力量在太空之中已经远远超过几个小国，但仍旧十分谨慎。如果不是没有必然的把握，他们不会贸然发动进攻。
　　但是看着屏幕上边境传来的实时战况还原模拟，他还是皱起了眉。
　　屏幕上的战况不是一处，而是好几处。
　　将这几处交火点串联起来，刚好可以构成诺特绵延的边境线。
　　亚塔的军事力量更多依靠的是重武器，但即便如此，因为所在的星域贫瘠，人口也并不算太多，哪怕好战情绪一直十分高涨，也都是采取偷袭快攻获得优势、从而通过外交谈判获得些好处的策略。
　　但是现在这样，居然隐约有些全面进攻的味道。
　　……亚塔确实是有备而来。
　　湛峥深吸了一口气，果断地开了口：“不能等了。”
　　再等就真的要出事了。
　　身后不知何时早就陷入了寂静。
　　听了这话，众人面上都露出了凝重之色。
　　赫尔曼看着湛峥，浑浊的眼睛里有光颤动：“我现在下调令。”
　　“等等。”埃德温皱了皱眉，“我们还没搞清楚亚塔人的诉求……”
　　湛峥快步向外走，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话：“埃德温副执政官，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只有一种情况你能打通亚塔首领的办公室通讯，那就是亚塔人已经打到了首都星。”
　　埃德温脸色铁青。
　　他刚刚确实打了好几遍也没有打通亚塔首领的通讯。
　　他看着屏幕上战火纷飞的边境线，片刻之后才吐出一口气，往后靠在了冰冷的椅背上。
　　*
　　湛峥出门就直接去了光辉者在首都星的基地。
　　来之前他就通知了季阳，基地内静悄悄的一片，所有人都整装待发。
　　湛峥扫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出发吧。”
　　夜空中无数艘机甲和战舰悄无声息地腾空而起，在漆黑的夜里像是闪烁的星火。
　　湛峥和季阳还有几个指挥官在同一台机甲上。
　　舱内亮着灯，悬浮屏上实时播放着现在前线的战斗情况，几个人围着悬浮屏低声商讨现状和战况，一直到半个小时后才短暂地休息了五分钟。
　　机器人给他倒了一杯水，湛峥闭着眼喝了一口，慢慢地揉着太阳穴，脑子里依旧是各种战术推演。
　　只是睁眼瞥到个人终端的时候，他还是停顿了一下。
　　上面意料之中地没有消息。
　　霍乐宁总是对打扰他这件事特别紧张，知道他是去打亚塔人，在得到他平安且空闲的确切消息之前，一定不会联系他。
　　他走的时候匆忙，虽然跟霍乐宁说明了情况，但是……
　　还是匆忙。
　　尤其是，在那个紧急通讯之前，他们还是那样的氛围。
　　霍乐宁想说什么呢？
　　湛峥其实不太敢去猜，或者说是猜到了，又有点不太敢相信。
　　这种患得患失不太会出现在他的身上。
　　湛峥从前以为，他一个26快27的人了，就算谈恋爱，不至于像十七八的毛头小子一样青涩又拘谨。
　　但是好像不是。
　　湛峥看着窗外的夜空。
　　不管霍乐宁想说的是不是他想听的话，他都会打赢这场硬仗，然后平安回来。
　　从前是为了联盟。
　　现在“为了”后面，已经多了一个人。
　　-
　　霍乐宁此时此刻正抱着包，有些拘谨地坐在悬浮车上。
　　他被湛峥托付给了严沛。
　　或者用更准确一点的说法，傅禾茵。
　　湛峥本来是想带走霍乐宁的，但是一方面这回的战役不比上次，他带着虽然明面上没人会说什么，但是私底下一定会有人说霍乐宁的闲话，这对于霍乐宁不是什么好事。
　　另一方面，霍乐宁对于亚塔人来说是一颗重要的棋子，针对他的问询还在继续。
　　只是把霍乐宁单独留在家里他也不放心。
　　犹豫来犹豫去，还是傅禾茵特地给湛峥打来了通讯。
　　“让乐宁来我家吧。”她道，“你妈妈现在满星系跑，也不方便，我这儿就两点一线，白天他本来就要来实验园，晚上就住我们家，我来照顾他，你也可以放心。”
　　她顿了顿，“我没空的时候，严沛也可以陪他。”
　　于是湛峥来征求霍乐宁的意见。
　　霍乐宁没什么意见，他一向在哪里都不要紧。
　　于是他就跟着严沛和傅禾茵回了家。
　　他既拘谨，又有些心神不定。
　　因为前线的湛峥。
　　“乐宁？”傅禾茵的声音唤回了霍乐宁。
　　他有些紧张地挺直了身体：“傅老师。”
　　“哎呀，不用叫我这个。”傅禾茵笑了，“私底下你跟着湛峥一起叫我傅姨就成。”
　　她顿了顿，关心地道，“是在担心小峥吗？”
　　霍乐宁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没事的宁宁。”一旁的严沛开了口。
　　湛峥走了之后，他明显对着霍乐宁放松了不少，不仅改了称呼，甚至终于上手rua了一把霍乐宁很好rua的呆毛，被傅禾茵瞪了一眼才讪讪地收回手。
　　然后他接着道，“哥之所以被叫做军神不是没有道理的，等着就好了。”
　　其实他也担心，但是不能在家属面前暴露。
　　于是他换了个话题：“有没有什么想吃的夜宵？”
　　霍乐宁：“……”
　　“饺子？面？小龙虾？烧烤？哎哟！”
　　傅禾茵敲了严沛的脑袋一下，没好气地道：“就知道吃。”
　　“……民以食为天嘛。”严沛道。
　　悬浮车停下，霍乐宁被严沛带着往家里走，傅禾茵走在他们后面，突然出了会儿神。
　　霍乐宁被严沛说得晕头转向，回头看到傅禾茵站在原地。
　　他愣了愣，扯了扯严沛的胳膊。
　　严沛怔了怔，回过头看了一眼，然后道：
　　“没事。”
　　他带着霍乐宁到了屋子里，给了他一双新的拖鞋。
　　霍乐宁跟着他，先迫不得已向厨房机器人告知了今晚的夜宵菜单，然后才到了一间布置得很温馨的客房里。
　　严沛替他把床上用品抱了下来。
　　然后，他才道：“我妈是触景生情了。”
　　霍乐宁看着他，眨了眨眼睛。
　　“我有个舅舅。”严沛想了想，“他们一家人，都……在前线死了，他那个孩子如果能平安长大，估计也就是你这个年龄。”
　　霍乐宁轻轻“啊”了一声。
　　严沛想了想，还是替他把被子也铺了，霍乐宁赶紧过来跟他一起铺，两人一人攥了一个角。
　　严沛莫名觉得这个场景很好笑，乐了半天。
　　然后他才道：“所以她主动打给哥，希望你不要跟着他一起去战场，她觉得不安全。当然我知道哥也不会这么做的。”
　　他顿了顿：“他很在乎你。”
　　所以各个方面都能想得到，根本不用别人提醒。
　　听到最后一句的时候，霍乐宁有些不好意思。
　　*
　　严沛只是跟他大概讲了几句，以免他多心，但是霍乐宁真上了心。
　　他换位思考了一下，觉得如果自己是傅禾茵，也会难过很多很多年，于是第二天上午，严沛问他要去哪里溜达的时候，他说了一个地方。
　　“东临街？”严沛道，“可以啊。”
　　“最近过年，那边应该挺热闹的吧，那我陪你去。”
　　他挺乐意跟着霍乐宁一起玩的，廖杨嘲笑他说人一个机器人还可以说一句可爱，严警官你这纯粹是幼稚也没拦得住严沛的玩心。
　　他随性惯了，跟谁有眼缘就跟谁走得近。
　　霍乐宁要去东临街，他就大方地拎着人去了。
　　他以为是小朋友真的想玩，还特地做了一下游玩攻略，没想到霍乐宁带着他去了另一个地方。
　　一个古朴的院子里，一棵偌大的古树静静地伫立。
　　古树之上，摇晃地系着好几个红绳木牌，上面隐约可以看见一些文字。
　　“这个是许愿树。”霍乐宁解释，“想往上面写什么都可以，我在星网上看到的。”
　　虽然是这么说……
　　严沛朝四周望了一圈，发现信这个的还挺多。
　　霍乐宁已经去找了旁边摆着的摊交钱。
　　严沛跟在他后面，看着他拿着两块牌牌就趴到一旁的树干上写字，一笔一划地怪认真。
　　他摸了摸鼻子。
　　我就是好奇，嗯。
　　他这么安慰自己，然后偷偷凑了上去看霍乐宁在写啥。
　　霍乐宁也不在意他看，自顾自地写。
　　第一块，写：
　　希望傅阿姨天天开心，岁岁平安。
　　严沛怔住了。
　　他看着霍乐宁的背影，一时之间五味杂陈。
　　霍乐宁写完，自然地把牌子递给他让他帮忙拿着。
　　“谢谢严沛哥哥。”他很乖地说。
　　严沛哥哥接了过去，还任劳任怨地给他揣着围巾，以免围巾尾巴掉到地上去。
　　霍乐宁开始写第二块。
　　第二块……
　　他看着面前的木牌，出了几秒神。
　　然后，他一笔一划，郑重地写：
　　希望湛峥平平安安。
　　从今往后，每一天都平安。
　　-
　　诺特边境，察云星。
　　两方战舰列阵，像是排列整齐的星点，无数激光炮和磁射炮在太空之中划过悠长而华丽的弧线，战舰之上火花四溅，点燃了浓稠的黑色，残骸与碎片漂浮四散。
　　地面之上，导弹轰然炸开，轰鸣声震耳欲聋。
　　随着战争进程的推进，炮火声逐渐平息，通讯频道内，季阳冷静的声音传来：
　　“将军，他们跑了。”
　　“不追。”湛峥看着虚拟屏上的红点，轻吐出一口气。
　　刚刚的那一场交火消耗了他大量的心神，但是这会儿，他丝毫没有要休息的意思。
　　他的身旁是一位经验丰富的少将。
　　“将军。”他低声道，“我感觉有点不对劲。”
　　“确实不对劲。”湛峥道，“亚塔人这回是豁出去了，他们的首领的目的不再是想要获得什么好处，而是……”
　　他顿了顿，冷笑了一声，“人心不足蛇吞象。”
　　“但是这个打法。”少将犹疑地道，“现在整条边境线都面临着火力压制，亚塔人倾巢而动，没了这一处集火点还有下一处，这……”
　　诺特只有一个湛峥。
　　他分身乏术。
　　湛峥看着地图上的交火点，面色冷凝。
　　一旁的少将站在他右侧，跟着他一起看着虚拟屏，不时上前标注几个点。
　　就在他又一次上前一步准备标点的时候，他手上突然凭空多出了一把雪亮锋利的军刀，他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就从后捅向了湛峥。
　　“噗”——
　　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
　　湛峥收起刀，反手将男人死死地按在地上。
　　男人在地上痛苦地蜷缩：“你，你早就发现……”
　　湛峥半蹲下身，盯着他的脸看了半晌。
　　“你跟你们首领一样傲慢。”他道。
　　男人的脸上露出了诡异的笑容，他的喉咙里发出了“嗬嗬”的响声，却仍然死死地瞪着湛峥，眼中只有没有完成任务的遗憾，丝毫没有对死亡的恐惧。
　　他很快断了气。
　　湛峥让人来收拾了尸体，蹲在那里没动。
　　他不熟悉这名少将，但是也打过几次交道。
　　不说是老将，这名少将至少也在边境呆了许多年，很多人都认识他。
　　湛峥刚刚是真的没想到，他都会被亚塔渗透。
　　之所以会发现那把刀，是因为他刚刚突然走了一下神。
　　他曾经告诉过霍乐宁，在格斗的时候，永远不要把后背留给对方，然后，他下意识地就向后看了一眼。
　　……宁宁。
　　湛峥深吸了一口气，闭了闭眼。
　　少顷，他睁开了眼，打开了通讯频道。
　　“季阳。”他道，“通知各个交火点的负责指挥官，上报实时战况和军备数量。”
　　“从现在开始，收回所有交火点最高指挥权，由我全权指挥。”


第61章 
　　湛峥的话音落下, 季阳心底里先吃了一惊。
　　然后，他听到了湛峥的下一句话。
　　“把光辉者第五编队拆散，让他们到各个交火点去辅助。”湛峥道。
　　然后, 他顿了顿，“给他们交火点范围内的最高权限，通讯频道直接接到我这里。”
　　光辉者一共五个编队, 第五编队名义上是机动编队, 但是平日里跟其他编队没什么两样。
　　这是湛峥第一次启用机动编队的“机动”性。
　　“……将军。”季阳过了一会儿才叫了他一声。
　　但是很快，军人的天性就压倒了一切。
　　“是。”他道。
　　然后就退出了通讯频道。
　　这道命令很快传回了首都星。
　　“他这是要干什么，他这是要干什么！”联盟会议室内，埃德温把桌子拍得震山响。
　　而桌子上坐着的其他人，脸色也同样凝重。
　　“各星都是有自己的指挥官的。”有人道, “按照《联盟法》规定, 除非各星的现有火力不足以抵挡入侵，联盟中央无权下派军队驻扎或者接管, 现在亚塔并未打开缺口, 湛上将这个举动实在是让人费解。”
　　“对啊！”另一人也道, “现在这样, 岂不是边境所有的军权都在他手里！而且这样对他自己也没什么好处吧, 本来各个星的指挥官还可以替他分担压力, 现在这样, 他顾得过来吗？”
　　“可别亚塔人还没打完, 我们这边先出内乱了。”有人窃窃私语，周围的人也露出了担忧的神情。
　　当然，除了讨论得最激烈的几个人, 剩下的, 也有默不作声准备看看形势的, 也有面色焦虑是不是插上一两句的，各人神色各异，似乎都有自己的想法。
　　会议桌的最前端，埃德温一锤定音。
　　“我去找赫尔曼执政官。”他阴着脸，“这简直就是胡来！”
　　说罢，他大步流星地离开了会议室。
　　而与此同时，消息也传到了实验园。
　　-
　　今天是霍乐宁最后一次来实验园的临时讯问室。
　　这么多次数下来，他心里早就不再有恐惧。而讯问结果也显示，他除了是亚塔培养的机器人，啊不，自以为机器人的人类外，对于亚塔的计划是几乎一片空白的。
　　湛峥走了，陪着霍乐宁的就变成了严沛。
　　讯问结束，女警摸了摸霍乐宁的头，然后笑着对严沛打趣：“严副队，这是多了个弟弟还是崽崽啊。”
　　“你这是怂恿我占湛上将便宜呢。”严沛笑骂了一声。
　　傅禾茵在一旁也笑，看着霍乐宁的目光已经多了几分温柔和疼爱。
　　那天回去之后，严沛就跟他说了祈福的事，傅禾茵完全没想到霍乐宁还有这份心思，这下是真的开始对他产生了好感。
　　霍乐宁的性子又安静乖巧，几天的相处下来，傅禾茵已经几乎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孩子，连严沛都要往后稍稍。
　　几个人往食堂走，吃过了午饭，霍乐宁就跟着严沛回了他的临时办公室。
　　自从他的脑海中多了一份记忆之后，他比原来更像个人类了，而且知识储备增加之后，严沛意外地发现他其实很聪明，所以也会给他找点事做。
　　今天没有事，霍乐宁就自己抱着个终端看边境的资讯，他用的是内网，一下，他就看到了跟湛峥有关的最新消息。
　　他愣了愣。
　　“严沛哥哥。”他抬眼叫道。
　　“哎……祖宗，来了。”严沛敲了个回车，然后走过来，“咋了？”
　　霍乐宁把内网的讨论给他看，严沛认真看完，然后顿了顿。
　　“这样啊。”他道。
　　霍乐宁眨巴眨巴眼睛：“哪样呀？”
　　“就是那样。”严沛乐了，“怎么，担心将军要输啊？”
　　霍乐宁摇了摇头。
　　“不是。”
　　“就是他们都在骂人，骂得好难听。”他认真地道，“你能不能把他们的账号封掉。”
　　湛峥是不会错的。
　　所以错的只会是这个世界。
　　严沛：“……”
　　叹为观止。
　　但是他没有这个嚣张的权限。
　　他往霍乐宁边上一坐为，问他：“你不觉得奇怪？”
　　霍乐宁迷茫地“啊？”了一声，然后道：“不觉得啊。”
　　“这不是因为不确定指挥官里有没有像我一样被替换记忆的人吗。”霍乐宁道，“他们如果是坏人，又有太高的权力，就会在战场上拖后腿。”
　　严沛顿了顿。
　　片刻后他道：“深藏不露啊宁宁。”
　　他还以为霍乐宁真的只是“湛峥说得都对”。
　　“你怎么不叫我嫂子了。”霍乐宁道。
　　他一直想问这个。
　　严沛：。
　　叫不出口啊。
　　太可爱了。
　　当然嫂子也可以很可爱……
　　呃。
　　不能再说了。
　　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他转移了话题：“应该是这样。”
　　关于亚塔在进行记忆篡改实验的事情，也就他们这些牵涉其中的人清楚，湛峥突然发出这样一道军令，一定是发现了什么。
　　“集合各个地区的指挥权，并且派嫡系进驻。”严沛道，“这样一旦出现了叛徒，也不会出现叛徒所在的交火点完全白给的情况。”
　　他顿了顿，“以亚塔几个进攻点来看，但凡有一个点全面沦陷，局势就会劣势一分，如果掉上两三个，那么防守缺口就形成了。”
　　“那光辉者……”霍乐宁抓住了重点。
　　“光辉者当然有可能有叛徒。”严沛道，“但是光辉者是湛峥亲手培养出来的，意志力就异于常人，概率会相对低一些。而且派去的光辉者和地方指挥官本身就会形成相互掣肘，不至于完全没有阻力。”
　　他顿了顿，“所以，这是一个最优解。”
　　霍乐宁恍然。
　　他能大概理解，但是毕竟对军队内部的情况不了解，严沛这么三言两语一解释，他就完全懂了。
　　“其实联盟外部那些媒体就算了。”严沛道，“事情到今天，如果说联盟高层还对记忆替换的事情完全不知情，那就确实低估他们了。他们连中心街区某个桃色新闻都能挖得出来。”
　　霍乐宁愣住了：“那他们还……”
　　“还骂？”严沛耸了耸肩，“聪明的都不说话呢。说话的那些，有的是真傻，有的是装傻，有的就是表忠心罢了。”
　　至于是向谁表忠心，这就太复杂了，没必要告诉霍乐宁。
　　“当然。”严沛顿了顿，“这件事情也不是说说那样简单。”
　　所有的战术分析，都是严沛根据湛峥的军令推测出来的。
　　这当然可以有效地规避亚塔人放下的暗钉，但也带来了另一个影响，那就是指挥权集于一个人身上，这意味着这个人将会承担这场战役的全部压力。
　　胜。
　　名垂青史。
　　而败。
　　则是千古骂名。
　　严沛的眼神颇为感慨，另一边，霍乐宁也沉默了下来。
　　*
　　晚上霍乐宁回到严家，惯例先掏出了他的小本子。
　　如今这个记录人类行为的本子已经不再更新，霍乐宁舍不得丢掉，就拿来做了另外的用途。
　　比如，打草稿。
　　草稿的内容是他要发给湛峥的信息。
　　他不敢打扰湛峥，就只能把要说的话先记下来，准备等湛峥有空了再按顺序一条一条给他发。
　　他翻开本子，一笔一划地写：
　　湛峥，我相信你。
　　嗯……
　　好像有点太官方。
　　划掉。
　　湛峥，我知道你很厉害，所以你一定能打赢亚塔人的。
　　……好像又有点太给对方压力。
　　划掉。
　　接连划了两道杠，霍乐宁有些沉不住气。
　　他正要整理一下思绪再写，个人通讯突然响了起来，他头也不抬地接起来，“喂？”了一声，语气还有点严肃。
　　通讯那头沉默了一瞬，传来了一声轻笑。
　　“霍同学。”alpha的声音响起来，慢悠悠地，掺着疲惫，内容却是温柔的调侃，“这么严肃，这是在处理公务呢？”
　　霍乐宁直接把笔扔掉了。
　　湛峥。
　　……湛峥！
　　“你怎么样。”霍乐宁有点紧张地道，语速也变得很快，“吃了吗，身体还好吗，有受伤吗，那边有人骂你吗？”
　　连珠炮般问完他想问的，他才意识到是湛峥给他打来的通讯。
　　“……我不说了。”他软软地道。
　　湛峥顿了顿。
　　“挺好的。”他道，“刚吃了盒饭，身体还凑合，没有受伤，也没有人骂我。”
　　他回答霍乐宁的问题，一字一句，认真的。
　　霍乐宁的心软成春天盛开的花的花瓣。
　　“这样。”他道。
　　“还想你。”湛峥轻轻地道。
　　霍乐宁不说话了。
　　他拽着睡衣的一角，垂着眼睛。
　　换做往常，他的脸和耳朵听到这样的话一定都会变红。
　　但是今天没有。
　　因为他也想湛峥了。
　　很想很想。
　　过了一会儿，他道：“……你好好工作，我在家里等你回来。”
　　“好。”湛峥应了一声。
　　那头传来了急匆匆的脚步声，还有“湛上将”这样隐约的呼喊声。
　　一直到挂掉通讯的前一秒，霍乐宁还能听到湛峥很轻的呼吸声。
　　这通简短的通讯只持续了不到一分钟，被记录在了战舰的录音设备之上。
　　在很久的以后，这场传奇的战役被刻上历史的丰碑，而后世无数的影视题材在复刻这场战役时，不约而同地保留了这通大战前夕最后的通讯。就好像给残酷的战争添上一笔浪漫尚存的色彩。
　　而这一切霍乐宁并不知道。
　　他只是在挂掉通讯的几秒后才突然意识到，湛峥打这通电话其实并没有任何别的目的。
　　而只是想在战争来临前夕，听一听他的声音。
　　仅此而已。


第62章 
　　自那天之后, 霍乐宁就没有再接到过湛峥的通讯。
　　预定的订婚时间过去，大家默契地都没提这件事，霍乐宁也没有。他只是默默地陪着秦佩宜把准备的东西都暂时收进了仓库。
　　秦佩宜回来得挺早。
　　她本来想把霍乐宁接回去, 但是来严家转了一圈之后，她就没有再提，而是经常来严家吃饭。
　　每天的晚饭之后, 机器人就会默契地开始念今天的军事新闻。
　　于是大家聚在一起, 默默地听。
　　-湛上将下达了军令，当天晚上，各大星球指挥官里有两个悄无声息地消失，被扭送回了联盟总部。
　　-亚塔人又偷袭了XX星，守军防守不及, 第一波被击溃。
　　-湛上将在三交火点带着光辉者打退了亚塔主力, 并且俘虏了大批亚塔士兵和武器。
　　-湛上将疑似受伤。
　　-湛上将受伤只是烟雾弹，亚塔人上当受骗, 当晚派兵偷袭失败。
　　-XX星的火力缺口被填上。
　　……
　　这些消息看似密集, 其实发生的间隔时间很短, 霍乐宁每天提心吊胆, 还梦到过几次不太好的事情, 醒过来之后他的心脏砰砰直跳, 看着个人终端, 始终没把通讯拨出去, 只是打开了星网。
　　星网里有很多东西，而蔷薇军校的内网上同样如此。
　　他找到了一个链接，点开来, 是湛峥当初来蔷薇讲课时的课程录音。
　　抱着课程录音, 他沉沉地睡了过去, 终于有了短暂的好眠。
　　真正的转机，是在除夕那一天。
　　这一天首都星难得下了雪，霍乐宁早上起了个早，于是担负起了买早饭的任务。
　　早点摊门口排着长队，霍乐宁排在最后，围巾和帽子裹着，只露出了半张红扑扑的脸蛋。
　　队伍缓慢地前进，排到一半，人群当中却出现了短暂的骚动。
　　“真的吗……”
　　“……千真万确，刚刚广播说的，我听着呢……”
　　“哎！这可真是大喜事啊……”
　　“您的早饭！一笼包子一袋油条三碗豆浆，拿好了您嘞！”
　　霍乐宁排到队伍前头，把一整个大袋子拎在手里，被热气和香气扑了一脸。
　　他付了钱，终于得以松一口气。
　　然后，他终于听清了身旁人的话。
　　“哎，大过年的，边境这仗打的，那边儿估计年都过不好。”
　　“谁说不是呢，这都打了多久了，要说还得是湛上将呢，换了别人，别说边境，说不定我们都过不好这个年。”
　　“这倒是。不过眼下亚塔居然来求和了，我估计这仗也快打完了。”
　　……
　　剩下的，霍乐宁都没听进去。
　　他的心“砰砰”地跳着，脑海里只剩下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求和了。
　　亚塔求和了！
　　霍乐宁像是终于反应了过来，出了店门就往外跑，路上还不忘护着手上的吃的，一路跑回严家，碰上了早起在花园浇花的傅禾茵。
　　对方看见他吓了一跳：“宁宁？”
　　“怎么是你去买早饭。”她走过来，接过了霍乐宁手上的包子油条豆浆，“严沛呢，还没起？这都几点了？”
　　“傅阿姨！”
　　霍乐宁抓住了她的手，罕有地打断了她对亲儿子的数落，眼睛亮晶晶的：“亚塔求和了！”
　　傅禾茵怔住了。
　　片刻后，她的脸上也出现了笑意。
　　她狠狠地松了一口气：“是好事啊，走，回家去，边吃边说。”
　　霍乐宁跟在了她的后面，心里认真地盘逻辑。
　　亚塔求和了，说明边境的情况已经基本得到控制了。
　　说明湛峥不会像之前那样辛苦了。
　　说明我们快赢了。
　　说明，说明……湛峥要回来了！
　　这个念头出现在脑海中的刹那，霍乐宁就觉得自己现在高兴得可以吃两个大肉包子——
　　店里肉包子的分量特别足，他平时只能吃得下一个。
　　进了屋子，严沛已经起了，他显然也知道了这个消息，眉眼间都是轻松。但是很快，他就接到了一个通讯。
　　“喂……对我是。”
　　他看了一眼霍乐宁，“嗯，在我这里。”
　　那头的人说了几句话，他脸上的笑意就淡了。
　　片刻后，他道：“好，我知道了。”
　　他挂断了通讯。
　　“谁啊？”
　　傅禾茵将包子摆在盘子里，先放了两个到霍乐宁面前，随口问道。
　　“沈呈。”严沛看了霍乐宁一眼，道。
　　霍乐宁刚咬了一口包子，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他记得这个名字。
　　严沛犹豫了一下：“算了，没什么事。”
　　霍乐宁却不肯被糊弄了，直勾勾地盯着他。
　　他这样的眼神几乎没什么人有抵抗力，哪怕是湛峥，在他用这样的眼神企图耍赖少跑一圈步的时候，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更遑论严沛。
　　他半分钟就投了降。
　　“……好吧。”他道，“其实没什么大事，沈呈自己都有点后悔打给我了，刚刚说了几句就挂了。”
　　他顿了顿，“就是哥这几天一直忙着指挥，睡的时间没多少不说，精神状态也一直很紧绷，好像是信息素点问题……宁宁你别急！”
　　他看着站起来的omega，赶紧道：“不是什么大问题，他现在是用药物稳住了。”
　　霍乐宁看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睛里一片澄澈，全是担忧。
　　严沛摸了摸鼻子：“……哥他不让说，谁都瞒着，但是沈呈觉得可能自己的omega陪在身边会对他的精神有好处，这两天战事在收尾了，他就偷偷给我打过来了。”
　　“不过他也是关心则乱。”严沛道，“说完他就说了，哥他们估计快回来了，就是等一个谈判结果，也不用……”
　　“我要去。”霍乐宁小声道。
　　严沛：。
　　他就知道。
　　傅禾茵在一旁也听懂了，叹了口气，没有劝。
　　“那吃过饭我就带你去。”严沛没再多说什么，只是道，“先去跟联盟打个申请。”
　　“注意安全。”傅禾茵在一旁叮嘱。
　　“会的。”
　　严沛笑了笑，顺手揉了揉霍乐宁的头发。
　　*
　　边境，察云星。
　　沈呈偷偷打完那通通讯就后悔了，坐在小板凳上攥着个人终端发呆。就连路过的光辉者看到他都忍不住调侃了一句“沈呈老师，您这是欠了谁的钱啊。”
　　战事到了尾声，大家的状态都变得轻松了许多。
　　“你们湛上将的。”沈呈没好气地回了一句，然后忧心忡忡。
　　……怎么办。
　　告诉了严沛，霍乐宁就肯定知道。
　　……他不会被湛峥暗鲨吧！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不远处传来了一个人的脚步声。
　　他悲怆地抬起头，看到了正朝他走过的季阳。
　　沈呈精神一振，站起身抓住了季阳的手。
　　季阳：“……”
　　“沈医生，正要找你。”他道，“将军他腺体又有点不舒服，想让您过去看看呢。”
　　沈呈立刻忘记了刚刚自己的忧心。
　　“怎么会不舒服？”他连珠炮一般地道，“不是让他这两天多休息少动怒，少动脑子多睡觉，他是不是昨天又熬夜讨论战术去了？”
　　季阳的脸色有些尴尬：“这个……也是没办法避免的事……”
　　“我去找他。”
　　沈呈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大冤种，收拾了一下就要回医务室拿药箱。
　　只是还没动，他就突然定在了原地。
　　同时定在原地的，还有他身旁的季阳。
　　“新年快乐。”
　　严沛往呆滞的两个人头上一人套了个红彤彤的兔子帽，然后乐呵呵地收回了手，“咔擦”一人来了张照片，对自己的眼疾手快十分满意。
　　*
　　湛峥从有些昏沉的梦里醒来，太阳穴还有些疼。
　　他披了大衣坐在床沿，从旁边的透明瓶子里倒了颗药，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倒第二颗，就着温水把第一粒药服下去就算结束。
　　然后，他看着窗外的雪景轻轻叹了口气。
　　其实沈呈对他挺误会的。
　　他现在才是最惜命的那个人，年轻的时候只是不懂事。
　　就像所有仗着年轻就可劲儿造的小青年们一样，现在就懂了，只是懂了也没用，眼下的情况确实是没办法。
　　不回去，有人会伤心。回去了结果是带着病的，还是有人会伤心。
　　最好是好好地、完好无损地回去。
　　湛峥挺忧愁地看着面前的药瓶，以目前的情况看，这显然只能是美好的幻想。
　　他又叹了口气。
　　这就叫什么，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再着急对于病痛这种东西也无济于事，湛峥揉了太阳穴，打算趁着现在休战躺下睡会儿。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地敲响。
　　他愣了愣。
　　不过很快，他就意识到，这可能是得到消息赶过来的沈呈。
　　湛峥轻轻地“嘶”了一声。
　　他其实是很愿意治疗的，但是沈呈那张嘴吧……
　　……算了。
　　他想。
　　该来的要来的。
　　为了回去的时候能让霍乐宁放心，他也忍了。
　　“请进。”他咳嗽了一声，道。
　　房门外静了静。
　　湛峥觉得挺好笑，沈呈这是转性了不成。以往不都直接抱了个药箱一边数落一边冲进来了么。
　　他一边看战报一边等着人进来，很快，耳边就传来了开门的声音。
　　然后……
　　一枚裹成团子的小炮弹直直地冲到了他的怀里。
　　湛峥僵在了原地。
　　片刻后，他低下头，被栀子花清新温柔的味道扑了满鼻。


第63章 
　　有很长一段时间, 房间里都是安静的。
　　湛峥搂着霍乐宁，怀里的温度很真实，让他几乎回不过神。而霍乐宁手脚并用地趴在湛峥身上, 只能看见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
　　临时标记过的AO之间会建立起一种微妙的联结。
　　湛峥忙碌，霍乐宁迟钝，因此这种联结总是被他们忽略。
　　直到此时此刻重逢, 两人才终于感受到了这种像是纽带一样的牵挂。
　　五分钟后, 湛峥才把霍乐宁从膝盖上扒拉了起来。
　　omega来的时候穿得很厚，蓬松的羽绒服，羊绒围巾，衬着一张白皙的脸蛋。眼睛是红的，鼻子也是。
　　湛峥捏他的脸：“好端端的哭什么。”
　　霍乐宁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 吸了吸鼻子, 声音里带着鼻音：“……来的时候，冻的。”
　　湛峥：“……”
　　他不是很满意这个答案, 捏着霍乐宁的脸蛋亲了他一口, 然后道：“陪我睡会儿？”
　　用眼睛想湛峥也知道霍乐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但是他现在心情很好, 所以并不打算跟沈呈计较。
　　霍乐宁点头。
　　只是, 一直到脱了衣服躺在床上, 两个人才发现了彼此之间存在的理解分歧。
　　湛峥看着霍乐宁蹭过来熟练地要解他衣服扣子的动作：“……你干什么。”
　　霍乐宁眨眨眼睛：“睡觉啊。”
　　湛峥：“……”
　　“我说的陪我睡觉, 是字面意义的睡觉。”湛峥觉得自己跳进黄河也说不清, “我不是……”
　　他没有那么禽兽，人一到就急不可耐。
　　霍乐宁试图理解他的话。
　　然后他想了想：“不行。”
　　湛峥：？
　　？？？
　　“要治病。”霍乐宁认真地道。
　　-
　　最终的结果是，湛峥把人抓过来, 在他的腺体上狠狠咬了一口, 清甜的信息素缠绕的刹那, 他血液里烦燥涌动的信息素终于获得了安抚。
　　霍乐宁被科普了其实做稳定连续的临时标记也可以控制病情，于是反过来催着湛峥抓紧时间休息。
　　湛峥这会儿已经被撩出了火，怀里软绵绵的omega已经先他一步入睡，只有他一个人瞪着眼睛看天花板。
　　舍不得再叫醒人。
　　最终，湛峥还是独自一个人去了浴室一趟，然后才回来抱着霍乐宁睡了。
　　再醒来已经是晚上。
　　机器人端来了晚饭，吃过之后，湛峥问霍乐宁：“想不想去看看这里？”
　　他们现在正在察云星的地面临时基地里。
　　霍乐宁点点头。
　　湛峥给他戴上帽子，牵着他出了门。
　　一路上，他们获得了无数的注目礼。
　　大多是好奇和友善的，于是霍乐宁也报以同样的微笑。
　　湛峥在一旁看着，捏了捏他的手指。
　　湛峥信息素不稳定的事这件事一直瞒着所有人，但是霍乐宁来之后，季阳就把这件事传达到了下面，也没有很刻意，只是随口提了一句，大家突然就都知道了。
　　一方面，霍乐宁来了，如果不说清楚缘由，很容易动摇军心，觉得主将懈怠，另一方面……
　　严沛悠哉悠哉提醒了一句：“太平日子过久了，偶尔也需要适度的刺激嘛。”
　　季阳恍然。
　　消息传下去之后，原本因着战争进程的推进而稍显懈怠的士兵们立刻一激灵打起了精神。
　　湛峥为这场战役殚精竭虑了多久大家都是看在眼里的，眼下他居然累到身体出现了问题，所有人都心疼了，一时之间，大家的战意又涌了上来。
　　事实证明，这样的办法颇有先见之明。
　　当天晚上，号称要跟联盟政府谈判的亚塔突然在夜里发起偷袭，而在他们想象中应当正在庆贺华国新年的联盟军此刻正严阵以待。
　　首都星的雪停了。
　　黎明的第一缕阳光升起的时候，太空中最后一朵绚烂的“烟花”落幕。
　　亚塔人被彻底赶出了边境线以外，再也没有了实现所谓“野心”的机会。
　　*
　　最后一场交火的时候霍乐宁担心湛峥的身体状况，跟他一起呆在了指挥室。栀子的香气自始至终小心地萦绕在alpha的身边，柔软又绵密。
　　屏幕上最后一个红点消失的刹那，他狠狠松了一口气，却突然有些怅然。
　　这点怅然并没有瞒过湛峥的眼睛。
　　早饭过后，湛峥把他抱到腿上坐着，一边给联盟政府打战报，一边哄他。
　　“怎么了。”他问，“有什么不开心的？”
　　霍乐宁犹豫了一瞬，并没有隐瞒他。
　　“我在想。”他轻轻地道，“如果我不是机器人的话，我是谁呢。”
　　湛峥的手顿了顿。
　　这个问题湛峥回答不了，诺特的任何一个人都回答不了。
　　事实上，所有人都意识到了这个问题。那就是如果霍乐宁是机器人的记忆只是被洗脑，那么他究竟来自哪里。每个人都有父母，那么他的父母究竟是普通的亚塔人，还是另有身份。
　　湛峥来不及让人仔细查这件事，但是临出发前，他知道了一个消息。
　　霍乐宁的孤儿院身份是伪造的。
　　说来也巧，他档案上写的那个孤儿院，正是当年湛峥把季阳领回家的那个孤儿院，季阳在帮忙查霍乐宁的身份的时候意外发现了这件事。
　　按照时间推算，他跟霍家兄弟在孤儿院呆着的时间是有重叠的，但是他对他们俩并没有记忆。经过查证，可以证实，霍乐宁确实没在那所孤儿院生活过。
　　当然，不管怎么说，目前这件事确实还没有定论。
　　“回去之后，我们慢慢查。”湛峥道，“一定帮你找到家人。”
　　霍乐宁犹豫了一下。
　　片刻后，他很乖地点了点头。
　　“大不了。”湛峥轻飘飘地接着道，“把霍默文绑过来丢到保密局审个三天三夜。”
　　霍乐宁怔了一秒，瞪大了眼睛。
　　湛峥没再继续说话，揉了揉他的头发。
　　他知道霍乐宁在担心什么，他想告诉霍乐宁，无论他是哪里人，找到他的家人会有多少不方便的地方，都没有关系。
　　有他在，很多事情并没有那么复杂。
　　*
　　霍乐宁的确在担心他会不会是亚塔人，但是哪怕他是，他对亚塔也并没有什么归属感。
　　他唯一担心的，是亚塔会不会有他的家人。
　　家人这个词对霍乐宁来说很陌生。
　　他心里隐隐地有着期待，但又怕这份期待最后会成为他和湛峥之间的一道阻碍，尽管湛峥已经明示了他并不介意。
　　回首都星之后，湛峥就开始了忙碌的日子。
　　亚塔的态度很糟糕，或者说，这回的失败让他们的心态彻底崩盘。最开始派出的谈判大使态度十分强硬，当天湛峥也出席了谈判，他倒也没发火，直接起身离席。
　　当天晚上，诺特边境的守军就有了“动静”。说是要进行军事演习。
　　名为演习，巡逻舰都快飞过亚塔边境线，第二天，亚塔就换了人。
　　亚塔的铁腕公主，纳塔莉。
　　这一回，谈判要比先前顺利得多。
　　纳塔莉的态度虽说仍旧不卑不亢，但已然软化。
　　双方敲定了大部分和谈的细节，当然，这一回是联盟政府获得了最大的利益，亚塔元气大伤，至少未来的十年内都没有能力再像今天这样肆无忌惮。
　　不仅如此，亚塔实施了多年的暗钉计划在这场战争中尽数暴露，可以说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和谈结束，湛峥倚在外面的阳台上，旁边多了一个人。
　　他抬起了眼，声音挺含糊：“纳塔莉小姐。”
　　纳塔莉看清了他嘴里叼着的东西。
　　不是烟，只是一根棒棒糖。
　　她哑然。
　　片刻后，她才道：“乐宁遇到你，是他的幸运。”
　　她看出了湛峥是为的谁戒烟。
　　湛峥把棒棒糖嚼碎了，过了一会儿才道：“纳塔莉小姐，你因果关系反了。”
　　不等纳塔莉开口，他就继续道，“还有，不要说的好像你和我爱人关系很亲密一样，你们没有关系，你，还有霍默文，都跟他没有关系。”
　　所以，少到霍乐宁面前碍眼。
　　还有他。
　　纳塔莉未置可否。
　　她的面容上都是疲惫，神情却依然很镇定。客观上，湛峥挺欣赏她这种处变不惊的性格，但是主观上，他对她还有她的老情人都提不起任何好感。
　　“有什么话就直接说吧。”他道，“我还有事。”
　　比如回家和霍乐宁一起吃晚饭。
　　纳塔莉眸光一闪。
　　片刻后，她道：“你说得对，我确实没什么资格跟他谈什么交情。”
　　“他在我心中自始至终就是一个实验品，哪怕是最完美的实验品，也是实验品。”她坦然地开了口，“那几年里，他其实很喜欢我，因为实验所很无聊，而我会给他带好吃的和好玩的，但我这么做只是因为霍默文。”
　　“他是个很乖的孩子。”纳塔莉道，“是我辜负了他的真心。整个实验所的人，都辜负了他，这是毋庸置疑的。”
　　湛峥敛了笑意，冷冷地看着她。
　　“……但是。”
　　纳塔莉的脸上出现了有些奇怪的神色。
　　片刻后，她道：“其实我不太清楚当年的那些事，但是，默文托我把这个转交给你。”
　　她把一个密码盒交给湛峥。
　　湛峥没有接。
　　“说清楚。”他道。
　　纳塔莉摇了摇头：“我真的不清楚。”
　　“但是我可以告诉你。”她轻声道，“默文和我们是不同的。他从来没有把乐宁当作是一个机器人。而且，他对乐宁是有感情的。”
　　“什么感情？”湛峥冷笑了一声，“给他洗脑让他送死的感情？”
　　“他没有死，不是吗。”纳塔莉道。
　　湛峥面无表情地把嚼碎的糖咽了下去，没有说话。
　　如果换了一个人说这句话，那么湛峥一定会觉得他在嘲讽，但是站在他面前的是纳塔莉。
　　纳塔莉不会嘲讽，她时常被怀疑是AI，因为她看上去根本没有感情。
　　她来找湛峥，只是为了霍默文的嘱托。
　　而这句话，也只是纯粹的陈述。
　　她在暗示。
　　“乐宁睁开眼睛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就像是一张白纸。”她接着道，“他本来可以一直是一张白纸，但是那几年，有人让他他接受了大量的教育和基本的善恶观和是非观，这些东西后来被抹去，但是他潜在的性格已经形成。湛上将，你懂我的意思么？”
　　湛峥握紧了栏杆。
　　片刻后，他道：“我听说，霍默文因为叛国罪已经入狱了。”
　　纳塔莉看着他，眼神很平静。
　　“我会让他完好无损地出来。”她道。
　　湛峥耸了耸肩：“随便你。”
　　他转身离开，顺手将密码盒放进了口袋。
　　*
　　回去的路上湛峥一直没什么表情，他的手指在密码盒的盒面上轻轻地敲击，一下一下，声音并不算清脆，却很有规律。
　　他在想纳塔莉的话。
　　纳塔莉显然对霍默文一往情深，湛峥懒得去思考他们之间的关系，但是这个密码盒是承了霍默文的委托毋庸置疑。
　　纳塔莉显然也并不觉得霍默文叛国。
　　但是她同时又在不停地暗示一件事，那就是霍乐宁对霍默文来说是特殊的。
　　……
　　湛峥磨了磨牙。
　　他倒不至于以为霍默文是喜欢霍乐宁，只是他一想到，当初霍乐宁被他们操控和利用，还对他们一腔真心，现在到头来，纳塔莉还一副霍默文已经网开一面的样子就来气。
　　亚塔和联盟的账暂时结清，他还有私账要算，只是，这要看当初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以及霍乐宁的意见才行。
　　想到这，湛峥就深吸了一口气。
　　他皱着眉。
　　究竟是什么原因，才会让纳塔莉既坚定不移地相信霍默文对亚塔的忠心，同时又会觉得他对霍乐宁好是情理之中的行为？
　　还有……
　　他确实感觉到了，霍默文对霍乐宁是有感情的。
　　为什么？
　　霍乐宁对他来说，除了实验品，还有别的特殊的意义么？
　　湛峥的思绪很乱，一直到到了严家的大门口的时候，他才调整了一下脸上的神情。
　　只是进了门，他却没见到霍乐宁。
　　“和朋友出去参加宴会去了。”傅禾茵道，“好像叫闻什么……”
　　“闻星乐。”湛峥道。
　　“对，闻星乐。”傅禾茵想了起来，“我知道那孩子，下午出去的，应该快回来了。小峥你坐会儿吧。”
　　湛峥应声。
　　过了片刻，门口果然传来了开门的声音。
　　“傅阿姨，我回来了。”霍乐宁的声音响起来，一如既往地软糯无害。
　　他进了客厅才看到湛峥。
　　alpha坐在沙发上，一个人坐出了好几个人的气势，见到他，抬起了眼。
　　“回来了。”他道，与此同时，自然而然地过来要揽他。
　　换做平时，霍乐宁就任他亲昵了。
　　但是今天，他却条件反射地退后了一步。
　　湛峥怔了怔。
　　随即，他眯起了眼。
　　“手。”他道。
　　霍乐宁看着他，小声地道：“……没什么的，手。”
　　湛峥看着他。
　　他不喜欢让霍乐宁觉得他很凶，所以一般不说命令的话，也不会用强硬的方式来让他做不喜欢的事，但是他该知道的，霍乐宁从来绕不过。
　　不多时，霍乐宁还是伸了手。
　　然后，湛峥看到了他手背上一大片烫红的痕迹。
　　霎时间，他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第64章 
　　听到动静, 饭厅里的傅禾茵也赶了过来。
　　看到霍乐宁手背上的一片红，她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连忙让机器人去拿药膏：
　　“怎么了这是？”
　　“……不小心烫了一下。”霍乐宁不太有底气地道。
　　湛峥瞥了他一眼。
　　霍乐宁对着他拼命地眨眼睛。
　　傅禾茵对他很照顾, 他不想让她为他担心。
　　湛峥没说什么，脸色难看了些，但从傅禾茵回来到抹完药, 他都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在吃饭的时候多给霍乐宁撑了一碗汤。
　　吃了饭，霍乐宁就和严家一家道别。
　　严沛的父亲今天也难得地回了一趟家，他是诺特某颗星的地方执政官，因此常年都不怎么在家，这回是听说湛峥回来, 特意来见他的。
　　湛峥对他挺客气, 但是谢绝了他要喝杯茶再聊会儿的要求。
　　严沛看出了他有事，及时给自家爹使了个眼色, 把湛峥和霍乐宁送出了门。
　　“有空多来玩。”他对着霍乐宁道。
　　这回是真心实意。
　　霍乐宁在他们家, 傅禾茵都开朗了不少。
　　严沛自己也挺喜欢霍乐宁, 他其实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 第一次见面就觉得这个omega挺招人疼, 以前是因为湛峥所以会照顾霍乐宁一些, 现在是真把霍乐宁当了弟弟来看。
　　等到两人回到车上, 霍乐宁开了口。
　　“严沛哥哥人很好。”他道。
　　湛峥“嗯”了一声。
　　霍乐宁继续道：“傅阿姨和严叔叔人也很好。”
　　“还有照顾花园的张阿姨, 负责做饭的卡瓦……”
　　他把每个人都数了一遍，甚至带上了机器人的名字，好像今天是个发好人卡的日子。
　　湛峥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
　　霍乐宁就不说话了。
　　到了家, 湛峥牵过他的手, 看他手上的伤。
　　-
　　其实客观来说, 霍乐宁手上的烫伤并不算严重，但也没到可以轻飘飘过去的地步。
　　傅禾茵家里的药很好，湛峥仔细看了一眼，觉得不用再重复上药，就让机器人把药箱收了回去。
　　药箱收回去了，手没有。
　　湛峥牵着霍乐宁的手指，也不放开，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牵着，霍乐宁既享受这种亲昵又坐立不安，没到一分钟就缴械投降。
　　“……跟乐乐没关系。”他开了口。
　　第一句话就把好朋友给撇干净了。
　　湛峥看着他。
　　不是跟闻星乐有关系，那就是跟参加宴会的其他人有关系了。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霍乐宁生怕他又带着枪一家家去“说服”，索性对他和盘托出。
　　原来这个宴会其实是闻家举行的私人宴会，请的都是商界政界跟闻家有往来的一些人，当然也有很多年轻人。
　　因此，并不是湛峥想象的那种几个人一起玩的小聚会。
　　“因为在放假嘛。”霍乐宁道，“之前的事之后……星乐他有点担心我。加上他跟那些人都不太熟，所以让我去跟他做个伴。”
　　霍乐宁闲着也是闲着，跟傅禾茵报备了一声，就去了。
　　去的时候他特意穿得正式了些，也没有要去那边社交的打算。他的到来倒是把闻星乐的父母吓得不轻，一路殷勤招待，一直到闻星乐看不下去把霍乐宁拉走才作罢。
　　只是，闻星乐的父母会因为他的身份而客气招待，有些人不会。
　　-
　　早在霍乐宁进去的时候，宴会上的年轻一代就注意到了他。
　　今天来的年轻男女身份虽说跟上次洛伊丝的宴会不能比，但大多家境富庶，跟上流社会的距离要比普通人近得多。
　　也正是因此，他们最近听到了一些“内幕”。
　　看到霍乐宁，又看到闻星乐父母谨慎的态度，有些人的脸上就出现了鄙夷的神色。
　　“你们都听说了吧？”一个男生率先开了口。
　　“当然了。”他旁边的女孩道，脸上也都是不屑，“这在首都星不都传遍了。”
　　她旁边的姑娘长得乖，性子也单纯，小声地拉她袖子，“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儿啊？”
　　女孩就给她科普。
　　“就湛上将那个omega。”她道，“叫霍乐宁的，其实就是个亚塔的间谍。”
　　“啊？”她同伴大脑空白了一瞬，“不是。”
　　她不可置信，“那联盟政府怎么可能让他留在湛上将身边啊，这，这不是定时炸弹么？”
　　“谁说不是呢。”最开始说话的男生道，“都在说这次亚塔人最开始能偷袭成功是因为早就有了准备，哎，刚刚好，偷袭的那天晚上，霍乐宁就被送进了实验园，同时进去的还有保密局的人。”
　　说到这，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我听说了个事儿，你们别说出去，是听我别的朋友说的。”
　　众人屏气凝神，都凑近了些。
　　男生开了口，声音变成了气音：“听说当晚，他和亚塔人联合，给湛上将设套了。”
　　“啊？？？”
　　“真的假的？不是，那我更不理解联盟政府了，这还只是叫保密局，这可以直接动用《联盟法》了吧？”
　　“对啊……话说湛上将没事吧？”
　　“那可是湛上将。”男生撇了撇嘴，“怎么可能有事。”
　　“不过你们也别说联盟政府为什么不动他了。”他道，“你们忘了？联盟政府和湛上将向来不对付。”
　　年轻人，没有太深的心机，但又是最容易也是最会接触信息的人。
　　他们没有上一辈成熟，说话做事向来都是想到什么说什么，湛峥和联盟政府有些人不对盘的事虽说没有摆到明面上，可他们这些稍微有些接触的都能看得懂。
　　与老谋深算的政要们不同，他们的喜恶更直白，且十分慕强。
　　湛峥这些年是硬生生打出来的战功，加上他年轻形象又好，在这一群年轻人里几乎蒙上了一层神圣的滤镜。
　　他们早就对湛峥被打压的事不满，这会儿男生一说，这些人立刻就懂了。
　　“我说呢。”其中一个人道，“我想起来了，当初湛上将那事一出，就有很多人弹劾他私生活糟糕，那你这么说我就明白了，大概率就是这人在亚塔也是个无足轻重的角色，又是湛上将身上唯一的黑点，所以他们才死扣着人不放吧。”
　　他顿了顿，嗤笑了一声，“我说被人暗算算什么私德问题啊，再说了，都这个年代了，睡了也就睡了，又不是不能洗标记，犯得着这么道德绑架么？”
　　这句话简直说出了大家一直以来的心声。
　　尽管湛峥身边亲近的人对这段恋爱都是祝福，尽管湛峥自己也显而易见地喜欢霍乐宁，尽管对于霍乐宁的身份和所谓“设套”他们都是道听途说，但是他们还是热烈地议论了起来。
　　并且，开始真情实感地鄙夷起了霍乐宁。
　　这其中只有刚开始那个有些内向的姑娘弱弱地提了一句“可是，湛上将一点不像被道德绑架了的样子啊……”
　　被“他是人好”给轻飘飘地堵了回去。
　　而霍乐宁，就在这场议论之后一无所知地一个人去了花园。
　　*
　　他是去看花的。
　　闻星乐知道他喜欢花花草草，因为要招待客人被临时叫走之前，就给他指了去花园的路，还叮嘱了机器人陪同。
　　霍乐宁一路走到花园，看见了一些没看到过的植物，正在研究，身后就传来了脚步声。
　　他一回头，发现是好几个穿得很华丽的男女。
　　多了几年记忆的霍乐宁已经不再像先前那样木讷了，他很轻易地就分辨出了他们神情中的恶意。
　　考虑到这是闻星乐的场子，霍乐宁不打算惹什么事，于是准备走开。
　　但是接下来的事情并不受他的控制。
　　“他们说了一些话，我不想听。看到我要走，所以有人过来拉我。”霍乐宁道，“那条路有比较窄，所以，不知道谁手里的杯子打翻了，里面的热水泼到了我的手上。”
　　他顿了顿，“应该不是不小心。”
　　这回他倒是很诚实。
　　主要是，这么烫的水，就算口渴也不会有人用敞口的隔热杯随身带着。
　　至于是本来想要用这杯热水教训他但误打误撞还是特意想要在混乱的场面里浑水摸鱼，这就不得而知了。
　　湛峥站起了身。
　　“湛峥，你干什么？”霍乐宁有些慌地跟着他站起了身。
　　湛峥绷着脸：“调监控，找人。”
　　有些人管不好自己的儿子女儿，就让他来管。
　　上次还是轻了。
　　他那一枪就该直接打到人家里。
　　“别，你别呀。”霍乐宁有点着急地拉他，“他们道歉了的……”
　　不仅是那群年轻男女，闻家父母脸都吓白了，不停地跟他道歉。
　　湛峥深吸了一口气。
　　他闭了闭眼，然后看着霍乐宁：“宁宁。”
　　“善良是优点。”他轻声道，“但是太善良是会被人欺负的。”
　　霍乐宁看着他，犹豫了一瞬。
　　“但是湛峥。”他轻声道，“他们说的其实是实话。”
　　湛峥看着他，手指顿了一顿。
　　霍乐宁笑了笑。
　　如果说以前，他的笑还是不含任何情绪的，纯粹的漂亮。那这个笑就是带着生动情绪的，更为安静但夺目的美丽。
　　他有一点无奈，但终究很平静，像是罩在玻璃罩子里的玫瑰，隔着一层玻璃，安静地接受所有世人对他的评价。
　　如果他只是一个普通人，哪怕是一个机器人，他都可以和湛峥一起反驳那些人的话。
　　但是他不是。


第65章 
　　最终, 霍乐宁还是没能阻止湛峥去“秋后算账”。
　　他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湛峥的脸色很难看，他跟霍乐宁说了很多，大意就是不用管别人说什么, 霍乐宁听了，听得很认真。
　　但是他想说，他其实并没有太介意。
　　别人再怎么说, 也改变不了湛峥喜欢他的事实。而因为他很可能是亚塔人, 至少也是亚塔的间谍这件事，诺特人讨厌他，也实在是再正常不过。
　　霍乐宁没有认同湛峥的话，湛峥也没有认同霍乐宁的话。
　　他还是找闻星乐要了那天的宾客名单，一个个都敲打了一遍。
　　然后, 在无数公开场合一点都不隐藏地表露跟霍乐宁的亲密。
　　这个做派实在太不“湛峥”, 以至于一些名媛贵妇都抱着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心态来劝秦佩宜，让她别老在外边儿跑, 也关注关注家里的情况, 别儿子都被外人迷昏了头脑。
　　秦佩宜最近的工作室年后接了好几个单, 忙得焦头烂额, 听了这话简直莫名其妙。
　　“仗都打完了。”她道, “谈个恋爱怎么了, 我还担心他不会谈呢。”
　　平日里跟他说话跟个冰块儿似的, 回头她儿媳妇再跑了。
　　于是一众名媛灰溜溜地回了家。
　　而另一边, 傅禾茵倒是很欣慰，顺便把严沛打发去了湛家给霍乐宁送新到的水果。
　　严沛拎了几袋子水果在湛家溜溜达达，胆子已然比以前大了许多。
　　“其实吧。”他压低了声音, “哥你这真的没必要, 都是些小毛孩子, 乐宁不需要看他们脸色的，以后也不会有交集。你这么兴师动众，人说你恋爱脑。”
　　然后湛峥刚打下的战功又要被时间淹没，茶余饭后的谈资只会是他冲冠一怒为红颜。
　　严沛觉得那帮人实在没什么意思，但湛峥这个反应他确实第二次见。
　　第一次见……
　　呃，还是在洛伊丝举办私人宴会把霍乐宁骗过去的时候。
　　……不是。
　　这些人无不无聊，咸吃萝卜淡操心。
　　果然就是闲的。
　　严沛在心里疯狂吐槽，转头一看发现湛峥没说话。
　　没说话严沛就不继续往下说了。
　　过了一会儿，湛峥道：“别去劝他。”
　　“那肯定不会啊。”严沛无辜又受伤，“哥你怎么这么想我。”
　　他还觉得挺爽呢，那些人看不惯霍乐宁又干不掉他的样子。
　　湛峥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严沛摸了摸鼻子，自觉地把拍黄瓜端出去了。
　　阳台看星星的时候他搂着霍乐宁的肩感叹：“宁啊。”
　　霍乐宁：“……”
　　“出息了。”严沛拍了拍他的肩。
　　不愧是他一眼看中的好孩子。
　　有妖妃潜质。
　　霍乐宁一脸无辜，看着他插着口袋溜达出去，像是老大爷。
　　湛峥走到他边上。
　　“晚上的饭好吃么？”他问。
　　“好吃。”霍乐宁道，“严沛哥哥怎么今天奇奇怪怪的。”
　　湛峥：。
　　“就是闲的。”他道，“年后就把他调联盟里去。”
　　这话倒不是随口一说。
　　亚塔阴谋败露，严沛占了很大的一部分功劳，赫尔曼十分欣赏这个年轻人，有把他调到自己身边培养的打算，为此还问过湛峥的意见。
　　湛峥当然没什么意见。
　　严沛有能力，脑子灵活，而且看得挺通透，也正是因为通透，所以显得无欲无求。如果他能进联盟，加上严家的助力，不出几年，就会占据一席之地。
　　而且他听赫尔曼的意思，他的想法远不止于此。
　　在时间的面前，人类的一生太过短暂。
　　也快到时候了。
　　霍乐宁眨了眨眼睛，感觉自己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消息。
　　湛峥摸了摸他的头。
　　两人在阳台上坐下来，一人拿了把焦糖瓜子嗑，嗑得湛峥满嘴都是齁甜的味道。
　　他皱了皱眉，给自己倒了杯水喝，然后吐出了一口气。
　　“我知道你的意思。”他道。
　　霍乐宁抿着瓜子看他，黑白分明的眼睛干干净的。
　　“跟他们计较确实没什么意思。”湛峥道。
　　然后，他顿了顿，坦诚地道，“但是我控制不住自己。”
　　-
　　霍乐宁没想到，湛峥还会特地为这件事作出解释。
　　湛峥自己也没想到。
　　战场上发号施令惯了，人或多或少都会有点儿独断。他知道自己的毛病，也刻意改过，但终究会有不注意的时候。
　　从前碰到这样的事，霍乐宁没有刻意反对的情况下，做了也就做了。
　　不会有太多解释。
　　但是他很自然地就说了这句话。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这种想法。
　　从前他觉得霍乐宁本身像是一个童话。
　　omega漂亮得很童话，安静又乖巧，不大的脑袋里都是奇思妙想。
　　这一切糅杂在一起，组成了一种非常神秘而独特的气质。
　　这种气质很吸引人，当初在蔷薇湛峥就知道这一点。沦陷的不止那些alpha，还有他，而他的时间或许要更早。
　　那个时候他照顾霍乐宁，引导霍乐宁，偶尔也会庆幸，当初霍乐宁遇到的是他。
　　——是的。
　　他曾经和纳塔莉有过同样的想法。
　　基于一种……
　　很微妙的情绪。
　　从前他以为是因为霍乐宁的身世，但是再回首，那可能是一种自我的后怕。他想，如果霍乐宁遇到的是别人，那么拥有他的就不是自己。
　　那个时候，他对霍乐宁或许还谈不上爱，却已经有了占有欲。
　　霍乐宁或许短暂地在物质上和一些人类规则上需要他，但在很长的、一直持续到未来的一段时间里，是他需要霍乐宁。
　　而这件事从他遇到廖杨的那个晚上开始变得更加愈发明晰。
　　霍乐宁告诉他：“湛峥，你喜欢我，想要和我上床，我也不会拒绝你，哪怕你只是想。”
　　霍乐宁还告诉他：“湛峥，如果我不是机器人，那我可能就会重新考虑要不要帮你。”
　　然后他说：“但我想帮你。”
　　霍乐宁看清了所有他见不得光的想法，却仍然选择了帮他。
　　赤诚的，纯粹的。
　　在那一刻，湛峥意识到，他或许从来没有真正地认识霍乐宁。
　　从那一刻开始，他彻底被霍乐宁吸引。
　　他一步步地走进霍乐宁，认识他，了解他。不再把他简单地当成是一个被恐怖组织操控的棋子，一个有点呆但挺可爱的小笨蛋，一直跟着他的漂亮的小尾巴。
　　而是把他当成一个独立的人存在。
　　霍乐宁认识到自己不是机器人花了很久，湛峥帮他认识到自己不是机器人然后彻底爱上他也花了很久。
　　到了最后，他对赫尔曼许下保障和承诺，那个时候他已经知道，霍乐宁永远不会伤害他。
　　因为，他是特别好特别好的，霍乐宁。
　　湛峥想跟他解释他所有的动机和想法，他像个对着温柔又通情达理的心上人有一肚子抱怨和委屈要讲的毛头小子。
　　同时，他也是真的控制不住自己。
　　“不管你是不是亚塔人。”他道，“我觉得不是，但是就算是，他们有什么资格说你。”
　　他顿了顿，“一群靠着祖辈吃闲饭的废物，如果他们落到那样的境地，根本不会有你勇敢。”
　　和善良。
　　他其实听出来了纳塔莉的意思。
　　纳塔莉是在说，霍乐宁会这么单纯乖巧，是因为霍默文的刻意引导。
　　他本可以让他变成另外的样子，但是他没有。
　　但是湛峥仍然觉得，这只是一部分原因。
　　至少，在霍乐宁选择用自己来换他的时候，他的意志早就脱离了霍默文的掌控。这是脱胎换骨的，真正的他自己。
　　而换了那些废物，根本不可能做到这些。
　　在困住自己的迷雾中找到方向。
　　分辨是非。
　　挣脱束缚的枷锁。
　　然后……
　　为了别人放弃自己。
　　湛峥深吸了一口气，闭了闭眼。
　　他不允许任何人轻飘飘地诋毁这样的霍乐宁，还要让他放过。
　　霍乐宁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道：“……湛峥。”
　　“你别哭。”
　　就在这个时候，湛峥才发现，有一滴温热的东西砸在了他的手背上。
　　*
　　以这一滴眼泪为收尾，这一天的余下部分，湛峥都过得异常艰辛。
　　他面无表情地在花房里浇水的时候，霍乐宁在他身边字正腔圆：
　　“湛峥。”
　　“以前的人都说。”他认真地道，“男儿有泪不轻弹。”
　　湛峥：“……”
　　“我没哭。”他硬邦邦地道，“你看错了。”
　　霍乐宁眨眨眼睛。
　　等浇完水回到房间，霍乐宁洗完澡出来，湛峥拿了一本倒着的书，正在聚精会神地看。
　　霍乐宁爬上床，团进了被窝里，然后问他：“湛峥。”
　　“我好像从来没见你哭过。”他认真地道，“原来你真的会哭。”
　　湛峥：“……”
　　他额角青筋直跳。
　　他那个时候，纯粹是想到了当时决绝地要去小木屋之前还不忘记最后给他的那个亲吻。
　　……不是。
　　怎么还没完了。
　　“我是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尽量心平气和。
　　“乖。”他道，“到点了，我们关灯睡觉。”
　　他顿了顿，咬着牙，“可以吗？”
　　霍乐宁顿了顿，若有所思：“但是你哭起来……”
　　湛峥：“…………”
　　他收起书，慢条斯理地看向了霍乐宁。
　　五分钟后，被按着挠胳肢窝挠得满床乱爬的霍乐宁一边笑着喘气一边求饶：“对不起，我错啦！我不问了，哎呀，对不起嘛湛峥……”
　　湛峥翘了翘嘴角。
　　他正要放开霍乐宁，却突然顿了顿。
　　与此同时，刚刚还满眼笑意的霍乐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安静了下来。
　　两人此时此刻是一个压制的姿势，但其实湛峥并没有使多大劲儿，于是压制和反抗的意味少了不少，多出来的，只剩下悄然滋生的暧昧。
　　霍乐宁的耳根不知道什么时候红了。
　　湛峥舔了舔唇。
　　他突然很想问霍乐宁，他走之前，霍乐宁想跟他说的话……
　　究竟是什么。
　　他几乎就要这么问了，而霍乐宁似乎也猜到了他要问什么，慌乱地眨着眼睛，下意识地就想转移话题。
　　然后，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你刚刚说……”他道，“你觉得我不是亚塔人，为什么？”
　　湛峥：。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霍乐宁一眼，终究因为扳回一城而心情不错，没有继续逼问。
　　反正来日方长。
　　霍乐宁提起了正事，他也就不瞒着对方，直接道：“纳塔莉来找过我。”
　　霍乐宁怔了怔。
　　湛峥把纳塔莉对着他说的话都跟霍乐宁复述了一遍，然后道：“我觉得，她自始至终没有把你当自己人。”
　　跟霍乐宁是不是机器人无关。
　　当时的所有人都知道他不是机器人。且不论亚塔人会不会冷酷到拿自己人做实验，如果他真的是，不会除了霍默文，所有人对他都是‘实验品’的冷漠态度。
　　要么霍乐宁根本就不是他们的一员，要么，霍乐宁的家庭曾经是亚塔的罪人。
　　湛峥觉得前者的可能性大一些。
　　“目前为止。”他道，“发现的所有实验品，可都是诺特人。”
　　霍乐宁已经迅速地听懂了他的意思。
　　然后，他有些迟疑：“你刚刚说……除了霍默文。”
　　湛峥顿了顿。
　　“嗯。”他道，“他可能跟你有什么特殊关系，但是我还不清楚。”
　　“对了。”他道，“他让纳塔莉转交给我了一个盒子。”
　　他犹豫了几天，到底要把里面的东西交给实验园还是先留着。
　　最终，他选择了先告知霍乐宁。
　　他本来要去拿，被霍乐宁拉住了。
　　omega往他身旁蹭了蹭，像是取暖的小动物，认真劝他：“太冷了，别去了。”
　　“你看过。”他道，“你告诉我就可以了。”
　　湛峥笑了笑。
　　然后他顿了顿，开了口。
　　“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枚无法识别的芯片。”他道。
　　作者有话要说：
　　湛上将……被老婆吃得死死的……嗯……


第66章 
　　霍乐宁的脸色立刻变了。
　　他对芯片很敏感。
　　当初他去见霍默文, 霍默文就是把他弄晕，然后往他脑内植入了芯片，让他有了机器人的记忆。
　　“是……”他轻声道, “霍默文说，要给我的？”
　　湛峥回忆了一下纳塔莉的说辞。
　　“她只说了转交给我，具体的不清楚。”他道, “霍默文应该什么都没告诉她。”
　　说到这他就忍不住皱眉。
　　霍默文给他的感觉实在是有点诡异, 关键是，他诡异的地方还全关联着霍乐宁，让湛峥本能地就很反感。
　　眼下，他更是觉得霍默文神神叨叨。
　　他走神之际，霍乐宁已经开了口：“这应该是储存芯片。”
　　湛峥回过了神。
　　“应该是。”他道, “我见过从廖杨身体里取出来的芯片。跟这个一模一样。”
　　那就意味着, 这块芯片里也存储着一份记忆。
　　……
　　会是谁的？
　　“会是……”霍乐宁轻轻地道，“我的么？”
　　湛峥呼吸一滞。
　　他本来其实也是这么猜测的。
　　亚塔的计划已经失败, 霍默文现在被关押, 如果不出意外, 他已经大概率没有了再见到霍乐宁的机会。
　　再加上纳塔莉话里话外暗示的, 霍乐宁对霍默文的不同。
　　湛峥怀疑, 霍默文是把霍乐宁的记忆还给了他。
　　但是这样……
　　就意味着, 霍乐宁至少被清洗了两次记忆。
　　湛峥很难想象, 霍乐宁过去经历了些什么。
　　只要一想, 他就止不住心疼。
　　他深吸了一口气：“……有可能。”
　　“那就是我变成机器人之前的。”霍乐宁慢慢地道，“也可能是，机器人那段记忆替换掉的记忆。”
　　他的语气倒是比湛峥现在的心情冷静。
　　他看着湛峥：“给傅阿姨他们吧。”
　　湛峥没有异议。
　　第二天, 两人就把芯片送到了实验园。
　　-
　　傅禾茵有些惊讶。
　　听说了原委之后, 她沉吟了一会儿：“这得先跟联盟报备。”
　　“到时候我去。”湛峥道。
　　傅禾茵点了点头。
　　然后, 她俯下身揉了揉霍乐宁的头发。
　　“还有些其他的问题。”她犹豫了一下，看了眼周围，然后直起身，“不过现在不太好说。你们先到我的办公室来吧。”
　　等到了办公室，湛峥随手带上门，傅禾茵才吐出一口气。
　　“其实这个按照规定不应该提前告诉你们。”傅禾茵道，“但是……”
　　她看了眼一旁的芯片，然后才道，“这个情况，赫尔曼先生应该也会说的。”
　　湛峥顿了顿：“是芯片读取问题？”
　　傅禾茵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对。”
　　-
　　原来，当初从廖杨脑内取出的那枚芯片，最终没有读取成功。
　　“当然，现在从结果倒推，我们当时的结论还是正确的。”傅禾茵道，“但是……芯片不是我们研发的，现有的所有读卡器都不支持读取这种芯片，我们有一支团队正在研究过程中，但是目前还没读取成功。”
　　这种研究进度一般都是保密的，所以她原来并没有告诉他们。
　　“还有。”她顿了顿。
　　湛峥抬起了眼。
　　“就算读取成功。”傅禾茵道，“取芯片容易，如何植入芯片，这对我们来说也是一个巨大的挑战。”
　　“我第一次记忆植入。”霍乐宁开了口，“并没有花很久。”
　　而且也没有留下很严重的伤口。
　　“那是因为这就是亚塔研发出的一整套完整的成果。”傅禾茵叹了口气，“诺特境内都有那么多实验品，他们既然能做到悄无声息，技术上一定非常成熟了。在这一点上，我们确实不如亚塔。”
　　办公室内安静了一瞬。
　　片刻后，湛峥开了口：“……一定要亚塔的技术吗？”
　　“也不一定。”傅禾茵道，“但是如果我们自主研发，时间会很长。”
　　她顿了顿，“这件事就未必有意义。”
　　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湛峥和霍乐宁都放下这件事的时候，就有了研究成果。这很难说是一件好事还是坏事。
　　片刻后，湛峥开了口：“我知道了。”
　　傅禾茵脸上的神情也很复杂。
　　她叹了口气。
　　“我去替你们问问进度。”她道，“这枚芯片，就先放我这里？”
　　霍乐宁正要答应，湛峥在背后拉了他一下。
　　“先放我这吧。”湛峥道，“这件事除了赫尔曼先生，也请傅阿姨替我们保密。”
　　傅禾茵倒也没说什么，点头应好，送他们出了办公室。
　　*
　　出了办公室回到车上，霍乐宁才开了口。
　　“我们为什么要把芯片拿回来呀？”他小声问。
　　湛峥顿了顿。
　　“实验室里人多口杂。”他简短地道，“如果丢了也没法找，放在家里会更放心。”
　　霍乐宁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然后，车内就短暂地静默了几秒钟。
　　几秒后，霍乐宁才道：“那……现在，我们要怎么办呀。”
　　他本来很忐忑。
　　因为自己的身世问题或许马上就要揭晓。
　　但是按照傅禾茵现在的说法，要么，让亚塔人交出配套的设备。
　　要么，就只能等着诺特这边根据芯片来进行研发，这要等的时间就十分漫长了。
　　湛峥若有所思。
　　霍乐宁看着他：“……湛峥，你别乱来。”
　　他猜出了湛峥在想什么。
　　霍乐宁心不在焉地想。
　　他最近好像确实变聪明了许多。
　　湛峥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道：“你觉得我在想什么。”
　　霍乐宁犹豫了一下。
　　“……不可以跟亚塔去谈。”他轻声道，“你会被骂的。”
　　他再不懂，也知道诺特和亚塔之间，不止是个人的博弈。
　　虽说现在亚塔被迫答应了很多条件，但那是谈判的结果。
　　就像是一个勉强保持的天平秤，任何一边多一分，都会打破平衡。
　　如果这是一项谈判条件，那必然要让渡诺特的其他利益。
　　这对于湛峥来说，是以权谋私。
　　湛峥沉默了一瞬：“大不了再打一回。”
　　说是这么说，他也知道这个方式行不通。
　　两人没再提起这件事，换了别的话题，回到了家里。
　　*
　　接下来的几天，湛峥还在思考亚塔的事，霍乐宁却是已经说服了自己平静了下来。
　　仔细想想，他其实挺害怕读取出什么……惊人的记忆的。
　　这样，他和湛峥之间或许会有新的问题。
　　霍乐宁知道这种想法有点鸵鸟，但是他却是短暂地松了口气。
　　两人各怀心事，而在这期间，却发生了另一件有些糟糕的事。
　　那就是不知道是谁，一不小心把霍乐宁可能是亚塔人以及之前蚀日的相关消息给透露了媒体。当天下午，“湛峥当初是遭遇暗算，为了负责才和一个亚塔人结婚”这则消息就出现在了大大小小的各家媒体上。
　　这则消息不仅让霍乐宁成为了众矢之的，还泼了一盆脏水在联盟头上。
　　毕竟他们只是传播了一下八卦，并没有逼着湛峥一定要和霍乐宁结婚。
　　对于他们有些人来说，如果这就要结婚，那他们就得犯重婚罪了。
　　一时之间相关部门焦头烂额，民间议论纷纷，乱成了一锅粥。
　　这回，湛峥没有带着枪去各家媒体。
　　他直接去了赫尔曼办公室。
　　赫尔曼最近气色稍微好了些，身旁坐着莫名其妙也被叫过来的严沛。
　　不过严沛对于这件事显然也很关心，并不在意为什么联盟总执政官对他也这么关心。
　　湛峥一到，他们就知道他要说什么，赫尔曼沉默了一瞬：“我不会阻拦你做什么，澄清也罢，找出幕后主使也好，但是我得提醒你，小峥，把全部的故事说出去，未必对你的omega是好事。”
　　“也不能说是坏事。”严沛插了一句。
　　他顿了顿，“只是我觉得可以再等等。”
　　“等什么？”湛峥问。
　　他的语气倒是很平静，自从宴会过后，他就预料到了这一天。
　　有那些人存在，这是早晚要面对的问题。
　　“等等看民众的反应。”严沛道，“民众其实是最朴素的，他们对你好感度高，本能地对你也会有一种信服感，你什么也不用做，光明正大地跟宁宁正常地生活，就是传递的讯号。”
　　他顿了顿，“当然，一些谣言要澄清，不过这个我相信联盟宣传部门会主动去做的。”
　　他们说不定还会渲染，毕竟一不小心，一顶逼迫功臣的帽子就扣在他们头上了。
　　严沛在心里默默吐槽。
　　湛峥没有说话。
　　严沛察言观色，知道他其实内心是明白这些事的，于是继续说了下去：“你现在澄清，一方面宁宁作为亚塔间谍的部分他们并没有透露，现在反而是给了新的信息，媒体一定会针对这一点大做文章。另一方面，也是把你们俩的隐私暴露在所有人眼底。”
　　“没必要的。”严沛轻声道。
　　这是一件仔细一想就会发现逻辑相悖的事。
　　比如如果湛峥真的是碍于责任和压力被迫和霍乐宁在一起，他有什么必要事事护着他。
　　而所有认识他们俩的人，认识的时候，传言就不攻自破。
　　湛峥和严沛一起出了办公室。
　　出门之后严沛吐了一口气，又有些奇怪地道：“等等，我为什么来这里来着？”
　　湛峥：。
　　“听听你的建议吧。”他淡淡地道，“赫尔曼先生很欣赏你。”
　　严沛脸上的表情空白了一瞬。
　　湛峥没多说什么，只是道：“有空的话，这段时间多来玩玩。”
　　“会的。”严沛勉力保持着面部神情，神游一般飘走。
　　湛峥吐出了口气。
　　个人通讯响了一下，是霍乐宁发来的。
　　omega临走时揪着他检查他上上下下，就怕他又带着枪把无良媒体们都突突了，检查完发现确实没有才松了口气，然后就被抱着放到了门口的柜子上。
　　他的小腿悬空，无意识地晃荡，看着湛峥，沉默了一瞬。
　　“为什么你那么高。”他道。
　　于是湛峥就笑了。
　　“多喝牛奶。”他道。
　　霍乐宁眨了眨眼睛，眼中亮起了期待的光。
　　“你也长不高了。”湛峥把下半句说完。
　　霍乐宁：“……”
　　他愤怒地目视湛峥出门，企图用眼神在对方背上谴责出一个洞。
　　眼下，他像是终于调整完了心情，给湛峥发来的是一张照片还有一段文字。
　　照片上是一大袋牛奶，旁边还有个不同味道的试喝装。
　　背景是积雪化掉的路面。
　　配文：“刚刚去买的，大叔说如果我们想喝，下次给我们打折。条件是要你和他合影。”
　　湛峥勾起了嘴角。
　　他终于放心了些，回复了他之后按灭了通讯。
　　身边传来了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了一个许久不见的熟人。
　　作者有话要说：
　　湛上将今日欺负老婆（1/1）


第67章 
　　埃德温是来找赫尔曼讨论公事的。
　　应当还挺紧急。
　　因为他走路的步子很快, 面部肌肉随着步伐细微抖动。
　　让他的脸色看起来更加地糟糕。
　　但是再紧急再糟糕，看到湛峥的时候，他的脚步还是停了下来。
　　“湛上将。”他道。
　　“埃德温先生。”湛峥跟他点头致意。
　　互相客套完, 湛峥就不再说话，等着埃德温先进去，但是埃德温却并没有走。
　　亚塔一战, 湛峥孤注一掷下了死命令, 消息传到首都星的时候，反对的声音并不少。这些人的领头者就是埃德温。
　　他和赫尔曼爆发了前所未有的争吵，只是因为在密闭的办公室内，谁也不知道他们究竟谈了什么。
　　但是那天之后，埃德温就没有再坚持他的看法, 甚至推辞说生病直接请了好几天假。
　　这也是前线湛峥最终能将他的战略贯彻到底的原因。
　　湛峥等了几秒。
　　然后, 他开了口：“您找我有什么事么？”
　　语气彬彬有礼，挑不出什么毛病。
　　埃德温看着他, 眼睛里的神情晦涩难辨。
　　片刻后, 他道：“我听说了那个omega的事。他最近应该挺不好过。”
　　他顿了顿, “你后悔么？”
　　湛峥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后悔？我吗？”
　　“如果你当初一次性补偿他然后送他走, 哪怕只是当朋友, 事情都不会发酵到今天这个地步。”埃德温道, “又或者, 你不是湛峥, 也不会有人在意他到底是什么人。”
　　湛峥沉默了片刻。
　　“埃德温先生。”他慢慢地开口，“您这个说法……我还确实是第一次听说。”
　　他诚恳地道，“挺新鲜的。”
　　但是他难得不是很反感。
　　那么多人都在说是霍乐宁的身份和他不相配, 给他拖了后腿, 这是第一个直白地告诉他, 是他反过来拖累了霍乐宁的。
　　事实上，他也认同这个观点。那就是如果他不是湛峥，这件事的关注度远没有那么高。
　　他想了想，很诚实：“说实话，不太有。”
　　“前几天确实想过。”他坦诚地道，“但是这两天想开了。”
　　“如果我不是湛峥，他不是霍乐宁。”他道，“我们谁也遇不到谁。”
　　因缘际会，谈不上后不后悔，活在当下才是最重要的。
　　他们现在很好。
　　埃德温看着他：“那现在呢？连中心城区卖早点的摊主都能随口议论点评几句你的omega，你什么行动都没有么？”
　　湛峥心说那估计还是生意惨淡了些，他和霍乐宁常吃的那家早饭忙得连喝水的功夫都没有，更别说八卦了。
　　“这件事我跟赫尔曼先生商量过了，已经有了解决方案。”他道，“以及……”
　　他笑了笑：“乐宁没有您想象中的那么脆弱。谢谢您的‘关心’。”
　　这一回，空气中安静了许久。
　　赫尔曼的办公室一般没什么人来，这会儿走廊上除了他们俩，就是不远处被阳光照耀的露天长廊。
　　跟霍乐宁今天拍照的时候一样漂亮。
　　湛峥收回了目光：“赫尔曼先生在里面，您如果有急事，还是快点去吧。”
　　他想走了。
　　而就在他准备转身之际，埃德温眸光一闪，突然说了一句话：“我当初的判断果然是对的。”
　　“要是洛伊丝嫁给你。”他道，“你护不住她。”
　　湛峥怔了片刻，终于哑然失笑。
　　他今天其实意外见过洛伊丝一面。大小姐不久之前来了联盟政府上班，虽然只是一个普通的文职，但是做事的时候看上去也算有模有样。
　　不知道是赌气，还是真的把他当初的话放在了心上。
　　湛峥对此没有什么看法。
　　哪怕是文职，联盟政府的职位也是要通过正经考核的。而现在并不是统一入职的时间。
　　他一哂：“是我配不上洛伊丝小姐。”
　　埃德温还要再说些什么，湛峥已经转过了身，离开了他的视野范围。
　　*
　　回去的路上，湛峥若有所思。一直到回到家，他才收起了神情。
　　然后他发现，霍乐宁没在家里。
　　“宁宁去地下室了。”机器人小明尽忠职守地报告。
　　湛峥一怔。
　　到了地下室，他才发现，霍乐宁刚刚跟沙袋搏斗完一轮，正瘫在地上小口喘气。
　　湛峥把他拎起来。
　　“穿好衣服。”他道，“回头着凉了。”
　　于是霍乐宁就乖乖地爬起来套外套，宽大的训练服随着动作被提起来，隐约露出纤细的腰线，然后又很快被盖住。
　　长不高是湛峥逗他，霍乐宁其实本来在omega中也不矮。
　　他的身体条件就是普通的十八岁年轻男孩子的的条件，霍默文唯一讨喜的地方可能就是在物质上没有亏待霍乐宁。
　　当然，湛峥并不会因此就感激他。
　　“今天怎么这么自觉。”湛峥把他抱起来往楼上走。
　　霍乐宁试着挣了挣，没挣开，于是老实地放弃了。
　　他想了想：“……正好有空。”
　　大学生正是时间最多的年纪。霍乐宁本来还打算出门打工，只是后来突发事件太多，这个计划就搁置了。
　　不赚钱，剩下的除了休息，就只有学习。
　　“感觉你最近很刻苦。”湛峥道。
　　霍乐宁有些不好意思。
　　然后反应过来：“……我原来，也还行？”
　　不确定的语气。
　　湛峥笑着哼了一声。
　　“是吧。”他道，“就是……耍个赖，卖个萌？”
　　霍乐宁：“……”
　　哪有那么夸张！
　　就几次！
　　“不逗你了。”湛峥笑了，“原来刻苦，现在更刻苦。”
　　他把霍乐宁放下来，不吝啬夸奖，“照这个进度，下学期该拿奖学金了。”
　　霍乐宁一激灵。
　　可以吗？
　　他可以吗？
　　他不知道……
　　但是湛峥说他可以！
　　他的内心风云变幻，从湛峥的角度看却是一个呆在原地的小机器人。
　　他心情非常不错地捏了捏小机器人养回来一点的脸颊肉，直起了身。
　　-
　　他的夸奖也不算空穴来风。
　　抛开体质——傅禾茵说，霍乐宁身体孱弱可能是因为早期实验的时候用了很多辅助药物，所以得慢慢养。
　　抛开体质，霍乐宁之前成绩差，大部分原因是他被抹去了记忆，而不是因为他的学习能力。
　　这一点在他恢复了前几年的记忆之后更加明显。
　　作为亚塔的实验对象，霍乐宁是需要事无巨细地把自己的记忆恢复状况告诉实验园的。
　　傅禾茵告诉湛峥，在记录中，他们很明显地发现随着记忆的植入，霍乐宁已经掌握了曾经学习过的大量知识以及学习知识的能力，性格上也逐渐显现出了成长的痕迹。
　　这是好事。
　　至少霍乐宁不会再在午夜梦回怀疑自己是个机器人，但湛峥并不满足。
　　他想。
　　如果霍乐宁没有经历那样的对待，而是健健康康地长大。
　　他又会是什么样的。
　　*
　　饭桌上传来了饭菜的香气，两个人一边吃着饭，湛峥一边心不在焉地看着霍乐宁。
　　根据傅禾茵的说法，霍乐宁的性格变动其实不大，原来应该就是偏沉静的类型，只是失忆之后才会显得有点迟钝。
　　现在，omeag端着饭碗吃饭，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确实平白无故地少了几分青涩，多了几分符合这个年龄的少年气。
　　霍乐宁去夹粉蒸肉，他抬起眼，眼睛眨啊眨：“你为什么看我？”
　　再沉静，面对熟人，还是像很乖的小动物。
　　湛峥收回了目光，很坦然：“没什么。”
　　他顿了顿，“芯片的事……”
　　霍乐宁把肉咽了下去：“不着急。”
　　他着急地道。
　　湛峥笑了笑：“不想知道自己究竟是谁么？”
　　他犹豫了一瞬，“还有……你的亲人。”
　　霍乐宁垂着眼睛，扒拉碗里的米饭。
　　过了一会儿，他道：“想。”
　　“但是。”他顿了顿，“都过去这么久了，他们也没出现……”
　　“霍默文为什么会找到我呢。”他看着湛峥，眼神很平静，“应该不是随随便便、而是有原因的吧。”
　　湛峥拿着筷子的手停了停，他低声道：
　　“别多想。”
　　但这也确实是他们的猜测和判断。这个世界上最容易控制的，就是孤儿。
　　而且还是跨国境的控制，并且霍乐宁原本的档案上写的也是孤儿院。
　　但是这对霍乐宁来说未免有些残忍。
　　湛峥没再多说话，陪着霍乐宁吃完了晚饭。
　　-
　　日子一晃过得挺快，一转眼，包含了年假的半个月就过去了。
　　出乎意料，所有人都以为霍乐宁的事会引发很大的波澜，但是除了上流社会偶尔会当作谈资津津乐道以外，在民众中间的讨论已经渐渐少了下去。
　　霍乐宁从前去的店之后还是照样去，除了一开始有人打量他之外，之后一切的日子照常。
　　而关于芯片，实验园也在加班加点地研究。
　　但一时半会儿显然出不来成果。
　　这天，霍乐宁又准备到严家串门。
　　出门的时候他向湛峥确认了一遍：“你真的不跟我一起去吗？”
　　而湛峥的回复也很坦然：“不了。”
　　“我最近见不了严沛。”他言简意赅。
　　不知道赫尔曼用的什么方式，总之，节后，严沛就正式调入了联盟。
　　一时之间上流社会暗流涌动，所有人都在议论着这份特殊的调令。
　　严沛本人则是怀疑这件事湛峥早就知道，最近一直用哀怨的眼神对湛峥进行攻击，湛峥被看得多了，决定物理隔绝。
　　霍乐宁表示理解，然后带着小包出了门。
　　湛峥看着他出门，然后转身去了联盟总部。
　　总部大门，已经有人在等着他。
　　“湛上将，这边走。”他彬彬有礼地道。
　　湛峥跟着他，一直来到了一间玻璃房内。
　　玻璃房外都站着穿着制服的士兵，看长相都很陌生。
　　玻璃房中央摆着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桌子上摆着设备。
　　湛峥径直坐了进去。
　　刚刚带他进来的人俯身轻声提醒：“将军，一会儿会全程录音录像，以及，那边也会有人随时监视，请您务必注意。”
　　湛峥就笑：“知道。”
　　他又不干缺德事儿。
　　房门重新关上，空气中恢复了寂静，湛峥玩着手上的钥匙扣。
　　不一会儿，面前的虚拟屏亮了起来。
　　湛峥抬起眼，漫不经心地对上了霍默文苍白憔悴的脸。


第68章 
　　屏幕上显示, 霍默文被镣铐固定在椅子上，衣着倒仍然挺干净，看上去没有遭到太多的苛待。
　　他的周围同样是全副武装的亚塔士兵, 身后坐着一个人，面容锐利，看上去级别不低, 正审视这里, 准备随时应对突发情况。
　　霍默文显然没想到自己还有跟湛峥见面的机会。
　　或者说，在这样的情形下见面。
　　他嘴唇动了动：“……是你。”
　　湛峥回答得很干脆：“对，是我。”
　　“我让联盟联系了你们的首领。”他道，“申请和你单独通话一次。”
　　霍默文笑了笑。
　　摘掉了帽子和刻意的神情伪装，他看起来气质有些文弱。
　　他咳嗽了一声, 然后道：“很谨慎。”
　　“就是对我来说。”他慢慢地道, “不太地道，湛上将。”
　　他给芯片, 是通过私下纳塔莉转交。以纳塔莉和他的关系, 她谁也不会透露。
　　而湛峥联系他, 是通过外交手段, 大张旗鼓, 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本来他过段时间就可以出狱, 现在, 想必纳塔莉也保不了他了。
　　“没办法啊。”湛峥叹了口气, “霍先生为敌国效力，我要是和你有什么私下的联系，回头通敌叛国的罪名就要扣我头上了, 我可不敢冒这个险。”
　　“但是。”湛峥笑了笑, “我跟贵国首领说起芯片的事的时候, 他似乎并不太意外？”
　　霍默文的手一顿。
　　湛峥看着他，漫不经心的眼底藏着锐利，像是在审视他的一举一动。
　　-
　　之所以能坐在这儿，确实是湛峥反复考虑的结果。
　　私事牵扯和谈肯定不可行，而和谈之外，他无论是想和霍默文联系还是谈判，都不能通过私底下的渠道。
　　他的身份太特殊，联盟里盯着他的人不说全部也得有一半。私底下和霍默文联系，纵然是私事，也会被有心之人歪曲。
　　至于通过官方渠道，有另一个问题，那就是严沛提醒的：
　　你确定跟霍默文聊天有用么？我们缺的是芯片相关的仪器和技术。
　　而这件事一旦告知官方，那么每一次交涉都必须在官方的眼皮底下，第一次是仗着湛峥的军功，第二次，第三次，其他人会有意见。
　　湛峥思考了几天，给了他这样的回答。
　　“如果要想找回记忆就需要亚塔的帮忙，霍默文不会私底下让纳塔莉直接把芯片转交。”
　　他平静地道。
　　这个原因有一个他不想说出口的基础，那就是虽然目前还不知道为什么，但是霍默文对霍乐宁，在情感上确实很重视。
　　他相信，霍默文不会拿这件事来冒险。
　　所以，这件事背后，一定还有他不知道的部分。这个部分，会直接关系到霍乐宁的记忆能不能找回。
　　他看着霍默文，眸色深沉：“为什么？”
　　霍默文顿了顿，轻声笑起来。
　　“没有为什么。”他摇了摇头，道，“其实，要说叛国，谁都知道我并没有叛国，只是战败，终究要推一个众矢之的出来泄愤罢了。”
　　“至于芯片，我只是替乐宁多做了一点打算而已，首领也知道。”
　　他看着湛峥：“就像湛上将你打这通特别通讯，是因为赫尔曼执政官体谅你的功勋。道理都是一样的。所以湛上将，你觉得我叛国了么？”
　　话音落下，空气里一片寂静。
　　霍默文身后的亚塔士兵脸上的表情巍然不动，就像是山。
　　湛峥皱了皱眉。
　　他从前就觉得霍默文精神有些问题，有的时候会显得有些神经质。
　　还以为是演的，没想到是真的。
　　这一通话看似很长，但却颠三倒四，信息很少。
　　“你替他多做打算，就应该讲清楚，芯片到底怎么用。”湛峥看着他，“芯片是亚塔研究出来的，所有的技术和设备都在你们那里，我不信你想不到这一点。”
　　霍默文看着他：“想到了啊。”
　　湛峥蓦然抬了眼。
　　只是，霍默文下一句，就转移了话题。
　　“湛上将。”霍默文看着他，眼神很深，带着缱绻的深情，像是透过他看他背后的那个人，“你很聪明，也很爱乐宁。他是一个孤儿，把他交给你，我很放心。”
　　他轻轻地道，“告诉你一个秘密——
　　我喜欢他。”
　　说完这句话，他就笑了起来，越笑越大声，笑得眼泪都要出来。
　　湛峥放在椅子上的手越攥越紧，手背上青筋毕露。
　　他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霍默文。
　　一直到霍默文被亚塔士兵架走，湛峥都没有离开自己的位置。
　　那名一直隐在黑暗里的亚塔官员上前，冷静地跟他打招呼：“抱歉湛上将。”
　　“犯人自从被指控叛国之后情绪就一直不稳定。”他平静地道，“您问的问题想必也问完了，那么这次通讯就到这里，可以么？”
　　湛峥的手指慢慢地松开。
　　片刻后，他吐出了一口气：“可以。”
　　官员的脸上没什么变化。
　　“谢谢您的配合。”他欠身。
　　然后，通讯就被断开。湛峥直起身，走到了玻璃房外。
　　*
　　湛峥到严家的时候，霍乐宁和严沛正在花园里跟小机器人玩。
　　机器人很小一只，放在机器人世界估计也就是个宝宝，在地上摇摇晃晃地走路，走着走着就摔了，一头栽进青草地。
　　看见他的车，霍乐宁眼睛一亮直起身，严沛顺手把机器人擦干净塞进他怀里，十分爽快：“带回去玩吧。”
　　霍乐宁想了想，翻了翻身上的口袋，礼尚往来地翻了个小盒子给他。
　　严沛打开一看，发现里面是一小包香袋。
　　霍乐宁在学校学习，暂时还没学出什么成果，但是在养花养草上倒是颇有建树，经他手的花花草草没有活不成的。
　　傅禾茵说是因为他异于常人的耐心。
　　傅禾茵和严沛都喜欢花，于是霍乐宁搬了几盆过来，教傅禾茵怎么养花。
　　现在两人凑在一起就捣鼓花卉知识，严沛都有些插不上嘴。
　　他接过香袋，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谢了。”
　　然后把他送上了湛峥的车。
　　霍乐宁上车拉安全带，湛峥道：“怎么又给他小礼物。”
　　平淡地叙述，矜持地表示他全看到了。
　　霍乐宁茫然了一瞬：“啊。”
　　“你也有。”他道。
　　“我不要。”湛峥故意道，“我有栀子闻就够了。”
　　霍乐宁就老实地“喔”一声：“那给你做栀子味道的。”
　　湛峥：“……”
　　三秒后，霍乐宁反应了过来，呆住了。
　　湛峥轻哼了一声，戳一下他光洁的额头。
　　“机器人是怎么来的？”他问。
　　他没见过严沛玩这种东西。
　　霍乐宁回过神，耳根还是红的：“……喔。”
　　“是傅阿姨翻给我的。”霍乐宁低头摆弄小机器人的胳膊腿儿，轻声道，“她说……本来是买给她侄子的。”
　　湛峥一怔，随即反应了过来。
　　-
　　其实湛峥隐约猜到了傅禾茵为什么会这么喜欢霍乐宁。
　　无非是一种移情。
　　大家都猜到了，只是大家很有默契，谁也没有点破。
　　傅禾茵是科学家，她知道霍乐宁和那个孩子的区别，那么多一个人甚至多一家人宠爱霍乐宁，湛峥觉得没什么不好。
　　“这样。”他道。
　　“嗯。”霍乐宁轻声应了一声，“我今天去玩的时候，不小心进了他的房间。”
　　他顿了顿，“傅阿姨说，他小的时候经常会来他们家玩，所以她给他也准备了一间房间。”
　　他问湛峥：“你见过他么？”
　　那个时候，湛峥应当也就十一二岁。
　　“见过一两回。”湛峥如实道，“挺闹腾一小孩，跟他……跟傅叔叔的性格很像。”
　　湛戚还在的时候，实验园跟军队是关系相当紧密的存在，他被湛戚带着去见过几次世面，加上和严家的关系，他见过傅禾燃和他的丈夫几面。
　　傅禾燃的alpha也是实验园的，只是负责的是更为机密的军事武器研发。两人也算办公室恋爱，谈得轰轰烈烈。
　　当然，他有印象的，已经是两人结婚之后。
　　印象里，omega的外套就没有规矩穿好过，大大咧咧地披在身上，笑眯眯地揉他脑袋，把他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哎呀，小峥好久不见，别板着个脸嘛，来，傅叔叔捏一下。”
　　下一秒，就被身后冷着脸的alpha制裁。
　　傅禾燃生孩子的时候走了一趟鬼门关，因此，很长的一段时间，湛峥没有再见过他。
　　再见面，高挑纤瘦的青年怀里就多了一个圆滚滚的奶团子。
　　“小的时候记不清了。”湛峥道，“我就记得，有一次路过实验园外面，看见他和别的小孩儿一起玩，一群alpha管他叫哥。然后他看见我，眼睛亮晶晶地跑过来，问我湛峥哥哥今天湛叔叔来不来啊，装得跟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他想到就觉得挺好笑，“反正古灵精怪的。我爹很喜欢他。”
　　然后回家看着他，又觉得挺糟心。
　　讲着讲着，湛峥的笑意又淡了些。
　　物是人非。
　　那场战役开始之后，所有这些鲜活明亮的色彩就都褪了色。
　　无论是照片，还是记忆里。
　　有一段时间湛峥打仗的风格总是快狠准，他记得消息传到首都星时他到被炸毁的基地，满地尸体和残骸。
　　他去晚了一步。
　　其实去早也无济于事，湛戚死的时候他才十二岁，他什么都做不了。
　　但是科宁一战，他还是像是噩梦重现。
　　好在，如今算是尘埃落定。
　　湛峥回了一些神，才发现霍乐宁一直安静地听他讲着故事，样子很认真。
　　他揉了揉他的头发：“差不多就这些，时间久了，很多事也记得不是特别清楚了。”
　　霍乐宁回过神。
　　他“嗯”了一声，然后轻声道：“傅阿姨说，很巧，他跟我一个姓，是吗？”
　　湛峥顿了顿。
　　“对。”片刻后，他轻轻地吐出一口气，道，“他叫……霍懿。他的另一个父亲叫霍苓潇。”
　　霍苓潇和傅禾燃两人都是少年天才，在各自的领域都有着很高的建树，为了联盟鞠躬尽瘁。
　　不仅如此，他们还私底下做过许多慈善，资助了许多聪颖但是因为家境无法念书的孩子。因为霍苓潇曾经也是孤儿。
　　他们把最美好的字眼给了自己唯一的孩子。在取名的那一刻，或许他们也想过美好的未来。只可惜事与愿违。
　　这或许，也是命运弄人的其中一环。
　　*
　　因为霍懿的事，一直到回家洗漱完上床睡觉，霍乐宁都比往常要沉默。
　　湛峥知道他是觉得很可惜，或许还有点羡慕。
　　霍懿夭折在小时候，但是他有完整幸福的家庭。霍乐宁长到十八岁，好像也没有享受过正常的人生，很难说两个人过得谁更好一些。
　　湛峥也不知道，很多事情没办法比较。
　　他把霍乐宁塞在怀里揉了一会儿，又逗他说了会儿话，终于把人哄睡了。
　　然后，在黑暗里，他一个人闭着眼睛思考霍默文的话。
　　他不认为霍默文疯了。
　　经过今天的谈话，他反而确定了，除非霍乐宁出事，否则霍默文根本不会真的发疯。
　　可是，为什么霍乐宁对霍默文会那么重要？
　　——不会是喜欢。
　　换做以前，湛峥可能看不出来，但是现在他自己有感情的经验，霍默文对霍乐宁，绝对不会是喜欢。
　　那他为什么要这么说，为了激怒他么？
　　湛峥皱了眉。
　　……不。
　　不是激怒。
　　或许，是提醒。
　　他知道湛峥看得出来，他根本不喜欢霍乐宁，他说这件事，只是为了让湛峥的注意力放到他和霍乐宁的关系上。
　　关系……
　　霍乐宁叫他哥哥。
　　难道，他们俩真的是兄弟关系么？
　　霍乐宁为什么叫霍默文哥哥，档案上说……
　　湛峥蓦然睁开了眼。
　　对了。
　　是孤儿院。
　　霍乐宁之所以会叫霍默文哥哥，是因为档案上，霍默文是把霍乐宁从孤儿院带出来的人，所以霍乐宁叫他哥哥。
　　而霍默文在跟他说话的时候，也强调过，他说，霍乐宁是孤儿。
　　他本来不用多说那么一句，这句话是暗示。
　　湛峥深吸了一口气，打开了个人终端。
　　片刻后，他翻到了那家孤儿院的地址。
　　桃夭。
　　繁星孤儿院。


第69章 
　　霍乐宁做了一个梦。
　　湛峥回来之后他很少做梦, 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今天接收了太多的新信息，他做了一个从前没有做过的梦。
　　梦里不再是刺鼻的消毒水味，还有铺天盖地的白色。
　　取而代之的, 是一间小屋子。
　　屋子被装饰成温馨可爱的颜色，正中央是一张不大的床。
　　蓝白色的被子上是星空的图案，与之相配套的, 是旁边一盏亮着暖光的星球灯。
　　他在房间里试探地走了几步, 然后摔在了柔软的地毯上。身体好像不受自己控制，变成了一团软软的棉花。
　　于是霍乐宁就开始在长毛地毯上发呆。
　　他很喜欢这个梦。
　　很奇怪，他好像意识到自己在做梦，又好像没有，但是梦里的气息让他感觉到很安心, 他甚至想爬上床再睡一觉。
　　然后, 他就听到了房门外传来的隐约的交谈声。
　　“怎么这么晚？今天小懿本来想去游乐园的，非得等你回来。”
　　“今天园子那边儿有急事嘛, 小宝贝儿呢, 让我去……哎霍苓潇你扒拉我干嘛！”
　　“……别闹, 宝宝睡了。”
　　“喔。”
　　“……不是说别闹吗。”
　　“辛苦了, 亲一下。”
　　“流氓, 不要脸, 混蛋, 唔……”
　　交谈声逐渐远去, 然后梦境画面陡然切换，变成了联盟总部的草坪。
　　天气很好，阳光很灿烂, 鼻尖是雨后的土地和青草的味道。
　　霍乐宁看着草坪上自己矮矮的影子, 眼神很迷茫。
　　然后他抬起头, 看到了不远处栏杆外瘦高的身影。
　　……是谁呢？
　　想起来了。
　　湛叔叔很帅，很亲切，很和蔼。
　　爸爸说湛叔叔是军人，是联盟的大英雄，所以对他一定要礼貌。
　　湛叔叔的儿子也很帅，但是他话很少，也不愿意陪他们一起玩，眼神里好像觉得他们很幼稚。
　　……他才不幼稚！
　　他是幼儿园最厉害的小朋友，是大哥！
　　想着想着，他就开始生气，噔蹬噔地朝着栏杆跑过去。
　　他跑得很努力，只可惜腿太短，衣服又有点厚，像是团子在滚，等团子滚到栏杆边上，少年的背影已经走远。
　　霍乐宁：“……”
　　他有点委屈。
　　明明所有人都夸他可爱，为什么湛峥哥哥总是不乐意跟他玩。
　　他也可以把大哥的称号让给他的！
　　……
　　这个念头出现在脑海里的刹那，本来扁了扁嘴就要哭的霍乐宁突然恍惚了一瞬。
　　下一秒，耳边传来了alpha低沉的声音：
　　“……宁宁。”
　　霍乐宁睁开眼，看到了湛峥有些无奈又沉默的眼神。
　　他低下头，看到了被自己蹬翻到地上的一大坨被子。
　　-
　　霍乐宁沉默了很久。
　　这期间，湛峥呼唤小明让他倒了两杯水上来，顺便让他开始做早饭。
　　墙上的电子时钟显示现在是早上六点半，不早不晚的时间。
　　等到湛峥喝了一口热水，霍乐宁才开了口。
　　“我平时不踢被子。”他结结巴巴地给自己澄清。
　　……是真的！
　　湛峥“嗯”了一声：“我知道。”
　　霍乐宁平时睡相确实很好。
　　所以……
　　“是在梦里暴打小怪兽了还是跟邻居家的小狗搏斗了？”湛峥陷入了沉思，“总不至于是暴打了我一顿吧。”
　　霍乐宁有些不好意思：“……是跟你有关。”
　　湛峥：？
　　霍乐宁沉默了一瞬。
　　“在梦里。”他小声道，“我追着你想认你做大哥。”
　　……嗯。
　　没骨气，还有点丢脸的意思。
　　湛峥：。
　　他若有所思：“原来宁宁这么崇拜我。”
　　霍乐宁：“……”
　　不要再说了。
　　湛峥揉了揉他乱糟糟的头发，和他一起起床洗漱然后吃早饭。
　　吃早饭的时候，湛峥问他具体究竟做了什么内容的梦，于是霍乐宁就老老实实地都告诉了他。
　　显而易见，他是被傅禾茵和湛峥所讲的故事所影响了。
　　“可能我真的很羡慕他。”霍乐宁咬了一口灌汤小笼包，没有避讳这个话题。话还没说完，他就皱了皱鼻子，“烫……好烫。”
　　小笼包的汁水溅出来了。
　　湛峥叹了口气，给他拿纸巾。
　　然后他转移了话题：“我要出门一趟，你要跟我一起吗？”
　　霍乐宁眨了眨眼睛。
　　“去哪儿？”他问。
　　“桃夭。”他道，“繁星孤儿院。”
　　他顿了顿，“这是写在你档案上的，你和霍默文曾经的家。我想去那里找找线索。”
　　霍乐宁把包子咽了下去。
　　“我要去。”他小声道。
　　*
　　霍乐宁其实还有一句话没说，关于他的梦。
　　那就是他曾经做过一个关于爸爸的梦，那个梦里他爸爸的声音很像昨晚梦里傅禾燃的声音。
　　不说是因为他脸皮薄，梦里他已经体验了一把成为霍懿的感觉，这句话好像真的想抢人家的爸爸。
　　这样不好。
　　他和湛峥上了车，里面已经坐了一个人，略显拘谨地跟他们打招呼：“将军，霍同学。”
　　湛峥“嗯”了一声，霍乐宁跟着他坐下来，对着季阳挥挥手，然后道：“你也去桃夭啊。”
　　“我是从繁星出来的。”季阳不好意思地笑笑，“是将军一家收养了我，所以这回，我想回去看看。”
　　霍乐宁恍然。
　　他扯扯湛峥的袖子。
　　“原来他是你弟弟。”他小声道，“那你对他那么凶。”
　　湛峥挑了挑眉。
　　“……将军对我很好的。”季阳汗都下来了，赶紧在旁边解释，差点结巴了一下，“没，没有很凶。”
　　霍乐宁眼神怀疑。
　　然后他想了想，安慰季阳：“没事。”
　　“我的哥哥还把我洗脑成机器人呢。”他道。
　　所以你不是最惨的。
　　季阳：“……”
　　他觉得这个安慰很地狱。
　　霍乐宁收回目光。
　　这些天他偶尔也会想霍默文，他想为什么霍默文要这么对他，又为什么要把芯片还给他。
　　他想不通，所以索性不去想。
　　湛峥牵着他的手，他看了会儿窗外的风景，他们就到了目的地。
　　-
　　霍乐宁原本以为，他会看到一个很大的房子，房子里有很多小朋友在做游戏，或者排队吃饭和睡觉，这是他对孤儿院惯常的印象。
　　但是事实上，当他走下车的时候，面前只有一座空荡荡的房子。
　　房子面前是一扇大铁门，上面栓了一把样子还挺新的大锁，缄默地看着面前陌生的客人。
　　季阳一边拿钥匙开大门，一边开了口跟面露惊讶的霍乐宁做解释：“繁星五年前搬过一次，这里是旧址。”
　　霍乐宁眨了眨眼睛。
　　随着大锁被取下，门吱呀一声打开，季阳看了一眼一旁的湛峥，咳嗽了一声：“……霍同学，要不，我带你参观参观？”
　　霍乐宁回头看湛峥。
　　“去吧。”湛峥道，“我对这很熟悉。”
　　霍乐宁就跟上了季阳的脚步。
　　等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房子的大门内，湛峥才抬起眼，锐利的眼神扫视着面前的一切。
　　空旷的庭院，左边是一棵古树，右边是一些游乐设施，看上去都很正常。
　　他在外面转了一圈，把整个庭院包括树下都仔仔细细地搜查了一遍。
　　——这是不能让霍乐宁看到的。
　　他怕霍乐宁听了他的话升起希望，而最终希望落空，变成更大的失望。
　　湛峥耐心地思考着霍默文当时跟他说的每一句话，而另一边，季阳已经带着霍乐宁走到了二楼。
　　-
　　“这里就是我们当时的卧室了。”季阳道，“其实当时小朋友都不太爱睡觉，所以每次午觉时间，阿姨就来挨个检查，没睡着偷偷在玩的睡醒就没有下午的点心吃。”
　　霍乐宁立刻感同身受：“那好可怜。”
　　季阳被他逗乐了。
　　“嗯。”他道，“所以我学会了装睡。”
　　“那你很聪明。”
　　霍乐宁给予了他充分的肯定。
　　他的夸奖十分真诚。季阳受了这样真诚的夸奖，仿佛回到了小时候，竟然产生了几分自豪。临时导游的工作也就做得更加积极。
　　于是，他接着推开了旁边的门，一边推一边道：“这边就是器材室了，一般我们……”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怎么了？”霍乐宁在他身后探头。
　　然后，他也怔在了原地。
　　-
　　不多时，傅禾茵就气喘吁吁地带着她的研究团队赶到了这里。
　　“仪器在哪里？”她问。
　　湛峥在门口让开了一点，露出了里面的场景。
　　原本储存着各式各样体育器材和玩具的器材室已经因为搬迁而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下了支架还有一些垫子。
　　而所有器材都被人为地整理到了一边，留在中央的，是几台巨型仪器。
　　傅禾茵蹲下身，仔细地研究了好一会儿，然后激动地开了口：“没错……”
　　“没错！”她站起身，对着湛峥道，“这应该就是亚塔生产芯片使用的仪器，跟我们猜测时制作的几个模型里面的核心运作方式是相同的，就是具体的运作程序还要运回去再研究，还有旁边几台，应该都是辅助的设备，我估计这不是所有的实验仪器，但核心的应该就已经在这里了。”
　　湛峥轻轻吐出了一口气。
　　“好。”他道。
　　他捏了捏霍乐宁的手指，然后道：“我让人过来把它们运回去。”
　　“好。”傅禾茵点了点头。
　　然后，她就回过去继续蹲下身开始研究面前的实验器材。
　　不光是她，周围的科研人员眼中也都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亚塔在某些技术上的发展是要比诺特成熟的，这对他们来说是就是活生生的教材，这是再宝贵不过的发现。
　　傅禾茵定了定神，蹲下身仔细地查验着仪器，防止里面有需要特别保护的器材。身旁的人忙忙碌碌，不知道搬动了什么，一张照片从头顶飘落了下来。
　　傅禾茵顺手捡起。
　　看清照片内容的刹那，她僵在了原地。


第70章 
　　霍乐宁和湛峥正并排站在房间外头。
　　霍乐宁手里拿了个很大的保温杯, 是湛峥给傅禾茵通知之后顺手从车里拿的，里面放着清甜温热的梨汁。
　　霍乐宁就抱着梨汁老神在在，像是漂亮的脸蛋里下藏着大爷的灵魂。
　　同样大爷站姿的还有一旁的湛峥。
　　他正发愁。
　　霍乐宁自从多了几年的记忆之后愈发不好糊弄, 小机器人原先对于人类的勾心斗角一无所知，还停留在学习到什么才知道什么的阶段，现在已经会主动找到问题了。
　　比如——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里有问题。”
　　一字一句, 沉静的嗓子, 认认真真。
　　问得湛峥头皮发麻。
　　他咳嗽了一声：“我是怕这里什么都发现不了，到时候你会失望……”
　　霍乐宁一双漂亮的眼睛幽幽地看着他，湛峥就闭嘴了。
　　狡辩。
　　都是狡辩。
　　其实这真是他的心理想法，但这可能就是霍乐宁的神奇之处。
　　他太真诚太直白，衬得其他人都不那么真诚。
　　眼下, 湛峥正在琢磨着怎么跟霍乐宁从头到尾地解释这件事, 包括之前跟霍默文的会面，门里就匆匆出来了一个人。
　　傅禾茵脸色苍白, 脸上的表情几乎有些失态。
　　看到湛峥的那个刹那, 她的眼神才立刻聚焦。
　　她抓住了湛峥的手臂, 语无伦次：“小峥, 你是怎么, 这里, 你是怎么发现的？”
　　湛峥怔了怔。
　　傅禾茵少有这么慌乱的时候, 湛峥猜测她应当是发现了什么。
　　这个时候也顾不上叙述和措辞了, 他直接道：“霍默文告诉我的。”
　　傅禾茵整个人一僵。
　　霍乐宁也愣了一下，然后默默地看了湛峥一眼。
　　湛峥神情镇定。
　　“他……”傅禾茵有些恍惚地道，“他怎么告诉你的？”
　　湛峥索性简洁地把他和霍默文会面的情节挑重点说了一遍。
　　“我怀疑他在暗示我‘孤儿院’这个地址, 所以就带着宁宁和季阳过来看看。”他道。
　　没想到会有这样的收获。
　　繁星为什么会有完整的记忆芯片相关的核心设备和仪器？
　　是霍默文特意替他准备的, 还是这里本来就是一个亚塔的秘密据点？
　　这些问题始终盘旋在湛峥的脑海中。
　　也是未来他必须要解决的。
　　还有。
　　这会不会又是一个陷阱。
　　当然, 眼下的当务之急并不是这些。
　　湛峥看着傅禾茵，问：“傅阿姨，到底怎么了？”
　　傅禾茵的睫毛颤了颤。
　　她突然看了霍乐宁一眼，动作很克制，含着一种很细微的情绪。
　　像是不敢确定，又像是隐秘的恐惧。
　　片刻后，她才道：“我在……里面，发现了这个。应该是，夹杂在机器里面的。”
　　她把手上的照片递给湛峥，湛峥垂了眼，看清照片的那个刹那，也怔在了原地。
　　“小峥，你说……”傅禾茵看着他，眼含热泪，“你说为什么？为什么这里会有你傅叔叔一家三口以前的合影……”
　　“为什么啊。”
　　*
　　一行人在暮色时分回了程。
　　傅禾茵手下的团队负责跟着运送的人员一起将仪器运回首都星，途中确保器材均不受损坏。
　　傅禾茵、季阳、湛峥和霍乐宁则是坐了一辆车，一起返回首都星。
　　季阳怀念着以往的时光，傅禾茵神情恍惚，而湛峥和霍乐宁也都凝着神思考，车里便呈现出了一种各怀心事的安静。
　　傅禾茵的手上还紧捏着那张泛黄的相片。
　　照片上，两个青年并肩而立，一个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却是笑得明媚又灿烂。
　　笑容明媚的青年怀里抱着一个豆丁大小的婴儿，正睁着一双黑葡萄一样的眼睛好奇地看着镜头。
　　她玉白的手指抚在薄薄的照片上，微微地颤着，像是在看一个久远的幻梦。
　　她的身旁坐着霍乐宁，行驶中途，霍乐宁有点渴，打算去后座拿他的梨汁，只是他刚一动，身旁的女人就看了过来，眼神里含着破碎的惶恐。
　　霍乐宁沉默了一瞬，还是坐了回去。
　　不多时，湛峥坐到了他的身边，把杯子轻轻地放到了怀里。
　　车子直接停在了实验园门口。
　　傅禾茵先下车，迎接他们的是严沛。
　　青年刚下班，从隔壁的联盟总部大楼直接晃到了这里，刚准备开了口耍个贫打招呼，就被傅禾茵脸上的表情给吓了回去。
　　他跟在后面，小声问湛峥：“……哥，怎么了？”
　　湛峥停顿了几秒。
　　“霍默文给出的暗示信息地点。”他言简意赅，“发现了读取记忆芯片的设备。”
　　严沛的嘴巴张成了O型。
　　“还有你舅舅一家的照片。”湛峥把话说完。
　　严沛嘴巴越张越大，然后突然反应过来:
　　“……啊？”
　　“啥玩意儿。”他挠了挠头，“为啥会有我舅……卧槽？”
　　他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先看向了湛峥，然后又看向了他身后安静得不正常的霍乐宁。
　　片刻后，他咬了牙，跟在他们身后进了实验园。
　　-
　　“要不然，我们……讨论一下？”
　　办公室内，最终，还是严沛硬着头皮开了口。
　　周围的人都没说话，只有霍乐宁抬起了头，看着他，听他讲话的样子还是很认真。
　　严沛心里霎那间泛起了一阵感动，心说真是天使啊，然后想起了什么，就是一阵恍惚。
　　他想。
　　天使可能是他表弟这件事，感觉好像真的很拉低天使的逼格。
　　或者是……
　　呃，抬高了他的。
　　他其实真的觉得很震惊，但是他也知道，这件事无需光明正大地捅破在在场的几个人面前，因为他们一定都猜到了。
　　湛峥和霍乐宁不用说，一个是当事人，一个是当事人家属，对霍默文事件再了解不过，他和傅禾茵以及研究团队也算是深入跟进了事件的。
　　在刻意暗示他们找到孤儿院的前提下，霍默文准备了这张照片。
　　而霍默文跟诺特的交集，只有霍乐宁。
　　就连他的第一反应都是，霍默文是在暗示霍乐宁就是当年死在边境的霍懿，在场的人不会没有想到。
　　寂静了几秒钟，湛峥开了口：“如果宁宁是霍懿，那么他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这句话被干脆地说出来，空气中骤然有了一种一锤定音的感觉。
　　傅禾茵眼眶骤然一红，别过了眼。
　　严沛心底松了口气，接过了湛峥的话。
　　“是的。”他道，“霍默文究竟是谁？这个问题很重要。还有，如果这件事是真的，那么他就是在帮我们，他还留下了那些仪器。那么，他是出于什么原因帮我们？”
　　“我不认为他是在帮宁宁。”傅禾茵开了口。
　　她说到“宁宁”这个称呼的时候，嗓音有一瞬间的颤抖，但很快，她就竭力镇定了下来：“如果他真的对宁宁有感情……就不会给他洗脑，也不会让他做小峥身边的‘钉子’。”
　　“我同意。”湛峥道。
　　霍乐宁看向了他。
　　湛峥把他牵到自己身边，毫不避讳地让他先坐下来，然后才道：“我觉得，这更像是一种计划失败前提下的个人行为。”
　　如果计划没有失败，那么湛峥不在这里，霍乐宁也会回亚塔。
　　正是因为计划失败，所以，霍默文给出了最后的“馈赠”。
　　这不是诚意，更像是良心未泯下的补偿。
　　在场的众人都安静了下来。
　　片刻后，还是严沛打破了寂静。
　　“我在想。”他道，“是不是可以从舅舅他们的身边人入手。”
　　湛峥抬起眼：“可以。他认识宁宁，还能拿到这样的照片，至少是跟霍叔叔有过交集的。”
　　“这件事交给联盟。”严沛直截了当地道，“实验园负责研究拿到的仪器设备，看里面有没有什么陷阱。我们兵分三路，另外，我再去问问赫尔曼先生，看能不能再争取和亚塔的谈话。境内出现这样的机器，也关乎诺特的安全，我相信他会考虑的。”
　　湛峥颔首。
　　有了目标，周围的人回过神，也都开始各自行动。
　　留下了傅禾茵在原地。
　　她看着霍乐宁，眼神里有着显而易见的痛意和不舍。
　　她几次想张口，最后都把话咽了回去。
　　霍乐宁看在了眼里。
　　他犹豫了一瞬。
　　就在这时，湛峥俯下身问他：“回家吗？”
　　霍乐宁没说话。
　　“回去吧。”湛峥道，“有点累了。”
　　说罢，他对着严沛和不远处的傅禾茵点了点头，就把霍乐宁带出了实验园。
　　霍乐宁犹豫了一下，还是被他牵走，一起上了回去的车。


第71章 
　　一直坐到车上, 霍乐宁才开了口：“傅阿姨好像……”
　　“她想让你跟她回去。”湛峥开了口，“现在不合适。”
　　霍乐宁眨了眨眼睛。
　　湛峥揉了揉他的头发，轻声道：“傅阿姨跟她哥哥的感情很深, 这种感情肯定会转移到你身上。她现在刚知道这个消息，情绪不稳定，会影响你, 她自己也知道, 所以没有提让你跟她回家的事。”
　　他顿了顿，“而且，现在还没确定你是不是霍懿。如果不是，她会有很大的落差感。”
　　这也是他事先没告诉霍乐宁的原因。
　　霍乐宁恍然。
　　他又想到了什么：“为什么……大家对霍懿可能还活着，不太意外的样子。”
　　好像所有人都立刻猜到了他有可能是霍懿, 明明一开始, 他们说，霍懿和他的爸爸妈妈一起死在了边境。
　　湛峥顿了顿。
　　过了一会儿, 他才轻声道：“当时……没有尸体。”
　　霍乐宁的心脏突然剧烈地跳了一下。
　　他其实一直处于很恍惚茫然、大脑一片空白的状态。
　　原因在于, 在场的所有人, 都是认识傅禾燃和霍苓潇的, 这是他们身边的人, 亲人或者朋友。所以他们遇到这件事, 立刻就会有情绪上的反应。
　　但是霍乐宁不是。
　　哪怕他真的就是霍懿, 他没有丝毫关于父母、往事的回忆。所以这些情绪对他来说, 就像是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
　　他能意识到这些情绪的存在，却无法真实地感知到。
　　但是就在刚刚，在湛峥说到尸体两个字的时候, 他的心突然剧烈地疼了一下。
　　就像是听到了什么, 让他很伤心、很痛苦的事。
　　他的手心冰凉, 不由自主地就靠向了湛峥。
　　湛峥没有辜负他，握住了他的手，给了他一个温暖的怀抱。
　　然后，他才继续道：“当年……大部分士兵是直接战死的。但是傅叔叔他们是技术人员，一直在后方，所以……其实是先被亚塔俘虏了的。”
　　霍乐宁愣愣地重复了一遍：“……俘虏。”
　　“嗯。”湛峥很低地应了一声，“亚塔跟诺特谈判，中间数次谈崩。第三次谈崩的时候，他们送回了傅叔叔和霍叔叔在内的……遗体。”
　　-
　　一直到回家，霍乐宁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湛峥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揽紧了他，努力想要给他一些安慰。
　　这些往事，对他来说，也刻骨铭心。
　　虽然后来根据亚塔那边的说法，霍傅二人之所以被杀，是因为亚塔想要从他们嘴里撬出诺特的核心机密，而两人在内的一批科研人员抵死不从，从而才惹怒了亚塔人。而并不是在和谈期间蓄意的挑衅。
　　但在当时，还是激怒了无数的人。可以说，亚塔和诺特的血海深仇，就是从那个时候结下的。
　　湛峥还记得，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几乎抑制不住自己心底的悲痛和愤怒。
　　以至于后来他连和谈成功的消息都没等到，就直接去了军营。
　　他在军营里花了四年时间和这个世界和解，失父之痛刻骨铭心，而这一战的耻辱一直在午夜梦回提醒着他，让他一丝一毫不敢懈怠。
　　同样性情大变的还有傅禾茵，原本天真烂漫的女孩子，一下子失去了关系最亲密的同胞哥哥，一时之间根本接受不了。
　　而因为当初，亚塔人最终没有送回霍懿的尸体，虽然大家都默认他跟着父母一起牺牲在了边境，但是傅禾茵却始终没有放弃。
　　谁也没想到，这样的等待，居然有了结果。
　　湛峥握着霍乐宁的手，沉默地带着他回家，吃饭，洗漱，然后熄灯睡觉。
　　黑暗里，只能听见静谧的呼吸声。
　　谁也没有再说话。
　　这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而第二天，实验园就传来了两个消息。
　　*
　　消息是严沛传给的湛峥。当时霍乐宁正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在吃早饭。湛峥看了眼刚刚响了好几下的通讯，跟他说明了情况。
　　第一个消息。
　　“那边的初步检查结果已经出来了。”湛峥往霍乐宁碗里舀了个荷包蛋，然后道，“所有的仪器设备都完好无损、可直接投入使用。只要几天，确定里面没有安装任何可疑程序之后，就可以正式进入分析检验工作。”
　　霍乐宁的筷子立刻就停住了，看着湛峥，眼睛一眨不眨。
　　湛峥轻敲了下碗：“先吃饭。”
　　omega就“喔”一声，低下头去跟流心荷包蛋进行搏斗，一边竖起耳朵。
　　第二个消息。
　　湛峥的语气稍稍停顿了一瞬，然后才道：“实验园里保存了所有科研人员的血液样本。傅阿姨想让你去做一个DNA检验。”
　　霍乐宁怔住了。
　　片刻后，他的眼睫颤了颤。
　　其实湛峥也有些意外。他知道血液样本的事，只是一时之间没有想到。傅禾茵昨天回去，大概是真的辗转了一夜。
　　他心下微叹，又觉得触动。
　　……如果霍乐宁真的是霍懿。
　　如果真的是。
　　他一定会获得很多很多的爱。
　　这是一件很好的事。
　　“不用担心。”湛峥道，“我陪着你。”
　　霍乐宁沉默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
　　吃过饭，湛峥和霍乐宁一起去了实验园。
　　傅禾茵不在，接待他们的是她的助理。小姑娘带着他们到了检验室，然后开始提取霍乐宁的血液样本。
　　取血的时候霍乐宁有点紧张。
　　湛峥站在他边上，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死死地盯着针头一点点进入血管，像是警惕的小兽。
　　给他抽血的检验人员想笑又不敢笑，快速地取完血之后给了他棉签，霍乐宁这才放松下来。
　　湛峥给他披上外套，把他半搂在怀里裹紧，生怕他着凉。
　　然后，他低声跟他咬耳朵：“疼不疼？”
　　霍乐宁想了想：“……还好。”
　　然后他自言自语地小声道：“机器人不会有血。”
　　湛峥：。
　　“你们入学没有新生体检么？”他问。
　　“有啊。”霍乐宁小声道，“但那个时候……”
　　他顿了顿，认真地道，“我以为自己是个格外特别的机器人。”
　　一旁的小姑娘刚刚还因为他们亲昵的姿势有些不好意思，这会儿笑得呛住了，背过了身。
　　过了一会儿，里面的检验人员返身走了出来。
　　“结果出来了。”她道。
　　她把报告递给两个人，湛峥和霍乐宁对视了一眼，前者接过了报告。
　　他扫了一眼结果，停顿了两秒。
　　然后，他道：“我带你去见傅阿姨。”
　　*
　　后面的事情，就变得简单而顺理成章了起来。
　　湛峥把霍乐宁送到了傅家，傅禾茵抱着霍乐宁痛哭失声，像是要把这些年攒着没有发泄的痛苦一并在这一场眼泪中发泄干净。
　　霍乐宁被她抱着，睫毛盖住了一贯安静澄澈的眼睛，然后，他轻轻反搂住了傅禾茵的背。
　　霍乐宁被留在了傅家。
　　很快，这个消息就传了开来。傅家的嫡系旁支主要活动在政界，当年傅禾燃是上一辈最疼爱的孩子之一，所以才养成了那样活泼明媚的性格。
　　如今傅禾燃唯一的孩子居然被找了回来，当天晚上，傅老夫妇就连夜赶到了桃夭。
　　上流社会原先对霍乐宁冷嘲热讽的人这会儿都没了声音。
　　他们生怕被秋后算账。同样惶恐的还有当初的媒体。
　　一时之间，之前所有的流言都被清了底，只留下了啧啧称奇的老百姓。
　　“没意思。”夜里，严沛靠着栏杆灌了一口洋酒，被辣得皱了眉，然后才道，“见风使舵，这群人啊，是真没意思。”
　　湛峥笑了笑。
　　严沛喝了点酒，比往常话也要多许多，接着道：“哥你知道不，我原先就讨厌这群人这种虚伪的做派。看人先看姓氏，然后是家底，接着是官职，最后才是你这个人。啧。”
　　他耸了耸肩，“现在还是这样，没救了。”
　　让上流社会闭嘴的，不是他们发现了霍乐宁是个很好的人。
　　而是他原来姓傅。
　　湛峥笑了笑。
　　“所以你去了联盟警局？”他问。
　　严沛顿了顿。
　　“是啊。”他道。
　　“那怎么又回来了。”湛峥问。
　　严沛很想翻个白眼说明知故问有什么意思。
　　只是，这句话他终究没说出口，过了一会儿，他道：“看了哥，觉得总要做点什么。”
　　湛峥嘴角勾了勾。
　　有严沛这句话，他就知道，在不久的将来，联盟或许就不会是现在这样腐朽而死气沉沉的样子。
　　严沛咂了咂嘴。
　　过了一会儿，他想起了什么。
　　“对了。”他道，“哥，你真不把宁宁接回去啊？”
　　湛峥倚在栏杆上，也喝了一大口酒。
　　“接回去。”他瞥了严沛一眼，“然后第二天被你妈找上门么？”
　　严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别说他妈。
　　他从小就想有个弟弟妹妹，这会儿有个正儿八经的，他都不想放霍乐宁走。
　　“做完手术吧。”湛峥道，“傅阿姨说做手术会有一段时间观察期，我最近一直在基地，也没办法照顾他。就让他和你妈妈多呆一会儿吧。”
　　严沛怔了怔：“什么手术？”
　　他最近忙得要死，也就晚上才能回去一起吃顿饭，也没人跟他讲。
　　“芯片植入手术。”湛峥言简意赅。
　　严沛愣住了。
　　-
　　芯片植入手术，就是字面意义的植入。
　　其实这并不是一个多么大的手术，或者说，在如今的医学水平支撑下，植入记忆芯片这件事需要的时间也就是一盏茶的工夫，只是之前，没有芯片的研发原理和各种数据，所以才没人敢做。
　　眼下，霍默文提供了所有的仪器设备和资料，一切问题自然迎刃而解。除了读取芯片内容还需要花费时间来进行研究，单纯的植入已经随时都可以做。
　　至于读取……
　　能够植入，读取也就是多此一举。
　　其实傅禾茵本来是犹豫要不要给霍乐宁做手术的，毕竟要往大脑植入东西。但是这回，霍乐宁的态度却很坚定。
　　“我想知道自己是谁。”他道。
　　最终，傅禾茵还是被说服了。
　　她想了想，又给霍乐宁找了一个心理咨询师团队，方便记忆过载之后霍乐宁出现心理问题。
　　手术就安排在后天。
　　严沛走后，湛峥一个人继续在露台喝酒。
　　其实理解归理解，他终究还是会想霍乐宁。湛峥发誓霍乐宁有爱他的家人他也是真心高兴但是……
　　他叹口气。
　　好歹让他见一面。
　　也不是见不着，他去傅家人家总还是客客气气，但。
　　……总不能当着别人家里人的面亲亲抱抱再逗两句。
　　用秦佩宜的话说，就你之前干的那些混账事，人没秋后算账就已经是给你、给我们家面子了。
　　亲妈搁那儿幸灾乐祸，苦全是湛峥一人咽。
　　他想霍乐宁。
　　omega从前乖乖软软跟着他的时候他习以为常，甚至因为案子的事还三天两头加班，中间还出去打了两场仗。
　　聚少离多，聚少离多，现在回头想再抱抱人都不能够了。
　　湛峥想霍乐宁，想他很乖地在家里等他回来的时候，想他认认真真、一字一句用独特的腔调叫他名字的时候，想他们耳鬓厮磨地亲昵的时候，想……
　　想很多很多。
　　又一口烈酒入喉，他想得口干舌燥喉咙发紧，恨不得去傅家把人掳回来，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了开门声。
　　像是错觉。
　　又像是梦境。
　　湛峥回过头，他日思夜想的人就站在玄关，因为自己成功地溜回这里而狠狠地松了一口气。
　　下一秒，他抬起头，撞上了alpha夜色中像是燃起来的眼睛。
　　霍乐宁：“……”
　　他好像回来得不是时候。
　　“呃。”他结结巴巴地解释，“后天做手术了，我，我回来看看你。”
　　小机器人脸皮薄，到底说不出一个“想”字。
　　然后，他就说不出话了。
　　alpha喝空酒瓶里的最后一口酒，然后把空瓶扔进了垃圾桶。
　　垃圾桶突遭袭击，发出了荡气回肠的一声响。
　　霍乐宁被他打横抱起，只来得及惊慌失措地伸手抱住他的脖颈，然后，就被丢到沙发上结结实实地来了一个热烈的、带着酒香的亲吻。
　　作者有话要说：
　　好凶啊.jpg


第72章 
　　霍乐宁陷在柔软的沙发里, 晕头转向地被酒气扑了满脸。
　　湛峥捏着他软软的脸蛋，看着他鲜妍的唇瓣，舔了舔唇。
　　霍乐宁见过湛峥在战场上的样子, 姿态漫不经心，眼底藏着锋锐。
　　像是捕捉猎物的狮子或者猎豹。
　　现在湛峥的样子也像是凶兽捕食，只是多了一分散漫放松的野性。
　　……随他吧。
　　他想。
　　默默的。
　　反正他偷偷来这里, 甚至因为心虚只能趁着傅禾茵睡觉, 还在溜出门的时候惊慌失措地撞到了浇花的小机器人。
　　路途迢迢，充满艰辛和慌乱，说到底也只是因为想念。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做，事情太多，也没什么合适的契机。
　　湛峥没了往常的体贴和温柔, 凶得不像话。
　　客厅里的暖气开了起来。
　　空旷的大厅里是压抑的喘息, omega浑身汗涔涔的，羊脂玉一样白皙的身体被昏黄的灯光笼罩。
　　他抱着alpha的脖子, 一口咬住他的肩膀, 把呜咽和泣音全都咽回了肚子里。
　　克制着过两天的手术, 湛峥最终没给他留印子。他的手抚过霍乐宁的背, 用力把他往下一按, 感受到怀里的身体猛地一颤, 这才重重地吐出了一口气。
　　结束的时候霍乐宁的意识都有些迷迷糊糊, 湛峥抱着他洗完澡, 把他塞进主卧温暖的被窝里，然后躺到了他身边。
　　霍乐宁挣扎着睁开眼：“还要……还要回去。”
　　他的计划是跟湛峥说会儿话就回去的。
　　要不然严家人会发现。
　　湛峥：。
　　他一哂：“那你起来，我送你？”
　　霍乐宁眨了眨眼睛, 果真试着挣扎了一下。
　　然后没能动弹。
　　湛峥被他气笑了, 捏着他的脸颊肉可劲儿折腾, 看着那张漂亮又闹腾的脸蛋在他手里无辜地被搓揉：“有了家里人不要老公了是吧？完事儿了就想跑，怎么敢的啊霍乐宁同学，嗯？”
　　这话直白，湛上将憋了这么多天，终于把骨子里藏着的匪气憋了出来。
　　霍乐宁被迫支吾了半天，湛峥松开了些，凑过去听他要说什么。
　　霍乐宁张口：“我又不是……特地来，跟你上床。”
　　湛峥：“……”
　　得。
　　是他畜生。
　　他叹了口气，躺回床上：“我跟严沛说一声，让他明早把他妈支开，然后我偷偷把你送回去。”
　　霍乐宁沉默了一瞬，认真地评价：“……好像偷情。”
　　一不留神用回了纠正前的用词。
　　“没事。”湛峥道，“等你做完手术，我就上门提亲。”
　　古老的词汇都被拉出来，湛峥磨了磨牙，说得恶狠狠的，心说这下再拦着他俩见面，可就是隔开牛郎织女的那条河了。
　　打定了主意，湛峥又把霍乐宁搂紧了些，跟他一起沉沉地睡了过去。
　　*
　　计划得很好，但是第二天，还是没能成功。
　　原因是严沛第二天是难得的休假，所以才敢在前一天拽着湛峥喝酒，酒一喝，脑子一空，他看到湛峥消息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十点。
　　一看得，黄花菜都他妈凉了。
　　他慌慌张张地爬起来，傅禾茵和霍乐宁在一起吃早饭，一个坐左边，一个坐右边。
　　严沛咽了口口水：“……妈，宁宁。早啊。”
　　“十点了。”傅禾茵和蔼地看着他，“你觉着早啊。”
　　严沛：“……”
　　少说少错，他认命地坐下来扒拉他那一份早饭，一边扒拉一边偷眼看面前两位祖宗，傅禾茵神情淡然，霍乐宁脸上也看不出什么表情——
　　当然这是常事，他表弟斯文漂亮、内敛安静，这些天已经被各路亲戚都夸过一通，把他反衬得像是个地痞流氓小混混。
　　他放弃了微表情研究，在傅禾茵出门之后扯霍乐宁袖子：“哎。”
　　“我妈没说什么么？”他问。
　　霍乐宁表情空白了一瞬：“嗯？”
　　“就你和我哥……”严沛说了一半，突然感觉自己这叫法不太对，霍乐宁的耳根已经红了。
　　“啊。”他结结巴巴地道，“没，你妈妈没说什么。”
　　严沛有些意外。
　　霍乐宁逃避似的去自己房间，但其实，他说的是事实。
　　-
　　霍乐宁其实也担心过傅禾茵会对他和湛峥的事操心。
　　毕竟以他的脑内摄取的人类常识，亲人之间的关心就包括这部分内容。
　　但是傅禾茵除了照顾他的衣食住行，什么都没说，早上见到湛峥了，语气也很自然。
　　倒是他和湛峥看上去不太自然，像是被偷偷抓到的早恋小情侣。
　　霍乐宁不知道为什么心虚，但是他就是有点心虚。
　　这种心虚一直绵延到了他手术的那一天。
　　虽说霍乐宁现在同时傅严两家都有很深的联系，从根源身份上不再会被诟病。但是他毕竟被带去过亚塔，联盟方面还是比较谨慎。
　　手术由傅禾茵相熟的医生亲自动手，除了傅禾茵的团队以及相关医务人员，全程保密。
　　而手术期不仅包括手术日，还包括之后的术后心理观察期。全程大概持续一个星期左右。
　　这期间，除了傅禾茵，谢绝任何访客。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湛峥已经到了实验园门口，跟同样从隔壁过来的严沛面面相觑，最后只能各回各地。
　　湛峥郁闷得差点烟瘾又犯了，忍了半天才忍下来，无处发泄的精力都用在了军事训练上。
　　于是，光辉者军团就遭到了前所未有惨无人道的对待。
　　湛峥一天天地数日子，实验园的相关人员忙碌得不见人影，只有一份份的报告不断上传至执政官办公室。
　　第八天，实验园的大门终于重新敞开。
　　湛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咬碎棒棒糖，深吸一口气，终于有勇气踏进去。
　　*
　　走廊的气氛很愉悦，这让湛峥放松了不少。
　　他一路走，一路听到了各种各样的好消息。
　　“辛苦了，t046试验仪的数据已经全部成功上传。”
　　“果然说到底还是设备和技术……有了核心数据就方便多了。”
　　“手术也很成功啊，病人这两天状况也一直很稳定。”
　　“哎湛上将！”
　　有人认出了他。
　　湛峥停下了脚步：“手术很成功么？”
　　在场的都是知道他和霍乐宁的关系的，一个青年笑着点头：“是的，非常成功。”
　　“傅老师在病房等您呢。”他道，“您快去吧。”
　　湛峥眼中也不由自主地漾出了笑意。
　　他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一直到走廊尽头，遇见了披着白大褂的傅禾茵。
　　对方看着他，神情微微一顿。
　　“傅阿姨。”湛峥开口跟她打了个招呼。
　　然后，他不由自主地道，“宁宁在里面么？”
　　傅禾茵点了点头，却没有让开。
　　“手术很成功。”她道，“恢复得也不错，情绪刚开始几天因为记忆内容有很大的波动，但是这两天也已经稳定。”
　　湛峥认真地听着她的每一个字。
　　“就是有件事，我得给你打个预防针。”傅禾茵看着他的眼睛，慢慢地道。
　　湛峥沉默了一瞬，升起了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因为短期内植入大量记忆，加上情绪波动，我们猜测，宁宁还经历过多次的洗脑和记忆再植入，所以现在，他的身体触发了保护机制。”傅禾茵平静地道，“产生了还不知道是不是暂时性的部分记忆缺失问题，主要集中表现在近期记忆。”
　　“简单来说。”傅禾茵顿了顿，“他现在忘了你，小峥。”


第73章 
　　看上去并不像病房的休息室内, 还有些面色苍白的omega正安静地坐着，慢慢地咬一个脆甜的苹果。
　　隔着玻璃，湛峥能看到他细密而翘的睫毛, 还有平静的侧脸。
　　“我能去看看他么？”他轻声问。
　　身后的女人走到他身旁，想了想：“最好不要。”
　　“如果要打比方，他现在就是一个饿了一个月, 然后又突然吃撑了的状态。”傅禾茵道, “短期内最好不要让他再有额外的记忆负担。”
　　湛峥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道：“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傅禾茵道，“吃得下东西，睡眠也没有问题。心理师正在帮助他慢慢地梳理所有的记忆。等他慢慢适应这种状态了，就可以出去了。”
　　湛峥点了点头。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平静得完全不像傅禾茵的预期。
　　她顿了顿, 还是道：“小峥，我们聊聊？”
　　湛峥垂了眼：“聊什么？”
　　“聊聊宁宁的记忆。”傅禾茵沉默了一瞬, 道, “聊聊他的治疗, 还有……”
　　“你们的以后。”
　　说到“以后”这个词的时候, 湛峥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片刻后, 他开了口：“好。”
　　傅禾茵带他去了自己的办公室, 湛峥关上门, 把一切声音隔绝在了身后。
　　傅禾茵先把一沓报告递给了他。
　　“这是这些天记录的, 宁宁的零碎记忆。”她轻声道，“通过这些记忆，基本可以确定……当年发生了什么。”
　　湛峥顿了顿, 接过去, 翻开了第一页。
　　霍乐宁的记忆有些乱, 记录员很细心地将所有记忆按照时间线排列整理了一份，于是湛峥看到的第一页最开始，就是霍乐宁在诺特时的记忆。
　　也就是他尚且作为霍懿存在的时候。
　　-
　　小时候的霍懿的确古灵精怪。
　　他被两个父亲的爱一起灌溉，自小接受的，就是最优秀也是最快乐的成长教育。
　　傅禾燃心性天真活泼，加上霍懿是他千辛万苦生下来的，更是恨不得当宝贝养。与他相反的是霍苓潇。
　　霍苓潇性子冷，傅禾燃是他唯一的例外，现下例外多了一个，对他来说简直就像是养了俩孩子。
　　从霍懿出生开始，家里就是一片鸡飞狗跳，热闹得不行。加上霍傅是实验园少有的内销，从出生开始，霍懿就受到了万千宠爱。
　　也正是因此，养成了他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
　　而这一切，终止于他不满五岁的时候。
　　也就是那一场惨烈的战役。
　　就像湛峥之前的那样，霍懿确实和他的父亲一起被关在了亚塔。
　　这期间，他们都经历了威逼利诱，而霍懿，则主要成了亚塔威胁霍苓潇和傅禾燃的工具。
　　看到这里的时候，湛峥的手不自觉地捏紧了纸张。
　　“所以他身体情况一直很差。”他轻声道。
　　傅禾茵抿紧了唇。
　　这些天被刻意压制的悲恸又被这一句话涌了伤来，她别开了眼。
　　“他们……还是想要禾燃他们。”她道，“所以没下死手。”
　　她深吸了一口气，还是没忍住，“……那么小的孩子。”
　　湛峥闭了闭眼。
　　片刻后，他睁开眼，继续往下看。
　　其实一般来说，童年的记忆是很容易遗忘的。哪怕霍乐宁被提取记忆的时候应当年岁不大，也会有很多空白。
　　但是霍乐宁的脑海中关于这个时期的记忆尤其详细。
　　原因只能是，这对于他来说刻骨铭心。
　　记忆很多都是审讯的内容，小霍懿那个时候似懂非懂，但也知道听爸爸们的话，默默地忍耐着所有的痛苦。
　　一直到有一天，他碰到了一个熟悉的人。
　　湛峥的视线一停：“那个时候，他就认识霍默文了。”
　　“更早。”傅禾茵也恢复了些情绪，“那天记录出来之后，我就让人去调档案了，霍默文确实是孤儿。他是霍苓潇当年资助的人之一。”
　　*
　　暗无天日的监狱里，霍默文抬起眼。
　　他的面前坐着的是亚塔最高级别的审讯官。
　　此时此刻，他正用犀利的目光打量着他的微表情，然后开了口。
　　“说说你和霍苓潇吧。”他平静地道。
　　“我和霍苓潇……”
　　霍默文喃喃地道，“对，霍苓潇。”
　　“他是我的养父。”他道，“怎么了？”
　　“具体说说。”审讯官平静地道。
　　“他是孤儿，发达了之后设立了一个救助项目。”霍默文笑了笑，“我运气好，在里面。所以受到了他的资助。”
　　审讯官看着他：“资助和养父可不是一个关系。据我所知，他资助了很多人。”
　　话音落下，霍默文没说话。
　　似乎这其中的某个词刺激到了他的神经，让他的神情变得有些捉摸不透。
　　过了一会儿，他吐出了一口气：
　　“他资助了很多人，但那些人没我聪明，也没我惨啊。”
　　“当年受过他最多资助的，我想想，七八个人吧。我是成绩最好的。而他来孤儿院看我的时候。”他轻轻地道，“我正在被院长毒打，被他发现了，你说，他会不会对我印象深刻？”
　　“但他没有领养你。”
　　“本来是要的。但是后来，他的omega已经怀孕了。”霍默文平静地道，“他暂时没有领养资格。所以，只能替换掉孤儿院不合格的员工，而不是把我接走。”
　　“你是故意被他看到你被打的吗？”
　　霍默文看着他。
　　审判官也看着他，耸了耸肩：“抱歉，这是无关问题。”
　　他换了个别的问题：“你以为他会带你走，但是他没有，对这件事，你会觉得不甘吗？”
　　霍默文垂了眼。
　　“那怎么办呢。”他道。
　　像是在问自己。
　　审讯官顿了顿，记录了几笔。
　　然后，他意味深长地道：“从我们获取的情报看，你曾经很尊敬你的养父。”
　　霍默文顿了顿。
　　“可能吧。”他道，“我也挺恨他。”
　　“为什么？”
　　“我是亚塔人，生出来就是。”霍默文向后靠了靠，身后的亚塔士兵神情变也没变一下，沉默而坚硬，霍默文看着头顶的斑驳的墙壁，慢慢地道，“恨一个诺特人，有什么问题么？”
　　审讯官没有说话，只是抬起了眼。
　　霍默文跟他对视。
　　过了会儿，他像是投了降一般笑着叹了口气。
　　“我的父母，在和诺特的战役里都被诺特人杀死。”他平静地道，“而我，被我的叔叔抚养，又被人贩子偷走，几经辗转，被送到了诺特的孤儿院。”
　　“霍苓潇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告诉我，任由我认贼作父。”霍默文抬起眼，看向了面前的人，笑容讽刺，“你说，我该不该恨他？”
　　-
　　“资助。”
　　湛峥顿了顿，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
　　“比起资助，更像是寄养吧。”傅禾茵平静地道，“我其实听哥哥说过这件事，他们俩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去孤儿院看望那个孩子。”
　　她顿了顿，“本来是打算接回来的，但是哥哥那个时候刚怀孕……你们家应该也了解过联盟制定的收养法，虽然现在收养条件放宽了不少，但是如果家里刚刚或者即将有新生儿，仍然是不具备收养资格的。”
　　湛峥沉默了一瞬：“我知道。”
　　“但其实。”傅禾茵垂了眼，轻声道，“我了解他们俩，他们应该已经把这个孩子当成半个亲生孩子了，只是一个形式而已。”
　　“哪怕是……知道他是亚塔人。”她吐出了一口气，“哥哥也没对任何人说过这件事，包括我。”
　　“据那家孤儿院的院长说，他们就这件事商量了很久，还是决定等他再长大一点，再把这件事告诉他。然后让他自己做选择。”
　　空气中安静了几秒。
　　片刻后，湛峥开了口：“他知道了？”
　　傅禾茵点了点头。
　　“他应该是亚塔秘密计划里的第一环。”她道，“他的父母级别都不低，亚塔人早就知道了他，但是当时哥哥他们已经和他有了交集，所以亚塔人一直没动，等到了孤儿院有人事变动，才趁机安插了人进去。”
　　湛峥看着手上的报告。
　　片刻后，他扯了扯唇，眼底却没有笑意。
　　“还真是。”他慢慢地道，“东郭先生和蛇。”
　　“亚塔人非常注重忠诚。”傅禾茵道，“更何况，他的父母还是亚塔的士兵，这算是血仇了。”
　　湛峥未置可否：“所以他给自己取化名，也要用霍苓潇的姓。”
　　“挺孝顺啊。”他笑了笑。
　　傅禾茵没说话。
　　“行吧。”湛峥道，“姑且算他是因为血脉的原因做白眼狼，那宁宁呢？”
　　“报告上说。”他敛了笑意，“他带走了宁宁，留在身边养大，然后让他成为亚塔计划中的一员，宁宁又有什么对不起他的地方？”
　　*
　　“说说你和霍乐宁吧。”审讯官用笔敲了敲桌子，换到了下一个话题。
　　他的话音落下，刚刚脸上还挂着嘲讽的人神情僵硬了一瞬。
　　片刻后，他开了口：“……说什么。”
　　审判官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神情。
　　“之前见过他吗？”他问。
　　霍默文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道：“这些话，我都跟首领说过。他知道一切，为什么来问我。”
　　“因为你被指控叛国。”审判官道，“首领给你替自己重新辩驳的机会。这是首领的仁慈。”
　　“你让霍乐宁叫你哥哥。”他顿了顿，“为什么？”
　　一片死寂。
　　片刻后，霍默文开了口：“……因为他第一次见我，就是喊我哥哥。”
　　“在哪里？”
　　“……孤儿院。霍苓潇带着他来见我，那个时候他还很小。”
　　“你喜欢孩子吗？”
　　“不喜欢。”
　　“那你喜欢他吗？”
　　“……”
　　“你想要霍苓潇收养你，因为他的出现，这个计划失败了。”审判官看着他，意味深长，“如果我是你，我不仅不会喜欢他，我还会恨他。”
　　“我没有想要霍苓潇收养我。”霍默文面无表情地道。
　　过了一会儿，他道：“你不会。”
　　“什么？”
　　“我说，你不会恨他。”霍默文吐出一口气，“如果你在那个时候见到他。”
　　“他是我见过最乖的小孩。”霍默文低声道，“很聪明，很乖，第一次见面，他看出了我心情不好，给了我一块蛋糕。”
　　“一块蛋糕，你就觉得他很乖么？”
　　“他喜欢吃甜的。”霍默文平静地道，“霍苓潇怕他牙吃坏了，不让他吃太多。那是他难得得到的奖励。”
　　第一次见面，他把最珍贵的东西送给了刚刚认识的哥哥。
　　“所以当年，霍苓潇和傅禾燃原本已经有诺特的人接应，帮助他们逃脱。”审判官看着他，“他们中途遇到了你，认出了你，以为你也是被俘虏的，你顺水推舟，把他们送到了首领面前。
　　你辜负了你的养父，但是你留下了霍乐宁。”
　　霍默文猛地攥紧了扶手，抬起了眼。
　　“抱歉。”审判官看着他，“让你想起了不好的回忆，但这是你当初的供词。”
　　霍默文看着他，眼睛血红。
　　只是过了一会儿，这点血红慢慢褪去。
　　他又恢复了原来那样，颓靡又带着点无所畏惧的样子。
　　“可以这么认为吧。”他道，“他很乖，所以费点精力养个宠物也没关系。”
　　-
　　霍乐宁开始叫霍乐宁的时候，也是五岁。
　　五岁的那一年，前半年他是无忧无虑的霍懿，后半年，他经历了父亲们的惨死，然后被熟悉又陌生的哥哥圈养起来，像是变成了宠物。
　　霍默文给他改了名字，乐宁，快乐安宁。
　　最后的时间，霍默文对傅禾燃撒谎，说会先把霍乐宁带出去，于是傅禾燃最后给了他一个化名。
　　从前他希望霍懿有世界上所有美好的品质，现在他只希望霍乐宁快乐安宁。
　　这两个愿望一个都没有实现。
　　当天，霍乐宁就被带回了霍默文的家。
　　起初，他天真地相信霍默文说的话，他的爸爸们会回来的。
　　他等啊等，终于，他开始忍不住了。
　　他开始哭闹，哭闹也是克制的，他还记得是默文哥哥救的他。
　　他扯着霍默文的袖子，哭得一抽一抽，语气却仍旧小心又带着期冀：“哥哥我想见爸爸……我想……”
　　但是霍默文给不了他爸爸。
　　他甚至不能让霍乐宁踏出这个门。
　　因为会被发现。
　　于是，他下了一个对他、对霍乐宁来说至关重要的决定。
　　“你偷用了亚塔正在研发中的新型药物。”一片死寂中，审判官看着霍默文的眼睛，“你想让他忘记。但是药物当时还在雏形，所以每过一段时间，他就又会想起来。是吗？”
　　霍默文很干脆地开了口。
　　“是。”他道。
　　数不清多少次。
　　他数不清让霍乐宁忘记了多少次。
　　那双眼睛干净又澄澈，起先是痛苦和迷惘，然后就是一片纯白。
　　但是记忆这种东西那样顽固，霍苓潇和傅禾燃身死的时候他不过是一个少年，十几年过去，他闭上眼，还是霍苓潇低头温柔地看着他的样子。
　　霍乐宁又怎么会忘记。
　　于是周而复始。
　　就这样，一直到霍乐宁十二岁，亚塔的药物研发和记忆芯片计划同时成熟，他替霍乐宁做了选择，取出了他脑内的记忆，将它锁进了密码盒。
　　“为什么要让他以为自己是机器人？”
　　日暮西落，监狱的光线也愈发昏暗。
　　这是今天的最后一个问题。
　　他们谁都知道，这只是一个形式上的流程。
　　霍默文不会死，因为有人保他。
　　但是他又必须坐在这里，回答这些问题。
　　这是对整个亚塔的交代。
　　如果霍默文聪明些，这个问题有标准答案。
　　机器人永远服从命令，永远忠诚于自己的主人，所以，他们不会叛变。
　　让敌人的孩子为敌国服务，还忠诚至死。
　　这是一件多么有趣又正确的事。
　　霍默文的脸隐在阴影里，像是一尊没有表情的雕像。
　　过了很久，他才开了口。
　　“不是很好吗？”
　　“机器人不会有感情，没有感情，就不会感觉到痛苦和难过。”他慢慢地道，“人类这么脆弱，这么容易陷入情绪的深渊。但是他会永远按照程序设定的那样幸福快乐，平静安宁。”
　　这不是……
　　再好不过的了吗？
　　*
　　湛峥最终还是将报告一字一句地看完了。
　　看的过程中，他的神情始终很平静。
　　就像看的不是埋在这十几年光阴下残酷的真相，而只是普通的报告。
　　只是看完，他开了口：“他不会活太久。”
　　不管有谁要保他。
　　傅禾茵顿了顿。
　　这一回，她没有说什么，只是道：“不用你出面。”
　　“没事。”湛峥明白她的意思，他平静地道，“我的弹劾信已经收了很多打了，再多收点也无妨，有军功在，我就比你们任何一个人都合适。”
　　他顿了顿，“更何况，这不止是家恨，还是国仇。”
　　那一战葬身边境的所有人。
　　在亚塔暗无天日的牢狱中死去的人们。
　　他们需要一个交代。
　　“不仅是他。”湛峥道，“我要当初所有相关的人员，每个人，都付出应有的代价。”
　　傅禾茵没有再说话。
　　她闭了闭眼。
　　两个人一起看着窗外的绿植。
　　好一会儿，两人才都平复了心情。
　　傅禾茵知道消息比湛峥早了一周，她从前总是想不开，始终走不出痛苦的梦魇。
　　看完旧事之后，她去傅禾燃和霍苓潇的墓前走了一遭，反而平静了些。
　　傅禾燃在的时候，总是劝她。
　　“妹啊。”他道，“人生在世，活在当下这四个字最重要。别老皱着眉苦大仇深的，跟苓潇似的，来，给哥哥笑一笑。”
　　于是她就在傅禾燃的墓前笑了笑。
　　“哥，我会照顾好乐宁。”她轻声道。
　　她许下承诺。
　　就会遵守。
　　傅禾茵深吸了一口气：“还有一件事。”
　　“乐宁……”她道，“小峥，你打算怎么办？”
　　湛峥的手顿了顿。
　　-
　　片刻后，湛峥开了口。
　　“傅阿姨。”他慢慢地道，“你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是我的omega，有什么病我会陪着他一起治，我觉得这件事没有什么讨论的必要。”
　　“他可以不是。”傅禾茵也开了口。
　　湛峥抬起眼。
　　“他不可以。”他平静地道。
　　傅禾茵怔住了。
　　湛峥别开了眼，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气，心头陡然涌上了烦燥。
　　作者有话要说：
　　谁急了我不说


第74章 
　　湛峥知道傅禾茵的意思。
　　他和霍乐宁的开始挺糟糕, 或者说不光彩。
　　哪怕是到现在，只要他们站在一起，就有人津津乐道他们的往事。
　　他们是怎么开始, 究竟相不相爱。
　　但是分开了不同。
　　分开了，他是湛峥，霍乐宁是霍懿。
　　没有了交集之后, 很多事情就会随着时间慢慢淡化。
　　霍乐宁可能会遇到另外一个人, 他还年轻，重置后的记忆里没有“湛峥”这个人，他可以自由地爱和被爱，而那会是正常而美好的一个开始。
　　他能想到，傅禾茵也能想到。
　　他深吸了一口气：“傅阿姨, 你也是看着我长大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傅禾茵被他的这句话说得抿紧了唇, 片刻后，她放软了语气, “小峥, 我不是说你不好, 只是你们俩……”
　　她顿了顿, “如果没有那个任务, 你们俩想在一起, 我也乐见其成。”
　　她从来没有不喜欢湛峥。
　　从公民的角度, 湛峥是保家卫国的军人。
　　而从私人的角度, 湛峥也是她非常喜欢和欣赏的后辈。
　　但是人都有私心。
　　如果霍乐宁不是哥哥的孩子，她也不会去干涉他人的私事，现在不一样。
　　湛峥和霍乐宁的相遇掺杂着太多东西。
　　她始终抱有疑虑。
　　只是之前碍着两人的亲近, 她没有说, 眼下, 像是一个契机。
　　“现在没有了。”湛峥道。
　　傅禾茵没说话。
　　“他失忆。”湛峥垂了眼，“不记得发生过什么，我不会用以前的事来绑架他。我正常地和他相遇，追他，让他心甘情愿地接受我。”
　　他顿了顿，“可以吗？”
　　几乎带点恳求的意味。
　　傅禾茵忍不住别开了眼。
　　半晌，她才道：“……小峥，我不是针对你。”
　　“我知道。”湛峥看着面前透明的玻璃，隔着花园不远处就是霍乐宁的病房，他看得很认真，“我没有生气，多一个人关心他，全心为他考虑，这是好事。”
　　傅禾茵哑然无言。
　　过了一会儿，她道：“小峥，你变了很多。”
　　“我还记得你以前。”她想起了什么，笑了笑，“佩宜跟我闲聊的时候，常担心你。说你性子太冷太倔，以后不知道有没有omega喜欢你，就算喜欢了，会不会被你吓跑。我那个时候嘴上安慰她，心里也有些担心，还琢磨着跟你聊聊。”
　　她感叹似的，“但是看你现在的样子……她多虑了。”
　　湛峥也笑了笑。
　　这一叹一笑，空气里冰雪般的锋锐就消弭无形。
　　到底不是真的矛盾根深蒂固。
　　湛峥替傅禾茵添了茶水，自己也端了一杯：“我也没想到。”
　　他想了想：“他很特别。”
　　“你是因为他特别，才……”傅禾茵犹豫了一下，“但是你知道，宁宁他那个样子，并不是他想的，现在，他肯定不是那样了。”
　　这也是她担心的另一个原因。
　　湛峥喜欢霍乐宁，只是因为一时特别导致的新鲜。
　　但是霍乐宁不是真的机器人。
　　他是人。
　　他会有人的优点，自然也会有人的缺点。
　　他还有心理的创伤，或许会敏感、忧虑，这些，湛峥都能接受吗？
　　还是只能接受他的可爱、漂亮和乖顺。
　　重新拥有了亲人，她殚精竭虑、患得患失。
　　湛峥失笑：“当然不止。”
　　“特别只是开始。”他轻声道，“我确信，我很爱他。爱他的全部。”
　　他突然有些后悔。
　　这些话他甚至都没有跟霍乐宁说过。
　　那个时候一方面，他顾虑着霍乐宁还小，性子又单纯，生怕说出这样的话就把他绑死。另一方面，年轻气盛，总觉得说“爱”不好意思。
　　宁愿说喜欢。
　　可是喜欢，他也没听到霍乐宁亲口说一句。
　　当时怎么就放过了他。
　　他的心里思绪万千，没注意到一旁傅禾茵脸上些微的动容。
　　片刻后，他听到了傅禾茵的话：“那你……试试吧。”
　　湛峥怔了怔。
　　他抬起眼：“您这是，答应了？”
　　傅禾茵摇了摇头：“我自始至终只是给你建议，要论干涉，又不是老古板，你要真想做什么，我也不会拦你。”
　　她顿了顿，“我知道你不会伤害他。”
　　湛峥的人品摆在那里，她还是信得过。
　　只是……
　　“他现在处于恢复期，情绪还很脆弱。”她忍不住提醒，“你不要……”
　　太过分。
　　“您放心。”湛峥笑了笑，“不会。”
　　他真舍不得。
　　傅禾茵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
　　两人在办公室门口分别，各自去往了要去的地方。
　　-
　　湛峥说那些话并不是哄傅禾茵。
　　他确实很想见到霍乐宁，但是相较于刺激霍乐宁，他更想让他先把身体养好。
　　他仍然每天都去实验园，一般就是基地回来的时候顺路过去，霍乐宁大部分时间在病房里，他还是一个人就能玩得很好。
　　而剩下的小部分时间，他会去花园。
　　“他现在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状态？”湛峥问。
　　他其实想问霍乐宁是不是真的完全忘了他，干干净净不留痕迹的那种。
　　但是他选择了另一种问法。
　　他想听更多。
　　傅禾茵最近这几天也几乎住在了实验园。
　　她想了想：“……很难说。”
　　“你知道。”她道，“人类的大脑是非常复杂的，他是一个成年人，愿意配合实验园作记忆记录已经是配合和信任的表现，更多心里的想法，他是没必要告诉我们的。”
　　她顿了顿，“如果按照正常的推测，他现在应该是在以人的思维，而不是机器人的思维尝试重新接触这个世界。”
　　湛峥犹豫了一瞬：“那他的性格……”
　　“说不好。”傅禾茵道，“但肯定不会是5岁以前的成长轨迹。成为机器人也是他记忆的一部分。”
　　湛峥沉默不语。
　　过了一会儿，他道：“我什么时候能去看他？”
　　严沛都能进。
　　湛峥心里总不是滋味。
　　傅禾茵指尖动了动。
　　她看着不远处正在花园的长椅上坐着的omega。
　　“……这周末吧。”她道。
　　“这几天他的情况挺稳定的，这周末，你就可以去见他了。”
　　*
　　霍乐宁从混沌中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
　　他最近总是很嗜睡。
　　傅禾茵告诉他，这是因为大脑一下子接受了太多的信息，所以感觉到了疲惫。
　　多睡对他来说是好事，让他不要在意。
　　于是他就放心地睡。
　　上午睡，下午睡，晚上睡得也很早。
　　像是……
　　他想。
　　像是在冬眠。
　　可是现在已经是春天了。
　　门口传来了敲门声，他抬起眼，轻声说了句：“进。”
　　于是还穿着制服刚刚从隔壁下班的青年就从外头吊儿郎当地走了进来。
　　一进门，他就像是做贼心虚一般张望了一圈四周，确认傅禾茵不在，他才从大衣内侧掏出了一袋子东西。
　　热气腾腾的肉包子。
　　“来，吃！”他豪迈地挥手，“你两个，哥一个。”
　　“好久没吃油腻荤腥了。”他一边动手解袋子，一边道，“馋了吧，哥刚买的，热着呢。”
　　霍乐宁张了张口：“哥你衣服不油……”
　　吗。
　　严沛看着他，他把最后一句话咽了回去。
　　他最近确实馋这些。
　　主要是，他最近是实验园特殊观察对象，所以饮食都是科学配比。
　　科学配比一定程度上意味着牺牲味道，霍乐宁最近在这方面属实过得有些痛苦。
　　他低下头默默地开始啃包子。
　　“好吃吗？”严沛看他，表情殷殷的。
　　霍乐宁猛点头，一口包子咽下去：“好吃的。”
　　“这是街口那家吗？”
　　“是啊。”严沛道，“那家包子最好吃嘛。”
　　话音落下，他突然发现了什么：“你还记得街口那家包子店啊？”
　　霍乐宁看着他，眨了眨眼睛。
　　“因为非常好吃。”过了一会儿，他解释，“所以印象很深刻。”
　　得。
　　严沛心酸地想。
　　他哥一张人神共愤的帅脸，抵不过一个好吃的包子。
　　很合理。
　　原来他宝贝弟弟是一个吃货。
　　内心OS归OS，他还有正事要做。
　　严沛咳嗽了一声。
　　“那啥，宁宁啊。”
　　“你现在累吗？”他又咳嗽了一声，“有个……哥的朋友想来看看你，你愿不愿意见见他？”
　　霍乐宁看着他，顿了顿。
　　“先把包子吃完。”严沛忍不住提醒他。
　　都快凉了。
　　霍乐宁回过神，三两下吃完。
　　然后他轻声道：“马上就是散步时间了。”
　　“这个没问题。”严沛道，“哥和他可以一起陪你去。”
　　“成吗？”他问。
　　霍乐宁点点头。
　　严沛大大地松了一口气，然后起身，走向了门外。
　　-
　　霍乐宁第一眼看到湛峥，首先被他的脸吸引。
　　alpha无疑有一张十分英俊的脸。
　　棱角分明，眉眼流畅锋利，一双眼睛尤为优越，像是一潭幽深的水。
　　但是此时此刻，那双眼底却藏着紧张。
　　他攥紧了被角，转开眼，看向了一旁的严沛。
　　严沛赶紧开了口：“那个……我介绍一下啊。”
　　“宁宁，这个是湛上将。”难得说这个陌生的称呼，他舌头差点打结，“呃……湛上将，这个是我表弟，霍乐宁。”
　　湛峥顿了顿，开了口：“霍同学，你好。我是湛峥。”
　　“……你好。”霍乐宁轻声道。
　　他无意识地扯了扯身上的衣服。
　　毛茸茸又宽松的睡衣版型，上面印着很多小熊，好像有点幼稚。
　　“那我们出去走走？”严沛提议。
　　霍乐宁看了一眼湛峥。
　　他转了过去。
　　于是霍乐宁就掀开被子，穿好袜子和拖鞋，然后站了起来。
　　今天的天气不错。
　　上午下过雨，花园里的空气很新鲜。
　　霍乐宁没想到雨的事，出来的时候穿着拖鞋，只好小心地踩在石子小径上，生怕弄脏鞋子。
　　再抬头，严沛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远处，只留下了穿着戎装的alpha。
　　他一下子有些紧张地站住了。
　　湛峥对他笑了笑。
　　“别紧张。”他道，“我不是坏人。”
　　霍乐宁很快地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
　　湛峥顿了顿：“这就信了？”
　　“……表哥不会带坏人来见我。”
　　霍乐宁道。
　　他觉得湛峥这个问题问得有点多余。
　　甚至有点傻。
　　湛峥沉默了两秒。
　　霍乐宁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过了一会儿，他道：“我去找表哥。”
　　湛峥“嗯”了一声。
　　霍乐宁就走过他，经过他的时候，他的心跳跳得很快。
　　等他走过很远再回头，湛峥也转过了身，远远地看着他，霍乐宁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
　　霍乐宁开始频繁地见到湛峥。
　　这是一件让他觉得十分惊讶的事。
　　因为以他和湛峥的身份差距，在他病好离开实验园之后，他最可能见到湛峥的地方，就只剩下了新闻台和严家。
　　好吧，他现在确实暂时住在严家。
　　但是他见到湛峥的时候，在严家的次数其实屈指可数。
　　首先，是他常去的早点店。
　　严家的早饭是他采买的，因为他作息规律，傅禾茵也放手让他承担些家务，基本的打扫有机器人，跑腿的活就由霍乐宁包揽。
　　霍乐宁总是排队的时候遇到湛峥。
　　alpha气场强大，站在人堆里也鹤立鸡群。偷偷看他的不止霍乐宁，还有很多围观的人民群众。
　　霍乐宁能听到他们的窃窃私语。
　　“湛上将也来亲自买早饭啊。”
　　“废话，他不要吃饭么。”
　　“机器人会做饭啊，要不是我们家的这两天坏了，我才懒得出门。”
　　“……懒死你得了。”
　　“而且，湛上将不是有……”
　　后面的话霍乐宁没听清，因为湛峥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
　　“别排了。”湛峥把袋子递给他，“顺便一起买了。”
　　霍乐宁接过去。
　　袋子里果然是热气腾腾的早饭。
　　数量、种类丝毫不差。
　　他诧异地睁圆了眼睛看湛峥。
　　湛峥从善如流：“我前一天晚上问了严沛。”
　　于是霍乐宁的话就变成了：“……你怎么知道我要问什么？”
　　“写在眼睛里了。”湛峥道。
　　霍乐宁：“……”
　　他不可置信地看了眼旁边的玻璃里自己的倒影。
　　片刻后，他抿了抿唇：“谢谢……我把钱给你。”
　　湛峥倒是没有拒绝。
　　给完钱霍乐宁狠狠地松了口气，湛峥陪着他一起慢慢往家走。
　　他们途经的路上有一条河，河一端的尽头，一轮金灿灿的朝阳从地平线上升起，美得像是一轮油画。
　　霍乐宁不自觉地停住了脚步。
　　“要拍照吗？”湛峥问他。
　　霍乐宁摇了摇头。
　　他犹豫了一瞬，还是跟湛峥解释：“以前……”
　　“我爸爸喜欢摄影。”他低声道。
　　他叫傅禾燃爸爸，叫霍苓潇父亲，以示区分。
　　爸爸是傅禾燃。
　　咋咋呼呼的。
　　-宝宝你快看！是朝阳欸！
　　-哎别走，等等，我拍下这个景，好漂亮的太阳。
　　-霍苓潇！看一会儿你儿子！
　　于是，他就被另一双大手无奈地抱起来，捏捏脸蛋。
　　“我们等下你爸爸。”他道，“一会儿景没了回去又要念叨半天。
　　“我看过他的作品。”湛峥道，“挂在你们家的墙上，那一幅《冬日》很有想法。”
　　霍乐宁张了张口：“……你也喜欢《冬日》。”
　　前些日子他整理傅禾燃和霍苓潇的遗物，取下了这幅画。
　　枯林之上是飞跃的群鸟。
　　壮观，又带着死气之上的鲜活。
　　他最喜欢这一张。
　　“看来我们的审美挺一致。”湛峥笑了。
　　他习惯性地伸出手，最后只是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
　　不知道为什么，霍乐宁总觉得，那只手本来会落在他的头顶，然后揉一揉他的头发。
　　-
　　后来，霍乐宁就习惯了每天早上见到湛峥。
　　湛峥给他买好早饭，然后两人一边走一边聊些有的没的。
　　他从拘谨到渐渐放松，到后来，也会邀请湛峥去家里坐坐，湛峥有时答应，有时拒绝。
　　拒绝的时候都是因为工作。
　　“战争已经结束了。”霍乐宁有些茫然。
　　“是啊。”湛峥笑了笑，“但还有一些别的事要做，和战争有关的。”
　　霍乐宁不再多问。
　　他知道湛峥的工作性质，不想让他犯难。
　　只是年后，霍乐宁上学的时候，他发现他又见到了湛峥。
　　这回，是在军事理论课上。
　　作者有话要说：
　　好像在写一种很新的恋爱


第5章 妖精打架，第73章将军开始学习追人（狗头
　　这章的视角叙述上卖了一点伏笔，不知道有没有人看出问题~


第75章 
　　“湛上将这学期会成为我们课程的常驻特邀指导。”薇薇安老师微笑着道, “每周定期来给大家作一次专题讲座，大家有什么疑问也可以趁这个机会问他。”
　　讲台上，湛峥冲大家微微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落点落在了霍乐宁身上。
　　闻星乐坐在霍乐宁身边, 担忧地看着他手上的动作——
　　因为过于惊讶，霍乐宁已经快把手上的那杯奶茶捏扁了。
　　好在奶茶已经喝了大半，才没有变成喷泉。
　　闻星乐隐约听说了一点霍乐宁和湛峥的事, 这会儿也不敢多问, 只是道：“宁宁。”
　　霍乐宁回过神。
　　片刻后，他吸了一大口奶茶。
　　装作刚刚没发呆。
　　湛峥的课讲得很好。
　　今天原本授课的内容是纯理论知识，于是他就顺着薇薇安上节课讲的继续讲了下去。
　　虽然没有模拟操作课那样有意思，但是依旧引人入胜。
　　一回生二回熟，在场的学生早就没有第一次那么大惊小怪, 很快就沉浸进了这一场理论的饕餮盛宴里。
　　下了课, 湛峥的边上就围满了人。
　　都是问问题的。
　　闻星乐扯了扯霍乐宁的包带：“宁宁……你，不去啊？”
　　霍乐宁眨眨眼睛。
　　“我没有什么要问的。”他道。
　　看上去很笃定。
　　闻星乐缩了缩脖子：“你刚刚, 还问我, 湛上将说的那个战术, 是怎么, 具体操作的, 我说, 我也不知道。”
　　霍乐宁：“……”
　　他看着闻星乐, 一双眼睛里清凌凌的。
　　明明是闻星乐拆了霍乐宁的台阶, 但是现在他自己却感受到了一股油然而生的愧疚。
　　霍乐宁收拾了包：“你想知道吗？”
　　闻星乐拿捏不准他的意思，片刻后“啊”了一声。
　　霍乐宁就不说话了。
　　不说话，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只是咬着奶茶的习惯吸奶茶。
　　闻星乐就坐在他的边上七上八下地一起喝。
　　两人的奶茶都见了底, 教室里的人也只剩下了他俩。
　　湛峥还没走。
　　霍乐宁将奶茶喝干净丢进垃圾桶, 拎着笔记去了讲桌边上。
　　湛峥抬起眼：“霍同学。”
　　好像很惊讶的样子。
　　霍乐宁觉得他这副样子有点装。
　　明明早就在等他过来，偷偷看了他好久。
　　他说：“我想请教您一个问题。”
　　湛峥就摘了眼镜。
　　他讲题和讲课一样，掰开了揉碎了，又不让人觉得拖沓无聊。
　　霍乐宁凝神听着，不一会儿，闻星乐也凑了过来，看着湛峥的目光中有了崇敬。
　　他讲完，霍乐宁就懂了。
　　闻星乐也懂了。
　　但他没懂自己该不该继续留在这儿。
　　他看霍乐宁，霍乐宁还在认真地看题，他看湛峥，湛峥看他，眼神意味深长。
　　于是闻星乐就拎着包，头也不回地跑了。
　　湛峥收回目光，霍乐宁还在盯着他的讲解发呆，是真的看进去了。
　　他等着对方看完，然后敲了敲桌子：
　　“霍同学。”
　　霍同学如梦初醒地抬起了头，发现同伴已经溜之大吉。
　　他：“……”
　　湛峥笑了。
　　“霍同学。”他说，“我饿了。”
　　“我们去吃饭吧。”
　　*
　　一直到坐在食堂里面，霍乐宁也不明白，为什么湛峥说着吃饭，却一路跟着他，现在还坐在他的对面。
　　……喔。
　　还蹭了他的饭卡。
　　“叮”的一声唤回了他的思绪，是湛峥把钱转给了他。
　　他看着湛峥：“学校请你来，没给你准备伙食么？”
　　你啊你的。
　　不像学生对老师讲话，他们也不是师生。
　　“没有。”湛峥思索了一下，“毕竟一般来说，讲完我就走了。”
　　这话小小地讲究了一下语言艺术。
　　蔷薇的校长今晚还请了他吃饭，不出意外的话，他来蔷薇，只要想，不会缺饭吃。
　　他也不是真的缺饭吃。
　　好吧。
　　现在是。
　　两人面前摆着热腾腾的饭菜，霍乐宁面前的是卤肉饭，湛峥面前的是一碗排骨面。
　　吃完饭，湛峥顺理成章地让霍乐宁带他逛校园。
　　“为什么来蔷薇呢？”霍乐宁问。
　　他们散步的节奏让他很喜欢。
　　慢慢的。
　　时间也被拉长。
　　湛峥想了想：“有两个答案。”
　　他问霍乐宁：“想听于公，还是于私？”
　　霍乐宁的心跳又快了起来。
　　“第一个。”他道。
　　回答得很快。
　　湛峥笑了笑：“因为战争结束了，但这个世界不会永远和平。”
　　霍乐宁不自觉地停住了脚步。
　　“其实联盟里一些人，他们的部分想法是对的。”湛峥的语气很平静，“联盟这么多年，大小的战役都是我在打，光辉者只听我的。如果有朝一日，我叛变，那么这对联盟来说，是致命的打击。”
　　“你不会。”霍乐宁忍不住说。
　　湛峥眸光微动。
　　片刻后他笑道：“好吧。我知道我不会，你知道我不会。但是不了解我的人，他们不会这么觉得。哪怕是老师……”
　　他顿了顿，“有的时候，因为肩上的责任，他也不能交付我全盘的信任。”
　　他没有问霍乐宁懂不懂，就像是笃定他会明白，而霍乐宁也确实明白。
　　“更何况。”湛峥道，“我会老，也会死。”
　　所以，联盟不能永远依靠他。
　　这句话出口，霍乐宁的脸色微变。
　　他动了动唇：“……你瞎说什么。”
　　湛峥突然摸了摸他的头。
　　霍乐宁像是被烫到一般立刻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圆溜溜的。
　　像是警惕但终究保留了几分软和的小动物。
　　“感觉很软很好摸。”湛峥道，“就摸了。”
　　他在解释。
　　“你不介意吧？”他问。
　　霍乐宁没法说介意。
　　摸都摸了。
　　他通红着脸别过头，于是，湛峥那句让他生气的话就无声无息地消逝在了空中。
　　同样消逝的，还有湛峥的第二个答案。
　　于公。
　　为了联盟，为了后辈，为了未来。
　　那么。
　　于私呢？
　　-
　　霍乐宁最终也没有获得湛峥的答案，他也没有再问。
　　湛峥开始了每周一次的讲座生涯，结束讲座之后，他和霍乐宁会一起吃饭。
　　间或，他也会辅导一下霍乐宁的功课。
　　他说霍乐宁悟性很高，学得很快。
　　“这是反讽吗？”
　　霍乐宁看着自己不到八十分的卷子，上面是湛峥凌厉的笔迹。
　　“这是真诚的夸赞。”湛峥道。
　　他确实是真心的。
　　记忆的重复清洗损伤了一点霍乐宁的大脑，但是并没有太多。
　　加上霍乐宁沉得下心，比大部分的大学生都要刻苦认真，进步的速度很快。
　　霍乐宁的脸色稍微好了一点。
　　“为什么要选药剂系？”湛峥问。
　　“要不然进不了蔷薇。”霍乐宁道，“我只学过这个的基础知识。”
　　霍默文对他应当还采取了一些暗示和引导。
　　在某种方面，霍乐宁在亚塔，确实像个任人摆弄的娃娃。
　　有的时候霍乐宁也会想，还好霍默文对他的偏执大部分只来源于他的父母，方式也只限于圈养，要是他有点别的想法，其实他也反抗不了。
　　记忆恢复之后，他反而开始乐观。
　　至于为什么是药剂系……
　　霍乐宁想了想：“据说我小的时候抓周，抓的是一个药剂瓶。这件事我爸爸开玩笑的时候，跟他讲过。”
　　湛峥顿了顿。
　　“其实我在他家里的时候，也经常不知道他在想什么。”霍乐宁道。
　　“他好像很恨我们。”他修改掉了卷子上最后一处错误，“可是，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什么又要救我，还似乎想让我回到原来的轨道。”
　　这个专业现在看来确实很适合霍乐宁。
　　他有耐心，也沉得下心，细心认真是这个专业的基本素质。
　　他自己也很喜欢。
　　但是专业的源起，只是一个虚无缥缈的美好祝愿。
　　可是霍默文信了。
　　不仅信了，还一力促成，像是带有某种既定的偏执。
　　“或许。”湛峥道，“亚塔血脉这件事对于他来说，带来的除了恨，更多的是嫉妒。”
　　霍乐宁抬起了眼。
　　他专注的样子很安静，更能够凸显他漂亮的容貌。
　　自从恢复了记忆，他的气质愈发脱胎换骨。
　　没了裹成一团的呆滞混沌，只剩下骨子里的内敛漂亮。
　　像是精致的古董。
　　“他嫉妒你可以光明正大地叫霍苓潇父亲。你是你父亲和爸爸永远的优先级。”湛峥慢慢地道，“而他那么尊敬霍苓潇，却始终只是一个‘外人’，甚至还留着异国的血。”
　　身为亚塔人该恨诺特人吗，或许很多人会。
　　但是霍默文自小就长在诺特，哪怕是恨，也不会那么刻骨铭心。
　　而从后来他保霍乐宁的表现看，他又没有那么灭绝人性。
　　这很难解释。
　　湛峥的话串起了背后隐秘的链条，让霍乐宁恍然明白了一切。
　　亚塔的血脉只是给了霍默文一个正大光明恨霍苓潇和傅禾燃的理由。
　　而他真正痛苦的，或许只是被放弃的感觉。
　　这种感觉源于他对霍苓潇近乎狂热的尊敬和崇拜，那是救他出水火的神灵。但是神灵有自己想要保护的人。
　　那个人并不是他。
　　霍默文或许为这件事痛苦过，但是他找不到出路，然后，亚塔人来了。
　　残酷而血淋淋的身世和这股痛苦交织在一起，那个时候，或许，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定义他对霍苓潇的感觉了。
　　其实从内心深处，他知道，他远没有他嘴上说的那样恨霍苓潇，只是立场和隐秘的怨忿摆在那里，在推着他向前走。
　　所以，之后的一切都是冲动的愤怒过后的补偿。
　　湛峥说完，霍乐宁陷入了沉默。
　　过了一会儿，他道：“这些，你好像没有跟姨妈他们说过。”
　　“只是自己的推测。”湛峥道，“毕竟我也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而且，不管他怎么想，他确实做出了伤害他人的事，结果并不会改变。”
　　霍乐宁默然。
　　这个话题告一段落，秋千重新晃起，湛峥在背后帮他推。
　　霍乐宁最近在一家药物研发企业实习，做一些专业相关的辅助工作。
　　没要工资，只是学习，并且充实生活。
　　这是他难得的休息日。他选择来实验园放松休息。
　　霍乐宁被推起，飞到高高的空中，看到了无垠的蓝天。
　　然后，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霍默文想要发泄恨意，又想要补偿，所以他做了那么多的事。”他道，“那么，你呢？”
　　霍乐宁深吸了一口气，“为什么……靠近我？”
　　万事万物都有因果。
　　湛峥最近的举动，又想要种下什么因呢。
　　身后的动作停了停。
　　然后，他听到了湛峥的一声很轻的叹息。
　　“霍同学。”他道，“你觉得我怎么样？”
　　“很好啊。”霍乐宁听到自己说。
　　“那如果……作为恋人呢？”
　　秋千轻轻地落下，霍乐宁握紧了秋千拴着的绳索，掌心出了细汗。
　　*
　　湛峥跟他表白了。
　　这件事霍乐宁其实并不意外。
　　如果一个alpha喜欢一个omega想要追求他，只要alpha不是社恐，omega又没有太迟钝，这件事就会变得很明显。
　　这些日子湛峥一直在他身边。
　　他的进攻温柔克制而又无处不在，像是包裹着人的一汪水。
　　可是。
　　察觉、捅破之后呢？
　　那天湛峥说完那句话，霍乐宁就陷入了丢脸而尴尬的沉默。
　　湛峥体贴得什么都没说。
　　而霍乐宁回去失眠。
　　家世上看，他们似乎勉强相配。但是要论起身份，全联盟没人配得上湛峥。
　　他只是一个军校的学生，而湛峥已经给联盟立下了赫赫战功。
　　他跟湛峥差了八岁，阅历更是差得不知凡几。
　　或许，他跟不上湛峥的脚步。
　　他把这些话告诉湛峥。
　　“你怎么定义‘跟上脚步’？”湛峥问他，“军功吗？那我可能要孤独终老。”
　　霍乐宁被他逗得笑了一下，然后脸又不好意思地红了。
　　“如果说是理念。”湛峥道，“你已经站在我的身边了。”
　　是并肩。
　　不是身前和身后。
　　“但我其实觉得，不用考虑那么多。”湛峥道，“乐宁，喜欢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你只需要想，在我说那句话的时候，你的心里是期待，还是逃避。”
　　霍乐宁不说话。
　　他不说话，湛峥也不逼迫他。
　　除了平时上课和实习，他几乎一直在休养，湛峥就配合他的节奏。
　　他实习，湛峥从来不来打扰他。但是他来实验园，湛峥只要有空，总是会在。
　　他有空的时候，湛峥会约他出门。
　　“去哪里呢？”
　　霍乐宁看着通讯消息，有些紧张。
　　他甚至不由自主地把这句话说了出来，然后才想起来，湛峥听不到他说话。
　　他很快知道了湛峥的答案。
　　节日氛围的游乐园，云霄飞车，巨大的花束和气球，还有很多很多很多的大人和小朋友。
　　坐上全诺特最大的过山车的时候霍乐宁握紧了杆，闭上眼睛，感受到近距离接触蓝天的感觉。
　　下了过山车，湛峥擦了把额头的汗，一偏头，发现霍乐宁的整个人脸上都陷入了一种空茫的状态。
　　他心都跳得快了一拍，难得语速快了很多：“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霍乐宁回过神。
　　“好爽。”他吐出一口气，作出评价。
　　湛峥：。
　　他盯着霍乐宁看了一会儿，狠狠揉了一把他的头发，然后笑了。
　　霍乐宁被他揉得东倒西歪，不一会儿，嘴角也悄悄地勾了起来。
　　后来，霍乐宁又陆续尝试了很多刺激的项目。
　　一直到夜幕降临，他才意犹未尽地和湛峥一起坐到了游乐园的餐厅里品尝小牛排。
　　璀璨的灯光下，他的眼睛亮晶晶的，看上去格外漂亮。
　　湛峥顿了顿，片刻后，拿纸伸手擦掉了他嘴角的酱汁。
　　-
　　霍乐宁的异常终于被发现了。
　　或者说，其实大家早就发现了，只是都默契地把话憋在了心里。
　　只有严沛闲着没事，旁敲侧击：“弟啊。”
　　“最近好像很忙。”
　　“还好。”霍乐宁道，“没有哥哥忙。”
　　哥哥噎住了。
　　他最近也确实很忙，社畜的忙。
　　他不想提起自己的辛酸泪，转移了话题：“你觉得湛峥这个人怎么样？”
　　霍乐宁顿了顿。
　　“挺好的。”
　　他轻声道。
　　他从来没有说他不好。
　　“那你……”
　　严沛话说出口，又觉得自己破坏气氛。
　　月光下，霍乐宁纤长的睫毛又长又密。
　　他的脖子里挂着一条红绳，是湛峥前两天出门的时候，带着他一起去求的平安符。
　　“戴着它。”alpha替他整理衣襟，语气很认真，“以后平平安安，一生顺遂。”
　　多宏大的愿望。
　　“你怎么不给自己求一个。”霍乐宁道。
　　外面是一棵古老的树，树上面摇摇荡荡，挂的都是祈福的木牌。
　　霍乐宁的目光落在上面，语气很飘忽。
　　湛峥笑了笑：“那求个姻缘，好不好？”
　　……
　　“宁宁，宁宁？”
　　耳边传来了迟疑的呼唤声，霍乐宁蓦然回过神。
　　“什么？”他轻声问。
　　严沛：“……”
　　“没什么。”
　　他不敢再问了。
　　要是坏了他哥的好事，他哥得把他暗鲨。
　　“对了。”霍乐宁倒是想起了什么，主动道，“哥，你们……联盟最近很忙么？”
　　湛峥最近出现的次数变得很少，虽然他人不出现，还是会发来消息，但是霍乐宁总是有些担心。
　　说到这里，严沛的神情突然变得有些微妙。
　　片刻后，他道：“是有点事。”
　　霍乐宁看着他，见他没有往下说，就明白了。
　　“是机密是吗。”他道，“没事，不告诉我也没关系，我就是问问。”
　　他顿了顿：“有……”
　　“没有危险吧？”
　　“危险……”严沛犹豫了一瞬，“应该是没什么……吧。”
　　霍乐宁：“……”
　　“那要注意安全。”他道。
　　“好嘞，哎，还是我弟弟最乖。”严沛心花怒放，就要来揽他的肩。
　　片刻后，他看着霍乐宁清澈的眼睛，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呃，我也盯着他注意安全。”他道。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
　　得。
　　哪怕升级成了哥哥。
　　他还是一顺带。
　　作者有话要说：
　　最后一条线也要收尾啦
　　明天就可以公布昨天作话的答案了~


第76章 
　　严沛最终还是把霍乐宁的关心带给了湛峥。
　　然后, 他眼睁睁地看着原本正在低头看文件的他哥嘴角勾了一下。
　　“知道了。”他道。
　　严沛一屁股坐在了他边上：“哥你说实话。”
　　“你俩……是不是已经成了？”
　　他还记得湛峥刚知道霍乐宁失忆时候的样子。
　　……好吧。
　　其实湛峥一向处变不惊，从他脸上看不出什么，但至少是气压低的。
　　但这两天, 明显不一样了。
　　湛峥的手停顿了两秒。
　　“没有。”他道。
　　严沛：“……”
　　不像啊。
　　他不敢多问，湛峥却多说了一句。
　　“你也别一直问他这些事。”他道，“他还小, 我也不着急。”
　　慢慢来。
　　总能想清楚。
　　想不清楚, 那再另当别论。
　　严沛张了张口。
　　片刻后，他叹为观止地道：“哥，要不是我知道情况，我还以为你跟宁宁一起失忆了呢。”
　　瞧这说的，不慌不忙, 气定神闲。
　　最关键的是……
　　真当你俩搁这头一回谈恋爱呢！
　　“行我不问了。”严沛抓了抓头发, “反正你俩心里看上去都有数。”
　　不光是湛峥，连霍乐宁看上去都比以前神叨许多。
　　他都开始怀念以前呆呆的小机器人了。
　　……只是一点。
　　两人在办公室闲聊, 严沛刚蹭了湛峥一杯咖啡喝, 门口就走进了一个人。
　　他端着咖啡愣了愣, 片刻后敛了笑意：“埃德温先生, 早。”
　　走进来的, 正是联盟副执政官埃德温。
　　他的脸上依旧写满了冷峻, 消瘦了些, 气质也更冰冷了些。
　　他对着严沛微微点了点头, 也没多说什么，跟湛峥交谈了几句工作，就走了出去。
　　等他出去, 湛峥和严沛对视了一眼。
　　严沛先笑了笑：“埃德温先生最近挺低调的, 好像脾气也好了不少。”
　　“嗯。”
　　湛峥淡淡地应了一声。
　　他没有再说话, 严沛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喝了口咖啡，眺望着远处的景色。
　　-
　　霍乐宁这两天挺忙，主要是他跟着的老师很看重他，时常让他去帮忙。
　　他现在在的单位是药物分析课的教授推荐他来的，说是实习生，但他才刚大二，也没办法跟着研究重点项目，更像是打杂，也没什么技术要求。
　　面试过得很容易，头两天他像个传东西跑腿的NPC。
　　只是时间久了，跟着的老师发现了他挺耐得住性子，态度又很认真，开始交给他一些更重要的工作。
　　交着交着，就不自觉交了很多。
　　霍乐宁挺高兴的，因为他能学到很多东西。还因为在这样全新的环境里，没多少人会去注意到他一个小小的实习生，注意到了，也有人不知道他是谁。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对新闻上的脸和名字印象深刻。
　　临近下班，霍乐宁出了实验室，擦了擦额头的汗。
　　还没走到大门口，身后有人叫住了他。
　　是他老师的助手。
　　一个看上去总是很活力的alpha青年。
　　“乐宁！”
　　青年叫住他，声音还有点喘。
　　霍乐宁停下来：“师兄，怎么了？”
　　他俩还是校友。
　　也算是一种奇妙的缘分与巧合。
　　青年抓了抓头发：“那个……”
　　“晚上有没有空。”他道，“正好今天没什么事，一起喝个咖啡？”
　　霍乐宁怔了一下，然后他道：“不好意思啊师兄，晚上要去我表哥家吃饭，讲好了的。”
　　“啊，哦好。”青年道，“没事，那你去。”
　　他的脸颊慢慢浮现出一层薄红。
　　霍乐宁突然想起了某一次。
　　那还是在寒冷的冬天，一个陌生的青年撞到了他，然后说要请他喝杯热咖啡，他跟对方说，他不喜欢喝咖啡。
　　那个时候，他还不知道什么是拒绝的暗示。
　　也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喜欢和爱。
　　他笑了笑：“师兄，如果一直失眠的话，还是少喝点咖啡。”
　　青年有失眠的毛病，常常跟他抱怨。
　　青年下一句“那明天呢”就硬生生地噎在了喉咙口。
　　他还要再说什么，却突然发现面前的omega眼睛突然亮了起来。
　　他怔了怔，回过头，发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湛上将？”他喃喃地道。
　　下一秒，身前的omega说了一句“师兄拜拜”，然后，就飞快地跑向了湛峥所在的方向。
　　夕阳的背影下，alpha揉了揉omega的头发，两人说了些什么，然后，刚刚还客气礼貌的omega脸就红了。
　　像是重新变成了一个不知所措的小朋友。
　　青年愣在了原地，良久，手忙脚乱地打开了浏览器。
　　看到熟悉的名字的刹那，他懊恼而用力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
　　霍乐宁上了车。
　　“今天有约吗？”
　　湛峥看了一眼身后，状似无意地开了口。
　　霍乐宁怔了怔，赶紧摇头：“没有。”
　　他下意识地撒了谎。
　　湛峥笑了笑：“有约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啊。”
　　他吩咐机器人发动车子，很平静地道，“快十九了，不算早恋了。”
　　霍乐宁无意识地攥紧了自己的衣服。
　　“你十九的时候，也早……也谈恋爱吗？”他问。
　　追湛峥的人应该不少。
　　湛峥愣了愣。
　　随即他慢慢地道：“我啊……”
　　他忍不住笑，刚刚的那点若有似无的低气压也消散殆尽，“我……”
　　霍乐宁紧张地竖起了耳朵。
　　“没有。”湛峥道。
　　“在边境呢。”他道，“那个时候，忙都忙不过来，没工夫谈恋爱。”
　　霍乐宁松了口气。
　　不过很快，他又想，那是不是有时间，就要谈了。
　　他忧心忡忡，过了一会儿，他又觉得自己想得有点多。
　　等他下定决心，想跟湛峥换一个话题，对方却在他之前开了口：“宁宁，跟你说个事。”
　　霍乐宁心弦一紧。
　　他要说什么事，他……他真的谈恋爱了吗？
　　“你那是什么表情。”湛峥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顿了顿，“接下来两天，我有点事，可能会不在首都星。”
　　霍乐宁的心落回了原地，又重新提了起来。
　　“……好。”他道。
　　“会注意安全。”湛峥道。
　　霍乐宁抿紧了唇，别开眼去看外面。
　　-
　　似乎总要经历这些，如果和湛峥在一起。
　　有的时候霍乐宁会想，那么多人喜欢湛峥，但如果放到婚恋市场上，湛峥或许也不是特别好的选择，尤其是在长辈的眼光看来。
　　位高权重，但是时刻遭人忌惮。而他的位置，都是靠出生入死换来的。这样的婚姻总是提心吊胆。
　　湛峥是全联盟的英雄，但是他会让爱他的人总是担惊受怕。
　　但是会有人真的拒绝湛峥吗？
　　霍乐宁想。
　　或许，也是没有的。
　　当天湛峥陪他在严家吃了最后一顿晚饭，期间傅禾茵也在，少有的没有说什么，只是嘱咐严沛和湛峥注意安全。
　　表情有些严肃。
　　霍乐宁这才知道，严沛也要去。
　　……要去做什么呢。
　　霍乐宁一整个晚上都心不在焉。
　　湛峥离开长安的时候，脑子里还是他看向自己的，漂亮而担忧的眼睛。
　　*
　　湛峥不是故意想让霍乐宁担心。
　　他和严沛要做的事，确实是绝密。
　　夜色之下两人悄无声息启程，同时启程的还有数千名光辉者的精锐。
　　他们落地于一个距离首都星不远不近的小星球，星球上的人大多以手工为生，做一些零售生意。而充满了工作机器人的工厂里，身着黑衣的男人站在最高的一层俯瞰整片中心区域，浑浊的眼睛里晦暗不明。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先生，他们来了。要抵抗吗？”
　　男人垂下眼，看向了办公椅背后那幅巨大的油画。
　　油画的内容，是整个浩瀚无垠的宇宙。
　　片刻后，他道：“那是能打下亚塔举国之力供养出的军队的人，你拿什么抵抗？”
　　于是，身后的人又悄无声息地退下。
　　不多时，身后重新传来了脚步声，不紧不慢。
　　男人回过身，和一身戎装的alpha对视。
　　片刻后，他道：“我听说，霍默文死了。”
　　“死了。”湛峥道，“亚塔首领亲自下的令。纳塔莉小姐提出过反对意见，但是最后还是没能阻止。”
　　男人顿了顿：“他不是叛国。只是，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
　　“心软。湛上将，你说对吗？”
　　“我要是他。”男人道，“当初就不会留一个活口。他本来不用负担必须要杀你的任务，但是他主动了，又失败了。亚塔人不杀他，又杀谁呢。”
　　湛峥看着他，没有说话。
　　“当然。”男人叹了口气，“主要的原因，还是亚塔输了。”
　　“弱肉强食……只有强者，才有提要求的资格。”
　　“这就是你的想法吗？”湛峥看着他，轻轻地吐出一口气。
　　“弱肉强食，所以，哪怕消灭人性，也要让自己变得强大。”
　　“埃德温先生，对吗？”
　　办公室的吊灯忽而闪了一下，男人缓缓抬起浑浊的双眼，露出了一张湛峥十分熟悉的脸庞。
　　-
　　对视的刹那，埃德温先笑了：“只有你一个人。”
　　“严沛他们在楼下呢。负责清点设备。”湛峥笑了笑，“我想来和您单独聊聊。”
　　两人各自在沙发的一侧相对而坐。
　　埃德温垂眼，喝了口水：“怎么察觉的？”
　　“从赫尔曼先生收到的那封匿名信开始。”湛峥道。
　　“亚塔人固然在诺特境内放了许多钉子，但是那封匿名信是境内的举报信。”湛峥道，“如果举报的是亚塔间谍，大可直接点明，不用匿名的方式，还不愿意说清楚到底是什么事。”
　　于是，那个时候，他就开始怀疑，举报信真正举报的对象，或许是在诺特内部。
　　“然后……”
　　“是当初那些案子。”湛峥道，“战后，我们让亚塔交出了钉子名单，但是仍然有许多失踪的人口，并没有在其中出现。这件事，加重了我的怀疑。”
　　“最后……”他笑了笑，“我其实很想知道，您为什么会选择和亚塔合作，那可是与虎谋皮，您真的不害怕么？”
　　最关键的一点，是诺特境内的那些记忆芯片的相关设备和核心数据。
　　安插钉子是必须，但是这种东西，完全没必要冒着被发现的风险在诺特境内制造。
　　而就算亚塔人战败，记忆芯片技术还是他们的核心技术，亚塔人不必故意让他们知道——
　　是的，故意。
　　发现仪器和设备之后，湛峥就笃定，亚塔首领是在有意让霍默文透露这些东西。
　　要不然，亚塔首领在知道霍默文身份的情况下，完全可以一次通话权都不给他们。
　　他是在放任。
　　这件事和之前的线索串联了起来，于是，答案呼之欲出。
　　诺特境内也有人在研究同样的记忆手术，亚塔人失去了这样武器，更不能让同样的手段反过来作用在他们身上，因此，他们故意让湛峥知道了这个消息，为的，就是让他发现背后的人是谁，从而阻止这些实验。
　　“为什么要这么做？”湛峥看着他，声音很平静。
　　埃德温垂了眼，看着面前盛着清水的水杯上自己的倒影，笑了一笑。
　　“我说过，湛峥。”他道，“你太容易心软，一将功成万骨枯，这是你才应该懂得的道理。只可惜，你不懂。”
　　*
　　湛峥看着面前的——
　　几乎可以说是他长辈的人。
　　一时之间，他几乎没有听懂他的意思。
　　埃德温并不管他听不听懂，这些话将来他在法庭上都不会说出口，但是今夜，他会说给湛峥听，关于为什么。
　　“我第一次听说记忆替换实验，是在你父亲牺牲的那场战役之后。”他慢慢地道。
　　湛峥抬起了眼。
　　“是的。”埃德温笑了笑，“那个时候负责营救霍苓潇和傅禾燃的人是我。”
　　“别误会，营救是真心的。我也希望诺特多两位天才科学家。”他道，“我们的人费尽千辛万苦潜入了亚塔，当时的目标，是只要救出人。但是……”
　　遇到了霍默文。
　　“人没救出来，但是他们意外发现了一个情报。”埃德温缓缓地道，“那就是亚塔正在研发记忆芯片，还有相关的药物，甚至替换记忆的技术。”
　　“所以你跟亚塔人合作。”湛峥轻轻道。
　　埃德温别开了眼。
　　“我跟赫尔曼说过这件事。”他道。
　　“他不会同意。”湛峥道，“篡改他人的记忆，这是罔顾人伦。”
　　“这是懦弱！”
　　埃德温直视着湛峥的眼睛：“湛上将，你是很能打，但这个世界上只有你，而你，不可控。”
　　“……”
　　湛峥动了动唇。
　　“亚塔人起先不同意。”埃德温吐出一口气，“但是他们并不想让别的国家知道这个消息，尽管我知道，这项技术一定是首先针对诺特的。”
　　后来，无非就是利诱。
　　贸易线，商道，还有各种资源的倾斜。
　　埃德温这个位置，能做的事情太多，而亚塔需要的，除了这项技术，也还有很多。
　　亚塔人一方面想保守他们的秘密，另一方面，比起惹怒埃德温，他们更害怕未知。
　　埃德温的一切研究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反而是更可控的。
　　“但是他们不知道。”埃德温道，“我想做的，远远不止这些。这只是其中的一部分。”
　　他看着湛峥，“你知道科尔文吗？”
　　湛峥抿紧了唇。
　　“不知道。”他道。
　　“有的时候，很难说上流社会和地下这两个地方，哪一个更脏。”埃德温看着他，“这一点，你也赞同，是不是？”
　　“当年亚马特公爵迷恋军械那种冰冷的美丽。”埃德温道，“他收养了一个残疾少年，没有给他安装上柔软的仿真义肢，而是安上了无与伦比的机械臂。他就是科尔文。后来，他成了角斗台上最光荣的勇士。”
　　湛峥霍然抬起了眼。
　　“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埃德温道，“我没有那么变态。”
　　他顿了顿，“只是，那个时候我在想，如果让一个人完全将自己当成武器，再辅以世界上最强大的外包装。勇气加上坚硬的外壳，这样的一支军队，会不会无坚不摧。”
　　这就是这么多年来，悄悄发生在诺特境内的实验内容。
　　暗中支持着埃德温的，有他的拥趸，有想要从这项产业中谋利的商人，还有疯狂的科学家。
　　而牺牲品，则是各个城市的贫民窟乃至黑市，无辜消失的人们。
　　直到——
　　湛峥今夜来到这里。
　　空气里是令人窒息的安静，窗外，能听到城市嘈杂的声音。
　　它们是如此安静，祥和，湛峥闭了闭眼。
　　“说到底。”他道，“你只接受完全受你控制的‘生物’。你根本看不起‘人’，是吗？”
　　“你错了。”
　　埃德温站起身：“正是因为我知道，人类的勇气、忠诚、无畏能爆发出多大的能量，这些是真正的机器人永远无法比拟的东西。所以，我才会选择改造他们的大脑，而不是抛弃他们。”
　　他转过身，身后是一轮皎洁的明月，“所以，我要是霍默文，我不会洗脑霍乐宁是机器人，我只会告诉他，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他爱你。”
　　“砰”的一声，是湛峥掀翻了面前的桌子。
　　“湛上将。”埃德温道，“晚安。”
　　说罢，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径直走向了敞开的大门。
　　*
　　埃德温被扭送回了首都星，他将会接受最严密的审问和一系列的调查。
　　而办公室内，湛峥皱着眉，看着不小心被玻璃扎破了的手指，狠狠地皱了皱眉。
　　严沛欲言又止。
　　“不是，哥。”他道，“说好了聊两句就走呢，你跟他废话这么多干嘛，就是一老疯子。”
　　湛峥：“……”
　　他又不想。
　　他是一时没忍住。
　　不过严沛也知道大概是埃德温提了霍乐宁，所以才惹怒了湛峥。
　　他叹了口气：“让沈呈给你包个纱布吧，哥你这伤说深不深，说浅不浅的。”
　　片刻后，劳碌命的沈医生提着药箱匆匆赶来，看到面前的样子松了口气。
　　“好家伙。”他道，“我还以为怎么了呢，那些人跟催命似的。”
　　他拿出工具，给湛峥消毒。
　　“害。”严沛道，“没见过世面瞎传谣是这样的。你不知道，湛上将出门打仗的时候，天天有八卦小报说湛上将负伤了，湛上将病重了，湛上将不行了。”
　　“结果你猜怎么着。”他道，“信息素紊乱。真够行的。”
　　“这也是大病，不能轻视。”作为医生，沈呈实在不赞同他这种吊儿郎当的态度，然后郁闷地道，“可不是么，跟我说快快快，再不来就来不及了，我寻思咋了呢。”
　　结果，嗯。
　　再不来明天伤口都该愈合了。
　　他给湛峥包扎好，想起了什么，对严沛道：“我当时还在严家给你妈看病呢，吓得我拿了药箱就跑，都来不及跟你妈打招呼。”
　　“我妈？”严沛奇道，“头疼吗？”
　　“嗯。”沈呈道，“我对这方面还挺擅长的，就来了。”
　　主要是考虑到湛峥现在和严傅两家的关系。
　　他真是操碎了心。
　　就在这时，湛峥突然开了口：“你说你从严家出来的，乐宁在吗？”
　　“在啊。”沈呈头也不抬，“陪着傅老师吃饭呢。”
　　湛峥神色蓦然一顿。
　　下一秒，他听到了门口传来的脚步声。
　　他抬起头，看到了一张血色尽失的脸。
　　omega在剧烈地喘息，显然是下了车之后就一路跑上来的，他的手都在抖，目光锁定湛峥的刹那，那双蝶翼般的睫毛就颤抖了起来。
　　一旁的沈呈和严沛对视了一眼，悄悄地退出了房间。
　　湛峥深吸了一口气，上前一把抱住了omega。
　　“怎么来了。”他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担心了是不是？”
　　“你……”omega开了口，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惊吓过度的哭腔，“你怎么样。”
　　他说话几乎有些颠三倒四，“湛峥你怎么样，受伤……受伤了吗？”
　　话音落下，他看到了湛峥手上举起的纱布。
　　“就这点。”湛峥轻轻哄他，“没事。”
　　霎时间，霍乐宁急促的呼吸缓下来。
　　他看着湛峥：“就……这点吗？”
　　湛峥轻声笑起来：“宝贝儿，这话说的，盼着我受伤呢。”
　　“我没！”
　　霍乐宁嗓音都哑了。
　　他突然用力地扑进湛峥的怀里，把脸埋进冷硬的戎装上。
　　他真的被吓到了。
　　湛峥轻轻地抚着他的后背，帮助他平息下来。
　　过了一会儿，就在霍乐宁终于觉得不好意思，想要离开的时候。湛峥叹了口气，把他按了回去。
　　霍乐宁手心都是细汗，终于回过神，动也不敢动。
　　然后，他听到了湛峥轻轻的叹息：“霍同学，这么扑进陌生alpha怀里，可不是矜持的表现。”
　　“还要装作不认识我吗？”湛峥轻声问。
　　话音落下，怀里的omega就僵硬了。
　　作者有话要说：
　　答案揭晓：伏笔就是，从宁宁的视角阐述，但宁宁的视角里，从来没有疑问过湛峥是谁
　　PS：有专业的同学说到了包子铺问题，也是细节之一（虽然我不知道那个理论bushi），宁宁不仅记得包子铺，他还记得严沛，记得傅禾茵，这种情况要精准忘掉湛峥，难度是很大的
　　再PS：还有一些没写出来但可以想到的细节，比如宁宁和湛峥是加了通讯的，他们发生过互相转账，但宁宁视角从来没有疑惑过为什么这个人会出现在他的通讯列表，还有，湛峥可以说是家喻户晓，就算宁宁忘掉了他们相处的部分，也不会对他没有印象（他们小时候还见过呢
　　总而言之，宁宁的失忆其实漏洞百出的
　　但是他们一个没认真演，一个早就猜到但认真配合，可以当作情趣了（。
　　至于为什么要假装失忆，下章会讲
　　下章不出意外也会是完结章~


第77章 
　　片刻后, 霍乐宁吸了吸鼻子：“……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他本来想跑，现在也不敢跑了。任由湛峥的手掌按着他的后脖颈, 敏感脆弱的腺体被轻轻揉按，让他变成了一只被掌控的小猫。
　　湛峥一边揉他，一边想：“可能是, 第一次见面？”
　　霍乐宁：“……”
　　那他不是完全没有演到湛峥吗。
　　“你也没有认真演吧, 霍同学。”湛峥笑了，“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的眼神躲什么。”
　　本来演技就不好，也不知道好好藏。
　　看着他的时候，就像是看见了自己抛弃的昔日旧情人。
　　霍乐宁抿了抿唇：“那你不戳穿我。”
　　旧情人叹了口气。
　　“戳穿了又怎么样呢。”他道, “你也不是没猜到, 其实我早就知道了，对吧？”
　　霍乐宁默不作声。
　　“我想着。”湛峥低声道, “你这么做总有理由, 我可以等。”
　　等到霍乐宁想通, 等到他把一切告诉自己。
　　他也曾经怀疑过霍乐宁是不是后悔了, 是不是不喜欢他了, 这些情绪出现的时候, 湛峥会控制不住自己的冲动。
　　最后, 他一一把这些冲动忍了下来。
　　霍乐宁并不排斥他的靠近。
　　他们从前走得太快, 现在有了从头开始的机会，走得慢一点，好像也没有关系。
　　现在, 他等到了。
　　“不跑了？”他轻声问。
　　霍乐宁顿了顿。
　　“不跑了。”他小声道。
　　本来……
　　也没想跑。
　　-
　　回去的路上, 在寂静的车里, 霍乐宁跟湛峥讲了这件事的前因后果。
　　“我刚刚醒过来的时候。”他道，“确实有过记忆混乱的时候。”
　　湛峥握着他的手，一根根地玩他纤细的手指。
　　霍乐宁觉得有点痒，下意识地躲了躲，结果还是没躲成。
　　他谴责似的看了湛峥一眼，这一眼软得丝毫没有什么威慑力，湛峥毫不动摇。
　　于是，他只好闷闷地继续道：“后来，我就醒了。醒了之后，就想起来……”
　　想起来了他和湛峥所有的过往。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霍乐宁曾经听说过，人死前会有走马灯。他那个时候，似乎也是这样的感觉。
　　他像是旁观者一样，看着自己把自己当成一个笨拙的机器人，脑海里的想法一本正经逻辑严密，又让人想笑。
　　然后，他就笑不出来了。
　　他看着自己勾引湛峥——还不止一次。
　　alpha看着他的眼神他以前还看不分明，现在看去，全是无奈。
　　湛峥若有所思：“所以，其实你是害羞了吗？”
　　霍乐宁：“……”
　　“没有。”
　　“那就是恼羞成怒。”湛峥作总结，“被这个讨人厌的alpha占便宜自己还不知道，应该惩罚一下他。”
　　“……没有！”
　　霍乐宁是真的恼羞成怒了，湛峥把他拉到怀里，轻轻地揉。
　　片刻后，霍乐宁泄了气一般：“我就是觉得……有点没办法接受。”
　　与其说是接受湛峥，不如说是，一时之间，接受不了从前的自己。
　　那个时候他甚至担忧湛峥会不会来看他，如果看他，他又要对对方说什么，做什么。他觉得不管做什么，他都会很僵硬。
　　最后，他把这件事告诉了他的心理咨询师以及傅禾茵。
　　傅禾茵告诉他，如果一时间接受不了也没关系，正好，她其实也觉得，他们之间应当重新考虑，至少，不那么草率。
　　“所以，最后就是，姨妈替我保密，告诉你我失忆了。”霍乐宁道，“给我们俩一个缓冲的机会。”
　　“说完了？”湛峥问。
　　霍乐宁点了点头。
　　然后犹豫了一下，他又摇了摇头。
　　“后来我就发现。”他轻声道，“其实……没这个必要。”
　　-
　　就像看到湛峥的刹那，比起慌乱，他更多的是想靠近那样。
　　湛峥对他，从来都是温柔和纵容。
　　就算没有失忆环节，他相信湛峥也不会逼迫他做任何事，而是会慢慢地等他，帮助他，引导他。
　　哪怕最后他真的做了让他不满意的选择——
　　当然，现在看来，这个选择是不可能的。
　　但是，他相信湛峥最终，还是会尊重他。
　　他们之间经历了那么多，其实，早就超越了最初简单的心动和喜欢，变成了一种更为浓稠而紧密的关系。
　　而这种关系，人类通常……
　　把它命名为爱。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霍乐宁的唇就贴上了湛峥的。
　　湛峥按住他的后脑，用力地回吻。
　　车内的温度渐渐升高，车子停下，霍乐宁被湛峥一把抱起，带进了阔别已久的别墅。
　　被放到床上的时候，霍乐宁听到了最后一句话。
　　“我要补偿。”
　　alpha在他耳边轻声道。
　　痞气又无赖。
　　霍乐宁眼睫颤了一颤，下一秒，就被拖进了情欲的深渊。
　　*
　　再后来的事，就变得顺理成章。
　　第二天，埃德温的一切行为就暴露在了日光之下。
　　他被免去职务，接受联盟的调查。
　　这期间发生过小规模的动乱，但是今时不同往日。光辉者打道回府的时候脸上还尚存遗憾的神情。
　　就这点数量，还不够他们操练塞牙缝的。
　　除了动乱，就是意料之中的后续。
　　调查的总负责人严沛办公室的门槛快被踏烂，涉事勋贵们各显身手，威逼利诱无所不用其极，一一被严沛客客气气地请了回去。
　　他有一张天生亲和而友善的脸，哪怕扒开来七窍玲珑心都是黑的，面上也看不出一点端倪。
　　用湛峥的话说，就是被压榨的好材料。
　　他这话一出，严沛的笑端不住了，但他也不敢对湛峥说什么，片刻后似笑非笑地道：“哥你这话说的，其他人我能解决，有一位我不行。”
　　埃德温下台，牵连整个家族都显出颓势。
　　这其中，受影响最大的，还是埃德温的直系亲属。
　　湛峥叹了口气，跟霍乐宁告状：“你哥好记仇。”
　　严沛是开玩笑，湛峥这句自然也是开玩笑。
　　霍乐宁觉得这俩过于幼稚，一个也不想搭理。
　　但是还有另外的事。
　　“她应该不会来找我。”湛峥道。
　　霍乐宁想了想：“……我也觉得。”
　　他们见过洛伊丝一面。
　　昔日精致雍容的大小姐只剩下一张素白的脸。家里的佣人都被遣散，她一身黑裙，站在日光下收拾杂乱的花园。
　　外面有曾经埃德温的实验受害者家属隔着栏杆眼眶发红，少顷朝着院子里丢了一堆臭鸡蛋烂菜叶，污泥溅到了洛伊丝裙角，她顿了顿，没有动，也没有去擦。
　　事到如今她或许终于明白了湛峥当时说的那些话，被动的，惨痛的。
　　但是不管怎么样，她应该不会出现在湛峥面前。
　　出现在她年少的幻梦、信仰和不可得面前，以如此狼狈的姿态。
　　两人一语成真。
　　而再过了些时候，一切尘埃落定之际，首都星终于迎来了一件算是好事的事。
　　湛峥和霍乐宁拖了很久的，一度谁也记不得的。
　　订婚。
　　-
　　其实按照湛峥的意思，这事是先不急的。
　　他从霍乐宁先前的“失忆”当中悟出了一点别的道理。
　　比如他在这两个人的关系上是不是太过强势，以及专制。
　　霍乐宁“失忆”的时候他们就像普通的恋人那样从有好感到靠近，再到交心。虽说各怀心事，但从步骤上没出什么差错，感觉上也是舒服的。
　　霍乐宁还小呢。
　　他想。
　　他跟他差了八岁，这个事实客观存在。
　　说不定，他未来还会遇到更好的风景。
　　他把这件事跟霍乐宁商量，霍乐宁思索了一瞬：“那你那天，干嘛故意在我师兄面前出现。”
　　湛峥：“……”
　　他试图辩解：“也没有很故意。”
　　“恰巧。”他道。
　　就是……
　　车子稍微拐了个弯。
　　他顿了顿，忍不住补充：“那我也不能太……谦让。”
　　他承认他近水楼台先得月。
　　但那也是他自己赢来的优势。
　　霍乐宁又沉思了一瞬。
　　“……其实你也不用太紧张。”他犹豫了一下，“我是自我认知有问题，也不是……笨蛋。”
　　好像那个时候，湛峥都是坑蒙拐骗一样。
　　他举例子。
　　湛峥抓住重点：“所以，其实很多事你是自己想，不是任务，对吗？”
　　霍乐宁点头。
　　“觉得我人不错？”
　　点头。
　　“给我买礼物？“
　　再点头。
　　“那天在桃夭，临走前还偷偷亲我？”
　　……
　　犹犹豫豫点头。
　　“昨天晚上跟我说想要……唔。”
　　霍乐宁扑过去就要打他，他觉得湛峥人模人样了一会儿就现回了原型，斯文败类。
　　败类郑重宣布：“那我们订婚。”
　　他一刻都不想等。
　　*
　　于是，热热闹闹的订婚宴。
　　宴会直接给摆在了联盟总部大厅，用赫尔曼的话说，战后，又肃清了联盟内部，应该借机好好庆祝一下。
　　于是来了一大群人。
　　认识的，不认识的，看不顺眼的踢走，有人恼羞成怒，但也毫无办法。
　　整个诺特沸沸扬扬，八卦不断。今天传湛上将送了一大个鸽子蛋，比人脸还大。明天传湛上将和老婆其实是火葬场带球跑，现在是破镜重圆。
　　又问球呢，湛上将老婆今年也才十九。
　　传话的人犹犹豫豫，半天道，可能球就是那枚鸽子蛋。
　　最后有人忍不住了。
　　“不是我说你们咋这么俗。”严沛奇道，“我哥什么人啊，都什么年代了还鸽子蛋，这不得送点有创意的？”
　　湛峥咳嗽了一声，把兜里的盒子又放深了些。
　　虽然不是鸽子蛋。
　　但确实是圆环，能把人套牢的那种。
　　他忧心忡忡，霍乐宁倒是很开心，眼睛亮晶晶的，跟圆环上的钻石一样亮。
　　他也给了湛峥礼物。
　　那块当年缚在树上的
　　木牌。
　　被重新装饰，放在精致漂亮的木盒子里。
　　“当时……”霍乐宁低声道，“有点担心你。”
　　“你平安回来了。”他道，“应该，还是有点用？”
　　他想了想，又不好意思地笑了下，觉得自己从前的行为好像有点傻。
　　然后，他认真地道：“要平安。”
　　要平安，湛峥。
　　木盒被小心翼翼地放好，圆环呆在两个人的手上。
　　鲜花簇拥的台子上，湛峥亲吻了霍乐宁的额头，然后是鼻尖，然后是嘴唇。
　　-
　　结束的时候发生了一个小插曲。
　　“这个厅是不是就是当时我溜进来的那个厅。”
　　霍乐宁后知后觉。
　　“……好像是。”湛峥道。
　　霍乐宁开始揪塑料花的花瓣，揪一下，再揪一下，揪得湛峥心惊肉跳。
　　过了一会儿，湛峥道：“……媳妇儿。”
　　霍乐宁脸红了一下。
　　“想去看看。”他道，“那个房间。”
　　湛峥：“……”
　　完了。
　　他硬着头皮跟霍乐宁往前走，一直到他们初夜的房间。
　　陈设居然还是一样的，还有当初霍乐宁躲进去的那个柜子。
　　“为什么躲在柜子里。”湛峥问。
　　“……不知道。”霍乐宁想了想，“那个时候，想法总是很奇怪。”
　　后来他道，“好像是怕被发现。”
　　“然后给我吓一跳。”湛峥笑了。
　　霍乐宁安安静静地瞅他一眼。
　　湛峥立刻把笑收了回去。
　　“是惊喜。”他严肃地说。
　　也没说错。
　　湛峥想。
　　两人在房间里转了转，都没了当初那种心境，只是觉得安静。
　　最后，霍乐宁坐在了窗台上。
　　窗外是还没散去的客人，有人跟他遥遥地挥了挥手，霍乐宁也回以微笑。
　　他抬起头，天上是墨蓝的天空和皎洁的月色。
　　过了一会儿，他道：“我记得在我还没想起来的时候，我做过一个梦。”
　　湛峥在他旁边坐了下来：“梦到了什么？”
　　“梦到了……”霍乐宁笑了一下，“爸爸给我唱摇篮曲哄我睡觉。”
　　但那个时候，他还不知道，这就是他爸爸。
　　“其实他唱歌有点走调。”他吸了吸鼻子，“唯一的优点可能是比较自信。”
　　“那个时候我记得，有一句词是‘芦苇荡，小船摇，摇到月亮上’。然后我就问他，小船为什么会摇到月亮上。”
　　梦境到这里终止，但是过去仍然在延续。
　　“他怎么说的？”湛峥问。
　　“他说。“霍乐宁弯了弯眼睛，“他不记得歌词，这是他随便编的。”
　　“他喜欢看月亮，还喜欢拍月亮。”霍乐宁抬头，看着天边皎洁的弯月，“湛峥，你说，他们现在，会不会就在月亮上看着我们呢？”
　　湛峥顿了顿。
　　他伸手，把他抱紧了怀里：“他们会一直看着我们。”
　　“不仅是傅叔叔和霍叔叔，还有我爸爸。”他轻声道，“还有，很多很多的人。”
　　他们会护佑着我们，年年如今日。
　　岁岁皆平安。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到这里~番外会有，我歇会儿=3=到时候不定时掉落，应该就是一些小甜饼日常之类的，嘿嘿
　　写这篇初衷真的是想写个笨蛋小甜饼来着，结果做纲的时候不知不觉又塞了一些剧情O^O可恶！刚开始有点卡哈哈哈后期倒是越写越顺orz最感谢的是大家的陪伴和宽容啦，阳的时候真的请了好久的假555
　　才发现正好元宵节完结，评论区掉落红包，祝大家元宵节快乐！
　　下本就是《假少爷离家出走后[娱乐圈]》，伪骨年上，我是想无缝开的因为这本题材比较熟悉……但先不许诺了看看酝酿情况吧，应该会挺快的。想看的宝宝点点收藏啦，笔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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