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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艾利】幸而》作者：JiaKu
　　文案：
　　站街伦x人夫（伪）利，有（伪）婚内出轨。


第1章 
　　遇见命定之人总要付出些代价。而对于利威尔而言，他付出的代价便是这样与命定之人相遇。
　　时隔多年利威尔再回忆起他们的相见，会首先想起夏夜湿热的潮气、油腥味和皮鞋跟擦在黏腻石板地上发出的令人不悦的声响。那少年倚着墙根站着，显出青春期特有的瘦削与孤独形状。路灯坏掉一半，他站在底下，捏着火星未灭的香烟烟头，也像一张被扯碎的废旧纸张。
　　“先生，”少年开口，“你在这里做什么？”
　　利威尔皱起眉头，轻佻句尾让他感觉恶心。那少年见他停下脚步，脚后跟一蹬直起身体，在残破的光里露出一张脸，却看不完全。不合适的妆容像刻刀一样凿空他的五官，光照下来，眉骨下有大片大片的阴影，当中嵌了一双眼睛——从猎食动物身上抠下来的眼睛，因为周遭被凿空而显得可怖地大。利威尔下意识后退，一脚踩进水凼里，惹得那人咧开嘴，笑容在黑暗里勾出一道奇异红线，染血一样。
　　“先生？”
　　少年把烟头扔到地上，鞋尖碾过去。
　　其实那时利威尔应当开口说点什么，例如出于成年人的责任感，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但他没有，空气里浮着污秽物发酵的味道，一切都令人作呕。
　　“再不回去，你夫人要生气了。”
　　他扬起下巴，对利威尔手的方向示意。利威尔猛地收回左手，背在背后。少年出声笑起来，笑的时候还能听出符合这个年纪的清朗明快。
　　“你不该来这里的，先生。”
　　他确实不该来到这里。
　　但凡事总有事与愿违，例如今早，本该是一个沉闷无聊、睡意浓重的夏日清晨，他的妻子准备了早饭，脸色阴沉地坐在桌子另一端，没有对他说早上好。与他们此前共度的每一天没有任何不同。
　　利威尔没有食欲，面包和牛奶剩了一半，他拎着包准备上班。
　　“利威尔，”
　　身后妻子叫住他。
　　“我们离婚吧。”
　　利威尔握着门把手，没有回头。
　　“好。”他说，然后关门离开，在下楼时被邻居高中生撞到肩膀。抱歉，那高中生说，听不出丝毫没有抱歉意味。
　　利威尔没来得及表示自己的不满。那高中生骑着自行车冲下坡道，劈开的空气是当天唯一一道风。那道风里利威尔回过神来，沉闷无聊的夏日清晨开始变得绝望，与无聊相悖的另一种绝望。
　　他想有些事必然会发生，像是暴雨中松动的山体，人人都知道它会崩塌。但当它发生的时候，你还是宁愿相信哪里出了错。
　　是哪里错了，利威尔翻着手中报告，试图对那个离谱的计算结果追根溯源，靠窗的办公桌反光严重，他不想拉下百叶帘。最后他在眼瞎之前得出结论，这是一份没有任何意义、从一开始就不该存在的报告，而仅仅是因为作为程序必要的一部分，时针转到定点，它流转过冗长繁复的程序，在几位因为夏日闷热而昏昏欲睡的下属手中被捏出褶皱，再出现在这里。
　　当有些事发生之前，人人都会选择视而不见。
　　那天利威尔下班时窗外刚升起初星。他费了些心思，让这份错误报告看上去更加体面，让人相信这个错误必然发生且不可挽回。值得晚上出去喝一杯，同事说。遥远的江边燃烧起幢幢灯火，在透凉夜中浮出轻盈的感伤，利威尔坐在其中一处灯火里，听人群谈论轻率过往、旅途见闻与家长里短。
　　毛糙的，令人生厌的，没完没了的家长里短。
　　利威尔没有参与谈话。他的胃因为冰块过量的啤酒而开始不适。但有更聪明人瞧出端倪，盯着他转两圈婚戒的手，问他要不要去下一场聚会。
　　邀请留有余地，他可以拒绝。
　　或者至少在那人示意自己停下时，他跟着走进那家没有招牌但五颜六色的隐蔽小店。十点以后的城市通常都会成为第二天的秘密，邀请人好心，说晚归的话家里夫人会担心吧，不再阻拦他。
　　还来得及挽回的。利威尔想，只要他不任由薄薄一层、动机不明的胆量驱使，向污水淤积的方向越走越深。飘忽的黑暗将人冲散，利威尔走过他们跟前，他们朝利威尔笑，说些比溅在衬衣上的污水更让人难堪的话。
　　还来得及挽回，在没有被缠上之前，从这些被城市运转磨损后的残渣堆中脱身。
　　他来到少年面前，看那少年吐掉烟雾。
　　“看清脚下，先生，”他说，“别脏了你的鞋。”
　　烟呛进了利威尔喉咙，他咳起来。他的家里不会出现这些异味，或者污水，住了些年头的宅子仍然洁净如新。有时我觉得我在和一个机器人生活，他的妻子开玩笑说，你甚至连地毯都不会弄脏。
　　他低头，看少年已经泛黄的帆布鞋。他想要是自己往那张刚换的地毯上踩泥脚印妻子会是什么反应，你看，他到时候会这样将玩笑还回去，是不是弄脏了地毯就像个活人。
　　接着他想起就在十四个小时以前他关上了房门，关门前他的妻子说，我们离婚吧，利威尔。
　　“多少钱？”利威尔问。
　　少年笑，“第一次来？”
　　他竖起两根手指头。
　　“那要看你，先生。”
　　他说“先生”的语气太让人不愉快了。利威尔的胃里翻涌，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能吐出来。但那少年再没给他留退路。
　　“嘴和手选一个，第一次来的先生们都愿意多付一点钱，让我给他们吹箫。”他说，“啊，另外先说好，后面是不给的。”
　　他收下一根手指，食指明晃晃地摇，影子打在利威尔脸上。那一刻你甚至能从挖空五官的浓妆里看出点狡黠，类似童年的恶作剧，令人恼火却无伤大雅。
　　“因为我是这个。”
　　时隔很多年利威尔再想起那天，仍带有悬于空中的不真实感。他至今都愿意相信，自己穿过的那片黑暗是通往异世的密道，不然为什么少年偏偏站在那里，遇见了他。
　　那天他赶在十二点之前回了家，他的妻子没有给他打电话，也没有在客厅里等他。屋里一片漆黑，他在门外脱掉沾满污水的鞋，赤脚从厨房翻来垃圾袋，把一身衣物都扔进去，没有弄脏地毯。接着他去浴室，把所有水龙头开到最大，隔了一层水雾站在落地镜跟前，看清自己的样子。
　　他花很大力气才把沾在隐晦处的口红和睫毛膏擦掉。这种地方是怎么沾上去的，他想，再想起那少年跪在自己面前，头发被抓在手里，像盛夏季的水草。一定把少年抓疼了，因为他发出很轻的呜咽，听着可怜，利威尔低下头，那双大得可怖的眼睛也抬起来看他，瞳孔蒙上一层雾气，眼影晕染开来。很快利威尔放开他，脱力地靠在砖墙上，那少年替他拉上裤子拉链，动作熟稔地给安全套打结扔掉。
　　你要纸巾吗，先生。他问，但已经自顾自掏出纸巾擦了嘴角。他的脸看起来像是被浸开了的水墨，用的化妆品一定不是什么名贵物件，不像利威尔的妻子，面庞端正干净，近似一张崭新的骨瓷盘子。
　　“我这里有浴室，”少年又说，“先生第一次来，我可以把浴室免费借给你。”
　　——让家里夫人看见这些，总归不好。
　　利威尔摇头。他想象这里的浴室，墙壁上布满了水渍与年代久远的霉菌，这想法让他在夏夜里打了寒战。少年笑笑，表示理解，向他摊开手掌，利威尔掏钱出来，不小心碰到汗湿的手掌心，立刻触电般地收回来。但少年看起来一点都不在意，数完手中数目，少年略带惊喜地吹了个口哨。
　　“看来我技术不错。”他说，腔调造作。
　　利威尔在一尘不染的浴室里干呕。他不知道哪一样更让人恶心，混杂了烟雾、油腥和酸臭气味的小巷，还是他让一个至多十六七的少年给自己吹箫。
　　当晚他睡在客房，睡得不够好，期间频繁惊醒，最后一次是在凌晨四点，他梦见自己穿过一条黑暗的密道，尽头有光源，他在光源底下拾起一个纸团。第二天他起床，一身疲惫，仍然没有看见妻子的影子。他给自己做早饭，想起昨晚回来时确实没有在门厅里见到妻子的提包和鞋。
　　利威尔打开落地窗，仍然是一个没有风的夏日清晨。正是学生上学时间，附近的高中生三三两两地结对，自行车铃清脆明朗，等人都散尽，住在隔壁的高中生才出现在楼下，利威尔盯着他看，见他走到花丛前，蹲下身子，拍了拍手，一只大狗从树篱里冲出来，摇着尾巴扑到他身上，看上去相识已久。
　　利威尔有些惊讶，他的邻居们都是谨慎且熨帖地活着的人，利威尔住在这里的数年当中从未见过一根宠物毛。那只狗应当是从哪里流浪过来的，他想，但比起狗更让他感觉陌生的是他的这位年轻邻居，直到高中生被大狗蹭得仰头笑，他才第一次见到那孩子的正脸。
　　像是被烙铁灼痛皮肤，利威尔啪地拉上窗帘。他摘下戒指，扔进衣橱，出门前决心要处理好自己的烂摊子。他会办好所有手续，拒绝所有留有余地的邀请，绝对不会第二次到那个小巷口去，然后——然后他会想个办法，重新开始，就像他解决那份差点不可挽回的报告一样，总归有办法的。
　　下楼时那高中生只剩一个疾驰而去的背影，利威尔抓到一点风的残余。校服衬衫衣摆远远飞起，衬着路尽头的大片天空。利威尔想起光下被撕破的废旧纸张，错觉它也乘着残余的风消失在城市里。
　　他忘记问那少年名字了。
　　但这不重要。利威尔去上班，没人在意昨晚发生过什么，有同事瞥到他的手指，也不多问，在午间休息时给他递一块蛋糕。利威尔说谢谢，那同事拍拍他的肩膀，露出中年人特有的无奈，大概是在向自己表示理解。
　　一点小事而已，那同事说，会遇到更好的。
　　利威尔很感激他，不是为了那块蛋糕。没有人追问，这样他就不需要再和人细数他这场即将过期的婚姻中落的一地鸡毛。他在一个得当的年纪遇上他的妻子，是位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讲都无可挑剔的女性，门当户对，人们说。然后他们在一个好天气里举行婚礼，得到许多真心或假意的祝福，他迎着太阳和风，全世界都在说正当年。
　　成年人的故事终结于婚姻，他真真切切相信着世间为他指出的好结局。
　　利威尔合上电脑，在日落之后发一会儿呆。
　　晚上他的妻子发来消息，简短地说明自己住在父母家，希望能约他周末见面，她会和律师一道前来商谈离婚协议的细节。她已经请好了律师——利威尔看着消息——所以她在向他开口之前已经做了百分之八十的准备，但她没有当场拿出离婚协议，利威尔想，大概也同他一样，在等着百分之二十的转机。
　　他们没有孩子，也没有财产纠纷，甚至这些年里很少吵过高分贝的架，婚姻像是无害的温开水，只有灰尘日积月累地沉底。利威尔想其实他们可以做点什么的，婚姻咨询，迟来的蜜月旅行，哪怕只是不那么循规蹈矩的性爱。
　　像是那晚上他做的那样——
　　可是不，他绝对不会。
　　利威尔在回家的路上回复了消息，说好，抬头看见家里阳台漆黑一片，在万家灯火里像个可耻的黑洞。他的胃再次翻江倒海起来，再往前一步就是电梯，但他只想在花从前蹲下，公文包压在大腿上。
　　他此前从未在这里停留过，因此也从不晓得树篱中有被挖空的小小洞窟，旁边摆着的空食盘和一双在黑暗里灼灼的眼睛。
　　再也不会比现在这一刻更糟了，利威尔想。
　　“你住在这里？”
　　他向暗处搭话。那双眼睛盯着他，发出威胁的低吼。
　　“很久了吗？”他又悄声问。树篱动了动，盘踞里面的野狗随时会冲出来，咬住他的喉咙。这城市里已经很久没听说过野狗咬死人的事，他或许能成为打破常规的那一个。
　　倒也不赖，利威尔笑笑。
　　“到这里来。”他说，向它半张手臂，像路过的高中生一样，受小动物欢迎会被看作人类的存在价值之一，他内心暗抱期待。但野狗和他僵持，不肯动弹，大约是见来人迟迟不走，它开始求助般地呜咽。
　　是认主人了吧，利威尔轻叹一声，起身离开。回到家后他犹豫了一会儿，又翻出香肠切碎装盘，带下去倒在树篱前的食盘里。夜里开始起风，花丛发出沙沙响动。
　　要下雨了。
　　当晚利威尔给自己做了几年以来最有食欲的一次晚餐，窗外狂风呼啸，天气预报说夜里将会有雷暴。他想那只狗能不能挺过这个夜晚，这城市里还有更多他们知道存在却从未见过的流浪者，他和他的妻子习惯在风雨和寒冬来临前聊起这回事，礼节性地表达他们的担忧，然后面对面吃少油少盐的健康晚餐。
　　今天他往土豆泥里多放了两块黄油，也许会在三十年之后要了他的命。但屋里亮着他亲手挑选的落地灯，打在棉麻质的奶白色窗帘布上，室内空气柔软沉静，雷鸣也像安稳的白噪音。高油脂的食物给了他勇气，他还是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做，但他拥有属于他的舒适住所和收入不错的工作，他的存在价值不会因为失败的婚姻、躲在树篱里的野狗与藏在肮脏巷尾的秘事而折损分毫。
　　他比任何人都值得重新开始。
　　雨后的夏日进入协奏曲第二章 ，空气潮闷，呼吸久了会令人头疼。但年轻人面对高温向来无畏，他们成群结队，在游戏厅、咖啡店和河边吵闹，炫耀自己的悠长假期，头顶着怎么也晒不干潮气的太阳。
　　利威尔周末去赴与妻子的约。他下楼，想起已经几天没有看见那条野狗。头两天食盘还摆在树篱旁，利威尔留心看了看，当中仍有残渣，今天连食盘都消失了。可能被人捉了去，也可能在大雨里死掉了，他想，心里有些异样。
　　他的妻子坐在咖啡馆里等他，木荫底下她显得神色平静而柔和，看来这几日并未对她造成其他影响，也可能要感谢她的名贵化妆品。律师递来离婚协议，完整到只差自己签名。因为利威尔翻了一遍，看见自己十年的人生被最生硬的措辞总结，性格差异和感情不和，他们的协议上如此解释，他盯着这句多看了几秒，妻子有些不安，问他是否哪里出错。
　　利威尔说没有，很快签下了自己名字。
　　走时他的妻子对他说谢谢。这些年谢谢你，她说，与他握手，和睦得像庆功宴上的合作伙伴。他们当然能成为很好的合作伙伴，所以他们才决定结婚。利威尔看着他的妻子——现在已经不能叫他的妻子了——看着这位相识之人，脸上带着他们初次见面时一模一样的笑容，他想或许这是他们唯一没有算到的事情。
　　在人类彻底进化成AI之前，人是没有办法百分百按照契约推进婚姻生活的。
　　但至少在人前，大家都很体面。
　　利威尔相当体面地走在街上，阳光很好，没人知道他包里揣着一打将过去十年作废的打印纸，他看起来就像是不容置疑的三十岁过半的人生模范，只要能排除身高上一点无伤大雅的缺陷。到了住处附近，有年纪稍大的邻居向他致意，他们总是用姓带敬称叫他，说阿克曼先生，上午好。利威尔礼貌地回应，过分明亮的夏日给人错觉，像是他作废了的十年往风中一扔，一切都能被缝合如新。
　　这个错觉令他心情舒畅，因此当他那位年轻邻居与他正面相遇时，他没能第一时间察觉。等那个人走过一段路，利威尔才想起哪里不对。
　　他回过头，看见高中生的瘦长背影旁多了一小截毛毯的角，像是手里抱着什么东西。
　　“喂。”利威尔说，那人没有反应。
　　“喂——”他又喊了一次，扭身追上去。高中生脚步一顿，在逆光里回过头，利威尔抬手挡了眼睛。
　　他手中确实抱着什么东西，长长一条，被毛毯包裹得很好——看起来像极了狗的尸体，利威尔想，心中抖了一下。
　　“上午好，”高中生微微颔首，思索两秒又补上称呼，“阿克曼先生。”
　　“啊——”利威尔立刻回忆路过几百遍不止的门牌，“耶格尔……？”
　　年轻邻居没否认，利威尔舒了一口气。
　　“有什么事吗？”名为耶格尔的高中生说，言语近似一潭死水。
　　利威尔深呼吸了一次，高中生的平静语气让他在大太阳底下生起鸡皮疙瘩，他费了些力气，勉强扯出微笑，像是邻里之间会有。
　　“那个是？”
　　他指了指高中生怀里的东西。高中生低头，随后坦然地抬起眼睛，他的眼睛与盛夏的河流一个颜色。
　　“我的朋友。”他说。
　　“朋……”
　　“这么说可能有些奇怪，”高中生笑了笑，赶在利威尔被吓到失声前说下去，“其实它就住在楼下，前两天下雨，它生病了。”他耸肩，手顺着毛毯形状从头抚到尾，“我没来得及。”
　　利威尔确实被吓住了，他需要调动几十年应对突发事件的勇气和应变力，才能处理当下情况。在盛夏白昼里抱着一条死狗路过的高中生，他有些后悔，不该来管这一出闲事的。
　　“我很抱歉。”最后他说。
　　那高中偏偏头看他。
　　“为什么要抱歉？”他问，很是认真。
　　利威尔一时语塞，没办法说这只是成年人表达爱莫能助的方式。高中生见他沉默，并不追问，礼貌地跟他告别，继续朝前走。
　　“你去哪里？”利威尔在他身后问。
　　“总不能把它丢在这儿。”高中生说，这次他没有回头，“现在是夏天，到晚上也许就腐烂了，别人会把它捡去扔到垃圾桶里。”
　　利威尔看着他走下坡道，像此前的每一个早晨一样消失在蓝天里。他重新迈开步子，才意识到自己双脚僵硬冰凉，直到回家也没有缓解。屋里窗帘遮光效果很好，即使在盛夏正午也很少被热气侵蚀，利威尔在凉悠悠的阴影下坐了一会儿，开始觉得冷，他去衣橱里找来毯子。
　　他想对于这件事他已经仁至义尽。他在雨夜前给那条狗扔了食物，出于一位善良的成年人的责任心，并相信这是他能尽到的最大努力。他没有义务要把一条来路不明的流浪狗领进家门，何况当时它还准备咬断自己喉咙。
　　他在沙发上睡着了。比雨后水洼更浅的睡眠里他不断看见树篱里的那双眼睛，然后那双眼睛变成藏在巷尾的狩猎者，破落路灯掉下来，少年从他手里抬起头，脸庞生出一道一道裂痕，最后碎成一堆浅绿色的玻璃残片。
　　利威尔猛地从床上坐起，背上大汗淋漓。最后一点夕照晒得窗户滚烫，利威尔去阳台，看见远山大片的血红，和梦里淋满血的手掌一个颜色。
　　这让他越发喘不过气来。他想他必须要去做一件事，要缝合他的新生活，他得从第一道裂痕开始拯救。
　　少年依然待在深夜十点之后的巷尾，靠着墙壁，带着将他五官都凿空的诡异妆容。穿堂风掀起他的衬衫下摆，无论如何也包裹不住他的脆弱。听到有人前来，少年直起身，弹掉手中烟头的灰烬。
　　“几天不见，先生，”他说，烟雾萦绕他被浓妆遮得严严实实的五官，好像他打定主意要从世界上消失，“看来我技术不错。”
　　他朝利威尔看过来。
　　“这次还是用嘴？”
　　利威尔挥挥手，打断了他。
　　“我不是为这种事来的。”
　　少年没有惊讶，偏头朝利威尔身后看了一眼。
　　“那你来做什么，”他说，态度一转，声音在盛夏夜里结出冰渣，“带着警察来端掉这一带的生意？”
　　利威尔深吸一口气。
　　“你还没有成年。”他说，用的肯定句。
　　“还是高中，”少年很是无所谓，甚至对他的话进行补充，“但我比不少女人口活要好，所以，”
　　他居高临下地站在利威尔面前，嘴角牵起，配上他刻意画成上挑的眼尾，活脱脱一个生来的娼妓模样。
　　“又有什么关系。”
　　利威尔咽了唾沫，心跳加快，有什么东西哽在喉咙里。
　　“被学校知道了你会被开除的。”他说，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这句话多干瘪，于是他将声音压得更低，面对下属时他常常这样，以确保自己听起来有足够的威慑，“还有你的父母，他们知道你在做这种事吗？”
　　少年清泠泠地笑了一声。
　　“原来是来劝迷途羔羊回头是岸的，真是位有意思的先生，”他说，假意向利威尔鞠躬，“多谢您的关心，但您大概对出现在这里的人有什么误解，我没有父母，自然不会被知道这些事，让您多费心了。”
　　他把烟头扔到地上。
　　“我这里也不是让人开青少年心理咨询室的，”他接着说，“先生，如果您今天觉得做这种事损了您的身份，那请您让开，今天是周末，还有别的客人要来。”
　　他重新靠回墙根，从口袋里摸出另一根香烟点燃。利威尔站在半米开外，被他拒人的姿态激起好胜心。
　　“你不恶心吗？”他质问他，“把另一个男人的——男人的——”
　　他到底说不出那个词。少年看他窘迫，好心替他补齐。
　　“男人的鸡巴。”他说，一边点点头，“不光这样，有些客人喜欢让我干他们后面，先生，只要您愿意再出点钱，我会让您比上次更舒服——客人们对我很满意，他们说这远比其他女人，包括他们夫人更好。”
　　他说出“夫人”时刻意往利威尔左手瞧一眼，刺得利威尔胸口发疼。利威尔想转身，但那人目光灼灼，走过来时越能闻到他身上的香水，廉价而浓郁，混杂着夏夜的汗水发酵成令人头晕的海雾。利威尔手里握着船舵，警告自己一百遍不能驶向海雾另一端。
　　“有什么不好。”少年手搭上利威尔的腰，不动声色地从衣衫缝隙里探进去，他靠得太近，以致利威尔腾不出手去阻止，由着他向下摸，少年手心温热而轻微泛起潮气，贴在皮肤上很不舒服，利威尔向后躲，想要闪开，最后自己把自己困进逼仄角落，少年靠近，线条深重的五官在阴影之下更显骇人，但嘴唇绵软湿润，像春末时候绵长的雨季，世界氤氲在青灰色光线里，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
　　利威尔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把嘴张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那少年领着上了转角处的二层民居，混沌的视线里他看见小屋，只有门帘遮着入口，除了床没有别的家具，墙上贴着画报，印象里是褪了色的、摆着各式各样挑逗姿势的男人女人，几乎赤裸。但很快利威尔连这些都意识不到了。那少年把他往床上推，单人床发出危险的吱呀响。
　　“有什么不好，”少年向他耳朵里吹气，从颈后向下细密舔舐，亲得利威尔椎骨软成棉花，“您看，连您这样的人都会想来第二次。”
　　他动作娴熟地脱掉利威尔的皮带，大概之前已经为不少男人做过这样的事。跟着他把自己的上衣也解下来，露出线条尚且嶙峋的胸膛——他最多十七岁，利威尔想，可他生来一副宽阔肩膀，腰精瘦结实，摸上去手感很好，利威尔第一次摸别的男人身体，没有他想象中的反感，于是他在少年的腰上掐出红印。
　　事实上那时他不知道该抓住什么，少年进入时他整个人都是晕的，浮在空中，有两根手指在自己嘴里搅动，他连恶心都感觉不到，舌头缠上去像蛇缠住来之不易的猎物。他迷迷糊糊地觉得能从在自己身上的人那里得到些什么，是他前几十年的人生里从未得到过的。
　　“舒服吗？”少年低声问，妆容开始在汗水里消融。糟透了，利威尔想，他没脱干净的衬衫会被蹭上粉底、口红和睫毛膏，上次少年说这里有浴室，看来他必须要借用了。
　　“……嗯。”他含糊地应声。少年笑笑，手指在最隐秘的入口拨弄，惹得利威尔大腿一阵痉挛。
　　他想他确实会从少年身上得到些什么，像是断裂的绳子，和再也修补不了的新生活。
　　“我离婚了。”
　　事后那少年去浴室洗脸。利威尔靠在床上，腰酸背痛，后面仍然酥麻，他已经去清洗过一次，但衣服上沾着的口红怎么也洗不掉。隔壁的嬉笑呻吟响起来，利威尔觉得耳朵发烫，他想刚刚大概自己也是这么叫的。
　　房间里空气混浊，利威尔稍稍偏了身子，看到少年不再挺直的后背，肩膀垮下来，因为不再像此前那样虚张声势而更让人心生怜惜。他想找人说话，而那少年背对着他，看不到脸，看起来像是一个不会被揭穿身份的忏悔室。
　　他说了，少年停下动作。
　　“要是是因为上次的事被发现了，我不帮您担这个罪。”
　　“我猜不是，那天晚上她没有回家。”利威尔说，“迟早都会发生的，我知道，她选择在我们互相憎恨之前停手，我很感谢她。”
　　少年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了。
　　“真是可惜，”他说，“你们看起来很般配。”
　　那年听说他结婚消息的人们也这么说。利威尔想，他们看了两眼照片，听过几句似是而非的传闻，于是对着他们的关系下定论，你们很般配，他们说，带着恭维语气。
　　“你又没见过她。”利威尔轻描淡写地反驳。
　　“我当然见过，非常不巧。”
　　那少年从浴室里走出来，前发发梢湿哒哒地贴在额头。利威尔从床上坐起来，与那少年对上视线。他第一次看见少年的全部样貌，抹去脸上被凿刻过的痕迹，他看上去如此年轻，玻璃一样晶莹剔透。
　　他那双眼睛，与盛夏河流一个颜色的眼睛看着利威尔。
　　“而且我也认识你，阿克曼先生。”


第2章 
　　“我留过你一晚，你也留我一晚，我们相互扯平，”那少年说，“我会付钱的。”
　　利威尔不了解自己的邻居，他对每一位邻居的认知，仅仅停留在进出楼宇时瞥见的姓名牌。这里所有的家庭都拥有流水线生产出来的相处模式，家中丈夫靠着妻子维持他与邻居的友好关系。晚餐时候他的妻子时不时带来些邻里的消息，多数都不够有趣，有人升职，有人调任，今天超市的牛排打了八折。
　　隔壁的高中生是这个熨帖且谨慎的社区里少有的例外。
　　“我从没见过那孩子的父母，”他的妻子说，那时他们尚能在友好氛围里吃完晚餐，“如果真的是放任未成年人独居，我觉得我们有必要报警。”
　　当然只是说说，此后的日子里他们光是忍受彼此的存在都举步维艰，那高中生沉默寡言，独来独往，却从不做出比这更奇怪的逾界举动，于是阿克曼家关爱未成年人健康成长的事业也就此作罢。利威尔出门上班时偶尔会看见那高中生蹬着自行车离去，晴天雨天，他的背影总是会将方格状的天际线撕出一个小角。
　　那高中生叫什么来着？
　　利威尔曾想要问他的妻子，但这场闲聊被其他无关紧要的小事打断，再到后来，他的妻子在一个夏日离开，他失去了最后一个能了解他邻居的渠道。耶格尔，他走下楼前留意看了门牌，虽然那孩子和自己打招呼的概率不大，但以防万一，阿克曼先生不能在邻居面前出糗。
　　那孩子站在自己面前，半身赤裸，水滴沿着背脊线滚落下来，沾湿他的内裤。他发育得真好，利威尔想，比墙上的色情挂画好一百倍，他亲身体会过了，十分钟前他还陷进一场情事当中，少年身体与他纠缠，他满心满手触摸到的都是勃发的青春荷尔蒙。
　　他甚至在这样的时刻里品尝出了美妙，随后才是惊讶，身份被戳穿的恐惧，他意识到少年盯着他，似笑非笑，像是看客。
　　“你是——”
　　“耶格尔，您的邻居。”
　　“你叫什么名字？”
　　利威尔没想过会以这样的形式首次直面自己的邻里关系。少年重新套上衣服，皮带松松地垮在跟前，那里微微隆起，利威尔咽了唾沫。
　　“一般客人问这话时都要被请出去的，但看在您是我的邻居的份上。”他说，仿佛只是放学路上，利威尔问他愿不愿搭顺风车回家。
　　“我叫艾伦·耶格尔，您要是愿意，下次您再和我打招呼的时候，可以叫我艾伦。”
　　所以，当下的情况是，无论利威尔愿不愿意承认，他被他的邻居上了，他的邻居未成年，而且利威尔付了这笔上床的报酬。
　　这个事实耗费利威尔一整天的休假也没能被完全消化。他尝试了其他转移注意力的方式，到落日时候，他已经把家里彻底打扫了两遍，扫地机器人发出有气无力的嗡嗡响，他的手在消毒水里泡出皱皮，拖到最后，他终于不得已面对昨晚换下来的那身衣服。他想扔了它，捏在手里却闻到没消散完全的香水味道，混着干涸的汗液，洗不掉的口红痕，它看上去就像是会在数十年后被怀念的凌乱夏夜。
　　利威尔用密封袋把它收了起来。那时他还不知道这会成为第一份纪念品。
　　但成年人的生活不该被夜里一点小秘密打扰。利威尔第二天再去上班，在新鲜的夏日微风里前所未有的清醒。他的工作效率向来值得夸赞，午饭前处理完因为休假而延后的工作，午饭后再以骇人气势吓退谈判对手，拿下悬了半年的资金。走出会议室时他的脸色并未完全调整过来，顺带吓跑了几位刚准备和他问好的新人。
　　下属在一旁偷笑出声，利威尔看着几个仓皇转身的背影，问下属他们入职多久了。
　　“今年春天刚进来的，还冒着热气的大学生，”下属开玩笑地说，“年纪大概只有我们的一半多一点。”
　　是他的一半多一点。
　　但他们穿起正装来已经有模有样，好像生来就该坐在窗明几净的办公楼之中，他们拥有比盆栽裁剪得更规整的枝叶，能被这城市里的大部分人喜欢。
　　利威尔关上办公室的门，他花了许多年才拥有自己单独的办公室，以及临近下班的两个小时里无人能打扰他的资格。他想起下属向他抱怨过与当今年轻人的世代差，他们晚上八点之后就不接电话了，下属说，言语中听出点当年被压榨过的恨意，现在年轻人不行。
　　但那少年还是行的，利威尔想。然后他猛地从座位上弹起，膝盖撞到办公桌。
　　呸。
　　利威尔揉着自己撞出一块青的膝盖。成年人的生活不该被深夜一点小秘密打扰，可他今天上班时没看见那少年，在隔壁门口利威尔矮下身子，装作整理裤脚，过了一会儿，没听见里面有任何响动。
　　他像是消失了一样。
　　利威尔放不下心。
　　当察觉到这一点时利威尔在心里抽了自己一巴掌，他绝不是什么操心体质，但整件事情在他脑子里发展出了“因为我和这孩子上过床所以要对他负责”的逻辑，这让他感觉恶心，类似生吞海胆，腥味浓重到遮住了中年离婚的阴影。周末前他的妻子打来电话，希望他抽一个工作日的空闲出来，他们要去市政厅办正式手续。利威尔没能反应过来。
　　“市政厅？”
　　“如果你还记得，我们现在还没有正式离婚。”他的妻子语气平淡。
　　他的后脖子被刺了一下。好，利威尔回答得很快，明确表示自己当然没有忘记。他们约定明天，手续办理只需要十分钟，利威尔甚至不用费心再申请半天休假。
　　他吃晚餐，放原先他们吃晚餐时最喜欢的音乐，音律轻柔温和，非常适合日落前的最后十分钟。汤半凉时利威尔想起什么，走去调大音量，大到任何一个好脾气的邻居都会前来敲门，他坐在沙发上，心烦意乱地等过半小时。
　　无人应答。
　　太阳落山了，也许他应该去别的地方找他的好邻居。
　　利威尔的半边脑袋剧烈地疼起来。
　　第二天他没有见到那少年——艾伦，艾伦·耶格尔，利威尔下楼前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路上年轻人很多，趁着暑假把自己晒成棕色，但没有那个人。利威尔开了车，在前往市政厅的途中绕了远路，附近高中空荡荡的教学楼出现在他面前，利威尔突然笑了，为自己绕的这个徒劳无功的远路。
　　但他依然来得很早，甚至赶在了他的妻子前，因此他们没有排很长的队。他的妻子坐在一旁签字确认，利威尔看见她左手陷下去的一圈戒指痕迹，他的手上也有，摘下几天之后可能变浅了些。
　　那再见了。
　　他的前妻说，阳光照在她脸上几乎像镜面反射，但在一群愁云惨淡的分手夫妇中他们的氛围尚属良好。利威尔先让前妻的车开出去，他跟在后面，同路了一段，到十字路口处他向左拐，而她继续向前。
　　但利威尔没有马上去公司。他往回走，想起那少年当时抱着死去的野狗走过的坡道，他也沿着路一直寻下去，这个社区居住环境很好，走不了多远是新建的城市湿地公园，利威尔来到树丛间，想找一点类似标记一样的东西，林中阴凉，他空手而归时才注意到已经正午时分。
　　有些事情不是非问不可，甚至不问更好，利威尔都明白。他明白，所以他期待天黑时满心忐忑。
　　他来到老地方时那里已经有人了。少年靠着墙根，为照顾面前人身高而微微屈膝，那个人踮脚，往他脸上描着线条，飘忽灯光下看起来是位姑娘，裙子快要遮不住大腿根。
　　他们看上去很是亲密，大概是化妆刷把少年弄痒，他打了个喷嚏，姑娘手一滑，口红划到他的脸颊上。两人都愣了一下，少年拿手摸了把自己的脸，然后他们一齐笑起来。是只有在这样的暗巷里会听到的令人不快的咯咯笑。
　　利威尔警惕地站在几步开外，等了一会儿，才喊出声。
　　“艾伦。”
　　两个人都回过头。少年的脸迎着光，看上去像个小丑。姑娘莞尔。
　　“找了个情人？”她朝艾伦努一努下巴。
　　“是客人。”艾伦站直，一本正经地纠正。姑娘笑得更开，不可能，哪有客人知道你的名字。她侧开身子，上下打量利威尔，吊带从肩上掉落一半，她也毫不在意。
　　利威尔在她钻子般的目光里很不自在。
　　“真稀罕，我以为你对单身汉不感兴趣。”她对艾伦说。
　　“单身汉？”艾伦吃吃地笑，向利威尔看过来，“是这样吗，先生？”
　　利威尔紧抿着嘴，没有回答。笑声、手势与少年当下的打扮都非常不适合他，利威尔想，眉头皱得更紧，像是衣服上一块硕大污渍摆在面前，看着碍眼极了，利威尔想现在就把他扔进洗衣机里。
　　但利威尔没有。他修养良好，气度过人，即使面对不怀好意的谈判对手也有如山气势——一般情况下。
　　“我有事要问你。”利威尔盯着艾伦。
　　那姑娘收起口红，离开时手若有似无地拂过利威尔肩膀。
　　“有时候我也不太明白你们这些男人，”她说，声音娇俏，“被男人捅的感觉很好吗，这位先生。”
　　艾伦啧了一声，催她快走，你是在抢我生意，然后转过头来看利威尔并不太好的脸色。
　　“第三次了，阿克曼先生。”少年手揣进兜里，“那么，今天您有什么需要？”
　　利威尔忍住一个寒噤。他依然不能习惯这里，也许永远都习惯不了。
　　“那条狗，”他思索一会儿，决定开门见山，“你最后把它带到哪里了。”
　　艾伦脸色沉下来。他沉默时表情很是吓人，脸上那道红印子在阴影里看着像危险的伤疤。
　　“人们来这里是为了找乐子的。”他说，“只有警察才说让人不开心的话。”
　　他走过来，一步一步像小鹿低头钻出迷雾丛林，利威尔出神地看他，想没有长这样的塞壬，分明把自己画成一副狰狞恶人相，靠近时谁都没法拒绝。
　　他的手摸过来，捏得利威尔闷哼出声。
　　“今天要试试新的吗？”他贴着利威尔的耳朵。利威尔抖了一下，条件反射般地躲开。
　　“你还有什么新的。”
　　“阿克曼先生，我比你小的只有年纪。”
　　他轻声笑，呼吸电流一样从耳朵钻进来，顺着脊椎骨往下爬，利威尔后腰酥麻，只差当着他面腿一软滑落下去。少年眼睛尖，立刻把他腰扶住。
　　“你体力可真好。”
　　利威尔喘气声压得很低，企图让这句话听起来更像反讽而不是调情。但显然没有用，艾伦手指放在嘴唇上，做出嘘声手势。
　　“因为我年纪小啊。”
　　那绝对不只是年纪小就能解释的，利威尔想。他由着艾伦将他放在床上，一条腿被拉开，艾伦的手指弹琴一样顺着腰向下按压，嘴唇也沿着开拓出来的路吻下去。利威尔揪着枕套，不想知道自己身下现在是什么光景，他能感知到强烈的渴求，本能教他用身体把艾伦吃下去，而理智让他现在就钻去床底。
　　但最后是艾伦抓住了他。
　　“阿克曼先生是不爱发出声音的那种人？”
　　他咬利威尔的下巴，利威尔仰头，觉得自己正在把喉咙亮给一条猎犬。发出声音？他当然可以，不过在欢爱里那是女人负责的事情，利威尔前半生从这个世界学到的经验都这么告诉他。
　　他也从未被人如此细密地亲吻、舔舐、啃咬，每一寸身体都能被当成稀世珍宝，由人放在手心品鉴把玩。少年自耳后绕到后背，再到无人知晓的暗处，他的嘴唇炙热湿润，真挚得像死心塌地的情人，但情人也未必能与人亲密至此，因着生来缺少两分胆怯和羞耻，去到哪里的冒险都不会使少年退缩。
　　利威尔在恍惚里沉下去，也想回以亲吻，他摸索着，找到艾伦的锁骨，刚碰上却被挡开，艾伦按住利威尔脑袋，动作很轻，但让利威尔回复了些清明。他想起这少年的吻与爱抚多么廉价，他待过自己的亲密转头就会交付给他的下一位客人，要是下一位陌生男人比自己更加慷慨，他就能比自己得到更多，更多的——
　　艾伦。
　　“嗯？”
　　那少年眼睛湿漉漉地看他，利威尔没有答话。艾伦笑一笑，换了个问题。
　　“感觉好吗？”
　　边问边闯了进来，利威尔指甲抠进艾伦肩膀。
　　“明明第一次叫得那么大声。”艾伦声音很低，说话时身周空气都在震动。他的手指摩挲着利威尔的嘴角，在快要伸进去时停下，利威尔只咬到他修得很干净的指尖。
　　“没有上次舒服？”艾伦调笑。
　　利威尔不说话。
　　“您再不说话我就要伤心了。”
　　“你也会伤心。”利威尔开口，声音沙哑到吓了自己一跳。
　　艾伦假意委屈地往他脖子下面钻。
　　“我是这里最贵的，而您连声音都不肯出，”他说，“先生，我也长着心，当然会受伤。”
　　他侧着进来，是个难以使力的姿势，可他依然做得很好，他熟知人类欲望的开关，能掐中身边人的命脉。利威尔把声音忍在喉咙里，快把自己的嘴唇咬破。他不知道自己在和什么较劲，不愿意承认自己将要在骇浪滔天中沉没，还是想到那少年明天也会同样取悦另一个陌生人。
　　啊，是啊，他是这里最贵的，利威尔付了不算便宜的费用，所以能获得看起来比别人更真心的亲吻。
　　接着利威尔再无法思考，心里置的气都要为即将到来的欢愉让道。窗外霓虹听见他的呻吟，试图攀上天堂前的气喘吁吁。霓虹也难堪地眨眨眼。
　　艾伦嘴唇贴在他的耳边。
　　“你看起来糟糕透了，阿克曼先生。”
　　他确实糟糕透了。少年脸上糊着的东西脱落，大半印在了利威尔身上，混杂两人的唾液、汗水和其余不明体液，这一切都在夏夜的潮闷里蒸熏再发酵，公园里的流浪汉也不会比他们更加混乱。
　　艾伦递给利威尔一张湿纸巾。利威尔躺在床上，腰与后背酸软，抬起手也花了很大力气。他从自己嘴唇上擦下口红残留。
　　“真疼。”艾伦说，垮下一边T恤，将肩膀露给利威尔看。那上面有一条深红色的指甲痕迹，很快会变得青紫然后消失，是被自己抓出来的，利威尔想，但他一点也不心疼。
　　一点也不。
　　“真有力气。”少年看他不接话，接着说，“缠得这么紧，我也只遇过您一个。”
　　“所以我是你操的最爽的那个。”
　　艾伦故作惊讶地张嘴。
　　“如果您非得这么说。”
　　利威尔没让他继续这个话题。
　　“你把那条狗埋在了哪里。”他问。
　　艾伦不答，坐在床边玩起自己的头发。他的头发已经长到肩膀，在闷热夏天很容易让人想把它们都拨开，而他那么做了，露出漂亮的天鹅颈。当真不愧是这里最贵的，利威尔分心想，又甩甩脑袋，把注意力拉回来。
　　“我在问你。”他说，提高音量。
　　“我不知道。”
　　一圈发丝从少年手中落下。
　　“我不知道，这件事有所谓吗？”
　　“有。”
　　“那条狗和你没有关系。”
　　“有关系，”利威尔说，“下雨的那个晚上是我喂的它。”
　　少年抬起头，那双眼睛尖锐凌厉，握了把刀子似的往人心上刺，但这眼神只出现了一瞬，很快他垂下眼帘，变得乖顺，避免吓着他的客人。
　　“谢谢您。”他说，“至少最后没让它饿着。”
　　然后不再说话，屋中只剩窗外传来的蝉鸣吵闹，他们在一场无谓的游戏中对峙。十七岁的小孩子能撑到什么时候，利威尔想，而他在前半生里已经战胜了无数谈判对手，全凭他的耐心和骇人气势，尽管现在他眼皮沉重，翻个身就能睡去。
　　艾伦在他睡着之前被逼投降。少年侧坐着，双手抱膝，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很小。
　　“它没有生病。”他开口时也很安静，“它是被人打死的。”
　　利威尔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我找到它的时候它满身是伤，我没来得及送它去医院。”艾伦说，“您相信吗，那么多体面人住着的地方，有人打死了一只狗。”
　　利威尔一时无言。他的第一反应是这不可能，他的邻里骄矜自持、光洁齐整，而控诉他们的人是坐在挂着色情挂画的屋子里、会收钱和所有男人上床的——利威尔艰难地在脑子里说出那个词——鸭。况且，利威尔想，他们有什么必要打死一只狗。
　　可艾伦没有想让利威尔反驳，或者应和的意思。他说下去。
　　“真可惜，”他若有所思，话到一半像想到什么有趣的事，嘴角上扬，“它陪了我很长时间，原本想着在我走之前给它找个好人家。”他瞥了利威尔一眼，“——比如阿克曼先生家这样的。”
　　他又掰起自己手指头，“两年了吧。去年的台风天我就以为它死了，结果第二天它活蹦乱跳地从草丛里钻了出来。它命真大。”
　　然后他转过头来，专注地看着利威尔。
　　“你说，他们有什么必要打死一只狗呢，阿克曼先生。”
　　像在盛夏里踏入一池冰水，利威尔手指抠进自己掌心。
　　“……两年，”他寻找着艾伦话中的缝隙，“你没想过收养它吗？”
　　艾伦笑笑，“您是在说我应该对那家伙负责吗？”
　　利威尔摇摇头，“我没说这话。”
　　“啊，那是当然，您不会觉得我这样的人有资格对它负责的，”艾伦说，“连那些成年人们都不会觉得他们自己有资格，两年里没有人知道自己住的楼下还有只狗，当他们知道了，他们打死了它。”
　　利威尔沉默了一会儿。
　　“……你把它埋在哪里。”
　　艾伦扭过头，抬手揩了自己眼睛。
　　“我不知道。”他说，“一片树林里，我没有做标记。那里应该不准埋狗的尸体的，我怕有人发现把它又挖出来。”
　　窗外的蝉鸣声越来越响，像最枯燥的催眠曲。利威尔觉得疲惫，前所未有的无力。他应该起来，把自己身上的汗水、口红印子和其他脏东西洗掉，现在他汗津津地躺在床上，薄薄的被单都黏在手上，不舒服极了。他应该起来，清洗干净，换上衣服离开。
　　“让我在这里住一晚。”
　　他对艾伦说，没头没尾。艾伦愣了一下。
　　“我这里不留客人，”艾伦说，“客人们都有家要回。”
　　“我没有了，”利威尔困倦地说，负责思考的那部分神经叫嚣着要罢工，“现在可以让我留下来了吗？”
　　艾伦坐在床边上，静静地看着他。
　　“好，”最后他点头，“这算坏了规矩，我要更多的报酬。”
　　“睡你一晚上的钱我还是出得起的。”利威尔说。
　　这是他当晚意识清醒时说的最后一句话。他真的就在这间狭小混乱的房间里睡了过去，醒来时天还未亮，窗户开着，风吹过来，汗津津的后背生出凉意。利威尔翻过身，见艾伦在床边拉了张椅子坐着，没有醒来，少年双手交叉，脖子弯得好像下一秒就要断掉。只有年轻人受得了这个姿势，利威尔想，换作现在的自己，可能会在睡梦里窒息。
　　他洗掉脸和脖子上的脏东西，找来扔在床尾的衣服，但怎么也抖不干净上面的褶皱，一眼就会被看出彻夜未归。利威尔把扣子扣到最上面，暗自祈祷他的邻居没有早起习惯。
　　走之前他把钱放在那少年手边，多给了一点，少年依然睡得很沉。利威尔走出去，想了想，又折回来，往他怀里塞了个枕头。
　　那天他还是被自己邻居撞见了，早起的主妇挎着口袋要去早市采购，在楼下看到利威尔时发出了非常短促的惊讶声。
　　“早上好，阿克曼先生。”
　　利威尔向她点点头，刻意地将公文包挡在自己身前。主妇恍然大悟，同情地摇摇脑袋。
　　“周末也要加班，辛苦您了。”
　　今年夏季比记忆里任何一个夏天都要炎热。天气预报每天都在担忧，提醒大家这是这座城市五十年来高温持续时间最长的夏天，建议减少户外活动，并提供了许多消暑方式。
　　连河流也要枯竭了。利威尔的同事在午饭时候聊起，说从未见哪个夏天有这么低的水位线，他们看着窗外的灼灼烈日，长叹一声，当时屋里的空调已经开到最大，利威尔靠离窗边最近的地方坐着，摸到窗户玻璃滚烫，而他上臂已经被冻起了鸡皮疙瘩。
　　他想不会有人比他对这个夏天更加印象深刻。减少户外活动时间，他总是在太阳落山前告诫自己，这样热的天气，他绝不要再去到那个地方。然后天黑尽，他在回家途中修改了目的地。
　　少年会站在巷子尾等他，路灯把他的身形拉得很长。多数时候是一个人，偶尔会出现看上去是他同伴的人在旁嬉戏。见利威尔来，他便弹掉手里香烟的灰，笑着问今天想要什么。他的手摸上去也像热烈的夏夜。
　　原先只限定周末晚上，后来变成一周两三次，再到后来天天都想见到他，高温迟迟不肯结束，他们在那间狭小凌乱的屋子裹了一身汗水。利威尔不知道人到中年是否还会对性爱这回事上瘾，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喜欢超过承受限度的感官，但高潮时他接触到的少年切实存在。这少年不是风月俏佳人，没有不让接吻的奇怪约定，他对待身体慷慨而坦诚，四肢相缠时你也会错觉得到了一颗真心。那只是错觉，利威尔知道，可连错觉都如帆船桅杆，他像落难的水手一样不愿放开。
　　但不是天天都能见到，有时利威尔去，破落路灯下看不到人影，躲在其他暗角里的人向利威尔使眼色，指指楼上房间。利威尔蹑手蹑脚走上台阶，不用靠太近就听到了里面男人的叫床声，床铺木板吱吱呀呀地响。
　　利威尔能分辨出艾伦的声音。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去。
　　他是个鸭。利威尔坐在车里，掐了自己手臂。只要给钱就会跟男人睡觉，多脏啊。
　　他想。
　　然后他在一片漆黑中描摹出了那少年身体。他见过，从头到脚都与他肌肤纠缠过。少年的妆容融化在湿热空气里，白炽灯下他看起来比玻璃还要透明。
　　利威尔狠狠打了一下方向盘，喇叭声惊出两只野猫。
　　下一个周末到来前利威尔下定决心。他不能再到这里来了。他不知道自己的心还剩多少是属于他的，那少年碰他一下，他的心就被挖掉一点，渐渐只剩下一小块不规则形状。那些被挖掉的心最后去了哪里，会不会就和被埋在树林里的死狗一样，没有标记，最后无人知晓地腐烂和溶解。
　　他不能再去了。这是最后一次，那少年好歹陪自己睡了这么多晚，他准备去说个再见。
　　利威尔走下楼，看天边乌云沉沉。
　　要下雨了。
　　巷尾迎面走来几个男孩，看上去还是高中生的年纪，脸上挂了彩。夏季是不良少年的生长季，利威尔不想招惹麻烦，侧身藏进墙角。几个男孩边走边骂骂咧咧，说的话不堪入耳，利威尔听到一两句，大致明白他们在表达自己对同性恋和性工作者的厌恶。
　　不良少年们的老生常谈，但现在听起来让利威尔有些不自在。他在暗处等人走过，再寻着熟悉的路线找过去。路灯底下缩着一个很小的影子，遥遥望去像是一条蜷着身子的狗。
　　利威尔就在那一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
　　“艾伦！”
　　他跑过去，阴影里传来窃窃私语。艾伦背靠墙壁坐着，肩膀双手都耷拉下来，看上去一点力气也没有。但他听见了利威尔的声音，抬头扯出一个微笑。他说阿克曼先生，真不巧，今天不能接待你了。
　　利威尔在他面前蹲下，扶起他的脑袋——即使在夏季，他的脸庞摸起来也烫得惊人。利威尔手抚上他的额头，看他眼眶泛了一圈血色。
　　“你在发烧。”
　　“是吗，”艾伦嗤笑一声，“难怪我打不过他们。”
　　他说话时牵动到裂开的嘴角，利威尔大拇指擦过，抹了一手鲜血。他换了只手，把艾伦头发都撩开，检查他的伤势，而在他挪动少年脑袋的时候鼻血又淌了下来，把利威尔另一只手也染得通红。
　　利威尔掏遍全身，递出来一张手帕。艾伦接过，把原本乱七八糟的脸抹得更花。
　　“一群没种的。”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吐出来的都是血水。他看向利威尔，认出利威尔试图藏匿的惊吓神色，于是改了口气。
　　“他们也是常客了。”他轻轻地说，“虽然不讨人喜欢的那种。”
　　“你经常遇到这些？”利威尔问。
　　“隔三差五。”艾伦说，“还有些说她家先生被我抢了去，领着人要来跟我理论理论……虽然说的是事实，但也是那些男人自己要弯下腰来让我干他们屁股的。”他看了眼利威尔，“无意冒犯。”
　　利威尔把自己脑子吃下去也不会相信他的无意。那少年看看捏着的手帕，弄脏了，他说，我洗干净再还给您，如果您还要的话。说着他便撑着墙站起，一瘸一拐向台阶上走。
　　“你要去哪。”
　　利威尔喊他。
　　“回去，”艾伦背对着他，“这天看起来要下雨了，我总不能在外面淋着。”
　　他指他那间专与人睡觉的屋子，利威尔想起它天花板上层层叠叠的水渍和霉菌。那里一看就不会有退烧药，或者任何急救措施。
　　“你呆在那里会死的。”
　　艾伦发出一声轻笑。
　　“我不是那条狗，我命大得很。”
　　“当时你也是这么说那条狗的。”利威尔强硬地说，“我送你回家，你该庆幸今天来这里的是你的邻居。”
　　艾伦停下脚步，转过身，一道光打在他乌青的右眼上。
　　“我现在这样，”艾伦说，朝利威尔张开手，示意他看看自己这副样子，“您确定我们的好邻居看到您带着我回去，会一个字都不提吗。”
　　这次利威尔没有停下，他大步跨上前去，将自己外套脱下来，一把罩在艾伦头上。
　　“遮住就看不到了。”
　　艾伦几乎是被利威尔拽上车的。少年看着高大，拉扯起来却缺少实感，利威尔让他坐副驾驶，给他系安全带，感觉自己在摆弄一个破布娃娃。夜色浓重，等他们穿过半个沉睡的城市到达目的地时，艾伦也睡着了，头歪向一边，没擦干净的血迹在他脸上结痂。
　　利威尔坐在旁边，听到他起伏平稳的呼吸，然后才叫醒了他。
　　“到了。”
　　他拍了艾伦肩膀。艾伦醒来，睁眼也很缓慢，眼中的光花了一点时间才聚焦。他很轻很轻地“噢”了一声，像是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短暂的睡眠消耗完他最后一点体力，他解开安全带下车，结果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利威尔跑过去接住他。艾伦看他伸来的手，先说了句抱歉。
　　少年拿外套把自己裹得很好，严实到你以为利威尔抓了一名犯罪嫌疑人。万幸，他们在路上没有遇上任何一位好管闲事的邻居，艾伦手臂绷得很紧，似乎在尽力减轻自己压在利威尔身上的重量，但他没有力气，他不得不半身都靠着利威尔的肩膀。回家路没有很长，少年身上熟悉的、廉价又浓郁的香水味道扑了利威尔满身。
　　耶格尔家在阿克曼家隔壁。利威尔把艾伦放在了门口，或者说艾伦从他肩膀上滑下来，倚着门，缩进墙角里。
　　利威尔有些窘迫，不知道该心硬一点直接走掉，还是好人做到底，送艾伦去医院——这个提议已经在路上被艾伦拒绝了，但无妨它成为善良的一道必经步骤。
　　然后他的衣角被抓住了。那少年坐在地上，在闷热的夏夜里发着抖。远处雷声翻滚。
　　“要下雨了。”艾伦说。
　　“你带了钥匙吗？”
　　嗯。少年点头。
　　“那快回家。”利威尔生硬地说。
　　艾伦拽得更加用力，你很难想象一个发着高烧又受了伤的人还有这么大力气，也许这是他现在能做的所有事了，利威尔想。
　　他蹲了下来。
　　“你真的不需要去医院吗？”
　　“留我一晚。”
　　利威尔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他问。
　　“我留过你一晚，你也留我一晚，我们相互扯平。”艾伦说，头垂得很低，“我会付钱的。”
　　利威尔咳了一声。
　　“我不收钱和男人上床。”
　　“只是留宿的费用。”艾伦说，“沙发就可以，要是你嫌我会弄脏家具，地板也行，哪里都好，我会做个好孩子，不会偷东西，也不会强奸你——求你，就一晚上……”
　　他语速很快，声音却越发微弱，带上哭腔。
　　“……那么大的房子，我死在里面可能要到第三天才会被人发现。”最后他说，“求求你。”
　　那少年依然低着头，前发把眼睛全部遮住，只看得到大滴大滴的眼泪向下掉，和窗外的雨一样。他的手快把利威尔的衣角扯破，利威尔呼吸也不太安稳。他想他不知道之前那些被挖掉的心的碎片都去了哪里，但他现在仅存的那一小片不规则形状，已经全部被这个破布娃娃捏在手中。
　　利威尔没有狠心让病人睡地板，我们之前说过，他是个善良的成年人，即使是捡回小猫小狗来，他也会给它们做个小窝。只是艾伦不肯睡卧室，客厅就可以，他坚持说。于是利威尔给他在沙发上铺了毯子，接了盆温水把他脸上的斑斑驳驳都洗掉，再拿酒精仔仔细细消毒。一定很疼，利威尔想，但艾伦躺在那里，表情都很少。他的嘴唇因为发烧而发白，利威尔捏了捏他手心，还是滚烫。
　　利威尔翻出了急救箱。
　　“把药吃了。”他说，扶着艾伦坐起来。艾伦听话地把水和药片一起咽下，再倒回沙发上。
　　“谢谢您。”艾伦小声地说。
　　利威尔挨着沙发坐下，靠近艾伦头睡的方向。窗外雨下得稀里哗啦，像是被困顿在潮闷空气里的整个夏天终于找到释放的出口。
　　“我遇到那条狗时也是下这么大的雨。”他说，声音很轻，差一点就要被雨声淹没。但是艾伦听见了。
　　“下雨总是没有好事。”艾伦说。
　　“当时你说你走之前想要给它找个好人家。”利威尔问，“你走之前？”
　　“您还记得这事。”艾伦虚弱地笑笑，“我一直想着，等我到了十八岁就把那房子卖掉，去到哪里……去哪里都可以。”
　　“你今年多大？”
　　“十七，”艾伦说，“明年三月我就成年了。”
　　“……差点赶不上了。”
　　“赶上什么？”
　　“没什么，”利威尔摇摇头，艾伦看上去精神很不好，他不该接着问的，“你为什么会一个人住在这里？”
　　艾伦有一会儿没有答话，利威尔以为他睡着了。下一道雷声炸响，靠在利威尔身后的毛毯轻轻动了动。
　　“我在您搬来之前就住在这里了，”艾伦说，“我爸爸是医生，但在我十岁时候他就去世了——他没能救自己的命。后来妈妈再婚，给我找了个继父，三年前她也去世了，在遗嘱里把她所有东西都留给了我，包括这里的房子。”
　　显然少年不是一个好的故事讲述者。他将自己的人生说得好似手指抚过陈年旧伤，只摸得到一条浅浅沟壑。他自己大约也意识到了，说完便翻了个身，背对利威尔，没有打算再找他唯一的听众要什么反应。
　　“那你现在的监护人呢？”利威尔问。
　　“名义上还是我的继父，当然，我猜他应该觉得我早些死了更好，这样房子名正言顺就是他的了。”艾伦说，“其实我不在乎，要什么我给他就是……不过这是我妈妈留给我的，我不想就这么拱手送他，我也不能让我自己饿死。”
　　利威尔顿了一下。
　　“我很抱歉。”
　　艾伦转头瞧他一眼。
　　“你们这些体面人总是喜欢先和人道歉。”他说
　　“你打算一直这样下去吗？”利威尔问，“你知道，就是——”
　　“做鸭。”艾伦又替他补全。利威尔没有否认。
　　“老实说，我对已婚男人屁股没那么大兴趣，只是他们每次回过神来手忙脚乱要擦掉罪证的样子非常有趣。”艾伦说，“包括您第一次来的时候。太有意思了。”
　　“那我现在对你来说变得无趣了吗？”利威尔也回过头，鼻尖快要碰上艾伦鼻尖。那双绿眼睛映在橙黄色光线里，拥有河流在灿烂夏日中的温暖水温。
　　少年手枕着头，摇头时前发晃晃悠悠。
　　“一点也不，阿克曼先生。”
　　“利威尔。”
　　“什么？”
　　“我叫利威尔。”
　　少年打了个呵欠，再柔柔笑起。
　　“晚安，利威尔先生。”
　　那一晚利威尔是靠着沙发睡着的，睡得很好，别扭的姿势丝毫没有影响到他的一夜无梦。他醒来时天光大亮，雨后晴空比这个夏天的任何一个早晨都要湛蓝清澈。利威尔从地毯上爬起来，看见艾伦已经离开，毯子叠得很整齐，放在沙发一端，茶几上用遥控器压了几张纸钞。利威尔拿来数了数，与那日他留给少年的数目一样多。


第3章 
　　我这样的人，怎么做你的救世主。
　　可你是我捡来的破布娃娃，脏成什么样，你也是我的破布娃娃。
　　按照人类社会的运转方式来讲，了解一个人的理想方式应当是面对面交谈，细致入微的观察与长时间的相处，而不是以貌取人、道听途说、直接发生肉体关系，以及对发生肉体关系的对象产生除性快感以外的其他感情。
　　在人类社会正常生活了近四十年的利威尔明白这个道理，周日他与邻里在超市相遇，他因此为向人询问有关艾伦·耶格尔的事感到犹豫，虽然这份负罪感在热心邻居向他搭话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早上好，阿克曼先生。”中年女人笑脸盈盈，利威尔勉强认出是哪一位邻居的妻子——他的前妻曾提到过这位家庭主妇，话语间腔调不够友善，说那人连谁家来了老鼠也能打听到。很快利威尔就见证了对别人家中老鼠也能了如指掌的打探能力，她瞄一眼利威尔的购物车，便同情地对他下了定论，“真是辛苦了”，她说。
　　于是聊到神秘的高中生邻居艾伦·耶格尔好像也水到渠成。
　　“那孩子很可怜。”
　　她首先这么概括艾伦·耶格尔的生平。
　　“母亲去世后他就一直一个人住，十五六岁的孩子，孤孤单单的，唉，”她说着说着，叹息一声，“社区想去探望他，只是都被那孩子拒绝了……三年前还不是这样，那孩子话很少，但很讲礼貌。”然后她再想一想，“而且笑起来很可爱。”
　　利威尔想到那少年笑起来的模样，有些别扭地附和。是吗，他说。
　　“当然，别看他现在这样，以前真是个好孩子。”她跟着给艾伦·耶格尔下第二个评价，“在他的那个年纪已经非常懂事了，他的妈妈身体不好，总是见他一个人去医院照顾他妈妈……”
　　“他的父亲呢？”利威尔问，顺着她的话头。女人满意地对他点点头。
　　“听说经常在海外出差，他的父亲——啊，您可能没见过，这两年他不怎么来了，可真是个好人，长得也很英俊。”
　　——我想那个人巴不得我早些死了。艾伦说。
　　“……可惜小艾伦看上去并不怎么理解他的父亲。您看，艾伦不是还没满十八岁吗，亲生妈妈又去世了，那时我们都担心他会把艾伦送去福利院……但他非常负责，做了与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儿子的监护人——噢，他是艾伦的继父，您可能还不知道吧。”她好心补充了前情提要，并在说下一句之前煞有介事地凑近，一般人们这么做，就是要告诉别人一个不能说出口的秘密了。
　　“不过先生，这话我说着可能不太合适，可作为邻居，我还是想提醒您一下。那孩子很危险，您最好离那孩子远一点。”
　　利威尔心里一揪。为什么这么说，他若无其事地问。
　　“看来您还没有听说，那孩子喜欢男人，有次我看见陌生男人从他家门里走出来，”女人压下声音，“我亲眼看到的，大清早，那男人左手上还戴着戒指呢。”女人最后长叹一声，和利威尔说再见，推着购物车朝生鲜区走去。
　　利威尔看着她消失在熙熙攘攘的早市人群里，脑子发出类似老式计算机运行时候的嗡嗡响。他确实从慷慨的邻居那里得到了一些有关艾伦·耶格尔的情况，但他更诧异自己竟然对相处几年的邻里一无所知到这种程度。他甚至不得不动用自己热衷整理的好习惯，为他的邻居们做了三条备注。
　　第一，没有把与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继子送去福利院，这会被他的邻居称作好人。
　　第二，和男人睡觉，会被他们说成很危险。
　　第三，他们的邻居什么都看得见，什么都会知道。
　　利威尔揉揉自己的太阳穴，第一次对前妻的辛苦如此感同身受。他想原来每天她都需要接收这些条理模糊、逻辑牵强、嘈杂琐碎的信息，作为维持家庭日常生活的步骤之一，这痛苦程度大概仅次于你的好邻居在深夜放起死亡金属而你手边没有耳塞。
　　当晚他想给自己的前妻发消息，感谢这些年她对自己与家庭的付出。但他最终也没能发出去，这条消息的草稿一直存在手机当中，直到利威尔离开这里。
　　所以，即使在当代社会，了解一个人的最好方式仍然是当面询问。比如利威尔当着艾伦问你是否曾在家里留宿过别的男人，艾伦回答得很坦诚，当然，只要给钱，您甚至能让我做应召女郎。
　　那时已经到了夏日后半段。留宿艾伦之后利威尔花了整整半个月都没能找到他。我们说的没有找到，并不是指他这半个月里每天都会来到这里一次，然后在无人的深夜里失望而归，也没有在说他每天路过邻居家的时候都会停下脚步，假装无心地探查里面动静，更不是暗示他因为半个月没能见到自己的床伴，于是试着购入了一些成年人的玩具，还尝试将它们塞进自己身体里——高度的现代文明已经能用机器模拟人难以给予的高潮，但也并不表明他需要靠这些来打发无事可做的深夜。
　　他只是，只是半个月没有见到艾伦而已。
　　艾伦抚上他的手臂，在潮气尚未散尽的夏夜里惹出人一身的鸡皮疙瘩。都怪他的手太烫，利威尔想，带着毫无由来的怨艾，但随即他得到亲吻和抚慰，拉扯厮缠的亲密，古旧灯罩过滤光线，柔和了少年脸上一道浅疤。利威尔摸到他的眼窝，淤青在年轻人旺盛的新陈代谢中消退，汗水融化他昆虫一样鲜艳诡异的外壳，剥开后你仍能得到一个崭崭新的十七岁。
　　但十七岁调情的方式非常性质恶劣。
　　“好久不见，利威尔先生，”他喊他的名字，声音挠得利威尔后腰从皮到骨都酥软下来，“又想我了吗？”
　　他放了两根手指进去。当然没有，利威尔想到一半，没能说出口。他的手指探了一会儿，像是发现端倪，少年含着他的耳垂，问话语调粘稠，我和玩具哪个更好一点，他说，利威尔下意识觉得自己应该争辩两句。
　　可他没有力气，只好说是你。艾伦亲了一下他的耳后，做得很好，阿克曼先生。
　　只是半个月没有见到他而已。他的感情并未因为夏季的高温就氤氲发酵，也不需要靠在年轻人的胸口才能纾解，况且少年胸口单薄瘦削，靠着不比枕在石头上舒适多少，利威尔换了个姿势。
　　他们极少有情事之后的温存，因为——那确实不属于交易的内容之一。但今天艾伦没有马上放手，于是利威尔也没有即刻起身离开。他的双腿交叠在艾伦双腿之间，艾伦的肩膀压住他的小臂，床板狭小，每一寸都是囹圄，而他感到安全，蝉声编织出惬意的盛夏终章，他们在被夜风吹过的黏腻里缠绕，每一秒都长长久久地绵延。再待久一会，他们大概就会像夏日的冰淇淋一样，融成一滩傻乎乎的糖浆。
　　而你不能当这是爱情。
　　“出钱就做应召女郎的话当真？”利威尔问。
　　“当真。”艾伦说，他又摸来一根烟点燃，烟雾呛人，利威尔皱起眉头。
　　“那要是有人出钱买你一个月呢？”
　　“我收钱办事，利威尔先生。”艾伦说，“怎么，您想买我的一个月？”
　　利威尔思忖一会儿，接着反应过来这思忖弄得他的回答分外认真：“到你开学之前。”
　　艾伦偏过头，看他的眼睛，要从他眼里读出点什么暗示。
　　“我很贵的。”最后艾伦说。
　　利威尔从床脚拽过被扔成一团的裤子。预想里他应当帅气地把钱包砸在艾伦怀里，拥有一个成年人该有的游刃有余，但非常不幸，因为，你知道，你很难在一场算得上激烈的欢爱之后保持体面，不过他掏出钱包那一刻依然对艾伦造成了不小威慑。
　　“你在小看成年人，小朋友。”
　　时隔多年利威尔仍会对这件事感到不可思议。他为自己的行为找过很多理由，当中最有力的一条便是——此前我们说过的——了解一个人最好的方式，是面对面交谈、细致入微的观察与长时间的相处。但在日常的某个空白瞬间里，他还是突然惊醒，想起自己到底做过什么。
　　他与这位年轻男妓的同居生活以相当诡异的缘由开了头。他理应对此不适，作为被世间认可的普通人典范。但这场自我道德审判还没开始就在八月后半段的一个清晨终结，利威尔起床拉开窗帘，窗外云雾翻滚成浩瀚的北方海洋，他回头看见被亮光惊得睁眼的少年神色。
　　“啊——早安，利威尔先生。”艾伦揉着眼睛说，利威尔相信自己的心脏在那一刻运转到超负荷。
　　十七岁少年身上通常会有质朴而令人怀念的吸引力，像是浸满了阳光味道的棉被，从烤箱里刚刚拿出来的面包，沾着露水的青草丛，但艾伦显然比这些还要胜出一筹，感谢上天赐予他的一副出色模样和身板。
　　利威尔坐回床边，捏了捏他的脸，见他仍未完全醒来，手指抚过他的眉骨、鼻梁和嘴唇。少年轻哼，带着晨起时特有的鼻音，亮光将他的面庞照得近乎透明，他看上去如此干净且完整，利威尔心头因此升起某种奇怪的满足感。
　　他想这世界上只有他一个人知道，这个被他捡来的破布娃娃，洗干净之后有这么漂亮。
　　于是“他买了一个男妓回家”这件在当代社会无论如何都谈不上光彩的事，就这么被抵消掉了。艾伦会按照与他的约定，夜幕降临后再敲开他的门，那时夏至已过，白昼变短，他与艾伦的相处时光也理所应当地越拖越长。利威尔对他说过，你可以到我家里吃晚饭，艾伦笑着摇头，如果共进晚餐这份工钱也算在他支付的报酬里的话，那我退还给您。利威尔问为什么，艾伦答得干脆，说我不喜欢您家晚餐时候的音乐。但他们谁都知道艾伦在拒绝什么，利威尔没有挽留，笑自己还不如一个未成年男妓明白道理。
　　其他时候艾伦总是很温顺。偶尔晚餐后西边天空还剩些霞光，艾伦进门，按利威尔要求打扮得一身利落整洁，霞光染透他的全身。利威尔拥抱他，好像就拥抱到了前半生错过的每一次黄昏。
　　中年人晚餐后的消遣通常不够有趣，散步或者看充斥着干瘪笑声的综艺节目。艾伦与他挤一张沙发，躺在他的腿上，和他开玩笑说按我们的位置来说，应当是我提供膝枕服务，利威尔不回他，揉他的头发与脖颈，那副锁骨长得也好看，利威尔手指拂过去，艾伦笑着躲，说痒。笑起来也有信手拈来的调情味道。
　　大约不是第一次了，利威尔想，掐了一把他的上臂。和大多数发育中的青少年一样，他的手臂并没有多少能掐起来的部分，隔着一层皮便是筋和骨。艾伦喊疼，眯着眼睛。
　　“这些是不被允许的，利威尔先生。”他揉着被掐出指甲印的地方，很轻地说。
　　而利威尔知道他指的不止平白无故受欺负这回事。
　　并不是每个晚上都需要做爱。利威尔有个将冷气开到反季节程度的恶劣习惯，艾伦手臂被冻得冰凉，但他用的洗发水闻上去像是香草味雪糕，利威尔在棉被里摸索到他身体，也像是找到夏日令人安心的食物。艾伦打趣他，您不如去买个玩具或者抱枕，比我便宜得多。利威尔拉开抽屉，给他看自己的实验品时神色坦然，艾伦被震住，愣了一会儿说我想象过，但不是这样的。
　　然后他转过身。
　　“利威尔先生，为什么是我呢？”
　　利威尔喉咙哽了一下。
　　“您可以去过更正常的生活的，没有人会因为你抽屉里有什么而指责你。”艾伦问，“但您和我扯上了关系。”
　　利威尔收拾了一下情绪，非常迅速，像是他收拾桌面文件。
　　“只要你不到警察局把我们都卖出去，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好担心的。”
　　艾伦看着他。他们隔得很近，屋里只剩一盏床头灯的光线，利威尔再次看见他第一次见到的那双猎食者的眼睛。这眼神总是让他不舒服，但这回他有机会去揪住年轻人后颈，把他按下来，因为太过突然而在亲吻时牙齿撞上牙齿。湿漉漉的亲密接触里中利威尔想幸好他还这么小。豹子是凶猛的猎食者，但对于呲着牙的小豹子，人类很难抗拒上去摸一把毛的本能。
　　印象最深刻的是接近九月的雷雨夜。那个夏天台风异常频繁，可怜人家的屋顶被掀起，几百年的老树倒塌，广告牌砸死行人的事件在全市闹得沸沸扬扬，连利威尔的公司都不得已宣布放假。好事者说这是末日临世，而当下午四点就天黑尽时，你不得不承认这确实很像末日临世。
　　利威尔将家里的门窗关得很紧，防止他们的好事被邻居与老天爷听了去，艾伦双手撑在他耳畔，低声问他明天也是休假吗，利威尔点头，觉得自己的气息已经不够支撑一个完整句子。于是艾伦低头咬他，虎牙差一点刺破皮肤，利威尔疼到闷哼。要停下来吗，艾伦问他，利威尔指尖抠进他的肩膀，也尝试将他抓出血印。
　　“继续，”利威尔说，“我受得住。”
　　这话说得不全对，过程中他几次要挣脱艾伦双手，被捕获的鱼一样要从桎梏里出逃，少年察觉，往他身上压着的时候多使了力气。他们像两块顽石碰撞，利威尔听见属于自己的某一处被碾成碎末的声音。
　　那可真是段艰辛困苦的旅途，但因为有人与他同路，他才能在踏入终点的瞬间看见一往无前的光。夏夜雷鸣怒斥一般响在耳畔，艾伦于一片可怖而荒芜的黑夜里抓住他。您害怕吗，少年轻声说，利威尔反手扣住了他的指缝。
　　他想你在这里，我怎么会害怕。
　　雷声一直响到后半夜。卧室里闷热且混着奇异的人体味道。他们暂时没法分开，余韵是仍未退完全的海潮，他们在一片空白里沉浮，怎样都舒服，手脚越发绕缠，如同拼装错误的玩具。
　　“利威尔先生？”
　　“嗯。”
　　“有点疼。”
　　“被操的那个人是我。”利威尔想都不想地回。
　　艾伦笑了两声，然后正色，“我说，手疼。”他语气认真，试图将卡在利威尔肘部的手腕抽出。利威尔反倒更贴过去了一点，把他固定在最近处。夜色稀薄，刚刚能看清他挺立的五官。
　　“您很喜欢我的脸。”艾伦说。
　　利威尔非常坦诚地点头，一只手指按住艾伦的上唇，亲吻过后的嘴唇温热柔软，沾上唾液的粘稠也不那么讨人厌。艾伦张嘴将他指尖含进去，在顶端落下很浅的牙印。不疼，但利威尔踢了他一脚。
　　“这是越界。”艾伦悄声说。
　　“没有对老顾客的特殊服务？”
　　“您已经是特殊待遇了，应召女郎不会陪做这样的活。”
　　“应召女郎会做什么？”利威尔问，“当MI6的眼线，打听什么机密情报？”
　　艾伦扑哧一笑，“说对一半，我们这样的人还是知道一些秘密的。”
　　他又尝试一回将手抽出，然后以失败而终，为此他侧躺下，撇撇嘴向利威尔表示抗议，但他在棉被里缩成一团的样子看上去分外幼小，挠得人心口与手腕一起发软，于是利威尔问他，你想要我的秘密作为你特殊服务的交换吗。艾伦笑，我很年轻，还不打算听婚姻失败的教训与维持婚姻的秘诀。
　　利威尔伸手揪了他的鼻头。
　　“你不能把中年男人的生活想象得这么不堪。”
　　“但中年男人并没有在我面前做什么好榜样。”艾伦说，“他们向我抱怨他们化石一样僵硬的家庭生活，越来越冷淡的惹他们烦心的妻子，变质到他们不愿意再回顾的爱情——他们总是信誓旦旦地说，我年轻时候爱过她。”
　　他挥开利威尔放在他眼前的手。
　　“您看，像不像您接下来会说的话。”
　　利威尔沉默一会儿。
　　“我没有他们那么冠冕堂皇。”他说，“我想我没有爱过她，她大概也是一样。”
　　“你们看起来很般配。”
　　“你说过这句话。”
　　“老实说，您第一次到那里去我还很失望来着，”艾伦说，仰面盯着天花板，“我跟您说过，我一直希望能把那条狗交给您，我想等我走的那一天，我把它放在您的门口，您看起来就像是个好人，不会见死不救。”
　　我的妻子对动物过敏，利威尔本想这么说，转念又想起即使不遇见艾伦，他的那座名为婚姻的山崖也迟早会因为日积月累的惯性或者别的什么而坍塌。只不过还是会有些变化，例如他应当会从他的妻子那里——如果那时她还没下定决心的话——听到他们沉默寡言的年轻邻居突然搬走的消息，他们会在晚餐时候表示一下对未成年人独立生活的担忧，然后迎来新一任房主，可能也是位事业有成的中年人，和气友好，整洁体面。
　　距离艾伦成年还有半年。对一个拥有安稳生活的家庭而言，半年是一日一日的三餐茶饭，梅雨、霜落与春寒的交替，日子流逝得轻而易举，遇见和告别都做过缜密的规划。
　　“相比之下我倒是很想把你买下来。”利威尔调侃，掺杂了一点不会被听出来的真心。
　　艾伦咯咯地笑起来。
　　“那您弄错了时代，”他说，“买下一个男妓在这个年代不是什么高尚的事。而且，”他又认真地清清嗓子，“我告诉过您，我很贵的。”
　　利威尔拂开他掉在眼帘上的前发。
　　“用我剩下的几十年人生来抵够不够。”
　　艾伦转过头。
　　“但您知道其实您客厅里的一面墙纸都比我值钱。”
　　“什么都要和我反着来，”利威尔指甲掐进他的掌心，“我付的钱不够你在我这里做几天好孩子？”
　　“在我学会给男人口交之前，我已经做了很多年的好孩子了。”艾伦笑着说，“这个愿望我没法满足您，但我可以提供一些好孩子不能给的补偿。”
　　他伸脚踩到利威尔的大腿之间，脚尖用力，就把刚消下去的敏感又勾了出来，利威尔被偷袭得猝不及防，你除了这个之外还会别的道歉方式吗，他喘息着问。艾伦翻身又箍住他，亲他的耳垂。
　　“那您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
　　他不说，艾伦也不要他回答。他们再次在黑暗里坠落，像是滔天洪水淹没陆地，他们赤裸着双双跌入深海。有什么东西在啃噬消解他的躯干，利威尔恍惚地想，是空气、海水、藤蔓、微生物，被扼住呼吸而产生的恐慌或者快感，任何一种可能存在于世的东西。
　　却总不可能是爱。
　　利威尔又梦见了那条小巷。他走到巷尾，从破落灯光下捡起一团废纸。这次他停留久了一些，展开纸团，见上面潦潦草草写着什么，光线昏暗不定，他艰难地从浓雾里辨清字体。
　　然后他从梦中惊悸，听见当晚最后一声微弱雷响。艾伦蜷在他身旁，头埋进他的颈窝。利威尔伸出手，很容易就把少年圈入怀中，少年睡得很熟，在找到安全地带后甚至往里蹭了蹭。
　　利威尔捏着他的发梢，想他怎么会不知道，他早就知道那张纸上写的是什么，那少年当日拽住他的衣角，想要说的是什么。
　　他早就知道。
　　夏季的最后一天下午艾伦提早过来敲他的门，那时太阳才西斜不久，照出城市短促而滑稽的影子。利威尔有些惊讶，但还是准备放他进来，艾伦摇摇头，我有件事想和您说，但在此之前，您能陪我去个地方吗。
　　“你要去哪里？”利威尔警惕地问。
　　艾伦笑起来，“您太紧张了。”他说，“之前您问过我的问题，我现在给您答案。”
　　他意有所指得太过明显，以致利威尔立刻猜到了他们要去的目的地。于是他说等我一下，转身进屋，从衣柜里翻出夏季的围巾。在此之前他从不在夏天往自己脖子上绕任何东西，但在此之前他也没有曾和一位做爱时总是啃咬他脖子的年轻男妓共度夏天。
　　他们沿着那条坡道走下去。这还是第一次利威尔与人共同走过这条百回千回的坡道，他想艾伦会不会加快脚步，或者放慢速度，便于他们能在光线明晰的室外错开，但艾伦没有，他走在利威尔外侧，隔了一只手臂的距离，但始终和他平行。那天很热，像是夏天趁着最后时刻，要释放所有被雨水遏制下来的光与热，利威尔脖子上那条围巾令他比平常更加显眼，路上行人不多，零星几个都认出了他。下午好，阿克曼先生，他们说，点头致意，并向他身旁的少年投来奇怪的目光。
　　“以我的名声，您猜他们回去都您说什么？”艾伦说。
　　“‘那孩子很危险，您最好离他远一点’。”利威尔不假思索地回答，“他们当着我的面这么说过。”
　　“真是热心的邻居。”
　　“话说回来，”利威尔说，“你的暑假就要结束了。”
　　“非常开心的一个暑假。”艾伦朝他点点头，他们穿过一片盛放的无尽夏，看见历经夏季又染上几层深绿的城市湿地公园。艾伦领着他走进去，不算熟门熟路，在同一株大树处转了两个来回，终于找到一片小巧的河滩。
　　艾伦脚尖拨开一层沙砾。
　　“那时我把它埋在了这里，夏天尸体腐烂得快，现在应该只剩骨头了吧。”他说。
　　利威尔看着因为雨季变得浑浊的河流。今年夏季雨水频繁，也许在某个河流发大水的晚上被冲走，他这么想，回头看艾伦低着头，继续拨弄他面前一小片的沙地，拨到深处，能看到河水细细密密地渗出。
　　“那时我也是一个人去领的妈妈的骨灰盒。”
　　他冷不丁地说。利威尔一愣，你说什么。艾伦很低地笑了一声，抱歉，突然吓着您了。
　　但他的道歉总是不够诚恳，或者说他根本没打算将利威尔作为听众对待。他对着夏日灼灼的风说，对着河流、沙砾、蔓延到脚下的树荫说，它们宽容冷静，足够容纳年轻的悲伤。
　　“他们很好心地安慰我，直到他们发现自己做的没有用——因为我没有像他们期待的那样，我一滴眼泪也没掉。妈妈去世之前一直在告诉我，她说，艾伦，你是个好孩子，不会让我担心。我照做了，那是我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利威尔肩头，看向远处被染成湛蓝色的群山。
　　“父亲的葬礼上她也这么说。”
　　他指指那片山地。越过山就是公墓，我父亲埋在那里。他说，风与水流混在一起，发出荒凉的嘈杂声。
　　可我已经很久没去看望他了。他嘴角扬得很难看。我妈妈没有墓碑，我的继父没有费心为她购置最后一处安身地。
　　他说话时眼底有盈盈的光，始终不看利威尔。那模样让利威尔久违地想起青春期，逞强又敏感的青春期，一切情绪都像夏日灌木一样疯狂生长，而盔甲尚且脆弱。他有莫名的确信，确信那少年刻意回避视线相接，是因为他怕自己突然在利威尔面前哭出来。
　　于是他喊他。他说艾伦。
　　艾伦。
　　少年猛然惊醒一样，抬手擦了擦眼角。
　　“天太热了，”他说，“我们回去吧，谢谢您。”
　　他转身很快，但利威尔跨前两步抓住了他。艾伦不解地偏头，利威尔向他示意河滩上的杂草。
　　“狗尾巴草。”他说。
　　“我知道。”艾伦说。
　　利威尔蹲下来，手指拨开旁边石头，将杂草连根拔出。
　　“真遗憾，”他站起身，拍掉手里的泥，“有人说死后的小狗埋在地里，尾巴就会长成一株狗尾巴草。”
　　艾伦默然地看了他几秒。那几秒内利威尔听见很轻的啪嗒声，盈盈的光凝结成水珠，从向阳处掉落下来。
　　少年走过来抱住了他。
　　“谢谢您。”他吸吸鼻子，下巴搁在利威尔肩上，“这是我这辈子最好的一个夏天。”
　　有时候我们谈起一个人消失，并不是真的指他就此从人间蒸发，而是即使他与你只一墙之隔，你却能够一眼也不再看他，他也算是消失了。
　　利威尔对于艾伦的告别一直都是心里有数的。九月的第一天，全世界学生都热热闹闹地开学，利威尔起得很早，在阳台上目送了几批年轻人结伴离开，始终没有看见那个孤零零的身影，然后他明白了，还有半年，艾伦已经在着手准备他的离开。
　　而利威尔也要着手恢复他的正常生活了，停掉晚餐的音乐，删除车载导航设置的目的地，不再准时下班，回家时精疲力竭到没有空闲想些有的没的。他的下属偷偷感叹，暑假结束了，阿克曼先生又恢复到不要命的工作状态了。
　　缝隙会趁着他不注意的时候冒出来，某天他坐在夜幕里，很久之后才反应过来他忘记开灯，他的音箱已经反复放一首歌放了半个晚上，而让他注意到这件事的甚至不是响动，而是歌词，它唱I don’t want to say goodbye。利威尔坐在旁边，静静等这一遍放完，他意识到自己掉了眼泪，喉咙、鼻腔和眼皮都因为掉泪而产生酸涩的痛楚，但他不准备去擦。他是已经学会掌控人类诸多情绪的成年人，再过两分钟就会自然痊愈，而他现在擦掉，就像是擦掉了整个夏天。
　　九月初是雀跃的鹅黄色，树影和风带来爽朗的干燥感，利威尔走在街上，吐息绵长舒缓，他喜欢所有适合晾晒和洗车的日子，雨季无论如何也驱散不了的沉闷味道只需要秋天摇晃一根手指头就能消隐无踪。他的新生活——他还记得这个计划，虽然推迟了一个夏天——也终于可以开始了。
　　他是这么想的，直到某天清晨有人来敲他的门。
　　来人说是附近高中的老师，留着短发温和有礼，自我介绍说到一半利威尔就知道是为着什么来了，两句之后她提到艾伦·耶格尔，利威尔胸口意料之中地揪了一下。她说得很委婉，开学之后艾伦没有去过一次学校，按照地址去家里找也不见人。问了这个社区的人，他们说最后一次看见他和您在一起。
　　“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利威尔说，又立刻找补一句，“我们只见过几面。”
　　“那天他有对您说过什么吗？”那位老师问，利威尔摇摇头，只是碰巧顺路。老师没有追问下去。很快她向利威尔道别，说打扰。
　　利威尔叫住她。
　　“是这样，我有点好奇，您知道，他是个挺独特的年轻邻居，”利威尔问得很真诚，“……他在学校里是个什么样的学生吗？”
　　老师先是叹了口气。
　　“不算是个坏学生，如果他来上学，应该能够顺利毕业，”她说，“但他在学校里不爱说话——不对，应该是不和人说话，大概就是因为这样，学校里不少学生喜欢找他麻烦吧……不过我的学生倒是说有很多人怕他。”
　　老师苦笑。
　　“不是个让人放心的孩子，但即使这样，也希望如果您有什么线索，及时和我们联系。再找不到他，学校会考虑报警的。”
　　她没有说谎，到了周末，他家的门再次被敲响，高大男人朝利威尔出示警员证件，说希望了解艾伦·耶格尔的事情。
　　利威尔答得相当流畅。
　　“我不了解他，”他说，“我没有见过他几次。”
　　“我们得知您是最后一个见到他的人，”警员说，“希望您配合我们调查。”
　　“那只是一次顺路。”
　　“有人证言说曾看见那孩子出现在您家门口。”
　　“他是我的邻居，一直一个人住，我和我妻子都觉得他可怜，想邀请他到家里吃晚饭。”利威尔说，“但非常可惜，我妻子前段时间和我离婚了，所以只能我一个人邀请他了。”
　　他仰头，平静地与警员对视。对方也是个中年男人，似乎对于这样的遭遇非常感同身受，他说我很抱歉，态度不再咄咄逼人。
　　“关于未成年人独居的事我们也会继续调查下去的，感谢您的配合。”
　　“听说他有位继父。”利威尔补充道。
　　“我们会尽力与他取得联系，”警员说，“但目前他似乎仍在海外出差，等回来之后我们将与儿童相谈所一起去拜访他。”
　　男人离去之后利威尔背靠着门坐下，连续几天接受来自外界关于艾伦·耶格尔的质问让他有些招架不住，排除掉那些牵扯着心脏的想念，更让他难受的是他意识到艾伦说的话都在成真。你不该来这里，你可以去过更正常的生活。他记得艾伦对他说话时那双沉入黑暗的眼睛。
　　他靠着门，在初秋的温暖空气里一直坐到后背发凉，一千只一万只手向他伸来，要他悬崖勒马，艾伦就站在悬崖边上，对他说再见。
　　他可以悬崖勒马的。利威尔想。夏天是最容易被释怀的季节，许多年后他老去，也许能与人谈谈他在一段失败的婚姻中犯下的错误、学到的教训，如何体面地在中年重振旗鼓，再穿插一点对炎热夏夜的感慨，追忆一名与自己萍水相逢的少年，他的人生因为有过如此丰沛的遗憾和感伤而动人而完满。
　　可在此之前的许多年呢。
　　利威尔双手捂住脸。他太知道正常生活是什么样了，他能从现在这一秒一直预见到自己葬礼的那一天。
　　而直到那一天，艾伦也会是他的生活里发生过的唯一一场危机。
　　几天之后利威尔迎来了第三位不速之客。
　　当时利威尔正准备上床休息，近来他睡得越来越早，主要还是因为夜晚无事可做。他在自己一尘不染的洗漱间里刷牙，走神想着办公室新换的几盆火鹤花，接着就被几声震响惊醒，他举着牙刷在原地愣了一会儿，反应过来外来者在砸隔壁耶格尔家的门。
　　利威尔将自己收拾干净，从橱柜里摸出来一根铁质球棍藏在身后，那球棍曾经是他与妻子以防不备时的防身武器。他打开门。
　　来人也是名高大男人，看着比利威尔年长不到哪里，他相貌英俊，器宇不凡，若不是他正在用脚试图踹开那扇靠指纹识别的房门的话，他应当也能被归入会有资格住进这片社区里的普通居民当中。
　　利威尔立刻就猜到了他是谁。
　　“他不在这里。”利威尔对他说。
　　男人转过头，居高临下地打量利威尔，然后他飞快地往脸上挂笑，站得笔直。
　　“您是新搬来的邻居？”他很有礼貌地问。
　　“我搬来这里几年了。”
　　“我从来没看见过您。”
　　“太巧了，”利威尔说，捎上一点不容易被听出来的嘲讽，“我也没见过您。”
　　男人伸出右手向利威尔表示友善，利威尔手紧抓着球棍，没有去接，男人见状，又笑一笑，从容地把手收回来。
　　“您认识他？”男人说，“忘了自我介绍，我是艾伦·耶格尔的父亲，我就住在这里，刚好今天出差回来。”他转头看一眼锁得死死的门，眼里的担忧生动极了，“看样子我儿子不在家。”
　　“见过几面，”利威尔重复着之前对其他人的说辞，但加上了一点补充，“但我听说这是他的房子。”
　　“我儿子告诉您的？”男人敏锐地问，“他和您真是熟。”
　　利威尔摇摇头。
　　“我并不了解他。”
　　男人挥挥手，表示并不在意小孩子的说法。那孩子太犟了，他说，在他母亲去世之后都是我照顾他，可惜他一直对我不太亲近，反抗期的小男孩，您知道。他叹气的模样甚是真挚，完全对得起邻居对他的评价。
　　“我该走了，”男人说，“感谢您平时对他的照顾。”
　　他走向电梯间，临了，又像想起了什么，回过头来。
　　“虽然我是他的父亲，但出于好意，我想对您忠告两句，”他恳切地说，“我知道那孩子私底下都在做些什么，如果您不想要惹麻烦——我是指，会和反儿童色情法之类的东西扯上关联的麻烦，您最好离他远一些。”
　　利威尔捏着球棍柄的手收紧，手心被硌得发疼。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先生，请你离开，”他说，“这是艾伦·耶格尔的家，他显然不欢迎你。”
　　男人咧嘴，按理说英俊的人笑起来不该这么惹人发毛，可他做到了。
　　“但我还是他的监护人，没有我，他现在应该呆在孤儿院。”男人说，“我现在也随时可以让他住在里头去。不过那里至少比少年管教所要好。”
　　“请你离开。”利威尔高声说，声音在整个走廊里回响。男人耸耸肩，转身离开，利威尔确认他的那班电梯彻底消失在这座楼层，狠狠地将门摔上，球棍砸地时引发巨大响动，并在昂贵的木质地板上留下了永久的坑洼。
　　入秋之后的小巷比起夏夜里清冷了些，风吹过来凉爽，原有的浑浊气也散开不少。但路灯没有修好，站在路灯下的少年也是，利威尔很远很远就看到了他，认出他破旧纸张一样的身形，手中掉落的闪着细小火光的灰烬。
　　他也看见了利威尔。隔了那么远，利威尔仍然能想象出他弹掉烟灰的动作，脚一蹬挺直后背时划出的线条。他身边的人匆匆来往，将他围成时间里的一个漩涡。
　　“先生，你来这里做什么？”
　　他说得好像他第一天见到利威尔。利威尔走过去，在离他半米远的地方停下，看见他重新涂上一点也不适合他的妆容，五官像是被凿空，眼下蔓延出几道红色纹路，在不稳定的光线下皮肤像是被某种可怕的昆虫啃噬过，但很快利威尔反应过来，这也是他拿口红或者别的什么玩意画上去的。
　　利威尔伸手抹了一把，速度很快，艾伦没来得及抓住他。
　　“我来接你回家。”
　　艾伦手背蹭过刚刚被抹过的地方，把一小片红晕蹭了开去。
　　“我就住在这儿，”他朝那栋二层民居努努下巴，“你要接我去哪里。”
　　利威尔望着他，眼睛钩子一样抓住他，不给他挪开视线的机会。
　　“回我的家。”
　　艾伦干干地笑了两声。
　　“我没有被你买下来，阿克曼先生。”
　　“我不和你纠缠这些事，艾伦，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利威尔说，走上前一步，艾伦就站在原地，被接近时也不挪动毫分。这才让利威尔看清一道道纹路底下藏着的没痊愈的伤痕，细细长长，但是不深。
　　“他们又来找你了？”利威尔低声问，又伸出手，但立刻被艾伦打了下来。
　　“我当然知道我在做什么，不用你提醒，相比之下，阿克曼先生，”艾伦说，“你才是该想想自己在做什么的人。”
　　他扔掉烧了一半的烟头，又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新的一根，点烟的手势比百分之八十同年纪、甚至更加年长的人娴熟。利威尔很响地咋舌，眉头紧锁
　　“把烟掐了。”他命令道，“全世界你最没有资格对我说这句话。”
　　艾伦没听他的话。他抽的烟应当也不是什么贵重货，味道浓重刺鼻，利威尔尽力挥开烟雾，还是咳了几声。
　　“我当然没资格，阿克曼先生，我是个鸭，”他说，“而你，阿克曼先生，你是个正常人，所以在警察和反儿童色情法找过来之前，从这里离开，最好再去做个身体检查，以防万一。”
　　他说着就要强行送客，被利威尔反抓住手腕。十七岁少年的手腕比雏鸟翅膀还要脆弱，稍一用力就会被折断。利威尔不在乎，他原本力气就比他这个人看上去要大一些，往腕骨处一拧，艾伦疼得险些在他面前跪下来。
　　“你什么时候这么为你的客人着想了？”
　　“放手。”艾伦站稳身子，盯着他的眼睛。
　　“怎么，我在床上不反抗你，你就觉得你能打过我了吗？”利威尔说，“你也这么舍身为人地去告诉你的其他客人了吗？”
　　“其他人都没有你这么纠缠不清。”艾伦轻笑，“但有时候我不是很懂你们这些上等人，你们觉得拯救一个流落街头的男妓是什么，背叛世俗的浪漫爱情故事吗？提出这样要求的不止你一个。”
　　他又试着挣脱一回，利威尔手指收紧，警告他再动就拆了他的骨头。艾伦暂时停了动作，空着的另一只手覆上利威尔的手指，初秋夜刚刚透凉，而他的指尖仍一如既往温热带着潮气，利威尔浑身战栗，在生气之前，他先想到的是他有多久没见这少年。
　　但少年很快收回手去。
　　“可救世主不是你这么当的，阿克曼先生，”他说，“我知道被人感恩戴德的感觉很好，但是不了，请你去别的地方找会被你救赎的小男孩。”
　　他自是知道利威尔不会真的揪着他手腕把他拖回去，脚在地上生根，看过来的眼神挑衅一样。“你看，你从来就对我没有办法。”他用眼睛告诉利威尔，要不是那双眼里有细碎冰晶闪烁，利威尔几乎就要相信他，并且气得转身就走。
　　“放手，”艾伦又说，“灰要掉下来了。”
　　利威尔松开了他，艾伦弹掉烟灰，重新靠回墙壁上。在他们离去的小半个夏天中那里长出了新一层青苔和水渍，艾伦看上去毫不介意，他的那身衬衫到处都是深深浅浅的圆状斑点，利威尔不愿意去想都是怎么沾染上去的。
　　他想他只是松开手了一会儿，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没来得及去探究答案，刚刚还拼命要避开自己的少年突然扑来，把自己往他身后一拽。
　　“怎么——”
　　“哟，你还活着呢，婊子。”
　　他被过度的力道甩在地上，第一反应要爬起来，艾伦没有看他，只往背后伸手，示意他别动。这时利威尔才闻到浓重酒气，说话人声音嘶哑，听着像变声失败的青少年。利威尔在暗处悄悄扭过身子，看见几条影子爬到艾伦脚下。
　　艾伦直起后背。
　　“你们这帮蚂蝗都还活着，我当然不能死了。”
　　“给男人捅屁眼的玩意。”其中一人嗤笑。利威尔看见艾伦手悄悄攥成拳头，来的几个人都没他个子高，但体格粗壮，一只手就能把他纸一样薄的后背撕碎。
　　艾伦站着没动，头定定地昂起。
　　“怎么，你们也想给我捅来试试吗？”他笑着说，“先说好，我很贵的。”
　　一般来说，遇见不良少年的解决办法和在野外遭遇熊相同，缓慢退后，不与他们视线交汇，直到退出危险区域，而不是像那少年现在，迎着暴怒的敌群，像无畏的小豹子一样冲上去。在利威尔发愣的几秒内，他已经揪着一个人的耳朵，拳头挥过去，半颗牙齿掉了下来。藏在深巷里的其他人纷纷围过来，有人尖叫，但最终没有一个人上前。
　　利威尔赶紧从地上爬起来。艾伦，他喊，其中一人看过来。
　　“又从哪搭来个贱货。”那人轻蔑地说，朝利威尔啐了一口，艾伦迅速反应，一脚就把那人脚踝勾住踹翻，那一瞬间里他就被人抓住空隙，另外两个人上来，一人制住艾伦的一条胳膊，往后一扭，艾伦表情痛苦地歪了身子。
　　利威尔紧攥着手机，朝那群扭成一团的人走过去。艾伦大声吼道，别过来，他说，滚，滚得越远越好。
　　“放开他。”
　　他没理艾伦，对那群混混举起手机，“寻衅滋事，聚众斗殴，我刚好录下你们是怎么欺负他的，这些影像已经传到了我的私人邮箱里。”
　　他向前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全靠成年人独有的镇定逼退这群不良少年，对面人慌乱起来，虚张声势地骂着脏话，大意包括诅咒利威尔已经离世的母亲以及她的贞洁。
　　“放开他。”利威尔又走近两步。有人威胁地向他挥一挥手中的酒瓶子，但却始终不敢有下一步动作——这倒是和利威尔本人的低气压场有关系，毕竟虽然他身板个头没一个占优，从小到大却没受过欺负，都不是靠着捡来的好运气。
　　“现在你们离开，你们之前在这里做过什么，对他造成的伤害我都可以既往不咎，”利威尔说，声音洪亮，“但要是你们再纠缠下去，我手里的录像够把你们送进少年管教所了。”
　　两个扭着艾伦的人对视一下，讪讪地松了手，艾伦一下子滑坐下去。其他人散开，骂骂咧咧地撞过利威尔肩膀，那个被艾伦绊倒的人也从地上爬起，试图离开，但利威尔拧住了他的胳膊。
　　“你他妈要做什——”
　　利威尔精准地朝他裆部踹过去，那人哎哟一声滚到地上。
　　“操你妈！”他骂人时候还喊了声疼，利威尔又往上加了一脚。
　　“把你那玩意卸了能让你嘴巴放干净一点吗？”利威尔低声威胁，随即向艾伦跑过去，皮鞋跟有意无意碾过那人脚趾头。
　　他揽着少年肩头把他扶起来，问他是否还好。艾伦手掌撑地，另一只手抹掉唇边伤口上的血丝。
　　“利威尔先生，”艾伦转过身，无奈地朝他笑，“我没见过你这么爱自找麻烦的客人。”
　　利威尔作势拍了他的后脑勺，手举起来很高，但放下去时小心得像对待雏鸟。
　　“说好你能打得过他们的呢？”利威尔嘲笑着问，“我很好奇，你到底怎么在这里活下来的。”
　　“活不下来，死了也好。”艾伦也自嘲着答，利威尔又打了他一下。
　　“不许胡说，”他说，“我送你去医院。”
　　他说着就要架着艾伦起身，但艾伦站起来，拂掉他的手。不用，他说，我休息一下就好，您回去吧。
　　利威尔放下手。怎么，他说，你就这么对你的救命恩人。艾伦摇摇头，我不接受你做我的救世主，我也不能再见你了。
　　“我还有几个月就要走了，再见到你，我怕我就走不了了。”
　　初秋夜里还剩几声微弱蝉叫，混杂着一点奇异的悉悉索索声，它们与艾伦的话一起在利威尔脑海中引发了一场轰鸣。那一瞬间他想问很多事情，你要走去哪里，你为什么不能见我，为什么你见到我，就无法离开。他知道每一个答案都显而易见，就藏在对面少年没擦干净血痕的唇齿间。
　　他只差一步，所以他没能注意到身后的奇怪响动，或许他注意到了，但他决定任由一切发生。是艾伦先发现的，他大喊，小心，利威尔先生。利威尔猛地将他按下去，用自己的右手右肩挡下了一整个飞来的酒瓶。
　　玻璃扎进手臂时他还没什么实感，酒瓶稀里哗啦地碎落，他听见当晚最凄厉的一声尖叫，刚刚还被踩在地上的人爬起来，转身就跑，艾伦冲上前去，抓起掉落在地的酒瓶残骸朝那人扔过去，利威尔想拽住他，抬手时疼痛才迟钝地涌上来，看见一块大玻璃扎进他的上臂。
　　他疼得倒吸凉气，艾伦三步并两步地赶回来，在他瘫倒之前扶住他。
　　“你怎么不躲——”少年手发着抖。
　　“抓着我。”利威尔说，冷静到令他自己都感到陌生。他倚着艾伦身体，另一只手把玻璃片抽了下来。那可真疼，不亚于生生剥掉人的指甲，或者从大腿上割下一块肉，利威尔没忍住一声轻哼，血淅淅沥沥地滴，艾伦惊叫，一把握住他的手。
　　“救护车，对，救护车……”他手忙脚乱地掏手机，利威尔手上没了力气，只好用脚踢他。
　　“别在这里，”他说，“去附近的停车场。”
　　艾伦的眼睛愕然睁大，大滴大滴的眼泪开始往下掉。利威尔费劲地伸手去擦，把他原本就花掉的脸摸得鲜血淋漓。
　　“哭什么，疼的又不是你。”
　　那少年眼里凝着水雾，晦暗灯光下融成失焦镜头里的城市霓虹。利威尔没见他哭成这样过，他的右眼皮对盐水过敏，半张脸立刻肿了起来。真难看，利威尔想，别哭了。
　　他正要说，那少年抢在他之前，模样比遭遇世界末日还惨烈。
　　他说，利威尔先生，我为什么要这样遇见你。
　　利威尔笑了一下。
　　“像我这样的人，怎么做你的救世主。”他说，“但你是我捡来的破布娃娃，脏成什么样，也是我的破布娃娃。”
　　艾伦抓着他肩头的手一下子收紧。利威尔觉得疲惫，半边身子开始发冷，大概是失血过多。艾伦脱下衬衫，乱七八糟地缠上去，做最基础的止血处理。然后他蹲下，姿势别扭地把利威尔背起来。
　　利威尔侧脸贴上去，触碰到熟悉的体温，少年后背还没长到足够的宽阔和结实，但靠上去很安全，像是初秋夜里的毛毯。手臂仍有血渗出，先是把艾伦的衬衫染透，又将他大半个后背浸得通红。真好啊，利威尔模模糊糊地想，一直都是那个人像颜料盘一样把痕迹往自己身上抹，他回回都要花多少时间才能把自己洗得能够外出见人。这次终于轮到他了。
　　“会没事的，利威尔先生，”少年悄声说，“很快就到了。”
　　他当然知道自己会没事，艾伦在这里，一切都会好起来。嗯，他回应艾伦。但其实他还有很多话都想对艾伦说，在艾伦离开的那一天他就想说了。
　　“艾伦。”他唤道。
　　“什么？”
　　可是不急，他等了那么久，不差一时半刻，他需要先休息一下，他已经被想念折磨了一整个初秋，又碰上了这么个耗神的夜晚。
　　他闭上眼睛。
　　「我在遇见你的那个晚上做了个梦，梦见我又去到你在的那个巷子尾，从路灯下展开一个破旧纸团。
　　我一直很好奇，那张纸团上写的什么，我总觉得我应该知道，就像是高中生相信星座和塔罗牌一样，偶尔我也想相信一次命中注定，我注定遇见你，这件事像是能为我分担一点错误一样。」
　　他都知道，像上次他被少年拽住衣角，那少年只说留我一晚。但利威尔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说，救我。


第4章 
　　艾伦，我们逃吧。
　　要是时间倒退回三个月前，利威尔一定也不会相信，他人生里最完满的六个小时是在医院里度过的。
　　艾伦不喜欢医院。虽然一般情况下，如果你没有什么特殊癖好，应该都不会将医院当作旅游胜地。但艾伦的厌恶是肉眼可见的，自他陪着利威尔下救护车那一刻起。他的手心不正常地发凉，利威尔扭过头，看到他嘴唇紧抿，脸色糟糕透了。
　　利威尔惯性地伸手安抚，但非常可惜，他的右手正在经受一场由双氧水和碘酒主刑的惨绝人寰的折磨，而他的左手被艾伦抓到泛出白色。
　　“艾伦。”他喊，艾伦惊得跳起，问他哪里不舒服。
　　利威尔扬起下巴示意。
　　“手指要断了。”
　　艾伦立刻松开手。抱歉，他急急地说，为利威尔揉揉手指当做补偿。很快利威尔被推进手术室，门关之前他看见艾伦，半身衣物染了血，孑然站在一片惨白之中。那样子看起来很是寂寞，利威尔感觉到疼，却并不来自受伤的手臂。
　　艾伦不喜欢医院，但这不妨碍他在医院上上下下熟络地跑，等利威尔在病房里醒来，手臂被吊成一个滑稽的形状，艾伦迎上前，说已经帮他办好了入院手续。他依然没换下他那身脏衣服，但利威尔注意到他的裤子口袋不正常地鼓起。
　　“是你帮我预定的单人病房？”
　　利威尔问他。艾伦坐下来，手里拿着利威尔的钱包和病历，他说您看起来就像住得起单人病房的人，所以他们帮我做了决定。护士进来替他量血压，一边好奇地问艾伦你是他的谁，艾伦笑笑，我被不良少年欺负，他见义勇为救了我。
　　不是足够让人信服的理由，护士面露疑惑，但礼貌地不去追问，只说保险起见，要住院两天，最好让你的家人送些换洗和洗漱用品，利威尔点头，艾伦紧跟着问伤势情况。
　　“送救及时，神经有损伤，但影响不大。”护士说，“不过伤的是右手，近两周的生活起居大概需要人照顾了。”
　　说罢他离开病房，艾伦趴在门上看了两眼，转身很用力地把房门拉上。
　　“你兜里藏了什么？”利威尔问。
　　“被发现了，”艾伦从裤兜里掏出一个苹果，“我怕你肚子饿。”
　　利威尔嫌弃地拒绝，说别了，我最不爱吃苹果。艾伦没听，苹果削得嚓嚓响，利威尔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随后他把切好的小块递过来，利威尔皱皱眉，再次试图推开。
　　“只有苹果不可以。”利威尔说。
　　“每天一苹果。”艾伦一本正经，挑起一块往他嘴里塞。利威尔躲不过去，还是张嘴，牙根咬碎果肉的声音经过骨头传遍一身，像是把他的筋都扒了出来，但苹果熟得刚好，利威尔痛苦地下咽，反复告诫自己这不是苹果的错。
　　他靠着惊人毅力吃完了艾伦偷过来的慰问品，作为有自知的成年人，利威尔非常明白比起声音过敏这种小事，让小孩子的一片好心落空更会令人产生罪恶感。艾伦放下空碗，缩进病床对面大大的旋转椅，长手长脚蜷起的样子很是委屈。利威尔倚在床头看他，感觉止痛药的副作用沿着他的每一根神经扩散，疼痛减缓，心头蒸腾起一团潮湿柔软的白汽，世界是云雾形状，艾伦在其中融化。
　　“艾伦。”
　　艾伦抬起头，什么，他用口型问。
　　利威尔左手拍拍自己床边。
　　“过来。”
　　艾伦跳下椅子，拖着步子挪过来，找到床边空位坐下。利威尔再次拍了一拍床铺，艾伦看着他，犹豫片刻，在他身边趴了下来。往日蓬松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一点潮气落在利威尔的指尖，再往发根处探去，能碰到年轻人温热的后颈。
　　他在这里。
　　“还疼吗？”艾伦问。
　　“还好，”利威尔说，“相比起来苹果对我的伤害更大。”
　　艾伦勉强咧开嘴，“现在我晓得你不爱吃苹果，下次不给你削——”他说到一半又打住，认真纠正，“不会有下次了。”
　　利威尔揉揉他的头。止痛药带来漂浮着的快乐，将艾伦妥妥帖帖地包裹。利威尔手里握住的温度和触感都很实在，这让他安心下来。
　　“我很害怕。”
　　利威尔将艾伦的一缕头发绕成圈。
　　“怕什么？”
　　“我怕你突然就死掉了，”艾伦说，声音比窗外的叶子婆娑更轻，“背着你到停车场的路上我一直想，要是你就这么死掉要怎么办——”他低下头，“抱歉，我不是在诅咒你。”
　　利威尔的心脏被轻轻扯了一下，他拿手指戳一戳艾伦脸颊，艾伦没有躲，利威尔从他眼底擦掉一粒水珠。
　　“一直都是这样，我的父母，那条狗……都是这样。”
　　艾伦坐起来，盯着床头空空的花瓶。
　　“我妈妈到最后都没能住进单人病房，那男人不会为她再掏多余的钱。”他安静地说，“她是在我和她吵了架第二天后倒下的。我太生气了，她把晚饭送到我房间门口，等全部凉掉了我也没有吃。第二天气消下去，我想去和她道歉，但她已经没法从床上坐起来了。”
　　利威尔靠在床头，看他细长的侧影。长夜过半，四下静谧安然，他说的每个字都带着洞窟中的流水回响。
　　“很快，真的很快，她是春天进的医院，没有熬到夏天结束。她的身子瘦到只有我的一根手臂那么粗，我给她削苹果，她吃不下，把苹果打成果泥，她也吃不下。因为一直在输营养液，她的手背到手腕总是很凉。
　　“她还能说话时比平常更唠叨。她要我学做饭，准备小份的调味料，雨季到了，要给家里除湿，她告诉我她早就立过遗嘱，让我不要担心。她每每说完这话都会笑，艾伦，你是个好孩子，你不会让我担心的。
　　“然后她再也说不出话来了。那一天我陪着她，她看向我，最后时候也是笑着的。她的心电图变成一条直线，我摸到她的手，这一次是暖的。只有这一次。”
　　艾伦重新转过来。利威尔看到他的脸，右边眼皮的肿还没消下去又沾上盐水，看来他今晚会一直都是这副凄惨模样。
　　“利威尔先生，你看，他们从来没问过我的意见，从来……都不管我怎么想，想离开便离开，可我甚至还没有成年，”他吸吸鼻子，“虽然我知道这不该怪他们。”
　　“我很害怕，我以为在她去世之后我不会再怕什么了，所以我背着你过来的时候，我甚至在想，要是我没有遇到你就好了。害怕的感觉这么糟糕，我再也不想体验第二次。”
　　“艾伦。”
　　利威尔摊开手掌，示意艾伦把手放过来。少年手中有一层薄汗，但利威尔握住了他。
　　“是热的。” 艾伦低头，声音干涩。
　　利威尔朝他挪过去。右手受伤真是太麻烦了，他想，他甚至没法空出手来给面前人擦擦眼泪。于是他只好拿下巴蹭蹭他的前发，艾伦双手环过他的腰。
　　“我在这里。”利威尔说，“我不会有事的。”
　　被人需要、被人渴求是件多荣幸的事，利威尔活过小半生，头一回尝到其中滋味。那天艾伦一直陪他到天亮之前，愉悦抵消了疲惫，他喊很多遍艾伦的名字，每一次艾伦都会应他，握着他的手，与他开无关紧要的玩笑。他要叫住少年，那名字就是安全绳，他牢牢拽住绳索端头，少年就不会沉入孤独里。
　　天边泛白的时候艾伦起身离开，他说这是人最少的时候，回去不会被人看见。利威尔把的士钱给他，艾伦笑了，你这算是正式买下我了吗。利威尔摇头，这是感谢你辛苦照顾我一晚上。
　　两天后见，利威尔对他说，在他临走前又确认了一遍。
　　“你会在家里等我吧。”
　　艾伦握着门把手。
　　“当然，”他说，“在你来之前我都会在那里。”
　　他留下手机号码，调侃说这下我的把柄全落在了你手上。然后他关门离开，带走屋里为数不多的热量，利威尔这才觉得困倦，拉过被子睡了过去。半梦半醒间他听见手机振动，努力挣扎着去看屏幕，是少年发来的消息，他说平安到家，并且门口没有警察蹲守。
　　利威尔见义勇为拯救街头少年的消息迅速通过他的人际关系网扩散，两天当中他的同事、邻里、几位交往时间足够长的朋友与他的前妻都奇迹般地错开了时间，拎着真正像样的慰问品前来探望，有的篮子里甚至装有当季海鲜，衬得艾伦的苹果相当寒碜。利威尔礼貌地推让，再从善如流地收下，来访者问起事发经过，他也回答，多数是事实，而例如艾伦的身份与二人关系这一部分，因为无关紧要，所以无人质疑。
　　他的前妻除外。
　　她进来时护士正在为利威尔换药。好久不见，她先是说，利威尔有些措手不及，回答时慢了半拍。护士察觉到气氛紧张，很快退了出去。他的前妻在床边坐下，客套完了近况与伤势，随即开门见山。
　　“那天晚上你出去，就是去找的那孩子吗？”
　　利威尔蓦地抬头。
　　“你跟踪我。”
　　“我后悔过，利威尔，”她坦诚地看着利威尔，“在我向你提出离婚的那一天，我不知道你是怎么过的，但那一天我一直在想，等你晚上回来——你晚上回来……”
　　她说着眼睛便红了起来，利威尔心头一揪，像是刚刚结痂的伤口被撕开。但她顿了几秒便平顺了气息。
　　“我问过你的同事，找到你们聚会的地方。然后我看着你走进那条巷子。是，利威尔，我跟踪过你，这是我第一次不相信你。”她说，“我只是以为你会和我一样，至少有那么一点舍不得。十年，我都快记不得你没出现前的日子是什么样的了。”
　　利威尔一时哑然。
　　“我在决定和你结婚的时候就想过会有今天。你是个很好的结婚对象，结婚之后是位很好的丈夫，或许还有可能是位很好的父亲，我不知道，有时候我也会想，如果我和你一直下去会怎样，你绝对不会主动提出离开，你会就这么衰老下去——你太正常了，利威尔，正常到像个进化完全的AI。”
　　“我不知道你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利威尔说，“我以为我们的离婚原因在协议书上已经写得很清楚了。”
　　“你看，你连协议书上的话都照单全收，”她苦笑了一下，“我刚刚好能填进你人生计划表的一格，所以你和我结婚，现在计划出了错，所以我来帮你及时止损，真是场好合作。我知道我现在没有立场再问你这句话，但既然我们已经没有关系，那你实话告诉我，你在过去的十年里，有哪怕一秒，将我当作我，而不是你的法定妻子来看吗？”
　　她盯着利威尔，那双漂亮眼睛被阳光映成清澈的茶褐色。十年的婚姻生活没有给她的容貌带来太大改变，这是上天对她认真生活的奖赏，如果现在他们愿意重修旧好，一定还会有人出来夸赞门当户对，感叹好事多磨。
　　“抱歉。”
　　“所以你的见义勇为，是去救那孩子吗？”
　　利威尔点头。前妻笑了。
　　“那孩子现在又是你的谁呢，利威尔，打破你人生计划的意外吗？”
　　她的笑容灿烂而陌生，因为卸去了放在肩头的沉重的十年而前所未有的舒展。点滴快要见底，她贴心地帮忙按了铃，拉来棉被盖住利威尔冰冷的手背。然后她看看墙上挂钟，说她该走了，还有别的安排，言语里一派忙碌繁荣模样。
　　“你不让那孩子来接你吗？毕竟——”她指了指利威尔床头摆着的人际关系带来的战利品。利威尔说不用，他的前妻一眼瞧出个中缘由，不再追问。
　　“祝你好运。要是以后还有机会见面，我倒是很期待你会变成什么样子。”
　　利威尔是一个人出的院。把奇奇怪怪的慰问品带回家不是什么难事，感谢当代社会发达的物流与人文关怀，但出院签字成了最大的麻烦，护士同情地看着他左手艰难握笔，嘱咐了康复期间的注意事项，并为他出具了伤势证明。
　　“家人不来接您吗？”
　　利威尔笑。
　　“他在家里等我。”
　　他不是没想过让艾伦过来。事实上，在前妻离开后不久，某种接近于渴望的悸动就爬满利威尔整个心脏。他想见到艾伦，与他说说话，确认他还完好无损地、与自己一道活在地球上。想念最激烈的时候，他甚至已经拿起了手机，诅咒完这个该死的世界，然后想他要见艾伦。
　　艾伦的姓氏排在通讯录的倒数，途中需要经过很多熟悉的名字。利威尔记性很好，能溯回几十年前去理清关系脉络，同事、客户、同窗、邻里、家族，旅途上萍水相逢的司机与乘客，曾经的妻子。通讯录太长了，长到每个人都需要分门别类，被塞进他生命的收纳箱，变成名片、身份与头衔。
　　他们叫什么名字，他们是什么人。
　　他们不会有名字，他们是任何人。
　　利威尔在最后找到了他。
　　——艾伦·耶格尔。
　　艾伦又是你的谁呢，利威尔。
　　他收起手机。他想见到艾伦，想到心脏快因为盛不下想念而挤破他的胸膛。可就算这颗心真的掉了出来，他也要捧着，亲手拿到艾伦面前。
　　当晚的星空是粉末状，利威尔乘的士回家，看窗外掠过的城市夜景也散落成细碎星光。车拐入住宅街，道路狭窄，人影稀疏，利威尔放下窗户，听见伴着便利店开门铃响的夜风低吟。
　　他在便利店门口下了车，往家方向望一望。行道树挡住大半视线，零零星星的灯火从中掉下，被利威尔一把抓住塞进衣兜。便利店店员声音柔柔地向他问好，利威尔也微笑回应，店里渗着秋夜与蜂蜜蛋糕的气味，闻起来很像远行归家。利威尔在货架前站了一会儿，看见蜂蜜蛋糕已经到最后一天的保质期，他想了想，然后挑走了它。冰凉凉的包装与想要去见谁的一片心意放在一起，在胸口被捂得很热。
　　要是艾伦问起来——利威尔想，站在耶格尔家门口按门铃，心跳得比门铃声更激烈——要是艾伦问起来，他就说这是送给他的伴手礼。
　　没有人回应。
　　利威尔又按了一次。
　　依然无人应答。
　　利威尔开始觉得气管收紧。
　　“艾伦。”
　　他敲门，走廊回音很响，艾伦的名字在每面墙壁上来回碰撞。
　　“艾伦。”
　　“艾伦。”
　　艾伦，艾伦，你答应过的——
　　“晚上好，阿克曼先生，”有邻居下楼查看情况，“您找那孩子吗，好像已经很久没人看到他了。”
　　利威尔敷衍地挥挥手，是吗，他说，又敲了一次门。
　　“那孩子又惹什么麻烦了吗？”
　　这话惹得利威尔心里火气莫名翻涌。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情，他说，谢谢您的关心。
　　“您的手臂……”
　　“一点小意外。”他重复了一遍，“没有什么大事，谢谢您。”
　　邻居知道自己讨到没趣，尴尬地转身回去。利威尔掏出手机，给艾伦打电话，接通音响了很久，响的每一声利威尔都在想艾伦再次消失不见的可能性，到最后他几近绝望，你答应过我什么，艾伦·耶格尔，利威尔一脚踹到门上。
　　电话接通了。
　　“利威尔先生。”
　　“艾伦？”利威尔问，紧攥住手机，“你在哪里？”
　　“我在家。”
　　利威尔的气管突然通畅了。
　　“开门，”他很长地舒气，“我回来了。”
　　艾伦支吾一声，是吗。
　　“抱歉没能去接您。”
　　“你的赔礼道歉是送给别人闭门羹？”利威尔试着开了个玩笑，但对面没有回话，听筒里传来的气息不够平稳，像是枯等秋日将尽的梧桐叶。恰好最早一缕北风从西伯利亚跋山涉水赶来，利威尔打了个寒战。
　　“艾伦？”他轻声问，“你还好吗？”
　　“嗯。”艾伦吸吸鼻子，“对不起啊……我几次都想要过来的。但我不能来看你，利威尔先生，明明你救了我，多好的理由，说出去谁也不会起疑心。”他说，近乎自言自语，“可我没有去。”
　　“这些都没有关系，艾伦，我已经回来了，”利威尔柔声道，“开门，如果你想见到我的话。”
　　“我一直在想，你右手受伤了，出院时候签字怎么办，然后我又想，要是我赶去见你，他们问我是你的谁，我要怎么回答。”
　　“艾伦——”
　　“我没有替你签字的资格，我连这点事情都做不到，利威尔先生，如果还有下次——”
　　“不会有下次了，艾伦，听得见我说话吗？”
　　“——如果还有下次，让我受伤就好了。”他说，“或者死掉，或者失踪，你们如果要告别，先让我离开，让我去做伤你们心的那个，每次都是这样……”
　　他剩下的半句像是被什么难以下咽的食物哽住，利威尔拿开听筒，听见一声抽噎穿过面前这扇冰冷的房门。
　　他在这里。
　　“你答应过我要在家里等我回来。”
　　“我在家里。”
　　“可我没有见到你。”利威尔说，艾伦的声音被金属与电流割开，“你打算一直把我关在这里吗？”
　　“旁边就是您的家。”
　　“我是来找你的。”
　　半晌沉默，十七岁少年隔着听筒稀里哗啦地碎掉。
　　“利威尔先生。”
　　“什么？”
　　“我会被扔下吗？”
　　“没有人要扔下你。”
　　身后的少年突然笑了。
　　“您说得对，我原本就是不被需要的，所以也不会被抛下。”
　　像是一根针从利威尔的胸膛穿进，刺到他的肋骨，他再稍微心软一点就会投降，也许会真的一直坐在这里，等少年反刍完他的过去，愿意再次接纳他。他们总是这样，在破裂与自我修复的拉扯里浪费了一整个夏天。
　　利威尔撑着地面站起来。
　　“把门打开，艾伦·耶格尔，我现在需要见到你，我住院时候没人照顾，出院时需要处理掉别人送来的一大堆废物再自己打车回来，我甚至两天都没有见到你了，我他妈甚至不知道你这两天还是不是好好活在这世上——”他说得很快，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说来有这么多委屈，他不由地提高音量，余光瞥见走廊尽头有人探头，“如果你还有一点良心，现在就站起来，让我进去，然后你再去哭你自己没人要。”
　　一阵杂乱响动，利威尔后退一步，门开了，少年一半的身躯都融化在身后的黑暗里。
　　“利威尔先生。”他说，靠门框支起身体，前发挡住大半眼睛。走廊新换的白炽灯照不进他的眼窝。
　　利威尔用力呼吸。
　　“我刚从医院回来，借一下你的浴室。”
　　艾伦的家用废弃仓库去形容更合适一些。灯亮起来，利威尔看见一室空旷，毋论装饰，基础家具都少得可怜，但窗帘厚实严密，一点光也瞧不见。艾伦领着他去浴室，路过卧房时利威尔瞥到凌乱的床铺，那是整间屋子里最像人能住的地方——他猜艾伦平时的活动范围大概只有那么大。
　　“我就在外面。”
　　他将要拉上门，利威尔扯住他的袖口。
　　“我只有一只手。”
　　艾伦看他一眼，眼帘垂下的样子像是无声叹气。啊，他恍然地点头，挽起袖子，走来帮利威尔脱掉衬衫，医院说过您这段时间需要人照顾，是我忘了。
　　显然之前他也有过照顾人方面的经验，他让利威尔坐在浴缸里，水温调得合适，又找来塑料膜裹住缝合的伤疤。
　　“现在还疼吗？”他问，指尖滑过长长的、蜈蚣状的伤疤。
　　“偶尔。”利威尔答。
　　浴室中很快萦绕起雾气。艾伦替他抹上洗发水，手指揉到太阳穴时有白色泡泡沾上利威尔的鼻尖。
　　“抱歉。”艾伦很快拿手背擦掉。
　　“你换洗发水了？”
　　“没，怎么？”
　　“闻起来不像冰淇淋。”
　　艾伦笑一笑，“我没用过冰淇淋味的洗发水。”
　　他绕到利威尔跟前，抬起他的右手，顺着胸膛，到腰和大腿根，仔仔细细抹上沐浴露，再冲洗干净。
　　“在医院吃饭怎么办？”
　　“左手也能拿勺子和面包。”
　　“听起来很辛苦。”
　　“我给你带了伴手礼。”
　　“伴手礼？”
　　利威尔一把扯住他的肩膀，右手打起大片水花。
　　“——还有伤……唔！”
　　从一开始利威尔就不打算否认，他对艾伦所有情感都萌生自欲望，他想念艾伦，其中有多少是在想念因他而起的生理感官，恐怕利威尔自己也说不清。艾伦半跪在他面前，面上神情稳当，但双颊被雾气熏蒸成很浅的水红色，家居服滴着水，湿漉漉地垂下，一俯身胸口光景便一览无余。这情况实在没有给自己留多少回旋余地。
　　他亲吻上去，水雾一样细细密密地啄过面前人的嘴唇，趁缝隙渗入口腔，再绞住舌头。艾伦眼睛睁得很大，因为话语与呼吸被悉数掠夺而只能无助地呜咽。这亲吻方式是艾伦教他的，他没办法去想艾伦是从哪里学的，少年头发沾上水，散出冰淇淋的香气，他只能将其解释作夏天的残骸在少年身上起的化学反应。
　　他更紧地缠绕上去，想从少年身上寻回他残缺的大半生的夏日。艾伦手中的莲蓬头掉下来，热水淌过脖颈，补全他们被浴池隔开的拥抱。浴室氧气逐渐被吞噬，取而代之的是湿热的亲昵和缠绵，利威尔放开艾伦，看见那片水红色被酿熟成酒，浑身都写着手足无措。利威尔笑了，捉住艾伦还放在自己大腿内侧的手，咬了一口他的下巴。
　　但艾伦往后躲开了。
　　“您再乱动，伤口就要裂开了。”他轻声说。
　　利威尔脑子里还处在混沌之中，下意识继续往前凑。这次艾伦用手按住了他。
　　利威尔愣了一下。艾伦抓着他的肩膀，手指很用力，几乎要把一块肉给掐下来。多亏他掐得这么疼，利威尔才注意到他整个人在发抖。
　　“艾伦？”
　　艾伦嘴唇动了动。
　　“你说什么？”
　　他摇摇头。但利威尔听见了，他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不干净。
　　“待会伤口撕裂又要进医院了。”
　　他重新捡起莲蓬头，手上使力扭过利威尔上半身。莲蓬头的水流不稳，最后他的手与花洒都按在了利威尔的背上。
　　“别转过来。”他声音颤抖，“再忍一会儿就好。”
　　利威尔回过头，看见他因为站不稳而手撑着浴缸，眼泪无处可擦，只得大滴大滴地往下掉。别转过来，他又说，但似乎早知没用，终于出声哭了起来。
　　“抱歉，是我的问题……”
　　他还要辩解几句，利威尔起身，扯下毛巾包住他的脑袋。
　　“再下去要缺氧了，”他说，“我们出去。”
　　艾伦还是为他找来了换洗衣物，帮他穿上时说是自己十五岁时候的T恤。十五岁时候的衣服照样长过了利威尔的胯部，利威尔撇嘴，你吃什么长大的。艾伦给他扯平衣服下摆，身高不怪我，他说，这是您自己的问题。
　　然后他坐下来，坐也坐不稳当，头发还滴着水就要往床上躺，利威尔拽住他，要先给他吹头发。艾伦手背挡住眼睛。
　　“我猜只是低血糖，”他说，“休息一下就好了。”
　　利威尔扫了一眼卧室，敏锐地得出结论。
　　“你这两天没吃东西。”
　　“吃了一点点吧……”艾伦又试图躺下，被利威尔抓来摁在自己膝盖上，“我不记得了。”
　　利威尔打开吹风机。
　　“虽然这话我以前问过你，但我还是要再问你一次——你到底怎么活下来的？”
　　艾伦趴着，闷闷地笑，“我不知道。”
　　他的头发比起夏天时候又长了些，少年一身单薄，到了秋季更显萧瑟，只有一头长发还像是盛夏时候的水草。利威尔拿手拎了拎，想要是扎起来应该很好看——男孩子扎马尾，虽然单从这件事上来说，利威尔在前几年还属于对附近高中生在发型上的叛逆嗤之以鼻的那部分人。
　　“我应该带点更好的东西过来的。”利威尔说，“我的同事送了不少值钱玩意，听说这个秋天的螃蟹很好，可惜我把它们都扔掉了。”
　　他从外套衣兜里掏出蜂蜜蛋糕，艾伦扭过脸。
　　“这是您的伴手礼？”
　　利威尔拆开包装，“明天就要过期了。”他递过到艾伦嘴边，艾伦咬了一口。
　　“我觉得可能螃蟹更好吃一点。”
　　“嫌寒酸了？”
　　“不。”
　　艾伦从他腿上爬起，接过利威尔手里蛋糕，再把它掰成了两瓣。他掰得不够好，一块只有另一块的二分之一，艾伦掂量一下，把大的那块还了回来。
　　“我吃过晚饭了。”利威尔推开。
　　“我一直想要和谁一起分同一块面包来着，”艾伦执意塞到了他手里，“虽然这也不是面包。”
　　甜食通常自带令人安心的力量，即使是将要过期的、被晾了一晚上的蜂蜜蛋糕，连艾伦都好像被糖浆粘合，吃的时候还吸吸鼻子，吃完后情绪明显平复许多。他仔细捡去落在床上的残渣，拿纸巾包好，利威尔手指梳下他后脑勺翘起来的毛。
　　“对不起啊，”艾伦说，“我没想你会这么早回来，本来不该这样的。”
　　“本来该是怎样？”利威尔偏头看他，“你见我第一面的时候有想过梳洗打扮吗？”
　　“这么说起来，您见我第一面时我真是糟透了，”艾伦说，转过来面对他坐着，“利威尔先生，我本来就该有更好的方式去遇见你的。”
　　“比如？”
　　“我不知道……比如真的去做个好孩子，穿着很旧却洗得很干净的校服的那种……大家都喜欢这种人，没准您的太太也会喜欢。”
　　“然后呢？”
　　“然后她会在晚餐时候夸我两句，她还会知道我的名字，您也会记得我，家庭不幸但意志坚强，努力生活，懂事又有礼貌。”
　　艾伦垂眼看向手心，好像手心里当真能瞧见他的理想被描成画卷。
　　“你看，这样的印象是不是比男妓要好得多。”
　　利威尔沉默地看着他，伸手拂开掉落在他眼前的头发。空气里有秋夜的响动，类似秋蚊、寒蝉与落叶声的交织，原本听着凄凉，突然蹿出奇异的咕噜声，艾伦手抚上自己小腹上，尴尬地笑了一下。
　　利威尔捉住他的手，“你的冰箱里还有什么吃的？”
　　艾伦摇头。
　　“什么都没有。”他说，“我妈妈去世之后我很少待在这里。”
　　他示意利威尔挪到自己身边。您看，他手指着门口，这个角度能看到客厅，那里原来是有沙发的。
　　“妈妈去世之后我就把大部分东西都卖掉了，它们撑起了我很大一部分的零花。那男人气疯了，他才出差回来就看到屋里被洗劫了一样，但我手里拿着水果刀，他没能打过我，我把他撵出去之后很快改了门锁指纹。
　　“我妈妈住院不久，我还住在家里，那天我午睡没有关门，听见外面有动静就坐了起来，然后——”
　　他吸了一口气。
　　“然后我看见那男人趴在一个陌生女人身上。我到现在还记得……他们下半身没穿衣服，那时我十四岁，已经过了会留下童年阴影的年纪，但我想起我妈妈，我想她还躺在医院里，连能不能做手术都不知道。我差点推门出去，那女人看见了我。
　　“你知道她做了什么吗，利威尔先生。她朝我笑，竖着手指要我闭嘴，可她说话声音一点也不小，夹着恶心的喘气声。她说别告诉你妈妈，做个好孩子。”
　　艾伦闭上眼睛。有点累，利威尔先生。他第一次这么说，语调柔软得像被雨淋湿的猫。利威尔向他伸过左肩，说我这里空着。艾伦靠了过来，分量与温度也像是搁在怀里的小动物。
　　“做个好孩子，人人都这么对我说，可惜没有好孩子会收钱跟已婚男人睡觉。有时候他们家人找来，说我毁了某个男人，我当然认，他们要是觉得我能毁掉一个跑到街头巷尾找鸭的已婚男人，倒也不错，只是偶尔他们下手是狠了点……利威尔先生，我为什么能活下来，因为那些地方总有连警察都不敢随便惹的人，您记得我告诉过您吗，我是那里最贵的。”
　　“所以倒是那里的人保护了你。”
　　艾伦苦笑，“听起来很滑稽是不是？”
　　利威尔左手环过他。少年一副肩膀生得宽阔大方，肩胛骨却摸着硌手，抱起来并不舒服。艾伦很轻地挣扎一下，但一起身就会看见利威尔刚换过新绷带的右手，又只得坐回去。
　　“这世界上比这滑稽的事多太多了。”利威尔说，“但你知道这不是什么好活路。”
　　“我知道。”艾伦说，“您以前问我是不是要一直做这种事，我没想过以后，但我知道如果我一直干下去是什么下场。那里总是会有人莫名其妙地不见，有人说他们是得病死的，是因为钱没谈好被打死的，是因为真投入了感情而自杀的。利威尔先生，这个国家每年有十万人失踪，我们的邻居连我就住在家里这件事都察觉不到，你觉得我死掉多久会被人发现？”
　　房间窗户留了缝，秋风往屋里带来两寸冰凉凉的月亮光。利威尔觉得冷，从一团衣物中扯出毛毯，搭在他和艾伦肩上。艾伦往他身上缩了缩。
　　“可在遇到你之前，我只担心过要是我死了，那条狗没人喂怎么办。”艾伦抠着床单上一根线头，“我们要是不这么遇到就好了。”
　　少年应当许久都没说过这么长的话，利威尔迟迟不回他，他只好全部集中在那根怎么也扯不断的线头上，顺着针线脉络一路扯下去，床单皱成折扇状也没能摸索到头。利威尔看他和一根丝线较劲，回味他长到近似整场人生的自述，觉得自己像是搞清楚了一些事情。
　　——艾伦，这样就很好了。
　　艾伦抬起头看他。
　　“你的假设很诱人，如果能选，我也希望自己的邻居是个坚强勇敢的好孩子，”利威尔说，“这样我就不会因为你而受伤了，实话说，真的很疼，我怎么会想要帮你挡那个酒瓶子。”
　　“那您后悔了吗？”
　　利威尔动动自己右手。
　　“那倒不会，毕竟这能算得上我人生里遇过的最有意思的事，之一，我猜。”
　　月亮碎片掉进艾伦的眼睛，一定把他弄疼了，又有眼泪涌出来。利威尔亲了亲他的眼皮。
　　——那孩子是你的谁呢，利威尔。
　　“别人问你是我的谁，我没法替你去回答这个问题。听你刚刚的语气，好像你很希望去做一个好邻居一样，但我现在告诉你，我们已经遇见了，就算你甘心只做我的好邻居，我也是不甘心的。”
　　他说完这话稍稍放开了艾伦，问这屋里还有没有热水和茶，艾伦愣了一下，说可能抽屉里有咖啡，但现在很晚了，会睡不着的。利威尔挥手说没事，进厨房去烧水，艾伦翻出咖啡，很快窗玻璃上起了一层水雾。厨房里没有牛奶，蔗糖还剩最后一点，利威尔把它全部倒进艾伦的杯子里。
　　“接下来我要说点不够讨人喜欢的话，而热饮有助于人心情愉快。”利威尔向他解释。
　　艾伦要笑，但被呛得咳起来，利威尔扯下纸巾递给他，他们重新坐回床上，两杯咖啡放在床头。
　　“你再有半年就十八岁了。”
　　“嗯。”
　　“真年轻，”利威尔摸摸他的头，“我再过几年就要四十岁了——你听，这个话题是不是很不讨人喜欢。”
　　艾伦真的笑了出来。是的，他说。利威尔作势清清嗓子，继续说下去。
　　“但我不是说人过四十就会怎样，只要你活下去，你也有一天会活到我这个年纪，接着你就会发现，这个年纪真的不怎么样，多数情况下只能选择做一个尴尬且费力不讨好的中年人。
　　“所以在我这个年纪，再喜欢上什么人也不是件容易事。风险太大了，除了惹一身骂名回来大概不会有其他收益，许多人醒过来之后会后悔，但那时他们面对的局面往往无可挽回，所以人们管这个叫中年危机。”
　　“艾伦，”他喊那少年名字，直直看进他的眼睛，确定对面人当下也一心一意地看着自己，“这是我对我们的关系作出的风险评估，我不管你现在想法如何，我都会告诉你我的结论。”
　　“后悔也好，无法挽回也好，我喜欢你，所以我愿意接受这件事带来的所有后果。”
　　他说罢也没移开目光。艾伦看上去被几个字砸懵了，伸手去取咖啡杯，哗啦一声，他连带利威尔的那份也一起撞倒。
　　利威尔瞥一眼床头的狼藉，耸耸肩，“很扫兴是不是，中年男人。”
　　艾伦去扶起杯子，背朝向他。
　　“您说这话真是很不负责任。”
　　“那你是个很负责任的人吗？”
　　那头绒绒的长发晃了晃。
　　“不是。”
　　“所以你的回复是什么。”
　　半晌沉默，时钟指向午夜，月亮高悬在澄澈夜空。艾伦坐在月光底下，也披了一层轻柔夜色，他摇头，月亮也跟着晃动。然后他转过身，哭过的眼皮没有消肿，笑起来很是难看。
　　“你受伤了，希望我不会把你弄疼。”
　　他抱了过来，双手拢住利威尔肩膀，因为太过用力，还是把利威尔弄疼到发出嘶的一声。艾伦趴在他耳边，说话比月亮更轻，只有他一个人听见。
　　“那就后悔吧，利威尔先生，反正我已经把你的生活弄得一团糟了。”
　　利威尔单手回抱了他。
　　——艾伦又是你的谁呢，利威尔。
　　你不会是我的谁。利威尔想，他臂间的少年果真有着小动物一样的触感，压得人手臂酸疼，却也教人心甘情愿。
　　你不会是我的谁。从一开始，艾伦·耶格尔就是艾伦·耶格尔，他不再会是任何人。
　　记忆中那个秋夜很是漫长，大半要怪罪于咖啡因。风刮了一整晚，整条街的行道树一夜之间都枯萎了几分。冬天是不是要到了，艾伦问利威尔。是这样吗，利威尔数了数日子，明明才入秋没有多久。他们蜷在同一条薄毛毯下，到后半夜睡意来袭，但谁也不愿就此睡去，为了抵抗困倦，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以后我们要怎么办？”艾伦问。
　　“不知道。”利威尔盯着天花板。
　　“您又来了。”
　　“你的未来比我长至少二十年，你来问我未来怎么办。”
　　“说不好，以前街边有女巫看过我的生命线，说我这人一看就活不长，”艾伦若有所思，“不过后来我觉得她应该只是想骗我买她的护身符……”
　　利威尔轻笑，“你买了吗？”
　　“当然没有，我看起来有这么蠢？”艾伦不服气地顶回去，“还在学校的时候我也是考过好成绩的——虽然现在说这个没有意义了。”
　　学校。啊，听起来真像是个正常人该过的生活。利威尔也算了算他来之不易的假期，还有半个月，他就要回去接受他的好心同事们对他的慰问，他还得想点好词来敷衍自己把他们送的慰问品都扔掉的事实。
　　艾伦打断了他的走神。
　　“您来的时候，有邻居看到您吗？”
　　“有。”
　　“您对他们解释了吗？”艾伦转过来，“比如您是我的救命恩人之类的。”
　　利威尔回忆了一下。
　　“我对他们说这是我跟你之间的事情。”
　　艾伦噗嗤一声。这回答太糟糕了，利威尔先生，你再也不会是他们心中的好邻居了。
　　“我知道。”
　　“所以我们还是要先想想天亮之后怎么去应付他们。”
　　利威尔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毛毯太薄了，秋夜阴凉，艾伦从毛毯下勾过来的手指也是凉的。他在稀薄夜色中笑起来，不够明朗，有些难过。
　　但是勇敢。
　　于是利威尔也牵住他。
　　他想他找到那个出口了。
　　“去他妈的正常人的生活，”利威尔也转过身，看着艾伦眼睛，马上是万物凋零的季节，只有这双眼睛还存着这世界上最后的生机。
　　“艾伦，我们逃吧。”


第5章 
　　你是例外的例外。
　　许多年后利威尔再记起他们相遇那年的秋天，总是会记起过于空阔的晴日、无所适从的卷云和昏黄色的风，雨在夏日终章落尽，空气清凉干燥，是个非常适合搬家的季节，再晚些就冷了，房产公司这么告诉他。卷云末梢朝向北方被撕开一个小口，他向着那个裂口走，路的尽头是散在毛玻璃和薄纱上的灯光。
　　“你又把所有灯打开了。”利威尔说，抬手把门厅的灯关上。艾伦从厨房里钻出来，周身绕着的热气在开关门时凝成水珠，他来接利威尔的外套，手心微潮。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怕黑。”答得坦然。
　　利威尔看他，面庞干净，长发扎起，皮筋只松松地绑了一圈，在满室明亮里显得柔软平和。利威尔心口也落了个小坑，像猫在海绵上轻轻踩了一脚那么浅。
　　于是他收回一些无关紧要的玩笑话。
　　艾伦准备的晚餐通常会出这样那样的意外，忘记放盐是伤害最轻的一种。利威尔坐在台前，筷子谨慎地悬在空中，选择一种菜式来开今天的奖。
　　艾伦紧张地盯着他。
　　“……不错。”利威尔点点头，省去了“煎蛋不需要放那么多胡椒粉”“已经是盐渍的蔬菜不用再放盐了”“牛肉需要再煮久一点”“这个棕色的东西是咖喱吗”之类的指正。艾伦长了根味觉正常的舌头，只要尝过就能知道，所以这些都无关紧要——紧要的是艾伦在一点一点学着活，活这回事原本就艰难，对艾伦来说可能要更难一些。
　　艾伦也夹了菜往嘴里送，嚼着嚼着眉头展开，表示接收到了信号。
　　“我偶尔会觉得你真是个好人，利威尔先生。”
　　“只是偶尔？”
　　“太经常会碍着我喜欢你。”
　　“混蛋。”利威尔踢他的小腿肚。
　　那时氛围类似于临近学校毕业，或者递交工作辞呈，利威尔也确实于当天拿到了辞呈的批准，他谈起这回事，艾伦下意识说了句恭喜，想了想，又说，不对。
　　“真的要走了。”他低下头，挑了挑盘子里的肉，散下来的头发丝垂在眼前。
　　“我以为这是我们共同决定的事。”利威尔伸手过去，把他头发撩开。
　　“我知道，只是……”
　　艾伦还在想词，但利威尔的手放在他的脸颊旁，他便顺从地贴上去，这个秋天抓住仅剩不多的一点养料，将他逐渐养育得结实充盈，拇指摩挲上去，接近于抚摸果实饱满的外皮。
　　“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这次准备太久了，不像是逃跑，”艾伦坐直了些，“像是规划得很好的旅行。”
　　“不是这句……再前一点。”
　　艾伦眨眨眼睛。
　　“我，”他的嘴唇轻微颤动又闭上，几个字在他舌头上绕了远路仍然不肯来到终点，利威尔手上用力，现在又说不出来了？他悄声问，艾伦直着脖子不说话。利威尔笑，算了，放开了他。两人在沉默里解决充满意外的晚餐，利威尔进厨房收拾，水流很响，以致一双手很小心地从背后环来他才注意到。
　　“袖子要弄湿了。”利威尔拍他的手。
　　“……抱歉。”
　　“你抱歉什么。”
　　“晚饭的时候，你问我的那些……”艾伦下巴搁上他的肩膀，头发擦得他颈后发痒，“但再过一段时间大概就好了。”
　　“这倒无妨，”利威尔说，“只是偶尔想听你在床上以外的地方讲一回，好告诉我这不是即将四十岁男人的痴心妄想。”
　　他故意将这话讲得大方，贴着自己后颈的那块皮肤便顺理成章地升了温。你很难想象当艾伦耶格尔只是艾伦耶格尔时会抗拒亲密，利威尔擦掉手上的水转身，清楚看见红掉一半的耳朵，非常适合顺水推舟，以及得寸进尺。
　　利威尔手勾上艾伦脖子，指尖扯掉那只已经挂不稳的发圈。
　　秋夜澄澈而微寒，他们依靠亲昵保持体温。艾伦被拥抱时候身子总是会有不易察觉的躲闪，类似不常被抚摸的小动物初次接触善意人类的手心，但很快他就会安稳下来，变得暖和，气息烫人，利威尔喜欢踮脚从他耳后根往下亲，以便看清他仰起脖子，将被薄薄皮肤包裹着的喉结与气管暴露无疑。太诱人了，好像在丛林里看见猎豹在你面前引颈受戮，而那猎豹此前已经咬死了许多猎物，利威尔花很大力气才能从咬破那颗喉结的欲望里脱身，他绕开，顺着骨骼的线条向下亲吻，艾伦揪住他的头发，失控的言语被情欲裹挟着倾泻。操，他骂道，又说，我爱你。他以身体向利威尔的身体撞去，粉身碎骨的气势，然后他也会说，我爱你，我爱你，浑身颤抖地重复，穿插一些近似诅咒的脏话，像绝望且无力的申明，而除此之外再无言语可诉说他的爱情。
　　最后他们靠在浴室的瓷砖壁上，在莲蓬头的温热水流跟亲吻的缝隙间呼吸，相贴的躯体成为某种生存养料的来源，可以暂时躲避危机。利威尔手掌在艾伦的上臂来回逡巡，感受颤抖逐渐平静，没事了？他眼神询问艾伦，艾伦低下头来吻他的眉间，没事了，他用口型回答。
　　“我想我们已经安排得差不多了，除非你还有什么忘记寄走的。”利威尔说，“但看样子你想要的东西不多。”
　　“没什么好留的。”艾伦摇摇头。
　　“厚衣服还是要的，那边的房东联系过我，说北方已经下雪了。”
　　“我都收拾好了。”
　　艾伦摊开手，毫无说服力地向他证明，利威尔笑着把他的手臂打下去，关掉水龙头，把毛巾递给他。到北边感冒是件很麻烦的事情，他说。偷溜进来的夜风把艾伦吹得打了个寒战。
　　艾伦问过他为什么是北方。利威尔想了想，没能说出个所以然。只是说到逃亡时他就想起了北方，被冰冷海洋阻挡的、再无可逃的最北方，海水如同被风吹动的羊皮纸，在深邃峡湾里翻腾。他想着这副景象，听见了海浪声，然后感觉到冷，收紧双手把艾伦勒到疼痛出声。
　　他是想第二天便走的，像十九世纪的浪漫小说里写的那样，拖着情人的手跳上马车就能去格特纳格林。可他没能如愿，天亮后所有需要去处理的破事都跳进了他的脑子，他从毯子里爬出来，艾伦逆着光线坐在旁边，短促地亲了他的嘴唇。
　　“到我家等我回来，”利威尔说，从包里翻出钥匙，“等我回来。”他又重复了一遍，一直盯到艾伦点头。
　　下决心的时候总是最勇敢，隔一天就会有犹豫生出，跟着时间流逝被酿成强烈的不安。利威尔的辞职申请费了些功夫才审批通过，在此之前他们都得忍下屋里弥漫的越来越严重的焦虑，收拾行李，清点财物，处理房屋买卖方面的手续。忍受不住的时候利威尔就会把艾伦拉住，去抱他吻他，从他身上求得更强烈的疼痛和慰藉，艾伦搂着他，脑袋搁在他肩膀上，讲话声音很小，问利威尔先生，等离开了就会好吗。利威尔摸摸他的后脑勺，点头却默不作声。
　　他不知道会不会好，他问艾伦一千遍是否没事，从不敢问自己。一份不安如何去缝合另一份不安，但艾伦在他身边好生待着，一伸手就能摸到骨头、内脏和血液的重量，热切而实在。
　　他想他活着，他们都活着。
　　出发那天仍是个漂亮的晴天。他们起得很早，四周尚且静谧，艾伦把“阿克曼”和“耶格尔”的门牌一起摘下来放进包里，搬行李上车前抬头望了望。
　　“那就到这里吧。”他轻声说。
　　“还想去哪里看看吗，”利威尔也抬起头，“毕竟可能……以后再也不回来了。”
　　“在这里追忆往昔？”艾伦笑，“我倒是宁愿去之前那条巷子跟人说再见，只要他们不会拿刀把我砍死。”
　　他说罢扭头上了车，呼啦啦的秋风将他的外套下摆吹起，利威尔在风里恍然看见了枯黄的芦苇荡。树篱尖儿也露出枯黄色，枝叶缺乏生气地垂下，挡住被凿出来的空洞，一同被掩埋的还有电闪雷鸣的夏夜，那个夏夜死去的生命，以及另一些的无法补偿。
　　利威尔拉开车门。
　　“带打火机了吗？”
　　“你知道我在戒烟。”
　　“我也知道你兜里揣了什么。”
　　利威尔摊开手，艾伦轻笑，交来打火机。利威尔翻出提包最底层压着的一沓名片，点燃一角，迅速扔进了垃圾桶，烟和难闻的焦味冒出来，好似一场微型火灾。利威尔上车，脚一踩油门，把燃烧的垃圾桶连同快要死去的住宅区全甩在身后。
　　艾伦挑起半边眉毛。
　　“你会惹上麻烦的。”他说。
　　“我惹的最大的麻烦正坐在我的车的副驾驶座上，准备跟我一起逃去北边。”利威尔把打火机扔给他，艾伦夹在指尖转了几圈。
　　“老实说，我偶尔会怀疑这一切都是你蓄谋已久，利威尔先生，”他盯着那个打火机若有所思，“比如只是为离开这里找个借口。”
　　“你会这么想，那可能事实就是这样，所以，”利威尔不动声色地回答，手还稳稳地握住方向盘，“如果你现在后悔，下车还来得及。”
　　艾伦嗤笑。
　　“我才不打算半路跳车。”
　　他飞速凑来亲了利威尔侧脸，利威尔被吓一跳，没稳住方向盘，差点被身后试图超车的车辆追尾。
　　车喇叭和粗鲁的咒骂从窗边一掠而过。利威尔在路边踩下刹车，气急败坏地转头，看见罪魁祸首正捂着嘴，忍笑忍到耳朵发红。
　　“你不打算跳车，但我可以把你扔下去。”
　　“这是你的自由。”
　　语气笃定到令人恼火、又令人不愿去辩驳，利威尔掐了一把他的手臂（依旧很薄的手臂，只能掀起一小块皮，但即使这样也足够让他疼到惊叫），感觉甚是愉快。他们重新上路，城镇逐渐被稀释，公路长长地朝蓝天深处伸展，艾伦挑着车里不多的唱片，抱怨利威尔过于沉重的音乐品味。你也听这首？他问，利威尔侧过头，看见艾伦举着的那张唱片里录了I Don't Want To Say Goodbye。
　　利威尔说是，余光里见艾伦瞥他，神色深长，他觉得自己能猜到艾伦要说什么，但艾伦只是把唱片塞进了车载音箱。
　　“很好听的歌。”他评价。
　　他开始跟着调子轻哼，音符嚼得破碎，零零散散被窗外的风卷走。他们离温暖南方越来越远，等绕过一片山岭，清朗的秋日高空略微下沉，一点雨水打在车玻璃上。利威尔的脑子再一次浮现出北方，这次景象更具体了些，他看见湿气弥漫的针叶林，杂草和青苔，流水潺潺滑过的石面，艾伦站在光打下来的一小片空地里，转头向他笑，说那以后我们就在这里生活吗。
　　“……我现在开始后悔没有多留两套衣服了。”艾伦捂着手臂说。
　　利威尔关上窗户。
　　“告诉过你北方很冷。”
　　“但反正我们又不会露宿街头！”
　　“我是说，以防万一。”
　　行程比预想中的漫长，天黑尽时他们才听到海浪声，利威尔向窗外望去，借着车灯见高速公路架在群山之间，大海远远地自峡湾里露出一块。利威尔给他的新房东打电话，那边不出所料抱歉说今天太晚赶不过来，建议利威尔先在别处歇歇脚。
　　“很像小说里谋杀案的前奏。”艾伦打趣说。四周荒凉，他们开了很久才看见一家加油站，利威尔停车去便利店买了热饮，艾伦跟在他后面，试图趁他不注意往兜里塞一包香烟。
　　利威尔反手揪住他的手腕。
　　“我记得有人早上刚说了要戒烟。”
　　“这里很冷。”
　　他说得可怜，玩弄些很好被识破的小伎俩，但利威尔还是心软了。海边夜风来势凶猛，南方长成的一切在此中都显得分外渺小且不堪一击，艾伦裹着大外套，被风刮得像是马上要消失。
　　“……就这一次。”利威尔说，但手攥得很紧，艾伦没能挣开，在收银台前引起小小的骚动。店员好奇地向他们看过来，利威尔微微颔首表示抱歉，拽着艾伦手腕向外走。他们在风吹不到的逼仄墙角接吻，牙齿撞牙齿，艾伦身上有烟与微火的味道，亲起来很暖和，利威尔四肢发着抖缠上去，一并裹进艾伦的大外套里。艾伦低笑，笑时呼吸落在利威尔脖子上。
　　“我们该回去车上了。”
　　他背靠着墙，半只脚蹬着墙根，脸庞被不远处加油站的灯光照得若有似无，利威尔看得入迷，又凑上前去，觉得脚下大地软化成暴风里的帆船。他在寒夜里对回到暖风开足的车内突然感到抗拒，这里真的是北方吗，他想，寒冷能被实在地感受，可是太黑了，除了艾伦什么也看不见，看不见他的大海、峭壁、针叶林、林中一片空地——连艾伦都站在那个已经消逝了的盛夏的景色里。未来这样远又这样近地存在，他想（大概是有些缺氧的缘故）哪里才是逃亡的终点，如果他与艾伦就这样冻死在这里，那是否就不必去考虑未来。
　　这个想法几乎让他溺死过去，空气流动静止了，玻璃碎掉的声音绕了很远，才传回利威尔的大脑。是艾伦先推开他冲了过去，利威尔扶着墙壁站稳，在黑夜里看见颜色更深的几个影子仓皇逃窜，艾伦吼他们，站住！终于喊醒利威尔，他跟着冲上前去，加油站的工作人员也出来查探情况，手电筒只照到几个人的后脚跟，很快就不见踪影。
　　“艾伦！”利威尔喊。过了几秒，艾伦从黑夜里气喘吁吁地跑出来，神色懊恼，向利威尔指指他们的车——后窗玻璃被敲出了巨大的空洞，裂缝狰狞地向他们微笑。
　　没有其他财产损失，除了他们的窗玻璃。他们报了警，在检查一遍现场后得出了这个结论。警员提到除了窗玻璃时用的语气相当轻佻，利威尔能感受到身边艾伦的不快（甚至连传过来的体温都变了）可他开口时只是先哼了一声。
　　“只是窗玻璃，也就是说今晚我们得顶着寒风在荒郊野岭里睡上一晚。”他说。
　　“你们出发前应当知道这不是个适合旅行的好季节。”警员说。
　　“我们不是来旅行的。”艾伦提高音量。
　　警员看向利威尔，利威尔当机立断把艾伦拽走。警车离开，他们也跟在车灯后向前走了一段路，拿衣物、纸张或者塑料布盖住碎玻璃，又往车厢里开满热风，但风像冰刀一样扎来，很快刺伤他们的后背。
　　“你说得对，我们是该早点回到车上。”利威尔说。
　　艾伦没有接话，他抱着双臂独自坐在旁边，不知道在想什么，利威尔又开口，半带调侃的语气。
　　“再找不到住宿的地方我们大概会真的冻死在半途。”
　　他指望艾伦替他缓解气氛，而艾伦说话很是小声，并且听上去——不够轻松。
　　“我不想死在路上。”
　　利威尔踩下刹车。
　　“你说什么。”他听见了，但他又问了一遍。
　　“我说都已经来到这里了，我不想死在路上。”艾伦说，“我很年轻，还有很多事情没做。”
　　“你说过有人算命你活不长。”
　　“但你出现了，我不想这么快说再见。”
　　他尽力说得不那么认真，但话音好像小火星掉在枯叶上，哗啦一声，四周的黑夜就被驱散殆尽。利威尔控制自己不要扭头，否则他无法办法解释为什么眼睛在缺乏光源的暗处仍会被刺激到掉眼泪。这样啊，他很自然地在风里吸吸鼻子，那我们就期盼一下奇迹出现好了。
　　我觉得奇迹可能已经出现了，利威尔先生。
　　艾伦侧身过来帮他按了喇叭。那幢小房子凭空出现，就立在他们前方，像是静候多时一样，利威尔有种奇妙的感觉，他觉得这奇迹是艾伦点燃的，他说的某一句话敲开了密不透风的绝望，神明也决定放他们一马。
　　他们打扰的是间渔家开的小酒馆，小酒馆开在海边，而直到车停在小院里他们才留意到已经行至陆地边缘。渔家很热情地招待他们进来，给他们拿热水和毛巾。这么远真是辛苦了，今天正好风又大，哎呀，不麻烦，实话和你们说，像你们这样的客人我一年能遇到——渔家掰起指头数——不知道了，反正双手双脚也数不过来！
　　男人看上去有六十岁，也许要小一些，他笑时面庞堆起海浪一样的纹路，遮住了真实年龄。艾伦缩在利威尔旁边，偷偷看墙上龙飞凤舞写着的菜单，主人家发现，又相当周到地给他们介绍起了菜单。他说今天的鱼煮很好，都是家里刚打上来的金枪鱼，又端来米酒，水波在纸罩灯下清亮亮地晃悠。
　　“成年了？”渔家询问地看着艾伦，艾伦立刻点头，而利威尔还没来得及开口，这让利威尔很是不满。
　　“他还——”他没能说完，艾伦的手从桌底下摸过来，即使以利威尔现在的手温也像摸到了冰块。他被冻得吓一跳，侧头看见艾伦朝自己眨眨眼睛。利威尔嘁了一声，耸耸肩，咽回话头。
　　他们坐在暖融融的席间，久违得像很久没在人间吃一次饭。渔家总是给他们倒酒，几杯之后利威尔开始帮艾伦挡酒，他觉得艾伦身上仍然有清晰可见的裂缝，只是暂时被大外套遮了起来，而暖和的屋子与酒精会让他脱掉外套，某些没修补好的部分会掉落在外人跟前。所幸一切顺利，酒到半场，有小小的牙齿在啃利威尔的后脚跟。
　　利威尔条件反射地往后跳，差点掀翻艾伦的椅子。渔家笑得很爽朗，绕过座席，从桌底下抱出两只小奶狗。
　　“它们又把栅栏打开了。”
　　他说着，前去楼梯间里查看，艾伦扯扯利威尔袖子，也一并跟上去。狭窄的楼梯间围了围栏，门锁已经被咬得千疮百孔，渔家把小狗放进它们窝里，那里铺得很暖和，有供小狗磨牙的骨头棒和扯得乱糟糟的毯子，还有另一只大一些的——像是它们的母亲，躺在角落里，小狗亲亲热热地围到它的肚皮上去。
　　“好小！”艾伦惊叹，弯下腰去摸摸小狗。湿漉漉的，他念叨，揉着小狗的耳朵，还很暖和，像是触感直接与他的语言系统相连，利威尔看看他耳朵，猜他大概已有些许醉意。
　　“我们之后会在这边生活！”他兴致高昂地对渔家说，“可以领养一只回去吗？”
　　但渔家摇摇头，他说这些孩子还太小，现在不能离开母亲，如果你真的想带它们回家的话，可以三个月之后和我联系。利威尔在心里头算算时间，三个月，都冬天了。艾伦略表遗憾地噢了一声，很快又恢复他高昂的语调，狗妈妈已经在这里呆很久了吗，利威尔注意到他用了类似小朋友的措辞。渔家点头，两三年了吧。然后他很怀念地追忆往昔，说这些孩子的母亲是他从沙滩上捡来的。那天海边大风大浪，一只小狗不知怎么就流落到了他的门前，毛七零八落地掉，皮肤上生癣，一身都是泥沙。渔家看它可怜，把它抱进了屋。
　　“你们不知道，它现在沉成这样，但那会儿可轻了，骨头跟空心的一样。”
　　利威尔噗嗤笑了，抓住艾伦手腕，食指与拇指蜷成圈，量了量那根骨头的尺寸。
　　“我刚捡到的那只倒是还没长好，”利威尔接下话来，“看上去要等猴年马月了。”
　　彼时屋里没人觉察出端倪，渔家还顺势说捡来的狗狗生命力多数很强，好好照顾，时间久了总能长好。然后他问利威尔什么时候捡到的狗，利威尔说夏天，也是某个台风天之后，他补充说，偏头看看艾伦，艾伦慢半拍地反应，一脚踩到利威尔的脚背上。
　　渔家为他们在二楼收拾出了一间客房，艾伦进去先敲敲地板，说这间屋子隔音不好。利威尔笑他都在想什么，艾伦双手撑地，从地板上爬过来，酒精焐热后挥发的气体分子与香烟在房间里糅起来，很像一场疲惫的长途跋涉。
　　“我是在跟你说。”他一字一顿，抬头看利威尔，申请不及往日锋利——甚至有些迟缓，“我们走了好远的路啊。”
　　他说，服帖地往利威尔怀里倒，疲惫融化成黏糊糊的酒酿。利威尔拍拍他的后背，换来一颗在自己胸口蹭来蹭去的蓬蓬脑袋。
　　“我警告过你不要喝酒。”利威尔说。
　　“但是很累。”
　　“开了一天车的那个人是谁来着？”利威尔揶揄他，“而且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明天还很远。”艾伦闭上眼睛，终于找到一个舒服的倚靠处，他很长地叹一口气，“你看，你们这些人最喜欢谈未来，但总是把明天当成今天。”
　　“瞎说些什么。”利威尔摸他的额头，只摸到一块温热而平滑的皮肤。
　　“我没有瞎说，我见过的像你们这样的人，谈的未来总是很长，有这——么”他手张开，好像打算丈量时间，“这么长，但我不行，我不能和你谈未来，最远，”他试图打出“最远”的手势，“我只能和你谈到明天，或者今天结束。”
　　他话说完，一阵狂风扑上窗户，玻璃嘎吱嘎吱地响。渔家在楼下向他们喊，今晚风大，注意把窗户关好。利威尔应声，手还安安稳稳地搁在艾伦腰间，他喜欢那里，胯骨形状结实且富有力量，然后他明白了艾伦进房间时的那句意有所指。但他不在意这个，他刚结束一场漂泊，到达目的地，开始疑惑自己之前的担忧畏惧从何而生，门窗锁得牢实，以致狂风都拿他毫无办法。艾伦也在这里，窝在他的双臂之间——这很重要，重要程度不亚于全世界。
　　然后他听见艾伦嘟哝。说得太含糊，利威尔没听清，又低下头问他说了什么。
　　“……有点可怕。”艾伦说。
　　“什么可怕？”利威尔问。
　　他支吾一会儿。
　　“我感觉我有点喜欢自己了。”
　　利威尔失笑。
　　“我等着你表白，现在你告诉我你有点自恋倾向。”
　　“不是这个意思，早知道我就不告诉你了……虽然我现在也没有人可以说，所以，”他把利威尔上臂揪住，“你先听我把话说完。”
　　他听起来有点生气，利威尔把他头上飞起来的毛按下去，说好，我听着，你有点喜欢你自己，然后呢。
　　“自恋也好怎样也好，只是这几个月的事，比如说我感冒，我真的很经常感冒，连夏天都会”（“我知道的。”利威尔说，艾伦没理他）“或者睡觉时梦魇，我都没有办法像以前一样不害怕了。你说我们会冻死在这里，我怕得要命，比你受伤那次还严重——那次我知道救护车会来，这次我不知道，万一我们没有遇上这位渔家呢，万一我们的车开下悬崖了呢，可我明天的计划不是去死，我还有很多事情想做。”
　　利威尔沉默一会儿。
　　“那只是个玩笑。”他说，说出来连自己都不相信。
　　“我没有当真，只是觉得你们很容易就开这样的玩笑。”艾伦说，“你们离死去很远，一看就能活很长时间……”
　　利威尔打断他：“你也能活很长时间的。”
　　艾伦抬起头看他，眼睛里映了暖色的纸灯罩。
　　“我希望，但是……没有根的东西总是难活下来的，像之前死掉的那只狗，也许你记不得了，”他说，“但是最近，或者从什么时候开始，遇见你开始吗？根好像长出来了，至少长出来，”他指尖捏住一小块空气，“一点点。我想要明天也或者，我甚至还在想明天之后的事，想怎么生活，想会有我存在的未来，我也一点都不觉得讨厌了。”
　　“这样不好吗？”
　　“不好，利威尔先生，这很可怕，你捡来一只狗或者一只破布娃娃，但现在你的破布娃娃想要变成一个活人。——你知道人有多不可靠！破布娃娃会永远待在你身边，但人不会，人会变心、生病和离开，也会害怕遭遇变心和离开。”
　　他说着，从脖子到耳朵根都开始变红变烫，讲话神情痛苦，像是被掐住气管。利威尔揉揉他的后背，也顺道将掉落下来的发圈捏在手里。
　　“你这是向我提前警告吗？”他轻轻说，“你以为我没有考虑过这些……艾伦，你以为我这么长时间的准备，我都在准备什么？”
　　话音落下后很久没有回应，久到利威尔以为怀里的人睡着了。他以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跪坐在地上，因为支撑艾伦太久而开始发麻，他想借这个缝隙坐得舒适一些，便稍微挪了挪腿，但艾伦开口了，与之同时另一阵风撞上窗玻璃，连带把整座屋子都撞得晃了晃。
　　“不是。我只是想说我爱你。”
　　利威尔的肋骨也被心跳猛地撞了一下。
　　“这点事，”他决定吞掉长久期待突然被实现的欣喜，稳了稳自己的心跳，“一点都不重要，人们一直都这么说。”
　　“但爱是一个很重大的词，”艾伦很认真地说，“人们都会很有野心地说这样的话，我不喜欢野心。不过就像……就像那个谁，我们最近看的那部漫画男主角。”
　　他放开利威尔，装作狼狈地跌坐在地上，双脚敲地，学着婴儿的哭闹语气，我想要她在我死后也惦记着我，为我难受，至少难受十年吧！
　　利威尔终于笑了，踹了他一脚。
　　“孬。”他评价道，“你应该多看点书，而不是这种垃圾漫画。”
　　他的双手没有收起，艾伦坐回来，顺理成章地靠进去。被酒精软化之后艾伦很可爱，利威尔想，然后被自己的形容词吓了一跳。
　　“一点说服力都没有，利威尔先生。”艾伦试图靠笑意驱散一点语气中的苦涩，没有成功，“我没有亲眼见过人们谈爱。我不知道这回事会怎么折磨人。”
　　“我见过，而且不怕你生气，我比你大二十岁，我甚至亲身经历过，”利威尔说，“但都和现在不一样。”
　　他仍记得与艾伦相遇的当天城市死气沉沉，是他记忆中最为寂静且充满尸腐味的、绝望的夏日。
　　然后他遇见艾伦，来到这里，狂风吹得大地颤抖，掀走那个旧夏日腐朽了的屋顶。
　　“都和现在不一样。我们开了十二小时的车，现在离出发地一千公里甚至更远，都只是因为我的副驾驶座上坐着艾伦·耶格尔。那些想起来会令人绝望的人类经验大概不适合用在你身上，毕竟，”利威尔清清嗓子，“那是艾伦·耶格尔，是例外中的例外。”
　　这可真是句了不起的话，利威尔自己说完想，故意让这话在温暖的屋里漂浮一会儿又沉淀。艾伦同样慢半拍捕捉，有些不好意思地收下。
　　“你对我太有信心了，像我们是在农神庙前面遇见，而不是街角。”他说。
　　“或许农神庙前面什么都没有，街角才能有好事发生。”利威尔回答。
　　“……利威尔先生，我想事情大概有点不对劲。”
　　“你说什么？”
　　“下面。”
　　利威尔咳了一声。
　　“你不能指望你窝在我身上半个小时后我还半点反应都没有。你很年轻，身体很好，长得很漂亮，还有，我很爱你。”
　　“但这里隔音很差。”艾伦亲了亲他的嘴角。
　　利威尔的手从他的腰上移到颈后。
　　“我小声一点就是了。”
　　第二天利威尔在一片晴日中醒来，睁眼便伴着满心愉悦和满足，昨晚的艾伦表现很好，超过这几个月来的任何一次，值得一个早安吻的奖赏。然后他扭头，看见旁边空无一人。
　　利威尔几乎是跳下床的，愉悦和满足也在他奔下楼梯时迅速坍塌成废墟。渔家依旧热情地跟他打招呼，您醒啦，您朋友刚刚吃过早饭。
　　“您看到他了吗？”利威尔着急地问。
　　“他刚才出去了，”渔家说，“我告诉他海边风大，出门小心一点。”
　　利威尔抓着外套夺门而出，开门时候天与海气势骇人地朝他倾倒而来，利威尔被震慑得不由停住脚步。他此生从未见过这番景象，大抵是昨晚那场狂风的缘故，沙滩像遭遇过一场山火的丛林，光秃秃的，缺乏生机，但大海不停歇地将另一些生命输送上岸，另一些本是活在海里的东西——海星、水母和贝壳，它们夹在静止、坚固与永恒的运动之间，神秘得像是藏有生命之所以为生命的秘密。
　　艾伦也在那里。面朝着清朗秋空，背影看上去接近一棵岑树。
　　利威尔向前跑去，拼命将内心的一些可怕想法扔在身后。他想艾伦是抓不住的，他总是会被风，或者海浪带走。但艾伦只是立在那里，将天际线撕开一条缝。
　　利威尔跑了一段距离，然后停下。
　　“艾伦！”他喊，艾伦回过头来。
　　“你醒啦！”
　　“你站在那里做什么！”
　　“看看海！”艾伦手指着身后，“起得早了些，我还没见过大海呢……还有让我想起了些事。”
　　“什么事？”
　　艾伦向他转过身，背靠着大海。
　　“想我们之后的事！”他很愉快地说，“想未来！”
　　利威尔笑了起来。
　　“那你想到了吗？”
　　“想到了！”艾伦立刻回答，“我们先去把家搬了！”
　　“然后呢？”
　　“等三个月后把小狗领养回去！我都答应好人家了。”
　　“你的未来只停留在这里吗？我问的是更远的事——今后你想怎么办？”
　　艾伦思考了几秒。
　　“写一本书？”他笑着说，“把我们当成主角写进去，你说，会有人看吗？”
　　“不会！”利威尔斩钉截铁地回答，“谁要看这么无聊的小说！”
　　“你说的是。”艾伦又低下头，想了想，“那就找一份工作吧，能养得活自己的。”
　　“你还未成年，你应当先去念书！”
　　“那就去念书。人生的选择好少啊，利威尔先生，正常人真的都是这么活过来的吗，他们不会觉得无聊吗？”
　　“你也可以有别的选项，比如在这里呆腻了，我们就出发。去哪里都可以。高原和大山，去沙漠——去美国的屋顶！”
　　艾伦大笑起来，笑声甚至盖过了海风喧闹。
　　“不要再背《在路上》了，虽然我喜欢它。不过现在就很好，我是说，在这里，现在，我看见你。”
　　“那你先回来，我怕浪过来把你卷走了。”
　　利威尔向他招手，他便朝着利威尔奔跑而来，越跑越近，天与海之间的裂缝便被越撕越大，最后撕裂出一个艾伦·耶格尔的形状，刚好能做前半生丢失的所有夏日的补偿。利威尔张开双臂，那人用力地扑上来。
　　“你好呀。”他在海浪声里说。
　　“利威尔先生。”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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