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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替身和你说拜拜
　　作者：今州
　　文案：
　　1
　　晗色原本是一束无忧无虑的草。
　　化形那天，他被一尾黑蛟逮回巢穴，迫于淫威成了他的贴身小厮，每天端茶倒水热炕头、做牛做马热炕头、累死累活热炕头。
　　虽然每天都受着操劳、压榨，但他天真地以为，早晚有一天，大妖怪会像他喜欢他那样地喜欢他（就四这么拗口）。
　　直到后来，嚣厉抓回了他的白月光仙君。当晚晗色做了梦，发现仙君才是该世界的主角，黑蛟无可救药地迷恋他，和他相爱相杀拆床榻。
　　至于晗色自己，继被骗身骗心后，他还在梦中看到了他的未来——惨死于夜夜共眠的枕边人手里。
　　2.
　　“老大，小替身已经让你给冷落三天了。”
　　“他知错了吗？”
　　“没有。小替身薅了你的宝库，卷宝跑路了。”
　　“？！”
　　3
　　嚣厉原本是一尾薄情寡义的蛟。
　　他要啥就直接上手，要不到就搞个替代品，用得舒服就好。结果小替身跑了的那俩月里，酒不醇了，床不暖了，白月光不香了，他满脑子都是小替身甜蜜蜜冲他笑说“喜欢你”的模样。
　　好不容易把那宝贝逮回来了，他还没和小替身掰扯他在外勾搭野男人的举止，也还没香一口睡一宿，从前又乖又软的小家伙就又臭又硬地拔剑怒吼：
　　“滚！”
　　4
　　事后。
　　“搓衣板，榴莲，海胆我都找来了。”嚣厉把东西摆在紧闭的门前，小心翼翼地敲门，大气不敢喘，“媳妇，要跪哪个，跪多久，你定。”
　　又甜又软可爱小草精&又凶又坏恶棍大蛟妖
　　皮欸斯：文案苦手在此，有谁与我争锋！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破镜重圆 仙侠修真
　　搜索关键字：主角：晗色，嚣厉 ┃ 配角：周隐，田稻，方洛，观涛，山阳水阴 ┃ 其它：预收《弃奴重生》
　　一句话简介：本座的心肝跑路了QAQ
　　立意：珍惜眼前，珍惜真爱


第1卷 卷一、若有若无小替身 


第1章 
　　春雨，二月十二花朝日，天刚亮，一尾差十年就满千岁的黑蛟怀里揣着一株沾了凝固血痕的小草，沐雨回到了他的地盘——人间海内，中洲东南之地，鸣浮山。
　　黑蛟叩开封山的结界，那怀里的小草精好奇地探出叶尖尖，往下一瞧，只见黑蛟大妖怪住的地方好山好水，方圆三百余里，山峰数百，岭十三，植被以绿竹为盛，绿得一望无际。
　　小草精正俯瞰着，黑蛟已风一般地落地，强大的气流差点把小草精的头盖骨给掀了……不对，他现在是草形，只有叶尖尖。
　　黑蛟华丽丽地降落到主峰的瑶宫前，迎面正好撞上了自己的手下在搞巧取豪夺。
　　“他一个瘦不拉叽的凡人有什么好？跟着我，没有人能再欺负你，住最好的宫室，吃最好的山珍野味，绫罗绸缎珠宝首饰你随便挑！跟着我有什么不好？！”
　　小草精被这大嗓门震得来劲了，又探出叶尖尖去看热闹。
　　只见不远前方，一个虎面人身的半妖汉纸抓着一个年轻女子的肩膀猛烈摇晃，一副心碎的样子：“我这么喜欢你，你为什么就看不上我？”
　　那女子看模样似乎要被摇得把隔夜饭吐出来了，还能攒出力气来，抬手一个大耳刮子过去。
　　“你这是喜欢我吗？”女子十分刚烈，趁着虎妖还没回神，反手又是一个大耳刮子，掷地有声地痛骂：“妖怪，你不是喜欢我，你是馋我的身子，你下贱！”
　　懵懵懂懂的小草精觉得这话十分有道理，赶紧在心里头记下了。
　　那虎妖懵住了，抬起虎爪捂住被扇的脸，看着面前一副宁死不屈、厌恶痛恨神情的女子，十分没有出息地发出了猛虎的哭泣声：“喵呜呜呜——”
　　小草精听见黑蛟啧了一声“丢人”，随即这大妖怪就瞬移上去了。
　　“方洛，我只出去了不到十天，你在鸣浮山里搞什么？”黑蛟语气不善。
　　被唤作方洛的虎妖捂着脸转头来，涕泗横流：“嚣哥，你回来了？我、我没搞什么……”
　　黑蛟瞟了一眼那年轻女子，冷笑：“不就是抓了个凡人吗？你想要她，那就要。她若是想跑，你就打断她的腿；她用手打你，你就折了她的双手；她以目仇视你，你就让她做个盲人；她逞口舌之快骂你，你就让她做个哑巴——凡此种种手段，捆住她有何难？”
　　小草精听得一阵冷颤，那年轻女子脸色煞白，不由得后退一步，虽有恐惧但眼中的怒火更盛：“疯子！”
　　黑蛟笑声愉悦：“不从，那便死，自己选一个。”
　　方洛也被他那一番狂言给震住了，正出神间，那女子猛然转身飞奔，直朝距离最近的巨竹而去，小身板爆出了高速，显然是存了宁可受死也不受辱的死志。
　　小草精见状不对，下意识地从黑蛟怀里飞出去，距离短到不足以让它化出人形拉住女子，它便咻到了女子额头前做阻拦。
　　千钧一发，只听一阵荡气回肠的撞击声，女子被灵力反弹，没撞出三魂七魄，只撞出了一个额头大包，踉踉跄跄地往后倒退几步，晕过去了。
　　回过神来的方洛大喊了一声，连滚带爬地冲到了女子身前将她抱起来，喵呜喵呜地哭得更伤心了：“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那袖手旁观、火上浇油的黑蛟不耐烦地又啧了一声，嫌弃手下哭哭啼啼烦人，直接五指虚虚一抓，把那多管闲事的小草抓回了掌心里，随后瞬移到了竹林里。
　　四下静谧，小草精赶紧蔫下叶尖尖，假装挺尸：zzzz。
　　黑蛟屈指，猛地把小草一弹。
　　“嗷！”
　　黑蛟恶声：“小妖，给本座化形。”
　　绿油油的小草发出了吃痛的稚气声音，叶尖尖支棱起来，从草尖到草根抖嗦着发出了一阵光，颤巍巍地从黑蛟手里飘下去，冒着春雨化出了人形。
　　微风细雨且吹且润鸣浮山的绿竹，东南山野的烟雨如薄薄的纱，朦胧了黑蛟眼前所见，荡漾了花朝日的春色。
　　小草精化作了一个眉目如画的少年，着烟雨一般的浅青衣衫，满头青丝垂及束百花腰带的腰际，朴素无华，天成妖冶。
　　他轻声哼唧：“不要弹我嗷，疼。”
　　一滴雨水砸在少年眉上，顷刻间入眼眶，他便下意识地一眨眼。黑蛟的瞳孔微缩，所见细致入微，看着水珠从少年的眼睫之间飞溅出来，碎成了惑人至极的光。
　　黑蛟又想起路过人间听过的夸赞男子美貌的话来：“珠玉在侧，觉我形秽。”
　　这一目便心悸的感觉，黑蛟在周倚玉和周隐身上都深刻地领略过。
　　如今在一个眉目像了七八分的小替身的身上，还是有这种难言的难堪的悸动。
　　黑蛟眯起眼睛看他，磨着獠牙，又爱又恨：“真像。”
　　小草精却感觉不到这大妖怪又爱又恨的情绪，自顾自吐出一小截舌头，把一片枸杞叶卷出唇齿，然后就这么噙着，天真懵懂地问他：“像什么？”
　　黑蛟一时语塞，死鱼眼了。
　　他瞬移到小草精的面前粗暴地扯掉了他叼着的叶子，凶他：“不许做出这么丢人现眼的动作！”
　　小草精的一叶本体被他扯掉了，顿时委屈极了，眼睛里含起了水，结结巴巴地控诉：“干什么，干什么啊？”
　　刚化成人形就遇上这么一个不讲理的强悍大妖，他想嗷哭一场，又怕再被大妖怪拿手弹。
　　小草精原是一株无忧无虑的小枸杞草，墩在一山旮旯角里，兢兢业业修炼三百年。
　　故土是个不知名的山旮旯角，虽偏僻，胜在阳光好，也没有什么天敌，他便勤勤恳恳地吸收天地精华修炼，想出去看看更大的天地。
　　就在昨天，有一位貌美如花的仙人跌跌撞撞地拄剑跑到山旮旯来，打破了小草精三百年来的安宁。仙人似是在躲避什么，身上还带着伤，他肩膀上挂着一只毛茸茸的松鼠，小松鼠还叽叽吱吱地比划着爪子，像一位小向导。
　　美貌的仙人估计赶路赶得够呛，恰好停在了小枸杞草面前休息。它好奇地探着叶尖尖看那一人一鼠，貌美的小仙君年纪不大，受的伤却重，他打着坐调理内息，忽然哇的吐出一口血，把不明所以的小草精从头到脚滋润了个透。
　　吐完血喘好气小仙君就带着他的松鼠跑了，奇异的是他的血蕴含着极其深厚的灵力，小枸杞草本就到了化形关头，得此一举冲破瓶颈，欻欻化出了人形。
　　由草化人，他好奇地用五觉感受全新的天地，还没能够得瑟地叉腰大笑，一阵邪风便摧枯拉朽地席卷了山旮旯，把刚化形没一会的小草精弹进了一旁的池子里，扑通好似白鱼下锅，涟漪如沸。
　　小草精在水底下扑腾着，感应到地面上来了个了不得的大妖怪，吓得捏着鼻子躲在了水底。
　　“还躲着本座呢？”地上的大妖怪轻笑，声里透着股愉悦和难言的荡漾，“周隐，周子藏，捉迷藏很好玩吗？”
　　小草精他大气不敢出，然而没躲一会就被一股怪力提溜出水面。刚化为人形，第一次见到的活物就是眼前这位凶不拉叽、黑不溜秋的大蛟妖。
　　……然后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入了大妖怪的眼，被揣怀里掳到这儿来了。
　　小草精越想越委屈，眼泪珠子簌簌就掉了。
　　还没能嚎出声，他就觉得天旋地转，待回神来发现自己身处在一座精致的小竹屋里，四仰八叉地被压在榻上。屋外竹檐下风铃叮当响，屋内明堂中央挂着一幅美人图，正是小草精昨日见过的小仙君。
　　“再敢哭，本座便吃了你。”黑蛟威胁地压着他，瞳孔里流转着一尾猩红的小蛟，模样凶恶得很。
　　小草精吓出了应激反应——脑袋上疯狂地长出草叶来，哗啦啦地把自己的眼睛捂住了。
　　黑蛟看了他半晌，嗤笑开来，一边拨开小草精的叶子一边戳他：“你还是不像那姓周的，只是个空有美貌的蠢货替身。”
　　小草精懵懂无知，这回不敢开口，战战兢兢地由他摆弄，生怕被大妖怪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吞了。
　　黑蛟对此很满意，抄抱起他下了榻，走到那幅美人画前站住：“你知道他是谁吗？”
　　小草精攥着他衣襟，不小心攥过头，使他锁骨都露出来了，懵懂答道：“不知道。”
　　“他现在叫周隐，字子藏，是本座跨不去的该死情劫。”黑蛟阴鸷地笑着，“我追了他数年，还是让他跑了。他用一口血混淆了本座的视线，让你浑身沾满他的气息，还化了他的形貌，留下你来膈应我……”
　　黑蛟越说越气似的，语气逐渐变沉，看着小草精的目光也阴恻恻起来：“本座现在抓不到他，但抓到了你，也算没白跑。听着，你若是想跑——”
　　小草精立即想到他对方洛说过的话，赶紧跳过大妖怪说的那一堆恐吓，拽着他衣襟点头：“从！我从！”
　　初化形的小妖精收不住力道，这回不仅使黑蛟的锁骨露出来，还直接扯坏了他的黑衣，令他半边胸膛敞在空气里了。
　　黑蛟低头看贴在自己敞怀里的懵懂茫然的小家伙，细微地嘶着气：“不用这么急着勾/引本座，懂吗？”
　　小妖精自然不懂。
　　他只以为大妖怪冷了还是咋地，便如前所做的那样，吐出一小截舌头，把一片充盈灵力的枸杞叶卷出唇齿，取出来，打蛇打七寸地按在了黑蛟敞于空气中的樱桃上。
　　这样应当就不冷了。
　　“懂！”
　　被袭了的黑蛟：“……”
　　你懂个锤子！！
　　作者有话要说：
　　小草：我按！
　　黑椒：……你给我等着。
　　开新文汪！依旧是莫得逻辑一路狂奔的狗血无脑恋爱文嘿嘿嘿～
　　为啥写小草精，是因为俺有一天上午在路上走时，不小心把一束精神小草踩蔫了，谁知道下午回去路上发现那小草又支棱起来了哇哈哈哈。那天回去路上灵感如尿贯耳茅厕顿开，忍不住就先开这篇小草精了诶嘿嘿嘿～(￣▽￣～)~
　　本文配置是天然诱的小草精和腹黑的傲娇大猪蹄子黑蛟（现在就好想让他哭唧唧追妻了蛤蛤蛤）
　　跪求小天使收一下预收哇(╥ω╥`)
　　《弃奴持刀重生》
　　1.
　　谢漆当了高瑱三年的太子影奴。第三年，上头的暴君撤掉了自家五弟的太子位，改立九弟高沅为太子。
　　高沅搬入东宫时，顺手向被废的五王爷讨要了谢漆。
　　彼时谢漆以为，自己陪了高瑱七年，越过无数风雨刀剑，那人不至于抛弃他。
　　可惜第二日，一杯迷魂汤倒进他的茶里，再醒来时他到了新晋的太子手上。
　　可笑的是新太子也不喜爱他，不过拿他当个替身。
　　2.
　　一朝重生，谢漆撩起衣袍走向了普天之下最权重的人。
　　那人冷冷地说：“朕是暴君。”
　　谢漆稽首：“影奴理应陪陛下一起躺进暴君传里。”
　　喜怒无常的暴君看了他半晌，挪了挪尊臀，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谢漆：“陛下有何吩咐？”
　　暴君怒吼：“瞎吗？过来坐！”
　　谢漆：“……？”
　　“当个屁的影奴。”高骊将他拽过去，咬牙切齿，青筋暴露。
　　“当个皇后委屈你了？！”
　　3.
　　谢漆上辈子印象中的高骊是一头霸气侧漏的凶猛狮子，暴君吼三吼，天下抖三抖。
　　这辈子接触多了，他发现高骊还真是头货真价实的狮子——他炸毛，顶着一头泡面波浪卷的销魂卷发，平时束冠才无人知晓。
　　这头狮子最喜欢枕他腿上，哼哼唧唧要他给顺毛，炸毛大猫喵三喵，谢漆抖三抖。
　　“……陛下，你身长九尺，能不能不要发出这种撒娇的声音，辣臣的耳朵。”
　　暴君：“嘤qaq。”
　　#我是弃奴#
　　#不，你不是，朕才是妻奴#
　　黑长直/武艺强腰细软/训猫好手/奶凶/影奴&杀马特造型/外暴躁内打滚/凶萌/暴君


第2章 
　　夏来，五月十日竹醉日，天刚亮，身着浅青衣衫的少年施着法把鸣浮山的一株竹笋移植进屋里的盆栽，据说今天移竹易活，他想试试看。
　　种着种着，少年情不自禁地化出原形……把自己也给种进盆栽里去了。
　　草根戳进土里，绿油油的小草躲在了竹笋后，叶尖尖探出一点点，隔着竹影窥探躺在竹塌上安睡的大妖怪。
　　小草忿忿想，坏妖怪，坏嚣厉。
　　像是听到了他的腹诽，大妖怪翻了个身起了床。他眯着眼睛盯了窗外天色半晌，随后语气不善地使唤起他来：“晗色，端水来。”
　　小草精把叶尖尖缩回去，假装听不见。
　　一个季度过去，他从一个刚化形的懵懂小妖蹦哒到现在，经受了这尾名为嚣厉的黑蛟的日夜调/教，如今已经懂了许多，会办了很多差事——比如洗衣做饭端茶倒水全天候无休等待差遣。
　　用虎妖方洛的话来说，他这叫小厮、洗脚婢。不过鸣浮山的另一扛把子，蛇妖山阳有另一说法，他说他是嚣厉养的童养媳妇，以后可以热乎乎地给大妖怪暖/床。
　　小草精一点也不想给骄奢大少爷似的黑蛟暖榻，那大长虫浑身凉滋滋，体表温度太低了，冻得他叶子都要蔫了。
　　“晗色，”嚣厉今天可能起床气比较大，脸色异常的阴沉，“小东西，你再不过来，本座要弹你了。”
　　小草精继续躲在竹笋后，近三个月的和平相处和湿润厚实的泥土给了他安全感，此时此刻他有些飘飘然，想鼓起勇气试试看，如果他偷懒不干活，大妖怪会怎么待他？
　　嚣厉只等了片刻，声音沉了：“晗色。”
　　叶尖尖动了动，小草精靠着竹笋，小小的怂之余，心里头还悄悄地乐着：再多喊我几声哇！
　　嚣厉哪哪都坏，但有一点好，便是给他取了晗色这个名字。世间万物灵长为人，低等的妖物精怪化成人形须得有凡人取名，方才算是有立足人世间的身份，不然便是无名无姓的野妖。
　　晗色这名字，是嚣厉“请”了山下一个饱腹诗书的书生取的。小草精得到这新鲜出炉的名字后甭提有多高兴了，晗色这两个字念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唇齿留香，旖旎生芳。
　　他追问过嚣厉这个名字的意思，但大妖怪不耐烦地说他没文化，不晓得。
　　“晗色？晗色！”
　　嚣厉的声音好听，每每唤他的时候，即便语气不太好，小草精心里依然像发芽了一样，说不出的孺慕和美滋滋。
　　但很快他就美不起来了。
　　“你在这里干什么？”嚣厉把他从盆栽里拔了出来，毫不客气地屈指弹他，“睡什么睡？化形！”
　　晗色被那铁手弹得脑壳发疼，只好赶紧化出了人形，谁知脖子正被嚣厉掐着，卡得他呼吸不畅，连忙诶呦诶呦地叫唤起来：“嚣厉我错啦，太勒了……你松手好不好？”
　　嚣厉没有松手，反而手臂发力，单手将他提溜了起来，晗色的脚顿时着不了地，悬在空中不住扑腾：“呼、呼——”
　　“你错什么了，嗯？”嚣厉个子比他高了大半个头，此时直接将他拎到视线齐平的位置。他眯着眼打量晗色难受的模样，看小替身被自己掐得眼角泛泪，越是痛苦不堪，他就越是痛快。
　　晗色在空中难受得直蹬腿，嚣厉一只手就能将他碾成渣渣，方才的安心感和隐秘欣喜荡然无存，他吓坏了，眼泪珠子不停地掉，上气不接下气地认错：“我不该偷懒……”
　　就在他两眼一黑要窒息过去，嚣厉终于松开了手，晗色跟片落叶似的掉落在地上，呛得死去活来。一抬头，模糊的视线里涨满了明堂中央挂着的画像，上头那与他长着相似面容的仙君含着浅笑，那么优雅从容，美丽非凡。
　　咳嗽间，晗色头一次感觉到自己是这样的狼狈。
　　“还愣着干什么？”
　　“咳、咳……我这就去……”他只得马上爬起来，忍着不适出门去打水。
　　竹屋外不远处凿了一处温泉，常年泛着活水，温度十分适宜。晗色踉跄着跑到温泉前，拿盆装了热水，又急忙择摘了刚盛开的时令鲜花撒在水上，试过温度后再喘着气端回竹屋里。
　　檐下风铃叮当，他跨过门槛进屋内，黑蛟嚣厉已经做回了床榻边上，一副等着人伺候的大爷模样。晗色再不敢试他的底线，连忙垂着脑袋把水端到他面前去，同时心里不住地唧唧歪歪，骂骂咧咧。
　　你这尾臭长虫！讲究这么多干什么？大坏妖，麻烦精！
　　嚣厉拨着热水上面的花洗手，又伸手把晗色脑袋上不自觉长出的草叶子硬生生地拔了下来：“又长叶子，心里在骂我什么？”
　　“嗷！”晗色跟被薅下了一缕头发一样疼，眼角更红了，但又不敢抗议，只憋屈地小声哼唧：“没有的事儿，我是在想别的……”
　　坏长虫，咒你放屁砸脚后跟！
　　嚣厉又拔下了他头顶的一根叶子，疼得晗色端水的手一抖，倾倒出了盆里的水。
　　嚣厉看着自己被泼湿的衣袖，不知怎的又发了脾气，直接屈膝把水盆顶开了，打湿的花瓣和热水倒了满地，晗色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大妖怪压到地板上欺负。
　　他的腰身叫嚣厉铁钳一般的手掐着，那力气大得像是要把他的腰给掐断，疼得他不住蹬腿：“嚣厉！嚣厉！你干什么啊？”
　　嚣厉猩红着眼睛盯着他的脸，目光浸透了恨，掐着他压了许久才松开，寒声道：“我当初就该在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把你吞了。”
　　晗色疼得直吸气，听到这话更疼了，茫然无措地吧嗒吧嗒掉眼泪：“真的假的？”
　　嚣厉脸色阴鸷，晦暗地盯了他一会，转身直接走了。
　　晗色揉着腰从地上坐起来，后背和长发都让洒在地上的水打湿了，惹得他心有余悸。相处了这一季的时间，这是他头一次领教到黑蛟的喜怒无常，先是掐他脖子，再是掐他腰，还放言要吃了他，当真是有多可怕就有多可怕。
　　他缓了一会就起身出竹屋，生怕待会嚣厉要使唤他，结果他没有及时到又惹那黑蛟抽风。谁知刚捂着腰没走出多远，晗色就听见雷鸣似的一声巨响，接着便是一尾威风凛凛的黑色巨蛟飞上天空，腾云驾雾地游走了。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嚣厉的原形，着实巨大和壮观，看得他都痴怔了。
　　不愧是大妖怪，那般自由和肆意。
　　正羡慕和憧憬之间，方洛急匆匆地跑来了：“啊呀，小枸杞你还活着吗？”
　　晗色回过神，不解地反问：“我怎么啦？”
　　方洛不安地搓了搓他的虎爪，虎脸上一片愧疚：“我昨天忘记提醒你了，每年的这一天，嚣哥他心情都会不好，一定要找个什么东西来出晦气，对了你没事吧？”
　　“差点让他吞进肚子里去了！”晗色一手揉着腰一手挥舞着拳头，“他为什么心情不好啊？”
　　方洛捻了捻他的虎须：“还有什么啊，跟那姓周的小仙君有关吧。”
　　说着他便用那种奇奇怪怪的眼神看晗色，很是同情：“嚣哥他脾气又臭又硬，时不时还要疯一疯，但这鸣浮山里他就是老大，你要是受了他的糟/蹋……我也帮不了什么，顶多就是、就是事后整点跌打损伤的药给你什么的。”
　　“哦。”晗色大喇喇伸手，“现在就给我好不好？他刚才差点把我的腰给捏断了！话说我刚才看见一坨黑色的东西飞上了天，他出去了吗？”
　　“是，估计又是跑到东海那边去找晦气了……”
　　“嚣厉走了……还有这等好事！”晗色喜形于色，也不管方洛要药酒了，撒着蹄子就往大山里跑，“我要找个灵气充足阳光明媚的好地方好好休息！”
　　方洛喊都喊不住，只好作罢。他看看天色，趁着还早，准备再次下山去偷偷瞧他那刚烈的心上人。
　　晗色东挑西捡地在鸣浮山的山岭里找了一个旮旯角落，刚想扎进泥土去，却意外地听见了一阵嗯嗯啊啊的奇怪声音。
　　晗色觉得那声音叫得怪好听的，便循声找了去，在隐隐绰绰的草木里看到了抱在一块的蛇妖兄弟，大个的就是那个说他是童养媳妇的山阳，小的是他弟弟，名唤水阴。
　　水阴背对着他坐在山阳怀中，只露出了半个汗流浃背的背影。
　　山阳先发现了晗色，愣完眼睛一弯：“小枸杞，你怎么跑到这来了？”
　　“哥！”水阴听见有人，别扭地动了动，但叫山阳抱住往下一按，又软软地动弹不了了，只会细密抖着嘶气。
　　晗色摸摸脑壳：“我就是随便走走，想找个地方休息。山阳，你们在干嘛呀？”
　　山阳笑出了声，侧过脸亲了水阴淌着汗的侧颈，不怀好意地告诉他：“我们在交/尾呢。你要是好奇，等嚣哥回来了，叫他教教你就好了，这事可舒服了。啊，不过他迟早会教你的，放心吧。”
　　晗色：“？”
　　不过既然舒服，那就不应该打扰别人。晗色转头找了个别的地方休息，带着困惑睡了饱饱的一觉，直到天黑才磨磨蹭蹭地回了竹屋。
　　灯火未明，嚣厉还没有回来，他既松口气又说不出的失落，跑进屋里去团团转了几圈，最后到了桌案前摊开一个小本本，准备记录他这一天的所见所闻和感受。最后他捏着笔，在画纸上画了一坨黑乎乎的东西。
　　画到第三坨时，嚣厉回来了。
　　他擦走唇角的血丝，气场没早上那么暴虐，神情可称得上是平静祥和。他也没使唤小草精，径直走到桌前去倒水喝。
　　晗色察言观色，从桌案前站起来打招呼：“你回来啦。”
　　“嗯。”
　　小草精憋了一下午的求知欲爆发了：“嚣厉，交/尾是什么？”
　　嚣厉一口水差点没喷出来：“你……你听谁说的？！”
　　“山阳。”晗色抬手交代，神情无辜，“他说这个事特别舒服，还说你早晚会教我的，真的吗？”
　　嚣厉呛起来，眼睛一扫，极其生硬地转了话题：“你在画什么？你今天出门踩到屎了吗？画的挺像的。”
　　晗色头顶蹭地长出了叶子，一张漂亮的小脸憋得通红：“嗯，嗯！我画了三坨黑黑的……”
　　“行了。”那黑黑的翔转身挥手，“本座累了，睡觉。”
　　晗色憋着笑去熄灭烛火，白天受的气轻而易举地被这个小插曲掩盖过去。黑暗中嚣厉睡在床榻上，而他睡在地板上，傻笑得不住翻身扭动。
　　“对了嚣厉，交……”
　　尾字还没说出，那大妖怪就枕着手臂打断他了。
　　“闭、嘴。”
　　作者有话要说：
　　小草（哇哈哈哈）：翔！
　　黑椒：……过来，教你个新东西。
　　围观群众（瞳孔地震）：你居然让媳妇睡地板？
　　╮(￣▽￣)╭


第3章 
　　秋至，九月初九重阳节，天刚亮，晗色已经迫不及待地从地板上爬起来，蹑手蹑脚地推开门出去，期待地跑到离竹屋不远的一株花树下，小狗一样兴奋地把埋在树下的酒坛子刨出来。
　　这是他一个月前跟着方洛他们学习酿的茱萸酒，埋到现在，就是为了在九月初九这一天开坛，和鸣浮山的其他大妖一起喝。
　　晗色从来没喝过酒，但他是一直看嚣厉喝的。那大妖怪喝酒时有说不出的肆意潇洒，本来就长得赏心悦目，把着酒杯独酌时更别有一番韵味。晗色起居饮食都跟着他，看他喝得那么有滋有味，也曾想和他一起喝酒，但嚣厉怎么也不肯。
　　大妖怪当时戏谑地把一碟羊奶磕在桌案上，嘲讽他是个豆芽菜：“前不凸后不翘的，毛都没长齐，学什么大人喝酒？你要喝就喝这个。”
　　晗色听此比出三根手指，表示自己已有三百岁的芳龄，然后气呼呼地真狂饮了一个月的羊奶，成功地喝到一身奶味，以至于见羊让道捏鼻子。但他的身板还是一马平川，清瘦纤细，尤其腰身，细且软。
　　对此他很苦恼，跑去请教懂得许多边缘知识的蛇妖山阳：“山阳山阳，你们的胸膛是怎么整出这鼓鼓囊囊的样子的？你们是喝了几缸的羊奶的？我这么平坦，还要喝多少才能像你们这样啊？”
　　山阳的乖弟弟水阴在一边咳得满脸通红。
　　山阳则依旧正常，笑眯眯地解疑答惑：“小枸杞，这叫胸肌，不是喝/奶喝出来的，是修炼过程中和其他人打架打出来的。”
　　晗色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那我还是去找方洛打架好了！”
　　“找方洛打架是苦修，你怎么不找嚣哥欢修？”山阳热心地建议，“叫他帮你揉揉捏捏，多打几回，成效比你喝一池子的羊奶强得多。”
　　晗色便真回去找嚣厉，把山阳的提议说了。谁知道大妖怪听完色急败坏地跑出去找山阳，但那狡猾的蛇已经搂着弟弟溜走，不知跑到哪个洞穴里去交/尾了。
　　嚣厉没寻到蛇妖的晦气，回来把晗色按在桌子上“揍”了一顿。
　　然后他不仅不让晗色喝酒，羊奶以及任何跟奶有关的饮品都不让他喝了。
　　晗色捂着臀嗷嗷叫疼，当真是不明白大妖怪到底是想让他如何。
　　不过今日九月初九是个特别节日，今天他便能和他们一起破戒，一饮为快。
　　看看让大妖怪喝到萧索黯然的液体究竟是个什么滋味。
　　晗色抱着酒坛蹲在破晓里傻乐，忽然听见身后不远处有开门的吱呀声，赶忙回头一望，只见嚣厉自己起了床，披着黑袍靠在门边沉默地望过来。
　　秋风萧萧，竹叶嗦嗦，檐下风铃清脆悦耳，倚在曙光糅杂万籁里的大妖怪英俊得一塌糊涂。
　　晗色呆呆地抱着酒坛，呆呆地回望着他，心口的小心脏越跳越快。
　　半晌，嚣厉转身回了屋里，依旧冷声地使唤他去伺候他。
　　晗色屁颠屁颠跑去，兴冲冲地围着他忙活和蹦哒，即便嚣厉不看他，他也还是充满孺慕地望着他。
　　待收拾妥当，天光已经大亮。嚣厉率先出门，晗色亦步亦趋地在身后跟着，从初见到现在，只要大妖怪在鸣浮山，他便是他的小尾巴，小跟班，小跟屁虫。
　　嚣厉去了主峰的瑶宫，鸣浮山有头有脸的扛把子大妖都过来了，其中以五毒虎、蛇、蝎、蜈蚣、蟾蜍五妖为首，这群大妖一旦有事个顶个的凶，但若是没事就是一群二五仔。
　　虎妖方洛整天没事就溜达去山下偷看他心爱的凡间女子，蛇妖山阳热衷于和他弟弟水阴生小蛇，蜈蚣妖歧川执着于收藏鞋子，蟾蜍妖临寒潜心研究毒术，只有蝎妖观涛常年不在，一直在外游荡。
　　瑶宫主殿都是些修为深厚的大妖，大家带着各自酿的茱萸酒、菊花酒掰头，比对着谁的酒更香，正吵得不可开交。
　　嚣厉空着手踏进门一咳，众妖才全部消停，此起彼伏地和他打招呼，顺带着逗弄晗色。
　　“哟，小枸杞你拎了两大坛酒啊，真自己酿的？”
　　晗色两手各提一坛，兴冲冲地从嚣厉身后探出一个脑袋去应和：“对啊对啊，一坛嚣厉的，一坛我的。我从前没喝过，第一次酿，味道应该挺薄的，要不你们帮我看看？”
　　二五仔们胡乱地拍桌：“来！”
　　晗色便把酒坛拎上去，转身巴巴地看向嚣厉：“老大，你来开坛吧？”
　　嚣厉现出不耐烦的神色，直接站在几步之外，一挥袖把两个酒坛拍开了：“你能整出什么玩意……”
　　话音未落，酒香已铺开，嚣厉嗅到醇香，神色骤然不对。
　　他的这点异常掩盖在众妖的惊讶声里，大家掰头来掰头去，比拼着谁酿的酒更浓更香，怎么也没想到输在了初次酿酒的小草妖手上。
　　方洛哇哈哈哈地开玩笑：“晗色，你若不是歪打正着，就是上辈子是个小酒鬼！”
　　嚣厉脸色更难看了，他瞬移回自己的主位，浑身上下都向外散发着寒气。
　　晗色意外得到了大家一致的认可，虽然这事儿倍有面子，可他没有得到最想要的那一份夸赞，赶紧抱起两大坛酒吭吭哧哧地跑到嚣厉面前，眼巴巴地催促他：“你不喝吗？”
　　嚣厉冷着脸随意地舀了两口意思意思，转头从他的乾坤袋中掏出别的酒，爱理不理地独坐浅酌了。
　　不过小草精比谁都更易满足，他喜笑颜开地挪到嚣厉身后乖巧坐着，自己倒了一海碗小口小口地喝，喝一口便抬头看一眼大妖怪的背影，不知为何，眼角眉梢的笑意怎么也停不下来。
　　“我和坏妖怪一起喝酒啦。”
　　小草精自顾自地喜滋滋。
　　就是这么的开心。
　　是日鸣浮山酒香百里，让人不饮自醺，浅酌酩酊，痛饮大醉。
　　待到入夜，晗色脚下打着晃，醺醺然要跟着嚣厉回竹屋里，走到半路，嚣厉却突然不让他跟着：“你今晚随便找块土自己休息。”
　　晗色听了一愣，舌头打着结：“为啥呀？”
　　嚣厉拨开他，眼角因着酒意也泛了些红：“本座有事，今晚不用你伺候，你别来打扰。”
　　说着他自顾自地便走了，留下晗色在原地傻傻地发呆。小草精向来听他的话，虽说心头哇凉哇凉，但也依旧规矩，瘪着嘴真掉头走向了夜色下的鸣浮山，委委屈屈地挑睡觉的地儿。
　　他扎进婆娑竹影里，回头再望了一眼小竹屋的方向，秋风刮来，脸庞忽然湿润，凉得他打了个喷嚏。
　　“谁在那儿？是晗色吗？”
　　竹林外传来声音，晗色听出是水阴的声音，赶紧擦擦脸庞蹦出去：“是我是我！”
　　跑出林子一看，水阴搀着醉得七荤八素的山阳，那醉蛇的一只胳膊伸进水阴的衣襟里，拨得他衣衫凌乱。
　　水阴一边制止着借酒耍流氓的山阳，一边关切地问晗色：“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回屋啊？”
　　“嚣厉说今晚有事，不让我去打扰。”晗色戳戳手指，眼圈红红，“水阴，要不你们收留我一晚？外面晚上有点冷，我不想一个人嗷。”
　　“嚣哥不让你回屋？”水阴有些诧异，“难道他……啊，这样，晗色，要不你先回去看他一下？嚣哥如果真的有事，你就来找我们。”
　　其实晗色就等着这么一句让他回去的话，谁来说都好。他转忧为喜，高兴地点了头应好，随即便撒丫子跑回了他和嚣厉住过了三个季节的竹屋。
　　竹屋的门紧紧关着，檐下的风铃无声，屋内有婉转吟声。他听得疑惑，扒着门缝往里瞧，瞧见衣冠整齐的嚣厉搂着个褪去半衫的少年在榻上，似是在做些欢愉的事。
　　晗色只觉心口炸裂似的，大喝了一声“嗷”，飞起腿就把门踹开了。
　　那陌生少年被吓了一大跳，脸颊还有些酡红：“尊主……”
　　嚣厉的怔忡一闪而过，随即放开了他：“算了，你走吧。”
　　那少年只好捡回衣衫，恭恭敬敬地退出去，还帮着把竹屋的门给关上了。
　　嚣厉倚在榻上打量他，眼神有些迷糊：“不是说让你今晚别回来吗？”
　　晗色气息不稳，不知怎的特别想哭：“你、你说的有事，就是想和别人交/尾吗？”
　　嚣厉抬手掩着眼睛笑：“对。你把我安排好的人轰走了，我怎么办？”
　　晗色听不懂话里的言外之意，僵直缓慢地转身，想往外走：“那我去把他叫回来……”
　　没走出两步，风从背后来，铃在门前响。
　　“既然来了，还想怎么走？”
　　来到鸣浮山两百天有余，这还是晗色第一遭上炕头。一如从前所想的一样，黑蛟的体温十分冰冷，只是或许因为酒意，他扣着晗色的手，垂首俯视而来时让小草精错觉出了几分炙热。
　　夜半呜咽风声未息，嚣厉眯着眼摩挲他左侧的肩头，轻声地喃喃问他：“你这儿的疤呢？”
　　晗色直抖，嗷到沙哑的声音发颤：“什么、什么疤？”
　　嚣厉醒了一般，炙热顿时消却为根深蒂固的冰冷。他松了扣住晗色的手，视线模糊的小草精想抓回去，可大妖怪不肯，这无处借力的小替身只好揪褥子去。仰首望去时，大妖怪的目光幽深，不知是在看谁，总之不像是在看他。
　　晗色还想再找一找他眼里稍纵即逝的温度，人已叫翻过去了。
　　风声铃声，竹涛如潮，草露如雨，越发喧嚣了。
　　作者有话要说：
　　《梦幻联动》
　　周七崽：被当替身的情节，在下头一遭时也是这样的，代入感太强，拳头已经硬了(▼皿▼#)
　　徐八叽：不不不不，老子后头早就知道是你了，嘴硬而已⊙×⊙
　　小草：qaq
　　黑椒：……
　　（顶起锅盖溜了溜了）
　　（糙州挥舞着铲子在后头追）
　　ps五毒：大虎方洛，二蛇山阳，三蝎观涛，四蜈蚣歧川，五蟾蜍临寒。
　　来自作者死去的脑细胞的碎碎念：看着这些好听的名字，难以想象都是些背景板(＞＜)
　　——


第4章 
　　冬至，天刚亮，晗色被什么东西压得不舒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只见大妖怪像八爪鱼一样捆在他身上，睡得老香了。
　　晗色奋力从他怀里挣出脑袋，嚣厉依然睡得跟死了一样，呼吸均匀地覆着他。被在黑蛟身上，黑蛟是晗色的被。
　　晗色侧首看他，忿忿地吹着他的睫毛，小声哼唧：“咱俩到底是谁受累啊？”
　　自重九节上了这榻，他睡觉的地儿就再没回到地板上去。白天得任这位大少爷差遣，入夜还得任他可劲折腾，能休息的时间大大减少。
　　“你又弄疼我了。”晗色贴着嚣厉鬓角抱怨，“我骨头都要断咯。”
　　如今到了冬天，这大长虫有些冬眠的趋势，睁眼时精神也有些困倦，一闭眼就睡得特别沉，晗色叨叨叨地数落他，他也还是安稳地睡着。
　　晗色使劲推他：“你怎么这么沉啊……”
　　嚣厉叫他推到一边，睫毛细微地颤了颤，努力与起床气搏斗，未果，呼吸继续均匀了。他一手搂着晗色环在怀里，就像抱着一个舒服的抱枕。
　　晗色枕在他胳膊上抬头看他，看见大妖怪在睡梦中抿了抿唇，颊边梨涡若隐若现，神情比醒着的时候柔软多了。他端详到发笑，往上一挣，捧住嚣厉的脸偷亲他的嘴唇。
　　大妖怪终夜和他亲密相见，亲与吻却是很少，搞得晗色相当不满。这会冬天到了，黑蛟睡得和死猪一样沉，终于轮到他来摆弄他了。
　　晗色亲了个满足，窃笑着又咬了大妖怪几口，这才嘿呦嘿呦地搬开他起来。他一抽身嚣厉便失去了热源，喉咙里发出了咕哝的声音，晗色伸手捋过自己垂下的发梢，深绿的叶子悄无声息地蔓延出来，堆在嚣厉空了的怀里凝聚成一个五官寡淡的小人。
　　嚣厉得了热乎乎的“抱枕”，老实了。
　　晗色这才得以下榻，裹上青衣出竹屋去，一口气瞬移到温泉边上，跳进隔开的小池子里，清晨浴汤泉。
　　“哎呦哎呦。”他小声地叫唤着，揉揉小腹，忍着酸麻清理，大冬天清洗得满头大汗。
　　热泉边上暖气腾腾，引来了鸣浮山中的蝴蝶，又促使温泉边的百花得以盛放，晗色边蹙着眉头清洗，边和池子边的小红花说话：“这事到底有什么好玩的啊，他怎么就一直都不腻呢？”
　　小花精勉强抖了抖花瓣回应他，表示它也不知道。
　　晗色嘶着气儿把含了半宿的东西清走，絮絮叨叨地唠嗑：“每次都折腾得我够呛，不知道水阴是怎么从山阳那得趣的，问水阴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说我可怜。害！草生真是艰难！”
　　“哦，真有那么难受？一丁点好处也没有吗？”
　　晗色正清理到关键时，顺口就答了：“哎呀这么说也不尽然，我发现和嚣厉交/尾还是有一点好的，好像从那开始之后，我的修为就开始突飞猛进了。这不，随手长出草叶，捏个假人给他抱着……”
　　说到这，晗色觉得有些不对，赶紧回头一看，只见嚣厉简单地披着黑袍，长发乱糟糟地垂着，手里攥着一把草叶，阴沉沉地盯着他。
　　晗色表情凝固：“你你你醒了？”
　　嚣厉黑着脸：“托你的福，一醒来就看见个丑八怪在怀里，吓激灵了。”
　　晗色讪笑：“我这法术还不到位，下次捏个漂亮点的……捏我的脸怎么样？”
　　“你也丑。”嚣厉冷声地把手里的草叶扔在晗色身上，半蹲在温泉边上伸手抓过他的长发将他扯过去，危险道：“下次再敢用这种法术，我让你一整宿都哭爹喊娘。”
　　晗色被扯得头皮疼，龇牙咧嘴地敢怒不敢言：“哦。”
　　嚣厉不轻不重地用手背扇了他一下，随即嚣张地回屋里去了。
　　晗色摸摸脑袋摸摸脸，鞠起水往身上擦擦，吭吭哧哧地从池子里爬出来，捯饬完又继续开始伺候大少爷的一天。
　　他跑去山腰的厨房整吃的，正巧遇到了在进食的方洛。
　　……丫直接化出了原形，虎虎生威地生撕一头血泊中的小鹿。
　　晗色猝不及防地看见这么血腥的场面，吓得背过身去捂住眼睛大叫：“啊虎哥！你不能去别的地方吃饭吗？你们肉食动物进食太可怕了！”
　　方洛见他害怕，张开血盆大口把猎物啃完了，这才化回人形清理掉现场，舔舔虎牙朝晗色道歉：“吓到你啦？没事习惯了就好，我这还算斯文哩。”
　　晗色小心地背过身去看他，只见方洛这回抓着一把野菜正在嘎巴嘎巴地嚼，看得他肉痛：“你们为什么不辟谷啊？辟谷的话修炼起来就更快的说。”
　　方洛的虎眼瞪远：“开玩笑，我修成妖就是为了更好地干饭，辟谷？怎么可能。”
　　晗色跑到灶台前挽起袖子忙活：“行行行，干饭妖干饭魂，干饭都是人上人……但是为什么嚣厉干饭要干得那么复杂！”
　　他忍着一身的酸痛僵硬地做饭，呆毛都要翘到天上去了：“光点心就要七个样！每样做三个，还得搭配好荤素。小炒煲汤七天之内不许重样，食材特么还得海陆空搭配，一条大长虫，干什么这么讲究！”
　　方洛听着听着突然觉得手里的菜叶子不香了：“这……可能因为嚣哥以前是王子吧？住惯了水晶宫，吃惯了山珍海味，穿惯了绫罗绸缎，跑出来之后也不能将就。”
　　晗色呆毛竖直了：“什么？他以前是什么？”
　　“晗色你不知道吗？嚣哥没告诉你？”方洛猛虎吃惊，“嚣哥幼年那会，他娘带着他去了东海，成了龙王的夫人，嚣哥那时候就跟龙子一样，锦衣玉食的。后来他娘没了，他才离开了东海。”
　　晗色平地趔趄，恍然大悟：“难怪他如此龟毛！话说他为什么离开东海？”
　　“你自己去问他嘛。”方洛苦哈哈地嘬菜叶，“我也很好奇呢。鸣浮山里的话，山阳跟他交情好一点，可能因为同是水族的原因，他知道的多一些。有些话我不敢问也不敢说，就山阳敢凑上前去跟他掰扯两句。现在多了你了……哦不过嚣哥好像对你没那么好。”
　　晗色手一顿，看着做成小草状的点心，哼唧了两声：“用你提醒啊。”
　　此时另一头的竹屋，山阳正坐在竹屋里，和大黑蛟相对而坐，两条大长虫都神情倦倦。
　　嚣厉随意地翻着桌案上的《晗色见闻录》，揉着太阳穴问他：“你这会儿来干什么？”
　　山阳手里捻着片竹叶，打了个哈欠：“我昨天去临寒那串门，意外看到他在做一种新的毒，是你吩咐的？”
　　嚣厉抬眼，眼神锐利了：“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就是水阴看小草妖可可爱爱的，有点心疼了。”山阳依旧打哈欠，眼神则清明，“那毒是给周仙君用的，还是别的？”
　　嚣厉翻过小草妖的本子，漠然答：“不是他，不用你们操心。”
　　山阳把竹叶揉成一团，笑了：“那就行。对了，晗色前两天去找水阴解惑，啧啧啧，我说哥，你也老大不小了，办起事来那么没轻重的吗？”
　　嚣厉扶额：“……他朝水阴说什么了。”
　　山阳笑得放肆：“千言万语就一句话嘛。”
　　“你、活、儿、太、烂、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草（大悟）：原来如此，难怪我哪哪都难受！
　　黑椒（致命一击）：……


第5章 
　　晗色做好饭放在食盒里拎回竹屋，快到时遇上了山阳，喜出望外地和他打招呼：“山阳早好啊，这么早你没冬眠，在干嘛呢？”
　　山阳哈欠连天，手贱地去掀晗色的食盒：“来晨练～都做了些什么好吃的呀？”
　　食盒没被他掀开，一堆草叶子骤然生长出来把食盒捆牢实了，晗色摆摆手三两句介绍，歉意解释：“都是嚣厉那家伙要的早餐，一吹风就凉啦。要不你和我一起去吧？和他一块吃嘿嘿，我做饭很有一手的。”
　　“和他一块吃只会倒胃口。”山阳笑开，“不耽误你啦，我也得回去给水阴做吃的了。”
　　晗色慕了，山阳又意味深长地笑起来：“我刚才顺道给嚣哥送了本好书，你回去和他一起参谋参谋，往后也少吃点苦头。他那人最拉不下脸，凡事自己主动点哈。”
　　晗色一时没细想，爽快地应了，又拉住他的袖子询问：“对了山阳，方洛说嚣厉以前是东海的王子，你对他以前的事比较熟悉，等有空了能不能讲给我听啊？”
　　山阳挑了挑眉，屈指弹了晗色的脑壳：“这事别在他面前提起，小心挨揍。你要是感兴趣，找个时间吧，大冬天的我和水阴也不忙什么，我俩就宅家里。”
　　晗色摸摸头应好，山阳还笑：“晗色长高了，如何，那黑蛟的元气吸起来不错吧？赶紧的，回去好好看我给的好读物，争取早日把那家伙榨干。”
　　晗色嘶了气，如今经了妖事，不比以前无知者无畏，听大蛇妖调侃猛然大悟那读物是什么，顿时窘得脑门冒烟，胡乱摆手啊啊了几声，逃也似地跑去竹屋了。
　　他急吼吼地推门进屋里，坐在书案前的嚣厉略慌张地把手上的书藏了起来，虎起脸来训他：“冒冒失失的干什么？”
　　晗色拎着食盒放暖木食桌上，抬手捏住两只通红发热的耳朵：“没咋的，这不是怕你饿着了嘛。”
　　嚣厉把书塞进抽屉里设了个锁，特意清了清嗓才过去，他斯斯文文坐下，晗色规规矩矩摆早点，一边观察大妖怪，一边想着方洛和山阳说的话。
　　哦，这条窝在鸣浮山里的大黑蛟，从前是人家水晶宫里养出来的大少爷。
　　嚣厉被他看得燥热，喝道：“你杵在这着实碍眼，一边凉快去。”
　　晗色只得跑到他之前养的那盆竹子前，轻轻拨着竹叶，想了想问他：“欸嚣厉，刚才我路上遇到山阳，他说送了你一本书……你看了吗？”
　　嚣厉差点被早点噎死，死活忍住了没咳嗽，故作严肃地否认：“那条蛇能给什么东西，都是些不入流的，本座已经烧毁了。”
　　晗色心里失望极了，原本还真的想厚着脸皮去观摩一下，好了，这下本子都没了，晚上继续躺平任干吧。
　　嚣厉似乎越想越窘迫，草草地囫囵吞枣，起身就往外走。晗色惯性地跟上去，结果被他推回去了：“今天不用跟着本座，自己玩去吧。”
　　晗色被推了个猝不及防，往后一趔趄把他种的那盆栽给拨倒了，他哎呦着爬起来扶好小竹子，竹屋里已经空荡了。
　　他扶着腰跑到门口张望，大妖怪不知又跑到哪里去。天色看着阴沉，半点阳光也无，看得他也没有心情找个角落晒太阳修炼，只得蔫了吧唧地走回屋里到桌案前去，找出他的小本本，小笔一勾絮絮叨叨地在本子上记录。
　　写来写去，多数围绕着嚣厉的点点滴滴。
　　他记得酣畅淋漓，直接把没剩几页纸的本本写到底了。晗色见状便去拉抽屉找新的纸张，忽然摸到一个上了锁的，往日不曾见它合上，想来这锁必然是大妖怪搞的。
　　换在以往，他自然会自觉地避开嚣厉不肯让他接触的，但这会晗色气咻咻的，二话不说便撸起袖子运起灵力试着去解开他设下的锁。
　　之前受的夜夜操劳不是白受的，难受归难受，晗色从嚣厉那得了不少的修为，而且跟在大妖怪身边已久，对他结阵的习惯熟悉不已，没花费多大功夫就把锁解开了。
　　“有什么东西是我不能看的？”晗色拨开那锁数落，“你要看我的本子，不也直接就看了……”
　　灵锁散开，抽屉打开，里头躺着一本名为《七上八下精华集》的书。
　　晗色脑门冒出几个大问号：“这是啥？”
　　他取出那从未见过的新书，翻开第一页，看到了两个相拥的人，一白一绯，白衣者容貌甚美，绯衣者绮丽多俏，两人对视的目光含情脉脉，唇只差一指距离就碰上了。
　　“……这扉页看着就不是什么正经书！”
　　晗色想起山阳所说，眼睛骤亮，赶紧抬手运力关上竹屋的门，顺带着催生出草叶，厚厚地将门堵死了。
　　晗色还紧张地四下张望，他搓了搓两手，虔诚地翻开了这本精华集。
　　“……”
　　“？？？”
　　“！！！”
　　圣光普照，小草精惊为天人，就此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晗色缓慢地翻着，眼睛全程瞪得跟牛一样，自己“承欢”近百日，从来没想过这倍受折磨的事，在别人身上会是那样欢愉。
　　而比这纵欢更打动晗色的是，他从中看出了那两人之间的深情厚谊。他在其中不止看到直白的兽/欲，也看出了那两人之间的互相疼惜。白衣者饥，绯衣者纵；绯衣若倦，白衣则吻。
　　他起初只关注着别样得趣的姿态，看到最后却被这画中两人的情谊打动了。
　　毕竟这是他在大妖怪身上没有感受过的。他和他之间，只是一个骋，一个捱。
　　*
　　是夜嚣厉回竹屋来，鸣浮山下了雪，冷得他本能地困倦。
　　竹屋榻上，那小草妖已经蜷在被窝里，被子盖到鼻梁处，露出一双熠熠生辉的眸子。
　　嚣厉顿觉热，本想偃旗息鼓，终究还是受不了那双眸子里自带的天然之诱，自风雪风铃声中过去了。
　　往日这小替身只任由着他胡作非为，今夜不知怎的敞开了，又辣又甜，整得嚣厉又凶又沉醉。
　　办了一遭，他把小替身失神的脸掰到跟前逼问：“你看了那书了？”
　　“唔……你不是没、没看吗？”
　　嚣厉语塞，被戳破之后恼羞成怒，把小草翻来覆去地爆炒。
　　小草后头绷不住直颤，嚣厉伸手一抹，忽而抹到他满脸的湿迹，扳回来借夜光打量，不怀好意地沉喘着问：“疼的还是畅快的？”
　　小草直抖，捱了他一番去入不一的折腾，期期艾艾地抖着声线反问：“你和我这样，你喜欢我不？”
　　嚣厉一愣。
　　夜光寒凉如水，他看到小替身眼里遮掩不去的孺慕和依恋，竟不知道该报以什么回应。
　　晗色仰首看他，这大妖怪身上有不少经年伤疤，各种可怖。他壮着胆子伸手，贴在了嚣厉心口处铜钱大小的疤痕上，结结巴巴地莽撞追问：“我喜欢你，你呢？”
　　黑蛟体温是冷的，然而心会跳，好歹是热的。晗色便期待地望着他，等着这热度蔓延到他的眼睛里，再从他的口中说出来。
　　但夜里一片寂静，等得冒出叶尖尖的小草不自主地想缩回来。
　　这时一个传唤阵在嚣厉手边亮起，他也不顾场合，直接点开了。
　　传唤阵的另一头说：“周隐找到了。”
　　嚣厉将传唤阵封住，晗色有些茫然，随即被他捂住嘴巴，一阵毫不留情的惊涛骇浪，让他感觉险些被拍死在沙滩上。
　　窒息过后透气，他发抖着没缓过来，便听见嚣厉的声音：“好，拦住他，我过去。”
　　随即他抽身而去，一瞬着好衣袍，推门出去了。
　　风雪打着卷刮进竹屋来，风铃声混乱，晗色跟条咸鱼似的呆呆躺着，半晌都没回过神来。
　　……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1》
　　小草：今夜月色真美
　　黑椒：……（沉默）
　　小草：你说呢？
　　黑椒：有事，走了。
　　州：反手就把背上顶着的锅盖给你呼噜一下！
　　《小剧场2》
　　小摊：前排出售《烬珂全集》《七上八下精华集》嗷……
　　七崽：我的画工就是这么了得。臭弟弟，学废了吗？
　　八叽：？？？
　　众哥哥&弟弟：我辈楷模！


第6章 
　　晗色等了一个晚上，那大妖怪当真没有回来。以前只知道受着操劳时夜晚漫长，如今才发现一个人呆着的长夜更可怕，好似没有尽头。
　　他清洗过一身狼藉，只觉长夜着实是难捱，只得搬个软垫坐到自己养的盆栽前，施着法养这小竹子，算是变相的修炼。
　　“多汲取点我的灵力，早日修炼出妖体来啊。”晗色戳着竹叶，百无聊赖地和自家盆栽聊天，“我那会机缘巧合得了仙君的一口灵血才化出了人形，你多汲取天地灵气，多吸收我的灵力，没准也能早点修炼出人形来，那样就能陪我说话了。”
　　盆栽里的小竹精努力摇摇叶子回应，能和这留守的话唠掰扯的仅限于此。
　　晗色等到天亮，此地还是空空荡荡的屋子，往常的每一天都围着嚣厉忙活，如今他不在，反倒觉得无所适从。他一抬头就看到挂在明堂中央的美人画，一想到昨夜那传唤阵里陌生声音所说的“周隐”，更是叫人如鲠在喉。
　　没一会儿，他实在没法忍受独自待在这儿了，嗷了一阵啊啊怪叫，双手把自己的脑袋揉成一个鸡窝头，风风火火地跑出去了。
　　冬雪纷纷，他运着灵力飞到一座山峰上，使出了自己的所有灵力，发泄地让自己的叶子疯狂地长出来，又对着冬雪里的日出大吼：“嗷呜——！”
　　霎时间，方圆三百余里的鸣浮山震荡起来，竹上雪霜融成晶莹泪珠，小溪深潭水面掠出涟漪，数百山峰把这气势磅礴的心碎嗷呜回荡了出去……直接把山里头的妖怪们都给吵醒了。
　　妖怪们纷纷抱怨：
　　“是哪只公鸡在打鸣？！”
　　“这声音是狼吧……月圆之夜已经满足不了你了吗兄弟？”
　　晨练的小草妖不知道打搅了芳邻，仰颈继续第二轮嚎：“嗷嗷嗷嗷！”
　　众妖怪被这升级为二哈的魔音撅下了热炕头，纷纷披上大袄抄上家伙出门去，雄赳赳气昂昂地跳到自己居住的小山峰顶上比赛大嗓门，各个物种的叫骂此起彼伏地响起来：
　　“对面的傻哔——再嚎你老婆没了！”
　　“你宝物没了！”
　　“你媳妇跟野男人跑了！”
　　这群各山头的二五仔瞎嚷嚷，嚎得跟赶集过年一样，晗色都没料到一嚎激起千层浪，整出了这么大阵仗。他灰溜溜地擦擦眼睛要跑下去，没撤多远就给一只大妖逮住了。
　　蟾蜍妖临寒揪住他后颈的衣服，把他拎到半空中晃悠，边晃他边笑：“小晗色怎么回事啊，嚣哥一不在就寂寞了？大清早跑出来撒野？”
　　临寒的人形相貌十分端正，方洛人形夹杂半兽形态，山阳举止则有蛇的扭动习惯，相比之下，倒是这蟾蜍妖最像人。放在人群堆里他最像正人君子，但若不是亲眼所见，谁也想不到他背地里在研究些多骇人的毒。
　　“我不是……”晗色被抓个正着，晃晃悠悠地在半空中辩解，忽而抓到他言语中的不对，呆毛支棱起来了，“等等！临寒哥，你怎么知道嚣厉他不在？”
　　“哦，他估计是遇到了比较棘手的东西，喊我过去搭把手，正好顺路过来碰上你。”临寒说完把他放下地去，拍了拍他后脑勺，“诶，回家去吧，寂寞就泡温泉。”
　　大妖怪喊别人帮忙？
　　晗色心里头咯噔一敲：“那我、我找方洛山阳他们玩去。”
　　临寒摆了手：“他们也过去了，现在家里空着的，你找其他小妖怪玩吧。”
　　好家伙，找了一个帮手都不够，还找了其他的五毒大妖？这太不寻常了，那黑蛟遇上的麻烦肯定不小。
　　临寒已经转身要走，晗色抓住他袖子假装不满：“临寒哥，要不你带上我好不？我还是想找嚣厉玩，别人没意思……”
　　临寒讶然，抽出袖子拒绝：“不好，你修为浅，谁知道嚣哥那边是个什么情况？好啦，听话，快回去。”
　　这鸣浮山里，大家似乎还把他当个天真痴傻不靠谱的孩子看待。晗色听了这话越发心急如焚，但临寒压根不带他，他只得假意后退答应。
　　等临寒转身飞上半空去，他立即收敛气息变回小草样，发力飘上去钻进他的袖子。
　　小草妖扒着临寒的袖子想，当我这将近百日的热炕头是白热的吗？
　　临寒的确没发现他，主要是压根没把他当回事儿，他直接扣开鸣浮山的结界，向着西方直去了。
　　晗色潜藏在他的袖子里偷偷俯瞰着中洲大地，心底一半是对大妖怪安危的担忧，另一方面已被外头广袤的天地震撼。
　　没化形之前，他的故土在山旮旯角落里，安全却狭窄。那时他隐隐绰绰的心愿便是化为人后出去看看偌大的天地，可现实是，他一变成人，就叫嚣厉揣回鸣浮山，关在里头不曾出来。
　　也许……不必去找那大妖怪了，现在是最好的时机，他只需要从临寒的袖子里飘出来，飘向苍茫大地，人间熙熙攘攘，嚣厉不一定能找到他。
　　只需要伸出jiojio……自由唾手可及。
　　小草妖俯瞰着大地，感到头晕目眩。
　　踟蹰了许久，他终究没有迈出一步，焦躁不安地把自己团紧了。
　　临寒飞了半天功夫才停下，晗色趁机从他的袖子里瞬移出来，贴在地上观察周遭。
　　这地方也是块山旮旯，地形曲折复杂，积雪比鸣浮山厚重许多，远远一看便觉得冷。扁草晗色扫了一下这地形担忧加重，嚣厉那大长虫，天气一便显得困倦，这样的温度于他最不利。
　　更令他奇怪的是，临寒落了地后也没去找人，只是半蹲在地上鼓捣着什么阵法，晗色只得祈祷他是在画阵感应嚣厉的气息。
　　他悄悄地贴着地儿想去找嚣厉，挪了一会，猛然闻到了嚣厉的血味。
　　这气息太凛冽和熟悉了——他在榻上偷偷啾过多少口，决计不会认错。
　　那家伙就在这儿，定是负伤了！他身上的伤疤本来就多，没准……
　　晗色焦急地揣测着，忽然感觉到周遭一阵地动山摇，前方的山腰出现了两尾相似的大黑蛟。
　　鳞片更黑亮的那尾应当更年轻些，叫另一尾年长的咬住了颈项，血珠洒在雪地上触目惊心。长风一刮，血的气息涌进鼻腔，浓重得晗色又惊又惧。
　　当下什么危险，什么自由，通通都不重要了。
　　这头一次面对大妖干架的小草妖又勇又莽地化出人形，一股脑瞬移上前去，两手结印施法，伴随着嗷嗷叫，疯狂生长的草叶蔓延了整个山旮旯，尽数冲那两尾缠斗的黑蛟冲去。
　　小草妖热血上头，施着法嗷嗷道：“臭妖怪！放开他！”
　　伴随着这一声嚎，四方也响起了他熟悉的芳邻们的声音：“成了。”
　　晗色什么都来不及反应，眼里只看着那尾落于下风的黑蛟，试图想用催生出的草叶拉开那尾咬人的。谁知伴着那齐声的“成了”，刚才还被咬得难以动弹的黑蛟猛然反弹，尾巴对准对方又稳又狠一抽，抽得对方脑壳震荡，蛟头晃了晃。
　　晗色趁此用草叶把那蛟五花大绑，逼迫它松开了獠牙：“嚣厉！”
　　他冲那血滴滴答答的黑蛟飞去，那负伤的大家伙恐怕是没有听见，直接抽身而出，风驰电掣地游走了。
　　晗色追不上，飞到途中遭袭来的狂风拦下脚步，沾血的风雪遮挡了视线。以此同时，脚下的大地泛起了激荡的灵力轨迹。
　　晗色在风雪里睁开眼，身后响起了那尾老蛟的怒吼，而身前远处，化为人形的嚣厉手中握了一把寒光凛冽的熟悉神兵，握剑入地，周遭涌起汹涌的灵力。
　　以这立足之地为中心，方圆四个方向都浮现出了蓄力已久的阵法，而他握的剑，应当就是启动这四方连环阵的阵眼。
　　晗色脚被定在原地不得动弹，他感受着四周强势灵力的威压，听着身后大蛟的怒吼，明白过来了。
　　他搞错了。嚣厉没落于下风，他才是那个猎杀的猎人。
　　“嚣厉。”
　　晗色顶着风雪努力睁着眼，心里头涌起一阵又一阵的放心和忧心，他想着嚣厉没事，也想着自己跑过来添乱真是对不住。
　　还想着……自己是不是要挂了。
　　脚下的阵法流转得更猛烈了，身后的老蛟吃痛地大吼，晗色没吭声，就是觉得风刀如割，五感模糊。
　　最后的视线中，他看见嚣厉终于抬眼朝这边望过来。那浴血之后依旧俊美的大妖怪好像没什么反应，他两手握在寒剑的柄上，在发力地将剑往地上刺得更深点。
　　于是阵法越发暴虐，站在这瓮中的鳖，感觉到了更深刻的撕裂之痛。
　　卷碎的草叶铺天盖地飞舞，晗色再看不见那启动阵法的身影，闭上眼了。
　　想来，他应该不会停下。
　　*
　　闭眼之后，晗色以为自己死定了。
　　意识飘飘忽忽，漫无目的地游荡，最后还是逐渐回了笼。他最先感觉到的是手腕的剧痛，呻/吟着睁开眼来，第一眼便看到了坐在床边的黑蛟。
　　嚣厉正攥着他缠着纱布的手，纱布透了红，难怪那么疼。
　　两人相对无言，晗色呆了好一阵，目光向四周扫去，又回到了竹屋，狭窄且不一定安全。
　　晗色目光回到他身上，视线停在他缠着绷带的脖颈上，笑了：“你脖子……怎么样啊？”
　　嚣厉沉沉地看着他，反问：“你为什么会跑出去？”
　　晗色动了动半边身体，顿觉无一处不难受，不过没被绞成渣渣，真是太荣幸了。
　　“对不起。”他小声笑了笑，“给你添乱了。”
　　嚣厉皱着眉：“你知道那阵法里多危险么？再迟一分，你就被撕碎了——”
　　晗色乖顺地听他解释，想听他说一说自己是怎么被捞出来的，但嚣厉话锋一转，解释了别的：“那老蛟论血缘是我舅，他为修成真龙走火入魔，从前想吞我母亲，后来想吞我。这回是他设局在先，我反击在后，如果不是你，他定然已被撕碎。这本来就与你无关，也不是你能插手解决的，你为什么要不自量力地跑出来？”
　　晗色迷糊地想着，为什么来着呢。
　　他不想说，只冲他笑：“原来是这样，你真聪明，我就知道你厉害。”
　　嚣厉语塞，似乎不想再和他说话，看了几眼他的伤势，便出去了。
　　晗色躺在榻上望竹屋的顶，静默了半晌，这小话唠自言自语：“哦，笨蛋和菜鸟都是我嘛。”
　　作者有话要说：
　　小草：看我来英雄救美！啊，噗嗤，我瘪了。
　　黑椒：你个傻缺！！
　　隔壁剧组的八叽：英雄救美得看我！
　　七崽怨念：然后你噗地吐血，然后我肝胆俱裂。
　　最后，日常抡起锅盖朝黑椒身上呼噜。


第7章 
　　晗色搁床板上醒醒睡睡地躺了半个月，伤势好得快，第十六天的大清早，他就整出个草木系拐杖，兴冲冲地拄着出门了。
　　嚣厉估计是跑哪里去闭关疗伤，除了刚醒来见过他一面，后来再没看见他在竹屋里了。
　　其他大妖们倒是照着顺序来看他，不过时间都不久，怕耽误他休息，也不跟他唠嗑。
　　宅了这么些天，清醒时他独自搁榻上瞎想了许多，最大的感触就是一株草呆屋里真是寂寞，大部分时间和盆栽里的小竹说话，有去没回，兀自把草憋傻了。
　　按照顺序，今天该是蛇妖那两口子跑来看他。晗色边翻山头边欣赏鸣浮山的日出，很快，山阳和水阴的家就在不远前。他加快步子，冷风一扑打了个喷嚏，那紧闭的房门欻地打开，正巧探出了一个脑袋。
　　山阳看到他冒雪来吃了一惊，赶紧飞出来到他面前：“你怎么回事？？伤还没好全，怎么出来了？”
　　晗色拍拍拐杖：“我基本好了，就是想出来透透气，嘿嘿。”
　　山阳脸上显现出责备的神色，搀扶住他，一弹指，直接瞬移到了自己家里去。
　　风雪隔绝在门外，屋内烧着红通通的红泥火炉，水阴正把手放在炉子上面烤手，看见他也瞪圆眼睛：“晗色！”
　　晗色举起一只爪：“早好！”
　　“好你个头啊。”山阳带着他过去放在水阴旁边烤火，“怎么瞎跑出来了？嚣哥要是没看见人该急了。”
　　“他才不急呢。”晗色摸摸鼻子嘀咕，“我好久没看见他了，他去哪了呢？”
　　水阴解开自己的大斗篷，分一半给晗色裹，听此有些敢怒不敢言的忿忿：“真的假的？”
　　他正要点头，一边山阳哟出了声：“当然是假的，他怎么会没看你。”
　　晗色垂首吹斗篷上的毛毛：“我的确好多天没看见他啦。”
　　他掰起指头数日子，山阳端了个小锅放在火炉上，老神在在：“你醒着的时候他没往你跟前凑，你睡着的时候他一定在。尤其晚上，夜色一黑，那老东西化作蛟形往地上一盘，黑乎乎的一坨，你绝对发现不了他。”
　　晗色的小指翘着忘了弯下来，精神了些：“真的假的？”
　　“假不了，今晚回去试试。”山阳掀起锅盖，小锅里飘出鱼粥的香味，“没想到你会自己跑出来，我和水阴今天正要过去看你呢。小草，现在感觉身上怎么样？还疼吗？”
　　晗色想象嚣厉在大晚上化成一坨黑乎乎的样子，回答间忍俊不禁：“唔，没事，皮糙肉厚的，早就不疼了。”
　　水阴听着又心疼地把他裹近点：“你没有鳞和壳，别硬撑着。我问了哥当时的情况，那也太凶险了！”
　　晗色给点阳光就灿烂，往水阴座位挪，挨着他笑：“好家伙，我也想知道。嚣厉只说了个大概，意思就是他老舅诓他进去结果被他反杀了，别的我摸不着头脑。”
　　水阴揽住他比划五根手指：“你想啊，除了歧川，五毒里的四个和嚣哥一起设阵，直接就是冲着置对方于死地的路子去的。你傻乎乎地跳进那猎杀阵里，光是听着都吓死我了！”
　　山阳盛出两碗粥递给他们俩：“这不，嚣哥中途自己停下了吗？那位老舅趁着他救你的功夫溜啦。来，吃早餐。”
　　水阴悻悻地接过，晗色捧在手里暖着，朝山阳挤眉弄眼：“我就知道嚣厉没说的东西太多了，然后嘞？他有没有把昏迷的我公主抱回来，然后守在我床边三天三夜没合眼，摸着我的手哭哭啼啼说‘色啊别留下本座一人’？”
　　两位蛇妖同时扭了扭身体，山阳吐出蛇信嘶嘶作响：“不至于……你这脑补好冷，让我想冬眠。”
　　晗色嘎嘎作笑，笑完装模作样地喝粥，声线尽量放松：“因为我莽撞，害你们功亏一篑，他心里估计很不是滋味来着。”
　　山阳摇头：“老舅可以下回打，但晗色只有一个，他不会弃你于不顾的。”
　　这话说得晗色都想竖起大拇指。他惆怅地吹鱼粥，想着大妖怪怎么就不会这么说呢？
　　水阴也叹气，自觉地转移了话题：“我从前在淮水修炼，也听过这位老舅的大名，向来干的不是人事，没想到现在还没停止迫害嚣哥，真是叫人头疼。”
　　晗色也自觉地接过这转角：“嚣厉说那位老舅想化龙，从前想吞他娘的妖丹，后来想吞他了，这胃口也太大了。”
　　山阳嘬起鱼粥，投入唠嗑当中：“化龙也就算了，这个我也想。关键是那位老舅还想抢下一枚能号令妖族的神令，凭令做妖王，然后统领我们这群杂碎，上九天，干苍穹。”
　　“这得吃多少斤番薯才能有这么大的口气！”晗色目瞪口呆，想了想，又问：“不过这么香的大饼，老舅应该有不少追随者吧，那神令现在在哪呢？感觉有些危险嗷。”
　　“追随者他也吞，只有几个死忠的还在。个性太强的向来都合不到一块，那几位更喜欢当孤胆英雄。”山阳吃到鱼刺，嚼吧嚼吧吞了，“至于神令，跟神字沾边的宝物一直都在天鼎山里。那鬼地方说是神降之地，天然结界不仅厚，还有迷障，很少有人能找到路，能进山的人不多。”
　　“天鼎山……好像在哪听过。”晗色按住跳跳的左眼皮，“那神令应该挺安全。”
　　“挺好的。”水阴已经吃完一碗粥，满足地摸了摸肚子接口，“有宝物就有费尽心思的觊觎者，天鼎山的天然屏障再牢固也是死的防守，还需要活的守护者。在修真界中，有人降世时身上自带神印，那就是神指定的守山人。那位老舅几百年前闯过一次天鼎山，就是被守山人赶出来了。”
　　山阳给他再添碗粥，又向晗色说话：“还有你嚣哥。他那会也进了天鼎山，这事让他在妖界里彻底出名了。”
　　晗色哈哈笑起来：“他聪明又厉害，能进山不奇怪。不过老舅为霸业，他去天鼎山为了什么？”
　　山阳也笑起来，带了些同情意味：“说起来，嚣哥这回入了坑，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晗色心说我还能不知道？好家伙，他俩在榻上缠得火热，结果一个传唤阵一句周隐找到，嚣厉就从他身上出去了。
　　山阳继续解惑：“为了一个叫周隐的小仙君。这仙君一降世嚣哥就到处找他，但周隐人如其名，也不知道用的什么办法，藏得相当好。不过除了嚣哥，修真界所有对天鼎山的宝藏心怀鬼胎的人都在找他……你道这是为什么？”
　　晗色脑袋上亮起一个灯泡：“我知道，因为他长得巨特么好看！”
　　水阴被逗笑了，笑过之后又把晗色裹紧了。
　　山阳噗嗤一声，再叹一声：“最主要的，来自于他是守山人的转世。当初守山人周倚玉一死，天鼎山就陷入百年不散的茫茫大雾，什么法术也没用。而且周倚玉死后的三百年里，世间没有再出生过带有神印的守山人。世人合理猜测，都认为是周倚玉搞的鬼。”
　　晗色跟着喃喃：“周倚玉。”
　　“守山人再没有降生，但周倚玉的转世却出现了。那想进天鼎山的人活泛起心思，就把主意打到周隐身上去。”山阳晃了晃碗，“把他抓起来用些见不得人的秘术激发他前世的记忆，也许就能找到通往天鼎山的路呢？”
　　晗色手一抖，忽然涌出了个猜测。他当初得了周隐小仙君的一口血化为人形，嚣厉强行逮他回来，还不让他出去，也许是担心自己被那些人也当成是去往神山的线索。
　　但嚣厉并没有向他搞些什么秘术，也许……抛却别的理由，大妖怪存过想保护他的心呢？
　　晗色越脑补越觉得合情合理，还问山阳佐证：“嚣厉以前也进过天鼎山，他在意神山的宝物么？毕竟和老舅一样被守山人赶出来了……”
　　“前头我话没说全，你这儿理解错了。”山阳怜悯地打断他，“是他和周倚玉一起，把擅闯进山的老舅赶走了。”
　　晗色卧了个大草：“！”
　　“嚣哥对神山没兴趣。他当时费力进神山，纯粹是为了周倚玉。”山阳竖起根食指贴在唇上，“他娘会推算命数的术法，耗损修为给他推算过，命盘显示，他的情劫会让他受五雷轰顶死成渣渣。”
　　“这个劫的名字就叫周倚玉。”
　　晗色抓紧了变凉的粥碗，指尖发凉。
　　山阳料想他听不懂，继续补充：“他进了天鼎山，找到了他的劫，不仅破劫失败，而且直到现在还在情劫里。他找周隐小仙君，意图不在什么虚无缥缈的天鼎山，而是想找虚无缥缈的周倚玉之影。至于小晗色你——”
　　水阴也是第一次听到这群攻心里的弯弯绕绕，忍无可忍地打断了他：“够了！”
　　山阳的神情一下子变柔和，赶紧挨过去摸他脑瓜：“好了好了我不说了，别气别气。”
　　水阴作为一只冷血动物修炼出来的妖，情感倒是比热血的还丰富。他放下碗不喝粥了，一件大斗篷裹紧自己和小草妖，还直接展开双臂抱住了他，气得口择无言：“晗色，现在为时不晚，你别把自己搭进去！如果真的不慎迷恋上那黑蛟，咬牙趁早脱身最好！”
　　“哎呦喂我的祖宗。”山阳叫苦不迭，手伸进斗篷里把水阴扒拉出来，“这么没轻没重的，待会让他身上的伤口裂开了怎么办？”
　　水阴急得捶他：“晗色为什么受的伤，还不是为了……”
　　说到这水阴哑口了，只看向晗色。
　　晗色神情很认真很正常，手里半碗凉了的鱼粥不小心倒在了地上，凉得更快。
　　这时屋外门响，山阳从后抱紧水阴，扭头问：“谁啊？”
　　屋外传来有规律的两声敲门声。
　　山阳就知道是那厮，抬手虚指一划开了门。
　　门口的人望了屋里一眼，觉出气氛不寻常：“在说什么？”
　　晗色循声回头，看到一身黑袍的嚣厉靠在门口，青山小雪，红炉生烟，大妖怪像一幅浓墨泼出的画。
　　他没接话，一边山阳镇定地答：“说你呢。”
　　嚣厉的眼神便转回了晗色身上，音色悦耳：“说我什么？”
　　晗色望着他，眯起眼睛笑。
　　说你喜欢守山人周倚玉，周隐小仙君是他的转世及替身，而我这个微不足道的小草妖，是替身的替身。
　　一个妙趣横生的套娃。
　　作者有话要说：
　　小草：好家伙，我在这条食物链的底端！
　　黑椒：我……不是……他……那个……你……
　　其他：好大儿，脑袋伸过来，我保证只打你一下，一定不会往死里打的(=^^=)
　　ps：搓搓爪子，这两天因为追个喜欢的体育项目的比赛直播推迟了更新，这章给按爪的小天使们叼个红饱饱嗷～
　　（快来宠幸俺！！）
　　——


第8章 
　　晗色笑了又笑，抬手拍拍脸，随口答：“我说那天惊鸿一瞥，看到你的佩剑好帅，一定是神兵利刃。”
　　嚣厉逆着光看过来，一时之间谁也看不到他的神情。恰时风雪从他身后来，吹了满屋的寒意，晗色起身，一瘸一拐地去拉他袖子：“堵这吹冷风干嘛啊？这儿冷，来蹭蹭炉子。”
　　近距离一看，他发现大妖怪的眼神尤为空洞，嚣厉伸手揽住他的腰，不知道怎么想的，低头在他耳边轻声细语：“那剑不是我的。”
　　“？”
　　晗色有些不解，双脚忽然离地，被大妖怪环着腰抱起来了。
　　“该回去疗伤了。”嚣厉神色如常，侧首和山阳示意。
　　水阴噌地站起来欲开口，被山阳从后抱紧捂住了嘴：“你们随意，早日痊愈哈。”
　　嚣厉抱着晗色走出去，身后蛇妖夫夫的门被他控制着关上，山间路上只剩下他们俩。
　　晗色搁他怀里呆呆地看着他，没想到真被公主抱了。
　　嚣厉神情十分自然，低头问他：“谎话说得太拙劣了。山阳和你说了什么？”
　　晗色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破罐子破摔了，嘎嘎笑着伸手去摸他下巴：“杂七杂八没说多少，提了一嘴你的情劫周倚玉。”
　　嚣厉偏过脸避开小草精的指尖，环着他的手发紧，自认为将脸绷得面无表情，结果怀里的小家伙用发现了新大陆一样的语气同他说话：“你睫毛在发抖、嘴唇在抿紧、鼻尖在小抽，要哭吗老大？陷入情劫的小可怜，原来真是真的！大倒霉蛋，别伤心，别难过，本大草把肩膀借给你好不好啊？”
　　嚣厉忍无可忍地反手，一顿操作把怀里的小草精转到了后背上背着，脸都黑了：“闭嘴，再胡乱说话，本座拔了你的舌头下酒。”
　　晗色换了个姿势趴在他背上，大腿叫他托着触动了伤，却觉得此时此景有这疼痛感最好不过。
　　他从后勾着嚣厉脖子扯犊子，甚至还配合着山路的颠簸晃晃腿，哼着小曲同他说话，由此话语的声调起伏不定，跌宕如潜藏的心绪。
　　“我半个月没见到你，好想你啊。”晗色趴他耳边唱曲一样地说话，“老大几百年没见到周倚玉仙君，是不是思之如狂？”
　　嚣厉耳下骤然不受控制地生出了透明的鳞，冷声：“你再多说一句那名字，本座就直接挖个坑把你埋进去，回炉重造。”
　　“那我可太怕啦。”晗色蹭蹭他那片敏感的耳翼，眼睛里看着从鸣浮山跃起的冬日，“你是不是不仅爱他，还很恨他？真羡慕你，过往岁月经历那么丰富，情愫也这么多样。”
　　“又在说什么鬼话？”
　　“我就不行了。”晗色贴着他唱着歌晃着腿，孺慕里裹着失望，非细嚼慢咽才能咀嚼得出来，“我睁开眼看见的是大妖怪，又随大妖怪到鸣浮山来，日日夜夜，到床上时身体里是你，到床下时眼睛里是你，岁月这么短这么长，里里外外都是你。”
　　嚣厉背对着他，瞳孔竖成了一线，耳下鳞张开，一时心神不稳。
　　这声线真像周倚玉。听着温柔，掺着尖锐的冰锥。
　　背上小草妖温热的唇又落在他侧颈上摩挲，那些冰锥瞬息消失，只有温热：“对了，那天看见你脖子被咬，现在却找不到伤痕，都痊愈了？”
　　话语和动作将嚣厉拉回现实来，冬日照得他身上泛热，脊背酥麻。他恨恨地想着，周倚玉才不会这么楚楚可黏，不会勾他贴他亲他哄他，周倚玉是块冰，永远都捂不热。周隐亦肖此。
　　小草妖晗色不一样，他是来暖他的。
　　一条蛟，就该有这么一个热烘烘的小玩意煨着。
　　“我好了，你还没有。”嚣厉轻拍了他晃晃悠悠不安分的腿，“我来带你回去上药。”
　　晗色腿疼，嘴上哇哦一声，努起嘴啵了大妖怪侧脸：“这会终于想起我来了，早干嘛去了？”
　　嚣厉无言以对，只得板着脸面瘫道：“走路别瞎亲。”
　　“嘿，我还就来劲了！”晗色箍着他从侧脸啾到脖颈，最后叼着他耳垂含糊地说话，“你能拿我怎么着？我都这样了，难道你还想揍我？哼！”
　　嚣厉体温升高，不太能扛住小妖精他一连串小兽般的亲昵，虎起脸恐吓他：“此刻不，等你好了，入夜你等着。”
　　小妖精大大咧咧地往他耳朵里吹风：“想日/我你就直说，想折腾我没门！我看过书了，你下次胡搅蛮缠，我就夹断你，嘿嘿嘿。”
　　嚣厉：“……”
　　好想把这张嘴缝起来！
　　晗色发现他整条蛟都不对了，突然get到了什么反击的好路子，二话不说地把手伸进大妖怪的衣襟里，找到位置稳准狠一掐。
　　嚣厉：“！！”
　　他难以置信地转头：“你干什么！”
　　晗色趁他转头来顺势怼过去啃，嚣厉一连中招，狼狈不已地要躲开，这小草妖忽然抬起两腿把他夹住了，整一个甩不掉的小八爪鱼，黏黏糊糊的。
　　嚣厉茫然地想，这倒霉玩意怎么这么辣，浪起来压根止不住，荡得没边。
　　晗色啃完搅完哈着气：“装什么良家妖怪，就兴你欺负我，我就不行是吧？”
　　嚣厉什么也不说了，背着这个妖精直接瞬移到了他的地盘。
　　前脚还是风雪冬日的山间，后脚就变成了阴森幽暗的洞穴，晗色没反应过来，嘎的一声把嚣厉夹得更紧了：“不是吧你真要埋我？！大佬，大佬！何至于此啊使不得啊，我要没了以后谁给你暖——”
　　嚣厉忍无可忍地把他扒下来捂住嘴：“行了，吵得我耳朵疼，怎么这么聒噪！”
　　晗色眨巴眼睛呜呜呜，忽然看见幽暗洞穴里的墙壁上接二连三地亮起了光，全是流光溢彩的灵珠。
　　他借着这充满钞能力的光芒看了周遭的环境，认清全貌，看到有一面墙壁结满了冰，冰面前放置着一柄熟悉的灵剑。
　　嚣厉抱着他放进一团软褥子里按住：“这是我闭关的地方，坐好不准再乱动乱说话。”
　　晗色发愣地点头，嚣厉蹙着眉头松开他，转身到另一边灵珠分布稀疏的墙壁前，随手抠下一颗拳头大的灵珠瞬移回来，二话不说地扒了他的衣服。
　　晗色震惊：“这么快就要日/我了？！”
　　嚣厉额头青筋突突，左手一用力，大颗的灵珠给他捏爆了：“不用这么期待，给、你、上、药，上药！懂吗？”
　　晗色：“哦～”
　　嚣厉：“≧ｍ≦。”
　　“来啊，干嘛一副蛋疼的样子。”晗色就想看他为难，看着嚣厉发绿的脸色就觉得好笑，“上啊，疼死我了都，再不上我就……”
　　话没说完，他被爆衫了。
　　嚣厉气急败坏地封了他的视觉，又下了禁言诀，一手把小草妖按进自己为蛟时的窝里，另一手将满掌的灵石药散给他赤露的肌理涂抹上去。
　　小草妖这回没法用眼神和言语毫无逻辑却一抓一个准地勾他，他被迫敞在嚣厉手里，一身斑驳的浅色伤疤，只能凭耳朵和手仓皇地捕捉偌大的陌生世界。
　　“老实点，不然打晕你。”嚣厉往他耳边凶恶地命令，随即不顾他挣扎，按紧了抹药。
　　这倒霉玩意还是睡觉时乖巧，怎么上药怎么摆弄都睡得跟死猪一样沉。一睁开眼睛就不安分，变成个毛毛躁躁的话唠，还不要命地往他雷点上反复蹦迪。
　　看不见也说不了话的晗色陷在云朵一样的窝里，战栗地感知着嚣厉的指尖带着微凉的药散往伤口上抹，不知道是不是看不见的原因，他总觉得大妖怪此时很耐心，很温和，并非没有怜惜。
　　灵脉受损的那条腿叫他抹上药，也渡入灵力修复，好像就搁在他膝上。晗色骤然发难，翘起jio想踢他一踢，脚踝当即被攥住了。出乎意料的是没挨揍没挨扇，嚣厉的手只是游移到他脚心，逗小猫一样地挠他脚心。
　　山崩地裂似的安全感铺天盖地，伴着流水不息的眷恋，晗色边笑边哭，摸到嚣厉的衣角拽紧，想打大妖怪，想亲大妖怪。
　　封闭视觉的术法随即被解开，他看到嚣厉满面嫌弃地揩他的脸：“这都能笑哭，真有你的。”
　　晗色抬头张口咬住他的手：“呜呜呜。”
　　“次奥……松口！”嚣厉吃痛，“你就不能老实一点吗？”
　　晗色摇头，凑过去一头撞进他怀里，险些把黑蛟撞得吐血。
　　“我太没用了。”晗色抱着他，有些绝望地想，“但凡有点出息就不要他了。”
　　嚣厉干咳着接住他：“行了，翻个面，给你上完药再说。”
　　晗色就像一块松软的饼子般翻过背面，嚣厉一手给他上药，他就紧紧抓住他另一只手，安分地扣着他五指，间或因伤口发痒扭一扭。
　　这药上得久，等嚣厉说了好，他转身过去，看到大妖怪鬓边额角全冒了汗，蹙着眉要推开他：“好了，滚出去。”
　　话虽这么说，他那被晗色扣住的胳膊却没有自觉抽出来的迹象。
　　欲拒还迎这种把戏，不止小妖精会用，换到大妖怪身上也存在，甚而程度更深。
　　晗色不滚，就龟速地一点点挪过去，扒着他一只手，从指尖开始慢慢放肆。
　　嚣厉鬓边的汗珠落下来，捱了一时半刻，反客为主，带着他捡来的倒霉玩意栽进自己的窝里，改掉以往狼吞虎咽的习惯，小口小口地细嚼慢咽。
　　酣畅淋漓之间，底下的小妖忽然自己解开了他的禁言术，哑着嗓音问他：“你看我……我是谁来着？”
　　“晗色。”
　　“你千万记住了啊……我是晗色，不姓周。”
　　嚣厉说不出话来，箍紧这小替身，自己说服自己，自己也说服不了自己。无果，只好伸手捂住他的眼睛，一遍遍念晗色二字。
　　心里却有另一个声音，同样一遍遍地呼唤。
　　“倚玉。”
　　作者有话要说：
　　黑椒：给、你、上、药，上药，懂吗？
　　小草：懂！待会改名，我改叫药。
　　黑椒：……
　　最后，日常抄起家伙，一、二、三，哐！
　　（一条黑椒抱头蛟窜）


第9章 
　　冬天给晗色的感觉过得十分快，尤其是呆在嚣厉的私蛟小宝库里，不知道外头日升月落，只有洞穴里的灵珠做星辰，基本不辨天日。
　　这俩近来寸步不离地处一块，晗色养着伤，在灵石和双修的内外治疗下，很快又继续活蹦乱跳了。嚣厉美其名曰陪他养，但看上去更像是把他当一个热烘烘的抱枕，好抱着冬眠。
　　晗色不让他舒坦，常常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一串连珠炮弹似地唠嗑，嚣厉便蹙着眉头训他聒噪，无可奈何地跟他聊天。
　　“我发现我身上的伤上完药之后不疼也不留疤痕诶。”晗色边说边去撩他衣襟，好奇不已，“你有这么好的药，自己为什么不用？一身的疤，这得干多少架才能整出来。以前不是东海的大少爷么，日常琐事那么挑剔金贵，一扒下衣服来，身上却一点都不细皮嫩肉。”
　　他们亲热过太多回，但每回晗色都要叫嚣厉一身的疤震撼到，什么奇形怪状的疤都有，心口还有一枚小铜钱似的旧疤，也不知道是用什么武器留下的。
　　“我乐意。”嚣厉闭着眼硬邦邦地回复，“细皮嫩肉的是你，经不起半点磕碰，一点也不结实。”
　　“不结实但是耐/操，有这样的道理吗？”
　　嚣厉被怼得哑口无言，装睡了。
　　晗色思维跨度大，清醒时几乎都扒着嚣厉唠嗑个不停，像是要把前段日子躺在床榻上养伤的孤独空虚补偿回来一样，想到什么问什么。嘴上没逻辑，但他的思维却是画了一个圈，结合嚣厉各种不耐烦的回答，拼凑了各种信息。
　　比如他那位口气很大的老舅名叫久寇，修炼路子修岔了，走火入魔后邪性极其重，对吞噬同族获得妖丹以促进修为、早日化龙有着莫大执念。嚣厉最初离开东海入人世闯荡时还是菜蛟一条，没少吃他的苦头。
　　但后来嚣厉成功进入天鼎山，数年再出，身已脱胎换骨。老舅则因为受过守山人周倚玉一番狂扁，跑到不知名之地去闭关养伤了。在这段时日，嚣厉先是跑回东海整了个天翻地覆，再是游荡世间两百年，到处打架斗殴寻衅滋事，最后才来到鸣浮山这儿落脚，安定不到百年。
　　晗色对他为什么离开东海、乃至后来决裂，以及进入天鼎山等等事迹都有着莫大的探究兴趣。特别是此地这个隐蔽的宝库，四周墙壁随意地镶嵌着数不过来的珍贵灵石，还挂着不少储物戒乾坤袋，晗色对那柄插在冰里的灵剑也很有兴趣，直觉这里头的不少珍稀玩意儿是嚣厉从天鼎山里带出来的。
　　可惜这尾臭黑蛟在某些地方守口如瓶，任他怎么叽叽咕咕地掰扯，嚣厉愣是没透露一丝口风。
　　最有意思的一点是，嚣厉不准他提到周倚玉，一点点都不行。晗色中途有次说漏嘴，被这厮绑住眼睛恶狠狠地爆炒了好几顿，事后扶着直不起的腰、揉着抽筋的腿哎呦叫唤。
　　好了之后，晗色又无所畏惧地问了另外一位至关重要的人物：“对了对了，周隐仙君的行踪真的是老舅诓你的吗？”
　　此时嚣厉正枕晗色腿上环着他腰身打盹，被吵得脑壳疼，麻木地开口敷衍：“对，被诓了。”
　　晗色一只手拨着他长发，一只手轻捏他耳垂轻撸，想来想去，又发现不对，继续声如洪钟地追问他：“对个锤子！我记得临寒那天说过，你叫了三个兄弟去帮忙，极品鞋子收藏家歧川压根没过去帮忙，但是当时现场可是五个大妖一起列阵的，第五个好汉估计就是我从没见过的蝎子观涛吧？”
　　嚣厉长眉一挑，但还是懒到没睁开眼睛：“哟，你脑子现在灵光了不少。”
　　晗色乐得嘬出牙花，指尖缠着嚣厉柔顺的长发打卷：“可我回山里来之后没看见他，也没听山阳说起过，他是不是还在外头？是真游历还是帮你追查小仙君的下落啊？”
　　嚣厉假睡。
　　晗色也不着急，还皮了一把，不撸这黑蛟了，两手悄悄去捋他长发，指尖灵动地飞快编起来。
　　没了揉耳朵揉脑袋，嚣厉反倒没法入睡，他皱着眉闭着眼睛，不满地伸手去捉回晗色的手，放回自己耳畔示意不要停下来。
　　“嘿，不聊天，不给摸！”
　　嚣厉烦躁地念了一句“不是个东西”，翻个身把脸埋进晗色腰间，随即闷闷不乐、气冲冲地解答：“对对对！你聪明！你猜的对！那老东西的确是找到了周隐，拿他挖了个坑，观涛找到他的足迹第一时间告诉我，我原本是要去把周隐抓回来的，一尾巴掉进了坑！后来我再去找，周隐又跑没影了，观涛蝎不停蹄，继续找他去了。”
　　晗色寻思着，嚣厉等了片刻又闷声吼：“聊都聊了，手还愣着干什么，快摸本座！”
　　晗色被惹得乐不可支，继续撸又倦又懒的黑蛟，明知故问：“话说，你干嘛一直找周隐小仙君？”
　　嚣厉被撸得嗯哼两声，默了一会，坦诚了：“我的劫还没有破。他是那谁的转世，也许能解我的困。”
　　“怎么解？”
　　“不告诉你。”
　　晗色立马转变思路：“不解又如何？”
　　嚣厉这回没好气地直接续上：“会被劈成外焦里嫩的死蛟，能不自救吗？再者，正因为他是那家伙的转世，无数妖魔鬼怪都想凭借他进天鼎山去，我答应过他，绝不——”
　　他估计是说到了不想说的，刹车般地闭嘴了。
　　晗色听了五味具杂，既对不破情劫就会狗带的奇怪宿命感到疑惑，也深觉黑蛟心，海底针，心口不一老进坑。
　　想了又想，晗色壮起胆子，勉强弯下腰，贴着他耳边，轻声问了关于他们之间的最后一个问题：“嘿，要不你看看我有没有帮你破劫的资质？”
　　嚣厉环着他腰身的手锢紧了，条件反射地否决：“你配吗？”
　　晗色耳边洪钟一敲，识趣地直回腰，摸摸碰了灰的鼻子：“也是，我毕竟是妖嘛，也不姓周，自然是不配的。”
　　哼≧皿≦！
　　嚣厉睡不下去了，但他还是不想爬起来，自闭似地抱着晗色的腰不吭声。
　　这时手边又有传唤阵响起来，他腾出手，在晗色眼皮子底下点开。本以为很有可能是周隐的下落，却没想到一打开，传来一串不争气的哭腔。
　　“二哥！这么快接我的传唤阵你应该没睡觉吧？方不方便救一下小弟我啊？我们这儿这回遇到了一群凶神恶煞的的鲨妖，宫殿顶都要被他们啃烂了！再没人来救我们，底裤都要被他们抢了！”
　　这声音着实是惨，但不知道为什么，晗色听了莫名想笑。
　　嚣厉估计也是无语：“你好歹也是龙子，这么多年过去了，为什么还一点长进都没有？”
　　传唤阵的另一头哭唧唧：“我保证！这回扛过去，我就全心修炼，再也不混吃等死左拥右抱了！二哥，你快来救一救我嘛，我这边顺便找到了好东西，你来我顺便可以塞给你啊！”
　　嚣厉顿住，随即嗤了一声，扔下一句“等着”，直接关了传唤阵。
　　然后他环着晗色继续躺尸。
　　晗色等了一会，忍不住问：“不去救这个叫你哥的倒霉蛋吗？”
　　嚣厉继续埋在他腰里：“那蠢货住在环冰的东海边缘，冷，困，懒。”
　　晗色哇哦：“这就是兄友弟恭？爱了爱了！”
　　嚣厉：“……你好烦。”
　　晗色笑着又去编他的头发，心里默数着，数到第十三，躺在他大腿上的黑蛟果然支棱起来了。
　　“算了。”嚣厉一脸冷酷，“我去看他的笑话。”
　　晗色心道果然如此，指尖催出一缕草，给他满头的麻花辫扎上一个蝴蝶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要不也带我去遛一遛？”
　　嚣厉嘲弄：“带上你？让你再去拖后腿吗？”
　　*
　　半刻钟后——
　　“那嚣哥你早去早回哟，都宅这么久了，你那点屁大的伤应该早好了。水上是你的地盘，东海是你的老家，我们几个就不用瞎帮忙了吧？”
　　山阳搂着水阴打哈欠如是说，这两只蛇妖看了一眼嚣厉，彼此眼里憋着笑意。方洛则是一脸魂不守舍，傻不拉几地没反应。
　　临寒则一脸彬彬有礼的微笑：“我倒是很闲，要不我跟你们一块去？”
　　嚣厉面无表情：“没事，不用，我一个人就可以，来跟你们说一声而已。”
　　“那一路顺风，这回可要照顾好小晗色哟。”
　　嚣厉面无表情地站起来，背上挂着一只晗色牌八爪鱼，累他只能僵硬地走路。
　　他出了主峰，拍了背上小八爪鱼的屁股，臭着脸道：“本座要化形了。”
　　晗色欢快地夹紧他：“好嘚！”
　　嚣厉又拍了他一下，冷哼：“行，你既然非要跟着，待会别后悔。”
　　砰的一声，他迅速变成一尾威风凛凛的大黑蛟，飞上半空去了。
　　晗色扒拉着大黑蛟的脖子，随着它三百六度的腾转直冲云霄，禁不住在加速升空的刺激里嗷嗷大叫。
　　黑蛟的恶劣捉弄还不止如此，它飞上苍穹之后，周身爆出一阵强烈的灵力，直接将七荤八素的晗色甩飞出去。
　　晗色和纸做的风筝一样在云层里漂移下坠，他到底是一株从土地里长出来的枸杞草，从来没遇上过这样的阵仗，什么修炼，什么灵力，通通全都忘了。
　　下坠的一瞬间将恐惧拉成永恒，他在高空的乱流中大叫，而后被黑蛟的爪子抓住，悬空在高空中。
　　晗色只能抓紧黑蛟粗糙的爪子，对着脚下的万丈高空头晕目眩。
　　然后黑蛟没停下，扬起爪子将他向上又抛了出去。
　　晗色：“……”
　　如此几番，黑蛟才把他丢回背上去。
　　小草妖奄奄一息，脸色煞白，眼泪流进了它鳞片的缝里。
　　黑蛟疾飞的速度极快，赶路时间短，很快就带着他赶到了案发现场，庞大的黑蛟俯冲坠下去，差点让晗色飞出去。
　　脚下大海广袤，怒涛拍打冰川，黑蛟停在离海面不远的高度，金色的瞳孔竖成一线。
　　晗色虚弱地睁开眼睛，在斑驳水面上看见自己和它的模糊倒影。
　　看倒影，的确不怎么般配。
　　他太弱了，这不能够。
　　海面下暗潮汹涌，黑蛟巡视了片刻，直接落在海面上，爪子刺入冰冷的海水，汹涌的灵力化成澎湃的潮浪，在这一片海域上激起狂澜。
　　晗色毫无心理准备，半死不活地趴它背上喘息，突然就看到了无数水柱拔地而起，尖锐难听的吼叫和海浪声融成一体，震得他耳膜险些炸裂。
　　他忍住呕吐感艰难地运起灵力，下一秒就被化回人形的嚣厉抱在了怀里。
　　“都说没用了，不知死活偏要跟过来。”嚣厉嘴上挤兑他，手指则伸到他额间按住，不由分说地渡了灵力给他。
　　晗色心想我这副鬼样子还不是你半路玩出来的，眯着眼缓了好一阵，视线才变清晰。
　　待看清楚，他第一眼望到蓝得发慌的苍穹，第二眼看到嚣厉戏谑的眼睛，第三眼看清了海面上无数的水柱，那些水柱顶端都叉着嗷嗷直鸣的鲨妖。
　　“我了个大草……”晗色懵了，“你干的？”
　　“不然呢。”
　　“这就解决了？”
　　“耶。”
　　嚣厉把他放下来，让他自己在海面上试着站着，见他不行就一只手揽着，然后用另一只手一挥，海面上的水柱长短不一地互相交错起来，让那群被叉着的鲨妖互相拍打同族。
　　一时间，海面上妖声鼎沸，场面滑稽又壮观。
　　晗色看傻了：“啊这……”
　　嚣厉一个人玩儿似的操控无数水柱，愉悦地听着鲨妖们此起彼伏的惨叫和求饶，眼里涌起嗜血的颜色。
　　鲨妖们被整得头破血流，部分零件哗啦啦地掉了，晗色从心惊胆战变成于心不忍，扭头拽住他衣袖大喝：“嚣厉！”
　　嚣厉眨一下眼，瞳孔恢复如常，神情却还是很危险：“嗯？”
　　晗色让他这愉悦的模样愣到，果断使软不使硬，放软语气作害怕状：“你折腾够了没啊？这场面太血腥了，我有点怕，能不能别玩了？”
　　嚣厉定定地注视了他一会儿，神情骤然柔和，痛快地点了头。他抬手一拢，灵力在海面上聚起，将那些水柱合拢成一个巨大无比的水球，那些缺胳膊断腿的鲨妖泡在水里，呻/吟声不停。
　　晗色心里头才舒服了些，接踵而来的便是后怕和抵触。打架可以，但把打架当游戏，怎么看怎么不舒服。
　　嚣厉单手揽着他，自顾自地说话：“如今在东海，没有人能凌驾于我，只有我凌驾他人的份。”
　　“真狂妄，这口气遗传的吗？”晗色咿了一声，半开玩笑道：“说得还好像被东海的谁欺负过似的。”
　　嚣厉轻笑，搂紧他骤然往海水里扎，又把晗色整得够呛。
　　他先是饱受溺水之苦，呛了一番死去活来才学会在水里呼吸自如，随即看到了海水里一座破破烂烂的壮观水晶宫。
　　水晶宫前站着个提着裤子的狼狈小青年，远远看见他们，十分兴奋地抬手直挥，然后又赶紧提紧裤子，声音传出百里：“二哥！我就知道你会来救我的，你比我亲爹还亲！！”
　　嚣厉环着晗色掠到那水晶宫前，阴阳怪气道：“不敢当，我不过是你后娘的儿子，跟你们龙族挨不上亲。”
　　“这话说的！咱们隔着肚皮比同一个肚皮出来的还亲！”小青年提着裤子向他跑过来，抑扬顿挫地热情讴歌，“再说要不是出意外，你早就化龙啦——”
　　嚣厉的气压忽然变得更低了，小青年一哆嗦，赶紧刹车停在他们面前，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贼眉鼠眼地瞟到晗色身上，夸张地继续讴歌：“唉呀二哥你这是从哪找来的绝色美人？美人配英雄，太养眼了你们俩！这是我亲亲二嫂吗？”
　　“不是，少见风就是雨。”嚣厉揩了下晗色的脸，举止亲昵，却又不说是什么人。
　　小青年反应相当之快，笑得就像一朵向日葵，左手提着裤子右手朝晗色伸出手：“不是更好啊，美人，我叫少睢，东海已故龙王第五子，一位妥妥的龙二代！你呢你呢？”
　　“……我叫晗色。”
　　“晗色你好！”少睢紧紧地握着晗色的爪子，眉眼天然风流，当着刚挽救了他底裤的二哥的面，色咪咪地就开始准备撬墙角。
　　“你是二哥的下属还是小奴啊？嗳我这人平生最欣赏美人，论怜香惜玉，东海里我认第二没人敢说第一！我一见你就觉得亲近，二哥是个莽汉子，哪里懂得活色生香的好处，不介意的话来我的龙宫好不好啊……”
　　这小青年吧啦吧啦了老久，晗色一脸懵逼地叫他攥着手，终于知道嚣厉最开始干嘛那么不情愿跑来搭救他了。
　　“我说，好弟弟。”
　　半晌，搁一旁的嚣厉终于开口了，他阴恻恻地盯着好弟弟拉着晗色的手。
　　“你当哥哥我是死人吗？”
　　作者有话要说：
　　好弟弟，虽迟但到。


第10章 
　　龙五子少睢，芳龄八百，又弱又废，草包废龙一条，生母是上代龙王不受宠的婢妾。不过也幸得他不受宠和存在感薄弱，反倒能吭吭哧哧苟过东海的改朝换代。自家兄弟死伤一片，他因着毫无竞争力龟缩着残喘，最后得了新任龙王也即他大哥的一块封地。
　　虽然这封地又偏远又危险就是了。
　　晗色此刻就在被鲨妖们啃成濒危建筑的水晶宫里，目瞪口呆地环顾四周，总觉得下一秒会被砸成一根蔫草。
　　嚣厉则蛟占龙巢，毫不客气地坐在主殿的主位上，冷眼瞧着跪在大殿里一众梨花带雨的莺莺燕燕。
　　“我的亲亲二哥，”被迫坐到侧左位置的少睢偷偷瞟着他，诶嘿诶嘿地举手，“你要对我的美人们干什么啊？”
　　嚣厉顶着系了小草牌蝴蝶结的麻花辫坐在上头，神情冷酷地，暗戳戳地和弟弟算账：“你求我来时说过什么？”
　　“我说……”
　　嚣厉模仿起他当时的话：“‘我保证，这回扛过去，我就全心修炼，再也不混吃等死左拥右抱了！’是不是？”
　　少睢顿时吞唾沫：“欸，这个这个，我刚也在思量明天收拾收拾闭关修炼去哩。”
　　“修什么？”嚣厉拿起桌子上幸存的酒壶晃了晃，特意提高了音量，“双修吗？还是多妖运动？”
　　坐在侧右的晗色闻言高低眉，刚才还觉得这位龙弟弟倒霉可怜、活泼热闹，这会看着他的眼神顿时变了。
　　那句话是怎么说来着？龙性本淫。
　　咿。
　　少睢呻/吟：“我不会啦。”
　　“好好的龙宫，预算全拿来给你养小妾了。”嚣厉抬头看被鲨妖们啃坏的水晶宫顶，冷笑着叭叭，“就你这醉生梦死的肾虚样，难怪什么妖怪都敢跑你头上撒野。既然以后想改过自新，那我就替你清理，免得下次哪路水妖跑来祸祸，你的裤腰带还拴在哪个小妾身上。”
　　叭叭完他显露原形凶相，把少睢的后宫们震出原形。那群美人尽是些海中小水妖，哪里扛得住黑蛟的威压，屁滚尿流地捂住光腚咿咿呀呀地跑了。
　　“我的美人们！！”少睢顿时惨叫，提着裤子跳起来去追。
　　嚣厉烦都烦死了，抬手再一抓，欻地把他抓了回来，恨铁不成钢地训斥：“你有点出息行不？！”
　　少睢泪眼汪汪：“我的裤腰带不知道还在哪个小美人身上呢，我就那一条裤腰带！”
　　啊这，当真是穷得见者伤心，闻者落泪。
　　晗色捂住嘴憋住鹅叫。
　　嚣厉无语了，少睢忽然眼睛一亮：“哦，二哥，要不这样，我看你头上那根绿发带挺好的，要不借我拴一下裤子？”
　　“穷到想薅我的发带？！”嚣厉怒目，随即又意识到不对，抬手去摸头顶，他哪来的绿发带？
　　然后他摸到了一个结，以及长发里束着的无数小麻花辫。
　　“没办法我就是这么穷嘛。”少睢委屈，“你看我现在，房子被咬烂了，美人被你遣散了，没吃没穿没住没睡，手一松还要光屁股！现在还是隆冬腊月呢，冷得一批。要不二哥你行行好，救弟救到底，让我到你的鸣浮山暂住几天好不？咱哥俩正好可以过个年呢——”
　　嚣厉石化了一瞬，很快镇定下来，抬手挥开臭弟弟，借着这瞬间缩起瞳孔运起灵力，偷偷借着水晶宫墙壁的反光照一照自己的模样。
　　他看到了一个随浪招摇的硕大绿色蝴蝶结。
　　难怪出发前鸣浮山所有人都用一种奇怪的眼光看着他，他还无知无觉地飘了一路，在海上自认为很炸裂地干架。
　　他脑门冒烟地看向罪魁祸首，晗色憋不住，仰天笑出了一阵猪叫。
　　*
　　一刻钟后。
　　一尾气势汹汹的黑蛟卯足了劲往家里飞，背上坐着两个鼻青脸肿的崽子。
　　“他好凶啊嘤嘤嘤。”倒霉弟弟少睢委屈巴巴地挽着晗色的胳膊，另一手指着自己腰间的死结，“不就是向他讨个腰带吗？给我打个贞操结是什么意思啊？这是想把我勒萎不能龙道啊，太坏了！”
　　晗色摸摸脑门上的包，没说那腰带还是他化出来的，少睢的咸猪手就伸向他小臂，顶着一张猪头俊脸深情款款道：“晗色小美人，你看他这么凶，这么不讲道理，别跟他好了，跟我怎么样？”
　　黑蛟的金色瞳孔向上一翻，危险的灵力爆出来，倒霉弟弟顿时露出了蛋疼不已的表情，松了手躬了腰，捂了裆嚎了丧：“哥！哥！”
　　黑蛟还偏过大脑袋，利落一撇，晗色顿时就从它背上飞出来，哇啦哇啦大叫着在高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
　　抛物线的终点就是黑蛟的爪子，他让黑蛟大爪攥着腰，迎着高空的乱流，一头柔顺的长发被刮成一个喜庆的鸡窝。
　　晗色被长风刮得面部扭曲，快到鸣浮山时黑蛟降速，他逮到机会赶紧仰头抗议：“你也太记仇了吧！”
　　黑蛟低头怼到他跟前，大金瞳里闪过恶劣的坏意，突然张开血盆大口，一口把晗色含进嘴巴里了。
　　它潇洒地转着圈扣开结界飞入鸣浮山，威风凛凛地降落到主峰前。
　　山阳和水阴一左一右地蹲在貌似自闭的方洛身边，临寒则望着天，一见到他们回来便挥手示意。
　　黑蛟落地，把背上的弟弟甩下来，少睢像一个风火轮般飞出去，让眼疾手快的临寒接住了。
　　少睢头晕脑胀，抓着临寒的肩膀感动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多谢这位老哥捞我一条狗命！”
　　临寒彬彬有礼：“不客气。”
　　少睢张口就来：“救命之恩无以回报，美人让我以身相许怎么样？”
　　临寒：“……”
　　水阴站起来左右张望：“晗色呢？”
　　黑蛟咕哝一声，晃晃大脑袋才张口，让晗色骨碌碌地滚出来。
　　水阴：“……”
　　黑蛟欻地化回人形，嚣厉一头长发散着，麻花辫全解开了，以致一半头发打着卷膨胀，活像顶着一个狮子头。
　　晗色黏黏糊糊地爬起来站好，朝他竖起了两根中指：“嚣厉，我日你！”
　　嚣厉刮过嘴角，顶着狮子头冷漠：“成，入夜见，我让你在上。”
　　众人：“……”
　　于是这天晚上，离鸣浮山主峰不远的大兄弟们，隐隐约约都听见了小草妖的嗷嗷。
　　隔天水阴赶紧拉着山阳跑去看情况，竹屋的门还紧闭着没开，屋里头传来断断续续的哭唧唧声。
　　“我错了，真的错了，饶了我吧大佬，这不成，我要累死了……”
　　“你累什么，嘴巴还这么能叽歪——那换个地儿。”
　　俩蛇妖一流氓一纯情，俱被臊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草：大家新年好！祝新的一年牛出天际！
　　黑椒：大家新年好，祝新的一年和我一样有钱有老婆。
　　（恶魔低语：你很快就没了）
　　其他剧组乱入——
　　八叽：祝大家新的一年欧气爆棚，出门捡到宝，红包拿到爆，个个最佳手气！
　　七崽：祝大家新的一年心想事成，和我一样所求皆如愿，所得皆欢喜。
　　大家新年好哇！！(≧▽≦)
　　一转眼又是新的一年了，浮浮沉沉落落起起的鼠年彻底翻篇了，我在过去一年收获了一批可爱的小天使，希望新的一年在这码字的路上遇到更多的小可爱(//▽//)
　　话不多说，祝大家新年生活美满，万事顺心，一夜暴富！最后给按爪的小天使们叼红保保嗷(／≧ω＼)


第11章 
　　晗色被折腾了五天才下地。嚣厉纵□□期间一切如常，该出去办事照旧如昔，晗色不行，白天得苦哈哈地趴榻上休养。
　　如此五天，他才算缓过来，挪着步子出门去，呼吸到新鲜的转暖的空气，感动得腰不酸了、胸不疼了、膝盖也不麻了，下一秒就想绕着鸣浮山跑他个三百圈。
　　他循着灵气强的地方而去，想找个好地方吸取下天地精华补一补过度掏空的肾，谁知道循着灵气没走多久，就在主峰的山腰处遇到了来鸣浮山做（ceng）客（chi）修（ceng）炼（he）的少睢。
　　少睢这弟弟穷归穷，草包归草包，但也是正儿八经的一条龙，身上龙息浓得很，最初的几天引来了山中无数饥/渴小妖精。
　　大家前赴后继地只为吸一口龙息提升修为，这龙弟弟也来者不拒，坐好任吸，遇到貌美的小妖精便调戏一番，姿容更动人的便要撅着个嘴去亲一亲。他人长得又好，一副浪荡活好攻的模样，在鸣浮山的零妖圈里备受欢迎。
　　这会他正坐一块大石头上搂着个身段窈窕的小妖精，小妖嘶嘶哈哈地吸，他则吹着小口哨摸小妖，还提议：“害呀这么吸效率不高，小美人不如和我深入交流，龙/精可是大补的～”
　　晗色刚好听见，顿觉十分辣耳朵，伸出两根中指堵住耳朵转头就想走。
　　“晗色！”那不远处的少睢却眼尖看到了他，抛下怀里的小妖精不管了，蹭蹭蹭跑到了晗色面前拦住他的路，“晗色大美人！哎呀你总算出来了，想死我啦，我二哥没玩坏你吧？”
　　晗色顿觉手痒，什么叫“玩”？
　　他比了个剪刀手势，亮出十八颗牙齿的标准笑容：“谢谢关心，我们挺好。倒是弟弟，嚣厉闲聊时说过一嘴，他觉得你着实难以驯化，正打算对你实行割以永治的措施哩。”
　　少睢花容失色地捂住重要部位，脑袋摇得像点了四倍速：“不了不了不了吧！”
　　晗色没想到他这么好吓，一时笑出声来。少睢神情便又转变了，弯着笑眼挨到他身边来窃窃私语：“嗳，你这么好看，我要是二哥，我也恨不得把你揣兜里。”
　　晗色笑笑不理会，拱手转身离开，少睢小碎步跟着他，自来熟地唠嗑：“二哥也真是的，最开始直接说你是他的人不就好嘛，整得让我误以为自己还有机会。真讨厌，他的桃花怎么就这么好，海上有鲛，内陆有仙，窝里还有这么好的小晗色你……”
　　晗色听得头大：“等等等等！最后一串话怎么槽点这么多！这个焦啊鲜啊什么意思？”
　　“咦，你很介意吗？”少睢像发现个新鲜玩意似的兴奋，“吃醋了？哎呀多纯洁的反应，我的后宫美人们只馋我的龙息和身体，他们都不为我吃醋的说——”
　　晗色一脸麻木地听他吧啦自己的黄色情史，拳头提了又提。
　　他竟然在此时理解了，为什么向嚣厉唠嗑时，嚣厉总在半途骂他。
　　在翻过三个山头后，晗色忍不住了：“你到底是龙还是鹦鹉？能不能挑点重点说！”
　　“好的好的。”少睢在他身边左蹦右跳，看晗色发飙才啰里吧嗦地谈及嚣厉。
　　“我二哥刚到东海的时候，他母亲那叫一个惊为天人，我死鬼老爹色中饿鬼，二话不说让她做夫人了，连带着我二哥直接划入东海龙族一脉，从小捧着长大嘚。等到他成少年了，夫人操心他的婚事，千挑万选地选出鲛人一族的宝贝给他试婚，那会二哥也很喜欢那大美鲛，两人青梅竹马地在一起了挺久，感情还怪好。”
　　晗色张了张嘴巴，他从没听过这事儿：“那，那鲛人现在去哪了呢？”
　　少睢惋惜地扼腕：“死啦，三百多年前的事儿了。夫人去了，我老爹去了，大美鲛也重病死了，东海乱成一团，二哥一下子了无牵挂，又不想卷进麻烦，就走了。”
　　晗色懵了好一会，心想这种早早去世的青梅竹马多半是嚣厉心里头不可言说的回忆，就像他不肯让他提半句周倚玉一样，估计也是感情深厚。
　　想到这他垮起了个批脸。
　　“至于内陆的仙人嘛，就是当年大名鼎鼎的天鼎山守山人啦。”少睢满嘴八卦，叽里呱啦地讨人嫌，“都说天鼎山是仙境，住在仙境里的人肯定也像仙人一样。守山人铁定美得不像话，不然也不至于让我哥爱得死去活来还整出心……心伤。”
　　晗色垮着个小脸，手速非凡地挠了挠头，大有把自己薅秃的架势。
　　这时少睢问到他身上：“小晗色，二哥从前的好情人都有跌宕背景和经历，你呢？你家住何方？修炼咋样？”
　　这死亡发问好似利箭，晗色骤然被戳成个小刺猬，懵了几秒后又自顾掰下身上的刺来：“我什么都没有，故乡是个不起眼的山旮旯，我修炼三百年，平平无奇。”
　　“这也挺好的。”少睢嘴皮子利索地笑道，“做小情儿本来就不需要太强，而且谁说你一无是处的？你还有美貌啊，我这么身经百战的看了都馋！”
　　晗色想说点什么，先前伶牙俐齿，此时竟找不出一句反驳的来。
　　“不过我总觉得你不寻常。二哥见过的美色数不胜数，你一定有什么地方招他稀罕。”少睢比划着找补。
　　晗色心里飘过得了周隐小仙君一口灵血滋补的事，不愿说。
　　“好啦，找二哥去不？”少睢笑起来，“我之前向他求救的时候说要给他一个好东西，晗色你还没见着呢。而且二哥现在正为那东西忙活着，去看看不？”
　　晗色回神来，随意地点了头。好东西，想来应是什么宝物。
　　他绕了一圈，最终还是回到了主峰，只是不在和嚣厉翻天覆地的小竹屋，而是主峰的瑶宫里。
　　瑶宫里的光线被一个亮闪闪的大东西反射得散落满墙满地，嚣厉和山阳、临寒便站在那大东西前忙活。
　　晗色疑惑地和少睢走近去，看清那光芒闪烁的大东西是个装了一半浊水的透明水晶球，里头装着一条半身泡在水里，抱着金色鱼尾埋头的伤痕累累的小鲛人。
　　“二哥！今天怎么样？这小东西听不听话啊？”少睢热情洋溢地和他们打招呼，又热情地向晗色介绍：“这金鳞鲛人可是好东西，我好不容易才抓到这条幼崽的！”
　　说到这他又传声给晗色补充：“二哥那青梅竹马大美鲛就是这一族的嘿嘿嘿。”
　　晗色眼皮一跳，看着那遍体鳞伤的小鲛人，又看嚣厉，思绪杂得厉害。
　　少睢叽里呱啦地科普：“这种鲛人初生时不分雌雄，成年后会因为喜爱的对象而改变性别和萌生灵智。而且最珍贵的是，这东西还没流泪过，它们流的第一滴泪是上好的灵药，对于心脉受——”
　　嚣厉转头来烦躁地瞪着少睢，粗暴地打断他：“吵死了！”
　　少睢想到了“割以永治”，赶紧捂住嘴手动拉链。
　　嚣厉看向晗色：“你怎么起来了？行，来了也好，这东西泡了几天水，都有味儿了。你伺候人在行，待会带上球到竹屋外的温泉去，给它换水。”
　　晗色看着阳光下的水晶囚笼，叫那丧失自由的窒息感戳到肺叶：“这就是你们说的好‘东西’……你们要对他做什么？”
　　嚣厉心情不错：“取它的泪做灵药。”
　　山阳摊手：“但这小家伙怎么也不肯哭，我们正在哄它呢。”
　　“它太犟了。”临寒伸手在水晶球上一敲，里面的小鲛人顿时蜷成一团，鱼尾拍打着水晶嘶鸣。
　　这就是“哄”？
　　晗色看得发火，箭步上前去走到嚣厉面前：“你要取泪那就是有求于他，可你一定要用折磨他这种手段强取吗？”
　　嚣厉扬了眉，心情依然尚可：“这东西现在没有灵智，和它说要眼泪它根本听不懂，白费唇舌罢了。它又天生耐打，脾气极犟，不用强硬手段取不到泪。行了，带它换水去。”
　　说着他轻轻一推，晗色便被他推到了水晶球前。
　　水晶球里的小鲛人小幅度地抬起头来，蓝色的眼眸充满惊惧。
　　晗色近距离地看着他上身的多处淤青和鱼尾巴上溢出的血丝，脑门一热，转头问他：“你从前试婚的对象也是鲛人，你如今面对着往日同伴的同族，不会有一点爱屋及乌的念头吗？”
　　嚣厉方才还算柔和的眼神变了，他极冷地扫了一眼火速躲到临寒身后的少睢：“好好的一坨屎，为什么就偏要长一张嘴？”
　　少睢怂了吧唧地拽住临寒衣袖，山阳也自觉地瞬移到一边去。
　　晗色运起灵力，催生出草叶把水晶球托起来：“嚣厉。”
　　嚣厉眼底划过暴怒前的猩红，不知怎的发了大脾气：“不会，滚！”
　　晗色眼看要触霉头，什么也不再问，赶紧用草叶护住水晶球跑了。一路到小竹屋前的温泉，他放下水晶球，摸着球找着开启的办法，老半天找到一个封锁阵，琢磨了好一会打开了。
　　小鲛人身上缠着密实的束缚阵法，手软尾巴软，只会睁着那天真无邪的可怜眼睛惊惧地看着晗色。
　　对上这么一双眼睛，配合他身上密布的伤痕，谁见了都可怜。晗色甚至想放他走，可小鲛人一不能行走，二挣不开束缚，放了又能去哪？
　　晗色也不知怎的悲从中来，摸着小鲛人的脑袋瘪着嘴哭起来。小鲛人茫然地看着他，从水中伸出指间连着蹼的手想摸一摸他，又畏惧地缩了回去。
　　“我伺候人在行……呸，你个自大狂，烂长虫。”晗色把小鲛人从脏水里抱出来放进温泉里，运起灵力试着给他治愈，边哭边叨逼叨地痛骂嚣厉。
　　小鲛人入了水便舒服许多，耳后的鳍小扇子一般地张合，一脸懵逼地仰望着晗色。
　　晗色捧起水给小鲛人洗脸，水珠不小心流进他眼里，小鲛人只眨眨眼，不仅不反抗，还小心翼翼地把脸往晗色手里蹭，谁知道他腮边鳞片锋利，一下子就割破了晗色的手。
　　晗色不知疼，止了泪，用另一手轻拍他脑袋叽叽咕咕：“别这么看我，我不是你娘，我顶多是个老妈子。而且人微言轻，连帮你都帮不了。不要男妈妈，男妈妈支棱不起来。”
　　小鲛人大约是听不懂，反而逐渐大胆地蹭他的手。血珠滴滴答答坠进温泉，很快消融于无。
　　晗色越看越觉得小鲛人惨，手掌开花地给他洗完，摸着他脑门陷入了兔死狐悲：“真不知道是你我生下来时世间就这样险恶，还是因为遇上他才这么倒霉……”
　　这种问题他永远都想不通，只会日复一日地继续上演——待得入夜，他又挨曹了，倒霉得不要不要的。
　　嚣厉前天消了气，今夜又怒了，曹得晗色叫苦不迭。他之前叭叭说要凭着所学的新知识夹断嚣厉，可真到战场上，只有他哭爹喊娘的份。
　　“你白天为什么那么问？”嚣厉摁着他磨牙吮血地追问。
　　晗色嘴硬：“不为、为什么。”
　　嚣厉更硬：“说，你怎么想的！”
　　晗色枯了：“就好比我……我长了和周仙君相似的模样，你会因着昔年的情意，对今时今日的身边、身边人有一点爱屋及乌的感情吗？”
　　嚣厉蹙着眉埋头，凶恶地咬了他一口，继而动作凶狠地办他：“你既要我把你只当晗色，又要我移情你身上。小东西，你不该这么贪心的。”
　　晗色被翻了个面，因着激烈冲撞而使额头向前撞，前后里外都疼。他噙着泪，不依不饶地问：“会吗？会吗嚣厉？”
　　嚣厉越发烦躁，没轻没重地怼，抓起他头发来恶声：“不会。”
　　“你越像，我越恨你。”晗色意识模糊地听见这话，“我越要折——腾——你。”
　　作者有话要说：
　　《解说员》
　　七崽：好的现在我们看到了一出令人七窍生烟的情景剧，对面那个拽了吧唧的傲蛟不仅活烂不仅渣，居然还蠢，简直集了粥家攻的缺点于一身……本兄长现在最庆幸的就是这臭弟弟不姓周，赶紧的把他拖下去爆炒算了。
　　八叽：既把人当替身又不给人应有的情意，到底是谁更贪心啊啊啊(▼皿▼#)
　　黑椒：……（继续）
　　小草：眼角含泪zzzzz
　　ps：过年串亲戚串到面部抽搐，想话术想到脑袋空空，怎么礼貌又不失尴尬地怼回去真是一门学问……笑哭jpg
　　本章按爪继续叼红保保嗷！让我们用jj币驱散阴霾！(*≧ｍ≦*)


第12章 
　　冬末了，春将来，年关至，风雪渐消融，小草腰没直起来。
　　嚣厉借着破晓看晕在他臂弯里的晗色，瞳孔里的猩红和暴虐随着旧夜被驱逐而蒸发，慢慢平静，慢慢沉寂。
　　宽敞的榻上一片狼藉，被子大半垂落在地，褥子泥泞，战况的激烈随处可见。嚣厉拿了衣袍抱起受糟蹋的小草妖出门，到那温泉里一起泡着，给他清理也清洗。
　　水上雾浓，他看不太清周遭，只凭一双手触碰晗色，摸到曲线，温度，心跳，感官逐渐敏锐，也摸到了那瓷一样的肌理上几处牙印。
　　日光渐亮，雾气由腾腾逐渐变为袅袅，视野也随之清晰。嚣厉捧起水往晗色脸上搓，水雾散去，他看到晗色苍白的小脸上因快速流淌的灵力而龇出漆黑的灵纹，显得他脆弱易折。
　　这都是和他交/欢，也即双修整出的结果。
　　嚣厉捏捏他的脸，晗色毫无回应，闭着眼睛由着他摆弄，疲累到睡成死猪，和他那阵子受伤卧床时的情况一模一样。
　　嚣厉看了他好一会，深吸一口气，忽然潜入温泉水里，一手托着他背，一手抓着他腰，闭气在水里去看晗色的腿。
　　小草妖当时伤了灵脉的那条左腿，从前白皙如玉，此时却在大腿上凭空出现了水墨画一样的蛟尾图案，恍若栩栩如生的纹身，每一片鳞片都纤毫毕现。
　　嚣厉凑近去观察，汹涌的灵力在纹身附近起伏。
　　这纹身如今还只是一小段蛟尾，以后会随着他们双修的次数和程度，从一段蛟尾慢慢延伸，蜿蜒向晗色的腰，环过晗色的背，最后盘着晗色的身躯绕到他的心口，浮现蛟首。
　　恰时，他的身上便隐藏了一尾完整的，悍然又情/色的黑蛟。
　　来日，只要晗色运转灵力过了某个阈值，这尾隐藏的黑蛟便会浮现，护着他撑过眼前劫难，或者是纵着他恃强行凶。
　　嚣厉附去亲一亲晗色的纹身，随即从水中出来，拢着晗色继续给他清洗。他没什么好给这个小替身的，能给的无非是渡些修为去，一厢情愿地保持成交易的关系。
　　日光渐明，他突然感觉到了异样的注视，回头看去，看到了摆放在竹林阴影前的水晶球。里头懵懂醒来的小鲛人茫然地看着他们，随着嚣厉的转身，视线黏在了他怀里的晗色身上。
　　嚣厉身上散出戾气，托起睡成死猪的小草妖，向那小鲛人展现了他锁骨以上的牙印和肩头指印。这还太隐晦，嚣厉又掐起晗色的下巴，俯身在他昨夜哭红的眼皮上一吻，然后狗啃一样一顿折腾，啃到小草妖的唇珠红肿才肯罢休。
　　小鲛人再天真也察觉到了男妈妈在受糟蹋，气咻咻地努力扬起鱼尾巴拍打水晶球，一张嘴，无声的尖锐鸣叫穿透了竹林，惊起满山晨起的鸟。
　　于是山间鸡鸣犬吠，开门声吱呀，由静谧到嘈杂的鸣浮山开始一个新的白天的忙碌。
　　嚣厉抱起晗色从温泉里出来，两人披一件大袍子。水珠淅淅沥沥，他在小鲛人面前示威□□，高傲地炫耀着进竹屋去。
　　他把浸透了汗和别的东西的褥子扒拉掉，把晗色放回榻上，用干净的被子把他裹成一个球。
　　小草妖身上因灵力剧烈涌流而显现的灵纹已经消失，连带着他大腿上那蛟尾纹身也静静地蛰伏回去。嚣厉观察着他的变化，伸手去玩他的脸，又捏又揉的，晗色还是睡得极香，还打起了沉稳的小呼噜。
　　嚣厉捏住他的鼻子不让他呼吸，熟睡中的晗色非常淡定地长出了一脑门草叶，自顾自的进行起了有氧呼吸。
　　“……”
　　嚣厉笑了起来。
　　日光照到竹屋里的日晷，时间一到，他的手边接二连三地浮现了传唤阵，嚣厉便一手把玩着晗色的脸，一手挨个戳开传唤阵。
　　先是方洛难掩消沉的嗓音：“嚣哥，隔壁山年关冲业绩，又跑到鸣浮山的边界惹是生非了。他们昨晚趁夜洗劫了一个小山头，还抢走了十几个雌妖。”
　　“行，待会平他一个山头。”
　　方洛咿了一声：“这样吗？会不会步子一大扯了胯？”
　　嚣厉无声笑起来：“还行吧，老子也冲个作恶的业绩，比就比，谁怕谁？”
　　方洛也笑，没说几句便挂掉去办事了。
　　第二个传唤阵是跑出去采买年货的蜈蚣妖歧川：“嚣哥，我到东海边上了，该买的不该买的都买了！你要点什么不？小晗色呢？”
　　“买你们自己的就行，我们不用。”
　　嚣厉还没说完，歧川便逮着空笑着接上：“那你们空出来的这部分银两我能拿去多买几双鞋吗？”
　　“……随你。不过，你顺路去东海大市集的西南角找一下，有一家专门打虾丸的小店，它要是还没倒闭，就给我带两斤回来。”
　　“你要吃吗？”
　　“不是。”嚣厉指尖勾了一缕柔软的小草，“我娘三百年忌日快到了。她爱吃。”
　　第三个传唤阵是富有磁性的男低音：“我今年也不回鸣浮山，年关筵席不用给我留位置。”
　　“周隐的踪迹有眉目了吗？”
　　“我在追，他太能藏了。”传唤阵那头的蝎子妖观涛又道，“对了，上次放跑你舅之后，我不放心，按着你给的指引找到那山旮旯了，你身边那小草妖，当初承的是周隐的心头血。我已把山旮旯一把火烧了，你若得空，翻翻搜魂的禁术，找一下小草妖的人魂里有没有周隐的、乃至那位守山人的记忆遗迹。”
　　嚣厉的指尖一顿，慢慢道：“找过了，不在他。你若想要去天鼎山，还是得去找周隐，他承载姓周的记忆的可能性更大些。”
　　“行吧。”观涛那边响起了风声，“还有一事，你需得警惕些。你舅跑之后，到处散播周隐在你手里的消息，我猜他是看到了你身边的小草妖，故意给你找麻烦添堵。现在估计整个修真界都知道了，你要做好准备。不管你对那小妖抱着什么心思，要么看好他别落到别人手里，要么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嚣厉一下子想到了刚才方洛说的隔壁山来骚扰的事，他漫不经心地轻拍着被子里的球：“他离不开我，只要是鸣浮山里的事，就不用你操心。”
　　“好。”
　　第四个传唤阵是打着哈欠的山阳：“喂，大少爷，你昨天没把晗色怎么样吧？”
　　“不怎么样，上了完事，他现在还在昏睡。劳你有心大清早来打探他的死活，还是说要听细节吗？”
　　“不用了，你活那么烂还好意思兜售细节，啧。”山阳挤兑完发笑，“那小鲛人怎么说？咱们研究几天了，要另辟蹊径不？”
　　“你有什么想法？”
　　“昨天看着晗色那样想起来的，我们唱黑脸，其他的交给晗色随心发挥……”山阳说了一通，“当然，你这么听着可能觉得扯淡，看你怎么定。”
　　嚣厉只安静了几秒，他没看沉睡中的晗色：“不，你和我想到一块去了，就这样。”
　　“另外，夫人的忌辰……”
　　“我记得。”
　　“诶。”
　　第五个传唤阵是彬彬有礼的临寒：“嚣哥，之前说的情毒我制完了，在一些自愿的小妖身上试过，有解药可解，你要验一验吗？”
　　嚣厉眉间有些郁结，垂目看榻上的人：“我的修为不可和小妖同比。而周隐他不是妖。”
　　临寒很淡然：“我们可以先验验后一个假设。嚣哥，方洛最近的情况，你知道了吗？”
　　“不知道，说吧。”
　　“他心爱的人间女子要成亲了。”
　　*
　　晗色睡了漫长的一觉，他一睁开眼睛，便看到窗外照进来的炽烈阳光。这么亮，只能是晌午了。
　　“睡得跟猪一样。”
　　桌案方向传来没有情绪的声音，晗色从被窝里探出脑袋去，乍然听见这声音，乍然看见桌案前英俊的大妖怪，心里先是自热而然的恬然。
　　理智很快从睡眼惺忪里醒过来，他怒气冲冲地哑着嗓子嚎：“你还好意思说我！要不是你那么搞我，我何至于此！负心汉，薄情郞，施虐狂，糟烂大长虫！”
　　嚣厉揉了揉耳朵，大中午听一连串小草牌rap，吵得脑袋里嗡嗡作响。
　　晗色嘿呦嘿呦地爬起来，低头一看自己，难以置信：“你连衣服都不给我穿！”
　　“本座不会伺候人，自己整理。”嚣厉靠在椅子上看他，“还有，我饿了，给我做午饭。”
　　晗色一边穿衣服一边七窍生烟：“你还是人吗？我连路都走不动——”
　　“我是妖，永远是妖。”嚣厉看着他，“你也是妖，是妖就比人结实，犯不上那么磨叽。身上疼就运转灵力治，矫情什么？”
　　“你……”晗色只得真运起灵力治愈自己，没有察觉到逐渐丝滑和澎湃的灵力，都顾着和嚣厉拌嘴了。
　　他哑着嗓子抑扬顿挫地掰扯了许多，嚣厉语气还是那么平静，从始至终都绷成一条直线。
　　“还有那鲛人，年关将至，我没时间料理它，你照顾它。”
　　晗色下了地，闻言向他竖起两根笔直中指：“摊上你当真是倒了十八辈子血霉！”
　　“这可说不好。”嚣厉背靠着座椅，晌午的冬日明媚如春，然而他陷在照不到的阴影里，“也许是你上辈子欠了我的债，这一世来偿还呢？”
　　晗色已经走到了门口，闻言回头看他，眉目间说不出的郁结。
　　“不用那么强词夺理。”他朝嚣厉挥舞拳头，嗓音哑透了，“你就是仗着我只有你罢了！”
　　作者有话要说：
　　俺来啦！！轻点敲，俺细皮嫩肉（肿么可能），抱好俺的锅盖，阿门ㄟ(≧◇≦)ㄏ
　　黑椒要作死辽～抡起俺新买的蒸锅，提溜起一尾黑蛟放进去，欻欻欻，香气四溢，滋溜滋溜。
　　黑椒：点一根事后烟
　　小草：烧一把坟头火
　　哐嗤哐嗤～(￣▽￣～)~
　　——


第13章 
　　“本座有事出去处理。”
　　这天傍晚，嚣厉从桌案前起身如是说，拉开抽屉掏出一本书扔给晗色。
　　“我不在期间，你不准离开主峰半步。给你一本木系修炼秘籍，在家里看着那鲛人，顺带修炼。”
　　晗色猝不及防，小犬叼飞盘似地接住书，定睛一看书面，跟着念出上头的字：“《东卢双修精华集》？”
　　本已走出桌案的嚣厉脚下一趔趄，跟按下倒退键似地一秒退回去，重复方才动作，随即瞬移到晗色面前把他手里的书夺走，把另一本破破烂烂的书籍塞到他手里。一套动作一气呵成，快得剩下残影。
　　“嗯哼。”晗色反应过来，抬头看他，“哦，我说你最近在床上怎么那么能作，原来……”
　　嚣厉木着脸施了一个禁言诀，然后用力拍他的脑袋，麻木道：“本座给你设下了出行范围的禁制，你要是敢踏出主峰半步，必遭苦楚，懂了吗？”
　　晗色掐着自己脖子忿忿地看他，冲他做了个丑到极致的鬼脸。嚣厉果然被丑得俊脸扭曲，赶紧越过他出门去，晗色又悄悄在台阶上催生出草叶，偏生嚣厉没注意到，一绊倒栽葱似地摔了个狗吃屎。
　　晗色无声地呱呱直笑，还没笑完就被恼羞成怒的黑蛟欺上来逮住，门一关直接被压在门上，两本书都掉到地上，门亦哐哐直响。
　　待入夜，嚣厉才走，晗色则累得又闷头大睡一觉，翌日清晨才爬起来。
　　*
　　因着新岁将至，近来鸣浮山的神神鬼鬼都在忙着腌肉酿酒，到处张灯结彩。晗色扶着老腰收拾竹屋，撸起袖子吭吭哧哧酿了三坛酒，照旧埋在竹林下。
　　忙完他跑去主殿的瑶宫搬回歧川带来的年货，又按照嘱咐，背了一筐活鲜虾去投喂饿了好几天的小鲛人。
　　“咕，咕咕。”小鲛人见到他使劲叫，鱼尾和手一起挥舞，看得晗色一脸懵逼。
　　“奇怪，你的叫声怎么不像海里的精灵，倒像是树上的鸽子？”他夹着一尾虾扔进水晶球里，小鲛人便大张着嘴接住，嘎巴嘎巴地进食，吃完又在那里比划。
　　“我看不懂啊，傻小屁孩。”晗色照镜子般跟着他比划两下，夹了两尾虾放进去。
　　小鲛人急切张嘴咬住虾，小尖牙嗷地咬到晗色的手，直接咬到出血，疼得晗色脸直扭曲：“哎呦哎呦干什么呢！”
　　小鲛人舔了舔唇上沾上的血珠，抓住晗色的手，努起嘴一吹，吹出了一个泛红的鱼泡泡。
　　晗色丈二摸不着头脑，只见那鱼泡泡飞到眼前来，倏忽炸开，变成了一幕场景。
　　那应是昨天刚发生的事，嚣厉抱着他泡在温泉里，此时镜头拉近，清清楚楚地显现了嚣厉猩红的眼睛。
　　“……你有录像的功能？”晗色惊奇，摸着下巴琢磨，“话说他带我到水里去干什么？趁着我睡觉又干啥了？”
　　对了，昨天他醒来虽是一身光溜溜，但却不湿，莫非……
　　这小草妖脑袋上登时冒出无形的黄色泡泡。
　　小鲛人咕咕啊啊地比划，单手捧起一把水，指水又指晗色，另一手作游龙状再指自己，随后把手里的水喝进去，嘎巴嘎巴用力干嚼，表情还扮得很凶恶。
　　晗色看了一会，不太确定地问他：“你的意思是说嚣厉要吃了我？”
　　小鲛人喜出望外地拼命点头，没高兴几秒又忧愁地看着他。
　　晗色只觉好笑，摸摸他的脑袋，不怎么把他的比划当回事，扛起小筐哗啦啦给倒了填满一整水晶球的鲜虾。小鲛人被美食包围，懵了好一会，醒神过来开始兴高采烈地干饭，其他杂事已然忽略。
　　晗色便靠着水晶球席地而坐，摸着额头望天。嚣厉不许他乱跑，但他连续受着几天操劳，此时也压根不想动弹，就想这么安静地盘膝休憩，回味大黑蛟的坏和好。
　　发呆一刻钟后，他掏出嚣厉给的秘籍研究上头的修炼技巧，起初还有些狐疑，照着那记载的法子运转了一周天的灵力，整棵草神清气爽。
　　他看着书，念念有词：“等我修炼成大妖怪，我也能欺负你，嘿嘿，嘿嘿嘿。”
　　冬日照着四野，背后水晶球里的小鲛人开心干饭，他享着难得的静谧，无忧无虑地翻书修炼，右手并指比划，逐渐忘却凡尘。
　　“咕！”
　　水晶球忽而震了震，晗色从沉浸里醒过来，只觉手里沉甸甸的，低头一看，右手里不知不觉间化出了一柄草木凝成的佩剑，似乎是他无意识间化出的武器。
　　他愣神间，不远处响起吊儿郎当的招呼：“晗色大美人！”
　　肚皮鼓鼓的小鲛人情绪上头，鱼尾巴猛拍水晶球，咕咕个不停，显然是因看到抓住他的坏蛋而生气。
　　“少睢？”晗色收了手里的书剑想站起来，一张嘴不分尊卑地以小欺大，臭弟弟叫得十分熟练：“臭弟弟，你来做什么？嚣厉出门去了。”
　　“我知道二哥出门去了！”少睢迈着六亲不认的高兴步伐朝他跑过来，“这下我能找你玩了！”
　　晗色坐了太久，腿脚已麻，乍然起身时下盘不稳，踉跄一下便往水晶球倒，少睢却麻利地瞬移到他面前来了个半搀半抱，左手轻捏他的脉门：“害呀没事吧？”
　　晗色挑着眉看对方搁他腰上的右手，捏起兰花指夹起他的爪，少睢顿时哭爹喊娘：“哎呦手手手——”
　　晗色丢垃圾一样丢开这咸龙手，得意洋洋地扶着水晶球给自己带盐：“老子可不是绣花枕头。”
　　“是是是你是花绣的。”少睢热情地嬉皮笑脸，揉着手往他身前一嗅，啧啧数声，“一身的二哥味，强啊。”
　　晗色抬抬腿，红着耳朵叭叭地怼：“好家伙，这你都能闻得见，属龙还是属狗的啊？话说照这个理，按你四处留情的速度，海里山里有你骚味的妖精们应该都能组建成一支仪仗队了吧？”
　　“嗳……”少睢被挤兑也不恼，贱兮兮地接话，“话虽如此，可当我见了你才知道，原来之前小弟都是重量不重质，还是得向二哥学习的好，嘿嘿嘿。”
　　晗色闻言不理会，余光瞟到小鲛人干饭干得一身脏兮兮，打开水晶球用催生出的草叶把他抱出来：“让让啊让让，我现在带小可爱去搓个澡。”
　　“你的大可爱也想搓个澡！”少睢说罢快活地打了个滚，嘣地变成了一条金光黯淡的小龙，鼓着须须绕着晗色的脚游走蹦跳。
　　晗色叹为观止地看着脚边的小长虫，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这照顾“小屁孩”的活，数量翻倍了。
　　半刻钟后，小鲛人在温泉里奋力扬起漂亮的鱼尾巴扇小金龙，少睢欺负他身上有束缚阵，一味灵活地躲避逗他，逗得小鲛人鱼鳍怒张。
　　蹲一边刷水晶球的晗色被他俩泼了半身的水，他也加入战场，催生出草叶结成密实篮子，兜起温泉水往两个幼稚鬼脑袋上浇。小鲛人会错意，以为是晗色责怪，一卷尾巴游到晗色身边眼泪汪汪地叫：“咕咕啊啊——”
　　晗色乐开，搓锅底似地撸起了小鲛人的脑瓜：“好家伙，你不张嘴就是个雌雄莫辨的精灵，一张嘴就变成了傻鸟！”
　　少睢也扭过来找撸，龙吐人声：“嗳小心点，这玩意会吃人血肉，一旦叫他喝上一口血，以后他就蹭定你了！我记得以前二哥就是巨疼他竹马，常放血饲鲛来着。”
　　晗色眼皮一跳，怔了半晌才回神，抱起小鲛人回水晶球里。少睢就着小瘦龙的形态悄悄盘上他的手，待他反应过来，只觉自己脉门似是叫细针轻戳了，泛起微弱的疼感。
　　晗色逮住他提溜起来：“你干嘛？”
　　“嘿嘿，偷亲美人一口。”少睢在半空中继续蹭他掌心，“对啦，其实我来找你是想商量个事！晗色，新岁那晚二哥一定会设宴，咱们一起想法子逗他开心好不好？”
　　晗色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嚯！凭什么？说个理由给我听听。”
　　“你不知道啊？新岁那天，”少睢迅速地顺着他胳膊盘上去，凑近了道，“是他母亲的忌日，也是他旧疾复发的日子啊。”
　　晗色脑海中霎时一片空白，耳边的少睢叽里呱啦地讲述，他听归听，脑子却不灵活了。
　　啥啥啥？
　　*
　　他带着满腔疑问坐等主峰中，看着雪渐积也渐融，眨眼间，春岁已快到，坏蛋还没回来。
　　鸣浮山因多了不着调的臭弟弟少睢而更加热闹，主峰的竹屋前则多了一个亮晶晶的水晶球，里头困着尚未开启灵智的懵懂小鲛人，让留守在家的小妖怪不觉寂寞。
　　晗色哪里都没乱跑，每天就围绕在竹屋的方圆之内，埋酒竹下，盘膝修炼，每天的乐趣是打发打发少睢，撸一撸小鲛人，其后的闲暇之余大部分在想着大黑蛟。山阳不在鸣浮山中，估计就是陪嚣厉出去，晗色想着少睢谈及的过往，想着他如今蹲在哪个地方祭奠和闭关，既心疼又生气。
　　“什么都不告诉老子！”他气冲冲地并指在地上画一大坨黑蛟，边画边数落，“都睡多久了，好歹也是枕边人了吧，是不是还不把老子当自己人？”
　　只是怎么骂那家伙都没回来，徒以叫人牵挂和惦念。
　　待得新岁这天，竹屋的主人还没有回来，晗色只得继续在小庭院里百无聊赖地坐着。水晶球里的小鲛人不住乱拱，敲着壁要和他玩，咕咕地叫唤着。
　　晗色看他，就像看着刚化人形的自己，见他不会人言，几度费劲地想教他开口说话，无奈小鲛人舌头打结，只会发一些简单的单音节声。
　　这会空虚，他便一下一下地拍着水晶球，继续念些喜欢的诗词给他听：“来来来，咱们继续锻炼口语，张开嘴巴跟我念嗷——向河梁，回头万里，故人长绝……”
　　晗色最喜欢这一句人间词，翻来覆去地朗诵给小鲛人听，不知念了多少次，听得小鲛人直摸耳朵。
　　小鲛人架不住复读机的威力，只得抱起了尾巴，也努力地想吐一句人声，却怎么也不成。可他似乎也怕晗色失望，便抱着尾巴吭吭哧哧地酝酿了许久，攒够了近来储存的所有灵力，不思突破身上的束缚阵，而是遵从鲛人与生俱来的本能，开口吟唱一段海妖之歌。
　　晗色顿时卡壳：“？！”
　　他自有灵智以来就没有听过人唱歌，平日出门只听得满山的聒噪鸟叫和妖嚎，谁知第一遭享受五音，就是王者出场。
　　鲛人歌无词，空灵得像云端散下的暖洋洋的光线，也像海面上薄薄升起的海雾，既飘渺，又极具穿透力。
　　晗色从未有过这样奇妙的感觉，仿佛是什么经年的夙愿得以实现，说不出的心满意足。
　　他直接听到痴了，坐在水晶球前出神了许久，甚至不知不觉地将手伸进了水晶球里……这时肩膀忽然被人一搭，吓得他心脏差点蹦出来：“谁！”
　　身后人的声线熟悉非常，一如既往的冷和稳：“鲛人的歌声会让你迷失一切，少听。”
　　这声音竟比海妖的歌声更能迷惑小草的心。
　　晗色机械地仰首，看着归来的竹屋主人，脑子有些不清醒，揉着眼痴痴地看了他半晌。
　　嚣厉没说什么，他微弯腰，伸手摸上晗色脖颈，绕着他下巴轮廓拢住，两人一站一坐，一俯视一仰视。
　　晗色回神，一翻身站起来，话不多说跳起来挂他身上：“大黑蛟你回来了！你还好吗混蛋？臭弟弟说今天是你母亲忌日还是你旧伤发作的大日子，你还健在么烂长虫？有走火入魔大闹天宫吗？有狂性大发跑去干别的坏事吗？”
　　嚣厉被扑得身形不稳，手托住了这喋喋不休的小妖精的翘臀，嫌弃一拍：“少和他走动说话。我且问你，本座不在的这几天，你有没有乱跑？”
　　“没有。”晗色双腿盘住他，两手捧住他的脸近距离地左看右看，“你真的没事吗？”
　　“轮得到你担心？”嚣厉不舒服地避开他的视线，“行了，下去。”
　　晗色不搭理他，上下都挂，低着头往他脖颈里一顿蹭，蹭得嚣厉没脾气：“不是个东西。”
　　他笑起来，这时听见身后传来小鲛人用指甲抠水晶球的尖利声音，麻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嚣厉目光扫了水晶一眼：“看来你和它相处得不错，都给你唱小曲了。”
　　“他原本就只是个傻小孩……”晗色挂紧他，“你们别拿他当个怪物瞧。”
　　“真羡慕你的无知。”
　　晗色不理他的阴阳怪气，又蹭了蹭他，酸溜溜地笑起来：“臭东西，你刚说鲛人的歌声不好，怎么地？以前没少受过荼毒吗？”
　　嚣厉瞳孔里掠过一闪而现的猩红，整条蛟的气场都一瞬阴森，说出的话却如情人一般温柔：“不错。他天天在我入睡前唱安魂调，像毒一样。”
　　晗色贴着他，深刻感受到他变快的心跳，更酸了：“艳福真不浅，天天大饱耳福。”
　　嚣厉顿了顿，心中只觉荒谬。
　　他抬眼，看到自己猩红的瞳孔倒映在水晶球上。面前的小鲛人趴在水晶上凶恶地瞪着他，獠牙尽显，蓝色的眼睛凶光毕露。他识海中杂乱的记忆对上了另一双鲛人的蓝眸，温柔似水，温柔刀一剜接一剐。
　　晗色舒舒服服地挂着他，趴在他肩头吹耳边风：“呦吼，这么安静，被我说中不好意思了？”
　　嚣厉收紧了环抱，置鲛人的示威于无物，附在怀中小草妖的耳边道：“不如你夜夜不休的叫/床声饱耳福。”
　　晗色：“……”
　　“晚上开宴席，现在天色还早。”嚣厉就这么带着他走回竹屋，“叫吗？”
　　晗色：“…………”
　　作者有话要说：
　　小草：厚脸皮是会传染嘚！
　　小鲛：这个坏蛋有红眼病！
　　黑椒：他真黏我
　　（充满睿智的自信）
　　小草本次get：破烂秘籍一本，臭弟弟骚扰一通，海妖之歌一首～外加臭老攻情报三两。
　　俺的键盘出问题啦，几个键失灵，死活打不出晗色的名字，时速直逼三百，转战手机了 (╥﹏╥)
　　不过这一章挺粗长嘚！嘿嘿嘿嘿！(/≧▽≦/)
　　这章日常和甜一点，前期嘛，大椒小草再分离小别也会在同一章的最后同框。接下来几章就噼里啪啦了，搅屎棍们纷纷搞事，给大家预警一哈嘎嘎嘎～


第14章 
　　苍穹之上，东君返扶桑，望舒归夜幕，鸣浮山的新岁之夜到了。
　　夜风吹进竹屋内，榻上的嚣厉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随即拍了拍手底下软趴趴的晗色：“该走了，过年去。”
　　晗色闻言立即支棱，爬起来下地去取事先准备好的新衣裳，赤着脚乐颠颠地把情侣衫抱到了嚣厉面前：“穿这个不？”
　　“随意，帮我穿吧。”
　　晗色便展开新的衣裳嘿咻嘿咻地给他穿上，嚣厉配合地抬手，只是视线一直在看着窗外，兴致缺缺的，回来后一直没什么兴致和心情的样子。晗色则依旧沉浸在重逢和新岁的双重喜悦里，脸蹭过胭脂一样发红，一直想逗他开心点。
　　嚣厉发完呆转头来，看到了眼前的小草妖正在拿一席烫了红边的白衣往身上穿。他足足愣了七秒，随即不受控制地拽住了他正往腰上绑的绯红腰带：“你为什么要穿白衣！”
　　被打断做法的晗色激得打了个嗝：“咋啦？”
　　嚣厉盯了他半晌，指尖在抖，不由分说便去扒他：“脱掉，换回你一贯的青衣。”
　　晗色怔住，三两下里被扒得耳朵都红了，颊边咬肌鼓了又鼓，最终还是气咻咻地拍开了嚣厉的爪子：“我自己换！”
　　他麻利地换回了旧衣，套上新鞋子噔噔噔往外跑，刚跑到竹林下就被追上来的嚣厉拎住后颈：“去哪儿？跟本座过年去。”
　　晗色回头瞪他，却看到了月光下的大黑蛟穿着自己准备的烫了深紫边的黑衣，怎么看怎么英俊，心里头又不知道该怎么怄气了。
　　他就是高兴，心里头就是美。要是刚才那一身和他相配的新衣能穿上就更好了。
　　他往后一撞弹开嚣厉：“我又没说不去！挖几坛酒不行啊？”
　　说罢晗色蹲到树下挖坛子，背对着他叭叭：“还有小鲛人怎么办？难不成大家都去过年，就留他困在大水晶里自己玩水吗？我说，你不让我穿新衣服就算了哈，但是小家伙我是想带过去一起热闹热闹的，你要是还提起裤子不认人，我就——”
　　他挖出酒坛起身，面前嚣厉摊着个手，随意地往他怀里塞：“行，那你拿着吧。”
　　“这是什么？”晗色接过一看，那竟然是被施了缩小术法的小水晶，微鲛人正在里头，哀怨得直打滚。
　　“走吧。”嚣厉也不征求他的意见，骤然便化成了原形，变成一尾大黑蛟的模样，大嘴叼住晗色往背上一丢，咻的就上天飞去了。
　　“你又干嘛！”晗色吓得抱紧小水晶和酒坛，气愤地锤座下的黑蛟脖颈，“就不能给个预警么！不是要去瑶宫那边过年吗？用得着化出原形来耍威风？”
　　大黑蛟不理他，载着他一路往天上加速，最终停在了鸣浮山的上空，开阔的视野能够俯瞰底下的全貌。
　　晗色往底下一看，叭叭不出来了。
　　夜色之下，鸣浮山的数百座山峰正在点亮灵火，熊熊燃烧的璀璨星火连成大片的光海，冬风扫过时百里摇曳。
　　大黑蛟踩在虚空中，忽然垂首长啸，夜峰上的所有灵火便自行袅袅飘上苍穹，最终悬浮在了黑蛟的周围。一簇簇的烈火环绕着它，果真如地上人仰望的星辰。
　　晗色瞠目结舌地望着这场面，也垂首长啸：“嚣厉！这是在干什么？”
　　大黑蛟摇了摇脑袋，爪子又在半空中一蹬，汹涌的灵力朝外围席卷而出，那些漂浮的灵火随着这灵潮向八方散去，自夜空中翻滚燃烧了一路，最终撞在了无形的守山结界上。
　　那一直都隐形的守山结界因着撞上的灵火，刹那间在晗色眼中显出了轮廓。
　　他看着灵火在撞上结界壁垒的瞬间，齐齐顺着这倒扣半圆形的结界轮廓往上飞奔，最终汇聚于他们头顶的结界中心——数百束地上的烈火炸成了铺天盖地、漫天绚烂的火花。
　　晗色瞳孔骤缩，不自觉地趴下，抱紧通体冰凉的黑蛟脑袋大喊：“哇——！”
　　黑蛟眼睛向上翻，湿漉漉地看他。
　　晗色叫眼前壮观的景象整得激动非常，嗷嗷地嚎着，激动间忽然听到了嚣厉的声音，不像是从喉咙中传出的，更像是从胸腔里、从识海里、从心魂里遥远地飘出来的：“三百簇庆贺新岁的火。”
　　“恰好三百年。”
　　*
　　大黑蛟整完新岁第一炮，载着晗色降到低空，贴着鸣浮山慢慢地飞了一圈，地上的大小妖精们都跑了出来，拿着自己准备的年货礼物往大黑蛟身上扔。
　　妖精们在地上蹦蹦跳跳，吱吱哇哇：“尊上！新岁大吉！”
　　晗色把小水晶妥善塞进怀里，掏出随身携带的乾坤袋，趴在黑蛟身上手忙脚乱地接住大家的礼物，什么奇奇怪怪的都有。小到刺猬妖背上拔下来的小梨子，大到香气四溢的烤全猪，林林总总，几乎要把乾坤袋撑破了。
　　他边装边拍黑蛟的大脑袋笑问：“这是给你交保护费吗？”
　　大黑蛟悠闲地甩了甩尾巴，鼻孔出了一通气，一副嗤之以鼻实则很是受用的神气。
　　地上的小妖精又喊：
　　“祝尊上新岁化龙！”
　　“祝尊上财运滚滚，早日干翻他东海！”
　　晗色先前听过少睢说过几嘴，知道嚣厉因为某个旧伤而化不了龙。今天日子也特殊，他憋住满腹探求欲，只摸着黑蛟的大脑袋开玩笑般说话：“说啥早日干翻东海，这不是早就能秒他们了嘛？”
　　黑蛟眯了那金灿灿的大瞳孔，沉默地面瘫。
　　巡山的最后终点是主峰的瑶宫，地上的大妖怪们也在等着，都是些大呼小叫的酒肉朋友：“嚣哥！巡完山了吗？快下来猜拳！”
　　黑蛟低沉地应了一声，庞大的身躯从半空中开始缩小，最后毫无征兆地化成了人形，拎着晗色的后颈着地。
　　主峰的宴席上没准备太多东西，嚣厉跟晗色要了“收租”的乾坤袋分东西，众大妖嘻嘻哈哈地喝酒猜拳抢年货，吵得不可开交。
　　嚣厉到最后反倒两手空空，坐在主位上托着腮看其他人热闹。
　　“一群饭桶。”
　　晗色听见他这么轻声地吐槽，顿时笑出酒窝来，立即扎进妖堆里半抢半赢地扛回一堆东西跑去堆放在他桌前：“尊上尊上，我的战利品都给你。”
　　周围的妖怪们哄笑、吹口哨、拍桌子，不知道是谁还喊了一声：“人都是嚣哥的了，战利品算什么？”
　　嚣厉脸上有些挂不住，粗暴地把晗色拎到身后去，不准他越过自己这堵墙跑出去了。晗色笑得越发猖狂，干脆拿他的背当画板，指尖做笔，仗着大庭广众之下嚣厉不好发作，一个劲地搞他，末了还不忘把小水晶掏出来，让小小鲛人看看热闹。
　　瑶宫堂中，主位之下，还有五张主要的席位，只是第三张一直都是空着的。最前头的方洛闷头喝酒干饭，十分低落的模样。
　　酒过三巡，少睢跑出来说要为他的好二哥表演才艺，带着六个凑队的妖精一起在堂前吹喜庆的唢呐，那穿透力差点把其他人送走。
　　“我……也来！”
　　晗色喝了自己酿的酒上了头，放下水晶球，摇摇晃晃地跑到堂前翻跟斗，一口气不间歇地在昂扬的唢呐声里翻了近百个跟斗，翻到最后鞋子都飞了出去，正巧砸在了嚣厉的脸上。
　　满堂人看着嚣厉脸上的鞋印轮廓，笑声差点把穹顶掀飞出去，饶是方洛也破功了。
　　晗色翻完只着鞋袜，乐颠颠地跌跌撞撞朝他跑去，有意无意地往他怀里倒，嚣厉黑着脸接住他，经此一闹眉目都生动了起来。
　　满堂哄笑里，嚣厉低头危险地轻问他：“老实说，你是不是故意的？”
　　晗色攥着他袖角：“不知道，我醉了，你生气了不？生气也行，伤心就不要了……你难过吗嚣厉？今天是新岁啊，今天对世人而言都是好日子，虽然对你不是……可我还是希望你比任何人都高兴。”
　　“然后就往我脸上扔鞋子？”
　　“不是的……”晗色晕头涨脑地把脸埋进他怀里傻笑，“我发誓真的不是故意的，就是想闹闹你而已。你看，大家今晚都很开心，周遭人若大笑，我也跟着快乐，你呢？你别难过，不然难过就是两人份的……”
　　嚣厉听着喧闹里独属于小草妖的软糯，静了半晌才垂首：“旁人与我何关，你又与我何干？”
　　不过小草妖已经在他怀里甜甜地睡着了。
　　*
　　宴席闹到大半夜，嚣厉吵得头皮发麻，抱了赖在他怀里的小草妖出瑶宫，找了块安静偏僻的地方，搂着他望着夜色。
　　“主角怎么跑这了？”
　　嚣厉侧首，看到同样抱着醉过去的水阴的山阳。
　　他平静地赶他：“滚，别跟老子挨一块。”
　　“太薄情了大少爷。”山阳笑着抱好水阴坐下，“我又不是跟着你出来的，我是看我家宝儿醉得睡过去，抱着他出来找清净的。你不也是？”
　　“不是。”嚣厉摇头，一只手却搭在躺在他膝盖上的晗色，轻轻掩住了他的耳朵。
　　“轴。”少睢笑，从袖子里摸出酒壶递给他，“喝吗？晗色酿的，我看他巴巴地想给你喝，你一直不肯。”
　　嚣厉顿了顿，这回没有拒绝，接过酒壶，倾壶嘴长饮。
　　山阳抱着呼吸绵长的水阴，给他轻轻顺背，如同哄他心爱的孩童入眠，又小小声地问嚣厉的八卦：“你一直没说，我也很好奇，你喜欢小晗色吗？”
　　嚣厉停下饮酒，瞳孔颜色彻变。
　　他低头看膝上小妖的睡颜，随意地答：“喜欢吧。”
　　“那能破劫吗？”
　　“大概不能。”嚣厉侧首嗅酒，“他在某些方面太像周倚玉，像到让我心知肚明为什么会喜欢他。”
　　“不是说守山人冷得没人气么，小草妖这么热活，哪里像了？”
　　“周倚玉嗜酒。”嚣厉垂首凝望，“他没有辟谷，可是什么吃食都不喜欢，只爱喝酒，自己酿自己饮。晗色酿的酒，味道和他酿出来的一模一样。晗色的诸多日常习惯，也都很像他。”
　　“周隐则是像守山人的冷？”
　　“对。那副冰块一样、如丧考妣的模样，活脱脱就是周倚玉在世。”嚣厉眯眼，扬手轻轻比划，“周隐用剑的手势、运力全都非常像。你相信么？我找到他的时候，他不过几岁，一身白衣，那模样神情，我第一眼便知道他是周倚玉的转世。”
　　山阳怔怔地看着他，满脸的一言难尽神情。
　　他就问了一句，这黑蛟便一直在自言自语。
　　“他死之时，我半只脚入魔，引天雷一道。出天鼎，造杀业，引天雷三道，再百年，天雷七道。如今只差九年，我满千岁，这道劫再不过，心魔再不除，便该是天雷十一道。”
　　嚣厉饮着酒，神情平和，瞳孔却是猩红的，眉间心魔印无色有形。
　　“我若要破劫，只有两条路。放下，或者杀了他。三百年前我试了无数次，杀不了他，三百年后我还是试了无数次，放不下他。”
　　他吨吨吨喝酒：“周倚玉真厉害啊。尸骨无存三百年，死得渣都不剩，依然能定夺我的生死。周隐如何，晗色又如何，他们没法帮我挣脱周倚玉的樊笼。”
　　山阳想插句话，这时嚣厉手边有微光亮起，搅乱了周遭低迷的气氛。嚣厉低头扫了一眼，再饮一口酒，脱下外衣盖在打着呼噜的晗色脸上，这才点开。传影阵于面前铺展，一张苍白俊美的脸出现在影像上。
　　山阳看清那人，脸上的厌恶便怎么也藏不住。
　　影像上这位看着只剩半口气的人才是嚣厉名义上的大哥，数百年前东海的储君，如今的新龙王。
　　只是仇怨过去了太久，有背叛也有报复，嚣厉此时懒得在意了。他欣赏着大浪彼端的药罐子，率先开口：“好久不见，大哥，新岁福至。”
　　传影阵上的东海龙王侧首咳了咳，唇角噙着笑，开口时声音呕哑难听，语气却诡异地温和：“本王和你之间，不需如此虚情假意。本王开门见山吧，二弟，你的旧伤和心魔快要压制不住了，是耶？”
　　“否也。本座到底比龙王强健一些。”嚣厉晃着酒壶，“区区护心鳞，我没有也无所谓，不像大哥你，没了护心鳞后站都站不起来了。还好龙宫有好椅子能坐，还有定海珠替大哥护着心脉，不然你这残废还能拖到几时？”
　　龙王咳了咳，面不改色：“本王修为确实不如你，机遇也不如你，不过都无妨。再羸弱的躯体，有东海的无数灵药养着，迟早能康复。不像二弟，奔走中陆三百年，至今依然找不到破解之法……”
　　嚣厉冷笑着打断他：“行了，残废，你到底想说什么？直说。”
　　“行。”龙王亦笑，“本王听到久寇老前辈散播出来的传言，听闻，守山人的转世在你手上？”
　　嚣厉眯起眼睛：“所以呢？”
　　“嚣厉，来做个交易吧。”龙王拿起一个匣子示意，“你已去过天鼎山，若真要什么稀世珍宝、权柄重器早该带出来了，可你没有。想来即便是天鼎山，也医不了你的旧伤，但定海珠可以。本王可以用它和你交换守山人的转世，你便能治疗旧伤，本王也能找到前往天鼎山的道路。”
　　“趁着别人过年来煞风景，就是为了说这些屁话？”嚣厉毫不犹豫地丑拒，“你是什么东西？定海珠又算什么东西？滚吧，丢了你老子的脸。”
　　龙王依然在微笑，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你当真不考虑？”
　　嚣厉不再多费唇舌，挥手击碎了传影阵，随即跟个没事人一样，偏过脑袋来和山阳聊天：“大过年的，真是煞风景。”
　　山阳皱着眉：“别听那阴毒小人满嘴喷粪。我们手上既然有金鳞鲛，取得鲛人泪制成灵药就好，要他什么定海珠？听着我都嫌脏！”
　　怀里的水阴咕哝一声，山阳神情陡变，赶紧压低声音继续顺他了。
　　嚣厉拍着膝上打着小呼噜的脑袋：“是够脏的。”
　　“我说你……”山阳无奈地小小声，“小草妖和守山人不一样，也许你待晗色的喜欢跟守山人没什么关系呢？你这个人，口是心非的，没准到头来，劫数的对象都换人了。”
　　嚣厉瞳孔里还是猩红的，只是摇头：“我舍不得周倚玉，晗色舍得了。”
　　山阳闻言，神情更加一言难尽：“真的假的……你唬谁呢？”
　　此时一个踉跄人影朝他跑来，大着舌头喊二哥，嚣厉敲酒壶告知方位，少睢便找来了。
　　“二哥，我找你老半天，原来你和晗色躲到这来了。”少睢摇晃着坐下，“害哟真让我好找……”
　　“那就试试。”
　　“啊？二哥你要试什么？”
　　嚣厉摘下盖在晗色身上的衣服，将他抱起给少睢：“你喜欢他吗？”
　　少睢接过晗色，笑着接口：“大美人谁不喜欢啊？”
　　“今晚送给你。”
　　少睢酒醒了大半，变成一只土拨鼠：“啊？啊！”
　　“带着他到我竹屋里去，你想怎么对他都可以。”
　　山阳惊呆了：“……”
　　嚣厉松开手，看一眼熟睡的小草妖，又看捂住水阴耳朵的山阳：“试试看，你说我会不会中途闯进竹屋去阻止？”
　　作者有话要说：
　　黑椒：我想我不会的。
　　蛇蛇：……我辈楷模。
　　弟弟：天上掉馅饼，哥哥送嫂子，得来全不费工夫！还有这等好事？？
　　俺扛着锄头来了！！这边填坑，那边挖坑，准备准备可以埋黑椒了╮(￣▽￣)╭


第15章 
　　夜深，晗色隐约间听到了很长的谈话声，后来声音全部远去，剩下飘渺的触感。
　　他能感觉到有人抱着自己，握着他的手，指尖轻扫过他心口，还有眉心。一切动作都轻拿轻放，让他在大梦之中觉着有些受宠若惊。
　　原来嚣厉也会这么温柔？
　　晗色隐约想着，随之又感觉到一阵针扎似的细密灵力涌进他的灵脉，痛感让人警醒，又让人习惯，甚至让他感到安心。
　　赋予痛感是嚣厉的恶劣趣味，只不过他先前都是动作粗鲁，以令他身体上蔓延不可言说的疼。但双修至极致时，嚣厉又总在极致的疼里渡给他强劲的灵力，以至于疼痛和舒畅并存，身体外是苦的，内却是甜的。
　　这回好像反过来了。
　　嚣厉像是换了一种法子去折腾他，他将细密的灵力引入他灵脉，而后操控着，让那些侵入的灵力缓缓流向识海，往深处探寻。
　　被探寻的感觉就像是，他人封在一块凝结了千万年的寒冰里头，因为封了太久，以至于寒冰已经成了血肉中的一部分。而今嚣厉挥着锋利的刀剑在劈砍寒冰，就如同在劈砍他的血肉之躯。
　　晗色很难受，但说不出是怎样的一种难受，他嘴里咿咿呀呀地骂嚣厉，费劲地睁开眼睛，眼前所见却又如隔一层雾。
　　眼前人慢条斯理地解衣裳，晗色眯着眼看不太清，便痴痴地看“嚣厉”动作。光鲜亮丽的衣袍剥除，露出遮蔽下坦诚的另一面，那身躯上有斑驳密布的伤痕。
　　晗色的视线最终停在了伤疤上，“嚣厉”俯下来扣住他的命门，晗色也伸手，食指戳在了他心口那小铜钱一样的疤痕，咿咿呀呀：“嚣厉……你这里疼不疼？”
　　“嚣厉”笑了起来，低声告诉他：“疼，隔三差五会发作。”
　　晗色可怜他，费劲地想抱一抱他，只是没力气：“这是怎么伤的……”
　　“嚣厉”又笑了，轻手摸摸他头发，有问必答：“这儿原有一片护心鳞，叫个坏人挖了。”
　　晗色意识模糊，听着也觉得疼，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哽咽着摸摸他心口：“那坏人和你什么仇怨啊……这么搞你……”
　　“没仇没怨。”“嚣厉”答道，拇指揩了揩他迸出来的泪珠，“他就是在别处吃了亏，自己难捱，也不准我好过，挖了我的鳞片泄愤呢。”
　　晗色闻言又生气又伤心，眼皮沉重地睁不开，泪珠还是一个劲地掉：“那坏人抽什么疯啊……嚣厉，这么疼，你怎么办？”
　　“没事了，我习惯啦。”
　　他越说晗色越哭，又是心疼又是愧疚自己没用，情绪一发不可收拾。于是后来，探寻识海的灵力叫人难受，他也不抗议了。
　　“呆瓜。”
　　“你要是先遇到我，跟了我就好了……”
　　耳边漂浮着些许细碎的呓语，后来似乎有破窗的声响，风把鬓发吹乱，像谁的抚摸。晗色又困又疼，隐约听了几句，便堕入梦乡。
　　这一夜，他的梦乡与以往都不同。
　　他做了漫长而杂乱的梦。
　　梦乡所有，尽是从未见过的天外仙境。
　　晗色梦到壮丽的仙山云海，翡翠大湖如大地之母温柔多情的眸子，雪顶苍茫的白松如神女遗落人间的腰带，奇植异兽遍布雾凇沆砀间，一切的一切都纯净得像天外天。
　　可这么美的地方却给人一种囚笼的压迫和窒息感，如同一座辽阔的美丽迷宫，让踏进罗网里的猎物产生死得其所的错觉
　　他在仙境里孤寥地踱步，忽然看到不远处，一头类似驼鹿的雪白巨兽在冰河上饮水，美丽的巨大犄角上绑着一小段红绸。晗色不由自主地想向它靠近，可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唤。
　　他犹豫着回了头，一个模糊的影子靠近，递来一个百花编织的花环，轻轻戴在了他头上。
　　晗色想看清眼前影子的模样。只因这仙境纯净美丽得不像是人间之地，唯有眼前人影沾了红尘的俗世气息。脏兮兮的，灰扑扑的，那么笨拙，那么真挚。
　　他甚至想亲亲他。
　　影子灰扑扑的模糊的脸上出现两坨红晕，对他说：“你真美。”
　　*
　　晗色眼皮一跳，猛然从梦境里挣脱出来，头晕目眩地望着竹屋的穹顶。
　　他朝着穹顶伸出手，茫然突兀地自言自语：“我自由了吗？”
　　竹叶声嗦嗦，一片竹叶飘过他指间，打着小旋落到他的脸上，痒得他打了个喷嚏：“阿秋！怎么有叶子……”
　　他刮刮鼻子爬起来，隐约觉得丹田和脑袋都有点疼，但最主要的还是一身腰酸背痛，却又不是被嚣厉碾过一夜的感觉。他手一撑地面，才发现自己躺在地板上，估计这正是酸痛的来源。他养的那盆盆栽就在旁边，正无风自动，叶子互搓。
　　晗色迷糊地摸摸脑袋，以为是嚣厉半夜发酒疯把他从床上踹下来，便回头想去谴责他，谁知这一看过去，他整棵草都石化了。
　　他和嚣厉滚过无数次的那张床上，正趴着奄奄一息的少睢！
　　臭弟弟鸠占鹊巢也就算了，关键是他一条胳膊在床外，侧脸枕着枕头，唇角都破了，被子还露出半边肩膀，赤露在外的肌肤上尽是些不可描述的青青紫紫。作为过来人的老司机，晗色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啊这，臭弟弟被谁日了？！
　　晗色满头冷汗，哆哆嗦嗦一低头，眼珠子都差点掉出来了：“⊙□⊙！”
　　他衣冠不整！
　　他胸怀上有吻/痕！
　　“难、难道……是我……？”
　　晗色被这个想法劈得外焦里嫩，屁滚尿流地爬起来跑到床边摇少睢：“歪、歪！少睢！”
　　脸色煞白的少睢很快醒了，他费了老大劲才睁开双眼，眼睛里满是血丝，甚至焦距都不太能对准，莫名一副被曹到失神的模样。
　　“少……少睢！”晗色结结巴巴，“你你你昨晚为什么会跑到这来？你和我，我和你……”
　　少睢那混乱不堪的眼神投过来，看了晗色好一会才逐渐回魂，反应却是把脸埋向枕头，猛男嘤嘤嘤。
　　晗色被嘤得魂都要吓飞了：“少少少少睢？”
　　“小晗色……我真是太小看你了……”少睢埋在枕头上抽搐，“没想到啊……我一个纵横东海数百年的浪里猛一，最后竟然被掰在你手里……”
　　晗色：“！！！”
　　他懵了。
　　他傻了。
　　半刻钟后，竹屋跑出了一个世界观崩塌的小草妖，他一路跑一路不受控制地催生出无数的草叶，绿油油地铺了满路。
　　他狂奔到温泉边上跳进去，像一个成精的饺子拼了命要把自己的饺子皮扒拉下来一样，胡乱大力地搓自己。
　　我不干净了！
　　嚣厉知道了会不会气死！
　　晗色脑子快要炸开了，抓着脑瓜潜进水里闭气，水面冒出了咕噜咕噜的气泡。
　　直到快把自己憋死他才从水底冒出来，小狗一样猛甩头，吭吭哧哧爬出温泉，跌跌撞撞边跑边喊：“嚣厉！嚣厉！你在哪啊！”
　　少睢正扶到竹屋门口来，看着小草妖提着滴水的衣服哇哇大叫地远去，忍不住笑了出来，齿间隐隐沾了血丝：“这么紧张啊……嘶，哎呦，疼疼疼……”
　　晗色跑遍了鸣浮山的主峰，到处没见到嚣厉，急得都要哭了，只好先就近跑去找方洛，谁知虎哥他屋里空空荡荡，什么影子也没有。
　　晗色只得继续跑去下家，再到临寒屋前，门上还落了把锁。他扭头继续跑，一口气翻过山头飞奔到山阳家门口，飞腿一踹闯进去：“山阳！山阳！”
　　正裹着大棉被搁床榻上呼呼大睡的水阴被震醒，跟个蚕蛹似的弹起来：“发生……发生什么事了？”
　　水阴睡眼惺忪，只见一个披头散发赤着脚的狼狈人影地动山摇地朝他跑过来，扑到床边大展双臂抱住他：“水阴！”
　　水阴吓醒了：“晗色，怎么了？”
　　晗色哇哇大哭：“我昨晚喝酒喝大了！把嚣厉他弟弟给日了！”
　　水阴：“……”
　　“哇——呜呜呜——”
　　水阴噗了一声，意识到不太好，赶紧拍了拍自己的脸，又摸了摸晗色的后脑勺：“怎么可能？这真是我开年听到的最好笑的笑话。”
　　晗色肩膀一抖一抖：“呜呜呜真的！”
　　水阴憋着笑：“你说少睢吗？不至于，他个子和我哥差不多，虽说弱但修为也比你强，还是正儿八经的龙，怎么看都是做攻的家伙，怎么可能被你压呢？”
　　晗色抱头痛哭：“可是、可是他说是我日了他——”
　　“肯定逗你玩的。”
　　“可是、可是他看上去真的是一副被/日垮了的样子，一醒来竹屋里就只有我和他，我我我衣冠不整的，如果不是我，还有谁会闯进我和嚣厉的屋子里去日他啊？而且嚣厉也不知道跑哪去了，没准他就是知道了这个事，生气到跑了……”
　　水阴听得一脑子浆糊，一手抓着头皮一手推开抱着他嗷嗷大哭的晗色，哭笑不得：“等等，你先别脑补，把来龙去脉复盘一下好不好？”
　　晗色抹了一把心酸的眼泪，吭吭哧哧地把今早醒来的所见告诉了他，神智逐渐回魂：“这这这，我没主意了，草生也太艰难了！就算真不是我/日的他，我也说不清怎么就跟少睢共处一室了啊？”
　　水阴施法给他弹去一身水汽，随即把大被子分给他一半，两人一起裹着。他摇了摇头，搓搓晗色脑袋一顿安慰：“没事，多大点事，不哭啊。真的假的都无所谓，俩汉子嘛，又不会下蛋，少睢一直以来都放得开，他估计也就是一笑而过。”
　　晗色小脸还是垮的：“可是我是和嚣厉在一块的，如此行径，可不是给他头上扣个绿帽子吗？嚣厉要是知道了，肯定要气得撅过去。”
　　“在一块……”水阴愁眉苦脸，又抓抓头皮，纠结得蛇信都吐出来了，“晗色，你觉得自己是在和嚣哥处道侣么？从你们相识到现在，你觉着是和他谈情说爱的状态吗？”
　　晗色张大嘴巴，给问懵了。
　　片刻后，他蔫了：“不是。”
　　“对，这便是问题所在。”
　　水阴清清嗓子：“我和山哥绑一块有九十六年了，我爱他他爱我，那我俩之间就不能有谁能和外人拉拉扯扯的，那是背叛。”
　　他停顿片刻，仰天思考了一下：“再说方洛他，他偷偷喜欢了那山下的姑娘十来年，你应该也见过他俩是吧？可人姑娘昨天新岁成亲了，那能说是人姑娘辜负了方洛么？不能，因为那只是一厢情愿的。”
　　“就算你和少睢真有个首尾，那也不能说是你背叛、辜负了嚣哥。”水阴说得不留情，“因他不喜欢你，不在意你，他只是觉得你长得和他心上人像，拐你上炕头泄/欲。你们不是道侣，不是两情相悦，他对你招之即来，你当然也可以对他挥之即去。”
　　晗色识海里嗡嗡作响，找不到一句反驳的话，只得揪住暖和的被子：“可是……我、我……”
　　“我知道。”水阴抚平被子裹紧他，“你想说你喜欢他，你觉得你对不住他。可这愧疚的点不一样，你难以跨过的只是自己的心意，可嚣哥他没有回馈给你心意。本就是不对等和不双向的关系，怎会对不住他？”
　　晗色抓了抓披散的长发，明白了水阴话里的意思。
　　“可是我，”他揉揉眼，“我还想再负隅顽抗一下的水阴。嚣厉虽然总是惹得我很气闷，可他其实也会对我好，只是他太别扭和霸道了。”
　　“嚣哥不是好人。”水阴诚恳地说着，又拍拍自己的脸念了几句阿弥陀佛罪过罪过，“但他的确是鸣浮山的老大，罩着山里的大大小小，就像山神一样。只不过，山神也会坏，也有可能是个渣，不是个良配。”
　　“诶，不是个东西。”晗色笑起来，“我总想着我们彼此在一块的时间还不够长，他有不愿意揭的疮疤，我愿意等到他无病无灾、痊愈康复的那一天。我呢，原本想着妥妥当当地陪他热闹热闹，却怎么也没想到会有今天这一出嫌隙。可我忽然越发意识到，不管是好是坏，哪对哪错，我还是很喜欢他，还是很舍不得他。”
　　“我好想和他走过漫长的路，一路叽叽喳喳，到那时，他也会了解我，确认我是独一无二的小草。”
　　静默半晌后，水阴靠近他：“时间不一定是万能的。”
　　“我还没有试完呢。”晗色手心发汗，“没准它就万能了，铁树开花，枯木也逢春了。”
　　水阴最后只得抱住他：“好吧，那我便从现在开始祈祷，祈祷嚣哥早日向我哥看齐，床上喊媳妇，床下喊主子。”
　　“喂喂喂狗粮是这么塞的吗！”
　　*
　　一刻钟后，晗色离开山阳家里，他把许许多多的话都掏干净了，通身说不出的轻快。
　　新春的风把发热的脑子吹得冷下来，他往竹屋回跑，想找到少睢再把事情问清楚。可到了他和嚣厉的家，里头空空如也。少睢离去前甚至施法把狼藉的屋子收拾了一通，连被褥也洗了，正晾在竹屋外。
　　晗色越发汗颜，万一自己不慎是那个压了少睢的家伙，没给人善后一番，那岂不是大渣攻了。
　　他唉声叹气地捶了自己两把，走去摸摸被褥，手感干燥，便妥善收下来。
　　好巧不巧，被褥后显现出了放在竹林前的水晶球，小鲛人正在里头疲惫状地低头抱尾巴。晗色一走近，他的耳后鳍便微动，一抬头和他隔着水晶球四目相对。
　　“抱歉，昨晚不仅把你落下了，还没正经跟你说一句祝福。”晗色弯腰冲他笑，“新岁福至啊，海里的小精灵。”
　　小鲛人呆呆地看了他好一会儿，蓝色的眼眸忽然通红，冲过来贴在水晶球上，朝着晗色焦急地叫：“咕咕，咕咕！”
　　晗色这么近距离看，感觉小鲛人的身形长大了一些，以为他是饿了：“怎么了？是不是肚子咕咕叫了？”
　　小鲛人摇头，飞快地摆尾和比划手，见晗色摇头，他便努力攒够劲儿鼓起腮吹泡泡，憋了老半天，只吹出一个就累瘫了。
　　虽只一个，晗色也看到了小鲛人想给他看的画面。
　　——是夜，嚣厉和山阳都在水晶球不远前方，就在这庭院里，小鲛人的视线范围里谈话。
　　“你别抽风了行不？”山阳在朝嚣厉低声说话，“行行行你能舍，你不喜欢他，可你能不能不要这么糟践人家？万一真出事了，晗色醒来知道是你把他拱手出去的，那不得伤心死！”
　　画面到此便结束了，只是很短的几刹那。
　　晗色通身发凉，手里的被褥掉在草地上，他半蹲下去捡，怎么捡也捡不完。
　　“咕咕。”小鲛人靠在水晶上拍墙壁，想从里面出来。
　　晗色捡了许久许久，眼睁睁看着那干净的被褥沾上尘土：“脏了……”
　　春风吹过来，叫人想起去岁花朝日。
　　他擦擦眼，半蹲在水晶球前，仰首问小鲛人：“你有录下嚣厉说话的场景么？”
　　小鲛人点点头，鼓起腮便要继续吹，只是吹不出来。
　　晗色艰涩地站起来，发麻的脚有些站不稳，他动作迟缓地打开水晶球，将手伸进去：“没力气的话，需不需要这个？”
　　小鲛人霎时抓着墙壁挣扎起来，未几又抓住晗色的手，獠牙埋上，吞咽声令人头皮发麻。
　　饮罢，他用两根指头捂住晗色手上的牙印，随即吹出了接二连三的泡泡，昨夜的过去也便纷至沓来。
　　晗色仰首看阳光下的泡泡。看着嚣厉把水晶球放回庭院，闲庭信步到竹屋门前，驻足了半晌，转身走了。也正是这时，山阳急匆匆地赶来劝他，好说歹说费了许久的唇舌，嚣厉不吭声。
　　“你特么……算了不跟你计较。”山阳甩手要越过他闯进竹屋去，这时嚣厉伸手，拦下他来。
　　“你什么意思？”
　　“我说了，试试。”
　　“这还试不够吗？”
　　“试了我，为什么不再试他？”
　　嚣厉认真地反问，山阳神情发懵，晗色也怔住。
　　他呆呆地站在黑蛟的囚笼里和鲛人的囚笼外，看着昨夜里的枕边人侧首向他看来，瞳孔仍是猩红的。这么个准确无误的角度，他明知道鲛人会录下所见。
　　可他还是朝他说了：“我舍得了你，你呢？”
　　鲛人的鱼泡泡在阳光下消融，晗色依旧保持着原姿势，直到小鲛人的咕咕声把他叫醒。
　　晗色挣出手摸摸他的额顶，道了谢：“……谢谢你。”
　　他转身离去，失魂落魄地想找到嚣厉，当面问问他，一句话的事。
　　他一遍遍画起传唤证，一遍遍连接不上，他只得尝试着去感应嚣厉的所在，终究是双修过许许多多的日夜，身体里流淌着属于对方的灵流。
　　感应到超过某个灵力阈值时，晗色突兀地感觉到腿根不知怎的发了热，也正是这一瞬间，他确定了嚣厉的所在。
　　此时山河受暮色笼罩，他一路沉默地向着他的方向跑，翻越过四季，在血色残阳的尽头，遇到了他。
　　嚣厉不止一个人，他身后有神色疲惫的山阳，脖颈间缠着怪异绷带、脸上带着淤青的临寒，还有背着红衣姑娘的低着头的陌生清俊青年。
　　“晗色？”山阳最先出声，嗓音都破音了，脱口一句：“你没事吧？”
　　临寒也抬眼看过去，意味不明地笑叹：“小晗色看起来不太好的样子。”
　　晗色谁也不顾，直接跑到还穿着自己准备的新衣裳的黑蛟面前，喘足了气，问他一句：“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嚣厉沉默地垂眼看他，漆黑的眼睛牢牢地倒映着小草妖的脸庞，直到残阳消逝，鸣浮山陷入苍茫的幽暗。
　　“无关对错，我不爱你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
　　小草：好家伙
　　黑椒：我死了
　　弟弟：啊——疼疼疼——
　　蛇蛇：瓜太多了！吃不下了！
　　本章小草收获：一锤暴击（摊爪）
　　——


第16章 
　　入夜，月起，山阳看着晗色转身飞奔，屈肘用力地撞了木木的嚣厉一下，扶额凝噎：“大少爷，你还愣着干什么？快去追啊！”
　　嚣厉被撞得一趔趄，沉默片刻摇头：“随他。”
　　山阳没脾气了。
　　临寒鼓起掌了。
　　嚣厉转身看那背着红衣女子的青年：“方洛，既然你确定了，就不要后悔。”
　　第一次以完全的人身形态现身的方洛背好了背上的姑娘，手腕边还在滴着血，点头闷声：“我确定的。”
　　说罢他背着女子走回他的住处，临寒跟上他：“沉沦花刚种，为免出现纰漏，我跟你一同去吧。”
　　方洛点头，低声：“有劳了。”
　　他们两人一走，嚣厉也跟上了，临寒不禁回头：“此刻月刚出，那情毒要一个时辰半才起效，嚣哥也想亲眼见证吗？”
　　“嗯。”嚣厉看了一眼前路，已经看不到飞奔的影子了，“终归……也与我息息相关。”
　　山阳没辙，抓狂地也跟上前去：“那我也跟着，预防你再干出什么丧天良的事。”
　　嚣厉低头走路：“我现在很正常，你回去找水阴。”
　　“闭嘴，我原本以为新岁是你心魔印发作的截止日期，结果呢？”山阳摊着手，像个老父亲似的，“我说，你还是去追晗色吧，好歹解释一下心伤加心魔的问题，哄两句也行啊？告诉他你昨晚心智失常，干的事不是出自本意，就说两句会死吗？”
　　嚣厉没理会他，继续同手同脚地走路。
　　临寒适时接口：“说起来，从前我就好奇了，山阳你和嚣哥是生死之交么？要不是你们两位物种不同，我真要以为你们是亲兄弟。”
　　嚣厉出声了：“他是我儿子。”
　　临寒笑出声，方洛望一眼月，感受着背上的温度，慢慢的恢复了先前的元气，也天真地笑了。
　　山阳一个箭步上前，猛地给了他一个暴栗：“他奶奶的，我是你爹还差不多！”
　　“破案了。”嚣厉淡漠地低着头，左手扣住发抖的右手，脑子还有些混乱，十分随意地接茬，“原来我生父是你。”
　　临寒唇角扬起的幅度更大，笑意牵扯到脸上的淤青和脖子上的伤，但他依然心情甚好：“嗳，父慈子孝。”
　　“别听他放屁！”山阳干呕了一声，忿忿然地解释，“我是接了夫人的托孤之命，不然谁要干这种受苦受累的活？当谁都是小晗色吗？”
　　方洛好奇：“夫人是指嚣哥的母亲吗？”
　　“对，少年时闯荡失败，险些一脚踏进鬼门关时是夫人救了我一命。”山阳又摊手，“都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是回报不了夫人了，只能认栽地看着这臭黑蛟了。”
　　临寒有意无意地闲聊：“听闻嚣哥的母亲曾为东海夫人，当时龙宫的储君天生不足，羸弱难以立威。夫人既然得宠，再加上嚣哥天赋异禀，为什么如今的东海局面却是这样呢？”
　　山阳被膈应住了，先看了一眼嚣厉，见他无动于衷，又是气恼又是难受：“他奶奶的，我不太清楚，要问还是得问当事人。喂，大少爷，别发呆了，临寒问你为什么一手好牌打得稀巴烂呢。”
　　嚣厉回一半神，想了想，十分丧气地应付了：“天命如此。”
　　山阳冷笑两声，前头方洛也抓紧机会八卦：“我还听说嚣哥的劫数就是夫人推算出来的？”
　　山阳想继续抖落，嚣厉回头给了一个眼神，他便悻悻地住口了。
　　“嗯。所以说，天命如此。”
　　*
　　夜色苍茫，晗色用灵力催生出草叶，卷起一整个水晶球，一刻不停歇地跑路。
　　“咕咕咕。”小鲛人从水晶球里冒出脑袋来，好奇地扒拉草叶。
　　晗色擦了把脸回头看他，歉意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啊，擅自做主把你带了出来。”
　　小鲛人听懂他的话，瞪圆了眼睛，随即鼓起腮，酝酿半晌猛地吹出了一个巨大的泡泡，随后他在晗色震惊的眼神中奋力向上钻进泡泡里，借着鱼尾发力漂浮到他身边。
　　“！！”晗色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巨型泡泡，小心地伸出食指戳了戳，泡泡没被戳破，就是变了些形。
　　他赶紧把手伸回去，谁知小鲛人伸手来，隔着泡泡，也戳了戳他的侧脸。戳完他伸着两个指头做了一个跑的动作，笑得尤为开心。大意便是说，跑得好，跑得妙，跑得我想呱呱叫。
　　晗色长吁短叹。
　　两刻钟前，听了大黑蛟的话，他茅厕顿开如尿贯耳，二话不说便转身长跑。
　　先前还和水阴说着他舍不下嚣厉，怎么也没想到这么快就被打脸，可知话果然不能说太满，太费脸。
　　他憋着气，当时咬牙愤怒地想，你既想试我，本草绝不辜负这一番美意，不止你我舍得下，整个鸣浮山我也能毫不留恋。
　　只是跑到中途他猛然想到，鸣浮山里的所有妖怪们都能独立过日子，唯独困在水晶球里的小鲛人不行。
　　于是他拔腿折回去，卷起水晶球后正巧看到掉在地上的被褥，气不打一处来地猛踩了好几下，路过竹屋时还用草叶将里面的摆设搅得混乱一通，甚至化身成大力士，把竹屋的门拆下来了。
　　搞完破坏他卷起水晶球头也不回地继续跑路，有些异样的就是跑出主峰的刹那间感觉脑袋有些疼，但再多的异样感也阻止不住他想离家出走的决心。
　　月黑风高寂静夜，晗色混乱的脑子里只想着一件事，离开鸣浮山，到大千世外去，践行他对自由的渴望，去纵踏万千红尘，去快活八方天地。
　　离开嚣厉。
　　不要他了！
　　不是个东西！
　　晗色想到大黑蛟就生气，赶紧再催生出草叶捞住小鲛人的泡泡：“我要加把速了！你要抓紧我哦。”
　　小鲛人握拳拳：“咕！”
　　晗色便深吸一口气，毫不余力地运转灵力，彻底放开手脚，化身成狂风里张牙舞爪的小疯子，嗷嗷嗷地飞奔。
　　小鲛人的泡泡被气流压成椭圆形，他扁在泡泡里发出快活的奇特笑声，甚至直接戳掉泡泡，抓紧晗色的草叶须须，就这么大喇喇地暴露在山陆的空气中，迎着和海风截然不同的山风，刮成夜里的一条漂亮飞鲛。
　　月下风里，地上的小草妖狂放地卷着水晶球、拉着风筝似的小鲛人，头一遭痛痛快快地在山野里横行无忌。只是夜空上的月因受长条的黑雾遮挡，月光不甚清晰，惹得晗色狂奔途中几次险些栽倒。
　　如此全力以赴地飞奔了大约一个时辰，他累得呼哧呼哧停下了，喘着气把小鲛人卷回水晶球里：“诶呦不行了……太弱了我，累死个人……”
　　小鲛人苦恼地泡在水里，忿忿地锤了锤自己那金灿灿的尾巴，恨自己没能长出双腿来。
　　“鸣浮山有好几百个山头呢，晚上是跑不完了，小家伙，咱们先找个地方歇一宿哈。”晗色擦擦汗，说话间回头一望，才发现脚下所处的地方已经离主峰甚远，如今只看得见主峰的尖尖顶。
　　他不由得喃喃：“按我这个神速，不出四天就能离开这儿了。”
　　四天不长不短，嚣厉会不会中途改变主意，跑出来找他呢？而且他还把竹屋弄了个翻天覆地，嚣厉没准还会生气，气势汹汹地出来找他一顿胖揍。
　　“算了，不想了，没出息。”
　　晗色皱着眉刮了下鼻子，带着水晶球钻入一片深夜的竹林，小鲛人叫凄迷悚然的夜风叶声搞得有些害怕。晗色和他相反，他本就是植物成的精，一入山林反而有亲切的感觉。
　　“不怕啊。”他找到了一块合适的小空地，哗啦啦地催生出草叶，很快在空地上搭起了一个简陋结实的小草屋，把水晶球妥善地放进去。
　　晗色自己则在地上挖了一个坑，解下外袍挂一旁竹枝上，着里衣躺进去，埋在熟悉的泥土里仰头看天。
　　休息一阵后，他开始对天河东草吼，疯狂输出：“嚣厉！你个%￥#&！！”
　　停顿在某棵树上的黑影被这大吼声吓了一跳，随即捂住嘴巴憋住笑，晃着脚丫带着欣赏之情聆听起来。
　　晗色骂了有小半时辰，直骂到嗓子冒烟才停下吞咽口水，水晶球里的小鲛人立即声情并茂地鼓掌。
　　“骂完舒坦了一点。”晗色咳了咳，“我刚才为什么不当着他的面这么顺畅地骂个狗血淋头呢？当真是失策。”
　　树上的黑影赞许地点头。
　　“罢了，不想他了，想想别的。离开鸣浮山后，我想先回到我的故乡去看一眼。”晗色哑声说着他的规划，“等我跑出够远，我再送信给山阳和水阴他们报个平安。随后我带你再绕弯去海上，我想将你送回海里，只是不知道东海安不安全，少睢可以抓你一次，没准就有两次、三次。毕竟他们要你的眼泪做药，话说起来他们做灵药要医治什么呢？难道是嚣……啊呸！”
　　小鲛人听了中间那一段又急又怕，赶紧用力捶水晶球，情急之下把唇舌捋平了，大吼道：“偶、不、要！”
　　“啊？”晗色惊得从土里跳出来，“你会说话了？！太好了，来，跟我一起念！回头万里，故人长绝？”
　　小鲛人：“……”
　　树上的黑影盘坐起来憋笑。
　　“好好好，不着急，你慢慢来。”晗色怕他紧张，又躺回坑里去，还自觉地用两手把周围的泥土扒拉过来，在自己身上盖好，权当是厚实温暖的被子。
　　但他等了半天也没等到小鲛人再憋出像样的话来，照旧还是咕咕。晗色静不下来，脚趾探出松软的泥土小幅度地扭动：“慢慢来，不急。对了，小精灵，你有名字吗？总是这样随意地叫你怪怪的。你若不介意，我先帮你取一个小名，来日你会说话了，你再告诉我你原本的名字是什么好不好？同意的话，你就咕一声。”
　　小鲛人毫不犹豫：“咕！”
　　“取个小名，叫你……余音怎么样？”晗色闭上眼，“那天你唱歌过分好听了，像是天外仙乐，书里说过人间能得几回赏，说的应当就是你们一族。”
　　小鲛人脸上慢慢晕开红，嘬起唇形默念，学着念余音，以及晗色二字。
　　“余音，余音。”晗色舒展自己的肢体，闭着眼感知夜色，“你要是会说话就好了，我就可以和你聊聊天，你还可以教我你们鲛人一族是怎么骂人的，这样我就可以变换花样骂嚣……呔！不提他。淦不说话我憋得太慌了，要是水阴这会在就好了。”
　　黑影很高兴地在暗地里朝他挥挥手。
　　晗色顿了片刻，眼皮子逐渐打架，自言自语：“余音，你说他的心到底是怎么长的？时而喜怒无常，时而冷酷无情……他是觉着我对他如痴如醉的样子很好玩么？”
　　小鲛人——余音攒出了口齿不清的一句话：“唯婶磨喜欢他呢？”
　　“为什么啊……”晗色喃喃，眯着眼看满天星河，有些生气，又有些泄气，“好问题，我也琢磨过自己的本心。可能缘由简单得离谱，只因他捡了我。我第一眼看到的，除了壮阔天地以外就是他了。他带给我的冲击性非比寻常，我想即便我从现在开始便远离他，不停地往人世深处探索，认识更多的可爱之人……恐怕也很难脱离他带给我的种种影响。”
　　他跑了大半夜，体力也算是到了极限，身体精力不济，脑子表示想睡觉，可嘴巴却还叭叭着，不吐不快：“我永远忘不了他初见我时的第一眼，他眼里蕴含着那么浓烈的期待和欣喜，好像我是他在世上最重要的存在……虽然后来幻象破灭，那眼中就变成了受骗的失望和愤怒，可我还是记得他眼里最初的爱意。然后清晰地意识到，叫人爱着的感觉很好。当然了，这是后话，我的幻想也在方才破灭了。”
　　“其实从前，在我们相处的日子里，我不止一次觉得，他很像我身为枸杞草时沐浴过的冰雹，从天而降时几乎要把我砸坏了。可是冰雹落在我身边，最后还是化成了柔软的春水，包裹着我，哺我生长。”
　　“我总以为他是个外冷内热的大妖怪，虽然脾气坏了点，但本心不一定是坏的。我从前也惧怕他，双修过后胆子越来越大，便敢蹬鼻子上脸，唠唠叨叨地数落他，看着他容忍我的底线一寸一寸地拓宽……慢慢便以为，他纵容的理由里也包括着对我的喜爱。”
　　晗色困得睁不开眼睛：“我尽我所能地喜欢心上人，热烈过腻歪过，够呛了。我想着，也许不是我天真，是嚣厉太难懂了。我有些累，不太想再去钻研他的海底心了。既不心爱我，还随意糟蹋我，那我也不要你了。”
　　树上黑影唏嘘不已，频频点头。
　　“累死了！我不要你了！”晗色憋起力气又仰天大吼，“我要睡觉了！没有你，我能睡得更好，梦得更香！”
　　“咕！”余音眼泪汪汪，费劲地努力说话，“偶、偶唱歌给泥听！”
　　他白天喝足了，这回有足够灵力，此时便贴在水晶球上巴巴地望着埋在泥土里的饲主，尽他所能地唱一曲金鳞鲛人的安魂调。
　　那暗地里的黑影放下心，欣赏了一会儿鲛人的歌声，点点头转身飞回家了。
　　睡在大地怀抱里的晗色闭上眼，在悠扬悦耳的海妖之声里慢慢沉入梦乡。
　　第一个远离黑蛟的夜晚。
　　他希望自己能尽快适应。
　　入了梦，冥冥之中仿佛有谁扣着他的手，拉他进那片奇异的仙境。那么壮丽的美，又那么怆然的悲。
　　晗色在睡梦里觉得冷，比大黑蛟那冷冰冰的体温还要冷。
　　*
　　夜半，月上中天，四个大妖聚在方洛屋里，屏气敛声地等待着。
　　和临寒所说的不差毫厘，时间一到，榻上的女子沉缓地睁开了眼睛。
　　方洛鬓角淌落了冷汗，半跪在榻前，想碰又不敢触碰，只敢发着颤地唤她的名字：“阿、阿朝？”
　　那女子的目光先是毫无焦距，盯着穹顶的虚空发了半晌呆，然后在某一个瞬间，像一个清醒过来的提线木偶般，转头看向了身边的人。
　　“方——洛。”
　　这回应与以往的所有都不同，不再包含着难以言喻的憎恶，相反，充满了说不清道不明的依恋，甚至是眷恋。
　　方洛喜极而泣，伸手握紧了她的手，激动得说不全话：“是、是我，阿朝，你终于肯正眼看看我了……”
　　临寒唇角扬起笑，转身朝嚣厉和山阳打手势，三个大妖便怀揣着各不相同的心情离开方洛的屋子。
　　出了门，临寒一笑：“成了。”
　　山阳神情复杂：“这玩意……算得上是篡改人心了。”
　　嚣厉还是沉默。
　　临寒不置可否：“世间万物大多以有用和无用两个标准衡量，只要能得到预期的结果，那就够了。嚣哥，你觉得呢？”
　　嚣厉闭上眼，脑海中回荡着刚才看到的情景，又想起了小草妖望着他时痛苦不堪的眼神，有些受不了地转身：“夜深了，回去吧。”
　　说完，这黑蛟急切地赶回他的竹屋，山阳也放下心来，转头朝自己的窝飞奔回去，而临寒等他们两人都走远了，才摸了摸自己脸上的伤，掉头向不知处而去。
　　山阳旋风般地冲回家里，缓过劲来小心翼翼地开门，却发现自家媳妇不在，登时着了慌地团团转：“小水？小水！你去哪了？”
　　“在这在这！”同样旋风般地冲回家里的水阴大老远便开始挥手大喊，“哥我在这！”
　　山阳眼眶一热，朝他狂奔而去，两妖相拥于夜色，呜呜渣渣地亲昵。
　　与此处截然不同，主峰小竹屋前的庭院，嚣厉借着月色打量周遭，看着被洗劫过似的家里，驻足了良久。
　　……那小替身果然跑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草：巴拉巴拉巴拉巴拉……
　　黑椒：沉默沉默沉默沉默
　　蛇蛇：该～
　　这不算是hzc嗷，是小草头一次反抗，一边跑还要一边嗷嗷骂的，嘿，摸摸脑瓜。


第17章 
　　天亮，从水阴那儿得知小草离家出走的山阳决定跑去看黑蛟的笑话。
　　他赶到竹屋去，远远看见竹屋的门坏透地敞在地上，顿时乐上心头，仰天长笑地飘过去了。
　　“哈哈哈哈让你作！就说你这么作迟早会翻跟斗的吧？这下好了，晗色跑了，我看以后你还威风个什么劲！”
　　山阳嚣张地进竹屋里去，只见嚣厉背对着他站在明堂中央，正对着挂在墙上的美人画。
　　“都什么时候了还搁这缅怀啊？”他往周遭扫了几圈，得瑟大笑，“这乱七八糟的，都是晗色的手笔吗？大少爷，你别这么懒了，好歹收拾一下吧，以后要是没人给你当小媳妇，就该继续自食其力了。”
　　他无情嘲笑了好一番，嚣厉一直背对着他没话，静得让他越发得寸进尺。
　　山阳上前去，想拍他肩膀：“嗳嗳嗳，干什么你？站着睡着了？”
　　嚣厉背后长眼似的，身形一瞬往前瞬移，又和山阳拉开距离。他到了美人画前仰首，且伸手去触碰画作，指尖爱惜地摩挲着画上人的衣角。□□，他所站的位置恰好是屋里采不到光的死角。
　　山阳又喊了好几声，他才侧身过来，右眸漆黑：“吵什么？”
　　山阳见了他眼睛稍微放下心来：“没什——”
　　“么”还没说完，他就看见嚣厉整个人转了过来，人在幽暗处，猩红左眼里流转着首尾相扣的蛟形灵纹。骤然一观，叫人悚然。
　　“……”
　　山阳来之前的揶揄讨趣心情消失殆尽，他甚至往后退了半步。
　　他以嚣厉眼睛的变化来断他神智，只知道嚣厉心魔不作祟时还算正常，脾气不好，喜怒无常，但勉强还能算是善恶有分；心魔若发作，他看着是和善沉静，实则却是坏水滋生，最会抽风。最明显的一点就是张口闭口周倚玉，以那守山人为一切疯魔的缘由。
　　可如今这一半一半的，算是个什么情况？
　　“那金鳞鲛呢？”山阳闪到门口去看庭院，“得趁早获得它的眼泪……”
　　“晗色带走了它。”
　　山阳回头看他，发现他正在阴影里拈着一根小草叶端详。
　　他唇上于斑驳光影下衔了笑意：“如此一来，倒是恰当。”
　　*
　　元春竹林中，幕天席地里，晗色睡了饱饱一觉。在漫长杂乱的梦境尽头，他能感觉到有暖阳照在自己脸上，耳畔似还有清甜道早声：“哥哥，太阳照屁股了。”
　　晗色含糊地应了，混混沌沌睁开眼，原以为第一眼看到的应当是个养眼的，谁知映入眼帘的却是多个奇形怪状的小妖，有的脸部轮廓长着一圈刺，有的兔首小儿身，还有个小竹笋身上长出小小的四肢。
　　晗色登时吓得花容失色：“有妖怪！”
　　一众妖形未褪尽的小妖怪们叽叽喳喳地跳开：“哎呀你不也是妖怪吗？”
　　晗色手忙脚乱地从泥土里爬起来，一摸才发现周遭长了满地草叶，估计在他人视角看来他也挺怪异的。
　　“老子这就发芽了？”
　　他拍着身上泥土，抬眼想和其他小妖怪友好对线，岂料他们已经蹦蹦跳地跑远了。
　　“一群小鬼头。”晗色拍着手嘀咕，身后传来清亮的笑声：“早——”
　　晗色眼睛一亮，转身去看小草屋：“余音？”
　　薄薄碎碎的春光从草叶的间隙漏下来，照得小草屋中的水晶球流光溢彩，里头的金尾小鲛人乐呵呵地冲他笑，瞬息之间让晗色看出了幻觉。
　　他好像也在仙境里见过一个流光溢彩的小家伙，灿如骄阳，甜如蜜酒。
　　“晗色。”余音扒着水晶球和他说话，“偶看他们妹有饿意，就妹赶他们。”
　　晗色一眨眼，眼睛环视周遭一圈，所处从孤寥山拉回了寂寞林。他既落寞又愉快，三两步到了水晶球前：“了不得，你现在话能说得这么顺溜了？”
　　余音当是得了夸奖，十分高兴地连说带比划：“偶一晚丧妹睡，就练，就看你，那个坏蛋妹有来打扰你。”
　　晗色怔了片刻，反应过来时已回头望了一眼主峰方向，他迅速收回目光，屈指敲了水晶球：“这不行，小孩子不许熬夜，会长不高还会掉头发的。余音，你这会困不困饿不饿？”
　　余音惊恐地摸自己柔顺的头发：“不，不饿。晗色已经喂饱偶啦。”
　　晗色笑起来：“成，不饿的话你睡一会，我带你继续赶路。”
　　余音一听上路激动得尾巴直摆：“好！赶！”
　　晗色抬手散去小草屋，用草叶卷住水晶球转身便走，心里忿忿：不来就不来，我非走不可。
　　他揣着离志转身迈出一步，不知道是落下的脚踩错了什么，脑袋一瞬间刺痛起来，差点平地趔趄出去。
　　倾倒的水晶球里溅起小水花，余音着急地在水晶球上贴成张薄饼：“晗色！”
　　晗色按住脑袋细微地摇了摇头，感觉自己像是在晃脑子里进的水，片刻就不疼了：“没事没事，就是起床气忒大，整得我下盘不稳。余音你补觉去啊，叔叔保证把路走得又平又顺，不会吵醒你的。”
　　余音呆住，叔、叔叔？
　　他扒着水晶球和晗色说话：“偶叔叔很早就死了。”
　　“啊，那真是打扰了。”晗色用草叶托着水晶球里的他走路，感觉自己像在和小动物交流，也许他上辈子有和小兽沟通的天赋，有着涓涓不断的耐心。
　　“鹅且，叔叔虽然也好看，但妹有晗色这么好看。”
　　晗色挠挠头，动作十分糙：“那你爹娘呢？”
　　“不知道，印象中只有叔叔。”余音十分热切地要和他聊天，干巴巴地扯话题，“他嗦，偶们一族剩下的鲛人不多，叫偶要好好活着，争取以后多生小鱼。”
　　晗色一下子破功了：“噗——”
　　余音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晗色喜欢小鱼吗？”
　　“鱼……”晗色刚想顺口说鱼的各种烹饪手法都挺好吃的，话未出口突然意识到什么，小心翼翼地、提心吊胆地颤巍巍答道：“不是很喜欢呢。”
　　“啊……那大鱼呢？”
　　“也、也差不多。”晗色改挠脖子，一时没想好该怎么说理，于是转移话题：“啊……余音，你叔也有生小鱼吗？”
　　“妹有。”余音乖巧地回答他的问题，“叔喜欢的人不跟他生。他们也生不了，都是雄的。”
　　晗色赶紧就着话题掰扯下去，绕来绕去把小鲛人绕困了，终于令他眯上眼。
　　他回头看一眼泡在水中秃噜泡泡的余音，无声欸一气，目光又不自觉地望向住过四季的地方，甚至借着让余音睡好觉的理由将脚步放慢，以期妄想。
　　而这妄想从春光踏雪的早晨一直到百山化雪的晌午，随着余音泡泡的破碎，一并消失风中。
　　晗色找了山间小河，把余音放出来透透气，自己便坐在圆滚滚的大石头上望天。
　　余音自河里抓了鱼，拍着鱼尾游来捧给他：“晗色，次么？”
　　晗色不由自主地想起自己第一次做饭给嚣厉时的情形，他也捧着新鲜出炉的小吃食挪到嚣厉面前，问他一句吃么。
　　他满怀期待地看着，而那挑食的黑蛟只尝了一口，便皱着眉呸掉，恶声恶气：“猪猡刨的野食都比你做的好吃。连这都做不好，要你干什么？不如养一头家猪。”
　　晗色揉揉自己的太阳穴，勉强笑起：“不吃了，你自己吃吧。吃完我们继续赶路。”
　　“可你不次，会妹有力气嘚。”
　　“我早就辟谷啦。”晗色拍拍他脑袋，“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是草妖，我对五味辨不太清楚，尝不出好坏，吃饭也没什么意思，还不如安安静静地汲取些天地灵气。”
　　余音只得自己遗憾地转头去进食。晗色边思索边等他，等他吃完洗完，便招手叫他游回来，伸手用草叶凝出了把草草的梳子，给余音梳头发。
　　“舒胡。”余音眯着蓝色的澄澈眼眸抬头看他，“晗色，你对偶真好。”
　　“好有很多种，你也许还分不清。”晗色忽然想到了理，赶紧仔细地和他说，“我最初见你是不忍，那时你伤痕累累，弱小无依，怀璧其罪，无辜受累。余音，那会我对你好，那种好叫同情，可怜。”
　　余音的眼睛越睁越大，屏息地望着他，十分认真地聆听。
　　“后来我对你好，是因为你没法在陆地上行走，只有狭窄的水晶球是你安全栖息的地方，就像是被关起来的宠物，我觉得自己处境和你有点儿像。那种好的起源叫物伤其类，是觉得我们像同类，我希望你好其实也是希望自己能好。”
　　“到现在又不一样，你在我眼里就像个懵懂的……”晗色原本想说弟弟，看着余音那亮晶晶的眼神改了口，“儿子。”
　　余音：“？！”
　　“你既脆弱又天真无邪，我觉着保护你是我的责任。”晗色梳完头发摸摸他的脑袋，“世间的好有很多种，除了有对待同类的好，还有出于对待亲人、友人种种的好。其中还有两种好，一种出于功利，就是希望你能回报我点什么；另一种出于道义，不需要你为我做点什么，我自己吃饱了撑着积德的。”
　　“那什么，干爹我对你好，好听点说就是出于道义。”晗色说了一通，最终把关键的地方解释明白，“你还小，我就像是你的长辈。你要是喜欢我，其实是出于这种依赖长辈的感觉，明白么？”
　　余音眼泪汪汪，他说不出啥来，就是觉得小心脏哇凉哇凉贼难受，思来想去反问：“那你对坏蛋好，是婶磨好？”
　　晗色一时之间口干舌燥，唇齿发涩：“那种好……它没有道理可言。他对我好一厘，我想回报一分；他待我坏一尺，我只想报复一寸。不过——”
　　晗色自嘲一笑，捏住了余音的耳朵：“不过咱们还是继续上路吧，儿砸。早点离开这，你海阔，干爹我天空。”
　　“你不是！我不要当你儿子！”余音大力抗议这类似男妈妈的关系，但他嘴笨，只捋平一个字音，说不出一番自己想表达的道理，只会急得咕咕大叫。
　　晗色心头畅快了些，带着余音翻山趟水，边走边笑：“儿砸，干爹带你出去找心仪的对象，到时你就可……”
　　就在走过又一个山头的瞬间，他的脑袋再度刺痛起来，这回不再是稍纵即逝的刺痛，直接剧烈绵长地发作。晗色疼得眼前发黑，腿脚发软地摔了个四脚朝地。
　　他耳边是余音惊慌失措的呼喊，还有长风刮过百草时掠起的收割声、流水磨过乱石时撞出的磋磨声。但这些真切实在的嘈杂声都很遥远，只有脑海里阎王讨债般的熟悉声音在于咫尺。
　　“第一次警告。”
　　晗色的神智在疼痛里刺激到清明，忽然福至心灵，想起了那黑蛟曾对他说的——“本座给你设下了出行范围的禁制，你要是敢踏出主峰半步，必遭苦楚，懂了吗？”
　　那大妖怪在叫他回去。
　　晗色趴在地上捱过禁制的发作，半晌手撑地爬起来，还没站稳便转身朝着主峰的方向怒骂：“黑垃圾，我艹/你祖宗十八代！！”
　　作者有话要说：
　　小草（脏话输出）：&#%￥！！╰（‵□′）╯
　　小鲛：求助，想跟他生小鱼，但是他先称是我叔，后又要当我干爹，这该怎么办？≥﹏≤
　　蛇蛇：麻蛋，又要作大死了＼（〇_ｏ）／
　　俺肥来啦(╥ω╥`)
　　元宵那天肚子疼，蔫了吧唧地躺了两天，州不停蹄地跑回来啦！等久了的小天使请揍那条躺平的黑椒消消气！
　　顶好锅盖狂奔三千米去也，咻。


第18章 
　　鸣浮山四百峰，距离主峰八十里处有一小山，山腹蓄湖，湖上有精巧小屋，藏匿天然水雾之间。
　　此时为深夜，屋中烛火熹，潜藏此地的少睢伏案疾画，画到正酣时骤然心口绞痛，笔未搁便先呕血，脸色苍白如鬼。
　　“哎呀……脏了。”少睢不甚在意，只遗憾地抽开溅了血的纸张，不休不止地便想继续画。
　　“喘口气再干活吧，小少爷。”
　　这时有妖推门从外入，走来劈下他的笔，捏起了他下巴端详：“就这么兴奋？昼夜不休地画，找出头绪了吗？”
　　“我尚在找。”少睢苍白的脸上扬起笑来，不似他往常的浪荡模样，“劳烦先生让开些，我还没找出路来呢。”
　　那妖并不松手，指尖揩去他唇角血丝，俯首而去吻上，卷着舌将灵力渡入了少睢口中。
　　少睢僵硬了些，又不便抗议，只能被迫松开牙关。
　　“别逞能，也别掉以轻心，你心脉本来就脆弱，再这样下去，还没找到通往天鼎山的路，你就先死在这儿了。”妖松了口，一把将少睢扛上肩头，挑帘往里屋而去，按在床上并裹上被子。
　　少睢修为不及，扬着高低眉看他：“昂。”
　　那妖置若罔闻，手慢条斯理地搭上了少睢手腕，边输入灵力边掖被子：“你的伤太重了，即便是用了搜魂的禁术，也不该这么重的。”
　　少睢挣脱不得，便很快接受了现状，瘫在被窝里答话：“禁术反噬，应该的。”
　　妖眯眼：“莫不是因为舍不得伤害那小草妖？”
　　“惊动他没好处，谁知道他身上还有多少变数？”少睢虚虚地笑起来，“而且，我那好二哥嘴上虽说着不在意他，却又早早地给他布下本命相思纹，这我是怎么也没想到的。那玩意是动真格的，我探他识海搜魂时，那相思纹片片显形，牢牢地护着他，反噬便全都移到了我身上，我讨得着好么我。”
　　妖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掖完被子想起要事，手便又伸进了被窝，准确无误地贴在了少睢心口，一边治疗一边温文尔雅地继续说话：“那草妖的人魂里，当真有守山人的记忆？”
　　少睢心理上觉得别扭，但对方的灵力的确令他感到十分舒服，他对送上门的罕见好处全盘接受：“对，不然我这几天在画什么？那天晚上搜得紧张，我在尽量复盘，算是有些眉目了。”
　　心口的绞痛减弱，他便忍不住多唏嘘了两句：“据说他是承了周隐的一口血化形，那必然是心头血，他定然是周隐舍命推出的挡箭牌。二哥他舅也没看走眼，他就是变数，和周隐一样，都是一把人形的开山钥匙。名门正派也好，邪魔妖道也好，多少人觊觎着天鼎山里的好东西，消息一外传，他和周隐都是修真界的香饽饽。我呀，有幸第一口尝了鲜。”
　　“那你想要天鼎山里的什么东西？”
　　躺被窝里的虚弱小龙咧开笑：“这还用问？”
　　妖喜欢看他笑，弯腰低头以唇摩挲他的唇：“天鼎山三百年不现，不知道有多少危险，你要得偿所愿，不如用现有的棋子。”
　　“棋子是要回报的。”少睢答得飞快，“我给其他小妖龙息，却只和先生约盟，就怕先生觉得亏，来日再反水就不好了。”
　　“不亏。”妖唇上用了些力，“能睡你一遭，美得很。”
　　少睢吹了声口哨，啵唧他一口，一下子又变成了招蜂引蝶的浪荡模样：“这好办呐，先生早说，我宽衣解带早躺平。”
　　妖没预料到他这么淡定，一时五味具杂，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往深处细究而后膈应自己：“那晚睡你，为的双修治你伤势，尚可算意外。可若是现在我强行睡你，你不觉恶心？”
　　少睢装得讶然：“先生怎么这么想？我倒是觉得不赖，舒服的，来吗？”
　　妖直起腰来，歪头看了他半晌，似在咂摸他神情里的真伪，随后笑了：“不了，怕你出师未捷，先死在我身下。”
　　“先生自信。”少睢也笑，身体减了几分僵硬，倦意在灵力的滋养里慢慢涌起，心神一松，便问道：“我二哥可有找我晦气？”
　　“没呢。你继续在这养着，料想他一时片刻也不想见到你。”
　　“也是。”少睢耷拉着眼皮，呼吸轻了，“小晗色……小晗色现在怎么样了？二哥有磋磨他吗？”
　　妖又眯眼，沉静地看他眼皮越来越沉重，一副没等到回答就不安心休息的臭模样。
　　于是他答：“他好得很。”
　　于是少睢睡着了。
　　那妖便有些隐晦的生气，暗想着要是说小草妖如今跑了，这货是不是要当场爬起来跑去撬嫂子。
　　*
　　然事实上晗色并不好，而且情况于他越来越麻烦。
　　今夜已是他在逃的第四夜，隐隐已经赶到了鸣浮山的边界，但每天头上的禁制都会发作，越来越疼，比如现在。
　　晗色抓狂地抱着脑袋蜷在草丛里，想化出原形扎进土里捱一捱，却连运转灵力的力气也无。
　　“晗色，晗色……”余音在水晶球里着急地叫唤他，急得哭腔都出来了。
　　晗色掐了把自己的大腿，勉强从草丛里滚过去，靠着水晶球拍拍，虚着笑安抚他：“干爹没事，别哭啊。”
　　余音眼睛起了薄薄的泪意，蓝色的眼珠子竟泛起金光，泪意憋回去后才恢复正常。他盘到水晶球底部和晗色隔着墙贴贴，而后轻声吟唱起鲛人歌来，想借此减轻他的几分痛苦。
　　晗色闭上眼聆听，哼哼唧唧地跟着吟，冷汗不住地往外冒。就这么伴着小家伙的歌声，咬着牙捱完了黑蛟的远程折磨。
　　痛意尽头依然是那讨债的声音：“第六次警告。”
　　语调和内容与先前的五次警告没有差异，和黑蛟那冷冰冰的体温如出一辙。
　　晗色捱完禁制发作又是一条好汉，他爬起来靠着水晶球瘫坐着，呼哧呼哧大喘气，又开始惯例地骂嚣厉，虚弱地唠唠叨叨：“烂长虫，大孬孙，王八蛋，别人下流你无耻，老子吃土你吃屎……你他娘的黑心不讲理，逞凶斗狠混账老东西……”
　　他每次都换着词骂一通，骂到词穷了疼劲也缓过去了，只是一身衣裳叫冷汗浸透，压在人身上沉得像枷锁。
　　晗色按着头撑着膝站起来，运力在周遭走一圈，冷风贴着头皮捋过，他哆嗦着仰首，满眼里都是灿烂星辰。
　　他忽然就想起无聊时翻过的人间薄册：“此夜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余音跟着他念了一遍，问道：“晗色，你现在好点了么？”
　　“好得很。”晗色摆摆手，一撩衣摆盘坐在草地上，抚着春天刚长出的带露尖尖草，“现在不疼啦，就是有点累。咱们已经赶四天路了，明天再走一轮，预计就能出鸣浮山了。”
　　余音忧心忡忡，几日之间，他身形抽长，稚气散去了许多：“那妖怪会不会跑来抓你？”
　　“抓我？”晗色哈了一声，十分想笑。
　　嚣厉说舍得他，不喜爱他，他便气咻咻地跑出来了。他一边跑也一边隐秘期待，倘若嚣厉会出主峰来追，诚心道歉，说几句软话，承诺往后不再随意糟践他，那他去意也会弱两分。
　　可如今呢？
　　那黑蛟高高在上地拿禁制威胁他，你若不回来，我便折磨你。
　　他原先还有几分气性，现在便有些灰心丧气了。
　　“我算什么玩意啊我，怎么劳驾得了他跑出来。”晗色睫毛抖了抖，理着衣摆笑起来，“他又算是什么东西，就算他来抓，我还不会跑啊？腿长在我身上，能跑一次就能跑两次，作得久了，金贵的大少爷不耐烦了，他就懒得再管我了。至于这禁制，不就是仗着修为比我高么？我日日修炼，迟早有一天能自己解开它，到那时，偌大天地，谁还能囚我。”
　　“好。”余音摇了腰鱼尾，认真地和他说话，“你一定要离开他，我也修炼，来日换我保护你。”
　　“乖儿砸。”晗色夸了句好大儿，“夜深了，歇息吧，明天咱们爷俩走最后一程。”
　　余音很不乐意所谓的父子相称，抱着鱼尾小声地嘀嘀咕咕：“我这会拗不过你，等到来日我长大了，看你还怎么把我当傻小子看……”
　　晗色听在耳朵里只觉得好笑，席地一躺，用草叶给自己整了薄被，枕着春夜无边便闭上了眼。
　　这几夜他也睡不好，总是无休无止地梦到那天外仙境，梦里光怪陆离，看似是杳无纷争的世外桃源，可是每次都给他一种溺水般的窒息感。沉溺其中又挣扎不出，跟鬼压床、蛟压他似的，让晗色难受得要命。
　　偏生他又疲惫，脑袋沾地就睡着，于是梦境纷沓而至。
　　这夜他又在梦境中看到那头雪白巨兽，他在原地无所遁形，跟被定住一样，脚尖挪不开半分。那雪白的神兽沉缓地来到他面前，身躯庞大，予人的压迫感厚重异常。
　　无路可退时，又是那元气满满的清甜声音叫醒他：“美人哥哥，早啊，我又来了。”
　　晗色猛然睁开眼睛，怔怔地没反应过来。头顶上的漫天星辰在破晓里一颗一颗隐去，天光熹微，灰云来遮，日未出雨先下。
　　晗色叫雨水滴到眼睛里，回神时赶紧一骨碌翻起身，瞬息之间，春雨已绵密地铺洒。
　　余音也叫雨声吵醒，他揉着眼醒转过来，看了一会江南烟雨，开心地冲晗色笑：“这是第一场春雨，是好兆头，一定是老天爷下来给你践行的，这一去顺顺利利，以后自由自在，海阔天空！”
　　“乖儿砸，越来越会说话了。”晗色乐了起来，收了忧虑心绪，草叶一卷，一草一鲛便继续上路。
　　只是这最后一天，他竟没在路上看到泉池溪河，除了下个没完没了的缠绵春雨，半点地水也没找到。他这几天老是头疼，昏昏沉沉的没找到合适水源让余音进食，最后一天有余力了，却死活找不到。眼看着天色越来越沉，余音饿得说话声都弱了许多。
　　晗色举着草叶编织的伞回头一觑，见余音饿得有气无力，心中越发愧疚，便过去打开水晶球，把手伸给他：“儿砸，别说话逗乐了，撑不住了咬我一口。”
　　余音看一眼他莹白如玉的手腕，再抬头看他，额上也沁了汗，眼里有贪欲也有挣扎：“晗色，你这样毫无芥蒂地饲我……知道饲一只鲛人的后果吗？”
　　晗色屈指敲敲他脑袋：“你这么乖，干爹我铁定是善结善果。别说话了，看你虚弱得都要晕过去了。我既然自作主张地带了你出来，那必须是要负责到底的。这荒郊野岭没有好东西，受累你好几天，老话说饿全家也不能饿小子，就最后一程了，撑住啊儿砸，来吧，干爹皮糙肉厚血条旺，你先顾自己。”
　　余音眼里噙着泪，生生憋了回去，紧紧攥住了他的手，獠牙现出形，一口埋进了白玉里。
　　饲我血，赐我名，待我善。从此无论你待我如何，我为你生，我为你死。
　　晗色别过去撑伞看春雨，余音的吞咽声细弱，他听在耳中并不在意，没把自己那点血当回事。那感觉就跟他自己催生出的草叶须须叫嚣厉扯掉一样，扯就扯，反正很快又长了回来。他现在就想着怎么完完整整地带着小鲛人出这大樊笼。
　　余音这回也没咬多久，很快就收了獠牙。
　　“这么快吗？”晗色回头看去，意外地看到小鲛人眼圈红红，腮边的鳞消失了，如今一张脸脱去妖形，活脱脱就是个俊俏的小少年。
　　余音吸着鼻子说话，嗓音也变沉了些：“够了，你给我的已经够多了，我都没有回报过你……”
　　晗色抽回手打断了他，一笑，春雨便淌进了酒窝里：“成了，别想得那么别扭，真过意不去，那给干爹再唱首歌好不？”
　　余音用力地嗯了声，抱着尾巴吟唱起新的曲子来，他闭上眼，鱼尾上的金鳞闪着细碎的光，越来越盛。
　　晗色顾着赶路没有回头，听着海妖之歌听得浑身舒畅，比喝酒还尽兴。
　　他带着新的小伙伴，伴着这天籁，沐着天赐的春雨，竭力抛却心里盘踞的一坨黑东西，脚步越走越轻快，向往的广阔天地和自由越来越近。
　　到得日暮夕阳时，他终于赶到了鸣浮山的边界，伸手触碰到透明的无形结界。
　　“余音，只要把这门撕开道小口子，我大脚一迈，以后咱们爷俩就大路朝天没人挡路了！”
　　晗色这几天赶路多费体力不耗灵力，攒了一股子倔驴劲，就为了今天汇聚成一拳，给那高傲的大妖怪一记猛锤。
　　他握了一拳朝结界一记爆锤：“呔！”
　　结界纹丝不动，余音耳后鳍消失。
　　晗色再提一拳朝同一点位置猛殴：“喝！”
　　结界以落点为中心出现了裂隙，余音指间蹼消失。
　　晗色换手，运起剩下的所有灵力，殊死一搏：“艹！”
　　结界如玻璃碎裂，水晶球中的小鲛人褪去了鱼尾。
　　晗色虚脱得有些站不住，怔怔地看着那破洞结界朝他敞开大门，周遭春雨从绵密下成了泼瓢，他用发抖的手胡乱抹了把脸，勾回托着水晶球的草藤，发了狂一样朝结界外冲了出去。
　　脚步迈出鸣浮山，他破声：“老子自由了！”
　　“晗色！”身后水晶球里却骤然传来余音尖锐的呼喊，“小心！别往前走！”
　　晗色已然刹不住车，脚下春泥又滑，还因着余音的大喊吓了一跳，一不小心摔了个四脚朝地。
　　“啊呸呸呸，哎呦我的鼻子……”他呸出满嘴沙，晕头涨脑地准备爬起来，忽然感觉到有冰冷的金属贴在了他的侧脸。
　　那寒意从侧脸泛滥到四肢百骸，随之附入骨，侵进血，蜿蜒到心口开出转瞬即逝的昙花。
　　晗色在大雨滂沱里看清了眼前湿透的黑靴，他慢慢仰起脸，模糊的视线在雨幕里看到了高大的身影，一如黑夜笼罩下的山阿。
　　这湿透的大妖怪左眼猩红，右眼漆黑，手里提着他当初立阵的灵剑，剑尖就贴在他侧脸，恍若一个冰冷的蛇吻。
　　“好、玩、么？”
　　嚣厉语调温柔，如是问他。
　　作者有话要说：
　　小草：别惹我，我会跑。
　　黑椒：别惹我，我会疯。
　　小草：呀屎啦长虫！！
　　——


第19章 （不是hzc，don't误会）
　　倾盆大雨洗去天地间的污垢，也加剧了贴在脸上的剑尖的清寒，晗□□爬起身，却叫半蹲下来的嚣厉按住，半匍匐在大雨里。
　　他仰首看他，怔怔地看着他被雨打湿的眉眼，看雨水从他扬起的唇角迅速地淌落，英俊依旧。
　　但怎么看怎么可怕。
　　嚣厉捏住他下颌，扬着笑的唇在动，晗色却忽然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只觉耳边雨声太大，只觉周遭太冷。
　　这种缥缈的感觉似乎维持了许久，又或许只是一瞬间，他恍惚听到识海里一句“第七次警告”，而后便栽入隔绝白昼的昏暗里。
　　倾盆大雨洗去两人间的尘沙，像是也把人的记忆洗掉了一样。
　　晗色闭上眼睛，陷在这雨里投降，直到尖锐的呼唤不停地响，不停地拉扯他脑子里维持不易的弦。
　　“晗色，晗色！”
　　昏暗中有人在急切地叫着他的名字，晗色脑袋昏沉，觉得着实太吵闹了，最后受不了地睁开眼：“别叫了……脑子要被叫炸了……”
　　那叫魂的人又是笑又是哭：“总算醒来了，你吓死我了！”
　　晗色费力地睁大眼睛，缓了半天视线才一点点清晰，第一眼便看到了床边的水阴。
　　“别乱动啊，你额头烫得吓人。”水阴伸手贴在他额上，“累吗？饿不饿？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晗色茫然地看着他，继而发懵地环顾四周，眼睛看到镶嵌在三面墙壁上的琳琅灵珠时觉得有些刺痛，这才恍惚意识到，此时所在，是嚣厉当初给他上药的洞窟。他这会正横在黑椒的窝里。
　　水阴紧张地伸手在他面前挥：“晗色，你别吓我，烧傻了吗？快说句话。”
　　“发生什么了？”晗色捉住他的手，头晕目眩，嗓音也沙哑，“水阴，我记得我跑出了鸣浮山，然后看到了嚣厉，然后……然后我怎么了？”
　　“我也不清楚，只是你现在正发烧。”水阴握住他的手，试图给他渡入点灵力，却怎么也渡不进去，想来是某妖干的好事。
　　“自你走后已有月余。我原也以为你离开了，直到前几天才得知你被抓回来，我到处寻你不得，吓都要吓死了，山哥拗不过才冒着险带我来这儿。我也不知道你被带回来多久，只是看你这模样，估计有一阵子了。晗色，你感觉如何？”
　　晗色捂住了脑袋，里头嗡嗡作响，他将水阴的话翻来覆去地咀嚼，茫然而惊惶。
　　月余？可他只跑了五天，随后便在门口遇上嚣厉了。
　　“我被抓回来了……可我是怎么被抓回来的，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他苦恼地敲着自己的脑袋，动作一大，顿觉左肩有些细微的痒痛。
　　“也许、也许是嚣厉抹去了你的记忆。”水阴脸色发白，“你真的记不起来？还有，你离去时把那鲛人也带上了，那他的去向你记得吗？”
　　晗色甩了甩脑袋：“记得，我记得带他跑了出去，然后……”
　　他的脑海闪过转瞬即逝的几个记忆片段，想起了雨势浩大，那柄熟悉的寒冷灵剑指完他，继而指向了水晶球里的模糊小鲛人。
　　晗色猛然抬头，头发叫自己扯得乱蓬蓬的：“我记起来了，我在求他，求他放过余音！”
　　水阴擦了他鬓边的冷汗：“那嚣厉有放过他吗？”
　　晗色继续苦思冥想，只追忆片刻，喉中突然涌起猩甜，扭头哇的呕了一口血。
　　水阴如临大敌：“晗色！”
　　冷汗淌进眼里，晗色嘴上说着没事，抬手揉了揉眼，眼前血迹在氤氲的视线里极为刺目，一下子勾出了他断片的记忆。
　　当日雨极大，地上也有血渍，从嚣厉不详的剑尖滴落。他记得自己在求告，嚣厉终究还是收了剑，来到他面前拎起他，说：“我放过他，只要你跟我回去，我便不追究。”
　　水阴手足无措地想替他做点什么，这时他手腕上泛起道手链似的光芒，水阴猝不及防，还没来得及吱一声就变成了一尾小蛇，正巧掉在了晗色手里，挂着他的指尖晕晕乎乎地摇晃。
　　晗色：“……”
　　恰此时，洞窟那面没有镶嵌半颗灵石的墙壁上出现一个黑色的阵形，熟悉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晗色心口跳得飞快，迅速地躺回窝里，还把小蛇塞进了袖中，刚塞完，脚步声便响在了空荡的洞窟里。
　　他紧紧闭着眼，全身绷得死紧，屏声敛气地听着那脚步声向这里靠近。
　　步伐停下了，衣物摩挲声轻悄，寒冷的气息逐渐袭到面上来，逼迫得晗色要窒息了。
　　一只手捏住了晗色的鼻子，手的主人冷淡的声音近在咫尺：“醒了就醒了，装睡没意思。”
　　晗色骤然喘不过气来，咳得几欲要断气，生理性的眼泪开闸般流出来，眼睛没睁明白，身体便叫冷冰冰的大妖怪捞起来抱在怀里，有一下没一下地顺后背。
　　嚣厉贴着他耳畔：“醒全了吗？”
　　晗色边咳边往外退，有些本能的发怵，但还是梗着脖子喝道：“余音呢？”
　　刚问完，他人又被拎回去了，脸颊还叫他的铁手捏住：“昏睡了这么久，看来这回是醒全了。”
　　晗色抬起眼皮，猛然撞进嚣厉淡漠的眼神里，心头的大石反而放下了。他方才生怕看见这黑蛟顶着双嗜血似的眼睛，奇奇怪怪地冲人笑。这会一打照面，见他双眼漆黑，板着个别扭的批脸，一下子不怵了。
　　“托尊上大福，还吊着一口气。”因被捏脸，晗色说话吐字不清，抬手便去拍嚣厉捏着他脸的手，“能麻烦尊上别动手动脚么？”
　　嚣厉任由他拍，自顾自地抬起另一手，两手一起捏他消瘦了的小脸，以此将他的脸捏出个笑来，这才不咸不淡地哼了一声：“身子一好，脾气便见长。”
　　晗色越发没法说清话，躺久了的身体气力不济，只能拿含着水渍的愤恨眼神瞪他：“余音呢？老子人在这，他呢？我又为什么躺了这么久，记忆还断片了？你对我做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
　　嚣厉把他捏过来：“你当日精疲力尽，灵脉岔气，淋了半天雨，一直昏沉到现在。至于记忆错乱，那是你自己烧糊涂了。”
　　说罢他话不停歇，低头威胁晗色：“至于那鲛人，你要是这么想念他，本座这就出鸣浮山去把那东西抓回来，炖一锅鱼汤。”
　　晗色瞪大眼仔细观察这厮的神情，想分出个真伪来，反倒是嚣厉自己被瞧得不自在，松开他做嫌弃状：“不信拉倒，哪边凉快哪边去。”
　　晗色叫他推得后仰少许，二话不说爬起来：“好说，谁管你真假？无所谓了，反正我要离开鸣浮山出去。”
　　他头还是晕，脚下有些不稳，但憋着劲直走，步伐倒也不慢。
　　只是还没走出两步，腰带给攥住了。
　　“我说尊上你有意思吗？”晗色咬着牙低头要扯腰带，忽然看到个做梦都梦不出来的情景——他身上穿着新岁那会给自己准备的白衣，腰带是绯红色的。
　　“你自己答应了本座，你跟我回来我才会放过他，此时人跑远了，你便想过桥拆桥？天底下没有这么好的买卖。”
　　方才他说话淡漠，这会说起来语速飞快，听得晗色脸色古怪，确定了稀巴碎的记忆属实，但这话里逻辑奇奇怪怪。
　　他扭头瞟了他一眼，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这黑蛟身上还穿着新岁那袭烫了紫边的黑衣。
　　嚣厉皱着眉，不知道是不是生气的缘故，眼睛极亮：“你若还想再跑，除非把那鲛人再抓回来！否则你不准走！”
　　晗色惊疑不定地对着他上下打量，伸出手对他胸腹戳戳点点，小嘴叭叭叭叭：“嗳嗳嗳，大白天见鬼吗我？你什么意思，几个意思啊王八蛋？先前是你自己把老子扔给少睢，又说不喜欢老子，现在装什么不舍样？做过的糟心事跟放个屁似的转头就没了吗？”
　　他那指尖没什么力气，嚣厉却狼狈地往后退了半步，手指头还攥着绯红腰带的边边角，简直矛盾到原地爆炸。
　　晗色歪着头打量他，小脸烧得红扑扑的，越说越壮胆：“臭长虫，你脑子是不是有病？咱俩什么关系啊就兴这么拉拉扯扯，从前怎样我不理睬了，以后我想自个过去不行吗？你既然不在意我还整什么藕断丝连的黏糊样？”
　　嚣厉脸色发白，沉默寡言。
　　晗色用力地抽回腰带：“说话啊，装什么老哑巴，一口气说完，别喘大气了，我他妈真恨不得替你长张嘴！”
　　嚣厉又迅速地抓回来了：“对，我有病。”
　　他脑门青筋笃笃，长睫毛直抖，声如蚊蝇：“你昏迷时我已说了。”
　　“你说神马？”
　　“……对不起。”
　　晗色静住。
　　他愣了半晌，咬着唇扭头：“你没吃饭，我没听见。”
　　嚣厉低着头，顺着指间紧攥的腰带，边往指尖缠，边往他挪去：“对不起。”
　　晗色视线模糊：“没听清。”
　　嚣厉指尖缠到了腰带的末端，张开双臂环住了他，紧紧将他勒着：“对不起。是我的错。”
　　他一连说了七次，晗色抬手揉眼，忍不住哽咽：“你他妈的……”
　　“是我混账。”嚣厉紧紧抱住他，眼里含着悲惧，“对不起，我不该那么对你，我随你打骂。”
　　这转折惹得晗色情绪大起大落，憋了许久的委屈尽数化成哽咽。
　　“好了好了，不哭了，我……”
　　嚣厉顺着他的蝴蝶骨想哄两句，然后就猝不及防地接受到了一记疾如风雨猛如雷电的膝击。
　　晗色一击即中，而后不费吹灰之力地推开他，看他脸色煞白地弯了腰，一脸疼得生无可恋的倒霉样。
　　嚣厉艰难地吐字：“你……好……狠……”
　　晗色胡乱擦了把脸，满脸泪痕地再次抬起了jio：“尊上，道歉要有点诚意，你说对不对？”
　　嚣厉脸色发绿：“……对。”
　　然后晗色飞起一脚，阿呔一声而去。
　　洞窟里遂响起经久不息的嘶气声。
　　作者有话要说：
　　小草（瞳孔地震）：你居然会认错？？
　　黑椒：吃药了，正常了，不抽了，对不起，我的错。
　　小草：震惊……那你站好。
　　小草：一、二、三——阿呔！
　　黑椒：！！！！
　　ps：火葬场再过一点就差不多啦，这会是他作大死前夕，先送黑椒一串断子绝孙腿，做个小热身。


第20章 
　　春日晌午，山阳坐在一山丘上，手里拎着一壶酒，眼中眺望春雨霏霏里绿竹漪漪的鸣浮山，不知怎的，一时愁肠百结。
　　这时身后的草丛里传来脚步声，水阴踩过沾着露珠的草芽赶到他身边：“我回来啦。差点叫他发现，吓死我了。”
　　“有我接应呢，不怕。”山阳拉他的手，“怎么样，晗色醒了么？看望过了，放心了么？”
　　“醒了，只是看他身上带病又带伤的，而且记忆还混沌，不知道之前受了多少磋磨。”水阴挨着他坐下，随手拿了他手里的酒壶饮一口，“他如今醒了，你别再瞒着我，你当时跟着嚣哥去抓他回来，那到底是个什么情形？晗色怎么受的伤，那鲛人又去哪了？”
　　“那臭蛟……当时挺生气的。”山阳把手拨进头发里，只觉脑壳疼，“不问剑都亮出来了，只差一点就酿下大祸。好在最后恢复了点理智，还有我这个和事佬在，悬崖勒马了。晗色他……受剑气所伤，又淋了雨，便不太好，还是他亲自抱回来的。至于那鲛人，无名小卒而已，我放生了，不用理会。”
　　水阴信他，又问：“晗色记忆混沌，是受损了还是叫他抹去了？”
　　“记忆源于识海，识海与心魂相关，触动这些的咒术都是些容易反噬的禁术，他何苦来哉啊？伤自己又伤晗色的。”山阳尽力稳下声线，如非难以言说，他也不想朝自家媳妇说谎。
　　“晗色不适，应当是受了伤的缘故，当然了，都赖那臭黑蛟。”
　　水阴想了一会，想不出个所以然来，越想越不解：“听上去好像合情合理……但我最奇怪的是，嚣哥是怎么了？哥，你知道么，他突然在那里一个劲地朝晗色道歉，千依百顺的，和他从前的霸道判若两人。”
　　“他性子就那样。”山阳摇摇头，“大少爷啊，少年时那么的顺。夫人疼他，东海让他，哪怕是在他幼年，他舅也没少惯他。那死高傲的少爷性早定了形，一副唯我独尊众人让我的臭脾性。也就是栽的狠了，才知道低头哼两声。”
　　“不是，我不是说他脾气变好了。”水阴摇摇酒壶，眼神里充满困惑，“我自诩看人眼中的情意还是看得出好歹的。嚣哥从前待晗色不是没有好，只是那模样更多是将他看成了小宠物一类的玩物，大男人占有欲作祟，和爱意作祟是不一样的。我怎么觉着他这一回，像是真心爱晗色的？”
　　山阳眼神有些无措：“你莫多想，应是他从前就喜欢晗色，只不过受此刺激，情意才催生出来而已。”
　　水阴又摇摇头：“那这情意来得……也太不识好歹。晗色一心恋慕时他不要，非要摔碎了才费力去弥补，那裂隙都丛生成什么样了。而且，这类稀里糊涂的不止嚣哥对晗色，那阿朝姑娘对方洛又是怎么回事？她本该在新岁出嫁，怎么突然愿意到鸣浮山来和方洛厮守？”
　　“……情之一事，向来难说分明。”山阳唇舌干燥，尽力遮掩，“如我对你，我们初见时你还想宰了我呢。谁能想到百年后，我们会扣手坐在这儿亲热？”
　　水阴撞了他一肘：“我们、我们那能一样吗？我们是局限于阵营不同，心倒是早交待了，不一样。要知道若并非两心真心相爱，那再如何强行绑在一块，终究是要走成怨侣的。”
　　“在一块就是有缘，慢慢处，没准也能行啊。”
　　“那岂不是应付着敷衍着？与行尸何异。”
　　他们俩牵着手拌着嘴，忽而听见不远处有仓皇脚步声，两人一起回头去，正看见方洛失魂落魄地漫游。
　　水阴八卦心正盛，起身便去打招呼：“洛哥，你怎么一个人在外？阿朝姑娘呢？”
　　方洛两眼通红，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我忍不住，阿朝……阿朝看见我进食，吓晕过去了。”
　　“……这。”水阴脸色古怪，“洛哥，你人形都化全了，还没改爱吃生食的习惯么？阿朝姑娘毕竟是凡人，见你那般血盆大口的，恐怕顶不住啊。”
　　“可是这就是我啊。”方洛鼻子都红了，“你说得对，我正是这样一只虎妖啊，她看到我的真面目，本该顶不住的。”
　　山阳预料到了什么，轻声问他：“那，那阿朝姑娘醒来后，有对你说什么重话吗？”
　　“我情愿她发自肺腑地怕我……”方洛一抬头，泪水便掉了，“可是她还是那般包容，对我说，她不怕，她爱我。”
　　他还是他，可她却不是了。
　　正是他把自己心爱的姑娘变成了行尸。
　　*
　　洞窟内，晗色趁着嚣厉疼得顾不上时把水阴放走，然后继续折腾。待到累了，他才躺进那被窝里，大喇喇地躺成个大字形。嚣厉也紧跟不舍，一言不发地猫着腰躺在他身边，自觉地只蜷一角，满脸冷汗地看着他。
　　晗色喘够了气，侧枕一看，差点叫他那满含浓厚情意的眼神吓到：“挖槽，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嚣厉低声：“看你好看。”
　　晗色一身鸡皮疙瘩，火速扭着远离他，差点翻出窝里去，又叫嚣厉搂住往怀里贴了。
　　“晗色……你别生我的气。”嚣厉箍着他，大手从他后脑勺摩挲到脊背，“我不会说话……你说，你想让我如何，你说我做。”
　　晗色被箍得几乎要没法呼吸，一顿乱拱费劲说话：“松、松开——”
　　嚣厉果然照做，但也只是松开，胳膊还拢着他。
　　晗色仰头呼吸，只觉嚣厉的眼睛看着幽深，又透露着股奇怪的纯澈劲，竟有些像情爱上了头的毛头小子，生怕被恋人抛下一样。
　　“你还想我做什么？”嚣厉低头看他，“踹我出气么？”
　　晗色脸都扭曲了：“……你正常点就行，喂，你刚才来的时候不是挺正常的吗？突然这么含情脉脉的，弄得我心头惶惶的。”
　　“好，就是怕过于突然令你不适。”嚣厉闭上眼说着，似乎是调整了下情绪，再睁开眼时，眼神便恢复了最初的淡漠和森然：“这样？”
　　晗色又是一阵鸡皮疙瘩：“王八蛋，变脸这么在行，不愧是你。”
　　嚣厉低头和他额头相贴，叹了气：“你怎么这么难取悦？”
　　晗色惊了：“取什么？”
　　“取悦。”
　　“取悦谁？？”
　　嚣厉闭嘴了，又将他抱进怀里，头大如斗：“你，是你。你走了本座才发现自己是疯子是傻子什么都是什么都不是！行了吗？”
　　晗色惊吓之下又本能地屈起膝盖往上一顶，嚣厉便吃痛地松开他：“还……来……啊……”
　　晗色麻利地爬起来，手速飞快地挠自己的脑袋，着实不知道该怎么消化。
　　这大妖怪的意思有点像在说：我先前做的混账事不是故意的，那时我不知道自己喜欢你，才一个劲地作贱你；但现在不一样了，你一走，我才了然自己的心意，我如今特喜欢你，想对你诚心道歉，想请你原谅我，还想与你从头再结良缘。
　　晗色捋完，自己都觉得因缺思厅：“这也太生草了。”
　　嚣厉冷汗潺潺地抬眼看他，目光说不出的晦涩。
　　“咳，我姑且当是你良心发现了。”晗色盘腿坐一旁，盘问起了自己跑出鸣浮山当天发生的事，嚣厉有问必答，所答和山阳解释给水阴的内容一样。
　　晗色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我记得我最后似乎头痛欲裂。”
　　“是我的错。我、我一气之下，令你头上的禁制发作。”
　　“所以，”晗色看镶嵌在墙壁上的灵珠，“你道歉时和我一口气说了七声对不起。”
　　“……晗色，你继续踹我吧。”
　　晗色十分嫌弃地别过脸：“先欠着吧。对了，我醒来后，努力冥想时吐血了。”
　　“应该是头痛的后遗症……”嚣厉挪过去牵他的手，“你还是打我吧。”
　　晗色抽出手往衣袖上揩揩：“余音去哪了？”
　　“这我怎么知道？”嚣厉皱眉，“爱去哪就去哪，反正没有抓回鸣浮山，没动他一块鳞片，你只管放心。”
　　晗色想了想：“那有动他的眼泪吗？”
　　嚣厉有些狼狈：“他以眼泪做交换，流下眼泪后，我放他走了。”
　　晗色用脚趾头想都猜得出事实应该是什么样子的，但他已不太想去追究了，这大黑蛟就是一副强取豪夺的凶恶样，跟狗改不了吃屎一个道理。
　　“我刚才说谎了。”嚣厉又去扒他的手，灰溜溜地找补，“对，是我逼他的。”
　　晗色继续缩手，有些唏嘘，只希望他那乖儿砸以后平安顺遂，早日回到自己的故乡。他自己恐怕是没法自由自在了，只希望小鲛人海阔天空。
　　“你用他的眼泪干什么了？”
　　“制药。金鳞蛟的第一滴泪是最好不过的灵药。”
　　“医谁呢？”
　　“……我。”
　　晗色又挠了挠头，既觉得意外，又觉得是意料之中：“医你哪来着？”
　　嚣厉牵了他的手指自己心口：“医我心脉受损。我这也有一片护心鳞，被剐之后留了伤。”
　　这话晗色听着熟悉，总觉得好像在哪听过，但一时想不起来。他指尖触着嚣厉的心跳，注意力也放在了他身上：“是那块铜钱样的伤疤？那你现在是大好了，疤还在吗？”
　　“确实好了许多，疤……如今看不见。”嚣厉踟蹰了片刻，很快又主动地单手解开了自己的衣襟，将自己的胸膛敞给他看。他想着，反正以后终究还会坦诚相见的。
　　晗色瞟了一眼，愣了，指尖不由自主地戳了一下嚣厉的心口：“这是……花？”
　　洞窟因有众多灵珠加持，光芒并不弱，晗色清清楚楚地看到嚣厉心口有一朵盛绽的赤花，一共五片花瓣，栩栩如生，艳丽欲滴。
　　“是。那块铜钱疤在这底下。”嚣厉扣着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头上，“它还在，还会疼，但比以往好多了。”
　　晗色的眼睛移不开，指尖也忍不住轻轻勾勒那花瓣的轮廓：“你这个伤受了多久了？”
　　“三百多年。”
　　晗色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嚣厉敏锐地发现了他心软的毛病，便低声地把心头旧伤发作的难捱说上几桩，没说一会儿果然发现他受不了地转身：“行了，我不想听了。”
　　“好，不说了，换些开心的。”嚣厉克制不住地伸手去抱他，谁知晗色又挣脱开来，背对着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语气有些浮夸：“这里太逼仄了，我想出去走走。”
　　嚣厉便知道他还在抗拒自己。
　　*
　　一刻钟后，晗色重新到了鸣浮山的主峰，他慢慢走着，看过那些熟悉的景色、来往的熟悉妖怪，归家的疲惫感和安全感奇异地并存。
　　来往妖怪纷纷和他们打招呼，嚣厉也停下说了些许，晗色便侧着打量他。
　　待妖怪离去了，他忍不住嘀咕：“不是，你他娘对周遭一切都很正常，怎么对老子的态度就翻天覆地了。”
　　嚣厉耳尖听到，附去他耳边小声说话：“因为我如今喜爱你。”
　　“！”
　　晗色耳朵一下子红了，生硬地咳嗽起来。
　　嚣厉还没完，又轻声道：“也许如今你才是我的情劫。”
　　晗色受不了地挥手转身，侧颈通红如暖玉。
　　嚣厉的目光黏在他身上，心口有情花盛绽，涌出生生不息的爱意。脑海也有斩不断的神智，只是此时此刻淹没在爱意之下，或许哪一日，神智便压过那些虚伪的爱意了。
　　情劫生心魔，心魔至殒命。这是他的劫数。劫数当勘破，当翻越，当放下。
　　放不下时，当杀之。
　　作者有话要说：
　　小草（受宠若惊）：这货见鬼了。
　　小草（嘴硬心软）：他……嗳……
　　小草（脖子通红）：玛德说啥。
　　后文：
　　小草（心如死灰）：他说了，他装的。
　　本章黑椒get：沉沦花（情毒），小草的鸡皮疙瘩。
　　ps：小仙君在赶来的路上


第2卷 卷二、追之不及锥心客 


第21章 
　　春二月初六, 此时春光正好，少云风清。
　　“你如今才是我的情劫。”
　　嚣厉在他身后含蓄地说，晗色从来没料到有朝一日会听见这样的情话, 登时脸红脖子粗。
　　出走之前，臭黑蛟鲜少给好脸色, 言行举止时常凶恶，谁知道这一趟有疾而终的逃跑之后，他竟然彻底地转了性。能认错和主动挨揍，晗色便已经觉得到了他的极限, 没成想反差更大的还有这么一出。
　　天知道他先前有多期待他和自己说一句, 我亦欢喜你。
　　晗色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但一想到自己睡了一个月, 心里便对嚣厉有说不出的气闷。或许他跑出鸣浮山的那一天真的受了很重的伤，才需得修养一个月，不会正是这一个月的惨状让嚣厉反省了吧？
　　他越想越像是这么一回事, 于是耳朵红归红，依然不想搭理他，扯扯衣摆继续到处闲逛。
　　嚣厉竟也一直跟在后面，走了不到半刻就到了他身边：“你刚醒来, 烧还没退，要不先回去休息？”
　　晗色抬起袖子遮住靠近的他，上下两片唇飞快地叭叭：“我又不是陶瓷，醒了就差不多好了，都休息一个月了，还睡什么睡啊？你要休息自己去, 别老跟着我, 跟屁虫似的, 惹得我一身鸡皮疙瘩。”
　　“你从前不也一直跟着我吗？如今换我，公道得很。”
　　晗色背过身快步走着，边走边嘴硬：“哦豁，那倒是。那会你不喜欢我，现在我不喜欢你，的确是相当公道。”
　　嚣厉当即拉住了他的袖子，有些难以置信：“你不喜欢我？”
　　晗色抽走袖子不解答，加快脚步，一边等着，看嚣厉还会说些什么大出所料的，例如“我那会绝非不喜欢你，只是太作”。
　　不过没有。可能大黑蛟脑子没转过来，也可能——当时的确不喜。
　　晗色敲敲脑仁不想了，眼前方是正经。一个月没影，方才见到了水阴，其他人还没见到，他想挨个去串门好热闹热闹。
　　“晗色……你想去哪？”嚣厉又走到他身边来，笨拙地想搭话。他个子高，两步当晗色三步，走再快也甩不掉他。
　　“去找方洛玩。”晗色不看他，也不搭茬了。
　　“方洛可能有些忙。”嚣厉有些紧张，“要不去山阳家？歧川也行，他又有了新藏品，很别致的。”
　　“怎么不说临寒？”
　　“……他也很忙。”
　　嚣厉手心冒汗。这种感觉很奇妙，他心中千真万确地为着眼前人的一举一动而牵扯心弦，那些肮脏血腥的东西，他想抹去，再不济也要遮掩。
　　“还有少睢呢？”晗色嘴快，刚说完就意识到什么，霎时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方钻进去。
　　“别管他了。”嚣厉脸色发绿，干巴巴道，“也不知道他躲哪，过几天就让他滚蛋。”
　　晗色抓狂地挠了挠脸，干脆小跑起来，当真是要被嚣厉恼死了。
　　没跑多久，快到方洛家里时，他在弯曲的小山路拐向时看到了一个黄衫姑娘，身旁跟着一头逆着光的浅白小鹿，有些疑惑地停下了。
　　嚣厉紧跟着他停下，口干舌燥地轻声和他介绍：“那女子是方洛的家眷。你一直睡着，不知道她。”
　　晗色眉毛飞得老高，八卦心涨得冲天高，整整衣摆便挥手上前去：“嫂嫂好！我是方洛哥的臭弟弟，前段时间不在，错过了交份子钱和喝你们的喜酒，对不住对不住。”
　　那女子看见他们两人并肩而来，落落大方地福了一个礼，笑道：“弟弟好，既是和嚣哥同行，你便是晗色么？方洛和我提过许多次，总算见到你了。”
　　晗色到她两步前停下，见她面善亲和，容貌妩媚，气质则英气爽朗，第一面就觉得十分有好感，只是觉得有些熟悉。而在她身后，那小白鹿竖着耳朵，安静乖巧地站着。
　　“是我是我。”晗色目光从小鹿身上收回来，不好意思地笑着轻问：“我是不是在哪见过嫂嫂啊？”
　　女子也向嚣厉福身，那大黑蛟在外人面前便十分高冷，冷淡地嗯了声。
　　“是吗？”女子仔细端详他，笑答：“我虽没有印象，但想必我们是有缘的。我叫阿朝，刚到鸣浮山上一个多月，晗色，很高兴认识你，你与方洛所说的一样，活泼可爱，还生得特别好看。”
　　晗色还是第一次受人当面夸，呆毛忍不住翘了起来：“嫂嫂也很好看！嫂嫂养的宠物也特别漂亮，那是什么品种的小鹿啊？”
　　此言一出，阿朝、嚣厉皆愣住，甚至连那头朦胧的白鹿也睁大了眼睛，仰头来看晗色。
　　“汝见得吾？”
　　“什么小鹿？”
　　白鹿和阿朝异口同声，嚣厉蹙着眉环顾四周。
　　晗色懵圈了，那白鹿抬起脑袋来，不知怎的竟有和猎豹相似的泪沟，乍看就是一副成天以泪洗面的倒霉像。
　　“切莫声张。”白鹿跺了跺蹄子，“旁人看不见亦听不见，吾乃鸣浮山山神。”
　　晗色脑门冒出一排问号和感叹号，见阿朝一脸茫然，忙改了口：“哦，是我记错了，把从前见过的人和嫂嫂混淆了，刚清醒脑子有些糊涂，嫂嫂别见怪，嘿嘿。”
　　阿朝笑起来：“你真有趣，来找方洛么？他还没回来，不如两位移步寒舍，我冲些茶与你们。”
　　她一侧身，那自称山神的白鹿也跟着移步，晗色好奇心都要爆炸了，便腆着脸应好。
　　嚣厉欲言又止，伸手想将他拉回来，身后不远就传来方洛的声音：“嚣哥，你们怎么来了？”
　　晗色听见声音赶紧回头望，一眼看见三个帅哥一块儿赶来，后头两个是山阳水阴两口子，前头那个身材高大但模样十分清俊，眼神还有些呆，有种呼之欲出的熟悉的憨憨气质。
　　那青年见到他，顿时笑出十八颗牙齿：“小晗色！你回来了？”
　　晗色倒吸一口大气，推开挡路的大块头黑蛟跑上前：“这白花花的门牙……你是方洛？”
　　方洛啊了一声：“哦对，你还没有见过我化为人形的脸……咳咳，我长得丑，不用太在意哈。”
　　晗色仰着头看他，听到这要笑喷了：“胡说八道，你这张脸明晃晃地写着两个大字，好看！”
　　“方洛，这下你可信我没哄你了吧？”阿朝温柔地笑起来，“晗色也说你好看，只你一个人在那妄自菲薄。”
　　方洛看向她，眉目分明亦含笑，却好像是要哭出来了。
　　晗色心头疑惑，这时山阳挤过来摸他脑袋：“许久不见了，小家伙，我帅还是他帅？”
　　水阴当即去拍他的手笑骂：“臭不要脸，晗色别理他，脑袋伸来给我摸摸，我看一下还发烧不？”
　　山阳赶紧反抓他的手挤眉弄眼，但不远处的大黑蛟显然是听清和意识到了，脸色瞬间乌沉沉的。
　　晗色歪着脑袋主动给水阴试温度，回头时，嚣厉脸色乌云转晴，小幅度地冲他笑起，容光内敛，而不可方物。
　　只是奇怪，他明明才是鸣浮山的老大，在此盘踞多年，此地算是他的家。可是此时此刻，他们一群人在路的这一边，只有嚣厉在前头。阳光这般好，他偏偏看上去孤冷寥落。
　　晗色到底还是被扎到了眼。
　　一行人到了方洛家里蹭阿朝泡的茶，言语之间，方洛压根不知道晗色出逃过，只以为他是自闭到去修炼了。而晗色更大出所料的是，阿朝竟然就是那个他第一天到鸣浮山来时，刚烈地斥骂“妖怪，你不是喜欢我，你是馋我的身子，你下贱”的人间女子。
　　山阳强作镇定地热场合：“害呀，阿朝姑娘是被我们傻大个的一片赤心打动了，才改变主意和他好的。”
　　晗色八卦地扬起了眉：“哇哦～”
　　方洛自己红着耳朵不说，水阴替他解围，搂了晗色挨着坐：“洛哥是追了嫂子两辈子的，等了两百年，才把前世的所爱找到了。虽说起初追嫂子的方法简单粗暴了些，但也算是守着礼，多守护，少打扰。那一片痴心足得很，最后才打动了人家。”
　　说着水阴悄悄把晗色搂着和嚣厉拉开距离，暗戳戳地内涵人：“真心相待才能追到心上人嘛。”
　　嚣厉喝着茶，面色如常地撩起衣摆往晗色身边坐近。
　　“前世今生啊？”
　　晗色愣了下，侧首飞快地瞄了一眼嚣厉。他私心觉得前世与今生不能混为一谈，但更清楚各人有各人的看法，没必要强行令他人趋同自己。
　　他看向对面坐一块的方洛阿朝，她看向他时满眼缱绻，他亦神色柔和，对视间情意有如实质，的确不像强抢来的良缘。
　　“那可真是……”晗色想说几句吉利话，却忽然看到阿朝身后趴着的白鹿眼中淌出了泪水，顺着它的泪沟，坠落到了虚空里。
　　凡人在幸福微笑，山神在黯然悲伤。
　　*
　　待到日暮，众人各回各家，晗色心里总觉得怪怪的，又抓不住什么头绪，走前那白鹿还朝他挥蹄子告别：“后生，汝与神有缘。”说完，祂便转头跟着阿朝走，瞬息消失在夜色。
　　晗色只得摸摸后脑勺回去。
　　嚣厉在身边亦步亦趋：“你先前在阿朝身边看见了什么？”
　　他随口一说，心不敬畏神：“啊，看见鬼。”
　　嚣厉煞有其事地认真问：“可怕吗？”
　　晗色眼角一飞：“还是尊上更可怕。”
　　嚣厉点了头：“倒也是。”
　　这反应逗乐了晗色，他扭头憋住笑，故意拉着个小脸：“那就是了，我可不想和个比鬼还可怕的家伙共处一室，我今晚随便找个地方躺坑里睡觉，请尊上别烦我。”
　　他快步出几步，腰身忽然叫身后人捞住了，嚣厉也拉着个脸：“不、成！”
　　“诶诶你干嘛！”晗色被搞得有些后遗症，还以为他要干什么，谁知下一秒他就叫嚣厉揣怀里瞬移回了他的洞窟，那三面墙的灵珠闪得他差点瞎了。
　　“你的伤没好透，你需要我。”嚣厉上手来扒他的衣服，晗色挥去一拳想过去，左肩忽然发起疼来：“沃日……怎么搞的？”
　　嚣厉手忙脚乱地抱住他往窝里躺，回头手凭空一抓，将镶嵌在墙壁上的灵珠抓了一颗过来，而后低头以齿咬开晗色的衣服，捏碎灵珠小心贴了上去。
　　两人的眉目近在咫尺，晗色呼哧呼哧地瞪他：“这是你干的什么好事？”
　　嚣厉用灵珠的粉轻轻揉着他左肩：“我的佩剑过于霸道，剑气不小心伤到了你……”
　　“你老子娘的……起开起开！”晗色气炸了，“你果然就是因为那会太虐我现在才对我好的是不是？！”
　　“我，”嚣厉语无伦次，“我的确对不起你，可我如今对你好不是因为愧疚，而是因为我喜爱你……”
　　晗色顿时像个放气的河豚，绯红蔓延到了脖子里。
　　嚣厉治疗着他的左肩，低头吹了吹，便看见那红晕也蔓延到了肩头。他错愕地看他：“晗色，你和我睡觉时反应都没这么大。”
　　晗色满脸通红，抬起腿就踹，嚣厉这回有准备，瞬移到了七步外，一如惊弓之鸟。
　　“睡你个头！”晗色嚎了一嗓子，背过身不看他，心都快要跳出嗓子眼了。
　　“知道了，我不碰你。”嚣厉整整衣摆就地打坐，“刚给你涂过药了，你要是有余力可自行运周天，累了就歇，我在这，有事喊我。”
　　晗色背对着他也打坐，胡乱拢好衣襟，也没细看左肩。从前榻上滚得跟麻花似的不觉得什么，此时此景却不知为何让他躁动不已。
　　忍了一时半刻，晗色憋不住了：“嚣厉，你……变得让我有些害怕。”
　　嚣厉看向他单薄的背影，低声：“你可以这样想，从前我因为有旧伤在身才喜怒无常，如今得了药治疗心疾，所以脾气变好了些。晗色，你不需要有心理负担。”
　　晗色哈了一声笑：“余音的泪这么有效的吗？”
　　“是啊。”嚣厉不自觉地抬手摸心口，“那是金鳞鲛，海内最忠诚的妖，他们至纯至忠，是最至死不渝的妖了，这是他们的天性，以至于成了药性。可你知道吗？他们的第一滴眼泪是最好的药，相反，最后一滴眼泪却是最难解的毒。”
　　晗色本身是个小话痨，赶紧接过包袱：“我不知道啊，而且，第一滴泪还能确认，可谁知道最后一滴泪是哪一滴？”
　　“金鳞鲛的第一滴眼泪，向来都是为了化成人形，为了选中的伴侣而流。最后一滴眼泪，则和剖去心头血一个道理。”嚣厉有了无穷无尽的倾诉欲，“流完那一滴泪，他们原本光洁的腿会慢慢的长回鳞片，然后会蔓延到腰，应该是顺次到胸膛，后背，最后到腮边，耳后，鱼尾化回来的那一刻就是他的死期。这个过程不超过七年，到那时，他会变成海上的泡沫，就好像这世间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死得无影无踪。”
　　晗色听傻了，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嚣厉一口气说这么多的话：“你知道的真清楚……”
　　“毕竟是我亲身所历。”
　　晗色无声地吸了一口大气，恍然间感觉到，大黑蛟真的要把自己心中那扇紧闭的门向他敞开了。
　　“你要听吗？”他轻声说，“只要你想听，我为你说到四季轮转。”
　　晗色紧张到吞口水：“老子、老子才不想听呢。但是！老子觉得，我对你一无所知，而你对我却知根知底，这不公平，我就是为了充盈我的情报库，才听你在这说书的。讲吧讲吧！”
　　他内心一阵狂澜：卧槽！
　　“我在东海时，曾有一个特别重要的朋友。你曾质问过我为何不爱屋及乌，想来是少睢和你说过几句，但也不会说太深，因我不想再提。”
　　晗色抠手手：“就是那位天天给你唱安魂调的青梅竹马，试婚对象？”
　　“是他。他被送到我的龙宫来时，放在一个巨大的珠贝里，不像个人，只像是某种更类似人的灵宠，所以我只简单地叫他小鱼。但他确是我见过的海里最美丽的生灵。”嚣厉顿了顿，“刚才说到金鳞鲛是最至死不渝的生灵，我母亲挑他来做我的试婚对象，你可知是为什么？”
　　晗色摇头：“不知道。”
　　“她想着，若我能喜欢上他，他也对我绝无二心，也许就能令我明白情爱之道，来日避开情劫凶险。”嚣厉神色漠然，“挺天真的。”
　　晗色咳了咳：“难不成你没喜欢上竹马？”
　　“他化为人形后，我待他如朋友。”嚣厉无意识地抓了心口处衣物，“我少年时也混账，那时不知道怎样才算是情爱，我只是以血饲养着他，想着哪一天他会换成一个温柔如水的姑娘，来到我面前，那就是情了。可是我没想到，有一天他忽然化作了一个少年。那时山阳怀疑他是偷偷喜爱上了龙宫里的雌妖，我怕母亲继父也这样想，继而赶走他。我便先到他们眼前，谎称说，其实我啊，天生便喜欢俊俏的少年郎，不爱姑娘家。”
　　晗色唇角扬起来：“你还有过这样的时候啊……后来呢？”
　　“后来，我在东海的朋友除了山阳，多了他一个。他没说过为谁褪去鱼尾，我也不在意。”嚣厉手里总是想拿着点什么东西，便从墙壁上再抓来一颗灵珠，搁手里盘着，“有段时间东海很不太平，诸位龙子都被派出去镇压各族，我也在其中。我怕他独自留在龙宫里叫人欺负，去哪便都带着，倒是山阳没和我一块。白日打仗累得要死，晚上回来入睡总做些厮杀的噩梦，他便唱安魂调安抚我的梦境。”
　　说到这儿他安静了许久，晗色听到他在笑：“海妖之声，比美梦更像美梦。”
　　晗色也屏息：“有什么不妥吗？”
　　嚣厉继续干巴巴地说过往：“我有次打仗受了伤，自那后开始察觉到灵脉阻塞，心脉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全然以为是打仗的缘故。直到……一年后吧，东海翻天了。我继父大限将至，我母亲随后也病重，东海即将指定新主。我赶回去怕见不到他们最后一面，刚回家，四弟死在我宫里，将兵便来逮捕我了。”
　　“……”晗色汗颜，“豪门真是有风险。”
　　嚣厉被他逗笑了：“对，不愧是你，一语中的。”
　　晗色也笑，眼睛酸酸的：“这和小鱼有什么关系？”
　　“阴谋诡计是忌惮我的兄弟使的，当然，那是之后才知道的了。”他长笑，“那时觉得有蛮力就够使，旁人冤枉我又如何，清者自清，自有人会证我清白。于是我拒捕，还没去见我母亲呢，干什么就要在这当口把我抓起来，不是群东西。”
　　“谁也不让步，结果我们便打了起来。混战里，我突然听到小鱼在唱歌。那一瞬间我以为他让人抓来威胁老子，我他妈气炸了，然后……”嚣厉的笑声大了些，“气到七窍流血了。”
　　晗色意识到了什么，心口猛然一抽：“……为什么？”
　　“因为他没有爱上姑娘，他为之褪去鱼尾的人也是一个男儿。那人给他取了一个比小鱼好听百倍的名字，叫汝安。那人天生不足，大部分时间得坐在椅子上，也是见鬼了，这病秧子都能让他喜爱，真他娘绝了。”嚣厉低笑，“汝安为他流第一滴泪，做医他的药。汝安为他流最后一滴泪，做困我的毒。什么安魂调，不过是激发老子心脉里的毒发作的引子罢了。”
　　晗色转身而去，看到他低着头，手还在不自觉地捏着，指间只剩些碎粉末，地上只有灵珠的残骸。
　　“再然后，我入了水牢。那时老子头上都长角了，半只脚踩进化龙的门，如果没有汝安，我能将整个龙宫掀成废墟……”
　　晗色到他身前去坐下：“没事，现在你出息了，可以掀他们了。”
　　“不能了。”嚣厉指指心口，“护心鳞让汝安的男人给挖了。我此生化不了龙，只做一条低贱的黑蛟。”
　　晗色摸摸他的手。
　　嚣厉伸手来捧他的脸，笑了：“你不用替我难过，世间弱肉强食皆如此。正如你所说，我后来出息了，天鼎山走一遭，活蹦乱跳地出来。不久我跑回去寻仇，那厮傻了吧唧地坐在龙椅上当大王，结果还不是被我一脚踹下来。我也挖了他的护心鳞，他便废了。至于汝安，正巧七年了，我还没……”
　　“行了。”晗色捂住他的嘴，“你嘴豁了吗你？听的我耳朵都麻了！闭嘴，吵死我了！睡觉！”
　　他直接拽着嚣厉衣领回窝里去，动作粗暴地往里一躺，背对着他把被子盖到头顶。
　　嚣厉怔了好一会，躺尸般躺好，双手交叠放小腹上：“真没想到，有一天会变成你嫌我吵。”
　　晗色从被子里吼出声哭腔：“睡觉！嘴巴也给我睡了！”
　　“好的。”
　　晗色紧紧闭着眼睛，努力不往将嚣厉的话深处想，一细思，呼吸便凝滞。
　　＊
　　此后三日相安无事。嚣厉一如既往，该干嘛干嘛，人前板着老大模样，人后缩成孙子德行。不过这几天他有些忙，经常往外跑。
　　晗色也神色无异，只要有机会就甩开嚣厉，到处去串门，游玩。
　　他找了山阳，只提了“小鱼”两个字，山阳前一秒还言笑晏晏的脸，下一秒就又黑又白。
　　“小晗色，那什么，尽量别搁嚣厉面前提这两字哈。”山阳干咳了咳，“小心他抽风朝你发脾气。”
　　“那汝安呢？”
　　山阳脸色刷的铁青，随后才反应过来：“他……他自己和你说的？”
　　晗色点点头：“汝安也是你的朋友吗？”
　　山阳笑着，颊边咬肌绷起：“我从前当小鱼是朋友，但世上没有小鱼。在叫这个名字之前，他已经是汝安。”
　　晗色还时常坐着发呆。发呆时会想许许多多，想着余音现在怎么样了，想着跟着阿朝的白鹿山神……但基本都是关于嚣厉。比如嚣厉有没有见他母亲最后一面；当年怎么逃出的东海；进天鼎山前如何；入山后又过得如何；他从前提起周倚玉又爱又恨，是不是也没讨着好……稀奇古怪的想法争先涌出来，连他自己都受不了了。
　　闲坐时，桌案前的嚣厉敏锐地看出了他的异常：“还在为我难过吗？”
　　晗色一口否决：“啐！自恋狂，你还是去揽镜自赏比较实在。”
　　“不照镜子，我一个丑八怪有什么好赏的，赏你比较有看头。”
　　晗色听了便笑，喵了他一眼之后觉得不太对：“……你真觉得自己丑吗？”
　　嚣厉翻着册子，闻言抬头看他：“哦，我在你眼里不丑？”
　　晗色呆滞。
　　他着实是不想告诉他，当初化成人形的第一眼就被他的颜给惊艳到了。
　　哪就丑了？英俊得要命，帅得人腿软。
　　“只要是长眼睛的都不会说你丑的。”
　　“呵。”嚣厉继续翻册子去了，“废话，从东海到这，我身边长眼睛的哪个不上赶着巴结本座，谁会说？他们只会说，啊，大人，您长得惊为天人，啊，太好看了您。嗤。”
　　晗色还想再挣扎一下：“他们说你母亲是个绝世大美人……”
　　“是啊。可我长得又不像她。”嚣厉嘴角一抽，“我长得像老子。我娘从前生气时，没少嘀嘀咕咕地骂他死鬼丑八怪。”
　　“……好强大的逻辑。”晗色乐不可支，“这审美不愧是和方洛做兄弟的。那我问你啊，什么样的你觉得好看？”
　　嚣厉抬眼来看他：“你这样的。”
　　晗色眼睛一颤，转身出去玩了。
　　等走出嚣厉的视线，他快步冲到竹林里，逮住一棵竹树一顿猛摇。
　　如此再过三天，正是春二月十二花朝日。春雨如飞絮，嚣厉拉着晗色办了一场庆生宴。
　　起初他还傻傻地发问：“谁生辰啊？怎么不跟我说？我也准备一份礼物。”
　　“你啊。”
　　晗色靓仔吃惊：“我怎么不知道？”
　　“一年前的今日，你化了人形，我带你来鸣浮山了。”嚣厉手里拿着根小草状的糖人，轻轻往他鼻尖一戳，“生辰快乐，小枸杞草，小晗色。”
　　晗色怔在了原地，嚣厉便把糖人往他手里塞，牵了他另一手往山中而去。
　　满山遍野的春花烂漫，所过之处，鸣浮山的妖怪们都朝他洒糖果。他看见了无数张笑脸，甚至在人群里隐约看到了少睢，少睢也冲他甜甜地笑，笑完抬手挥着，似是一个离去的姿态。
　　那么多笑颜，只有嚣厉，他侧脸冷峻，只唇角勾着一点微不可见的笑意。
　　“我不知道该给你什么礼物。”玩累了，他扣着晗色的手到鸣浮山的树林里，到树林深处挖了酒坛子出来，“我希望你开心。以后，一天比一天开心。”
　　“那你……站好。”晗色红着脸笑，随后高声，“我现在想踹你！踹你让我开心！”
　　嚣厉条件反射地往后一跳：“就那么希望我不举吗？”
　　晗色爆出大笑。
　　两人对坐饮酒，待夕阳跃天边时，嚣厉问他：“这么乐呵呵的，你就没说想要什么实在的礼物？”
　　晗色喝酒喝得身热，不经意间扯开了衣襟，衣衫松垮地坐在竹林里，半醉不醉地歪着头看他。
　　他噙着笑看了他半晌，忽而莞尔出深深酒窝，伸出冷玉似的手，朝嚣厉勾了勾：“过来。”
　　他那神情柔软又蔫坏，嚣厉笑了一声，做好了他将提些坏要求的准备。
　　“来呀，耳朵附过来。”
　　嚣厉附过去，听他轻轻地说了第一句话，他的笑意凝固了，无声一叹，更悠长的笑意从眼睛里溢出来。
　　小妖精又醺醺然地说了第二句，这时嚣厉眉目微动，心里有些酸。
　　最后，晗色再说了第三句，嚣厉怎么也没想到他会提这样三个要求。短暂的错愕过后，心头酸疼不能止。
　　“好。”
　　他抱起晗色，踩着夕阳回竹屋，门掩上，上热榻。春风拂檐下风铃，一如乐章。
　　晗色环着他脖颈，眯着眼看他。嚣厉解下他的发簪，先摸了摸他散下的长发，满指青丝绕指柔。继而到衣襟，腰带，蔽体的束缚尽数剥尽，回到赤诚相待，恍若重生初见之时。
　　“第一个礼物啊……我要你在双修时，温柔待我。”
　　嚣厉垂首看他，晗色鬓边淌了汗，犹如溺水的一块红玉，红唇微张着。
　　晗色弯起眉眼，抬起手去摸他心口那五片红色的花瓣，一笔一划地描摹着，汗涔涔地对他笑，喃喃道：“很舒服。”
　　嚣厉心头巨震，侧首咬了一口架着的小腿平息，继而低头抱紧他，覆唇以待。
　　“第二个礼物么……我要你在我清醒时，正面亲我。”
　　他知道，从前晗色很喜欢偷亲他。他也曾在他受伤那段时间里，趁着他睡觉时忍不住轻吻几遭，但在平常决计不做。只因那些细腻的小动作过于缠绵，比剧烈跌宕的双修还要令他感到危险。
　　“第三个礼物，我要结束后，你抱我到温泉里，帮我清理。”
　　嚣厉拥着他直到临近破晓，晗色哑声喊了句不成了，他便竭力消退意兴出去。这是他头一次让步，也还不到饱腹，但小草已然不成了。若在从前，他基本不管他的意愿，先得自己畅快淋漓，才有理智管其他的。
　　可如今，他以拇指摩挲着晗色的脸，看他魇足地在自己掌心里轻蹭，心里忽然便泛滥了无边的情潮。
　　那是难言的满足。
　　两人都从未有过这般酣畅的体验，晗色反手摸着褥子，有气无力地轻喘，喃喃自语：“真好啊……我还是头一遭没在这事上吃苦头。”
　　嚣厉捞起他厮磨着亲吻，亲足了才将他抱起，裹上衣袍往竹屋外的温泉而去。他们如游鱼般入水，嚣厉边亲吻他眉目边小心清理，晗色便热乎乎地靠着他，酒窝收都收不住。
　　曙光照来，他含着笑抬头，却看到了眼周沾着泪珠的嚣厉，恍然又好笑：“天爷啊，你哭了？”
　　嚣厉有些无措地把他抱进怀里，不叫他看见自己的神色：“没有。你看错了。”
　　“好好好，是热气熏的，不是泪水，蛤蛤蛤……”
　　嚣厉听着他笑，眼眶一阵又一阵地涨痛：“晗色，你怎么这么容易满足？”
　　怀里的小草妖环住他腰背，好像笑得要豁嘴了：“是吗？我是个俗妖，想的尽是些俗事，这就是我想要的。”
　　“你对我，对我……”嚣厉气短，有些说不出。
　　晗色从他怀里仰首来，目光与从前一样，充满孺慕和眷恋，甜意满溢。
　　“我喜欢你呀。”
　　故而我很容易就满足了。
　　就如他对余音解释过的那般。你待我好一厘，我想报以一分；你待我坏一尺，我只想报复一寸。
　　“嚣厉，我喜欢你呀。”
　　只是这么简单。
　　*
　　春去夏来，倏忽弹指八十天过，正是夏五月初二。
　　晗色闲来无事，如今日子闲散，便裁了纸做新本子，絮絮叨叨地做个话本。
　　嚣厉便去折竹子回来，磨了做扇子，夏天扇着玩。
　　“话本都做些什么？”
　　晗色神棍般地卖弄：“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尽在这里。”
　　嚣厉磨着扇骨逗他：“要不我说些从前的情缘来给你灵感？”
　　“切，才不要。”
　　“醋了吗？”
　　“不醋，为什么要醋？我一点都不酸。”
　　嚣厉以为他说反语，刚要笑，又听他继续说话。
　　“都过去了，对过去锱铢必较的人，将来也将畏首畏尾，何至于此？你既然现在和我在一块了，你便是我的人，我不要求你干嘛，但要你与我在一起时，想的就是我。”
　　嚣厉指尖摩挲了许久扇骨，笑起：“那是自然。”
　　晗色挥毫如洒：“那就好啦。而且你的过往也太跌宕了，我还是自己天马行空地编好了，我还会画插画进去呢。”
　　“跌宕？百年而已，再度日如年的，我的故事也走到了结……”
　　嚣厉说到这磕巴了下，改词了，也突然意识到什么，无措了。
　　“走到了安逸。我现在……现在有你了。”
　　晗色喜滋滋地画着小图：“诶诶，可以啊，人话越来越会说了，总算不是白长着一张嘴了。没错，我和你一块，我们一起安逸。春来赏雨，夏来种竹，秋来扫落叶，冬来一起冬眠——”
　　嚣厉怔怔听着，看了手里做一半的竹扇许久，终是放下，靠近过去并肩坐，伸手把叽叽喳喳的小草妖的脸捏过来。
　　晗色被捏得脸圆鼓鼓的，酒窝都叫他捏长了：“干嘛啊？”
　　嚣厉眼睛里笼罩着微亮的水渍，声音哑了起来：“我好像有些怕。”
　　晗色蹭他的手心，抬起脚丫子放在嚣厉膝盖上轻晃：“有什么好怕的？咱俩现在就很好，你不作，我不闹，老夫老妻似的，和山阳他们一样就好啦。哦不，比他们还好！”
　　“好……我不作了。”嚣厉伸手将他抱过来，下颌贴着他额头珍而重之地摩挲，“什么也不管了。”
　　嚣厉如梦初醒，突然意识到了怕。心口的沉沦花一直盛放着，他到此时才恍然惊觉，临寒给这情毒取的名有多毒。
　　他沉溺在其中，爱上了本就心动的怀中人，爱上了这样无忧的岁月。放不下，伤不得，他如今只想和他有一日过一日。来日天雷来了，死也死得瞑目。
　　可是……他的故事已来到了终卷，而怀里的小草妖，故事刚刚写完一个楔子。
　　当日深夜，晗色做话本做到趴桌子上睡着，口水糊了整个封面。嚣厉熄了灯，过去把他抱上榻，让他枕在自己大腿上入睡。他指尖轻拨晗色的长发，轻声哼起了安魂调。
　　“自古初见最刻骨。”他回头看了一眼明堂中央的美人画，那画上人长着和晗色相似的眉眼，他如今回头再看，自夜色里仔细凝望，看了许久，看清他是他，晗色是晗色。
　　“往来留客最锥心。”他轻抚小草妖的耳朵，轻声地自言自语，“我要是叫雷劈死了，你比我强，以后断不会像我一样浑噩百年。真好……”
　　他反反复复地重复了许多句好，听晗色无知无觉地打着小呼噜。如此坐到夜深，手边响起了一个传唤阵。
　　嚣厉已经忘了会在夜这么深时来叨扰的人是谁，他把晗色放回被窝里，起身出门去，走远了才打开。
　　“嚣厉，我把周隐抓回来了！”
　　只开头一句话，便如暴击。
　　观涛在传唤阵里大声嚷嚷：“开一下结界，这倒霉鬼给人捅了十几刀，法术大减给我抓到了，血糊我一身……”
　　嚣厉默然无言地伫立在夜色里，天地静谧，他脑海空白。
　　作者有话要说：
　　黑椒：我在做梦吗？
　　黑椒：我还想继续做着。
　　悄悄话：其实从黑椒种下沉沦花的那一刻，他就开始自己烧自己了。此后他的一切行为举止都建立在“我爱他”、“我想和他在一起”的基础上，而且他越来越沉溺（毕竟谁不爱小草），以至于不可自拔，想着不破劫了，剩下几年就和晗色过几年，来日被雷劈时圆润地滚远一点就行。
　　晗色也接受了，但当晗色发现一切爱意都建立在虚假的基础上，他只认为嚣厉所做所说的一切都是在利用他的同理心，都是在骗他。这时候，本就一朝被蛇咬的晗色彻底不相信他了。
　　而这个时候，黑椒哪怕解了沉沦花，也已经没救了。
　　不合时宜的爱意全成了火，继而成灰烬。
　　谢谢大家看到这儿，给你们鞠躬躬啦～


第22章 
　　夜半, 一间光线昏暗的潮湿土屋里，几簇鬼火似的灵火燃烧着，照亮这空荡屋子。
　　“我谢谢你, 走了这么久还留着我的屋子，还这么干净。”一个青年两手梳着头发, 嘴里咬着发带，操着一把富有磁性的男低音，含糊地和沉默的嚣厉说话。
　　嚣厉随意地应了声，眼睛看着在榻上打坐的血衣人。光线昏暗, 隐约能从些许布料看清他原先穿着一身白衣, 只是此时他身上从脖颈到小腿一共有十九个出血的位置，夜半乍一看, 像是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新鲜出炉的艳鬼。
　　“周隐是遇上了邪宗。”观涛梳拢了头发，发带绑得歪歪扭扭，绑完又是个瘸腿发型, 也就是有张不错的脸才撑得住。
　　“他估计是被诓进了刀阵，身上挨了十九刀，要被戳成刺猬了，没死当真是根基扎得稳, 血条才这么厚。那群人不知是不是知晓他再过几天就过十九岁生辰，提前搞了这么十九刀大礼……”
　　生辰二字让嚣厉有些恍惚。
　　周隐生辰在五月十日竹醉日，是周倚玉的忌日。
　　竹涛翻浪，他流荡人世三百年，如果地狱有门，九死他也想下去一闯, 去抢阎王爷的生死簿看看周倚玉去了哪儿。
　　直到十九年前, 他才感应到了属于周倚玉的薄弱气息, 结束混沌。
　　观涛继续说着：“你也知道，邪宗那批崽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不知道用了什么邪术想抓他。好在我一直追踪着周隐的足迹，不然他就是没被暗算死，也免不了重伤而死。”
　　嚣厉回了些神，他眯着眼，负手在七步外看打坐的周隐：“他的伤，不是直接承受。衣服没有损伤，这么多的伤口，不应该。”
　　观涛先前都没注意到，听此上前去仔细观察。周隐紧闭双眼打坐，两腮都有凝固的血迹，都是仰躺时呕出所致的，但脸上也没有伤口。此时他封闭了五识，周身散着极其强劲的防御结界，正在自行治愈。若是修为低于他的，一无所知地伸手去碰他必定要吃苦头。来时观涛也没近他的身，用法器拖着的。
　　他全身上下只有一张脸和十根手指暴露在外——束袖到了他手背，穿得相当、相当严实。
　　怎么说呢，这脸色惨白身上鲜血淋漓的小仙君戳得像一根直挺挺的男德代表桩子。
　　“还真是。”观涛惊奇，“那这么多严重的伤，是怎么穿过这家伙的保护结界和法衣的？邪宗又开发出什么有创意的邪术了？”
　　“不是邪术。”嚣厉看出异样，“是相思引。以邪宗的水平恐怕伤不到他，定然是去伤他在意的某个人。”
　　相思引，这种咒术唯有血脉相通的亲系或者道侣才能施展，受保护者要是受伤，伤害会转移到施术者身上。另外，施术者能凭着相思引感应到对方在任何地方，是一种最避无可避的追踪术。
　　以嚣厉所知，周隐在这世上已是一只孤寡，有血缘亲系的人基本都死绝了。他如果对另一个人种相思引，那只可能是行过道侣同生契的道侣了。
　　“原来如此。”观涛没想那么多，转头看嚣厉，“话说你这反应好像有些平淡，心心念念的小仙君现在就伤痕累累地出现在你面前，你不感到激动、狂喜、愤怒、暴跳如雷、痛不欲生、要死要活？”
　　“你戏太多了。”嚣厉艰难地侧过身，“周隐不是病秧子，让他自己修复，你先去休息吧，我在这看着。”
　　“你不太对劲啊。”观涛打量他，“看着也不像破了心魔的样子，怎么……”
　　话音刚落，周隐就呕了一口血，周身灵流乱了，那张与晗色相似的脸惨白得吓人。
　　嚣厉和观涛的脸色都变了，不约而同上前去给他护法。
　　观涛急得激情开腔：“老子辛辛苦苦跟踪了多少年的天鼎山路线图！怎么能就这么死了！”
　　嚣厉嘴巴张了张，没说话，只是内心不由自主地想着，怎么能让顶着晗色的脸的人死在他面前，半夜会做噩梦的。
　　“说到路线图，最近我在外查到了七大宗内部流传的情报，非常需要注意。”观涛边护法边谈正经事，“他们也不知道从哪得到了一份路线图，据说正是前往天鼎山的地图，七大宗派各自拿到了地图的一部分，现在正在狗咬狗地争夺。”
　　“假的。”嚣厉冷着脸，“除非又出现了守山人。”
　　“我也是这么想的，那群蠢货不。”观涛唏嘘，“他们在外头打得不可开交也就算了，居然还传出了一个传言，说周倚玉转世是前往天鼎山的最后钥匙，抓到他一切问题迎刃可解。此前你老舅造谣说你身边那小替身也是转世，我看鸣浮山外也围着些居心叵测的傻逼，要不是怕你，估计早合纵来抢人了。”
　　嚣厉脸如锅底，缓慢地磨着牙。
　　俩大妖怪一起出力给周隐调息，但倒霉透顶的小仙君还是闭着眼吐了两口血，也不知里头究竟受了多重的伤，单这出血量就够呛。
　　嚣厉和观涛停止谈话，立即全神贯注地护法，周隐脸色才逐渐变好。
　　他俩正松口气，突然看到周隐那严严实实的衣襟突然鼓起一小块，继而越来越大，最后一个毛绒绒的小脑袋从他怀里钻出来，懵了大逼地“吱”起来。
　　两个大妖怪都目瞪口呆，观涛看着那小东西跳到周隐肩膀上着急地搓着两只前爪的样子，也懵了大逼：“哪来的松鼠？”
　　那小松鼠拿爪子去摸索周隐的脉搏，嚣厉眯起眼，屈指运起一束灵力弹去，悄无声息地穿透了周隐防御的结界，缠住那松鼠尾巴拽了过来。
　　他本能地感觉这叽叽吱吱的松鼠有极大的危险，便毫不犹豫地抓到手里来察看，不对劲就直接了结。
　　然而还没抓热乎，那紧闭着眼的半死不活的周隐周仙君睁开了眼，右手掌心凭空出现一把凛冽的长刀。
　　他乱了周遭自愈的结界，鲜血淋漓地握着长刀风驰电掣地刺到嚣厉面前，唇一动，血便从唇角淌落。
　　嚣厉侧脸被这柄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长刀划破，他辨认周隐的唇形，知道了他要说什么。
　　他说——“还给我。”
　　*
　　半夜后，天还未亮，匆匆忙忙披着外衣的山阳也赶到了，他一脚踹开了观涛屋里的门，炸着头发跳进来大呼小叫：“神马玩意？周隐来了？！”
　　瘫在一边的观涛抬手挥挥：“不错，老子不辱使命，终于把你兄弟的劫数抓回来了，怎么样，请我喝酒吧。”
　　“你回来就回来，添你姥姥的乱！”山阳都要裂开了，“嚣厉呢？黑蛟，黑蛟！”
　　“大清早，能不能消停会。”嚣厉满脸疲惫从里屋走出来，左脸上的口子还在淌着血，莫名沾上几分病怏怏的俊美气来。
　　“你这脸怎么搞的？”山阳凝了八字眉，“老大一条蛟了，怎么还破相了？这下好了，要当个砸手里的赔钱货了。”
　　“你能不能少咒老子。”嚣厉有气无力地到观涛身边坐下，抬手小心碰碰脸，“不祸刀划出来的，暂时愈合不了。”
　　“不祸刀……我记得那玩意你已经还给守山人转世了。”山阳赶紧小碎步跑到里屋处，探头一看，只见里头有个少年模样的血衣人打坐，膝盖上放着一把凶厉长刀，肩膀上蹲着一只耷拉的小松鼠。
　　他回头看嚣厉：“那真是周隐？”
　　嚣厉蔫蔫地点头。
　　山阳有些嘴瓢：“那、那晗色怎么办？你要怎么处理？”
　　“什么怎么处理？”观涛垂死病中八卦起，“晗色是谁？这名字挺好。”
　　“是我媳妇。”嚣厉闭眼小憩，“那才是我劫数。”
　　观涛一脸呆滞，再一次懵逼地左看看右看看。
　　这时石屋的门又被踹开了，临寒揣着袖子礼貌地迈进来：“嗨，早上好。”
　　观涛转移注意力：“早上好啊老毒物，许久不见了，你还是这么斯文败类。”
　　临寒笑了笑，瞬移到了嚣厉面前蹲下：“嚣哥，听说你原本的劫数，周小仙君到了？”
　　嚣厉侧着半边血淋淋的脸抬眼：“怎么？”
　　“没什么，只是阿朝姑娘最近情况越来越不好，推此及彼，我估摸着你也不太好。”临寒语调温和，“总之一句话，沉沦花有风险，你那儿有解药，不如尽早快刀斩乱麻，以免节外生枝。正巧周小仙君也到了，正主既到自然也不需要替代品，你差不多也可以不用逆心了——”
　　山阳在一旁越听越炸，忍不住拽过临寒衣领怒喝：“你什么意思？一个一个来，阿朝怎么个不好？沉沦花有风险，什么风险？当初你说没问题我才帮嚣厉种下，现在怎么就有风险了？！还有晗色，什么快刀斩乱麻？！”
　　临寒被抓也不变色，依然彬彬有礼地回答：“千言万语只一句话，不正是嚣哥让我制情毒的么？亲疏有近，比起旁人，你不也盼望着自己的兄弟能躲过雷劫吗？既希望寄于周小仙君渺茫，那便想到小草妖身上，如此合情合理，如今又何必大动肝火呢？”
　　观涛张大嘴巴，懵了一连串。
　　山阳指尖直抖，张口想辩驳，嚣厉打断了他们的争吵：“够了。”
　　他脸上的血似乎淌得越发多了，衬得脸色越发苍白。
　　里屋内的小松鼠听到了一切，紧张得小爪爪都在抖。它扒住周隐的耳朵传声给他：“子藏！快松开一条缝，我得出去让那小替身快跑，不然等他一死，你落在嚣厉手里那就真的插翅难飞了！”
　　周隐眉心微蹙，眼睛费力地睁开一条缝，满是血丝地看它，细微地摇了摇头。
　　“快快快，别犹豫了。”小松鼠急得眼泪汪汪，“遇上这黑蛟你俩都没好果子吃，任务一完成我就回来，信我一下周子藏！”
　　周隐沉沉地盯了它半晌，咬牙松开了一点结界，那松鼠遂化作一道白光，咻的消失不见了。
　　它一走，周隐便又稳不住灵脉，身上的十九刀口子又裂开。疼得脑袋嗡嗡作响时，他听见了里屋外那黑蛟的声音：
　　“我不解了。沉沦花也好，雷劫也罢，我不管了。天鼎山我不管了，周倚玉……我也不管了。”
　　嚣厉脑海中无时不刻在回荡起花朝日那夜，小草妖贴在他耳边说的三个愿望。
　　那是最世俗不过的三句醉酒所求，却和他的酒一样，后劲越来越重，烈到挥之不去，牢牢锥在他心魂里。
　　“我这一世活得够有意思，也够没意思了。要死就死，天道还要夺走我什么，我不在意了。”
　　这一生他遇到了无数对他有无数所求的人，唯有揣在心怀里的一株草，仅有这三愿。
　　“我只要晗色。”
　　*
　　晗色这夜入睡做梦，和往常一样，都是那些虚无缥缈的仙境景色，但突如其来的，他忽然梦到了一个可怕的场面。
　　他看到自己死了，死得相当痛苦，人直接给裂成了三瓣。
　　与此同时，脑海里有个陌生的声音在焦急地给他叨叨念旁白：“小草妖，快跑，再不跑你就要死啦……”
　　“你所在的世界不是你以为的世界，它只是一本书，没什么逻辑，甚至还到处是漏洞，你只是这本书里出场不到十章的炮灰小替身，使命就是破除黑蛟嚣厉的心魔，他现在多爱你来日捅你就捅得多深，快跑……”
　　“他对你的好都是假的，他的劫数命中注定是周隐，你只是为他们的宿命添砖加瓦的可怜路人甲，可是在主角之外的空白纸面上，路人甲也有自己完整的一生不是吗？所以快跑啊小草妖，离开这个危险得不得了的笼子，外头天地多宽广啊……”
　　那声音絮絮叨叨念得晗色噩梦连连，总梦见自己死得惨烈。
　　不知死了多少次，晗色骤然惊醒，全身都是冷汗，枕边空空如也，竹屋里天光已大亮。夏日如炬，身却如坠冰窖。
　　晗色爬起来擦汗，敲敲脑壳嘀咕：“做的什么怪梦，真见了鬼了。嚣厉，嚣厉？”
　　他湿漉漉地爬起来四处张望，忽而看到枕边有嚣厉的发带，系成了个蝴蝶结，他取来一解，解开了一道传声阵。
　　“晗色，我有事处理，醒来看不到我别慌张。待处理完了，我们一起折花。”
　　嚣厉声音带着些温柔的低哑，晗色只需听他说上几句话，心里便热乎乎地安定下来。
　　传声阵消失，发带垂到了掌心，他顺势把它往手腕上缠了一圈，厮磨两下，忧惧很快散去。
　　梦里说什么来着？都是谬言。
　　他爬起来下床去，换了身清爽衣服，戳了两下那盆长得茁壮的盆栽，拍拍脸划拉了一套稀稀拉拉的太极，驱散走了梦里的寒冷，才拂过衣摆出门去。
　　嚣厉有事处理也好，他正巧背着他在干些事情。一想到这晗色便扬起笑来，将清晨那不详的噩梦甩在了脑后。
　　他钻进竹林里采集竹露。和嚣厉和好已有八十来天，期间厮混双修不计数，搞得他修为突飞猛进。
　　草叶向四面八方席卷，叶尖尖攀上了竹林中的每一棵树，卷走了每一滴晶莹的露水。最后整个竹林的清露全被采去，汇聚成了一个大水球，圆滚滚地在半空中成形。
　　晗色抬头看晶莹剔透的大水球，心中蔓延开了无边无际的暖意。
　　两月前，他突发奇想，想收露水酿酒。盖因大家都喜欢喝他酿的酒，他的酒入口绵软清甜，越品越醇厚，喝过的妖怪都叫好。只是这玩意速成不来，也没法量产，他便只能攒。
　　攒够了……当合契大礼时的招待喜酒最好了。
　　处理完竹露，肖想完一番自己期望的未来，晗色便起身兴冲冲地跑去方洛家里，去找心灵手巧的阿朝嫂嫂学刺绣。
　　方洛白天惯例会出去巡一圈鸣浮山，这时阿朝便独自一人在家里做些喜欢做的事，林林总总，最多的是刺绣和读书。晗色一来觉得她独坐时寂寞，二来非常好奇那头一直跟着她的山神白鹿，便以找嫂嫂学习的借口常去那儿玩。
　　嚣厉起初很不乐意，捏他鼻子板着脸道：“嫂嫂长嫂嫂短，你知不知道避嫌的？”
　　晗色愣住：“他们两口子都欢迎我上门串热闹去，倒是你，我看她如姐如师，她待我如弟如友，你想哪去了？”
　　嚣厉语塞半刻，耳朵都红了，强词夺理：“好啊，你都芳龄三百了，认一个凡间十八岁的人做姐？害不害臊的？”
　　“我才化作人形一载有余，论红尘翻滚还不如阿朝嫂嫂。”晗色竖起食指晃晃，从善如流，又凑近他屈起膝一顶一蹭，不怀好意地看他，“倒是尊上，你芳龄九百开头，怎么好意思老蛟吃嫩草的？”
　　嚣厉狼狈地后退，别扭地把腰带整了又整，扔下一句“随你随你”便不管他了。
　　晗色边想别扭的大黑蛟边走路，走到方洛家门，便看到阿朝含着笑坐在庭院中的藤椅上，日光下飞针如絮。那头旁人看不见的山神白鹿安静地趴在她身边晒太阳，见他来见怪不怪。
　　“阿朝嫂嫂，夏日大安！”
　　阿朝抬起头来，开心地朝他挥手：“晗色，五月初三大安，来，一起绣么？”
　　晗色搓搓手跑上前去搬小板凳，掏出怀里的乾坤袋，取出了折得整齐的两身大红衣裳，大的那一身绣上枸杞草的纹路，小的那一身绣上一尾黑蛟。
　　他偷偷摸摸地做这未来合契需要的吉服，做得不亦乐乎。起初绣针一上手就戳手指头，扎遍了、刺烂了也就熟练了。
　　“嚣厉的这一身我快要绣好了！”晗色展开给阿朝看，她捻断丝线低头仔细观察，朝他竖了个大拇指：“好看。”
　　晗色洋洋自得，伸长脖子看阿朝怀里的衣裳：“嫂嫂给方洛绣啥？”
　　“袍子。”阿朝也自得地展示给他看，“他人太糙了，我要给他做一身齐整的，只是不知道怎的，做来做去看着总不满意，估计看着就来气，不知不觉就给撕了，这会我再做一身新的。”
　　日头正好，晗色和阿朝坐着一高一低两张椅子，在唠嗑和针头刺到手指的哎呦声里越过了新的一天。他觉着充实满足，阿朝亦如是。
　　待到傍晚，晗色收拾好东西回家，此时方洛也回来了，见了他便含笑说过几句话，只是不知怎的，晗色总觉得方洛越来越萧索，也不知道心头压着什么。
　　回到竹屋时嚣厉还没回来，他正想跑去做话本打消时间，脑子里又响起了那个絮絮叨叨的声音。
　　“小草妖，我真的没骗你，你再待下去迟早要被嚣厉手刃的，快跑！”
　　晗色疑惑地望向四周，那声音又响起：“我知道你一时之间不肯相信我，你只需要动动你聪明的小脑瓜想想，嚣厉以前对你什么样，如今又是哪个样？哪个才是真的他？你真的没有察觉到异样吗？那些从前才是他对你的真实模样，他现在的好都是假象，至于为什么他会转性，其实是……”
　　晗色眉间一动，忽而听到竹林里叶落如雨，他转身望去，看着嚣厉踏过竹涛而来。
　　脑海里的声音戛然而止，消失不见了。
　　他有些恍惚地想着，我脑子可能有点小毛病。
　　嚣厉快步而来：“怎么在这吹风？”
　　“闲得无聊，等你回来。”晗色抬头看他，笑意一下子凝固了，伸手想去碰他的脸，又缩回来了改以拇指画自己侧脸示意，“哎呀哎呀，你这儿这么挂彩了？”
　　“打架时不小心。”嚣厉面色如常，“本人够丑了，多一道疤也这样，少一道也那样。不过……你介意吗？”
　　晗色笑起来，抬手去戳他两下：“不丑，再丑也是我的。”
　　嚣厉蹭蹭他的手，将负在背后的手伸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犹带薄露的精致花环，手脚不知往哪放：“没来得及和你一块折花，回来时路上随手编的。”
　　晗色看到了他手上有浅浅的伤痕，想象着这人打完架，用一双逞凶斗狠的手折花编花环，那画面说不出的奇妙。
　　嚣厉赶紧把花环戴他头上，弯腰将他抱起来往屋里走，把他放榻上，再把他捞进怀里圈好贴好，低头珍而重之地摩挲着：“今天有玩什么么？看着心不在焉的，玩累了？”
　　晗色亦玩儿似地叼着他的唇瓣，唇舌轻缓互为厮磨，间隙答话：“没玩什么，在想你。”
　　“想我什么？”
　　晗色尤其喜欢这样的耳鬓厮磨，便以齿磨磨下唇，继而咬他唇，磨得嚣厉无处可退：“想玩你。”
　　嚣厉觉得他像是某种爱嚼吧嚼吧的小动物，得到一点好吃的便能喜笑颜开，欢快地围着人团团转。他分明这么纤细单薄，却有种特异功能，能将人缠得举步维艰，锁死在他的酒窝里。
　　他不欲多话。此夜已深，来路如卷，嚣厉丈量着已蜿蜒到晗色后背蝴蝶骨下的黑蛟纹身，人世流浪与奔逃尽数远离，尽到此时靠岸停舟。此身不为我所有，此身为你深浅来去皆不一，道是殊途，终为同归。
　　所求来时，正是何时？夜半冥时，月半圆时。我半垂泪时，你半莞尔时。
　　“我喜爱你。”嚣厉耗尽气力地抱紧他，因仓皇而急躁起来，“我喜爱你。”
　　晗色感觉到他精神劲似乎不太对，挣扎着要看他情形：“等下等下……你怎么了？”
　　嚣厉没有等。索性就此压入锦绣夜色里，又将晗色缠在手腕上的发带扯下来，缚上眼睛。
　　晗色五感失一味视觉，许久未历这样凶的夜，恍然如在浪潮澎湃的辽阔海上，所求系于身上一人，而天海无涯。
　　仿佛拥有了全心全意待他的黑蛟，他便也拥有了与生俱来渴望的自由，与被爱。
　　混沌之际，有水如雨滴落，晗色起初以为是错觉，模糊了许久，那水滴依然不止，似乎不能停止。他想去摘下眼睛上的发带，也想去摸摸那疑似泪水的滚烫湿迹，但嚣厉按住了他的手不肯让他动。
　　晗色在黑暗中靠紧他，叫如冰的蛟温偎得处处寒冷：“嚣厉……你在想什么？”
　　嚣厉贴着他额头，近在咫尺地单方注视。他没有回答，于破碎的喧嚣里听见门外风铃声飘荡，听出风雨如晦与人世跌宕。他专注地凝望小草妖绯红的肌理，忽而咬肌绷紧，泪水不能抑止，挥却疯疯癫癫三百年，于此刻逞欲与畅欢的溺水里，第一次痛痛快快地悲鸣。只是如今鸣也无声，权以落泪宣泄，落泪也无声，权以风雨掩盖。
　　他紧紧抓着晗色，好像抓住了一块拯救人于苦海的浮木：“刚化为人形时，我想要一支甜得蛀牙的糖人；幼年时，我想要母亲开心，父亲归家；少年时，我想要兄弟和睦，东海太平，龙宫的安逸日子永无止境——我还想要与天相争，什么劫数，我要尽数拍回去，叫老天看自己的笑话。”
　　“后来奔逃，我想要一块立锥之地，不为立足，只为不死；入了天鼎，我想要与世隔绝，老死而已；再入人世，我想要故人依旧……可我回头一望……”嚣厉抵着他发抖，“回头万里，故人长绝。”
　　晗色心魂一震，亦觉悲怆不能抑，便竭尽所能地从压制下挣出双手，不由分说地拥住悲鸣的黑蛟。他感觉他体温是前所未有的冰冷，只有心头那烙印了花的地方散发着灼烫的热意。
　　“人世红尘……想要什么就要去争，去得，可是太难了。”嚣厉低头，“堂堂正正地争……也是个家破人亡，故人长绝的结局。我囚于心，求不得满天神佛和遍地恶鬼，想着不如使了脏污手段去争……争来争去，唯独你是我抢来的宿命，如今我只有你了……只有你了，晗色。”
　　晗色摸索拥抱到的一切，张口想说我一直在，却不受控制地想到了那句话：你真的没有察觉到异样吗？
　　*
　　一夜无边，漫长也蜿蜒不绝，转瞬也瞬息即至。
　　五月初四的天光泼进来，晗色睁开眼睛，枕边依然空了。他以手背摩挲被褥，看到枕边依然有那个打成蝴蝶结的发带。
　　他有些好奇嚣厉在忙些什么，只是他不主动说的东西，他不想追问。
　　晗色扶着腰起身来坐，发呆了半晌，原以为会再有那个奇怪的声音，但这回什么也没有。
　　“……我脑子是真出问题了。”他挠挠头起身，缓了许久才拉开筋骨，随后想再去找阿朝，把手头快要完工的吉服绣好。
　　他顺着山路慢慢地走，原以为阿朝会一如往常地在庭院中刺绣制衣等小友，然而今天不同于往常，快到方洛家里时，晗色只见他家里的门洞开，屋里传来撕东西的声响。
　　晗色不明所以地跑过去，往里探进一个脑袋：“阿朝嫂嫂……！”
　　他看见了难以言喻的一幕——阿朝双眼通红地撕碎了昨天她亲手做给方洛的衣裳，然后举起剪刀指向自己脖颈，却怎么也没法令剪刀戳下去。
　　因那头谁也看不见的山神白鹿扒拉住了她的手臂。
　　晗色吓坏了，连忙瞬移到她身边劈下剪刀：“嫂子！嫂子你冷静点！有什么事我们慢慢说，别动轻生的念头！”
　　阿朝控制不住地朝地上瘫倒，满地都是被撕碎的书纸，和刚绣好的衣物绣品。她瘫在撕碎的废墟里喃喃：“放我走……我要回家……”
　　晗色半跪在她身边，着急地用法术稳住她：“嫂嫂，这儿不就是你的家吗？还是说你想回娘家？”
　　阿朝却突然伸手用力地推开他，继而抬手抱住脑袋，蜷在地上痛苦不堪地嘶喊：“滚开！妖怪……妖怪！”
　　晗色被推得往后趔趄，不知所措，只能把目光投向趴在一边的白鹿：“她……她怎么了？”
　　白鹿只是望着阿朝，摇了摇头。
　　“神啊……”她蜷成一团，泣血般哀求，“帮帮你的子民……”
　　这句话有如锥子，骤然刺得晗色手足无措。
　　他束手无策地半跪在一边，只怕骤然大变的阿朝失去理智做出些什么。正此时，身后忽然有人敲了敲门，传来一道彬彬有礼的声音：“需要帮忙么？”
　　晗色循声回头去：“临寒！”
　　“诶。”一席褐衣的临寒走来，随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来，让开些，病患让医者来。”
　　“你什么时候变成医者了？”
　　“医毒不分家。”临寒答着，半蹲下去，按住阿朝的肩膀，不由分说地并指点在她眉间。
　　阿朝喉间传出一声破碎的嘶喊，然而片刻的混沌与清醒没持续多久，她的眼睛便慢慢闭上，苍白的脸色也逐渐恢复红润。
　　“行了，太刚烈了。”临寒喟叹一声，拍拍手站起来，“来，小晗色，麻烦你把她抱上床，好让她休息休息。”
　　晗色赶忙催生出草叶小心翼翼地把阿朝搬上床榻，轻手轻脚地给她盖好被子，一回头，发现临寒已经迈出了门。
　　他当即瞬移出门，拦在了临寒身前：“等等等等！临寒，你先别走，阿朝她刚怎么了？你又怎么掐着点到了？”
　　“你的修为涨得还挺快。”临寒揣着袖子打量了他一眼，笑得有些耐人寻味，“小晗色，知道太多没什么好处，何必给自己寻不自在？”
　　“别卖关子了，你快告诉我。”晗色心里跃起忧惧，“你最常使毒了，难道你……”
　　“嘘——”临寒竖起食指，“话语一出口就成利器了，小心伤人伤己。她是方洛求来的，我是办差人，你是局外人，就不要轻易踏入这漩涡了，以免坏了他们的美梦。与其关心凡人，你不如多操心自己和嚣哥。”
　　临寒礼貌地说完几句似是而非的话，跃过晗色身边，一步瞬移到十丈开外，眨眼就不见人了。
　　“喂你等等！”晗色正想追上去问个究竟，身后又有声音叫住他：“与神有缘的后生，你不必追了。”
　　他脚下一刹，回身而去，只见那头白鹿站在台阶上，身上散发着朦胧的白光，梦幻而神秘，圣洁而悲悯。
　　晗色脑海中突兀地闪现过些许画面，忽而觉得山神极为熟悉。
　　白鹿来到他面前，犄角发着光，这是祂第一次主动和他说话：“吾见汝常来看望阿朝，为的什么？”
　　晗色不由自主地后退：“我想着，鸣浮山里都是妖怪，只有她是凡人……除了方洛，她好像、好像没有别人了。”
　　“你可怜她。”白鹿改了称谓，“我也可怜她。你看，她像不像被豢养的家宠？”
　　不等晗色回答，屋里传来了惊呼，一妖一神一齐进屋里，只见阿朝捂着脑袋慌张地下了榻，无措地站在满地的狼藉里张望。
　　她蹲下去拿起一件未完工的袍子，忘却了不久前自己何其绝望地撕碎了它，此时只是心疼不已地抚摸：“怎么坏了，这是给方洛做的啊……”
　　晗色怔怔地看着，白鹿在他身边开口：“后生，你相信人世有一种法子，能彻底扭转人心吗？比如从对一人厌憎，变成无可救药的深爱。”
　　晗色心口裂开似的，恐惧压顶：“我不知道。”
　　“晗色？”阿朝听见声音转头来看他，露出了歉意的笑，“屋里乱，你先在一旁歇歇，待嫂嫂收拾完再来教你刺绣好不好？”
　　晗色见她笑，心却揪起来，可他什么也不知道，只能跟着笑，难抑酸胀地点头。
　　阿朝边收拾满地狼藉边笑着和他闲话：“你绣的吉服很好，给嚣哥的那身很合身，就是你自己要穿的那一席难了些，黑蛟的鳞片太难绣了，亏得你有耐心。”
　　晗色看着她一人前后判若两人，猜到了些许不愿触及的残酷所在，视线模糊了。
　　白鹿趴在地上，叹息如烟云：“后生，你看她，像不像一个提线木偶。方才那妖说‘别坏了他们的美梦’，美梦是虎妖的，于她，怕是一场噩梦。”
　　阿朝拾起东西，起身转头朝晗色笑：“你放心，这些小惊喜我都藏着的，没给人说嘴，方洛也不知道的，等来日嚣哥看到了你的一片心意，他必定比谁都欢喜……”
　　脑海里的声音在这时响起来了：“小草妖，你看看阿朝爱与恨的两个模样，再想想嚣厉，你便明白了。”
　　白鹿又说：“后生，你身边也有木偶么？你的梦美么？”
　　他不能言。
　　*
　　午后，晗色精疲力尽地回了竹屋，那黑蛟依旧不见人影，他便坐在竹屋前的台阶，手里捏着一缕小草，回想着白天所见，阿朝所示，白鹿所说。
　　“小草妖，其实你明白的，是吗？”脑海里的声音浮起。
　　晗色安静了半晌，终于对着空气开口：“你是谁？”
　　声音松了一口气，而后沉缓地回答他：“我，我乃天道系统。我的任务是帮助周隐脱离苦海，他最大的阻碍就是和黑蛟嚣厉的孽缘，原本我想带他偏离这一条轨迹，但我没有想到最终兜兜转转，周隐还是到了嚣厉所在的这里。”
　　“周隐到了这里……”晗色呼吸有些凝滞，问了旁的话，“你知道让阿朝判若两人的原因么？”
　　“我是天道，当然知道。”声音咽了下口水，“她被种了情毒，那种毒是一个叫临寒的大妖做的，名叫沉沦花，取施毒者的鲜血做引子，在中毒者的心头种出一朵血淋淋的花，那中毒的便会不可自拔地爱上对方。给阿朝种沉沦花的，就是鸣浮山的方洛。”
　　晗色不由自主捂住自己的心口，眼前浮现了曾在夜里见过的心口赤花。
　　“嚣厉也是。”自称天道系统的声音说，“你以为他改变心意爱上你，事实上不过是沉沦花在作祟。你的时间不多了。此时你心里一定有个天大的疑问，不用急，慢慢回想，嚣厉转性的分水岭时间在哪。如果不出意外……你应该已经跑过一次，然后又被他抓了回来，这中间有段记忆，你是缺失的。”
　　晗色脸色苍白。
　　声音确定这一部分走的是原本的剧情了，他真正地松了口气：“现在……我来帮你把识海中的大雾拨散吧。”
　　作者有话要说：
　　黑椒：我只有你了。
　　松鼠：你没了。小替身没了，小仙君也半根毛都碰不到！
　　黑椒：QAQ
　　最近开学，见习活动太多了，周末居然还有考试，更新不及时真的非常对不起大家wwww
　　本来想一口气写到晗色出走的(╥ω╥`)
　　ps：相信大家都看得出来方洛和阿朝这一对是黑椒和小草的反向对照，还有阿朝和山神也是一对对照，以后会提到。
　　小天使们晚安安(≧ω≦)
　　锁完能放出来就给大家叼红包
　　望天jpg


第23章 
　　五月初三, 午后，阳光明媚。
　　“晗色，你敢看吗？”
　　那自称天道的声音——跟着周隐的天道系统打工仔小松鼠这般问他。
　　晗色想, 我有什么不敢的？
　　既已过去，即成定局。闭眼看不到, 它便不存在了么？
　　于是这闭了近三个月眼睛的小草妖睁开了眼睛——春雨倾盆，晗色又回到了破开结界而出的一瞬间。
　　历我曾历，演你所演。
　　*
　　新春第五天日暮，倾盆大雨好像能洗去天地间的污垢, 可春雨不像上天庆贺他逃出樊笼的祝福, 而像绊住他脚步的刀剑罗网。
　　持剑的黑蛟在他奔赴自由的必经之路上拦截，笑道：“见到我开心么？”
　　晗色在泥泞里失神, 嚣厉半蹲下来，垂首捏着他下颌，雨水从扬起的唇角迅速地淌落, 左眼猩红：“跑了五天，感觉如何？”
　　晗色怔怔地看着他被雨打湿的眉眼，同为落汤鸡，这黑蛟英俊依旧, 对一切事物依然处在游刃有余的状态，不像他自己，跟个小鸡仔似的被拎着，怎么狼狈怎么来。
　　“好得很。”他攒着火气，亦冷冷回他，“如果尊上给我让一下路就更好了。”
　　这时身后响起余音的声音：“你放开他！”
　　余音的声音叫晗色心头为之一跳, 他怕嚣厉迁怒于那无辜的小鲛人, 下意识想回头叫余音快跑, 脖子却被嚣厉死死掐住了。
　　“他因你化为人形了。”嚣厉那双一红一黑的眼睛瘆人地笑着，“你果然这么招人稀罕。”
　　“不过不招尊上。”晗色艰难地在他的桎梏下喘着气，“尊上既然讨厌我，不如……”
　　话未说完，他突然像只轻飘飘的风筝，由着掐住脖子的一只手发作，毫无准备地被手的主人摔到水晶球上。
　　水晶球四分五裂，血与雨水融为一处，碎裂的水晶一半溅在地，一半刺在背。
　　余音也从碎裂的水晶球里挣扎出来，从后惊慌失措地扶住他，哭腔溢了出来：“晗色！你流了好多血！”
　　晗色借着他的手站起，雨水冲刷看不见的后背，稍一动弹眼前便发黑。巨大的错愕和混乱抵过了后背的剧痛，他竭力抬头看那黑蛟，还有些恍惚和不可置信。
　　他没想到自己在那黑蛟心里如此命贱。
　　嚣厉踏步来，一步瞬移到他们面前，剑尖停在了余音鼻尖前，雨水顺着冷寒的“不问”二字剑铭淌落，模糊了一步之遥的彼此。
　　他看着余音，笑意湮灭：“哭。”
　　余音环着晗色后退怒吼：“你这样的恶鬼，根本不配得到金鳞鲛的眼泪，不配！”
　　嚣厉侧了下脸，目光移到了晗色脸上，唇角又扬起，一语对二人：“你觉得你能做主自己的命么？”
　　雨太大了。太嘈杂也太冷了。
　　这是新春？半分也不像春来。
　　晗色短促地笑了一声，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左后肩，捏住一片水晶的碎片拔/出来：“他要是不哭……你想怎么样啊。”
　　嚣厉看着他，语气柔和：“我一片片剐他的鳞。”
　　晗色再摸索到一块水晶，握着它，语气也温柔：“我要是执意带他逃跑，你又想怎么样啊。”
　　“我一片片摘你的叶子。”嚣厉侧脸有梨涡浮现，人在大雨中笑，而异瞳煞气横生，“晗色，还记得带你入鸣浮山的第一天，我对方洛说过的话吗？”
　　【你想要她，那就要。她若是想跑，你就打断她的腿；她用手打你，你就折了她的双手；她以目仇视你，你就让她做个盲人；她逞口舌之快骂你，你就让她做个哑巴——凡此种种手段，捆住她有何难？】
　　晗色一字一句咀嚼着，扯了扯唇角，生硬地笑着：“为什么不放我走？不喜欢的、不在意的、舍得下的东西长腿跑了，不过是小事一桩。尊上，你敲了我脑壳六次，现在又跑来，这算什么？”
　　他一边说着，一边像只刺猬般抵着余音小幅度地后退，不过是想着，他和处处受制的小鲛人能跑一个是一个，但余音揽着他不松手。
　　“算什么……”嚣厉眨了下眼睛，雨水淋透了他眉目，他的神情忽然变成困惑，看上去有些茫然。
　　晗色模糊地看到了稍纵即逝的时机，他反手将水晶碎片抽出血肉，抽出瞬间，悍然催生草叶将嚣厉隔绝。他回头推开视为希望的小鲛人：“余音，跑！”
　　可也是在这殊死抵抗的一霎那，晗色脑海里骤然响起了无波无澜的一句“第七次警告”，掀起他脑海里的万丈骇浪。
　　那当真是敲山镇髓一般的痛。
　　晗色疼得发昏：“呜……”
　　那柄熟悉的灵剑一瞬破开他蚍蜉撼树的防御，冷悍的剑气卷乱了大雨，将他钉在了地上。
　　水晶倒刺，脑中万碎，他陷在昏暗里大口喘着，疼得无法言喻，脑海里进行着仿佛永无止境的酷刑。
　　“我不喜欢、不在意、舍得下，我还要跑来。”嚣厉低垂剑尖，眉心浮现了和左眼一般猩红的心魔印，削铁如泥的不问剑剑锋划破了他湿透的青衣，“我跑来试试，看能不能杀了你。”
　　晗色头痛欲裂，不知此话何解，下一刻便感受到了，不问剑贴着他的皮肉，毫不留情地穿透了他的左肩。
　　那当真是斩筋裂骨一般的疼。
　　嚣厉剜着他的血肉，侧首问余音：
　　“小畜生，你哭不哭？”
　　“你看好了，这一剑离他心脉一寸，你若不哭，我便将剑尖朝下移，毁了他的心。”
　　“这是你的饲主，你若能看着他死，只管忍着不哭。”
　　雨下得太大了，可这些话伴随着余音撕心裂肺的悲鸣，以及山阳远远赶来的呼唤，最终如雷鸣一般响在雨声里。
　　原来不是他哀求嚣厉放了余音，而是余音在悲鸣，求嚣厉放过他。
　　倾盆大雨洗去泥泞间的血珠，像是也把人的记忆洗掉了一样。
　　*
　　大雨远去，诸梦如水晶球四分五裂，既扎了满背，也铺遍了过往后路与未来前路。
　　从这一刻起，小枸杞草和黑蛟的路，尽数铺满这些锋利的碎片，再无可去。
　　晗色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从台阶上摔了下来。他撑着地爬起来，一时站不稳，又沉沉跪了下去。
　　“小草妖？你还好不？”小松鼠问他。
　　“唔。”晗色再爬起来，晕晕乎乎地去到了温泉前，以灵力抽出泉中水化为冰镜。
　　半晌，他指尖发抖地解开腰带脱下衣服，看到左肩有道浅浅的疤。刚醒来时那会他这儿会疼，只是信了嚣厉所说的剑气所伤的理由。
　　他看了这道疤半晌，方才伸手捋过垂至腰际的长发拨到身前，在镜前背过身去，想仔细看一看自己的后背。
　　他再侧首，看到后背有不少斑驳的白痕。
　　“三个月不到，时间终究还没抹灭掉一切。”小松鼠也看到了，语速飞快地说，“那些泛白的肌理，估计是你当日被碎片扎进骨血里留下的疤，虽然愈合了，但创口太多太深了，到底还是留下了遗迹。”
　　晗色失神地伸手摸左后肩的疤，回想从此处抽出碎片时的痛感，乃至心境。
　　什么样的伤势需得卧床昏迷近月？
　　原是如此，不过是如此。
　　他抚着疤喃喃自语：“他想杀我……”
　　“对。因为他要破情劫，他一定没有告诉你他的过往，周倚玉不仅是他的情劫，还间接催生了他的心魔。他如今半只脚在入魔的鬼门关上，十一道雷劫就悬在头顶，一劈下来九死一生。谁想这么被劈死呢？这不得想办法嘛，他想活下去，就得勘破情劫以便剔除心魔。”
　　“破劫有两条最简单的路子，一来要舍得放下所爱，要是不行，二来就直接杀了所爱，这样破得更彻底。小草妖，你是最适合的人了。”小松鼠立即接上话，“你昏迷的那一个月里，还有你不知道的事发生了，只要你还敢看，我就帮你修复失去的记忆，那就是嚣厉一切失常行为的最终目的。”
　　晗色木木地站在原地不得动弹。
　　小松鼠看他入定般地魔障，赶紧转动脑筋，急切地告诉他：“阿朝被种的沉沦花，其实是为嚣厉而设的实验，你不想知道吗小草妖？”
　　晗色回了神，他抓过披散的长发：“阿朝和嚣厉有什么关系？”
　　“那沉沦花是情毒，他们想试试情毒的效果怎么样，正巧有个求而不得的虎妖，有个不论前世只看今朝的阿朝，那情毒用在阿朝身上最能看出效果了。你看，那姑娘对虎妖最初的情愫是厌憎，一种了沉沦花，立即扭曲了人心，什么都抛之脑后、不管不顾，只知道机械麻木地爱着虎妖了。”
　　小松鼠看到他眼圈霎时红了，那神情和周隐悲恸时的模样极为相似，惹得他一时之间小心肝也揪疼起来：“你……你敢看卧床时的那一段记忆么？”
　　晗色混乱地拉回了青衫，嘴唇发着颤：“看，为什么不看……那就是我的生活，不敢又怎样，敢又怎样，我需要答案，不然我要怎么走下去……”
　　小松鼠听得心酸，可恻隐之心无济于事，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借着天道系统开放的部分权限，在小草妖识海里来一轮记忆回溯，让他看到当初黑蛟对他所做的业障。
　　晗色指尖发抖，怎么也无法将衣衫穿戴整齐，这时脑海里浮现了在洞窟里沉睡的画面，他的手一下子垂下了。
　　他看到自己躺在绵软的被窝里，赤露的上身缠满了绷带，嚣厉低头贴着他额头，嗓音嘶哑：“你私自出逃鸣浮山，我前去抓你。我盛怒失却理智，你在求我，求我放过余音。”
　　“雨太大了，你淋了太久，你发烧了，醒来不记得出逃后发生过什么事。”
　　“我不是有意伤你，我已将剑收了起来。我放过他，只要你跟我回去，我便不追究……”
　　嚣厉在篡改他的记忆，而他任其摆弄。
　　再过几日，他伤势好转，嚣厉和山阳一同到了洞窟里。
　　山阳拿着个小匣子，几次欲言又止，眉心未展：“你真要走这一步路？”
　　嚣厉解开衣衫，沉静如渊：“如果你能帮我剜走周倚玉这一味毒，我就不用。”
　　山阳叹了长长一口气：“除非剔除你三魂中的一魂，怎么样？虽说那样一来你就是个傻子了……算了。我就是担心，解不了周倚玉的毒，再种一味晗色的毒，万一到时你也跟中前者的毒一样，那该怎么办？”
　　“那就是我的命数。左右这几年光景，”嚣厉脱完打开了那匣子，神情漠然，“让我痛快些吧。”
　　晗色怔怔地观望着脑海里浮现的这一切。
　　他看到匣子里放着一把匕首，两个小瓶子。他看着嚣厉取出其中一个瓶子，饮下情毒。他再看着嚣厉取出匕首，刀锋出鞘，割开他半身的绷带，刀锋在他心口轻轻一刺……他的血便引到了嚣厉的心头，晕开成艳丽的五朵绯红花瓣。
　　“情毒已种，嚣厉，你自己悠着点。”山阳合上匣子塞给他，不忍转身，“你已经试够了，能舍能杀，可他……晗色终究无辜，你放下他就好，别到再动用这把匕首的程度……”
　　嚣厉睁开眼睛，望向了彼时重伤未愈的小草妖，向来冷漠黯淡的眼神一寸寸亮起，成了晗色曾经无比憧憬、无比奢望的专注目光——其中爱意，恍如日出。
　　而回望到此的晗色闭上了眼睛。
　　“现在你懂了吧？”小松鼠急切地重复强调和补充着，“嚣厉要解心魔，要剔除情劫，你只需回想，便知道你自己是个多么合适的人选。”
　　“你这么爱他，他也并非对你完全无意，只是程度不如你对他，也不如他从前对周倚玉。”
　　“而即便他有那么些喜欢你，但他依然能放下你。最重要的是，他能在喜欢你的前提下宰了你。这就是他那天为什么刺你一剑的原因，因为他觉得放下不够，还要有手刃的决心。”
　　“他舍不得拿周隐小仙君开刀，便得拿你破劫。等他破完劫，他甚至还能回头继续找周隐……总之，你对于他，简直是太合适了有没有？”
　　*
　　五月初四，清晨，天光沾露。
　　阿朝依旧坐在庭院里的椅子上，哼着小曲翻着书册，膝上摊着还没做完的新衣。
　　小曲没哼完，小友已到了。
　　她耳力灵敏，听见了比往常沉上许多的虚浮脚步声，便放下书好奇地看过去。
　　小山路间走来长发披散的少年，揣着袖子，红着眼周，白着脸色，但笑意一如既往的温柔，叫人日复一日地见，也日复一日地感叹他的美。
　　“阿朝姐姐，夏日大安。”
　　阿朝回过神来，好奇地笑了：“晗色，五月初四大安，今天怎么改叫我姐姐？”
　　小少年到她面前半跪下，柔软地笑着：“叫姐姐更好听，更恰当些。”
　　阿朝见他这么半跪着有些惶恐，连忙伸手去拉他的袖子：“好好好，爱怎么叫就怎么叫，晗色，你这么蹲着腿酸，快起来，姐去给你拿张凳子来，咱们再热热闹闹地绣衣裳。”
　　“姐姐，不用了。”少年拍拍她袖子，依旧笑着，“不酸，这样刚刚好。不用绣那衣裳，我们也能热热闹闹地闲聊啊。姐姐，你想家么？”
　　阿朝被问得鼻子泛酸：“尚可，方洛在哪我就在哪，他所在就是我家，我有新的家人，比如你，就像我懵懵懂懂的弟弟。”
　　“可这里终究不是姐姐的家，也不是我的。”他眼睫毛上挂着晨光和晨露，“我也不是你的亲弟弟，你是刚烈又温柔的姑娘，我是山旮旯长出的一株野草，只是我们都被带到了这儿。”
　　阿朝怔怔地听着，膝上的新衣不知不觉地滑落委地。
　　“阿朝姐姐，我想通了些事，也许很快，我就能去我原本去的地方。”他握住她的手，手温似失血过度般，冷得人锥心。晨露从他眼角坠下来，到她掌心成了一片青翠的叶子，“我也想带你出鸣浮山，可你的劫在方洛身上，我帮不了你。好在方洛比他单纯，我终于明白他这些日子来究竟在失魂落魄什么，鸣浮山的大妖里，他估计是一头最单纯的干饭妖了，你越好，他越崩溃，我想着，只需要再稍稍一推，他便受不住了。所以……倘若你在沉沦花失效的间隙里醒过来，别冲动，别起轻生的念头，你要相信，来路不远，你必将自由。”
　　阿朝听不懂后面一连串的奇怪话语，她只听懂了他最开始的那一句：“晗色，你要去哪儿？那嚣哥怎么说，他会和你一起走吗？”
　　天光越来越亮，少年的眼睛在万丈光芒里逐渐晦暗，他笑着答：“不，红尘百丈，来日我所去之地，我希望半分半寸也没有他。”
　　*
　　五月初四，日斜，暮色归晚。
　　方洛抱了下山新买的书册急匆匆地赶回家中，在日落入西山的小路尽头遇到了长发轻飘的青衣小少年。他长着那么一副亮瞎人的好容颜，却揣着袖子，活像一个佝偻的老大爷。
　　“洛哥。”
　　方洛听他这么打招呼，有些讶异地停下赶路：“晗色，你怎么在这？奇了，你今天直接叫我哥了？”
　　他揣着袖子向前一躬，含着温柔笑意：“应该的，我到鸣浮山一年多了，平时没少承你关照，叫一声哥是要的。”
　　他虽没有什么异样，可方洛总觉得这小草妖有哪儿变了，只是他粗枝大叶瞧不出个所以然来。
　　“怎么叫都行啊。正巧遇上你，来，要不要去我们家里吃晚饭？”
　　“不了，我其实很早就辟谷了。”他摇摇头，“哥，我这两天忽然很怀念你顶着个老虎脑袋的样子。”
　　方洛一只手抱书，一只手不自然地摸摸自己的脸：“果然……我化人形的样子很丑对吧？”
　　“那倒不会。只是么，哥从前做什么都大大方方，不像现在，一举一动都小心翼翼，怯怯不敢高声语，畏惧不敢吃生食。”
　　方洛手一僵，忽然察觉到了哪儿不对。盖因小草妖的眼睛不似从前那么亮了。
　　他揣着袖子微躬着腰，仰头看入夜的苍穹，一张脸毫无血色：“是因为阿朝姐吗？她从前不喜爱哥你，为了逃脱你不惜以死相逼。那种叫心上人冷目的滋味根深蒂固，惹得哥的恐惧和自卑也到了骨子里，于是到了现在，哪怕她心口种了你浇灌的沉沦花，你还是那么怕。”
　　方洛手里的书册一本接一本地滑落：“晗色，你……怎么……”
　　“唔，我知道了。”他转头来看他，徐徐一笑，“哥给阿朝姐种情毒，你们给嚣厉种情毒，我都知道了。”
　　方洛眼睛骤然酸胀，逃避似地后退摇头：“不是……不是那样的……”
　　“啊，对，还是有点不一样的。”他点点头，“哥毕竟爱阿朝姐，想要和她长相厮守，再续前缘，和尊上情况相反。可是哥，沉沦花失效时的阿朝，你真的没有亲眼见到吗？”
　　方洛崩溃地跪到地上去胡乱地收书册，那都是阿朝喜欢看的。
　　可阿朝又为什么喜欢看书？
　　因她新岁日要嫁与的那凡人是个教书先生。
　　他记得，他忽略得。只要她忘了，就够了。
　　少年走到了他面前亦跪下，伸出揣在袖子里的手，露出手腕上凝固的血痂。
　　他平静地慢慢说话：“哥，我这么笨的蠢货，也锥心如此。你能不能……别让阿朝姐跟我一样？”
　　*
　　五月初五，夜月，清风徐来。
　　水阴已经两天没看见他家大蛇了，那厮前两天从被窝里慌慌张张地跑出去，之后就传召唤阵来交代出行，说鸣浮山周遭出现一堆正邪两道的垃圾，他这几天要和其他兄弟着重肃清。
　　这一清就清到现在，忙得连家门都没踏进来。
　　他闲来无事就修炼打盹，反正鸣浮山还用不着他当苦力，大家的日子都太平和美，闲得他甚至想去收些小娃娃传授功法。
　　但是他懒。
　　想想就好了。
　　吁。
　　正惬意地吹着晚风，山路小道前出现了一个人影，手里提着一盏摇摇晃晃的萤火灯。他眯起蛇瞳定睛一看，开心得结束抠脚站起来挥手：“晗色！”
　　那少年也朝他挥手，提着灯清风一般小跑过来，月色笼罩下如云与海翻涌之间的夜露，美得有些叫人心碎。
　　“晗色，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水阴一眼看出他不对劲，伸手便贴了贴他额头，“哪儿不舒服了？”
　　“我？我好得很，没事。”他捉下水阴的手，俏皮一歪头，长发如瀑铺散下来，发量叫人艳羡，“就是闲得发慌，就想过来看看你。”
　　水阴情不自禁地伸出爪子去摸他长发，手感极好，舒服得他忍不住越撸越上瘾，心里不住嘀咕着便宜了那大黑蛟。
　　少年乖巧地任由他摸，水阴看得心软：“没事尽管来，就是这两天山哥在外忙活着什么，家里就我一个，不然更热闹一些。”
　　“只你一个啊？”他唇边酒窝在小灯和月色里浮现，忽而放下手里灯，直接了当地张开双臂抱住了水阴。
　　他抱住水阴晃啊晃，声音含笑：“山阳不在，那我可就上手了啊。好哥哥，小弟还没熊抱你一回呢。”
　　水阴被抱了个猝不及防，晃晃悠悠里，只觉这小草妖的怀抱太暖太柔了，真是冷血长虫的克星。他撒起娇来也真要命，小嘴巴又那么甜，说上几句哄人开心的话，当真是叫人情愿把心肝掏给他。
　　这他娘的，自己要不是让大蛇压了合契了，那真是想挖那不识货的大黑蛟的墙角。
　　水阴也抱住他，跟着他一起晃啊晃，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在你也只管上手啊，你抱起来也太舒服了，暖烘烘的。”
　　“是吗？”他的笑声从肩后传来，“对，水阴也是蛇，体温也冷……有了，我送你个热乎乎的小玩意，这样冬天一到，你搁怀里一塞就暖了。”
　　他顺顺水阴的后背再松开，转身抬手运起灵力，草叶便从掌心里源源不断地催生出来，一点点凝聚成了一个胖乎乎的小草人。
　　水阴搂着他坐在台阶上，好奇地看他鼓捣鼓捣，到最后看到一个成了形的小草人出现，只觉可爱得要命。
　　他把小草人提溜来送给他，眼中浮起了雾气：“哥，送你啊。”
　　水阴接过讨喜的胖草人，怎么看怎么喜欢，等他反应过来小草妖叫了他一声哥的时候，夜也深，少年也已走了。
　　*
　　五月初六，破晓，曙光透窗。
　　周隐心神不宁地打坐，这几天那几个大妖会轮流跑来看他，有的还会帮他治疗身上的刀伤，尤其是那蝎子妖和黑蛟。可他自己心不静，一想到小松鼠田稻已离开了他几天，即便相思引能让他感应到田稻去了哪儿，他依然患得患失地恐惧。
　　但就在这时，他感应到田稻离他越来越近了。周隐忍不住睁开眼睛，眼巴巴地看着窗户，感受着那小家伙一点点向他靠近，呼吸越来越急促，连身上刀伤裂开也注意不到。
　　终于，在他要望眼欲穿的时候，那窗户无声无息地打开了一条缝，一只苍白的手攀住窗沿，利落地翻了进来。
　　青衣人落地，肩膀上便出现了一只毛绒绒的小松鼠：“吱——”
　　它摇着大尾巴冲他而去，周隐瞬间撤掉周遭防御伸手接住他，捧在唇边不住亲昵。
　　“呃啊……你受了好重的伤，你在流血啊小仙君。”
　　周隐闻言才回神，低头一看发现小松鼠泪眼汪汪地扒着他流血的手，一副想为他堵上伤口的痛心模样。
　　他哄小松鼠：“田稻，我没事，过几天就好的。”
　　“田稻？挺应景的名字。”
　　周隐这才抬头向出声者看去，目光有一瞬的凝滞。
　　他看到一个和自己长得极为相似的少年，正眉眼弯弯地盘坐在地，长发垂到了地上，单手托腮看着自己。
　　周隐顿悟，这就是田稻以前跟他说过的，那黑蛟身边的炮灰替身小草妖。
　　“小仙君，你真好看。”他夸人夸己，“我一直想再看看当初哺我一口血的仙君，今天终于如愿了。只是……仙君怎么伤得这么严重？”
　　周隐紧紧地抱着田稻，知道田稻已经处理好了一切。他定定地看了这故作放松的小草妖半晌，开口一击毙命：“你一点也不像我。”
　　小草妖瞬即不笑了。
　　“正如我一点也不像周倚玉，你也一点也不像我。”周隐平静地陈述事实，“谁也不是替代品。”
　　小草妖眼里一点点浮起光，不多时，沾着光的水珠落下来，他笑着撑着站起来，长发拂到了身前，美得如一场梦。
　　“我记住了。”他捋了把头发，“周隐仙君，我叫晗色，愿你来路光明。”
　　周隐揣好了田稻，回道：“晗色，你也是。”
　　他们二者之间不用说多余的话，晗色见完、说完便走了，周隐也说完、送完便又继续恢复自己的痴汉样，抱着小松鼠左捏捏右摸摸：“怎么去了这么久？”
　　小松鼠墩他掌心摇尾巴：“久吗？就三天。”
　　周隐和他贴贴：“于我而言就像过去了三百年。”
　　“要劝小草妖尽快跑路啊。”田稻严肃地握爪，“救他就是在救你，我当然要使劲的。好在他和天道系统里记录的一样，外柔内刚，再怎么煎熬也能把腐肉剜掉，要是一头扎进伪装的温柔乡里爬不出来，那就完蛋了！”
　　周隐顺势想说句那比我强，但这时屋外传起了脚步声，他神色一凛，当即把田稻塞回怀里，周身起防御阵，又变成了冷冰冰的男德桩子。
　　嚣厉掀开帘子踏进里屋时，便又看到了活死人一样的周隐。
　　他站在七步之外看周隐，自他紧闭的眉目间，看到了些许周倚玉的冷和孤——不似晗色，眉目含情，唇上带笑，只有暖和甜。
　　周隐闭目攥着刀鞘，一动不动像个木头人。
　　嚣厉眼睛看向他膝上那柄静静袖在鞘里的神刀，有些恍惚：“周隐，那柄不祸刀，是我当年送你的见面礼。”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周隐仍旧闭着眼打坐，身周防御阵结实如九重天门，“为主才能用送的字眼。不祸刀和不问剑皆取材天鼎山，锻造于守山人手里，它们的上一任主人叫周倚玉，和你有什么关系。”
　　“你说得对。”嚣厉怔了片刻后点头，“和我无关。我倒也希望如此。不止希望你手里的刀、我手里的剑与我无关，甚至希望当年没进天鼎山，没和号称半神之躯的守山人扯上关系。然而今天事实，却绝非如此。”
　　有些话，他压了许多春秋，跟藏着腐肉任其滋生一样愚蠢，直到到了悬崖边上，才不吐不快。
　　“你生来便带着周倚玉的相貌、旧魂，你和他息息相关，修真界便也对你穷追不舍。至于我，我离开天鼎以来便成了世人眼中的周倚玉弃宠、亦或是走狗，他们也觊觎我在天鼎山里的所得。你我都身不由己。”嚣厉干巴巴地说着，“我寻你，和修真界那群狗不同。我当真是想保护你。”
　　“有劳。”周隐闭目冷声，“在下能自保。”
　　“看出来了。”嚣厉垂眼看自己来不及洗的脏兮兮的手，满手的可笑，“是我当初一厢情愿地认为，万事都是为你好，结果适得其反。你不是不堪一击的蠢货，你是宁折不屈的周子藏。谁都关不住你，你生来和周倚玉一样，世间之大，神佛不能困我，妖魔不能阻我。我才是愚不可及的蠢货。”
　　藏在周隐怀里的小松鼠越听越觉得古怪，忍不住传声给周隐：“子藏，他怎么怪怪的？”
　　“本来就不正常。”周隐和他搭话，“不过都是咎由自取，不用理他。”
　　“待你伤好了，我不会再强求你。”嚣厉抬眼看他，指间凭空出现一片漆黑的鳞片，下一秒，鳞片出现在了周隐膝上的不祸刀。
　　“今后你要去哪我都不会阻拦，包括我的下属。但你要是有任何一点危难，只需用灵力扣鳞，在我有生之年，天涯海角，我都会第一时间赶到，替你解除危机。”嚣厉垂下手，“这是我欠你的，终要还的。当然，我也希望你永远用不上。”
　　周隐轻振不祸刀，那黑鳞便从刀上掉下去。
　　不过这些嚣厉都没看见也不在意了，他只是想着，自己终于能把一切都料理清算干净了。接下来的时日，交给他爱的也爱他的人就够了。
　　他有些着急地赶回竹屋，三天料理鸣浮山外宵小，他已这么久没看见那小草妖了。
　　嚣厉火急火燎地赶到竹屋门前，伸手推门瞬间，骤然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他推开门，夏日刚升，竹屋里无灯无光，檐下无风无铃，一切俱凝滞，死寂。
　　他看到晗色就站在周倚玉那幅画面前，背对着他，手里拿着什么东西似的，剪断了的发梢在侧颈处轻微地飘动。
　　嚣厉眼睛如被针扎，恍惚地低头，看到了他面前的地上散着漆黑的凌乱长发。
　　“晗色……？”他无措且惶然，不明白他为什么把及腰的青丝剪断，好像那断的不是长发，而是他的心脉。
　　晗色转过身来，左手拿着一个小小的红瓶，右手拿着入鞘的匕首，桌案前敞着一个空匣。
　　看到那两样东西的刹那，嚣厉知道他完了。
　　那是他藏在画像后面的暗匣，放着沉沦花的解药，以及当初引过血、准备破劫的匕首。
　　“啊，巧了，你来了。我正好想和你唠唠，还想问你些事，说起来估计要跟裹脚布一样又臭又长。”
　　晗色神情平静，酒窝甚至还若隐若现，没有给他任何喘口气的时间。
　　“你捡我到鸣浮山来，从一开始就决算好了。是吗？你有一道跨不过去的情劫，三百年前，劫数叫周倚玉，三百年后，劫数叫周子藏。要么放下所爱，要么杀挚爱破劫数，是这样没错吧？”
　　嚣厉脸色煞白，心头骤然如绞。
　　“不过周仙君不愧字子藏，藏得太严实了，你总找不到他。而且，就算找回来了，你也舍不得伤他，对不对？就在这时，周小仙君哺了路边野草一口血，叫它化了形，叫你摘了现成的便宜货。我们尊上想啊，正主滑不溜秋抓不到，劫数遥遥不知几时能破，现在好了，有一个高度相似的假冒伪劣替身在手了，何不物尽其用？”
　　“而且这替身还有点好，他那么、那么喜欢你。”晗色握着两手里的东西，酒窝清甜，仿佛在说与己无关的他人笑话，“于是你想到了一个破劫的好法子……不就是情劫么？不就是所爱么？沧海能桑田，心爱怎么就不能变更了？正巧，山中有好队友，善毒善解，善篡人心，善安抚笨蛋，善强取豪夺，大家一起使把劲儿，就能帮好兄弟破除劫数了。”
　　嚣厉嘴唇颤抖着，甫一张开，先尝到了止不住的辛涩泪意。
　　“对了，那天我跑出了鸣浮山一步，你守株待兔在雨里等着我。你说我求你放过余音，你说你以此为筹码令我回来，你说我叫雨淋伤、为剑气所伤卧床一个月，你说你心口那鲜红的五片花瓣是余音的泪治愈你心伤的证明。”
　　晗色向他走近两步，眼睛黯然，笑意明媚。
　　“可原来不是这样的。是你篡改了我的记忆。是余音哀求你放过我，是你发动禁制伤我识海，是你刺我血肉要挟余音落泪，是你为在心头种情毒沉沦花，这才再带我回来。”
　　“是你为破情劫，才养我，爱我，最后……得以杀我。”
　　晗色维持不下笑意，他举左手的红色小瓶，如举千钧之重：“这是沉沦花的解药，对吗？”
　　他再举右手，将那匕首指在了自己的心口，如扛万钧之重：“这刀尖刺进来，就是你心魔的解药，对吗？”
　　晗色再垂下两手，一松，两样重负砸落在地，沉闷如山阿倾倒：“如今周仙君来到鸣浮山了，真好，多年夙愿得以偿，劫数心魔得以破。所爱不可损毫厘，替身贱命可践踏，好尊上，好嚣厉，你准备在哪一个云雨过后的美梦之夜，亲手送我上路？”
　　嚣厉惶惑地向后退，脊背磕在门扉上，视线模糊：“……谁告诉你的。”
　　“这不重要，你只需要告诉我，嚣厉，我冤枉你了吗？”他语气柔和，“你告诉我，我来鸣浮山，是来给你杀的吗？”
　　嚣厉沉默，眼睛尤为酸涩，想眨眼又不敢，怕一闭眼睁眼的瞬间，眼眶里蓄积的水渍成决堤之势。
　　他答不出来。他如何能答？
　　良久，披着垂肩短发的小草妖踩着一地缱绻青丝，温柔地说：“我这样待你，你这样待我嚣厉。”
　　嚣厉无路可退，无话可对。
　　晗色再度笑起来，酒窝深深，眼前如蒙大雾，干涸的眼睛没有泪，或许此时自皮肉上划开一道口子也没有血。
　　“……你这样待我啊。”
　　终究是大梦散去，心死如坟。
　　作者有话要说：
　　俺肥来啦，躺平给捶(╥ω╥`)


第24章 
　　新岁前六天, 鸣浮山山腹，暗无天日。
　　嚣厉画地为牢，压制心魔。
　　他闭五感, 心魂潜行识海，试图自己平息其中戾气。只是心魔一生难灭, 戾气一沾难驱，他能做的不是压制，而是习惯。
　　嚣厉潜行识海中，看到当年纷繁记忆。
　　先是东海乱象, 水牢幽暗, 护心鳞从心口剥落，血染红方圆海水, 他强行透支灵核化形出逃；再是出东海，上中陆，舅父久寇追击, 中陆正道围剿；以为必死无疑时，天光破深渊开，入天鼎；继而十年为灵宠，奉主避世, 逐月剔除金鳞鲛的毒，血污天鼎之川；之后，便是携主所负，放逐回人世；再后，竹醉日夏，周倚玉死, 己生心魔, 一路寻仇杀戮, 一路寻找转世，一路寻建立锥之地。
　　到今日入劫三百零一年，年年今日重历当年路，回头万里看故人枕尸骸。
　　嚣厉不疾不徐地穿梭在识海里，走到中途时候，看见匍匐泥泞里爬行的自己，身后拖着脏兮兮的血痕。
　　他蹲下去看过往的自己，端详半晌，想起这一幕发生何地何时。接下来，应当是正道追上了。果不其然，没一会身后路不见人影而闻弓弦声，箭矢纷纷如雨，少年时的自己奋力化出人形盘成黑漆漆的一小坨，倚仗身上鳞片为甲胄。不多时，血气如雾，又如迷障。
　　嚣厉收回目光，转头看追上来围剿的正道修士。
　　“那东海祸妖就在那儿！不能放过它！”
　　训练有素的修士们带着捉妖法器赶到，团团包围那坨半死不活的黑蛟，只需随意丢出一件法器就能把他捻成渣子，但出乎意料的是，修士们在这里起了争执。
　　“我出力最多，此妖灵核应当归我。”
　　“如果不是我追索到它的踪迹，各位怎么能找到它？灵核该归我。”
　　“我不与各位前辈争，晚辈看中它的鳞片，还望前辈剖完，这身上好的鳞赏我。”
　　“你倒是油滑……”
　　嚣厉转头，跨过那坨有气出没气进的黑东西，继续向前走。
　　再走半刻，周遭环境变成了雾凇沆砀的雪林，林间有鹿，鹿下有草。
　　一个黑影忽然从高大的树上砸下来，就地砸出了一个雪坑，不慎磕到了雪下岩石，爬出来时跟一只犬一般胡乱抖身上雪，雪点和血点一起甩。
　　嚣厉抬腿想走过去，便看见雪林尽头有一个真正不染尘埃的白衣人缓步而来。他便停下驻足，看着那逆光而来的守山人。
　　“我随意一剑，你就飞到这儿了。”
　　头破血流的黑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小声：“我灵脉尽断，还没恢复完……”
　　“那继续来吧。”
　　“……是。”
　　嚣厉再看几眼，脚步未停继续走。走到天鼎山的溪流处，雪水化去，成溪水涓涓，两岸有花开。
　　他根深蒂固地记得这儿，慢悠悠走到上游，见一黑衣黑蛟半身在水中，不祸刀自小臂上割开六七口子，带着些黑色的血迹便冲入清澈见底的溪水，涓涓而去，花草皆枯。
　　其实解毒不必如此温吞、拉锯。只是他没办法，也做不了主。
　　沾着血腥的记忆漫长不知尽头，嚣厉随心而动，看着一桩桩往事，越淋漓越淡漠。
　　再走半刻，天鼎远去，入世再度，真正的跌宕或从出天鼎山开始。嚣厉看着自己陡生心魔，孤身赴周倚玉入天鼎前的门派，一夜屠了大半修士。
　　天未亮，他跨过一具具尸骸，轰开了门派的禁地，到得最深处，看到了满面墙上挂着的美人画。画上周倚玉还会笑。
　　他卷画而出，第一道天雷至。
　　雷劫摧骨毁筋，嚣厉手揣进了袖子，安静地看着那黑蛟袖着画受五雷轰顶。
　　这时，心魔之声嘶哑地响在嚣厉耳边：“我当初出东海到中陆的时候，路上没少遇到他们名门正派的围剿，而今我比他们强，我一人来围剿他们，以牙还牙，天经地义的很。”
　　“可你看，不管名门正派怎么收妖，杀妖，怎么个折磨妖族，那都不叫犯下杀孽，那叫替□□道。而我这个妖去杀他们人，我便是触犯了天法，我要被雷劈个半死。”
　　“凭什么？”
　　嚣厉眨了下眼，对着那雷劫里的自己漠然：“你本该死。”
　　雷劫停下，黑蛟化为灰烬，那幅画从空中坠落掉在地上，卷轴骨碌碌铺开，画上人如一个易碎的美梦。
　　嚣厉揣着袖子走上前去，没有弯腰捡，只驻足凝望。
　　忽然，画上美人的笑颜变了——他眉眼含情，唇上出现了清甜酒窝。
　　嚣厉一直无动于衷地重历过往，然而就在这副画前，心魔陡然失控。
　　*
　　新岁前夕，日出扶桑，东海之濒。
　　嚣厉出了山腹，和在外提心吊胆地护法的山阳汇合，而后一起赶到东海岸上，共祭逝者。
　　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怔怔地对着东海龙宫方向发呆。
　　山阳在一边摆好香案，忙活了半天才停下，过去拍拍他肩膀：“大少爷，行了，把你东西给我吧。”
　　嚣厉这才回神，提着食盒过去自己摆了，山阳也就不插手。
　　嚣厉摆完祭品，自己撩衣跪下，望着案上沐日的牌位笑了笑，俯首叩下，哑声道一句：“娘，冬将尽，新春大吉。”
　　山阳没跪，只轻微拍了拍他肩膀。但等了半晌，嚣厉还是没说话，他便无奈地抓抓头发。
　　“夫人，新春要到了。过去一年依旧太平，鸣浮山里处处生机。我和我家水儿日子和美，又是鸣浮山的和谐楷模。”山阳取过案上的灵符，边燃边絮叨，“至于嚣厉，这大少爷今年仲春带了一个貌美如花的可爱小草妖到窝里去，他嘴上不说人话，不过我熟悉他的脾气，他心里也眷恋着......”
　　嚣厉从发呆中回神，见了鬼一般拍掉山阳搭他肩上的手：“你说什么鬼话？谁眷恋了？”
　　山阳不跟他计较，继续叨叨：“夫人，我当年没能照看好他，眼见他这些年来沉疴渐重，心里痛急却又束手无策，夜深人静思量常不得安睡。山阳愧于受您所托，把您唯一的骨血照看成这么个样子……”
　　“够了，老子耳朵都要长茧了。”嚣厉无力地打断他，“和你无关，我自己作的，你揽什么责？”
　　山阳在他身后单膝跪下，蛇瞳叫海上日出照得泛红：“夫人，据您当初所算的命数，他没多少日子了。山阳没用，帮不了他，夫人要是泉下有知，保佑保佑他......”
　　嚣厉侧首想让他闭嘴，回头再看海上生残日，看牌位上的名字，再叩首。
　　*
　　新春当日，岁尽，冬去春来。
　　嚣厉赶回鸣浮山主峰的小竹屋，一眼看到了庭院里听着鲛人歌听到魔怔的小草妖。
　　他赶过去拍醒他，小草妖惊吓仰首，看到他后，眉目如画，酒窝如蜜。
　　他跳起来抱住自己，暖烘烘地叫他的名字。
　　嚣厉托住他，心口忽然像敲破的瓷砖，裂隙朝四面八方而去。可不管再怎么碎也没有断裂，只是这样危在旦夕地拼凑成一颗心脏。
　　他在水晶球的倒影里看到自己变得猩红的眼睛，影子朝他自己笑。
　　“我想……吞了他。”
　　水晶球里的金鳞鲛冲他龇牙，嚣厉闭上眼和挂在身上的小草妖说话，而后抱着他回竹屋，关上门，将他推至门背，叫他背对自己，令他白皙的手无处着力地抓着门，啜泣在门动里逐渐加重。
　　嚣厉弯腰，低头靠着他脊背，汗水滴落地上，晕开克制不了的猩红眼睛的倒影。
　　戾气伴随着爱意横生，如同阴影里磨牙吮血的饕餮。
　　*
　　新春第六天，竹屋紧闭，风雨如晦。
　　嚣厉手里握着不问剑，剑身上倒映自己不时扭曲的眼睛。双眼漆黑时他想让那小草妖跑远一点，越远越好。双眼猩红时他想走到周倚玉的画像前抽剑毁画，然而剑尖对着画中人变化的酒窝迟迟落不下。
　　双眼一红一黑时他想极尽一切把外头的小草妖抓回来，令他求饶和哭叫，一遍遍、一遍遍地在被窝里啼哭。
　　风雨渐大，剑身倒映的眼睛成最后一种情况，他提剑而出，惊扰了屋檐下的风铃。
　　山阳守在门前，警惕地拦住他：“你要去哪儿？”
　　嚣厉屈指敲不问剑，山阳在金戈声里短暂地缺失五感。
　　他淋着越来越大的雨出主峰，风驰电掣地先行出结界，感应着那小草妖的一步步接近，心中渴血一般地扭曲愉悦。
　　“我时日无多。”
　　“我想吞了他。”
　　“与我共黄泉。”
　　*
　　元春尽，日渐长，洞窟内不分昼夜。
　　嚣厉把昏睡许久的小草妖捞起来环住，心魔起时想杀他，正常时想放他，天地在方寸之间，小草妖的方寸在生死之间。
　　“你确定要种情毒？”
　　“嗯。”
　　“爱意会让人麻痹。”
　　挺好的，最好把那潜伏的心魔种也麻痹掉。
　　“正好。我本就想用它来破心魔。”
　　“万一破不了，沉沦在虚伪的爱意里不可自拔，那可别引咎于我。”
　　“破不了……”
　　其实也好。
　　*
　　五月初六，日照，风铃喑哑。
　　嚣厉靠在门扉上，看着晗色一步一步靠近他，无悲无喜地说：“来，杀吧。”
　　嚣厉尝到了自己唇齿间的血腥，他说不出话，只是摇头。
　　披着短发的晗色闭上眼转身，向门外而去。嚣厉回过神来，仓皇地上前拽住他，嘶哑地说着对不起。
　　晗色闷声笑：“尊上，你能不能别碰我？我觉得……好脏。”
　　嚣厉勒紧他，走投无路之下，强行拖着他，一瞬转移到了他的洞窟：“晗色……你先冷静，我会给你交代。”
　　他哑着声说完，却不敢再看他一面，逃命一般地离去，将晗色关在了自己的窝里。
　　嚣厉出了洞窟，背靠着墙瘫在地上，按着眼睛不住地喘息。
　　呼吸凝滞了许久，他骤然觉得心口剧痛，撕开衣襟往里看，发现那五朵红色的花瓣正在诡异地慢慢收拢，变成一个花蕊，最后越缩越小，就在失去了护心鳞的铜钱疤中心，化成一点血红的痣。
　　——恍若一滴殷红不灭的血。
　　*
　　作者有话要说：
　　没写够字数，下一期要关小黑屋了……
　　缩进锅盖里暴揍黑椒一顿！


第25章 
　　五月初六, 夜深，不见天日。
　　洞窟中，晗色靠着冰冷的墙壁独坐, 随手捡了两颗小石子在掌心里抛着玩。
　　他什么都想，明明什么都不愿想。
　　不知道如此单调地打发了多久时间, 一点白色的微光在洞窟里渐渐成型，化成了一只神秘又朦胧的白鹿。
　　晗色放下石子，一眨眼碎了沾在眼睫上的光：“山神。”
　　白鹿点点头，自顾自地环顾了周遭一圈, 随即迈开蹄子向他走去：“后生, 你手心破了。”
　　晗色低头看手，这才发现在不知不觉间, 掌心叫石子划出许多细碎的划痕。
　　他轻轻搓一手粘腻的血腥笑开：“没事。您不是一直跟着阿朝姐姐的吗？怎么来了？”
　　“她现在的情况好些了。”山神踱到他身旁趴下，“我是山中灵，能感知个大概, 主峰灵力波动汹涌，恐是和你有关，我便来了。后生，你有什么想做的吗？看在阿朝面上, 我可以帮你。”
　　晗色转头看白鹿，一时有些出神。
　　那小松鼠田稻曾告诉过他：“你不用怕自己不是嚣厉的对手而离不开鸣浮山。你和阿朝交情好，只要你看清嚣厉的真面目，下定决心离开他，阿朝身边的小神明一定会帮你出去的。”
　　晗色原本并不抱期待，然而山神白鹿真的来了。
　　白鹿扭头也看他, 瞳孔银白, 泪沟在微光里若隐若现, 总是充满悲悯的意态：“怎么，难道你毫无所求，甘愿被关在这里一辈子？”
　　晗色闻言先是笑，含情眉眼稍弯，语气轻柔了些：“我能先问问，您和阿朝姐姐是什么关系吗？”
　　白鹿有些讶异，下意识摇了摇头上的角，白蹄轻微地扒拉了下地面：“她啊……是如今这人间，对我信仰最深的信徒。神明与你们妖怪的诞生不太一样，你们先有形体，再得灵智，后化人形。而神明无形无影，诞生的养料来自于世间生灵的信仰，这便是神得以现形的养分。”
　　晗色歪了脑袋：“……信徒。”
　　这二字带给他奇妙的共情，听起来温柔万分，略有悲怆。
　　“近百年来，人世大争，凡间屡有大能，妖界频有大妖，众生改以信奉看得见的力量，已经不再信仰虚无缥缈的神，人间的神明业已式微了。”白鹿平和地说着，周身散发着微光，“比如鸣浮山，自那黑蛟到来，他以结界圈住了这一方净土百年太平，信仰我的生灵便逐渐变少，改以信他。”
　　“但是山外人间，有些小村落还有不绝的传承。他们会在每一代生命的更迭里，为他们所倚仗取材的山野川泽之灵，奉出一个‘祭祀品’。他们信仰越深，山神力量越盛，越能庇护他们太平无忧。”
　　白鹿说到此处，语气出现了柔意：“十一年前阿朝七岁，她就是村民奉给我的小祭祀品。”
　　“可祭品这词——”晗色掌心催生出一片草叶，夹在指尖摩挲，忽觉心口钝钝，不禁出神地喃喃：“听起来没那么好听。”
　　“是不好听。说白了，从前凡人以牲食祭，现在他们以活人祭，越活越倒退回去了。”白鹿直截了当地承认不好，“好在他们没有伤害作为祭祀品的小娃娃。再者，因活人祭比其他祭品贵重得多，反而惹得他们信奉的诚心更盛。是以虽信徒渐少，但我还能仰仗他们的信奉勉强撑着，不至于散去神魂。”
　　寂静片刻后，白鹿一言以蔽之：“阿朝她不是祭祀品，是我的子民。阿朝令我生，我令阿朝活。”
　　晗色捏皱了指尖叶，靠在墙上静默，眼睛里倒映着封在对面冰墙里的灵剑，他有些恍惚地想——原来这世间的神，不在九天，而滋生在人心的供奉里。
　　就如魔，不在地府，而催生于人心。
　　白鹿两只蹄子互相扒拉，像凡人揣袖子的动作：“我在山中无尽岁月，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过，如她这样纯粹的信徒了。即便如今身陷囹圄，她于绝境之中……犹信奉我，然我无能，未能庇护她。”
　　晗色歪头看祂，有些明白了：“阿朝姐有时能摆脱情毒的控制，是您在帮忙？”
　　白鹿应了一声，有些感伤：“她本心不屈，无时不刻不抗争，只是我不能彻底拔除她的囚笼，那毒，阴邪得很。”
　　“是啊，阴邪。”晗色用指甲划掌心的口子，“足够狠的。”
　　白鹿立起蹄子：“既知狠，还不走？”
　　“山神，我此刻很累。”晗色朝祂莞尔一笑，继而抬起鲜血淋漓的手捂住眼睛，“让我歇一会，就一会哈……我四天没合眼啦……”
　　白鹿闻言看向他，发现短发小草妖的宽袖稍有滑落，露出了自腕至小臂的累累伤痕，想来俱是自己下的手。
　　祂这才想起阿朝清醒时也总要自残。
　　*
　　五月初七，日出，山中阴霾。
　　山阳昨天回了家，和自家宝儿交了大半天的蛇尾巴。魇足后两口子缠一块叙话，山阳看到桌案边放着个憨态可掬的小草人，好奇便问起。
　　水阴枕着他气喘吁吁地答话：“前天晗色来家里玩，自己催生草叶编了送我的。老暖和了，大冬天抱着它一定很舒服。”
　　山阳便贴紧他：“怎么，我就不暖和？”
　　水阴笑得岔气：“哥、哥……你直接冷死我算了。”
　　“哥吃醋了！再冷也只能抱着我！”山阳将他一顿搓，“那玩意虽好，但你不准用。”
　　“嗳你这大蛇怎么这么不讲理？”
　　“那臭黑蛟比我还蛮横呢。”山阳又将他一顿啃，“你收了他心肝本体化出的东西，让他知道了肯定不痛快。”
　　山阳心里门清，小草妖送的这礼物过于亲密，跟烫手山芋一样，但水阴就是喜欢得紧，他便翻来覆去地哄了他。
　　这天刚起床，他掖好水阴的被子就兴冲冲跑去主峰的小竹屋，想当着嚣厉的面和晗色说个谢谢，再逗他俩腻歪一番，但刚到庭院，忽然觉有不对。
　　竹屋外竟设了结界，恍若一个围城。
　　山阳连敲带踹地在结界外嚎嗓子：“嚣厉？嚣厉！大少爷你干嘛呢！”
　　嚎了十来声也不见回应，山阳皱眉觉不对，正想硬闯，结界自破，穿着紫边黑衣的嚣厉自己出来了。
　　“大清早，干什么？”
　　山阳上上下下打量他，有些狐疑：“串门不行么，你脸色也太难看了，眼睛让辣椒熏到了？”
　　嚣厉别过脸，眼中透着不愿叫人看见的灰败：“没事，没睡好。”
　　山阳转到他身前去端详，又望了眼空空如也的竹屋内，好奇地问了一嘴：“晗色怎么不在？和你吵架了？”
　　嚣厉再别过脸，摆手让他滚，山阳敏锐地发现了他的指尖在颤。
　　他没往多余地方想，只觉得这黑蛟真是别扭到好笑：“晗色前两天才去找我家水儿玩，编了个小草人给他，不像是心情不好的样子。咱们几天没回家，我回家和小蛇烈火干柴，你回家一脸晦气，怎么回事啊大少爷？有难处说来听听，我给你支一些讨媳妇高兴的招。”
　　嚣厉背过身看鸣浮山的日出，背影寂冷，忽视后半直指前话：“把他送的小草人还回来。”
　　山阳霎时笑意凝固：“那是晗色送的，你有什么资格要回去？水儿喜欢得很，想要回去，你让晗色亲自来要。”
　　“我不管。”嚣厉魔怔地望着日出，低声喃喃，“还给我。”
　　山阳气得想上前给他一脚，但他忍住，上前不轻不重地呼了他一把肩膀：“抠死你算了！那么大一个晗色都是你的，送我媳妇一个小草人又怎样？”
　　谁知往日定海神针似的黑蛟经不住这么一呼，身形一晃便往身前栽倒。
　　山阳赶紧蹲下去搬起他，竟发现他捂住嘴不住咳，血不住从指缝里涌出来。
　　“嚣厉！”山阳着了慌，当即要运起灵力传给他，嚣厉自己推开了他的手强行站起来，边擦血边着了魔地发笑。
　　“不错，他就是我的。我抢来的骗来的又如何？”嚣厉抬眼，眉心骤然浮现了一针血红的心魔印，烙在苍白的脸上像恶鬼，“知道我中了情毒又怎样？我要他生他便生，要他死就死，他哪里也不准走，我会关住他，直至我死无葬身之地！”
　　山阳起身搀扶住这尾失控的黑蛟，听得整个人都怔了：“你这说的什么话！晗色、晗色知道了？”
　　嚣厉咳得血淌进颈项里，他推开山阳，疯疯癫癫地朝日出的方向走：“我没有错，是人世错，宿命错……晗色，晗色啊，你也错了……你为什么不像周倚玉，不像周子藏，为什么像天将明的颜色……”
　　走不出几步，他又脱力地栽倒，山阳心焦如焚地过去稳住他：“嚣厉，你冷静些！我们一起想办法，总会有办法的，你正常点别被心魔控制了！”
　　嚣厉周身灵流隐隐失控，血污了晗色新岁时送他的新衣衣领，与他的心魔印一样猩红。
　　“没有办法了。”他摇着头陷入混沌里，向着日出的方向嘶鸣，“为什么这样对我？”
　　*
　　五月初八，日出，山有小雨。
　　晗色几天没睡，背靠着墙睡了漫长的一夜。然而这一睡，就是接踵而至的梦境。
　　先是梦见和黑蛟从初见到结尾的纷乱记忆，耳鬓厮磨，醉生梦死。
　　然后梦见自己叫嚣厉刺死。
　　循环往复，闭环无路。
　　死亡间隙里，不知是否受白鹿所说的神明信徒影响，他又梦见了仙境苍茫，圣洁神明普世，凡人跪地不起，没有内容的噩梦不休不止。
　　晗色醒来后继续靠着墙怔怔地坐，白鹿回去照看完阿朝又回来找他。
　　“后生，你休息够了么？”
　　他自阴鸷的梦里醒神回来，又是那般惨然又明媚地笑：“我再待一会。”
　　“你还在等什么？”
　　“一个……交代。”
　　说完他大概是觉得自己可笑，伸出两根指头轻晃：“我再等两天，只两天。无论交代如何，我都走。”
　　白鹿摇了摇头：“虽说世间众生都有信仰，可你信他，不如信我。”
　　晗色背靠冰冷的墙闭上眼笑：“我没有信……只是等一个句号，还我自己一个善始善终。”
　　*
　　五月初九，夕阳，药寮燃香。
　　鸣浮山的五毒各自出力，四个运转灵力困住锁妖阵里发疯的黑蛟，一个调沉沦花的解药。
　　修为最弱的歧川满头大汗：“嚣哥怎么走火入魔了？”
　　观涛乱猜：“因为周倚玉的忌日快到了？”
　　“不是……这回是他自己作的。”山阳眼周微红，“他就是个蠢货。”
　　方洛嘴唇泛白：“山阳，晗色在哪里？”
　　阵法里闭着眼的嚣厉忽而被惊醒，睁开眼刹那，眉心忽闪忽灭的心魔印血光大绽，叫他一边暴走一边吐血。
　　四个大妖使出浑身解数制住他，此起彼伏地喊起临寒来。
　　“还差加一味药，再撑会。”临寒戴着手套，衣冠楚楚地鼓捣一堆瓶瓶罐罐。
　　四妖异口同声地骂起娘来，然而撑不到十秒，药寮炸了。
　　锁妖阵中的黑蛟化出了原形，嘶吼着无头苍蝇般乱撞。
　　一时间飞沙走石，四个大妖勉强在灵力乱流中稳住了身形，除了山阳其余的全化出了本命武器，各自准备着找准时机，以兵刃压制那鳞实甲厚的大黑蛟。
　　山阳眼睛忍不住酸胀起来：“大少爷，你要死啊你……”
　　正费力压制之间，一柄森然的快刀雷厉风行地飞来，瞄准黑蛟的心头稳准狠地刺入。只听那身躯庞大的黑蛟一声嘶鸣，随即栽倒在地化为人形，半死不活地吐血。
　　几个大妖连忙收回灵力跑去看老大的死活，只见那长刀穿透了嚣厉胸膛，将他流出的血全凝结成了冰。
　　歧川大惊：“卧槽！扎了个透心凉！”
　　方洛吓出了老虎的脑袋：“！”
　　“不祸刀！”观涛第一个认出长刀，低音炮都尖锐了几分，“山阳不能拔刀！被这刀划出的伤口不易愈合，一拔就止不住了！”
　　山阳被骇得赶紧松开握住刀柄的手，顿时手足无措，只得一股脑地运起灵力传给嚣厉，就怕他死了：“那怎么办？”
　　谁知嚣厉却借着这力气半睁开眼，抬手便自己握住不祸刀的刀身，发狠地将它抽出胸膛。
　　事发突然，大妖们异口同声地呜呜渣渣：“啊啊啊啊你干什么别找死啊！”
　　满地血流如注，嚣厉自己捂住心口，疼得脸色煞白，但疼痛是他的良药，眉间心魔印正在逐渐变淡。只是他觉得自己没被不祸刀戳死，就先要叫这群饭桶吵死了。
　　嚎叫声里远远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祸害遗千年，他死不了。”
　　嚣厉眼中滑过几缕神采，循声艰难地望过去，视线模糊地看到了白衣斑驳的周隐，眼中神采也便消失了。
　　被吓出金豆的山阳一边嚎叫一边看向周隐：“当真？！”
　　周隐掐了法诀收回染血的不祸刀，略带嫌弃地振去刀上血。他冷若冰霜地看着这群吵得烦人的妖怪们，有些烦躁地点头：“刀没穿心，他死不了。你们安静点，我的松鼠被你们吵醒了。”
　　话罢，他胸口衣襟冒出个小松鼠的脑袋，它原先还困得眼皮耷拉，一见到重伤的嚣厉便精神了。
　　嚣厉眉间的心魔印已经彻底淡去，奄奄一息地向周隐点了下头：“多……谢。”
　　周隐将不祸刀收回灵脉里，看着他的目光有了些许变化：“不必，我原本瞄准的是你的心脏和灵核，倘若没失手，你此刻已经死透了。”
　　刚憋回眼泪的山阳又绷不住了：“姓周的！”
　　“真奇怪，可你没死，你心里似乎放置了什么，以至于不祸刀刺穿不了你的心脏。”周隐不上前去，只眯了眯眼，“黑蛟，你心里放着什么东西？”
　　嚣厉答不上来，只是侧首没命地咳，越咳指缝间龇出的血量越发惊人。
　　这时临寒拿着两个小瓶子挤进了四妖的包围圈：“诸君让让，我来给嚣哥解一下毒。”
　　山阳托着嚣厉的后脑注入灵力不敢松手：“快！把沉沦花解了！”
　　方洛虎瞳竖成一线，霎时看向血泊中的嚣厉，不知怎的，眼泪顿时落下。
　　临寒摘了手套，直接并指划破了嚣厉的衣服，从左肩到胸膛敞开了个大口子。
　　嚣厉失血过多，意识已然逐渐模糊，犹在边咳边挣扎。
　　山阳腾出另一手按住他靠近心头的血窟窿，止血之间，忽然发现一个奇异的事实——嚣厉敞开的半边苍白胸膛上，那五朵赤红的花瓣没有了，只有一点殷红的血迹。
　　“嚣哥，松一下牙关，把解药饮下去。”临寒打开一个瓶子，掰开嚣厉的下巴令他吞下丹药，随后又将另一个瓶子里的红色药汁倒在嚣厉的心口上。一时之间，嚣厉胸膛上俱是鲜红。
　　嚣厉边咳边发起了抖，方洛伸手给他擦拭唇边血迹，又转头看临寒：“临寒……嚣哥心头的沉沦花怎么不见了？”
　　临寒摇头：“我不知道。我不清楚他怎么做的。我制的情毒只会浮在心头上，然而如今，沉沦花似乎由表入里，刺进了他自己的心脏。”
　　不远处的周隐闻言挑了眉，但稍作细想，还是觉得不对。区区情毒，不是压制不祸刀的原因。
　　山阳脸色煞白：“那……那还能解毒吗？”
　　临寒不慌不忙地观察疼得战栗的嚣厉：“我尽力调出解药，试试看。”
　　半刻钟后，太阳下山。嚣厉到底还是捱不住走火入魔和挨刀的折磨，昏迷过去了。
　　临寒以指尖轻轻拨开他那破破烂烂的黑衣，所有人都看到了他心头那一点殷红不变的血迹。
　　死寂片刻，他从容地收回手。
　　“解不了了。”
　　*
　　五月十日，破晓，细雨如絮。
　　白鹿再次来到洞窟里，看望那昏暗里的小草妖。
　　祂等了一会才开口：“后生，两天了。”
　　混沌里的少年抬起头来，神情带着些许茫然：“两天了……”
　　“今天是竹醉日，你在这待三天了。”
　　“竹醉日，这样啊。”他茫茫然地摸了把眼睛，笑了，“山神，我还是没等到交代。”
　　“那你死心了么？”
　　他答了别的：“我这两天回想了一遍，我到鸣浮山之后的一切。”
　　“想到了什么？”
　　“是个笑话。”
　　晗色扶着墙一点点地站起身来，拨开挡住视线的短发，以为这样就能看清前路，但视线还是有些模糊。
　　他摸摸自己的手，苍白地笑了下：“时候到了，我要走了，再不来了。”
　　白鹿的泪沟似乎在微光里变湿润了，祂缓缓走到他面前去，以发着光的鹿角轻轻抵住他的手。
　　“吾以神之名，赐汝新福祉。”
　　“天地不可追，来路不可阻。”
　　晗色抬起手轻轻放在山神的鹿角上，看着白色的微光笼罩住自己的手，像经历一场温柔的梦境，亦或一场遥远的过去。
　　他单膝跪下，伸手抱住了白鹿，由衷地感谢祂：“谢谢你，阿朝姐的信仰。”
　　白鹿在他怀里轻蹭了两下：“也谢谢你，陪伴和保护了我的子民。祝你出了樊笼之后，找到自己的信仰。”
　　“好。”晗色郑重其事地点头，一抬眼看见了洞窟三面墙壁上镶嵌的无数灵石，还有那柄封在冰里的刺过他左肩的灵剑，眉眼弯了起来。
　　“啊……不过我这回得拿点路费。好歹当了好一段为奴为娈童的日子呢，要是空手就离开，那也太吃亏了。”
　　半刻钟后，曙光照满鸣浮山，而细雨如絮。
　　鸣浮山一如既往的生机勃勃。
　　山神白鹿走在祂的领地内，悄无声息、无形无迹地将一位青衣少年护送到结界外。
　　少年自己编织了一顶斗笠，随意地扣在了头上。
　　细雨无声，身后百山竹叶婆娑，似有风铃喑哑。
　　他一只脚迈出了鸣浮山的结界，心头如绞。
　　不过，虽觉锥心裂魂，在逃小香猪但也彻底将这一块腐肉剜去，如此甚好。
　　他再迈出另一只脚，忽而想起不知哪儿看过的一句没头没脑的诗：“谁能更拘束？烂醉是生涯。”
　　他继续迈出鸣浮山，半步不回头。
　　“再见啦。”
　　如此，西出鸣浮无故人。
　　*
　　五月十日，晌午，雨停，夏日大安。
　　昏迷了一夜半昼的嚣厉睁开了眼睛，第一眼看到了乌青着眼底的山阳。
　　山阳勉强地笑了笑：“祖宗，醒了啊。”
　　嚣厉略微动弹一下，心头疼得有些骇人。
　　山阳摇了摇头：“知道你矜贵，别乱动了，有事吩咐我吧。”
　　嚣厉闭上眼，缓了些许才再睁开，无声地念了个唇形。
　　“哟。”山阳轻轻笑了笑，说话语气跟开玩笑一样，“老大，小晗色已经叫你冷落了三天吧，你是要继续把他关在洞窟里呢，还是干嘛？”
　　嚣厉怔怔地看了他半晌，山阳一直轻笑着，表情一直不变。
　　嚣厉猜到了结局，但也还是随着他轻笑。因着喉咙干涸，他嗓音也沙哑，语气也像开玩笑：“关着……关到他想通为止。如何……他知错了吗？”
　　“没有呢。”山阳轻声，“我上午想着去碰碰运气，看看你是不是又把人关那，便去洞窟里找过啦。小替身他啊，薅了你的宝库，卷宝跑路啦。”
　　嚣厉点点头，转过模糊视线看夏日灿烂的窗外，心头一阵一阵地疼，疼到令人难以忍受时，他终于想起了会这般疼的时候是什么日子。
　　“今天……五月十日？”
　　“是，是竹醉日。”
　　嚣厉安静地看着璀璨的夏日，看万丈天光，听风铃叮当。竹叶婆娑里，清风若几许。
　　他安静地凝望着，想着，人间如此光明。
　　三百年前的竹醉日，周倚玉死了。
　　三百年后的竹醉日，晗色离开了。
　　人间哪，一如永夜醉人。
　　作者有话要说：
　　谁能更拘束？烂醉是生涯——杜甫
　　夏日大安，小草人间光明，黑椒人间永夜。
　　（这一章真是码殇了。）
　　——


第26章 
　　盛夏时分, 雨下不到一会就停。
　　赶路的青衣人戴着一顶小斗笠，头也不回地背着手下山。路旁小野花开得正好，他忍不住腾出手一摸, 拂了满指尖的花露。
　　他搓了搓露水，凉滋滋的觉得甚为舒服, 颊边酒窝便也若隐若现。
　　然后他因顾着搓露水，一脚踩到了一坨不明物体。
　　他瞪圆眼睛看了一会jio，没忍住放声笑起来：“哈哈哈——”
　　一出笼子，连踩到污物都是美的。
　　竹醉日, 他快步从清晨赶路赶到晌午, 此时也走得累了，便随意找了块树下的阴凉地坐下休息。
　　头上斗笠摘下, 他整张脸的五官都改变了，从前如画的容颜变成了平平无奇的臊皮耷眼，变化成了普普通通、毫无特色的路人甲。难以变化的只剩眼睛, 眼里蕴着熠熠神光，亮得惑人。
　　变成路人甲的晗色坐在树下背靠绿荫，脚一蹬脱了鞋，拿着斗笠便当扇子使, 又屈起一膝撑着手。阳光透过树叶的间隙投下来，他闭上眼睛，陶然共天地一睡。
　　小憩时，识海稍有波动，彼时田稻小松鼠的叽里呱啦回荡了起来。
　　“小草妖，你出去后一定一定要记得改头换面, 字面意义上的！第一, 有人散播天鼎山的地图在周倚玉转世的身上, 你和周隐气息相近，难保没有一些长着狗鼻子的变态盯上你，所以全身的气息一定要记住捂好，最好伪装成一个平平无奇的小凡人；第二，你们的脸都太太太扎眼了，必须易容，你们如今是修真界争着抢的香饽饽，脸已经直接出道，挂在悬赏榜上了！而且男孩子在外要好好保护自己，切记切记，这真是血的教训……咳。”
　　小松鼠还热切地要助他一臂之力：“周隐能在修真界的虎狼群里横行到现在，就是因为严实地隐匿气息和易了容。这个技能叫换形术，现在我把这个技能copy一份给你，你别动哈，我现在就把它传输到你脑子里去！”
　　晗色那时万念俱灰，脑子里什么想法都没有，小松鼠说着几个奇奇怪怪的词，虽说是本着关切的好意要帮助他，但它也没等他说句好，便不由分说地将那换形术传给了他。
　　直到那灵纹严密的换形术完整地出现在他记忆里，晗色才回过神来：如果我真的能活着走出鸣浮山，凭此术隐姓埋名远走高飞，也非痴心妄想。
　　自由——这是新的希望，或许也是众生根深蒂固的渴望。这二字直截了当地压过了从前他奢望能从谁人身上得到爱意的旧希望。
　　晗色琢磨消化了许久那复杂的换形术，只问了田稻一个问题：“换形术这么精妙，那周隐小仙君怎么被抓来了？”
　　叭叭个没完的小松鼠顿时萎了：“他、他是被个不成器的狗东西拖累了，不然现在早在外逍遥快活了。”
　　后来他跑去见周隐一面，除了想看看哺了他一口血的黑蛟原配是什么模样，还想看看他是因什么原因被抓来。而那小仙君身上除了有可怖的血口子，眼睛里的执迷也让他记忆犹深，也是为了谁而忘却自我的模样。
　　陷入樊笼的原因，也只会是如此了。
　　晗色思及此处停搁，自怀里摸出乾坤袋，从中摸出了一面镜子，一照先是吓了一跳，继而甚为满意：“丑得真别致。”
　　这一离开鸣浮山，他便不打算再回去了。换形术极其耗费灵力，出来时他薅了那洞窟里的大半灵珠，捏爆了七颗蕴含浓厚灵力的珠子施术，直接将自己易容成半永久的凡人模样，身上妖怪的气息也彻底掩盖，易成了凡人的沉浊气息。
　　他想得很干脆，以后每隔一月，就捏爆一颗灵珠加固换形术的效果，只要不剧烈使用灵力，谁人也找不到他。
　　如此一来，再凛冽的刀伤，川流不息的时间也必将伤疤抚平。
　　“去哪好呢……”晗色摇着斗笠，望着头顶叶隙里的天空琢磨，声音也变得沙哑低沉，“先回故土一趟，然后……去找找余音？”
　　他自言自语了两句，忽然听到了不远处的灌木丛里传来沙沙声响，便好奇地转身看去。
　　只见一个少年野狗似地从林木里钻出来，因为扑得太猛还直接在地上滚了个跟斗。
　　晗色只觉他摔得狼狈，还没起身去扶一把，那少年就飞快地爬起来，猛地边擦脸边嚷嚷：“我没事没事……”
　　晗色见他这反应好笑，坐回去冲他喊了粗哑的一嗓子：“小兄弟，你真没事吗？”
　　那少年转过头来，一张小脸可怜兮兮，他喘了几口气，不自然地拖着腿连滚带爬地挪到晗色五步前，期期艾艾的：“我……我没事，就是饿，这位哥哥，你、你有什么好吃的吗？”
　　晗色耸了耸鼻子，隐约嗅得这少年有些妖气，脊背便直了些，问：“对不住，我没带什么好吃的，你家里人呢？”
　　少年的眼泪哗啦啦便掉了，挪出左腿，掀起蹭满了泥土的裤腿，露出一条青紫交加的伤腿：“我是个孤儿......无父无母，也不知道家在何处……我、我的腿还叫人打断了......”
　　晗色伸长脖子看过去，果然看到他的小腿不自然地扭曲，看着就让人觉着疼。
　　“最近鸣浮山周围来了好多不讲理的修士，他们抓了很多人去当苦力。”少年疼得一抽一抽的，“我拼了命才跑出来的，好疼，呜……”
　　这少年脏兮兮、伤痕累累的模样忽然叫晗色想起了那个关在水晶球里的小鲛人，一时之间，他心口发疼，不禁脱口而出：“我虽然没带食物，但懂一点点医术，我帮你看看你的腿，好么？”
　　那少年惊讶地抬起头来，赶紧拿手背用力地擦脏兮兮的脸：“好！”
　　晗色放下斗笠，单足着袜起身走去，那少年像只可怜的流浪狗，睁着一双含着泪水的天真眼睛望着他：“哥哥……”
　　晗色听得心酸，赶紧到他身边半蹲下：“你别怕，接好骨就不——”
　　“疼”字还没说完，他骤然感觉到妖气暴涨，腥风直朝他侧颈而来。晗色几乎是本能地往后闪躲，但衣襟还是被两排獠牙咬下了一大块，嘶啦的声响听得人毛骨悚然。
　　晗色惊得像只往后跳的袋鼠，一蹦直接撞到了树上，后脑勺撞出了结实的闷响。
　　“挖槽——”他疼得龇牙咧嘴，还没去摸一摸小脑袋瓜，那腥风便猛烈地逼近而来。
　　晗色哇啊大叫着就地一滚，滴溜溜地滚出老远，翻了一身的土。余光间，他看到一只体型巨大的灰犬扑到那树上，眼露凶光，齿挂流涎。
　　犬妖露出森森獠牙：“你真香啊……我饿了，哥哥，你让我咬一口好不好？”
　　晗色看着方才可怜柔弱的少年一瞬变成可怖的妖怪，整个人都懵了。
　　犬妖咧开獠牙，调整了下方向，就势朝他再度扑来：“吼！”
　　晗色却一动不动地坐在地上，眼睁睁看着犬妖朝自己扑过来。
　　明明只需要一抬手，他就能将对方格杀或者击退，可是这一瞬间，他脑海里竟然浮现了鸣浮山中认识的大小妖怪们的模样。
　　妖怪们从大到小，没有一只妖怪当面对他露出噬杀的血腥嘴脸——包括黑蛟。即便他在背地里干着些不是人干的事，可他也从没在他面前露出这样丑恶的模样。
　　嚣厉便是要杀他，也要维持着惑人的人形。
　　晗色方才没看清犬妖的面目，能倚仗本能避开，如今看清了，竟怔在原地，身体不能动了。
　　犬妖张大嘴巴朝他扑来，生死危亡一瞬间，乾坤袋里发出一声嗡鸣，寒气凛冽而冲天——一柄烙着不问二字的灵剑自行出封，寒光凛凛地挡在了他面前。
　　晗色的眼睛被一闪而过的寒光模糊了视线，也正是这刹那间，他终于回过神来，一把握住不问剑的剑柄向后瞬移。
　　这时那犬妖发出痛苦嚎叫，嚎得晗色耳膜嗡嗡。站定后他惊心胆战地看过去，以为它是被不问剑伤到了，然而局势逆转，只见那犬妖的后心被一根粗壮的木杖洞穿钉在地上，正刨着四蹄不住挣扎，无奈翻不过身，被钉得死死的。
　　木杖握在一双青筋暴露的手里，那汉子满身污泥，低垂着的脸似乎因瘦得脱形而轮廓犀利。
　　犬妖挣扎着化出一张人形的可怜小脸，哀嚎道：“别杀我！我再也不敢了！”
　　汉子嘲讽地笑了一声，牙齿倒是十分洁白：“狗东西，认不出你祖宗了？上次你也这么嚎，老子一心软，腿差点没被你咬断，还想再使这种招数？”
　　他说话的语调又拽又横，可声线却极清，仿佛泉流叮咚。说罢他不再废话，握着木杖拧转，那犬妖嚎得山林众鸟惊飞，晗色则万分惊愕地站在不远处，眼睁睁看着那汉子一边钉住犬妖，一边腾出手去生剖犬妖的灵核。
　　那场面实在是过于血腥，晗色胃里一阵翻涌，拄着剑背过身哇地呕出酸水来，还滴到了不问剑寒亮的剑身上。
　　不问剑轻微一震：“！”
　　它发出了极轻极轻的嫌弃嗡声。
　　干呕间，背后不远处传来嗓音清澈的人声：“喂，你这人怎么回事？手里拿着把绝世神兵，怎么连条野狗都避不开？”
　　晗色连忙制止住空呕的冲动，捂住嘴回过头去，只见那脏得跟猴似的汉子手里拿着一颗裹着血光的灵核，正狐疑地打量他。
　　四目相对瞬间，晗色被对方未消磨的杀气吓到，那人却是一愣，眼里浮现了亮光。
　　他攥着血淋淋的灵核朝晗色走近：“你……”
　　晗色吓得魂飞魄散，大叫一声扭头咻的跑了。
　　——这是小草妖第一次离开他的牢笼奔赴自由，但他显然还没做好如何应对红尘中的至恶和丛林中的杀伐。
　　他没头没脑地狂奔了一下午，一有什么风吹草动便拿着不问剑瞎比划，剑气所到之处花叶萧萧，惹得那灵剑一路嗡个没完。最后他竟一脚高一脚低地直接跑出了郁郁葱葱的山林，日暮时远远看见天边有数缕炊烟，他才喘着气反应过来，灵剑收回乾坤袋，小心翼翼地循着烟火气而去。
　　炊烟下，熟悉的饭菜香笼罩着一个小山村，放眼望去一溜曲折的灰檐褐门，往来村民挑柴挑水，擦肩即是招呼。村口还蹲着几个扎冲天辫的小孩，正围着一个布衣青年叽叽喳喳。
　　晗色扒在一棵树后凝望那小山村，感受着那与妖怪不同的凡人浊息，疯狂跳动的心脏逐渐平缓。
　　凡人弱小，凡人质朴，凡人安全，凡人如阿朝一般温柔。
　　这时身后的丛林里传来飞快的脚步声，若有若无的妖气随风飘来，晗色慌不择路地往前跑，直奔小山村而去。
　　他脑子一片混沌，没想过如果背后真有恶妖，将恶妖引进弱小凡人居住的村落是何其危险。他也更没深思，群妖出没的鸣浮山周遭，这样的小村落是怎么屹立的。总而言之，他对外界所知甚少，开门凭纯白之心，莽撞奔赴混色的人间。
　　晗色只顾着惊慌失措地跑，却不料那村落前围有透明结界，他直接撞碎了结界穿进去，而后一阵趔趄，张牙舞爪地呲溜溜滑摔了出去。
　　在硬核以脸刹车后，他晕头涨脑地听见小孩们的呱呱笑：“先生先生，你看你看，来了一个大王八！”
　　清脆笑声里夹着个担忧的温润声音：“小公子，你没事吧？”
　　晗色连忙撑地爬起来，发现自己好巧不巧地摔到了那布衣青年和五个小孩面前。一大五小围着他，看得他窘迫不已，只得赶紧爬起来胡乱擦脸：“没、没事。”
　　他越狼狈，小孩们越笑得大声：“大王八跑掉了一只鞋！”
　　晗色呸完一嘴土，气性叫幼稚鬼激上来，擦擦手便去捏距离最近的一个孩子的小脸：“叫谁王八？”
　　怼完他又回头看村落前影影绰绰的树影，那缕若有若无的妖气不见了。
　　青年笑起来：“小兄弟，你从哪儿来？叫什么名字？”
　　晗色松了口气，揩着假脸上的土回答：“我从山里来，我叫……”
　　他卡顿了一瞬，脑子一转脱口而出：“我叫曹匿。”
　　青年神情有片刻的怔忡，他张口想说些什么，这时有两个衣袂飘飘的仙修按着腰间剑柄，从村落最前的屋里飞出来冲到他们面前，为首的咋咋呼呼：“木先生，刚才发生何事？似有极强的剑气袭来！”
　　那木先生一把扶住晗色，还掐了他的手一把：“两位仙君不用慌张，没发生什么，只是这位曹兄弟踉跄摔倒了。曹兄弟，你是不是遇上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两个仙修眼睛盯过来，晗色心头咯噔一声，赶紧亮出被犬妖撕咬开的衣襟，作惊恐状指后方：“有一头长着人脸的大狗追我！”
　　那两位仙修脸色一变，呼啦啦地御剑就冲进了山林里。
　　小孩们哇啦哇啦地看修士飞行，木先生则吁了口气，把晗色扶起来：“曹公子，你……”他想问些话，但一低头就看见了地面上有一摊血迹，顿时哗然：“你脚受伤了！”
　　晗色一低头才发现自己掉了鞋的左脚出了血，已在地上晕开了血渍，刚要摆手称小事，木先生已着急地招呼着周围孩子回屋里去。
　　小孩们哇哇大叫地围着他，他心里感动得冒泡，也不打算施法叫脚伤愈合了，跷起左脚就跟着他们蹦蹦跳跳地往村落里去。
　　“曹兄弟你忍忍，我带你到药舍里去。”木先生搀着他着急地说话，但还没说下文，他突兀地停下了。
　　晗色也突然感应到了一股极具压迫性的灵压，一抬头，只见村口站着一个玉树临风的仙修，正眼含深意地朝他们望过来。
　　木先生见了那人，态度绷紧了些：“甄业章仙君。”
　　那甄业章手指绕着腰间的剑穗，目光看向晗色，脸上虽然笑着，却怎么看怎么不怀好意：“木先生，您这回收留的又是哪位人物呢？”
　　木先生答：“这位小兄弟是山中过路人，被猛兽追赶到这的。”
　　甄业章拇指扣住剑柄的柄端，嘴角带笑，忽然一瞬瞬移到晗色面前：“是吗？”
　　晗色单脚站着，突然猝不及防地差点被这人近距离怼上，下意识便往后倒去。
　　木先生一个凡人自然也没能反应过来，那甄业章一手扣着剑柄，另一手直接伸出，大喇喇地环住了晗色的腰。
　　“好腰啊。”
　　短短三秒，面前这相貌平平（相对鸣浮山的大妖）的奇怪仙修一秒出现在晗色面前，一秒碰他的腰，一秒说出了这么一句话，直接把他给整懵了：“……？”
　　回过神来的木先生和小毛孩们也都懵了，晗色甚至还感觉到这厮的手在他后腰上游移了一下，随即便是一缕极锐的灵力刺入他灵脉。
　　晗色心头警铃大作，当即伸手拍开这人的咸猪手。
　　“非礼！！”
　　*
　　鸣浮山中，暮色渐起，小竹屋稥稥内，盘腿打坐在床榻上的黑蛟闭着眼，山阳和方洛一左一右地给他护法，观涛则跷着腿坐在椅子上，摸着下巴观望。
　　“真是匪夷所思。”观涛一开口就是极富磁性的低音炮，“所以说，他觉得自己没法破情劫，舍不得拿周隐开刀，于是自己种情毒爱上个小替身以便杀之破劫。但他先是心魔失控，再是挨了不祸刀一刀，最后那劳什子情毒还解不了。山阳，我的总结对不对？”
　　“对极了。”山阳唇色发白，“只差一条，那小替身跑了。我和方洛轮流找人，搜遍鸣浮山，连片叶子也没有。”
　　“情毒的对象都跑了，那可真是巧了大发。”观涛吹了声口哨，“我前脚抓了周隐来，后脚没多久鸣浮山周围的牛头马面就翻倍，结果这关头我们的老大还成了半死不活的样子，走了百年好运，今年开始背运了？”
　　山阳唇角扯了扯：“我说蝎子，你要是不帮忙就出去晒月亮行不？”
　　“那可不行。”观涛煞有其事地摇头，“你兄弟曾经允诺过我的，会告诉我怎么前往天鼎山。他现在看着不像能长命的样子，我得看着啊。”
　　山阳想腾出一脚去踹他两下，这时没剩几口气的嚣厉猛地吐出一口血，紧闭的眼皮掀开了。
　　“观涛……”
　　“欸，在这呢。”观涛继续坐着，“怎么，想告诉我去天鼎山的法子了吗？”
　　嚣厉脸色苍白如纸，左眼的瞳孔时不时猩红，说话全是在两眼漆黑的正常情况下所说：“再替我……办件差事。”
　　观涛托着腮，声音更低了：“怎的，这回想让我替你把那小替身抓回来？”
　　嚣厉在心魔加心伤的双重夹击下迟缓地伸出手，几丝灵力爆开，他的手心上凭空出现了一片黑色的鳞片。
　　“带上它……找到晗色……”嚣厉左眼在猩红和漆黑之间不断闪变，短短十个字费尽了力气，“鸣浮山不安全……带他走远。”
　　山阳和方洛脸色俱变，观涛还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我怎么知道不是又在干白工？”
　　嚣厉看向他，唇角沾着猩红：“这一点……你我都一样……我守山，你追山，我不知道，你也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依旧继续做下去。”
　　观涛扬了眉：“那可不太一样。我追个自在信仰，所以即便不确定，我还是会去做。你也是？”
　　嚣厉只觉心口在无穷无尽地裂开和愈合，从没有哪一个竹醉日这么难熬。
　　他看向明堂那幅带笑的美人图，有些恍惚地想，我为什么会变成如今这个样子，我真的不知道么？
　　只是胸膛里那反复撕开反复重生的心脏日复一日地循环往日的假象，然后令他继续做个供人驱使的奴隶。
　　漫长的为奴生涯里，似乎只有一个例外。可他原以为例外微不足道。
　　嚣厉闭上眼，把掌心中的鳞片传给了观涛：“他带走了不问剑……我感应到了。”
　　观涛到底还是接过了鳞片，捏在指间左右翻看：“这鳞片和不问剑有关系吗？”
　　“不问削下来的。”嚣厉左眼里涌起了血泪，“鳞上有不问的剑气，找到他……”
　　嚣厉还想说话，冥冥之中好像有一只手封住了他的喉，让他再回到冰天雪地的天鼎山。
　　雾凇沆砀，天地一色，他听见“自己”对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背影开口：“倚玉。”
　　周倚玉转身来，隔着千山万水，逆着光，面目模糊。
　　他轻声地问：“我把心放在你那儿，我的心呢？”
　　周倚玉走过来，近在咫尺，逆着光，像一捧融雪：“丢了。”
　　嚣厉一眨眼，血泪淌落，大梦远去，黑夜袭来。
　　观涛收了鳞片，又问：“然后呢。”
　　“让晗色……走。”
　　嚣厉艰难地闭上眼，而心魔在肆无忌惮地蔓延：快走啊，走远点。不然让我追上了，我就吞了他。
　　他听见心里响起另一个空灵的声音：“谁叫你爱上了他呢？”
　　作者有话要说：
　　肥来了（瘫）
　　这阵子一连辗转三块地方搞见鬼的见习，中间感冒头晕脑胀了一阵，躺平给捶嗷(T ^ T)
　　ps：我最好的盆友考研复试过了〔大哭〕留评的小天使发红包发红包！和俺一起接受快落洗礼！


第27章 
　　炊烟于暮色里弥漫, 伴随着一声嗷嗷大叫的“非礼”，小村落里的居民都停下了手头活计，纷纷开门开窗挤出小脑袋来, 眼里闪烁着求知的八卦光芒。其中不仅有村民，还有配着剑的不少剑修。
　　然而看官们看到调戏的登徒子是剑修里最神通广大、最养眼的甄业章仙君, 被调戏的对象则是个满身泥、跷着一条腿、相貌平平的路人甲。
　　村民们：昂？
　　剑修们全体一头雾水：？
　　那路人甲猛地拍开甄仙君的手，蹦到木先生身后梗着脖子大喝：“你这人怎么回事？冷不丁地摸我的腰！”
　　村民们：哦豁！
　　剑修们瞬间后仰牙疼：！
　　炯炯眼神包围中，甄业章十分淡定，他的左手拇指从剑柄上松开, 眼睛看着自己的右手, 又含笑看向晗色：“奇了怪了……你竟真是过路人。”
　　晗色一听这话冷汗差点冒出来，联想方才这人用灵力刺探他灵脉, 似乎是怀疑他非人即妖。但他转念想到田稻小松鼠传给自己的换形术是如何精妙，便有了信心，挺直了胸膛凶巴巴地看着对方。
　　这时木先生出声解了他的围：“甄业章仙君, 曹兄弟脚上还有伤，您要是没什么事，我先带他去治疗一下可以么？”
　　晗色赶紧配合地做出疼痛的表情，甄业章笑了笑, 侧过身做了个送的手势：“自然，请。”
　　木先生客客气气地搀着晗色走过，擦肩时甄业章又笑了一句：“对了，木先生，你的夫人找到了吗？”
　　木先生微微凝滞，温声回：“谢仙君记挂。”
　　说罢他神色如常地带着晗色继续向前走。晗色悄悄瞟他一眼, 能感觉到这斯文清秀的书生骤然间有些灰暗。
　　到岔口时, 叽叽喳喳的小孩们一齐和木先生乖巧招手：“先生, 明天我还听你讲故事！”
　　木先生摸摸每一束和他告别的小冲天辫，笑意和煦：“好，明天讲。”
　　这堆毛扎扎又冲晗色比鬼脸：“大王八，你的脚要快点好哦！”
　　晗色也挨个揪小冲天辫：“叫我小曹哥，不许叫王八！”
　　小毛孩们呱呱唧唧，手拉手回自己家里去，在落日余晖湮灭前，撞入各自爹娘的怀抱。
　　只是寻常人间景，晗色也望得痴驻。
　　妖化生于天地，无父无母，无亲无友，因注定似的孤寥孑然，才对脱胎为人时睁开眼所见的第一个人念念不忘。
　　晗色又想着，若非妖，而凡人，是不是七情六欲更鲜活些，浮光一生更快活些？
　　“曹兄弟，这边走。”胡思乱想间，木先生搀着他往另一个岔口而去，越走小路越僻静，“你的脚还疼吗？”
　　晗色回神来：“没事没事，麻烦先生你了。”
　　“曹兄弟路上是遇到妖怪了吧？鸣浮山多妖，中有善恶，但看你衣襟撕破处，想来遇到的是只饥肠辘辘的妖怪。一路奔逃到这，可还会惊惧？”
　　“会……”晗色有些呆，“先生，你们都知道鸣浮山里有妖？不怕吗？”
　　出乎他的意料，木先生看上去很是平和：“人间众生自有秩序。山川纵横，有人有兽，有妖亦有神，都是天地造物，怕不怕都在，不如平常看待。”
　　晗色吃了一惊：“我在林子里差点被一只犬妖吃了，后头还遇到了更脏更凶的一只大妖怪，他们都想把我吃了填饱肚子。先生，你们真不怕？”
　　话落，他想起这村子外面有一层结界，这看似朴实的小山村里还住着许多仙修，好像看起来也不是那么的脆弱。
　　木先生看他一眼，眼神有些复杂，随即摇头笑叹了一声：“生于斯，长于斯，习惯了。我们世代在此生息，山中人虔心信诚、供奉山神，倒是不曾有过谁人被妖怪……掳去的事迹。老人们都说，山神庇佑我等子民，约束此间三界，祂和山中众妖签有契约，不许妖怪伤我们。”
　　说完他轻嘲补了一句：“反过来，亦之。”
　　晗色听到山神二字，下意识想起那头圣洁而悲悯的白鹿，心中又暖又酸：“这样啊，那山神一定是顶顶好的神。”
　　木先生再嘲：“不过是奇谈。神在何处呢？我不曾见过。”
　　晗色想起白鹿和他说过的人间信仰渐弱神式微的话来，便轻声接了一句：“俗话说心诚则灵，信仰神也没什么坏处嘛。”
　　他一个小草妖，没什么所信也得了山神的相助，一出山门还得了凡人的友助，可见世间虽有凶恶，但也不乏纯善。决定了，今天开始做信徒去。
　　晗色要将自己说服成一个好信徒，但木先生开口时否决了他：“那还是算了，信奉水中月最无用。不仅无用，还伤身伤心。”
　　“……欸？”
　　“信不如行。”
　　正此时，这条幽僻的小路走到了尽头，夜色侵染村中明灭火烛，路边萤火虫的微光逐渐明亮，斑驳照出了一间简陋茅草屋。
　　木先生轻拍他的肩膀：“到药舍了，曹兄弟，小心门槛。”
　　药舍没有台阶，晗色抬着腿蹦进去，木先生熟练点上灯，搀他到做工粗糙的木椅上坐下。
　　“山野小村，药舍简陋，曹兄弟，你忍耐些。”木先生拍拍他肩膀，随即转身到一面墙壁前的简陋木架子上取东西。
　　晗色好奇地张望四周，感觉只稍吹一口大气就能把这小屋子掀了，饶是简陋如此，他也看得津津有味，安全感油然而生。
　　木先生取草药到一旁小石桌上捣，捣完取纱布浸上。他再出门打一盆清水摆放到晗色面前，撩衣便蹲下了：“曹兄弟，你先洗下脚，稍候我帮你包扎。”
　　晗色霎时受宠若惊：“我没事的！小伤小伤——”
　　木先生已令他把左脚放进了水盆里，入水污泥去，破袜剥足踝，皮肉翻开痂，他没忍住嘶了一声。
　　“且再忍忍。”木先生帮他洗过第一遭，又叹了口气，将浊水端去倒掉换一盆新的来，继续帮晗色洗伤脚。
　　晗色从没叫人这么照料过，手脚和眼睛都不知道该放哪，局促到身体僵硬，眼圈也泛红：“木先生，要不我自己、自己来吧？”
　　木先生摇摇头，拿了干净毛巾给晗色擦干，用浸了药汁的纱布慢慢给晗色缠上。
　　这时他看到一片小小的叶子从这伤痕累累的足底凭空生出来，轻轻掉进浊水里，激起轻轻的涟漪。
　　木先生指尖微抖，他拂去了水中浮沉的叶子，一边继续缠纱布，一边说话：“曹兄弟说自己从山中来，从前是在鸣浮山里居住么？”
　　“唔……”晗色挠挠头，先前嘴快，此时也不知道该怎么找补，只好硬着头皮回答：“我是在林子里隐居。我不太清楚林子外的红尘，活得很是闭塞，有太多太多不知道的了。”
　　“自己一个人？”
　　“这倒不是，我……”他静了静，垂手诶嘿笑开，“木先生，那什么，说了你别不信啊。其实我记事起就是别人豢养的小奴，跟个笼中雀一样的小玩意。我那饲主喜怒无常的，有时还会发发疯，我受不了鸟气，就趁着他不留神，开了笼子滋溜滋溜跑出来了。”
　　木先生怔忡，出神了一会才绑好纱布，他抬头看晗色，眼里浮现了复杂的情绪：“你父母，你亲属，你友人呢？”
　　“我生来孤寡。没跑出来前，饲主算是我的一切，笼子里也有些心善人美的友人，他们待我比饲主可亲。不过……嗳，总之小命要紧。”晗色揩揩鼻子，“跑出来了，就算是无亲无故了吧。”
　　说完他不好意思地揩揩脸傻笑：“先生，我头一次跑出来，也不知道该去哪。你别看我瞧着贼眉鼠眼的，其实我真是个好人，你们这能收留我几天吗？你们有什么苦力活尽管交给我，我是个干活的好手，真的。”
　　木先生又笑叹一声：“曹兄弟，你只管在这住下吧。不必言说，你身上还有伤呢，有活也不能交给伤号去做啊。”
　　晗色喜出望外：“那我今晚在这住吗？”
　　“村里也没有多余的空屋了，曹兄弟，你要是不嫌弃，今晚就先暂住在这药舍里——”
　　“不嫌弃！”
　　晗色抢着接话，单脚蹦起来，端起地上的水盆利索地蹦到门外去倒掉，反倒惹得木先生喊了几声小心。
　　那盆掺杂着草叶和血丝的浊水一口气泼到地面上，和夜色融为一体。
　　是一场覆水难收的新生。
　　＊
　　竹醉日之夜，嚣厉不眠。
　　他让山阳和方洛回去休息，自己便待在小竹屋里，对着明堂挂着的画像发呆。
　　心口还是在一阵一阵地绞痛，不祸刀捅出的口子太深，即便拿灵药堵上，伤口也还是在缓慢地渗出血，像是三千刀凌迟集中在心口。
　　但嚣厉庆幸有这一刀。他按着心口，每当察觉到心魔要作祟，要叫嚣着吞那小草妖时，他便让自己的血流得更多一些，好使自己脱力，令心魔和自己都没有力气发疯。
　　他望着画像混沌地想着，观涛此时应当已经出了鸣浮山，找到了那小草妖，带着他远离这里。
　　画像上的周倚玉如梦似幻，他越看越觉得不真实，最终还是拖着身体下了榻，一步一滴血地走到了桌案前，翻翻找找，找到了那本《晗色见闻录》。
　　嚣厉指尖摩挲着封面上字体的一笔一划，恍惚间萌生错觉，像是能错位时空地感应到晗色当时落笔的温度。
　　他小心翻开，第一页的字迹歪歪扭扭，记叙的东西也少，干巴巴的像是窝窝头。越往后越丰富，而且图文并茂，有些地方爱意浓重，夸人的话都是坦荡的“我喜欢他”一句；有些地方口吐芬芳，骂人的话不带一字重复。
　　然后，见闻录在新春那天戛然而止，再没有记录新的东西。
　　那小家伙被逮回来，抹完记忆、配好情毒、养好伤醒来以后，再没有在自己的日记上啰啰嗦嗦地记叙。
　　嚣厉便也不知道，他面对着情毒在心的自己时，心里是个什么看法。
　　这潦草又细致的本子，他已经从头到尾地翻阅过许多次。小草妖的心智从懵懂到热烈，对他的情意从敬畏到喜爱，其间心路种种，细节琐碎，全部清晰可见。
　　嚣厉自己反而不清楚，从什么时候开始，心魔由周倚玉三字浓缩成了晗色二字。
　　周倚玉像是梗在他心脏里的冰锥、主心骨，长时坚若磐石，按时寒冷刺骨。
　　晗色则像是一捧流经鲜花盛开之路的热泉，清澈见底，又馥郁芬芳，所过之处，冰雪消融。
　　剔除去主心骨，不知余生方向。可剜去热泉，不知余生何生。
　　他能想通周倚玉为何成了他三百年来的支柱，毕竟那守山人曾是他的主人。可是晗色，他想不明白。沉沦花之前，沉沦花之后，他都想不明白。
　　嚣厉放下见闻录，忽然想起那小家伙曾经神神秘地想自创话本，便翻箱倒柜地找。
　　最后他找到了一个绑上蝴蝶结的小匣子，嚣厉伸出沾了血的指尖解开蝴蝶结，解开的瞬间，匣子里的纸张蝴蝶一样纷纷扬扬地飞出来，铺满了竹屋内的夜色。
　　嚣厉怔怔地抬头，看着那些纸张漂浮到空中，工整的字一行行浮光，如同落笔人按照着四季轮转的顺序向他亲口描摹。
　　一浮又一沉的光，铺成浩大的未来展望。
　　那小妖落笔时说：“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尽在这里。”
　　可原来藏了一匣子的故事，不是话本，是落笔人所设想的“嚣厉”与“晗色”的未来。一日复一日，一年复一年，日出日落，花开草盛，叨叨碎碎，平凡而热烈。他的笔触描摹着一幅幅姿态各异的黑蛟和小草，相依偎，相安逸。
　　就像他当时甜滋滋所说的：“没错，我和你一块，我们一起安逸。春来赏雨，夏来种竹，秋来扫落叶，冬来一起冬眠——”
　　嚣厉一动不动地看着他设想过的、憧憬过的草长莺飞和甜言蜜语。
　　夜里的时间凝固一般，一页一页，那展望一直写到了十年后，最后一页写了龙飞凤舞的几行字：“一十年已过，暂停笔到此。与君交杯欢，长夜解衣宽。汝亲亲小草落款，见之必须亲亲小草，啾。”
　　故事到此结束，所有光线消失，嚣厉以为它们会飞回匣子里保持原样，可是他没想到，纷纷扬扬的纸张在空中骤然燃烧。他来不及伸出手去挽留那些本该发生的未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们化为灰烬，而后消失得干干净净。
　　嚣厉一点灰烬也没捉到，一低头咳出满桌血点。
　　再一抬眼，整座竹屋里，到处都是那小草妖的踪迹。他在眼前走，他在眼前坐，他在眼前笑着伸手索求拥抱亲昵：“嚣厉，我喜欢你呀。”
　　嚣厉压制不住涌上喉头的血腥，他狼狈地捂住心口跌跌撞撞地离开竹屋。门前月光满地，屋檐下的风铃唱丧，眼前不远处站着一个提着酒坛的小草妖，言笑晏晏地冲他招手。
　　嚣厉走下台阶，心头血滴了满阶。
　　“晗色。”
　　他喃喃着向那幻象走去，满天的月光忽然被踏碎，一个人影降落到他面前，碎了他的无暇幻象。
　　“你不好好躺在床上，跑出来干什么？”
　　嚣厉顷刻间清醒，抬眼看到眼前背着一个小包袱的观涛，眉头便拧了：“你怎么回来了，我不是让你走吗？”
　　观涛哟嚯一声：“行了，我看你还是挺精神的。为什么不走？我回来就是想告诉你一件事儿，老子他娘的出不去了。”
　　嚣厉站在满地血腥里，眉目亦沾了血腥气息：“嗯？”
　　“山外出大事了主上，得赶紧把其他兄弟都叫出来，仙门七大宗像是动了真格，正在连夜设阵围山。”观涛拍拍包袱，又一脸疑惑，“七大宗到底是怎么回事？鸣浮山外不是设了迷障吗，这群仙门的老家伙怎么突然找到通往这里的路了？”
　　嚣厉默了片刻：“迷障只对鸣浮山之外的人有效，对世代生活在鸣浮地界里的凡人没有效果，那群人的祖辈受山神庇佑，福泽不灭。”
　　观涛皱了眉，似乎是不相信世间还有神的论调，他只说自己亲眼看到的：“我还看到雷宗把他们压箱底的开天炮搬了出来，你现在伤成这个德性，鸣浮山的结界顶得住那炮火吗？”
　　“把他们轰回去就是了。”嚣厉扭头走向竹屋，“你正好趁乱出鸣浮山去。”
　　观涛整整身上的小包袱，露出个牙疼的表情：“我觉得我还是留下来帮忙比较好。七大宗也就算了，反正都是群乌合之众，你猜猜我还看见了谁？”
　　嚣厉懒得搭他的茬，撩衣坐在台阶上，静静地等他自己说。
　　观涛踟蹰了一会，一口低音炮沧桑不已：“主上，我前主子，你老舅，他也来了。”
　　嚣厉捂着心口的指间渗着血，依然无动于衷。
　　观涛认真道：“嚣厉，久寇老前辈掺和进来，就怕你真躲不过这一劫了。”
　　＊
　　夜深，木先生回了他自己的住处，晗色自己坐在药舍的门槛上吹夜风，倚着小破门看夜幕繁星。这是第一个脱离鸣浮山的夜晚，理应欣喜若狂，但他一时竟抑制不住心酸。
　　他回想鸣浮山里一年多的日子，试图想从贫瘠得可怜的过往里找点混迹红尘的经验，但那些经验和今天出来的经历一比，顿觉毫无用武之地。他心智不够坚定，头发短见识也短。
　　他想自保，想生活，想纵欢。
　　晗色抠抠脚，忍不住自言自语：“可我以后又该去哪儿呢？这人间路不好走啊。”
　　“哪里不好走呢？”
　　头顶上忽然传来一个略熟悉的声音，晗色抬头一望，只见那笑意欠揍的甄业章御剑立在月辉下，怎么看怎么讨人厌。
　　晗色假装被吓了一跳地啊出声，心里对他的警惕越发浓厚。他自己待在这，老半天也没察觉到周围有灵力波动，结果这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就出现在头顶上，可见修为不弱。
　　他竖起大拇指敷衍地捧臭脚：“甄仙君真不愧是真仙君，大晚上居然还能飞，眼睛真好使！突然出来差点把我吓死了！”
　　甄业章笑了两声，御剑飞到他面前去：“没事。修仙之人自有法门，就算真不小心把曹兄弟吓死了，我也能施法将你的魂魄拉回来。”
　　晗色大晚上听出了鸡皮疙瘩：“哈哈，哈哈，这么厉害。”
　　甄业章负手看了一下周围，见没有好的落脚地，随手一挥衣袖变换出了石椅石桌，自来熟地朝他招手：“曹兄弟，深夜不得安眠，不如坐下来谈一谈心。”
　　晗色立马扶着小破门站起来：“呜哇好困呐，突然之间感觉好困呐……仙君你们修仙之人都能熬夜，我一个小凡人不行。我看夜色已深，有话不如明天再说，哈哈哈……”
　　他刚转过身想要进屋，就感觉有一只无形的手掰住了他的肩膀，不由分说地拖着他到那石椅子上去。
　　晗色被拽得七荤八素，被迫坐在椅子上，心头火蹭蹭蹭起，当下就想抡起拳头揍他一拳。
　　那甄业章反倒言笑晏晏地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凑到跟前去打量他：“小凡人，曹兄弟真是小凡人吗？”
　　“不然呢？”晗色皱着眉，凶巴巴地想挥开甄业章的爪子，但没挥成功。
　　他壮着胆子死撑场面，小嘴叭叭起来：“我说仙君你究竟图谋老子什么？我一个糙人，你一个仙人，干什么从见面到现在都对我动手动脚的！太不要脸面了吧仙君！”
　　他坚信这青年仙君没法看破自己的换形术，只要他自己不使用妖术露马脚，这货没有证据也不能把他怎么样。
　　“曹兄弟反应很大啊。”甄业章压根就不松手，还越按越用力，“在下只是想同曹兄弟交个朋友，何必反应这么激烈呢？”
　　晗色呆毛都炸了：“交朋友需要上手吗仙君？！非礼，非礼啊！”
　　甄业章屈指一弹，直接在周围设了一个结界，任由他放声大喊。晗色自然能感应到这厮在周围弄了一个隔音的结界，但他只能装作不知道，继续扯着破喉咙嚎丧。
　　等他喊累了喘口气停下来，那甄业章从怀里凭空摸出一个酒葫芦递给他：“要是渴了，不妨小酌。”
　　晗色没脾气了，只得一把抓过那酒葫芦，举起来吨吨吨地喝。
　　甄业章这才松开手，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曹兄弟好酒量，正对我脾气，我看我们很适合做朋友。”
　　晗色喝了半个肚子，喝到中途感觉有些不对，强行稳下来把酒葫芦啪地怼回了酒桌上：“谢谢仙君款待，但是做朋友什么的，我曹匿高攀不起！”
　　“我曹匿。”甄业章重复他的话，“曹兄弟这名字取的，着实妙。”
　　晗色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正想破口展现一下自己雄厚的芬芳词语积累，他突然感觉到周身灵脉奇怪地烧了起来。
　　他忍不住瞟了一眼放在石桌上的酒葫芦，内里烧灼，后背却冒出了冷汗。
　　甄业章面色如常地观察他的反应，随手凭空变出一把折扇，风流倜傥地摇着扇子扇风：“我这酒可是上好的灵酒，凡人喝一口能强身健体，修仙者喝一口能提高修为，曹兄弟，喝完感觉如何，有没有一种身轻如燕的飘飘之感？”
　　晗色挤出一个笑容：“原来是这样，难怪那酒这么……唔，奇妙。
　　甄业章笑开：“好喝吗？”
　　晗色悄无声息地压制住灵脉里的异样，生怕说多错多，只能攒着火气呵呵一笑：“哦，就是上头。”
　　“这酒有个俗名，叫毕露。”甄业章折扇扇得风流，“意思就是，妖怪喝了，能原形毕露的意思。”
　　晗色后槽牙咬紧，既气自己粗枝大叶，又疑惑这人到底是为什么而百般试探他。总之此时他特别想把右脚上的鞋扒下来，照着眼前这人的脸，呼一个整形的大耳刮子。
　　甄业章一手摇扇，一手伸来想碰他的脸：“曹兄弟，你看着好像不是很舒服，需要我帮你瞧瞧吗？”
　　晗色抬手，用力地把他的手打开：“不许挨老子！”
　　他这回的力气确实是大了些，甄业章甩着手挑眉：“曹兄弟，难受了可别强撑着——”
　　“我不难受，我只是膈应。”晗色嚯地站起来打断，他勉强压制住了烧起来的灵脉，但是脑子烧得有点不清楚了。
　　他指着甄业章的鼻子大喝：“喂，老子房里有人了！你能不能离我远点！大男人出门在外，守点夫德懂不懂？”
　　甄业章停下了摇扇子：“……”
　　作者有话要说：
　　观涛：你挡不住。
　　黑椒：小看我。
　　野男人二号：你挡不住。
　　小草：次奥，小看我？！
　　呱唧呱唧呱唧


第28章 
　　“曹兄弟有房里人……”甄业章拉长了声音, “瞧不出来啊。”
　　晗色扭头就走，走到药舍的破门槛上墩好，手负在背后抠着门槛, 强行忍着灵脉里的不适叭叭：“我房里不仅有人，还是个大美人, 干啥啥都行，以我第一名。春来他陪我赏雨，夏来他帮我种竹，秋来他扫门前落叶, 冬来共我冬眠, 我们是旁人羡慕不来的神仙眷侣，日子不用提有多美了！仙君虽然是修仙之人, 可我看你轻佻浪荡，肯定是单身狗一只。你爱找谁浪就找谁去，离我这个有主之夫远一点行吗？”
　　甄业章收回扇子, 取过石桌上的酒葫芦朝他走去：“想不到曹兄弟情史如此丰富，那你为何孤身在此，没有带上家眷同行？唔，你……”
　　他弯腰看佝偻在门槛上的似妖非妖的小家伙, 这一回是真实地吃惊了：“你在哭？”
　　晗色抬眼凶狠地瞪他，变了调的嗓音发起抖来，一半是叫身体难受的，一半是叫心里难受的。
　　“甄业章仙君，小凡人小夫妻吵架闹掰的乌泱泱家务事，你也想来八卦一嘴吗？”
　　甄业章视线停在他眼角强忍着欲滴不滴的泪珠上。自初见他便有种感觉, 这相貌普通的小凡人莫名其妙地, 生了一双绝世美人的眼睛。
　　他盯着那滴泪片刻, 鬼使神差地又戳他一刀：“曹兄弟，婚嫁还是多看些与自己匹配的为好。汝妻为美人，而君为凡俗人，恐怕不太适合。”
　　晗色颤巍巍地伸出一根食指，简直想当场碾死他。
　　这时夜空上传来剑刃破空的声响，几声饱含震惊意味的“大师兄”此起彼伏地响起来，打破了药舍前僵持的死寂。
　　甄业章目光收回来，直起腰应了一声，比了个让他们下来的手势，那几个御剑的仙修当即收剑下来，前头一个小年轻壮起胆子看看晗色又看看他，迎面问道：“大师兄，你在干嘛？”
　　“交个新朋友。”甄业章淡定地负手，“有事直说。”
　　“啊、啊？这这，这还有外人在这呢。”
　　甄业章伸手戳了戳晗色翘起来的呆毛：“这位曹匿曹兄弟是我新结交的朋友，无妨。”
　　晗色张口就想怒怼，也想趁机站起来进药舍，但甄业章竟使灵力压他的天灵盖，还对他用禁言诀，让他现在跟顶着一个千斤顶一样，压力山大地挪不开半步，小嘴也叭不起来。
　　“好的……”几个剑修傻了眼，但还是听从着他的命令，“咱们剑宗已经按照盟约围好了地形，以雷宗为首，乐宗、御宗、器宗的长老和大弟子都到现场坐镇，只我们没有……呃，御宗的孟怀风道兄还朝我们询问师兄你的踪迹，问你怎么不过去和他们一块儿。”
　　“怀风肯定是嫌弃无聊了，不用理会他。”甄业章指尖若有若无地碰晗色的呆毛，打量着他怒而不能言又听得一头雾水的懵懂模样，只觉得十分有趣，“那另外两宗呢？”
　　“药宗向来都是躲在后方做支援的，哪能指望他们上前线去拼刀剑。但是那邪宗！”那剑修情绪上来了，“他们原先一直遮遮掩掩的，原来是今晚才露真章！大师兄你不知道，他们竟在暗地里和魔头久寇联手，而且其他宗门竟然同意了！”
　　晗色被灵脉里的灼热、甄业章的小动作、还有拗口的宗派名字闹得毛躁，本以为要在这煎熬地听满耳朵废话，谁知突然听见久寇二字，霎时被激起了鸡皮疙瘩。
　　久寇，那不是那谁的老舅吗？难道他如今就在鸣浮山周围？来干什么？
　　另一剑修义愤填膺起来：“大师兄你听听他们的做派，像什么仙门正派！和一个无恶不作的魔头联手去攻打另外一个十恶不赦的大妖怪，这成何体统？真是玷污了我们手中所执的正道！”
　　“就是！这分明是和妖魔为伍，自甘堕落，同流合污！手中剑脏了，哪里还能谈正道 ，哪里还能谈除魔卫道？大师兄，你说他们是不是糊涂了？”年纪更小的剑修按着剑柄，言辞更为激烈，说得唾沫横飞，“我们七大宗联合起来又不是平不了鸣浮山、杀不了那嚣厉，本来可以堂堂正正地写下一桩斩妖除魔的壮业，可是现在他们却自毁名誉——”
　　“师弟，冷静些。”相比义愤填膺的剑修，甄业章表现极为平静，这些话在他听来似乎不痛不痒。他更感兴趣的是，面前坐在门槛上的小家伙突然绷紧了身体。
　　不过他的师弟刹不住，突突到其他宗门上去了：“大师兄，这还怎么冷静！那邪宗的教义本就和其他正派完全不同，就他们那种路子，居然和我们并称七大宗，简直是辱没仙盟的名声！&%￥#……”
　　晗色慢慢地深呼吸，吐纳之间强撑着不显露妖形，只是脑子控制不住地嗡嗡作响。
　　他在几位仙修的叽里呱啦里战栗地捉住重点：仙盟七大宗联手、再加上一个惦记着想吞了外甥化龙的久寇，合力准备攻打鸣浮山。
　　仙盟的人能平鸣浮山。
　　他逃出来了，可鸣浮山里的人们怎么办？
　　仙盟的人能杀嚣厉。
　　灵脉的灼烫在慢慢消减，但他的心脏越跳越快，快到眼前逐渐模糊，耳边嗡嗡，呼吸有铁锈味。
　　脑中喧嚣许久，一声针刺似的叫唤扎进他后脑勺：“曹匿。”
　　晗色头皮一疼，一抬眼，只见那甄业章半蹲在他面前，视线与他齐平，眼神浮现了奇异的忧虑和歉意。
　　晗色当即后仰，张口想斥骂两声，谁知唇一张，唇齿间便满是血腥。
　　甄业章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语调不复平静：“曹匿！”
　　晗色咳出了一口血，眨眼间视线笼着红雾一般，呼吸也带着腥气。他挣不开甄业章的手，有些疑惑地抬手擦了擦口鼻，嗡嗡地听见那几个聒噪的仙修在说话。
　　“他怎么七窍流血了？”
　　*
　　夜深，一阵夜风拂过竹海花溪，卷着花香刮进一头趴卧家门前的大老虎的鼻孔里，激得它从不甚安稳的浅梦里惊醒过来，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
　　打完它迅速抬起爪子捂住自己的口鼻，直把胡须都压扁了，就怕再出声，吵醒身后门里披着月光安眠的爱人。
　　它以为自己补救及时，却忽然听见身后不远处传来嗔笑：“捂什么呀？”
　　虎妖心脏漏了一拍，猛地转头，看见披着嫣红披风的阿朝坐在门槛上，托着腮弯着眼，长眉弯弯地凝望他。
　　“晚上回家，为什么不上榻去睡？”她长发满肩，温柔似水，“趴这儿当看门虎啊？蠢兮兮的，傻方洛。”
　　方洛怔怔地凝望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现在是兽形，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紧张地运灵化作人形，结结巴巴地比划着手同她说话：“对不住，这两天事多，我回来得晚了，怕吵到你……阿朝，这么晚了，你还没睡，是不是被我吵醒了？”
　　“没有。是我半夜起来喝水，想开门赏月，没想到赏到一只月下虎。”阿朝笑起来，“哎呀，你不用这么小心翼翼的。既为夫妻，自当一体，我不介意你是妖，你若是觉得化作原形比较舒服，照着自己的心意来就好了呀。”
　　方洛眼中有些模糊，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你杵在那干什么？”阿朝嗔怪，“几天没看见你了，好歹过来一同坐着吧？方洛，和我说说话啊。”
　　方洛吸吸鼻子，三两步走到阶上撩衣和她坐一块，大手抱住她一双柔荑，脑袋轻蹭着她期期艾艾地唤她的名字。
　　阿朝开怀，直接张开双臂抱住他取笑：“你好像一只大猫。”
　　方洛小心拥住她，两手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情不自禁地化作了两只虎爪，心里安谧也悲怆。
　　“那阿朝喜欢大猫么？”
　　阿朝抱着他，边晃边笑：“喜欢，怎么不喜欢？乖巧大猫咪，多讨人稀罕啊。”
　　方洛捂着她发颤：“真的啊？阿朝真的喜欢妖怪么？”
　　阿朝愣了一会，继而继续抱着他轻晃，赌气似地捏了他一把：“就是喜欢，我喜欢蠢兮兮的虎妖，还喜欢漂漂亮亮的小草妖，能有什么不真的？”
　　方洛跟着她一起晃，心里默念，不是的，前世今生你都不喜欢。
　　“阿朝记得和我初见时的情景吗？”
　　“当然。”她拍拍他的后背，“就是新春那夜。新岁夜，春过漫山遍野，你找到我了，我也等到你了，我第一眼见到你就觉开心，我知道我们前生必定有约。”
　　她笑着拱拱他：“我就是知道。”
　　方洛抚着她长发：“不，这一世，我们初见是在你七岁那年。”
　　阿朝讶异：“这么早？可我记不起来了，你能说说么？”
　　不是记不起来，是被我抹去了。
　　“那时候……你是山中人献给莫须有的山神的祭品，穿着挂满叮当玉石的长裙，赤着脚走在山林里，荆棘划破脚心，走出了一条馥郁芬芳的小路。”方洛陷入回忆，“我循着香气找到你，以为是哪一盘受伤的珍馐，却发现，是找了百年的心上人转世。”
　　阿朝撞了他一下：“怎么说得像要吞我入腹似的？”
　　本来是的。
　　他找大能算出了心上人的转世所在，却一直不能确认谁是她本人。直到十一年前的春天，他饥肠辘辘地出山觅食，闻见香甜可口的气息，流涎龇牙地追逐而去，于丛林深处堵住一个琳琅满身的小女孩。
　　她原本在和空气欢声笑语，自娱自乐，忽然听见浊腻喘气声，一回头，看见了他来不及改变的最丑陋的妖兽面目。
　　一声饱含惊恐和嫌恶的尖锐惊叫，才是他和她今生的初见。
　　方洛闭上眼笑：“那时不知道是你。放心，我不吃人，更不吃你。”
　　但这话透露着另外一层腥气。他不吃人，他吃人以外的另外生灵。只要他想。
　　阿朝忍不住想起了曾撞见他化为兽形生吞一头小鹿的情形，小鹿尤在嘶鸣，而血肉在大虎的獠牙间粉碎。
　　那一回她吓晕过去了。
　　她心口泛起不自然的酥麻，本能地转移了话题：“那我们前世初见是怎么样的？方洛，你还没和我仔细讲过呢，之前一问你就岔开了。”
　　方洛摸摸她头发，回忆打开一层，更深处的锁也随之慢慢粉碎：“因为太狼狈啦，说出来惹你笑话。”
　　阿朝来了兴趣：“我前世是什么样子的？”
　　“你啊，你是英姿飒爽的散修，是行侠仗义的除妖师。”他声音渐低渐轻，“你听说洛水山上有一只专吃过路人的坏妖，仗着家传的宝剑上山为民除害去了。谁知道，正巧遇上一山不容二虎的戏码，两头虎妖打得不可开交，最后一虎死，一虎重伤。”
　　阿朝笑开：“那坏妖必然不是你。”
　　方洛缄默不得辩解，只能红着眼眶继续回忆：“你是善恶有道的除妖师，你不确定活下来的虎妖是坏妖，你便在洛水山上住下，又嫌弃又关切地护着它。它重伤，你采药，它饥饿，你递素菜……”
　　阿朝听到这大笑起来。
　　方洛听着她的笑声，眷恋地蹭蹭她的侧脸。
　　它不知道怎么和人世相处，你剖析了红尘活法。它不知道怎么压抑妖怪天生自带的兽性与邪性，你授予了取道天地的修炼之术。
　　它无人世名，你予红尘字。它无善恶观，你解是非则。
　　它唯一有的只是漫长的岁月，和转不过弯的一根筋。
　　“所以你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他揉揉她的背，一字一字艰涩难言：“在你要和另外一个凡人成亲时，在我抢亲失败时，在你出剑挡住新郎放我走时，在你穿着一身嫁衣回头看我一眼时。”
　　阿朝的笑声戛然而止：“怎么是这样的发展，我前世没有和你在一起吗？我不是喜欢你吗？”
　　“没有。我负伤离去，再去找你时，凡人命数短——你已经不在了。”方洛的虎爪骤然用了力，一不小心撕破了她的衣裳：“至于喜欢，其实我……很久之后才明白。”
　　在情毒把她变成一个木偶、扭转她的心意、也摧毁了她自主的性格后，在他发现她从此盲目挚爱自己、却又在情毒失效的间隙里痛苦挣扎后，他才明白。
　　他从前一心笃定，前世她待他好，那便是喜爱，至于为何结亲，他想也不想。
　　这一世她待他不好，只是因为他出场方式不好，还因为在他到来前，她先遇到另一个看对眼的凡人。
　　他不愿就此放手，才在临寒提及的沉沦花蛊惑里，亲手摧毁了她原有的模样。
　　可是不爱就是不爱，爱就是爱。譬如晗色对嚣哥，譬如水阴对山阳。
　　是他自己意会错了。
　　阿朝松开怀抱，与他面对面，懵懂的眼睛里有惴惴不安，有忧虑不解，就是没有未种情毒前，在山中肆意的快活和清明：“明白什么？”
　　方洛收了虎爪，指甲轻轻搭着她袖口，小心不敢触碰。
　　“前世你救我，教我，是你善念所为，不是你爱我。你放我走，是你不忍之心所为，不是你爱我。”
　　“你本是浊世里善恶有道的好人，你对好人、对好妖一视同仁，是我误会了你的善良，以为那份好是独一份给我的。”
　　“至于今生，你看我时的眷恋，我比谁都清楚怎么来的。”
　　“其实……你并不爱我。”
　　夜风吹起死寂的月光，夏夜蝉鸣，草叶相挨，嚣厉和山阳全身在阴暗里，听清了不远处强求姻缘的人妖殊途，俱沉默。
　　山阳屏声敛气，悄悄咽了口唾沫，小幅度地用手肘撞了下嚣厉。
　　这黑蛟侧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而后示意他一块离开。
　　一蛟一蛇在阿朝疑惑而急切的争论里离开，待走远了，山阳才憋出话来：“不找方洛商量接下来的事了？”
　　他有些抓狂，恨自己刚才为什么不直接捏个传唤阵喊方洛来，偏要顺着大少爷奇奇怪怪的脾气，跑过去看看一妖一人的相处模式。他原想着大半夜能是什么相处模式，自然是相依相靠，哪承想看到那么一遭扎心的画面，还有一通更扎心的话。
　　“等天亮吧。”嚣厉抹了把心口，随手弹去指尖沾上的血腥，“这里太黑了。”
　　“也好也好。反正那群人现在还没动静，观涛盯着呢。”山阳干笑着，“我去叫醒临寒和歧川，你先回去歇歇……”
　　话还没说完，眼前的黑蛟就弯腰咳了血，山阳被吓得够呛，搀住他喂喂个不停。
　　“我没事。”嚣厉抹去唇边血摇头，继续向前走。
　　他顺着漆黑夜色行路，脑海里反反复复回荡那一句话。
　　其实你并不爱我。
　　作者有话要说：
　　大虎：我蠢。
　　黑椒：我蠢。
　　先生：领盒饭吧。
　　野男人：领盒饭吧。
　　呱唧呱唧呱唧呱唧


第29章 
　　晗色有一阵子不做梦了。
　　和那黑蛟共枕的众多黑夜里, 他身上虽冷，怀抱虽窒，但那段时间晗色没做过身处飘渺仙境却生孤寥忧惧的梦来。
　　现在他又在不停坠落的虚空里, 听见黑暗里传来熙熙攘攘的声响，令人毛骨悚然。
　　明明知道是噩梦, 却怎么也挣脱不得。
　　喧嚣的人声重叠成冰冷：“世人皆信你，你当信世人。”
　　晗色在坠落的深渊里仓皇地找可以攀住的蜘蛛丝：“那是我愿意的吗？”
　　冰冷的笑声重叠成喧嚣：“我独中意你，你当留此地。”
　　晗色在坠落里猛烈咳嗽起来，咳得呼吸都带了腥气：“你和我什么关系？我生来先是我, 凭什么困我, 不还我自由？”
　　我是对不起天地，还是对不起人世, 凭什么这样对我？
　　当此一句，声嘶力竭。
　　力竭不得解脱，谁人能救我？
　　坠落忽然暂停, 刺痛如潮水，晗色从嘈杂冰冷的梦中惊醒，喉咙干涸，眼睛一时睁不开, 他头痛欲裂地侧过身蜷起来抱头，和在梦中一样剧烈地咳嗽起来。
　　这时有只手伸来盖住他的后脑勺，一阵温热的灵力罩住他，瞬即减轻了他的煎熬。
　　晗色稍微放松了身体，咳嗽间又感觉到那人在拍他的后背顺气。他神志不甚清醒，只知道本能地蹭蹭那手, 在咳嗽的间隙里向帮他的人道谢：“谢、谢谢……”
　　拍他后背的手凝滞了一瞬, 随即便是轻笑。
　　晗色瑟缩了好一阵才缓过气来, 识海不再动荡，脑袋便不疼了。他冷汗潺潺地努力翻过身来，睁开泪雾朦胧的眼，看到床边坐着个人，天光逆着他身，轮廓不清。
　　“可算醒了。”甄业章浅笑，“曹匿，能让我守上一宿的人物，你是第三个。”
　　晗色一听清这声音立即清醒了，他猛地一眨眼，薄薄泪雾成珠从眼角滑下去，人便一骨碌地翻坐起来。
　　甄业章伸手想扶一把，指间只接到了那滴泪珠。
　　“我怎么会在这？”晗色惊疑不定地四处张望，看着这干净整洁的屋子，有气无力地哑着嗓子：“你对我做啥了？！”
　　甄业章收回手轻搓：“昨夜你喝了毕露酒，可能是体质和毕露相冲，你吐血不止且昏迷过去。现在感觉身体如何？”
　　晗色皱着眉揉额头，身体如今倒是一切如常，就是脑袋还有些晕：“托仙君的福，死不了。然后呢，一晚上过去了，我原形毕露了吗仙君？”
　　“你是人，不是妖。我还请了一位医师来看你的情况，他亦确认你是人。”甄业章拂了拂发皱的湿润袖子，笑意极浅，“抱歉，让你受伤，是我之错。”
　　晗色一听自己没暴露，便松了口气：“仙君怀疑我是妖，那我要是妖怪，仙君就怎样？”
　　他揉着脑袋随口一问，本以为没什么，谁知余光却看见甄业章的手指无意识似地，轻轻扣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晗色的心脏一下子悬了起来。
　　他陆陆续续地想起了昨夜听到的话，仙修们对妖怪的意见貌似有点大。
　　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仙君，曹兄弟醒了吗？”
　　晗色一听这声音赶紧下床：“木先生！”
　　他晕头涨脑地赤脚飞跑去开门，脑袋还不小心撞出一个包。门一开，万顷天光扑泄，木先生拎着个食盒站定，旁边还有个浓眉大眼、神情跋扈但身形纤细的少年。
　　木先生眼有关切：“曹兄弟，你还好吗？”
　　那少年则将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拧了浓眉，语速飞快，字句劈头盖脸地喷过来了：“喂，你的脚还有伤，不知道穿鞋吗？还有脑袋为什么有个新包？脑子这么不好使？”
　　晗色擦了把脸上不存在的唾沫星子，被怼得有些意外：“你哪位？”
　　那少年环手，一脸傲气：“我？我是无数人的再生父母，是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的老子！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药宗宗主关门弟子纪信林是也。大半夜惊动老子来看病，你又哪位啊？”
　　晗色挑着高低眉不知道要怎么叭叭回去，刚要转身看始作俑者，那甄业章就瞬移到了他身边，不动声色地把他推向木先生。
　　他轻袍缓袖，声如温玉：“纪小宗师，你还没走呢？”
　　“甄大剑仙，你使唤完人还没给报酬呢。”那纪信林哈了两声，伸出戴着蚕丝手套的手指往晗色身上戳戳点点，“这货什么来头啊？”
　　“我新结交的朋友，曹匿，我昨夜已说了。”
　　“就这样？就这样？”
　　这看上去就不好惹的小仙君乌鸡斗白眼似地嚷嚷，晗色扒住木先生的袖子想遁走，后颈竟被那纪信林扒住了。
　　“想去哪啊？”纪信林手一欠抓住了晗色的短发，“兄弟，你唬得了别人唬不了本宗师，说说呗，真名籍贯哪儿啊？”
　　晗色被抓得头皮疼，只得伸手去打他的手：“老子就叫曹匿，你松开！”
　　纪信林不依不饶地扯着他，乍然见他瞪过来的眼神，泪光灼亮，手上动作不由得一松。
　　“小纪。”甄业章压低了眉，并指以灵力迫使他松手。
　　晗色一得自由，赶紧搓着头皮拉着木先生闪开。木先生对仙修们也一脸避之不及，迅速放下食盒道了句两位再会，随后便半搀着晗色溜了。
　　“喂！你跑——”纪信林拔腿要追，肩膀却让扣住了，他竖着夜叉眉扭头：“你干嘛？你这个新朋友有古怪，我得把把关。”
　　“他既不是妖，什么古怪也不要紧。”甄业章屈指猛弹他额头。
　　纪信林龇牙咧嘴地捂住脑门：“那家伙脑子里有道禁制，身上隐隐还有被施过搜魂禁术留下的后遗症，古怪大了去了！甄大剑仙，你是头一次出远门没见过生人憋疯了吗？逮着谁都想认朋友？”
　　“唔。”
　　纪信林上上下下观察他：“我刚碰见你师弟们了，他们还说你昨天头次看见那人就动手动脚的，这也是真的？”
　　“嗯。”
　　“我嘞个乖乖……大哥，你口味这么重的？”
　　“不说这个。”甄业章收回眼神，似笑非笑地摇摇头，“这次出师，你家师尊怎么交代你的？”
　　“还能怎么交代，那自然是保命要紧。我们药宗从上到下，从来只秉承一个规矩。”纪信林晃晃戴着手套的食指，“我们医师是要去医治普天下受苦受难的可怜娃的，什么天鼎山，什么除妖卫道，对不住，天大地大，小命最重要，嘿嘿。倒是你们剑宗，不是一直以七宗之首自居吗？这回怎么不出来主持大局啊，白白让雷宗和邪宗在前头猖狂。”
　　甄业章笑嘲：“时过境迁，剑宗早已不是仙盟之首，退居二线也无不可。”
　　“退什么退？鸣浮山的迷障不是你破的啊？”纪信林挥挥手，“兄弟，你竟也学会虚伪了，啧啧。”
　　甄业章摩挲指尖残余的湿痕，发皱的袖口还湿着，心中隐秘的愉悦并不因友人的冷言冷语而消磨半分。
　　和缩头乌龟似的药宗不同，他以剑宗首徒的身份出师，所接的任务是不惜一切代价，获得与天鼎山地图相关的线索。
　　有趣的是，有一个变数主动撞上门来。就在一刻钟前，天亮瞬间，那变数抓着他的袖子，泪如泉涌地颤声喊了一声“嚣厉”。
　　甄业章笃定无疑，那就是线索。
　　而且是个惹人怜的哭包线索。
　　*
　　晗色头也不回地和木先生跑远，木先生有意识地带着他往村中偏僻的地方走，到得人迹罕至的灌木处，木先生才气喘吁吁地喊了声停。
　　“曹兄弟，歇一歇，安全了。”木先生一撩衣席地而坐，“你身上有哪难受么？”
　　晗色也跟着坐下，以手为梳草草捋了两把短发：“没事没事，远离了那些奇奇怪怪的仙君就好了，跟他们挨得近些我身上就冒鸡皮疙瘩。”
　　木先生顺口说起这些仙修的事来，原是他今早去药舍，见无人起忧心，打听之下才知道昨夜出了事。他有意识地科普“林子”闭塞之外的局势，晗色便跟个兔子似地竖起耳朵。
　　木先生说起仙盟的七大宗，认为剑宗弟子最是磊落正派，虽说甄业章看着稍微有些邪性，但和其他宗门的人比也属磊落正常了；
　　乐宗弟子舞各色乐器，平时正常，但一变出乐器弹奏就会变得痴狂疯癫，是一群怪胎；
　　御宗弟子以御兽为主，认兽不认人，也是群奇葩；
　　器宗弟子就是群行走的兵器库，走路身上叮当响，有些瘆人；
　　药宗弟子都是医者，哪哪都好，就是出奇地见钱眼开，据说是因为宗门太穷的缘故；
　　雷宗最不好惹，该宗门弟子的校服上明晃晃绣个“炸”字，不仅以此为术，脾气也爆。
　　“最后是邪宗，最该退避三舍的修士。”木先生说其他六宗都称为仙君，“三个字以蔽之，下、三、滥。”
　　晗色瞪圆了眼：“怎么地？”
　　木先生轮廓冷硬了些：“他们到山中后，设陷阱捉妖，尽驱为奴隶。若有妖不屈，他们不分善恶便施以虐刑，见它们痛苦而开怀。”
　　晗色小脸扭曲了些许，想起昨夜听到的话，就是这邪宗找了黑蛟久寇来，顿时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
　　“曹兄弟不必忧心。”木先生轻拍了他的肩膀，眼神有些复杂，“本村是由甄仙君他们接管，最安全不过了。鸣浮山不日恐有大变化，你不妨在此休养，待风头过去再思量去留不迟。”
　　“他们……七大宗真要联合攻打鸣浮山？”
　　“不错。”木先生伸手摸了摸怀中衣物，“打完了，便结束了。”
　　晗色又觉浑身细密地战栗起来，既惧又悲，偏生无能为力。
　　“曹兄弟，你脸色很不好。”木先生按住他的肩膀。
　　“没事……”晗色摸了把眼睛，“说起来……先生，你相信妖怪里也有好妖吗？有些妖怪他会干坏事，但有些，也有些……”
　　木先生一字掷地：“信。”
　　晗色的心窝叫这简单的一声热乎到，只觉得到了莫大的肯定和鼓舞，简直想一把抱住这表面手无缚鸡之力实则内心强大的书生。
　　“妖怪从妖身化为人形后，似乎需要作为万物灵长的人来取名，方才能算是被天地承认其存在。”木先生为了安慰他一般，轻缓地说起了些旧事，“山中书生不多，我隐隐约约地，给不少妖取过人名。它们以人形来拜访我，拎着礼品报酬，举止与凡人并无太多差别。”
　　晗色心头不由自主地咯噔一下：“先生取的名一定都顶顶好听，您还记得取过哪些印象深刻的名字吗？”
　　木先生微眯眼睛，回忆了片刻：“若说印象深刻，最深刻的名字却不是我取的，是个青年自己写了来让我确认的。”
　　“叫什么啊？”
　　“晗色。”
　　他的心停了。
　　木先生语气柔和，边念边伸指在地上勾勒：“晗、色，这二字读来便唇齿留香，令人难以忘却。也不知道那青年怎么想的……”
　　作者有话要说：
　　黑椒不在的一天，想他。
　　野男人（和善jpg）：想给他来一jio
　　呜哇哇哇哇哇呜呜呜


第30章 
　　竹醉日未尽, 夜极深，山阳半拖半背着昏迷的嚣厉到了临寒的住处去，待把人放下时, 他自己的后背湿答答的，尽是嚣厉伤口里涌出的血。
　　“这么快又裂开了？”临寒见怪不怪地拎了个箱子过来, 一打开全是灵药和纱布，就地想划开嚣厉的衣服给他糊上药。
　　山阳格住他的手：“治标不治本，沉沦花比不祸刀还够呛，你晚上不是说在想别的解法吗, 现在想到了不？”
　　临寒微微地摇头, 一抬头看见山阳肃穆到不同以往的神情，便警觉地眯起了眼：“怎么, 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山阳叹了一气，伸手按在嚣厉的左肩上输入灵力，低声把仙盟七大宗和久寇围观鸣浮山的事说与他。
　　临寒背过身, 捻了颗灵珠放进药钵里磨成粉，眉目在夜色里晦暗不明：“怎会如此呢？鸣浮山外还有迷障，难道被攻破了？”
　　“谁知道呢？我百来年没注意修真界的更迭了，也许现在的仙盟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天才。”山阳低头端详嚣厉的伤口, “这一百年，鸣浮山让这家伙圈起来做地盘，我只在意享受安逸。现在安生日子过到头了，我们没地方可去，怕是免不了一战，现在他成了这副鬼样子, 要是起不来, 鸣浮山没准就完了。”
　　“仙盟真会挑时候。嚣哥听到这个消息后急怒攻心, 以至于伤口再裂吗？”
　　山阳哈了一声：“怎么可能，我看他是想到晗色去了。当初说什么为了破情劫才把小草妖带回来，我看情劫还没破就要先死在小晗色身上了。原本脑子就不好使，沉沦花一种，更绝了……临寒，别的不说，你能不能让沉沦花暂时失效？万一真打起仗来，打不过好歹能跑快点。”
　　“倒也不是全无头绪，我想了两个解法。一个偏激些，一个平庸些。”临寒磨好了灵珠把粉带过来，温声细语，“沉沦花的引子是晗色的血，若是杀了他，也许嚣哥心里的情毒就消失了。”
　　山阳只当是听了个笑话：“可别了，我怕适得其反，毒没解就直接让这厮死翘翘了。另外一个解法呢？”
　　临寒有些遗憾地喟叹，灵珠磨成的粉末洒在了嚣厉的心头伤上，昏迷的倒霉黑蛟顿时抽搐起来。
　　山阳变了脸色，按住嚣厉皱起眉来：“你的药到底行不行的？别是调错搞成了毒吧？”
　　“医毒不分家，有用才是最好。”临寒继续礼貌地洒药粉，“另一个解法，源于东海。我听说东海之心定海珠有活死人肉白骨的效果，心脉断了都能用它接回来。沉沦花现在开在嚣哥心里，想要从他心脏里拔除情毒又不损其心脉，最好有这样的宝物辅助。”
　　山阳沉默了好一会儿，侧首去看他：“兄弟，定海珠的事，你打哪听来的？”
　　临寒不动声色：“行走江湖间常听奇人异事，怎么，传闻中的定海珠是假的？”
　　“不假，只是东海从不外传，定海珠只有一种身份用得起。”山阳打量他，“你不会是在少睢那听说的吧？”
　　临寒温和地笑了笑，正要说话，自家门又被踹开了：“临寒，我决定了——山阳，你也在？”
　　山阳闻声看去，只见方洛抱着阿朝站在门口，竹醉夜的月光如水。
　　他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方洛要过来干什么，正庆幸着大少爷昏迷得不省人事，一扭头就看见嚣厉眼睛睁开一条缝。
　　“……不是你怎么醒得这么挑时候！”
　　“嚣哥也在？”方洛抱着阿朝走进来，怅惘地笑了笑，“那也好。”
　　嚣厉眨了两下眼，抬手拍了拍山阳搭在他肩上的手，自己使力坐了起来，迟缓地拢着黑衣看方洛：“好什么。”
　　“有些东西得不到就是得不到，强扭的瓜不甜，还是放任自然比较好。”方洛抱着阿朝走来，下颌贴着怀中姑娘的额头，锥心之语无比扎心，“我不想让她在沉沦花的盛开里变得和嚣哥你的下场一样，又在沉沦花失效的时候变成晗色的模样。临寒，我后悔了，我想解开阿朝的情毒。”
　　嚣厉拢着衣襟的手停顿，心头那个不祸刀戳出来的血口子依然在缓慢地往外渗血。
　　“解了之后准备怎么样呢？”临寒把手拢进袖子里，“我记得你把阿朝姑娘带来的时候，不仅抹去了她的记忆，也抹去了她夫婿的记忆。要是真的想为她着想，解完毒也需得把她在山上的记忆抹去。但消除过的东西再也回不来，即便还她从前的记忆，苏醒后的情感也无法一模一样地和从前挂钩，你准备怎么安置她？”
　　方洛低头：“我会送她回人间。有没有那个书生都不要紧。这一回我不会再干涉她的人间，用什么办法都好，我护她今后一生，让她能在人间过一个新红尘。”
　　新红尘，万一红尘已经被斩断了呢？
　　临寒似乎觉得有些好笑，但也没说什么：“你们决定就是了。既然决定要解除，那过来吧。”
　　他折回去取瓶瓶罐罐，边调解药边说着话：“种情毒时取的是你的血，解情毒时也需要你付代价。沉沦花毒性重，大概需要你花上几十年的修为解除——”
　　山阳越听脸越绿，忍不住偷偷去看大黑蛟的脸色。
　　方洛抱着阿朝上前，嚣厉慢慢地理好了衣襟，眼神还有些飘忽，说话也不太正常：“方洛，你和我不一样，她和晗色也不一样。你等了百年等到执念的转世，守了转世十一年，前生得不到的今世再续，虚伪的情意也能以假乱真，这不好吗？”
　　他心里也有声音在蛊惑：错就错了，将错就错地下去，只要他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有什么不好？
　　方洛把阿朝放在床榻上，虎爪轻捋她的长发：“最开始，她满怀情意地看着我时，我是觉得很好。后来慢慢的，我发现在她眼里我做什么都是对的，我是妖是人都没关系，是善是恶都行……一切都变了。”
　　嚣厉抬眼看去，视线带了薄薄的血色。
　　那不知不觉间变得憔悴颓唐的虎妖摩挲了一会她的肩胛，丈量那悄无声息地瘦弱下去的艳骨：“沉沦花好像只是改变了她对我的看法，可是我知道，远远不止。情毒把她变成一个木偶，扭转她的心意，也摧毁了她自主的性格。换句话说，因为爱上我，她会彻底变成另一个样子，对我的虚假的情爱会彻底摧毁她。我最束手无策的是，阿朝大部分时候察觉不到自己的改变，她只会觉得，自己身上发生的一切不对劲都是合理的。”
　　方洛转头看嚣厉：“嚣哥，当你觉得自己一切如常的时候……你也早就是受沉沦花迷惑的木偶了。如果两个人在一块就是好，那晗色为什么会心如死灰？”
　　嚣厉无言以对。
　　屋子里静悄悄的，临寒在死寂里飞快地调好了一碗解药，轻咳两声上前去：“你先喂阿朝姑娘喝下吧。”
　　“好。”方洛接过药，另一手把阿朝扶起来靠在怀里。然而刚喂进两口，阿朝的眉头就紧紧地皱起来，苦着脸把药吐出。
　　方洛小心翼翼地托着她再喂，却把她苦得睁开了眼睛。
　　阿朝醒转过来：“呕……”
　　他只好放下药碗顺她肩背，阿朝整张小脸都皱巴巴的，迷糊地扒拉着他的手臂含糊不清地抱怨。
　　方洛单手抱着她轻哄：“阿朝，你生了一场小病，得喝药的，不喝好不了。”
　　就像他刚才说的，在她眼里他做什么都是对的。阿朝什么都没有多问，醒来看见好几个大妖，不太好意思地朝其他人打了声招呼，便躲进方洛怀里嘀咕：“我不喜欢喝苦的东西……”
　　“喝完就有糖了，不怕啊。”
　　嚣厉不想再看下去，遂一声不吭地转身，山阳见状赶紧跟上去。
　　但他刚走出两步，阿朝便叫住了他：“嚣哥，我几天没看见晗色了，他去哪儿了？”
　　嚣厉突兀地刹住脚步，摸了摸自己的左眼才转身：“怎么了？”
　　阿朝似乎是直觉出什么不寻常的事，凄惶地抓着方洛袖子：“晗色绣了两身吉服，寄放在我那呢……”
　　嚣厉有些错愕。
　　一刻钟后，他粗鲁地推坏了方洛家的门，瞬移到阿朝所说的寄存东西的箱子前，粗糙的大手摸了几遭箱口，才有些惶恐地打开。
　　月光穿越千山万水蔓延进来，攀上封在箱底的吉服，丝丝缕缕地荡出去，活了吉服上热烈的枸杞草，死了红衣上绣了大半的黑蛟。
　　嚣厉沉默了许久，惶然抬手揉左眼，想把眼前碎成千万针的美梦揉出个分明来。
　　可是视线一直都是模糊的，怎么揉都看不清楚。
　　*
　　夏日五月十一，天蒙蒙亮，鸣浮山大妖们被召起来，一起聚在了主峰的瑶宫。
　　五毒里在场三个，观涛还在结界处盯着。山阳把仙盟围山的事传下去，各山头的大妖俱大吃一惊，齐刷刷看向了主位上的嚣厉。
　　为首的歧川并不紧张，只是不解地捋捋头发：“嚣哥，咱们鸣浮山不是设着迷障吗？那群二五仔破了你的术法啊？”
　　嚣厉点一下头：“是。先前就有迷障失效的端倪，现在是七大宗都来了。”
　　临寒也不紧张，君子端方地举了手提问：“那嚣哥觉得他们能破开结界吗？”
　　嚣厉再点下头：“对，能破开。”
　　满堂寂静了两秒，山阳看到为首的几个妖怪脸色煞白，心里哇凉哇凉地默念了两句“完犊子”，下一秒满堂就嚎起来了。
　　“打回去！老大我们一起把二五仔们撵回去哭爷爷！”
　　单身的大妖斗志昂扬，拖家带口的大妖稍有犹豫，但也摩拳擦掌。
　　“上一次打架都是百年前了。”歧川唏嘘地搓搓手，“宅久咯，活动活动手脚也好哩。”
　　山阳扫了一眼乌泱泱的众妖，心情一时大落大起，又大起大落。
　　他恍然唏嘘，学着当人当了太久，竟一时忘了为妖的天性和生存法则。
　　妖怪修炼不易，生来好战也需战，熬过来的大妖身上多的是为荣的疤，谁也不惧乱战。
　　可他着实是……厌倦杀伐了。
　　从年少时倾轧他人以闯荡人世，到受夫人搭救前往东海，再到重返中陆寻主，往事一桩桩地回想，血雾经久不息。
　　在此事上，嚣厉的厌倦只会比他多。
　　这时站在他身后的水阴挨近他，轻轻握住了他的手，像是看穿了他的顾虑，但又未能看全：“哥，不怕，干就完事了，我一直在你手边，你不用顾虑我。”
　　山阳攥住他的手，心里像是捧了热泉：“欸，哥也在你手边。”
　　水阴眉尾一弯，继而问他：“对了哥，你看见晗色了吗？我几天没见着他了。”
　　山阳顿时卡壳，下意识看向主位上的嚣厉。他突然就想到两个时辰前，从阿朝藏匿的箱子里取出的那两身没完工的吉服。
　　嚣厉过分平静地望着满堂群情激昂的众妖，眼睛扫到这边时，眼里的颓丧和灰望并不掩饰。
　　喧嚣中，临寒再问：“嚣哥觉得这一战要怎么打为好？”
　　于是满堂喧嚣平息，众妖几乎全部期待地看向他。
　　嚣厉迟缓地眨了下眼，眼里的光慢慢浮现，声线一如既往地稳而冷：“我叫你们来不是让你们干架。没必要和他们大动干戈，亮兵刃必有死伤，不值。做妖不易，过了几年太平日子你们就闲不住了？真开战，真想拉着一家老小折在这儿？”
　　妖怪们面面相觑，那必然是不想的：“那尊上的意思是啥？”
　　“不干架，莫不是……要降？”
　　“不可能降，不可能让步，仙盟我来处理。”嚣厉打断追问的妖怪，回到了往常专横独断的模样，“你们到鸣浮山来时已认我为尊，守山之责重在我，先听从我的命令就够了。现在都回家去，顾好一家老小，一个时辰后全部到主峰这里来。我将开启埋在鸣浮山内的阵法，届时你们都在阵法里，我会确保你们无虞地转移到其他地方。”
　　除了五毒，其他妖怪不知道这黑蛟身有重伤，依然一如既往地相信他的决断。他们应召哗啦啦地来，又服从命令哗啦啦地去，打心眼里没把仙盟当气候。好战的在结伴回去的路上只觉遗憾不已，未能亲自和仙盟的人打几架。
　　直到妖怪们全部走远，水阴也回家收拾东西去，头一次听见这话的山阳才忍不住追问嚣厉：“山里埋了什么阵法？老子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嚣厉答：“移形的阵，现在开始画，半个时辰就够了。”
　　“……”
　　山阳一时惊住了。
　　“我占了鸣浮山百年，总该准备点后路。”嚣厉随意地揩过心口，“我先把大家先转移到别的地方去，你们看顾好他们，久寇和七宗我来应付就够了。应付完，大家再回来检查家舍财物。”
　　临寒也有些失语：“嚣哥想一个人对付所有入侵者？”
　　“有意见？”
　　嚣厉看他一眼，随后从主位上站起来，一副“毁灭吧赶紧嘚”的神情，一步一步往瑶宫外走。
　　山阳憋不住了，他上前扳住嚣厉的肩膀：“别说你现在的弱鸡状态，就是当年在东海的全盛巅峰时候你也没单挑仙盟的能耐！说什么梦话呢少爷？”
　　“我醒着。”嚣厉反手拍他的肩膀，“你又忘了，我去过天鼎山。神山多异端，守山人死前，留给了我不少遗产。”
　　临寒和歧川震住，山阳被回了个猝不及防，眼眶霎时就红了。
　　“你们都想问不敢问。”嚣厉笑起来，脸色苍白如纸，“三百年了，仙盟想要的从始至终都是天鼎山的东西。现在他们想抢周隐当活地图，杀我以掘周倚玉的遗物，不过就是如此。”
　　山阳眼眶更为酸胀，别人是不敢，他是不想。修真界视天鼎山为蓄满宝藏的神山，视守山人为无所不能的半神，但在他眼里天鼎只是让他兄弟滋生心魔的灾噩之地，而周倚玉是善恶不明的欺世伪君子。那样一个带来无限噩梦的地方和人物，多问如揭疮疤，问来添堵？
　　“周倚玉死后修真界再没出过守山人，仙盟费劲想挖到前往天鼎山的路线，才倾巢出动抓周倚玉的转世。我也进过天鼎山，我的记忆比周隐靠谱，只是他们无法奈我何罢了。”嚣厉捂住自己的左眼，眉心没有心魔印，但他总觉得眼睛疼，“七大宗也好，我舅父也好，为的就这两个矛头，这两个目标。其他人留下来干什么？不仅无济于事，还容易拖我后腿。”
　　临寒安静了少许，轻声问：“那……嚣哥待会要画的阵法，就是天鼎山的遗产之一吗？”
　　他应了一声，山阳在一旁梗着脖子道：“天遗地传都无所谓，其他人也无所谓，我留下。”
　　嚣厉放下手，侧首去推山阳的肩膀：“留下来添堵？水阴呢？你带他走，少来碍手碍脚，见你们就烦。观涛和方洛留下来就行，他们各有别的任务。”
　　山阳被戳中软肋，只觉两头不是人，急得嗓子哑起来：“他大爷的，你要是死了，来日我到九幽地府里去拿什么脸见夫人？”
　　“我怎会死。”嚣厉推开他，一面向前走，一面低声地自言自语，“她算过我的劫数和命数，都一一应验了，我的宿命尽头不在这里。如果我埋在今天，那我岂不是赢了天命，有何不可。”
　　他踏出瑶宫，夏日长风席卷而来，竹海翻浪，有金戈声破空而来，嚣厉抬头，看到了御刀而来的周隐。
　　嚣厉眯着眼睛凝望他，看着那一张和晗色极为相近的脸，脑海里浮现了月光下的两袭吉服。吉服上的无数针步，绵密地扎进心头浓缩成一点的沉沦花，让它不停地盛开和枯萎，周而复始。
　　周隐面无表情地从空中落下，隔着老远一段距离，把不祸刀远远地朝他丢了过去。
　　嚣厉抬起左手接住那破空而来的凶厉长刀，握住了沉甸甸的过往。
　　“多谢。”
　　周隐摇头，死鱼眼、扑克脸，杵得跟一根竹竿一样。不一会儿，一颗毛茸茸的松鼠小脑袋从他衣襟里钻出来，瞪着漆黑的豆眼好奇地望过去。
　　周隐抬手盖住小松鼠的脑袋，传声问他：“黑蛟借刀做什么？”
　　田稻只好扒着他的指缝看朦胧的世界：“我猜他是要用不祸刀画个阵法……唔，原本不问剑也可以的，但那神剑让小草妖晗色薅走了，就只能用周倚玉的不祸刀了。”
　　一提到周倚玉三个字，周隐便明白了：“和天鼎山有关的阵法。”
　　田稻贴在他的指间看嚣厉画阵：“对，不过天鼎山的东西多得要命，让我康康他要画哪一个阵。”
　　嚣厉拿着不祸刀冰冷的刀鞘，左手握住更为森寒的刀柄，缓缓将其抽出来。
　　左手不祸，右手不问，那一双刀剑都融了周倚玉的血和骨，人主死得灰都不剩，寄予矢志的刀剑还锋利如旧。
　　“天地如一鼎。”
　　周倚玉想逃出守山人的命运，最后还是死在了天鼎山。
　　他想挣出算定的天命，摆脱为宿命操控的命数，然而正如方洛说他的，他先被自作孽的沉沦花束缚。
　　“众生烹其间。”
　　嚣厉默念法诀，心头血如注，滴落不祸刀的刃上，刀锋蘸血为墨画地为阵。
　　风从远山来，归入近水处，山阳怔怔地望着嚣厉提着左手刀大开大合地画阵，脑海中忽然想到一个要命的猜测。
　　临寒远望着，也喃喃出声：“移形的阵，天鼎遗产……原来如此。”
　　歧川茫然地看向他：“什么如此？”
　　“他说这个阵法能将山中众妖凭空转移到另一个地方。”临寒低声笑起来，“除了历代守山人，天下无人知道前往天鼎山的路，有人猜测过是因为本就无路。通往神山的‘路’无迹可寻、无形可觅，甚而没有特定的地点，世人进山，得用特殊的媒介。如今他画的阵、用的刀全出于天鼎山……合该如此。”
　　另一边，看了老半天的田稻看出了门道，当即在周隐手心里大吱：“子藏，他画的是神行阵！这玩意说白了就是桥梁，画成了启阵，能把阵法里的人传送到任意地方！当年周倚玉进山、嚣厉出山就是用神行阵，不问剑和不祸刀是钥匙之一！”
　　周隐拇指摩挲小松鼠激动到炸毛的脑袋：“那他画这个阵，是想把鸣浮山里的妖怪传送进天鼎山么？”
　　“这怎么可能！”田稻摇头，“山门被周倚玉的魂魄封住了，能重启天鼎山的估计只有你。现在这个阵法除了传送到天鼎之外，其他地方应该没问题，看嚣厉的修为撑多久就是了。话说这阵法画得也太大了，他估计是想放弃鸣浮山，直接卷着妖怪们跑路！子藏，到时咱们也跑路算了，天下之大，再施一次换形术，能认出我们的不多啦。”
　　小松鼠沉浸在重新广袤的日出里，周隐拢着他没松手，眼睛也看着黑蛟没挪动。
　　他觉得那黑蛟看起来不太对劲。
　　半个时辰很快临近，嚣厉画下最后一刀，收刀做手杖撑着站立，握刀的手不住发抖。
　　此时日出了。
　　五月十日竹醉日彻底翻篇。
　　嚣厉缓过几口气，手边恰时响起了一个传唤阵。
　　一点开，里头传来观涛的低音炮：“尊上，你们里边想好对策了吗？我看七大宗这边差不多了，他们鼓捣了一晚上，八架开天炮对准了八个方位，估计不会再耗了，没多久就能点燃，到时结界估计要碎成渣渣。”
　　“那还能挡一阵子。”嚣厉握刀眺望日出，“一旦他们开始炸山，你只管退避，找准时机离开鸣浮山，出去找我的人。别的不用管，也不用你帮忙。”
　　观涛回道：“哦，你真的顶得住吗？关于你舅，你准备怎么应付？”
　　“他要是真想弄死我，昨天竹醉日，他会趁着我不痛快直接出动。”嚣厉轻声笑了笑，“我赌他这回是来当混子。”
　　“唔……这么说好像也像他老人家的作风。”观涛在另一边也笑，“那我就还照你说的做，找到他之后送他远走高飞没错吧。”
　　“不，我改变主意了。”嚣厉拔/出刺在地上的不祸刀，语气有些轻柔，两眼逐渐异瞳，一猩红一漆黑。
　　“你护好他，等这一劫过去了，麻烦你把他带回来。”
　　“哟，怎么改变主意了？”
　　“我想通了。我想在小竹屋里等他，我想向他道歉，我想弥补他，我还想——”
　　嚣厉说着擦擦唇边涌出的血，两眼俱漆黑：“临死之前，和他一起穿吉服。”
　　*
　　五月十一日，夏日逐渐炽烈，灌木丛里漏下来的光线缕缕如箭，晗色在这箭里恍惚。
　　晗色。
　　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
　　他从前问过很多次大妖怪，只是那黑蛟从来都不告诉他。
　　可他如今已出了鸣浮山，自取曹匿。
　　过往种种，其实不必再追问了。
　　他揉揉自己的膝盖想起身，这时周遭骤然发生异动，灌木相撞草尖直抖，地动山摇起来。
　　晗色感觉到地面在震，抓住了木先生的袖子以防万一：“怎么回事？”
　　木先生错愕一瞬，反手把他搀扶起来：“找片空地避险。”
　　两人摇摇晃晃地没跑出多远，地面就震得跟煎大饼的锅似的，忽闻天边一声巨响，地面轰隆裂开一条大缝，晗色一脚踩进地缝瘸出个灰头土脸，木先生则一脚摔出个七荤八素，身上叫灌木砸着了。
　　“地裂了？”晗色怪叫着并指运转灵力，伤脚挣出地缝后滚到木先生旁边去推开倒木，只见这倒霉书生把脑袋撞开花，血都流进左眼里去了。
　　“先生！”晗色将他扶起来，木先生胸怀前掉出了一方红色的帕子，他便抓起来给他擦额头上的血迹，拇指利落地在他伤上一抹，伤口瞬即愈合。
　　“不碍事，不碍事。”木先生在地震里眼冒金星地挥手，甫一睁开眼，迷糊间看见了晗色手里拿着的东西，当即脸色煞白：“还给我！”
　　他慌急地夺回了晗色手里的东西，红色的帕子抖落开，边有细细流苏，中有用金线勾勒出的合欢花，花团锦簇，栩栩如生。晗色乍然一眼瞟过，只觉绣工熟悉得刺眼，待要细看，木先生已将它胡乱塞回了怀中。
　　此时地震稍微平息，两人无暇其他，赶紧趁机起身来跑出木林，刚出了阴蔽处，地面又如之前那样没命地震起来，而天边又起了巨响。
　　“我擦——”
　　晗色嘴比手快，手又比脑子快，没等地再裂，他已经拽着木先生飞上了半空。
　　他飞得不高，但也看见了天边比夏日炽烈百倍的烟火。
　　他脑子里也随之轰然一炸——这是七大宗开始联合围攻鸣浮山了。
　　晗色听见脚底下的地面嘎啦响，这时不远处出现一阵极强的灵力波动，他回过神来，立即拉着木先生降落回地面，慌乱之间不知道该怎么朝他解释自己会飞：“那个，我、我……”
　　木先生抬手抚过自己没有伤口的额头，神情复杂地看着他。
　　那阵灵力波动由远及近，晗色站定后一抬头，视线撞入一双总是带着探究意味的眼睛。
　　御剑在空的甄业章飞下来，瞬移到他们面前上下打量：“木先生，曹兄弟，刚才有变故，你们都还好吗？”
　　晗色将手缩回脏兮兮的袖子里，心脏疾跳，头皮也有些发麻，不敢转头看木先生。
　　“还好，就是不慎跌了两跤，没伤到哪。”木先生扶着他的手臂十分镇定地答话，“仙君，刚才是发生了地裂吗？村落里其他人可还好？”
　　晗色睫毛颤了两下，侧首看向木先生，书生的眼里一片平静，静得就像无风的湖面。
　　甄业章眼神在他们两个人之间巡转了一个来回，最后停在晗色身上：“不用担忧，这不是地裂。村落里其他人屋舍建得牢固，剑宗的弟子此刻都在护卫，不会出什么意外的。”
　　木先生拍拍衣襟：“这若不是地裂，那是何故？”
　　晗色退避到木先生的一边避开甄业章的视线，竖着耳朵听他的回答：“是雷宗的手笔。他们运来宗门内威力最大的开天炮，和臭名远扬的魔蛟久寇联手，正欲轰开鸣浮山的结界。”
　　木先生镇定依旧：“我一介凡人听不懂仙君话里的大能，只是诸位仙君围山已久，损耗不小却全无进展。敢问，这结界今日能轰开吗？”
　　“谁知道呢。”甄业章骤然出手，抓住了晗色的手腕，“这里不够安全，你们先跟我走。”
　　“喂喂！”那手跟铁钳一样，晗色扭了几下手都挣不开，“你松手，我能自己走！”
　　话音刚落，地面再度震动，天边又是一阵巨响，甄业章左手并指御剑，右手紧紧抓着晗色的手腕不放，二指极其刁钻地扣在他的命门上，摆明了不让他逃脱。这咸猪手的灵力在周遭凝固成一阵剑网，稳住了他们方圆五步之内的灵力波动。
　　木先生趁机朝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晗色看过去，看到他的唇形在无声地动，仔细辨认过后，分辨所说的话是五个字：小心，别露馅。
　　他这是在为自己非人的身份做掩护。
　　晗色心中安心少许，只是被扣住命门的滋味极其不好受。
　　甄业章带着他们两人重回村落中，一路上地震和天边巨响不止，晗色越走越焦急，天边总共响了八次，每一次都震耳欲聋。
　　村落中的地面也正巧裂开了八条地缝，神奇的是村落中的屋舍全都屹立不倒，剑宗的弟子一人护住一处，村中居民毫无损伤，只是大家神色多是惊慌。
　　那位嘴毒的药宗关门弟子纪信林也在，一见他们回来便朝甄业章阴阳怪气：“你还真特地去把他们带回来了啊。”
　　说着他的视线便游走到了甄业章扣着晗色命门的手上。
　　“守卫平民安危本就是玄门中人应当做的。”甄业章继续扣着晗色的手，“纪小宗师，那边大业开始，你不过去帮忙？”
　　纪信林环着手耸耸肩：“现在才刚开始，伤患也不多，再过一会儿，才需要我们杏林圣手出场。”
　　木先生眺望着天边，唇瓣有些克制不住的发抖：“鸣浮山的结界……是打开了吗？”
　　“那还用说，人家把老底全部压上来了，轰开一道结界绰绰有余。”纪信林看他一直顺眼，有问必答，“雷宗对那山里的宝贝势在必得，这回可是把宗门里的精锐都派上去了，又冒着身败名裂的风险和邪宗一起找来魔蛟久寇，那是铁了心豁出去的。这么盛大的出席，哪里能无功而返？”
　　晗色被甄业章攥得心焦如焚，他在震动里乱糟糟地想着鸣浮山里的妖和事，又想到小松鼠田稻对他说过的话，想来山里的宝贝指的就是小仙君周隐。这些什么宗门的修道者围着鸣浮山，归根结底是想抓到守山人的转世，一探天鼎山。
　　周遭地面还在震，他被震得有些惶惶不安，以至于听不到木先生和仙修们在讲些什么。这么剧烈的轰炸，那些扛着重器的宗门加上一个棘手的老舅，鸣浮山的结界扛得住、里面的妖拦得住吗？
　　他从那山里出来不到一日，终究是忍不住抬头问甄业章和纪信林：“仙君，你们进鸣浮山，只是想抢‘宝物’是吗？抢完就收手了？”
　　纪信林被这话问得愣住：“啥？”
　　甄业章感叹他的天真，扬着笑意睁眼说瞎话：“曹兄弟这话说得真不体面。什么宝物？什么抢，又什么收手？吾辈修道者，兴师动众前来围山，出师口号自然是为了除魔卫道、除暴安良，还人间一个太平。”
　　晗色不自觉地把手攥成一个拳头：“除什么魔，什么暴？”
　　“修真界都知道，鸣浮山里盘踞一黑蛟、五毒兽、无尽妖，他们为祸一方百年，山外凡人苦其淫威日久，自然需要我们正道来剿。”甄业章居高临下地含笑，一边试探一边逗弄他，“曹兄弟到底是从哪一块风水宝地出来的过路人？怎么看着对鸣浮山这么一无所知？”
　　晗色极其讨厌这人的神情，他一脑热地想着鸣浮山里大大小小蜗居的妖怪，偏袒那些予他善的大部分生灵：“我不是一无所知！我知道鸣浮山有妖，可我没听说那些妖对凡人做过什么恶——”
　　“没做什么恶？”甄业章笑着断了他的话头，“曹匿，你这话说的，可别让木先生气到呕血。你不如先问问他，再看看要不要为山中妖怪作辩解。”
　　晗色有些懵，扭头便看身边一直温和、与人为善的斯文青年，抓住他的袖角着急地询问：“木先生，你生气什么？为什么？”
　　甄业章弯了眼睛，不自觉地伸出食指轻蹭下颌。眼前人相貌普通得毫无记忆点，但若说真是泯然众“人”，说话的语调和动作神态又过于放肆，总是有些叫人宠出来的天真娇憨意态。
　　纪信林则是翻着白眼一脸嫌弃状：“没听过妖对凡人作恶，啧，啧啧。没听过就代表没有了吗？我要是木夕，这回就……哼。”
　　木先生静了一会，垂眼看到晗色的左脚，短暂地闭上眼，再睁眼时，眸子有些奇异的柔和：“是这样的。曹兄弟，我曾有一妻，她从前也常在丛林中赤脚走，回家时足底带伤，我便替她濯足，上药。”
　　晗色一头雾水，不明白这弯弯绕绕的机锋：“什么……？”
　　“我的妻子有些痴。”木先生轻轻抽出袖角，语调依旧平和，“她安静时爱绣花，躁动时爱打猎，怼天怼地爱怼我，唯一不怼莫须有的神明。”
　　晗色指间空空，呆了片刻，骤然想到甄业章问过木先生的话，还有山中深处，脑海顿时空白了：“先生，你家夫人、夫人是什么样子的？”
　　木先生微弯了腰，像反刍的水牛般回想自己的过往：“她？她，捣蛋精，刁蛮丫头。从小到大，最热衷怼我。我背着书去给孩子们讲学时，她常跟来，常扒在讲堂的窗台上捣乱。我编话本时，她也常挨来偷看，天马行空地絮叨，总要改写我拟定的结局。不知经年，不见跌宕，吵吵闹闹地，就在今年新岁夜，成了我的新嫁娘。”
　　晗色嗓音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她去哪了？”
　　“我不知道。”木先生笑起来，日出勾勒出灰暗的眉梢，“春去夏来，我走过五十七村落，满山遍野无她踪迹。”
　　他语调平静，晗色却只觉心口挨了重击。
　　“怎么会不知道呢？”甄业章捏了捏晗色的手腕，视线上上下下地笼着他，像在打量一只被雨淋湿了皮毛的猫崽子，“我替他补充。我遇见木先生时，他穿着大红的吉服浑浑噩噩，不知道该去哪儿，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只知道无头苍蝇似地追问寻找。我见他言行举止不像正常人，伸手一试探，发现他中了被抹去记忆的妖术。”
　　晗色看向木先生：“你的记忆被抹灭过……”
　　那称兄道弟的大妖是如出一辙的粗暴吗？
　　“是啊。”木先生笑叹，“如若不是甄业章仙君解去我身上的妖术，我终此一生，都将陷于行尸走肉。”
　　“你妻子——叫什么？”
　　木先生伸手从怀里摸索出那块皱了些许的红色帕子，原来展开后，全貌是一块红盖头。
　　晗色在那鲜红上看到用金线勾勒出的合欢花，绣工熟悉得极为刺眼。
　　“阿朝。”木先生直起腰转头看向晗色，眼神由灰暗变明炽，“她叫阿朝，我叫木夕，阿朝是木夕相伴十年的青梅。如今我只剩这方红盖头。我为何会生气。山中虎妖夺走我的妻。甚而意图抹灭我的人间。我为何会生气。为何？”
　　晗色向后退一步，看看木先生，又看看甄业章，周遭震动停下，他看着周遭的人，总觉得在看一群魑魅魍魉，在混乱之间乱糟糟地想到一些问题。
　　去岁他入鸣浮山，山中一直太平。但到今年，山外波折渐起，大妖们出外料理的次数越来越多，连水阴也抱怨过山阳奔走忙碌。鸣浮山设着结界，设着迷障，百年太平，藏得还算严实，本不至于如此。
　　而他一出丛林，林前便有村落，村落便有结界，书生言谈不惧妖，修士往来如牛毛……好像也不应该如此。
　　他对外界所知太少、太少了。
　　甄业章握着他的手不放，上前一步，不依不饶地凑近端详晗色的眉目：“妖怪无道，是故当剿。曹兄弟，你说是不是？
　　晗色无视这人，他再次拽住了木先生的袖口，短短一句话念了若干次：“先生、先生，外人来围剿鸣浮山，是你带的路吗？”
　　木先生任由他拽着，垂目看向他，还是那样斯文俊秀的温柔形容，眼中却浮现了难以为外人道之的悲怆和挣扎：“无道之妖，是故当剿。有何不可？”
　　日出而天光乍破，死寂过了漫长。
　　晗色楞了许久，身体不住发冷，嘴唇亦在发抖：“不说别的，假如、假如你的妻就在山里，混战一起，刀剑无眼伤了她，那怎么办？”
　　木先生轻轻抽出袖口，掷地无声。
　　“我宁可她身灭，也不愿她志辱。”
　　*
　　日出，阿朝蜷在方洛怀里不住战栗。
　　她眼睛上缠着一段漆黑的缎子，唇齿间含着一颗糖，周遭的黑暗让她不住瑟缩：“方洛……方洛……我觉得有什么不对……”
　　方洛紧紧地抱着她，左手捂着她后脑勺，右手捂着她后心，七窍皆出血。
　　“不对的其实一直是我。”他眨眨眼，血珠氤氲了狭小的立锥之地，“阿朝，你没有错，错的是我。两辈子你都要摊上我，真是太倒霉了……别怕，方才已经给你一颗糖了，不苦了，甜吗？”
　　阿朝张开嘴巴，眼泪簌簌淌到唇边来，唇齿那么甜，唇上唇角偏生苦得人说不出话来。
　　方洛摩挲她乱了的长发，喉咙里涌起铁锈味的腥甜，咳湿了她的红衣。
　　“我的名字是你前世取的。”他轻轻蹭着她耳鬓，“你说，‘八方天地，四水之洛，我希望你是无尽天地间的良善、自由生灵’。那时候我口不对心，嚷嚷着这名字不好听，其实我特别、特别喜欢这个名字。”
　　阿朝凄惶地抓着他：“方洛、方洛！”
　　方洛歪头倾去一边耳朵里的血，把她的呼唤听得更清楚些，笑得含糊不清。
　　日出，红线书页飞了满屋，他左手捂着她后脑勺，抹去她在山中五个月的记忆。右手捂着她后心，抽离了一朵鲜艳夺目的沉沦花，两百年修为散于毫厘之间。
　　阿朝陷入了无梦无扰的安睡里，即便是陷在虎妖鲜血淋漓的怀抱里。
　　“新岁大吉。”虎妖解开黑缎，发抖的指尖揩过她眼角的水渍，绯红的水珠滴在她洁白无瑕的脸上。
　　“新岁……大吉。”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长了点嗷嗷，挨个逮住小天使亲亲！(T ^ T)
　　（此处是烈焰红唇jpg）


第31章 
　　木先生说完那一句话后, 晗色只觉如坠冰窖。
　　身灭二字，难道是希望她死稥香在里头吗？
　　从头到尾，她做错了什么？
　　甄业章看他发愣, 伸出手在他面前挥了挥，见他毫无反应, 刚想屈指再捉弄一下，地面骤然出现了比前八次震动都要剧烈的地震。
　　晗色：“？！”
　　震动出现前一瞬，他的身体骤然发烫了像是有一条剧毒的蛇在身体里游走，从他大腿蜿蜒到腰身, 再到脊背后心, 所过之处又烫又疼，难受得难以言喻。
　　周围飞沙走石, 地面上裂开的八条地缝蔓延成了一张骇人的蛛网，地面史无前例地崩裂，以至于整个村落的屋舍失去稳固的地基, 即便有剑修们的护卫，也大厦倾去。
　　仙修们程度不同地趔趄，凡人则摔成一片，纪信林扶住站身边的木夕, 耳朵让飞石划出了道浅口子，率先大喊了一声天爷。甄业章撞在眼前人身上，索性直接环住他的腰圈紧，另一手出剑立阵护住所有人。
　　他镇定地传声命令其他剑修集结铸阵，耳边充斥着凡人们的惊叫和纪信林的骂娘，以及天与地之间仿佛要崩塌的巨响……可他听得最清楚的, 似乎却是近在咫尺的心跳声。
　　他分不清是自己的, 还是曹匿的。
　　地震剧烈, 曹匿挣扎也剧烈，甄业章单手收紧怀抱，令他贴在自己左心上，感觉到他腰上好像在发烫，直如火烧。
　　他沉着地与异象对抗，立阵庇佑众人，同时沉着地赴怀里的一场火。
　　燎原之火。
　　纪信林叫骂着给自己的耳朵治愈：“雷宗是又搞出了一打开天炮吗！”
　　剧烈的地震在他输出的脏话里逐渐平息下来，耳朵上的小口子刚完全愈合，他嘴刚闭上，手边就亮起了传唤阵。
　　纪信林放开木先生，骂骂咧咧地点开：“歪！你们炸开结界就算了，这他娘是还想平了鸣浮山吗？”
　　“现在好像是我们要被平了！”里头传来惊恐万状的破铜锣嗓，“小师兄你快过来，叫上剑宗的道兄们！出事了出事了，我们这边顶不住，那大妖不知道用了什么逆天的妖术，同袍们顷刻间重伤倒了一片！而且没有你我根本顶不住，被那妖怪的刀割出的伤口愈合不了，我们没辙！”
　　纪信林下巴差点歪掉，只听得传唤阵那边传来自家同门的鬼哭狼嚎，心里瞬间着急起来，扭头便喊甄业章跟他一起去救火。
　　甄业章这边还在和剑宗其他弟子运灵布防御阵，手边便也亮起了传唤阵，他抱紧停下挣扎也停下发烫的曹匿，抽空屈指将传唤阵扣开，里头传来御宗首徒孟怀风的咳嗽声：“老甄，你快带着剑宗的精锐过来，咳咳……”
　　甄业章继续御剑布阵，冷静得很：“你们那边什么情况，结界才打开多久，为何就溃不成军了？”
　　“怪雷宗那群蠢货，他们争当仙盟之首争傻了，以为少了你们一宗没事，我说不行他们偏不信。他老子的，现在好了，结界一打开，那黑蛟就瞅准了围剿阵型里的空缺，直接轰乱了仙盟的队伍，咳咳……”
　　“邪宗联系过来的黑蛟久寇呢？”
　　“那妖怪只做壁上观！早就说与虎谋皮易被虎噬——”孟怀风咳得嗓子发毛，“多说无益，现在六大宗围剿不成甚至可能反被围剿，业章，宗门是非先放一边，快过来！”
　　此时余震已停，甄业章带领其他人布的防御阵也已完成，他收剑简明扼要地应了一声，关了传唤阵，也松开了怀中人。
　　他低头，看到曹匿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一片煞白，唯有唇角，因淌了血而显得艳丽万分。
　　甄业章心头发紧，捏住他的脸想问一句你可还好，曹匿却猛力一推，方才紧密相贴带来的灼热温度消失殆尽。
　　“别碰我。”
　　晗色艰涩地说着，喘着气擦唇边的腥甜，脑子乱糟糟地想，那脑壳有包的黑蛟还对他干什么了。
　　甄业章想察看他的情况，纪信林便急吼吼地拽起他的胳膊：“别磨蹭了，快走！”
　　他没办法，情急之下只能飞快地从乾坤袋里摸出一条蕴满灵力的红绳，运着灵力将它紧紧扣在他的左手腕上。
　　纪信林看到红绳，张大嘴巴，浓眉震惊成倒八状。
　　“外界危险，和木先生呆在这里别乱跑。”甄业章近乎嘴瓢地扔下这一句，后头四个字说不出口，只是转头御剑，拎着纪信林冲天炮似地飞上半空。一声呼啸，七个剑宗剑修也跟着御剑而去，剩余的留在村落里继续守卫。
　　那红绳束在晗色的左腕上，和沾在他左手上的血一样鲜艳。他试着扯这一段莫名其妙的红绳，然而这倒霉玩意跟攀附树木的红藤一样，死活不能扯掉。
　　晗色喘着气抬头，仙修已走，身体里的异样灼烫还在时不时发作，他忍着难受看天边传来巨响的方向，擦擦鬓角的冷汗，循声而去。
　　木先生走来抓住他的胳膊：“曹兄弟，你又吐血了，还想去哪儿？”
　　“我没事，你离我远点。”晗色挣出手，眼睛里泛了血丝，“我不太能明白你在想什么……先生。”
　　守卫在此的其他剑修在忙着安抚村落里的村民，晗色视线不清地看着眼前清秀的书生，边平抚灵脉，边小声地同他说话：“你妻子被抢走了，记忆被抹掉了，你引着修士来围剿鸣浮山，仇恨是理所当然的，可……你在说到邪宗不分青红皂白地折磨妖怪时明明不赞同，你说你信妖中有善，你替我打掩护，我不明白。”
　　“你在困惑我是好人还是坏人。”木先生垂眼，“世间无绝对，纠结于此无济于事。你看周遭，再看天边，危机四伏，或许只有这里勉强安全，你还想去哪？”
　　晗色置若罔闻，反问道：“木先生、木夕，我不明白，你爱阿朝吗？”
　　木先生抬眼，眼神晦涩灰暗又炽热：“你说你从山中逃出来，你可是在山中见过她？”
　　“啊，我不仅见过她，我还很喜欢她。”晗色再拭冷汗，眼睛看着鸣浮山的方向，说了一半的真话：“你说你宁愿她身灭，可我不希望她损伤。你看天边，仙盟要轰鸣浮山，要围剿所有妖怪，甄业章他们跑去帮忙了，乱糟糟的……可她一个被抢去的凡人，她做错什么了？我要回去……带她安全出来。”
　　“你要回好不容易逃出来的牢笼？”
　　“是啊……不然逃到天涯海角，心里也不安宁。”
　　“我跟你一起去。”
　　晗色眼里浮起些许光亮，有些期冀地看着他。
　　“我自然爱阿朝。”木夕低声说，眉目衔风雨，“我比谁都渴望带她回人间。”
　　*
　　鸣浮山结界处，混战一片。
　　仙盟六大宗的人刚用开天炮轰开山中结界，还来不及得意，自家阵型就猝不及防地被一尾原形庞大的黑蛟排山倒海地冲垮。仙盟随即失了先机，那黑蛟又化为人形，提着一柄煞气冲天的左手刀，来往穿梭如雷电，所到之处血溅如雨，仙修虽无丧命却全负伤。一时之间，血珠遍地如红花蕊，忍痛声遍野。
　　七大宗汇于此地本就各怀鬼胎。今岁春来，仙盟七宗英雄长眠的落英冢里出现异动，与此同时，七大宗各自执掌的掌门印俱显异象。各宗门大能验视，笃定掌门印上浮现的是前往神山天鼎的路线之一。
　　这时修真界又不知道从哪传来一个传言，据称仙盟七宗汇七幅图，再以守山人转世周隐为钥匙，便可打开封闭了三百年的天鼎山，让神山里的无数宝藏重现于世。
　　仙盟卯足了劲找周隐，最后邪宗得线索，一路追捕到这，顶顶有趣的是，山中主正巧就是仙盟三百年来恨之入骨又无可奈何的黑蛟嚣厉。原先各宗门困于迷障找不到路，剑宗首徒和药宗关门弟子碰巧救一凡人，得凡人指引，仙盟破迷障炸鸣浮。
　　原以为人多势众，再找来黑蛟嚣厉的仇家久寇，这一回说什么也能将鸣浮山夷为平地，谁知道山门刚开，风雨袭来。
　　在场六宗里，御宗被揍得最惨。
　　首徒孟怀风操控着遮天蔽日的低级灵兽护住师门，挂彩的御修们灰头土脸地跑进鸣浮山，分散各处试图发动本门的拿手好戏，操控鸣浮山里存在的千百妖兽灵宠，借以扭头吊打黑蛟嚣厉。
　　……谁知道灵力铺开数十里后，鸣浮山空荡荡的，徒有冲天妖气，不见一只妖兽。
　　“怎么回事？”孟怀风咳得唇角尽是血末，茫然不可置信，“妖窟里怎么可能一只妖兽都没有？”
　　他还没懵逼完，腥风忽然就扫到了后方，千钧一发之际是他收在心脉里的契奴灵兽飞出来，展开羽翼替他刚下了一刀。
　　染血羽毛飞舞，孟怀风强行镇定地在契奴的羽翼后站定施术，原以为这回碰上那黑蛟会完犊子，谁知却听见一声刀尖入地，呕血声撕心裂肺。
　　孟怀风心惊胆战地躲在契奴背后看去，这才看清了传闻中如何如何可怕的黑蛟嚣厉。
　　——原也不过是一只眼睛蒙着黑缎，穿着浴血黑衣的丧家之犬。
　　“奴儿，杀他有赏！”
　　孟怀风抓紧时机下命令，浴血的契奴灵兽毫不犹豫地扑上前去，那方才还奄奄一息的黑蛟却抽出长刀，像是不受重伤影响，刀锋疾如闪电而过，准确无误地将那灵兽的四扇羽翼齐斩。
　　灵兽悲鸣于地，孟怀风也受影响，喊不出声也收不回它，徒然地操控其他灵兽，却还是只能无能为力地看着那蒙着眼睛的黑蛟提着左手里的长刀，准确无误地、一刀又一刀地划断灵兽身上的灵脉。
　　“奴儿。”嚣厉念着这名字，忍不住笑起来，“好名字。天曾警告我，我不能再造杀孽，但是你，奴儿，你还是死了更好。”
　　死了才不是奴。
　　刹那之间，七七四十九刀无一偏差，不祸刀挑断了那灵兽身上的为奴契，最后温柔果断地刺碎它的灵核。
　　“死亡只是一瞬间的事。”嚣厉瞬移向前，血腥的手盖在停止悲鸣的灵兽脑袋上，黑缎绑缚下的眼睛充满羡慕，“我替你断了为奴契。你自由了。下一世投个好胎。”
　　一切都来得太快，天边雷电微闪，孟怀风喉间溢出一声痛呼，眼睁睁看着他的契奴灵兽在黑蛟的掌心下，变成了纷纷扬扬的洁白羽毛，而后消失如烟雾。
　　契奴死，契主如裂心。
　　孟怀风跪瘫在地上，灵脉狂乱不能运灵，其他灵兽盘旋在天空相撞，没法保护他。他就顾着疼，顾着绝望。
　　冰冷的刀锋来到了他眼前，握刀的黑蛟身上尽是血污，犹胜恶鬼：“你疼什么，奴隶死，为主不过是心头绞三刻，这也谈得上疼？”
　　孟怀风疼得不能言说：“你为什么……会知道为奴契……”
　　黑蛟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笑声越发可怖：“都多少年了，御宗签订契奴的灵纹回路还是一模一样，谁让你们毫无长进？”
　　孟怀风瞳孔骤缩，濒死前想起从前听过的一个荒谬传闻。
　　传闻守山人周倚玉出自他们御宗，传闻还说，黑蛟嚣厉进入天鼎山后，曾被守山人收为灵宠。
　　“想御兽对付老子，放契奴灵兽挡刀，不知道你们如今玩的把戏，都是周倚玉玩剩下的吗？无趣。”
　　嚣厉嫌憎地提高不祸刀，想一刀废掉眼前的御宗仙修，身后突然传来破空的剑刃声，他瞬移避开，感应到极强的剑气。
　　嚣厉站定抬头，能感应到有仙修挡在那御宗弟子身前，手里提长剑。
　　“妖怪无道。”剑修冷冷地说，“理应当剿。”
　　向这里赶来的仙修越来越多，嚣厉不以为意地振去不祸刀上的血珠，抬起刀指向那修为不弱的剑修，正想要废他何处灵脉，忽然感应到了一点熟悉的气息。
　　他僵在原地，错愕仓皇几瞬，周遭已全是仙修。
　　无数剑气破空刺来时，他却反手一刀割断自己蒙眼的黑缎，第一眼便看到了眼前不远站着一个俊朗的白衣仙修，那人左胸前的衣襟沾着一点已凝固的暗红血渍。
　　嚣厉无比熟悉地确认……那是晗色的血。
　　黑缎裂做两段坠地，众仙修也随之看清了黑蛟的眼睛，震骇无以复加。
　　甄业章看着那大妖眉心浮现的血红心魔印和猩红的双眼，明白了仙盟何以被一妖单枪匹马横扫。盖因这妖升了个级，入魔了，透支灵脉暴涨修为了。
　　这还是修真界有记录以来，第一只万劫不复的魔。
　　作者有话要说：
　　《情敌相见，分外眼红》
　　野男人二号：哟，你就是正宫？在下来送你下台。
　　黑椒（暴走ing）：……
　　野男人一号（守株待兔ing）：你们斗，上位这种事交给我╮(￣▽￣)╭


第32章 
　　“走, 趁着待会嚣厉要在门口大闹，我们从西北方出去，我看好了, 那里没什么仙修。”
　　夏日逐渐明媚，观涛的低音炮听得人心里发寒, 方洛抱着阿朝跟着他的步伐，脚下有些虚浮，脸上也还有凝固拭不去的血痕。
　　“嚣哥一个人应付得来么？”
　　“他又不是普通妖，不用替他操心。”观涛不停地给自己和他俩身上拍隐身符, 方圆百米之内没有任何活物, 山中的大小妖怪都让嚣厉画的巨阵转移走了。
　　饶是如此，他也跟做贼一样压低了声音, 生怕被谁发现似的：“不用理他，我看他就是憋疯了，就想单枪匹马地去揍人。他心里有谱, 我们只需要做自己的事。”
　　方洛抱紧怀里沉睡的阿朝，眼中泛起搀了残血的泪珠：“你们昨晚该告诉我仙盟来围攻的事的，我不该在这种关头给大家添麻烦的。”
　　“不是麻烦，想多了虎头。”观涛反手拍了把他的肩膀, “是我要出鸣浮山去办事，顺带捎上你而已。再说了，就算你不在这时候解那姑娘的沉沦花，你也没法带她跟上大队伍转移去别处。你怀里那姑娘身份特殊，人家既然是山下凡人供奉给鸣浮山神的祭品，就不该离开这儿。”
　　方洛低头以鬓角蹭蹭阿朝的额头, 不小心把凝固的血痕蹭她肌理上了：“真神奇……蝎子, 你相信鸣浮山有神？”
　　“反正信了也没坏处。”观涛扭头看了眼相反的东南方, 一想到前主子就在那个方向坐守就起一身鸡皮疙瘩，赶紧以加快赶路和聊天来排遣心惊胆战。
　　“鸣浮山和别的山旮旯不一样，不然嚣厉凭什么游荡两百年后选了这里当窝？”他故作轻松地刮过鼻子，揩揩唇瓣，“你来投奔的时候晚一点，不知道里头门道。最初选择定居这儿，就是黑蛟觉得这里灵气和别的地方不一样。山下凡人不熙攘，山上妖怪不祸世，殊途里相处出了个奇妙的平衡感。可是那时鸣浮就是野山，没有看得见的主，在人族和妖族里维/稳的是看不见的世外之力。”
　　话说得多了，对旧主的畏惧就减弱了些。唠嗑间，观涛带着他们赶到了结界处，忽而脱口而出：“世间那种看不见的又强得固若金汤的存在或者力量，我都统称为‘神’。”
　　说完观涛都觉得自己的话太有逼格了。常年在外游历寻觅，他难得有这种倾诉的时刻，也难得有合适的倾诉对象。
　　方洛身体还有些虚弱，他低头看着怀里的阿朝，出神地喃喃：“鸣浮山如果真的有山神，祂哪会看着自己的信徒受苦。要是真有神，神也无济于事。”
　　观涛轻戳结界，直言道：“错是你犯的，你追悔莫及时却怪罪神袛没保护好祂的子民，这矛头让你转的。”
　　方洛自是被戳了一刀，脸更苍白了。
　　观涛反应过来自己又把天聊死了，连忙握拳到嘴边清咳两声：“对了，出去后，你要把她送到哪去？”
　　“找她从前的亲友。”方洛鼻尖也泛红了，“山下有个书生对她很好，我在他身上施过妖术，待会试着去找他……你呢？你要去哪？”
　　“嚣厉托我保护他的亲亲小草呢。我到外面找一圈，希望他还没跑远，也没遇上什么不好的家伙。那小替身的脸是不是长得和周隐一模一样？”
　　“小草叫晗色，就算长得相似，他也不是替身了。”方洛纠正他，“要是嚣哥的沉沦花一直解不开，他会对晗色言听计从的。你还没见过他，他脾气很好，但也有刚烈的地方，嚣哥种情毒的事伤透了他的心，要是见面了，你别跟他横着来，就说……说嚣哥受了重伤，伤得快要没气了，他心一软没准就愿意回来了。”
　　观涛应了一声，想了想，操着一把低音炮评价道：“有老婆果然麻烦，老婆上升成劫数的更了不得。”
　　方洛抱紧红衣的阿朝无声地笑起来，笑得血泪簌簌：“像我和嚣哥这样的，受牵累的是他们。”
　　观涛看到那血泪，心里大为不安。怼大黑蛟时没什么心理负担，嚣厉越倒霉他能嘲得越起劲，反正他皮糙肉厚。但方洛就不一样了，虎子不比黑蛟混账。
　　结界外的仙盟还没动静，他咽了咽唾沫，把刚才自认为很有逼格的话题续起来：“对了……其实鸣浮山外，世间也有很多的‘神’。比如东海那边，水族全体对龙王的忠诚；再比如一个范围更大的‘神’，天鼎山。”
　　观涛一提到这个地名便心潮起伏，倾诉欲满满的：“修真界有无数人相信天鼎山，明明百年才出一个守山人，明明没多少人见过它，修士们也还是坚定不移地相信那座以山为形的‘神’。他们都坚信天鼎是神山，相信传言里头的飞升典籍、不世神兵、远古神谕等等，久而久之，祂在人心中的份量越来越足——然后人族修士越来越多，大能立宗，仙盟成形，又互为鼎立。”
　　他说着说着还升华了：“这宗派得在人族身上才有，妖族怼天怼地的，比起虚无缥缈遥不可及的东西，妖怪更信奉实实在在的拳头，所以我们整不出妖盟，就算有也不长久。不像仙盟，既是人族为了壮大、顺应正道沧桑搞出来的东西，又是信奉信仰推出来的信徒聚众地，虔诚的、功利的都有，天鼎就是那个信仰的圣地。”
　　方洛接口：“这就是你想去天鼎山的初衷？”
　　“我？我比世人简单得多。”观涛笑起来，“我只是想看尽世间芳华，只是看就够了……”
　　他的倾诉欲还没抖完，地面忽然出现了细密的抖动。
　　观涛一秒严肃，伸手护住方洛和阿朝：“小心，二五仔们点开天炮了。”
　　他之前就已把结界内外的情况侦察得仔仔细细，所站位置受的冲击最小，离久寇盘踞的方位也最远。待会结界一被轰开，嚣厉自会瞬间出山揍仙盟，他只需趁乱隐身，领着方洛出去还人就是了。
　　轰隆八次巨响，周遭地动山摇，观涛和方洛自巍然不动，他们安静镇定地等着这盛大的围剿拉开序幕。鸣浮山的结界如同琉璃一般碎裂开，山外的仙修来不及等硝烟散去便急不可耐地冲进山里，无一人发现隐了身的两妖一人。
　　观涛和方洛看着仙修闯进祥和的鸣浮山里捣乱，心头火还没烧旺，比八架开天炮轰炸加起来还惊人的巨响就在鸣浮山的空中炸开，那尾占了此处百年的黑蛟化出最庞大的妖形，犹如山阿从天崩倒而来，凶煞无比地降世，以及祸世。
　　刚闯进鸣浮山的仙修被那山崩似的强悍灵流冲击，连抵挡都来不及，尽数被轰得口鼻出血。
　　观涛这才舒坦了，护着方洛出山：“走。”
　　方洛也放了心，修为全用来保护怀里的阿朝：“好。”
　　然而他们刚走出鸣浮山七步，观涛便停下了，他负一手在背示意方洛停下，指尖不受控制地发抖。
　　方洛不明所以，抬头往前方看去，染了红的朦胧视线穿过观涛的肩头，看到不远处前的草地上，站着一位相貌英俊、气质儒雅的青衣文士。
　　方洛视线朦胧间感觉那人有些说不出的熟悉，但他没有在那人身上感应到灵力和危险，不由得浮生疑惑，传声问观涛：“蝎子，怎么了？我们这会还在隐身不是么，怎么不继续赶路了？”
　　挡在身前的蝎子没回答，那英俊文士却忽然笑起：“足下欲往何处去？”
　　方洛缄默，冷汗刷地冒了出来。
　　观涛从头到脚都僵住，缓了半天才得动弹，那文士一直含笑等着。
　　观涛缓过神来，也跟着笑了笑，上唇磕下唇，低音炮失了调：“不去哪儿……久寇大人。”
　　他特意挑了这地方出鸣浮，就是想避开眼前这尊大佛。大佛明明盘踞在东南方位，结界轰开前观涛根本没察觉大佛跑了过来，所以眼前凭空出现的大佛……是在结界开、他向外走出七步的短短时间里，从鸣浮山的东南角横跨瞬移过来的。
　　观涛整个后背都湿透了，发抖的指尖刮着衣袖，强作镇定地想退路。
　　黑蛟久寇和善地轻笑，眉目和嚣厉略有相似，舅甥气质截然不同。
　　但观涛见过嚣厉受心魔所噬的样子，他那时惊觉，只有在心魔发作的时候，嚣厉才会像他舅。
　　久寇眯起眼，笑起来时无比英俊：“许久不见了，观涛。你从前并不这样称呼我。”
　　观涛干笑，脸都要抽筋了。
　　不这样称呼，那怎么叫？
　　跪下来痛哭流涕地求饶，唧唧哇哇地叫主人？
　　*
　　夏日明媚，晗色趁着村中混乱，使了个障眼法带着木先生出了甄业章布下的防御阵。
　　出阵刹那，不知道是因为离开保护圈的缘故，还是鸣浮山里的大妖又作了什么妖，他的身体又跟被毒蛇盘过一样发烫发疼。
　　晗色忍着难受，一路护着木先生出行。天边异动逐渐减弱，地面余震亦弱，他费了许久时间，找到了自己闯入村落的地方。
　　来时撞坏的结界已经被补好了，晗色伸手放在结界上，慢慢施力撕开结界，以免惊动村中剑修。
　　木先生看了一会，问他：“你是觉得眼前有墙，阻挡了你的去处？”
　　晗色点了头，这时木先生伸手朝面前的空气一推，毫无阻碍感地穿透过去了。
　　晗色：“……”
　　他直接穿过了结界，迈步走出了村落，还转头问他：“我知道甄业章仙君设了结界，可为何我从没不觉得有墙？”
　　晗色懵逼地看着他穿过结界，呆了片刻，后知后觉明白了，脊背一阵发寒。
　　他把结界撕开一道口子闪现瞬移出去，回头看着透明的结界，张了张嘴巴刚想说点什么，身后不远处传来些许熟悉的声音。
　　“因为这个结界就是用来阻隔妖族的。”
　　晗色条件反射地转身，振袖护住木先生：“谁！”
　　一个高大的人影从丛林中走出，半身在阴翳里，半身在夏日天光里，满身污垢，一张脸因瘦得脱形而轮廓犀利——是那个掏了犬妖灵核，阴差阳错救过他、又把他吓得够呛的汉子。
　　那汉子望着他，继续说道：“那结界很厉害，修为不够的妖怪闯不进去。要是硬闯成功了，恐怕也会把村子里的剑修引出来，之后是生是死就不好说了。”
　　晗色认出了他，紧张得不由自主咽一口唾沫：“这位兄弟，你在这里干什么？”
　　那汉子负着一只手在背后，像是拿着什么东西。他将晗色从头到脚扫了一圈，眼神停留在他脚上：“你怎么没穿鞋？一只也没穿。”
　　晗色莫名其妙，飞快垂眼瞟了一下，看到自己脏兮兮的jio，紧张之外分外尴尬。他伸手去摸摸藏在贴身小衣里的小小乾坤袋：“兄弟，我很感激你昨天帮了我，要有时间，唠嗑两把也不是不行，可我现在有事，你不是来拦路的吧？”
　　“你有什么事？要去哪儿呢？”汉子走出丛林，明亮的眼睛盯着晗色的脸。
　　晗色一怔，身后木先生便出了声：“我认得他。”
　　晗色侧首小声问：“他是谁？”
　　“他是游荡山中的小妖，邪宗刚到此地时，他是被抓捕欺凌的第一批妖怪。”木先生低声，“我远远地见过他，递过一碗水。”
　　“是，我也认得你，先生。”那汉子耳力好，朝木夕弯了弯腰，“谢谢你。”
　　“鸣浮山危机四伏，你还没离开这里？”
　　“快了。”汉子嘴上和木先生说话，眼睛却看向晗色，一笑咧出洁白的牙齿，“先生对我有恩，我们一族有恩必报，你要去哪里？我如今对这里的地形很清楚了，这会林子里没有多少妖怪，但是那些宗门留下的陷阱还是不少，踩到了要受伤的。”
　　他说起话来抑扬顿挫，重音咬得尤其多，显得刻意生涩。但他的眼神又是那么明亮与真诚，叫人信服他的诚意。
　　晗色看了一会他的眼睛，逐渐消除警惕，心里升腾起个想法，鸣浮山现在不知道多乱，不如把木先生托付给这看起来没什么坏心眼的大个子照看，自己潜进山中去查探。
　　木先生却叹道：“不必了。鸣浮山将翻天覆地，趁着仙盟此刻不在，你不如尽快离开这里。”
　　那汉子的笑意瘪了：“所以你们不离开？难不成想回山里？”
　　木先生坦然：“我有要事应办。”
　　“先生的要事——”汉子轻呼一口气，眼神在晗色身上打转，“那我必须得跟着你们，我修为不弱，派得上用场。”
　　晗色被他看得些微不自在，只是当下越拖情况越复杂，便挺直了身板拦在木先生面前问那人：“兄弟，你是哪路的妖怪？”
　　汉子停在原地没靠近来，充分给了他警惕的防线：“我……从水里来。”
　　“水族？”晗色瞟了他一眼，那大块头从头到脚都脏兮兮的，水族大多泡在水里，鲜少有这么乌漆抹黑的。
　　“我……”汉子笨拙地想要解释，忽然感应到有一股不同寻常的灵力急速靠近过来，当即转身对着丛林推掌而出。
　　也就是这转身的一刹那，晗色看到他负在背后的那只手上，攥着一只有些眼熟的鞋子。
　　丛林里落叶飒飒，在场之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两道鲜红的身影如利箭般冲出来，重重摔落于村子前，瘫倒在地喘息。
　　晗色吓得拦住木先生后退，待定睛看过去，眼睛差点瞪出来。
　　面前七步之远，一身浴血的方洛怀抱着一身红衣的阿朝，艰难地，缓慢地，凝滞地起身。
　　木先生推开晗色的手向前迈出步伐，与重伤赶来的虎妖四目相对。
　　阿朝仍在虎妖怀里安睡。
　　人世喧嚣动荡，仿佛都侵扰不到她。
　　作者有话要说：
　　野男人：噫呜呜呜我来了！！
　　套着马甲的晗色：你哪位？你也套马甲了？
　　野男人：只是因为风餐露宿显得脏兮兮而已……QAQ


第33章 
　　变故来得迅猛, 晗色震惊地看着仿佛被碾过的方洛，张口要喊，忽然在他身后看到了一匹近乎透明的白鹿。
　　“啊, 后生，嘘——”
　　白鹿打招呼地朝他抬了抬前蹄, 身形比在鸣浮山里的时候更透明、更矮小了，唇角扬出个拟人的笑来。
　　“这个新模样真适合你。”
　　祂越过方洛，低头用漂亮的犄角贴了阿朝的额头：“阿朝出来了，不用再回去了, 你也是, 你们都是。”
　　晗色的疾呼呛了回去，呛成了眼圈红红的胖头鱼。
　　阿朝沉浸睡梦中, 好像在睡梦里自由到天荒地老。
　　方洛七窍流血地爬起来，眯着眼睛含糊地对他面前的木先生开了口：“你叫木夕……你还认得阿朝吗？”
　　也不知道为什么，只这一句, 晗色猝不及防地体悟到了凡人与凡人、凡人与妖怪、乃至凡人与神祗错位的鸿沟和殊途，让人觉得无力至极。
　　重伤的方洛眼里只看着木夕，他踉跄地抱起阿朝向木先生走去，割破的额角淌下血, 眼眶里也淌下血，血珠滑到下颌，滴落在阿朝洁白的脸上。
　　木先生不出声，他看着阿朝脸上的血。
　　“……你现在认不得她，是因为我在新岁那夜抹去了你的记忆，她叫阿朝, 是你新岁迎娶的妻子。”方洛简短地解释着, 说话声不甚清晰, 越来越轻，“我是恶妖，新岁夜我让你们生别离，我掳走了她，抹去了你们的记忆。”
　　木先生垂眼看滴到阿朝脸上的血珠，一滴一滴，一滴一滴，把她越弄越脏。
　　“对不起。”方洛似乎是因重伤故，又或者是悔恨之至，来到他面前，抱着阿朝跪在了他面前，“对不起。我恢复你的记忆，我把她还给你，我把阿朝还给你……等她醒来，她什么也不会记得，她从始至终都在人间，没有到过鸣浮山里，没有遇见过我。等我恢复你的记忆，你和她还能回到从前……”
　　木先生低头默默地看着他们，虎妖的血渗到了地面上，有向他的鞋尖蔓延的趋势。
　　虎妖七窍流血，看起来受了重伤。
　　而她呼吸均匀，看起来毫发无损。
　　木夕失神地喃喃着：“还能回到从前。”
　　方洛低头咳着血：“一切……都会变好的。”
　　木夕呛出轻笑来，夏日天光铺洒他身上，徒留身后拉长的暗影。
　　他蹭过自己微湿的侧脸，转头看向在场的变数：“曹兄弟。我有些私事待处理，你和那位兄弟可否回避？”
　　前方那脏兮兮的大块头率先应了声好，晗色却是一怔。
　　他犹豫地看向跪着的方洛，他狼狈极了，精神状态也不是很好的样子。只是重伤也是大妖，经得起摔打；康健也是凡人，经不起摧折。
　　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出什么事。
　　他举目看去，守在阿朝身边的山神白鹿已经趴下了，身形透明得像是快要虚化了，但一双眼瞳仍是和煦，充满让人信服的力量。
　　“后生，你担心阿朝吗？放心，我会目送阿朝回到她应回之地。”白鹿又抬起蹄子朝晗色挥了挥，“放心吧。人族信奉我，我也会庇佑他们。倒是你，怎么还在这儿？你当离鸣浮远一点、再远一点，离那黑蛟远一点、再远一点。”
　　可晗色还是踟蹰着挪不开脚步。
　　木夕抬手掩在眉骨处，遮住了倾泻天光，双眼在阴翳里又温柔又灰暗：“曹兄弟，你的自由这般来之不易，既然牵挂的红尘小友安定了，你的心也能安宁了，不如远去。离开这里吧，离得远一点。”
　　晗色心里堵得慌，他其实想看看他们的结局：“先生……”
　　木夕指向自己的背后，循循善诱：“穿过这个村子，一直向西走，曹匿。一直走，百里鸣浮困不住你，你比谁都自由。”
　　方洛侧首朝他看过来，一歪头，滴落血泪的眼睛反而比木夕明亮，神情茫然地看着他。
　　山神白鹿也朝他歪头：“仙修杀不了山中黑蛟的。后生，你得抓紧时间跑远一点，好好去看三千红尘，切莫再被他抓回去了。”
　　晗色举棋不定，这时木夕轻叹一声闭眼，眼圈红了，哽咽地朝他低头：“曹兄弟，我求你了。”
　　“！”晗色禁不得求，有些不知所措地后退：“好好好，我回避，你们谈，你们谈。”
　　木夕睁开眼，眼中的泪珠倏忽滚落，又朝他笑开，念了一句多谢。
　　就这小小的方寸天地，每个人的命途都像是一条线，谁人拐了弯，不觉就牵动了无数其他的线。那些线交错打结，编织成一张混乱的血色红尘蜘蛛网，困得网上的猎物插翅难飞，自顾垂死挣扎。
　　晗色眼眶热得厉害，除了回避也别无他路。可他没有选择转身向西走，而是向前踏步，一步瞬移到丛林入口，反手随意搭了那大块头的手腕，拽住他跑进丛林里：“走！”
　　大块头只得跟着他跑，手里的鞋塞进怀里，追问：“你光着脚小心点！话说为什么要往里跑？”
　　晗色抬头看了眼模糊的天边没说什么，一个猛子扎进丛林后松开钳制对方的手，谁知道那汉子反手一捞，一顿操作猛如虎，两下就把他抓到背上去。
　　晗色眼睛里的泪珠都震惊到凝固了：“你干嘛？！”
　　“林子里有很多陷阱的。”大块头紧紧背着他飞奔，声音拉成一只随风狂飞的风筝，“你不熟，我熟！你想去哪我都可以带你走——呃我是说那个，你是木先生的朋友，我要报他的恩，所以你别介意，我要遵照先生的话带你走远点！”
　　他边喊边跑得飞快，树影夏光飞速地在身侧划过，拉成如梦似幻的浮光掠影。
　　“你这什么脑回路！”晗色急得锤了把这大块头，“我会自己走！不是兄弟你不是水族吗？水族在陆地上怎么变成飞毛腿了，快放我下来！”
　　“不放！”汉子在飞奔里转头看他，眼睛澄澈得让晗色倍感熟悉，“我不放。”
　　晗色张大嘴要理论，却不小心在浮光掠影里对上他的眼睛，猝不及防中了他的催眠术法，倏忽间头晕目眩，像跌进了一口井，亦或是不起波澜的深海。
　　脏兮兮的汉子眼中划过几缕蓝色浮光，混着水痕似哭似笑：“我等你这么久，说什么也不会放了。”
　　施完催眠术，他紧紧背好了清瘦的饲主，唇启轻声唱了一首诱人入梦的鲛人歌，一首金鳞鲛传之不绝的安魂曲。
　　晗色在沉沉浮浮的歌声里被迫模糊了神智，恍然神魂在不停下坠，竭力地想爬出去而不能。
　　他艰难地想着，这歌真好听。
　　好听得让人想睡上美美的一觉。
　　他觉得好像在哪曾听过这样的曲子，只是声调更低沉，也更醉人一点。
　　晗色眼皮沉得撑不住，耷拉着眯上了眼。
　　眯眼理应举世模糊，可他颠簸的神魂忽然沉浸入之前做过的数之不尽的美妙噩梦，在这白昼里，无比清楚地、亲身经历似地做了一场世外桃源里的梦。
　　他梦见天光和煦，自己背靠松柏抱着剑，和一旁逆着光的人说话：“我也有一些微不足道的愿望。这里只有聒噪的鸟鸣，如果有机会，我想去看一看海，听一听传说中美妙无比的鲛人歌声。”
　　身旁的人当即摇头：“鲛人不是好东西。当他们给你唱歌的时候，你就要开始倒霉了。”
　　这人压低了嗓音，显得沧桑，声音却与生俱来地悦耳。晗色在半梦半醒里想，太好听了。
　　这个出现在世外桃源里的梦，从新岁那夜才开始，他梦见过数次，从未有如现在这样，无比强烈地想看清身边这个人的面目。
　　晗色知道自己在做梦。他在梦里艰难地上下求索。他想借这似我非我的梦中视角，求索一个在梦中隐隐绰绰陪伴他的人，可是世外桃源的天光太刺眼，看不清。
　　梦里的他歪头：“一家之见。但听你这么说，想来你是听过的？”
　　那人不吭声了。
　　梦里的他弹剑：“既然听过，那你模仿着唱两段给我听听。”
　　那人逆着光愣住，似是不可置信：“你这是拿我当歌伶取乐？”
　　梦里的他肃穆：“唱不唱？”
　　那人吭吭哧哧半晌，委委屈屈，最终还是唱了。
　　此时梦里声沉悦耳的催眠曲，和现实里清澈悠扬的催眠曲奇妙地重叠了。
　　晗色在梦里和现实里全都彻底地闭上眼，跟着梦里经历混沌地想着，真他娘的好听。
　　似是君温柔剧于毒，吾温柔溺于海。
　　他愿意在这安魂曲里睡去，但就在茫茫无际的沉醉里，天边又起了一声巨响，周遭锥心刺骨地震了起来。
　　这一震，晗色灵脉走岔，从大腿蜿蜒到后心的肌理又沸腾而起，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连带着魂魄都似是撕裂了一般，痛得他本能地嚎了一嗓子。
　　唱着安魂曲的人也被背上的饲主体温烫到，当即停下吟唱把他抱到身前来：“你怎么了？”
　　周遭地震不止，天边沉闷的雷声轰隆，晗色睁不开眼睛，费劲地抓着背上后心沸腾的地方，烫得神志不清：“疼、疼……”
　　现实中的安魂曲停下，有人在急切地呼唤他的名字：“晗色，晗色！”
　　梦境里的安魂曲也停，有人在轻柔地往他耳边吹风：“倚玉，倚玉……别睡着了。”
　　天边惊雷如炸，晗色抓在背上的手剧烈收紧，一身煎熬沸腾。天光消散黯淡，他在梦里现世睁开眼，看到了近在咫尺的面目。
　　眼前是脏兮兮的着急大块头水妖，梦里是熠熠发光的温柔黑蛟。
　　晗色视线模糊地喘着气抱住了脑袋：“怎么都是你……嚣厉，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你到底做了什么，啊？”
　　识海和灵脉都混乱不堪，晗色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悲惧和怨憎比地震更撼动肺腑。
　　倚玉，周倚玉。所以折磨了他许久的窒息噩梦，原来是守山人和黑蛟嚣厉的过去吗？
　　他这么个卑贱的替身，身躯要容嚣厉践踏，生命要给嚣厉渡劫，脑子和识海还要给他和他的真爱做历史回顾，到头来从里到外从头到脚，没一寸能由自己做主是吗？
　　晗色咳得眼前看不清来路，就在这时眼前人抓住了他的手，不由分说地给了他一个拥抱。
　　“不管他对你做过什么，别怕，我们离开这里，走得远远的，走到他追不到的天涯海角。”耳边声音果决，“晗色，从今以后我保护你，我为你生，我为你死！”
　　晗色咳了半天，天边的雷声消停了，地面震动减弱，身体里的沸腾也随之消停，放空了半天的脑子才迟钝地继续转动：“你叫我什么？你是谁？”
　　拥抱松开，大块头的汉子将额头抵在了他肩头上，含糊地念出了两声哥哥。
　　晗色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汉子从他颈间抬头，眼眶里的水珠顷刻间涌了上来，瞳孔化做蓝色，水光照得蓝色的瞳孔潋滟生辉。
　　浮光从他眼里夺眶而出，他脏兮兮、伤痕斑驳的脸逐渐变化了模样，腮边生出了细细鱼鳞，耳后生出薄薄的鳍，恍惚之间好像回到了当初被困在水晶球里，可怜而纯澈的样子。
　　“是我。”这鲛人眼里的泪光陡然落下，泪水成了金色，“是我。”
　　晗色不敢眨眼，伸手摸他耳后的鳍，嘴唇发起抖来：“余……音？”
　　“我一直一直在等你。”脏兮兮又湿漉漉的鲛人往他掌心贴，金色的泪水簌簌不能止，情绪悲喜不能抑：“主人，我终于等到你了。”
　　*
　　天光璀璨，山神白鹿疲倦又满足地趴在地上，满足于终于护着子民离开了虚伪又真挚的笼子，回到了她心中渴慕的过往自由红尘。
　　祂的目光跟着虎妖怀里的阿朝，比谁都充满希冀，期待着最信奉祂、祂最想守护的小信徒回归到她应该去的安全地方。
　　白鹿仰首去看阿朝原本热烈喜爱着的凡人书生。祂相信哪怕失去记忆，书生也会对阿朝钟情不移。他们是与生俱来的缘分，祂看得见红线。
　　白鹿扭头再看为了保护阿朝而一身伤痕累累的虎妖。他没有能牵住阿朝的红线，但在阿朝心口留下了一朵鲜血浇灌出的沉沦花。如今花已消失，此缘斩断。
　　如此凡人归凡人，妖怪归山林，方合天理。
　　祂感到安心。
　　凡人书生屈一膝半蹲在虎妖面前：“你说她是我的妻子，可她当真是我的妻子吗？”
　　强行插到了这段红线里头的混账虎妖跪着仰首：“我替你恢复记忆，你就想起来了。我只认识她十一年，你不止，等你想起来了，你就认得她了……”
　　方洛看到木夕俊秀的脸庞，模糊的视线对上了他冷静清寂的眼睛，本能地低下了头。
　　他低头看着穿回一身红衣的阿朝，想起了前世和她的最后一面。
　　那时她还是英姿飒爽的除妖师，一身灼灼红衣，即将成为另一个强大的除妖师的妻子，不容他人操控命运。
　　那时他觉得眼睛被红到极致的嫁衣灼伤了，一股脑化出原形，不管不顾地想冲上去把心爱的女子抢回来，幼稚鲁莽得可笑。
　　可他还未近她身，就已被她的夫君以剑重创，不仅抢亲失败，还险些丧命。若不是她出剑挡住新郎放他走，他或许早就身死魂消。
　　如今他还是重伤，在当年的除妖师转世面前，在他冷铁般的注视下，自惭形秽，无从赎罪。
　　方洛低着头把阿朝往他送去，木夕接住了。
　　他抬起空空如也又沉甸甸的手，准备去恢复木夕的记忆：“她是，一直都是……我恢复你的记忆，你会记起你们的情意。”
　　木夕双手把沉睡的阿朝抱了满怀，冷静且克制：“我记忆中的妻子，我现实中的妻子，还是一样的吗？”
　　方洛理解不能，只是努力从透支的灵脉里榨出灵力来，用以解除新岁夜施加在木夕识海里的妖术。抹灭、篡改众生的记忆需要付出更大的代价，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足够的力气和命数。
　　他的手碰到了木夕的太阳穴，一厢情愿地想促成他们继续圆满：“不管经过多少沧海桑田，阿朝永远都是阿朝，她永远都不变。”
　　木夕忽然笑叹：“可她已经改变了。”
　　方洛吃力地将灵力注入木夕的识海，听到这句话时指尖不受控地战栗——沉沦花虽谢，但花开半年，再涂抹也无济于事。
　　他慌张且忧惧、愚钝且自负地想：要不我改写他们的记忆，让中间这半年的记忆消失。
　　于是他便准备这么做了。再篡改一次书生的记忆，只要他以后能对阿朝好……
　　然而就在这时，他忽然发现，曾施加在书生身上的妖术消失了。
　　“你……”
　　他茫然地抬头，看到了木夕决绝的灰暗眼睛：“你既带走了她，她从此就不复依旧。”
　　方洛愣住，想问他是不是记得一切，木夕已抱着阿朝起身，一步一步往后退。
　　他慌张地跟着起身，透支了的灵脉难以维持人形，一伸手，修长五指已成虎爪：“等等，你是记得阿朝的对不对？”
　　他向前追，追了几步便撞在了一堵看不见的结界上。
　　此时天边有惊雷，地面有崩裂，木夕抱着阿朝坐在了地缝蜿蜒如蛛网的地面，坐在他们千疮百孔的红尘里。
　　“阿朝从前深信不疑，神高于人，人高于妖，世间生灵有三六九等，理应秩序井然，井水不犯河水。”木夕左手拢着她，右手在怀中摸索出一方鲜红的盖头，“可我原先不这样想。我原先相信世间众生理应平等。我想我们与山中神妖和平共处了很多年，本该一直这样平静下去。”
　　身形透明的白鹿忽然感觉到这凡人书生不太对劲，祂立起蹄子冲他奔去，想施神力让他放开阿朝。可是祂发现自己不能撼动书生。
　　书生已不信奉神祗，神无法干涉信徒之外的子民。
　　“后来我明白了，世间生灵生来注定不平等。世间没有神，只有强者为尊。妖能用妖术改变凡人的命途，能肆意扭曲凡人的性灵。我和她的生死，魂魄，全凭你一念定夺。要夺便夺，要还便还。”木夕笑了笑，他用那红盖头轻轻擦去阿朝脸上属于方洛的血迹，仿佛将她擦拭干净了，她就不曾扭曲。
　　他低头在阿朝额上落下一吻：“新岁早已结束。我们中间迷失了一春一夏，我不再是新岁前的木夕，她也不是从前的阿朝。”
　　地面震得好像要将方洛的脏腑都击碎了。他捶打着拦住他脚步的结界，可是身上的伤太重，灵脉里榨不出更多的灵力，任凭他撞得头破血流，结界还是不能破开。
　　书生看阿朝的眼神让他害怕。
　　木夕对睡梦里自由的阿朝说：“妖与人，殊途方为正道。人与人，同归才是沧桑。”
　　然后，方洛看见结界里的书生用那红盖头盖住了阿朝的口鼻，将她拥入了怀中。
　　*
　　“余音。”晗色呼吸屏住了，他胡乱地摸索眼前陌生又熟悉的脸庞，“真的是你？你的、你的尾巴呢？你怎么认出我的？别哭……”
　　余音埋在他掌心里啜泣，金色的泪水不停地滴落，哭也不敢哭得太放肆，唯恐显得太稚气，浪费了锤炼出来的一副健壮骨骼。
　　“我化作人形了。”他箍住晗色的腰抱紧，鼻梁抵在他肩窝里磨蹭，“你那天出来，脚心划破了，我饮过你的血，比谁都熟悉你的味道。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认出你的。”
　　晗色被箍得有些喘不过气来，抬手摸到了他腮边冰冷的鱼鳞，过往翻涌上来，眼圈也红了：“从新岁那天开始你就没离开过这里吗？有了脚该跑远点，该回家去啊傻小子！”
　　他难以把眼前这好像身经百战过的脏兮兮大块头，和当初泡在水晶球里柔软脆弱的纤细小鲛人划上等号。新岁那天，黑蛟逼迫他流第一滴眼泪做药引，放任他在山门外自生自灭，白白净净的小鲛人不知道要经过多少死里逃生，才能变成面不改色手撕妖怪灵核的悍然汉子。
　　“我要等你。”余音喘不过气，“晗色，我要带你走！”
　　晗色回过神来，狠力揩过眼睛掰开他的手，嗓子哑得厉害：“离开这里原本是我对你的承诺，要走也是我带你走。”
　　“我跟你走！”余音攥住他的手，扣在了他手腕的红线上，“无论你去哪，我都跟着你，去哪都好。黑蛟对你不好，这里就是个烂地方，我们这就走，走得远远的！”
　　话音未落，前方的天边惊雷乍破，喑哑的嘶鸣几欲撕破长空，尖锐得让人耳膜受不住轰击。
　　他们都下意识地抬手给对方捂住耳朵，晗色运转灵力御结界，藏在怀中的乾坤袋似是受了什么感应，那柄原本属于嚣厉的不问剑自行弹了出来，剑气冲天坐防御，而剑身迎着天边传来的嘶鸣，剑鸣如低泣。
　　晗色抬眼望向天边，那嘶鸣像利箭一样穿透了他的心脏，连带着三魂七魄都在战栗。他确信，嘶鸣之声来自于黑蛟。
　　林里鸟虫乱飞，晗色身后的远处也传来了尖锐的嘶鸣，短促而无力，那是山神白鹿的声音。
　　如果说鸣浮山内的黑蛟似是末路的濒死嘶鸣，那么鸣浮山外的白鹿则像是无尽的悲恸哀鸣。
　　剧烈的灵流波动停下后，晗色扣住余音的手，在嘶鸣和哀鸣里选择了后者。
　　他永远不会告诉任何人，他最开始想往鸣浮山里走，不仅是想救阿朝，还有想去看那黑蛟的隐秘心念。
　　但现在不重要了。
　　他拉着重逢的另一个放逐的亡徒的手不停地跑：“余音，我们去看木先生和阿朝，然后穿过那个村落，一直向西走——”
　　向西走，莫回头，离鸣浮远一点，再远一点。
　　他穿林破叶地飞奔，赤脚踏着看不见的碎片，把身躯里属于嚣厉二字的眷恋彻底剜尽。偌大天地，你死你生，我生我死，我们再无关联。
　　他拉着余音逃出了丛林，回到了和木先生分别的地方，想看从沉沦花和两世纠葛里解脱出来的阿朝的结局——
　　他看到那些甄业章留下的保护村落的剑修围着木先生，他们围着他，哑声地大喊：“木先生！木先生！”
　　他看到木先生弯腰闭着眼睛，胸膛扎着一柄穿透心脏的匕首。
　　匕首上的血珠缓慢地坠落，滴在他怀里仍然紧抱着的红衣女子脸上，在她苍白的脸庞上晕出胭脂般的艳丽色彩。
　　她脖子上横陈着那方新岁夜的红盖头。
　　在他们几步之外，横卧一只大虎伤痕累累的尸骸，血黏在皮毛上，狼狈极了。它的眼睛还没有闭上，注视的尽头在那永远沉睡的女子身上。
　　而白鹿，白鹿不见了。
　　“曹匿？你怎么在那？”有剑修认出了他，抹着眼睛冲他大喊，“大师兄给了你信物，你别乱跑！结界外很危险，木先生死了！”
　　晗色不敢上前：“发生……什么了……”
　　“有妖怪撞击大师兄设的结界，我们发现异样冲过来，已经、已经晚了。”剑修红着眼眶指着木夕尚有温度的尸体，“木先生和这位女眷一定是死于那虎妖之手，还好我们替他们报了仇。”
　　夏日天光明媚，晗色眼睛看不清。
　　身后的余音握紧了他的手，低声地传音给他：“晗色，我们换一条路走，离他们远一点。修士和木先生不一样，他们认定妖族皆恶，他们只想杀了我们剖出灵核。”
　　晗色怔怔地看着埋在木夕怀里的阿朝，在心里无声地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希望她还能如从前一样，抬眼来含笑打招呼。
　　但她不会再睁眼。她在睡梦里永远宁静。
　　那剑修发现了不对劲：“曹匿，你站在那里干什么？你身后带着谁？”
　　晗色怔怔地张口，唇边滑落苦涩。
　　“曹匿！”
　　“晗色！”余音骤然发力，一把将他扛上了肩头，“我们走！”
　　晗色硌在他肩上，视线里天地颠倒。余音跑得像一阵风，剑修们御剑来追也像一阵风，但还是渐渐被余音甩开了。
　　他看着远去的浮光掠影，呜咽着喃喃：“阿朝姐姐啊。”
　　作者有话要说：
　　小草：呜呜哇哇哇哇哇哇——
　　黑椒：抱……抱……你……
　　小鲛：跑没影jpg
　　来迟了，给大家表演一个铁锅炖自己orz
　　这阵子发生了一连串难以言喻的倒霉事儿，跑去找老盆友叙旧，坐个电瓶车后座摔出个傻样，胳膊老久不敢使大力，好在现在痂结实了＼(^▽^)／！
　　还有就是最近顶不住高温来袭，中暑中得人都傻了，每天以纸堵鼻也是没sei了，空调房经不住，待教室又直冒汗，人森实在是太艰难了(*≧ｍ≦*)
　　断更了老久老久，躺平给小天使们锤(╥ω╥`) 俺接下来争取两三天一更，等到全好了就就就争取切换八爪鱼模式，努力摩多摩多，和小天使们贴贴贴贴再贴贴(T ^ T)
　　——


第34章 
　　“别跑！把曹匿放下来！！”
　　夏五月, 太阳下山，虫鸣聒噪，追赶的剑修穷追不舍, 喊声时远时近，顽强地此起彼伏。
　　余音先是扛着晗色飞奔, 然后是背，最后捣腾捣腾把他抱在了身前，仗着大块头跟抱哄一个孩童般把饲主揣好了。
　　“我可以自己跑！”
　　“我熟悉路！我带着你跑得更快！”
　　余音声音嘹亮，自日上中天飙到日落西山, 全程不带喘气, 被揣着的晗色都觉得累了，他却不露半分疲态。
　　晗色用田稻传授的换形术改变了相貌, 骨架倒是依旧，还有些未长开的少年模样，遇上类似黑蛟和余音这样的大块头体形只有任其摆布的份。他又为着阿朝恍恍惚惚, 这一路逃亡也就更随着余音揣了。
　　余音对鸣浮山下的层林熟悉得很，专往曲折小道狂奔，常在山重水复的转角处把追赶的剑修甩开，但甄业章的那群同门师弟们愣是靠着蛮劲不屈不挠地再度追上来。
　　每次快追上了他们便急切地呼喊：“曹匿！你人没事吗？还活着吗！”
　　余音挑衅代答：“活在我掌心！”
　　一根筋的剑修们便气喘吁吁地怒不可遏：“妖怪！你究竟想做什么？放下那个凡人！那是我们师兄的！”
　　余音便拉着个黑脸不理睬了, 揣着晗色漂移出一个奇特走位，把他们甩得互相碰撞。
　　他就在这山林里游刃有余，抱着饲主跑得酣畅淋漓，像要把错过的五个月的满腹委屈全部发泄出来。如果此间有神祗，他想许一个跑到日暮穷途的愿望。
　　但再长的路都有尽头。夜幕笼罩四野时，余音飞奔进新的丛林里, 低头和晗色说话：“前面有水, 待会我带你潜进去, 别怕！”
　　晗色又空又呆的眼神仓促地从虚空转移回来，看到天边最后一点如血残阳，像阿朝鲜红的盖头。此时余音带着他冲到隐匿在丛林中的溪河前，义无反顾地扎进水中——哗啦啦水花四去，携着夏日余温的活水淹没了这两只逃亡的妖怪。
　　晗色破进水中，身与心坠入天旋地转的跌宕漩涡，还没呛得找不着北，下一秒就被余音单手环着在水中疾游。
　　“晗色，我带着你呢，别担心。”
　　余音清亮的声音在水中响起，无数细密的泡泡翻在周遭，晗色终于醒神了，他调整好气息推开他的手也跟着游起来，余音却用左臂夹住他的腰继续箍着，轻轻松松地在水中飞快地游。
　　“我还记得那天你带我跑出鸣浮山时的样子，你用你的草叶托着我，我就像一只你牵在手里的风筝。”余音的鱼尾不时贴贴晗色的脚背，“现在在水里，换我牵着你！”
　　晗色语塞：“……”
　　他想着，风筝不是个好比喻啊。
　　月光曲折地照下来，这一条逃亡的水路畅通无阻，他在泡泡里眯起眼睛，看到了余音熟悉的鱼尾。
　　余音银白的鳞在夜水里绚烂成夺目的光，他努力去看，脑海里却忽然闪烁过别人的漆黑的鳞，夺目但令人讨厌。
　　鱼尾在水中摇，无数细密的泡泡笼着狂乱的记忆，游了许久，他们才一起往水面上冲去。那轮水上的中天月变得触手可及，伴着破水而出的哗啦声，中天月再次变成遥不可及。
　　“咳咳咳……”晗色扑棱着找岸，余音过来托起他，鱼尾打了几个弯，带着他滑向了水中央，把他送上了一块椭圆的水中大石。
　　晗色咳完看四周，发现自己竟来到了一个波光粼粼的大湖。
　　山在远处，千山皆瘦，万木俱稀。
　　他哑声：“这里是哪儿？”
　　“鸣浮山的外面。”余音疲惫地扒在石头上，一身污垢尽洗去，仰首痴迷地望他，“晗色，我带你游出来了。”
　　晗色愣了半晌，抹了把眉骨上的水珠，手不住抖：“出来了？真的出来了？”
　　“出来了，走出老远了，我探过这条水路许多次，那群剑宗的蠢人找不到我们的。”余音抓住他的左手，鱼尾兴奋得不停拍打水面，只是一低头，他便看到了晗色左手上戴着一条十分扎眼的红线，脸上便浮现了困惑。
　　晗色怔怔地眺望着那千山方向，余音攥着他的手在不停地说话，他听不分明。
　　他抬手敲敲自己的脑袋，狼狈不堪地扯出个笑：“余音啊……让我静一会，就一会。”
　　说罢，他拨开余音的手，往后一仰，后背撞进波光粼粼的湖，身躯顷刻间浸没入温暖的湖水。
　　晗色让自己快速地沉进水底，关上五感、弃用灵力，让水面上的天地尽数远去。鸣浮山的众妖，凡人，孱神，以及一切草木花鸟尽数远去。尽数远去，只剩下溺水的窒息，短暂地体悟死亡的绝望声色。
　　他在窒息里想，阿朝死了，和方洛死了；嚣厉也许死了，自己也许还活着。
　　晗色尽情地沉进水底，痛苦而痛快地想：“这就是鸣浮山的外面，这就是死亡和新生......”
　　但这窒息还没感受多久，他就感觉到后腰发烫、左腕发冷，后腰以下有一股怪力将他往上托，左腕则是有另一股怪力把他往上拖。总而言之，就是有两股力量不准他享受溺毙且新生的寂静。
　　他睁开眼睛，模糊看见左手腕上的红线发着光，甄业章似乎在这红线上施加了什么法术。
　　此时余音也龇着牙扎下来捞起他，狂摆着鱼尾游向岸边，然后用尾巴把他重重地拍在了岸上。
　　晗色差点被拍扁了：“噗——！”
　　累垮了的余音倒下来掐他的人中：“是不是喝进了很多水？快吐出来，你不是水族，会被溺死的！”
　　晗色被掐得简直要魂飞天外，当即抡起胳膊格开了这关心则乱的大鱼，口齿不清地倒苦水：“我没事！我静静而已！你劲怎么那么大？还有现在块头这么大不要啪嗒一下压下来，简直像让我胸口碎大石！”
　　余音湿漉漉地支在他一边，楞楞地听他噼里啪啦地数落，屈起鱼尾巴，笑开了：“好的好的对不起，哥哥，我以后一定注意。”
　　晗色被一声哥哥叫出了恍如隔世的唏嘘，爬起来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
　　“你别停下，继续说话啊。”余音见他闭嘴却马上急了，鱼尾搭在了晗色的小腿上，又把他拍在地上了，“你多说两句，我特别特别想念你的声音，你不要又变得失魂落魄的，我还想看你笑。”
　　晗色灰头土脸地抓着自己湿哒哒的头发，听此只觉心脏也跟湿头发一样又皱又重。
　　他擦擦脸支起来，冲余音僵硬地笑开，一手拍他的鱼尾，一手朝他伸展开来：“哥也很想你，大余音，抱一个吗？”
　　余音眼里涌出了浮光，他挨近过去，小心翼翼地抱住晗色，耳朵上的鳍轻轻地蹭着他的鬓发。他抱着他想说话，一张口察觉到自己饥/渴的獠牙抵在了唇间，遂紧张地闭上了嘴。
　　夜深，更深露重，晗色和余音背靠背坐着。
　　晗色讲述了那三个月以来在鸣浮山里闲适幸福但全是谎言的生活，平静说起黑蛟嚣厉，唏嘘说起山阳水阴，沙哑说起阿朝方洛。
　　余音讲述了出鸣浮山之后的经历，说了嚣厉逼迫他落泪，说了仙界七宗的到来，说了自己茹毛饮血、危机四伏的流浪日子。
　　长夜，他们只是背靠背坐着，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过去的日子。晗色仰望星空，余音舔舔唇齿，各自听着往事里的许多谜题，许多奇怪的人和事。他们谈及自己的话语不带自怜之意，倒是为对方黯然神伤。
　　他们之间有些东西相通不来，晗色不解余音，余音不懂晗色，但他们约定好了天一亮就出发，背对鸣浮山奔赴向大千世界。
　　“大路朝天，没人挡边。”
　　“是啊，虽然我们一无所知，但闯闯嘛。”
　　“要的，我想去……啊，日出了。”
　　晗色起身，朝那冒出圆圆头的太阳笑一个，一笑却腮边眼底都酸涩，嘴巴瘪出了个皱兮兮的笑容。
　　“出……出发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草（探头）：咚，咚咚咚——
　　俺躺平了，伸出脑袋来了。
　　给小天使们汇报下俺霉运连连的六月，霉得连请假和更新都没顾上，罪过罪过，鞠躬鞠躬。
　　六月，六月不是在歪脖子就是歪脖子的路上。
　　先是感冒没好全，智齿发炎肿了半边脸附带半边脖子，拔完智齿的第三天长了一串口腔溃疡，肿得我两排牙齿合不拢，光速痛惜了几斤肥肉，真是太遗憾了T^T
　　智齿拔完十天左右好hin多了，正好请假回家休息。结果开小摩托外出采购的时候，出现意外给开到沟里去了，买的一袋雪糕壮烈扁了，车脖子和我的脖子一块歪了少许，我的倒霉脖子还多了一条长约六厘米的刮伤，万幸就是没那么深不用缝针，不幸就是睡觉只能双手叠放小腹维持个睡霉人的睡眠姿态，这对以往热爱左翻翻右翻翻的我提出了过分的高要求(╬◣д◢)
　　后边边六月底回校准备抱佛jio的期末考，现在总算是考完啦，脖几也好了，智齿也故嘚白了，是时候伸出乌龟脑袋来给小天使们敲打了！来吧休要怜惜俺！躺平任敲！
　　咚——
　　咚咚————
　　咚咚咚——————
　　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
　　（……敲小力点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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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盛夏五月十二日, 小草妖晗色和大鲛人余音摩拳擦掌。
　　“我想先去我的故乡看一看。”
　　余音：“好！！”
　　晗色攥着拳头定下了第一个目标，说罢看着自己和余音身上的破衣烂衫，当即开始他踏上红尘的改头换面准备。
　　“首先老子需要一双成对的鞋。”
　　余音伸手往怀里掏：“对！”
　　“刚出鸣浮的那天我只顾着雄赳赳地下山, 没留意踩到了一坨屎，然后就把那鞋子给丢掉了。之后就遇见了那凶恶的犬妖……啊, 快要被咬的时候，你出现了。”
　　晗色活动活动脚趾头，回想起那天的经历，自己被只犬妖追得嗷嗷乱叫, 慌乱之间乾坤袋里的不问剑飞了出来, 不过那时余音就已经拿着根木杖把那犬妖钉在地上了，还徒手挖了它的灵核。
　　如今想起, 当时场面还是怪血腥的。
　　所以那会他很丢脸地怂怂大叫着跑了。
　　他边说边低头，摊开掌心运转灵力，手中便催生出了绿油油的草叶, 十指翻飞地当场编草鞋。
　　他编草鞋时专注，余音往怀里掏的手顿了顿，不动声色地塞了回去，而喜形于色地凑到他面前：“然后你就跑了, 而且不小心把脚心划破了。我就是闻到血的气息才意识到是你的，因为晗色你换了一张脸，身上还都是凡人的气息。这世间只有我能只凭血的羁绊找到你，无论你变幻成什么样子，我都不会嗅错。因为你曾以你血饲我……”
　　余音的音色极清亮悦耳，但他说这话时却低沉缠绵, 以及充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渴欲。
　　他想把獠牙埋进晗色的血脉里, 用这种另类、特殊、专属的手段, 抹除掉那头该死的黑蛟留在晗色身体里的印记。
　　埋进去。
　　埋进他更深刻更脆弱更敏感的去处。
　　晗色头也没抬：“儿砸，你是因为这个原因鱼尾巴才变成了双腿吗？”
　　儿砸这个称呼一出，余音萎了：“……是的，哥哥。”
　　晗色编好了草鞋的底，用催生的草叶垂下去丈量余音的脚掌尺寸，先给他编鞋子：“你脚背上都是伤，用人的腿行走是不是很不习惯？”
　　“哥哥心疼我吗？”余音又开心了，“没事的，那些伤都不要紧。你看我现在就好好的，能背着你满山遍野地跑，也能抱着你在水里四平八稳地游，天上地下，空中水里，你想去哪我都能带你到达。”
　　晗色眉头扬得一高一低，拿着编好的鞋蹲下去让余音试试：“你现在说话也太顺溜了，一点也不像以前那样磕磕绊绊，咕咕咕地念叨个不停。”
　　余音也跟着蹲下来，用他得天独厚的好嗓音诉衷肠：“是，你不在的时候我随处学的，我必须得改变自己，我想变得和你一样。不，要比你更强，这样我才能更好地保护你。”
　　晗色着实感动，这就是吾家崽崽初长成的喜悦吗？
　　但他又不留痕迹地把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开一丢丢。余音的相貌、声音、灵力乃至性格都是翻天覆地的变化，这让他产生了一种奇妙的……警惕。他想着再过些许日子，大约就能习惯了。
　　“穿着试试，适合吗？”
　　余音把草鞋穿上，兴奋得找不着北：“合！太合了！哥哥你怎么连草鞋都会做！”
　　“草鞋算什么，它最简单了，我还绣过……”晗色指尖凝固，随即哂笑，“不过我衣服做得不好，就不整活了。”
　　他抿着唇飞快地给自己也编了一双草鞋，把上一双鞋子忘得一干二净。
　　“这样，我们就先假装当个破破烂烂的乞丐，就这么乱糟糟地到人间去晃悠，怎么样？”
　　“好。”余音麻利地穿上了草鞋，“只要是和晗色一起，当个乞丐也很好！”
　　晗色乐了，他边走边扯着自己左手上的红线，但奈它不得。
　　“对了，我现在有个新名字叫曹匿，以后你可以用新名字称呼我，叫哥哥或者干爹都行。”
　　余音歪头端详他的面目，表情逐渐一言难尽：“好吧。不过哥哥，虽说抛开过去才能迎向新的将来，可是你现在相貌气息名字都变了，你要是不流血，我就认不出你来了。我怕你哪天又想一个人静静丢下我……”
　　啊这。
　　丢下倒不至于，可是他来自东海，总有一天会回到海里去不是吗？
　　晗色思绪万千，他琢磨了一会：“我卷进了一个叫做守山人转世的漩涡里，气息还是要藏一藏的。不过你放心，哥不会一声不响地离开你。”
　　他把天鼎山和守山人的利害关系说了一通，余音点着头但不甚在意，他边走边往四方看看，确定没什么人才撒娇似地向晗色提小要求：“那要是在安全之地，我能不能还喊哥原本的名字？”
　　“行啊。”
　　“那那，哥偶尔的时候，能让我看一看你原本的模样吗？”
　　“这不行。”
　　“！！为什么不行？哥原本的模样多好看啊！那个我不是说现在不好，就是以前太好看了，现在看着总怪怪的……”
　　晗色好笑地看余音磨着要见他原装的意态，大鲛人如今话多活泼，有这样的同伴相伴，路途便也不那么无趣。他们结伴走了大半天，忽走忽瞬移地穿过山野，终于来到了凡人聚集的第一个城镇。
　　余音隐藏了通身妖气，两人一起同手同脚地走进人镇，东张西望的，与人世格格不入。余音高大英俊，衣衫褴褛，还惹了不少行人注目。
　　晗色什么都看，看得脑袋有些懵，从前只和妖怪打交道，他还没见过这么多活生生的人。凡人们建造的房屋并不比鸣浮山里的妖宅宏伟精致，但这里有集市，有熙攘往来的游客，有热闹非凡的以物交物。
　　长街上有摊子卖虾馅云吞，余音最爱吃鱼虾，闻到那香味肚子就咕咕个不休。晗色回想起在杂书里看过的人间生活，手忙脚乱地去摸怀里的乾坤袋，摸出一块小玉石，拉着余音同手同脚地蹦跶到那摊子前问好：“你好，我身上没带现银，请问这玉能换你多少碗吃的？”
　　摊主抬眼一看，下巴差点掉进煮云吞的锅里去。
　　没一会儿，六大碗云吞摆上了晗色和余音落座的桌上，摊主笑容灿烂地作揖：“两位只管吃，不够尽管叫！”
　　晗色从懵逼中回过神来，有模有样地朝摊主抱拳，松开手的时候余音已经迫不及待地端起碗开吃，结果就是被烫了一嘴。
　　他噗嗤笑开，余音挨过来开心地说悄悄话：“这是我第一次吃熟食！”
　　晗色笑容就凝固了。他想起余音还在鸣浮山时的饮食，那时他是未开化的金鳞鲛人，装在一个流光溢彩的水晶球里，三餐吃活的鱼虾。但出鸣浮山后他便化为了人。听他刚才的话语，即是说他在山外学习世间的粗浅准则的时候，吃的都是生食。
　　以人形撕开活生生的血肉进食，就好像他当时毫不犹豫地生剖犬妖的灵核。那灵核有什么用处？想来应当是增强自身妖力的快捷修炼方法。当然了，那犬妖从前害过余音，有此结局算是在因果循环之中。
　　晗色这么想着，还是忍不住抬手掩口，复杂又难受。余音一脸孩子气地吃云吞，他还不会用筷子，笨拙地用勺子舀起云吞递过来，一笑虎牙尖尖：“哥哥，你也吃一个，很香！”
　　虽然块头大了，笑起来倒还是和从前一样无邪。
　　晗色刚想应承，长街上便传来了一阵骚动，传来一阵女子的吱哇乱叫。
　　余音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声音，扎得他灵敏的耳蜗直嗡嗡，手一抖就把云吞抖掉了。
　　两个好奇崽子一齐看去，只见骚动来自一个书画摊，一群年轻女子把摊子围堵得像铁桶一般，像在争抢什么。
　　云吞摊的摊主正闲着没生意，便伸长脖子给他们解释：“两位客官不用见笑，那是女人们在抢买画儿哩！画的是个俊得没边的仙长，好像是走丢了，仙门着急着找人就到处贴画儿了。我们这儿从来没见过能长得那么好的人，那画师临摹下来当饭钱，大家也爱去买，回头挂家里，没事瞅两眼心窝窝也跟着美……”
　　晗色原本是当看热闹，忽然脑子里划过一个离奇的念头，云吞也顾不上吃了，拉着余音就往那书画摊去，也挤着买了一张画儿。
　　他拿一枚圆润的小玉珠换了一幅画，书画摊主眼珠子差点掉出来，交易完便大喝一声“明日后日大后日不开张！”然后扛起书画篓子跑没影了。
　　余音再天真也看出好哥哥出手不菲了，正想说些话，晗色已拉着他跑到没什么人的街角蹲下了。
　　“哥哥，怎么了？”
　　晗色清了清嗓子，紧张兮兮地把那团成一卷的画作铺开：“没事，我就是想看看，这玩意会不会跟我设想的一样。”
　　“你想什么了？”余音抬手去轻敲他的脑袋，这举止有些放肆也有些试探，晗色侧首直接躲开了。
　　他心里正不舒服，就听到晗色压进喉咙里的声音：“我嘞了嚓……”
　　余音这才低头，顿时惊得眼睛挪不开：“！”
　　纸上画着一张眉目如画的脸，赛雪欺霜——正是他好哥哥的原装模样！
　　“淦，好家伙！但这画上不是我。”晗色猜出他不识字，指着画上右角的两个小字给他看，“这里写着‘周隐’两个字，他……”
　　接下去的话他选择用灵力传声给余音：“他是天鼎神山守山人的转世，据说身上有去天鼎的地图，那些仙宗的人便都想抓到他。至于我，我去年阴差阳错地得了他一口心头血的滋养，因此化作人形的容颜和他极为相似。”
　　余音目不转睛地看了那画许久，随后抬头凝视晗色的眼睛，点点头，也传声给他：“确实不一样！这人眼神冷，不像晗色你。”
　　“对，我的眼神猥琐。”晗色接口，又指那画上正中央的三个大字，“至于这三个字，是‘悬、赏、令’难枫。”
　　“诶？”
　　“我估摸着，整个修真界的人都想抓周隐，毕竟他极有可能指出一条通往宝藏神山的路。而我，他们哪里管我和他像不像？他们只关心我有没有和他一样的用处。”
　　晗色的视线从画上的周隐转移到自己的左手腕上，他一直没法用正常手段解开这条甄业章强行给他戴上的红线，它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别样的项圈。
　　这世间有妖囚住他如囚住破劫的一线生机，有人觊觎他如觊觎道具，也许还会有人渴慕他如渴慕周隐。
　　他蹲在这长街的角落里瘪了嘴，此时此刻特别想吸一口烟草，表达一下自己日了狗了的复杂心情。
　　“所以嘛，我就想顶着这个曹匿的样子，安全一点，自由一些。余音，你现在理解了吧？”
　　余音点了点头：“我理解了。晗色，你放心，我以后不会再提出那样的要求了，我也不会让其他人抢走你！”
　　然后他皱着眉头，以一种挑剔的眼光看了那幅画儿半晌：“这个画我能留着吗？”
　　晗色轻笑着看他，没说什么，只是忽然想抠抠脚：“当然，想留就留。”
　　余音便折好画收着了，浑然不觉地看了眼天色：“天要黑了，我们要在这个地方住一晚，还是继续走呢？”
　　晗色更想继续赶路，但就在这时，他看到有一批穿着校服的人策马进了小镇。那是一群仙修，而且是一群挂了彩的仙修。
　　晗色的指尖在地上玩儿似地摁出几个旋：“留一夜。”
　　他想打听些东西。
　　作者有话要说：
　　余音：哥哥哥哥，你的前任好坏呀，不像我，我只会心疼哥哥！
　　黑椒（挣扎）：放屁，你明明就想咬他！
　　嘿嘿嘿嘿


第36章 
　　盛夏五月十二日, 仅仅在一天之内，从前山清水秀的鸣浮山就彻底变了个样子。
　　甄业章来鸣浮山时从头精致到脚，仙气飘飘, 除了心口的衣衫沾了一点曹匿的血渍之外，哪哪都熨帖。但他现在就像个捡垃圾的, 一身原本洁净的白衣破损焦黑，狼狈得不成体统。
　　昨日他和本门师弟赶过来支援，意外发现那黑蛟已经入魔，才把一众仙修挑出血雨。那厮见到他后似乎发了狂, 甄业章倒是想不畏迎战, 但没成想连战都没怎么战，天就自降天雷, 道道直指黑蛟，不仅劈得整座鸣浮山遍地焦土，还连累了他们这一群仙修。
　　甄业章晕了一宿才醒来, 只见自己一身的伤，不仅伤得重，浑身还没有力气，灵力像是被抽了似的。
　　这会天已快要亮了, 后勤的药宗弟子哗啦啦地收拾残局照顾伤者。在一阵叽哩哇啦的怪叫声里，甄业章听到了纪信林熟悉的说话声。
　　“老孟！孟怀风！你他娘的别再乱动了，受了伤就躺回去！”
　　甄业章扭头看去，便看见一身黑与红的孟怀风挣扎着要往鸣浮山深处爬：“信林你松手，我要去找我的灵兽……”
　　纪信林气不打一处来：“找什么锤子，你的灵兽都在昨天死光了！回来躺好, 等你伤好了再去找新的灵宠吧。”
　　甄业章想起来了, 自己赶到的时候, 孟怀风正被黑蛟嚣厉暴揍，他养在心脉里的契奴灵兽都被嚣厉锤了个魂飞魄散。那是一只有漂亮羽翼的飞鸟，死得灰都不剩了。
　　孟怀风看样子有些崩溃，推开纪信林语无伦次道：“那个守山人转世周隐，他一定在这。周隐身上带着一只松鼠，极赋灵气，是最上乘的灵兽。他人为天鼎而来，我只为它而来……你让开，我要找到它，找到独属于我的灵兽……”
　　甄业章无言地听着。
　　他和孟怀风、纪信林都是自家宗门里的首徒，自记事起就认识了，可谓是十年竹马。他清楚怀风为人，那货是个灵兽痴，他有御兽的超拔天赋，只属于他的灵兽多如牛毛。
　　但有些东西拥有越多，就越想得到更多。孟怀风也有这样的臭毛病，尤其是他遇到周隐之后。
　　他下山来人间，为的除妖卫道和历练，孟怀风跑来，纯粹是觊觎周隐的松鼠罢了。
　　可惜现在，一无所得，所得皆失且不可挽回。
　　这便是贪欲作祟的恶果。
　　甄业章这么想的时候，纪信林风风火火地赶过来了：“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灵力运转滞涩吗？”
　　“尚可，怀风呢？”他咳嗽着往孟怀风的方向看去，只见他人已经直挺挺地躺在担架上了。
　　“那倒霉催的，让他好好睡一宿才是正理。都说了让他不要往里死冲，他偏就自负，以为自己厉害得很，这下好了，棺材本都要赔没了。”纪信林嘴硬且臭，眼神却是难过的，“早说过了别那么……”
　　甄业章想安慰他两下，一动弹只觉浑身都疼。
　　“你也别乱动！”纪信林掏出个药罐就往他嘴里塞灵丹，“你身上没一块好地，全是那黑蛟爆出的灵力所伤，昨夜要不是我看着你，你不死也得落个残，那混蛋遭雷劈之前铁定是要杀你！”
　　“原来如此，那真是得多谢你。”甄业章吞下那苦得不行的灵丹，脸都被苦得扭曲了，“那……黑蛟呢？”
　　纪信林骂了几句：“没死，真他娘的祸害遗千年，那么多天雷都没劈死他，反而是我们这边，一堆仙修被波及成黑炭，真是绝了！我师叔刚受不了回来了，说那黑蛟被自己的舅舅摁在了猎杀阵里，长老们正围着那俩蛟妖，不知道又要搞什么骚操作……”
　　*
　　此时日出，仙盟七大宗的五个长老在猎杀阵外，分别是雷宗、邪宗、御宗、器宗、乐宗，他们都在看着阵眼中心的两头大黑蛟。
　　站着的青衣文士名久寇，跪着的黑衣焦炭名嚣厉。
　　焦炭低垂着头，已是昏死状态。
　　猎杀阵凶险，仙盟的长老都或多或少地负了伤，即便那焦炭现在昏死，也没人肯迈开腿踩进阵中。
　　安静了许久，邪宗的长老环视着一片空空荡荡的废墟率先开口：“久寇老兄，你外甥的刀呢？”
　　久寇背对着他们端详焦炭似的嚣厉，轻笑道：“没看见，也许让天雷劈成沙子了。”
　　邪宗的长老也笑：“没这可能，那刀原先是周隐那小子佩着的，我亲眼见过，说是不世神兵都不为过。老兄，不会是你自个……”
　　久寇头也不回：“那邪兄不如来搜我身？”
　　邪宗的长老胡子略抖：“喂，之前已经说过了，我不姓邪，我姓——！”
　　这时雷宗的长老跳出来打圆场：“欸欸别吵，心平气和，心平气和！寇兄，令甥如今是生是死呢？”
　　“哦，劳雷兄关心。没死，还剩一口气。”久寇说着就屈指敲嚣厉的脑壳，只见嚣厉脑瓜上簌簌掉了炭灰一样的东西，怎么敲他都没反应。
　　雷宗长老能屈能伸：“那令甥这是——”
　　“犯杀戒和强行入魔，被雷劈木了。妙的是他长了一颗坚韧无匹的心脏……”久寇跟敲木鱼似的，说到心脏二字笑了又笑，“如今勉强还吊着一口气，不过是重伤陷入昏迷了。这换做别人，早已魂飞破散了。”
　　“令甥真是——”雷宗长老有些语塞，“一如传闻所说。”
　　“传闻，”久寇笑，“有关我外甥的传闻很多，最沸腾的不外乎两桩：一是他背叛东海，剜去护心鳞被逐；二是他三百年前进入天鼎山，成了那守山人周倚玉的契奴灵兽。雷兄说的是哪条？”
　　说着他也不给别人接茬的时间，一边敲嚣厉一边说话：“第一条七真三假，护心鳞的确是没了，这一生都不可能化龙飞升。至于第二条么，更妙了。”
　　他往嚣厉头上一拍，注入了一股强劲的灵力，直拍得嚣厉满身的黑炭炸开化为粉末。与此同时，他身上还浮现了一个巨大的咒印，自脖颈到肋间，层层咒印的复杂灵纹在空中浮现了一瞬，随即又归于无形。
　　虽只是一瞬，但仙盟的人都认得出那是个什么法术，御宗的长老更是懵逼了：“怎么可能？这是我派的——！”
　　“你派的好东西。”久寇转过身来，唇角含着笑意，“御宗的为奴契，还是改良过的为奴契。这种驯死士似的高阶法术不容易练，看来传闻当真不虚，不管是他的，还是在逃小香猪周倚玉的。”
　　最后一代守山人周倚玉出自御宗，这八卦还是顺着嚣厉的所作所为编造出来的，真假并没有盖章。事实上，历代的守山人出处，世人都不知道，只能肯定他们是真神指定的守护者。然而周倚玉这人过于传奇，才惹出纷纷扬扬的传闻。
　　不管怎么说，自家门派出天鼎守山人，这是一件足以震世的大事。
　　“御宗何苦瞒着这好大一桩‘荣誉’呢？”久寇笑眯眯的，“贵派三百年前可是出了守山人的，泼天富贵，这等神赐的荣耀，御宗不得站出来坐仙盟盟主的椅子？”
　　御宗的长老一脸铁青：“我辈今时不知先辈往事。”
　　“是消除记录压严实了？”久寇问完做出一幅恍然大悟状，“不对，是我忘了一件事。当年贵派被我外甥上门寻仇，险些灭门，莫不是在那时被他毁掉记录了？”
　　御宗的长老勃然大怒：“你！”
　　雷宗的长老赶紧出来打圆场：“各位，翻旧账毫无意义！我们仙盟只要嚣厉的记忆，找出通往天鼎的路罢了。至于其他的，寇兄想怎样就怎样，仙盟与您的所求并不冲突！”
　　“我的所求。”久寇哂笑着说了好几遍，“我的所求……不错。至于列位的诉求，你们想看他的记忆，来吧，自己来动手，用搜魂即可。”
　　搜魂是禁术，虽然能窥探到他人记忆，但最容易受到反噬。仙盟的长老们互相看看，大家身上都带着伤，而且那久寇怎么看都像有诈，老油条们不肯亲身去冒险也是情理之中。
　　久寇看了一眼冉冉升起的太阳，又阴阳怪气了：“你们不是都想查看他的记忆吗？都来吧，客气什么。他此时最弱，识海不设防，这么好的机会不多见。”
　　僵持了一会，雷宗那长老朝其他人提议：“对了，听说月前剑宗的首徒解开一个凡人的记忆法术，才借那凡人破除了鸣浮山外的迷障。想来那弟子精通这类有关记忆的法术，他可是还在场？”
　　于是，半刻钟后，剑宗首徒甄业章就被叫来了。他先是被问是否学过搜魂，得到有的回复之后，便被告知了这件事。
　　甄业章以剑为拐地拄着，怎么也没想到德高望重的长老们会让一个小辈上场，听完都要笑了。
　　“甄师侄，兹事体大，你若不愿，老朽必不为难你。”
　　甄业章拄着剑，目光扫过站在猎杀阵外的长老们，明白了纪信林的师叔为什么受不了走了，自己的师尊师叔也都没有来参加这一场围剿。
　　他果然笑出来了：“晚辈怎会不愿？兹事体大，是荣誉也。”
　　甄业章转身，凭着手中剑，踏进猎杀阵里，忍着阵法里的灵力，一步一步朝两只大妖而去，脊背挺得笔直。
　　久寇就在一边笑眯眯地看热闹，他甚至从怀里掏出一尾小蝎子，当核桃一样把玩。
　　天光大作时，甄业章来到了嚣厉面前，看清了这妖魔的模样。昨天敌对，这黑蛟拿着柄诅咒似的长刀，看着凶恶骇人，可现在他跪在阵眼中不生不死，没有刀没有亲友，不像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倒像是从高空坠下来的倒霉蛋。
　　甄业章面无表情地盘膝坐在他面前，强行运转灵力。
　　他在施法前的一瞬间，忽然想起了安置在小村落里的曹匿。那个浑身都是谜，眼睛清亮的少年，会出现在这黑蛟的记忆里么？
　　甄业章闭上眼睛，运转出的灵力悉数刺入嚣厉的灵脉，全神贯注地开始施行搜魂。
　　他能感觉到所有人的视线都灌注在他身上，这原本是令人焦灼和不堪忍受的，可是随着搜魂的深层施行，甄业章逐渐感觉到天地变成广阔无垠。
　　周围的一切景象都变了。他不再是身处一片焦土的鸣浮山，而是来到了一个世外桃源般的梦幻之地。
　　他看到飞速的云卷云舒、万物生息和凋敝，漫长的时间被放快了。
　　甄业章窥探着这片记忆，这里的时间仿佛有千年万年那么长。
　　这里极美，没有任何生机。
　　这里纯净得仿佛不应该存在于世间。水至清则无鱼，安静到死寂之处，还剩下什么？
　　这时有一道鲜红色的影子闯进这万籁俱寂的世界，那是个戴着面具的人。他逐渐走近过来，揭开了面具。
　　霎那之间，山在远处，千山皆瘦，万木俱稀……他眼里广阔无垠的天地只剩下这个人。
　　从此千古长夜，无需他求。
　　这就是甄业章搜出来的记忆，到此戛然而止，怪异地再搜不出来了。
　　他猛然睁开眼睛，扭头咳出了鲜血，把自己的本命剑都淋脏了。
　　“甄师侄！”雷宗长老第一个飞进猎杀阵里把他拎出来，一掌贴在他后心给他注入灵力，一边着急地追问：“你没事吧？你看到了什么？”
　　甄业章只顾着吐血：“呕——呕——”
　　“……”
　　猎杀阵外的场面稍显混乱，久寇看热闹看得发笑，他食指一勾，把甄业章的本命剑丢出猎杀阵，而后垂眼看嚣厉，抬手放在了他天灵盖上。
　　目睹一切的小蝎子紧张得蝎尾直抖，他战战兢兢地口吐人声，而且还是把富有磁性的低音炮：“大人，您、您要杀了他吗？”
　　久寇安静地、一动不动地维持着这个姿态，直到阳光从他眉骨照到锁骨，手才动了。
　　小蝎子以为他要杀死嚣厉或者吞噬他，但久寇只是拍了一下嚣厉的脑袋，十分随意地把他推到地上放平，让他不用再跪着。
　　嚣厉紧闭双眼平躺，一身伤痕累累，纹丝不动，看上去像要躺到地老天荒。
　　久寇俯视着这入了魔丢了元神，叫天命翻来覆去操控的奄奄一息的外甥，最终只是一笑：“罢了。竖子，睡去吧。”
　　说罢，他转身瞬移出阵，一掌打入地面，汹涌澎湃的灵力把这个猎杀阵围成了一个牢笼，隔绝了外面的仙修进去动嚣厉。
　　他盘着小蝎子朝长老们挥手：“列位，好运。你们既然已经得到想要的，没事就不需要再叨扰我外甥了，留他自生自灭即可。告辞。”
　　当然了，仙盟的五个长老忙着鼓捣甄业章，分不出多余的心神。
　　久寇便这样盘着小蝎子，一步踏出纷扰的怪圈。小蝎子扒着他的掌心不住往回看：“那个，久寇大人，我们就那样把嚣厉扔那吗？”
　　“观涛，谁和你‘我们’的。”久寇弹了一下小蝎子，这会的语气毫无笑意了，“你叛离我投靠嚣厉的账我都记着，不杀你只是留你有用，不是让你重新做我的下属。”
　　“好的好的。”观涛躲避着这位旧主人的无情铁指，内心叫苦不迭。
　　他昨天刚把方洛和阿朝送到鸣浮山的出口，迎面就遇上了这位最捉摸不透的老舅。为护送方洛他们出山去，他铆足劲留下来断后，结果没一会就被久寇揍回了原形，还被随意地塞到衣服里。
　　许久不见，这位难搞的大黑蛟越发可怕了。
　　久寇既带着他，后头发生的事他自然也知道。说来简单，就是这位老舅和仙盟联合想搞死嚣厉、灭鸣浮山、找天鼎情报。
　　但久寇并不杀嚣厉，观涛松口气之余又发愁，他想不通久寇来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不懂的太多，他都不敢问，最多瑟瑟发抖，蝎尾蛰他两下。
　　久寇盘着他往鸣浮山的主峰走：“昨天，嚣厉派你出去是为了什么？”
　　观涛吓得翘起蝎尾，干咳了两声才回答：“一是为了护送朋友，就是那一头蠢兮兮的虎妖。二是为了嚣厉离家出走的小情儿，他让我出去护着他，带他回家。”
　　“鸣浮山算什么野家。他只有两个家，一个是东海，一个是他小时候住的离魂谷。”久寇先是嘲讽，然后才抓到重点，“他的小情人是不是照着周倚玉的样子捏出来的？我早已见过，那分明是只草妖，弱得惊人。”
　　说着他又弹观涛：“说，把你所知道的都吐出来。”
　　观涛只好把自己知道的东西都干巴巴地汇报一遍，关于小草妖晗色，以及嚣厉种沉沦花试图破情劫的事情。
　　久寇道：“狗血淋头，什么蠢货。”
　　观涛干笑：“哈哈，哈哈。”
　　这位老舅冷酷地嘲讽：“要破情劫，杀周倚玉转世周隐即可。要解沉沦花，杀小草妖晗色即可。至于把自己逼到入魔裂魂这一步？”
　　观涛楞了，随即哇塞起来：“裂魂？嚣厉自己整的？现在躺那晒太阳的是个空壳子？”
　　“他在遭雷劈的时候把自己的元神剖出去了。说到底就是不想死，拼一口气也要再苟延残喘两下。”久寇笑了两声，“可惜元神离体越久离死越近，他的元神不在这鸣浮山里，谁知道飘去了哪个山旮旯。”
　　“没准是飘去找小情儿了！”观涛随口一说，又想到一件事，“哦豁，既然元神不在，那刚才那仙修用搜魂用了个寂寞，该啊……”
　　岂料久寇说了一句让他懵逼的话：“那蠢货胸膛里的强韧心脏不是他的，谁知道搜魂会搜出谁的记忆来呢？”
　　观涛整条蝎都麻了：“哈？！”
　　久寇没再闲聊，他也不知道，只是既为舅甥，外甥的心该是什么样的他清楚。昨夜把嚣厉摁进阵眼，他渡去灵力保他心脉就发现不对。
　　观涛还在呜呜嗷嗷地追问，他也没再搭理。他是一条孤寡老蛟，许久没碰到熟人了，见到了，就想多聊几句，但观涛果然还是聒噪了些。
　　“再出声捏爆你的脑袋。”
　　观涛顿时噤声。
　　久寇此时已走到了主峰，来到了嚣厉之前就地划阵的地方。
　　他把小蝎子放在肩上，蹲下去抚摸地面，感受着地面残留的灵力，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他画了一个能传送人的神行阵，那个从天鼎山传出来的阵法。整座鸣浮山空无一妖，他就是用这个阵法把所有妖怪传送走了，是不是？”
　　观涛扒住他肩膀以防掉下去：“是的，您真是见多识广，一眼就能看出这玩意出自天鼎山。”
　　接着他就看见久寇伸手往袖子里一掏，神奇地掏出了一把……长刀。
　　观涛脚一滑真的摔下去了，他想着之前怎么没看到嚣厉向周隐借的不祸刀，原来是被这老东西藏起来了！
　　他摔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久寇提着那长刀，顺着嚣厉划阵的痕迹，一刀一刀地再现，心头越来越慌：“久寇大人，你不要告诉我你来这里的目的就是这个——”
　　久寇专注地重铸嚣厉划的神行阵，眼里浮现了异样的神采：“你猜，嚣厉把妖怪们转移到哪里去？”
　　不祸刀贴地划过来，观涛惊恐地跳到久寇的脚边躲避：“这我哪知道！”
　　“我方才说了，他只有两个家，那是他最熟悉的地方。一是他回不去的东海，一是离魂谷，”久寇拿着不祸刀刻下一道重重的裂痕，“……我回不去的离魂谷。”
　　“所以大人觉得嚣厉把大家转移到那地方去了？”观涛贴在他的鞋子上，操着一把低音炮，“哦！您就是为了去那离魂谷才和仙盟联合搞你外甥？看他一个人守山门，半生不死地剩个空壳子？”
　　久寇划下最后一刀，重现了这个神行阵。阵启，他用刀尖把观涛挑回掌心里，继续铁指无情地盘这小蝎子：“那又如何？”
　　这位刚才不准观涛用“我们”一词的大黑蛟说：“我们同出一支血脉，本就一样冷血。”
　　*
　　“半生不死。”
　　入夜，位于人间小村镇的晗色自那群从鸣浮山出来的仙修口中，偷听到了他想知道的东西，首当其冲的就是这四字。
　　“好，太好了！这样一来，那黑蛟就没办法出来抓你了！晗色，我记得他当初在你脑袋里留了一道禁制，我还怕他继续用那禁制伤害你，现在放心了！”
　　两人一起蹲深夜的角落里，余音替他高兴，也有点遗憾：“可惜现在只是半生不死，要是死透了就好了——”
　　“嗯。”晗色沙哑地笑了两声，“仙修们瞎聊天时还说啊，鸣浮山毁啦……”
　　那雷宗用了二十架开天炮轰开了鸣浮山的结界，也轰坏了鸣浮山的样子。还有天雷，鸣浮山现在有大片的焦土。除此之外，仙盟的仙修们还将鸣浮山翻了个遍，据说没有什么所获。不幸中的万幸是，除了黑蛟嚣厉，山里众妖都遍寻不得，想来应该是嚣厉把大家藏起来了。
　　晗色低头一阵闷咳。那好山好水的鸣浮山，他化人形以来所住的不甚美好的家，剩了个空空荡荡的面目全非。
　　不想回去和再也回不去，这是两码事。
　　“晗色？哥哥，你怎么了？”
　　“没怎么。”他咳得停不下来，“余音，我们接着赶路好吗？我想去……想去我的故乡看看。”
　　“好，我都听你的。”余音伸手去拍他的后背，“我跑得快，我背你走，你指路就好。”
　　晗色摇摇头，站起来时沐浴了一身的月光：“我自己走。”
　　除了走，一刻不停地走，他也想不出来能有什么好法子，能缓解那面目全非的消息带来的心肌梗塞了。
　　人间夏季灼灼，晗色凭着残缺的记忆走走寻寻。当初嚣厉花了半天功夫就把他从故土揣到了鸣浮山，如今他耗费了七日，才找到了他从前的小故乡。
　　小故乡是个不知名的山旮旯角，虽偏僻，胜在阳光好。他在这小天地里当了三百年的小草，老老实实地扎根，勤勤恳恳地吸收天地精华修炼。当初他的愿望是想出去看看更大的天地，现在他已看完了一方水土，想回来歇歇。
　　可晗色看见的却是一座废墟。这山旮旯似乎早已被一片大火烧过，焚烧得什么也不剩，放眼望去全是黑漆漆的焦土。它和鸣浮山一样，剩了个了无生机的满目疮痍。
　　晗色楞了许久，他往前踏出一步，咔嚓一声踩碎了一颗石头。
　　余音从后抱住他，低声说：“哥哥，你找错地方了，我们走，我们继续找，这一定不是你的故乡。”
　　晗色轻声笑起来：“谢谢你的安慰，可它确实是我的故土。我没事，我就是来看看。”
　　他掰开余音的手，继续往前走，一寸寸地巡视过大半焦土，然后开始无意识地在焦土上团团转。
　　“怎么变成这样了啊……”晗色茫然地看着四处，“一只活物都没有，一点生机都没了，以前不是这样的……”
　　余音忍不住了，他浑身发抖：“一定是那黑蛟先前干的……他曾经那么混账地伤害你，如果不是他，还能是谁！”
　　晗色听到了，他觉得余音说得有道理，只是他现在心里一片荒芜，生气都生不起来。他手脚发软地在故土上团团转，那么强烈、那么难过地希望看到一点点生机。
　　冥冥之中，像是谁人听到了他此时的愿望，成全了他的念想。
　　一声指爪划过石头的声音传进他的耳朵里，晗色猛然掉头循声而去，冲到了一处小丘前，听到焦石下传来微弱的抓声。
　　“这里还有生命！”
　　晗色跪在地上徒手刨那堆焦土，制止了粗手粗脚的余音瞎掺和。他急不可耐又小心翼翼，唯恐把焦土下的小东西刨没了。
　　在他面目全非的两个家里，最后幸存下来的是什么？
　　晗色小心翼翼地刨着，左手的指尖忽然触碰到了一点温热。他大气不敢喘，左手不敢动，用右手轻而又轻地拨开石块，最后看到了一团黑漆漆的毛扎扎。
　　余音瞪圆眼睛：“这是什么东西？”
　　晗色把毛扎扎捧进掌心，试着给它注入灵力。焦炭似的小东西紧紧贴着他的手，小小的爪子努力地扒着晗色的指纹，努力地摄取他注入的灵力，努力地活下去。
　　这时，晗色凑到了它的跟前来，它努力睁开叫焦炭糊住的眼睛，看到了他不变的明亮眼睛，不变的惑人至极的光。
　　毛扎扎的身体微弱地抽搐了一下。
　　“这是一只刺猬……”
　　晗色眼眶通红地捧着它，感受着废墟之上残存的微弱心跳，咧开了皱兮兮的笑容。
　　“它还活着！！”
　　作者有话要说：
　　来自场外观众的评点——
　　八叽：哦，原来这个故事是《动物世界》！
　　七崽：不，是《人与自然》。
　　（PS：小草故乡是被观涛烧哒，感兴趣的指路第12章 嗷）
　　——


第37章 
　　离开烧成焦土的故乡的第二天, 一草一鲛一刺猬结伴同行。行路还在山间，来时往东，接下来往西, 晗色接下来想去东海。
　　当然了，刺猬太小走不快, 于是它先是被安置在晗色的肩膀上。但因受伤虚弱，爪子抓不牢衣服，它于中途啪叽一下摔下来，越发狼狈了。
　　晗色以为这小东西摔死了, 赶紧捡起来还嗷了老长一嗓子, 把刺猬嗷得先本能团成一个球，再张开球向他袒露肚皮以示安好：“啾啾……”
　　它的声音细弱得很, 听起来像是要断气的，晗色抓耳挠腮，最后在自己衣服上做了一个兜, 把它装在里面带着。
　　于是毛扎扎的小刺猬钻在晗色的衣兜里，两只爪子扒拉着兜兜的边，随着赶路时而昏睡，时而清醒地仰首, 巴巴地看着晗色。
　　余音贴在晗色左右，时不时抗议：“晗色，为什么要带上它一起走啊？”
　　“唔，就是感觉它待在那活不长久的。我送它走远一点，找个好山好水的地儿，再把它放生吧。”晗色低头用食指刮一刮刺猬, 它便往他指尖蹭蹭, 微弱地啾啾两声。
　　余音一看那刺猬就莫名地感觉到一阵焦躁：“我总觉得这小东西不是个好东西, 它身上还有妖气！”
　　“世间万物，有悟性的都能汲取灵气修炼，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晗色轻搔刺猬，“我的故乡本来也算是一片安静的桃源，最适合我们这种不起眼的小东西修炼了。如果不是那奇怪的灾厄，也许它现在努努力，修为更上一层了。”
　　余音说不过，也伸出一根食指去戳那刺猬的小脑袋：“总之我也看着它，要是它有什么不对劲儿的，我就……”
　　刺猬默默地撇过头贴住晗色的指尖，背上的刺竖起来。
　　晗色看着它笑起来：“行了，别欺负它了，巴掌大的毛扎扎，跟颗松果似的，能干什么坏事啊。”
　　“要不你把它给我，我来带着它。”
　　“嗯……等过两天给你。”晗色支过去，耳朵也动了动，“余音，我听见水声了。”
　　余音也听见了，他暂时停下找茬，飞毛腿似地往山林里冲然后又折返回来：“有小溪！晗色，你饿么？我抓鱼给你吃。”
　　“哈，我看是你饿了！大个子饭桶！”晗色挥手，“赶紧去填饱肚子，不用管我，我从前就是修了辟谷的。我看你这几天眼睛总是发绿，是不是饿出来的？”
　　余音摸摸自己的眼睛，不好意思地冲他笑了一下，舌尖飞快地扫过獠牙。晗色没留意，倒是刺猬注意到了。
　　此时正巧天色渐晚，前后十五里无人烟，晗色打算就在小溪边上住一夜，至于余音，他就舒舒服服地泡在水里，腰以下的身躯变回了滑腻冰凉的大鱼尾。
　　他用鱼尾轻拍水面，眯缝着眼睛看岸上的人：“晗色。”
　　晗色用草叶编了把晃悠悠的躺椅，跟个老大爷似的瘫在上面：“嗯。”
　　余音又喊了几遍，晗色都耐心地应了，又说：“儿砸，能不能说点有营养的？”
　　余音忿忿地在水里翻了个圈，拍打着鱼尾吸引他注意：“这水里有稀奇玩意，哥哥你来看！”
　　晗色这才掀开眼皮，懒洋洋地操控着躺椅往溪边挪去：“怎么个稀奇法啊？”
　　他还没说完，余音忽然扑上去蛮横地拦腰抱起他，护着他后脑勺，跳进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溪水里。
　　哗啦好大一声水花，溪水不浅，水温竟有些热，晗色猝不及防地没入里面，脑海竟然闪过鸣浮山小竹屋外的温泉，黑蛟有时就会抱着他纵身而入，搞一些不太营养的床笫之事。
　　他一身的鸡皮疙瘩争先恐后地冒出来，瞬间挣开余音，飞箭般扎到水面上，一边抹脸一边卧槽：“余音！！”
　　余音欢快地游到他身边来，嘴上叼着一尾活蹦乱跳的小鱼：“唔！”
　　晗色捏起个青筋笃笃的拳头：“以后不准再玩这样的把戏！小心我打你尾巴！”
　　余音抓下小鱼，把大尾巴送上来：“不用以后，现在就给你打，随时随地都可以，因为你是我的哥哥。可是为什么要打我呢？”
　　晗色真就攥起拳头往那大尾巴上锤了一下，但是因为太滑，锤得像抚摸一样。
　　他气鼓鼓地爬上岸，余音在身后握住他脚踝：“哥哥，我就是忽然想和你说，你不要辟谷了，你来人间一趟，要吃好吃的看好看的，还要玩好玩的。”
　　晗色楞了一下，回头一望，月光、水面都亮晶晶的，余音也是，虽然块头变大了，还是很像小精灵。
　　“你说得对……”晗色轻笑起来，然后摸向自己的兜，结果兜瘪瘪的。
　　他脸色大变：“我那只毛扎扎呢？！”
　　余音转头玩小鱼，一脸无辜地看水面：“不知道，现在可能淹死了吧？”
　　晗色二话不说扎进水里去，陷在软泥里仔细寻刨，刨了有一刻钟，才把团成球的小刺猬扒拉到了。他攥住这球回陆地上去，眼睛让水泡红了，看什么都模模糊糊的。
　　余音沉闷地说了一句什么，钻进水里没出来了。
　　晗色勉强地睁开眼睛，低头发现自己的手被小刺猬的刺给扎伤了，血丝不住从指缝里漏出去。
　　他倒是不在意，捧着那刺猬找肚子：“啾啾，啾啾啾？”
　　不一会儿，毛扎扎的刺一厘接着一厘地软下来，它的脑袋和四肢缓缓地钻出来，有点儿像花蕊张开盛放的样子。
　　晗色松了口气：“吓死我了。”
　　刺猬细弱地啾了一声，大张着四肢朝晗色张开一个柔软的怀抱，圆滚滚的小豆眼不知怎的像是蕴满无尽的眷恋。晗色只消一眼就被它可爱坏了，伸手把它捧起在掌心，指尖轻轻戳它柔软的肚皮。
　　刺猬敞着怀抱给他戳，过后收拢四肢，四只小爪子轻轻扒住晗色的食指，一低头，整个身体都依偎着他。
　　这一瞬间，不知为何，晗色心里升腾起了难以言喻的柔软和酸涩。
　　他嗳了好几声，湿漉漉地瘫回自己编的躺椅里去，把刺猬拢在眼前笑：“一个个的，都是撒娇鬼。”
　　这时余音从水里冒出脑袋来，瓮声瓮气道：“也包括我吗？”
　　“那不是废话。”晗色乐了，“你还是小鲛人的时候别提多爱哼哼唧唧了，我以前也是，他也是。”
　　余音眼神变了：“他是谁？”
　　晗色端详着刺猬，平静地含着笑：“嚣厉啊。是不是看不出来？那黑蛟多威风凛凛啊，妖前妖后都总是冷着一张棺材脸，脾气又臭又硬，毛病多得像羊毛，贼不好伺候。但就是那么一个大妖，他也总会暗戳戳地撒娇。”
　　余音都听傻了：“我以为你以后不会再主动提到他的……”
　　“为什么？”
　　“因为那些是不好的过去……”
　　“那也是我的过去嘛。”晗色用灵力把自己全身烘干，把刺猬放回了衣兜里，“我怎么可能和过去的自己切割开来？那样我就不是我了。”
　　余音楞楞地泡在水里：“那、那你对嚣厉还有感情吗？”
　　“怎么可能。”晗色笑开了，“我看起来像是有病吗？”
　　刺猬的刺缓缓地炸起来。
　　“只是说实话，余音，我现在还是会做梦。从离开鸣浮山的第一天起，只要入睡就会做梦。”晗色抬眼望夜幕的月亮，“其实还在鸣浮山里的时候我就开始做梦了，好像是新岁夜……嘶，嗯，就是我日了少睢的那一晚开始，之后就不停地做梦。”
　　余音&刺猬：“……”
　　晗色干咳了两声：“嗨呀，总之是一个意外。后来我也想找少睢的，一直没碰上面，我生辰那天好像看见他了，可是他只是冲我甜兮兮地笑……诶，继续说我在鸣浮山里做的梦。”
　　余音：“好、好的。”
　　“我那时总是梦见一个苍茫辽阔、纯净得像仙境的地方。那里有仙山云海，翡翠大湖，雪顶白松，奇植异兽，雾凇沆砀间，一切都像天外天。哇，好押韵啊。”晗色瘫躺椅上微笑，“然后这仙境里有一个灰扑扑的少年，会各种撒娇，很温暖很治愈，我是梦中人我都喜欢他。”
　　这时他侧首看水里的余音：“说到这儿，余音，我得感谢你。”
　　余音懵懵的：“为什么？”
　　“那天，木先生让我们回避……”晗色深吸了一口气，让思绪不要跑题，“你背着我往林子里跑，一边跑，一边唱了一首歌，记不记得？”
　　余音点点头：“我唱了一支安魂曲哄你睡觉，免得你要从我背上跳下去，可是唱着唱着你身体就升温了，特别烫，烫得我害怕——”
　　“嘘，听我说。”晗色捻了个草团子往水里丢，涟漪扩散到余音身边，把余音逗笑了。
　　晗色也笑：“我在你的歌声里睡着了，然后又做了那个关于仙境的梦。梦里那个少年也在唱歌，和你唱的安魂曲是一个调子，那时我以为我就是梦中人呢，我也在少年的歌声里睡着了。之后——我听见他对我说，‘倚玉，倚玉，别睡着了’。我在梦里睁开眼，看见了一个少年版的嚣厉。”
　　衣兜里的刺猬蜷成一个球。
　　“原来我这个梦不是空穴来风，不是毫无逻辑，我梦见的是那天鼎山，周倚玉和嚣厉的故事。”晗色嘿嘿笑，“他俩互相治愈的恋爱故事吧。”
　　余音想从水里钻出来去到他身边，又忍住泡回水里了：“为什么你会梦见他们的过去？”
　　“不清楚，也许是嚣厉整的，又或者跟小仙君周隐有关？他是周倚玉的转世，我又得了他一口血才化作人形。”晗色捏捏自己的脸，“你看，我长得特别像周隐，光是看画，你都分不出来我俩。”
　　余音反驳：“我分得出！”
　　“嚣厉分不出。”晗色双手合十望天，不住地嘿嘿笑，“他的屋里挂着一幅周倚玉的画，我怀疑他分不清周倚玉和周隐，原主和转世可是大大的不一样的。至于我，少儿不宜的时候他就分不清了，但在能帮忙破情劫的时候，他就知道我是晗色了，因为是要能舍得亲手宰了的。”
　　刺猬听得心都要碎了。
　　“再说回我离开了鸣浮山的梦。”晗色瘫椅子里闭眼休息，“我有时会梦见嚣厉和周倚玉在天鼎山里的过去，有时也会梦见我和嚣厉的。那些梦不太愉快，但是没关系，我来人间一趟，要吃好吃的看好看的，还要玩好玩的。”
　　“过去只是过去，嚣厉也只是嚣厉，我不可能再喜爱他，也没有力气去厌憎了，随他生死。”晗色困意上头，“我想向前，也许哪一天会找到一个很好的人，我们彼此相爱，结为一生一世的道侣，嘿嘿嘿……”
　　晗色就在这阵嘿嘿嘿的余声里睡着。余音安静注视他良久，轻手轻脚地从水里出来，鱼尾上岸为足，一步步走到他身边。
　　余音在他身前弯腰，把月光挡去大半，俯身在晗色额头上轻吻了一处阴影。他小小声地冲他说：“你有我，还要什么道侣。”
　　此时晗色睡得倍儿香，呼噜声都出来了。
　　余音唇角刚弯起来，夜风将淡淡的血味吹进鼻子里，他的眼神瞬间变了。他低头看见晗色掌心里细细的刺伤，獠牙忍不住又伸了出来，附到他的脖子上，隔空摩挲着，想就此埋进去，尽情地掠夺。
　　贪欲总是那么难以遏制。
　　余音在呼噜声里再三摩挲，终于忍不住咬进去，谁知獠牙在触及晗色肌理的瞬间，他身上爆出了一股极为强大的灵流，歘的一下——直接把余音干回水里去了。
　　晗色对这动静没啥反应，翻了个身，呼噜声更大了。
　　刺猬眼疾手快地从衣兜里跳出来避免被压扁的结果，它一步步蠕动着，扒拉到晗色的腰上，凝视着他衣服下、肌理上无形的黑蛟纹身。
　　这无形的纹身如今只到晗色的后心，按照原计划，应当要盘过他后背到他心口处，那才是一尾有头有首的黑蛟护体纹身。即便来日刻下纹身的黑蛟死了，纹身也能护着他。
　　刺猬默默地墩在他腰间，墩成一个颓颓的扎扎球。
　　这时余音哗啦啦地从水里冒出头来。
　　刺猬支棱起来，凶狠地瞪着他。
　　余音敲敲自己的脑瓜，摇摇头恢复了神智。他抬头委屈地看着呼噜声里的晗色，想不通刚才是怎么回事儿。接着他便看到晗色腰上墩着那只刺猬，毛扎扎的好不碍眼，他便抬手弹了一点水珠——
　　水珠把刺猬给弹飞了。
　　作者有话要说：
　　刺猬：卧槽，我摔下来了，翻身，翻身……艹，这个身体要怎么翻过来？


第38章 
　　晗色一夜无梦, 这真是他离开鸣浮山以来睡得最好的一夜。
　　他一睁开眼睛，就见四野笼罩在一片暖融融的曙光里，余音泡在水里睡觉, 舒服得仰翻肚皮。
　　他伸手摸衣兜，兜里又是空空, 四下一找，只见刺猬墩在躺椅下，见他醒来便背了个身，毛扎扎的背上扎了六七颗红通通的小果子。
　　晗色楞了一会, 随之捉它上躺椅, 戳戳它背上的果子轻笑：“好家伙，这是你找到的？好小的果子, 还没我小指甲盖大。”
　　刺猬爬到他掌心里坐好，使劲让自己的刺软下来，那些果子挂不住, 噗叽噗叽地掉了晗色满掌。
　　“啾。”它那小小的鼻子耸了耸，“啾啾。”
　　晗色意会到了它的意思，顺了它两把扎扎毛，捻了一颗小果子擦擦往嘴里丢。
　　曙光成炽光, 太阳晒到后脑勺来，伴随着被晒得体温上升的发烫感，晗色尝到了唇齿间急剧蔓延开的甜味，甜得他经不住哆嗦。
　　刺猬扒起一颗果子往他面前送，巴巴地献宝一般，晗色舔舔唇齿间的甜, 伸手拢它过来, 用鼻尖抵着它柔软的小肚皮蹭了一通：“谢谢。”
　　“咕噜噜。”这时余音也被夏六月的太阳晒醒了, 打着滚吐着鱼泡泡游到岸边来，小小声地嘀咕，“好热，怎么这么热？”
　　晗色嘿哟一声翻起来，把刺猬和小果子放进衣兜里冲余音笑：“大太阳的，当然热了！快起来，活动活动筋骨，我们好继续走路去。”
　　说着他抬手就是一套太极，余音刚爬上岸，见状又笑又咳，险些又掉回水里去。
　　收拾两下完毕，他们便继续沿山路向东而行，晗色随手编了两顶草帽子，和余音一同戴着遮越来越毒的太阳。他不时往兜里拿一颗小果子解馋，也不时揉两把刺猬，细弱的啾啾声便和山间蝉鸣相汇。
　　余音附过来看他吃果子：“晗色，你在吃什么？”
　　“毛扎扎送的小零嘴。”晗色展示了下衔在齿间的红果子，竖起了两个大拇指，“相当甜。”
　　余音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耳廓慢慢红到颈项间：“有多甜啊？我也尝尝……”
　　晗色笑了下，拉开点距离低头摸衣兜里的刺猬：“毛扎扎，果子能分给余音哥哥吗？”
　　刺猬迅速背过身，展示了它一后背的刺。
　　晗色戳戳它，不同于之前的柔软，这会的刺直竖，倍儿扎。
　　“余音，它不给你吃！”晗色乐了，“它是个有灵性的毛扎扎，脾气还不小。”
　　余音走在他左后边，利用大个子帮挡太阳：“哼，不给就不给，我想尝的本来也不是它摘的。”
　　他心里弱弱地补后话，想品的分明是你唇齿间的。
　　晗色顾着戳刺猬的刺：“双标的毛扎扎，哈！”
　　刺猬被他戳得晃了几下，慢腾腾地转过来，正巧这时晗色换了左手来戳，它一仰首，骤然发现了他左手腕上戴着的刺眼红线，登时愣住了。
　　刺猬瞳孔地震——哪个修仙的混蛋看上他媳妇了？！
　　晗色乐呵呵地继续戳，这一戳不得了，毛扎扎的刺硬得像针，他猝不及防地把自己的手指头给戳破了。
　　“哟，好硬的脾气——”晗色笑着想甩掉指尖上的血珠，手腕却骤然被余音攥住了。
　　他回身看余音，这大块头的小鲛人已低头把他扎破的指尖含进了口中。
　　“……”晗色懵了一瞬，还没反应过来，小兔崽子竟然攥着他往回拉，尖尖的两个獠牙贴在了他手腕上，一触肌理，血珠像红豆一样滴落。
　　刺猬瞳孔海啸——你个魂淡！！
　　晗色懵了大逼，深吸一口气，屈指便想往余音脑门上“嘣”的一弹，谁知血珠碰到左手腕上的红线时，那红线如吸饱了灵力般骤然异光大作，不需他动手，余音的牙都差点被崩坏了。
　　晗色大惊：“挖槽？这啥玩意？”
　　余音捂嘴：“呜呜呜呜！”
　　刺猬如同海豹鼓掌一样大力拍爪：“啾（活）！啾（该）！”
　　晗色不顾咬痕，大惊失色地摇拨浪鼓般摇手：“什么玩意？”
　　红线发出一阵又一阵光芒，最后像是被摇吐了，红光瞬间蔫下来。
　　晗色还没松口气，就感应到红线上有灵力波动，一道熟悉的、微弱的呼喊从红线上传了过来：“曹、曹匿，救命——救命——”
　　晗色都要吓木了：“……甄业章？”
　　红线里的人声又断断续续地传了过来：“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救、救命，你若不来，我等的贞洁就……就保不住了……”
　　四野，一阵寂静。
　　晗色啪的把手揣兜里，溜溜达达地吹起了小口哨。
　　“我刚才什么也没听见，嘿嘿，嘿嘿。”
　　作者有话要说：
　　河南加油！！


第39章 
　　晗色摸着兜里的刺猬, 快步地把身后捂嘴的余音甩开了。
　　他对着红线叽叽咕咕地嘲笑：“贞洁不保，噗嗤……甄大仙人，谢谢你这笑话, 震撼老子一整年！”
　　红线那头的甄业章像是对不信任而导致的“残酷的见死不救”局面有所准备，他喘着气继续顽强地说话：“我以剑宗之名向你起誓……所说没有半句谎言。我和亲友离开鸣浮山, 路过一山村借宿，谁知被合欢宗的修士盯上……我们身上都有伤，又中计了，打、打不过他们……”
　　晗色溜溜达达的口哨破了个音：“合欢宗？这个名字听起来好像不是那么正经的门派。”
　　因控制不住寄几而羞愧的余音见到谢罪机会, 赶紧捂着嘴跑来, 说话漏风地介绍：“他们就是一个靠双修提升修为的另类门派，不在七大宗门的排名之内, 是被名门仙修唾弃的。”
　　那头甄业章继续苟延残喘：“曹匿，需要救命的不止我，还有我的师弟们, 我的好友纪信林也在……他医治过你，也算是于你有过小恩惠，他若是被恶人当做炉鼎吸髓压榨，过后必定不堪受辱, 以死明志……”
　　“炉鼎？”晗色神情转变，“炉鼎啊。”
　　“曹匿，拜托你了……事出突然，我只能试着传音于你，你腕上红线是由我之血炼成的法器，我以剩余的全部灵力呼唤你, 红线会带你来到我的所在。我们一行人被不轨之人下毒, 君子纵死不死床榻, 拜托你……救命了……”
　　无甚逻辑地交代到这，甄业章的声音就断掉了，徒留那红线继续闪耀。
　　晗色嗳了一声：“不死床榻欸。”
　　唏嘘了一秒，他举起左手向前试探，只见指到东北方向时红线的光芒竖成了一线，恍如箭头，可见所指的就是甄业章等人的去处。
　　他一撩衣襟就往红线所指跑去了。
　　余音见状也赶紧追上去：“哥哥，等等我！”
　　晗色抽空回头，故作怒容：“哥个头，逆子！咬你干爹作甚！”
　　余音泫然欲泣：“是我的错，你别不要我……”
　　“呔！回头收拾你。”晗色瞪他两眼，治愈了左手腕的咬痕，另一手则按住了衣兜，防止跑太快把兜里的刺猬甩出去了。
　　刺猬紧贴着他的掌心，猜测着晗色改变主意的由头，同时也磨着牙炸着毛，不停地诅咒那个想拐他的小草的野男人。
　　那厮叫什么，真业障？好家伙，他记住了。
　　赶路间，余音绷不住，期期艾艾地找他聊天：“晗色，那个人说红线是用他的血炼成的，这样的东西，一般不是什么好东西……”
　　“糙大块头，甄业章那人看着就不像好人，他能整出什么好东西？”
　　余音被新称谓狠狠打击：“呜……那你还要去救他？万一他是在骗你怎么办？”
　　“我去看热闹不行？炉鼎，活色生香春/宫图，看了不亏。”晗色嘴巴一横，又皱了眉头不说话了。
　　撒谎也就算了，跑了就是。正如甄业章那厮说的意思一样，死不可惧，但在践踏与凌/辱中死去，那可不行。
　　他们顺着红线所指跑了有半天，翻过数座小山，晗色循着光芒指向，远远看见了东北方有炊烟袅袅。
　　绕过一个山路弯，他看到了曲折山路边有一株歪歪扭扭的桃树，树上坐着一个正在颓然饮酒的红衣少年。
　　晗色感觉到一阵难以言喻的气场，以及空中传来的妖力，当即伸手拦下了余音。
　　他抬眼看去，那少年正巧饮完酒垂眸，显露了不可方物的艳世面容，是一张能摄住任何路人心神的毫无瑕疵的脸。只是美则美矣，他神情过于悲，一眼就叫人看出他心如死灰。
　　晗色都看呆了。
　　刺猬扒着兜看了一眼，顿时气咻咻。
　　山下人间遍地是美人好物，曾经天真无邪的小草妖往这浊世里打滚上几遭，就不复从前了——就不再只属于他了。
　　余音拉拉晗色的袖口，晗色轻轻反手拍去，他神差鬼使地走到桃树下，仰首朝树上的少年说话：“小兄弟……能讨你一口酒解解渴么？”
　　少年垂眸看他，眼如死灰，手一翻便将酒坛扔了下去。
　　晗色伸手接住，诚恳地道谢：“谢谢……咳！”
　　他喝了一口坛中酒，酒烈得像烧刀。
　　少年扫了一眼虎视眈眈的余音，垂眸打量晗色，一声不吭地看着他左手上那条不时闪烁红光的红线。
　　晗色顺了把肺腑，又喝了几口，烈得舌头都要麻了。他举起酒坛还回去：“真是好酒，多谢！”
　　少年接了酒坛，垂眼笑了一下，倒像是要哭了。
　　晗色见美人悲怆心里也涩然，仰首问他：“小兄弟，你是遇到了什么变故吗？”
　　少年眨了下眼，瞳孔回了点焦距，他慢吞吞地开口，声音和面容不相符，沙哑粗粝，许久没说话一般：“我爱人死了。”
　　晗色楞了楞，在树下冲他抱拳：“斯人已逝，节哀顺变。”
　　少年伸手指了指晗色前方的一块土地，哑声一笑：“我不哀，你正站在他的坟上，欢迎你坟头起舞。”
　　“！”晗色心里大喊卧槽，烫脚似地往后一跳，正巧让余音从后搂住了。
　　余音捂住他瞪树上的少年，瞪得像乌鸡：“你身上妖气冲天，是妖！”
　　兜里刺猬抖三抖，又被打击了一轮。它如今太弱了，压根没有发现树上那妖孽真的是妖孽。
　　少年轻摇着酒坛低头嗅：“你们不是吗？世间妖怪熙熙攘攘，见怪不怪，井水不犯河水，何况水陆不通。”
　　余音警惕得跟老鹰护小鸡一样，晗色则敲开他箍着自己的手，朝少年再抱拳：“抱歉，是我讨酒打扰了小兄弟。”
　　他抬手折了枝桃树枝，插在刚刚踩过的地方，合手拜了一下：“我们这就走，保重。”
　　他当然感觉得到树上的红衣美人是妖怪，而且是大妖。他就是上来试探一下，谁知道竟踩在了人家爱人的坟头上，罪过罪过。
　　他拉着余音走出两步，身后桃树的叶子沙沙，那少年对他们说：“前方向北危险，不要去那。一直向东，走过十里，便是人间边境城镇，那儿安全。”
　　晗色回头一笑：“谢谢小兄弟的提醒，不过我有熟人在那里，还是得走一遭的。”
　　“是给你带上红线的熟人吗？”少年抱着酒坛脚踩桃树枝，眼睛看着红线也跟着浮了点光，“那红线叫姻缘扣，用来定情的，你的熟人喜欢你，这个你知道么？”
　　“我去……我还真不知道。”晗色语塞地晃了晃左手，“见到人之后问问。”
　　少年举起一个拳头示意加油，又歪头问他：“你身上似蒙了大雾，是人还是妖？”
　　晗色正色胡说：“是人妖。”
　　那少年轻笑，又意味不明地说道：“人和妖定情不好走，神与人也一样。你要是来得及，最好别踩进坑里。”
　　晗色也笑：“多谢忠告。”
　　只是就算是妖与妖，如他和嚣厉，或是人与人，如阿朝和木先生，也并没有走出坦途来。
　　告完辞，他转身跟着红线飞跑，余音百般看那红线不顺眼，晗色反而不在意甄业章给他套这东西的用意。立志斩妖除魔的仙修和正儿八经的小草妖，不做敌人都很好了。
　　到了晌午时，他们终于到了红线所指的山村。那村落在谷中，三面环山，规模不小，看着闭塞古老，上空聚着浓厚的灵气。放眼望去，向西北方向的一整片区域都多山，唯一的人烟就在这个大村里。
　　晗色刚靠近山村就望天：“这地形看着像漏斗似的，你看那上空的灵气，正巧沉进那村子里去了。灵气浓厚的地方，精怪就多，还容易出妖。”
　　“我去探探。”余音二话不说，拔起飞毛腿先围着山村绕了半圈再跑回来，“村子不小，但我没有感应到妖气。”
　　“有妖也不怕。下山来时薅了一袋法器，有危险掏出来扔就是了。”晗色自怀里摸出那乾坤袋来，想了想从中摸出一颗小灵珠来，捏爆后汲取了其中蕴含的灵力，在自己和余音身上拍出隐身的效果。
　　“路上那漂亮小兄弟说了，这地方危险。凡人不比妖少威胁，咱还是小心点。”他拍拍手，又戳戳兜里的刺猬，“毛扎扎你就扒拉紧我，省得打架起来被甩出去。”
　　刺猬蹭蹭他的指尖，满怀怨念：“啾。”
　　三妖就此进山村，踏进村子的瞬间，晗色隐约感觉到虚空投来了一道视线，正在凝视他们一般。
　　此时晌午，村落里一片宁静祥和，估计正是村人午休时间。晗色穿过村子外围，只见外村的房屋拥挤狭窄破旧，一道长篱笆能围出七八座房屋的院落，院落里养鸡拴狗，屋檐下则多挂着兽皮腊肉，妥妥的猎人村落。
　　这村里的猎犬多，有些成精了似的，龇牙要朝隐身的他们吠起来，余音赶紧屈指到唇边吹起悠长的小曲，那些猎犬听了晕乎乎，也耷拉在地打盹了。
　　晗色见这情形想笑，憋住朝余音竖个大拇指。红线上的光芒愈加炽烈，他跟着光往村中走，发现越往里走，屋宅便越宏大精致，简单而言就是该村穷外富内。
　　至于村子中心，却是好一片平地，平地上垒出了一个庄重宽大的高台，台上建了一座六层的塔，还未竣工。大中午的，还有不少人围着那塔忙碌，挑土和泥，干得热火朝天。村落上空的浓厚灵力缓慢下沉，就是流向塔。
　　晗色觉着那塔怪怪的，想上前去看个分明，但红线在这时发烫，最终直指向离村中心不远的一座大宅子，他只得暂时放下杂念，招余音一块呲溜闯进去。
　　年老的看门人正坐在门旁打盹，忽然感觉有一阵风刮过，宅子里便传出了一阵噼里啪啦的鸡飞狗跳声。
　　“哎呦我去！”晗色跟着红线走，走得猛急，一转弯就不小心撞了墙，“这屋子怎么建得这么不讲道理！”
　　“就是！”余音狼狈地附和，他撞到了柱子，且不小心踩到一条午睡的狗的尾巴，敏感脆弱的耳膜差点被狗叫声震聋。
　　刺猬则麻木地扒着衣兜，被疾走中的晗色颠得像在蹦床。相比于鸣浮山宽阔简单的建筑，人间的高门大宅多长廊多修饰，当然显得曲折多弯了，怪就怪俩笨妖怪没见识。
　　吵闹声此起彼伏，吵醒了宅子里的凡人，陆续有人从小房间里开门出来，晗色跟着红线走得快，猝不及防地就被一扇顿开的房门迎面拍上。
　　“！”晗色捂住鼻子蹲了下来，疼得龇牙咧嘴。
　　“发生……发生什么事了吗？”开门人是个穿紫衣的少年人，怯生生地四顾一会，见没什么事，惊弓之鸟似地关回了门。
　　红线指的正是这屋子。
　　晗色吸溜下鼻子，赶紧招余音来一块扒门上听。
　　刺猬便也努力贴耳听，啥玩意都没听出来，没一会却听见余音小声地和晗色说话：“脚步声往地下去了！里面八成有地下室！”
　　晗色听得更细微：“有手指比划的声音，铁定搞了什么阵法！”
　　刺猬：“……”
　　晗色不再犹豫，用灵力撬开门，和余音一块闪进去，入目只见是一个别有洞天的阁间，西床东桌北屏南门中厅，摆设多余但精致。空气中残留的灵力波动指向中厅地面，正是设了一个复杂难解的阵法。
　　晗色手上红线的光闪得飞快，他再摸出一颗灵珠握在手里，一拳打向地面的瞬间捏爆灵珠，重重地砸散了阵法。
　　扑通一下，他们一块掉进了地下，在黑暗里摔了个七荤八素。晗色眼冒金星，这地下室似乎极为宽敞，黑得摸不着北，他刚想喊余音，左手便一烫，红线上爆出最后的灵力，直接带着他扑向了红线真正的主人。
　　他感觉自己晕头转向地砸到了一堵热乎乎的墙：“哎呦……”
　　“甄仙君，是你在说话吗？”
　　“咳……嗯。”
　　晗色吓得立即闭嘴，视线还没从黑暗中缓过来，手不由自主地乱摸，摸到了烫得更加离谱的一具身躯。
　　被摸的人又咳嗽了起来：“唔……”
　　“甄仙君，你现在一定很难受吧？其实、其实要解开你的毒不难的，你何必那么介怀呢？你怎么那么固执啊……”
　　晗色心里大喊卧槽，敢情他现在摸到的人就是甄业章那倒霉蛋！
　　“若说介怀……”甄业章深吸一口气，在黑暗里单手抱住了身前的人，心里压着的大石头放下了，“李悠，害怕的难道不是你吗？因此你才不敢点灯，不敢看我和信林。”
　　话音刚落，另一道熟悉的声音就从地下室的另一边传了过来：“李悠！你有能耐就一直这么困着我们！我警告你，回头是岸！甄业章那蠢货是剑宗宗主最器重的关门弟子，至于老子，老子在药宗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你要是再一直这么困着我们，回头老子端了你们合欢宗！”
　　晗色认出了纪信林的声音，虽然说话的内容非常嚣张，但是语气确实是虚的。
　　唔，万幸，听起来是没被“玷污”过的样子。
　　这么想着，他伸手就给了甄业章一拳，迫使这厮松开了对他的禁锢。甄业章倒抽了一口气，半个身体又靠了过来，晗色刚想买一送一再送一拳，忽然听见那个叫做李悠的合欢宗修士哽咽了。
　　“两位，我、我也没有办法，少爷说了，我这回要是还没能成功，他就要解雇我了……没有少爷庇护，以后回合欢宗，我就没有立锥之地了。纪仙君，甄仙君，你们都是大人物，拥有的东西那么多，想来不会理解我的处境的……”
　　纪信林对着这边又是一顿输出：“理解个屁！那你怎么不理解理解我们？我们刚围剿了一通大妖，甄业章那家伙一身的伤，老子身上也挂了彩，我们都这个惨样了，你和李鸣潮还要逮着我们做炉鼎，你有没有良心啊？还有，你没找人双修过关我们什么鸟事！你要修合欢宗法去找别人啊！”
　　晗色改揍为推，自黑暗里摸到甄业章的手腕，给他渡去一些灵力，顺带听八卦。
　　那李悠期期艾艾的：“我也不想强迫两位的，那什么，我也有心上人的，我也不想和两位双修啊。可是这是少爷给我的命令，而且你们身上的合欢毒是少爷下的，不双修解不开，现在已经第三天了，再不解，你们的灵脉会受不了爆裂的。”
　　晗色听到这乐了，插嘴道：“他俩不愿和你双修，你本心也不想，可他们身上又有那毒，那你直接让他们俩双修不就好了？”
　　李悠楞了下，呆呆地回道：“可是两位仙君并不会合欢宗的功法……”
　　“你可以在一旁指导嘛。”
　　“可是两位仙君好像型号不匹配……”李悠苦恼地摸手，忽然发现了不对，寒毛都竖立了，“你是谁？！”
　　一阵寒风迅猛地扑面而来，李悠避之不及，被一掌打中左肩，直往后飞了出去。
　　伴随着一声响亮的弹指，漆黑的地下空间被一只手照亮了。
　　李悠捂着肩膀手足无措，一抬头，看见了一个相貌平平的路人甲站在前方，右手叉着腰，左手举在头顶运转灵力发光，而眼睛比光还要明亮。
　　晗色笑眯眯：“我？我只是一个路过的好心人罢了。”
　　“曹匿？曹匿！”纪信林见是他，激动得眼泪都要飚出来了，“靠，兄弟，你这么讲义气的吗？我还以为你不会来救我们的。”
　　晗色挥挥手，眼睛适应了一会明亮的光线，听见纪信林这么说有了几分嘚瑟，转头呛他道：“谁说我来救你们？我是来看霸王硬/上弓的好戏的。”
　　他循声朝纪信林的方向看去，只见他衣衫不整衣领大开，右胳膊被一道钉在墙里的锁链锁住了。纪信林眼睛红红地瞪着他，用勉强可以行动的左手朝他竖了一根中气十足的中指：“姓曹的，你再说一遍？”
　　晗色回了一根大拇指：“哇塞！纪仙君，看不出来你个子小小，声音稚嫩，肌肉线条竟然如此好看，真是令曹某人大饱眼福！”
　　纪信林顿时像个被流氓调戏的良家女子一样，手忙脚乱地整理自己的衣衫，嘴巴还强行叭叭：“饱个屁！你他娘转过身去，不许看我这边！”
　　晗色哈哈笑起来，也没转身去看甄业章，而是侧身呼唤：“余音！你摔哪去了？哥在这儿——”
　　被无视的甄业章牙痒痒。
　　晗色一声声地喊余音的名字，没一会儿就看见了跑来的大块头。余音一阵风似地扑过来，猛地就抱住了他。
　　甄业章目不转睛地看着曹匿的手在空中抚了两下，解除了一道隐身术，随后他便看到了一个高大的陌生人抱着曹匿。他还在那陌生人的后背上拍了两下才推开，不像自己，先是挨了一记拳头。
　　晗色再摸出灵珠来当灯笼，勉强照亮了这宽敞的地下室，这才转身去照甄业章的样子。
　　只见甄业章的模样比纪信林要狼狈上更多，上衣直接没了，上身缠着许多血迹斑驳的纱布，脸上都有结了血痂的口子。好在他即使受困至此，那股骄傲自持的神气还在，有了那么一点出淤泥而不染的傲气。
　　晗色移开视线，在这地下室里四顾：“咦，甄仙君，你不是说还有其他师弟吗？怎么就你们两个。”
　　纪信林就是个话唠，忿忿地抢答道：“他们都是一群软骨头！三个没撑过第一天，五个没熬过第二天，都被李鸣潮拎走了，鬼知道现在在哪？对了，李鸣潮就是这个大宅子里的劳什子少爷，那个扭扭捏捏的李悠是他的小厮，就是这俩合欢宗的歹人对我们图谋不轨！”
　　晗色先到纪信林面前去扯他的锁链：“两个人就把你们十个人困住了？”
　　纪信林恼羞成怒：“我们都负伤了！都负伤了懂不懂？而且我哪知道他们不是好人！我就没遇过这么、这么不知廉耻的修士，八个剑修，八个剑修啊！都被李鸣潮带出去了！”
　　晗色被纪信林的语气逗笑了，一边研究怎么解开锁链一边唠嗑：“纪仙君你是小圣人，寻常人当然没法和你相提并论。那被带去双修的人会有什么后果？会有生命危险吗？”
　　纪信林瞪圆眼：“我哪知道，我又不是合欢宗的下三滥，你问他去！”
　　贴墙躲在另一边的李悠赶紧回复：“不会的……只是获取他们的修为，合欢宗的人不会害人性命的。”
　　晗色解不开锁链，转身看去，看清了那李悠的模样，就是那个开门撞到他鼻子的紫衣少年，长得特别白净秀气，身形也纤弱，神情怯生生的，看着特别胆小。
　　李悠不敢对上他们的视线，低着头辩解道：“而且不是少爷一个人拉八个剑修去双修的，我们从合欢宗里出来回家，还有六个师兄同行来做客的。”
　　纪信林转头对着李悠生气道：“那也稀释不了你们合欢宗不讲贞操的特点！还有，现在我们的帮手来了，你也没法再强迫我们了，解不了什么合欢毒就算了，你他娘能不能把我和甄业章的链子解开？”
　　“能能能。”李悠慌张地在腰间摸索，摸出了一串钥匙，同手同脚地跑过来给纪信林解锁，“仙君，我也不想做坏事的，对不……”
　　锁链一解开，李悠话没说完，纪信林就一个爆起揍了他一拳。
　　晗色一手拉着余音一手捂着衣兜后退，歪着头看看情况。
　　李悠那小身板禁不住，叫这一拳打趴下了。纪信林眼睛烧得赤红，活动着右手冷冷的看着他：“你想说坏事不是你做的，都是你少爷起的头是吗？我告诉你李悠，伥鬼比罪魁祸首还让人讨厌。”
　　他蹲下去，李悠以为他要再揍自己，连忙蜷起身体抱紧了脑袋，但纪信林只是抽走了他手里的钥匙，转身直接走去给甄业章解锁，再没看他一眼。
　　李悠等了一会儿才从地上爬起来，有些茫然地揉了揉被打的肩膀，抬眼时看见晗色和余音，又赶紧低了头。
　　余音也看不惯这人的窝囊样子，拉着晗色的衣袖低头附在他耳边：“哥哥，已经把他们救出来了，我们走吧？”
　　晗色摸摸下巴：“等一下哈。”
　　他走到李悠面前，蹲下去和他平视：“你好。”
　　李悠后仰：“你、你好。”
　　“啊，你不用害怕，我不揍你。”晗色观察这少年的神情，“我就是很好奇，头一次遇到像你这样的人。你看着胆儿小，怎么加入合欢宗的？”
　　李悠怔怔地看了他一会才回答：“小时候，有个云游四方的修士到村子里来，说少爷特别有仙骨，要带上他去修行，少爷就带上我了。”
　　晗色觉着这人心眼好像也不算坏，就是过于呆，索性直接坐在地上和他闲聊：“刚才偷听你们说话，听意思你是还没找人双修过？因为胆儿小吗？”
　　李悠别扭地摸了下自己的耳朵，点了点头：“而且我的功法练得也不好，听不懂师尊教的，还得少爷再教我几遍。”
　　说话间他看见晗色衣兜里冒出个头的小刺猬，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晗色也注意到了，便把毛扎扎掏出来捧在手里撸：“对了，你还说你有心上人，你这个心上人，不会就是你口口声声念叨着的少爷吧？”
　　李悠的视线跟着那小刺猬转：“当然不是了，少爷是少爷，那不一样的。”
　　“哦，那你心上人是谁？”
　　“我……我不敢说。”李悠摸了摸自己的手指，“那是一个高洁如白雪的仙君，叫我这样的人惦记上不是好事的。”
　　晗色打量着他，陷入了沉思。
　　李悠的目光跟着炸毛的刺猬，神情柔软了许多，小声地说道：“那位仙君随身也养着一只毛茸茸的灵宠，不过不是刺猬，是一只憨态可掬的小松鼠。”
　　晗色：“……”
　　他塞好刺猬，镇定地招余音过来：“余音，给我你那张画儿。”
　　余音楞了下，伸手往怀里摸，把那张周隐的通缉令画像交到了他手里。
　　晗色取过展开，亮在了李悠面前：“你心上人是不是长这个样子？”
　　李悠一见到周隐的画目光便发直了，耳朵通红，双手乱摆，说话结巴：“不不不是——”
　　看这样子铁定是了。晗色心里大受震撼，万分庆幸自己出来换了一个新模样，不然照周隐小仙君的魅力，这一路上估计会遇到许多桃花债。
　　这时纪信林搀着甄业章过来了：“曹匿，你叽叽咕咕地跟他废话什么？”
　　晗色收好画还给余音：“哦，没什么，就是初到人世间来游历，想多认识些不同的人，经历些不同的事。”
　　说着他起身站起来，伸手拉起了李悠，纪信林嘴刁，又道：“那也得挑对象分货色，不然识人不淑。”
　　晗色抬起左手晃晃那道红线，回头看着甄业章一笑：“说得对，不然就会不小心被人套上一些不该套的东西，你说是吧甄仙君？”
　　甄业章估计是重伤在身不得劲，唇无血色，目光倒是还如从前一般犀利。他对晗色的质疑避之不答，而是冷冷地看向余音，吐字极有压迫感：“妖。”
　　余音毫不客气地催生出耳后鳍，浮光里显得更加妖异俊美：“是又怎样？”
　　“卧槽！妖妖妖……”纪信林脚有些打滑，作为一个常年在后勤辅助的医修，他其实鲜少正面和妖怪对上。情急之下他又想到了什么，扭头对晗色说：“对了！剑修的师弟说，围攻鸣浮山的那天，你被一只妖怪掳走了，就是这个吗？”
　　晗色估摸着，这俩人估计因为换形术的伪装效果一直没认出自己是妖怪来。他的思绪一下子跑出老远，这甄业章看着就是一副和妖怪势不两立的臭模样，也许他是认为自己是凡人才来套上了红线，如果他知道自己是妖，还会扣上吗？
　　这时余音憋气得不行，拉着他的袖子叫唤：“哥哥。”
　　潜意思是——哥哥你看，这俩臭仙修瞧不起我是妖怪，哥哥你快替我做主。
　　晗色收回思绪，拍拍余音胳膊郑重地介绍：“对，他是妖，名字还是我取的，叫余音，本体嘛，是一条很漂亮的大鱼。那天不是他掳走的我，是我俩要一起结伴游历，他是我的同伴，弟弟，偶尔还是干儿子。他没害过人，也没干过伤天害理的事，两位仙君要是看不惯妖怪，那我们这就走，回见了您。”
　　说着他作势转身，纪信林喊了一声“等等”，而不出声的甄业章抓住了他的手腕。
　　晗色挣开，心里唏嘘不已，凡人真是奇怪的生物。
　　比嚣厉还难懂。
　　甄业章有些无措，咳了几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倒是纪信林那个大嘴巴聒噪不休：“害呀别走了救命恩人，我可没有说看不惯你的妖怪朋友，本来我们向东追一路也有找你的意思，你们要结伴游历吗？多几个人也多点照应，我们也正好要游历长见识，不如搭个伴怎么样？省得一路上缺个照应，不小心就被什么合欢宗合悲宗下了套，拿去当炉鼎了。”
　　李悠听了这话后退，在一旁不好意思地搓手。
　　晗色不讨厌纪信林，甚至还有点话痨遇上话痨应是同类的感觉，他开玩笑道：“不稀罕仙君们的照应，加上你们的师弟，你们有十个人，太多人了，人一多游历反而没意思。”
　　纪信林拍拍甄业章的肩膀飞快地做主：“我替这家伙做主，等我们捞回那八个软骨头就把他们踢回宗门，游历不要这样的墙头草，我俩就行，一个能打一个能治。”
　　余音立即没好气的拒绝：“不要，一边凉快去！”
　　刺猬也炸毛：“啾啾！”
　　就是！结个锤子伴，再来新的野男人，保不准他的草哪一天就真被翘走了。
　　晗色摸摸下巴，注意点在他俩人身上：“等等，你们二位的合欢毒是解了吗？”
　　纪信林拍拍胸膛：“老子是药宗首徒，首徒懂不懂？这世间的毒就没几样我解不开的……”
　　李悠冒头来截断他的吹牛：“不可能啊，这可是合欢宗的独门秘术，仙君要是真能解，合欢宗应该早就被药宗端了吧？”
　　纪信林脸上有些挂不住：“我话都没说完！我现在解不开，不意味着我以后解不开，我刚才已经用银针把我们的毒给封住了，你们的破秘术根本打击不了我们名门正派的钢铁意志！还有，你现在跑还来得及，等我们出去回禀师门，端了你们合欢宗是迟早的事！”
　　李悠却是呆呆地一笑：“端了就端了吧……到哪不是活着呢？”
　　这话把晗色给触动到了。
　　纪信林对李悠这样的也没办法，铁一般的拳头总是锤在一堆棉花上，他都不想跟他说话了。
　　甄业章捂住自己受伤的左肋，默认了纪信林刚才的说法：“先去把那八个不成器的救出来。”
　　纪信林极其有默契：“对，曹匿，我们俩这负伤又中了毒的，力气还不太够。你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再救一下我们那几个师弟行不行？”
　　“那是你们自己要去操心的事。”晗色挥手故作拒绝，扭头继续和那李悠说话：“对了，你们村子建的那个塔是做什么用的？”
　　李悠摸摸后脖：“祭山神用的，那塔还是少爷回来后提议去建的呢。”
　　纪信林插嘴：“歪！别顾着聊天啊，带个路，赶紧出这鬼地方！”
　　“哦哦。”李悠逆来顺受似的跑在前头带路，“可我不知道少爷此刻在哪，没法带你们去找其他仙君……”
　　甄业章回应：“他们身上自有宗门设的信物，我能感知到方位。”
　　李悠点头应好，离开地下室时略微有些踌躇，回头来小心翼翼地问：“各位仙君，找回其他人后，你们能不能高抬贵手，不要过于责罚我家少爷？”
　　晗色越发觉得李悠太有意思了。合欢宗可以被端，少爷不能被伤害；有心上人不太想和其他人双修，但是少爷下命令了就可以。真是一个奇妙的人。
　　纪信林没好气道：“关了老子三天，还有脸提这个？看老子心情。”
　　李悠朝他弯腰一拜：“谢谢仙君。”
　　说罢他便合手启阵，默念了几句口诀，周遭纹丝不动，他都纳闷了：“咦？”
　　晗色挠挠头：“阵法吗？闯进来时急了点，我一拳把那个阵法给打坏了。”
　　李悠傻住了。
　　甄业章抬头端详了一会：“我来修复。”
　　他伸手朝那虚空补阵，画到中途力气不支，还喘了好一会。晗色安静地欣赏了下这幽暗里的娇/喘（？），还很可惜没有东西能录下来。
　　费了好一会才补完那阵法，李悠磕磕巴巴地念了法诀，眨眼间易位，众人到了午日阳光大作的房间内。
　　纪信林和甄业章都有些晃眼，前者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后者揉了揉眼，回头对晗色轻轻一笑：“谢谢你愿意来。”
　　晗色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余光间瞟到李悠在合手势，当即瞬移到他面前去打断他的操作：“你做什么？你还要回地下室去？”
　　李悠点点头：“我……没能完成少爷给的命令，我回去等他回来，他不开心了就会到地下去的。”
　　说着他认真地起手势，口中念念有词，真的又回到那黑黢黢的地下室去了。
　　晗色都傻眼了：“不是，这少爷是什么人，就这么重要？”
　　纪信林表情一言难尽地挥手：“李鸣潮狡猾得跟个狐狸一样，那李悠又呆得像只兔子似的，别理他，真的是……那什么，晦气。”
　　余音却是很有共情，挨到晗色身边拉他的袖子小声说：“我能理解他。”
　　晗色摸不着头脑，从乾坤袋里摸出两颗灵珠，给四个人都拍上了隐身术：“算了，先去找人吧。”
　　纪信林哟呵：“这什么灵珠？上品的好东西啊。”
　　甄业章却是笑了起来，眼神在晗色身上打转，仿佛发现了他的什么弱点。
　　两人三妖隐着身出了这大宅子，此时村落里的人们像是也歇够了，纷纷都起来劳作，村中心的高塔围了更多劳碌的人，显得更为壮观。
　　甄业章一出房门就并指感应他不争气的师弟们，皱着眉看向那高塔：“他们的气息似乎就在那。”
　　纪信林撸袖子：“行，这就去逮他们，那八个蠢货不会在帮李鸣潮干活吧？”
　　晗色直接在大宅子门前的台阶上坐下纳凉：“那你们去，我和余音在这欣赏欣赏风景。”
　　纪信林应了好，甄业章则嘱咐了一句：“且等一会。”
　　那模样就是担心他会离开。
　　晗色做不耐烦状：“去去去！”
　　那俩仙修刚去，余音便坐在晗色身边歪头问他：“真要和他们结伴吗？”
　　晗色摇头：“不是一路子的人，成不了同伴，我觉着我们和他们是过客。再等一会儿，我想看那些其他人安全与否，然后……”
　　他拽了拽左手上的红线：“我还想问问甄业章这个姻缘扣是什么意思，那人奇奇怪怪的。不过，这红尘好像也是奇奇怪怪的。”
　　余音顺势答道：“只有晗色可可爱爱的。”
　　晗色哂笑，他低头摸出兜里小小的红果子往嘴里送，被果子甜得禁不住乐呵。他边吃边戳兜里的刺猬：“我看小小一只的毛扎扎最可爱……哦哟！这刺炸的，怎么了这？”
　　刺猬的小眼睛一眨不眨地瞪着那快要建成七层的高塔，陷入了一阵空白。
　　晗色将它掏出来抚摸：“怎么像是吓到了？毛扎扎？毛、扎、扎——”
　　没抚摸多久，甄业章和纪信林飞速地回来了。
　　连余音都诧异了：“这么快？”
　　纪信林一屁股坐在了晗色旁边，脸色煞白说不出话来。
　　晗色捧着刺猬看甄业章：“其他人呢？”
　　甄业章的指尖在颤抖：“在那高台上，高塔地基下……”
　　晗色懵了，腾出手握住了他颤抖不休的冰冷的手：“甄业章？”
　　“我找到了他们的七具尸骨。”甄业章眼神绷着清明，唇角咳出了血丝，“这里不对……曹匿，这里不对劲。”
　　作者有话要说：


第40章 
　　七个剑修的尸骨埋在一座高塔下, 这事旁人细想瘆得慌，亲友细想吐血。
　　甄业章已经吐了第四回 了，连日奔波和重伤、合欢毒一起折腾, 最终半死不活地晕在晗色身上。晗色不好推开，又掏了一颗灵珠捏爆把灵力渡给他, 但他还是昏迷不醒。
　　纪信林施针的手微抖，嘴里碎碎念：“老甄你振作点，守住心脉啊喂，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你知道的, 我除了医治人是打不了架的，你要是倒下了, 谁来替你师弟们查清真相和报仇？ ”
　　晗色看了一会情况，问纪信林：“他身上的伤都是因为围剿鸣浮山么？”
　　“是啊，那黑蛟入魔引了天雷, 波及了一堆倒霉催的。”纪信林取三根银针扎在甄业章脑门上，“他倒霉得最离谱，还被叫去找黑蛟的记忆，那搜魂术最容易反噬施术者, 伤上加伤……对了，曹匿，你的脑子也被人用过搜魂术。”
　　“嗯。”晗色磕了下犬齿，“那他搜出了什么记忆么？”
　　“老甄找出了三百年前那个守山人周倚玉的模样，跟大家都在找的周隐长得一模一样，还有就是天鼎山的风景……可是只有大山内部有什么用呢？仙盟的长老们要的是怎么进天鼎的情报。”纪信林眼圈红了些, “那帮老家伙最开始还不相信他呢, 雷宗的长老就对老甄用搜魂术了, 真他娘的。老甄一醒，说什么都要离开鸣浮山，慌慌张张地到村子里去，却发现木心死了，你人也不见了，他更慌了，就一路带着伤找你了。”
　　余音在一旁直皱眉：“找他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怕见风就是雨的长老们搜完了他的记忆，觉得曹匿这家伙和鸣浮山拖泥带水，抓了他去研究。”纪信林施完最后一根银针，看看甄业章又看看那座高塔，眼泪刷地掉下来，“下山时一行人齐齐整整，现在八个师弟七具尸骨，也不知道最后一个师弟情况怎样……那个李鸣潮铁定有大问题，要让我抓住他，我揍死他！”
　　他们几人现在依旧隐身，避在大宅子外的林带里，晗色看了一会甄业章，扭头看向纪信林：“纪仙君，你先在这儿照顾他，我和余音去那座塔探探。来时我们都觉得那塔不对劲，看着邪里邪气的。”
　　纪信林有些犹豫：“你们行吗？万一遇上危险——”
　　余音不干了：“怎么就不行了？我抱着我哥跑，你们那些师弟没一个追得上我！”
　　晗色把甄业章推给纪信林，顺带拍了他两把脑袋：“不行我们会撤回来，放心吧。仙君你先在这儿，如果看到那个李少爷回他家，你就传一道召唤术喊我，不会打架会使召唤术吗？”
　　“……当然会了，老子是名门正派出来的！”
　　“那我们去瞧瞧了。”
　　纪信林跟他兜里的刺猬一样容易炸毛，晗色拍了两把便走，快步朝那高塔而去。
　　余音寸步不离，也有些犹豫：“哥哥，这里的人和事都很奇怪，这趟混水你真的要踩进去吗？”
　　晗色没有耐心磨叽，他直接到了村中心的高台下，仰头看那些光着膀子建塔的村人嘀咕：“中午来时，这塔还只有六层，现在都快建到七层了，怎么就刚刚好都是七？”
　　余音怔了下，也仰首去看：“七层高塔，七个仙修，倒像是什么献祭的邪术。”
　　“是很邪门。而且这时间也经不起推敲，平地起高塔，再快也要费好一段时间。甄业章他们来到这村子才三天，听纪信林的说法，那李少爷最快也是昨天才把其他师弟带了出去，他不可能算得这么仔细啊……”
　　晗色围着高塔快步走，避过来往的工人，塔的规模不算小了，虽说越往高层塔身越细窄进度越快，但塔基肯定是在甄业章他们来到这里之前就堆好的。
　　“也许那群仙修的到来只是一个意外。”余音绞尽脑汁地和他一起想，“那个合欢宗的少爷回老家这里就是为了建塔，逮到剑修们之后发现正好可以凑活，就把其中七个人楔进塔底做祭品了？”
　　说着余音都忍不住起了一阵鸡皮疙瘩，赶紧伸手去握晗色的手，那蜷在衣兜里的刺猬冒出个头来，尖锐地啾了一声，像是附和。
　　啾完它又冒出头用刺扎了一下余音的手，余音哎哟一声松开，忿忿地打了一下它的小脑袋。
　　刺猬缩回衣兜里去，叽叽啾啾的。
　　晗色摸摸衣兜，围着塔走了一圈回到原地，思绪忽然一闪，脸色白了：“余音，你说得很有道理，不过这个‘祭品’可能不是什么巧合，你记得李悠怎么说的？他说回家的还有合欢宗的六个师兄……加上他自己，李鸣潮正好带了七个修士回到这里。”
　　余音恍然：“对，不是巧合，那个少爷根本就是预谋好的！”
　　晗色仰首看塔，一时之间有些头晕目眩。
　　那李悠那么相信自己的少爷，估计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是少爷手中的一个待死亡人选。
　　余音不解：“可是，献祭是献给谁？”
　　晗色磨了磨牙：“李悠说，祭山神用的。鸣浮山就有山神，这鬼地方也有？”
　　就在这时，他们背后忽然传来一道笑声：“李悠说得可真多啊。”
　　晗色和余音猛然齐回头，孰料背后无人，他们再转过来时，身前已经站了一道黑影。
　　晗色下意识地扑在余音面前，那道黑影已经朝他们喷出了一股黑雾。
　　黑雾像实质性的罗网，又像无孔不入的毒气，晗色连运转灵力抵御的空闲都没有，意识就已陷入模糊，别说撤回纪信林那儿，就连传一道召唤术提醒他们都来不及。
　　晕过去之前，他隐约听见那黑影的笑声：“称我的领地是鬼地方，有些过分了吧？”
　　*
　　晗色感觉陷入了沉睡，而一沉睡，他就容易做梦，或者说是回顾，回顾那个天鼎山里的，嚣厉和周倚玉梦一样的过往。
　　这一回的梦里，他还是借着周倚玉的壳子，清楚地看着少年的嚣厉。
　　但是这回的情形与之前不同，之前晗色看到的两人相处是极其融洽的，甚至可以说是爱意涌流的，可这回，周倚玉和嚣厉却更像是敌对者。
　　少年的嚣厉被迫单膝跪在他面前的雪地上，脸上浮现了大半的鲛鳞，脑袋上也冒出了两只鲛角，七窍都在冒血。不止七窍，他身上似乎还有许多看不见的伤口，鲜血从黑衣里滴滴答答地坠落出来，滴在洁白的雪地上，又瞬间被白雪吞噬。
　　晗色听见“自己”的声音：“宣誓。”
　　少年嚣厉抬起头来，绷得像一只穷途末路的困兽：“不可能……我虽然是妖，可我不当任何人的灵宠，不当奴隶。”
　　“你的护心鳞被剖了，灵脉因为透支断了，四肢百骸、心脉里流淌着金鳞鲛的剧毒，你走投无路。”周倚玉围着嚣厉缓步走，“做我的灵宠，我将舍你一半灵力，你能活，和守山人一样，至高无上地活。”
　　嚣厉往地上吐了一口血：“至高无上？别以为我不知道御宗的契奴灵兽是什么东西，不能活就不能活，至少我现在还是我，要是真和你签订契奴契，我连最后的自我都会失去，变成任你操控的傀儡，那还不如就地暴毙……”
　　他叽里呱啦地说个不停，越说气越短，吐的血越多，周倚玉表面淡定如千年老石，晗色却在梦里越发焦灼。
　　少年嚣厉没撑住多久，摇摇晃晃地向前栽倒，周倚玉终于伸出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而后一屈膝，面对面地跪在了嚣厉面前。
　　纵然潜意识里知道这是梦，晗色也感觉心要蹦出来了。
　　他隐在周倚玉的壳子里，亲眼看着“自己”将手贴上嚣厉的天灵盖，叹息一般地低喃：“可我不希望你暴毙，你好不容易让我看见了一丝曙光。抱歉，我需要你。”
　　一阵强悍的灵流将方圆数里的白雪激扬起来，白雪纷飞里，伴随着微弱的悲鸣，周倚玉在濒死的嚣厉身上刻下一个巨大的契奴印。
　　梦境里的时间飞快流转，白雪去繁花来，冬灭春生，盛夏竹醉日，嚣厉回头来，声音发抖地问他：“你还需要我做什么？”
　　周倚玉哑声：“为妖，斩断七方献祭；为魔……”
　　大梦在守山人没说完的尾音里中断，晗色睁开眼睛，仓惶地大口吸气，鬓边全是冷汗。还没回过神来，不远处就传来了低沉的说话声，他赶紧闭上嘴憋气，抖抖耳朵，眯着眼看情况。
　　他发现自己被一道锁链状的黑气吊在空中，身体难以动弹。周遭光线不够明亮，依稀能分辨出是一个七棱的宽阔空间，这估计是在高塔里。除他之外，被吊在空中的还有八道身影，一个是余音，另外七个里，想来一个是甄业章最后的师弟，另六个是合欢宗的，全都不省人事。
　　“献祭阵已经成了大半，塔也将要完成，等第七层建好，我将另外七个祭品献给您。届时，我的神，你君临人间，我在你脚下。”
　　晗色屏声敛气看去，看见一个紫衣人跪在那道黑影面前，人是李鸣潮，影恐怕就是这鬼地方的山神，但黑成那样，说是邪神恐怕更恰当些。
　　“鸣潮啊。”
　　邪神伸出手去抚摸李鸣潮的天灵盖，姿态竟和晗色方才梦里的情形十分相似。
　　“你是我最忠诚的信徒。待我降世，你想要什么？”
　　李鸣潮仰首看祂：“神啊……我想要您君临，想要您灭世。”
　　晗色懵了：灭世？
　　邪神弯腰，用黑雾一样的身体拥抱跪着的李鸣潮：“你这么痛恨这个孕育了你我的世间么？”
　　李鸣潮声音沙哑：“这世间除了您，没有任何可取之处。”
　　邪神轻笑：“我懂了。这是你的所愿，也将是我的所愿。我们慢慢来，我的力量还不足，待塔建成，村里所有人来祭拜，我便先收割他们的性命，做我们灭世之途的第一步。”
　　晗色内心不住破口大骂，只觉得这一人一神不可理喻，他试着运转灵力挣脱，通身灵脉却仿佛被黏腻的绳索捆住，死活憋不出一个屁来。
　　他正奋斗着，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记钟声，那李鸣潮当即站起身来，沉声道：“神，第七层塔成了。我会让所有人都会来跪拜您。”
　　晗色眼珠子差点瞪得掉出来：卧槽！怎么这么快！我就睡了一觉做了一梦，塔怎么就成了？磨一碗豆腐渣都没这么快！
　　正疯狂吐槽，那邪神像是感知到什么，周遭平地起邪风，晗色被刮得眼睛一闭，再睁开时，邪神已悬空到了他面前。
　　作者有话要说：
　　小草：哇啊啊啊啊啊要吓尿了！！
　　刺猬：苟、苟住……


第41章 
　　半空中一片寂静, 晗色和邪神大眼瞪小……不，邪神现在还是一团黑气，没化成人形, 没有眼。
　　“你和神有缘，我似乎操控不了你。”邪神绕着晗色飞了一圈, 停在他面前发出轻笑声，“小妖，你叫什么？”
　　晗色干瞪着眼，正以为自己的换形术失效了, 那李鸣潮来到他们底下的地方抬头看他：“神, 我没有在他身上感应到妖气，他是妖怪？”
　　邪神伸出“手”摸向晗色的脸, 笑道：“他给自己用了一道很厉害的障眼术，你感应不出来不奇怪。他虽是妖，内里的灵魂却至纯, 脸也长得好看……”
　　那“手”在晗色的脸上像泥巴一样地滑动，晗色呆毛都炸了，激动之下原本不能动的身体突然松泛，他脱口就大吼道：“靠！拿开你的黑泥手！”
　　他口气大, 邪神被大口气喷得脸部位置空出了一个洞，恐怖效果在这种昏暗的环境下翻倍。祂也始料未及，迅速把自己被哈散的黑气聚拢回来：“太粗鲁了——”
　　晗色亲眼看着眼前的黑气聚出一张模糊的脸，吓得魂飞魄散：“卧槽什么鬼东西！”
　　邪神刚拢好的一张黑气脸啪的一下又没了。
　　李鸣潮大惊：“神！”
　　邪神迅速和晗色拉开距离，故作淡定地下指令：“我果然不能完全操控他，鸣潮, 你试试稳住这位朋友。”
　　不用祂吩咐, 李鸣潮已经运转灵力飞起来, 横在邪神面前，掏出一个香囊不由分说地倒了晗色一脸香喷喷的粉。
　　晗色被吊在半空避之不及，挣扎着打喷嚏大骂：“混蛋你给老子倒了什么！”
　　“合欢毒。”李鸣潮冷冷道，“你要是再敢对神大不敬，我就让你受情/欲折磨而死。”
　　晗色简直要喷出一口老血来，愤而对着李鸣潮的方向大吹气，看那药粉也扑到了对方脸上，输人不输阵地大笑：“你也中了！”
　　孰料那李鸣潮冷漠地抹了把脸，阴鸷地笑道：“我自宫和剔除情根了，这玩意儿对我没用。”
　　晗色：“……”
　　厉、厉害了这。
　　晗色借着昏暗光线看眼前的合欢宗修士，这人生得英俊，眉间却一股戾气，是李悠口中念个不停的少爷，纪信林口中的狡猾狐狸。可如今真见到了，晗色却觉得李鸣潮像刚进村时见到的那些猎犬，獠牙凶狠，脖子上套圈，绳拴在石磨上。
　　邪神飘到了李鸣潮身后抱住他：“鸣潮，塔已落成，你且去办正事，这小妖交给我，无妨的。”
　　李鸣潮没有任何反驳，他快速地屈指结了一个法印，啪地一下拍在晗色眉心：“合欢毒每隔一个时辰就会发作，我会盯着你，妖怪，若你敢运转灵力，你就好好领受。”
　　说罢他转头就走，晗色不信邪悄悄运转了一下灵脉，顿觉灵脉灼热起来，他赶紧压制了回去，但耳朵和脸已经烫了。
　　“别随意地挑战欲望。”邪神飘到他面前说话，“妖比人纯粹，你抵御不住欲。”
　　晗色狠狠地大吹气：“滚，少凑我眼前瞎晃，看了伤眼！”
　　邪神灵活地一扭避开了他的吹气，似乎对他兴趣更浓，围着晗色转悠起来：“真是神奇……除了鸣潮，你是第二个完全不受我神性影响的。”
　　“你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是什么腌臜样，就你也配称神？”晗色挣脱不得，索性放弃抵抗，改用嘴炮突突了，“老子见过正儿八经的山神，祂爱着自己的凡人信徒，你却想着拿你的信徒当祭品。你不过是李鸣潮用邪术召唤出来的一团污秽邪气，少往自己脸上贴金，还神性，三界不容禽兽不如的浊气罢了，呸。”
　　邪神被骂得懵了一会，祂也不生气，还笑道：“我虽邪，但是此间山神不假。我看上去污浊不堪，那也是受了我的信徒影响。灵气聚在这山川里不散，人们修祠造神，他们求我信我，冲天欲望不灭，我才化生在这里。小妖，你责怪我，不如责怪那些让我降生的污秽世人。”
　　晗色皱眉：“你想把锅往李鸣潮身上甩？”
　　“事实如此。他把一切献祭给我，信奉我的人当中他灵力最强，我自然听从他的。”邪神飘到晗色身后，贴在他耳边蛊惑，“你的灵力比他还强，如果你不想我受他驱使为祸人间，你可以信奉于我，做我的信徒。把你的欲献祭给我，我以人形降世后，便可听从你的。”
　　邪神一靠近过来，晗色便觉得脑子嗡嗡，这货像是自带一股奇怪的磁场，能干扰人的神智。
　　正晕头转向，有一团扎扎的刺隔着衣服戳到了他的左腰，晗色顿时清醒，怒斥：“离我远点，老子没有欲，你个红杏精！”
　　“活着便有欲，你也有……”邪神继续围着他飘飞，后知后觉，“红杏精是什么意思？”
　　晗色极其嫌弃：“姓李的还没走远两步，你这秽气就蛊惑老子信奉你准备出墙，真是太晦气了。”
　　邪神一时之间哑口无言，只好飘到他跟前指着被吊着的七人一妖转移话题：“你说你没有欲，且不说鸣潮在你身上触发的合欢之欲，便说眼前八条性命，必定有你的欲包含在其中。”
　　“你什么意思？”
　　“待山中人全部汇聚在塔下，鸣潮摄取这八条性命中的七条做我的祭品，助我降世。”邪神侧首歪头看他，“小妖，现在我把选择权交给你，这八条性命中，你想留下哪一条？”
　　晗色眼皮颤了一下，眼睛不由自主地扫过那被吊的八个人，心脏瞬间揪紧了。他只认识余音，可他并不希望有谁死去，这里面还有甄业章最后的一个师弟。
　　因着同理心，这个念头一浮现，他就被对方的话术拉进了坑里。
　　“想要留下哪一个人活着，这就是你面对的欲。”邪神回身来再度抚摸他的脸，“众生无法回避自己的欲。”
　　“你他娘——”
　　邪神两手都抚摸上他的脸：“无能则使欲无处疏解，强盛才能使欲无尽实现。如今你孤身一人，自然无能，但若你考虑信奉和献祭于我，令我听从你，则强立天地间。”
　　随着邪神越靠越近，晗色又眩晕起来，脑中质疑起自己，是不是就是因为他太弱了，所以才救不了他们，甚至连自救都办不到？
　　“答应吧。信奉你的神，献祭于神，你将随心逞欲，无所不能。”
　　晗色脑子里出现一个漩涡，神这个字眼铺天盖地地压下来，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击金碎玉般，刺耳地传进他的识海里：“别怕……你不是孤身一人。纵你孤身，你也能所向披靡。”
　　那是嚣厉的音色。
　　声音惊雷般轰回了神识，晗色猛然定神，再不管旁的，竭力运转起灵力来，力图挣脱禁锢。他感觉到灵脉在急剧沸腾，超过某个限度时，像是有一尾发烫的蛟在身体里要冲出来一样，那蛟从他的左大腿处出现，环绕着他的身躯游走到了他的后心处，一瞬间冲破了邪神的蛊惑和禁锢。
　　“嗯？”邪神感应到了汹涌澎湃的灵力，但比这更有威胁的是另外的。
　　空气中骤然响起了龙吟般的啸声，一柄神剑冲破乾坤袋现形，凛冽剑光照亮了昏暗的塔内，也逼退了邪神。
　　晗色睁开眼睛，一眼看到了悬在眼前的剑柄上的不问二字。
　　他一举挣破捆着自己的黑气，伸出滚烫的手握住了不问剑：“信奉你？腌臜东西……一剑斩碎你，我也能救下他们。”
　　剑光明亮，他的衣兜里钻出一个小小的刺猬脑袋，虚弱但凶恶地龇着牙。
　　“有意思。”邪神看着他笑起来，“神因为自身具备的强大，生灵很容易被神吸引、蛊惑，产生顶礼膜拜的信仰。反过来，因为极其崇拜，神的力量又会更强。鸣潮因恨走向极端，不必我蛊惑，你却不一样……小妖，你叫什么名字？”
　　晗色握紧了不问剑，那合欢毒正在发作，手已经开始发抖了，他必须得速战速决。
　　他大喘气：“我叫……”
　　邪神歪头听，眼前手抖的小妖却骤然爆起冲上来：“我叫你爹！”
　　不问剑劈出炽热的光，邪神瞬间闪避，晗色趁机瞬移到那八人面前，刷地砍断吊着他们的黑气，八个人跟下饺子一样往下掉，他只接住了余音往地上飞去。
　　一边飞，他一边哆嗦着一边飞快给余音渡入灵力：“你也太重了……”
　　“余音”睁开眼睛，瞳孔一片漆黑，诡异地朝他笑道：“现在轻点了吗？”
　　晗色脸扭曲了，卧槽一声给了他当面一拳，又飞身啊哒一声照胸一踢：“醒醒！”
　　短暂附体的邪神差点呕出酸水，飞快地离开了余音的身体。刚一离开，晗色就举着不问剑瞬移到祂面前，用打太极的切西瓜招式一劈：“呔！”
　　而余音的身体则飞到了地上去，啪哒一声头朝地，刚醒就又摔晕了过去，鼻血缓缓流出。
　　邪神的黑气身体被晗色迅雷不及掩耳地劈成两半，他毫无章法地对着两边黑气一顿飞快地“呔”，不问剑龙吟不息，眨眼间直把黑气劈成了许多份。
　　邪神发出沉闷的忍耐声，这一顿劈给祂造成了损伤，但正激战时，塔外钟声又响了起来，不偏不倚，正是七个方向。
　　晗色心里涌起极度不好的预感，又听见了塔外整齐的浩荡人声：“天地如一鼎，众生烹其间。世人皆信你，你当信世人。”
　　晗色脑子里剧烈一嗡——他在那个周倚玉和嚣厉的梦里听过类似的话语。
　　浩荡人声汇聚成震耳欲聋的巨响：“真神在上，庇佑众生；真神降世，统领天地！”
　　邪神在这巨响里满血复活，被劈到散落各处的黑气瞬间重新凝聚，邪风灌满了整个塔内，重叠的回声也在塔内回荡：“七方献祭将成，给你最后一个机会，你可愿信奉于我，臣服我脚下？”
　　晗色咬牙握紧不问剑，当头就是一砍：“去你爷爷的臣服！”
　　浓稠的黑雾铺开，化作一只巨手挡住了不问剑，邪神的身形和轮廓越来越具体，眼睛已经成形了。
　　祂用那双让晗色感到熟悉的眼睛看他：“那真是太可惜了，我原本很中意你。”
　　周遭灵气暴涨，黑雾聚成的巨手压制了不问剑，那巨掌一个爆扣，猛地将晗色从半空中扣到了地上，恍如五指山压猴子，碎石和血滴四溅。
　　“真可惜呀，小妖，到头来，我还是不知道你的名字。”
　　邪神含着笑喟叹一声，一只巨手抓起地上的七个昏迷修士，另一巨掌掀开了天花板，抓着七个祭品冲上了高塔上的天空。
　　血色的天光铺洒下来，七个方向的钟声和人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快，震得晗色浑身骨骼都在嗡嗡响。
　　他撑着地面想爬起来，又脱力地趴回去了。
　　“哎哟，疼死我了。”他吐了一口血沫，发着抖忿忿地擦了一把流进眼里的血，“这都什么事儿……”
　　真如路边桃花树上的红衣少年所警告的，这鬼地方危险得很。
　　这时他身体里那尾发烫的蛟又热了起来，像是一个巨大的治愈法印，帮他的外伤迅速愈合。
　　晗色深吸一口气，发力令自己翻过身来。这一翻不得了，他看到了塔顶，原来他们所处的是塔的第六层，此刻高塔上空的天地灵气正成漩涡状，汹涌澎湃地流向悬在空中的邪神。
　　邪神周围悬浮着七个修士，触角一般的黑气缠在他们身上，正在源源不断地摄取他们的生命力。而祂那原本只是一团黑气的身体正在实质化，逐渐变成一个身披黑衣斗篷的“人”。
　　塔外的人声震耳欲聋：“真神降世，统领天地！”
　　悬浮空中的七个修士在昏迷里发出微弱的求救声：“救命……”
　　晗色咬牙爬起来，找到了掉在一旁的不问剑，也看到了昏迷在不远处的余音。他唤了余音两声，可惜余音没醒来，鼻血还在往外滋。
　　“嗳……怪我。”晗色干笑，颤着手摸出怀里的乾坤袋，从里头摸到一颗拇指大的灵珠，费劲捏碎摄取灵力，身体随之好了点。
　　他抬手迅速划了一道召唤术，联系纪信林甄业章他们。召唤术嘟嘟地闪着光，闪了半天都没反应。
　　晗色呼了口气，挥散了召唤术，从乾坤袋里摸出了数颗拳头大的灵珠，一颗一颗捏爆，将其中蕴含的灵力拍进自己的心脉里。
　　这时衣兜里的刺猬冒出个萎靡的小脑袋来：“啾。”
　　晗色眼睛亮了些：“啊，毛扎扎，你醒着？”
　　刺猬伸出小爪子，捧着没被压坏的最后一颗小红果：“啾。”
　　晗色咧开齐整的十八颗牙齿，捏完第七颗大灵珠，滴着血的手拿了它的小红果，干净利落地扔进嘴巴里。
　　他握紧不问剑撑着身体起身，品着唇齿间蔓延开的甜，抬头看高空中的邪神，活动活动手腕：“我们打架去。”
　　作者有话要说：
　　小草：干就完事了！
　　刺猬：啾！
　　晚上还有一更，俺平时三次元有事莫得时间，周末有空日万，揉揉小天使们的脑袋瓜，呱呱！>3<


第42章 
　　高塔之内。
　　周遭的世界在震荡, 刺耳的金戈争鸣声仿佛刮在头盖骨上，尖锐得余音从昏迷中醒过来。
　　他对声音极其敏感，一醒来就呻/吟着捂住耳朵, 还感觉鼻子火辣辣的。模糊间抬头一望，只见天空中黑雾弥漫, 悬浮着一堆人，其中主要有三个身影在激烈交锋。
　　忽然有一柄寒光四射的灵剑扫荡了阴霾，握剑的人臊眉耷眼，模样平凡得不能再平凡, 眼睛却亮得惊人。那是曹匿的壳子, 藏着晗色的灵魂。
　　余音脑中的警报剧烈震动，爬起来就想冲到天上去保护他。可他还没能完全站起来, 肩膀骤然被背后凭空出现的一只手按住了。
　　“你是那尾金鳞鲛？”
　　余音脊背瞬间发毛，反手就给背后一击，可惜那人预判到了, 用一道金光反手把他捆了起来。
　　“你是——！”余音的怒吼卡在喉咙里，他看清了眼前站在阴影里的人，震惊得无以复加，“龙五？”
　　余音不会忘记眼前这张脸, 就是他把还是幼年形态的自己抓起来送给了黑蛟嚣厉。但是比起嚣厉，他对这厮的恨意没有那么浓厚，盖因龙五子少睢在鸣浮山时看起来只是一个无脑的浪荡纨绔草包，而且他没有伤害过晗色。
　　“我有名字的，小畜生。龙族执掌东海，再不济你也该称我一句五殿下。”少睢笑起来, 拿手背拍拍他的脸, “没想到你还活着, 我以为他取完眼泪会直接把你除掉，我二哥怎么总是在不该手软的地方心软？”
　　余音皱紧眉：“我不管你为什么会在这，放开我！晗色有危险，我要去帮他！”
　　少睢抬眼看向半空，笑意更甚：“有趣，我还以为我看错了，原来他真是小晗色啊。”
　　余音挣着捆住他的金光，他印象里的龙五子是个存在感稀薄、修为一塌糊涂的废龙，可在这当头他却挣不开他的法术。
　　少睢收回目光，嗤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帮他？你冲过去只能帮倒忙。”
　　余音急得运转灵力张口，少睢却瞬间并指在他喉咙上一划，封住了他的声带。
　　“你们一族最善于用声音迷惑人，现在我让你当个哑巴。”他捏住余音的脸端详，不住啧啧，“有意思，你长得和你叔一点都不像，他为我的好大哥化出人形，你则为小晗色，方向还真天差地别去了。不过，我想他见到你的反应一定会很有趣，毕竟是他日思夜想的汝安的亲侄子……”
　　汝安这个名字，余音有数百年不曾听到了。他已经不太能记起叔叔的模样，只记得他的声音，教自己唱的鲛人曲。
　　可是，龙五为什么会知道他叔叔的事？
　　“差点忘了，你不知道你叔的光辉事迹。”少睢继续伸手按在他肩膀上，“你活得真轻松啊，小畜生，我想我那好大哥会中意你的。晗色你不用担心了，有我在他绝对不会死，你就安心地跟我看完这一出好戏，先回东海去吧。”
　　余音无声地嘶喊着，身体在少睢的手下越变越小，最后变成拇指大，直接让他揣袖子里去了。
　　少睢收好这意外收获，站在高塔第六层的阴影里观战。黑雾里剑光凛冽又孤独，不时有血珠飞溅下来，他有些心疼，但还是在等。
　　等到这献祭阵崩塌，那伪劣的神崩溃，他便可接手此地凝聚的天地灵力，也许还能接手一个奄奄一息的晗色。
　　一举三得。
　　*
　　高塔之外。
　　村中心跪满了一群只会合手念祷的凡人，而山村的最外围，一处破破烂烂的庭院里，纪信林紧张地挡在甄业章面前，结结巴巴地对面前的红衣少年说话：“你、你谁？”
　　红衣少年头也没回，眼睛继续看着远处那高塔，手里拎着一个酒坛，叹了一口气：“一只路过的狐妖而已。”
　　“……妖！”纪信林摸出身上仅剩的银针充当武器，还紧张得直手抖，“你不要过来啊！”
　　红衣狐妖无语了一瞬，侧首瞄了他一眼：“好心提醒你，是我救了你们。如果不是我把你们带到这来，此刻你们就跟他们一样，跪在高塔下沦为献祭的祭品。”
　　这狐妖长得过于美丽，纪信林眼睛不知道落在什么地方，越发结巴：“哦、哦，抱歉，那我得谢、谢谢你，可你为什么救我们？对了我们还有好几个同伴！你看起来这么厉害，能不能阻止那座高塔发生的事？”
　　“我只是一只路过的狐妖。”狐妖重申，又耐心地解答，“只救你们纯属因为只有你们勉强能救，所有世代生活在这里的凡人都对那‘神明’顶礼膜拜，救不了。你的同伴正在高塔上阻止，我得伺机而动。”
　　纪信林探出脑袋看向高塔：“曹匿他们现在就在打架吗？除了一团黑漆漆的雾和闪电，我什么也看不出来。”
　　“正在打。曹匿是一个手上戴红绳的少年么？”
　　纪信林讶然：“你认识他？”
　　“路上萍水相逢，有一面之缘。”狐妖打量他，“红绳是你给他的？”
　　纪信林指身后昏迷的甄业章：“不不，是这个倒霉蛋。”
　　狐妖便盯起甄业章来，纪信林憋不住话：“那个，好心的狐仙，你能告诉我那座高塔发生了什么事吗？”
　　狐妖思考了一会：“简单来说，有人利用这里的地利和风俗之便，建造一座高塔做引流灵气的阵眼，借此造一个伪劣的神。”
　　“神……也能伪劣？”
　　“当然。我见过九天的真神，虽说也混账不是东西，但绝不会掠夺凡人的性命，因为这会违反天地法则。”
　　狐妖敲了下酒坛：“人界本没有神，是凡人自己造的神。他们敬畏天地，在脑子里想出来一个虚拟形态，对着这形态一个劲地求拜，不灭的七情六欲催生了至烈的欲望和信仰，世代积累，人界的各处山川便幻化出了各种水神、山神。这些伪神不在天地法则之内，因为他们的存在不在三界之内，信徒信则有，不信则无。”
　　狐妖许久没说过这么多话，喝了口酒后继续总结：“这里的地形像一个漏斗，闭塞之下凡人信仰越强，又堆积了强盛的灵气，两相混合便成了一片容易诞生非人之物的温床。那高塔上的伪神如果是正常形成的倒也还好，但看这情况，是用邪术人为地造出来。”
　　纪信林似懂非懂：“这伪神真造出来了会怎样？”
　　“这我不清楚，但我想不会是好东西。伪神可能对普通人、妖怪也有致命的吸引力。神天然让生灵敬畏崇拜、信仰爱慕，就像妖怪天然被人类讨厌害怕一样。”狐妖放下酒坛整了整衣袖，“只要上位者向下位者施舍一点好，卑微的信徒就会不顾一切去追求。人对神飞蛾扑火，妖对人飞蛾扑火，道理是一样的。”
　　纪信林头大地抓了把头发，打了个寒战：“那曹匿他们岂不是很危险？”
　　“那少年看起来不是普通……人。”狐妖轻轻咳起来，不觉凡尔赛了两把，“比如我来自青丘狐族，还有东海龙族，祖上与九天真神沾亲带故的，自然不太受人间伪神的影响——当然了，这些都是我的猜想。”
　　说话间，他看到高塔上的战局陷入了僵局，便开始活动筋骨，火红的狐狸尾巴一条接一条地催生出来。
　　纪信林的眼睛被绚丽的毛茸茸狐尾迷住了：“你要去帮忙了吗？”
　　“试试看而已，我很久没打架了。”狐妖又叹了口气，转头歉意地看着纪信林，“抱歉……我之前就察觉出这个村子不对劲，只是困于所爱之死，对这人间一切都置若罔闻。如果早点阻止那座高塔的建造，今时今日便不至于让这么多人身陷困境。”
　　纪信林怔了，平生第一次接受到一只大妖怪的诚挚歉意，伶牙俐齿的能力全成了干巴巴的废话：“不是你的错……”
　　狐妖朝他合手：“你是修士，如果我和曹匿能成功摧毁那伪神，届时也许还得麻烦你去帮忙救回村民。如果失败，你便带着你的同伴逃出去。”
　　说罢他转身，纪信林情急之下大喊：“狐仙！你叫什么名字？”
　　“我名潜离。”狐妖催生出第七条尾巴，回首一笑，“七百年前，我的爱人为我取的。”
　　*
　　高塔之上。
　　晗色又打吐血了，他一边压制灵脉里的合欢毒，一边透支灵力和李鸣潮激战，还要一边伺机打断邪门的献祭阵，应付那个黑不溜秋的邪神背后捅的刀。
　　李鸣潮修为不如他，却不要命似地一遍遍冲上来，受的伤几乎是他的两倍。
　　晗色瞅准机会一剑掀飞这不要命的疯子，握着不问剑冲上前去砍那正在化形中的邪神，李鸣潮却毫不犹豫地扑飞过来拦在祂面前。
　　晗色眼角一抽，硬生生地把去势掉转方向，自己在空中倒着空翻了一轮才缓过劲儿来。
　　“你他娘的……”他脑子都要充血了，提着不问剑质问李鸣潮，“姓李的，这高塔下全是你的族人，你为什么要拉着他们一起死无葬身之地？！”
　　李鸣潮满脸血地冷笑：“他们都该死。”
　　说着他便透支灵力结一个法印，又催动了晗色体内的合欢毒。
　　晗色感觉要被沸腾的灵脉烧毁神智了，他只能再用不问剑往胳膊上划一道伤口唤醒神智：“那李悠呢？他一直在那个不见天日的地下室里等你！你也把他薅出来扔在高塔下了吗？”
　　李鸣潮脸上罕见的出现了异样，他抹去了脸上的血，手有些颤抖：“那个傻子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晗色终于发现了一丝破绽，他大喝一声把不问剑扔向李鸣潮，趁着他挡剑的分神瞬间，使出了最快的速度瞬移到献祭的一个修士身边，一把拦腰抱住冲出了漫天的黑雾。
　　七个人的献祭阵就此被撕开一个大口子，晗色抱着那修士扔向高塔的第六层，回身就运转灵力召唤回不问剑，想一鼓作气终止这场恶战，可他万万没想到的一幕上演了——李鸣潮没有任何犹豫，用自己的身躯顶上了那献祭阵缺失的一角。
　　晗色脱口大喊：“李少爷！”
　　李鸣潮遥遥看了他最后一眼，眼里只有无穷无尽的戾气和仇恨。
　　邪神继续进行这场血肉筑成的献祭，从李鸣潮开始，他心脏处的灵核最先爆裂，而后一个接一个的，另外六个修士的灵核接连爆裂，凝聚在天空中的强盛灵气海啸般倒下来，全部汇聚在了邪神身上。
　　恰此时，太阳下山了，如血残阳也消失了，天光尽去，黑夜即将来临，七具祭品的尸身流星般坠落，那邪神化出了彻底的人形。
　　晗色心里涌起无法克制的恐惧，但身体率先而动，举着不问剑再冲上去。
　　邪神披着黑雾化成的斗篷，用刚化形的手嚣张地空手接白刃，漆黑的斗篷兜帽下，露出了一张让晗色始料未及的脸：“李悠……”
　　“错了，我不是李悠，我是诞生在这天地间的神。”邪神顶着那张和李悠一模一样的脸笑起来，气质截然不同，“我会化生出这个样子，只是因为鸣潮设想的神的模样是如此而已。皮囊之下，我的意志独属于我，不受三界束缚。如今我已降世，小妖，我还是中意你，放下你的剑吧，我非常乐意让你做我的信徒。”
　　“我做你爹！”晗色大骂一声，感觉手都要断了。余光朝高塔下一扫，地上跪拜着的凡人没有一个醒悟，所有人都被这邪神迷失了心智，场面就像太阳下山后的末日。
　　他忍不住念了一句“草”，邪神趁机轻笑着蛊惑他：“你已经受了很多苦和累了。人生八苦，妖生无数劫，万物终将归于虚无，为什么不到我的怀抱里来，享受我给予你的静谧美梦呢？”
　　晗色原本要脱力了，听了这话起了狠劲，火气又蹭蹭蹭地上涨：“美梦？我宁愿沉溺在不见天日的真实噩梦里，也不要任何编织的虚假美梦。我以芸芸众生之一的面目活在这里，你凭什么抹去！”
　　邪神摇头：“那就可惜了——”
　　话尾还在回荡，邪神漆黑的瞳孔里忽然倒映出一团火红色的花焰。
　　晗色也在祂眼里看见了，那团火红闪电一样飞过来，邪神脸上浮现了扭曲的神情。祂似乎没有之前那么从容不迫了，狗急跳墙地爆发出一阵强盛的灵力，想轰开晗色。
　　晗色直觉来了救星，更不容祂逃脱，使出吃土的劲往不问剑上压：“想跑？去你的，晚了！”
　　半空中传来了一声回荡不止的声音：“对，不要让祂逃了。祂刚化为人形，此时是祂最虚弱最不可控的时刻。”
　　邪神确实慌了，操控着天地灵气和晗色硬碰硬，晗色寸步不让，也学那李鸣潮不要命地透支心脉，没坚持多久就发觉眼睛发疼，视线也变成了红色，进而开始模糊。
　　情急之下，他衣兜里的刺猬也跳了出来，亮出两颗小板牙一口咬住了邪神的胳膊。
　　晗色又急又怕，恨不得长出第三只手把那笨刺猬逮进兜里。此时，背后那火红色的花焰裹着惊人的冲天妖气而来，周遭的天空似乎都变成了红色。空气中带着难以言喻的灼热感，他只来得及辨认出这妖气仿佛是那在桃花树上喝酒的红衣少年。
　　邪神挣脱不开晗色，眼睁睁看着那团极其强悍的花焰迅疾而来，无措间居然喊出了“鸣潮”二字，最后呼唤的还是祂最虔诚的信徒。
　　“鸣潮”的回音还未消失，火红的触感已经来到了背后，晗色闻到了淡淡的酒香，背后是一道沉着的声音：“曹匿，握好你的弑神剑。”
　　“我绝对不会松手……嗷！”
　　话落，惊涛骇浪的悍然灵力涌进了晗色的身体，其灵力之盛强悍到冲破了他的换形术，直接把他从曹匿的面目打出了晗色的原形。
　　可怖的灵力经由他的灵脉传到了不问剑上，不问剑的剑光炸了一样疯涨，晗色手上的沉重瞬间变成轻灵，一剑毫无阻碍地将邪神从眉心劈成了两半。
　　邪神凄厉的“鸣潮”还回荡在空中，由灵气聚成的身体还没热乎多久，就被两妖合力打回了一团污浊黑气的形态。
　　祂身上那冲天的灵气大部分呼啸着冲向天河，散向了四面八方的天际，另一部分疯狂涌进了原先咬着祂胳膊的刺猬身体里。
　　刺猬发出尖锐的鸣声，晗色视线越发模糊，胡乱中一把抓住它往怀里塞，之后就脱力地往下坠，本以为会跟一个皮球似的摔进高塔里，却陷进了一个毛绒绒的怀抱里。
　　他晕头转向地睁开眼睛，看见了那红衣少年的面容，这回不一样的是，他脑袋上顶着一对火红的狐耳，身后摇曳着七条蓬松火红的狐尾，配合着一身红衣，果然就像一朵花焰。
　　晗色咳嗽着笑起来：“小兄弟，原来你是一只大狐妖啊……”
　　狐妖潜离用尾巴卷着他降落在高塔上，艳世的脸上全是脱力过后的冷汗，闻言有些疲惫地笑了笑：“你才小，原来你是一只小草妖。”
　　晗色怔怔地看着他，感受这近距离的美颜暴击：“你长得也忒好看了……”
　　潜离摇头：“你真容也不差。”
　　晗色收回不问剑，还趁机撸了两把狐狸尾巴：“小兄弟，我累死了，我的眼睛好像越来越看不清了……我的一个好同伴在高塔里，还有一个死里逃生的倒霉修士，你能帮我把他们救出来吗？”
　　“当然。”潜离带着他往高塔下降落， “你透支过度了，七窍出了血，视力恐怕在短暂时间内会受损。不用担心，接下来的事交给我，累的话就睡一觉吧。”
　　晗色安心地闭上眼准备躺尸，谁知身后的高塔突然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它居然要塌了！
　　“卧槽？”
　　这时地面也发出了崩裂的声音，不止高塔要崩塌，地基也正在裂出无数缝隙，而受地裂影响，整个村落的建筑都在开始崩塌。高塔下的凡人从浑浑噩噩的状态里醒过来，开始尖叫着四处逃跑。
　　“卧槽！”晗色挣扎着往塔上飞，“余音！余音还在高塔里！”
　　他刚一运转灵力，灵脉就跟炸了一样剧痛，不仅飞不上高塔，眼睛涌出更多的血，越发模糊了。
　　潜离把他往外推：“高塔上交给我，走！尽可能带他们离开这里！”
　　晗色跑了个趔趄，眼前的村落正在崩坏，凡人争先恐后地逃跑，他在仓促间捞起了摔在地上的小孩子往村外飞跑，如此往复了几趟，七层的高塔已经塌了将近一半。
　　晗色眼睛越来越模糊，慌乱里突然想起一个被所有人忽略的地方，回头便扎进了那所李家的大宅子。
　　所有人都在跑，而李悠还在地下室里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主人。
　　幸在李家的宅子崩塌得没那么严重，晗色跌跌撞撞地跑到李悠的房间，爆起一拳打裂了阵法和地面，跳进去便喊李悠的名字。
　　李悠果然还在地下室里，他茫然地坐在黑暗里，和外面的乱象完全相反：“仙君？”
　　晗色循着声冲去把他拽出来：“村落要毁了，走！”
　　李悠固执得像个傻子：“不行，少爷还没回来……”
　　晗色不知怎的，突然感到崩溃又无力，转身就拽住了他的衣领大吼：“你的少爷死了，他死了你懂不懂？死了，没了！你总得一个人活下去，谁来庇佑都不行！世间之大，除了你自己，你能永恒依靠谁？”
　　李悠呆呆的，眼泪溃堤一般涌出，只知道不住摇头，胡乱地喊着少爷。
　　晗色也混乱了，他甚至撕心裂肺地吼了一句：“周倚玉都死透了，你什么时候能从他的阴影桎梏下走出来？”
　　生死关头，他才愤怒地发现嚣厉一直都是扎在心脏深处的一把刀。遇到任何相似的、不相似的人和事，他的潜意识里总是会想着那一尾大黑蛟。
　　这话一吼出来，他心里头跟空了一块地方一样，力气也全部丧失了，眼前彻底变黑。
　　他往前一栽，栽进黑暗里，也栽进一个陌生的怀抱里。
　　作者有话要说：
　　小草：累死我了，倒地之前还要被自己气得撅过去，可恶啊啊啊(╬◣д◢)
　　刺猬：…………（发不出声音来）
　　呱，爆完肝肥来了(Ｔ▽Ｔ)


第43章 
　　晗色在黑暗里昏睡, 不知睡了多久，飘忽四处的意识缓慢地聚拢回来，唤醒了因黑暗而无限放大的感受。
　　热。
　　好烫。
　　身躯和意识都要烧透了。
　　他实在经不住这么煎熬的沸腾了, 刚从混沌里清醒过来，还没睁眼就撕扯自己的衣服：“怎么这么热……”
　　黑暗中一双手按住了他, 不住地拍他的手背安抚。
　　“谁？”晗色睁开眼，所见全是黑暗，还傻乎乎地沙哑问道：“请问……能点灯吗？太黑了，我什么都看不到。”
　　那双安抚他的手顿了一下, 随后, 晗色听到了面前有细微的空气流动声。
　　记忆纷沓而至，高塔, 邪神，二李，那些混乱跌宕的记忆一一苏醒, 包括狐妖跟他说的，他的视力会短暂受损。
　　晗色仓皇地伸出手在面前不断摸索，被牢牢握住了。
　　他抓住引路星一样的手，问手的主人：“我是不是瞎了？”
　　空气中一阵寂静。眼前看不见的人用大拇指摩挲着他的手背, 晗色只听到发颤似的呼吸声，寂静让他越发无措，说话间便涌了哭腔：“拜托了……你能说句话吗？你是哪位？余音？李悠？狐妖小兄弟？纪信林？甄业章？说句话，哪怕一个字也好……”
　　呼吸声颤得更沉了，那双手把晗色拽过去，紧紧地将他抱住。
　　看不见催生恐慌, 晗色无措之中, 这人把他抱得更紧, 让他的耳朵贴在了他的喉结上，并捉起他的手按在声带的位置。
　　现实里，永夜的寂静里，晗色心脏惊恐地疯狂跳动。
　　可在识海里，奇迹一样地回荡起了一首有些熟悉的安魂曲。
　　他记得这个调子，余音在路途上唱过不少次。
　　心跳慢慢平缓，晗色如枯萎的植物汲取水源，小心翼翼地贴紧了抱着他的身躯，在现实的永夜里，听识海里的天籁。
　　那人用手轻轻拍抚他的后背，喉结微动，把永夜短暂地扭转成温柔的寂静摇篮。
　　晗色在安魂曲里感受到无边无际的安全感，他就着这歌声运转起灵力，想试试看能不能加快眼睛的自愈，谁知道这一运转，整个身体都不对了。
　　灵脉因透支而隐隐作痛，这不打紧。
　　但灵脉沸灼，身体不受控制起欲的潮，这就很不好了。
　　他这会才记起了一个要命的问题——李鸣潮之前给他下了合欢毒！
　　晗色猛然推开看不见的人，安魂曲在识海里消失，黑暗和欲望翻倍，叠加成煎熬的恐惧：“离、离我远点，我不对劲……余音，你是余音对不对？你的嗓子是受伤了么？帮忙搭把手，你先施一道定身术绑住哥，以防哥干什么蠢事，然后去找纪信林，他对这个有办法……”
　　一阵沉默，“余音”又握住了他的手，用指尖在他掌心里一笔一划地写字：【我们被困住了，出不去。】
　　晗色反应慢了一拍：“困在……李悠的地下室里？”
　　【是。】
　　晗色茫然地想了想，设想顶上全是崩塌的房屋废墟，他和余音两人都受伤，那的确是被困住了。
　　他努力让自己镇定，小心地捉住在掌心里写字的食指，一字一字地问：“余音，你怎么进来的？身上是不是受伤了？李悠呢？逃出去了吗？”
　　晗色逐字逐句地问，他便一笔一划地答：【我一直跟着你，伤到嗓子，如今哑了。混乱中李悠跑出去找他少爷。我试过用灵力带你开路出去，行不通。】
　　晗色跟着笔画慢慢念，脑子慢一拍，逐渐涌起些许崩溃。
　　“余音，你听我说，听哥说。”他咳了咳，唇边有些血腥味，“哥中了李鸣潮的合欢毒，一运转灵力身体就发烫，而且这个东西一个时辰发作一次。好在哥有伤，应该没力气狂性大发，对你做些不该做的事。你要是有余力，就把哥定住，帮我也帮你。我左手上有甄业章留的姻缘扣，相信他们正在找我们，不会困太久的。”
　　黑暗中，因阴差阳错吞噬了邪神一部分灵力，而提前化为人形的刺猬安静地凝视晗色。
　　或许因为当时他是在咬着邪神的情况下吞噬的灵力，狂澜似的灵力瞬间灌进身体里，猝不及防之下，嗓子很快便不可逆地毁坏了。
　　现在他是一个哑巴，而晗色成了一个短暂的瞎子。
　　“等待期间，也许我会失智地说些错话、做些错事……不管怎么不堪，你都不要理会，明白了么？”
　　哑巴伸手想替他擦拭唇边的血渍，寂静几秒，改而垂手在他掌心里写：【好。】
　　晗色松了口气，他在周围轻轻摸索，适应着黑暗的环境，再背过身去打坐。忍了半晌，他觉得好了些，便一边平缓沸腾的灵脉，一边轻声问：“余音，你的嗓子伤得重么？会失声多久？”
　　说着他主动伸出手去，打起精神笑道：“你可以写快点的，哥能很快辨认的。”
　　哑巴便提了些速，不说谎但也不说真相：【没事，安魂曲还是可以的。】
　　写完，他看到晗色伸出食指，触角一般地轻轻试探，最后抵住他的指尖，另一则手在怀里摸索，摸到乾坤袋便往他的手上放。
　　“这里面有上好灵石和各种珍品，你随便拿，看看对你的伤有没有帮助。”
　　哑巴接过那乾坤袋，其实他已经薅过一波了。
　　当晗色脱力昏迷的时候，他便找出了这乾坤袋，挑着各种效用的灵珠，有的拿出来揉化抹在外伤上，有的捏爆了散进灵脉。最棘手的是心脉的损伤，他翻遍乾坤袋，找到了里头那些经年的天鼎山灵药，然后抱着晗色，掌心贴着他心口，把灵药一点点揉碎融进他的心脉。这手法他最熟悉不过，毕竟有受了三百年心伤与心魔折腾的经验。
　　此外，那合欢毒晗色在昏睡时也有发作，因着他虚弱便不甚剧烈，哑巴遂解衣贴身抱着他降温。晗色在昏睡中本能地颤抖，他则在清醒里克制地战栗。
　　这会他就假装是头一次接手这个乾坤袋，取出其中一枚灵珠放在晗色掌心里，随后与他十指相扣，两个人一起慢慢碾碎，治愈。
　　就像黑暗中两只互相舔舐伤口的野兽。
　　但晗色尴尬地想抽回手：“余音，我不用，灵力一流进我的灵脉运转就整得我发热……你治你自己的伤，我打坐就好。”
　　哑巴十指相扣不放，伸出左手在他手背上写字：【合欢毒不会变严重，但你的内伤和外伤会。别怕，身体最要紧。】
　　晗色哪里不知道这个理，他也想用灵力尽快治愈自己的眼睛摆脱黑暗，可一运转身体就萌生欲，这比要了他的命还难受。
　　他用力地抽回手，干笑道：“不用，我觉得我的伤好得挺快的，睡觉有奇效，我待会就睡觉去。”
　　说完，寂静的空气中似乎更僵硬了。
　　晗色只得又背过身去打坐，紧握双拳咬破舌尖，熬不住半刻便开口：“嗳，你要是能和我说说话，那多好啊。”
　　哑巴也希望如此，可惜世事总会与期盼相反。他环顾周遭想办法，这地下室的一半空间叫废墟堵了个严实，他们如今是待在最深处，没什么物资，靠墙有硬邦邦的榻，躺上去和躺地下没两样，虚设而已。
　　这时他看到墙上还有当时锁着甄业章的锁链，便走过去就地取物。
　　晗色忍耐着无声和黑暗，忽然听见背后响起了一阵奇妙的敲铁声，这让他先吓了一跳。敲铁声不疾不徐，带着奇妙的韵律，奏起了另类的乐。
　　晗色侧耳听了一会，不觉莞尔：“真不错……我就像是在听你唱歌一样。”
　　敲铁声轻缓地叮叮当当，哑巴尽量敲出轻柔和顺的曲调，既安抚他的无措，又不至于让他情绪起伏应和合欢毒的欲。他既想忍，他便想陪着。
　　晗色心里确实平静了许多，他跟着拍子轻轻哼起曲子，自己瞎胡乱填词：“两个小乞丐，脚踩新草鞋，头顶新蓑笠，一套太极闯江湖，哦～两个乐呵汉，大鱼游水里，小草扎泥土，路边捡了扎刺猬，哦哦哦～”
　　哑巴敲着锁链含着笑听着，看着晗色摇头晃脑的背影，也跟着他摇头晃脑。
　　他甚至有点因这困境，感到些许幸福。
　　晗色入迷地拍起了手，又不是条件不允许，他还想当场载歌载舞。可惜这样的平和并不能维持多久，合欢毒真正发作的时间很快到了。
　　晗色唱歌的调子拉成了变调的单音节：“嗷……呜……”
　　敲铁声也乱了章法，晗色听得出来，两手用力地抓着膝盖弓起了腰：“余、余音，别受我影响，你继续，我……没事！”
　　敲铁声便继续，只是回音总颤。
　　身体在不住发汗，内里是海潮一遍遍地激烈拍打礁石，晗色很快便大汗淋漓，手掐着大腿勉强地嘿嘿笑：“甄业章和纪信林他们，都能忍它个三天……我有什么不行的？”
　　但他不知道的是，李鸣潮给他和给另两人下毒的量不一样。情况不同，对甄和纪，那是给李悠造条后路的考验的量，对他则是下死手的量。李鸣潮说让他受欲折磨而死，那绝非是一句口头上的恐吓。
　　晗色脑筋没能找出这个逻辑来，他在冷汗里捱着，一味地鼓励自己得绷好意志力：“加油加油，我可是忍者神草，打架那会都顶住了，这算什么？”
　　合欢毒大约发作了一炷香的时间，这初次真正意义上的全面来袭结束后，晗色直接脸朝地瘫着，缺水的鱼一般呼哧呼哧：“我靠……那些仙君们太厉害了……这他娘的是怎么熬过去的……我怎么感觉现在就要死掉了……”
　　哑巴也难受得要死，赶到他身边去拍他的肩背。
　　“余音啊……这一波咱们要是出去了，这事哥能吹他个三百年。”晗色咸鱼瘫趴在地上笑，“别人是圣人，我就是个圣妖。”
　　哑巴想在他手上写，太煎熬就让我帮你，但食指垂到他掌心，变成如此：【是，无论世间有多少磨难，都难不倒你。你是最最厉害的小草。】
　　晗色一直笑着，翻过汗涔涔的掌心，用还算干燥的手背贴着哑巴的手：“扛过头一遭，我想这后面没问题的，不过还是得需要你看着我。余音，哥喜欢听你敲的歌，但要是后头我不行，你就用那锁链锁住我。”
　　哑巴颤着手写：【好。现在你的衣服都湿透了，我帮你烘干。】
　　“行啊。哥没啥力气，你搭把手，随便扯下外衣甩甩就好，裤子就不用了。”
　　破破烂烂的衣衫被轻手轻脚地褪下来几层，滚烫的肌理一接触到空气，晗色便打了个喷嚏。
　　他正想着自己这样会不会容易着凉，就感觉到余音用干燥的衣物在给他后背擦汗。很轻微的动作，晗色坦然不做他想，只是疑似水珠滴落在脊背上的触感忽视不了。
　　“你哭了吗？”
　　那人只是沉默地帮他擦汗。
　　“哥真的没事，小小的坎而已。”晗色抿唇笑着，“对了，正巧后背光着，你帮我看一下，哥后背上有没有什么东西，比如法咒之类的。”
　　哑巴这回说谎了，他在晗色肩头写：【没有。】
　　肩头不是痒痒肉，晗色嗳了一声：“这样么？说来奇怪，自出了鸣浮山，我不止一次感觉过皮肤上有什么东西，跟蛇一样会盘着身体游动，还会发烫。但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那会在高塔上，最开始我都爬不起来，身体里那蛇一出来，身体就有劲儿了。”
　　哑巴无以言对，只做一个无声的搓背机。
　　晗色也不指望他能回答，他纯粹是找闲话聊：“我有时候一恍惚，还以为自己在山里来着。路上听修士们八卦，鸣浮山如今是废墟了。”
　　哑巴顿了下，指尖犹豫在他左肩，一句你有我重若千钧。
　　就像晗色对李悠大吼的那样，世间之大，除了自己能永恒依靠谁呢？
　　他裂魂挣扎着追到他身边，除了给晗色添堵帮倒忙，还有什么用？
　　他也会死去的。如今不过是赶在死前自私地任性妄为。
　　留给两人胡思乱想的平静时光不长，一个时辰稍纵即逝，而越往后，合欢毒发作的时间不止一炷香，一次更比一次剧烈。
　　晗色起初能坚持打坐，第二次趴在地上，第三次蜷成一团，第四次往墙上撞，只希望能用那奏出旋律的铁链把自己吊起来。
　　他起初能闲聊，还能勉强地生机勃勃地骂人，捱到第四次发作时，已经控制不住地发出求欢的哀求。当那双微冷的手捧住他滚烫的脸时，他最后的理智就是往墙上撞。
　　太难堪了。
　　哑巴想喊他的名字，可他发不出声音，只能徒劳地抱住他，故技重施地带他听识海里的安魂曲。
　　怀里的人抽搐着沙哑道：“你能不能打晕我……”
　　哑巴便噙着泪劈他的后颈，劈了数次晗色都没晕，他自己也绷不住了。
　　“那你把我绑着……”
　　哑巴便想狠狠心松开他，绑到那冰冷的墙上去苦熬。
　　可他松手了，晗色没有。
　　他像草叶一样紧密地缠在他身上，抓得他的衣服皱巴巴。
　　哑巴低头，听见晗色埋在他胸膛上的呓语：“无能才会受制于欲……我不够强……才由着人践踏，让你独自流浪在山外茹毛饮血，眼睁睁看着阿朝方洛木先生丧命，任着故乡变成一片焦炭，救不出七个修士……我太弱了，以至连累你酿成现在局面……”
　　念念叨叨一大片，念得哑巴心几欲碎。
　　他捧起晗色汗泪交杂的脸，俯身封住他呓语不停的唇。
　　然后他抱起晗色往那硬邦邦的榻放去。
　　黑暗不见天日的灼烧里，晗色在混沌里听见识海里有声音：
　　你受欺凌，是嚣厉的错。他人丧命，是他人因果。故乡毁坏，是歹人作恶。营救不得，是邪神酿祸。欲毒发作，是疯子疯为。
　　世间险恶又美好，是众生合力所造。其间你遇上无数人事，只是无常有缘，绝非无能有过。
　　正如现在，不是你连累我。
　　晗色，是我心甘情愿想和你做。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是瞎哑组合(*￣︶￣)
　　我州汉三爆肝！嚯！（爆衣jpg.）


第44章 
　　世界一片黑暗, 晗色仰着头艰难地吐息，沸腾的身体像是置身在一片潮起潮落的火海里，虽然有一截浮木勉强抓着不至于溺毙, 但来自心里的非道德感想和羞耻观折磨得他很不好受。
　　这是合欢毒发作的第七回 。前三回他顶住了，第四回就那什么难耐地把别人拐到这硬得要命的榻上来了。
　　他含着眼泪沉痛地想, 我真是个管不住自己的废草，看看人家甄业章他们，个个都是好汉……
　　这时底下潮起，晗色失魂地抽气, 越发用力地抓着环着自己的手臂。
　　然后底下潮落, 晗色又落魄地吐气，随后和断了水源的鱼一样瘫进抱着他的哑巴怀里。
　　哑巴像蚌壳揣着珍珠似地抱着他, 把他的脸掰过来，唇落在他唇珠上啄着，哄得晗色张口。
　　这一套路晗色怎么也拒绝不了, 每次都让他晕头转向和心跳加速。他喜欢亲吻远远胜于抵足。于是哑巴一边吻他一边抱着他轻轻摇起来，在摇晃的余波里耳鬓厮磨唇珠相贴，然后晗色就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因为合欢毒，还是因为纯粹的喜欢而这般紧密贴合。
　　没一会儿晗色便要窒息了, 哑巴只好先结束，揣着热乎乎的小草妖好笑地想，他总是不会换气。
　　光线昏暗，他低头靠在晗色肩颈上轻蹭，丈量着他的骨和肉，眼睛扫过膝盖时发现他双膝都泛了青, 赶紧腾出一手去揉, 揉了没两下指尖便滑到他瓷器一般的小腿上一笔一划地对话：【膝盖疼吗？】
　　晗色气喘吁吁, 此时根本注意不到那点小痛小痒，他一张口就尝到了滑落唇边的汗：“余音，我……我感觉好了很多……你要不要先放开我？”
　　这话好像引发了身后的不满，他当即被重新拉进火海的潮浪里，浪花在身躯上汹涌，火花在灵魂里生息。
　　晗色到嘴边的话便被撞得支离破碎。在这种时刻，膝盖疼？膝盖疼算个锤子。正脑子嗡嗡地这么想着，他人就被翻了个个儿，然后膝盖又开始疼了。
　　这个锤子还是非常需要注意的。
　　没扛住多久，他就气息奄奄地扭头抗议：“我膝盖会废掉的，余音，你不能这么来……”
　　哑巴皱了眉，他承认，从喜爱的人嘴里听到其他野男人的名字时会非常不爽，他更承认自己从前确实很混账。他既爽又非常不爽，又没法说个清楚，所以他也不知道是应该加倍善待他，还是应该磋磨他。
　　这个姿态晗色不仅膝盖疼，两手还抓不到东西，没一会眼泪就攒不住了，还哭得一抽一抽的，哽咽得说不清半句囫囵话。
　　哑巴觉得自己过头了，连忙将他翻回来抱着贴贴，大手擦过他满背汗珠，专挑在他痒痒肉上对话：【对不起，我过分了。】
　　晗色被痒得又哭又笑，手一顿乱摸索，摸到哑巴的脸一顿捏。
　　哑巴往他掌心里蹭，让他摸索完自己整张脸，便又去贴到他肩颈处，不轻不重地啃。一边啃，一边等他下一回的合欢毒发作，琢磨着换个什么姿态比较好。
　　晗色看不清任何东西，更加喜欢这样依偎着获取安全感，但又觉得万分羞耻愧疚：“我们怎么就发展成这样了呢？”
　　哑巴默了一会，反正这就是个马甲，而且还是个被认错的倒霉马甲，于是他便也不要脸了，手滑到他腰身写字：【发展成这样就对了，我喜欢你，比谁都喜欢你。】
　　晗色辨认完苦笑：“不是……你就是那什么雏鸟情结，只是因为那时他们待你不好，而我负责照顾你，你把依赖认错认成喜爱了。在我心里，你总是那个被困在水晶球里咕咕叫的小鲛人，我在你那里的身份应该是长者才对的，可我现在……嗳，我真不是个东西。”
　　哑巴幸灾乐祸，又继续胡搅难缠：【我不管，我就是喜爱你，就是喜欢压你。等你的合欢毒好了，我还想压你。】
　　晗色登时说不上来，脑子里一片乱糟糟的。他想了又想，发现一个症结：“我现在是原本的样子，等我好了，我会重新易容成曹匿的。”
　　哑巴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变成曹匿那副臊眉耷眼的模样也挺好的，不那么招人，看着老实巴交的。不知道那个模样的小草草起来是什么感觉。
　　想着想着就等不及了，哑巴掐着他的腰做琴，愉快的手指在白玉一样的肌理上弹奏拨弄，晗色经受不住，身躯都软进了他的掌心里。他单纯以为自己这幅控制不住的浪荡索求样是因为合欢毒的缘故，殊不知是因为哑巴对他的身体了如指掌，比他本人还清楚。
　　这一回两人相对着，晗色紧紧挂着，害怕挂不住便掉进了看不见的万丈深渊里。跌宕间他拨开汗湿的长发摸索到哑巴的后颈，随着对方深浅缓急的力度而轻重不一地捏着。
　　在脚趾忍不住绷紧的时候，他也忍不住按着身上人的后颈，把他拉下来，黑暗里无措地寻找他的唇。
　　哑巴贴合他的一切不愿宣之于口的要求，比中了合欢毒的人还要沉溺和剧渴。
　　晗色体力不行，没一会就敲退堂鼓：“腿腿腿要抽筋了！”
　　哑巴只好松出一丝缝隙，边给揉腿边讨价还价：【再来一次。】
　　晗色摸索到对方的心口，举起拳头抵在那心口处怒斥：“不行！再搞我没被合欢毒难受死也被搞死了！”
　　斥责完，身上那给人压迫感十足的大块头便倒了下来，毛绒绒的脑袋也贴在他心脏处，不像饕餮了，像被驯服的大型犬。
　　晗色长吁短叹，纠结得头发要打结。他真觉得自己现在的身体已经好了太多了，或者说是因为哑巴那力耕不辍的身体力行很大程度上帮他解了合欢毒。
　　他偷偷运转了一下灵力，发现现在动起来，灵脉也不会像最开始那样沸腾得难受。
　　他伸手摸摸躺在自己心头上的脑瓜子，对来日两人的关系陷入了无穷无尽的矛盾担忧。
　　哑巴黏人地和他厮磨，耐心地等待着一个时辰就发作一次的合欢毒。他等着等着，等到脑子里都已经默数过一千株小枸杞草了，压着抱着的真小草身体还是没发烫，也就没反应和索求了。
　　哑巴以为是自己太心急数的快了，便伸手摸到晗色的腰渡进去一些灵力。只要一运转灵力，晗色便不堪重负——前头的三个时辰他就是这么干的。
　　但这回晗色毫无起了欲的反应，只是发着呆忧心忡忡地捏他的后颈。
　　……难道是合欢毒解了？
　　这个念头像是晴天霹雳一样，劈得哑巴欲哭无泪。才三个时辰，就这样？
　　合欢宗，你们好像不太行。
　　正生无可恋、万念俱灰、准备另谋出路的哑巴忽然看到晗色左手腕上那条讨人厌的红绳亮了起来，红色的光芒在这昏暗的地下室里刺眼异常，意味着甄业章那厮已经在来的路上。
　　他嫉妒又愤恨别的野男人给晗色设下的羁绊，可当他看到晗色的眸子里没有被红光照出半分光彩时，他的心又蜷了起来。
　　因着看不见，晗色反应不快，迟缓了一会才感觉到左手腕上的异样：“余音，我手上那条红线是不是亮了？”
　　哑巴私心想压着他再干最后一回，但看到他脸上的欣喜神情，只好尽数憋回狗肚子里去，忿忿地在他脸上轻划：【是，也许他们很快就到了。】
　　写完他掐着他的痒痒肉扑上去一顿狗啃解馋，晗色避之不及，根本找不到逃脱的法子：“好了好了，哈……你让开，我要换回曹匿的样子。”
　　哑巴恋恋不舍地松开，抱起他放在大腿上擦拭一身的狼狈，再去拿丢在地上的破衣烂衫，黏黏糊糊地给晗色穿上。
　　晗色穿回衣服，安心了不少：“我的乾坤袋呢？”
　　哑巴直接把老大一颗灵珠放在了他掌心里。
　　晗色便握着灵珠运转灵力，回想小松鼠田稻教他的换形术，施行间哑巴挨过来亲他的唇。他想着待会他就不是顶着这副好看的皮囊了，便索性任由对方亲，当做最后的“分别”。
　　余音当初收好了那张周隐的画像，晗色觉得他能接受和自己翻云覆雨也有这副原本皮囊的原因。待会要把模样变得更丑一点，届时余音肯定下不了嘴了。
　　换形术施展得很顺利，他也收敛好了自己的妖气，伪装出了一身凡人的浊气。大功告成后，对他吻得难舍难分的家伙果然放开了他。
　　晗色心里唏嘘，正想起身下床榻去，脸忽然又被对方捧住了。
　　哑巴和他额抵额，细细密密地亲着他这张新的脸，最后又撬开了他牙关闯进去，同时略带粗鲁地在他后背上写字：【解完毒后不许忘记我们之间的美好。】
　　晗色看不见的瞳孔缩了一下，等哑巴亲完，两人的呼吸交错，他牙齿有些打战：“余音……我的换形术没错吧？我现在是曹匿的样子对不对？”
　　哑巴摸摸他的眼睛，拉起他的手在掌心规规矩矩地写：【没错。换了一张平凡无奇的脸。】
　　晗色眼皮跳了跳：“哦，是不是因为这里很暗……”
　　【我看得到你，你依旧还是我的晗色。】
　　他说不出话来了，心脏急剧地砰砰。
　　一阵天旋地转，他不知道要从何问起，忽然就在这时听到了头顶上传来巨大的声响。
　　哑巴抱住他滚向地下室的角落，把他抱得死紧，等待审判一样等待。
　　大约过了一刻钟，晗色在这陌生人的怀抱里听到了纪信林的呼唤声：“曹匿！曹匿！你在里面吗？”
　　这一场奇妙混乱荒唐的合欢之旅过去了。
　　*
　　半个时辰后，修士与妖的小团体终于聚到一起，纪信林叽里呱啦倒豆子一样把他们这一天半的经历说给晗色听，大意就是他们忙着疏散山村里的凡人，以及因为狐妖潜离出了事，才耽搁了捞他的时间。
　　纪信林坐在他旁边想把脉，但晗色不让，他只好嘴里叭叭个不停：“我是以为你护着村民撤退到了哪个安全的地方，直到乱糟糟地都安顿好了，才发现哪也找不到你，这才觉得你可能被困在哪个旮旯角里了，对不住对不住。”
　　甄业章说话便简短得多：“对不起……我因着伤势行动不便，没能及时救出你。”
　　晗色把手揣在袖子里摇头：“没事，只是在地下室里睡了一天而已。嗯，没什么大不了的。”
　　一边的哑巴歪了脑袋看他。
　　“好！我就知道你这个人不仅讲义气，修为还深藏不露。果然，宗门外的人世就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啊，你一个散修都这么厉害，我和业章都自愧不如。”纪信林笑起来，“看你气色好像也不错，虽然眼睛是短暂失明了，不过这不是大事，别担心，这是透支体力后的一个后遗症，好好修养一阵子就能恢复如初。对了，你身边这位新的兄弟又是哪位？”
　　甄业章咳了咳：“这位也是妖。曹匿，这位也是你的同伴？”
　　纪信林震惊，但不似之前那么害怕了。
　　哑巴知道自己早晚会暴露，他也存了坏心，想看看他怎么反应。
　　谁知晗色面无表情，没什么犹豫，硬邦邦地说道：“路上捡的一个哑巴妖，不是很能处得来。”
　　哑巴眼睛瞪圆，楞了一瞬，赶紧去抓他的手写字：【我错了，其实我是你捡的那只可爱刺猬。】
　　晗色恍然大悟，额头上青筋直冒，没憋一会儿就蹭的站起来，伸手抓起了那哑巴，一拳瞎挥了出去，并大骂道：“可爱你个头！”
　　但这一拳挥空了，哑巴也知道他生气，十分识时务地抓住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晗色一肚子火气，送上来的脸不揍白不揍，阿哒一声，一拳把那日了他老半天、还害他背负沉重的心理负担的哑巴刺猬揍飞出去。
　　其余人全都懵逼了：“曹、曹匿？”
　　人声里还伴着一声好奇的狐狸叫：“呜？”
　　晗色揉揉拳头坐回椅子上，因为动作有些粗鲁，疼得脸抽搐了一下。他挥挥手：“没事，那哑巴骗了我一件大事，我就是突然心情不好想揍他。”
　　此举把甄业章震到了：“原来你还有这样暴力的一面？”
　　“还有更暴力的，不然怎么和那个狗屁倒灶的山神打架？”晗色没好气地呛了回去，说着他耳朵动了动，“我刚才好像听见了什么小动物的叫声，我没听错吧？对了，当时那个救了我一命的狐妖小兄弟在哪？”
　　“在这！正想跟你说呢！”纪信林的语气激动了些，“狐大仙现在就在你面前，你伸手摸摸看！他都不让我们摸他的，你倒可以，哎呦。”
　　“在我面前？”晗色不明所以地伸手，突然摸到了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眉毛差点飞到天上去，“小兄弟，你现在是一只小狐狸吗？”
　　“不错，我叫潜离，你直唤我就可以。”火红的小狐狸围绕着他轻跑，“曹匿，你的术法很高明。”
　　“行走江湖的雕虫小技而已。”晗色知道他说的是换形术的事，又焦急地追问，“潜离，你出了什么事么？我的同伴余音，你可有找到他？”
　　“这件事有奇怪之处，我正想与你说。”潜离跳到他的肩膀上，火红的小尾巴搭在他另一肩，“当时高□□塌，我心里本就觉得奇怪，那伪劣的神崩溃，不至于带着高塔分崩离析，更不用说那整座山村的毁坏。我冲到高塔第六层时，碰到了一个修为甚强的蒙面人。对方的修为不亚于我，但我只能判断他来自水族。”
　　潜离的狐狸耳朵抖了抖：“我觉得那人才像是高塔献祭的背后主使，本想拦住他，技不如人反而被打伤了，这才被迫化出了狐形。那高塔的第六层确实有一个死里逃生的修士，但除此之外没有别人了。我猜测，你的同伴很有可能被那个谜团重重的神秘人带走了。”
　　晗色听得心不住下坠：“天下之大，水族千千万，我得上哪才能找到余音？”
　　“去东海碰碰运气。”潜离抬起狐狸爪子舔了舔，“我虽不才，却也活了八百年有余。对方能强胜于我，我猜测来自东海龙族的可能性很大。就算不是龙族，也必然强于一般普通水族。天下的水族都奉龙王为首，想快点找到同伴的下落，那得去东海的水晶宫问。”
　　鼻青脸肿跑来的哑巴刺猬听到了这最后一句话，瞬间皱紧了眉头。
　　晗色深吸一口气，抬手撸了两把小狐狸道谢：“谢谢你啊，小潜离。”
　　潜离蹭了蹭他的侧脸：“我与你有缘，我也谢谢你。”
　　“为什么谢我？”
　　“你拜了我爱人的坟。”
　　纪信林看他们相谈甚欢，没有眼力见地插嘴道：“狐大仙，你爱人的尊坟在哪儿呢？我也去拜拜，你这般厉害，爱人也一定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潜离跳下晗色的肩膀，摇着尾巴在地上轻踱：“不必了，他不是大人物。他这一世是烙印在耻辱柱上的冒名叛国贼，不需要你祭拜。”
　　纪信林张大了嘴巴：“啊……”
　　甄业章无语纪信林说错话，出声向潜离道谢：“前辈，我也要多谢你，从高塔上救下我最后一个师弟。”
　　“那是曹匿救的，你谢错了。”潜离轻跳到他面前，仰头看他，“你来自剑宗，我听闻剑宗在所有门派里最排斥妖族，这是真的吗？”
　　甄业章笑了笑：“是。但我这一趟下山来，也见到了许多不同的妖，比如前辈你，也并非是十恶不赦。”
　　潜离眯着狐狸眼打量他的神情：“看来你也只是并非完全排斥。”
　　甄业章挑了挑眉，不知道这大狐妖在责备他什么。
　　潜离又跳到了晗色面前，尾巴扫过他左手腕的姻缘扣，大概猜出了是怎么回事。他对晗色说道：“人妖殊途。”
　　晗色了然地点点头，他只是一笑：“谢谢你。我目前的当务之急，就是去救余音。除此之外，什么杂事都不重要。”
　　说着他想起最恼火的，扭头对着哑巴的方向怒冲冲道：“尤其是你！从现在开始，不许靠近我十丈之内！”
　　但他吼错了方向，那哑巴在他另一边，屏声敛气地站在他三步之外。
　　见众人看过来，哑巴厚着脸皮笑了笑，竖起一根食指，朝他们比了个“嘘”。
　　但晗色察觉到了微弱的空气流动，他转头伸手一抓，果然抓到了熟悉的手。
　　寂静一秒后，又是一声“啊哒！”。
　　作者有话要说：
　　小草：魂淡！魂淡！！气死我了！！！
　　哑巴：（抱着媳妇的感觉真好啊……）


第45章 
　　情况说明了后, 晗色想要马不停蹄地赶去东海寻找余音，但最终还是没能启程。一来他们好几个重伤初愈，包括晗色自己。二来高塔献祭之祸, 远远没有停止。
　　于逃出生天的普通人而言，他们没有家了, 现在只能带着家人幕天席地。方圆百里之内皆是山野，村里地裂无法再居住，他们便只能准备跋山涉水，去找别的风水宝地建新家。
　　他们什么都不清楚, 永远不会去想自己是否也是业障的源头, 他们只是淌着泪认为这是天灾，继续逆来顺受, 又顽强不屈地寻找以后的生路。
　　而于甄业章这些修士而言，这场巨大的变故是危险的人祸，既是人祸, 就理应揪出背后的祸首。
　　他们如今落脚的地方是山村最外围的一座破房子，当时邪神在高塔上现世，山村里的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被祂蛊惑和吸引，潜离潜进山村来, 从中捞出唯一有神智的纪信林和甄业章，之后便是藏到了这座破房子里。为安全起见，他在破房子外设下了结界，结果，这破房子便成了村里唯一幸存的建筑物。
　　趁着太阳还没下山，大家都坐在庭院里, 各坐一块小破地疗伤或忙活。
　　晗色靠墙坐在一叠干草上闭着眼睛习惯黑暗, 这时身边有落坐声音, 他揣着袖子转过头去：“哪位？”
　　“我。”甄业章声音还是喑哑，晗色听出他中气不足，郁结的内伤很严重。
　　“我让我师弟去收殓其余同门的遗物，明天便起身回宗门去禀报此事。李鸣潮出于合欢宗，也是修真中人，仙盟会处理。”甄业章看着他，“至于我，我想寻找真相，我和你一样想去东海，我们虽目的不同，但殊途同归。”
　　晗色心想同路不等于同归，紧闭着眼朝他摆了摆手：“大路朝天，仙君想走哪边就哪边。”
　　甄业章凝视了他一会，没有在他脸上发现任何的不快和怨怼，心里越发不好受了：“对不起。曹匿，若不是我连累你，你也不会如此……”
　　晗色不喜欢听人抱歉，打断他口快道：“没事，谁也预测不了未来，不是你的错。我和仙君会遇上这些人事只是无常有缘，绝非无能有过。”
　　话罢，几个人都怔了。
　　蹲在庭院里配灵药的纪信林抬起头来：“哇，曹匿，你说话真有哲理，这就是成熟散修的魅力吗？”
　　以小狐狸形态待在屋顶上打坐疗伤的潜离也摇了摇尾巴。
　　而鼻青脸肿的哑巴坐在篱笆边削一根木棍，闻言无声地扬唇角。
　　晗色屈了指尖，朝身后微微侧首，心里尴尬得直跺脚。
　　那是哑巴进入他身体时在他识海里说的话，言语比合欢更让他深刻。
　　然而尴尬之外，如今安定下来捋一捋，他又免不了疑窦丛生，一只哑巴臭刺猬，会在识海里唱安魂曲，会拿锁链敲曲子，还能说会道的？
　　甄业章回过神来，不知怎的心潮起伏，忽然有些冲动地想握住他的左手，但此时空中传来御剑的呼啸声，小师弟的破音传了过来：“大师兄！我抓到了他！”
　　随后就有一道深紫色的影子从空中掉下来，扑通沉闷一声摔在他们面前不远，猝不及防地把晗色吓得本能后仰。后脑勺正要撞到墙上去，离他最远的哑巴箭步咻过来，一手盖住他脑瓜，然后搂住了他的腰，迅疾地将他拉出来抱住。
　　他又愤恨又不自在，小声地呵斥哑巴：“你松开！”
　　那边甄业章沉沉地出了声：“李悠……”
　　晗色猛然睁开眼睛，眼前一片黑暗，他只得跟着四方的声音不住转头，动作细微又快速，心里仓惶又慌乱：“刚才掉下来的是李悠？”
　　哑巴把削好的木棍塞到他手里，继而捏着他的手写字：【是他。】
　　晗色的注意力登时不在他身上，全在那被抓到的李悠身上。
　　不是叫他走了吗？
　　他怎么就不跑？
　　甄业章的小师弟御剑飞下来，因着太急摔了一身土，就地爬起来时，手上绑着的一串玉牌叮当响，俱因凝固的血渍而暗沉。他是那些剑修中岁数最小的，但天赋高修为强，是除了甄和纪之外，在合欢毒的发作里熬得最久的剑修。
　　他爬起来，攥着手上的七枚玉牌跌跌撞撞地跑向甄业章，模样癫狂，周身灵流狂乱，显然是濒临走火入魔。
　　他扑到甄业章面前，抓着他的手臂语无伦次地喊着：“大师兄！我在废墟里找到了他，我现在就带着他和师兄们启程，我要回去给他们讨个公道，我要回去给他们报仇，我要回去杀了他！”
　　甄业章反手按住这脸色时而惨白时而涨红的小剑修，扣住他后脑勺强行渡入灵力：“小师弟，你先冷静点，不要行岔灵力！信林！帮个忙！”
　　不用他说，纪信林已抓着银针冲过去，跑到小剑修背后稳准狠地扎了数针，及时制止了他陷入暴走。
　　扎完后还没松口气，甄业章便弯了腰，闷声咳嗽着吐了血。
　　“你也冷静点！要不我也扎你一针睡一觉？”
　　甄业章抱住晕过去的师弟摇头：“你先看下李悠。”
　　纪信林只好转过身去踹踹躺在地上的李悠：“喂！”
　　李悠趴在地上没动弹，他便蹲下去把他掰过来，乍然一看吓了一跳。
　　晗色听不到声音，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怎么了？李悠死了？”
　　纪信林摸了脉搏回复，声音有些低：“放心，没死，就是，嗯，不少伤，模样不太能见人。”
　　晗色一听便知道李悠情况糟糕透顶，不然不会让纪信林的声调急转，只恨眼睛看不到。
　　身边哑巴稳稳搂着他的腰，慢慢地在他手上写：【他身上大约中了九剑，残了。】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是短小州（哭唧唧jpg.）


第46章 
　　天很快黑了, 众人进了简陋的屋子里，全屋只有一张老旧的大床，想来原主人一家只能挤在大通铺上。
　　此时大床两边躺了李悠和小剑修, 狐狸潜离在他们两人之间踱步，哑巴在屋子里东看西看, 其他三个人坐在地板上，晗色把院子里的干草拿过来继续当坐垫，沉默着听甄业章和纪信林的打算。
　　说来说去，李悠是重要证人, 要带回仙盟处置。
　　“其实……我觉着那李悠看起来脑子就不是很好使, 想要在他身上找出祸端，我看难。狐大仙不也说了吗？真正的幕后人都不一定是李鸣潮, 而是个离谱的大妖怪。”纪信林小声碎碎念，“而且……仙盟以咱们七大宗为主，也不包括合欢宗啊。”
　　甄业章轻声咳嗽着：“妖要抓, 说法也需要。我知道他只是李鸣潮的附庸，可我剑宗七条性命的惨剧，他未必就没有债。”
　　晗色光听，几度想开口都不能。
　　他没立场, 他连人都不是。
　　这时哑巴找出了一截压箱底的彩布，横行无忌地拿到晗色面前去给他缠在眼睛上，就无须他再紧闭双眼。弄完他就挤着晗色坐下来，响亮地拍拍自己的肩膀，示意困了尽管往这里枕。
　　晗色一把扯下还给他，又捏到他的臂膀, 使出两指铁钳神功, 捏得哑巴抽气。
　　哑巴在他手上画画：【不带这样的。】
　　晗色哼：“怎样？”
　　【合欢毒我出了不少力, 你翻脸不认人。】
　　晗色触电般收回手，咬了咬牙，摸到横在膝盖上的盲棍站起来：“你同我出来，我有话问你。”
　　甄业章分神看向这边，哑巴回敬个得意的眼神，耀武扬威地跟在晗色旁边出了门。
　　晗色拿着那盲棍指指戳戳，走到破房子门外，棍子戳进了地裂的缝里，身形稍微歪了些，便被哑巴搂住了。
　　他顺着势，反应极快地攥住了哑巴的脉门，低声斥责：“你究竟是谁？你根本不是普通刺猬妖。”
　　哑巴动了动手腕，晗色便往他脉门注入灵力，让他感受灵脉里的刺痛感。
　　他看着站在四分五裂的土地上的晗色，沉静地琢磨着，如果告诉他自己来自嚣厉剖裂出的三魂之一，他会不会变得和脚下的大地一样分崩离析。
　　“你为什么能在我识海里唱安魂曲，又和我说那些话？”晗色拧着眉，“如果你真是我捡的那只毛扎扎，我们相处不过短短十来天，你怎么可能对我那么了解？”
　　哑巴有些出神，十来天了？怎么这般快。这一缕濒死之际逃出来的魂魄元神，也不知道能撑到什么时候。
　　“歪！装死么？”
　　哑巴看着他的唇瓣一张一合，月光让他衔在唇齿里。他低头去追逐月光，一边逐，一边用灵力传声进他识海，半真半假地说：【我们早就认识了，小枸杞草。我们的故土在同一个旮旯小山，你修炼了三百年，我经常悄悄看着你。】
　　晗色费力地挣脱出唇舌，喘息着扇开他的脸：“不可能……我从来没感觉到你。”
　　哑巴半边脸火辣辣，咂摸着，恶劣地在他掌心勾勒：【我只在你睡觉时悄悄看。我全身漆黑，通身是刺，怕吓到你，又想亲昵你，当然就得那么猥琐了。你每天清晨醒来，草尖尖上有露水，没准就是我垂涎的口水。】
　　“……”
　　哑巴继续编造，说他也沉寂三百年，原本理应一块化成人形，可是晗色先破土而出。他则迟了半年化形，到人间走了一圈回家正巧遇上歹人烧故土，干不过对方反被打回原形，正埋在土里等死，就让他给救了。
　　晗色听得不住歪头皱眉，哑巴便描绘起自己原本那模样，指尖龙飞凤舞地斥责：【那嚣厉凶神恶煞，丑陋可恶，他将你从水里薅出来，低着头瞪了你半天，神经病似地怒气冲冲，一指弹在你脑门上把你弹回了小草的原形，揣进怀里便走了。】
　　这细节让晗色恍惚了一瞬，脑子里当即浮现了画面感。哑巴不说，他还真没去回顾。
　　当时嚣厉追着周隐的踪迹闯到他的故土去，错以为他就是周隐，结果发现他是个用障眼法留下来的替身之后便生气了。
　　晗色记了起来，也嘲讽地笑出了声。他和嚣厉从开局到过程到终结，没有一个环节是正常的。托哑巴的回顾，他心里越发敞亮。
　　哑巴见他笑，便趁机再抱一抱，垂眸跟着笑：【埋在土里时，我以为死定了。你掘开土来救我，我死之前看见你，一眼就爱你。后来发现你就是那株小草，我想这即便是一场霜露梦，梦醒死了也值了。】
　　晗色嫌弃地推开他：“别跟块狗皮膏药一样粘着我，严肃点！”
　　【那你相信我了么？】
　　“关于你的来历我暂且信了，细节确实属实。但最后那段肉麻的话我不信，少拿动情话语打感情牌，老子不吃这一套。”
　　他信反了。
　　“如果你在地下室时没有骗我。也许我还能拿你当个朋友看待。”晗色回想起当时仍然很生气，“我问你是不是余音时，你为什么不否认？”
　　哑巴伸出左手勾了他一缕发梢，笑意泯灭：【因为是他的话，你就好说话。你总是让着他。你就是喜欢他。】
　　晗色咬牙切齿地朝他竖了一根中指：“此喜欢非彼喜欢！你让我当时想撞墙！”
　　【那我当时要是告诉你我的真正身份，你会愿意和我做吗？】
　　“鬼才愿意，我根本就不了解你！”
　　【那不就是了。】
　　哑巴弯下腰，低头把额头抵在他肩膀上：【对他，你还有喜欢和宠溺，对我，你什么都没有。对他是不能，对我是不肯。可我想和你建立联系，灵魂上不能相知相爱，身体上相缠相叠也好。来日你会记住我，即便是因为混帐才记住我。】
　　晗色心里莫名刺了一下，摸索到他肩膀把他推开一顿臭骂：“放屁，什么强盗逻辑！让我因为这种方式记住你？你脑子有坑啊！如果真对老子有那点春花秋月的心思，你就不会用细水流长水到渠成的方式来吗？就偏要……算了，不提也罢，事已发生老子再说马后炮也没用。我讨厌口蜜腹剑的家伙，即便你是旧识我也没法和你处成朋友，你还是离我远点。”
　　解开困惑后晗色扭头走，走了两步后知后觉到手里的盲棍是哑巴给的，转头就塞回给他，伸出双手摸索着，磕磕绊绊地进屋里去了。
　　哑巴跟在他后脚，他也渴望细水流长，只是没时间了。
　　所以说，当一个哑巴，还是很合适的。
　　作者有话要说：
　　之前的黑蛟：嘴巴长了不会说话可以捐掉（拳头jpg）
　　现在的哑巴：没嘴巴果然比长了嘴巴要巴适（阿弥陀佛jpg）


第47章 
　　夜半, 李悠和甄业章的小师弟同时醒了。那小剑修低头见自己绑在手上的七枚玉牌，抬头见李悠，顿时又陷入悲与愤当中, 又要御剑砍他。
　　纪信林只得再令他睡着，施完针他心有不忍, 扭头问李悠：“你要不要继续睡？”
　　李悠修为弱，受九剑重创，昏睡时还好，一旦清醒那些伤痛也跟着复苏, 纪信林平日嘴刁, 说到底还是医者仁心。
　　“谢谢……不用。”李悠恍惚地答了，说话间感觉腮边疼痒, 他伸手想去碰，让纪信林拦了。
　　“别乱碰，你脸毁了, 别蹭掉我上的药，费了牛鼻子劲调的。”
　　晗色听到这话眼睛酸涩，看不到也下意识地偏过了头。这时手背上传来微凉的轻触，那哑巴问他：【你可怜他？】
　　晗色不想理他, 在黑暗里独坐着。他不知道这股难以言喻的深怆是不是同情，倘若真是同情，只对李悠一人么？
　　甄业章问起李悠关于高塔献祭的事，李悠一无所知，他便问起了李鸣潮：“你既是他随从，关于他的经历、性情、行踪总该清楚。”
　　李悠发了半晌呆, 才慢吞吞地说起他的事来。只是他笨拙木讷, 从他视角讲述出来的李鸣潮也变得和他人眼中的不一样。
　　纪信林认为那厮狡猾, 晗色认为疯癫仇世，李悠眼中则变成了抽象的一个好字。少爷是好人，少爷脾气好，少爷待他好。
　　“小时候，村里人祭神，让我去当贡品，少爷不肯，他替我去……”
　　纪信林忍无可忍，打断了他梦呓一样的叙述，将死于高塔的剑修和合欢宗修士的事掰扯给他听：“这是个连自己同门都能设计杀害的人！好什么？那是个板上钉钉的屠宰手！”
　　说着纪信林又有些着急，高声警告他：“你最好拎清一点情况，来日，我们要将你押回仙盟去的！你要是再说那家伙好，你定然要被当成他的同盟，到时别说在你身上戳九剑，你就是有九条命都不够死！”
　　晗色被他的高声震得心弦勒紧。
　　“他不会平白无故的，一定有他的理由。我也想问问他，可是……”李悠呆板执拗，喃喃低语道，“他不在了。”
　　四项陷入一阵寂静，无力感蒸腾如雾。晗色原本也想问些困惑，比如李鸣潮斩情根，李鸣潮设想中的神的面容和李悠一模一样，此刻却怅然若失。
　　“不在了”——独活听起来多孤独。
　　他搓了半天指尖，忍不住轻问：“他把你留在地下室里，临走前有跟你说什么吗？”
　　李悠低头看自己的手，双手经脉被挑断了，已然无法再成为修士：“他就让我好好待着，他说他会看着我，一直看着我……我不明白少爷怎么食言了……”
　　晗色也想不透李鸣潮究竟怎么看待他，哑巴旁观须臾，蹭过来在他手背上写：【李的意思是，他会带着他活着，不会带着他去死。这很合理，并不矛盾。】
　　“你怎么就知道？”
　　【我就是知道。】
　　显而易见的自负，我活着时庇佑你。显而易见的自卑，我死时送你良人。
　　*
　　小剑修情绪不稳，甄业章收了他的玉牌，他才正常了许多，看见李悠时不会冲动地喊打喊杀，但也不时恍惚，通红着眼睛憋气。甄业章没辙，便决定先同路，他看着师弟，纪信林看着李悠，用一截捆仙绳把自己和关注对象各绑一只手。
　　哑巴也想这么干，以便带晗色走路，结果是一顿胖揍。
　　天亮众人便离了村子，和原本的村民所去南辕北辙，村人入千山，他们将入都城。
　　晗色跟着其他人的脚步走，中途休息时琢磨着不太对，便借故找纪信林，小声去问他：“甄仙君伤得很严重吗？我记得最开始遇见他的时候他拽了吧唧的，修为强得一批来着。”
　　纪信林满腹倾诉欲，拉着他便叽叽咕咕说小声话：“重，身心俱疲。被那黑蛟引的雷劈了是小事，关键是去搜黑蛟的魂又被长老们搜魂，搜魂术一去一来把他反噬得要死。而且我不知道他在黑蛟的记忆里看见了什么，只觉得他跟以前大不一样了。”
　　晗色不关心别的：“他伤真那么重，那是谁来把我从地下室里捞出来的？”
　　“就他和狐大仙嘛，我是不行的，然后他俩就都……”纪信林说到这拍了下自己的嘴巴，“我丢！他们原本不让我说的。”
　　晗色感慨万千，歇完继续磕磕绊绊上路时，潜离跳到他的肩膀上来：“曹匿，我走的累，在你肩上歇一歇，我可以给你指路。”
　　晗色伸手去撸小狐狸，又酸又软地诶了一声。
　　来时他运灵飞了不到半天就到了山村，光靠两条腿停停走走则要耽误许久，好在潜离认识路，指挥着他们绕近路，赶在天黑前到了最近的边境城。
　　纪信林如今是他的迷弟：“狐大仙就是狐大仙！哎呦可算是到了，再走我要饿死了，那叫芦城啊，狐大仙你去过对吧？”
　　甄业章摁着身上伤吸着气，真情实意地也道起谢来：“多亏了前辈，今夜终于可以找个地方安稳地歇下了。”
　　潜离在晗色肩上摇着尾巴应了一声，随后就把自己缩小成巴掌大躲进了晗色的衣襟里：“借你衣怀躲躲，免得进城时惹人瞩目。”
　　晗色一口答应，进了芦城后，依稀感觉到小小狐狸在他衣怀里抖。
　　虽然渐入了夜，芦城里的长街却灯火通明，人来人往，纪信林像第一次入城的乡巴佬不住称奇，勾得晗色心痒又惶惑。他也想看看繁华的人间红尘，可这看不见的红尘里脚步声太多，潜离没出来指路，他只得跟紧纪信林。
　　李悠一路都恍惚，见此轻轻地牵了他的袖子。
　　甄业章余光注意到，买下了一只花灯递到他手里：“曹匿，这里的花灯很精巧，我想你会喜欢的。”
　　李悠便松开了晗色的袖子，晗色感觉到了，他摸着花灯的持柄，好奇地摸了又摸：“花灯长什么样子？”
　　他的视线在花灯和他的脸上来回：“花灯有六面，各勾勒了颜色样式不同的花，它随风轻转，映照的花影不同。”
　　晗色设想了一下模样，唇角扬了起来：“那就是流光溢彩了。谢谢你，看不见我也很喜欢。”
　　哑巴独立于所有人，他也溜溜哒哒地在街道上买了一只花灯，买回来看见这一幕，便自己轻摇花灯。满长街的灯都是花，只有他手里的灯画的是绿油油的小草，卖灯人说是画残改的。
　　残得独一无二。
　　是夜甄业章找了客栈带大家留宿，并购置了新的衣物，只有哑巴自己住单间，其他人都俩俩同住。
　　夜深，晗色闭着眼睛打坐积攒灵力，巴掌大的小狐狸突然从他怀里钻出来：“曹匿，你且休息，我出去一趟。”
　　“潜离，这么晚你要去哪呢？”
　　“去我给他收尸的地方转转。”潜离舔舔颤抖的爪子说，“我爱人死在这里。”
　　晗色安静了好一会，摸索着拍拍小狐狸：“不要睹物太久哦。”
　　小狐狸轻呜两声应和，转身跳出了客栈房间的窗户。
　　晗色在深夜里独坐了许久，想来想去还是起了身。他摸到放在床前的新衣服，脱下身上的破衣烂衫，把那新衣胡乱套上，下床时摸索走过茶桌，摸到放在桌上的花灯时默念了几声对不住。他开门出房间，轻敲隔壁纪信林的房间。
　　敲了好一会，纪信林睡眼惺忪来开门：“曹匿，大半夜不睡觉干嘛呢？”
　　“身体疼得睡不着，没办法只能来找神医你求助了。”
　　“哎呦神医……哈哈进来，神医帮你看看。”
　　“那李悠呢？”
　　“哦扎了两针睡在另一张床上……”纪信林喜滋滋地摸银针，话还没说完只觉一只手贴上了后背，随即意识一飘忽，啪地倒在了桌子上。
　　晗色朝他合手不住鞠躬：“罪过罪过，对不住对不住。”
　　他摸索着找到屋子另一边的床，摸到了李悠的胳膊，再从怀里找出乾坤袋，拿出灵珠慢慢捏碎，将全部灵力渡入他灵脉中。谁承想这李悠的灵脉有几处被挑断了，他只好把灵力引到他心脉处。
　　李悠被迫醒来，茫茫然地问他：“仙君？你来这做什么啊？”
　　晗色用大量灵力助他修复外伤，抿了抿唇：“你曾说过到哪都是活着，现在我想问问你，李悠，你想活着么？”
　　李悠怔怔地看了他半晌：“仙君……你是想救我吗？”
　　晗色摸了摸耳朵：“对。我想遵循我内心的想法，我不希望你被仙盟折磨而死，那仙盟听起来不是个好东西。”
　　“仙君，那你能告诉我，我现在算是活着么？”
　　晗色以为他说自己的身体：“你的伤虽重，但现在不至于危及性命，也许以后不能呼风唤雨，但作为普通人生活着不是问题的，别担心。”
　　“可是仙君，我一点也不觉得疼。”李悠摇头，他牵过晗色的袖子，将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脑袋上，“我这里面好像空空如也，看见了又看不见，听见了也听不见，流血也并不觉得疼。我只是很空，身体里一切都没了。仙君……你能明白么？”
　　晗色如遭重锤击脊，久久不能回过神来。他在黑暗里想起了在鸣浮山的洞穴里，等着嚣厉来解释的时候。
　　“我明白。可我空了许久之后，还是走出来了，山外天光璀璨，哪里都是我的路。”
　　李悠点点头，又摇摇头：“仙君，我看不到路。少爷在时，我看他就像望月，我知道他一直在那里。我现在没有月亮了，我不知道方向，不知道走路了。我现在怎么样都好。去仙盟，去接受审判，伤我，杀我，都好。”
　　晗色紧闭着眼睛，破防的眼泪还是从眼角淌落。
　　情绪低落时，窗户上传来轻轻的敲窗声，晗色心脏差点跳出来，猛的回头道：“谁？”
　　脚步声轻悄过来，他紧张地听了一会，差点要冒肝火，带着泪低声哽咽地骂：“臭哑巴！你怎么跑这来了？”
　　哑巴走到他面前，伸手擦了擦他脸上的泪水：【我猜你会来，来帮你盯梢。放心，没惊动隔壁那俩。】
　　晗色脸色一阵白一阵青：“你又安什么坏心？”
　　【当然是陪你一起放走李悠，好看仙修吃瘪的傻样。】
　　晗色怔了一会，哑巴已半蹲在李悠床前和他对视。李悠眼里没有悲欢，乍一看眼睛和晗色有些另类的像，像瞎了一样。
　　哑巴想起周倚玉死后，他流浪在人间的岁月，他比身边的小草不中用得多，他空的时间非常漫长。他醒悟自己真正的心魂也蹉跎了太多光阴。
　　他在行尸走肉的流浪途中，遇到了一位身负神力的有缘人，那人用推算之术，给失去了一切方向的他指引了一条歧路。方洛也通过她，找到了前世所爱的来世阿朝。虽是歧路，却聊胜于无。
　　于是他今夜把那人的模样画下来，潜来这里碰碰运气，却碰到了心软得一塌糊涂的小草。
　　哑巴从怀里取出那张画像递给李悠，示意他展开看。
　　李悠听话地展开，看到了画像上画着一个有着紫色眼眸的美貌女子，女子画像旁边标注了一行字：“此女名微心，流浪于人间说书，她能推算人的轮回来世。”
　　李悠还有些不明白，呆呆的看着纸上的画和字。
　　哑巴将灵力聚在指尖发光，在李悠面前的空中写字：【去找她。只要你活得够久，你终能找回你的月亮。】
　　只要还怀着希望，哪怕对这人间只剩下一点点的希冀，咽着血泪继续走下去，总会找到一束天光。这天光可能不是最初想要的那一束，但却同样炽烈。
　　比如他，找到了一抹天将亮的浓烈颜色。
　　李悠从恍惚里清醒过来，他紧紧抓着画像，从苏醒到现在，眼睛里终于流露出了悲怆的神色，也终于流了泪水。泪水冲刷过他脸上的伤，把他原本清秀的脸冲刷得面目全非。
　　晗色听到了压抑的崩溃哭声，慌张不已：“发生什么了？”
　　然后他感觉到李悠拽住了他的袖子，哭声断断续续地传来：“仙君……我改变想法了……我想活……我不想死……”
　　晗色虽然不明白他是怎么突然改变主意的，但这是他所希望的，他意外地抓住李悠的手：“真的？”
　　李悠溃不成声：“我还有必须要去做的事……我很笨，我不懂，我什么都错过了，我不甘心带着这些糊涂地死去，我要去找答案，我不想死了……”
　　晗色摸到他手腕的经脉都被挑断了，耳朵里满是他压抑的哀鸣，越发凄入肺腑。
　　“我用换形术帮你掩盖气息和面容，你灵力比我弱，灵脉又受损，如果修为一直停滞不前，也许永远没法冲破我给你设下的这道法术。那样的话，你就永远无法恢复本来的面容了。”他运转起积攒的灵力，在李悠身上设下了换形术，“与之相对，从今以后，他们找不到你，你的存在会和抹去了一样。”
　　黑暗里，施法的时间似乎拉长成一整个黑夜，以至于他不知不觉透支了灵力。也正因如此，之前出现过几次的体表发烫的感觉又蔓延起来，仿佛有一条游蛇缠着自己的身体，既滋育干枯的灵脉，也带来了驱散森冷的灼热。
　　施法结束，晗色站不住地往后倒，瞬息之间叫哑巴抱了满怀。
　　晗色没力气推开，虚弱地问他：“我的换形术成功了吗？”
　　哑巴看向李悠，满屋夜光如水，李悠在薄弱的月光孱弱地站起来，面容与原来相差甚远，混合了晗色认识的人们的一些影子。诸如方洛，山阳，水阴，但就是没有属于嚣厉的半分影子。
　　哑巴出了一会神，他托着晗色的手，写道：【成了，就是眉目似乎有几分像当初那个掳走你的嚣厉。】
　　晗色的气一下子不通顺了：“怎么可能？！”
　　李悠顶着一张全新的脸，有些吃力地朝他们弯腰：“仙君，谢谢你们……”
　　晗色微蹙着眉：“不用，你就当做是我任性所做。别说太多了，趁着他们还没发现，走吧。”
　　哑巴则在空中写：【一路顺风。】
　　李悠按着放在心口的画像，眼泪又有些止不住，他点点头，不再多话，越过他们走向门口，打开门迈出去，从此孑然一身地遍寻归处，寥落人世。
　　哑巴目送着他离去，随即就把晗色打横抱起来，此举引来怀里人的不满：“你又干什么？！”
　　哑巴贴着他额头传声：【我们把这些仙修的重要证人给放跑了，他跑了，我们能不跑吗？】
　　“我明天会跟他们认罪——”
　　【走喽。】
　　“喂——！”
　　哑巴趁着他这会没力气压根不听他的，抱起他轻轻巧巧地破窗而出，在芦城的屋顶上飞快地跑酷。
　　晗色一张开嘴巴，散乱的长发就被风刮进了嘴里，快把他气炸了：“那是我干的，一人做事一人当，你瞎掺和什么？凭什么搞得我像畏罪潜逃一样！”
　　哑巴边跑边贴他额头：【我可不想看到那个小剑修也捅你九刀。再者，你不是要去东海找那一条垂涎你的大鱼吗？】
　　这话让人槽多无口，晗色气急败坏地叽叽咕咕，哑巴将他定身在怀里，只留一张骂骂咧咧的蜜一样的嘴巴。向着东方而奔。身后，有狐狸细细的呜叫声随风飘来，如泣如诉。
　　哑巴抱着他愉快地跑，畅想着这段最后的旅途能为他做些什么。
　　这一夜，芦城的许多人都在梦乡当中做了一个奇妙的梦，似有一陌生人，在他们的头顶上喊了一连串“混蛋”。
　　*
　　长夜漫漫，晗色把能认识的字眼通通骂了一轮，骂得口干舌燥的时候，哑巴也停下了。
　　“你他娘是个什么混账东西……”
　　晗色被他放在地上，他喉咙冒火地继续斥责，耳边隐约听见绳索摩擦的声音，没斥责完，哑巴忽然过来捏住他下颌，唇就叫他覆住了。
　　“！”
　　温热的水流猝不及防地闯进唇舌里，他本能地吞咽了两下，嗓子登时舒服了许多。
　　哑巴渡完水，又在他唇瓣上流连摩挲，还没解够馋，就被他用力地咬住唇角。淡淡的血腥味在两人唇齿间蔓延开来，哑巴索性放开，扣住他的后脑勺卷进去扫荡。
　　晗色被亲得不住后仰，当真是要被气得撅过去了。偏生在这种看不见的情况下，他极为深刻凛冽地体悟到拥吻的亲密性和眷恋意，身体反应战栗，心里则感觉到危险过了头，惊涛骇浪地把对方骂个狗血淋头。
　　待亲到他几欲窒息，哑巴才松口，他一夜跑出了芦城，此刻正在通完另一座城的小路上，他抱着晗色停在路旁的一口井，给他渡去一口水润润喉，也解开了他身上的定身术。
　　身体一能动弹，晗色就跳起来揍了他一拳，揍完便猛的转身要往回走，结果步子太大，一头撞在了一棵树上，“咚”得往后踉跄着后退，又叫哑巴抱住了。
　　晗色小脸皱巴巴地去摸额头，背靠的哑巴胸膛快速起伏着，听得他越发生气：“你是不是在嘲笑老子？！”
　　哑巴紧紧地箍着他的腰，憋着笑，往他额头上哈气：【我怎么会笑你呢？】
　　晗色还是感觉到他胸膛在憋笑似的起伏，气得找不着北：“你分明就是在笑，你都没停下来！”
　　哑巴伸出左腿压住他半身，两手扣住他命脉，四肢牢牢地锁住他挣扎：【那也是笑你可爱。你如今眼睛看不着，我已经带你跑到了你不认识的地方，现在往回走也不可能了。乖一些，让我照顾你好不好？】
　　“你、你……”晗色挣扎无果，只能用手肘去揍他，“你是个烂东西！臭刺猬！混蛋！”
　　哑巴十分淡定地挨揍：【再混账也不会比那嚣厉混账。我不伤害你，我一心为着你，虽说手段难看了些，但你相信我，我也能带你去东海。我比那几个仙修靠谱多了。】
　　晗色稍微消停了下来，眼眶红红地问他：“你真的知道怎么去东海？”
　　【我去那里游历过。】哑巴低头轻蹭他颈窝，【晗色，我可是要带着你去救我的情敌的，你看，我不坏。我只是想让你远离那几个剑修。】
　　晗色吐出一口气，又想到红线，便抬起左手瞎晃：“远离？我这里有姻缘扣，甄业章只要施法终究会找到我，你强行带我跑出来反而是置我于更不义的境地。”
　　哑巴环着他到树下坐下歇息，从后抱着他传声：【放走李悠你没有错。李悠就是李鸣潮身边的笨小奴，他什么都不清楚。他欠他们几个剑修的债，已经用身上那九剑偿还了。真业障那伪君子想让他去仙盟，除了给仙盟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去剿灭合欢宗以外，没有任何用处。】
　　“是甄业章！”晗色又气又觉得好笑，细加琢磨觉得哑巴说的确实有几分道理，“不管怎么说，人都是我从纪小仙君手上放跑的。我做的不对，没必要给自己开脱，往后遇到他我还是得请罪。”
　　往后。哑巴心想，等把那该死的小鲛人找回来，往后让他照顾你和看着你，这样一来，你应该也就不会被那人模狗样的剑修骗去。
　　他直觉甄业章是个危险性不小的情敌，真让他和小草处久了，难保小草不会被他撬走。何况，甄业章心里必然有一条人妖不两立的危险定律横着，他看着自己和狐妖潜离的目光时常是芥蒂的，哑巴对此极为不爽。
　　妖怎的，有些妖不受教化而依然纯善，不少凡人即便学尽清规戒律也禽兽不如。谁还比谁高贵怎的。
　　晗色左思右想，又往后揍了他两下：“喂，哑巴，我想好了，谢罪的事等他们追上来再说，现在以救余音为要紧。你不是知道怎么去东海吗？少磨蹭了，现在就走。”
　　哑巴见他做了决定，暗暗窃喜着这一路便是他们的二人世界，当即愉快地再凑过去亲吻他的嘴唇。结果就是又被晗色咬了一口，梅开二度，两边唇角各被咬了个对称。
　　“你要是再不分轻重地冒犯我，等我眼睛好了，我第一件事就是把你揍上天去。”晗色第n次斥责他，又呵了一声，“我顶着现在这副尊容，也真亏你下得去嘴。”
　　哑巴揩去唇上的血，飞快地在他侧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而后握着他的手规矩地表白了一连串：【我喜欢你，跟你的皮囊无关。我比你更希望你的眼睛尽快好，因你的眼睛是那么的明亮。哪怕是不喜欢我，当你瞳孔里倒映出我的身影时，我也为之欣喜若狂。】
　　晗色辨认出了掌心里的字，心里有些少许动容。别人喜欢他，他便也想喜欢别人，正如别人待他好三分，他便想回报十分。这哑巴做事不讲武德，让他感觉心眼忒多，但心地似乎不是特别坏。他摸不准该用什么样的方式去和他相处，也不知道该怎么回报这似乎十分真挚的情谊。
　　他最终只是往哑巴掌心狠拍了一把，呵斥道：“不知道你罗里吧嗦的说些什么！现在是什么时候？这里有树，是不是又是山野？赶紧动身往东海去，别再瞎耽搁了！”
　　哑巴抓住他两手，眯着眼看着他。在他身后，路边荒草凄凄，太阳正从地平线上一寸一寸地升起，金黄色的光把大地铺洒得朦胧温柔，晗色的眉目也在光里逐渐清晰。
　　他顶着曹匿的平凡面容，神情不自在地左转右转，显然是接收到了他的情意。一开始对他的愤怒和不快，也在这冉冉升起的新生太阳里消弭了些许。
　　哑巴不由自主地笑起来，两边唇角的咬痕裂开，疼痛也没有让他垂下笑意。在这段最后的旅途中，他想用尽一切地去好好喜爱他。而这个过程，也许会换来足以令人死而瞑目的结果。
　　他扶着晗色的手臂站起来：【天刚亮，我们在翻越红尘的必经之路上，我带你去下一座城镇，洗涤风尘，好好歇息。】
　　晗色心里微微一动：“不用你扶着。你在旁边走，我会听着你的脚步声。”
　　哑巴改扶为牵袖子：【不牵着你我会牵肠挂肚。】
　　晗色啧了起来：“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么腻腻歪歪的？”
　　【那你别把我当大男人看待，当做是个小东西看吧。小东西喜欢黏他喜欢的人，这不奇怪。】
　　晗色无语至极：“什么人啊这……你这块头跟余音有的一拼，算个什么小东西？不然你就变回那个小刺猬的模样，装在我衣兜里，那还勉强有点说服力。”
　　【不变，我不想让我的刺扎到你。我如今变回人形最好，太阳大了我替你挡着，风雨来了我为你遮蔽，你骨骼纤细，我能好好地拢住你。】
　　晗色眉心抖了抖，最终还是没扯出袖子来。
　　哑巴凝视着他的脸，怀念起了当初在鸣浮山里时小草恨不得挂在他身上的黏糊劲，当时顾着装高冷和嫌弃，如今才知被腻歪的好。
　　倘若时光能倒流，那该多好。
　　接下去两人相安无事，日出赶路，日落找地方休憩，因都是妖怪，诸事更为随意，晗色不讲究吃喝和歇脚的品质，幕天席地也不在乎。但哑巴和他不太一样，有时累了，路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他也能凑合着风餐露宿。但若是到了哪一处有人烟的地方，他的穷讲究似乎比那几个剑修还要麻烦。
　　第三天的白昼，他们到了东边一个颇富庶的城镇，哑巴二话不说掏了他的乾坤袋，摸出一枚次一点的灵珠，拉着他的手跑进城里的一家当铺里。
　　他拉着晗色的手传声，一句一句地教他和当铺的店家讨价还价：“这可是我爷爷的曾爷爷传下来的传家宝，你知道它有多久远的年头多宝贵的价值吗？要不是在路上被盗贼摸去了钱财，我何至于把这么珍贵的传家宝掏出来当掉！神马？你嫌弃它有瑕疵？好哇，你这人根本不识货！那根本不是瑕疵，那是龙血融进灵珠里的纹路，浑然天成的稀世灵石！算了，你根本不识货，拿出来还给我，我要去别家。”
　　然后他俩转身还没迈出两步，那店家就拉住了他们的胳膊，火急火燎地要和他们做买卖。
　　不多时出了当铺，晗色手里揣着沉甸甸的一大袋金珠，脑子还有点转不过弯来：“这些钱很多吗？”
　　哑巴牵着他的手进了城镇上条件最好的一家酒店，取出一颗金珠，大手阔绰地一挥，店小二忙不迭地张罗着给他们送上最好的饭菜酒肉，然后他一筷一勺地投喂晗色，一边告诉他：【一颗金珠能换十块银币，你花两块银币可以在这里吃上一天。你若直接用灵珠当钱币使，且普通人不识货，一枚灵珠没准只能换一壶酒和一碟花生米。】
　　晗色哇塞：“这么值钱？我刚出山的时候，和余音吃了碗馄饨、买了张画儿，就花掉了两枚灵珠了。”
　　【路边的馄饨和画像顶多花费你两三块铜板。】
　　“铜板比银币小吗？”
　　【一枚银币能换一百二十块铜板。】
　　晗色：“！！”
　　哑巴看着他肉痛不已的表情，忍不住伸出手去捏一捏他的脸，心里默念败家媳妇儿，可爱鬼，并顺带着把如何最高效省钱地在红尘里打滚的方法一条一条地告诉他。
　　【你不会挣钱，妖的寿命那么的长，再多的钱财也终有花费殆尽的一天。待到身无分文的时候，总不能用骗术或者盗贼之术去掠夺人间的财富，那样的话人间秩序会崩溃的。如今我先和你说怎么节源开支，等你熟悉游走人世的基本路数了，我再和你说怎么个挣钱法。】
　　晗色嘴里含着颗香得流油的狮子头，两腮鼓鼓囊囊地点头，像只小松鼠似的。
　　哑巴一手捏着他小手，一手夹着珍馐投喂他，看他品人间百味时被美得摇头晃脑的憨态，心里便在尘埃里开出了花。
　　享用完美食哑巴又带着他去城镇上最好的裁缝店里，晗色雄赳赳气昂昂地亮出一枚银币，店里的裁缝眼睛便都冒了光，殷勤地扑上来给他们量身。一边量，还一边妙语连珠地夸他们——不过大部分的夸赞都集中在哑巴身上。
　　“这位公子，您真是仪表堂堂，气质不凡！我们城的太守公子是出了名的美男子，一出门来姑娘们便要朝他扔果子鲜花的，我看您不比太守公子差！”
　　晗色歪着脑袋听裁缝的吹捧，心里不由自主地就是笃定了哑巴英俊倜傥，那什么公子受人家姑娘追捧也许还有他身份的加持，但哑巴不然，他肯定能靠一张脸去吃饭。
　　思维漫无目的地发散时，他又忽然想到，等到自己的眼睛能看见了，他就能仔细看看哑巴的模样了。如果哑巴俊得和余音有的一拼，那他揍他的时候就小一点力度。
　　有钱办事便是好使，那些裁缝们当场量完尺寸就给他们裁制起新衣新鞋，等待期间哑巴又拉着他到隔壁的首饰店逛去，叮叮当当了老半天，不知都挑了些什么鬼东西，总之也是提着小包出来。挑完首饰还到上好的甜品店里去，不知道买了多少零嘴。
　　期间哑巴没有松开过他的手，拉着他到每一小格子甜品前去，他观察着晗色耸鼻子的劲儿和神情变化，一共买了七样甜品。出了店铺，晗色便迫不及待地这样吃吃那样啃啃，酷爱山楂糖果。
　　哑巴不怎么吃，只是爱瞧着他。
　　之后他们再去取衣物，又到了城里上好的客栈去住下。晗色嘴里含着颗糖，满怀好奇地摸着他的新衣服和新鞋子，待要上身穿，哑巴过来替他解。
　　【你看不见。这些衣服穿起来稍微有些繁琐，我替你换上。】
　　晗色嚼着糖果疑惑：“衣服不都是那样吗？穿起来腰带一绑就好了。”
　　【凡人们的衣食住行比妖怪和修士讲究。他们的七情六欲本就比我们浓烈，自然喜欢折腾出更多的花样。你不觉得有趣么？】
　　“是挺新奇的……”晗色干瞪着眼睛，随着衣物剥落有些不自在，“还是我自己来吧，搞不定的，你再帮我调整一下就行。”
　　哑巴逗弄他：【我连你身上有几颗痣都记得清清楚楚，有什么好不自在的。】
　　晗色越发在意，只得抓着一包甜滋滋的糖果吃着缓解尴尬。唇齿边的糖渣有些掉落在身体上，哑巴用指尖将那糖渣轻轻捻住，然后将指尖含到了嘴里，不动声色地品尝着他遗落的甜。
　　他的目光可以毫不掩饰地逡巡在晗色的肌理上，但他的动作依然是克制规矩的，老老实实地帮他把衣服穿上去。
　　穿完晗色在自己身上摸索，确实摸出了衣服的质感和花纹，跟之前甄业章给的所穿的完全不一样，更舒服和柔滑，也更精致和繁复。
　　但穿完衣服还没完，哑巴还把他拉到梳妆台上坐好，拿起梳子慢条斯理地给他梳理头发。
　　晗色更加别扭了，嚷嚷道：“头发随便一扎就行了，你在这瞎整个什么劲儿呢？”
　　哑巴用那木梳轻轻地贴着他的头皮梳理，木梳在头皮上擦过的时候，让晗色的身体泛起了一阵细密的战栗。说实话，他觉得哑巴梳得很色气，但是他又怀疑这是他的错觉，说出来要贻笑大方。
　　【游走红尘是为纵情，不为流浪。捯饬和取悦自己有什么错呢？】
　　哑巴慢慢地把他之前打结的长发梳通，避免扯断一根发丝。从首饰店里购置的发簪是一对的，簪身一凤一凰，从裁缝店里制作的新衣也是一对的，他就仗着他看不见，肆意地把两人的联系不停地加深。
　　待梳完，他将晗色的长发挽起簪好，从后虚虚的抱着他。抬起眼时，看到了镜子里仿佛正在相依偎着的他们。
　　晗色睁着茫然的眼晃晃脑袋，故作不耐烦地皱着眉头：“行了吗你？行了就休息，养精蓄锐完继续赶路。”
　　哑巴环住了他的肩膀，轻轻蹭着他耳鬓，镜子里倒映着两个面目全非而魂魄如一的人。
　　晗色别扭地推他的头，指尖忽然摸到他脸上的湿痕，反倒被他吓了一大跳：“你……出汗了？”
　　哑巴和他厮磨着，答道：【是啊，眼睛出汗。】
　　晗色便有些不知所措：“……干嘛呢？
　　【乐极生悲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
　　以前的小草：吭吭哧哧干活伺候大黑蛟
　　现在的哑巴：小心翼翼地拉他游走红尘


第48章 
　　和哑巴结伴赶路的第五天清晨, 晗色感觉到破晓的曙光照在脸上，他便睁开眼睛，打坐了一整个晚上, 灵力足足运转了十个周天。现在他睁开眼睛，惊奇地发现眼前已经能看到一些微弱的光。
　　他高兴地一掀衣襟下床：“哑巴！我能看见一点光了！看来我的伤不日就能完全恢复, 快起床，继续走了！”
　　喊完，这客栈天号房的另一端就传来玉石相击的清脆声。之前哑巴买了一堆首饰，其中就有一对玉环, 他系在腰封上, 行动时玉环便会发出一些微细的声音，以便能让晗色凭声音感受他的存在。
　　晗色前天还嘲讽他为什么不直接带个铃铛在脖子上, 哑巴说是铃铛太惹人注目，不好。
　　晗色赤脚站在地上，微微歪着头, 感受着窗外的日光越来越暖，听着那点玉环相撞的声音越来越近，心情很好地催促：“你怎么走路那么慢？像个老头子似的。”
　　哑巴悄然深吸了一口气，便朝他走快了些。
　　这些天以来, 晗色不怎么休息，一停下路途就总是打坐着治疗自己的伤，而他其实也没闲着。不同的是他运转灵力不为疗伤，而是为更好地操控这具身躯。
　　这小刺猬妖当初几近死去，是他一缕魂附到它身上苦苦支撑，那天伪神散去形体时, 汹涌澎湃的灵力灌进刺猬的身体, 把刺猬妖原本就奄奄一息的魂魄给灭了。由此, 这身躯便成了他得以栖息和控制的容器。然而灵魂和身躯不匹配，终究无法长久，尤其是他离开鸣浮山越来越远，魂力也越来越弱。
　　长此下去，总有一天会支持不住，他会被迫离开这具身体，回归原本的躯壳。
　　但自己那具身体……还在不在不好说。
　　哑巴走到他面前，拉起他的手在他掌心写：【早，今天立秋了，我很高兴你即将重获光明。】
　　“立秋了？”晗色有些讶异，想了想又改口道，“才刚刚秋天啊。”
　　哑巴捋过他散在鬓边的碎发，牵着他出房间去，到客栈一楼的大堂用早餐。
　　晗色边吃边问：“离东海还有多远？”
　　哑巴往他的碟子里再放一个小笼包：【只靠两条腿，再走一个月也不一定能赶到。】
　　晗色嘴里叼着的水晶饺差点掉桌上：“怎么这么久？”
　　哑巴心想不然嘞，东海东海，极东之海，他还是大黑蛟的时候足有千年修为，原身又庞大，飞起来当然快了，又不是所有坐骑能像他一样牛叉的。
　　晗色苦着脸，顿觉包子也不香了：“我得尽快恢复修为，这样才能更快一点儿。”
　　哑巴心里矛盾，他愿意这趟旅途无穷无尽地持续下去，但若真为小草好，这样的想法便太自私。
　　草草吃完早餐，晗色急匆匆地出门，哑巴拉住他去马店，用两颗金珠买了一辆最舒适快捷的马车，然后叹息着把他抱进车里去。
　　晗色挤着眼睛分辨马车，看不清只能用手四处摸：“这是什么笼子？”
　　哑巴雇了个正好要去下一座城镇的旅人赶车，钻到车里来抓住晗色乱摸索的手：【不是笼子，是马车。外头车子绑了两匹快马，他们带着车跑。这样比你用两条腿赶路快得多，你还可以坐在这车里打坐，以便抓紧时间恢复修为。】
　　晗色竖起个拇指：“好东西啊……不早说，早知道有这玩意儿早用上多好。”
　　哑巴扯谎：【之前路过的城里没看到有卖马车的。】
　　说话间马车发动，晗色没防备，倒栽葱似地撞进哑巴怀里，耳边听见了强有力的心跳声，震得脑子嗡嗡。
　　他往后挣开，胡乱拍着马车内部抱怨：“好归好，这里面就是太窄了。”
　　空间一狭窄，他便感觉到哑巴的注视无处不在，他无处遁形，让人别扭。他只得找着位置打起坐，专注于眼前，脑海里回想余音。
　　马车有些晃，摇得他脑子有些涨，晗色刚皱了眉，唇边忽然碰到了一点温热的东西，惊得他开口斥责：“干什么？”
　　张口瞬间，一颗甜甜的东西送进他嘴巴里，他用舌尖一卷，尝出了是一颗山楂糖。
　　哑巴在他手心写：【怕你头晕，我带了糖果备着。】
　　晗色含着那甘甜的糖，一时之间心里很不是滋味儿。他一边运转灵力，一边携着甜和他说话缓解尴尬：“一直哑巴哑巴地叫你，你的名字叫什么？”
　　这话说完好像更尴尬了。
　　【就叫哑巴。以前能说话时不大说话，说了也常常不是人话。如今做一个货真价实的哑巴更适合我。】
　　晗色挑了挑眉：“是被什么人嫌弃了吗？”
　　哑巴失神地凝视他，晗色见好一会儿都是寂静的，脸上露出了调侃的笑意：“被老子说中了吧？”
　　哑巴怔了一会，牵着他的手垂眸剖白：【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从前总是口不对心。心里想对他好，可是说出来不是一回事，总是不由自主地去贬低伤害他。】
　　这回的笔画划得轻浅，晗色八卦之心熊熊烧起：“这个他是你喜欢的人？”
　　哑巴写得有些艰涩：【他先喜欢我，我没有珍惜，后来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晗色辨认完他的意思，思绪纷杂起来。
　　这刺猬不是说喜欢他吗？
　　这落指的力度和微颤，这特么是余情犹在啊。
　　“人家走了，你就去追嘛。”
　　【追过，但还是口是心非的毛病，追回来的方式也不对。又把他伤到了，其程度比之前更深。】
　　晗色没往别的想，稍微有些吃味，很快又肃然地斥责和纠正他：“你要是觉得自己做错，反悔了，还想和那人好好相处，就按着对方的行事风格来，不要搞那种大男人的臭毛病。”
　　等了一会，哑巴才慢慢写道：【我为时已晚。】
　　这话让晗色不知道是该说他活该好，还是该同情他好。但他脑筋忽然一急转，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你说你喜欢我，不会是因为我像你心中那个刻骨铭心的人吧？”
　　他当真是受够了移情的替身情结。
　　等了好一会，掌心的笔画沉了：【你就是你。你是晗色，独一无二。】
　　马车摇晃如摇篮，晗色一动不动地侧着耳，听着心弦无形地拨，弦未停，天雨来，有淅淅沥沥的水滴到马车顶上，轻快如飞鸟的羽翼。
　　哑巴写道：【下雨了，深山夕照深秋雨。】
　　晗色舔舔唇齿间的糖味乐起来：“现在是初秋不是深秋，掉书袋掉错了！”
　　哑巴无声地笑，什么也没说，又给了他一颗山楂糖。
　　晗色吃着糖，轻声对他说：“哑巴，咱俩算扯平了。”
　　他安心地闭上眼运转灵力，也不用再没话找话地舒缓两人之间的氛围，只需要听同一场雨，安静地享受彼此之间的异和同。
　　秋雨下得绵密，似乎因为如此，马车里的温度有些降低，晗色便没把上升的体温当回事。然而随着时间和马车一起向前，雨越下越急，他的身体也越来越热。
　　哑巴把马车的窗户掩上，一回头看见晗色鬓边都流了汗，也没多想，伸手就给他擦拭。
　　然而晗色的神情一下子变了，他抓住了哑巴的手贴在侧脸上，像沙漠渴望雪水一样。
　　哑巴被他的温度震住，试探着往他身体里渡入些灵力察看，谁知晗色体温上升得更明显，从耳朵到脖颈，红成枫叶的颜色。他睁开眼，本就因为视线受损而茫然的眼睛更加混沌，溢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惑。
　　哑巴怔怔地看着他，即便他现在眼睛不复之前明亮，面容也不是原本的模样，他还是很快口干舌燥。
　　只因他对露出这样神情的晗色再清楚不过——这根本就是合欢毒发作了。
　　这毒在七天前第一次全面爆发，每隔一个时辰便发作一次，七个时辰后便没有了效果，周期都围绕着七的次数。他还以为这下流毒只要做上那一轮就能解开，原来是他想得太天真了。
　　哑巴的心跳得比马车外的雨要快，但他还是努力地克制住，传声到晗色识海里呼唤他。
　　晗色听到了呼唤，勉强找回了几分理智，丢垃圾似地丢开他的手，连滚带爬地摸索到马车的门，猛然打开便要跳下急行的马车，上半身都钻出去了，幸亏被哑巴眼疾手快地一把抱住，否则这么摔出去必定头破血流。
　　他的举动把赶车的旅人吓得不轻：“啊啊这位小公子你要干什么！”
　　晗色难受至极地撕扯着自己的衣服：“我……我……想泡冷水……”
　　旅人懵逼不已：“你想洗澡？这荒郊野岭的上哪洗去？”
　　哑巴紧紧抱住他，环顾着周围地形，两边都是野林子，前后都没有人烟，此时天色将近晌午，要赶到下一个城镇不知道还要跑上多久。
　　雨下得更大了，怀里的人体温也在不停飙升，他直觉合欢毒这回的发作与上一次不同，再怎么烧下去，脑子都要烧坏了。
　　旅人见雨越下越大，索性提议：“公子哥！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下的，要不先停下躲躲雨吧？”
　　哑巴眼睛亮了些许，点点头指指马车内，示意他可以进来避下雨。
　　旅人赶紧勒住马绳停下马车，整了整身上的蓑衣：“我也可以进去避一下吗？太好了！这雨还真不小……”
　　车一停，哑巴抱着晗色就跳了下去，冒着大雨炮仗似地冲进了路边的野林子里去，徒留下看车的旅人一脸懵逼。
　　晗色在意识模糊中感觉到了颠簸，耳边是那两枚玉环疯狂相击的叮当声，亡命天涯一样激烈急促。他摸索着抓住哑巴的衣襟，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努力视物，只看见一个昏暗模糊的轮廓，雾里看花也不过如此了。
　　“哑巴……我们要跑到哪儿去……”
　　哑巴带着他跑到了林子深处，看到了林子里的一口清澈池塘，二话不说地带着他跳了进去。
　　这池塘还挺深，余温的湖水瞬息淹没头顶，晗色的神志一下子被呛醒，旱鸭子地扑腾起来，还没扑上岸，腰身就被哑巴钳住沉在水下了。他不会凫水，险些在水底窒息时，哑巴如山阿的阴影一般压过来，混乱激烈地渡来了气。如此折腾了一番，晗色才被他托着冒出水面。
　　“你要除草吗？！怎么突然就跟下水饺一样跳水里去了？你跟余音学的吗你？”晗色一冒出水面就破口大骂，秋雨还在哗啦啦地下，把他的脸拍打得老疼。
　　哑巴也狼狈地浮上来，强硬地把他推向岸边困住，嘶哑地传声给他：【现在身体还热吗？】
　　岸边水浅了些，淹没到胸膛间来，晗色脊背抵在了滑溜溜的池壁上，很快也察觉到身体的不对劲：“是有点热，这种感觉好像似曾相识……”
　　哑巴用手粗鲁地揩着他的脸，看着雨水顺着他的眉眼鼻梁嘴唇淅淅沥沥淌下，觉得自己也有些疯了：【你那个合欢毒根本就没有解开，前几天不过是潜伏着，现在它又来折磨你了，而且越往后，发作的程度恐怕越强烈。】
　　晗色吓得哗啦一声沉进了水里：“咕噜咕噜咕噜——”
　　哑巴又好笑又着急，拔草似地把他从水里捞出来：【泡冷水有用吗？】
　　晗色耷拉着眉眼使劲推他：“咳咳……你先离我远点，我忍忍。”
　　哑巴没远去，伸手把他抱进怀里顺着脊背，给他挡滂沱大雨，在他识海里唱安魂曲。这些都不管用，晗色还是没能忍多久，身体便开始战栗。
　　当他忍不住伸手抓住哑巴的后背时，哑巴抓下他的手反扣压在岸边，腰封放在岸上，低头先覆住了晗色的唇。
　　冰冷的雨水顺着赤露在外的肌理流淌，砸进池塘里如擂鼓，激荡起层层叠叠不规律的波纹，淹没了天籁之外的人声。
　　不止声音，他觉得每一寸骨头、每一根头发丝都在大雨里被天地碾碎了。
　　待体温降下去，晗色神智回笼，挂着哑巴脖颈的手臂都要抽筋了：“雨小了……”
　　哑巴回神，只得咬着牙抽身而去，抱着他上岸系回腰封。
　　晗色腿软，身上湿哒哒的衣服有百斤重似的，哑巴见状又把他扛起来，用灵力慢慢把两人的衣物烘干：【现在好点了？】
　　一回生二回熟，晗色已经有点麻木了：“嗯……”
　　哑巴拍拍他的脸：【你别往心里介意，就当是我帮你运功。】
　　晗色有气无力：“……在水里运功不太行，我都站不住。”
　　哑巴耳朵噌地爆红：【这不没办法么，这山林荒野上哪找一张床去？要是半个时辰后还没找到落脚的地方，我怕你在马车上运功坐不住。】
　　“……我错了，我当时应该找纪小仙君把脉的。”
　　【顺、顺其自然吧。】
　　等回到马车那边，驾车的旅人都瞌睡过去了。哑巴摇醒他继续赶车，旅人拿钱办事也没说不好，就是一脑门问号地看着他们：“两位公子，下那么大的雨你们干嘛去了？出门在外切记要留个心眼，这要是换做别的没良心的马夫，直接赶走你们的车，把你们丢在这荒郊野岭，那你们就两眼一黑蹬腿看天了。”
　　晗色哑着嗓子扯犊子：“谢谢提醒，您说的是。是我这个瞎子肚子有点不舒服，要让我这个哑巴大哥带着我。”
　　“原来你们……难怪我说怎么一个老不说话，一个总闭着眼睛，俩兄弟真是可怜。”旅人唏嘘着坐上车头赶车，“那你们可真是谁也离不了谁呀。”
　　晗色和哑巴俱怔住。
　　马车继续向东走，车门紧闭，哑巴抱着晗色安静坐着，两人一起听着马蹄达达，雨声点滴，这回晗色也没有挣脱，两人都在等待和思考人生。
　　半个时辰后，合欢毒再次发作，老天也很奇妙地下大了雨，雨声嘈杂如鼓舞。
　　哑巴揣着晗色，让他咬着腰封。
　　赶车的旅人扬着小马鞭，对山对雨唱嘹亮的山歌，车门外峰回路转，车门内千肠百转。
　　大雨在下，却无法熄灭这宿命中的燎原火。
　　哑巴从后面抱着晗色，在他挣扎时没忍住往他灵脉里渡入灵力，感受着他回温的肌理。他埋首在晗色肩上，听着他喉咙里沉闷的哭吟，再一次庆幸自己是个哑巴来。
　　他轻轻将晗色的衣衫扒开少许，借着斑驳光线顺着他脊背深处逡巡，看到了晗色体表上因剧烈起伏而忽隐忽现的黑蛟纹身。
　　那尾黑蛟纹身在他后心处戛然而止，还没有完工，象征着他半途而废的拥有。
　　这时马车碾过乱石，哑巴深吸一口气，将抖得不像样的晗色扳回面对面的位置，注视着他汗泪夹杂的面容。
　　这模样真可怜。
　　哑巴抽出他嘴里咬着的腰封，按下他的后颈来拥吻，替他堵住那些破碎的声音，也安抚他无处遁形的惶惑。
　　进行到深处时，晗色体温在下降，哑巴心道不好，情难自禁地想继续摁着他。但就在继续混账时，他突然感觉到晗色体内的灵力在不受控制地流失——流向他的身体，归于他的灵核。
　　仿佛他身体里的灵核是一块磁铁，正在源源不断地榨取晗色的生命力。
　　哑巴脊背骤然发了一层冷汗，他恍然大悟这个合欢毒的最恶毒之处，他想阻止晗色体内流失的灵力，可他无能为力。
　　这一次结束后晗色累得要死，直接倒在哑巴身上瘫着。哑巴的大手掌着他的后背，正在往他灵脉里注入灵力，此举让他身体又有些发烫的迹象，晗色赶紧抓着他斥责：“干、干什么？你还想干老子吗？”
　　哑巴只好被迫停下，双手发冷地捧住他的脸：【晗色，我知道这个合欢毒的实质是什么了。】
　　晗色萎靡地靠在他手上睡觉：“就是让人控制不住自己的欲望，越搞越压抑不了，越搞越上瘾，最后被搞死。”
　　哑巴无声地呛起来：【不，它的实质是让中毒的人成为解毒者的炉鼎。你方才没有察觉到吗？你的灵力在不受控制地流转给我，你试试看，现在眼睛还能看到吗？】
　　晗色陡然睁开眼睛，情况正如哑巴所说的那样。他努力地睁大眼睛，早上醒了还能看见微弱的光亮，此刻又重复沉于黑暗了。
　　【我们都知道□□焚身最难忍受，你会在一次又一次的折磨里寻求解脱欲望的伴侣，在做完之后会流失一部分灵力到对方的灵核内。如果一直这样持续下去，你的修为会不停减弱，直到灵核里空空如也……】
　　哑巴看到他脸色骤然苍白，知道他眼睛又看不见了，当即停下传声，把他抱进怀里安抚。
　　【别怕。晗色，别怕。】哑巴轻抚他的后脑勺，电光火石之间，想到了一个暂时的解决方法。
　　晗色不信邪地自己面前挥舞左手，一点光影都看不到。
　　一个时辰后，马车来到了新的城镇，哑巴用外衣罩住他，照旧把他抱下去，马车直接送给了旅人。
　　他带着晗色找到一家客栈，付好定金便带着他上楼进房间反锁。此时晗色身上的合欢毒正在濒临第三次发作，但这回他说什么也不肯和他做，抓着被子把自己裹成一个粽子，躲在里面发着抖不肯出来。
　　哑巴拍着这发抖的粽子，沉思是否要用方才所想的办法来暂时解决眼前的危险境地。合欢毒会让中毒者沦为他人的炉鼎，这到底还是他的猜测。而要印证猜测是否准确，最直接了当的便是再测试一次。
　　他等了一刻钟，被子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他只得把被子剥开，看到里头咬着自己手腕的晗色，心脏顿时犹如被锤了一遭。
　　他掰开晗色下巴令他松开自己的手，晗色烧得神志不清，本能地握着他的手不放：“我难受……死了……”
　　哑巴抱起他把衣服脱了再脱：【你不会死，该死的只有我。】
　　有了床榻行事便方便，哑巴按着他在欲海里反复溺毙和重生，压得晗色挂不住，只会侧枕着呜呜。
　　哑巴神智尚存，边做边注意着他身体里的变化，这一回没有任何差错，到了合欢毒退潮的瞬间，晗色体内的灵力果然再次不受控制地引入他身体里，流到他灵核中成为他的修为。
　　事毕，晗色因流失的大量体力和灵力累得昏睡过去。哑巴轻抚他的侧脸，这般凝视了半晌，在他身上找出了他的乾坤袋。
　　乾坤袋有他半数的灵珠积蓄，还有一柄周倚玉的不问剑。他找到不问剑，再取一颗灵珠，离开晗色的床榻来到客栈的桌子前，闭上眼安静了几秒，随即将不问剑的剑尖抵在自己心口。
　　合欢毒终归是合欢宗的东西，合欢宗虽不入流，但其门派要领终究还是归于修真中人。只要是修士，无论是人是妖，都会想要更深厚的修为，炉鼎的作用也不过正是如此。
　　因此，如果他的灵核破碎不能再运转灵力，晗色的灵力流不进他的灵核里，很可能就会原路返回。
　　哑巴斟酌着灵核的损毁程度，他如今的身躯是刺猬妖，需把握好分寸不至于变回刺猬的原体。他又想到如果废了灵核，那么随着越来越远离鸣浮山，他支撑的时间便也缩短了。
　　他回头看昏在床上的晗色，他的宁静只有这短短的喘息。待合欢毒再袭来，他丧失的修为会更多，眼睛恢复光亮的时间会更长。
　　他和自己不一样。他没有明天，小草有。
　　哑巴不再踟蹰，不问剑破体而入。
　　*
　　月上中天时，这混乱的一天终于到了头。
　　晗色猛然睁开眼睛，自己正缩在床的最里面，玉环相击的声音在背后轻响。
　　“哑巴……”
　　晗色要背过身去，肩膀被他按住了：【别动，你这一次的合欢毒已经结束了。好好休息，我已帮你洗过澡，现在收拾被褥。】
　　晗色稍微一动弹便觉全身骨头离体，只好闭目养神，但他也不肯睡觉，无声地运转灵力，感受一下流失的灵力多不多。出乎意料的，倒也还好，修为没有过于离谱地减弱。
　　身后哑巴动作轻缓地收拾着，在床榻上铺上新的被褥。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原先的床榻得有多狼藉。
　　晗色沧桑地运转完一个周天，这时哑巴也收拾好了，他便努力翻过身去，在黑暗里找他：“哑巴，你觉得，我的合欢毒在七天后还会再发作么？”
　　哑巴拿了一杯水过来坐在床头，握住他的手喂他喝水，晗色意外发现他的手很是冰凉。
　　【也许会。】
　　晗色搓搓他的手，让他的体温变热一点：“再来几回，我会不会就变成废人了？”
　　【不会。】哑巴摸着他的长发，精神劲头还可以，就是脸上没什么血色，【我已经想到了办法。可以在我们做的时候，不会让你的灵力流失。下午我已经验证过了，你放心。】
　　“这样么？”晗色吃了一惊，哑着嗓子一连追问，“你这么快就想到办法了？是什么办法？说给我仔细听听。”
　　哑巴低头在他额上轻轻摩挲，这般眷恋地诓他：【你下午被弄得神魂颠倒的时候也问了我，我当时已经和你解释了，你都忘记了吗？】
　　晗色眼皮不自觉地打颤：“是、是吗？哦……都忘了，你再说一次。”
　　【不说。】哑巴合衣躺上床，把他拢进怀里轻拍，【我累得不想细说第二遍了。小草，你怎么还这么生龙活虎的？睡觉，快睡，再不睡天就要亮了。今天整个白天都在同你厮混，把我勾得命都快没了。】
　　晗色原本也是精疲力尽，听此打起精神来取笑他：“哦豁，原来你也不行……”
　　【把也字去掉。友情提醒你一下，今天第三回 之后你便晕了。后面的四回都是发作了便醒，胡话说一堆，做完了便睡。真是不中用。】
　　“……”晗色有些想骂他，但这回骂不出口，他吸了吸鼻子，嗅到了一丝微弱的血腥气，“你受伤了吗？”
　　哑巴泰然自若地搂着他：【当然是你干的好事。铁齿铜牙地咬在我肩膀上，血都出来了。可惜你看不见，不然就能好好欣赏你的杰作。】
　　晗色说不过，最好选择闭嘴。
　　哑巴放下了心，搂着他便想好好睡一觉，然后他就听见了晗色细弱的一声：“受累了。”
　　不是道谢，也不是道歉。
　　哑巴的心脏怦然作响，连带着破碎的灵核也在细密的疼痛里无边地泛起愉悦。
　　晗色说完话便放下心防，脑袋一歪枕在他肩窝上入了梦乡，打起了小小的呼噜声。
　　哑巴摸着他满肩的长发，不知怎的比任何时候都要高兴和满足。
　　从前的三百年，他日复一日地在空虚里彷徨，美梦噩梦、梦里梦醒都回放着周倚玉的形容，仿佛被下了诅咒一样香香证里永世不得超生。如今他只是一缕魂，脱离了原本强大的躯壳，却似乎找回了最初的真正的自己。
　　他抱着怀里的红尘万象，闭上眼安睡，一睡不中断。
　　隔天，两人都睡到日上三竿，晗色醒来时一动，腰酸得忍不住叹息。温热的气息萦绕在哑巴的肩颈里，也把他给温醒了。
　　哑巴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晗色艰难地爬起来按后腰，他便伸手去给他揉一揉。
　　“我吵醒你了？”晗色顶着乱七八糟的长发回头，“早，你腰酸不？”
　　哑巴按着心口起身，环着他慢慢按摩：【不会。】
　　“好吧……”晗色有些沮丧，这时后腰被揉到点子上，一下子舒服了许多。他抓着头发有些不自在：“你是和谁学过照顾人的功夫吗？”
　　哑巴哑口无言，总不好说有大半是跟你从前学的。
　　童年时在故乡离魂谷、少年时在东海水晶宫以及到天鼎山，他有过跳蚤一样的野生活，矜贵奢华的享乐日子，也有过颠沛流离的流浪岁月，早忘了照顾别人是什么样子。后来在鸣浮山里，小草围绕着他的起居团团转，他虽然能料理自己，可那会纯粹就是想使唤他。
　　他想了想，吹逼道：【我无师自通。】
　　“唔。”晗色感叹起这哑巴真是个牛人，随手拍了拍他，“那你真厉害。”
　　这一拍正在心头，哑巴手上力度控制不住，有些重地捏了他后腰一把，疼得晗色嚎了一声：“疼！”
　　于是两人下楼去吃饭时，哑巴发现大堂里有不少人在用一种奇怪的眼神偷偷打量他们。他也不介意，要了一个蒲团给晗色坐，晗色浑然不觉，狼吞虎咽地干了三大碗米粥，更加惹得其他人惊奇。
　　稍作歇息，两人继续结伴向东行，小城里的马车被买走了，哑巴只好先买了一匹快马牵着走，万分后悔起昨天情急之下把那辆马车送人了。
　　晗色休息够了倒觉还好，边赶路边问他东海的情况：“你说你曾去东海游历，是在东海边上的人间陆地游历，还是到那东海水晶宫去瞧过了？”
　　哑巴一手牵马一手牵他，扯淡着回复：【先在陆地上，而后认识了一位水族朋友，托他的福到过东海上，远远地见过水晶宫。】
　　晗色点点头：“我只去过一次，还是在东海的边缘，那是龙五子少睢的领地，寒酸得不得了。”
　　哑巴眯起眼睛：【龙五子在上代龙王还在时就是个边缘的庶子，天资也一般，新龙王继位后也不喜欢这个弟弟，这才随意地打发去穷山恶水的地方。】
　　说完他欲盖弥彰地补充：【我听过东海的一些八卦，你有想知道的尽管问我。】
　　晗色没往其他方向想，只关心怎么找余音：“潜离说那高塔献祭的幕后主使和东海有渊源，余音也很有可能是被他带走的，可是我这样两眼一抹黑地前去东海，要去找谁问呢？”
　　哑巴有些失望，改去扣着他的手，蔫蔫地解惑：【没事，到时到了东海，我可以去托我从前那位朋友问一问。】
　　晗色扭头问他：“于你而言会不会太危险了？”
　　哑巴越发用力地扣住他的手，再听他多追问几句，方才愉悦地晃着他的手：【不会。放心，不用替我担忧。】
　　晗色感觉出了他的愉快心情，对此很是疑惑不解。
　　两人一马地赶路，走到夕阳西下时，哑巴已经抱着晗色骑着马在山野间赶路。他们想赶在天黑之前找到下一个歇脚的地方，谁知在太阳将落时，天边传来了羽翼扑扇的声响。
　　晗色率先察觉不对：“哑巴，我感觉天上有一股强大的妖气。”
　　哑巴往天上一看，因失了灵核目力一般，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抱紧晗色加快策马。
　　晗色侧着耳朵，浑身的汗毛突然竖立起来：“那大妖来了！”
　　呼啦啦地一阵巨响，一只灰色的大鸟从天而降，带起地上一阵邪风，正降落在他们面前。马顿时受惊，哑巴勒住缰绳，心口却一疼，于是转而抱着晗色跳下失控的马，晗色施了一道法术，才免得两人磕出个鼻青脸肿。
　　尘埃落定，他和哑巴刚站好，便感觉到那大妖来到了面前。
　　“谁？”晗色低喝一声，拦在哑巴身前便施出一道法术。
　　“哎呦，不用紧张，我不是你的敌人。”入耳是一个极其富有磁性的低音炮，“我是托一个麻烦的朋友来的，你没见过我呢。说起来，你这长相是怎么回事？我没感应错啊，这黑鳞没问题，不问剑就是在你身上，可你怎么长得和我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呢？”
　　晗色听得稀里糊涂，但听到不问剑三个字，心中一凛：“你究竟是谁？”
　　他身后的哑巴则瞳孔骤缩，瞪着这灰衣的英俊男人手中拿着的黑蛟鳞片，一脸见了鬼的样子。
　　“哦，咱们还是头一次见面呢。”灰衣男人笑起来，“我上次回鸣浮山时，你没有见过我。你好啊嚣厉的小情儿，我是鸣浮山五毒之一，蝎子妖观涛。”
　　哑巴差点一口气没背过去，靠！他把这个给忘了！
　　晗色也脸色煞白：“你……应该是认错人了。”
　　“这样吗？”观涛笑了笑，手一挥，灰色的大鸟扑飞而来，两只利爪抓住了晗色和哑巴，凶猛地抓着他们飞到半空中。
　　被突然抓到空中吊着的感觉很不愉快，晗色眉头拧成了结，他摸不准周遭什么情况，这时那肆意放着妖气的观涛飞到他面前，笑道：“小家伙，我的耐心和时间都有限，你再好好想想，你是不是从鸣浮山里跑出来的小草妖，是不是从嚣厉的仓库里薅了大半的东西？为免你薅的东西太多忘记了其中的一些，我提醒你一下，你拿走的东西里有一柄神剑，名为不问，是那位大名鼎鼎的守山人周倚玉的佩剑。”
　　晗色抿着唇，冷汗从后背冒出。
　　同样被抓来吊着的哑巴看着脚下悬空的万丈高空，内心狠狠地怒骂观涛，逆子，啊不，逆下属！
　　正吊着直属上司的观涛浑然不觉，他拿着嚣厉之前给的鳞片往晗色面前晃：“看到了吗？我手里这一块鳞片是嚣厉那家伙身上的，当初就是被不问剑削下来的，它能感应到不问剑的所在……咦，你眼睛怎么的？”
　　晗色冷冷道：“我瞎了。看不见。”
　　“看出来了，混得很糟糕。”观涛上下打量他，“他们说你长得跟周隐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这才多久啊？怎么就变成这么一副歪瓜裂枣的样子？”
　　哑巴内心怒骂，回去把你这蝎子埋了！
　　这时观涛眼睛瞟到他身上，操着一口迷人的低音炮嘲讽道：“还有这弱鸡又是谁？难不成刚下山你就给我兄弟找了顶绿帽子戴？”
　　哑巴：【……】
　　晗色思及无辜受牵累的哑巴，深吸一口气：“放我们下去。我的事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观涛笑起来：“这么说，你承认你就是那个跑出来的小草妖了。”
　　晗色冷声：“我现在叫曹匿。”
　　“曹匿。”观涛琢磨了两声，噗嗤笑出声来，“有意思的新名字，和周隐有异曲同工之妙。行了，随便你叫什么，找到了就行，跟我走。”
　　晗色脸色极其阴沉：“去哪。”
　　哑巴在一旁见他变脸，心脏不住地往下坠。
　　观涛挥挥手，大鸟在半空中滑翔，把他们俩扔到背上去。
　　“当然是回鸣浮山。我答应过嚣厉，确保你安然无恙，然后带你回山去见他。”
　　晗色起身的姿势顿住，冷笑起来：“怎么，然后让他杀了我破情劫？”
　　观涛正琢磨着要不要把旁边这个野男人丢下鸟背去，听到他这话有些诧异，继而无奈地摇头：“放心吧，他不会杀你的，他也不用再杀你了。他啊……估计大限将至了。”
　　哑巴：【……】
　　晗色沉默了片刻，语调毫无起伏道：“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哑巴：【…………】
　　作者有话要说：
　　观涛：唉，我的兄弟，他要死了。
　　哑巴：……劳驾，我在这呢。


第49章 
　　他要死了, 和我有什么关系？
　　观涛听此啧了下：“我知道他干了一些混事，只不过终究是他带你到鸣浮山过活了一年。他如今要死，好歹回去送一趟吧。”
　　晗色把手揣进袖子里掩饰颤抖, 扯了扯唇角笑起来：“既然他将要消散了，取我性命也无用。再去送他的丧也无济于事, 我为什么还要回去？我对嚣厉而言始终只是一个玩意，他于我也只是泡沫，散了就成空。”
　　观涛用足尖踩了踩坐骑，又瞟了一眼旁边那垂眸的弱鸡哑巴, 思忖着小草妖应该是遇上了这野男人所以就不要前任了：“我不过是想带你去见他最后一面, 了却他一桩心愿。你肯去最好，不肯, 我有的是法子。”
　　岂料威胁还没说透，那小草妖就沙哑地笑道：“你尽管用你的法子，大不了, 在嚣厉大限将至前，我先变成一具尸体。”
　　哑巴猛的转头看他，伸手想握住他的手腕，但手被不爽的观涛一脚踹开了。
　　哑巴近不得晗色的身, 无言地抬眼看他，观涛还活动着拳脚用一种“少挨别人的人”的阴鸷眼神警告他。
　　观涛紧蹙着眉头瞪这野男人和小草妖，心里十分不痛快。来寻人时山阳和水阴特意叮嘱他切莫伤这小草妖，嚣厉那会也交代要把这根草完好无损地护着带回去。他并不在乎他的死活，但友人所托，不得不守。
　　晗色等了一会没听到声音, 他伸出手轻抚座下大鸟的羽毛, 慢慢道：“这样, 你带我办一件事，办完我自愿回鸣浮山，生死不计。”
　　观涛皮笑肉不笑：“什么事？”
　　“我要去东海。”
　　观涛差点没呛出声来：“东海？你是故意的？”
　　晗色默了一瞬，侧耳套话：“你指的哪一件？”
　　“山阳他们去东海找嚣厉他大哥，也就是那个坐在轮椅上的龙王，我们要抢他的镇海之宝定海珠。”观涛盘腿坐下，“我的任务是先把你带回鸣浮山去交给他老舅看着，送走你之后，我也要去东海帮忙打劫。这不正巧了，你也要去东海，你想去搭把手？”
　　这一串话信息量巨大，一旁的哑巴被劈得外焦里嫩。
　　“我对当强盗不感兴趣。”晗色顿了顿，“不过既然顺路，你直接带我一起去东海，你抢你们的，我找我的，这样也省了你的时间。”
　　“你要找什么？”
　　“一个朋友的下落。”晗色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找到了，安全了，我回去。”
　　观涛斜着眼睛打量了他们片刻，伸手按着自己坐骑无声地蓄势待发，却笑问晗色：“你这个朋友和身边这个哑巴相比，哪个更重要？”
　　晗色抬头：“你什么意思？”
　　哑巴顿觉不好：【⊙﹏⊙】
　　观涛摸着下巴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随即飞起一脚，直接把哑巴踹下坐骑去：“下去！”
　　——这可是万丈高空。
　　哑巴灵核既毁，自然什么也抓不住，也难出一声，落石一般从高空坠下，内心不停地咒骂观涛。
　　这一摔恐怕要将躯体摔烂，魂魄可能要被迫先回到鸣浮山那破破烂烂的原身里……
　　他正这么想着，忽然看见上空出现了一道素白的影子。
　　哑巴瞳孔骤缩，满心忧惧地朝他伸出手，错乱地想把他推回观涛的坐骑上。
　　晗色耳尖一动，感应到了不同寻常的空气流动，当即运灵向他的方向坠去：“哑巴！”
　　坠落的空中狂风大作，天上的白云迅速远去，他背着秋光流星一样坠来。哑巴张开双手，倏忽抱住了灼热的秋光。疯狂扣响的玉环，纷飞乱舞的长发，对不准焦距的明亮眼睛，体温透骨髓染进灵魂里，烧成一把业火。
　　哑巴抱着他一同坠落，生出了一同赴死的错觉，仿佛是一只哑雀和一道惊雷，一寸心死生可同。
　　晗色紧紧抓着他运转灵力，混乱中竭力想抓着他一起活下来，将要施行灵力，鸟鸣声如阴云打雷，那大鸟迅速飞来抓住他们，又把他们抛到背上去。
　　晗色摔在当盾的哑巴身上，一阵天旋地转，他爬起来怒吼：“你干什么？！”
　　观涛来到他面前笑道：“没什么，我就是警告你。你先前的提议不错，我可以带你一起去东海。不过如果你中途想逃走，或最后不肯回鸣浮山，或寻了死志，我会先让你身边的这个哑巴死无全尸。”
　　晗色心跳和灵脉还没缓过来，喘着气冷冷道：“你和他们一样卑鄙蛮横。”
　　观涛笑了：“高尚大部分时候是刻在碑文上的死的赞美，我就当你在夸奖我活得漂亮，谢了。”
　　大鸟转向振翅，风一般飞向东海。
　　晗色被狂风刮得后仰，身后的哑巴紧紧地环住了他，额头抵在他背上：【为什么跳下来？】
　　晗色拨开糊了满脸的长发，摸索到他的手也传声：“哑巴，对不起，把你卷了进来。别担心，我会想办法护住你，等去过东海，你找准机会就溜走——”
　　哑巴却充耳不闻，问起了观涛那个问题：【晗色，我和余音谁更重要一点？】
　　晗色哽住，心道这什么死亡问题，哑巴忽然就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巴。他在身后一手环着他的腰，一手斜过胸膛来捂住他的嘴，仿佛变成了一道人形的锁链。
　　哑巴这样战栗地锁着他，眼眶通红地笑起来：【不要说。】
　　晗色无言能对，前边观涛操控着大鸟飞行，余光瞟到他俩这样搂搂抱抱，顿时脸色复杂地弹了一指灵力过去：“嘿，嚣厉还没死呢，能不能等他死透了再找野男人勾搭去？”
　　两人便被这强横的单身蝎分开，被迫困在了大鸟的两边羽翼两端。
　　晗色气不打一处来，不住在内心里痛骂他，这时另一端响起了玉环带有韵律的敲击声，他这才知道哑巴安然无恙，心才放松些许。反正此时也无处可逃，他便索性在玉扣声里打坐起来，运转灵力早日恢复修为。
　　观涛见这两人老实才舒心了不少，只是眼睛一扫，他发现那哑巴怪得很，明明是含着浅笑敲击玉环，眼里却不时掉出眼泪来。那敲击玉的手也奇怪，看上去像是越敲越吃力。他看着小草妖的眼神更奇怪，欣喜若狂又悲痛万分的克制模样。
　　怪人一个。
　　观涛不作他想，全力起速飞往东海。
　　呼啸风声、衣袍猎猎声在耳边交织，清越的敲玉声汇成一段节奏越来越迟缓的安魂曲，晗色在他独享的无边黑暗里运转灵力，灵力每流转一个周天便回到灵核来，一遍遍冲刷灵脉和洗涤记忆。
　　脑子里时不时冒出一个声音：他将毙命。
　　晗色在黑暗里回复：生老病死合乎天道规律，他要解脱了，我也解脱了。
　　那声音便喃喃：独活是很不容易的一件事。
　　晗色安静半晌，轻声以答：我不会孤独。红尘千万，我已经窥探到了三两，他将去另外一个世界找他最重要的红尘，我不是他最重要的存在，他于我也不该是。
　　那声音蜷在深处，只是潮起潮落般地叹息。
　　阳光的温暖在体表上消失时，观涛的声音响起：“东海到了。”
　　晗色睁开眼睛，眼前看见了微弱的一点光，哑巴那迟缓的敲玉声停下，周围便响起了熟悉的人声。
　　“观涛，你怎么这么快就来了？你真的找到晗色了么？”
　　这是水阴的声音，晗色刚要站起来，后领就被那厮揪住往前面一丢：“喏，你们嘱咐的小草妖。”
　　水阴当即接住，大喜道：“晗——不对，你哪位？”
　　晗色：“……”
　　观涛哼了两声：“他估计是用了什么邪门歪道，掩盖了身上的气息。哦对了，他现在还是个瞎子，饶是如此还找了一个哑巴逍遥快活。”
　　说着他又抓起哑巴一丢：“看，就这，都是歪瓜裂枣。”
　　哑巴无言，身体僵硬地摔在鸟背上。
　　水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满头问号地抓住晗色的肩膀：“你真的是晗色吗？”
　　晗色沉默了一会：“水阴，临走前送你的那个小草人还在吗？”
　　水阴的眼眶顿时通红，伸手在他面前试探视线状况，见他瞳孔无神，猛然抱住他哽咽：“在的，都还在的……只要大家都好好的，一切就都还在。晗色，你去了哪儿？身上的伤重不重？”
　　观涛活动活动脖子：“差不多啦，他好着呢，不用人心疼。水阴，水晶宫怎么样了？”
　　水阴擦过眼睛：“水晶宫易守难攻，很难打下来，我们轮流打，那龙王没有妥协的意思。”
　　“不行我们就一起上。”观涛搓搓手，“我就不信了，三千妖怪一起合力搓个灵力球丢下去，能不把他的水晶宫夷为平地？”
　　晗色听到这里懵了一下：“三千妖怪？”
　　水阴握紧他的手，将灵力渡入他的灵脉里：“是，鸣浮山的所有妖怪都来了，晗色，只可惜你看不见。我们现在全部汇集在水晶宫的上空，这片海域之上，尽是陆上群妖。”
　　晗色难以置信：“鸣浮山的大家……全部都在？”
　　“都在，除了嚣哥和……方洛。”水阴吸了吸鼻子，把分别的这些天以来的事情说给他听，“鸣浮山被围剿时，他画了移形阵将我们全部转移到他的故乡离魂谷去。没过多久他舅舅久寇前辈胁迫着观涛找来，翻天覆地了好一阵子，之后又发了一阵疯，疯完不知怎的，又跟个没事人一样。我们其余人才得以上路，从离魂谷赶回鸣浮山。待回到山中，家里……家里还好，就是焦了些。”
　　水阴缓了一阵才继续说：“但嚣哥他情况不好，久寇前辈暂时护住他，声称他魂魄不全、心脉俱毁，只有定海珠能救他，所以我们全都来了。”
　　观涛在一边捏捏拳头：“山阳打水晶宫打得很起劲吧？也算是借此报一报三百年前的仇了。”
　　水阴的声音变沉：“啊，不错，不止嚣哥，当年山哥也差点没被龙族剐去一层皮，龙王若是不肯交出定海珠，我们定然让水晶宫化成一堆碎片！”
　　哑巴趴在鸟背上，僵硬地看着月光下波光粼粼的东海，东海之上有一座银光璀璨的宏伟宫殿，其上有无数层坚固结界笼罩。在结界之上又有几个斑驳光点在飞行，不时便像烟花一样炸出一团光亮来，他猜那是山阳、临寒这些人。
　　他又僵着脖子抬眼看向天空，目光扫了一圈，看着群妖驾着各种怪模怪样的坐骑虎视眈眈地准备干架，只觉得这场面除了壮观之外，还有说不出的滑稽。
　　哑巴慢腾腾地撑起身体坐好，在满天为他奔波的光亮里想，大限将至就大限将至，这群傻子来这里干什么啊，怎么这么容易就被他舅忽悠了。
　　巨大的信息量让晗色有些消化不过来，他侧向水阴的方向问：“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全力攻击？”
　　“既然观涛已找到了你，月上中天就可以。”水阴轻揉他的肩膀，“晗色，你跟着他一起来，是不是也担心嚣哥？别担心，我们这么多妖怪一起上，没道理轰不开水晶宫。放心，我们一定能把定海珠拿到，和你一起回去救他。”
　　这时观涛在一边发笑：“他并不担心哩，他来这里是为了找他一个朋友。”
　　水阴楞了下，晗色点了头：“抱歉……我是来找余音，就是当初少睢带到鸣浮山里的鲛人。我们一起离开的鸣浮山，途经一件凡人用邪术造伪神的变故，他被龙族或者和龙族密切相关的幕后人带走，我来找他的踪迹。”
　　他抬手摸到水阴的手腕，轻声笑了笑：“抱歉水阴……我离开鸣浮山的原因和你们不同，你们是避难，我是自行离开。我……”
　　水阴却在这时制止了他的话头：“余音是吗？”
　　晗色怔住：“水阴？”
　　“知道了，交给我。”水阴捏了捏他的手，转头就划了一道传唤术找前线的山阳，三言两语便把此事交代过去，让他想办法找一找那水晶宫里有没有鲛人。
　　山阳在那一头应承，又追问起来：“晗色怎么样？”
　　“身上受了不小的伤，眼睛暂时看不见。”
　　“啊这？！唔……不过也好，省得看见我们这么暴力的样子。水儿，你照看他，其他事交给我们。”
　　晗色在一旁听清，眼眶忍不住胀起。
　　观涛原以为其他人都不待见这小替身，见此倒是有些讶异，摸摸鼻子转移视线去看那哑巴野男人。这一看他便发现那哑巴的坐姿奇怪，尤为僵硬的模样。
　　水阴嘱咐和被嘱咐之后抱住了晗色：“你不用顾虑什么，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是我们认识的晗色。”
　　晗色顿了片刻，揪住他的衣服回以拥抱，涩然地轻声道：“离开鸣浮山后，我给自己施了一种易容术，给这新面貌取了一个新名字，叫曹匿。水阴，曹匿很高兴认识你。”
　　水阴松开他，握起拳头和他的手轻击：“我也很高兴，曹匿，我们初见即重逢。”
　　那边观涛走到哑巴面前蹲下，饶有兴趣地打量他。
　　哑巴坐着巍然不动。
　　观涛伸出手捏住了他的命脉，往他身体里注入灵力试探，谁知灵力一扫，发现他灵脉里虽存有灵力，灵核却空荡荡的。这意味着他的灵力耗费完就成了个废妖，但这应该不是他身体僵硬的原因。
　　他疑惑起来：“你——”
　　正此时，这哑巴朝他张开口，迟缓地念出了三个字的口型：天、鼎、山。
　　观涛先是茫然：“？”
　　哑巴继续念口型：想、知、道、吗。
　　观涛恍然大悟：“！！”
　　他毕生所求的就是到那天鼎神山里面去一看究竟。当今世上知道怎么去天鼎山的人寥寥无几，其中一对舅甥就在鸣浮山里，其中那倒霉外甥因元神离体太久而即将死翘翘。
　　观涛看着眼前这个曾被自己吊在半空中、抛下高空去、踹了几脚的“野男人”，陷入了一阵石化：“……”
　　哑巴只是冷静地看着他，迟缓僵硬地摇了头。
　　*
　　没过一会，翅膀扑扇的声音传来，另一道声音传来：“时间差不多了，时机一到即可全力攻击水晶宫。”
　　晗色一听这声音便知道他是谁：“周小仙君？”
　　活见鬼了，周隐居然也在！
　　“许久不见。你的眼睛出问题了。”周隐看着他，“临寒让我传个消息，你们要找的金鳞蛟的确就在水晶宫里，被龙王锁在一个水晶球里，名字正是余音。”
　　“他安全吗？”晗色脱口问罢，想到了那山村里的伪山神聚集的天地灵气，顷刻间寒毛直竖，“那幕后主使真的是龙族？”
　　“临寒说那个水晶宫里的线人会保证他的安全，让我们不必担心。”
　　水阴干咳着给晗色解释：“这个线人就是少睢公子，夹在两边中间，他也不好做。”
　　晗色忧心忡忡地点头，这时周隐跳到他们的坐骑上来问：“什么幕后主使？”
　　晗色便把那山村里遇到的事简略地说出来，刚讲完，周隐衣襟里藏着的小松鼠就钻出个脑袋来大叫：“神马！卧槽！”
　　水阴被小松鼠的尖叫声吵得捏耳朵：“凡人的事我不太清楚，有什么问题吗？”
　　小松鼠又立即躲回周隐怀里了，周隐转了转手里提着的森寒不祸刀，沉默了一会才回答：“没什么……只是水晶宫也许没那么容易攻破了。”
　　水阴不解：“为什么？”
　　晗色顺着周隐的话头续上猜想：“当初那伪山神现世，聚集了极为浓厚的天地灵气，其中的一小部分灵气为一只小刺猬所吞噬，刺猬修为当即暴涨，即刻化为人形。那幕后主使如果收集了相当一部分的灵气化为己用，那他的修为一定变得极其可怖——不好打。”
　　水阴听懂了一半，还是有些茫然：“我从没听过以生人活祭以令山神降世的东西。”
　　周隐抬起不祸刀，看着自己倒映在刀身上的眼睛：“这种献祭的邪术历来有之，只是被封了起来。”
　　晗色没想到自己的经历竟能在这里巧妙地画成一个圈，无形之中只觉自己似乎从很早之前便开始踏进了一个怪圈，如今的一切，不过是漩涡的端倪。
　　此时月至中天，围绕着水晶宫盘桓的山阳向所有人发了一道信号，水阴回过神来，面容肃杀起来：“不管那水晶宫里藏着的是神是魔，打碎他们的结界，踩碎他们的宫殿就是了！周仙君，我和你先共乘一骑，晗色你留在这里。”
　　晗色看不见，便把怀里的乾坤袋拿出来塞给他：“里面有嚣厉的各色法宝，你捎上。”
　　周隐的目光瞟过那乾坤袋，怔了须臾。
　　观涛也将去参战，他瞬移过来一把抓住晗色，下一秒便把他塞到僵硬的哑巴身边，结巴地丢下两句话便跑路：“你们、你们互相照看！我去出力了！”
　　晗色莫名其妙，哑巴先握住他的手腕，艰涩地用所剩不多的灵力传声给他：【别怕。】
　　“我不怕。”晗色摇头，握紧他的手无奈地笑起来，“只是不甘心，帮不上忙。”
　　【你想和他们一起救嚣厉么？】
　　“他不是我一个人能救的。”晗色轻咬舌尖，生硬地转移了话题，“我担心余音。”
　　哑巴想伸手抱抱他，可如今离鸣浮山极远，魂魄与身躯的契合极其糟糕，胳膊实在太僵硬了，他怕这一抱就化成了一座雕像，只好维持现状：【别担心，这些妖怪看起来比较靠谱——】
　　话音刚落，他们一块儿听到了底下传来的恐怖轰雷声，紧接着就传来群妖哇啦哇啦的怪叫声。
　　晗色被吓得差点跳起来：“我靠！失败了么？”
　　哑巴僵硬地转头，看见一部分妖怪被水晶宫的结界灵力反弹，驾驶着那些奇形怪状的坐骑，在月下的高空上划过了一道道崎岖的抛物线。
　　刚说他们靠谱，这会就……哎呦。
　　他只好心情复杂地传声给晗色：【嗯……失败了。龙宫不是那么容易打的。】
　　刚说完，观涛第一个灰头土脸地飞回来：“那结界太牢固了！你……咳，嚣厉那厮，他不是三百年前出天鼎山后杀回东海来，把他龙王大哥打废了吗？那时是怎么进东海去的？”
　　哑巴漠然地看着他。
　　观涛眨眨眼，在他眼神里悟到一个意思：【不是我强，是因为你们菜。】
　　这时另一只巨鸟飞了过来，鸟背上站着临风而立的周隐：“因为他当时不仅修为强，手里还提着不问剑和不祸刀。”
　　观涛闻声看向他，感动于他及时来送台阶：“周子藏小仙君，那你刚才用你手里那柄不祸刀砍结界的时候，有什么效果吗？”
　　“不许用我的字称呼我。”周隐皱着眉头扫了他一眼，说着足尖一掠飞到晗色面前，抓起他便走，“和我走一趟。”
　　“小仙君？”晗色追问，“水阴呢？”
　　“到他契兄身边去了。”
　　哑巴紧握的手倏忽一空，想要捞住他却不能，身体僵得如同断了牵机线的木偶，眼睁睁看着周隐抓着晗色闪出老远。
　　观涛瞬移到他身边来扶住他：“不行，你现在状态太糟糕了，定海珠抢不到就算了，我现在就带你飞回鸣浮山！”
　　哑巴捏住他的手腕，传了凌厉的一声：【追。】
　　*
　　晗色的手被周隐握着，狂风刮得他仿佛置身在风暴眼里：“小仙君，你要带我去哪？”
　　周隐怀里的小松鼠田稻跳出来蹦到晗色肩上去：“子藏是想带你试试召唤不问剑！那柄神剑就在你那个乾坤袋里是不是？不祸刀能感应到它，刚才刀嗡了一下。”
　　周遭的狂风顷刻之间变小了许多，周隐应了一声“是”，随即抓着晗色的手渡入灵力：“我先暂时让你的眼睛恢复。”
　　晗色眼前一亮：“召唤不问剑，然后劈结界的意思么？”
　　“对。”
　　周隐的灵力就和他的人一样，冷得像刚刚从冰山上解冻的雪水，然而神奇的是，他的灵力流淌过晗色的灵脉，冰水所过之处唤醒逢春的枯木，晗色眼前可视的光亮滚雪球一般，最后黑暗消散，他抬头看见了天上的浩瀚星河，低头看见了无数驾着坐骑飞蛾扑火般冲向水晶宫结界的鸣浮山众妖。
　　晗色环视周遭，倒吸一口冷气，站在他肩上的小松鼠田稻拍拍爪子：“不用惊奇，你最初得了他一口心头血哺育，而且因为魂魄碎片的关系，你们俩本源灵力最接近了。”
　　晗色看向它：“魂魄碎片？”
　　“说来话长，一时半会说不清。”小松鼠摇了摇蓬松的大尾巴，用爪子戳了戳晗色的脸，竖了一个大拇指，“你的换形术用得很赞！不过现在也不是该说这个的时候。我们现在要尝试的就是让你和子藏联手，他用不祸刀，你用不问剑，你们两试着联手，看看能不能斩断底下那个用伪神灵力凝聚起来的结界。斩破了就能端了他们了。”
　　晗色看了眼脚下的状况，抛开了谜题和杂念，不假思索地点头：“好，可乾坤袋不在手边，我该怎么召唤不问剑？”
　　周隐抓着他的手腕，引导着他的灵力运转：“跟着我运灵。”
　　周隐的灵力冲击进他灵脉里，恍然像是那天狐妖潜离将灵力灌进他身体里的感觉，只是一灼一冷。
　　“你……”周隐察觉到了他灵脉里的合欢毒，脸色有了细微变化，“挺不容易的。”
　　晗色没听见，只觉灵脉被冲刷得发疼，疼得他忍不住闭上眼睛。闭眼即黑暗，然而此时他的识海里不是一片黑暗，而是一片逆转的星河，这些刺眼斑驳的光点扭曲地混合、分裂，最后凝聚成了一匹生有巨大犄角的野兽形态。
　　此时周隐低低开口：“天地如一鼎。”
　　水晶宫之上，和水族酣战的水阴忽然感觉到不对，怀里塞着的乾坤袋居然发出了一阵激越的金戈声，他一脚踹飞对面的水族，本能地掏出那乾坤袋扔向空中。
　　“嗡”的一声长啸，一柄白光暴涨的长剑从乾坤袋中咆哮而出，里头的无数灵珠也同时飞出，如同浪花一般卷着长剑，寒光四射地一同冲向天际，呼啸八方。
　　同时东海之上，突兀地出现了一个漩涡。
　　灵珠卷着不问剑冲到了召唤的高空中，中天月被乌云蚕食，徒留如血的一钩。
　　晗色猛然睁开眼睛，握住了悬在眼前的不问剑，对着钩月一划，这一剑驱散夜色乌云，也斩碎了他识海里星河扭曲化形的野兽：“众生——烹其间。”
　　小松鼠田稻唬得赶紧跳回周隐怀里，激动异常地传声给他：“子藏，他也可以用不问剑，他可以！”
　　晗色握着不问剑的剑柄，在剑身上看到自己的眼睛，那眼神却不像是他，冰冷与悲怆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他皱着眉握剑一挥，无数灵珠围绕着他和周隐翻飞，把他们围在一片灵力的汪洋里。
　　他在这汪洋里感觉自己的修为似乎暴涨成千年的大妖，提着剑懵了大逼：“这什么情况？召唤不问剑之后会变成这样子？”
　　不同于小松鼠的激动，周隐平静地提起不祸刀：“就是这样。什么都不用想，握紧我们手中的弑神刃，往下一斩，斩断囚禁我者，斩碎吞噬我者。”
　　晗色回过神来，事态发展超出了他的预料，为今之计也只有硬着头皮上去，他低头看着凄迷月光下照耀的水晶宫，水晶宫里有他要的人和物。
　　他握紧不问剑点了头：“斩。”
　　东海上的半空，哑巴眯着眼仰望高空中灵珠环绕的两个光点，几乎望成了石像。
　　观涛皱眉望着：“周隐他在干嘛？你那小心肝跟着瞎起哄什么？”
　　高空中的灵珠突然四下散开，冲天灵气倾泻如瀑，哑巴眯着的眼瞬间瞪大，传声与观涛：【让所有妖撤。】
　　观涛当即照做，化身一个大喇叭给众妖高能预警：“大家快滚远！”
　　不用他提醒，围着水晶宫打得热火朝天的妖怪几乎都本能感应到了危险，一个个驾着坐骑屁滚尿流地向外飞。
　　观涛瞬移到哑巴面前撑开一道防护结界，哑巴侧首，目光穿过他，遥遥投向了那一剑一刀的从天而降。
　　不问剑和不祸刀劈在了水晶宫那牢不可摧的结界上，无数灵珠环绕着晗色和周隐，随着他们的一斩化为粉末，与之相对，这携着浓厚天鼎灵力的一斩直接将水晶宫的结界斩出了巨缝。
　　观涛眼力好，目睹了那些天鼎灵珠的粉碎，痛心疾首地捶胸：“两个败家混账！”
　　身后忽然传来异声，观涛扭头一看，只见残血状态的哑巴吐了血，脸色一片灰白，他连忙抽出一手去按住他心脉：“稳住嚣厉！没事没钱了还可以赚回来，不要气急攻心走火入魔！”
　　哑巴不理他，眼睛倒映着不问剑的剑光，陷入了一阵晕眩。
　　东海之上的旋涡承受不住急剧变化的气压，海水拧成水柱从漩涡下爆起，不偏不倚地全部冲灌进了那道结界裂缝。
　　结界经此折腾，彻底碎成了渣渣。
　　远离了水晶宫的鸣浮山众妖看到这一幕，先是傻了吧唧，而后惊天动地地狂呼起来。
　　一斩击出效果，周隐没耗费更多灵珠，吹了一声口哨把坐骑召回来，带着晗色掠回鸟背上，抬手便要示意群妖蜂拥而上端了水晶宫。
　　晗色身体本就重伤未愈，方才那一剑舍尽了他的力气，此时透支的后劲尽来，心脉疼得他直抽搐。
　　周隐擦去唇角的血，伸手放在他肩膀上：“还好吗？”
　　晗色勉强靠着不问剑站着：“抢……定海珠。”
　　周隐一顿，小松鼠从他衣襟里冒出脑袋来：“抢了定海珠也——”
　　周隐把小松鼠塞回怀里，点头：“抢。”
　　晗色捂住喉咙涌上来的血腥，身体里那尾莫名的游蛇一样的东西又烫起来了：“还有余音……”
　　此时海水冲灌结束，鸣浮山的群妖摩拳擦掌地等着冲进水晶宫里去，哑巴借着观涛的灵力艰难地来到晗色身后，几度伸手想抚摸他微微颤抖的脊背，却不知是因为身体僵硬，还是因为别的缘故，始终无法触及。
　　这时水晶宫里传来略带熟悉的大喊声：“大家等一下！”
　　群妖中，为首的几个头头脸色各异，只有临寒的唇角不自觉地扬起来。
　　海水褪去，水晶宫里面的面貌清晰地呈现在月光的曝照下，一群衣冠楚楚的东海贵族站在宏伟宫门面前的宽阔玉台上，全部都被海水灌成了落汤鸡，所有人的神情都极严肃。
　　为首大喊大叫的第一号落汤鸡正是夹在两边的少睢，他抹了把脸上的水珠，夹着尾巴般朝山阳他们鞠躬赔笑：“鸣浮山的大家，有话好好说，咱们不一定要到兵戎相见的地步是不是？这要是结下仇来，多伤和气啊。”
　　鸣浮山的不少群妖看不惯他这般，又觉着他夹缝生存不容易，遂鼻孔朝天大出气，但又骂不出口。
　　山阳眉目凝成了冰霜：“从夫人到嚣厉，再到我，我和龙王的仇已经结得不能再深了。我只有一句话，把定海珠给我。少睢，你大哥若不肯给，我便用抢。”
　　“大哥不是不肯给定海珠，只是镇海之宝非同小可。”少睢可怜兮兮地鞠着躬，抬眼瞬间看见了那个面目平凡的曹匿，眼中的笑意一闪而过，瞬即又回到了卑微草包的模样，“之前不开结界是因为在商量，现在，大哥他们有定论了。”
　　少睢让开了路，给鸣浮群妖和东海水族让出了针锋相对的空间。
　　他低着头缩着肩背站在一边隐匿去存在感，内心的恶意和愉悦无边无际地蔓延开来。
　　他从伪山神那里得来的灵力挡不住不问剑和不祸刀，那一剑一刀非常难以对付。但这没关系，他最热衷看到的是东海或者人间化成地狱的模样，此时他要最中意的那个人站在阎罗殿前选择。
　　小晗色，你会选哪一个？
　　少睢一让开，众妖便看清了传闻中那个手段狠辣的东海病秧子龙王。
　　那龙王是个青年模样，相貌尤为清俊，气质在一众落汤鸡里面最为格格不入，只有他唇角是衔着笑的。所有人都站着，也只有他坐在轮椅上，不知怎的，他最让人生出一股不寒而栗的感觉来。
　　山阳一见到他就火上眉头，一副恨不得冲上去在他脸上拍两个木屐印的怒容样。
　　龙王手上拿着一个盒子，他轻扣着盒子，含着笑温声：“山阳，本王可以给定海珠，只是有一个小小的条件。”
　　山阳按捺住想抽龙筋的冲动，磨着牙冷笑道：“我也有条件，你不给我就拆了水晶宫，顺便将你的骨头在夫人墓前扬成灰。”
　　龙王身后的水族愤怒地想出列，被他挥手制止了。他打开盒子，定海珠温润的光芒与月光相融，他握住它，罩住了悉数的光：“龙骨要磨成灰需要费点时间，但定海珠要成灰，只需一弹指。”
　　群妖哇啦哇啦的叫骂声此起彼伏，观涛也忍不住想骂娘，但看到身边泰然自若的哑巴，只好把声音憋回去。
　　龙王的眼睛扫过群妖，眼底含着温文尔雅的扭曲愉悦：“本王不介意东海水族随着定海珠粉碎而灭族，山阳，你呢？介意嚣厉死无全尸吗？”
　　山阳面无表情，冷脸快要能拍出冰碴子来，水阴知道他此时最是暴怒，握住他的手沉声问回去：“你要什么条件？”
　　龙王眼底的愉悦急剧扩大，蔓延成一片欣喜：“你们之中，有一个叫晗色的小妖。”
　　群妖愣住，哑巴眼皮一跳，面前的晗色却反而停止了颤抖，握着不问剑向前迈步，平静得看不出任何脱力的端倪：“找我何事？”
　　龙王的眼睛将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不悦之意掩藏得极好。他伸手向上张开，掌心上先是浮现了一道微光，继而微光越来越炽烈，最后变成了一个流光溢彩的小水晶球。
　　小水晶球里的小小鲛人抱着鱼尾巴沉睡，随着龙王的灵力，他慢慢苏醒，睁开那双清澈的蓝色眼睛，望着水晶球外放大的扭曲的世界。
　　他第一眼看见了妖群里面目苍白的曹匿，他捶着水晶球，一声一声地嘶喊。
　　龙王温柔地看着水晶球里的余音：“晗色，本王想要你解除和这个鲛人的羁绊。你只需要对他说一声‘我已弃你’，这样就足够了。解除完，本王便将定海珠拱手奉上，由你们带回去救嚣厉。”
　　水晶球里的余音停止了呼唤。
　　观涛身边的哑巴停止了呼吸。
　　少睢在阴影里磨牙吮血地愉悦。
　　晗色提着不问剑，月光洒在血腥的视线里。他垂眸凝望龙王双手里的东西，面无表情，识海疯狂。
　　龙王一手定海珠，一手小鲛人，眉眼弯起：“如何，这个交易是不是很划算？”
　　作者有话要说：
　　观涛：在一群双宿双飞的混账里，只有我是单身的发烧驴友。
　　山阳：单身狗。
　　观涛：我骄傲。
　　水阴：单身蝎。
　　观涛：我自豪。
　　嚣厉&方洛：呱呱呱呱。
　　观涛：你们有什么资格嘲笑我？？


第50章 
　　交易？世上最恶毒的交易。
　　群妖茫然地私语：“晗色是主上的人啊, 那鲛人是从哪迸出来的？”
　　水阴不清楚晗色和鲛人之间有什么关系，但觉得那欠揍龙王说的话果然不是人话，捏着沙包大的拳头传声给山阳：【哥, 要不我们还是强抢？】
　　山阳正要回复，这时观涛的声音同时传进他们的识海：【别理那残废说的废话, 待会听我联系，我们趁其不备，一起打飞那残废，把那鲛人夺过来。】
　　水阴忍不住看向观涛：【哈？那定海珠呢？】
　　山阳的蛇瞳缩了一瞬, 会叫龙王残废的就是那货……
　　观涛的声音继续传来：【定海珠太脏——嚣厉这么说的。】
　　带着腥气的海风卷过水晶宫, 拂得晗色有些睁不开眼睛，他艰难地眯着眼, 眼前月光血腥，手中的不问剑非常沉重。
　　识海里，嚣厉和余音的声音互相交杂着。
　　“无关对错, 我不爱你而已。”
　　“哥哥，我就是想和你说，你不要辟谷了，你来人间一趟, 要吃好吃的看好看的，还要玩好玩的。”
　　他闭上眼睛，握紧不问剑，回忆周隐方才教他怎么运灵，克制不住的腥甜从喉咙里涌上来。
　　手里的不问剑变轻了。
　　晗色无声地默念：“天地如一鼎……”
　　下一句法诀还没念出来，身后忽然刮起一阵邪风, 一个高大的人从后抱住他, 瞬间打乱了他所有的灵力纹路。他一手环着他的腰, 一手斜过胸膛来捂住他的嘴，仿佛变成了一道人形的锁链。
　　与此同时，四股爆起的灵流冲向水晶宫，群妖见状跟着爆起，场面瞬间混乱起来。
　　少睢的惊呼淹没在混战里：“啊呀大家有话好好说……”
　　混乱之中，晗色行岔灵力，情绪和灵力全都大起大落，气急攻心地在对方手上吐出血来。
　　那手当即松开了些，他发了狂地挣扎：“哑巴！你干什么！！”
　　哑巴发着抖锁着他，眼睛直盯前方混战，又不由分说地捂住了晗色的嘴巴，唇角淌出的血滴在他肩膀上：【不要说。】
　　不要说，不要说。别上当。别陷落。
　　晗色强行运灵撞开这锁链一样的哑巴，提着沉重的不问剑向混战冲去，边吐血边继续运灵：“天、天地如一鼎……”
　　然而就在这混战中，那个小小的水晶球突然被抛上了高空，迅速地变大，变回了晗色第一次见到他的大小。
　　晗色怔了刹那，眼睛里的血腥陡然加重，拖着剑竭力向他冲去：“余音！”
　　余音在流光溢彩的水晶球里，半人半鱼的模样，鳞片熠熠生辉。他把手放在水晶球的墙壁上，指间连着蹼的手竭力伸出五的手势，遥遥朝他说着什么，露出了一个仓惶抱歉的笑。
　　紧接着，水晶球里的鲛人在月光下爆炸，无血无肉，炸成了无数泡沫。水晶球表面裂出无数缝隙，顷刻之间碎成了千万碎片，里面的泡沫被狂风卷向了八方。
　　一个泡沫吹到了晗色鼻尖，轻轻一挨，破灭为虚无。
　　晗色僵在了原地，时间停止了。眼前的世界化成了一摊血红，浑身的骨骼一寸寸地断裂，碎片全部涌进心脏里。
　　水阴被眼前景象震住了：“怎么会这样？！”
　　轮椅上的龙王怔怔地仰首，纷飞的泡沫在眼前化为乌有，他想起上一个令他见到这些泡沫的鲛人。他给那个鲛人取名汝安。汝安为他流第一滴泪做医他的药，为他流最后一滴泪做助他的毒，最后在他怀里，也是如此，尽成虚无的泡沫。
　　不过是区区一个鲛人。
　　不过是……一个汝安。
　　龙王的瞳孔骤然化为金色，脸上瞬间催生出金色龙鳞，身躯骤然暴涨，须臾之间，一尾金色巨龙在混乱的水晶宫里现世。
　　观涛抬眼一看，震惊三百年：“化龙？沃日！他都坐轮椅上了还能化出龙形？！”
　　巨龙爆出怒吼，抬爪掀飞了一半群妖。
　　山阳横扫一群东海水族，大骂了一声卧槽，但他不退，悍然迎着真龙的威压化出原形变为一条身躯庞大的巨蟒，迎头就想正面和真龙硬刚。
　　水阴大喊了一声哥，按住心脉也要化出原形，谁知一股狂暴的灵流突然从身后传来，夜海之上狂风嚎啕，伴随着轰然炸开的灵珠碎裂声、青锋破浪声，一道嘶吼回荡东海：
　　“众生烹其间！”
　　观涛抬头一看，震惊六百年。
　　不问剑拖着海浪从下爆起，一点蝼蚁之躯，卷百丈惊涛，凝聚三尺青锋前，跨海斩龙角。
　　哑巴剧烈地咳嗽，试图耗费魂力操控坐骑向高空飞去，周隐忽然飞来，不小心一脚把他踩在鸟背上：“起！”
　　小松鼠田稻在他衣襟里冲天空哇哇大叫：“悠着点悠着点！”
　　不问剑卷惊涛当空斩巨龙，巨龙吼骇浪迎空吞不问剑，双方一阵石破天惊的输出，夜空中的灵流炸得海面上波涛滚滚，巨龙嘶鸣着褪去原形，不问剑嗡响着坠落。
　　周隐操控着飞鸟冲上去，铺天盖地的水汽中，晗色像血红的断翅蝶滚落，周隐眼疾手快地接住他，简直像接住一颗滚烫的流星。
　　满天血雨沾湿了飞鸟的白羽，晗色浑身浴血，眼睛叫血糊得睁不开，手还紧握着不问剑不放。这一回透支的灵力比前头要强盛，冲散了他身体里的换形术，露出了原本的面容。
　　周隐看着这个长得和自己相似的存在濒临危亡，心悸得一掌打进他心脉里：“晗色，够了！别再透支了，再不停下来你的灵核要爆裂了！”
　　晗色闭着眼，大口大口地呕着血，身上催生出了青翠的草叶：“把余音、余音还给我。”
　　周隐心急如焚不知该怎么办，旁边那哑巴突然僵硬地爬过来，双手捧住他的脸，额头相抵，微光浮现在两人肌理相贴处。
　　一首鲛人的安魂曲渡进疯狂的识海里，晗色剧烈地倒着气，眼泪不停从紧闭的眼角迸落，逐渐冲去了血渍。
　　哑巴也流泪，滴落在他脸上，他的泪和晗色相反，越落越红，到最后已成血泪。
　　周隐趁机夺走不问剑，配合着给晗色渡去灵力。这时底下的水晶宫又爆出了一阵光芒，他低头看去，只见妖群之中，那满头是血的龙王掌心里拢着一堆碎片，山阳他们也是一副要暴走的样子。
　　周隐心里一沉：“定海珠碎了。”
　　小松鼠田稻唏嘘地搓起爪子：“没办法啊，命运轨迹变了，嚣厉这下更没命了。好歹不能让晗色出事，不然万一来日那位神降世，光凭你处理不了啊……”
　　周隐摇摇头，收回视线一看，只见那哑巴埋在晗色肩上，两人双双晕死了。
　　没一会，灰色的大鸟接连扑扇着飞过来，灰头土脸的山阳、水阴、观涛跳上来，查看晕死的两人的状态。
　　“如何？”
　　山阳两手在晗色和哑巴脑袋上轻搓，一笑比哭还难看：“回家。”
　　*
　　梦境之乡，有少年笑起。
　　“吃鱼吗？”
　　晗色猛然惊醒，他迅速爬起来循声望去，只见周遭是他梦见过数次的天鼎山，前方有个黑衣少年站在小溪流里，手里抓着活蹦乱跳的鲜鱼。
　　晗色定定地看着这个少年模样的嚣厉，知道自己又在做梦。
　　少年嚣厉费劲地抓着鱼，赤脚趟着水走来：“倚玉，这鱼一定很好吃。”
　　晗色闭上眼，弓了背抱紧双膝。这个小小的动作让他发觉了这次梦境与以往的不同，之前他做梦，他只能用周倚玉的视角看，言行不由他自主。可这一回，他发现只要他想，这个身体就能随他意动。
　　“烤了吃还是煮了吃好呢？”少年嚣厉上岸来，身上的水珠闪闪发光，“要不煲成鱼汤吧，喝汤好像更补身体。倚玉，你为什么拿不祸刀捅自己左肩？多疼啊。”
　　晗色不理会他，站起来朝他跑去，劈头盖脸地夺了他手里的活鱼，飞跑到小溪上，把鱼放回了溪里。
　　那尾鱼一回到溪里，当即摇首摆尾地扎进清澈纯净的雪水中，水纹倏忽一闪，红鱼尾，清雪水，鱼儿游向了不知处的远方。
　　晗色看着它远游，有些站不住，蹲下来揪着草，眼泪砸进溪里，一滴一滴如饯别。
　　梦境在水的涟漪里慢慢消散，来自现世的沉闷咳嗽声逐渐把他拉回了人间。
　　“为什么骗他们去东海？”
　　“没有骗，定海珠能在天雷下护住你的心。你那颗心脏强韧异常，虽然不是你自己的，但有心总比无心强，好歹能活下来。你娘当初推算你的命盘，你的劫数理应在满千岁时，但你现在还差八年多呢，本不该在这时——”
　　“那不是挺好。”嚣厉打断他的话，冷冷地笑起来，“我不能挑自己的出生，至少能决定自己的死亡。舅父，你与天相争近千年，该替我高兴才是。”
　　久寇配合地扯起个敷衍的笑：“哦，真高兴。”
　　嚣厉轻抚枕在膝上的晗色的长发，冷眼笑他：“行了老东西，想吞噬我不用演戏。现在我齐全了，你若想吞我化龙，得抓紧时间了。”
　　久寇盘坐在他面前，凝视了他好一会，轻笑着摇头，没头没脑道：“我说呢，你怎么这么像我。”
　　嚣厉眉心的心魔印红得就像一簇火焰，一笑尽显戾气：“我像我爹，你是我老子吗？”
　　“还真有点渊源。”久寇拍了拍大腿笑叹，“你爹死后，你娘推算你的命盘，没多久就离开离魂谷，还设了禁制不让我回去。此事困扰了我六百年，如今我回了一趟，掘了你爹的坟，总算是明白了。”
　　嚣厉看向他：“掘——坟？”
　　“嗯。我明白你娘为什么躲我，为什么带你远走高飞，也明白我为什么从一开始就本能地想吞噬你了。”久寇笑得沧桑萧索，再抬眼时，眼中一片柔和，“厉儿，你爹的坟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我当年化龙飞升时，被四十九道天雷劈下的成了形的龙角。”
　　“什么意思？”
　　久寇摇头：“我很难解释，说出来你一定觉得荒谬至极。”
　　嚣厉安静了一会：“这荒谬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们到头来都在命运的樊笼里。”久寇微笑，“我想吞噬你时，你娘护着，你躲避着，我吞不到你。现在我想救你，一群人想救你，可我就是救不了你。我极力追求再次化龙，你娘极力想救你，你极力想好好活下去，我们所求终不可得，所愿终不可实现。”
　　嚣厉笑了起来，抛却宿命的绝望，嘲讽他迟来的真情流露：“舅父想救我，我好感动啊。”
　　久寇也笑，笑得柔和酸涩：“罢了……我们反目成仇这么多年，乍然说这些，你自然不会相信。”
　　他站起来向外走，长发里出现了许多白发：“其实，你还是颗蛋的时候，我也曾无比期待你破壳。”
　　门吱呀一声，风铃声轻响，周遭归于沉寂。
　　嚣厉低头抚摸晗色的鬓角，指尖缠着他的长发，一缕缕地捋平。
　　如此良久，嚣厉低头亲他唇角：“我知道你醒了。身体怎么样？睁开眼睛，看看我。”
　　晗色不是故意不醒，他只是太累了。灵脉里空空荡荡，一运灵，灵核就抽搐起来，提醒他损耗不轻。
　　“晗色，晗色。”
　　嚣厉一遍遍叫他，八百年没有叫过一样，聒噪得让人生厌。
　　晗色既有耐心又麻木，置之不理。
　　嚣厉柔声叫了不知多少遍，身上的气压突然变低，整个人变得阴鸷凶恶，大手捂住了晗色的后脑勺。
　　晗色随即感觉到脑子里一阵疼，这才想起来，他第一次跑出鸣浮山的时候，嚣厉在他脑子里下过一道禁制。只要嚣厉想，只需要动动手指头就可以让他头痛欲裂。
　　晗色艰涩地睁开眼睛，这回他倒是无比希望自己还是失明的状态。然而眼前视线虽模糊，却因为靠得太近，所以看得很清楚。
　　嚣厉就在他眼前，小别两三月，倒是恍如隔世，陌生得如同一潭死水。
　　两人定定地四目相对，嚣厉猩红的瞳孔里流转着两尾流转的小蛟，与眉心那心魔印交相映衬，恶鬼似的。两人这么定格着，最终是嚣厉先动弹，他扣着晗色低头亲他，简直像要吞了他一般，晗色依旧无动于衷。
　　亲罢，嚣厉瞳孔里的猩红骤然消失，变回漆黑深邃的模样，那股凶神恶煞的劲也消失了。他惶然地松开手，晗色的头疼也随之消失。
　　嚣厉出神地看着他，食指下意识想在他掌心里轻划，很快制止了。
　　他又叫他，这一回有些生涩的小心翼翼：“晗色……你回到我身边了。”
　　晗色迟缓地眨了下眼，目光和看一截木头没有区别，无悲无喜地开口：“尊上，别来无恙。”
　　他声音沙哑得很，嚣厉像被抽了一耳刮子，哽了几许，捞起他抱在怀里：“你看，我把你做的吉服穿上了。我吉服上是你，你吉服上是我，特别合身。”
　　晗色目光便落在衣服上，两人身上都是鲜红的吉服，嚣厉身上衣是热烈的枸杞草，他身上则是绣了大半的黑蛟，还没有完工。
　　他想起了绣这两身吉服的心情：哦，我当时期待着哪一天可以和他结为妖侣。
　　那和现在有什么关系呢？
　　“我从山阳那里听过了，我知道你很难过。”嚣厉紧紧抱着他，“抱歉，没能救下他，对不起。”
　　晗色闭上眼睛，身体克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嚣厉摩挲着他的长发，知道自己输了，当真是输得永无翻身之地。
　　他挣扎在心魔里，无能为力地抱着他嘶哑道：“我爱你。”
　　晗色慢慢停下了颤抖，在视线模糊里想起了什么可笑的事，于是他问：“尊上，您的沉沦花，情毒，它还在吗？”
　　嚣厉凝固了。
　　晗色像是发现了这世上最好玩的事，仰首笑起来。
　　“哦……它还在。”
　　作者有话要说：
　　（顶起锅盖，咻！）


第51章 
　　晗色推开嚣厉, 慢吞吞地下了床榻，只觉恍如行尸走肉。这里是他从前和嚣厉住着的小竹屋，屋里有从前养着的小盆栽, 屋外有熟悉的风铃声，他赤着脚朝明堂走去, 这回没看见挂着的周倚玉画像。
　　小竹屋一切都如从前，他推门向外一看，以为能看到一个如旧的郁郁葱葱的鸣浮山，但放眼望去, 除了从竹屋到小温泉的区域如常, 其他地方俱是焦土一片。
　　晗色怔怔看了半晌，赤脚下了台阶, 一步步往外走，却在要踏出这温室的最后一步前被挡住。
　　他伸手摸索，面前有结界。
　　“你想走？”
　　晗色转身, 嚣厉站在风铃下，眼睛赤红不定，神情也阴晴不定：“你走不了，我们谁也出不去, 谁也进不来，你只能面对我。”
　　晗色平静地反驳：“我方才听见了尊上舅父的声音，他可以进。”
　　嚣厉撩衣坐在了台阶上：“结界是他设的，但他不会再来打扰，我和他已经告完别了。在你昏迷时，我和整个鸣浮山的人都道过别了, 只有你, 我不想说离字。”
　　“尊上真的大限将至？”
　　“不知道, 也许是吧。”嚣厉笑着看他，瞳孔赤红，朝他远远伸出手，“这几日你好好陪我，先别走。”
　　晗色移开视线望天，看天空那积聚的浓厚乌云，看不甚清，只知甚沉。
　　他转身敲看不见的结界，心想必须要走，必须要离开。
　　他摸着结界问：“不说离字，是准备令我死殉吗？”
　　嚣厉伸出的手僵住，眸子变漆黑，眼鼻都酸胀起来，低声道：“我在你心里，只剩下坏么？”
　　“尊上要是觉着自己本心纯善，那请您大发慈悲，说一句让我滚行吗？我不想见你。”
　　嚣厉指尖微抖，抖不到一会手便攥成了拳头，人格又切换成心魔主导的恶鬼状，转瞬瞬移到晗色面前，一把扛起他二话不说地双双砸进温泉里。
　　晗色让水砸得脊背疼，索性也沉进水里不出来，腰却让嚣厉箍住拽出水面。
　　“想走？你尽管想，尽管挣扎，只要我还有一口气，你就只能想。”嚣厉眼睛猩红，戾气横生地掐着他的脸，“我会打断你的腿，折断你的手，让你当个瞎子，当个聋子，当个哑巴！”
　　晗色眼皮跳了跳，不搭理他的威胁，想起了重要的事来：“我的哑巴同伴在不在鸣浮山？”
　　谁成想嚣厉听了这话，神情几度变化，气质越发凶恶起来，怒气冲冲地大吼道：“不许提他！那鲛人就算了，不许你挂念那下三滥的刺猬！你竟敢背着我找野男人，还不止一个！”
　　晗色被他掐着摇晃，面颊红了一片，听着这抽疯的大黑鲛喷火，自己的火也逐渐冒了起来：“不可理喻……”
　　嚣厉扯着他的衣服自作主张地理论：“你穿着吉服，是我的新娘！是我的媳妇！从头到脚都是我的！不许你提任何野男人，心里也不许想！”
　　晗色忍无可忍，火气蹭蹭蹭上升，抬手一个耳刮子扇了上去：“有完没完？！”
　　耳光响亮，嚣厉被扇懵了：“晗色，你打我……”
　　晗色屈膝一撞：“滚！”
　　嚣厉：“！”
　　熟悉的断子绝孙腿顶得嚣厉眉间的心魔印拧成个问号形状，晗色鱼一样从他怀里挣脱，爬上岸吼了回去：“放你姥姥的狗屁！你和我风马牛不相及，开头你踩狗屎，结局我倒血霉，中间我蠢你疯，我们早就玩完了！”
　　嚣厉刨着水追去攥住他脚踝，赤红着眼：“我说没完就没完！”
　　晗色没想到大腿居然拗不过胳膊，这厮的手铁铐似的，更气不打一处来，他愤怒地动手撕自己身上的吉服，这玩意韧得要命，根本撕不坏，他更生气了。
　　“这破衣服当初有多上心我现在就有多恶心！阿朝教我做新衣时方洛在欺骗她，你在筹备宰了我，你摸自己的良心，你当我是什么？！种着情毒到我跟前来说爱，哈！你问自己的糟心烂肺，你的心魔是叫周倚玉，还是小草妖！三百多年的刻骨白月光和一年随意糟践的替身，你以为我还会信你！”
　　嚣厉在温泉里气势汹汹地吼：“我错了！我对不起你！你为什么就不能多给我一些时间？如果你不走，我们一样可以重新开始！”
　　晗色在岸上大怒：“去你大爷的重新！你他娘投胎去找别人！”
　　晗色条理清楚地劈头盖脸怒骂，嚣厉毫无道理地胡搅蛮缠大吼，两个人就像对喊的大喇叭，一个重伤未愈，一个死期将近，奇妙地都爆发出了蓬勃的精力。
　　两人瞪着眼对吼了老半天，咆哮得嗓子都哑了。
　　嚣厉抓住救命稻草般抓着他的脚，黔驴技穷地口不择言：“我告诉你，那个哑巴还有一口气，你要是敢走，我就让山阳把他捏成一堆粉末！让你哭坟都没地方哭！”
　　晗色愤怒了老半天，生气都要生累了，怒火退去悲潮即来，无需到那时，他此时绷不住就哭了。
　　他边哭边骂：“臭长虫，天杀蛟，你就只会用腌臜手段逼迫别人，你这样的、你这样的混账东西，怎么会明白可贵的东西贵在哪……”
　　嚣厉见他哭，瞳孔竖成一线，眸子变成了漆黑，神色柔和了下来。他松了握着他脚踝的手，让他在惯性的挣扎里踹到自己的心窝上，然后又摁住他脚背。
　　那颗不知谁人的强韧心脏疯狂跳动，心上的沉沦花在无形盛开，心魔在翻涌，不断撕扯着神智和灵魂，他觉得自己有时是契奴嚣厉，有时是任性讨打的哑巴，活着的滋味是那么强烈。他看着岸上哭得骂声变小的晗色，苦中作乐悲里寻欢。
　　“为别的男人掉眼泪，本座看你是欠收拾。”
　　晗色思及余音，几近放声嚎啕：“老子爱为谁哭就为谁哭！和你这条冷血长虫有什么关系！”
　　嚣厉欺他身体无灵力，摁着他脚背低头隔着吉服去咬他小腿，没一会晗色便哭着来揪他头发大骂：“松口！”
　　嚣厉不松，听着他难以抑制的哭骂声，生出奇异的放松。哭吧，哭大声点。不要故作平静如水，没有比大放悲声更能缓解痛苦的法子了，哭得死去活来，总比死水不兴地闷在心里发芽强。
　　晗色心里想着那消散的泡沫，便也怎么都挣不开这混蛋，继吼了老半天之后，又嚎哭了老半天，当真是把心肺骨肉都掏出去抽干了再安装回来。
　　嚣厉这才松口，顺着脚背向上，爬上岸后把他抱进怀里，什么都不做，只是这样紧紧抱着，克制了作为哑巴时摩挲他脊背长发的习惯。
　　晗色悲愤二情都发泄过，正是心海一片空白疲惫的时候，挣也挣不开，只闭上眼，身体还因剧烈哭泣的余波而不时抽搐。
　　“你看，鸣浮山外的红尘很危险的。”嚣厉抱着他轻轻晃起来，给他添堵，“你要是不下山，现在还好好的。”
　　晗色熄下的火气卷起点小浪花：“滚。”
　　嚣厉轻蹭他鬓角：“你离开我，只会如履薄冰。”
　　晗色带着鼻音怼：“我离开你，才能置之死地而后生。”
　　说得好。
　　“想离开本座，呵，你现在连推开我的力气都没有。”
　　“我总会有力气，我走过一次两次就会有三次四次。嚣厉，你尽管折断我手脚，剩一片叶子我也会乘风飞走。”
　　那你要飞得远一点。
　　“晗色，你恨我吗？”
　　“你在我心里什么也不是。我懒得再在你身上消耗情绪。”
　　在理。
　　“我爱你。”
　　“滚。”
　　作者有话要说：
　　呱(≧ω≦)/


第52章 
　　苏醒后的第一天相安无事地过去了, 晗色骂过哭过，觉得身体好多了，支棱了不少。
　　于是第二天他就打坐努力修炼, 力图多恢复一点灵力。虽然他不明白那久寇搞这个结界是为了什么，但再强的结界也是结界, 只要他足够强或者武器够厉害，他总能把阻碍劈开。
　　再召唤一次不问剑，他就不信出不去。
　　他想做的事还有许多，不能和嚣厉待在这里。于身他身上有那该死的合欢毒, 于心他不该不能无法无力留在这儿。
　　打坐回血期间, 晗色总觉得身体与以往有些不一样，灵核里的灵力充沛得比以前快, 但他运转起灵力来觉得极其生涩，身体仿佛在打碎后重生了一部分，新生的地方是他至为陌生的。
　　打坐时, 嚣厉没闲着，就坐在他身边看他。晗色已知道他性格会随着眼睛赤黑而变化。他瞳孔猩红时脾气明显不好，暴躁易怒不讲道理破坏力极强，感觉一不留神就容易触霉头然后被他打死；他瞳孔漆黑时则倒过来, 思路清晰神智清醒，隐约有一股诡异的肉麻温柔。
　　两种性格都让晗色觉得头疼。亦或说，嚣厉这个人本来就让人头疼。
　　从前晗色话痨，如今他成个锯嘴葫芦，只专心致志修炼，完全不搭理他, 嚣厉便在一边没话找话。
　　“今天天气不错。入秋了, 不似盛夏那么炎热。”
　　晗色闭眼。
　　“那些仙宗打进鸣浮山时, 烈日晒得人眼前生重影。”嚣厉捻着一根小草，下意识地在晗色手上一笔一画轻划，“说起来，你知道仙宗么？那群凡人。凡人寿命不如我们妖漫长，他们岁月短善折腾，欲望蓬勃炽烈，分的等级也多。普通凡人有贵贱，贵的帝王家在庙堂上统领天下王土，贱的白丁家在田垄里料理一亩三分田，中间台阶似的分各贵族庶族，他们的帝都也叫天鼎，天鼎城，而修真人拱卫的圣地也是这二字，天鼎神山。修真人也有分级，以仙盟七大宗为首的名门正派人多势众，其他以外统称野鸡门派，而再小的门派里也有层层叠叠的分级，从掌门人到长老，从内门弟子到外门弟子，从首到末……”
　　他滔滔不绝、事无巨细地话痨起来，不仅像是在缓解两人之间的尴尬，还像是在科普迟到的人世红尘状况。
　　“那天打进鸣浮山的就是仙盟，乌泱泱的，像是一片闻到腐肉的苍蝇。我曾进过天鼎山的经历、带出来的物件，就是吸引他们的腐肉。”嚣厉斟酌了一下语言，“你和周隐也是，所以说，外面世界很危险。”
　　晗色静静地修炼了一会，闭着眼睛问：“鸣浮山为什么一片焦？”
　　“外围是雷宗的火器炸坏的。至于内里，是我引发的天雷劈的。”嚣厉把小草缠在指间，一圈圈地缠，又一圈圈地松开，“五百年多前，我母亲带我到了东海落脚，两百年间随着龙族东打西杀，累下了不少杀障，戾气开始凝聚在心。出天鼎山后我生心魔，屠过仙盟，所杀之人记不清了，杀障累成孽障，正正经经地走上堕魔之路。天雷也开始施以关注，每隔百年劈我的雷就增多，一旦开杀戒，雷也来劈。”
　　“那天你杀了人，雷来劈你了？”
　　“杀的不是人。仙盟攻打进来时，我看到了一只御宗的契奴。契奴，你知道是何物么？是御宗训妖的为奴契，签订出的妖奴。寻常的御兽术不过是雇佣、训出来的是灵宠，签了为奴契的妖却是契奴，灵宠和契奴，你能明白差别么？我身上就有为奴契，三百一十三年了。”
　　嚣厉顿了顿，十分隐晦曲折地传达了另一层含义，比如不由己。
　　晗色忽然想起当初在那山村里，被抓到献祭的高塔上做过的梦。梦里的周倚玉围着嚣厉缓步走，说了“做我的灵宠，我将舍你一半灵力，你能活，和守山人一样，至高无上地活”的话。
　　他睁开眼睛，视线依然不大清晰，眼前的嚣厉面容英俊又模糊，晗色像是重新认识他，也知道他话里的含义。
　　他想说，他的心魔是因守山人周倚玉之故，但还有那为奴契影响，不一定是发自本心的。
　　嚣厉扯断了指间的草，整个人都阴沉不已，心魔印沉得仿佛滴血：“那只契奴，我杀得对。天雷再降一百道，本座还是说杀得对。原先正是担心意外犯杀戒，我把其他人都转移去故乡，虽然意外被舅父钻了空子……”
　　“嚣厉。”
　　嚣厉乍然被打断，笼罩在眉间的戾气消散，有些受宠若惊地看向他：“在，我在，怎么了晗色？”
　　晗色平静地看着他：“你有发现吗？过去你从不和我讲述你的过往和遭遇，直到你种了沉沦花之后，你才开始和我谈到你在东海的零星过往，比如青梅竹马小鱼。现在你又在向我呈现你的过去了。”
　　嚣厉楞了楞：“晗色，你不想听？”
　　“不，换做半年前，我很愿意、很渴望、很期待听，想了解你，想替你分担些许难过，哪怕什么都做不到，做你倾诉的对象我也很开心。那时我真切地喜欢你，当你在洞穴里和我讲述小鱼时，我激动得不行。”
　　嚣厉一下子喜上眉梢。
　　晗色冷静地一字一句：“然而你突如其来的坦诚，不是发自真心的爱意做出的反应，而是因为你出于杀我破心魔的目的种下的情毒让你扭曲了心意。你对我的‘爱’，就像是那契奴对主人的忠诚。因为这样虚假残酷的‘爱’，你才开始把我视为同等的伴侣，甚至对我殷勤倍至。”
　　嚣厉的喜色烟消云散，眼眶通红：“不是的……”
　　“事实就是这样。”晗色轻笑起来，低声道，“我为什么一定要走，因为我看不惯你，对你失望透顶。”
　　嚣厉忽然连呼吸都觉疼，失望透顶，这竟然比恨意滔天更让人痛苦。
　　“从前你脾气坏，我只想着是你心硬，做的混账事算是欺负而不是践踏，精诚所至铁树也会开花呢，我还想等一等。就像你说的，我们是妖啊，生命那么漫长，我不缺时间和耐心。那时我不怕你折腾我的身体，我把心爱看得比躯体交欢重要，愚蠢地相信你的本心不坏。我因爱你而愿意被你睡，你不爱照睡不误，所以我那时不仅愚不可及还痴心妄想。”
　　晗色垂眼看衣摆上绣的霸气黑蛟图：“而你自负，残酷又麻木。我爱的是个自己美化了的假象。你踩在脚下的不仅是我的爱意，还有你自己的自由。直到现在，你仍在我面前，说着最真实的事迹，用着最虚伪、最扭曲的谎言。所以你……何必呢？我不想再了解你，你说话，我就像在听凡间的志怪志人轶事，再也没有当初的心潮澎湃了。嚣厉，省省口水吧。”
　　说完他继续闭上眼打坐。嚣厉一直感应着他身体里灵力的变化，他发现晗色在说那么多戳烂他心肺的话时，身体里的灵力回路没有出现起伏——这意味着他非常平静。
　　那些话伤人不伤己，因为他已经接受了事实，也揭了过去。
　　“你真的……放下我了。”
　　“是啊，为了达到目的可以践踏自己的人，还有必要吗？”晗色认真地闭眼修炼，“你不配。”
　　嚣厉呆呆地杵在他面前，种种情绪混杂成大杂烩，心脏里冷血和沸灼不停交替，冷血时心魔在叫倚玉，沸灼时在嚎啕晗色。但不管怎么撕扯，晗色不要他了的事实板上钉钉。
　　他发着呆地回忆和他在一起时的晗色，那么热活，也回忆残魂寄身在哑巴刺猬里时看到的晗色，那么热烈。甄业章、余音甚至李悠之流，他都愿意去善待，现在只有自己，真切地入不了他的眼。
　　那个会枕在他的臂弯里甜蜜蜜地说“嚣厉，我喜欢你呀”的晗色没了。
　　秋风拂过满山焦地，乌云越来越浓重，天色渐晚，嚣厉的瞳孔泛了猩红。
　　他起身跑去了竹屋周围的小竹林，挖出了一坛当初晗色酿好埋下的酒，那酒酿得偷偷摸摸，他知道是晗色期待着结为妖侣时可以拿出来的喜酒。
　　嚣厉偷喝过，酒醇厚醉人，只是独自喝时索然无味。
　　晗色专心致志地打坐，忽然感觉到嚣厉拍他的肩膀：“天色不好，估计要下雨了，你到屋里修炼吧。”
　　晗色睁眼先望天空，确实乌云压顶，他也没二话，淡定地一撩衣摆站起来，抬眼时看到嚣厉手里拎着的酒坛，唏嘘了两声。
　　嚣厉跟着他走，撬掉封盖，酒香四溢：“喝么？”
　　晗色走到屋檐下，墩在那风铃底下继续打坐：“没兴趣，你自己喝吧。”
　　嚣厉又跟着坐到他身边，一口一口地喝酒，恍若漫不经心地问：“为什么不进屋呢？介意是我们一起住过的地方么？”
　　晗色笑了笑，如实道：“不是，我只是想听清楚头顶上风铃的声音，它像唱歌一样。”
　　嚣厉抬头看挂在那里的风铃，心想我还不如它讨喜。
　　“我说尊上，你今晚也要在这打坐吗？”
　　嚣厉提起酒坛仰首，最后一口留下，继而把空空如也的酒坛摔到台阶下，让它滚成四分五裂。
　　晗色刚一睁眼，嚣厉便扯着他的衣领将他拽过去，凶狠蛮横地把酒渡过去。
　　酒香里很快夹杂淡淡的血腥味，晗色没想到这厮居然还能招惹他，抬手便扇了上去，嚣厉这才松开唇齿，唇已经被咬破了，眼睛也像损破，红得叫人心惊。
　　嚣厉摁着晗色两手推在地上，那条甄业章的红线还在晗色手上，比吉服还鲜红，晃得他周身气压更加阴沉。
　　晗色被他攥住手腕，磕得后脑勺发疼，两人之间力量悬殊，他发现自己挣扎不开，就只能森冷地抬头看他：“嚣厉，这样有意思吗？”
　　“有意思极了。我知道，你身体里有合欢毒。”嚣厉俯身看着他，一手扣他两手，腾出手来放在晗色心口，“我还知道，你身体上的纹身没有完成。”
　　晗色抬腿踹出去，反而被他屈膝压紧实了，听此牙根都要咬碎了：“那怪东西果然是你搞的鬼。”
　　“是，都是我。”嚣厉低声笑起来，“我帮你解合欢毒，我帮你设一道保护禁制，不好吗？”
　　“好你大爷。”晗色额上青筋暴起，“你问过我的意见吗？！滚！”
　　“那哑巴也没得到你首肯。”嚣厉掐住他的脸，“他能睡你，我不能？”
　　作者有话要说：
　　呱呱呱！


第53章 
　　“你说的什么东西……”晗色又急又怒, “你到底对哑巴做了什么？你搜了他的记忆？他人呢！”
　　“对，正如你所想，我好好教训了那厮一顿。原本怕你恼我才留他一口气, 现在我只烦没一掌打碎他天灵盖。”嚣厉胡诌起来，虽然哑巴说到底还是自己, 但对晗色而言他们全然不同，在他心里哑巴就是野男人之一。
　　再者因着心魔人格反复横跳，嚣厉时不时排斥那既像又不像自己的哑巴。他也想说人话干人事，偏偏总不能, 总是心口行止不一, 反倒是脱壳当哑巴的时候无需束缚。他如今做不到，他自己嫉恨自己。
　　可惜晗色不会读心, 他真切地为哑巴而萌生揍扁嚣厉的冲动：“你凭什么祸及无辜？”
　　嚣厉眯了眼睛，掐着他的脸低声道：“关心他不如关心自己。从东海回来后，其实你在我怀里昏迷了三天, 今天是距离你上次合欢毒发作的第六天，明天你就将毒发。但不用等到明天，我现在就替你解，一晚上, 帮你解干净，不用你再找什么哑巴聋子乱睡。”
　　晗色气得说话都不利索，只觉滑天下之大稽，动用起全部力气去挣扎：“解你大爷……我居然对你的底线还有期待，我真是……松开我，你给我滚！”
　　嚣厉压下来封住他嘴唇, 于是他唯一能反抗的地方也被毫无余地地压制。他愤怒地乱咬一通, 反而被嚣厉压制成唇舌交缠。费尽力气的挣扎, 在他面前不过是幼兽亮爪。
　　晗色差点没被气疯。
　　这么折腾下去，他觉得自己要么因持续愤怒而早日秃头，要么也生出心魔。
　　天色更黑，山雨欲来风满楼，檐下风铃急旋乱响，他想起哑巴在地下室里敲的锁链声，和佩在腰间清灵的玉扣声。
　　晗色快要被亲得窒息，再也忍受不能，不顾一切地运转起恢复的所有灵力，拼尽全力召唤不问剑。
　　那柄极具灵性的神剑居然就在竹屋里，似乎等待已久，正激动地嗡鸣着从竹屋里呼啸而来，疾速掠到嚣厉背上时自觉地急转弯，改以剑柄猛敲了他制住晗色的手。
　　嚣厉松口也松手，下一秒就被不问剑的澎湃剑气撞退，亲眼看着晗色喘着气握紧那熟悉的剑，青锋直对自己。
　　“不准再动我一根汗毛，别逼我。”晗色狼狈地爬起来，眼里泛了血丝，握着不问剑跳下了台阶，边破口大骂边往结界退去。
　　“你个淫棍，滚！”
　　不问剑呼应着，光芒炽了一瞬：嗡！
　　嚣厉擦了擦嘴唇，站在屋檐下看着那一闪一闪的不问剑，它认了晗色为主，不祸刀认了周隐为主，从天鼎带出来的遗产都有了去处，只是晗色不比周隐强，尚不能操控不问剑。
　　他看着他想，我的小草妖灵力还不够，不足以横行红尘。
　　这时晗色见他没动弹，当机立断决定干不过就跑，转身就跟赶着投胎一样飞跑，拖着不问剑蓄力就往结界上劈：“破！”
　　但他灵力不足，这会没有灵珠做辅助，不问剑丢人现眼地熄火了：嘤。
　　晗色劈不成，还被结界反弹倒空翻，头重脚轻时，身后脚步声起了。
　　他简直毛骨悚然，仓惶一回头，只见嚣厉缓步下台阶，英俊得像一只恶鬼，朝他笑道：“我就喜欢逼迫。”
　　晗色握紧废铁似的不问剑，咬着牙破釜沉舟地想：管他娘的，打就完了！
　　然后他就看到嚣厉的身形突然变化膨胀，顷刻之间竟然化出原形，变成一尾身躯庞大的黑蛟，其尾撞开竹屋门，其首差点把屋檐掀翻，其身是晗色体型的数倍。
　　晗色：“……”
　　这怎么打。
　　这还不是嚣厉原形的真正大小。那大黑蛟行一步，黑压压地来到晗色面前，不等他反应，便扬起尾巴呈碾压之态地把他卷了起来。
　　晗色寒毛直竖，奋力地举着牙签似的不问剑戳大黑蛟覆盖着坚硬鳞片的尾巴：“混账！放开我！”
　　大黑蛟十分随意地用尾巴把他卷到半空，一阵抖抖抖，把他抖得不问剑脱手。
　　晗色眼冒金星，奋力地徒手捶卷住自己的巨大尾巴：“松开，松开！你这坨混账黑蛟——”
　　大黑蛟把这不屈不挠的小东西举到面前来晃两下，张开大口叼住了他。
　　晗色头晕脑胀，奋力地掰大黑蛟的嘴巴：“松开！你这仗势欺人的恶棍，有种就吞了我！”
　　奋力无效。大黑蛟这样滑稽地叼着他，转头两步回到竹屋门前把他扔进去，身躯又一瞬缩小，瞬间缠住了他全身。
　　晗色摔在地上要爬起来，却怎么也没想到刚才和小山一样的大黑蛟缩小体型，迅雷不及掩耳地从他脚踝开始飞速向上游走，一路缠到他锁骨上，从吓死人的山阿变成了一段缠死人的绳索。
　　“你、你……”晗色瞠目结舌，铆足劲去拉扯它，那黑蛟的脑袋滑进他敞开的衣襟，冰冷地贴紧他热乎乎的心口。
　　黑蛟的体温冰得晗色一阵哆嗦，他气急败坏地要把它揪出来，那黑蛟却在他肌理上胡作非为地含住了心口下的一处。
　　晗色手背青筋毕露，灵力不足以召唤不问剑，便骂骂咧咧地要爬起来去找东西砸豁这厮，黑蛟当即突兀地收紧了禁锢，蛟身在他所有的敏感之地勒紧，让他整个身躯都无力地软下来。
　　晗色手撑在地上，头皮发麻地起不来，连骂声都被迫停止，只能咬紧嘴唇强忍，忍得浑身战栗，一阵又一阵地冒鸡皮疙瘩。
　　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的身躯会有这样的反应，偏嚣厉知道。不用等合欢毒，过往无数次厮磨抵足的床第经验，足以让他手把手牵动着他跳进欲海里溺毙。
　　屋外夜色悄悄降临，开始暗无天日地下雨，这个夜晚又长又短。
　　晗色颤抖着无法动弹，身上缠得密不透风的黑蛟缓慢而重重地磨着、勒着、咬着，缠得他脑子里越来越混乱，最后脱力地栽回地上，整个人都迷茫了。
　　一定是合欢毒发作了。
　　等他软倒了，黑蛟才从他衣襟里出来，松开了对他的折磨，化回人形，拢好他的吉服，一把将他抱起来到榻上去，吉服拢了又扒。发烫的身躯敞在夜色里，嚣厉掀开衣裳一看，看到那白皙的肌理上有大片蛟鳞磨过的红印，可怜又引诱的光景，都是他缠绕时造成的。
　　晗色哆哆嗦嗦地抬手还想去揍他，嚣厉轻而易举地攥住了。
　　“卑鄙无耻……”
　　“嗯。”嚣厉俯身亲他，碎发扫过他眼角，发梢沾染了生理性泪水，湿润粘稠如夜色。
　　吉服敞完，嚣厉和湿冷的雨汽一起去倾覆欺压他，又很快驱散了雨汽，把一切冰冷赶出竹屋，独占和独享又长又短的晚上。
　　风雨和夜色只好灰溜溜地扒在小竹屋外，欺负伶仃的风铃。
　　风铃在风里晕头转向地摇荡，铃管逐着铃管，敲打出高低不一的声音。
　　夜雨溅满乱响的闹腾风铃，雨水沿着冰冷的铃管淌下，经久不息。
　　到得深夜，嚣厉用一段缎子把晗色眼睛绑上，把他钳制在怀里，反复无常地抽打，然后没头没脑地说道：“不是你蠢，是我疯。”
　　晗色几乎能听到骨头沉闷的撞击声。他像是竹骨搭的架子，并非不能顶住风雨，可是嚣厉这样凶狠蛮横地不停倾轧，他架不住。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闭上嘴不发出声音，同时用力抓着他的长发，尽其所能地薅，最好薅秃。
　　嚣厉不在意地埋在他脖颈上，一缕长发让他扯着，大半长发与他交织分不出你彼我此。他的脸轻轻蹭着晗色侧颈，既强迫又不像强迫，撒娇又不像撒娇。
　　晗色在黑暗里突兀地想起哑巴，羞耻感和无力感和嚣厉一起磋磨着他，他无比强烈地想逃，可四肢空虚乏力，如同一个小布偶一样瘫软，被敞着被抱着被揉着，头脑一阵又一阵晕眩，识海里只剩嚣厉在昏天暗地里眉目深刻。
　　嚣厉在狂轰滥炸里说：“我后悔当初烙印下为奴契。可是沉沦花，我不后悔。”
　　晗色想，骗子。
　　嚣厉蛮横地碾着他的骨头，往里撞着榨着他的心魂：“仙盟来攻打鸣浮山时，我只用灵力护住这竹屋。那时天雷降下来，我满脑子都是不想死的念头，我想把你带回这里穿上吉服，和你结成妖侣。”
　　晗色神智有些不清，听这话时又冷又热地想，那沉沦花居然比合欢毒还毒。
　　嚣厉箍着他舔了舔唇，感受自己灵力的流失，说到妖侣，想到了一个绝佳的谎言：“晗色，其实你回来后，昏迷的那三天里，我趁火打劫，已经强迫你和我结成妖侣了。”
　　晗色脑子里绷紧的弦刹那绷断，不再咬紧嘴唇，张口沙哑地大骂：“你个疯子！”
　　嚣厉低头亲他唇角，借着月光打量那蔓延到他心口的黑蛟纹身，用大拇指摩挲着，眼睛亮晶晶的，面不改色地撒谎：“和我结为妖侣很好的。和我双修，我把灵力分给你，压制你的合欢毒，从此不用受制欲望，这不好吗？”
　　晗色从麻成一锅粥的脑子里艰难地搜罗话语想大骂一通，嚣厉忽然继续，近乎歇斯底里地往里冲撞。他哆嗦着不能言语，只能抓着他长发，低头一口狠狠咬在他肩膀上。
　　嚣厉摸摸他的脊背，摁着他断断续续地在耳边胡说：“我告诉你，哪怕我真死了，你身上也全是我的烙印，是我的妻侣。就算你不爱我，老子也是名正言顺的正房，往后你遇上其他人，通通都是野男人。听明白了吗？终其一生你、都、是、我、的。”
　　晗色眼里流出泪水，松口时满嘴血腥：“你滚……滚！”
　　嚣厉捏着他后颈逼迫他抬头，落下最后一个发疯的亲吻，然后在这漫漫长夜的尽头，把微冷和灵力尽数灌给他。
　　晗色几乎被冲垮，不止身体剧烈发抖，灵核被强硬地涌进了汹涌浑厚的灵力，几欲撑爆。
　　嚣厉死死抱着他，任由灵力不受控制地流走回流到晗色身上，痛快淋漓。
　　*
　　此夜，鸣浮山主峰的瑶宫内，山阳、水阴、观涛齐齐干瞪着熬红的眼，看着久寇用灵力操控悬浮在空中的哑巴，只有周隐抱着小松鼠田稻在一片焦土上找了块地方坐着。
　　他们一行人从东海赶回鸣浮山时，哑巴身体里的魂魄已经快要撑不住了，久寇当即施法让那魂魄归回嚣厉原身。之后嚣厉醒来，险些当场入魔引来天雷，幸好久寇先前在竹屋周围布下强阵，暂时镇住他的魔性，给他争取了五天时间。
　　今天正是第五天，待天一亮，生死便都知晓。
　　因着心魔，嚣厉会抽疯，久寇镇着他心魔时发现只要把破破烂烂的小草妖给他，他就会像个讨到糖而消停的熊孩子，除此之外其他人都没法靠近他。
　　山阳等人和嚣厉做道别时，也全是在结界外和他说话。道别的全程里，嚣厉怀里都紧抱着昏迷的晗色，神智才能勉强稳住。
　　这会子，久寇一边操控哑巴的身体一边喟叹：“运气是真不错，能碰上这么一具契合的身体。只是他忒自贱，整哑了不说，灵核也毁了，当真是不爱惜，累得我耗费这么多力气。”
　　山阳一想到嚣厉真的要被劈成渣渣就忍不住手抖，噼里啪啦地追问：“久寇大人，您觉得能成功吗？那混蛋真的还能有一线生机？晗色呢？他还在结界里没出来，万一他被天雷波及怎么办？”
　　待到天亮，嚣厉的心魔印会彻底压制不住，沦为魔物的同时将承受天道降下的天雷。嚣厉的母亲曾算过他的命途，结局便是指向堪不破情劫以至入魔，随之被天雷劈得身躯粉碎，魂魄消散。
　　魂魄若是全部消散，那便连轮回、转生、来世都没有了，彻底被天道抹消。
　　山阳在定海珠粉碎后，整条蛇都陷入了颓丧，一想起不能完成夫人叮嘱的遗愿，要眼睁睁看着相伴多年的兄弟烟消云散，只觉蛇生陷入痛苦和迷茫。好在水阴一路都陪着他，以及久寇在看到哑巴身体时突发奇想的办法。
　　嚣厉的残魂离去后，哑巴的身躯理应死去朽化，但久寇发现这具身躯极其契合他的魂魄，便设法保住了这个容器。
　　久寇着过天道的坑，知道天道不是完美无缺。他打算利用这个容器，在天雷劈得正欢时，把嚣厉那缕回归不久的残魂再抽出来放回哑巴的身体。
　　他还特意告诉嚣厉谁也救不了他，让他笃定自己必死无疑。只有当事人都对结局深信不疑、从容赴死，才能欺瞒自大的天道。
　　久寇的白发因灵力波动无风自动，先回答山阳的第一个问题：“只要能抽出三魂里的任意一魂，哪怕是残魂，或许至少能有来世的希望。”
　　一直沉默寡言的周隐忽然开口附和：“没什么问题。魂力强盛的，只要有一缕魂，就足够进入轮回了。”
　　周隐一说话就让人觉得靠谱，观涛信久寇也信他，接话去缓解山阳的过度紧张：“真的吗周子藏？”
　　周隐凉凉地扫他一眼，但还是撸着小松鼠回答：“真。我就是。世人都说我是周倚玉的转世，虽是也不是。周倚玉死时撕碎了自己的三魂，可惜他太强，只有一缕魂也进入轮回，也即是我。你们都在这里护法，等抽出嚣厉的残魂后护好送入忘川，也能进入轮回。”
　　此话一出，久寇都震惊了。
　　观涛激动傻了：“卧槽！天鼎山的守山人这么野的吗？你怎么知道的？”
　　周隐摸着手里的小松鼠田稻，眼神柔和了些：“因为我知道天道在哪。他知我，我亦知他。”
　　小松鼠田稻摇了摇蓬松的尾巴，十分想举起松鼠爪子说我就是系统派来修正的人工天道，我知晓这个世界的无数秘密，但他只能默默憋着。
　　久寇警觉地怀疑：“周倚玉为何裂魂？”
　　“他不想要有来生。”周隐平静道，“谁也不想失去在人世里的痕迹，只有周倚玉希望彻底湮灭天地间。我只能说这些，多的不必八卦。”
　　观涛差点吐血：“不告诉我天鼎山的真相，你还不如不说！”
　　周隐瞟他一眼，不明白观涛那么热烈地追寻天鼎山是为了什么。有人求生有人求情有人求飞升，只有观涛求一睹天鼎山，而且不为山里珍宝只为山中景色，也真是奇葩。
　　久寇接着问：“周隐，我不八卦周倚玉，但你能否告诉我，嚣厉的心脏是不是他换的？如今他身体里的心脏是谁的，他自己的心脏又去了何处？”
　　周隐眯起眼睛，手里的小松鼠田稻也竖起了尾巴，一人一鼠都很是凝重：“我无法说。”
　　久寇也不再追问，只是笑了起来：“罢了，看来也是一桩荒谬绝伦的怪谈。”
　　他想起掘了嚣厉生父的坟墓后，看到自己断下的龙角，反复论证后都证实的心情。
　　那真是——难以言说的无力、愤怒以及悔恨。
　　过去的千年都白活了。
　　久寇凝望着裹在灵力里的哑巴，侧首冲山阳的方向笑了笑：“小蛇，长夜寂寞，和我说说嚣厉和他娘在东海的日子吧，你陪着他们娘俩的时间比我还长。”
　　山阳便挑着往事说，说到一半时水阴忍不住捏他的手，他猛地醒悟，赶紧问道：“等等，久寇大人，晗色还留在竹屋里！天快亮了，到时天雷劈下来，他要怎么办？”
　　“没事。”久寇十分淡定，说着又问周隐，“周隐，你说自己身上只有周倚玉一魂，那晗色身上也有吗？你和他之间，谁更像周倚玉？”
　　“都不像，都不是。”周隐冷漠道，借用田稻对他说过的话复述，“我就是我，四海列国，千秋万载，只有一个周隐。周倚玉和晗色只有一个，你们也都是。”
　　观涛插嘴：“是吗？可你们模样压根就一样。”
　　“模样？我们随时能捏个新的长相。”
　　周隐冷冷扫他一眼，随即闭嘴。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晗色。最开始，嚣厉也好，他也好，无一不是拿他当棋子，然而这命途走到现在，他反倒成了最奇妙的变数。
　　周隐又思及另外的问题：“即便你们保住嚣厉片缕魂魄令他入轮回，但那来世终究不再是此时人，耗费这么大力气当真有意义？”
　　山阳喃喃：“有来世，就还有寄托。这世间这么有趣，谁不想来玩一趟，不然妖怪干嘛兢兢业业地修成人，有个来世，分开的人好歹还能有缘相逢呢……”
　　久寇却道：“我不过是为了让自己开心，管他娘的。”
　　周隐肃然起敬。
　　水阴点点头，又实在心急如焚：“前辈，您真的确定晗色没事吗？”
　　久寇应声，虽则他其实并不关心那小妖的死活：“放心，嚣厉舍不得让他死，最后期限前，他一定会出来。”
　　水阴犹有惴惴不安：“您怎么知道的？”
　　“他醒来后，和你们说完话，就抱着那晗色给他换了血。”久寇朝悬在半空中的哑巴施出更多灵力，“那晗色身体里有毒，嚣厉不会解，索性粗暴地给他换了血，把他身上的毒换到自己身上。如果要拉着他一起粉身碎骨，不用花费这么繁琐的心思。”
　　水阴又是放心又是提心吊胆：“晗色之前中毒了？”
　　久寇一大把岁数，吃的盐还真比在场所有人吃的饭还多，嚣厉那臭脸崽子遮遮掩掩不让他知道，殊不知那小草妖一经过手他就察觉到了合欢毒的潜伏。
　　久寇不仅知道合欢毒，还见过不少修士中毒的情形和下场。每个门派都有自己的独门绝技，野鸡门派也不例外。那合欢毒发作起来烈得能熬死人，还会使中毒者成为解毒者的炉鼎，身体经受折辱的同时生生被吸干修为。所以那些被抓去当禁脔、炉鼎的修士要么被榨干，要么自己受不了自尽。他先前见过一个特例，那修士年纪轻轻，中了合欢毒后选择挥刀自宫斩断孽根，也算是个狠人。
　　“小事。嚣厉必定会处理好。”
　　沉沦花也好，合欢毒也罢，都是潜伏在凡胎肉/体里的幽微之物。待天雷劈下来，天罚会将每一寸骨血粉碎，再强韧的心脏也将被撕裂成虚无，遑论寄在血中、心中的幽微毒素。死亡和破灭带来痛也带走痛，如果能带走多一份绝望，也未尝不可。
　　久寇一点也不担心，也不需多解释：“走之前把坏的带走，尽力留下点好的，有这遗愿不足为奇。让他处理去，没什么大碍。放宽心，那晗色不会死，以后还会过得更好。”
　　想来这会，那小子没准正在奋力当炉鼎。虽然天很快就要亮了。
　　周隐提起不祸刀起身，叹息一声：“天要亮了，你们忙你们的，我去接他。”
　　*
　　夜雨消停了些许，风铃轻悠地逐风。
　　晗色瘫在狼藉里抽搐痉挛了许久，被迫艰难地消化嚣厉蛮横灌进来的灵力。四肢百骸先是经受千尺瀑布冲刷，痛不欲生地把汪洋的灵力拆解成百川细流。
　　嚣厉全程拥着他，慢腾腾地擦拭他体表，取干净洁白的衣裳给他套上。委落在地的吉服并无损坏染垢，嚣厉只给自己穿。
　　晗色死去活来，如同拆骨重塑，痛到极致里不明时空混沌。
　　他好像再度被拉进天鼎山的大梦里，梦里他是周倚玉，眼前也有一个眼睛生得锋利的人，抵死一样箍着他。那人比嚣厉更凶恶，灵力排山倒海一般不容反抗地涌进来。
　　周倚玉痛不欲生地仰首，露出脆弱易折的喉管，随之被对方咬住喉结。
　　他宁愿这样被野兽咬断喉咙。
　　天鼎山苍茫辽阔，天和地纯净成一块剔透的冰，他在冰里渺小成蝼蚁。埋在颈上的人抬头亲吻他，于是周倚玉的视线从天空转移到地面，视线穿过厮磨的眼前人，落在他们背后不远的冰冢。晶莹剔透的冰面倒映周倚玉的脸，也封印周倚玉们的面容身躯。
　　独占他的人好像永远意识不到自己过度的付出和掠夺，只是爱意浓重地抱着他，天真无邪地亲吻他：“我的新娘，我赐你福祉。”
　　周倚玉顺从地张开口，保持体面地接受亲吻和福祉，把永生永世的禁锢说服成自愿的献祭。
　　然而他的心里却在微弱地说：“这真像噩梦啊。我什么时候，才能从梦里醒来。”
　　他不能醒来，晗色醒了。
　　他睁开眼睛，先前一直模糊的视线彻底清晰，从前本来就喧嚣的世界翻倍地吵闹，遥远的雨落花开和细弱的窃窃虫语清晰可辨地传进耳朵里，通身灵力充沛，灵核存蓄的灵力强得简直要爆炸。
　　他有些受不了这样纤毫毕现的新世界，一动不动地瞪了好一会的竹屋天花板。
　　屋外的风铃声清灵灵一敲，嚣厉的声音在铃声里荡了他满耳：“好点了吗？”
　　晗色眨眼，周身灵力澎湃从容地缓流，他才谨慎地爬起来。
　　“不用担心，慢慢来就习惯了。”
　　晗色抬眼看去，嚣厉倚在窗台上，背后的四野晨光熹微，地平线孕育着破晓。
　　他衣冠楚楚，穿着那身未完成的吉服，瞳孔和心魔印一样猩红，眼神却是黑眸时的温和欣喜：“真好，你身上流淌着我的……”
　　晗色指尖一蜷，只是想下床，身体却骤然瞬移到嚣厉面前，他一脸懵逼地一头撞在嚣厉胸膛上，斗牛似地直接把他撅出了窗外。
　　嚣厉摔倒时抱住了他，两人一起倒栽葱地摔出小竹屋，栽在柔软湿润的草地上。
　　嚣厉搂着他看了一眼快亮的天，继续亲吻晗色的鬓角：“现在是怪力小草了。”
　　晗色迅速起身，抬手想扇他一耳刮子，还想掐死他算了，但也只是想想。抬起的手最终只是垂下揪住吉服的衣襟，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恨得眼角眦出灵纹：“为什么？作弄我很好玩吗？”
　　嚣厉躺在草地上，看背对满天隐密繁星的晗色，拢着他的腰微笑：“世间没有比睡你更好的事了，趁着天色尚早，再来一次怎么样？”
　　晗色手上灵力一时没能控制住，滋啦一声撕坏了吉服的衣襟，然后一拳砸下去。
　　嚣厉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拳头到底还是砸在了耳边的草地上，令人牙酸的地裂声传出了好一段距离。
　　“不给睡的话，命给你怎么样？”嚣厉依然欠揍地抱着他的腰，“趁着生气，杀了我解气是个很好的发泄办法。”
　　晗色气得浑身都在颤抖，愤怒之下，又无力至极：“打你都脏了我的手……嚣厉，你是个疯子，我没法和你再理论什么。”
　　嚣厉侧首往他的手蹭了一下：“不脏，我弄不脏你，你还和以前一样。但有一点你输了。你我之间纠缠的无法算清，你身体的一部分是我的，你无法剔除我埋在你身上的一切，剔除即是死，你生是因我生，死是因我死。晗色，你再也没法说你能放下我。”
　　晗色视线糊了些，笑得眼泪抖下来：“啊，你是赢了，你这个疯子……我恨你，我恨你！满意了吗疯子？”
　　“满意。”嚣厉抬手去碰他眼睛，微笑道，“疯子的道侣，祝你前路光明，天地不可追，来路不可阻。”
　　晗色打开他的手，眼睛通红地起身，转身运起灵力召唤不问剑，这一回灵核提供了源源不断的汹涌灵力，淋了一夜雨的不问剑嗡天嗡地地呼呼呼过来，兴高采烈地把剑柄放在他掌心。
　　“你真的不杀了我吗？”嚣厉轻轻揪住他的衣角，天边破晓，他仰头含笑凝望他，讨糖吃一样，“大好头颅送给你为什么不要？”
　　“你就留在这里自生自灭吧。”晗色的眼泪滴落在不问剑上，制止了它欢天喜地的嗡嗡声，“我要走了。要疯，你自己疯吧。”
　　嚣厉还攥住他的衣角不放，躺在地上像个无赖：“晗色，你的名字不是随意找个书生取的，是我拟好让凡人承认的，你知道这名字的缘由吗？”
　　“我不要这个名字了。以后我叫曹匿。”
　　“还是晗色好听。”嚣厉看着破晓啰啰嗦嗦，“像天将明的颜色，那么美。”
　　晗色闭上眼，不问剑割断了被攥紧不放的一段白衣，沙哑道：“往后你自己看日出吧。”
　　他头也不回地离去，嚣厉吃力地撑地爬起来，把手里的白衣衣角和吉服衣襟叠在一起，随之跟着他离去的背影走，自言自语道：“日出有些疼。”
　　绕过竹屋，他刚走到竹林下，晗色已经走到了结界前。
　　他举起不问剑，曙光凝在清亮的剑尖上，露水从曙光里滑落，那一剑把露水劈成四分五裂的流星，久寇设下的强劲结界水晶一样碎去，一起逝者不可追。
　　结界碎开后，晗色还举着剑僵在原地。嚣厉不知道他会不会回头，便在竹林的阴影里杵着。
　　晗色看着发亮的不问剑，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以前这儿放着乾坤袋。可这一摸还真摸到了异样，他视线模糊地低头往怀里掏，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是当初新岁夜准备给自己穿的白衣。这白衣和另一套互为情侣款，只是那时嚣厉脾气发作，不准他穿。现在他穿着它，嚣厉穿着吉服，各自不三不四的。
　　他乱糟糟地掏着，掏出了崭新的乾坤袋，袋子里装满灵珠珍宝，就是都布着一层禁制，防止被偷或者被随意挥霍。
　　嚣厉殷切地注视着，看见他迈开腿朝结界外走，前脚踩在了焦土上，后脚陷在生机勃勃的草地上，不问剑寒光一闪，化作一道灵光飞进了乾坤袋里。
　　他在光影夹杂的瞬间侧过脸，嚣厉瞳孔微缩，所见细致入微，清楚地看着他仓惶地眨了下眼，泪水从眼睫之间飞溅出来，碎成了惑人至极的光。
　　嚣厉又想起人间夸赞男子美貌说的话：“珠玉在侧，觉我形秽。”
　　然后他又想起来，他在花朝日第一次遇到小草妖时就是这番模样。
　　这当真是很好的告别。
　　晗色仓促地看了一眼便回头，向着满目疮痍的焦土飞一样地跑。总觉得只要跑得够快，就能把别的东西甩在身后。
　　嚣厉很快看不见他，脊背顺着竹骨滑下来，徒手挖开泥土，拎出埋藏的剩下的酒。天边日出，天空上的乌云呈漩涡状聚拢，他撕开封盖喝酒，一坛酒还没喝完便听见了雷鸣。
　　他抬头看了一眼，久寇设在他心魔印和心口上的封印裂开，戾气一瞬席卷了整片生机盎然的区域。
　　晗色瞬息之间神行出了老远，睫毛掉进眼睛里刺痛不已，他低着头在漆黑的山林间渐行渐远，浑浑噩噩走了一会，抬眼看见鸣浮山外是漫山遍野的红色枫树，才惊觉不知不觉已经快要离开鸣浮山。
　　还没去找哑巴，还没去见水阴他们，他转身掉头。这时空中传来灵力的波动，晗色揉揉眼睛，看见御刀飞过来的周隐。
　　周隐没一会就飞到他身边落下：“及时出来就好。”
　　“仙君。”晗色刚想问其他人情况，天空上骤然雷声轰烈，他抬头看去，天边日出，天上乌云蔽日，刺眼的闪电惊雷撕开云日陡然降落，劈在方才离去的位置。
　　他的心脏随着惊雷声停顿了一瞬。
　　周隐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迅速捏了个定身诀：“小心点，别过去。”
　　第二道惊雷继续轰隆降下，竹屋的方向冲出一尾庞然黑蛟，它卷着冲天的漆黑戾气飞向苍穹，淹没在八十一道天雷里。
　　日出无边，黑蛟于无边的光芒里化为光芒。
　　作者有话要说：
　　嘿咻嘿咻＞3＜


第3卷 卷三、不可弃我于飞去 


第54章 
　　一百一十天后。
　　“从前, 有一个作恶多端的黑蛟大妖怪，盘踞东南鸣浮山，这大妖伤天害理, 藐视天道……最后他被雷劈成渣渣了。”
　　凡间东海之地，冬日犹如秋暖, 行人熙熙攘攘。
　　两个暂宿的平凡游客坐在一家客栈里喝茶，其中一个听到了堂里有说书人打扇讲天南地北和灵异志怪，他便放下茶听这一出异闻，听到茶凉人走, 还安静地坐在位子上。
　　一旁的同伴也不催, 要了一叠瓜子安静地磕，瓜子仁通通喂给窝在怀里的小松鼠。
　　半炷香过去, 堂里换了一个琵琶女，琵琶声高昂如潮浪，把静默的人吵得呆毛一竖, 催促起嗑瓜子的同伴来：“周兄，咱们继续走吧？”
　　那磕瓜子喂松鼠的人正是用了换形术后易容的周隐，他嗯了一声，把没磕完的瓜子用条帕子通通包起来, 一起身，人就笔直挺拔得像一柄利剑。
　　呆毛迎风招展的则是同样易容的小草妖晗色，他用两根手指堵住耳朵快步出了客栈，出了门站在车水马龙的大街上，眼前还有阵阵头晕目眩。
　　出鸣浮山那日，他险些走火入魔。周隐找了一个不见天日的山洞洞把他押进去, 晗色掉进那隔绝声色光形的黑洞洞里, 消化着疮痍的汹涌灵力。
　　当然了, 识海、心魂也需消化。
　　毕竟，眼睁睁看着曾爱之深恨之切的黑蛟被天雷劈到虚无的场景过于冲击。
　　闭关出来后，他询问周隐哑巴的下落，周隐答道：“死了，现在理应轮回转生去了，别想了。”
　　晗色当头一棒，失控的灵力险些把山洞夷为平地。
　　死别和鸣浮山俱远去，他捏了几只能传声的灵力蝴蝶飞去水阴那儿，简单说了下自己一切都好。他不想见过多和鸣浮山，或者说和逝者羁绊太多的人或物。
　　晗色适应了一会，方松开了堵住耳朵的手指。强盛的灵力让他对这人间的五感变得更为灵敏，有时心神一松，路边的杂声就能让他耳膜轰隆一炸。
　　“怎么样？”周隐出门来问他。
　　“没事了。”晗色笑笑，“走吧。”
　　那与世隔绝的百日里，晗色有时熬不住以头撞墙，周隐偶尔会用刀鞘拦一拦。待他全醒时，他只摸着小松鼠淡漠地说道：“我需要你活着，并不是关心你。”
　　经过一阵子的相处，晗色大致摸清了冷冷淡淡的小仙君的性格，知道周隐除了那小松鼠田稻谁也不上心，和谁都必定保持距离，孤僻得令人发指。
　　小松鼠田稻在无人的地方就唠唠叨叨，尽说些“副本”之类的听不懂的话，性格与周隐截然相反。现在到了全是人的红尘之地，田稻不会化成人形，才会闭嘴待在周隐怀里假装是只蠢萌宠物。
　　这一人一鼠互为天地，一路同行来确实不怎么关心晗色，但晗色依然对他们依然心存感激。
　　不然他的确不知道，独行该怎么走。
　　两人一鼠向东行，路过卖糖人的小摊子时晗色买了许多，穷鬼周隐舍不得吃，只一口一口地喂松鼠。
　　晗色含一口糖，眼睛弯弯地笑起来。
　　这小镇离东海不远，这里的城镇不少都依托东海而兴起，说书的异闻也有不少与海相关，他们走在路上便能听到不少故事。
　　出过海的海客七嘴八舌：“海龙王发怒了！我们的船往东航行得远，都快看见海宫了，那大浪突然刮起来，而且还听见了海龙王的骂娘声，吼——吼——吼的！爷爷的，要不是及时掉了舵，没准就折喽。”
　　“什么发怒，我看是海龙王死了老婆在嚎丧哩。我太爷爷的太爷爷就说过，以前东海老太平了，自从几百年前海龙王死老婆之后就完犊子了，动不动就起大浪，鳏夫嘛，脾气总要爆一点。”
　　“你牛扯！都什么陈年烂谷子了，我老娘没了我爹还会找小娘呢，别说鳏夫，没准海龙王已经有了一堆新老婆的崽了。”
　　“龙王怎么跟人比？你以为跟你一样得穿着短丁裤去拉纤啊？再说了，”那海客脸部肌肉微微抽动，“头一个老婆最受不住，管她是死了还是跟野男人跑了，没了就是没了，后来再讨多少个也比不上了。”
　　……
　　总之听起来，东海还是闹腾。
　　晗色把糖人咬出脆响，手里很快只剩下小竹竿。他砸吧两下，眼睛定在前方街道对面的糖葫芦小贩。
　　那儿有酸甜的山楂味。
　　晗色轻步过去，身轻如燕。
　　消化完灵力之后，他向这东方启程，先给自己定了个小目标——去东海，找到害死余音的祸首，手刃复仇。
　　在这条路上，他品着红尘里的甜，想着旅途上的仇。
　　晗色轻快地去买糖葫芦，含笑付钱时，耳朵一动听见了类似野兽的沉闷呜咽。他稍一侧首，看到了一个脏污的高大乞丐歪歪扭扭地窜出来，一辆载物的马车正沿街中心驰来。
　　晗色没有多想，手中的糖葫芦轻轻一勾，那大块头的乞丐被他的灵力抓到街边，扑通一声脸朝地摔了个囫囵。
　　马车安然地疾驰过去，晗色拿着满手的糖葫芦蹲下去看那人：“这位朋友，你还好吗？”
　　乞丐没能爬起来，脸朝着地，伸出手抓住了晗色的衣角，攥得青筋暴起。
　　晗色叼住一颗糖葫芦，好脾气地把乞丐扶起来含糊问道：“摔疼了吗？”
　　乞丐渴坏了一般，伸出另一只伤痕累累的手握住他的手腕，奋力抬头来蹭他手心，状如流浪犬。
　　晗色要挣脱轻而易举，他觉得这乞丐或许脑子有些问题，但总觉得掌心里乱糟糟的大脑袋说不出的熟悉，便扳住他下巴令其抬起头来。
　　落入晗色眼底的是一双迷茫又专注的眼睛，他拨去乞丐的乱发，看到了全貌。
　　是脏兮兮的英俊且呆滞的傻子。
　　晗色并指贴在他眉心，柔声问：“你家在哪啊？”
　　傻子痴痴看着他，张开嘴巴无声地叫了半晌，并没发出一丝声音。
　　晗色用灵力感应傻子的身体，意外发现他有妖丹和灵核，只是妖气弱得近乎夭折的幼妖。再看他张嘴模样，他眉一敛，大拇指轻轻按在了他喉上。
　　他发现了他身上的特别，神情有些动摇：“你是……哑巴。”
　　不会说话的傻子不知听清楚了哪几个字，欢喜急切地点头，眷恋非凡地将脸放在他掌心里蹭。
　　不远处的周隐觉得不对，快步过来蹲下定睛一看，一向淡定的眉毛跳舞似地抖起来。他怀里的小松鼠田稻定力不足，大喊了一声：“哎呦卧槽！诈尸了呀这是！”
　　喜滋滋数钱的糖葫芦小贩吓得掉钱：“妖怪——哇！”
　　旁边卖杂货的哇啊大叫，阁楼上唱曲的妹妹唱破出了海豚音，熙熙攘攘的人哎呀哎呀地跟风边喊边跑，一条长街，乌泱泱地跟着瞎热闹起来。
　　趴在地上的傻子被窜逃的人们踩了几脚，这小红尘里兵荒马乱，他抓着蹭着亲昵着眼前的红尘，绝对纯粹地幸福快乐。
　　作者有话要说：
　　俺粥汉三搬着砖肥来了！


第55章 
　　晗色把地上的傻子哑巴从闹哄哄的长街带到了落脚的客栈。那傻子全程牵着他的袖子, 低着头走歪歪斜斜的抛物线，走不出一条直线的路，也给不出一个明了的反应, 仿佛一个处在混沌中的木偶。
　　此刻晗色看着赖在他脚下，抓着他小腿睡过去的傻子, 一身血液逆流。
　　“你们确定，这是他？”
　　周隐一脸冷漠：“是他。”
　　田稻一脸惊吓：“绝了！”
　　“他怎么变成这样的？”
　　一人一鼠安静下来，小松鼠田稻抱着自己的大尾巴仰头看周隐，挤眉弄眼地传声问他：“子藏, 要和他说哑巴一开始就是嚣厉的分魂吗？”
　　周隐罕见地犹豫了, 他打量着晗色的反应，传声答田稻：“身为黑蛟的嚣厉和身为刺猬的哑巴, 不太一样。既然真我不一样，区分对待不好吗？”
　　田稻抖抖耳朵，没什么所谓：“好啊, 我听你的。”
　　周隐抚摸着小松鼠的脑袋，不知道在兔死狐悲些什么，抬眼朝晗色说：“他之前重伤濒死，魂魄只剩片缕, 我原以为他会进入轮回。”
　　说完半截他就不解释了。
　　晗色思考不出什么，只觉耳边嗡嗡。他缓缓单膝蹲下，看着呼吸均匀的傻子哑巴，伸手贴在他眉心，一缕灵力流转过他周身，只探到空空的灵脉和躯壳。他轻手一拭, 抹去了哑巴额上的污迹, 也不小心蹭破了他眉心一处状似污泥的血痂, 那伤口便缓慢地渗出血来。
　　昏睡中的哑巴慢慢睁开眼，看见晗色，便朝他笑，额上血珠滑进眼睛里再掉出来。
　　晗色无从下手，只好摸摸他的脑袋，喃喃：“谁这样伤你的？”
　　哑巴蹭着他笑，周隐无言地静了半晌，逃遁似地转身道：“我去叫伙计打水来，给他清洗下。”
　　等到水打来了，晗色回神伸手把哑巴从地上扶起来，周隐原想帮忙搭把手，岂料哑巴神情一变，迅速躲到晗色身后朝周隐挥舞拳头。
　　田稻在周隐的衣襟里探头，惊奇不已：“晗色，看来他只认得你啦！”
　　“哦，那我自己收拾他。”晗色应了一声，伸手揪住哑巴的后领，仅用一只手就不费吹灰之力地把哑巴拎起来浸入那浴桶。
　　周隐自觉地出门去了隔壁。
　　房间里空下来，晗色看浴桶里的哑巴。哑巴迷茫地缩在浴桶里，眼珠子只会跟着晗色转动，手不自觉地轻轻拍打水面。
　　晗色两手撑在浴桶旁边，无声地久久看他。看他拍水的十指修长，看他从头到脚生得威风英俊，看他眼睛形状锋利眼神宛如智障。
　　看他这一具上品的残躯，装一缕不全的魂魄。
　　晗色怔怔看了他半晌，飞往不知何处的魄归位，笑起来时眼里的泪也掉了出来：“原来你长这样啊，哑巴……我以为你也死了。”
　　哑巴眼睛给了细微的反应，他从浴桶那边滑拉过来，抬手去摸晗色的眼睛。
　　晗色也伸手，轻轻触碰哑巴的眼睛：“你是不是还记得我？可你又不认识我是谁了。”
　　哑巴充耳不闻地碰他的眼角，皱着眉头有些着急的模样。
　　晗色凝视了他半天，掬起桶里的手擦在他脸上，洗掉他脸上的污垢，用灵力治愈他的伤：“你这样子，比我第一次见到余音那会还倒霉。”
　　哑巴去摸他的脸，晗色避开，他便钻进水里只露出眼睛，闷在水里吐泡泡，不开心了。
　　晗色默念了数声，创痛裂骨，忽然把哑巴从水里捞出来，在水珠淅淅沥沥里虚虚地环住了他。
　　“对不起。”
　　哑巴是和他一起被带回鸣浮山的，他被嚣厉关着时，哑巴也许正在受折磨；他因走火入魔画地为牢时，哑巴也许正在逃亡路上受尽苦楚。他有今日情形、往日罹难，都和他有关。
　　晗色道着歉，哑巴却开心地抱紧他，往他耳边吹气，无知无觉地蹭着他耳畔。
　　这一晚，哑巴洗完趴在床上呼呼大睡，晗色将手放在他后脑上，一遍遍检查他身体内外的伤势，外伤可愈，魂缺不可追。待到半夜，他束手无策，抱着膝坐在离他不远的地上彻夜不眠地看着他，唯恐是幻觉若梦。
　　第二天如是。
　　第三天如是。
　　寸步未离，目不交睫。
　　他牵引着哑巴衣食，将他的一举一动都锁在眼皮子底下。变笨的哑巴紧紧跟着他，走不直路说不出话抓不稳东西，眼神呆呆，却常会冲他傻笑。
　　第三天夜里，晗色站在窗台前，背对着月光凝视床榻上睡得安详的哑巴，直看到头痛欲裂，他才转头闭上眼。
　　哑巴还活着，不是梦。
　　晗色抬手一挥在房间里设下灵力网保护他，随后按着窗台轻灵灵往屋顶上翻，顷刻间就坐在了屋顶。
　　万家灯灭万里夜，他抱着一膝仰望满月，还没吹一刻冷风冷静冷静，设下的灵力网有了动静。
　　晗色当即起身，谁知低头一看，只见方才还躺在床上睡大觉的哑巴居然跑到了窗台，脸上露出着急又委屈的神情，手脚不协调地要从窗台爬到屋顶上来，手一滑，人就从窗里掉了出去。
　　晗色心弦勒紧，当即瞬移过去把他拉上来：“你怎么醒了？”
　　话未说完，那大块头的哑巴委了大屈地低着头拱进他怀里，使劲地蹭着他胸膛。
　　“诶诶干什么，痒！”晗色皱着眉捏住他耳朵把人拎开，“你是刺猬不是小猫小狗！”
　　哑巴顺势握住他的手，凑到唇边吧唧亲。
　　晗色原是满腔惆怅，忽然被亲，浓厚的阴影骤然笼罩识海，抽回手来横眉竖眼：“干什么你？”
　　哑巴手里空了，他呆呆地看了晗色一会，形状生得锋利的眼睛睁成圆溜溜乌漆漆的桂圆眼，然后抿起唇，眼泪毫无征兆吧嗒吧嗒地掉起来。
　　晗色：“……”
　　这时周隐的脑袋从隔壁窗台冒出来，小松鼠田稻抓着他头发坐在他头顶，一人一鼠楞在夜里。
　　田稻的松鼠嘴巴张圆，脱口而出：“你们在干嘛？都黏三天了还不够咩？白天地上腻歪夜晚还搞屋顶情趣play？”
　　哑巴受惊地火速钻到晗色身后，眼泪瞬间停住，螃蟹一样冲他们挥舞拳头。
　　晗色无奈地暼一眼对谁都有敌意的哑巴，不自主地抓抓头发：“没有，不是，我吹冷风玩，仙君你们呢？半夜三更不饱睡？”
　　周隐袋鼠似的一蹦就跳到屋顶上，田稻一爪抓着他的呆毛一爪指着夜空：“今天十五啊，满月，我和子藏来赏月。”
　　晗色这才发现月圆，身后的哑巴攥住他的手，力气大得要命，也不知道之前睡得沉沉，怎么突然惊醒了。
　　周隐一掀衣袍便盘膝坐在屋顶上，田稻从他脑袋上滑到他肩头坐着，蓬松大尾巴轻摇慢晃，唏嘘不已：“不管哪个世界，日月星辰都是一样的好看，我老家的月亮也这样圆，害好久没回老家了……”
　　周隐沉默地伸手轻拢它，眼里克制着占有和阴鸷。
　　晗色迎风向他们走去，哑巴歪歪扭扭地拉着他的手亦步亦趋，他坐下，哑巴也跟着坐，紧紧贴着他后颈呼呼呼地喘着气，警惕得炸毛。
　　他问：“你老家在哪呢？”
　　田稻坐在周隐肩膀，爪子抓着他一缕发，晃晃悠悠道：“在天外天，身外身，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去的有网有游戏的好地方。害，我的老家啊，说了你们也没法想象的。”
　　周隐抿唇，又轻轻咬唇。
　　晗色反手拍拍身后不安分的哑巴以示安抚：“田稻小兄弟，当初在鸣浮山，是你跑到我识海里告诉我真相，教我换形术逃跑。你说你是为周隐小仙君而来的天道系统，我一直很想斗胆一问，你对这世间的真相都了然于心吗？”
　　田稻“啊呀”一声，抬爪抓抓松鼠脑袋：“以前知道大部分，现在只知道小部分。但是我权限不高哦，只能给子藏开挂和共享信息，一切行动以利他为主，除此之外不能对其他人说，不然我会受罚的。能说的我会和你说的哦。”
　　晗色点头，身后的哑巴忽然把下巴戳在他肩膀上，半身重量压在他身上，把他压得感觉喘不过气来：“这样，那关于哑巴的事……请问要怎么做，才能让他变回从前的健全模样？”
　　夜风凉，田稻贴到周隐侧颈里打喷嚏，周隐拢住他代答：“他不知道。”
　　晗色眼里的光黯淡，哑巴靠在他身上，嘴里咬着他一缕小辫，眼皮不住打架，没一会就抱着他睡着了。
　　田稻用爪子搓搓脸，说：“我真不知道，哑巴是变数，晗色你也是。我说过这个世界其实只是一本荒诞的故事书，在原本的书里你早早就没了，那哑巴从头到尾没出现，故事新编成现在的样子我也不清楚啦。”
　　晗色转头看靠在肩膀上的哑巴：“那余音呢？”
　　田稻搓爪子：“我笼统地说哈，虽然形式不太一样，但结局和故事里一样，不是变数。”
　　晗色眼睛湿润起来，勉强笑道：“那的确是够荒诞的。”
　　田稻用两爪比划，唠家常似地自然唏嘘：“是啊，原本故事里没几个正常的，嚣厉最扯淡，整个大渣渣，但他又很牛逼，最后挑反派时没他不行。不过现在我们有你啦，这就够辽，未免节外生枝，你不能死哦。”
　　“反派是哪位，你们需要我做什么？”
　　“哦，这属天机了，我不能说了。”
　　晗色欲言又止。
　　说了，但又没完全说。
　　周隐适时插话：“你原本要去东海，现已耽误三天，接下来怎么打算？”
　　晗色看了一眼明月：“不耽误了，明天我继续走。”
　　“那早点休息。”周隐点头，在黑夜里高冷得不行。要不是有肩膀上的小松鼠调剂，冷得生人勿近。
　　晗色只得拎起哑巴回屋子里去，起落间哑巴惊醒，树袋熊一样竭力挂着他，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他。
　　“哑巴，乖，躺床上去。”晗色被他黏得喘不过气，“睡觉去，我在这儿不会走，别怕。”
　　哑巴掉头看看那床，又回头看看晗色，眼睛不知怎的一亮，好似脑袋上亮起一盏灯。
　　晗色眉头一跳：“干什么？”
　　哑巴用胳膊环着他的腰把他往床里带。
　　“你想一起睡？”
　　哑巴眼睛亮晶晶地点头。
　　晗色眯起眼睛：“不可能。”
　　他直接屈起手指往他脑门一弹，把他弹到了床上。
　　哑巴摔到床上，发冠散了，长发乱糟糟地垂下，泫然欲泣地抬头看他，嘴唇徒劳地动着，却发不出什么声音。
　　晗色被他湿漉漉的眼神看得负罪感蹭蹭蹭，本想转头出门，脚却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
　　刚到床边，哑巴便伸手抓住了他的手想往床里带，但是没拽动，一张英俊的脸上是难过的痴迷神情。
　　晗色站定如松，抬手拍拍他的脑袋，轻喃道：“你要是会说话就好了。”
　　哑巴左手扣住他五指，右手用力地拍床板，满眼委屈巴巴的“快来一起睡”。
　　“你自己睡吧。”晗色揉揉他乱糟糟的头发，拍拍他的手背安抚着没挣开，弯腰坐在了床边的地上，“我就坐这儿，不会走的。”
　　他指指哑巴扣住他的手：“哪怕你睡觉时松了手，我也会握着你的手，不用怕。”
　　哑巴眼里的担惊受怕消失，他用力地点头，翘起唇角栽在床上，扣着晗色的手像抱着心爱玩具的孩童。
　　晗色坐在床下，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他用另一手缠住哑巴的一缕长发，在两人的识海里哼起余音唱过的、哑巴也唱过的安魂曲。
　　闭关时他常这样催眠自己。
　　哑巴勾着他的手，很快又入了梦乡。
　　晗色也闭上眼，他平静地哼着歌，而识海里汹涌着难以磨灭的噩梦。那噩梦是一道一道天雷，黑蛟的鳞片一片一片成灰。
　　他得学着和噩梦和平共处。
　　天亮，第一缕阳光照到体表上时，哑巴突兀地睁开眼睛，灵魂战栗蜷缩。似乎因为曾在天亮沐浴天雷的挫骨扬灰，时至今日还在恐惧已死的痛苦。
　　他痴傻不知，汗涔涔地转头，看到了靠在床前睡着的晗色。
　　阳光照在他易容过的面目上，哑巴心里本能地能勾勒出他原本的样子，不管是哪张皮囊，他都是晗色。
　　哑巴不记得世间万物，但记得这个人这个名字。他身上有他的一部分，他记得他就如同记得自己还活着。
　　哑巴附过去，粗糙的指尖摩挲他的脸颊，没一会便凑上去亲亲他。
　　阳光在你脸上，我亲你也亲阳光。
　　因为是你，天亮的阳光就不疼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56章 
　　三天没合眼, 晗色也仍是睡不深，浅梦里忽觉脸上有熟悉的触感，模糊间仿佛还在鸣浮山的小竹屋里, 黑蛟抓着他的腰凶恶地灌进来冰冷和灼热的体温，却动作轻柔地亲吻他的泪水。
　　错觉让人骤然冒出一身鸡皮疙瘩, 他猛睁开眼睛，下意识地瞬移出去，汹涌的灵力一时没控制好，“砰”的一下头撞南墙。
　　这一撞把他撞清醒了, 闭关的百天里他约莫撞过近千次, 一撞就清明。晗色摸摸自己额头上的包，蹭到了一手湿润, 有他额上的血也有脸上被亲出来的口水。
　　身后也传来一声砰，他转头，看见了头栽地的哑巴。晗色瞬移回去扶起他, 哑巴眼里满是惶然，大手碰着他的额头，眼里很快泡了一汪泪。
　　“我没事，不疼。”晗色擦擦额头, 嘴角安抚地朝他笑起来，眉头却是不自觉地蹙着，表情古怪地翘起两根指头捏着哑巴的手腕拉开，“喂喂，以后不许亲我，我不喜欢。”
　　哑巴瞳孔缩了一下, 泪珠叮叮咚咚。
　　“怎么掉这么多眼泪。”晗色惊了, “你是水做的吗？这么大块头哭什么鼻子？”
　　哑巴攥着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不知道在落什么泪，更不知道怎么把心情传达出去。
　　晗色手贴着他的心跳，那加速的有力心跳勾出他隐密的安全感。
　　他用手掌感受、用骨头聆听、用灵魂共鸣他的哭声，最后安心地笑起来：“别伤心了，哭包。”
　　他反手把哑巴拉过来虚虚一抱：“早上好，今天刚开始，笑一个乐呵乐呵不比哭哭啼啼好？”
　　哑巴抓紧他的后背，瞬间把他的衣衫抓皱，可惜再怎么用力去抓也抱不久。这会他在晗色面前像是弱鸡，蝼蚁，可他看着晗色，再不甘心自己弱小，也心甘情愿顺从他。
　　他朝晗色笑，不掺丝毫虚情假意。
　　晗色想起乾坤袋里有好些哑巴之前买的琳琅首饰，当即伸手去找，片刻间就翻出一对玉戒。
　　他端详着那做工精细的玉戒，捻在哑巴眼前展示：“你看，之前你自己买的小玩意，还记得买这小东西来干嘛吗？”
　　哑巴屈指弹那对玉戒，越弹越脑子迷糊，表情呆呆的。
　　“不记得啊，那只能随便我折腾了。”晗色把玉戒串起来系在哑巴的腰封上，走路便有轻浅的叮呤声响，“当初我失明，你怕我看不见心慌，就在身上挂一对玉扣，动起来叮叮当当。这回换我了，别怕，你当初不弃我，现在我也不会扔下你。玉戒响动之处，我就在你触手可及之处。”
　　哑巴抚着玉戒发呆，他这模样让晗色觉得自己在摆弄一个大型布偶。
　　晗色心酸又安心，牵着他出门去敲隔壁周隐的门：“仙君，我准备继续启程了。”
　　不出片刻周隐便来开门，洗得发白的里衣遮得严实，田稻正钻在他衣襟里打哈欠：“早哇小草，走之前吃个早餐吗？我俩很穷的，身上没子啦，介意请个客吗？”
　　晗色笑起来：“你想吃什么？”
　　田稻一下子支棱了，松鼠嘴吧唧吧唧：“我要吃烧麦，饭后还要小零食！”
　　晗色爽快地摸出自己的钱袋，到客栈大堂吃早饭和结账，又到城镇上的点心铺子打包一堆小零嘴。
　　田稻指挥着周隐采买，哑巴转悠到山楂糕前，腰间玉戒声叮叮当当，他蹲下去，拈了一颗沾着糖霜的圆润山楂糖，对着它大狗一样嗅。
　　晗色到他身侧问：“想吃山楂糖？”
　　哑巴转头，趁他说话迅速把糖塞进他嘴巴里。
　　晗色猝不及防，唇舌都是酸甜：“给我的？”
　　哑巴低头轻轻撞他一下，额头抵在他身上轻轻蹭，半晌才抬起头来看他，眼睛亮晶晶。
　　晗色看着他的笑眼，唇齿咬开是糖，也像是血肉。
　　*
　　一行人继续向东海出发。近海之地商贸繁荣，娱乐也多，说书人众多。前些天晗色听到了很多关于东海龙王、黑蛟陨落的街巷轶事，今天意外听到了关于仙盟七大宗的事——听闻剑宗要与琴宗联姻了。
　　晗色摸摸手腕上的红线，又摸摸下巴寻思：“剑宗……”
　　田稻窝在周隐怀里，周隐举着小糖人逗它来嘬，田稻嘬着嘬着听见晗色声音连忙转头去问：“怎么啦土豪？怎么说起剑宗来了？”
　　他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因我认识一个剑修，姓甄，不知道他怎么样了。要是处理完东海还有时间，我倒是想去找他，之前对他不住。变故一茬茬的，我居然将他忽略了，罪过罪过。”
　　晗色回忆着，简短地说起那山村的祭神高塔之事，把甄业章、纪信林、李悠以及狐妖潜离说了一番，说话间不时看看哑巴。
　　“离开山村后，甄仙君打算带李悠到仙盟去定罪，可我和哑巴放走他了。当时任意妄为，事后一定让他陷入了麻烦，我原本打算找到余音，之后就去请罪……”
　　余音之名在不经意间脱口而出，晗色原本平静含笑的神色绷不住，眼泪猝不及防地淌了出来。哑巴原本懵懂茫然的眼睛瞪圆，手足无措地抬手、不敢碰、收手，再就此循环。
　　周隐举着糖人停步：“节哀。”
　　“……没事。”晗色闭上眼笑笑，“我没事……到了东海就好了。”
　　田稻搓着松鼠爪爪关切道：“难过了想哭就哭，可别憋着啊，小金鲛余音是，大黑蛟嚣厉也是。”
　　晗色睁开眼睛，一撩衣角继续赶路：“黑蛟？他也配沾染余音的名字。”
　　田稻想了想道：“也是。”
　　哑巴越发茫然无措，局促地抠着手指去看晗色，看到他面不改色，抠得更用力了。
　　有了东海之后的新目的，晗色赶路积极了不少，不似先前浑噩。周隐和田稻只管跟着他蹭吃蹭喝，从不问此去后来。哑巴更不必说，一味呆傻地黏着他。
　　翌日，一行人浴着破晓到了东海岸边，有个老渔夫正愁眉苦脸地拖着艘小破船，晗色看了两眼，走到那老渔夫面前要买船，假意一番讨价还价，以一荷包银子成交，够老人家安生过活。
　　田稻跟着周隐过惯了颠沛流离的穷日子，举着新糖人，窝在他怀里，没心没肺和他唠嗑：“小草真的好有钱，心肠还软，脸和你差不多好看，要是天道总部一开始派我扶他上位，那我现在一定吃香喝辣的……”
　　水汽湿重的海风吹来，周隐没有防备，被冻得侧首咳了两声。
　　田稻当即翘起毛茸茸的尾巴努力圈住他脖颈：“小心风寒！差点忘了你底子病弱来着。”
　　周隐低头，下巴轻轻一磕田稻的松鼠脑瓜。
　　晗色买完破船，撸起袖子准备把船拖进海浪里。守在身后的哑巴颠颠地和他一起拖，晗色就当是活动筋骨，只是还没在玉戒的叮当声里活动多久，哑巴一脚踩进东海的浪花里，遥远的地平线跃出日出，他突然就浑身抽搐地摔下去。
　　“哑巴！”晗色把他从浪花里拉起来，用灵力渡进他身体里感知，并无发现不妥。
　　可哑巴面目扭曲，难受极了地抓着晗色，似乎想像只树袋熊似地挂在他身上，可怜又滑稽。晗色看出他怕水，二话不说一提溜，小个子就把大块头捞起来放进了小破船。
　　哑巴瘫在破船里，涣散的瞳孔回了些神，鬓边还冷汗涔涔，已强撑着爬起来，双手环住晗色的腰咿咿呜呜。
　　“怎么了？”晗色身体僵硬，内心深处早已抵触过度的亲密，但还是抬手轻摸他后脑勺安抚，“怕海？”
　　哑巴懵懂地摇头又点头，不碰东海的水倒是正常，他半跪在破船上，背对着可怕的日出，胳膊铁圈一样顺着晗色的腰往上，大脑袋靠在晗色胸膛上轻蹭，举止跳跃古怪。
　　“你之前不怕海的，现在一缕残魂，怎么怕成这样？”晗色拍拍他脑袋，看向万丈日出照拂的温柔海面，识海里不可遏制地想起了余音在海面上烟消云散的模样。
　　晗色泪水流了下来，低头朝哑巴苍白地笑：“不怕啊。”
　　作者有话要说：
　　深夜激情突更，粥汉三从冷（搬）宫（砖）里钻出一个秃头来给各位小天使请安：晚安么么啾～


第57章 
　　天亮, 小破船上坐了四个物种各不相同的人，乘着海浪飘飘荡荡地向东海之心而去。
　　为安抚哑巴，晗色用灵力催生出草藤固在破船周围, 又设下防御阵，船便在惊涛骇浪里稳当前进。
　　哑巴本来怕得有些哆嗦, 后来不知道哪根草藤触动了他的神经，他揪住草藤埋头编，鼓捣了没一会，扎出了个初具人形的小草人。扎完一个他继续扎, 不时抬头瞅瞅晗色易了容的侧颜。
　　晗色坐在船头出神地看东海, 田稻蹦哒到他身边，脖子上系着个装满瓜子的小兜, 它就一边磕瓜子一边和晗色碎碎念，丝毫没注意背后周隐密切凝视的目光：“小草，等到了龙宫你要怎么复仇？”
　　晗色漫不经心：“杀了龙王吧。”
　　田稻的松鼠腮鼓了起来：“龙王？龙王！你认真的？”
　　晗色摸了摸乾坤袋, 认真认真了点：“不知道打不打得过，我先试试。”
　　田稻的大尾巴竖了起来：“那是龙王，你要杀他没准得先打东海的一堆水族，而且龙族上古是神兽, 你要真杀成功了，还不知道后头会不会遭天谴呢！”
　　“不着急，都说了先试试嘛。”晗色拍拍乾坤袋，又拍拍田稻头顶的松鼠茸毛，“找到龙王，我先问清是谁掳走了余音。我失去他源于山村的祭神塔, 也就是说有东海的人暗中盯着那山村的祭神仪式, 那人是谁, 目的是什么，这个也是田稻你们想知道的，对吗？”
　　田稻的大尾巴不安地一竖一落：“昂，对啊。那个山村的祭神阵啊，邪门儿，我都不知道怎么泄露出去的。”
　　晗色套他话：“那祭神阵哪来的？”
　　田稻唏嘘地剧透起来：“还能哪，祭神祭神，人族才喜欢祭，从人堆里来。那堆先人围着天鼎山创立了仙盟，但是后来，那周倚玉把这邪门阵法封了，世间就只剩他一个人知道来龙去脉。周倚玉死了，但他记忆还在人间，这祭神阵本来不可能重见天日的，除非他的记忆泄露。”
　　“拥有守山人周倚玉的记忆，转世应该算一个，你是天道，也清楚来龙去脉。”晗色揉了揉眉，“除此之外还有谁呢？”
　　“我不过是个松鼠形的天道系统打工人，知道的只是表面而已。除了子藏和我，还有嚣厉，还有一个……”田稻眨眨眼，“就是你啦。”
　　晗色自动忽略嚣厉，笑问：“那会是我泄露的吗？”
　　田稻磕起瓜子来，松鼠嘴吧唧吧唧地在他面前反复提雷点：“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我觉得应该是嚣厉，毕竟之前仙盟轰开了鸣浮山。嚣厉再牛逼也就一条蛟，后来不就被打得要死了？我猜啊，趁他半死不活，仙盟可能用搜魂的禁术去搜他记忆了。”
　　晗色转头看东海。
　　“嚣厉以前进过天鼎山嘛，和周倚玉朝夕相处的，肯定知道很多秘密。他连怎么进天鼎山的‘钥匙’都知道，嘿，仙盟的人私底下都叫他‘守山人的看门狗’，其实蛮有道理。”
　　晗色听田稻一口一个嚣厉，表面上面不改色，心里却是越发烦躁。但他不愿意把这烦躁宣之于口，那样会显得自己十分在意，于是只能憋着。
　　田稻话痨得一比，又没心没肺不会看人脸色，一边嗑瓜子一边唠得起劲：“嚣厉这渣攻身上的剧情好多的，原书里存在感就很强。东海还是他老家之一呢，他娘可是原书里盖章的妖族第一大美女，好几百年前带着他那么个拖油瓶，都能嫁给前龙王当夫人。对了你想宰了的现龙王就是他异父异母的大哥，当年狗血豪门夺嫡大战，嚣厉死了亲娘后爹，遭了竹马暗算，狼狈得一比。”
　　晗色又揉起眉头来，正想说什么，背后玉戒声叮当响，他回头看去，只见哑巴捏着系在腰间的玉戒要往手里编织的小草人套上。
　　他赶紧挪过去看热闹：“哑巴，你干嘛呢？”
　　哑巴盘膝坐在船中间，周围放了一圈可可爱爱的小草人。他正把一枚玉戒套在手里的小草人手上，晗色定睛看他手里的小草人，楞住了：“你照着我原本的脸编的？可我现在易了容的。”
　　哑巴抬头看他，眼神懵懂专注，似乎不管晗色易容成什么样，他都能看穿假的皮囊。
　　晗色满心的烦躁在这注视里散去，伸出左手想揉一把哑巴的头毛，手却被哑巴捉住。
　　他拔下套在小草人手上的玉戒，推进了晗色指间。然后他把腰间另一枚玉戒戴在自己手上，握紧晗色的手，满意得不住摩挲。
　　田稻在一旁哇塞起来：“这都能虐狗！”
　　无名指的玉戒微热，晗色嘶的抽气：“哑巴，你当初……”
　　这时哑巴看到他左手腕上的红线，不爽之情呼之欲出，直接低头啃起了晗色手上的红线，大有不啃断它就誓不罢休的劲头。
　　晗色顿时无语凝噎。
　　没问完的“你当初为何买这一对玉戒”也就没说了。
　　如今到底是个傻子，问了也白问。
　　*
　　小破船渐入深海，浪纹平，深海像一大碗蓝色豆腐花，风平浪静下愈显得压抑。
　　龙宫建立在东海灵力汇流之处，晗色从乾坤袋里拿出不问剑，剑尖沾在海面上，浑厚的灵力通过剑释放入海，汹涌澎湃地探寻前往龙宫的水路。
　　他的灵力太凶，海面下戏水的小鱼小虾很快被吓得乱窜，此起彼伏地跃出海面透气。
　　一时之间，小破船的前进路上全是跃出海面的天然舞者。
　　田稻被这场景激得兴奋不已，利索地跳上周隐肩膀，摇着松鼠尾巴吱吱哇哇：“我就是杰克斯派洛！爽呆了靠！”
　　周隐抬头问他那是谁，田稻在他肩膀上又蹦又跳地回答是另一个世界的帅哥，周隐面无表情，郁卒都藏在眼底。
　　晗色拎着不问剑，眼里流淌着灵力纹路，视线穿过海上纷繁万象，顺着天地间的灵力，看穿了无数障眼法阵，锁定了远处灵流强盛的龙宫。
　　小破船乘风破浪向龙宫疾冲，哑巴抱着小草人，坐立不安地蹭到了晗色背后，嘴角因啃红线啃得不当肿了起来。他低头嗅晗色的长发，不安时只想亲他，但晗色说过不许他亲，他便在风刮起长发之时趁机亲风中的发丝。这样黏黏糊糊，焦躁难受的残魂神奇地安定了下来。
　　晗色驱使着破船，很快看到了地平线上宏伟的龙宫，他势如破竹地冲过去，却在快赶到龙宫时发现不对，急刹停了下来：“等等——”
　　哑巴贴在他身后，猝不及防地往前撞上晗色后背，下意识就抱住了。
　　晗色差点被撞飞出去，话都给撞碎了：“……”
　　旁边的田稻扒住周隐大叫：“怎么了怎么了？突然来个急刹船，我差点飞出去转体跳水！”
　　晗色掰开哑巴箍着自己的有力胳膊：“海底下……有大东西。”
　　他将不问剑往海底刺深，灵力化成万千水箭扎去，不过须臾，海面就像沸腾了一样咕噜冒泡，紧接着，海底传出一阵浑厚沉闷的龙吟声。
　　晗色神色一凛，不问剑灵光爆涨：“是那条龙，我记得它的声音。”
　　藏在海底的巨龙被剑气赶出来，它拖着巨大的身躯，嘶鸣着冒出水面，龙首上断了一只龙角，正是晗色当初暴走砍断的角。
　　“还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哈。”晗色提着不问剑抬头望那金色巨龙，在满天水星里自言自语，“龙王，我的余音呢？”
　　金色巨龙似乎没有神智，它在海面上毫无章法地摆动身躯，搅起汹涌的海浪拍向龙宫，胡乱地摇晃脑袋嘶鸣。
　　晗色从破船上站起来，不问剑出水，水珠垂在空中成了阶梯，他踩过这一滴阶梯，踏在空中，悬浮在龙王面前，握着剑低声再问：“我的余音呢？”
　　巨龙龙瞳涣散，嘶吼着张口想吞下眼前渺小的身躯，晗色避开，提起剑当空用力一劈，把巨龙的另一只龙角削断不说，不问剑裹挟的剩余灵力破空而去撞上不远处的龙宫的保护罩，直接震出了裂痕。
　　龙的断角砸进海里，巨龙的痛吼声几乎要掀翻天地，海面随着它的暴怒，以龙宫为中心，百里之内全掀起了巨浪。
　　晗色的声音在其间显得格外轻：“我的，余音呢？”
　　伴随话落，不问剑再次当空一劈，巨龙背上金铁一样的鳞片片开裂，无坚不摧的天然盔甲就这样被劈碎，无血，有痛。
　　晗色右手提剑指巨龙，左手在虚空一抓，盛极的灵力变成无形的巨手，扼住巨龙咽喉，掐灭了它震耳欲聋的龙吟。
　　“为什么夺走余音？”晗色眼睛浮现血丝，眼前的世界好像又化成了一摊血红，前一秒还甜兮兮喊着他哥的余音，下一秒就在他眼前生生炸成泡沫，无声地碎成惨烈的诀别。
　　晗色有些失控，呼吸急促地哑声低语：“我答应过余音，一起结伴游历红尘的。我希望他比谁都自由快乐，为什么杀他？为什么？”
　　这时天边传来一道大喊声：“剑下留人！不对是留龙，留龙啊！”
　　晗色抬眼看去，只见一个俊郎的小青年骑在一只白色大鸟上，一边朝这里飞，一边挥舞着双臂传音过来：“我是东海龙五子少睢，别杀我大哥！听我说——龙王已经疯了，别杀他！”
　　晗色懵了好一会，低头看在不问剑下挣扎的巨龙：“疯了？”
　　少睢骑着飞鸟赶过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喘着：“你你……不问剑，你是不是小晗色？你易容啦？”
　　晗色没收剑，皱着眉打量少睢：“你说它疯了？”
　　“千真万确，当真疯了。”少睢顺着自己的胸膛倒气，眼角眉梢流露出伪装的痛苦，“四个月前，鸣浮山群妖来攻打龙宫，我大哥他受了重伤，又遭了刺激，就疯了。他现在只能这样子泡在海里发狂，都不能化成人形了。”
　　少睢说着说着哽咽起来，眼泪飚了出来，看起来好不伤心：“短短几个月而已，大哥疯了，二哥被天雷劈没了，鸣浮山变成焦炭，东海乱成一锅粥，我无路可选还变成孤家寡人，怎么这么悲催……小晗色，你是小晗色对吗？”
　　晗色没出声，看着不问剑下的巨龙毫无章法地挣扎，它没用灵力，整条龙看起来确实很不对劲。
　　如果它真的疯了，那他复仇还有意义吗？
　　少睢眯着眼注视他，眼里克制着兴奋，语气演出可怜的哭腔：“晗色，你就是晗色对不对？可怜可怜我吧，我四个月没见到故人了，你是我的故人吗？”
　　晗色心一揪，终是应了：“我是。”
　　回应他的是一个突如其来的拥抱。
　　少睢抱住他，抚摸着他背上的长发，舔了舔干燥的唇，克制着笑，哭道：“我就知道是你……好嫂子。”
　　作者有话要说：
　　（呔，弟弟真是影帝）


第58章 
　　晌午时分, 晗色一行人让少睢礼数周全地请进了龙宫。
　　整座龙宫仿佛都由水晶、灵石铸成，内部宏伟得不像话。穿过龙宫宽阔肃穆的主殿，掠过无数眼神带着敌意和轻视的水族守卫, 少睢牵着晗色的袖子往龙宫顶上走，踏上一步步寒冰般剔透的阶梯。在敲玉击金般的脚步声里, 他带着晗色上了龙宫的最高楼。
　　少睢指着依环形建造的宫殿介绍：“嫡系龙族就住在这龙宫的顶楼中央，以前我父王、我大哥，他们都住在那正宫寝殿里。我嘛，虽然现在代理龙宫, 但我知道自己是什么胚种, 我住在这偏殿。”
　　少睢牵着晗色走到偏殿前推门准备进去，这时, 一路而来沉默紧绷的哑巴攥紧了晗色的手，不让他进去。
　　晗色就被卡在偏殿门口，他回头看哑巴, 这英俊的大块头左手抱着编得最像他的小草人，右手汗湿地攥着他，一副奇怪难受得要哭不哭、又委屈得气鼓鼓的别扭模样。
　　晗色前后为“男”，撇了脚去端详哑巴神情：“哪里不舒服么？”
　　哑巴想比划, 少睢已热情地请他们进偏殿去：“各位兄台千万别拘泥，晗色的朋友都是我的贵客，快进来避避水汽。”
　　那边揣着田稻的周隐抬手一拱，毫不客气地第一个进了现今东海摄政王的偏殿。
　　少睢更加热情地牵晗色进去，哑巴只得表情扭曲地跟着晗色。
　　“上一个住在这的，你猜是谁？”少睢向晗色展示空旷的偏殿, “晗色你看, 那儿还有个水晶棺。”
　　晗色看过去, 眉头微皱。
　　“这儿以前是二哥在住，那口水晶棺曾经泡着一条金鳞鲛，和余音同族，而且是血亲。”少睢笑起来，“晗色，你还记得我之前和你说二哥的过去吗？我说他在东海时备受宠爱，夫人千方百计找了一条水族之内最最忠诚的金鳞鲛给他当青梅竹马，希望他和那鲛人培养感情，平平安安地渡过情劫。”
　　晗色轻轻抽出被他牵着的袖子：“哦，没忘。那鲛人叫小鱼，后来也叫汝安，他和余音是什么血亲？”
　　“不急，我慢慢把那群人的纠葛说给你听，这么多年，可把我憋坏啦。这回二哥不在了，不然他肯定忌讳得要命，不准我乱嚼舌根。”少睢又轻手牵住了晗色的袖子，没搭理那大块头的哑巴漆黑如锅底的脸，他拉着晗色到桌案坐下，两手都捏住了晗色的袖角，十分小心翼翼、珍而重之。
　　晗色不好挣开，却也不坐，沉默地站着。
　　“你知道那个鲛人的名字啊，小鱼是二哥起的，汝安则是大哥起的。真奇怪，二哥拿血肉饲养它，它却转头爱上我大哥，还为他给我二哥下套，真是白眼狼，唔，白眼鲛。”少睢说起东海过去的狗血往事，带了点真切的朦胧唏嘘，“我大哥那人，身体天生不足，从前就特别病弱，修为一直高不起来，可再怎么不中用，上一代一堆混血的杂交的龙子里只有他是嫡子。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他给我的感觉就是自卑又自负，薄情寡义，自私自利。我以为他仅仅是利用那条鲛人去害二哥，可后来旁观着，发现不太对，他好像是真的喜欢汝安。”
　　他指向偏殿大开的一排窗，在这龙宫之外，那昔日坐在轮椅上、披着斯文儒雅的皮子的龙王已经又残又疯，只知道以兽形搅拨海浪，搅得东海翻天覆地，搅得岸上的渔民拿海浪说书，编造一堆“海龙王死老婆”的故事。
　　“其实他不是一夜之间疯的，当年汝安变成泡沫后，他就越发不对劲。他满东海地搜金鳞鲛一族，而且卖力地追寻着天鼎山的秘术，前者是因为汝安死前托他照顾自己的侄儿，后者嘛，他想从天鼎山的秘术里扒拉出复活一堆泡沫的奇迹来。天鼎山还没找到，他先找到了认你为主的余音，结果余音和汝安一样碎成了泡沫，他就崩了。”
　　少睢说完抬头看晗色：“晗色你看，迟来的深情真可笑，是不是？”
　　晗色看向窗外，冷静地转移了话题：“你说余音的叔叔就是汝安……这都什么鬼圈子，世间这么大，敢情天南海北的都是七大姑八大姨。”
　　少睢巧妙地继续顺下去：“我二哥也是，他也很可笑。从前有个小草妖心心念念地黏着他，他偏不要，失去了才作天作地，不知道太迟了吗？晗色，你觉得呢？”
　　一直在一旁吃瓜的周隐田稻二人组彼此对视一眼，而后齐刷刷看向哑巴。
　　咿，那大块头眼睛瞪得像铜铃，红得像斗牛。
　　晗色无动于衷，咂咂嘴啧道：“我觉得说死人坏话没甚意思。”
　　少睢笑道：“好嫂子不爱听我讲二哥坏话？好嘛，那我说他好话。”
　　一旁的哑巴歪了歪头，表情好看了些，然后就听到晗色的回应。
　　“不用多说，也不要再这么称呼我，我有名字。少睢，你一提他，我只觉晦气。”
　　作者有话要说：
　　（晦气）


第59章 
　　少睢心里涌生很多意外和惊喜：“我以为死了的爱人难以超越, 可听你语气淡漠，怎么现在不喜欢二哥了？为什么？”
　　他歪着脑袋仰望晗色，想抹去他的易容, 想将手伸进他的胸膛去触碰热的血和暖的心。
　　晗色一时不知道怎么解释。
　　嚣厉被天雷劈到虚无之后，他在山洞里自我闭关了一百天, 撞了上千次的脑阔，修炼出了铁头功……当然这不是闭关的目的。他消化和融合了塞进体内的灵力，也剔除和碾碎了过去对大黑蛟一见钟情又细水长流的爱意。
　　晗色默了默，抽象地答道：“从来就不是一路妖。喜欢他时, 我以为铁树会开花, 情浓时真开了花，喜滋滋地以为是自己捂热的, 结果不过是带毒的假货。无情就是无情，垃圾就是垃圾，不用和我谈什么死者为大、旧情复炽。以后他喝他的孟婆汤, 我吃我的糖葫芦，生死不相干。少睢，我跑来东海是想问——”
　　少睢捏着晗色袖角的手忽然往上握住了他的脉门，故作疑惑地打断了他：“可是晗色, 我不懂，你这一身为所欲为的修为，像是我二哥的。”
　　“你二哥脑抽强塞的。你再提他我想跨火盆了。”晗色轻而易举地弹开少睢的手，“我来海上就为了一件事，讨债。谁把余音从我身边带走，谁把余音毁在我眼前……前者我不知道, 后者是不是你大哥？我要知道祸首。少睢, 你能帮我找出来吗？”
　　少睢毫不迟疑地点头笑道：“当然！我乐意为你效劳。只不过, 哈，龙宫的不少老将是我大哥的心腹，他们不太听我的调配。晗色，你给我点搜查的时间好不好？你颠沛流离了许久，先在这儿安顿一阵，我一定给你满意的答案。”
　　晗色抿唇，看了眼窗外：“我最多停留两天。”
　　少睢满口答应，转头看向了周隐：“晗色的朋友们也一起在这歇歇，可我还不知道各位的尊名呢？”
　　周隐抱着田稻，面不改色地扯淡：“我名田稻，这只胖鼠是我爱宠。”
　　田稻松鼠脸懵逼，大怒：“胖？！我哪胖了！”
　　少睢眉眼一扬：“田兄的爱宠能说话？”
　　周隐摸摸田稻脑门，十分淡定：“妖龄小，嗓门大。”
　　少睢眸光流转，目光逡巡过周隐，转向了看着不太灵光的古怪大块头：“那这位沉默是金的仁兄该怎么称呼？”
　　大块头只顾着眼眶通红地牵着晗色的手，全然视他于无物。
　　少睢眨眼，只看出对方是个修为弱到掉渣的刺猬妖，好像还是个智障，除了身板和脸一无是处。他完全不放在眼里，只是这妖寸步不离地黏着晗色让他觉得可笑。
　　什么野生废物，也配触碰他盯上的宝物。
　　晗色一直没挣开他的手，代答道：“他受过不可逆的重伤，缺魂魄缺声音，无名无姓，要称呼，叫他哑就行。”
　　少睢笑起来，起身朝他们拱手：“好啊，晗色，田兄哑兄，你们只管在这儿安顿，需要什么尽管说，我得到正殿去瞅两眼了。”
　　周隐礼貌地说了声“叨扰”，田稻尾巴一摇，他顿了顿，替它发表丢人言论：“能吃海鲜吗？能点菜色吗？能在这偏殿串烧烤吗？”
　　少睢：“……？”
　　半个时辰后，现今摄政王的偏殿里飘起一股袅袅的海腥味，两列桌子上摆满了各种海鲜，雄赳赳气昂昂的田稻叉腰站在周隐头顶上，指挥他现场整一套烧烤架。
　　晗色看着叹为观止，心想这真是拿龙宫当露天澡堂了：“仙君，需要搭把手吗？”
　　“不用。”周隐徒手掰弯了一根铁架拼接，看了一眼某人，多嘴道：“你还是看看哑巴吧，他看起来像生吞了一车黄连。”
　　晗色回头看哑巴，他正坐在窗前地上，一动不动地躬着腰，环抱着编织的小草人。
　　晗色以为他是坐那窗前吹风看景，走去一瞧，没想到哑巴萎靡不振地低着头，雨点似的眼泪无声地浇灌在怀里的小草人脑袋上，把小草人淋得脑袋都冒出新的嫰芽了。
　　“嚯！人形浇花壶，你干嘛呢？”晗色捏起他泪痕遍布的英俊傻脸，“怎么突然这么伤心啊，我看你不是刺猬，是湘妃竹成的精才对。”
　　哑巴眼泪汪汪地看晗色，松开小草人捉住他的手，笨拙的指尖垂在晗色掌心，磕磕巴巴地划起笔画来。
　　晗色见他这动作，心脏一下子提了起来：“哑巴，你……你记得怎么写字吗？”
　　哑巴像是被刺激大了，刺得任督二脉突突直跳。他自己也不清楚，只知道越哭越伤心，肩膀一颤一颤的，不屈的残魂指挥着僵硬的手指头划了老半天，才用指甲费劲地用简单的字眼刮出了两句复杂的话——【死人在活人心里也分高低么？两个，都死，我不明白。】
　　晗色念出这一句话，怔了半晌。
　　他原本是个热活的性子，沉默了一百多天，其实也迫切地想找个人倾诉具体，但对着周隐田稻，还有少睢，他却不知道如何出口。
　　对一个原本话痨的人来说，突然失语是件十分难受的事。
　　然而现在，他的心忽然沸腾起来。
　　“我不知道。”晗色伸手擦了把哑巴的泪水，舌头有些打结，“我只知道，世道不好混。我初化人形时被嚣厉带走，余音未化人形时被龙族到处搜，最后关在一个水晶球里，带去鸣浮山继续遭罪。我们都是世道里夹缝求生的小妖，讨口新鲜空气，好像都难上加难。”
　　晗色喃喃轻语一番，话越说越顺畅：“我也不明白。我看着余音，好像是看见更珍贵、更悲催的自己，关在球里面的巴掌大的天地，空气都不够呼吸，窒息极了。我怜惜他，想保护他。他出了笼子，化成人形有了双腿，陆上跑水里游，我看着他自由自在的模样就高兴……”
　　【这么，喜、欢、他？】
　　“喜欢，余音很重要。”晗色睫毛湿润，唇角轻笑，扬起时沾了泪痕，既孩子气又温柔：“喜欢我的人，我当然喜欢。不喜欢我的嘛，我也会喜欢。”
　　“我刚化人形时微弱不堪，见什么都真，都美。喜欢嚣厉就喜欢了……让他逮去暖床就逮去了，雄妖嘛豁达点，肚子也不会大。
　　“只是干嘛骗我呢。
　　“骗我身体也罢了。骗我真心也罢了。骗身骗心还要骗我的性命，是不是过分了点。
　　“我腿长逃了，他拿不到我性命，死之前逮住我，还要羞辱老子。因着情毒，美其名曰爱我，强行渡我修为，艹得我不省人事。”
　　晗色说得粗俗了些，说得又疼又爽，心里堵塞的淤血正在慢慢散开。他爽了，旁边倒是崩了。
　　“他活得轰轰烈烈，举世闻名；死得石破天惊，四海皆知。久寇、山阳他们会把嚣厉牢记在心，而余音，还有阿朝姐姐，他们没得悄无声息，世上没有人记得我们。”晗色摸了摸地上的小草人，黯淡的眼睛慢慢亮起来，“我觉得我独活得够狼狈了，我得减负。你问死人在活人心里是否有高低？我想有的，很折磨人的。所以，我不想再把嚣厉放在心里。就让他作为一道无语至极的记忆，搁在我识海里被时间冲淡，而不是作为一份爱恨夹杂的感情日久弥新。”
　　晗色闭上眼吐出一口淤塞的浊气，舒坦多了：“不知不觉竟然倒垃圾似地吐了这么多真心话……谢谢你，哑巴。”
　　掌心里的指尖好像更僵硬了些，良久，哑巴才在他掌心划笔画，划了半天只颤抖地勾勒了个“不”字。
　　晗色问：“不？不要什么？”
　　哑巴哆哆嗦嗦了半天，指尖再划不出来一笔。
　　晗色耐心地等着，周隐那边的烧烤传来浓厚香味，他倾诉完食指大动，便笑着拉哑巴起身：“行了，待会想聊再聊，走，先吃海鲜去，开心点。”
　　他刚侧过身，哑巴忽然就扑来抱住他，低头一张口，咬在了晗色侧颈上。
　　——据说流浪的狗在无计可施时，通常就会咬人。
　　作者有话要说：
　　小松鼠：【田稻向您发出次海鲜烧烤的邀请。】
　　小松鼠：【老攻在烤，刚刚出炉，快来快来！】
　　小草：【谢邀。人在窗前，被狗咬了，稍等稍等！】


第60章 
　　晗色的侧颈被哑巴咬出了印子, 他龇牙咧嘴地捂住脖子骂他：“你换牙吗你！我——”
　　他原本有些生气，转念一想很快又消气了：“算了……你都这样了，我和你置气什么。哑巴, 你咬我做什么？以后不许这样，要换做别人, 你牙早被掰了。”
　　晗色气消得快，那哑巴不知道怎么却更伤心了，抱着小草人缩到了偏殿的角落。
　　周隐和田稻在那一头串烧烤串得不亦乐乎，晗色揉揉眉梢, 没去蹭好吃的, 踱到哑巴身边靠墙坐下，揉了他两把柔顺的头发：“好啦, 怎么越哭越凶了，看着怪可怜的。你啊，我真的搞不懂你在想什么。”
　　哑巴握住他的手, 泪流满面地往他掌心费劲写歪字：【喜、你。】
　　“你想说喜欢我吗？”
　　哑巴低头扎在他肩上，答案十分明显。
　　晗色被撞得一晃，不太好推，只好紧贴着墙, 不解地拍拍他脊背：“哑巴，刺猬老兄，你真喜欢我，可我怎么想都觉得不可思议。先前你说你和我在同一块故乡，我还是一根野草时，你就在我身边拱, 可我完全不知道。我们的相处少之又少, 哪里来的感情基础让你这么上头啊？”
　　晗色说着回想他和哑巴的经历。那会他刚从鸣浮山里逃出来, 遇上化成人形的余音，起初没认出，抱头鼠窜跑进了山脚的村子，认识了甄业章、木先生，随后目睹……阿朝之死，余音带他奔逃。
　　远走红尘前，他先回了山旮旯故土，到达时却看到故土被一场大火烧成焦炭。
　　哑巴那时在焦炭的地底下，是故土上唯一幸存的活物。
　　“你喜欢我什么，喜欢我还是一根草时绿油油的模样，还是喜欢捡到你之后把你揣口袋里的我？”晗色又忍不住揉揉眉梢，不经意间扯断了一小撮眉毛，“我捡到你时，我只当你是只病重的倒霉小刺猬。你化成人形时，我失明困在李鸣潮和李悠那家人的地下室里，因为没扛住合欢毒，和你……等等，是因为这个吗？”
　　晗色内心深处觉得自己平平无奇，总觉得自己如果没有为其他人付出些什么，那么其他人是不会喜欢自己的。
　　在他失明时，哑巴一路照顾他，举止之间的情意他察觉到了，但总不相信。如今哑巴缺魂成了个天真懵懂的傻子，对谁都抗拒，唯独黏着他不放——他忘记了自己，却本能地记着他，好像从很久以前就积攒了深厚的爱意。
　　晗色不敢信这样的爱意。
　　现在他兀自找到了个解释：“哦！你黏着我，是当初睡出感情了？”
　　哑巴从他肩膀上起来，瞪着泪痕没干的漆黑眼睛，脑子一片茫然，只知道一缕心魂又委屈又气恼。
　　“原来是这样。”晗色自己一锤定音，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哑巴差点撅过去。
　　*
　　东海风腥浪重，沉寂了将近四个月后，晗色找回了点属于自己的活气。他对着哑巴吧啦了许久，几乎都是单方面的倾诉，多倾诉一句，沉浑的心魂似乎就多净化了一分。
　　哑巴不会和他互换衷肠，他干瞪眼，泪汪汪，只会懵懂茫然、无比专注地看着他。
　　现在他暂时倒完了废话，卸下一身浊气地站在偏殿窗前，眺望这龙宫顶楼下的东海景色。
　　“真辽阔。”晗色望着一点一点掉进地平线的太阳，“好壮丽的日落。”
　　正此时，有个额头上长了红色珊瑚角的美丽少女进了偏殿，步履匆匆地到他旁边来行礼：“贵客您好，五殿下事务繁多，今夜抽不出身来陪伴您，特令我来向您道歉，您千万别生气。”
　　晗色被尊称得身上起鸡皮疙瘩：“我们在这才是麻烦你们五殿下，不用说得这么客气贵重，他既然忙，我等着就行。”
　　少女的脸色依然有些不安：“谢谢您的宽宏。五殿下还有一事转述给您，今晚是满月，龙王大人旧伤将复发，届时入夜将会翻江倒海，请您别意外，也别离开这偏殿。”
　　晗色闻言看了眼东海，点头应允，那少女才千恩万谢地退下去了。
　　晗色看少女传几句话都慎重过头的样子，自言自语地唏嘘起少睢的今非昔比来：“以前轻浮爱玩爱笑的臭弟弟，现在是万人之上的五殿下了。”
　　五殿下。
　　五。
　　这数字怎么好像特别戳人心窝。
　　晗色揉揉太阳穴，识海里隐约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他思考了半晌关于五这个的数字，不得其解时一转头，看见了哑巴蹲在不远处努力地练习写字。他大张着左手，五指并立，右手食指僵直地在左手掌心里一笔一划。
　　哑巴左手的手势忽然勾出了晗色想不起来的惨痛回忆——在那个告别之夜，在余音化成泡沫之前，他在水晶球里朝他张开双手，就是竭力把五指撑开的手势。
　　“五”。
　　作者有话要说：
　　俺：晚安么么叽～～
　　存稿箱：早安！


第61章 
　　晗色越想越不对劲, 心绪不宁地咬了两下指头，准备施法隐身去查少睢。
　　谁知道刚隐身，蹲在一旁的哑巴因骤然看不见他, 竟惊惧得平地摔出个狗吃屎，牙齿磕破舌尖, 流了一嘴的血。
　　晗色赶紧现身拉起他，手就被他死死抓住了。哑巴睁着一双无声胜有千言万语的眼睛，一副要把跟屁虫的职业干到地老天荒的架势。
　　晗色心里头被回忆激得焦躁不安，伸手放他肩上预备下个昏睡咒, 一张嘴就是骗人的鬼：“哑巴你先放手, 我有急事，去去就回, 待会就回来看你。”
　　哑巴眨了下眼，晶莹泪珠从眼角滑落，泪珠滚到唇边和磕破的血珠混为一缕血泪。
　　“我去……”晗色心头狠狠一揪, 在哑巴极度渴求和悲哀的眼神里投降，“好了好了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心肝脾肺肾都被你看碎了，我带着你, 别可怜巴巴了，带着你！”
　　哑巴孩子气地皱起鼻子吸气，沾着血泪破涕为笑。
　　晗色被看得实在受不了，给他身上布下严密的隐身术，又在他眼皮上轻划，让哑巴能看到隐身的自己。
　　他拽起哑巴察看他嘴里的伤, 皱着眉头数落：“黏人精, 爱哭鬼。”
　　哑巴表情受用, 乖乖地拈起腰间佩着的叮当玉戒摇晃，示意这一对玉戒碰撞有声音，自己主动解下玉戒塞进了怀里。
　　藏好玉戒，他又着急起来，捉住晗色的手费劲地写字：
　　【我没声音了，要记得我。】
　　这话委实可怜，晗色感觉心脏像是泡在一缸酸梅汤里，鼻尖红红的，屈指去敲他脑壳：“不会丢下你的，别怕。”
　　他拉起哑巴正准备走，想起没和周隐小仙君报备，掉头便去和他们说。
　　周隐知道他的意图后只点头，面无表情地漠然道：“你随意，我和田稻在这里即可。如果骤然遇到至死危险，可以拔不问剑放自己的血，我持有的不祸刀能立即感应到你的所在。”
　　周隐脸色严肃地这么说完，就举起一串去了壳的烤虾递到田稻面前——他身上那股绝情于天地的极冷气质顿时混入了诡异的孜然味。
　　晗色朝他谢过。
　　他和这一人一鼠的关系不像朋友，更像是在一条极度危险的登山路上阴差阳错偶遇的过路客。暴风雪猛烈，于是他们凑合着互相维持最低生存，又保持距离感。
　　田稻把他视作一本书中的工具角色，周隐冷情冷面，他们跟着他只有一个要求，就是让他活着，不能死。四个月过去，晗色仍有些不习惯这种相处，相比之下，哑巴那浓烈的喜爱依赖劲倒是让他体会到热意……虽然常常热到过界变成烫头。
　　“那我去探探了。”晗色乖乖挥手，说罢拉着哑巴从偏殿的窗口跳出去，御风跃上龙宫的最顶端，羽毛一般悬浮在高空中。
　　此时入夜，月亮沾在海面上，月光和水面相持平静。
　　晗色单手拎着哑巴：“不恐高吧？”
　　哑巴：【⊙﹏⊙！！】
　　晗色摸摸他头毛，指背轻抚他额角：“等我一会，我找找人。”
　　他往空中比划了个切菜的手势，灵力从高空中散开，像迅速扩展的瘴气。晗色闭上眼，驱策着雾气般薄弱隐秘的灵力席卷了整座龙宫。
　　哑巴专注地望着晗色的侧脸，见海风吹乱他鬓角，伸手想悄悄摸一把，余光瞟到一轮月跃出海面，人楞住了。
　　月是圆满无缺的形状，与此同时，满月仿佛唤醒了海底的怪物，一条巨大的龙尾冲出海面，拍碎了月下水上的安宁。
　　“吼——”
　　那位据说已经疯了的龙王在海域上狂暴地折腾，数次想撞向龙宫，但被严实的结界拒之门外。它神志不清，只知道扯嗓子嘶吼龙吟，围着龙宫边环游边撞击。
　　哑巴被龙吟震得捂住耳朵，识海也跟着震了起来，混沌之中，一缕残魂受往昔记忆拖累，心头不住抽搐。
　　魂魄受着无形的剜刑，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一双温热的手忽然环住他，隔开了海面龙吟和风浪。哑巴睁开眼，看到晗色抱着他坠下去。
　　……刺激。
　　晗色甚至抽空屈指弹了下他脑门，明亮的眼睛裹着担忧：“现在不吵了吧？”
　　哑巴：【T^T】
　　晗色见他泪花闪闪的，只好揉揉他后脑勺。
　　他刚才探测到少睢在龙宫最底下的地方，隐约感觉到那地方黑黢黢、极沉浊、极阴冷，仿佛就在沼泽或者阴沟里。这大晚上的，龙王在海上发疯痛吼，少睢躲在个逼仄地方干嘛？
　　晗色越发觉得奇怪，隐匿所有气息环着哑巴悄无声息地飞了下去，循着灵气不住闪避，拐了一连串水路十八弯，终于到了少睢的藏身之处。
　　眼前是一道约有十丈宽高的巨大水门，虽是水聚成的门，却坚硬无比，门上布了一堆复杂精密的阵法，要是开门不当，估计脑袋得削掉一半。大约就是因为有一堆阵法护卫着，周遭没有水族守卫。
　　哑巴一动不动地盯着水门，无意识地咬破了舌尖。
　　寂静放大了龙宫外长嘶的龙吟声，晗色越发清楚地感应到少睢的气息在水门里。他放空一切无比专注地感应满门阵法，凝驻半晌，伸出一根食指垂在水门上，一缕灵力一瞬横穿所有阵法，在防守最薄弱的地方凝成一个小小的镜子阵。
　　镜子阵能把门里头的场景投射出来，晗色拂去水汽，屏息敛气地看镜子阵投射出的东西。
　　出乎意料的是，水门里的世界是一个幽暗、狭小、阴森的监狱。
　　晗色看得眼睛发酸，正皱着眉想少睢在里面干嘛，耳朵就听到了细微的水声。
　　他的视线掠过暗无天日的刑具，循着那颤抖似的水声，目光在尽头处找到了少睢。
　　少睢赤着的上身浮现了一半的金色龙鳞，心口处有一枚熟悉的铜钱般的疤痕。
　　晗色歪着头皱着眉，视线被那铜钱疤吸引住，一时之间竟没意识到少睢在干嘛。
　　反倒是身后的哑巴看清了，本能地一手搂住晗色的腰往后拉，一手捂住了他双眼，脸上血色尽去。
　　晗色眼睛蒙上，脑子里的画面剩下了少睢，这才反应到他在干什么，整个人霎时石化在哑巴怀里。
　　少睢挂在一个精壮陌生的背影上，虚抱着那陌生人，两人腰以下俱浸在水中，随着撞击和起伏，拍打出冬夜里春意缠绵的浪声。
　　他脸上有晗色熟悉的风流浮浪神情，也有晗色不明白的病态痛苦。
　　满月之下，龙王在海里痛得到处撞头。
　　少睢在和人双修。
　　作者有话要说：
　　⊙﹏⊙∥


第62章 
　　奶奶个鸡翅膀, 这是活\春/宫！
　　晗色心里疯狂吐槽，抓下哑巴的手扭头想溜之大吉，却忽然从镜子阵里听到那和少睢双修的人低声问：“心还疼么？”
　　“疼……”
　　少睢低声笑起来, 口齿不甚清地轻喃，“疼疯了, 真的。晗色，你哄我，哭着哄我好不好？”
　　骤然被叫，晗色僵住, 以为是自己暴露了。
　　但这语意也古怪——什么叫哭着哄？
　　水牢里头的人在啪啦啪啦的水声里边干少睢边叹息：“可我不是晗色, 谁是那小草妖了？你别学你二哥，而且就算是找替身, 你仔细看看我，我差了十万八千里。”
　　晗色满头黑线，懵了大圈, 捏着鼻子再看那镜子阵，盯着那陌生人的背影看，料想这人肯定认识。
　　少睢半身的龙鳞在水光的反射里朦胧如梦。他神情迷乱地靠在那人肩头上，眯着眼, 上下颠着，又爽又痛似的，模样很不正常，吐字不清地乱说话和乱代入：“二哥啊，二哥，你有好兄弟, 有好情人, 还有这世上无可比拟的好娘亲……我怎么就不是你呢？”
　　那人抱着他, 低喘着叹息，侧首亲他耳廓：“你二哥死了，祸害不到你了。少睢，我是临寒，你看看我。”
　　临寒。
　　晗色看清了他的侧颜，猝不及防下瞳孔地震。鸣浮山五毒之一，毒蝎妖临寒，搁这和死透的上司的弟弟纠缠？
　　电光火石之间，晗色思绪绷紧。
　　他猛然回想起，过去在鸣浮山里找阿朝，遇见她极不正常地发病，是临寒突然出现治愈好的。现在细想，那分明是阿朝也种了情毒沉沦花，也即是说情毒出自临寒之手。
　　嚣厉那神经头子种沉沦花导致发疯，是他自己硬作的，还是临寒从中作了点梗？
　　临寒和少睢又是什么关系？少睢真如他们所知的是个龙族的草包无能纨绔？
　　“临寒，临寒？”少睢抱着人喃喃，“哦，毒蝎……先生，是你。”
　　临寒抱紧他，水声更大，斯文败类假正经地叹道：“含得好好的呢，你都能分神。”
　　少睢被一猛撞，哼了好几声：“因为太疼了……先生，你不是最会制毒了吗？这世上没有药能治没了护心鳞的杂种龙，毒也没有吗？麻掉我的痛觉也行啊。”
　　晗色听完千头万绪，听这话，少睢自己的护心鳞也是被剜了。嚣厉那黑蛟就是因为心头的护心鳞被剜，才千方百计地要骗取余音的第一滴眼泪做药引。
　　如今，少睢因心头剧痛在这水牢里神志不清地和姘头翻覆云雨，龙王因重伤疯症在外面的海里撞头悲鸣——龙族没一个正常。
　　临寒在水中箍紧少睢：“抱歉，世上龙太少，你大哥废了，我找不到顺手的，无从治起。我只能给你下点催欲的毒，你可以含得再紧些，试着把痛苦转化成鱼水之欢的爽快。”
　　少睢额头冒出汗珠，滴答落在浪花里：“你治不了我，就上我？先生，我没被人这么压过，你居心不良。”
　　“嗯。”
　　“算了，治不了就算了，别干了，白费功夫，你出去。”
　　外面龙王的嘶鸣声仍在断断续续地传进来，晗色脊背僵直，又无语凝噎：“……”
　　那一边，临寒把少睢压在水池岸边，伸手拢他心口，语气不轻不重：“这时节，你我都是这么过来的，今夜怎么不给压了？情毒还在发作中，你确定不要了？”
　　少睢松开手，懒洋洋地枕在水上，痛苦不堪以浪荡姿态展示：“不要了，心口疼麻了，没兴致了。”
　　临寒又把他捞了起来，语气温和：“因为晗色来了？”
　　晗色听得满头问号，不解他俩干嘛三番两次地提到自己。
　　少睢摸了把水面，笑起来：“是啊。我原以为他让二哥抓回去当殉葬品了，没想到还活着……真好啊，那样一个热乎乎的宝贝，没被二哥捏碎，真好。”
　　“朝三暮四。”
　　“没慕过先生。”少睢拍拍临寒肩膀，身体软绵绵的，滋长欲情的毒显然还没失去效果，他神情介于放浪与疏离、快活与痛苦、有情与无情之间，笑道：“你我各取所需，做个床伴不挺好，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临寒没松手，抓紧他，埋深了。
　　少睢往后仰，喘息声飘在浪涛里：“够了……我可不知道，你有这么欲求不满……你给自己也下药了吗？”
　　临寒抱紧他，两人相连无间。
　　晗色再坚持了半晌，期望着能再听到什么稀奇古怪的情报，水牢里只剩下纠缠不休至亲至疏的耳鬓厮磨。
　　他头疼不已地掏耳朵，转头准备拎起哑巴土遁，水牢里的少睢忽然对临寒没头没脑地笑起来：“你听，我哥在哭，比我当年的好听多了。天之骄子啊，他们那群生下来就得天独厚的天之骄子，一个死了，一个疯了，他们在哭，哈哈！”
　　晗色心脏仿佛被扎了一下，从没听过这样扭曲的笑声，结合他癫狂大笑的内容，更让人不寒而栗。
　　他听不下去，视线一扫，竟发现哑巴不知何时滚到了地上，以一个蜷缩的姿态坐在地上，双臂环膝，头埋膝上，无声无息地发抖。
　　晗色赶紧到他面前蹲下，伸手捂住他后颈凸出的一小节颈椎骨，温热的掌心安抚他冰冷的体温。哑巴触电般抬起头来，泪水打转的眼里充满畏惧和痛苦的情绪，无声而强烈地散发一种绝望的情绪。
　　晗色心口一抽，按住他后颈，把人按到眼前来，额头相贴，传声入他识海安抚他：“别怕，这就带你走。”
　　哑巴抓住晗色，整个人临近崩溃，仿佛下一秒就能断气。
　　他毫无血色的嘴唇无声地念着几个字的口型，似乎和海里的龙王一样在悲鸣：【晗色，带我走】
　　【带我走，救救我】
　　作者有话要说：
　　小草：豪（龙）门（宫）就是狗血！
　　晚安好梦～
　　（三次元到处奔走搬砖，更新不定时，给大家鞠躬躬T^T）


第63章 
　　带我走。
　　哑巴苍白的嘴唇无声叨叨, 眼皮一耷拉晕进了晗色怀里，眼泪顷刻之间染湿了衣襟。晗色赶紧半掺半抱着他，回了龙宫顶楼的偏殿。
　　周隐正站在偏殿的冰棺前, 循声回头：“回来了。”
　　“来了，谢谢仙君担心。”晗色有些狼狈地找个地方把哑巴放下, 哑巴在昏迷里仍然紧紧抓着他的手，满脸泪痕。
　　周隐洗得发白的衣襟里揣着呼呼大睡的田稻，田稻身上还笼着一个无形的灵力罩，蚊帐似的, 不仅为它隔绝了蚊虫, 也隔绝了冷热和喧哗。
　　他冷漠的眼睛扫过哑巴，视线停在了晗色身上：“他怎么了？”
　　晗色小心地想掰开哑巴攥着他的手, 这厮的手竟和狗皮膏药一样扒拉不掉：“哑巴他好像被什么刺激到了，一直哭着喊疼。”
　　“一缕残魂，脆弱属正常。”
　　“本来不该带上他的, 我摸不清刺激他的临界点是什么。他正常时我就不了解，现在又傻又呆，更难以捉摸了。”晗色挣不开，只好伸手去擦哑巴脸上的泪痕, “我连他的长相都是后来才知道，雾里看一个哑巴，什么都看不懂，真不清楚他对我的腻歪和信任从哪来的。”
　　“该知道的，总会知晓，该遇上的, 嗯。”周隐摸摸田稻, “关于少睢, 有什么异样吗？”
　　晗色往哑巴额上画一个好梦咒，牙酸地感慨：“异样又夸张又离谱。我意外听到了一些东西，不知真假，一言难尽。少睢……呃……我挺想敲他的脑袋，看看他在想些什么，重新认识一下他。”
　　感慨完，他忽然被自己的话触动记忆，抬眼问周隐：“仙君，我记得有一种禁术，是不是就可以窥探他人的记忆？”
　　周隐点头：“搜魂术，禁术。施法者会受反噬而重伤，中术者影响小。你想搜他的魂？”
　　“唔……如今少睢身边有人，想归想，难是真难。”晗色耳朵动了动，看向窗外，听着海里龙王的嘶鸣，“不过我可以曲折前进，仙君，你要是会这个搜魂术，可以教我施法吗？”
　　“想好了，会反噬。”
　　“没事，找答案对我更重要。”晗色轻轻抽出被哑巴紧攥的手，解开身上外衫罩在他身上。
　　周隐便不多劝，直截了当地把搜魂术传给他，末了，面瘫着八卦一句：“你想搜哑巴的魂吗？搜了，便能知道了。”
　　晗色指尖楞在哑巴眉上，随后抹去他眼角泪痕，有些不自知的怜惜：“他现在残了魂魄，万一搜魂伤了他，算了。”
　　雾里看花就雾里看花，他愿意在雾里护着呆傻的哑巴。
　　安顿完，月已中天，晗色照旧从窗外出去，隐身匿去气息，用最少的灵力御空飞行。龙王撞头折腾了半宿，现在稍微消停了点，巨尾拍海浪的力度变小，嘶鸣声也不再那么震耳欲聋。
　　晗色逆着风踩浪而去，悬空在龙首上，周身的防御阵弹开它狂乱放出的灵流。他看着它不生不死地抽搐和翻涌，最终落到它额心上站好，将一道搜魂术渡进去。
　　龙王记忆之海里的第一个阶段是暗无天日的病榻。
　　他天生体弱，但却是唯一的龙族嫡子，老龙王看重血脉和身份，即便元妻已殁，身边妖娆妾室云集，表面上该给的体面还是有照顾到。然而饶是如此，他在以强大为名的龙族里仍然受尽了无形的屈辱。
　　第二个阶段是推着轮椅转出病榻的少年时期。
　　正此时，天性本淫的老龙王遣散了一众妾室，大张旗鼓地迎娶了一个叫梨的女人。她本形是一尾银蛟，人形是个倾国倾城的病西施，老龙王为了她，变成多愁多病的情种。
　　她被迎进龙宫时，手里还牵着一个跟某不知名前夫生的小黑蛟。
　　小黑蛟名嚣厉。有他没有的天生神力，极高天赋。
　　记忆之海的乌云更沉了，景象模糊如隔黑雾。一晃，那小黑蛟迅速成了少年，迅速征战四海，迅速扬名立万。
　　黑雾散开，那少年一身黑衣，衣衫上的黑蛟绣痕若隐若现，袖口翻赤，长发束金带，转身看过来时，英俊得近乎如刀。
　　晗色眯了眯眼，迎面就是一记飞腿踹过去——三百年前的英俊黑蛟挂着轻狂的笑意，无知无觉地隔空挨了一记三百年后的揍。
　　少年嚣厉歪头打招呼：“哟，大哥，别来无恙。”
　　龙王在轮椅上斯文含笑，记忆之海乌云压顶：“二弟。看到你从战场上平安归来，为兄真是宽慰。”
　　“哦，谢谢大哥关心。看到大哥身体康健，我也放心了。”嚣厉笑起来，嚣张又阴阳怪气，“我么，糙妖，活该到战场去滚烧刀。大哥就不一样，真羡慕大哥，能金贵地养在龙宫里。”
　　彼时一脸倒霉草包像的少睢贴在嚣厉身后，两腿哆嗦，眼睛眨巴，怯怯讪讪地笑着调解气氛。
　　晗色收回腿，蹲到一旁去。他瞟了眼这三百年前轻狂放傲的黑蛟，目不转睛地看着少睢，怎么看怎么乖巧柔弱。
　　少年嚣厉和少年龙王你来我往地唇枪舌剑互怼，硝烟滚滚时，龙王冷笑：“论金贵，龙宫里谁能比得上梨夫人？夫人咳嗽一声，父王揣她于心窝三日，珍重堪比护心鳞，夫人风月手段了得，水族第一伎也比不上两分。”
　　刚还翘尾巴似的嚣厉脸色瞬变，身上暴涨的灵气将轮椅周围的地面震塌，板着大臭脸恶声恶气道：“她是我娘，也是你名义上的继母，这么些年岁了，嘴巴放干净点，大、哥。”
　　凶完，嚣厉掉头就走，少睢磕磕巴巴地向龙王道歉，而后哆哆嗦嗦地追上那不可一世、又一戳就炸毛的少年黑蛟。
　　因着轮椅周遭地面被震裂，龙王不能驱使轮椅离开，气得整片记忆之海乌云滚滚。
　　他幼年和少年阶段，都尽是乌云压顶。
　　晗色看着觉得着实窒息，硬着头皮继续往下看，很快来到了记忆之海的第三个阶段。
　　老龙王为着梨夫人找到了一尾海上最稀有、最忠诚的金鳞鲛，封在一口冰棺里沉睡，毫不迟疑地送到了嚣厉的偏殿里。
　　金鳞鲛的第一滴泪是稀世灵药，能治疗无数天下顽疾，包括天生恶疾，老家伙忘了自己的嫡子更需要它。
　　龙王静默地坐在轮椅上，人前斯文微笑，人后阴冷面瘫。直待听说嚣厉唤不醒冰棺里的金鳞鲛，他才舒服了些。
　　海上多纷争，嚣厉待在龙宫的时间不长，匆匆回来看他娘几日又匆匆走，那尾沉睡的金鳞鲛便继续封在棺里。
　　不久，龙王推着轮椅向冰棺而去，伸手摸了摸冰冷的棺面。
　　冰棺微微颤动。
　　奇怪的老天猝不及防地赐了一块糖。
　　棺板自己打开了。
　　整片记忆之海的乌云骤然消散，天光刺破无尽阴霾。
　　晗色没预料到光来得这么猛这么快，捂住眼睛嚷嚷：“挖槽快闪瞎我眼睛了！”
　　等他适应好光线睁开眼，龙王正推着轮椅继续溜向冰棺，不知道是第几次来偷看它了。
　　龙王停在冰棺前，打开棺板，里头睡着个半人半鱼尾的鲛人，银发金鳞，晶莹剔透，恍若一颗沧海弃之敝履的遗珠。
　　这一回，晗色看清了那鲛人的长相，看着那和余音有五分相似的眉眼，视线模糊起来。
　　龙王伸手抚摸鲛人耳后的鱼鳍，轻唤道：“汝安。”
　　鲛人的鱼鳍动了动，睁开了璀璨的眼眸，整片记忆之海突然光华大绽。
　　龙王捏他耳朵，又叫：“汝安。”
　　汝安笑起来，捉住他的手贴在脸上轻蹭，鱼尾轻晃出水波，耍了一会起床气，才从冰棺里起身。水珠不沾身和发，他赤着精灵一样的身躯，满怀眷恋地抱住轮椅上的龙王，用那得天独厚的嗓子，用胜于天籁的声音叫他：“吾乐。”
　　龙王抱住鲛人，轻轻摸着他的鱼尾：“汝安，你是我的汝安，不叫小鱼。你只属于我。”
　　汝安的鱼尾轻快地拍着水，抱着吾乐亲，直白地表白：“我只属于吾乐，我喜欢吾乐。吾乐不是女子不能生小鱼我也喜欢。”
　　晗色楞了楞，不由自主地咂摸这两个名字。
　　原来天生不足、常年卧椅的龙王叫吾乐。
　　吾乐，这名字听起来沾了反讽的阴冷，然而和一个汝安放置一处时，却显露了难以言喻的温情。
　　只是时至今日，该安的鲛人成泡沫，该乐的龙子成疯魔。
　　晗色心里难过着，却在这时听到了彼时吾乐的心声。
　　他有一个计划开始成形。
　　夺下这条金鳞鲛，用它的第一滴泪做灵药，可让他生。用它的最后一滴泪做毒药，可废嚣厉。
　　晗色：“……”
　　他娘的。
　　草！
　　作者有话要说：
　　小草：(╬◣д◢)
　　三百年前的黑椒：拽爷本拽(￣▼￣)
　　小草：楼上你嘚瑟个毛线！竹马没了你绿了！
　　三百年后的哑巴：www媳妇(┬┬﹏┬┬)


第64章 
　　晗色在龙王的记忆之海里几经沉浮, 看汝安流下第一滴泪，鱼尾在吾乐的掌心里化成人形的双腿，而后盘在吾乐的腰上。
　　吾乐把汝安从冰棺里抱出来, 揣在怀里不分昼夜地亲吻。
　　鲛人泪成了医治的良药，他们或从冰棺里踏出, 或从轮椅上站起，一起站立并肩。
　　一个邪恶倾覆纯善的爱情故事。
　　龙宫的正殿里春宫炽烈，汝安枕在吾乐肩窝里亲昵他，向爱人长吁短叹：“我好爱你。”
　　彼时年轻的, 康复了的吾乐一下子情动了。他把汝安按进怀里, 不甚怜惜地分开从鱼尾化成的腿，破戒贪荤, 激烈沉沦。
　　“既爱我，何故叹息？”
　　汝安努力抬腰以迎合，汗珠如露凝结在因战栗而浮现出的薄鳞上：“我们金鳞鲛……族人稀少……皇族只剩我和侄儿了, 原本我想找个给我生小鱼的，啊……”
　　“你自己生。”
　　“可我……雄的。”汝安被按得移位，仍然紧紧抱着吾乐后背，“我好爱你, 不要别人……你要是认识合适的温柔女孩儿，要记得留给我侄儿。”
　　晗色始终冷眼旁观着这逝去的温存，听到汝安提及此处，忍不住开口，和龙王异口同声：“你侄儿在哪？”
　　汝安汗涔涔地贴在吾乐怀里：“嘘……我把他藏在安全的海底睡觉，现在世道不安全, 以后我再告诉你哦。”
　　晗色抬眼眺望明媚的记忆之海, 无形刃轻剐心脏, 混沌地想着藏在海底睡觉的余音，倘若没有被拽出来，会不会有另一番平安境遇。
　　他略过龙王徘徊于和汝安翻云覆雨的过往记忆，本想跳跃到龙王再次得到余音的时间点，却降落失败，停在了别的时间点。
　　彼时龙王透过一面水雾化成的镜子，看里面倒映的景象。
　　镜子里，少睢兴奋地问嚣厉：“哥，你什么时候化龙啊？”
　　“差不多了，再十年，不，不到十年，我修为就够化龙了。”嚣厉摸自己的额头，“这儿长完角，就成真龙了。”
　　少睢激动得额头上冒出龙鳞：“太好了！有夫人在，到时哥你没准就是储君了！”
　　“我为什么要当储君？”嚣厉懒洋洋地泡进冒着热气的水池里，每根骨头都冒着骄奢淫逸的气息，“再说了，我要是真想当储君，以前可以，现在更可以，哪里需要化龙。”
　　少睢一下子有些着急，语气压低且疾速：“哥，你要是真能为什么不争一争？你战功显赫，要是能当成储君，夫人会比现在过得更好的。”
　　嚣厉神情专注了些，姿态依然放松，胸有成竹道：“她现在还不好？父王把她保护得那么严实，不用儿子操心了。”
　　少睢越发着急和担忧，不似作伪，他斟酌了一会才又问：“哥，你讨厌大哥吗？”
　　“谈不上。他连走路都是问题，和他计较什么。”嚣厉掬起一捧热泉洗脸，“但凡他对我娘尊敬点，我对他也能多点敬重。只是病人多抽风，他硬要带头让我娘不好受，啧。你突然问我这个做什么？”
　　“因为我把……我把你和夫人看做真的亲人。”少睢抓住嚣厉肩膀，一张脸还有稚气未脱的影子，紧张地伪装出充满天真的疑惑，“大哥讨厌你，更讨厌夫人。在父王有生之年，你们母子无妨，但父王百年之后怎么办？”
　　晗色皱眉看着他们，隐约能感觉到彼时的少睢确实在担惊受怕，但这话出来着实像鼓动同室操戈，以令兄弟阋墙。
　　果不其然，记忆之海变得乌沉沉。
　　如果说少年龙王对嚣厉是忌惮妒恨，对少睢则是厌恶鄙夷。
　　晗色没再随意地跳跃，顺着记忆之海继续走。
　　“我只是想看少睢后来发生了什么。”
　　晗色这般暗示自己，但这记忆之路决定他在看到少睢遭遇之前，先看到另一人的。
　　他的脚步停在一个略显熟悉的水牢里，三百年后少睢抓着临寒把这里变成了偷情的风流场所，然而在三百年前，这水牢只是刑房。吊着一个出气多进气少的黑蛟。
　　“你背叛了龙宫。”吾乐爱惜地擦拭着手里的剐刀，“嚣厉，你和你母亲玷污了龙宫的每一寸琉璃。现在，尘归尘，庶归庶，你回你的山野泥地，我便放过你。”
　　“背叛……”少年嚣厉掀起鲜血淋漓的面容，气若游丝地问：“大哥，你和小鱼，什么时候串通好的？”
　　“他叫汝安。”吾乐依然微笑着，眉眼却骤然冷冰，“是我的汝安，不是你的小鱼。”
　　“你让他给我下毒，你故意让的——”
　　吾乐忽然从袖里抽出一枚紧闭的贝壳，一扣开，贝壳里便传出了鲛人婉转动听的安魂曲。
　　嚣厉的表情瞬间扭曲，所有话语梗塞，徒留急促颤抖，没坚持半晌便哇地吐出一口又一口血——汝安流的最后一滴泪化成了海上最剧烈的毒，凝聚在他的心脏里。汝安用安抚人入睡的安魂曲为引，一遍遍以歌声哄他入睡，一遍遍唤起剧毒的发作。到此刻，毒蚀心脏，病入膏肓。
　　吾乐听着收录的安魂曲微笑：“本王故意的，又如何？”
　　嚣厉呕着血，痛得挣扎起来，哗啦作响的锁链上的倒刺刺进血肉里：“我只问你……我娘病危……是不是你传的假消息？告诉我、告诉我……”
　　“梨夫人呐，名动妖族的第一美人，病西子，倾城颜，病危当然是假的。”吾乐合上贝壳，在戛然而止的寂静里微笑，“因为她已经死了。”
　　嚣厉痛苦的神情倏忽变成茫然。
　　吾乐享受着这绝望的静谧，他捏着剐刀割开嚣厉鲜血凝固的衣裳，剐刀停在他伤痕累累的心口处，对准了显形的护心鳞。
　　他在嚣厉的茫然里轻笑：“听闻你即将突破瓶颈化龙？可是嚣厉，你配么？一个生父来路不明的妖族野种，谁允许你染指龙族之血？”
　　剐刀撬起了护心鳞，逆着纹路，挑起了护心鳞连着心口的血肉，刀锋不疾不徐地割去。
　　伴随一句愉悦的“本王不允许”，非人的嘶鸣忽然从海底封闭的水牢里响起，像一支孤箭，断弦而出，瞬即被折。
　　晗色伫立在水牢里，怔忡地注视三百年前的篇章。
　　失去一切的黑蛟在黑夜里挣扎着逃离水牢。逃离也不过是年轻龙王的算计，驱赶他离开东海，踏上东陆，或跌撞进修真界的剿杀网，或踉跄进叔父久寇的吞噬口。
　　晗色无意识地跟着逃亡的少年黑蛟。
　　他看着他血肉模糊地撞开牢门，跃入漆黑冰冷的海水，化作残破不堪的本体黑蛟，奋力游于海，脊背曝于月色。
　　繁星在海浪里熄灭又复生，黑蛟身上的血将星河擦拭得更为纯净，脏污的他朝陆地逃去。
　　陆上等待他的是中陆全体修士和叔父的追杀，还有与世隔绝的天鼎山，一个遗世独立的周倚玉。
　　*
　　“晗色？”
　　周隐的声音唤回了晗色的神智，他脸色苍白地反应过来：“啊……抱歉，我走神了。”
　　说着他擦了擦唇边沁出的血，这是用了搜魂术的反噬后果。他不因反噬觉得疼，只是闷，心口喘不过气来。
　　“没事。”周隐神色如常地给他护法，“你把搜魂术使用得太过火了，别走神，继续运作灵力。”
　　“好，又麻烦仙君了。”晗色闭上眼眶通红的双眼。
　　“可有在龙王识海里，寻到想找的蛛丝马迹？”
　　晗色灵力行岔，唇边溢出的血丝越发多，语气轻缓。
　　“嗯……收获满满。”
　　“寻到了一段过往。”
　　天还未亮，这龙宫偏殿里的哑巴还在睡着。睡在旧的安魂曲里，新的好梦咒中。
　　“仿佛，重新认识了一个故人。”
　　作者有话要说：
　　哑巴：zzzz


第65章 
　　“这满月夜过得着实跌宕。”
　　太阳从海平线跃出点尖尖头时, 晗色摸了摸眼睛，吐出一口浊气。
　　提到满月二字，他心里一震, 猛然意识到过去那曾令他失智的合欢毒已经许久没有发作过。之前他隐约觉得是嚣厉强行渡进来的修为压制住了，可昨夜受了禁术反噬, 身体正虚弱不堪，合欢毒怎么也没半点作祟迹象？
　　周隐动动手指，指尖用灵力运转出一块薄冰横在他面前。
　　“仙君？”晗色摸不着头脑，垂眼一看那冰, 发现冰面倒映的自己双眼红肿, 杏眼快眯缝成狭眼。配合着他用换形术整出来的易容，一副倒霉相。
　　他登时龇牙咧嘴：“竟然这么丑！”
　　这一声把窝在周隐衣襟里睡觉的田稻惊醒了, 他睡眼惺忪地扭着松鼠尾巴：“谁丑啊……早好帅哥们。”
　　另一边，被太阳光照射到的哑巴痉挛着醒过来，一醒便屁滚尿流地从床上翻下来, 下意识地躲进了阳光照不到的床下，发出喑哑惊恐的喘息声。
　　“早好啊小松鼠。”晗色抬手抹过眼皮，打完招呼余光发现哑巴异样，拖着被搜魂竖反噬的身体飘过去了。
　　他焦急地冲床底伸手：“哑巴, 你钻底下做什么？哪里不舒服吗？”
　　床底哆哆嗦嗦的黑影懵了，抓救命稻草般滚出来抓住晗色的手，大狗一样扑到他身上又抱又蹭，恨不得缩小成一片鳞片长在他心头一样。
　　晗色脸色一白，很快就被哑巴的眼泪糊了满脸满颈。
　　“大清早就这么赤激！”田稻叹为观止，醒透过来后边扒拉周隐边抬头用脑袋顶他下巴, 小声叨叨, “子藏子藏, 你看他们，要不是我把你的命途改了改，你现在就是小草那被扒拉的倒霉样。”
　　周隐垂眸看小松鼠，笑了。
　　“哑巴，你……”
　　【呜呜呜】
　　晗色想推开的手硬生生改了力道，变成拍抚大狗的后背，声音也轻柔了些：“傻子，哭什么这么伤心啊？”
　　【疼】
　　“哪里疼？”晗色费劲地运灵，渡入他灵脉里检查。
　　【不知道，要、要晗色抱】
　　晗色僵了片刻，抬手揉了揉他后颈，到底贴在他耳畔纵容地轻哄：“唉，撒娇鬼，别再哭鼻子了，再哭，就和我一样丑兮兮啦。”
　　哑巴从他心窝里抬头，眼泪止住，泪眼汪汪地困惑看着他，满眼的“你哪儿丑了”。
　　“真丑，都哭皱巴了。”晗色擦他眼泪，故作嫌弃。
　　哑巴挂着泪痕肃然起来，无声地表示自己分明是个安静的美男纸。
　　他眼眸柔和起来，正欲说话，背后忽然响起略显沙哑的轻唤：“晗色。”
　　晗色猛然回头，看见衣冠楚楚，衣领束到喉结上的少睢。
　　另一边周隐拢着田稻退到窗边，田稻只顾津津有味地吃瓜。
　　“早。”少睢笑着看他，腼腆地捋了捋鬓边发丝，“你和那位哑兄，抱得好紧哦。”
　　晗色下意识张口艰涩地回了声早，自龙王吾乐记忆之海里看到的过往骤然翻涌，冲到他眼睛里涩得不成样子。
　　三百年前吾乐登基成王，清扫了另外的手足，唯独留着少睢慢慢折磨。
　　嚣厉被剐去护心鳞时没掉眼泪，而少睢却是快要把眼睛哭瞎了。
　　吾乐手里的刀挑着他血肉模糊的护心鳞，恶意地笑着，愉悦地称赞他的声音：“小五，你哭得比说得好听多了。再哭大声些，嗯？”
　　少睢匍匐在他脚下挣扎，心头血淌了一处，眼泪涌了满地，哭得声嘶力竭，一遍又一遍地说疼。
　　数十年后，嚣厉踏出天鼎山涅槃重来算账，挑了吾乐的护心鳞报仇，令他就此再度回到轮椅上。嚣厉的归来，宣告了汝安的死几乎毫无意义，龙王失去所爱，失去康健，心智越发扭曲。诸多扭曲的发泄，指向了被丢到东海最凶险边缘封地的五弟。
　　而嚣厉从天鼎山出来后同样心智大变，报完仇就离开了东海，疯了一般地挑修真门派，杀的杀，灭的灭。他似乎只顾着报仇和寻找周倚玉的转世，没有回头来仔细看一眼从前不停喊着哥的五弟。
　　于是他只是年复一年地经受折磨。
　　漫漫三百年过去，如今的少睢示于人前的神总是一直笑着，风流多情。
　　他走过去不动声色地拨开狗皮膏药似的哑巴，扶住晗色小臂将他拉起来，笑着捏了捏他手腕：“怎么用这种怜爱眼神看着我啊？我会——”
　　少睢捏到了晗色脉门，瞬间发现了他灵脉受损，和使用禁术遭受反噬的伤势极其相似。
　　“不是怜爱，只是……”晗色抽出手，后退了一步，大力地揉了把自己的脑阔，被那些血腥过往压得近cutexx乎崩溃地摇摇欲坠，“我只是……少睢，咱们谈谈吧。”
　　少睢笑意未散，他轻搓指尖的温度：“你受伤了，晗色，伤势不轻，昨晚做什么了呢？”
　　哑巴又溜到晗色背后，伸手圈紧了他的腰，弱小无助地戒备着。
　　晗色暂时没心力计较狗皮膏药，只是看少睢：“我原本……只打算找出害死余音的人。”
　　“这伤好熟悉啊。是搜魂术，是不是？”少睢含着笑意自顾自地说着，仰首闭上眼，收拢五指，仿佛拢住了温度，“让我猜猜……你搜了我大哥的魂，发现了……”
　　“冒犯了，抱歉。”晗色用力地敲了太阳穴，想压下那些肆虐记忆。
　　“是你把余音从深海里找出来，故意送到嚣厉手里。你和他一样失去了护心鳞，可你没法让余音流泪取药，于是干脆送到嚣厉手里，是不是？”
　　少睢含笑，回答如和情人呢喃一样：“是啊。”
　　“后来也是你找到了余音，你故意把他带到吾乐面前，就为了刺激他……我看到了他对汝安和你做过的事，不恨才怪了，可你为什么要利用余音去报复吾乐？为什么？就因为他是汝安的血亲？余音做错了什么？”
　　少睢笑着跳转了话题：“那我做错了什么？因为我是嚣厉的好弟弟？”
　　“我没资格掰扯你们龙族的恩怨，龙宫的什么阴谋诡计爱恨情仇我都不想掰扯，我只问你，少睢，”晗色越说越快，喘息声愈急，眼眶愈通红，激愤痛意再也憋不住了，“你故意让余音在吾乐面前化成泡沫，是不是？”
　　少睢睁开眼睛，定定地凝望着晗色，歪了脑袋，眼神缥缈起来：“纵是亲眼看见了，猜到了，你还是用这样悲悯的眼神看着我。晗色，你这双眼，数千年来，我只在另一个人脸上见过。让我再猜一下，你看到他折磨我时一定哭了，对吗？你怜惜我的，你会的。”
　　晗色发着抖怒吼：“回答我！”
　　少睢眼睛陡然湿润，泪珠晶莹地打转起来，哽咽着不知是在对谁呢喃：“你一定会心疼我的。”
　　始终站在窗边观望的周隐突然嗅到危险，他瞬间一手捂住田稻，一手化出锋利的不祸刀，厉声喝道：“晗色，闭息！有毒雾漫了进来！”
　　田稻的松鼠毛竖起来：“这臭弟弟有帮手！”
　　晗色脊背发寒，纷乱的思绪闪过临寒在水牢里的背影，只是出神了一刹那，少睢已经瞬移到他面前，并指点在他眉间，一缕灵力势如破竹地穿进他的身体，麻痹了四肢百骸。
　　哑巴无声地怒吼起来，少睢视线不变，手一偏，汹涌的灵力拍过去，把哑巴扇到偏殿的水晶墙上去。
　　晗色瞳孔骤缩，灵核剧烈远转，却被少睢拽进怀里禁锢住，封住所有灵脉。
　　少睢抱住他亲昵地轻蹭：“小晗色，别乱动，我清楚搜魂术的反噬有多剧烈，你再妄动，血要吐在我怀里了。”
　　他抬眼瞟向摔在地上挣扎着爬过来的哑巴，抬手用无形的灵力拎起他，指尖指向另一边的窗外，直接把哑巴像丢垃圾一样丢了出去。这一丢便是丢出龙宫，从龙宫顶端丢到海里去。
　　扔完第一眼就不舒服的哑巴，他顿觉胸膛一片温热，却只是更用力地锢紧怀里试图挣扎的人，极其强盛的灵力把晗色整个人锁得死死的。
　　“我知道，我都知道，很痛苦的。”少睢抱着他，“看着余音死还不够疼的，你应该还亲眼看到我二哥魂飞魄散了吧？那才能像我一样疼。”
　　周隐提刀飞过来，少睢腾出一手空手接白刃，灵力强悍得丝毫不惧不祸刀的锋利。他眯着眼打量周隐，笑了笑：“兄台，你也易容了。看来，你就是周倚玉的人魂转世，不祸刀周隐？”
　　周隐神情不变，只顾将灵力灌注进刀锋，但田稻没能沉住气，大骇道：“你怎么知道的！”
　　少睢一直从容的神情变了，周身的灵力狂涨，眼神狂热得令人悚然：“周隐……你果然是人魂周隐……”
　　周隐眼神一冷，靠着野兽般的直觉收刀向后瞬移，再迟一步，少睢骤然暴涨的灵力网会将他困住。
　　就在这时，衣襟半敞的临寒推门进来，整个偏殿涌起的毒雾变浓，周隐迅速退到窗口，眼睛仍然盯着晗色的背影。
　　“周倚玉撕碎自己的三魂，人魂在你，地魂消失于天地，只剩碎片在我这，”少睢更用力地抱紧晗色，狂热的眼神盯着周隐，“你们，加上七方祭神阵，再加上不祸刀和不问剑两把钥匙，能破开天鼎山封闭已久的大门，对不对？”
　　田稻整只鼠都不好了，啾啾大吼：“不可能，你又不是幕后boss，你就是个炮灰变态攻，你怎么可能触及这故事的核心！你从哪的渠道！”
　　周隐听到几个字眼时倒抽了凉气，当机立断地暂时放弃捞回晗色，捂紧田稻御刀从窗口飞走。
　　少睢眼睛看着，却没松开怀里人没去追，只是惋惜地叹气。叹完他还转头对临寒说话：“麻烦收一下毒，他现在有伤，抵挡不住。”
　　临寒低头轻揩胸膛上的抓痕，偏殿里的毒雾散去，他神色淡淡：“不追周隐？那可是集齐打开天鼎山的重要条件。”
　　“不急。”少睢这会才松开紧箍着晗色腰身的手，胸膛上的衣衫已叫他吐出的血染透。
　　他低头去轻蹭晗色唇边的血，一直蹭到自己脸上也都是血痕，随即把晗色拦腰抱起来，心满意足地朝门口走去。
　　与临寒擦肩而过时，临寒没让路，他眼睛看着窗外，轻轻搓着指尖，也在摩挲一点残余的温度。
　　他温文尔雅地说笑：“五殿下，刚才那只小松鼠说你是什么来着？”
　　少睢不费口舌，只爱惜地抱着晗色绕路踏出偏殿，直往龙宫的正殿而去。
　　那个他三百年来都没再进去过的正殿。
　　作者有话要说：
　　哑巴：降落ing
　　小草：麻了jpg
　　面瘫小仙君周隐内心：草，变态出没，快跑。


第66章 
　　少睢走进正殿, 门在背后紧闭。
　　他抱着晗色在正殿里到处打转，温柔地絮絮叨叨：“这是我无数次仰望的地方。三百年前，我父王还在时, 这里是东海最富丽堂皇的地方。他年轻时风流浪荡，东海最美的人都汇集在他脚下, 我生母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个小贝妖，承欢过几遭怀了我，可她太娇弱了，精血全被怀着的孽种吸食殆尽, 待我降生, 她碎了贝。”
　　“她吃力不讨好地生个杂种干什么呢，是爱我还是爱父王？如果是爱我就好了, 我加倍爱她。”少睢把晗色抱到正殿的大床上，并没有把负伤的他放在床上，而是抱在大腿上坐下, “可是我没见过她，她死得无人知晓。”
　　晗色被他这样揣着，灵脉运灵不畅，血又溢了出来。但托这折磨的痛苦, 他从混沌的晕沉状态激灵过来。
　　少睢忽然捧起他的脸凝视，用灵力探入灵脉，暴力地解除他的换形术，看到他露出本来的漂亮面容更加满意：“晗色，你真美。”
　　晗色本就被反噬伤得不轻，又被压制得死死, 一而再再而三受磋磨, 顿时惨白着脸撕心裂肺地吐出了血。
　　少睢眼神变得极其炽热, 混着浓烈的悲喜交加，他把晗色抱在腿上肆意揉搓，按着他后颈运灵让他能开口说话，又去蹭他无暇的脸和温热的血：“晗色，你这样真的很美。”
　　晗色恶寒，一出声就是吐：“呕——”
　　少睢极度温柔和诡异地把他从头到脚抚摸一遍，而后指尖从他的脚开始，恋恋不舍地开始割开衣物。
　　晗色无法动弹地呕着血，视线骤黑骤白，身上被剥了一半，忍无可忍，有气无力地嘶吼：“你到底想干什么？”
　　少睢握着他赤露的小腿，摩挲着脚踝道：“我想要你爱我。”
　　晗色一脸生草：“滚！(〝▼皿▼)”
　　少睢爱不释手地摆弄着他，神情奇异地极其痴迷：“你真的很美，哭时最可人，吐血时最绝世，晗色，世间最美的只剩下你了。”
　　“你有病！”晗色奋力要去挣出腿，越挣扎越痛苦不堪。
　　失大策踩大坑了——看到龙王吾乐的记忆后他是察觉到少睢内心肯定有黑漆漆的洞，可他从前示之于人的模样那样活泼可爱，他便天真以为少睢还有理智，还能正常沟通。
　　可他没想到，嚣厉疯狂，吾乐疯癫，少睢是前两者合体，貌似还加了变态属性！
　　少睢冰冷的手游移到他腰身把住，一张蹭满血痕的脸，贴着他的侧脸无限亲昵地撒娇诉求：“你的心这么热，也分一点温度给我好不好？大美人，病美人，病美人……疼疼我吧。”
　　“病你爹！”晗色吐着血有气无力地骂，脑子努力运转，“少睢，我看你是受刺激抽疯了，你先放开我，我们谈谈……”
　　少睢陷入了什么臆想当中，一味痴迷地抚着他腰身和脊背，情动地喃喃病美人。
　　晗色被这称呼扯出龙王的记忆，脑子一咯噔，气喘吁吁地骂出来：“梨夫人才是妖族第一病美人，你眼瞎了你，对着老子的八块腹肌也喊得出来？”
　　少睢动作停下了。
　　晗色一震，吐的血都梗住了：“难道你是……”
　　话没说完，他就被少睢从怀里拽出来，头朝下地暴力压在床上，脑袋磕出了响亮的声音。
　　“唔！”
　　少睢食指挑开晗色发带，拨乱他的长发，铺在空空荡荡的床上，而后掐着他的肩膀和抓着腰，如同暴怒的野兽一般死死按着他：“嘴巴不是用来乱说的哦，小晗色，口无遮拦会遭惩罚的。”
　　说着他便用灵力重创晗色灵脉，晗色哇地吐出一大口血，神智要因吐血过多糊了，照旧生命不息怼人不止：“懂了……你眼瞎，我也瞎，才会对你抱有希望，把你个小畜生看成朋友，你不是被吾乐折磨才变态，你是更久以前就在伪装，我看你不是龙，是老大一坨变形虫……”
　　少睢手上用力，晗色顿时觉得腰仿佛被掐断了，痛感一波波袭来，愤怒和心寒却比躯体带来的痛苦更加强烈。
　　“你用了歪门邪道吞噬了深厚的灵力，完全能向吾乐报仇，可你就是要拖上余音，是你、是你，”晗色眼前一阵阵发黑，血珠从眼里掉下去，“你这个披着、披着画皮的凶手，还我余音……还我的希望……”
　　“你知道你的血，有多讨厌吗？”少睢忽然松了手没头没脑地说，转去掐起晗色的脸，鼻尖在他眼角轻蹭，“一股子嚣厉的味道。”
　　晗色得以喘息，只是神经更紧绷：“你说什么？”
　　少睢闭眼近距离地嗅了他半晌，陷入了自己的世界痴痴呢喃：“二哥，你是夫人的好儿子，你的血沾着她的命，承着她的气息，你怎么就不知道好好珍惜，这么随意地送人了呢？”
　　晗色也陷入了不愿回想的过去。
　　他只知道自己在小山村里中了李鸣潮的合欢毒，混入了血。回到鸣浮山，九死一生，被嚣厉单方面地双修，单方面地渡入修为，单方面地烙印了道侣契。嚣厉灰飞烟灭后，他在漆黑的山洞里生不如死地消化他的修为，足足一百天，每天都在噩梦和剧痛里撞头。
　　他不知道的是自己血里的合欢毒为什么不再发作。
　　他冷静了下来：“怎么，小畜生，我的血是你二哥的？”
　　“是啊……我猜不到他会想什么，是觉得要死了，就把一身血换给你吗？那真是太感动了。小晗色，你觉得呢？”
　　晗色眼里布满血丝，吼：“你们兄弟都恶心至极，滚！”
　　“骂他是好的，骂我做什么？”少睢压在他身上笑开，捏着他的脸仔细凝视，“当初你在海上动用不问剑斩龙角，事后灵脉都断了吧，性命能保住也是奇迹了，他死前把修为给了你，还把血换给你，除此之外还给了你什么？全部的身和心吗？二哥这么费劲保下来的小晗色，现在就被我压着，他要是还有丁点魂魄，气都气散了吧？”
　　他似乎越说越兴奋，嚣厉越看重，玷污和占有他的东西就能让他扭曲的心理得到更大的满足。于是他边说着边撕晗色剩下的单薄里衣，暴虐又亢奋，丝毫不管无辜者的伤势和性命，也就更遑论尊严了。
　　上衣被撕碎了个透，晗色愤怒屈辱到顶点，恨得直想自爆灵核，身体突然涌起一阵熟悉的灼热感，那已死之人施加的最后一道保护锁浮现出来。
　　一尾漆黑凶悍的黑蛟纹身从他大腿上开始浮现，蛟尾缠着腿，蛟身一寸寸蜿蜒着盘旋而上，拥过腰身，安抚过脊背，揽过肋骨，蛟首最终停伫在心口，唯一寒亮的獠牙含在晗色心头，仿佛戾气尽生，凶神恶煞地捍卫领地。
　　少睢被遗留的黑蛟灵力震开，衣衫不整地摔到床下，他抬头看晗色身上纤毫毕现的黑蛟，只觉眼睛刺痛，愤恨委屈地咬着嘴唇抱怨道：“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可恶的人，死都死了，凭什么还霸占着你？”
　　晗色喘着气，颤抖着垂眼看自己，看到了心头那栩栩如生的凶悍黑蛟，第一次看清横亘在自己身上的印记。
　　定然是那黑蛟按着他双修时，趁他犯迷糊干的好事。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死了还这么蛮横霸道，怎么这么讨厌啊？”
　　晗色张了张口，唇齿间磨牙吮血地磨出“混账”二字，泪珠无法抑止地砸进散乱在床上的长发。
　　混账黑蛟。
　　混账。
　　作者有话要说：
　　耶！元旦快乐！


第67章 
　　晗色昏昏沉沉地做了梦, 梦见刚到鸣浮山的日子。
　　刚化成人形时说话走路都不利索，那大黑蛟捡了他，虽然总是凶恶地冷着脸, 可他对他就是有股与生俱来的依赖感，和说不清的怜爱感——既依赖他的强悍, 又怜爱他困兽般的绝望。
　　他刚到鸣浮山的时候水土不服睡不好，便化成草藤模样缠在大黑蛟手腕上，死活不肯撒手。大黑蛟黑着臭脸，屈指弹着他的叶子。
　　可是他在昏睡里有好几次都感受到了, 有温热的手指抚摸着自己的叶子, 有蓬勃的心跳在耳边鼓动。
　　他喜欢会悄悄温柔的大黑蛟。
　　后来，到鸣浮山的第二年, 大黑蛟傲娇的，绝不会摆在明面上的温柔突然全部坦诚在阳光下，会嘘寒问暖, 会温柔地做他一整夜的抱枕。
　　他当真是幸福得冒泡，畅想着携手和白头，绣了吉服想结契。
　　直到得知大黑蛟主动种情花，打算先爱上他再杀他破情劫的事实。
　　梦境混乱, 万象失色，他在禁闭的暗无天日里等待，无数次呓语。
　　你不该骗自己来骗我。我永远不能原谅你。你死了，我还是很恨你。
　　晗色睁开眼睛，入目就是空空荡荡的水晶穹顶。他发了会呆，良久, 昏迷前的记忆才一桩桩醒来, 少睢暴露本性, 暗算……明算他之后，周隐见打不过估计先带哑巴撤退了。
　　然后少睢把他带到这正殿来一顿上下其手，他意外间说破了少睢真正肖想的人，差点被对方掐死就算了，还大有要被先奸后杀的架势。临了，嚣厉在他身上烙印下的纹身救了他一命。
　　晗色一反应过来就运转灵力，奋力一动坐了起来。
　　“别起得这么快，小心吐血。”
　　晗色难受得不停咳嗽，听到这声音仿佛被毒蛇咬中，凶狠一抬头，只见衣冠楚楚的少睢就坐在床边看着他。
　　“别动气啊，小晗色。”少睢又戴上笑意盈盈的面具，看起来好像真是人模狗样的好弟弟，“抱歉，昨天我刚从满月夜走出来，脑子还不太清醒，折腾了你一通。唉，真不该，是我的错。”
　　晗色咳嗽得更剧烈了，瞪大眼睛盯着他，见鬼了似的。
　　少睢指自己心头，笑意苦涩：“真的是因为旧伤的缘故啦。护心鳞被挖后，每逢十五我都疼得死去活来，脑子乱糟糟的，过后还会延续一会迷糊状态。”
　　晗色咳了半晌，身体能动弹，但比昨天更虚弱，灵力都被抽干了。他看着少睢，忽然想刺一下他：“所以……你因为太痛，满月夜就找人上你，十六日就发情想上别人？”
　　少睢的笑意凝固了一瞬，有瞬息而过的不自然：“咳。”
　　“我已经知道你们在不正当交往，临寒算是你外室还是你情夫？”晗色毫不留情，“他叛了鸣浮山，你禽兽不如，你俩是真般配，昨天你发/情他在门外听墙角吧？”
　　少睢厚着脸皮继续笑着坐在晗色身边，完全不在意晗色怎么得知他乱搞：“我和他不是你想的世俗关系，各取所需罢了。什么外室，倒是你，只要你愿意，我现在就可以和你合契，让你做我的正房原配，也当这龙宫一人之下的夫人。怎么样，小晗色愿意吗？”
　　晗色震惊又反胃：“你就这么喜欢乱伦的禁忌快感？”
　　“我和你有什么乱伦的，你这样美，我第一眼见你就喜欢。”少睢神情自若，没有任何自揭不堪的失态，还凑近过去让彼此气息交错，“可你这样说，是变相承认是我的小嫂子？不然哪来的乱伦。嫂子也好呀，好玩不过嫂子，确实很有快感。”
　　晗色心里直骂疯子，扭头拖着身体就要下床，脑子条理清晰地转起来：“少惺惺作态了小畜生，昨天我是一时不察遭你暗算，可你和周隐他们说的话我都有听到。你自己说周倚玉撕裂三魂，人魂转世为周隐，地魂碎片在我身上，你现在困着我，是等着利用我进去那天鼎山。”
　　少睢伸手来揽他的腰，语气委屈地跳转话题：“晗色，就因为我杀了余音，你就一口喊我一个畜生。”
　　晗色的脑子瞬间卡壳，呼吸困难，抬手便是一个耳刮子过去，随后手腕就被少睢捏住了。
　　“现在我承认了，余音就是我杀的。”少睢审视他的痛苦，每个字都淬着愉悦，“晗色，我杀了你在意的人，快来恨我，来杀我啊。”
　　果不其然——他的疯，他的扭曲，和护心鳞造成的旧伤没有必要关系。
　　他本心早已疯得彻底。想装乖就装，想摊开发疯就发疯而已。
　　晗色身上使不出力气，他闭上眼调整呼吸，浮现于识海的是余音骤然身死魂消的画面，他只能强迫自己继续思考别的：“首先……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李鸣潮所在的山村？那座祭神的高塔，那些剑修的献祭，是你搞的鬼，可你从哪里知道的隐秘邪术？”
　　“晗色，你想跟我算账啊。”少睢轻快地笑起来，“你啊，要不是那天你出来捣乱，那伪山神的灵力都能叫我得到，我能比现在更强，就能撕碎你身上那条碍眼的黑蛟枷锁了。”
　　晗色不可避免地被他的话语牵着走，只是提及余音时痛不能动，扯到嚣厉时却是平静安定。他喘息着，慢慢倒气：“世人都小瞧了你，少睢。现在，三百年黑暗到头了，你不用再装疯卖傻，也不用戴面具，你是胜者姿态，不把胜利的喜悦倒出来嘚瑟吗？”
　　“胜利啊，还差着呢。”少睢伸手轻抚晗色背上的长发，“但你还活着，还掉入我手掌心，这的确让我很喜悦。”
　　晗色麻木了：“……”
　　他懂了。他身上要真有周倚玉地魂碎片，从前嚣厉看他的确就是在看周倚玉的替身，少睢也是，但更离谱。
　　病美人，一脉相承的鲜血的气息，少睢也在拿他当替身，但替得相当离谱。
　　“可你说得对，你真实得和浊世格格不入，我现在不用装，至少在你面前不用。”少睢低头靠在他背上，眷恋地蹭着他的后颈，“只有你不轻视我，怜惜我。”
　　这话更像是在对那个消逝的病美人所说，一想到这晗色浑身的鸡皮疙瘩都争先恐后地冒出来。
　　“动用搜魂术后，遭受的反噬让你很痛苦是不是？”少睢从后抱着他呢喃，不疾不徐地告诉他，“我也用过搜魂术，很清楚。”
　　晗色眼皮一跳：“你搜谁的魂？”
　　“记得前年春岁夜么？你在宴席上逗二哥开心，翻跟斗，喝大酒，喝醉了，你喜欢的二哥抽疯，说要把你送给我。”少睢把脸埋在他身上轻笑，“我当然要接过你。二哥这三百年来都在找周倚玉转世，我最初看见你，还以为你才是周隐，千方百计地想搜你的魂找找天鼎山的痕迹。那时我的确是废物，正愁找不到机会，他就把你亲手送给我，哈哈……”
　　晗色回想起来了。那个春岁夜，是他第一次做梦梦见天鼎山，一醒来少睢就半死不活地和他躺一个被窝，还说是自己把他日了——日你大爷！
　　他咬牙切齿，满是被欺骗利用的愤怒和心寒：“你在那天晚上搜了我的魂，受到反噬奄奄一息，却骗我是我欺负了你！从一开始你就彻头彻尾地装，用尽一切手段和说辞，你这种滑头鬼，撒谎精，畜生不如！”
　　“我喜欢你骂我，真有生气。”少睢将晗色搂得更紧，语气里满是开心，“是啊，我骗了你，也真是喜爱你。我就随口胡诌，你就真信压了我，笨笨软软的，也不想想就你这小身板，怎么可能压得了我。”
　　少睢闭口不提从那开始他就被临寒压了。只因反噬让他极度虚弱，临寒便提议双修渡灵力来助他恢复。结果这所谓的“雪中送炭”，一直演变成不三不四的床伴关系。
　　晗色愤怒至极，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你搜了我的魂，然后发现了周倚玉的地魂碎片？仅仅是碎片，你怎么知道那么多？”
　　“地魂本来就是承载生者记忆，人魂承载力量，天魂承载毕生执念，区区一片碎片，我收获了无价的信息。”少睢轻轻捏他的骨头，“我能迅速阳谋阴谋，能利用李鸣潮献祭来掠夺天地灵力，能挑起当世混战，能令二哥提前死，让大哥迅速疯，还能顺手捏碎余音，这一切一切，都是托你帮的忙呀。”
　　说着他吻在晗色颤抖的后颈上：“我爱死你了，小晗色，你当真是我的贵人。”
　　作者有话要说：
　　再次元旦快乐！蹦蹦跳跳jpg


第68章 
　　晗色病倒了。如少睢所愿, 半死不活地躺在病榻里成为一个能被随意摆弄的病美人。
　　他持续不断地发高烧，昏昏沉沉地做梦，间隙梦醒时总能看到坐在床边的少睢, 他的金色龙瞳无论白昼黑夜都闪着怪异的光芒，像这世间经久不熄的鬼火。
　　每次他醒来, 少睢便俯在他耳边，恶意地拖他下水：“你是我作恶的媒介，是我祸乱世间的钥匙，是我犯下罪行的共谋。你怪我杀了余音, 殊不知我杀了余音的力量正是从你的指引下得到的。”
　　“你好好想想, 如果不是你的存在，我们这么多人的命途会顺利改变么？正因为你这个变数啊。不管这些改变是不是你有意推动的, 那都有你推波助澜的份。”
　　“有一种罪与生俱来，只要你活着，便是罪。晗色, 你就是如此。”
　　那些蛊惑人心的话语在耳边缭绕，晗色意识发沉得如同溺在深海里，知道少睢在话疗洗脑他，心防却无法及时抵御话语的攻击。
　　他溺在深海里, 关于天鼎山的梦境浮浮沉沉，那片地魂碎片附带的记忆重演于识海里，他被迫参与和旁观，分不清现实与梦的边界。
　　天鼎山，那壮丽辽阔的世外桃源，千万修士和妖族孜孜以求数千年的神山, 世人求而不得的神之地, 就这样割裂地在他的梦里呈现。
　　晗色从没有如此刻这般强烈地感受自己的“不完整”。
　　未开鸿蒙智前, 做了三百年的小枸杞草，而后因缘际会，周隐逃入故土，有意哺了一口心头血给他，随后他被追赶而来的嚣厉揪住。
　　从彼时彼刻到此时此刻——
　　晗色之名是嚣厉给的，一身灵力和血是嚣厉渡的，一身之魂，还融了周倚玉的地魂碎片。
　　想去追寻自由，可这一身，尽是非我之我。
　　他苦苦地思索着，也沉沉陷入梦境。
　　夏日，天鼎山却奇怪地起了茫茫大雾。
　　伸手不见五指的白雾里，少年嚣厉的声音轻响：“倚玉，起雾了，你在哪？我找不到你。”
　　晗色的视角就在周倚玉身上，他坐在溪边的一块大石头上，低头看水中雾气腾腾的倒影。
　　嚣厉在远处继续呼唤：“倚玉，哥哥，主人！你在哪？今天不巡山，不修炼吗？你又躲在哪个地方自残了？别吓我！应我一声好不好？”
　　周倚玉听了半晌，抽出配在腰间的长刀不祸刀，用刀尖去戳破水面，一瞬之间，茫茫的大雾全部散开。远处传来一阵仓皇急迫的脚步声，噔噔噔一口气跑到他背后，呼哧呼哧地大喘气。
　　“你吓死我了。”嚣厉在他背后低声，而后笑起，“倚玉，我们今天要做些什么好呢？”
　　“来聊天吧。”周倚玉往一侧，拍了拍大石头旁边的空位，“嚣厉，来。”
　　水面上的倒影很快多了一个。嚣厉挨在周倚玉身边，背上背着不问剑，他看了看溪水，随意地踹开鞋子伸长腿去泡脚：“好啊，聊什么？”
　　周倚玉被他的举动惹笑了：“你来天鼎山有十年了吧？”
　　“这么快么？”嚣厉吃了一惊，他想了想，似乎觉得既然今天的任务是聊天，那就努力巴拉巴拉：“我没记那么清楚。这里就你和我两个活人，闯山的都寥寥无几，就我舅父闯成功过，然后他就被咱们联手赶出去了。每天都这么波澜不惊的，要说十年过去了，那么这十年如一日。”
　　“我倒是一直记得很清楚，每一天都不曾数错。”周倚玉看他踩出的小水花，“你进天鼎山是我开的门，刚进来时，你遍体鳞伤，心脏上有剧毒，快要死了。”
　　嚣厉低头，许久没有修剪的长发垂向水面，遮住了水中的神情：“这不没死吗？命硬，再怎么重的伤，现在也好全了。而且，我娘从前总是给我推算命数，卦象说我要是真死，也是死在满千岁那时，她还说我有一个不可解的劫数。现在还不到时候呢。”
　　周倚玉伸出手指绕起嚣厉的长发：“你当时的心脏，被剧毒腐蚀得无法治疗，不能再用了。我割开你的心脉放毒血，血就是流入这条溪河。溪水将毒血稀释，流到远处，所经之处，两岸花草全部枯败。如果当时袖手旁观，你就无所谓劫数了。”
　　“是啊，是你救了我，还收留了我，不然这个时候，我的骨头都找不到几块了。”
　　周倚玉把长发拨到嚣厉背上，声音缥缈起来：“我给你换了心，还在你身上烙印了为奴契。你当时恨我入骨，现在，在契约影响下，你只会对我唯命是从，无关憎恨了。”
　　两人之间安静了半晌，天鼎山高空落下雁翅薄羽，远处传来鸟鸣兽嗥，脚下溪水潺潺，花开摇风。
　　嚣厉泡着脚，踩着水，心平气和地打破宁静：“谁说的，我爱你，也恨你，敬你为主，谢你救我，厌你如厌刽子手，没什么好冲突的。”
　　“这还不够冲突吗？”
　　“人世总是这样的，不冲突。”嚣厉大抵是觉得自己长发碍事，他解下背在背上的不问剑，抽出那锋利无比的长剑，抓起长发随意一割，就把自己理成了毛炸炸的短发。割下来的长发全部抛进了溪水里，和当年他的血一样，随着清澈见底的雪水远去。
　　周倚玉用刀激水，让那断发流得快些：“天鼎山不在人世的范围里。”
　　“无所谓，反正我从人世里降生，也从人世里来。我输给大哥、舅父、还有一堆人，我还输给你，认输就是了。”嚣厉甩了甩轻快的脑袋，从石头上一滑滑进了溪水里，自顾自地舀起水洗头，抬头冲他笑笑，“我的命是你救回来的，你是我的主人，你对我做什么、要我做什么都合理，我都会去的。”
　　周倚玉看着他像一只大狗那样甩水珠，收了不祸刀回刀鞘里，一笑起来清冷之气一扫而空。
　　嚣厉捋着炸炸短发，站在水里望天：“没想到这么快就十年了，守山人和他的灵宠还会继续守着这座人世之外的神山，等下一个十年，再下一个十年，我们还会在这里聊天。”
　　周倚玉的笑意慢慢淡去：“不会再有了，我的寿命即将走到尽头，我是凡人，百年光阴在神妖眼里都是弹指一挥间，但于我便是终结了。”
　　嚣厉呆住，楞楞地看向他：“啊？”
　　“嚣厉，我要死了。”
　　“守山人……守山人是半神之躯，怎么也会寿命将至？”
　　周倚玉淡淡道：“谁稀罕做半神。从人世到人世之外已经够不幸了，再与山齐寿，那当真是比地狱惩戒还过分。”
　　长风从天鼎山内部呼啸而来，凄厉得像巨兽悲鸣。周倚玉抚摸着锋利的不祸刀，在手上割出细密的口子，血丝在刀身上蔓延开，鲜艳如花开。
　　嚣厉呆了好一会，回过神来趟水过去抓住他的手：“别再自残了！你骗我的，守山人怎么会死，不过十年，不过百岁！修士寿命都不止这个数！”
　　长风刮起周倚玉白衣长发，他反手拍拍嚣厉发抖的小臂：“抱歉。”
　　“你骗人……你骗人……你要是死了，我怎么办？”嚣厉陷入莫大的茫然无措，唠唠叨叨地重复，“我能怎么办？我好不容易有安身之处，现在你要死了，我要怎么办？主人，你不能这么……这么狠……”
　　“抱歉。”
　　嚣厉握着他的手，不敢置信地仰望着他，怔怔凝望许久，确认无误，缓缓跪入了溪水中，肩膀不自然地抽搐着：“主人，你能带我走吗？”
　　“不能。”
　　小雨般的泪水滴滴答答，嚣厉低着头跪着：“我就知道……你要是死了，我从此以后只能独活，活在为奴契里，生不如死……”
　　周倚玉伸手轻抚他额顶：“抱歉。别怕，因缘到时，你的劫数会解开，为奴契会破碎，你会重新自由。我们之间交易并不对等，我只给了你十年安定，你却需要数百年颠簸回馈，可我——没有办法了。”
　　嚣厉跪在他脚下摇头，好似被放逐到世界尽头。
　　他紧抓着周倚玉的手长久不放，于是晗色的视角便长久地停留在他湿漉漉的发顶。
　　期间太阳下山，大雾再起，嚣厉仍然颤抖着没放，周倚玉也没有挣开。长夜风冷，他们就这么奇特地守着夜幕，一直守到天鼎山温暖的日出。
　　日出，周倚玉举目眺望四野，沙哑道：“今天五月十日竹醉日，百年前我在今日降生，百年后我在今日消散，这是我唯一能主宰命运的仅存机会。嚣厉，我送你离开天鼎山，你不能死，你是我解脱的唯一希望，记住，你不能死。”
　　嚣厉抬头，眼睛红肿得不像样，泪痕遍布，却还是老老实实地站了起来，沙哑地承诺：“好，我不死。”
　　周倚玉握着他的手站起来，逆着天鼎山深处呼啸出的长风，仰首一字一句：“第一百零七代守山人，御宗首徒周倚玉，百岁死，死而痛快。我一生，师门负我，天地负我，人世百代负我！”
　　冰雕一样的守山人打碎凝固在身上的一寸寸寒冰，要从烈焰烧成灰烬。
　　“世人皆信你，你当信世人，那是我愿意的么？我生来先是我，凭什么困我，不还我自由？”周倚玉逆风嘶吼，“九天无道，神佛不公，你囚了我无尽岁月！无尽！”
　　蓬勃而出的滔天怒气笼罩八方，天鼎山的长风停止，只剩巨兽悲鸣。
　　周倚玉颤了一会，低头单手提刀，在地上刻出天鼎山的神行阵：“如果可以，来生我也想当一个自由自在的生灵，不拘什么种族。我心所往即行之所向，不受天的约束。如果可以，我也想遇到个合适的人，约定白首……但我不会有了。”
　　刻完神行阵，他把不祸刀交到嚣厉手上，神情重新平静：“我死后哪里都不会去。没有来世，只有前生。我死了，天地间就再也没有周倚玉这个人了。你切记这一点。”
　　“现在，走吧。”
　　嚣厉接过了不祸刀，浑身上下透露着可怜的丧家之犬气息：“我……记住了。可是，我没法脱离你的桎梏，你明明知道的。你走了，我还能去哪里？”
　　周倚玉只是摸了摸他发顶。
　　天鼎山十年飞快流转，白雪去繁花来，冬灭春生，盛夏竹醉日，嚣厉走进神行阵，仓皇回头来，声音发抖地问他：“我走了，你还需要我做什么？”
　　周倚玉侧身看向天鼎山深处，收拢五指握住长风：“为妖，斩断七方献祭；为魔，接下天劫——劈碎你胸膛中的心脏。”
　　嚣厉踉踉跄跄背着一剑一刀离去，梦境还未结束。
　　周倚玉转身向天鼎山中冰雪覆盖的冰冢而去，长风越来越猛烈，他的衣带被风刮开，纯白无暇的外衣随狂风飘向高高的天空。他向谷底而去，白雪皑皑，恍惚有悲鸣和呼唤一声声传出来。
　　晗色忽然在梦境里感受到了周倚玉的心情。在此之前，周倚玉在梦里只像一个符号，一个冷冰冰的守山物件，此刻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即将死去，晗色感知到了他的千万重复杂情绪。
　　有悲怆，有激愤，还有浓厚得化不开的解脱。
　　周倚玉停在冰冢前，风雪狂暴，梦境中的景象扭曲混乱起来。冰冢前似乎还有一个人，只是声音和场景都扭曲异常，让人分辨不清。
　　周倚玉在冰冢人影前跪下，脱下身上单薄的里衣，刺骨的寒冷兜了全身，雪满面，鬓如霜。
　　“天鼎山，什么神山？”他在人影前亲手打碎自己的骨，流尽无尽血，“不过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笼子。”
　　狂风哀嚎。
　　“守山人，什么神使？”他又在人影前一点点撕裂自己的魂魄，“不过是个奴隶的动听名称。”
　　大雪如焰。
　　“神啊……你千秋万代地当神吧。”
　　“最后一代周倚玉，与您永别。”
　　梦境结束。
　　晗色仿佛从深海里浮出水面，剧烈地喘着气醒转。碎骨裂魂的感触好像也叠在他躯体上，他一身的冷汗，混混沌沌地想着只是地魂碎片、零星记忆，后劲也忒大。
　　他抓着手边能借力的东西奋力坐起来，难受得不住咳，周遭无人，少睢那厮不在，空寂寂的。
　　咳完，晗色茫然地对着周遭黑暗吸鼻子，自言自语：“守山人怎么是这么死的……”
　　前后做了许许多多凌乱的梦，合起来就是地魂碎片上的守山人记忆。
　　周倚玉自断三魂，人魂入轮回，天魂留天鼎，地魂散入天地，没散尽，寥寥碎片飘到了山旮旯的小枸杞草身上，伴着后来周隐故意哺的一口心头血，附在了他魂魄中。至于那天鼎山，这三百年来无人能得法门进入，全因周倚玉死前自己上了锁。
　　晗色做梦，记住的都是那人与妖的相处故事和细节，少睢搜他魂，却愣是从那纷繁故事里揪出只言片语的阵法、秘辛，竭尽所能地搞事情。
　　晗色盘膝坐好，闭上眼运转灵力检查自己的灵脉，一边回想梦境里的浮光掠影。
　　周倚玉死前最后对着的人影究竟是谁？梦境里的天鼎山景象纤毫毕现，偏偏那人影分辨不得。
　　以及他对嚣厉说的最后一句话，晗色困在山村里的祭神高塔里梦到过，那时只梦到前半句，后半句如今才连上，让他分外在意。
　　“为妖，斩断七方献祭。”献祭，先前少睢那小畜生也提到一嘴，这指的应该是天鼎山外的人能用那献祭阵和祭品，去引流天地灵气造“神”。周倚玉那么说，想必是让嚣厉阻止有人画阵。
　　“为魔，接下天劫——劈碎你胸膛中的心脏。”这后半句让晗色觉得说不出的怪异。听起来似是周倚玉给嚣厉换了一颗心，待他来日入魔，天劫劈碎他的时候顺带也劈碎那颗心。
　　黑蛟在八十一道天雷里劈成屑的画面历历在目——别说一颗心了，一片鳞片，一根头发都没幸免。
　　那到底是谁的心呢？
　　晗色行岔灵脉，难受得猛咳，泪水都飚出来了：“混账东西，你看你都魂飞魄散了，还硬是在我生命里留下这么多东西，你真他娘有能耐……”
　　作者有话要说：
　　元旦晚上快乐！么么叽，叽叽么！


第69章 
　　晗色小声痛骂之际, 忽然听见开门声音，他顿了顿，转头看去, 见到的意外是临寒。
　　见他来，晗色也不是那么意外。
　　临寒踏进门, 指尖闪着几点寒芒，手一动，寒芒向晗色射来。
　　晗色眼皮一跳，当即滚下大床, 那寒芒钉入床板, 顷刻之间就冒起腐蚀了什么东西的滋滋作响声。
　　……晗色这就很意外了。
　　一击不中，临寒也没停手, 继续把淬了剧毒的暗器射向他。
　　晗色身体虚弱，咬着舌尖勉强运灵瞬移躲避，一边怒吼：“喂喂！你为什么一脸大老婆杀小三的煞气啊！”
　　临寒放毒刺的手抖了下, 愣是对不准准头。
　　晗色狼狈地瞬移到宫殿另一边，贴在墙壁上咳出血来，摸不到自己贴身带着的乾坤袋，便顽强地耍起嘴炮：“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你喜欢少睢，喜欢就去跟他说明白，就不能别伤及无辜吗？”
　　乾坤袋里有大批灵珠灵石，还有威力非凡的不问剑，一定是被少睢搜走了。晗色看出临寒杀意滔滔，不住透支灵力默念召唤不问剑的口诀, 越召唤血吐得越多。
　　那边临寒静默片刻, 倒也没反驳, 只温文尔雅地笑起来：“小晗色，你还是死了稳妥。”
　　晗色深吸一口气，心里痛骂一对疯子：“慢着！杀我治标不治本，老子不过是被他看做一个诡异的替身！你知道少睢那变态心里真正在意的是谁吗？”
　　临寒指间的毒刺转了个方向，钉到了距离晗色三寸之外的水晶墙壁：“哦，你道是谁？”
　　晗色蓄力：“一个死人，谁也比不上的死人。你大可以杀了我，但看他的变态疯劲，死了的人只会在他心里头占更重的分量。”
　　临寒低眉：“我要听的是死人名讳。”
　　晗色继续默念召唤不问剑的口诀，发现临寒不耐烦才一鸣惊人：“这座龙宫昔日的梨夫人。”
　　临寒整个人都懵了一瞬，回神过来后低气压更甚：“一派胡言。”
　　“不信你亲自提问他。”晗色冷冷地咳着血，“田稻小松鼠没说错，丫就一变态。”
　　临寒抬手将要把毒刺再放出，寝宫的大门被一脚猛烈踹开，戾气铺天盖地地涌进来：“临寒！”
　　那边晗色提心吊胆地贴着墙壁，见变态总算来了，心里大呼好歹小命算保住了。
　　临寒被当场抓包，不慌不忙地收了手里的毒刺，还彬彬有礼地道了个早：“五殿下，早安。”
　　少睢进门先找晗色，见他没缺胳膊少腿也没毁容才镇定回来：“先生，你来做什么？”
　　“替五殿下扫清碍事的绊脚石。”
　　少睢大步走到他面前，冷眼沉声：“我说过了，他有用，是天鼎山至关重要的线索。再者我的寝宫还轮不到先生横加干涉——”
　　临寒突兀地抬手掐住少睢的下巴，直直地凝视着他。少睢始料不及，抬手便去拍开他的手，临寒又附到他耳边说了一句话，顿时让他色变。
　　晗色无言地看这俩变态，只希望他们就地锁死互相祸害，少去祸祸旁人。
　　也不知道临寒说了什么，少睢竟然有些狼狈：“……出去。”
　　临寒一言不发地离开寝宫。
　　看这样子，说的肯定是十八禁。
　　临寒前脚没走多远，少睢便用灵力关上宫门，严严实实地打上一连串阵法锁门。锁完他才走到晗色身边，伸手捧起他的脸细细端详，那股变态劲又回来了：“片刻不见，你还是这样美。”
　　晗色唇边的血咳到他手上：“小畜生，你要关我就关，少来这套腻歪戏码，临寒都恶心了，你自己不恶心吗你？”
　　“我们之间，除了死透的二哥和余音，和其他人都无关。”少睢迅速转移话题，弯腰把晗色抱起来往床上走，“我说了，我喜欢你，等我镇完龙宫，我要让你和我合契，到时你是龙宫新的夫人。”
　　“……我要吐了。”晗色又惊又怒，听得着实反胃，情急之下把当初混账黑蛟说的话复述出来，“你二哥死前已经强行拉了老子合契，我看你合个屁！”
　　少睢走到床边，又把他抱到腿上坐好，笑得胸膛震动：“二哥和你合了契？我看他是欺你无知，说两句来诓你。小晗色，你没见过妖族合契，根本不知道合契后的区别，你被他骗了。”
　　晗色头痛欲裂，发抖的左手想抬起来揉揉脑袋，手腕便被捉住。少睢摩挲着那条甄业章给他戴上的红线轻笑：“倒是你手上这条红线，修士特有的定情信物，戴上去难以割断，比二哥的一筐谎言实际多了。说吧，这是谁给你戴上的？”
　　晗色又双叒叕麻了：“……”
　　“你的野男人真不少啊。”少睢喟叹，“不愧是我瞧上的。”
　　晗色稳住逆行的灵力，咽下喉咙里的血腥，也沙哑地转移话题：“你利用我开天鼎山，想得到什么？他们说天鼎山有奇迹，无尽法宝和法术，你想要什么？”
　　少睢笑声停下，轻轻拍起他脊背：“好孩子，这个你不必知道，你乖乖躺在我身边即可。”
　　“我最烦谜语人，你不就是因为梨……”
　　话没说完他又被背身掐到床上去了。
　　看起来，那病美人的名讳不可说，一说少睢便发飙。
　　晗色额头撞在床上，少睢抽疯般掐着他后颈，汹涌灵力刺入他筋骨，却低头亲昵地蹭着他侧颈：“你说得对，世上很多人都爱当谜语人，虚伪得让人烦恶。你不一样，即便知道伤人伤己，也毫不避讳地直揭疥疮。我爱你这份难得的真实，其他人也爱，所以他们为你前赴后继，是不是？”
　　晗色疼得眼前发黑：“你这个……畜生……”
　　“这就是我，你真实待我，我也是。”少睢轻蹭他冒出的冷汗，“你知道我为什么今早不在你身边吗？就因为你受制于我的消息传出去了，鸣浮山那群丧家之犬又跑到龙宫来惹是生非。收拾他们很容易，但看在往日相识一场的份上，晗色，只要你向我服个软，我就不杀他们。”
　　晗色手背青筋毕露，长发被冷汗湿透了：“谁……信你的鬼话？小畜生，你有种一剑杀了我，有能耐就这样一直困着我，否则，待我脱困之时，余音之仇我必报不可！”
　　少睢笑起来，拢着他长发细细揉着：“好，千万别放弃这天真的白日梦，晗色，我等着你亲自到我面前来。”
　　他把手伸进晗色汗涔涔的滚烫衣物里，正要一边重创一边折辱他，龙宫外的防御阵忽然遭受了巨大的冲击，整座水晶宫都被撼得摇晃了几下。
　　少睢眉目微动，没再耽搁，恋恋不舍地摸了把他发抖的脊背，一掌打下，在他的吐血声里离去。
　　晗色烧得滚烫，连那小变态走了也不知道，扒着褥子咳得上气不接下气，一会想着鸣浮山的故人是否真来了，一会想着把他诓的团团转的混账黑蛟，呼吸之间全是血腥气。
　　浑身剧痛之时，忽有一点尖锐的利器刺在他手背上，强悍的灵力顺着刺入的位置渡进来，一下子疏通了凝滞的灵脉。
　　晗色止住咳嗽，迷瞪瞪抬起沉沉的眼皮，只见自己苍白的手背上立着一只蝎子，正不住挥舞着钳子，那刺痛感正是来自蝎尾的一蛰。
　　那蝎子——千方百计潜进龙宫的观涛传音给他：“没死吧？稳住心脉，别行岔了灵力！”
　　晗色挣扎着爬起来打坐，借着他输入的灵力远转，恍惚觉得这蝎子的低音炮真是熟悉：“这位蝎子兄，你是……”
　　观涛一下子想起当初逮这小草妖时的暴力行径，不由自主地心虚了两秒，脑子一抽，答道：“我是鸣浮山的妖怪，呃，叫我见寿就好。”
　　“贱、贱受？”
　　作者有话要说：
　　观涛：我这破嘴￣へ￣


第70章 
　　“贱……咳咳, 贱受兄，鸣浮山来的人多吗？”
　　晗色提气下床，拖着脚挪到寝宫的窗口去看龙宫外的情况。
　　观涛蹲在他肩膀上挥舞钳子：“还行, 大妖怪来了山阳水阴还有我，外加一个老妖怪。”
　　“是周隐小仙君联系你们的吗？”
　　观涛嗫嚅两下, 没说他们几个是循着嚣厉残魂气息一路追过来的。
　　当初久寇掐准时间，在天雷把嚣厉劈成渣时耗尽气力抽出一缕小小破魂，放回哑巴那具身体里，想着就那样把哑巴送到忘川去轮回。
　　谁知道那半死的哑巴在抵达忘川时自己睁开了眼睛, 死活不肯入轮回, 耸着鼻子呜呜咽咽地要去找人。
　　这厮都劈成灰了，只这一缕破魂, 还有什么执念？他们几人吃惊不已，闲得蛋疼的就跟在哑巴后面，看他一路跌跌撞撞去哪里。
　　那哑巴痴痴呆呆地走了一百天, 直到春和景明，在闹市里扎进一个相貌平平的灰衣人怀里，撒手不放了。
　　那时他们几个蹲在远处的檐角，懵逼地干瞪眼, 只有老妖怪久寇眯缝眼瞅了老半天，握拳一敲手掌心，脑袋旁亮起恍然大悟的灯泡：“我说那人气息怎么如此熟悉，易容再精妙，气息怎么藏得住？没错了，那是小草妖, 嚣厉要找的必是他了。”
　　之后他们几个妖怪勾肩搭背地去人间的烟室, 蹲里头吞云吐雾地抽烟草。
　　山阳搂着水阴唏嘘道：“久寇大人, 嚣厉现在变成那样，这就是天意吗？”
　　久寇满头白发，相貌仍是丰神俊秀的模样，吸引了烟室里其他众多烟鬼的注意。他瘫在躺椅里半阖着眼睛，边抽烟边敲手指关节：“谁知道呢，要是执掌书写命运大权的司命神君真的存在，我倒是想把祂倒吊起来，问明白天意。”
　　观涛也蹲一边嘬烟草，诚恳问道：“那还送嚣厉入轮回么？”
　　说完他就被久寇用烟管敲了脑袋：“送什么，既然他见了小草就开心，就随意他去。左右那小草得了他一身修为，护得住他，再者，看样子，小草也不会丢了他。”
　　另一边水阴苦恼地抠脑袋：“可是晗色还不知道哑巴就是嚣哥——”
　　几个大妖安静了会，久寇阖眼：“不知道就不知道罢，原本就不甚一样。嚣厉死前，心都不是自己长的，如今也不过一缕残魂……掰扯不清了。”
　　他们几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都觉得情丝混乱，于是只远远跟在后面吃瓜。久寇觉着哑巴已然安全，还自顾自回了鸣浮山去补觉。
　　观涛和山水夫夫便默默跟着他们，直到晗色一行人入东海，瓜才越吃越危险。
　　思及此处，观涛顺势接下了晗色的猜想：“昂，是啊，你们遇到了危险，周隐那家伙火急火燎联系了我们，现在他也在东海上，照旧和他那小松鼠贴贴。”
　　晗色费劲扒开寝宫的窗，少睢封了门，窗没封严实：“安全就好，哑巴呢？”
　　“差点摔死在海浪里。”观涛的蝎尾挥了挥，“还是周隐帮忙捞起来的，没死真是命硬。”
　　晗色呼吸一乱，刚要说话喉咙发痒，咳得血沫直飞。
　　观涛钳子被血珠溅到，惊得赶忙从蝎子形态化为人形，搀扶住他传输灵力：“喂喂别急！现在人醒了，没事了，我喊了我前主人来帮忙，趁那老家伙大闹一通，你只要恢复一些体力，我就能带你摸鱼浑水离开这鬼地方。”
　　晗色甩甩脑袋醒神，道了谢后定神看窗外。
　　只见旭日之下，天光映照海面，海上有一条令人心生熟悉的庞大黑蛟，冷傲地屹立在龙宫前。
　　晗色恍惚了刹那：“那黑蛟是谁？”
　　“就是我恶贯满盈的前主子，刚从良不久，见谅见谅。”观涛满嘴不着调，用这样来缓解气氛，“他看起来很熟悉吧？毕竟他也是嚣厉舅父，一个叫久寇的邪门老东西。”
　　说罢东海上的巨大黑蛟仰首扫了龙宫顶层一眼，漆黑的瞳孔微微一竖，就把观涛吓到了：“不是吧，我搁这么远嘲他两句，他老人家也能听到？”
　　黑蛟侧了下大脑袋，又扫来戏谑一眼，这下把观涛唬得躲到晗色背后去。
　　晗色虚弱地张了张口，回想起最初第一次看到两条大黑蛟互相厮杀的情景，再看如今，当真恍如隔世：“我记得传闻说……久寇一心想吞噬嚣厉，现在是在干嘛呢？”
　　观涛一刻不停地给他输送灵力，欠欠地叭叭：“妖不都是这么善变的？昨天坏今天好，有时冷酷无情，有时又深情得让人起鸡皮疙瘩，越是大妖怪越是喜怒无常。那老东西从前一心想吞了嚣厉化龙，飞升执念深得离谱，当初鸣浮山被围剿，他顺水推舟踩上嚣厉把其他人传送到故乡的神行阵。到了那故乡离魂谷之后吧，他神经兮兮地掘了嚣厉他爹的坟，然后就抽疯转性。从前是一副不化龙就誓不罢休的□□样，现在却是一副有事路见不平没事养老的样子，鬼知道他在想什么呢？”
　　晗色借他的灵力自愈，俯瞰到海上黑蛟不远处有几只白翅大鸟，料想周隐和哑巴就在上面，半晌才舒畅地吐出一口气：“有理。”
　　“我更奇怪的是少睢怎么回事，那龙王居然就疯了，变成他来执掌龙族，可是他关你干什么？临寒也是，悄无声息就离开鸣浮山，跟在他身边是干嘛。”观涛摸不着头脑，眉毛跳了跳，“这龙宫是不是散发着狗血味啊。”
　　“说出来，狗血大概能呛贱受兄你一脸。”
　　“有空请务必细聊，务必展开三千字细节。”
　　“好说。”
　　观涛八卦完，琢磨两下，终于发现自己名字不对味：“嘶……”
　　正此时，海面出现异动。
　　少睢踏出龙宫，迎风悬在海面上，对着黑蛟遥遥一拜：“小辈少睢，不知道久寇前辈大驾光临，敢问前辈是有什么事情，才踏足龙族领域呢？”
　　庞大的黑蛟没出声，一只白翅鸟飞到他头上，降下一个人影来，正是说不出话的哑巴。久寇的大脑袋微动，晃了晃头上的哑巴，一副爷给你出气的架势。
　　哑巴迎风站在大黑蛟脑门上，不会说话，只愤怒地朝少睢比划。
　　少睢故作不解，笑道：“兄台是想表达什么？”
　　哑巴愈发着急生气，下意识地踩了踩脚下的大脑袋。
　　久寇唏嘘地从鼻子里呼出气来，海面前顿时掀起巨浪。他想起许多年前，刚破蛋壳的小黑蛟也常骑在他脑门上狐假虎威。也不知道这一脚踩的，能不能把他们之间横亘多年的冰霜踩碎。
　　随意啦。
　　久寇笑起来，张开大口，浑厚的声音传遍东海，海浪兜了少睢一身：“他说，把他的小草还回来。”
　　少睢潇洒地一振袖，抚平十里海浪，仍旧彬彬有礼，显然将他大哥昔日的人模狗样风范继承良好：“那就抱歉了，我背后的水晶宫没有小草，只有我未来的夫人。”
　　顶层观战的观涛吃了个更噎的瓜：“嗯？未来夫人是说你吗？”
　　晗色身体已经好了不少，黑着臭脸活动两下拳头：“不是。”
　　观涛细品，心中直呼卧槽。
　　那边，久寇没多废话，蛟身转身一摆，体型巨大的蛟尾却以无比迅速的速度照着龙宫的防护阵一拍，撞出了此起彼伏的阵法碎裂声音。
　　少睢自空中一掠跃上高空，不见丝毫惊慌，而是含笑着屈起手指往唇边一吹。
　　原本就不甚平静的海面突然像沸腾一样滚出水柱，久寇低头扫了一眼，随后果断地把脑袋上顶着的哑巴抛出去，山阳当即架着白翅鸟飞去接住人。
　　哑巴翻着跟斗栽回白翅鸟背上，待一定神，只见那尾在月圆之夜发疯发癫的巨龙从海底冲出来，如同被驱使的傀儡一样，冲去和大黑蛟绞成一处。
　　隐约之间，哑巴似乎听见了一声熟悉的笑：“别急，大恶棍一定帮小恶棍抢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
　　(￣▽￣)~*


第71章 
　　海面上, 岁近两千的大黑蛟和现任龙王的疯金龙缠斗起来，搅得东海掀起惊涛骇浪。龙屹立在水族之巅，天生压蛟一等, 只是那久寇修为凶悍，战绩彪悍, 也曾距离化龙一步之遥，若不是被天雷劈下长出的龙角，也不必后来偏执入妄。
　　可怜倒霉的还是龙王吾乐，生来就天生不足, 前被嚣厉报复剜去护心鳞, 后被晗色砍掉龙角，如今沦为昔日最瞧不起的五弟手中的傀儡, 然后被久寇一顿扁。
　　悬在高空上观战的少睢也笑了出来：“大哥啊大哥，你可真是龙族百代以来最废物的王。”
　　他一直好整以暇地看着，直到吾乐快要被久寇咬断脖颈, 他才不慌不忙地从空中降落，指尖划开一个化龙诀，金鳞自眼角开始龇裂，降至半空时, 劲瘦的薄薄身形已经化成了一尾浅金色的龙。体型比之吾乐久寇都不足，但咆哮而出的灵力却翻倍凶猛。
　　龙宫的一众水族都聚在门窗，怔然看这现场厮杀。王已衰弱，而摄政王正当鼎盛之年。
　　久寇正起劲地痛扁嘶鸣的龙王，忽然感知到天空灵流爆裂，一爪便将龙王摁进深海, 随后抬头硬碰硬。谁知他犯了低估毛病, 防守灵力不足, 被小金龙当空撕下来，老鳞半飞。
　　顶层的观涛嘴闲不住了：“哎呦痛痛痛！”
　　晗色也吓得眼皮直抽，龇牙咧嘴地闭上眼不敢看：“啊……”
　　观涛嘴皮哆嗦，一股脑地把灵力输给他：“我把灵力都输给你！赶紧恢复过来，我们这就走！老家伙年纪大了，可别打完架就躺床上养老了！”
　　“好！”晗色反手抓住观涛肩膀，毫不客气地抽取他的灵力，“既然如此，贱受大哥，先把你的灵力借给我！”
　　“来——等等你丫的，怎么这么快！”观涛只觉小草妖的手像个究极吸盘，滋溜滋溜一口气就倒抽走了他半数灵力。
　　“得罪了！”
　　观涛喉咙里的嗷嗷还没迸完，灵力已经抽到见底，他一脸懵逼、猝不及防地缩回了蝎子的原形。
　　蝎子一个跟斗倒栽葱，被晗色揪住往怀里一塞，然后破窗而出。
　　在从天而降的狂风里，缩成一小只的蝎子还在懵逼：“什么，我这就被榨干了？我这么不禁榨的？”
　　这会儿小金龙在海面上摁住黑蛟不放，抽空仰天一声长嘶，那被揍进深海里的龙王硬South wind是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冲出来，浑浊着龙瞳扑向黑蛟。
　　远处山阳惊呼：“久寇大人！”
　　大黑蛟瞳孔一竖，一瞬间敛去灵力，在巨浪里化回人形，挣脱出了两条龙的围剿，踏风跃上高空。底下的巨龙张着血盆大口咬上来，久寇一手按住血流如注的肩膀，扒下那血迹斑斑的外衣，两下卷在拳头上权当武器，一拳暴力地把扑上来的巨龙打下去，只听震耳一嗡，巨龙断了龙牙。
　　而那条小金龙踩在巨龙身上腾跃，向他发起第二轮攻击。
　　久寇只来得及避开第一击，生死关头还抬眼去找远处白翅鸟上的哑巴，看那家伙一副担忧大吼的傻样，手上便多了几分力气。
　　小金龙凶猛卷来第二击，他避之不及也就不打算避，待要蓄全力痛快一战，背后忽然响起阵法破碎的大动静，狂风怒号袭来，还夹杂着十分熟悉的、微弱的蝎子挥舞钳子的声音。
　　“少睢！”
　　当空一声喝，小金龙去势一顿，瞳孔倒映出一道疾冲来的白影。
　　久寇笑起来，趁龙分神，一拳狂扁下去。
　　而背后狂风卷到，也是毫不留情的一拳狂殴。
　　小金龙口鼻出血向下坠，一声极怒的长啸，海面水柱向空中爆裂。
　　久寇撒开卷在手上的外衣，挡住了近距离炸过来的水柱，啧啧称奇：“好小子，看来这下是真被惹怒了。”
　　晗色刹在半空，粗鲁地抹去唇上干涸的血迹，活动麻了的拳头。
　　蝎子塞在他衣领里，钳子都挥抽筋了。
　　小金龙在水柱中褪成人形，站立在浑噩的巨龙头顶，怒不可遏地冲头顶怒吼：“晗色，你就这么爱和我作对吗？”
　　他眼中的小草妖此刻现在不是病美人，那么康健和蓬勃，眼睛亮得让他只想戳瞎。
　　晗色半句废话都没有，只冷冽地伸手：“剑来。”
　　少睢怀里的乾坤袋骤然发烫，他回神欲阻止却为时已晚，眼中所见的天地失了一瞬的色，只见到一柄快剑出鞘断水，劈断了水柱和天海，争鸣一飒劈到了身前。
　　他下意识地祭起本命灵武——一片断贝抵挡，不问剑却汇集了锋利，劈碎了贝，砍进他侧肩。
　　“少睢，我来报余音的仇了。”晗色面不改色地舔去唇齿间的血腥，灼灼盯着他，“你看，报应这种轮回，不过就是一眨眼的事。”
　　少睢抬手抓住不问剑锋利的剑身，疼得视线模糊，兀自怔怔地看着他，看着这近在咫尺的眼睛，记忆里忽然涌现那真正的病美人临死前的眼神。
　　那时她唇角也凝固了干涸的血迹，手按在他此刻被劈砍的肩膀上，眼睛发亮地朝他说一句走。
　　炽热的，望我得救，和望我往生的眼神，只此瞬间，天地在你眼里通通因我而让步的专注眼神。
　　的确就是一眨眼的事。
　　少睢握紧不问剑，朝他笑起来：“我果然非常、非常中意你。”
　　晗色一愣，这究竟是什么品种的变态？
　　少睢含着笑吹了一声口哨，脚下的龙王听号令，突然猛烈甩头，带起的罡风一下把他们俩甩飞出去。
　　空中血珠飞溅，晗色从观涛那里抽来的灵力是一次性物件，劈完石破天惊的一剑内里空虚，只仗着不问剑的灵性稳住。
　　少睢却突然松手不阻剑的劈势，沾染着血腥拦腰抱住他摔进海水里。
　　晗色张口一顿骂，海水瞬间冲进来：“&$￥＃！”
　　溺水的感觉灭顶，海水挤压下来，天日远去，血花绽开，执迷不悟的少睢扯住他飘散的长发，顺着不问剑纵横蜿蜒的剧创，抵上来卷进一个沾满血腥的亲吻。
　　“我爱你。”
　　“……”
　　不远处，另一道人影骤然扎进海中游来，那人闷着一口气潜到少睢身后，一手捞出他，一手抓住不问剑抽开。鲜红的血花交相混同，那人眼里寒芒炽热，晗色一看清他的脸，当即提起一口气御剑冲出海底。
　　刚把脑袋钻出海面，一只翅不沾水的大白鸟便呼啸而来，鸟背上的大块头伸长手臂，眼睛比水中那人还亮。
　　晗色收不问剑锋，咳着呕着吐着朝他伸手。
　　大块头捞住他，一举将他抱出深渊，紧紧揣进了怀里。
　　白翅鸟迅速向天空疾飞，耳边传来各声焦急的呼唤，晗色甩去脸上水珠，甫一睁眼，先听到海面上传来的低哑笑声。
　　他眼睛往下一瞟，只见少睢苍白着脸浮在海面上，半身血不能止，正痴痴仰望空中。而在他身后，湿漉漉的临寒托着他，手按在他肩膀上止血。
　　“晗色，我还没死，你的仇还没报完，我还等着你。”
　　晗色没忍住，扭头一声“呕——”。
　　*
　　白翅鸟载着一行湿漉漉的妖怪飞翔在东海上，龙宫已在身后甩开老远，海岸线还没窥见。
　　太阳已照到中天，鸟背上稀稀拉拉躺了一半的人，只有山阳和水阴俩夫夫驱策着一行大鸟。
　　山阳清清嗓子，回头挨个喊起来：“久寇大人！您伤得怎样？”
　　久寇懒洋洋地单独躺在一只大鸟上晒太阳，血迹把洁白的鸟羽染红了，他却看起来很开心：“不足挂齿，很多年没这么畅快了。”
　　山阳哦了一声，紧张地喊下一个：“晗色，你怎么样？”
　　晗色精疲力尽地枕在身旁大块头的胳膊上，仰着头晒那温暖的太阳，倦倦地点着头：“没事，抱歉，麻烦大家跑来了，我没事，就是困了……”
　　不过几日东海之旅，谁知又整出了一身伤，当真是出门踩狗屎，关门见太岁。
　　水阴一下子破防了，回头想说些什么，却还是如鲠在喉，只得赶着鸟飞到他旁边，伸长胳膊摸了下他乱糟糟的脑袋：“抱什么歉，还不如来抱我。晗色，你要是困了就睡一觉，日光没了还有月光，我们都在你身边，安心睡吧。”
　　晗色眯缝着眼歪脑袋给水阴摸，点头应了好。身旁的人又把他的脑袋摆正过来，大手揉着他的脑袋，无声地安抚。
　　晗色掀开眼皮，端详靠在身边同样虚弱的大型抱枕，无声地张了张嘴，默念哑巴。
　　哑巴眼睛清亮，脸上有还没散去的淤血青肿，伸手改去轻抚他脊背，拙拙地一笔一划说道：【在这】
　　晗色心里顿时一片宁静。
　　山阳眼睛湿润，抿嘴笑了笑，继续叫喊：“周隐小仙君，你和你的灵宠也安好吗？”
　　躺在另一只大鸟背上的周隐还没回声，团在他胸膛的小松鼠田稻就吱吱回答：“他还好！就是天生体弱，病秧子体质经常生病，海上水汽重，待久了就风寒了。没事的，我这主子铁打的不怕虐，晒晒太阳就好了。”
　　山阳也是哦了一声，真心实意地道起谢来：“谢谢你及时把哑巴捞出来，唉，那什么，仙君你也知道的，真的万分感谢……”
　　周隐冷着声音打断他：“不是灵宠，这是我未过门的道侣，谢谢。”
　　“啊？哦哦。”山阳应完如梦初醒，大惊失色，“啊？”
　　另一只大鸟背上的蝎子也垂死病中惊坐起：“什么你和那鼠是一对？开玩笑吧周大仙君？”
　　周隐拢住掌心里毛茸茸的、吱吱呀呀传音给他的小松鼠，安详地晒太阳：“你有意见么。”
　　观涛备受打击：“不是，这么说来，在场各位英雄好汉，就我和老……大人是光棍？”
　　久寇远远扔来话：“我有后代。”
　　观涛吃瘪，无能狂怒地挥了挥钳子。
　　山阳笑起，转头向水阴招手，把人招到身边来，两人依偎着一起驱策一行白鸟，一同数落观涛：“蝎子，其他人都伤着病着才躺着，你呢？你干什么偷懒？”
　　“我灵力都被榨干了！这你们都没看出来？八百年的灵力！一下子！就被那小东西抽干了！”
　　观涛气得在鸟背上跳脚，跳起来往那边大鸟看看，操着富有磁性的低音炮小声抱怨：“有嚣厉撑腰了不起啊，赶明我也去找个修为离谱的，双修个三天三夜……”
　　结果他把自己说得一身抖：“呃，tui，还是别了。”
　　放眼望去，这一堆有情人哪个不是把自己惹出了一身伤残，既然他无姻缘，就做个潇洒孤身汉，一心去踏遍山川，游览造化神秀，又有何不可。
　　一行人就这样躺在春日下，徜徉微风里，有的闲聊三两，有的相拥沉眠，从容地滑翔过累积数百年恩怨的东海。
　　静好岁月短又长。
　　*
　　晗色再醒来时，人已经在人间客栈里，手让另一只大手拢着，他微动一下，身旁的人就醒了。
　　那大手顺到他脊背蝴蝶骨，轻拍两下轻揉三下，动作俨然是从前嚣厉在床笫之间的习惯。
　　晗色神智一下子绷紧，安宁换震荡，弹簧一样蹦起来。
　　身旁的哑巴茫然睁开眼睛，也跟着坐起来，揉着眼睛老实巴交地瞅着他。
　　“哑巴？”晗色大口喘气，不自主地抬起手到唇边嘎嘣一咬，“！”
　　是疼的。
　　怎么可能是嚣厉呢？
　　他分明已死透了。
　　哑巴眼睛一颤，急切地包住他的手，胡乱地屈指写下：【不要自残】
　　晗色想到什么，又出神了半晌，哑巴见他没反应，急得眼泪不住掉，他见了热泪才回神：“哭包啊，好了好了别着急，我怎么会自残，好好活着还不够耍的。”
　　说罢他挣出手打坐自巡灵脉，先前动用搜魂术的反噬好了许多，料想是山阳他们给他疗过伤。
　　晗色纠结地抓了两把脑袋：“哑巴，其他人呢？”
　　哑巴翻身下床，噔噔噔跑去桌前拿新衣物，折返跑回来给他。
　　“谢谢。”晗色接过新衣服展开，是从前惯穿的青衣。他出神地抚了两下青衫，耳边轻响起玉扣清脆的敲击声，他抬头一望，只见哑巴站在床前，浑然不觉地赤着身体换衣服。
　　“……”
　　砰！
　　门一响，哑巴茫然地被赶到了房外，和鬼鬼祟祟徘徊着的山阳撞了个正着。
　　山阳一见他就红了眼圈：“你……”
　　哑巴回神，张开手臂拦住门，严肃地朝山阳摇头，一副我老婆在里面，你不能乱进去的肃穆神情。
　　山阳哭笑不得，一句你了又你，最终只是抬手拍了把哑巴的肩膀，低声一叹：“少爷啊。”
　　哑巴越发茫然地瞅着他。
　　这时背后的门打开，哑巴眉目生动起来，扭头看见一身青衣的晗色，笑意便从眼睛里溢出来。
　　山阳有些紧张，生怕刚才脱口而出的念叨叫他听见了：“晗色，你好点了吗？”
　　晗色揉揉后颈，看起来似乎并没有听见，和煦笑道：“那可好太多了，很久没这么饱睡过，谢谢你们。水阴他们呢？”
　　“在楼下大堂里。”山阳神色自然了些，“他温着早餐等你醒呢。”
　　晗色便抬腿往楼下走：“我睡了很久吗？”
　　“还行，就四天。”
　　“这么久啊……”
　　到了楼下大堂，一声响亮的拍桌声，点燃了一阵掌声，还有一个憋笑声：“讲得真不赖啊。”
　　晗色循声望去，憋笑的人白发灰衣，乍然一看，背影和嚣厉有几分相似。
　　“插句补充，列位可知那黑蛟久寇名字的由来？”堂上的说书先生眉飞色舞，原来是在讲这一段。
　　那本尊就坐在最近的小板凳上，瓜子磕得叭叭响：“我知道。”
　　“看官你且说说，老朽先把饭碗递给你。”
　　久寇笑道：“寇是为贼，久是为长，那黑蛟求道路上遇见一个修士，求名得如此。黑蛟得名时喜不自胜，等这名号发扬光大了，黑蛟也认了字，可惜反悔也反不回来了。”
　　说书先生笑：“不错，就是这么个乌龙。那赐名的修士也是慧眼如炬，预知了这黑蛟来日为非作歹。”
　　久寇没指他成语不当，也不辩驳，笑眯眯地听着。
　　“这黑蛟还有个更为出名的胞妹，单名一个梨字，列位可又知道来处？”
　　“我又知道。”久寇又举手，嗓音醇厚，满堂的人都专注地看着他。
　　“她在一株桃花树下化的人形，请个书生来定名，那书生指桃说了梨，称她是，天上人间，未有容姝，终归当离。”
　　久寇拂去瓜子壳，尘满面，鬓如霜：“我还知道，她折尽了世间桃花，最终折在一个单名叫萧的妖手里。”
　　“一萧一梨，她的孩子便谐了他们的音，特意取成了嚣厉。”
　　“嚣厉这二字单拆开凶煞万分，然则合起不过是一对夫妻情甚笃。”久寇抬眼看向楼梯口停驻的人，“这对夫妻书读得少，取名拟字只顾威风，不顾吉凶，列位……见笑。”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好！
　　晚安辽。


第72章 
　　大堂里传起听书的稀拉讨论声, 晗色顺着久寇看过来的目光，瞟向身侧的哑巴。
　　落在最后的山阳神色黯然，哑巴仍是一脸天真的淡泊, 只是触及他的凝视，回了一个赤诚热烈的眼神。
　　晗色仔仔细细地看着他, 他也回望，澄澈的眼神泛着欣喜，只是看久了，总叫人疑心他眼里隐着薄薄泪光。
　　水阴看见他们下来, 歘歘跑到楼梯口去拉起晗色的手, 捂在手掌心里贴贴：“晗色，你可算醒了, 饿不饿？”
　　哑巴倏忽眉头一皱，盯着水阴的手，又看看晗色神情, 透着别扭意。
　　晗色意味不明地笑了又笑，然后从两节楼梯上跳下来直接抱住水阴：“不饿，水阴，见了你真好, 好久不见。”
　　哑巴紧跟着从楼梯上跳下来，在一旁微张着嘴，歪头看着，像一只茫然的大狗。
　　一行人很快齐聚，只是没聚在大堂里，八个人全进了房屋里, 一边干饭一边交换情报。
　　晗色简要地把少睢的事讲给他们听, 隐去了少睢对梨夫人不正常的恋慕, 众人听了或扶额或咋舌。
　　山阳不知道应该作何感想，举起一串鱼丸子啃得满面纠结：“现在回想，他少年时在龙族里确实过得不如意，爹不疼娘早没，存在感稀薄得很。那位龙王少年时更不待见少睢，看他的眼神就跟看垃圾一样。只是现在少睢都直接驱使龙王当坐骑了，或许真的是因果轮回，报应不爽吧。”
　　坐他身旁的水阴一口吞一个虾饺，注意点在别的地方：“以前他来鸣浮山做客，常风流多情地调戏小妖们，我偶尔在一旁看过几眼，只觉得临寒看他的眼神不是很对，没想到……竟是真的。”
　　“五毒一去其二，再也凑不齐了。”山阳怅惘地放下光秃秃的竹签，拿起一串虾丸，不由自主地递给了另一边的哑巴。
　　哑巴没接，一心专心致志地研究怎么吃螃蟹。
　　“少睢图的不只是报仇，还有天鼎山。”晗色剥着虾，目光穿过一桌海鲜，落在对面的久寇身上，“他想利用天鼎山做什么，谁也不知道。”
　　“天鼎山！”仍是蝎子形态的观涛忽然跳到久寇肩膀上挥舞着钳子，“那阴险龙知道怎么去天鼎山吗？”
　　久寇晃着酒碗嘲笑一声：“一说到那山，你倒是精神了。”
　　“贱受兄，他还真知道哦。”晗色剥完壳吃虾，鲜嫩的滋味沁满口舌，“他曾经对我施过搜魂术，发现我身上有周倚玉的地魂碎片，周隐小仙君则是携着一缕人魂转世，我们各自佩带的不祸刀、不问剑，再加上那个拿人命献祭的邪性祭神阵，这些要素结合起来正是打开天鼎山大门的钥匙。这些乌泱泱的东西，都是他借着地魂碎片承载的记忆发现的。我也总算明白过来，怎么时常做一些怪梦，梦里尽是嚣厉和一个同我长着一张脸的人，原来我这脸是照着周倚玉的模样长的。”
　　满座人俱停下干饭，目光全部汇集到了他身上，空气中一阵死寂。
　　晗色抬眼看大家，除了周隐和田稻，其他人全部是震惊错愕的神情。
　　这时一声轻“滋”，身旁的哑巴掰开了螃蟹的壳，耸耸鼻子嗅嗅，开开心心地把蓄满蟹膏的壳举到他面前。
　　对了，还有你，如今痴痴的你不知情。以前……就不知道了。
　　晗色接过螃蟹壳，笑过一声谢，而后低声笑道：“我也是头一次知道自己身上还有那么了不得的秘密。现在想想，也许之前嚣厉就知道我身上有地魂碎片，才爱屋及乌惹出那么多麻烦事吧。”
　　山阳回神过来辩解：“他不是……”
　　不是什么他也圆不上。
　　一边的久寇喝着酒，懒散地接过了话，问道：“贱受兄是谁？”
　　晗色如今细想，早猜出了那蝎子是五毒之一的观涛。他顺着久寇的话题跳转，抬手指着蝎子一本正经：“这位蝎子兄告诉我他叫这名儿。”
　　观涛用钳子响亮地挠了挠头，众人取笑他，久寇又笑眯眯地把话题圆了回去：“少睢要是打算进天鼎山，那倒是值得留意。”
　　晗色认真地拨着蟹膏：“是啊。前辈从前也闯进天鼎山过，您觉得少睢会是想要山里的什么呢？”
　　“不清楚，我当年还做着痴心妄想的化龙飞升美梦，闯山不过为此。你既做梦见过天鼎山，你觉得呢？”
　　“我梦的不全，没见到天鼎山被传成奇迹的理由，见的都是嚣厉和周倚玉的过往。”晗色拨干净蟹壳，滋溜吃了一勺鲜嫩蟹膏，“有空的话，您想听听吗？我不光在梦里见到他的过去，还在龙王吾乐的记忆里见到他在东海时的经历，您如今看起来很关心他，我都可以说出来。”
　　久寇神情有些怔忡，山阳和观涛则异口同声：“他在天鼎山里发生了什么？”
　　晗色捋了捋，概括如下：一者，嚣厉似是被周倚玉选中带进的天鼎山，彼时他奄奄一息，周倚玉虽是给他疗伤，但却在他身上烙印了为奴契，令他成为自己的灵宠。二者，两人相伴十年，周倚玉死前送嚣厉出山，嘱咐他了一些事情，这些正是整个谜团所在。
　　山阳听得惊心动魄，饭也干不下去了：“嚣厉出了天鼎山后，性情大变，我早猜出他那十年不好过，却没想到源头竟然是被迫成了灵宠……”
　　观涛斟酌道：“这么说，天鼎山之所以在这三百年来紧闭，一是因为周倚玉死前自己封山，二是嚣厉在外界阻挠旁人开山。”
　　水阴楞楞地看着他：“晗色，你……那个、那个，你为什么把这一切说给我们听啊？”
　　“他是你们的好外甥、好兄弟、好朋友，有关嚣厉的谜团，我想还是交给你们去处理最好。”晗色放下空空如也的蟹壳，“我后面还有没走完的旅途，还要去做些别的事。从我第二次离开鸣浮山起，那时我就已经决定好，从今以后和嚣厉再无瓜葛。可惜事与愿违，后来又回了鸣浮山，他在天雷劫前给我换了血、渡了修为，好像给了新生一样，实则只留给我挥之不去的阴影。”
　　“我当真是倦了怕了。”晗色伸出一根食指按着蟹壳，蟹壳四分五裂，“列位，如果后面我们的旅途不同路，就请你们尽可能地把有关嚣厉的东西从我这带走吧。”
　　哑巴手里捏着一只半剥了壳的蟹腿，他想剔出那雪白鲜嫩的蟹肉，忽然手一抖，粗糙的指尖失措地按在薄利的蟹壳上，按出了血线。
　　他模模糊糊地感觉出来了。
　　他在把蟹肉干净地剔出来，晗色也在努力地把嚣厉干净地剔出生命。
　　哑巴茫然地低头，残缺的魂魄蜷成了一团，呜呜咽咽的。
　　*
　　一行人在这海边的渔村里安静地歇下，晗色独自消化身上遭受禁术反噬和遭受少睢恶意重创的两重伤，鸣浮山的那几位大妖自觉地没来打扰他。
　　白天时，只有周隐揣着田稻常来看他。
　　晗色打着坐，体内灵力高速运转，烧得他一身不住冒出冷汗，他撑开沉重的眼皮朝他们笑：“田稻小兄弟，我后来仔细地想了又想，有些明白你当初为什么要帮我逃出鸣浮山了。”
　　“啊？”
　　“你说这世界是一个故事，按照原轨迹，我是被嚣厉杀了破情劫，那他后面自然是缠着周隐小仙君闹得不可开交，小仙君冰雪秉性，当然不服，要努力挣脱束缚，和甄业章的交集、和少睢的牵扯、甚至和余音的结伴，这些经历原本是周隐的。你改了我的命途，最终是为了帮他改命，是这样吗？”
　　“啊……你都猜出来啦。”田稻张着松鼠嘴，吃惊地竖起耳朵，随即沮丧地耷拉了尾巴，“确实是这样的，对不起。”
　　周隐席坐在他面前，低头道：“晗色，你怪我即可。”
　　“我不怪你们，谁也不怪。”晗色闭上眼，发烧烧得眼皮都是红彤彤的，“我想不违本心痛痛快快地活着，有些路就非走不可。性情如此，怪不到别人。最多就是指天骂地说一句，命运捉弄。”
　　田稻搓着爪爪：“这个世界的有些秘密，我也很想告诉你，可是我没法说，只能等你们自己触发到那些伏笔，我也没办法破坏游戏的规则……”
　　晗色笑出了声，睁开眼看着田稻，指指自己又指指周隐，脸烧得红扑扑的，声音像一壶柔柔的开水：“小松鼠，你当然可以把这里看做一个荒唐的故事、一盘游戏，把我和小仙君看做故事里的纸片傀儡，可在我们眼里心里，方寸之内却都是人间，人间包括不属于这里的你。你可别再在我们面前说游戏了，多伤人啊。”
　　田稻愣住，周隐轻轻拍了下小松鼠的脑袋。
　　到了夜晚时，便只有哑巴守着他。
　　晗色入夜也不睡觉，只闭眼打坐着，有时睁开眼，要么发现哑巴坐在他面前打盹，要么看到哑巴支着下巴傻傻地凝视自己。
　　晗色喊他一声：“哑巴，不睡觉的话，来聊天吧。”
　　听见呼唤，哑巴眼睛都亮了，挪到他身边紧挨着，自作主张地去拉他的手歪歪扭扭地写字：【在，好】
　　晗色朝他笑：“我之前顾着报余音的仇，没保护好你，你对海为什么那么抗拒啊？”
　　哑巴脸上浮现困惑的神色，老实回答：【不知道，不喜欢海】
　　“你在那龙宫里又哭又闹的，就差打滚了。”
　　【……不会再那样了】
　　晗色鬓边冒出冷汗，低哑问：“你在龙宫里有想起什么吗？一点点、哪怕一点点的模糊过去。”
　　哑巴挨得更近，小心地擦去他的冷汗，答道：【有想起你】
　　“想起我什么？”
　　【想起你抱着我，在叫我】
　　晗色温柔沙哑地再问：“那我叫了你什么？”
　　哑巴指尖停顿，他写不下去，眼里雾蒙蒙地想哭，克制住后伸长手搂住了晗色。
　　晗色心里漂着一片浮冰，也没有再聊。
　　时间过得飞快，春光逐渐明媚轻快，待晗色重伤痊愈时，春雨也下了。风卷着细雨拍打在熙熙攘攘的街道市集里，哑巴就趴在窗口看外面的人，然后转身来给晗色手舞足蹈地比划。
　　“这么热闹啊？”晗色大功告成，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一撩衣袍从席上翻身下来，叶落无声的一个瞬移，瞬息之间站在了哑巴旁边。
　　春雨拍打在鼻尖，惹得他打了个喷嚏，春风打着小卷荡去了别处。
　　窗下是客栈的庭院，春风擦过一把油纸伞，伞下人似有察觉，收了伞抬头看来，正是一身文人灰衫的久寇。
　　久寇在春雨里眯着眼望他们，嘴角挂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目光和春风一样和煦。
　　晗色知道他看的是旁边的傻傻哑巴，还是笑着朝他挥手：“前辈！承蒙之前相救，我现在总算恢复了！”
　　久寇朝他竖起个大拇指，老家伙露出朝气的举止，一头白发便不再显得沧桑。
　　众人很快又聚在一起吃海鲜大餐，桌上水阴关切地问起晗色后面的打算：“你伤好了，接下来想去哪呢？总不会还想去东海吧？”
　　晗色举起唯一的鸡翅啃得满嘴流油：“东海暂时告一段落，我要继续旅行，你们呢？”
　　“我们先回一趟鸣浮山。”水阴恋恋不舍地夹了烤鱼肉到他碗里，“你要是愿意一起回去就好了。旅行也没什么不好，就是人世太大，怕你吃亏。”
　　“吃一堑长一智，以后我会更注意的。”晗色白亮的虎牙一闪而过，“对了，今天二月十一了吧？”
　　“是吧？时间真快。”水阴唏嘘罢眼睛一亮，想起了什么，正想朝晗色笑，桌子下的小腿就被绊住了。
　　晗色啃着鸡翅朝他挤眉弄眼，让他别说出来。
　　虽说众人聚在一起，但观涛还是顶着蝎子的形态扒拉在久寇肩头，散发着满满的怨念气息，盖因他毕生追求一睹天鼎山真迹，但其他同伴都不许他在小草妖面前追问，都怕揭到小草的伤疤。观涛索性就不开口，哼哼唧唧地躺尸。
　　至于久寇和山阳，时常不动声色地看看哑巴，而周隐是一惯的面瘫锯嘴葫芦，基本也不怎么出声。
　　晗色眉眼弯弯地干饭，虽觉得孤独刻骨，但并不寥落。他啃鸡翅，剥鲜虾螃蟹，叼猪肉丸子，把肚子填得饱饱的，权当做提前一天过生辰。
　　只是一桌子海味，唯独不动一点鱼。
　　他埋头干饭时，也默默地假设着，假如阿朝姐姐还在，会不会想送他生辰礼物。假如那个歌声天籁的鲛人少年如果还在，知道明天是他生辰，会不会当场跳起来替他高兴。
　　到了夜幕，星河沾着没散的春雨，哑巴发梢沾着没干的水汽，一如往常地跟在晗色身后和他一起进房间。
　　晗色拍拍他后背，让他先在屋里等自己，转头去找了水阴。
　　“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回鸣浮山呢？”
　　“看前辈意思，大约就这几天。晗色，我真的舍不得你。你呢？说是要去旅行，有没有什么目的地？那个自称见寿的蝎子，他最爱游胜景，不知道走遍了多少山水，要是没什么方向的话我们不妨去问问他，哪里有好玩的好吃的好看的……”
　　水阴絮絮说了一阵，拉着他的手就要去找观涛问，晗色牵住了他，轻轻地抿着笑，很小心地问：“这些都不用，只不过，水阴，你有没有什么事情要告诉我的？”
　　水阴一时之间满目茫然：“啊，还有什么？”
　　晗色认真地看了他一会，随后歪着脑袋挠挠脸：“昂，没有就算啦。我把我知道的重点都告诉你们了，想当然地以为你会愿意把一些隐瞒的秘密也告诉我，不过没关系，我明白。”
　　水阴反应过来，手一下子冰凉，蛇瞳受惊过度地竖成了一线，手足无措地倒退了一步。
　　瞬间的反应比言语的解释更能证明猜想。
　　可他心里猜到了，却并不愿意亲耳再听到宣判。
　　仿佛没听到确切的答案，就还能勉强维持岌岌可危的情谊。
　　“对不——”
　　道歉卡了一半，晗色便迅速捂住了他的嘴，唇上挂着笑，脸色惨白如纸：“嘘，嘘，不用说了，我明白……明白的。”
　　他们打完哑谜都陷入了混乱的呼吸和窒息的沉默。晗色低着头笑了一阵，再抬头时眼里揉碎了三个季度的春雨：“水阴，我身边那个哑巴，你也看到了，他又笨又傻，又弱又脆，整天黏黏糊糊地跟在我脚后跟，甩也甩不掉，说也说不通，整一个大拖油瓶，烦死我了都。你们既然要回鸣浮山，能不能把他也带走？”
　　水阴眼睛通红，嘴巴叫他严实捂着，说不得，淌出了满脸泪水。
　　“不用告诉我，也不用告诉他。”晗色松开手，笑着摸摸眼睛，“我想一个人逍遥自在去，你说我可以吗？”
　　水阴肩膀抽动着：“当然……可以……”
　　“谢谢，谢谢。”晗色拥抱住他，“谢谢你一直这么关切着我，我会想你，也会想鸣浮山的。”
　　道完别，晗色掉头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在门口停下，抬起袖子擦脸，久久没有推开门。
　　不知过了多久，门自己开了，门里站着一个眼睛澄澈的哑巴。
　　晗色捋顺袖子，抬腿走进去，哑巴忽然弯腰抱住他，把他搂在怀里一顿揉，好似一只大狗摸起一只小猫。
　　“干什么的？”
　　【你身上冷，我捂一下】
　　晗色靠在他心口闷笑，蹭了两把泪渍鼻涕，伸手猛拍他后背问：“哑巴，你今年多大了？”
　　哑巴认真地一下一下顺着他脊背，思考了一会认输：【我不知道】
　　晗色踮脚扒到他肩上，凑到他耳边低哑说：“俏摸摸告诉你，到了明天，我就三百零三了。”
　　【那、那我应该比你大】
　　“我知道。”
　　晗色笑了下，抿着唇忍住。
　　我知道。
　　哑巴搂着他轻轻厮磨，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微风细雨、绿竹猗猗的好日子，眉目如画的晗色站在面前捂着额头哼唧“不要弹我嗷”；画面再一闪，衣衫松垮的晗色又坐在竹林里，歪着头噙着笑，莞尔出深深酒窝说一声“过来”。
　　哑巴的心热了起来，他努力地顺着浮光掠影，发现明天似乎是一个特别重要的日子。
　　【明天是……】
　　晗色没让他问完，伸手往他脑袋上一敲，哑巴便眼前一黑，脑海里那些甜蜜的、美酒般醇厚的记忆散了个干净。
　　晗色轻而易举地将这大块头搬到床上去，望了片刻，自言自语了三两句，笑得手直打颤：“你是从什么时候起就跟过来的，我不想掰扯了，别跟着我了。”
　　“再见。”
　　“疯子。”
　　*
　　春雨黏黏糊糊地下了一个晚上，从二月十一夜下到二月十二。
　　天大亮时，一个穿着不起眼灰衣裳的普通人戴着一顶枸杞草编的蓑笠，溜溜达达地走在熙熙攘攘的小镇街道上。
　　长街花红柳绿，货物琳琅错眼，他嗅嗅山楂糖，看看小玩意，最后溜达到一个酒铺里。
　　他摘下蓑笠，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的脸：“酒家，你们这儿有没有专门给人庆贺生辰的酒啊？”
　　“有有有，我们这有给人祝生日的酒，客官要买几坛？”酒铺老板热情地招徕，“客官要买去给谁过生日啊？”
　　“给我自己。”他笑眯眯地指自己。
　　“唉呀那真该好好庆贺！”老板转头拎出两坛酒，喜气洋洋地介绍，“我们这酒叫花招醉，花要是会喝酒，喝了也高兴得醉掉！”
　　“花招醉，名字还怪好听的。”他笑着付了酒钱，找了个位子坐下，拍开坛子吨吨吨一饮而尽。
　　春雨二月十二花朝日，三年前的今朝，故乡山水齐全，他刚从一株枸杞草化出了漂漂亮亮的人形，随后就被一尾大黑蛟揣进怀里。
　　这么好的春日，当做生辰刚刚好。
　　酒铺老板热情地送了一叠子果脯过来：“客官，敢问您叫什么名儿啊？”
　　“曹匿。”他放下酒坛，面容平凡，眼睛亮晶晶，“一株小草，匿了匿了。”
　　“小兄弟可真风趣。”老板哈哈大笑，“那曹兄弟，祝你生日大乐！今年事事顺遂，铁定发财！”
　　他没料到生辰的第一声祝福来自一个萍水相逄的陌生人，开心得一口气买了十坛花招醉。今年发不发财不知道，至少酒铺老板今天是赚了。
　　在他豪饮自斟自乐的时候，百里之外的客栈房间里，玉扣声叮叮当当地乱响。
　　屋里，一个眼睛通红的哑巴团团转。久寇等人近不得他的身，只能在一边看着他。
　　那哑巴团团转了半天，忽然崩溃地蹲到了地上，无声地抱着脑袋。
　　媳妇自己走了。
　　媳妇不要他了。


第73章 
　　春雨停, 靠在窗口喝酒的晗色望了望天色，一手拎起剩下的两坛花招醉，一手捞起蓑笠盖头上, 晃晃悠悠地付了酒钱。
　　酒铺的老板正好收拾着准备打烊，喊住他：“曹兄弟, 天都黑了，你上哪去啊？晚上不安全，你要是找不到落脚的，不如就在我这儿住一宿！”
　　晗色晃晃两个坛子回头问：“酒家, 晚上怎么不安全啊？”
　　“最近的晚上不是有夜叉就是有野妖怪, 那些常徘徊在这地界的流浪汉不见了不说，晚上出去晃悠的人也失踪了。”酒铺老板跑出来收招牌, 热心地招晗色留宿，“曹兄弟，出门在外小心点, 今天又是你生日，我看你还是别走了！”
　　晗色屈指玩两个坛子：“这地界没有修真门派护着吗？仙盟七大宗之类的。”
　　“有是有，这怪事也往上报了，但咱也不知道晚上有没有仙人们来巡查, 只能自己多留心了。”
　　酒铺老板擦着招牌，话里话外的意思是仙盟不靠谱，晗色摇摇左手上的红线，朝老板打听：“酒家，是这么个事，其实我有个朋友是仙盟剑宗的修士, 我有事去找他, 您知道怎么去剑宗吗？”
　　“剑宗？”酒铺老板楞了一愣, 顿时肃然起敬，招牌也没拿稳，抬手就指了东北方向，呱啦呱啦介绍了一通，“那剑宗最靠谱，可惜我们这地界是御宗在管，对了，上个月剑宗刚和琴宗联了姻，阵仗挺大。”
　　“剑宗和琴宗联姻。”晗色摸摸下巴，“月前我在东海那边听书，好像也听说了这件事。我那朋友是个青年才俊，在剑宗里颇有地位，可别是他去联姻了。”
　　他不过是随意地发散，谁知道酒铺老板左右瞧瞧，见无人才放心大胆地八卦：“听说剑宗派出去的还真是个有分量的，是门内的大弟子，名字叫什么真来着。而且名义上说是联姻，其实是把弟子送到琴宗去入赘啦！”
　　晗色听得狐疑，料想不至于这么巧，但心里总归担忧，赶紧挥手向老板告别，顺着他指的方向上路。为避免走夜路真遇上鬼怪妖精，他一屈指给自己使了个隐身术，孤身一人走得快。
　　那黑蛟遭雷劈前自作主张把修为全渡给他，起初他还不能自如掌控，不愿伤人只能伤己。东海一行之后，虽然又受了一轮精神躯体的折磨，然摧之不死，后必更强，如今他能更自如地运用一身灵力，换形术施得更严密，气息匿得不露一毫，杜绝旁人能找到他。
　　走到月半时，头顶远处的天空有灵力波动，晗色耳朵微动，下一秒便瞬移到路边树林的阴翳里。
　　过了半晌，夜空上出现两只黑色的大鸟，鸟背上是结伴的黑衣青年。晗色眼中浮现灵纹，一双眼须臾成了千里眼，将鸟背上的人从头到脚一轮扫视，看起来应当是酒铺老板所说的御宗，不是什么妖魔鬼怪。
　　还没放下心，一只大鸟忽然收翅向下俯冲，落在远处一处阴影，再振翅飞起时，鸟背上多躺了一个人。
　　晗色愣住，一头雾水地搞不清状况，这是在抓人还是救人？
　　御宗的两只大鸟逮了个人便迅速往天上飞，晗色的视线顺着他们的方向，没有太多犹豫，一弹指解开身上隐身术，拍来一坛花招醉往身上倒，而后倒地不起做醉鬼样。
　　静待一会，振翅声愈来愈响，大鸟爪一把薅起他往背上扔，修士接过他的瞬间便往他额头下昏睡咒，随后才将他放平，和身边同伴交谈起来。
　　“这回是个酒鬼，看着年纪不大，十八九的模样。”
　　“你让一些，我把他的模样画下来，过几天再来打听他是谁家的人。”
　　晗色假装中咒，还演技过度地打起呼噜，心里却像有一百只跳蚤上蹿下跳，齐呼有猫腻有猫腻。按酒铺老板所说的，敢情连日来失踪的人都是被这御宗自己抓走的？抓了就算了，还要回去查身份，以备记录在册还是怎的？
　　“画好了吧？我给他手上做个标记，这人排序卯兔六……”
　　这还带标数的，前面抓了多少人？
　　晗色装死地躺着，左手忽然被修士抓起来：“咦，且慢，这人左手上戴了一条相思锁！这、这是哪个同道的道侣吗？”
　　晗色：“……”
　　“怎么可能？”另一个修士似乎也慌了，掐着晗色下巴左看右看，不停用灵力查探他根基，“这年轻人平平无奇，就一凡人，哪个修士会和他缔结姻缘？是哪个游方修士的道侣吧？”
　　“不对……”前头的修士拨弄着晗色手上的红线，貌似看了许久、钻研了个透，再出声时声音都变调了，“这相思锁上只有一个死结，我派是两个，其余五宗依照仙盟位序持数目，一个死结，分明是剑宗门内弟子持有的相思锁！”
　　“这不更扯淡！剑宗门风最严，更没听说过谁私自把相思锁给了个丑凡人私相授予的！”
　　晗色脑门上黑线越发粗密，这说着说着，这修士就着了忙慌地说他丑了。
　　“你忘了？那个谁，不久前被抬出山的那个，不就是把相思锁给了出去吗？”
　　“哪个啊？师哥你别卖关子了，捋凡人是小，捋同道道侣事大，要是麻烦咱们就把他全须全尾送回去……”
　　“我是说甄业章！那位曾经的剑宗首徒，如今的琴宗内婿！”那修士声音压沉，“先不送回去，先把这人带回门派里，如果他真是仙盟翻天覆地找不到的甄业章道侣，这人的价值就不止献祭了。”
　　一席话信息量巨大，晗色原本还没那么紧张，这下脊背都发毛，一者甄业章，二者末尾“献祭”二字让他心弦绷紧，不可避免地想到当初少睢在小山村里忽悠李鸣潮设祭神阵。倘若这回是一整个修真宗门搞献祭阵……那就离谱大发了。
　　大鸟飞了约摸半时辰，晗色尽职尽责地震天打呼噜，就想看看自己会被送到哪去。中途大鸟似乎是穿过禁制飞入御宗本部，禁制显然是针对妖族所设，晗色顿觉浑身不适，好在身上到底是某大妖的血和修为，足够他横行无忌。
　　进了御宗，他被其中一个修士背着，急匆匆地穿过了不短的一段路途，最终被安置在一个厢房里，旁边还有人看守。
　　他一边打呼噜一边悄悄感应周遭，方圆三里之内有众多修士暂且不提，关键是他感应到的妖兽数量足足是修士的五倍有余，其中有一半妖兽集中在各处封闭角落，恐怕是被关押起来，还没驯服的野生妖兽。至于那些看似能自由移动的，必是已经驯化了的灵宠。
　　晗色在一片井然有序的灵流里默默，天鼎山的周倚玉三百年前出自御宗，他用一个为奴契让黑蛟嚣厉成为灵宠，一桎梏就是束缚到死。
　　再半时辰，有一团明显远远高于平均值的强盛灵力急匆匆赶来，一开门就往他直奔而来，看着他的修士则霍然起身：“大师兄！”
　　“嗯。这个人就是你们带回来的？”
　　“是的怀风师兄。”修士声音绷得紧，透露着看到崇拜之人的紧张，“另一人去禀报长老了，似乎是觉得这人可能是那甄业章的道侣——”
　　“我听说了，我看看。”
　　来人正是御宗首徒孟怀风，去年跟着仙盟的大队伍围剿鸣浮山，正面撞上臭名昭著的黑蛟嚣厉，自己被虐得重伤不说，驯养多年的本命灵宠也被黑蛟活生生撕成碎片。不过经那一役，孟怀风意志更锐，修为更是突破瓶颈，大有浴火涅槃的意思。
　　天之骄子若不被一次击败，往后只会越挫越勇。
　　孟怀风走到床前，看着骨架偏小、相貌普通平庸的少年，听着他震天响的规律呼噜声，无语了片刻，开口是浓浓的困惑：“那家伙看上的人是这类型的？”
　　晗色气息平稳，面前的人忽然伸出一根手指放在他额心上，他以为接下来又会是注入灵力来搜查，没想到这人却是施了一个解睡咒。
　　晗色做戏做全套，呼噜声逐渐细弱，最后砸吧着嘴巴，迷迷糊糊睁开眼，一阵晕头转向状，巡视一圈周身，顺其自然地惊慌失措：“我怎么会在这里？你们是谁？”
　　孟怀风拉了张椅子坐在床前：“小兄弟别害怕，我们是修真门派御宗，不是坏人，请你过来是有事相商。”
　　他态度谦虚地介绍了自己和门派，耳朵一直在微动。三言两语说清缘由后，他指着晗色左手上的红线，开门见山地问道：“我有一个使剑的发小，他总是一副傻样，我以为认识的所有发小里，唯独他是孤独终老的鳏寡命，没想到他下了一趟山走了一圈人世，就把修士最重要的定情信物交出去了。他叫甄业章，不知道小兄弟还记不记得这么一个人？”
　　晗色抬起左手，看着那条朴素无华的红线，真切地感到迷茫。
　　他斟酌了一会，做醉醺醺然的惊讶模样：“记得，那位甄仙君。孟仙君你说这是定情信物……可我和他认识没多久，这红线是他突然给我戴上的不错，可他从来没说过什么，我看他也不像是有腻歪心思的样子，您这么说，我只觉得不可思议。”
　　孟怀风抬手让身后的紧张小修士出去，端详着他，耳朵仍微动：“小兄弟——”
　　“啊，我叫曹匿。”
　　“好的小兄弟。”孟怀风抬手往门口方向打了个阵法避免被偷听，“我还想问问你，业章回仙盟前，曾经带着他的师弟在路上遇到变故，七个师弟只剩一个幸存，是在一村落里遭到两个合欢宗修士暗算。他在向仙盟这么汇报时，说他自己抓到了其中一个合欢宗修士，但看对方重伤，一时不察让那修士跑了。”
　　晗色微怔。
　　孟怀风顿了顿，侧耳在听什么一样，又继续说：“但他的师弟在不久后翻脸，称他撒谎，那合欢宗祸首分明是被一个来路不明的凡人放跑了，至于为什么扯谎，是因为那凡人手上戴着他给的相思锁，即你手上那条红线。那师弟说，业章道心不复，为了一己之私，置师门手足的大仇于不顾。”
　　“甄仙君被罚了吗？”
　　“罚了。在修真界，择选道侣至关重要，向来都是与同道中人缔结姻缘，私自与凡人结缘大逆不道。”孟怀风解释了一番，神色凝重，“他触犯了多重戒律，险些被剔除宗门。因他是剑宗首徒，仙盟的长老们给了他一次机会，只要他使用灵力，感应到戴着相思锁的人的方位，仙盟就宽恕他的错，一切既往不咎。”
　　孟怀风说到这没来得及说下去，厢房外起了骚动，他头也不回，直接拎起晗色夹在胳膊里闪到窗口，一拳打破窗，喝了一声：“昔往，来！”
　　一声长啸从天而降，孟怀风揣着他往窗外跳，跳上了一只黑白相间的翼族妖兽背上，踏着狂风呼啸着往外飞逃。
　　晗色被迫夹着，歪着脑袋逆风大喊：“孟仙君你这是在干嘛！”
　　孟怀风沉稳地回答：“这还看不出来？出逃。”
　　晗色大声吐槽：“要是出逃为什么不一早就出来啊？！”
　　“我得先知道长老们准备怎么处置业章的道侣。”孟怀风冷冷地直视前方，“我脚下的灵宠俗称妖中谛听，我在给你陈述业章的事时，它在帮我监听御宗的上级会议，结果很糟糕。所以我决定了，不能再耽搁，马上就走。”
　　“他们准备怎么处置我？”
　　“我不会让那家伙心爱的人沦为工具，我自己也不愿意变成刽子手。”孟怀风没直接回答，而是接着说甄业章，“小兄弟，你知道仙盟当时关押了业章多久吗？四个月，足足一百三十天。但凡在这期间他服软，运转灵力感应相思锁，他就能继续回去当他高高在上的剑宗首徒。”
　　妖兽飞翔速度快得惊人，呼啸着飞到御宗大门上空，暴力地撞开禁制闯出去。
　　“可从始至终，他都没有暴露你。”


第74章 
　　“他一定是有哪里弄错了。”
　　孟怀风夹着他驱使着妖兽飞出老远后, 对于孟怀风口中转述的甄业章的情谊，晗色冷静、笃定地回答了他这一句话。
　　“孟仙君，你发小肯定有哪里弄错了。”
　　孟怀风正摸着他的灵宠, 听了这话脑门青筋笃笃：“哦？什么弄错？”
　　晗色抬起左手指红线：“他给这条红线的初衷肯定不是出于喜欢我，我可以发誓, 绝对不可能。”
　　“你这自知之明充分到让我同情……”孟怀风嘴角抽了抽，“小兄弟，虽然你模样、根基都很次，不过你毕竟不是业章, 没准他就中意这样的。”
　　晗色正色地否认红线的情意含蕴：“这个相思锁除了确定道侣对象还有其他作用, 比如确定行踪，比如……”
　　孟怀风忍无可忍地打断他：“你没亲眼见过他在牢里为你无声抵抗的模样, 你又知道什么！我也情愿那蠢货不是恋爱脑上头，可是除了情根深种，我们找不到任何其他理由, 才能让他死死扛了一百三十天的折磨！”
　　晗色被吼得耳朵一缩，想想这话里头甄业章彼时的惨状，他也不能再说什么辩驳，只好泄气地蹲到地上抱住脑袋。
　　“要不是琴宗那女人, 世上早没有甄业章这个名字了。”孟怀风咬着牙，越看眼前人越替发小觉得不值当，摸灵宠的手逐渐变成拍，“当初就不该让他提前离开鸣浮山，要是我们坚持让他和大队伍一起出行，他也不会去到什么山村, 平白无故遭受一堆天灾人祸。”
　　那头叫做昔往的灵宠被他不分轻重的铁手直拍脑袋, 也不住缩着耳朵, 委屈地承受拍打。
　　晗色抬眼看见那灵宠的可怜样，无奈举起手向孟怀风道歉：“对不起，是我说错话了，确实是我害了甄仙君，不知道他人现在处境是否安好？我到方才才知晓他和琴宗联姻了，实在对不住。”
　　“这么说来，那合欢宗修士真的是你放跑的？”
　　“是我。”晗色供认不讳，“那修士叫李悠，设下献祭阵、杀害剑宗修士的是他的少爷李鸣潮，李悠说到底是个受害人，当然他少爷其实也是，此事说来话长……何况那时李悠经脉俱毁，皮肉骨骼都受了不可逆转的重伤，惩罚于他已经足够了。再押到仙盟，结局只会更凄惨，我怜惜他，没忍住就把他放了。”
　　孟怀风脸色阴寒：“怜惜……然后你他娘就溜之大吉，把锅全部扔给老甄！”
　　感应到主人的怒气，那灵宠昔往的兽瞳怒缩，抬起老大一只粉嫩爪子朝晗色挥去，妖力混着罡风撕到晗色身上，他闭上眼没躲，下一刻身体便被爪风撞出三丈远，灰衣被抓咬撕破，身上顿时浮现大大小小的抓痕和淤青。
　　晗色运转灵力一瞬止血，擦擦脸翻滚起来，走到孟怀风面前再次道歉：“对不起，那时原本没想离开，只是……”
　　只是眼睛看不见，也打不过，便被那哑巴揣在怀里跑了出去。那时他又一心挂念着余音，便想着不如先去东海找回余音，处理完便掉头来向甄业章赔罪。
　　没能救回余音，也拖累了甄业章，他难辞其咎。
　　“对不住，我被其他的事情绊住了，没能及时来请罪。”
　　孟怀风本来揪着灵宠的大耳朵怪它自作主张，见这人蹭了一身伤心有内疚，听完这话眼神又冷了：“绊住了，一绊就是将近五个月？原来小兄弟是个大忙人。”
　　五个月之间——生死横跳无数遍，灵脉撕扯再愈合，噩梦撞击再苏醒，灵魂劈砍再缝补。
　　晗色怔了怔，无言辩驳，只是老实地罚站，诚恳地不住道歉。
　　孟怀风再有气也没法发，平复半晌后硬邦邦地说道：“行了，多余的道歉说给旁人听去。如今天已黑，你需不需要休息？疲累了就地整顿，天亮前我要带你离开这里。”
　　晗色摆手：“我其实算是半个散修，不累，仙君想去哪？去甄仙君那里吗？”
　　孟怀风一脸的“凭什么告诉你”，听他说没事，便把灵宠昔往收入灵脉，换了另一只陆地坐骑出来，拎起晗色往上一扔，话不多说继续奔逃。
　　晗色骑在妖兽背上，和孟怀风背靠背，望着夜色，脑子不停远转。
　　孟怀风有气在心不说话，他便主动找话：“孟仙君，我今天原是赶路，今夜走到一半，隐隐约约看见贵宗门派出了大鸟到处捡人，我心里一时好奇，就假装烂醉如泥，没想到真被捡去了御宗。您是宗门首徒，不知道御宗捡人回去是做什么呢？”
　　孟怀风一听，马上大声斥责：“你故意被抓的？你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一介凡人逞什么能？还散修，我看你迟早被人砍到散架！”
　　晗色被吼得耳膜嗡嗡，摸摸耳垂好脾气地道歉：“好的好的是我莽撞了，太对不住了。不过孟仙君，你二话不说捞我出逃，导火线或许在我，可归根结底，是不是在御宗本身呢？”
　　孟怀风沉默片刻，冷冷地怼道：“你一个外人，知道太多无济于事。除了业章，少打听有的没的。”
　　此时妖兽疾奔在夜色山林，背上两人背靠背，为首的直看去路，置尾的审视残局。
　　晗色并指点在额心，不动声色地抹除他们出逃留下的一切痕迹，嗟叹般地唠嗑：“抱歉，相识时间太短，我的确不够了解甄仙君。初见时是在山林里，他御剑飞在半空中，看着彬彬有礼，实则高高在上，傲气又贵气，我和他交集不多，他又频频试探我的底细，这么一个才俊，我只觉得该敬而远之。”
　　孟怀风仰首看一眼星月，冷淡评价：“他表面不是个东西，本心不坏。后来你们如何在那山村会晤的？”
　　“有天和同伴在旅途中溜达，手上红线一阵灼烧似的烫，我一抬手，红线那端传来甄仙君虚弱的求救。”晗色一边回想一边俯视远方，屈指往狂风里弹出灵力，远远地迷惑追踪者，“我记得甄仙君说了一句，君子纵死不死床榻，有点震撼。后来和朋友赶到山村，寻着灵力找到了他们，原本以为是合欢宗修士胆大包天要欺辱他们，未曾想后面扯出了拿人命献祭，供出伪神的阴谋来。”
　　他把山村的高塔祭神阵仔仔细细地复述出来，就是想看孟怀风反应，果不其然，这御宗首徒嘴上没透露什么，座下的灵宠却跑得歪了，惹出了一阵无措的颠簸。
　　慌乱地跑了一会，孟怀风才低声问：“依你所见，如果山神完全彻底现世，会吸走那些跪拜献祭的村民性命？”
　　晗色如实回答：“应该是吧？我也不够确定。那伪山神的献祭阵被我的朋友打断了，祂先摄取了七个修士的生命，还没来得及君临，就被捅穿了。”
　　孟怀风身上的气压极低，也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说起来，那山神的献祭阵奉上了七个修士，而仙盟恰恰是……七宗。”晗色揉揉太阳穴，“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巧合。”
　　孟怀风不答，也答不上来。他不过是个小辈，不知久远的争斗。
　　晗色看着夜色想了一阵，想到什么继续问：“对了还有，孟仙君一定知道天鼎山，想来也听过最后一代守山人周倚玉的名字。那周倚玉原本是出自御宗，也曾是宗门首徒，这个事，不知道孟仙君听过吗？”
　　孟怀风冷冷：“你从哪听来的江湖臆测？”
　　晗色听这反应，料想便是御宗内部的弟子也不知道了。周倚玉最初的出身和身份如同落锁的小黑屋，或许从他踏进天鼎山后就被尽数抹除，他成了世人眼里的半神之躯，不再是“人”。
　　晗色捏捏山根继续思考，孟怀风带着他奔逃一夜，日出时跑到了一个隐蔽的山谷，谷中有另一位老熟人。
　　他刚从妖背上下来，就听见了一声疾呼，晗色转头一望，只见药宗的小圣手纪信林手里捧着药碗，眼睛瞪得老大，噔噔噔跑到他面前来：“曹匿！你怎么出现在这里？许久不见，你当初跑哪去了？怎么鼻青脸肿的，本来就丑不拉几现在更砸锅了！”
　　晗色猝不及防，险些被唾沫星子喷了一脸，那边孟怀风便来拎纪信林的后脖子：“劳驾，关心一下正儿八经的发小可以吗？”
　　“哦，你有事吗？”纪信林飞快地扫了他一眼，“你除了黑眼圈稍重，看起来还是人模狗样。啊，是你带曹匿来的？”
　　孟怀风不客气地拍了他一把，把怎么找到人的经过草草一说，而后严肃道：“我带着这家伙，叛出宗门了。”
　　纪信林却是点了头，一脸理所当然的神色：“昂。”
　　“……你这什么反应大哥。”
　　“迟早的。除了我们药宗，仙盟其他六宗迟早完蛋。但你这么叛出来，路上有留意没的？”纪信林冲他竖起中指，“可别引来其他追兵，毁了我们这个据点。”
　　孟怀风也中指回应：“你也不想想整个御宗能追上我的能有几个？”
　　纪信林挥挥手，又凑到晗色面前去：“曹匿，你听说了甄业章的遭遇了没？”
　　晗色点头，又道了歉：“对不起。”
　　纪信林看了他片刻，眼神极其复杂：“算了，现在说这些都没什么意义。他跟我透露过你的一些事，我理解了。”
　　这话说得含糊，晗色越发肯定甄业章肯定弄错了什么地方，问道：“甄仙君现在过得好吗？”
　　纪信林听了这话苦笑不已，转身招他们俩往谷中木屋走：“算算日子，也差不多了，后天我要到琴宗去送药，届时你伪装成药宗的小弟子跟在我身后就好，到时你就知道他什么情况了。”
　　晗色睫毛一颤：“送药……”
　　“我看你也需要上药，每次见你都是一身伤。”纪信林带他们进了放满药物的木屋，撸起袖子就把晗色推到椅子上坐好，转头片刻鼓捣，端了一碗青色药膏就走过来了。
　　他边给晗色上药边絮叨：“初次见你时，你让甄业章那家伙试探得吐血，第二次见你，你把我们从李家的地底救出来，又上了高塔，我在地面什么也看不清，等你回来，一身狼狈不说，眼睛都瞎了。”
　　孟怀风抱着手在一边听，神情变了变，投过来的复杂眼神看得晗色尴尬不已，赶忙举手投降：“好汉不提当年勇，过去的都过去了，只是我手腕上这条相思锁，我一直不知道它对修士的重要性，甄仙君当时给我戴上，一定有他特殊的考量。”
　　“也许是吧，使剑的都阴险，鬼知道他私心杂念有几重。”纪信林损着发小，拿药膏把晗色的脸糊好，又示意他撸袖子抹胳膊，“至于那李悠，怎么说呢，当时他模样够凄惨了，甄业章那小师弟一头热，要把死了的六个师兄弟的账算在他头上，就偏激了点。我一个用药的，不好说什么，只不过后来，你放走了李悠，我心里其实觉得松快了点。甄业章那家伙脸上不说，其实心里和我想得差不多。”
　　纪信林涂好拉了张椅子坐晗色面前，声音平和：“业章不怪你，你不用道歉。”
　　晗色充塞了浓重负罪感的心突然一抽，越发无措地搓着指尖。
　　“岂止不怪，那傻子不是还一心忧惧会暴露他？”孟怀风靠在门边添油加醋，语气不善，“我费老大劲去牢里看他，就说了一句何必为个凡人让自己受这么大罪，那混蛋掉头面壁，一副要和我绝交的臭模样。十来年发小的交情都被狗吃了，抵不上和心上人勾搭几个月的情分。”
　　晗色窘得从椅子溜下去，又蹲在地上可怜巴巴地抱脑袋了。
　　纪信林又是笑又是唏嘘，扭头笑骂他：“姓孟的，认识这么多年你还不知道业章什么性情啊？他下定了决心护着的，自然关乎他的道心，他当初在牢里看到你没准开心得不行，结果你臭脸来这么一句，当然让他更生气了。”
　　孟怀风嘁了两声，指着挪到窗下小角落的晗色抱怨：“是啊然后他就闭嘴了，瞒着我这家伙的身份。这曹匿看着普通，可底子绝不寻常，我都看不出来玄机。”
　　纪信林朝他比划了个达咩手势：“曹匿身上的事牵连甚广，少一个人知道少一份危险，等时机成熟了自然告诉你。”
　　晗色蹲在一边心乱如麻，仔细回想当初和甄业章的交集，却实在琢磨不出让他青眼有加的理由。
　　日出照亮整个木屋，纪信林走来拉他：“被人喜欢就喜欢，你害臊什么啊？对了，之前你不是紧张着去找一个叫什么鱼的朋友吗？你们没一块结伴了？”
　　阳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晗色脊梁骨似是被抽出了一节，颓然靠在墙上仰头：“余音，他叫余音。”
　　“是这个名字，你找到他了吗？”
　　“余音死了。”
　　纪信林猝然一震，想安慰又不知如何开口，蹩脚地问了另一个问题：“那那，你另外一个哑巴朋友呢？”
　　晗色缄默不言。
　　纪信林等了一会，见他脸色，挠了一会脑袋，最终伸手拍拍他肩膀：“节哀。”
　　*
　　此时，哑巴还留在客栈里不走，他缩在床里，怀里抱着一个泛了旧的小草人，低头抵着它，恍若如此就能嗅到一点点残留的熟悉气息。
　　“他身上流淌着你的血。”久寇坐在床边看他，“你若想他，遵循你的本能，和先前一样去找他就好了。”
　　哑巴充耳不闻，脑海里反反复复回荡他临走前的低语，一句“再见”，一句“疯子”，他再愚笨，再逃避，也知道媳妇不想再看见他。
　　山阳挠着头在一边看着，忍不住叫了一声“嚣厉”，那哑巴原先木偶一般，听到这名字却抱紧怀中小草人死死贴紧墙壁，简直想钻进墙壁里逃避一样。
　　【不是】
　　【我不是嚣厉】
　　久寇似乎看出了他挣扎逃避的心声，淡然说道：“你就是。”
　　哑巴一手抱紧小草人一手胡乱捂住自己的耳朵，喉咙里发出非人的含糊悲鸣。
　　“我知道你在心存什么侥幸。你和他们不一样。”久寇一字一句，“周隐的魂魄只是融合了周倚玉的一缕人魂，晗色更不必说，多承载一片地魂碎片而已，他们不过是多背负了另一人的记忆。可你，从你自己裂魂开始，从始至终，都是你自己，没有混入任何杂质。”
　　“别以为脱离本体后，就能重启新的命运，就能无视从前孽，就能清白干净地再去追随所爱。”
　　“哑巴，你一直都是嚣厉。”


第75章 
　　晗色在药宗这边的据点待了两天, 他放出神识，从来往的药修交谈中得知了不少消息，那些情报交织成一张让人心悸的网。
　　大约从两年前开始, 仙盟七大宗内部便都流传起了有关天鼎山的消息，据称每一宗手上都有一块前往天鼎山的地图, 七宗持有的地图合并，加上板上钉钉的周倚玉转世周隐，能共同开启封闭已久的神山之门。而周隐其人，就在曾经进入天鼎山的嚣厉手中, 在受他庇护的鸣浮山。
　　因此, 仙盟先是合力攻打鸣浮山，借着收拾恶贯满盈的黑蛟嚣厉为由头, 图的是进山抢出周隐。
　　晗色计算了一下，仙盟内部涌起这些消息的时间点，恰好就是当年春岁夜之后, 恐怕正是少睢对他使用了搜魂术，将得到的情报传散出去。他既要复仇，还要挑起修真界动荡，还要诱使他们追逐天鼎山。
　　当初在东海龙宫, 他自己亲口说过，开启天鼎山门，需要周隐与他、一刀一剑，以及阴邪的七方献祭阵，最令晗色不安的就在于献祭阵。御宗悄悄抓人，看起来就像是在攒祭品, 另外六宗也被仙盟下了命令, 不知道暗地里在用什么办法攒人头, 但纪信林所在的药宗明确不搞这阴损事。
　　一切的源头都出于天鼎山。
　　这座神山于修真界不是空有奇迹之名的空谈，它必定是能给予仙盟实质的所获，只是可能岁月已长，当世寿命超过三百的大能稀少，神山的秘辛才未能完整流传与继承。并且……三百年前，黑蛟嚣厉出山之后就对仙门展开残暴冷酷的复仇，御宗当年险些被灭门，仙盟许多门派秘辛都被黑蛟一刀毁了。
　　晗色越细想越明朗，越发确定天鼎山的守山人绝对与仙盟息息相关，或者说，每一代守山人都是仙盟内部选出的“祭品”。仙盟用献祭的“贡品”，获得神山的“恩赐”和“回馈”。
　　从三百年前开始，修真界的变乱从一个人开始。晗色坐在窗台，摊出掌心，迎着阳光，一笔一划写出“周倚玉”三字。
　　从他打开神山大门，把濒死的嚣厉召进去，原本按部就班的修真界规则就被扭转。尤其是他死前撕毁三魂，不仅封你了山门，还直接导致三百年后才出现一个“半成品”的转世。也许如今修真界大费周章的筹备，都是因为守山人转世的“不完整”。
　　晗色只能猜想到这些，还有谜团解不开，光是这些猜测已经让人头大如斗。
　　他对着掌心的笔画和阳光自言自语：“无数人的妄念和阴谋交错掺杂，如果演变成整个仙盟齐力扣开天鼎山的门，那会发生什么……”
　　一定会是难以言喻的剧变。如果他也卷在其中，他极有可能看到所有谜团的来源和答案。
　　他的，嚣厉的，他们的。
　　不远处传来纪信林的呼唤：“曹匿！差不多了，和我一起走吧。”
　　晗色握住掌心的阳光又放开，一步从窗台上跃下，三两步赶到了纪信林面前，头脑中宏大复杂的罗网暂时隐去，变成集中在“甄业章”三字上。
　　他局促得手脚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待会就去琴宗那儿的话，我需不需要易个容什么的啊？”
　　纪信林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拿了一卷绷带给他：“不用不用，除了你手上那个显眼的红线，不会有什么人认出如今的你，你把相思锁缠起来遮住就行。我们药宗弟子有将近一半修为低弱，近乎凡人，你这样的，刚刚好，不会惹起怀疑。”
　　孟怀风在门口喂灵宠吃东西，钻进一个脑袋来半开玩笑：“喂，见到老甄之后顺便帮我转达一句话，就说他看道侣的眼光真不咋地。”
　　晗色用绷带缠红线，听此无奈至极。
　　也不知道这相思锁要怎么做才能拆下来。
　　纪信林随身带着一个乾坤袋，装满了外人分辨不开的药物，出了门便戴上草帽，骑上一头小毛驴，不快不慢地赶路。
　　晗色还是第一次骑毛驴，新鲜得左摸右摸，把毛驴撸得直哼哼：“仙君，我看剑宗御宗出门都是直接御器物，药宗出门有人情味多了。”
　　“那是。药宗虽然是仙盟立的，可弟子都从凡人中来，医治的患者从修士大能到黄髫垂发，当然是最有人情的宗门了。”纪信林从口袋里摸出一把柿饼，自己掰两半分一半给晗色，塞给毛驴一整个。
　　晗色想了想：“药宗的开山祖师一定是个高人，也不知道那些绝妙的医术是从什么时候传承下来的。”
　　“我师父的师父有一本古旧得快要破烂的医册，扉页写了一行大字。”纪信林嚼着柿饼摇摇头，“‘我辈岐黄之术，皆由神明恩赐’。师父的师父常念叨神不神的，我师父则背地里大呼扯淡。”
　　一说到医术，纪圣手就滔滔不绝地大谈特谈，晗色认真地倾听，听了老久，脑袋开始摇晃，险些打着盹从毛驴背上摔下来。
　　纪信林备受打击：“不是，听我说医术还能听到睡着？！”
　　“啊……我觉得这是个很好的启发。”晗色一敲拳头，一本正经地支招，“纪仙君，以后你要是有孩子了，就可以念医术哄他睡觉。”
　　“拉倒去吧！还孩子，道侣都不知道在哪个山旮旯！”
　　说罢两人都笑起来，晗色看向他，若有所思：“仙君，前天你朝孟仙君说起小山村高塔祭神的事，言语之中只字不提一个朋友，是特意的吗？”
　　纪信林懒洋洋地吃柿饼：“哪个？”
　　“那位人形特别貌美，穿着红衣的大美人，”晗色比划，“狐妖潜离。”
　　风轻飘飘拂过，纪信林重重咬错，柿饼掉地上，门牙啃手上。
　　他座下的毛驴掉头去捡地上的柿饼吃，惹得他差点摔下去，晗色赶忙拉住了：“仙君！”
　　不曾想，纪信林松开手，眼圈登时红了。
　　晗色手足无措：“抱歉抱歉，我又说错话了……”
　　“没有。”纪信林拉回毛驴继续赶路，刮刮鼻子低声笑起来，“我就是突然听到狐大仙的名字，心里骤然难受。”
　　晗色想起放走李悠的那夜，狐狸在夜里的嘶鸣，凄厉又绵长。
　　他安静了一会，也伸手去拍拍纪信林的肩膀。
　　纪信林是个话多的性子，吸着鼻子自己唠起来：“曹匿，你可能发现了，仙盟里头的修士，择选道侣的要求一直苛刻又不近人情。我们药宗还好，像业章那样的，私自和盟外凡人私定终身最为人不耻。除此之外还有一点最是根深蒂固，那便是正邪不两立，修士与妖怪势如水火。”
　　“是啊。”晗色摸摸他的毛驴脑袋，“感受出来了。”
　　“妖怪对于修士，要么是斩了除了，要么是驯了养了，亘古一直如此。”纪信林越说越低落难过，“我这辈子见过不少妖，都是些狡猾残暴的邪性物种，只有潜离，让我想在狐字后面加个仙字来称呼。”
　　“是啊，他长得那么好看，又那样痴情。”晗色附和，“我第一次见到他时，他坐在一株桃树上，树下是他爱人的坟墓，我阴差阳错地拜了他爱人的无字坟，他就悄无声息地跟着我到山村，生死之间现身救了我一命。”
　　说着说着，晗色咂摸出不对味，瞪圆眼问道：“仙君，你是喜欢上了潜离吗？”
　　这下纪信林不仅眼睛更红，耳廓也红了，底气不足地讷讷道：“我只是想和他结交成朋友……”
　　晗色一时之间口拙，想想也是，那狐妖潜离人形美，狐形萌，性温柔，强大又良善，相处久了谁会不喜欢呢？
　　他看看纪信林，还是说了出来：“可是我记得潜离说过……他有个凡人爱人，到如今，他已经追寻他六世了。”
　　纪信林一下子破大防：“我也知道啊曹匿，可你晓不晓得，喜欢不喜欢，不像治病也不像打架，医了不见好，打赢也是输，根本没道理的！”
　　晗色见他一副要哇哇大哭的样子，又想笑，又可怜。
　　纪信林哽咽了一会，又摸出个柿饼嚼：“你放走李悠那夜，业章第二天起来神魂落魄，我那时还开玩笑地嘲笑他。后来狐仙和我们同行了一段路，他也与我们告别，我再也没见过他，才明白业章那副衰样怎么来的。我在门内和师友们试探着提过修士与妖的关系，他们不曾遇见过如潜离一样比人还良善的妖，谁也不理解我，我……我无人可诉说。也就是你来了，才能有人和我聊起潜离。”
　　“曹匿，你能明白吗？我思慕潜离也好，潜离追寻所爱转世也罢，所有郁结和伤悲，不过是……不过是……”
　　晗色等了他一会，纪信林哽咽得续不上去，他便接口：“不过是，人妖殊途。”
　　纪信林一口气顺上来，咳嗽着呛了眼泪：“是啊……是殊途，是不同归。”
　　晗色望天边，抚过左手上的绷带，心头沉甸甸的。
　　他必须得找个时间，把红线还给甄业章。
　　因为他也是妖。
　　*
　　小毛驴甩着尾巴小跑半天，驮着他们来到了琴宗。
　　御宗靠山冷僻，琴宗则在肥沃繁华的平原之上，建在离闹市不远的郊区，建筑古朴悠雅，丝竹声像雾像泉，透露着一股缥缈的幻气。
　　纪信林赶到门口，早已有等候的蒙纱少女迎上来：“纪医师，您总算来了，今日晚了些时候了。”
　　“是吗？”纪信林翻身从毛驴上下来，“你们公子最近的情况怎么样？宗主呢？”
　　少女欲言又止：“医师去望闻切问一番就知道了。”
　　纪信林看起来心里就有底了：“害，我懂了。”
　　少女看向晗色：“这位是你的新助手？怎么和之前来的弟子不同了？”
　　纪信林直接一把揽过晗色的肩膀大拍：“上回我那师弟根本按不住你们公子，被他失手揍了一记，这回说什么都不来了。我没办法，只好换个师弟，他个子虽然小力气却大，好歹制得住你们公子。”
　　晗色听得心惊肉跳，那少女又狐疑地打量他，他便撸起袖子展示自己绰绰有余的肱二头肌：“我从前常干粗活，也常伺候人，姐姐可以放心。”
　　少女一见他露膀子，当即嫌弃地往后退步：“谁是你姐姐？纪医师，你这师弟生得臊眉耷眼也就算了，怎么举止如同山野村夫……”
　　纪信林佯怒地揽着晗色掉头：“你说的什么话！你瞧不上我师弟，他在我们那有的是人喜欢！老实说，要不是你们宗主夫婿是我故友，就凭你们三番两次挑刺、提一堆乱七八糟要求的功夫，我早让你们另请高明了！就一句话，要治甄业章就让我们进去，不让我们这就回去晒太阳打盹！”
　　少女见他动怒，赶紧态度谦卑地请回他，换成温言软语，纪信林这才端着大架子，雄赳赳气昂昂地揽着晗色阔步进门。
　　一路上都有少女为他们带路，不知脚下穿过多少亭台楼阁，耳畔响过多少悠悠琴声，走了半天才到了所在地。
　　“宗主陪着公子在里间，医师请。”
　　少女说罢开门，纪信林手臂绷得紧了些，轻声往晗色耳边嘱咐：“待会看到什么都别惊讶，稳住，别慌。”
　　晗色深吸一口气，越发提心吊胆：“好。”
　　两人齐步进去，身后大门瞬间关闭，纪信林清清嗓子：“宗主！在下纪信林，来给您夫婿治疗了！”
　　门里挂满了无风自飘的纱幔，雾一样的轻愁充满整个空间，纱幔深处隐隐有不堪重负的喘息声。
　　纪信林皱着眉头，揉揉发红的眼眶又大声重复了一遍，外加一句：“宗主请顾念一下他身体，再拖下去，我只怕他会把自己灵脉憋断了！”
　　这回纱幔深处传来了一个动听的妖娆女声：“小信林，你只管进来就是，不用见外呀。”
　　纪信林这才长舒一口气，朝晗色小声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没事了，看来她这回也没得手，业章那家伙还能硬撑着。”
　　晗色紧张地手心出汗：“什么意思？”
　　“走。”
　　纪信林拉他一块进去，拂过许多朦胧如巫山云雨的纱，经过层层叠叠的渲染和心理建设，晗色咬着舌尖以为自己做好了充足准备，可等他真的看到了纱幔尽头的甄业章，他还是没能忍住，舌尖瞬间咬破。
　　“小信林，你每次都这么拘束——”一个身段丰满的艳丽女子怀抱着闭眼低喘的甄业章，她正拿着香气缭绕的手绢为他擦拭满脸的冷汗，一抬眼看见他们，笑靥如花，“哎呀，这回又换了个小师弟么？虽然模样不如从前的，但这眼睛明亮澄澈，倒是别有一番风情。”
　　“是啊，宗主您魅力大，我前头的小师弟招架不住，我只好换了个愚钝点的来。”纪信林半笑半阴阳怪气，眼神冰冷地走到她面前去，“好了宗主，把他先给我吧，您再不放手，他体内的合欢毒要把他撕碎了。”
　　合、欢、毒。
　　晗色浑身发冷地杵在原地，目不转睛地望着陷在丑陋之欲的深渊里的甄业章。
　　甄业章虚弱至极，身上穿着简单的白色长衫，一张脸比衣裳还白，即便被那眼波流转的女子抱在怀中，也还揣着一把不容践踏的君子剑骨。
　　然而越是如此——越是痛苦，越是屈辱，越是不堪。
　　“我不过是想看看他还能坚持多久。”琴宗宗主抚摸着甄业章冷汗潺潺的面颊，“这么一个英俊的后生，亲昵起来多可人，偏他不让人碰，这难熬关头也不碰人。我既娶了他进门，自然要等着洞房花烛千金夜，可惜啊，君本佳人，奈何无情。”
　　纪信林伸手，脸色极黑：“宗主，先把他给我。”
　　“业章，业章，好孩儿，听见为妻的声音了么？”那女子还未松手，而是低头厮磨甄业章的脖颈，“合欢毒反反复复，你永远不能制服它，不过是早一日晚一日的事，你何必如此苦苦强撑呢？为妻不介意你的相思锁给了他人，为妻只顾念你的身体，别再如此折磨自己了，放松来，放纵来，有什么要紧的呢？”
　　她厮磨着，温柔的红唇轻吻甄业章的侧颈，绵密缠绵地吻到他唇边，宛如一条吐着信子的妖娆艳蛇。
　　甄业章脸色一瞬苍白一瞬通红，就在琴宗宗主要吻到他唇上时，他骤然睁开眼睛，转头对着地面呕出大口大口的血。
　　“甄业章！”
　　两方人的惊呼异口同声，纪信林一把上去捞出甄业章，指尖捻着的银针找到穴位扎下去：“宗主！烦请您先出去一下，我比谁都感激您在他孤立无援时救下他，可我也早说过了，他身上内伤众多，合欢毒发作会牵动诸多旧伤，若他不愿，请您别强逼他，否则只会让他灵脉爆裂而亡！”
　　甄业章趴在纪信林肩头，不住呕着血，琴宗宗主无可奈何，她脸上并无同情或怜惜，有的只是折花失败的惋惜。她起身整理沾到血迹的裙摆，唉声叹气地走出去：“好吧，这次不成就算了，本座时间还有的是。小信林，你先治好他罢。”
　　直到脚步声远去，甄业章才停止了呕血，战栗着出声：“信林……你来了……”
　　“来了来了。”纪信林拍拍他肩膀，声音苦涩，“我再给你扎几针，待会就不会这么痛苦了。你别睡过去啊，你抬头看看，还有谁来了？”
　　甄业章沉沉的眼皮掀开，往上一仰，看到了仿佛阔别了百年的故人。
　　他屏住了呼吸。
　　纪信林仿佛能预知他的所想，忙不迭地安慰：“别担心别担心，仙盟没找到他，是我和老孟找到的，他现在安全得很。”
　　甄业章这才放松了呼吸，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沾了血的唇微张，想要叫唤一个熟悉的名字。
　　晗色不知道自己的脚是怎么动的，他僵硬地走到他面前，沙哑地唤了一声：“甄仙君。”
　　纪信林松开他往晗色推：“你扶一下他，我这就取药。”
　　晗色伸手，甄业章冷汗潺潺地撞在他肩头，一双刚才还无力的手臂忽然变得像铁钳一样，紧紧抱住了他的腰。
　　晗色没推开，此情此景让他震撼得无法再想到别的，他只能抱着甄业章，沙哑地叫着他的名字。
　　甄业章一言不发，沉默地用力抱着他。
　　半晌后，他才低哑地出声：“曹匿。”
　　“仙君……仙君……对不起……”
　　甄业章抱着他，一字一字慢慢说：“你为我流泪了。”


第76章 
　　甄业章发着高热, 神志不清地挂在晗色身上，叼着他侧颈一块皮肉，纪信林一边拿针往他背上戳一边解释。
　　“李鸣潮在我们身上施下的合欢毒一直没解开。我自小就浸泡在药草里, 合欢毒作用小一些，他不行。而且仙盟的关押耽误了最好的压制时间, 那段时日，我用药压制住了他的白眼狼师弟，可等他放出来，这毒伴着他的旧伤已经蔓延开, 十天就发作一次, 不是拿灵力修为硬压，就得拿意志硬扛。”
　　晗色静静地听着, 左手按在甄业章背上输入源源不断的灵力。
　　“那位琴宗宗主你也看到了，平生最好男色，虽然是她力保业章, 向仙盟施压要人，可是你看他现在这种玩物似的处境，也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也就这家伙道心够坚固，换做是别的人, 温香软玉在怀，合欢毒催命似地发作，早把持不住了。”
　　纪信林取出最寒亮粗长的银针往他脑袋上一扎，甄业章剧烈一抖，牙关松开，咬成了贴。晗色明显感受到这人的灵脉一扫滞涩, 高烧也在逐渐降。
　　“合欢毒发作的第一回 , 我问他痛苦吗。”纪信林合上药箱, “他答，‘正是修行时’。”
　　晗色眼皮一抬，瞬间噙了眼泪，将人抱得紧了一些，苍白笑道：“能把倒霉说成这么义不容辞的理由，这是什么刻进骨子里的修士修养啊。”
　　纪信林楞了会：“说的也是，臭毛病，改不了了。我出去熬会药，曹匿，你先看会他哈。”
　　晗色应好，闭上眼不停地给对方输入灵力，等到纪信林回来，他得意洋洋地端着至苦良药，兴冲冲地快步过来：“我顺道糊弄了那琴宗宗主，我说因为她欺人太甚，老甄旧伤全部复发，接下来得有大夫贴身照顾，她同意了！”
　　晗色顿时眼睛一亮：“仙君，你要留下来？”
　　“是你留下，我不行，药宗那边麻烦多，我照旧会在十天后过来。”纪信林一巴掌呼上赖在他怀里假寐的甄业章，把人拽出来喝药，“曹匿，你能留下来照看他一阵吗？”
　　药苦，甄业章闭着眼皱眉，晃悠两把向后倒，晗色上前扶住，一口答应：“甄仙君有今日之祸，大半都是因我而起，有什么我能帮忙的你尽管提。在此之间，我一定严实捂好红线，不会让人发现的。”
　　纪信林顺势把药碗塞到他手里，神情有点复杂：“嗳，他想要的可不是这样的，你……算了不说太多，相处久了你就懂了。我没法待久，琴宗里全是女子，业章他不能离开这奢靡的屋子，那好色宗主不定时就会来，她最喜欢调戏人，这个我相信你能无视的。多的其他，等业章精神好了醒来，你们多聊聊。”
　　“好。”晗色低头舀起药汤送到甄业章唇边，“纪仙君，你们仙盟内部最近是不是不太平？我从御宗出来，他们抓——”
　　纪信林伸手打断话，两手盖住晗色和甄业章的脑袋：“让你见笑了，仙盟自己内部会处理的，业章身体拉垮，但眼下琴宗最适合他养伤。曹匿，你看着他就好，不要掺和进仙盟的浑水。”
　　晗色头顶的呆毛被盖趴下，他一瞬间觉得纪信林一脸的老大哥模样像从前的方洛：“好……我晓得了。”
　　纪信林嘿嘿笑起来，又复少年意气。
　　一个时辰后，甄业章躺上挂着粉帐的大床，晗色掖好被角，纪信林叮嘱了几句便转身离去，偌大空间骤然空寂下来。
　　晗色俯在甄业章上方，静静凝视了他半晌，这人身量虽然高大，可眼下埋在锦绣厚被里，一张英俊的脸徒留虚弱的苍白，脆弱得不复初见的趾高气昂。
　　他似乎在昏睡间做了困扰的梦，额头沁出细小汗珠，蹙紧长眉含糊地梦呓。
　　晗色抬手擦去他冷汗，低头凑到他唇边，听见了那似乎饱含痛苦与绝望的梦话：“我把心给了你，你把它放哪了……不要离开我……”
　　晗色听得皱眉，见他眼珠在眼皮下剧烈颤抖，颠三倒四地重复呓语，总觉得他正在做一个可怕噩梦，便低头抵住甄业章额心，渡进温度和灵力，拙拙安慰着：“仙君，别怕，别难过，别这么痛苦。”
　　甄业章听见了几个字眼，喘息着应道：“生当痛，道必苦……正是……修行时……”
　　晗色眼眶蓦然湿润，附到他耳边轻声呢喃：“仙君，你别把痛苦看得这样理所当然啊，它才不是修行常态，你只是太倒霉了，撞上了世道蛮横和不公，尤其是撞上我。”
　　少睢说过的混账话回荡在他脑海里：【如果不是你的存在，我们这么多人的命途会顺利改变么？正因为你这个变数。不管这些改变是不是你有意推动的，那都有你推波助澜的份。有一种罪与生俱来，只要你活着，便是罪】
　　晗色想到这，另一番话猛然出现在脑海里，是那个哑巴在黑暗里写进识海的浪潮——【世间险恶又美好，是众生合力所造。其间你遇上无数人事，只是无常有缘，绝非无能有过】
　　他有些口干舌燥，意识到自己仍然会下意识地把问题归咎于自己，而甄业章将遭受的灾祸视作磨炼，既是坚毅，又像是逃避。
　　“不……”甄业章神智清醒了些，他睁开眼，望进晗色眼里，“我下山就是为了你，遇见你是最大的幸事。”
　　晗色触电般坐直拉开距离：“仙君？”
　　甄业章低喘着想掀开被子：“叫我名字。”
　　“甄业章。”晗色干巴巴地按住了被角，“你现在好些了么？”
　　“好很多了。”甄业章声音温哑，“只是做了梦，脊背出了汗，现在，热。”
　　说着他又要挣开被子，莫名像个气鼓鼓的孩童，晗色一手按住被角一手放在他额头：“我施一道清洁术就好，仙君刚醒，待会再凉快。刚才是做噩梦了？”
　　甄业章无奈地埋在锦绣堆里，听到最后一句，看着他的目光变得悠远和悲伤：“不是噩梦，我在梦里只是……看客，看戏听书一样，悲欢离合撼动我，但那些，不是我的。”
　　晗色顿觉被戳到，恍然觉得找到知己，低头朝他轻笑：“我也做过这样的梦。梦里故事可怜，想想就让人伤心。”
　　甄业章注视着他近过来的温柔眉眼，伴随着心中关于他身份的猜想，更加确定眼前这人身上承载了守山人沉甸甸的记忆。
　　这人，九成九就是他们寻找许久不得的周隐。
　　他仰在锦绣软香里，看着显然施了易容术的曹匿，难言的情愫四处蔓延：“我能，抱抱你么？”
　　*
　　此时山谷木屋里，孟怀风震惊过度地捏碎了手里的苹果，果汁溅了灵宠一脸，它吓了老大一跳，笨笨地伸出舌头去舔满脸的果汁。
　　孟怀风两眼放空：“你是说，他就是守山人周倚玉的转世，周隐周子藏？”
　　“我听到老甄这么说的时候也像你一样失态。”纪信林捣着药，一脸严肃，“首先，曹匿他是从鸣浮山里逃出来的……”
　　“且慢，这压根不可能！”孟怀风激动过度地站起来，苹果都捏成渣了，“你为什么不先把这事告诉我？我曾经见过周隐！别的不说，他怀里揣着——”
　　“揣着一只松鼠嘛，你觊觎得不行的灵性妖兽。”纪信林随口接着，“可你又不是周隐，哪里能确定他真的会随身带着一只招摇的松鼠呢？再说了，周隐的相貌自被公布于众就东躲西藏，自己过活都艰难，那只松鼠没准丢了、死了或者是化成人形了，你又怎么会知道呢？”
　　孟怀风脸色青白交加。
　　纪信林叹息：“怀风，不立即告诉你就是因为你对周隐的松鼠执念太重了。你是御兽的天才，你对那松鼠也许十分了解，但对人，对周隐——曹匿恐怕知之甚少吧？其实后来我仔细想想，也发现了曹匿和周隐的许多相似点。”
　　“曹匿，周隐，匿隐同义，很难不让人联想到一处。”
　　“初见时他昏迷着，我诊出他被人用了搜魂术，身上积着一堆伤。而业章发现他身上有些残留妖气，很可能正是黑蛟嚣厉施加的手段，和周隐的艰苦经历对得上。”
　　“此外，当初我们在山村遇险，他在高塔上悍然弑神，手里提的剑，业章一眼就认了出来，就是那把流传已久的不问剑，守山人周倚玉锻造的传世神兵。这灵剑除了转世，还有谁能发挥出那样的威力？”
　　孟怀风已经动摇了，但还是嘴硬地说道：“可我当初碰见周隐时，他随身带的不是不问剑，而是那柄不祸刀……等等，不对。当初围剿鸣浮山，那黑蛟手里拿的是……”
　　“就是不祸刀。现在回想，是不是都对上了？”纪信林摇摇头，“周隐不知道被那变态黑蛟囚禁了多久，趁着仙盟围剿，他趁乱易容逃了出来，传世的一刀一剑，一柄在黑蛟手中，一柄则在他手里。而且说到你心心念念的松鼠，周隐这人肯定熟悉御兽，我们再见到他时，他身边跟着一个鲛妖，口袋里揣着一个刺猬妖，出身虽然是修士，却习惯与妖为伍。种种迹象，每一处都对得上。”
　　孟怀风哑口无言，懵了半天想通了：“所以业章最开始就把相思锁给他，是猜出了他的身份，拿红线当幌子监护……嗯，保护他？”
　　“我觉得是的。”纪信林点头，“说实话，最开始，他对曹匿更多是欣赏兴趣，真正转变的节点在他搜了那黑蛟的魂。他看了黑蛟的记忆，里面肯定有关于周倚玉或者周隐的故事。业章搜完醒来之后，整个人都不太一样了，但他也说不上来自己哪里变了。”
　　“直到后来大家再次重逢，他看曹匿的眼神和之前时候完全不一样。”纪信林捣完药了，将里面的药渣搓成药丸，“我猜吧……他是通过黑蛟的记忆认识了曹匿，因为从小就有的恤弱之心，对曹匿因怜生爱。”
　　*
　　“我能，抱抱你么？”
　　晗色再度坐直拉开距离，抬起左手展示那上面缠绕的绷带：“仙君，你红线给错了。”
　　甄业章眯起眼，倒也不气馁，平静摇摇头：“没错。许久不见，你过得还好吗？”
　　“比仙君顺得多。”晗色被无形的包容弄得有些局促，“仙君想离开这里吗？如果你不想在这里久留，我马上带仙君离开。”
　　“那你将很快暴露，我所做的便毫无意义了。”
　　晗色越发无措，不是受宠若惊，而是感到匪夷所思，直白问道：“我不明白……仙君，你下山的目的，给红线的理由，为我这样一个无名小卒，根本没有意义啊？他们说相思锁是定情信物，可仙君在鸣浮山山脚下遇见我不过几日，为什么就给我这个？难道仙君会对我这么个平平无奇的人一见钟情？”
　　甄业章噎住了，越直白，越被问得几乎丢盔弃甲。
　　起初不是的。
　　是听说黑蛟嚣厉身边有周倚玉的转世周隐，以为你是易容逃出来的周隐。
　　是想追踪你，是想在你身上找天鼎山的情报。
　　可是后来不一样了。
　　他说不出口，便沙哑问道：“一见钟情，你信吗？”
　　“信的。”晗色点点头，并不抹除，“我曾经是这样的。第一眼见到一个人，就很是中意。”
　　甄业章想起在鸣浮山里见过的妖：“一见钟情还是见色起意？”
　　晗色被惹笑了：“分不清了。第一眼喜欢，后来更喜欢，曾经特别、特别喜欢的——”
　　曾经二字也无法抑止甄业章口中泛起的苦涩，他打断道：“那人有那么好吗？值得你那样特别、特别的喜欢。”
　　他唇边的笑像一根柔软的羽毛，眼神并无怨怼，只有轻柔的唏嘘：“有一阵子是很好，可惜他的好全是假的，害人害己，也不知道他到头来究竟是在作践谁……”
　　“你如今还喜欢么？”
　　晗色摇摇头，现在再看他没那么尴尬了，便笑着低头去问：“仙君还没回答我前头问题，我这样平凡庸俗，你从哪抠出亮点来青眼有加的？”
　　甄业章看了一会他亮晶晶的眼睛，望天闷闷地叹了一口气，哭笑不得：“你这人真是……”
　　他想说为何忽视自身价值，为何意识不到自己有多好，没说出口便咳嗽起来，牵动肺腑伤痛。
　　厚厚的被角掀开一条缝，温热的小手摸索到了他冰冷的大手，脉门被捏住，一股温暖的灵流便渡了进来。
　　“仙君，你还虚弱着，就先别着急说话了，先好好睡一觉养精蓄锐。我就在你床脚下守着，有我在，谁也不能打扰你，放心啊。”
　　甄业章看着他泥鳅一样滑到床下坐好，下巴戳在床边，满眼关切专注地看着自己，他想，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会沦陷进这目光里。
　　离开剑宗时，师父给了他一张周隐的通缉令，他看到了周隐祸世的容貌。他想，长着这样一张惊人美貌的脸，周隐必定会易容。是以曹匿在山中初现时，他一眼望过去，顿时觉得曹匿就是他要找的目标。
　　他是易了容，可眼神不能。一双不笑时便灿若星辰，笑时欢脱又灵动、天真又憨直，蕴满了对人世间的憧憬和希望的眼睛。
　　仿佛他爱了便全心全意、毫无保留，伤了便转身不言、潇洒挥手，诀别也心软温柔。仿佛他从人世里收获遍体鳞伤，依旧从容地相信浊世里为数不多的善。仿佛人待他好一厘，他想回报一分；人待他坏一尺，他却只想报复一寸。
　　我若说我钟情你，其实是希望你钟爱我。
　　希望你共情到我心中不可言说的悲，只为我得喜忘忧，为我一人温柔，为我一人不保留。
　　甄业章咳了半晌才停下，将心中的渴望尽数压下，握住他温热的手，低哑地告诫他：“你听我说，曹匿，你的处境很危险。”
　　“啊？”
　　“当初仙盟攻打鸣浮山后，仙盟的长老们心怀不轨，让我去对黑蛟施行搜魂术。”甄业章捏着他的手，“我去搜了，看见了一片空茫无垠的天地，他们后来也搜了我的魂，我在昏迷时听见他们的谈话，我在黑蛟记忆里所见的就是天鼎山。”
　　晗色瞳孔骤缩：“你看到了他记忆里的天鼎山？”
　　“山里……有一个新娘一样的人。”甄业章紧紧扣住他五指，唯恐眼前这人被命运拖进神山沦为祭品，“我感受到了记忆主人对新娘的无尽、刻骨、入魂的爱恋。”
　　那深重浩瀚到跨越了时空的爱恋在窥探者的身上也留下了难以抹除的印记。
　　从黑蛟的记忆里抽身而出后，那不正常的病态爱恋比合欢毒更早更浓地残存在他身体里，经由山村解救一役，经由这人无可比拟的温热与难以言喻的悲凉，也经由仙盟和世俗的压迫，发酵成了他的“爱”。
　　“我知道，那个人是你。”甄业章紧扣晗色的手，“你要保护好自己。渴求天鼎山的无数人都在想尽办法将你重新推进去，他们——”
　　山外的世人，山里的鬼神，出发点不同，目的却是一样的。
　　他低喘着，从被子里伸出双手捧住了晗色的脸，望进他的眼睛深处：“他们都想榨干你最后一点价值。”
　　“榨干你最后一滴血。
　　“嚼烂你最后一块肉。
　　“啃碎你最后一截骨头。
　　“由生到死，吞噬你的所有。身体，灵魂，全部锤烂了，嘬得干干净净。”
　　作者有话要说：
　　锵锵~~
　　甄业章搜黑蛟魂时，黑蛟半生不死，主动裂魂溜去找老婆。他用搜魂术搜出的记忆是谁滴？


第77章 
　　夜深了, 晗色坐在粉帐下，手里还捏着甄业章的手腕输入灵力，苦苦思索着他昏迷前说的那一番骇人听闻的话。
　　想来想去全然不明白, 只好归咎于那臭黑蛟自个戾气爆表，他记忆里的天鼎山自然是可怕的了。
　　晗色漫无边际地想着, 周倚玉眼中的黑蛟倒似乎是个小可怜小可爱来着。他每次梦见天鼎山都是由黑蛟的声音开头，什么哥哥主人浑叫一通，而且他人在梦里还亮晶晶的，身上特么自带光晕。黑蛟起初从东海上哭唧唧出逃, 上了中陆被修真门派一顿揍, 周倚玉开了山门收留他，一开始修理又调/教, 搞得黑蛟估计是又爱又恨，又敬又怕。
　　如今往深里想，那黑蛟对周倚玉的感情, 正如他自己说的是摆脱不了的桎梏。甄业章说他从黑蛟记忆里看到新娘一样的人，假设那是周倚玉，可这无尽的爱恋……怎么想都觉得违和。
　　话说回来，为什么甄仙君一脸笃定地认为他就是梦中的倒霉蛋来着？
　　这时他感应到外面有一团强盛灵流接近, 来的必是琴宗宗主，便先放下甄业章的手假装睡着。
　　不多时，屋里的纱幔飘摇更甚，耳坠轻晃出空气的骚动，晗色紧闭双眼，感觉到琴宗宗主赤脚走过来, 身上的香气尤其好闻。她撩过粉纱坐到床边, 似乎摸了摸被子, 抑或是摸了人。
　　晗色屏气敛息，也不知道一宗之主修为多深厚。正假睡间，琴宗宗主忽然伸手来，用手背轻蹭他侧脸，惹得晗色心里一阵“咿”。眼见那手越蹭越过分，他装作睡眼惺忪的样子睁眼，咕哝两声惊讶状。
　　琴宗宗主生得妖娆，一笑更美，她靠到晗色面前：“小兄弟，辛苦你守夜了，你叫什么？”
　　“曹、曹匿。”
　　“你的眼睛，生得真好。”这女子笑靥如花地说罢，直接在他眼角落下一个吻。
　　晗色瞳孔地震：“？！”
　　正待后仰，他却在琴宗宗主身上嗅到了一缕妖的气息，像是某件贴身法器。
　　她笑吟吟地又摸了晗色一把，说了句“小孩子经不起调戏”，说罢又起身伸伸懒腰，悠然来悠然离去了，徒留晗色在原地凌乱。
　　这好男色还能好到局部上？
　　第二天清晨，甄业章一醒，晗色先把昨晚琴宗宗主过来的事告知，甄业章困倦地揉揉太阳穴：“无妨，近来琴宗忙碌异常，她夜间最多来巡视……”
　　晗色脸上茫然，心想她用嘴巴巡到我眼角了，但转念想到别的，御宗如今在抓人，琴宗也在忙，难道也半斤八两？
　　“早上好，曹匿。昨天，多谢你。”那厢甄业章揉去了瞌睡虫，后知后觉地赧然，“抱歉，让你看见我这样的丑态——曹匿，你在想什么？”
　　晗色从发呆中回神，便把心里想的告诉他，听得甄业章脸色顿时凝重，旖旎情愫消失殆尽：“你是觉得，仙盟七宗在筹划设阵，以图打开天鼎山？”
　　“对，就像当初在小山村里那样，但这一回如果成真，七宗联合画阵，那结果肯定相当惊人。”
　　甄业章忽然抓紧他的手沉声：“七宗联合是难事，但无论如何，你都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千万不要和天鼎山沾上。”
　　晗色注视了他一会，心中复杂：“仙君，你是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吗？”
　　“我知道。”甄业章制止他开口，“不必说出来，对修士心存警惕是对的。”
　　晗色被他捂住嘴，只能眨巴眼睛看着他。
　　“一开始，我见到你时就隐隐感觉到了。”甄业章耳廓渐红，“你言谈，行事，都和常人不太一样，又与妖更为亲近，身上还带有神兵，慢慢地我便越加确认了。”
　　他知道我是妖？
　　“你的身份一旦暴露，和黑蛟嚣厉以及天鼎山的关系势必会让你陷入困境，所以我很理解，也强烈建议你继续易容。曹匿这个名字，很适合你。”他的手上移，抚到了晗色眉眼处，“红线没给错，我想保护你。”
　　晗色眉尾一跳，又被狠狠戳到了。
　　说完甄业章转头去了，耳朵一片赤：“虽然这话由我如今这幅样子说出来很是可笑……”
　　晗色当即截断他：“不可笑！我只觉感动，甄仙君，谢谢你。”
　　甄业章耳上的热冷却，神色欲说还休，最终没说太多心事，抬手克制地摸了摸他的呆毛：“总之，眼下你别担心。仙盟内部纷争不断，数年争斗不可能一夕之间化解。”
　　晗色也希望是自己杞人忧天想太多：“仙君说的有理，眼下最重要的是养好伤，找到好时机我就带你走。锦城虽云乐不如早还家，何况这里还不乐……”
　　“你来了，就乐了。”
　　晗色怔怔。
　　甄业章摸了摸他耳朵：“今后你去到哪里，哪里就是我的乐土。”
　　*
　　晗色伴着甄业章平安无事地度过了九天。琴宗的女弟子们不常来打扰，晗色一来，她们更乐意把起居饮食的活塞给他去做，院子里每天的丝竹声更响亮了些。
　　直到晗色有次熬药，听见了窗下侍女的窃窃私语，才得知了她们如何看待甄业章。她们都提到剑修多愚直，这剑宗首徒为一外人抵抗仙盟，虽然痴情之举触动旁人，但毕竟有不义之嫌。剑宗劝说不得，也隐隐有弃徒之意，若不是自家宗主一意孤行，这么个中看不中用的恐怕仍旧在仙盟总部内面壁。
　　她们说他身上伤重，中的毒又不堪，大好前途渺茫，靠着一张脸得女人看重，细想虽也让人同情，可到底不耻。
　　晗色听着她们闲话时，心里止不住的难过。是夜回屋里去，又暗暗捏着他的手渡去灵力，恨不得让他立即重回巅峰。只是或许因为他灵力终究是妖力，对甄业章这样的正统修士的伤势见效并不快。
　　“但凡乾坤袋在，呔。”他捏着他的手守在床下愤愤然，从鸣浮山带出的乾坤袋里蓄着满满当当的灵珠，但在东海一行中被少睢那变态东西收刮去了，不然如今也能借着灵珠尽早治愈甄业章。
　　除了担忧甄业章的伤势，那位琴宗宗主也让他困惑得抓耳挠腮。这些天晚上，她总是深夜来瞧，甄业章伤重睡得沉，她打着哈欠揩两把油，还喜欢转头去调戏都弄晗色。
　　“小曹匿，你睡在这不僵得慌？这么冰的地面，还不如窝在姐姐怀里睡来得舒服。”
　　晗色后仰避开柔夷干笑：“我是个莽夫糙人，住太舒服了反而拘束。”
　　“小家伙，你这么尽心照顾本座的小夫郎，莫不是看上他了？”
　　晗色一脸木：“甄仙君以前帮过我，宗主您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诸如此类层出不穷，一连数夜如此，他反而对这宗主见怪不怪了。
　　正如今夜，她又来撩粉帐看人，看完又去招惹晗色，摸着他的头发懒懒地逗：“小家伙，你这发量倒是茂盛，杂草丛生似的，摸着舒服。”
　　晗色无言以对。他在这红尘里打滚，除了鸣浮山，也见过了不少性格特征的人。愚如李鸣潮李悠，痴如狐妖潜离，浑如木夕，癫如少睢，傲如孟怀风和床上的甄业章，见过各色各样人，像琴宗宗主这样的女子是第一次碰到。
　　眼见她一时半会不走的模样，他抬头好奇地请教：“宗主，听说您好美色，不知道您好过几个美色呢？”
　　琴宗宗主怔了一下，乍然以为自己被调戏了，瞪大美目看去，却发现发问的少年眼里只是好奇，她一下子被逗乐了：“你这小少年，问这个做什么？”
　　“只是想多了解红尘百态，您又很特立独行。”
　　“红尘有好坏，可本座是不折不扣的坏女人，了解没好处。”
　　“可你……这么些天，我也没有在你身上感觉到恶意。”晗色盘腿坐在床下，指指床里的甄业章，“你救了他，他算是你好过的美色么？”
　　她又被逗笑了，逗猫一样拨弄他的发尾：“这小夫婿我还没得手呢。”
　　“瞧出来了。”
　　“小业章到底是剑修，又是门内首徒，用剑的人直脑筋，没拿下来不跌份。”她笑得耳环如纱一样轻晃，“我从前拿下的也不乏硬骨头，不过是时日问题，迟早要败我手中的。”
　　晗色顺着问：“有谁骨头比他还硬么？”
　　“当然了。”她谈兴渐浓，竟从床边蛇一般滑下来，柔若无骨地靠到了晗色身上，“小孩，我先问你，见过妖怪么？”
　　这女子又热情又寂寥。
　　晗色心道不才在下正是妖，他侧过身偏出了肩膀：“见过，不说好坏，我见过的妖皮囊都好看。您是宗主，见过的妖怪应该比我多多了。”
　　她佯装惊讶地笑着：“药宗弟子果然见多识广呀，能把妖说得这么面不改色。”
　　“妖也有例外的。”晗色语气紧了些，“您杀过妖么？”
　　她的眼神分明无波无澜，笑意却灼灼，屈指在胸膛前画了个符咒，空气中流出微弱的灵力波动，顷刻间，一把制作上等精良的古琴静静出现她怀中。她柔若无骨的身体挺直，盘膝打坐，古琴横置膝上，气场截然不同。
　　琴宗宗主抚着琴弦，神情爱惜：“这是把好琴，是不是？”
　　晗色却是捂住了鼻子，被那古琴上的妖气给呛到了，胃里涌起难以言喻的作呕感：“这琴是……”
　　“我用这把琴作本命灵武，迄今为止，杀过三百妖。琴上戾气浓如鲜血，”她苍白的指尖轻柔地拨过一弦，“而琴声醇厚如白雪。”
　　琴的亮相让人抗拒厌恶，琴的奏响却奇异地令人潸然泪下，琴声飘荡在空中，沾在那些缠绵的纱幔上，两物不同有如天海之别，此时和谐地交缠不分。
　　晗色眼眶止不住地潮湿，掩鼻的手按住了心口：“宗主，您这把琴是用什么做的啊？”
　　琴宗宗主爱怜地抚着琴，往事就像断了的弦在此时此刻藕断丝连地接回来，她大约以为自己会将过去全然封印在琴里，如今在一双温热眼睛的注视下，死去的琴和僵硬的手指都活了过来。
　　“一个无名妖，如我无名人。”她低头莞尔，“本座剔出他的骨，抽出他的筋，用心头血做了这把本命灵武。”
　　晗色没有意外：“难怪这琴声那么眷恋和难过。”
　　想来，那是她杀过的第一只妖，也是她好过的第一个美色。
　　她款款笑着抚琴身：“你不是我派中人，怎么也做了弦外知音。”
　　晗色摸摸眼角，看向帐中人：“宗主，人与妖就这么势不两立吗？”
　　“你错了，不是人与妖不共戴天。”她抚摸琴如抚摸情人，“人与人，人与天，人与其他一切造物，都有这一面。”
　　晗色顿住了：“世人都说，人是万物之灵长。”
　　她展颜：“也许是吧，毕竟谁不说自己是最好的造物呢？”
　　晗色不同意万万人皆恶的说法，也打心眼里不相信人与其他造物完全对立，但他忽然想到另外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您说人族妖族不共戴天，那仙盟为什么和东海龙族相安无事呢？”
　　她笑道：“他们自划东海而治，不冒犯中陆，与我们无冲突。再者，龙族是神兽后裔，重血脉承继，不太一样。”
　　“那人与神也不共戴天么？”晗色舔舔干裂的嘴唇，“我不同意您前头的说法。至少天鼎神山是仙盟孜孜以求的终极目标，修士一直在追逐神明的旅途中，世间如果真有神明，神与人应当是信奉与庇护，双方是守恒的守护。”
　　就像阿朝和鸣浮山的那头白鹿山神，她在疼痛难忍时不住地喊“救救你的子民”，而白鹿山神就在她身边守着她。
　　但他也发现了，修真界的仙盟七大宗和天鼎山的关系不太一样。
　　琴宗宗主停止抚琴，她转头看晗色，目光仿佛像在看一朵与世格格不入的浪花。她和煦的目光逐渐变成戏谑和嘲讽：“信奉与庇护？”
　　晗色抿唇，焦灼地等待她下面会说出什么样的话。
　　“小曹匿，今夜我开心，不妨告诉你一个小秘密。”琴宗宗主附到他耳边呵气如兰，“神不是我们供养的高人一等的纯洁玉像，祂是我们——豢养的肉猪。”
　　晗色脑子里忽然一片空白。
　　“我们饲养祂，祂提供珍馐。饲养的饵料有一个最神圣动听的名称，烹饪饵料的草料与火星也有一个特定的爱称，你猜是什么？”
　　答案呼之欲出，晗色鬓边淌下冷汗，眼里只有无休无止的黑暗，强忍着强烈的作呕，低下头摇头说不知。
　　饵料叫守山人。
　　草与火叫信徒。
　　*
　　琴宗宗主在屋里待到了隔天日出，待到日出，甄业章醒来，晗色才恍然明白她为什么还在这里，因为他的合欢毒如期而至了。
　　纪信林还没到，甄业章蜷在锦绣里低喘，没能躲避开恶意与扭曲的纤纤柔夷。
　　琴宗宗主用灵力轻而易举地将他捧出来，眼波流转地含着笑：“我特地料理了一众琐事，就是为了特意在今日，好好欣赏你这份挣扎。不要让我失望，小业章。”
　　她正想剥开他汗湿的衣衫，那一向乖巧讨喜的守在床脚的小少年忽然爆起，一把从她手中抢出人来。
　　她诧异地看过去，那少年把她虚弱的夫婿抱在怀里，明亮灼热的眼睛璀璨夺目，一字一语地怒道：“不是人与妖势不两立，是你自己和一切美好之物隔绝了！把自己的愉快建立在践踏他人身上，玩弄别人的苦痛，就这么过瘾吗？”
　　她陷入了困惑。
　　也许是昨夜抚琴，又也许是明亮的相似眼睛，她忽然想起更确切的往事。她忘了是多久以前，曾经有一个隐瞒身份跟在自己身边许久的美人，她与他耳鬓厮磨过，抵足亲昵过，曾经让她想把相思锁取出来，缠在他手上一生一世。
　　后来他倒在她脚边奄奄一息。她撕开了他的伪装，抹去他的易容，密室里妖气冲天，他在血泊里冲她笑，她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我在折磨你。你为什么还能笑？
　　——我的苦痛会让你愉快。
　　晗色如鸡崽护大鹰一样护着倒霉的甄业章，警惕地瞪着坐在床上陷入迷惘的琴宗宗主。
　　不多时，那个误入歧途的坏女人回神过来，垂眼看了他们一会，最终没有笑也没有再不干人事。
　　她只是在床上盘膝，唤出爱琴，悠悠袅袅地拨了一支曲子：“你知道我为什么执意要把他从仙盟里捞出来么？”
　　晗色轻嘶一声，因甄业章又神志不清地叼住了他侧颈一块皮肉。
　　“因我有个直觉。原本前途无量的剑宗首徒，相思锁被一只妖骗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78章 
　　此时鸣浮山内, 久寇一行人站在刚长出的小绒草上，远远眺望跌跌撞撞地走在山间的哑巴。
　　山阳看了半晌，扭头和水阴说话：“水儿, 你有没有感觉，他好像, 和雷劫后刚醒来的时候不太一样了。”
　　水阴还满心揣着独自离去的小草，揉揉眼仔细瞧了瞧，有些困惑：“是么？”
　　山阳摸了摸下巴：“有的，更清醒了些。难道是因为被晗色丢了, 刺激大了？”
　　久寇听完笑了：“是够刺激的, 不过，归根结底……雷劫之下, 我仅仅保住他一缕魂魄碎片，但如今，一块碎片自行生长, 竟生出了另外的碎片。”
　　周围大妖都懵了，观涛在久寇一边疑惑：“真的假的？魂魄还能自行长出来的？那不跟息肉似的。”
　　“天雷把他劈死了，可他又还没完全死。”久寇的瞳孔倒映着那个在山间乱跑的身影，“他的身躯确实是被劈碎, 可他原本的心脏，恐怕还在这世间哪个角落，一刻不停地跳动着。一心在，一魂留，隔着千里万里呼应着……东海一行刺激了他的记忆，魂魄碎片再生了。你们以为他为什么不去找小草, 反而跑回鸣浮山？”
　　山阳还没转过来, 水阴却是一下子明白了：“嚣哥跑回来找过去！他想让自己魂魄长齐, 然后再去追晗色！”
　　久寇点头：“正解。”
　　水阴说不出话来，只是无比想哭：“他们也太不容易了。”
　　山阳想明白过来，一脑门的老父亲唏嘘，拉住他的手捏捏：“我追你时也费劲，但很值得。少爷也是，这条路荆棘丛生，比旁人苦就苦，只要来日能把晗色讨回来日子就好了，就像我们如今。”
　　水阴眼泪汪汪：“哥……”
　　观涛麻木地望望天，心里默念一百遍老子单身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好处一千条。
　　久寇也看天色：“等他将鸣浮山走遍，我带他去一趟离魂谷，你们在这守着家门。”
　　观涛听了心里得意哼哼，想当初他说一句嚣厉的家是鸣浮山，被这老家伙一顿冷嘲热讽，现在不照样认。
　　久寇看出他内心吧啦个没完，斜斜一眼扫过去：“蝎子，你在想什么？”
　　观涛心里想得多，疑惑的事情积累已久，现今看老东西好说话，胆子也壮起来：“我在想陈年旧账，如果当初大人没有和仙盟配合围剿鸣浮山，嚣厉不入魔，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子，也就不用您来收拾烂摊子了。再往前追溯，如果从前大人不一心想着吞噬嚣厉，梨夫人估计也不会带着他嫁入东海，以求给他庇护。千言万语，如果大人以前跟现在一样慈眉善目的，嚣厉这会也许就搂着妖侣窝在巢里吧。”
　　说完他就闪到满脸“卧槽”的山阳水阴背后去，大着胆子贱嗖嗖地总结：“总而言之，久寇大人，轮回报应不爽！你看看你看看，以前凶神恶煞造下的孽现在都要还了吧？头发白了吧？差不多要秃了吧？但是有一说一老东西，我还是更喜欢你现在这样，老实说要是你从前就这样慈祥，我肯定不会跳槽到嚣厉这儿。”
　　山阳和水阴都惊呆了：这家伙这么敢说？！不怕待会老霸王心情不好，一挥手把他揍成一只蔫趴趴的蝎子？
　　结果老霸王真没生气。
　　他只是负手站在风里，文士衫让他看起来更加儒雅随和，目光始终跟随着远处的哑巴。他还顺着观涛的话想象全新的过去和未来，心平气和地点头：“不错，如果我不执着化龙，在萧陨灭后，代替他护着梨他们母子，也许今日嚣厉境况大不相同。”
　　山阳也动容，但他清醒地知道没有过去：“如果那样的话，恐怕我就不会碰到夫人，后来也遇不到水儿。”
　　久寇注视着哑巴，慢慢笑起来：“如若那样，我能护得了他百年，却无法在他满千岁的天劫下保住他，不仅如此，他会灰飞烟灭到不留任何痕迹。”
　　观涛蹑手蹑脚从山水两人背后钻出来，问出一直以来最不明白的问题：“为什么他一定会遭受雷劫？听起来就像说书里写好的结局似的。”
　　久寇朝他一屈指，观涛没能及时躲开，中了四两拨千斤的一击，连吱的一声都没有发出来，就变成了一只在空中翻跟头的蝎子。
　　表情祥和的老霸王再一屈指，把蝎子抓到了手里把玩：“因为这是九天给我和他写下的结局。无论过程如何，天雷都会是我们漫长旅途上见到的最疯狂的风景。”
　　蝎子在他指间滚过来滚过去，晕头转向地大叫：“好吧您还是这么恶劣！可是为什么？九天和你们有仇吗？”
　　久寇漫不经心地把玩：“也许单纯因为鄙人当初太强，九天怕我飞升后上去把他们嚼碎了吐出来吧。”
　　观涛抱住尾巴变成咕噜噜的蝎子球，原想接口老家伙太自恋，可他忽然想起最令自己满脑问号的事情来。
　　老家伙当时利用嚣厉画的神行阵进入离魂谷，到处瞎晃悠之后找到了嚣厉生父萧的坟冢，十分缺德地掘坟验尸骨。那时他偷偷跟在一边瞧，亲眼看见坟里没有尸骨，是一对成了形的，边缘有些焦黑的龙角。
　　然后老家伙懵了，懵完大疯一场，疯完转了性情。那对龙角估计就是他的。
　　可是这又是为什么呢？
　　世间之大无奇不有，观涛走过了许多地方，也不得不承认，他遇到的最离谱的奇都在老东西和嚣厉身上。
　　*
　　哑巴一步一个脚印走在身边，他惶然地眺望四方，鸣浮山经过围剿和天雷凌虐后，地表又焦又贫瘠。他努力寻找新生之物，举目只有顽强生出的绿油油的绒草。
　　【我是嚣厉】
　　他一边走一边努力回想。
　　【这里是鸣浮山】
　　他一遍遍提醒自己，不知多久后，脑海里忽然响起自言自语般的声音：“这里是过去的我为自己寻找到的栖息地。”
　　哑巴捂住脑袋，喘息着聆听魂魄的自白。
　　“我到处流浪，无处可去。只是过去的十年让我怀念，我不要再去水族栖息之地，要找一片好山。我到处走，身不由主地走，走到了这。鸣浮山方圆三百余里，山峰数百，岭十三，植被以绿竹为盛，绿得一望无际。”
　　哑巴停顿，焦黑的地貌落在灰暗黯然的眼里，忽然具现出一副生机勃勃的模样。他怔忡片刻，继续抬腿向前走，眼里忽然出现一个虚影。
　　那是个穿着黑金衣衫的高大背影，禹禹独行在绿竹猗猗的山水里。只要有人追上前去拍他的肩膀，他就会转过身来，然后抱住打招呼的人。
　　“它像是一个天鼎山的缩影，但不会再有人关着我，我来去自如。可我不知道该去哪。我蹲在这里，到处捯饬山水，建这建那，睡不着觉。一闭眼，眼里不是天鼎山的大雪，就是仙盟的大火。”
　　哑巴跟着眼前的虚影，脚步越走越快，最后直接跑了起来。可无论他追得多快，他都追不上虚影，只有潮水般的记忆不断涌入脑海。
　　这太奇怪了。
　　他意识到自己就是嚣厉，从沾到东海的水开始便有所察觉。那里的每一滴海水都能触动他多苦痛寡欢喜的记忆，而回想起记忆，该是自己身临其境地经历。
　　尤其是他和媳妇在水牢外的那一夜，媳妇一脸懵逼、大受震撼地看里头的少睢和临寒，那时他脑子里全是三百多年前自己受刑的经历，剐鳞抽筋、断骨碎肉的记忆缓慢凝滞地流淌，让他只想哀嚎着逃跑。也幸好这具身体哑了，否则他的嚎啕肯定把小媳妇吓得跑更远。
　　他追着虚影跑到了主峰下，喘息着抬头望去，那虚影悬浮在半空中，毫无目的地四处张望着，心声回荡在哑巴耳边。
　　“我想去找他。可是天地苍茫，人世这么辽阔，我却感应不到他的任何气息。这世间真的不再有周倚玉了么？千秋万代，再也没有了么？我可以等的，不管等多久，找多少块海角天涯，我都可以等的。”
　　哑巴看着，听着，自己张口无声地辩驳：【这不对】
　　这应该是我的记忆，是我的经历才对，为什么我却是以一个旁观者的视角这样看着呢？
　　他跑上主峰，竭力伸长手想去触碰前面的虚影，想问一句：【我的晗色呢？】
　　但虚影只是寂寥地四处徘徊，看花看草看天看地，行尸走肉地宅在山里，时不时拿出不问剑和不祸刀，对着水中自己的倒影，收敛了全部灵力，小心翼翼地比划一招一式。
　　“倚玉是这么教我的，是这样没错。起初教我时他就很有耐心，虽然会面无表情地拿树枝敲我，但我感觉得出来，他心情不坏。”
　　哑巴只能揉着太阳穴干看着，看着那“自己”在鸣浮山的前一百年间的经历，几乎全是痴痴呆呆地想念着周倚玉。他越看越觉得难以置信，不敢相信那无主的痴恋真的是自己。
　　他自己默念：【周倚玉】
　　然而魂魄并无波动。
　　居住鸣浮山的第二百年，记忆开始明朗少许，鸣浮山的五毒汇集，山阳时常带着水阴来陪他，虚影歪着头打量他们出入成双成队，内心泛起了浓浓的羡慕。
　　从这羡慕开始，哑巴终于有了一点翻阅自己过去的代入感。
　　第二个百年开始，鸣浮山里来来往往的妖怪逐渐变多，虚影喜欢飞在云层里俯瞰底下三百里的生机，每一座山峰都有不少妖怪组建的家。
　　尤其新岁前的除夕夜，虚影化作了虎虎生威的原形，扭着庞大的黑蛟身体飞在夜空上巡视，离天如此之近，仿佛手可摘星辰。
　　底下的所有妖怪聚出一簇妖火给他，他收拢在爪心，把妖力汇聚炸出去，所有人聚集的妖力便在夜空中炸成了无比夺目的烟花，而后烟火般的灵力像流星一样滑向结界，不停加固鸣浮山的结界。
　　新岁一到，鸣浮山众妖在底下向他献特产，他全部收下。
　　“那家伙在天鼎山就是骑着鹿这么巡视的。”
　　哑巴听见心声响起，从这开始，他对周倚玉的称呼就变了。
　　“没想到有朝一日我也会用这一种方式巩固边界，这到底是想纪念他，还是想造一个像天鼎山的桃花源？”大黑蛟在空中盘旋着胡思乱想，“但这模仿也忒拙劣，我没有鹿可以骑，即便我自己充当鹿的角色，也没有人来骑我啊。”
　　哑巴听到这，虽然心里也泛起寂寥，但更多的是嘲笑：【我特么在渴望有人骑在我背上】
　　在鸣浮山的第二百年，虚影比前面好动了点，喜欢大爷似地巡山，也会跑出山去和来挑衅的妖或修士干架，还会动身前往东海，看一看之前抛之脑后的可怜兮兮的五弟。
　　“那残疾真是不要脸，被我打不敢说什么，转头就把少睢分到东海的边缘去挨打，艹。”
　　那残疾是龙王吾乐。哑巴想起如今在东海里傀儡似地悲鸣的大龙，心里更不是滋味。
　　他恨从前被吾乐算计折磨，后来出了天鼎山也干脆利落地杀去报复，可记忆里的他少年时也真心实意地叫那残疾大哥，真切地想过来日老龙王辞世，向大哥讨一块好一点的封地，带上病弱却好动的母亲太太平平地生活。
　　当吾乐在水牢里边折磨边告诉他母亲的死讯时，他除了想哭还想吐。
　　记忆一转，高大的虚影在山洞里的窝着，皱着眉打坐，心里破防地大骂：“少睢那小子怎么回事，叫他过来这边住不肯就算了，他居然在破破烂烂的封地里养起了美人？小小年纪，一养就是十几个，日夜笙歌，搂这个抱那个，太浪荡无耻了！他大哥不是个东西，抢了小鱼后活该注孤生，他二哥我至今找不到伴，他排序最小，一找就是十几个，十几个！这是在搞什么！”
　　虚影打坐不下去，睁开眼往山洞的墙壁一顿无能狂怒的输出，满墙镶嵌着从天鼎山带出的灵珠，就像无数只天鼎山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自己。
　　虚影蓦的一抖，忽然捂住心口摔回窝里，疼得身上冷汗狂冒。
　　哑巴也情不自禁地捂住心口，虽然如今不疼，可是过去撕心裂肺的苦楚烙印在了魂魄上，连带着如今稍作回想也疼得抓狂。
　　虚影在窝里蜷缩，捂着心口沙哑地啜泣，对着空无一物的虚空喃喃：“你为什么这么对我，为什么？倚玉，倚玉，我把心给了你，你却把它丢在这，一遍又一遍地让它被侵蚀，被污染，为什么这么对我？我那么爱你……”
　　哑巴打了个冷颤，这一段话让他头痛欲裂，这不像是他自己过去能说出的话，更像是哪个遥远的幽灵附在了自己的身上，借由他的躯体诉说病态的执着，但他的魂魄却倒霉地被幽灵一再灼烧。
　　居住鸣浮山的三百年记忆如镜花水月般快速地浮现，哑巴一刻不停地追逐着自己过去的影子，半旁观半代入地古怪追忆，魂魄里最凛冽的感触就是，一提及周倚玉，自己就不正常。
　　在记忆的后半段，在鸣浮山新搭建的小竹屋里，虚影苦闷地坐在床榻上，眼里看着明堂上周倚玉的画像，心中碎碎念。
　　“我终于等到你这混蛋的转世了。他叫周隐，一降生在这世上，不祸刀就嗡嗡不停，我循着刀找到人，他一抬头，那双冷冷的眼睛，和你像得让我作呕。”
　　心声逐渐变成悲愤的咒骂：“我一看见他，身上的为奴契就在抽动，理智告诉我不如一刀砍死他一了百了，心脏却告诉我要把他抱过来好好保护，放在锦绣堆里小心养大来续前缘——我变得不是我，一想到你我就变成一个分裂的疯子！”
　　【分裂的疯子】
　　对极了。
　　虚影一下子在床上抱膝埋头啜泣：“倚玉，倚玉，我好想你啊。”
　　然后又一下子翻身下地，拔出不问剑指着画像，目眦欲裂地咬牙：“你不是说世间不再有你了吗？你的亡灵为什么还徘徊在这世间？我为你疯了三百年，我早已不欠你了！”
　　虚影如此左右横跳，抽疯了约摸十年，终于在一个春和日丽的日子里，变了。
　　哑巴看到过去的自己压着一个无比熟悉的小家伙，凶恶地吓他：“再敢哭，本座便吃了你。”
　　那小家伙吓出了应激反应——脑袋上疯狂地长出草叶来，哗啦啦地把自己的眼睛捂住了。
　　哑巴呼吸停滞了，一直冷静旁观的心情忽然天旋地转，变得无比激动燥热，两个大字直冲脑袋：【媳妇】
　　他箭步冲上去想拽开压着小家伙可劲欺负的自己，原以为不过是和之前一样触碰不到虚影，没想到这一次，他一瞬间和虚影合二为一——他如过去所做的那样，拨开小家伙遮在眼睛上的草叶，看见了他水汪汪、亮晶晶、好奇又懵懂的眼睛。
　　*
　　一直待在远处观看的久寇忽然眨了下眼，下一秒他便把手里把玩的蝎子扔给山阳，身形消失在了空气中。
　　他瞬移到了昔日小竹屋的遗址，这里承接过八十一道天雷的余烬，现在寸草不生，是鸣浮山里被毁得最彻底的地方。
　　哑巴的奔跑停在这里，摔在这灰烬里不省人事。
　　久寇蹲下去把他翻个面，检查发现没有伤，只是眼珠子在眼皮底下不住颤动，嘴唇也无声地张合。
　　“想起什么了？”久寇索性坐在灰烬里，把他放在膝上轻敲脑袋。
　　哑巴的手无意识地抚摸着地上的灰烬，神情忽然温柔得不可思议。他唇角泛起笑，唇语清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久寇看了几遍才分辨出他念叨的一串称呼。
　　【晗色】
　　【小草】
　　【小妖精】
　　【小东西】
　　【小混蛋】
　　【媳妇】
　　作者有话要说：


第79章 
　　“嚣厉！你个混账大妖怪！你这坨光长个不长脑壳的可恶大黑蛟！”
　　他揉着腰愤愤不平地震天吼, 弯腰在绿竹小盆栽前浇水的高大背影直起腰来，转过身来，一瞬闪现到床前, 板着冷酷无情的脸，伸出两只铁手, 捏住了他脸上的两团肉。
　　“你说什么？”
　　“我说你欺负人……嗷嗷……”
　　嚣厉弯腰来，对着他冷酷地左看右看，左捏右捏，末了, 附身在他唇上长长一吻。
　　他满腹的输出全让大妖怪堵住, 越亲越晕乎乎，还伸出双臂抱住他。
　　大妖怪亲得他险些断气, 一松开，他就晕头转向地向后仰。可大妖怪不仅不捞他，还一把将他推进褥子里, 衣服也不给穿，温热粗糙的手掌心贴着他后颈，顺着一节节脊梁骨往下搓，最后停在腰侧轻戳。
　　“别挠了别挠了……哈哈哈不行……”
　　*
　　晗色猛然睁开眼睛从梦中惊醒：“卧槽！”
　　他的大喊吓到了一旁的人, 纪信林手里捻着一根针，眼睛都瞪圆了：“曹匿，你怎么了？吓得我手一抽差点扎错了穴位。”
　　晗色粗喘着气抬头，只见纪信林正给光着膀子的甄业章施针，两人都一脸惊愕。
　　他摸了摸脸，缓了半天才让自己从梦境回到现实。是了, 甄仙君合欢毒发作, 琴宗宗主在一边上弹琴, 他被仙君勒得死紧，边上的琴声似乎又有催眠的功效，等纪小仙君一来，自己顶不住就睡过去了。
　　“曹匿？”
　　“没事没事，我就是做了个梦，梦里哈哈大笑，笑得气都要断了……”
　　甄业章伸出手来，轻轻抚过他眼角，声音还有一点喘息：“可你在哭。”
　　晗色迅速抬手揉眼：“没有没有，其实是乐极生悲，梦毕竟只是梦，我缓缓就好了。”
　　他摊开手坐在两人面前，张口想问仙君现在好点可否，唇角先接到了不由自主淌落的咸涩，于是马上闭嘴。
　　纪信林都懵了：“你眼睛是泉眼吗？梦到什么了这么伤心？”
　　他嘴硬道：“没有，我不伤心。”
　　那些都过去了，何况是那黑蛟自己种了沉沦花来诓骗他的。那些似乎涓涓不断的情意和缱绻都是假的。
　　他不留恋假东西。
　　晗色低头吧嗒吧嗒了一会，感觉好了许多才抬头左右张望，鼻音浓浓地说起琴宗宗主的事：“她人走了？”
　　甄业章一脸警惕：“她是不是对你做了什么？”
　　晗色摇头：“她今天只是在边上弹琴。昨晚她似乎特别有说话的兴致，说了一些了不得的东西。”
　　昨天琴宗宗主轻悄地在他耳边说“告诉你一个秘密”，晗色现在一回神，见人不在，马上毫不迟疑地把秘密展现给他们二人。
　　思绪要不停地转，才能盖去那恍如隔世的梦境。
　　“你是说，宗主的意思是……”
　　纪信林停止了手上动作，脸色都白了。
　　“天鼎山的神山、奇迹之名是当初仙盟鼓噪出来的？守山人也好，供奉神明的世人也好，都是仙盟利用的棋子，仙盟将他们献祭进去，换取天鼎山的宝物，然后来壮大自身？”
　　晗色竖起大拇指：“仙君的概括能力，我正是这么想的！”
　　甄业章静默片刻，似乎没有意外，但也皱着眉头。
　　“所以，在以前，天鼎山是的的确确存在的，那很有可能是一个灵力强盛之地，里面埋藏着许多天然的宝物。”纪信林转动着小脑瓜，快速地猜想和建构，“仙盟……不，最早的一批人发现了它，利用它建造了仙盟，而后出于一些卑劣的自私自利心思，想把它占为己有？”
　　说着他自己都一头黑线：“不是吧，如果真是这样，那我们的祖师爷岂不是一群那什么？”
　　晗色也想得差不多，但还差一环，就差最重要的一环，只要补齐这一个未知的角，天鼎山和仙盟、周倚玉死前见到的人影谜题就能迎刃而解。
　　苦思冥想之际，甄业章伸手盖在他脑袋上：“别想了，你离天鼎山的距离太近不是好事。”
　　晗色回过神来，怔怔看了他们俩一会，思绪又飞了，轻声问道：“仙君，你们见过各宗宗主还是弟子时的模样么？”
　　甄业章瞬间领悟到他的意思，纪信林只是从恶寒里挣脱出来：“他们都是些老家伙，我俩正青春年少，哪里见过他们以前的样子。”
　　“那他们现在是什么样的？”
　　“你看这儿的宗主，差不多了，管中窥豹。”纪信林说完，也意识到了不对。
　　晗色怔怔地低头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左手：“你们如今都是正直良善的少年人，如果以后继位成一宗之主，也许也会被一些封沉的往事引导，变成和那女子类似扭曲、压抑的领主。领主们会想方设法地捍卫既得的利益，继续守卫天鼎山，找出守山人，也许还会继承、扩大人族与妖族的隔阂。”
　　他抬头看向甄业章，忽然哽住。
　　手腕上的红线并没有消弭人与妖的距离。纪信林思慕狐妖潜离还算是和平的无疾而终，琴宗宗主和琴中亡妖却是暴虐的宰割，也许今日的促膝长谈，也不妨碍来日的挥刀相向。
　　红尘有幸结识三两有缘人，今日生明日死，今日合明日裂，多叫人心梗。
　　比起这看不见的两族冲突，还不如思考逐渐靠近的天鼎山。
　　甄业章看他呆呆地静了半晌，伸手再盖住了他脑袋，忍俊不禁：“你都在胡思乱想些什么？不必妄言来日，来日太长，今朝太短。”
　　晗色无精打采地点点头：“我在想仙君伤势不知何时才能好。那位宗主虽然没有做什么坏，但爱捉弄人的脾性让我有点应付不过来。”
　　“你都是这副模样了，她也没有放过调戏人吗？”纪信林吃惊地把一根长针猛扎进甄业章的后脑勺，把后者整得倒抽冷气，“放心吧，我是什么人？你没见他现在神智很是清醒？不用再像前面那么难熬了，与日俱增地施针，哪怕不能根治，我也能把这毒封死！”
　　说着纪信林便打开药箱拿出药包递给他：“曹匿，劳烦你再给这家伙熬一副药，我保证，迟早让甄大剑仙生龙活虎起来！”
　　晗色接过药痛快地答应下来，起身便往门外走。
　　甄业章看着他穿过道道纱幔，直到他的身影消失，目光随即黯淡。
　　纪信林施完最后一根针，胳膊搭在他肩膀上嗟叹：“老甄，你刚才也听清了吧？他在梦里喊的分明是‘嚣厉’。”
　　“我什么也没听见。”甄业章神色冷淡，侧首低声提起别的，“方才讲的天鼎山与仙盟的关系，切莫向外乱说，这桩秘辛恐怕只有仙盟长老和各派宗主知晓。”
　　纪信林神情恍惚：“所以，这的确是真的？”
　　他敛了眉：“我从那黑蛟的记忆中看到天鼎山的些许记忆，捋清线索，全貌就像你猜想的那样。”
　　纪信林开始拔他身上的针，越想越通透：“所以现在仙盟急切命令七大宗立即攒人头……曹匿说的没错，仙盟要干的事就是当初李鸣潮在高塔上做的，设下一个无比巨大的献祭阵，汇集海量的天地灵气，自创一个，比那山村伪神强盛无数倍的大山神。”
　　“当初曹匿口袋里的刺猬仅仅是在最后关头咬了伪神一口，就被冲天的灵气冲刷得化出人形。一个仙盟费尽心血制造出的天鼎山神，我无法想象那会给修真界带来怎样的浩劫。”甄业章稍稍活动手腕，试着屈指画阵，“又或者是，给修真界带来沾血的，久旱逢甘霖式的结果。”
　　纪信林拔掉他身上最后一根针，拍拍他肩膀承诺：“放心，我师父从一开始就反对抓凡人充当祭品的事，我们药宗全体弟子都不会同意配合仙盟设阵，与你们剑宗誓共进退。就算另外五宗全部集齐法阵要素，缺了我们这两大宗，这阵也无法启动。所以，你想好了？”
　　“嗯。”银针全部拔除，甄业章凝滞的指尖动作变得迅速，在空中画阵的手指只留下残影，没过太久，一柄青光烈烈的本命剑从脉门中具现出来，凛冽地围绕着他们盘旋。
　　纪信林看着他的本命剑惊叹：“这才几天没见，你的伤怎么这么快就好了？难道是爱情的滋润？”
　　甄业章干咳：“……这十天来，我一睡着，他就拉着我的手输入灵力，我在昏睡中本能地如饥似渴汲取，每天不停运转大周天，伤势自然好得飞快。”
　　“如饥似渴真是个好词。”纪信林收着针打趣他，“等这一件大事了了，你是不是就差不多该向他提出结契邀请了？”
　　甄业章捡起衣服穿上，耳朵热腾腾了一片，看着本命剑的眼神坚定且锋利：“待我们联手摧毁仙盟——我会亲自向他奉上我的剑。”
　　“对。”纪信林啪嗒关上药箱，冲他伸出一个拳头，“破仙盟，喝喜酒！”
　　甄业章收拢五指，把本命剑收回灵脉当中，手掌握成一个拳头，与他轻轻一击。
　　这一击正巧敲出一个贴在纪信林手边的传唤阵，他赶紧抬手戳开，传唤阵的另一边是他敬重的太师父。
　　听完消息他又气又无语：“我师父试毒，自己中招了！这蠢老头！”
　　甄业章失笑：“纪大医仙，杏林圣手，别骑小毛驴了，借个神行的法器，快马加鞭回去吧。”
　　纪信林气呼呼地背上药箱，大力地拍甄业章的肩膀：“甄大剑仙，共勉励，共筹谋，在这紧要关头，千万别做孤狼哈。”
　　两人互损两句，一个出了门，一个盘膝静候心上人。
　　只是他们都没有想到，这一别后，一个没有再回，一个没有等到端药回来的曹匿。
　　*
　　晗色拿着药出了门直奔药房，脑子还有点不清醒。从今早做的梦，到天鼎与仙盟，再到缺失的重要一环解答，他走进药房时还绊了一跤摔个四脚朝天。
　　他看着天花板自言自语：“麻了。”
　　天花板忽然出现一张熟悉的冷脸。
　　晗色：“……？”
　　我的脸怎么出现在天花板？？
　　他一眨眼，天花板浮现的脸变成了一只毛茸茸的松鼠。
　　松鼠还十分急切地朝他摇尾巴。
　　“！”
　　晗色瞬间打挺翻身起来，什么自己的脸，那分明是周隐小仙君和小松鼠田稻！
　　天花板这时浮现的是一人捧一鼠，还留下了一行字：“立即跟我来。”
　　晗色心脏狂跳不止，周隐田稻主动现身必定不是小事，他连忙出门，拦路抓了一个琴宗的侍女，仓促地拜托她给甄业章熬药，说罢一阵风似的跑出琴宗，谁也没拦住他。
　　周隐在空中留下了足迹，他寻着痕迹追逐，那来得奇怪的一人一鼠越飞越快，晗色无暇顾及其他，只能不停地追，天色与路途都在悄然变幻，一切全都远去。
　　等到晗色追上周隐，他已经不知道自己来到了什么地方，只看到眼前是一座小木屋，周隐的背影在木屋院中，而木屋檐下，坐着一个姿态懒散随意的紫衣女子，她身后有一个相貌平平、神情拘束的青年。
　　晗色追得久，现在停下来才发现天色已经到了傍晚，他也顾不上其他，赶忙到周隐旁边去：“仙君！你怎么这么突然找……”
　　他还没问完，木屋檐下的青年瞪大眼看向他，喊了他一声“曹匿仙君”。
　　晗色被叫得愣住，转头看那人：“你认识我吗？”
　　那青年的相貌虽然普通，可是仔细观察，分明是方洛的眉、山阳的眼型、水阴的鼻子。
　　这相貌把晗色看懵了。
　　那青年激动地朝他跑过来，说话说得还有点语无伦次：“我……我是李悠，仙君您还记得我吗？我家少爷叫李鸣潮的，您还记得他吧？当初我原本要被带去仙盟，是您和另一个仙君放我走的，那个仙君，那位哑巴兄，他给了我这个！”
　　李悠着急地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画像，展开给他看，画像是一个无比貌美，眼睛却是紫色的女子。
　　画像旁边还标注着一行字：“此女名微心，流浪于人间说书，她能推算人的轮回来世。”
　　李悠急切地展示着，一转身指向在檐下懒洋洋坐着的紫衣女子：“仙君，我如你所说，如你指引，我真的找到她了！可是、可是神女她还不愿意帮我推算我家少爷的来世……”
　　晗色一头雾水：“等等，慢着慢着，这都什么跟什么？”
　　周隐怀里的小松鼠忽然戳着小手指开口：“晗色，时间快到了……有许多真相，我没法说出来，但她可以。”
　　晗色又被干蒙了：“什么时间快到了？我又要知道什么真相？”
　　正在他想抓住周隐肩膀大力摇晃大吼“仙君你说说话啊仙君”的时候，檐下的女子坐直起来，抬头望向他。
　　晗色的身体本能地察觉到了她的注视，那是一种极其奇特的感受，魂魄仿佛回到了真正的故乡，身躯似乎退回原形的童蒙状态，由一只纤细温暖、残酷无情的手握着，草草书写浩荡天地。
　　他战栗着，僵硬着转过身，与檐下的紫衣女子对视。
　　她的眼眸是深邃的紫眸，目光是那样的柔和，就像一个年轻的母亲注视远归回来的小孩。她的眼神又是那样缥缈遥远，也像一个无情有道的神祇注视涅槃归来的友人。
　　她唤道：“小——枸杞草。”
　　晗色浑身一震，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她走去，一边走，身上的换形术一边消失，化出了原本的模样。
　　“我如今叫、叫晗色。”他情不自禁地走到她身边，呆呆地坐在她身旁，仿佛被她的紫眸摄住魂魄，“您也可以叫我曹、曹匿。”
　　“晗色。”她咀嚼了几次名字，笑意浮现在眼中，“两个名字都好听，都是你。”
　　院子里的松鼠田稻放开嗓子喊过来：“微心神女，时间真的快到了，您能不能长话短说？”
　　晗色困惑地看看两方，目光很快回到微心身上：“您要同、同我说些什么呢？”
　　微心眼中的缥缈散去，她笑着捉过晗色的手，轻捏着注视他：“我呀，是个说书人，我要同你说几段故事。”
　　晗色不由自主地握紧她的手，眷恋信服地点点头：“好，您说，我听。”
　　“从哪里讲起好——”微心稍稍思索，抬手指向了天空，“先从九天的两个神说起罢。”
　　晗色也跟着看向天空，点点头：“两个神。”
　　“书写下界命运的司命星君，和操控天道星运的天枢星帝交恶。”
　　微心轻轻笑着，仿佛陷入回忆。
　　“天枢星帝是个偏执狂。为了在神界一手遮天，他利用天魔致使苍龙堕魔，和苍龙交好的神明弃了神骨下界渡苍龙，为此星帝大权在握。
　　“但就在这时，下界有一条黑蛟即将迎来最后化龙的雷劫，此蛟和寻常妖怪不同，灵力强悍无匹，是下界最早摸到飞升门槛的危险妖怪。
　　“天枢星帝不准下界的浊物玷污九天的神座，他要维护神界‘血统’的纯正性。于是他瞒天过海欺骗天道，多引了四十道天雷。那黑蛟扛不住雷劫，被劈断了成形的龙角，从此永久失去了化龙的飞升之路。
　　“司命星君不愿天枢一手遮天，也为了修补被天枢破坏的天道法则，她耗费神力，赋予了那黑蛟断裂的角以全新的生命。黑蛟的角历经百年化为人形，与妖族中妖力最强、也最为貌美的雌妖相爱结合，诞下了一个天生神力的小孩。
　　“这个小孩因为拥有着那黑蛟的角的本源灵力，以及司命星君的神力，注定强大无边。待他满一千岁，跨过雷劫，便能飞升上九天，由此，打破天枢蒙蔽的天道。”
　　晗色起初每听一段便点着头复述中心，听到中途，已经忘却了一切。
　　微心捏一捏他的手，继续轻缓地叙说：“司命星君最开始想得很好，可她却没算到，那只角找到的雌妖，偏偏是那黑蛟的妹妹。虽说角在那百年里拥有了全新的生命，可他的本源终究来自黑蛟。两股相似的本源，催生出了天赋绝伦的小黑蛟，却也让他成为了命运和因果的交接点。”
　　晗色听不清自己的声音：“什么……交接点呢？”
　　微心指天上：“天枢斩断了下界生灵飞升的天道法则，下界众生的浩瀚灵力、戾气无法进入天河循环，积压的厚重浑浊灵力最终凝聚出了灵体，祂本来只是一团浊雾，没有自己的意志。
　　“可是下界的人族信奉了祂，投机取巧地膜拜祂，希望从膜拜中实现些黄粱美梦，久而久之，祂吸取了太多人族扭曲的信奉，竟也变成了愿望机，成了人间的伪神。而人族中最聪慧，也最狡诈的一批人，利用祂，设立了一个盟会。”
　　微心说到这里，叹息了一声：“那是人间最大的伪神，祂若成形现世，便是真正的天地如一鼎，众生烹其间。”
　　天色黑了。
　　晗色静默在逐渐变浓的黑暗里，无比认真地听着天方夜谭似的说书，视线里逐渐看不见事物，耳边也听不清天籁人声，只有脑海中天旋地转的混沌。
　　他对着混沌里的面容，那个今早出现在梦里的大妖怪，静默地说了一句：
　　你这一生原来是个笑话似的怪谈。
　　原来那些困扰他的纷乱谜题，不仅缺了最重要的一环，还缺了一个冷酷的起源。
　　视线逐渐回归，他低头看见了地面的蚂蚁。棋手闲谈一局棋的输赢，便是蚂蚁的沧海桑田。
　　听力也逐渐回归，他听到了自己嘶哑的声音。
　　“那位断角的黑蛟，是不是叫做久寇啊？”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小草的心路历程——
　　《？？？》
　　《！！？》
　　《…………》
　　《T^T》
　　俺的心路历程：
　　《还差三千字！》
　　《只差两千字！！》
　　《就差一千了！！！》
　　《呼——》


第80章 
　　一、春天。
　　捡到一只化成人形的小草妖, 模样照着周倚玉长的，很美，然气质活泼跳脱, 和共享同一张脸但气质冰冷孤寡的周隐截然不同。这样的相貌让人挪不开眼，也让人憎恨。
　　好在他的个头要小一些, 眼睛要热活明亮得多，像个蠢蠢的小孩。
　　不对，不是像。
　　他好蠢。
　　嚣厉沉默地别扭想着，无声地坐在小竹屋的台阶上, 小草妖摇摇晃晃地就站在他肩膀上, 伸手去碰挂在檐上的风铃。
　　他一下一下地戳风铃，一晃一晃地踩着嚣厉的肩膀, 初生牛犊不怕虎地快活玩耍：“呀呀……好听好听。”
　　嚣厉无语半晌，抬手抓住踩在肩上的纤细脚踝，恶声：“再不下来, 就折了你的腿。”
　　手里握着的温热脚踝忽然消失，嚣厉指尖捏住了一片急于溜之大吉的小草叶，盖在两手里恐吓：“本座要拍扁你了。”
　　小草叶又升温，嘣的一下又变回人形, 乱蹦的螃蟹般扑腾在嚣厉怀里：“呀呀，好凶好凶。”
　　嚣厉被他胡乱挥舞的胳膊抡到一拳，脸黑了黑，当即用蛮力把他往怀里塞好，抱紧在胸膛上训斥：“长得这么像姓周的，做事怎么还这么蠢？”
　　“嗷嗷, 你教我呀？”小草妖扒拉住他, 抱着他摇晃起来, “大妖怪，你教教我嘛？求你了求你了~”
　　嚣厉呼吸一窒。
　　活到现在，没有人这么对他撒娇过。
　　“凭什么？不教，自己化成人，自己学。”
　　小草妖奋力在他怀里钻出脑袋来，胆大包天地墩在他大腿上，瞪圆亮晶晶的眼睛堵在他眼前，鼻尖相挨，呼吸相错：“我喜欢你，跟你学好不好？”
　　“……”
　　小草晃着脑袋，玩闹似地让鼻尖一下又一下地蹭他：“大妖怪又好看又厉害，我不跟别人，就跟你啦。”
　　“本座警告你……你再乱说乱动，我一口吞了你。”
　　“好凶！”小草妖哇的一声，马上攥紧一个小小的拳头，用力地怼在他肚子上。
　　嚣厉被揍得脾气卷土重来：“混账！”
　　小草被吼得要逃，被他抓住禁锢在腿上，惹得他越发火冒三丈：“跑什么跑，不是说喜欢我么？这样就要跑？”
　　小草妖嗷嗷哭：“我喜欢你嗷嗷……可我不想被吞到这个肚子里，里面一定很窄，呜呜谁想要？”
　　“……”
　　二、夏天。
　　嚣厉下了一趟山，他记得山外有个学问不错的教书书生，妖取名须得人赐名，就该选书生。娘亲说过，她的名字便是个书生给的。
　　这才有仪式感。
　　到了山外，找到了那个叫木夕的书生，有个红衣服的清秀姑娘在他的书屋外不住捣乱。
　　他认真地坐在书生面前：“先生，我想请你帮忙取个名。”
　　木夕的眼神从屋外收回来：“好，公子家中是有了新生孩儿？”
　　他顿了顿，点了点头，指尖轻轻地描摹：“很折腾人的一个小东西。”
　　木夕要提笔写名字，他提前拿了笔在纸上写下：“我先想了一个名，您看看。”
　　“晗、色？”木夕念了几遍，拍手笑道，“念起来口齿生香，单论各字，晗谓天将明，色倒是简单，不知道公子取名的寓意是什么？”
　　他只等这书生念出这二字确定，一听到了，便草草解释两句告辞。
　　神速回到鸣浮山的小竹屋，得了新名的小草妖站在庭院里仰头晒太阳，见到他来，撒开丫子便跑来。
　　嚣厉张开手，等着他蹦到身上来，便托住又捏又拍：“小东西。”
　　“嚣厉嚣厉，我突然觉得身体不一样了！脚下沉沉的，好像有了看不见的根，这是为什么？你帮我看看，你能不能看见我的根？有的话我要把根缠你身上，我就能贴着你了。”
　　他哇啦哇啦地说着，他听得耳根热，佯装嫌弃地拍他，告诉他，他有了新名字。
　　小东西高兴坏了，对着他左贴右贴：“晗色，以后我就叫晗色，不叫小草啦？这名字是什么意思？”
　　是我困在三百年黑夜里，陷在命运黑暗里，终于看到的天将明的颜色。
　　三、秋天。
　　嚣厉望了一会云卷云舒，花落叶飘，转身回竹屋，把开开心心看传奇话本的晗色拽过来，蛮横地掐着他的脸命令：“帮我修鬓角。”
　　闲书被没收的晗色忿忿：“我刚伺候完你，你怎么又来事了？”
　　他不说话，蛮横地靠在他身上。
　　晗色只好叽叽歪歪地撸起袖子上手，拿着把小剃刀小心揩他的鬓角，温热的手捧着抚着，轻柔似飞羽若落叶。
　　他温柔而又灵动，包容偶尔毒舌，指尖灼灼，注视灼灼。嚣厉闭上眼靠在他身上，浩大天地的风雨仿佛都隔绝，他愿意靠在他膝上沉睡至命运尽头。
　　“哎呀……”晗色小声地惊呼，嚣厉睁开眼睛，看到他明亮如流星的眼眸，很想亲亲他。
　　也许是这心声被捕捉到了，又也许纯粹是晗色心随意动，他低下头来往嚣厉眉眼上啄了一口，眼睛亮晶晶地注视他：“不小心把你鬓角修坏了，下次再修好点，待会看了可别找我麻烦哦。”
　　嚣厉喉结动了动，故作冷冷地看他：“修坏了？”
　　“是啊是啊，但大妖怪还是这么好看嘿嘿。”他又歪了脑袋吧唧一口亲在他侧脸上，“这发型看一点也不威严了，但我还是喜欢。”
　　他亲完要溜，嚣厉伸手扣住他后脑勺，把他板过来急切地怼准唇瓣，将死之人汲取最后一口生气般急迫。
　　长长亲昵厮磨罢，起身走过镜子，发现自己鬓角上让小东西剔出了秃斑。
　　他无语了半晌，转身回去把住大喘气的小东西，按进怀里继续渡气。
　　四、冬天。
　　深冬，嚣厉自己待在内屋里，满屋黑暗，心脏哀哀泣着倚玉，不时寒声杀小草。他自黑暗里独坐良久，忽然点亮一片烛火，伸手便抓住了火。
　　依稀记得在天鼎山中，周倚玉曾数次点火，自残地伸手抓火取暖。他跑去制止过他，问一声“你干什么”，周倚玉只看他一眼，不说什么。
　　掌心火炙烤得热，痛快二字密不可分，原来自残有这样淋漓尽致的快感。
　　忽而风铃声起，门开脚步声哒哒，清亮的声音由远及近：“我看见你点火了，原来你还没睡啊？”
　　声音主人哒哒跑来，看见他灼火取暖，神情骤变，二话不说便扑上来，拽着他手臂脱离火烛：“你脑子进水了吗嚣厉！松手！”
　　嚣厉单手环住他往怀中坐，他急得眼圈都发红，两只小手紧紧抓住他的大手：“我闻到血腥味了，快松手你个蠢货，这得多疼？”
　　嚣厉低头贴着他侧颈：“不是你疼，有什么关系。”
　　周遭忽然飘出烧焦味，掌心的火被一缕草叶奋力掏走。
　　嚣厉抬眼，看到那簇火焰烧在翠绿的草叶间，怀里的晗色眼疾手快猛力对着它拍掌，大喝一声拍灭，随即在重新降临的黑暗里逮住了他的手，吃痛地嘶气。
　　“是不是很疼？”
　　*
　　哑巴从记忆里醒转过来，对虚空回应了声是，视线便模糊了。
　　“爱哭的毛病像你娘。”
　　身旁一声轻笑惊醒了他，哑巴腾的一下坐起来，看着眼前的久寇，无声叫一句：【老家伙】
　　“鸣浮山走完了，记忆都想起来了？看着没那么傻了。”久寇蹲在他面前打量他，“你再抬头看看，这是在哪？”
　　哑巴警惕地扫视周遭，眉头皱得更深了。
　　“离魂谷，你小时候就在这儿住着，你爹娘还有我，都在。”久寇环顾这一片百花盛放的山谷，神情逐渐怅惘，“你还是一颗蛋的时候，你爹娘就着急忙慌地鼓捣，准备一堆小孩儿能用上的物件，我在一边看热闹。”
　　哑巴撑着手从地上站起来，放眼看去，所见是花海，脑海里隐隐约约所见是一个穿绯色花裙的女子穿梭在落英里，她身后有着墨绿衣衫的人亦步亦趋。
　　【可我没有见过生父】
　　“你没有见过你爹。”久寇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你破壳而出的时候，碰巧就是萧陨灭之时。”
　　久寇拂去白发上的碎叶，走到他身边轻叹：“厉儿，跟着我走，我带你去你生父的墓前，有些记忆，你可以慢慢回想起，有些真相，我试着慢慢说。”
　　哑巴没动弹，安静地回顾着花海，心想，谁搭理你个老家伙？
　　然后下一秒久寇闪现到他身后，掐着他的后颈把人拎着走。
　　哑巴：【&＃￥$！】
　　“不管多少年过去，不管你我立场如何，在老子面前，你都是个兔崽子。”久寇提留着扑腾的哑巴走进花海，“我知道，我曾经执迷不悟地想吞噬你和你娘，你们颠沛流离有我的孽，你心存怨念没问题。可惜再怎么仇怨横生，也无法改变你我血脉相连的事实。”
　　一路花瓣纷扬，蝶蜂乱飞，哑巴被提留得踉踉跄跄，少时记忆纷涌回归，倾国倾城的母亲，短暂慈爱又傲娇过的舅父，无忧无虑恣意玩闹的岁月。
　　久寇拎着他走到花海尽头的陈旧坟墓冢前，一松手把他扔在墓碑前，哑巴没站稳向碑上一磕，血丝染红了碑上孤零零的“萧”字。
　　少时，娘亲时常捧着他的脸瞧，眉眼生动地笑骂：“完蛋了嚣厉，你怎么长得这么像你死鬼爹？一点也没继承我的美貌，要丑死啦！”
　　春风从远处吹来，记忆从近处吹远，哑巴望了墓碑许久，缓慢抬手擦去碑上污垢，和素未谋面的父亲会面。
　　久寇萧索的白发由着暖风吹了许久，起伏心绪宁静，才单膝蹲到哑巴面前哑声问：“记忆都想起来了，恨不恨我？”
　　哑巴垂下手，抚摸着墓前生机勃勃的绒草，想起娘亲背着自己离开离魂谷，噙着眼泪边逃跑边安慰他的记忆。
　　“你舅父他……他就是一时糊涂了，小嚣厉别和他计较，但是如果遇见他赶紧脚底抹油跑，知道么？娘亲推算了你死鬼爹的来世，他没有、没有……”她跑得飞快，哭得老大声，“娘亲再也找不到那混蛋，也回不了家了！小崽子，你千万记得，从今往后，我们的家不再是离魂谷，见到久寇大黑蛟，转头就跑，要记得！”
　　她修炼了代价高昂的命理术，推算了一次心爱人来世，瞎了左眼，再后来，她努力推算了小崽子的命理，右眼视力也不大好，开始缠绵病榻。可嚣厉每次见她，她总是眉眼弯弯地伸手，几近全盲的剔透银瞳明亮，怒搓狗头一样抚摸他的脑袋。
　　哑巴转头看向久寇，一笔一划地写在地上：【如果不是你发疯，我娘不会早死】
　　久寇低头凝视许久：“那你娘也恨我么？”
　　哑巴很想写个那还用说，然而复苏的记忆里，那数年的颠沛流离岁月，她对发疯要吞噬他们二人的久寇只字不提。只是在他化成一尾大黑蛟时，她忍不住把他的大脑袋撸了又撸，唏嘘嗟叹：“这模样和你舅父也太像了……”
　　那语气不像怨恨，只是无奈感伤。
　　久寇似是从他指尖的犹豫里见到了答案，不住地笑起来，斯文文士的伪装皮子抖落开来，掉了一地的陈年血痂。
　　“她不告诉你，也不告诉我，可是这就是我们的命运。她竭力用一己之力推算你的一线生机，却还是无法对抗命运的恶意戏弄。”久寇笑声嘶哑，指着眼前坟墓对嚣厉说话，“厉儿，你知道你生父的墓里装的是什么吗？不是妖骨，不是这世上应该有的造物遗骸，而是我千年前被天雷劈下的龙角。”
　　哑巴抬起眼，白发在花海的背景里发抖。
　　“你的生父萧是我的龙角化的形、修的人。”久寇双手发抖，朝碑上沉沉一击，坟冢上的花草枯去，泥土散去，棺椁裂开，曝露出墓中掩埋的一对略带焦黑的金色龙角。
　　“九天可以重创我，可是梨儿，可是你……”他抬起沾血的手放在哑巴头顶上，“可是你……你是这世间的什么造物？命运荒谬地创造你，又想利用你做什么？”
　　*
　　长夜漫漫，晗色坐在木屋的台阶上环抱双膝，觉得自己被黑夜冻僵了。
　　传奇和怪谈在微心的娓娓道来里落下尾声，话语带来的冲击力一次又一次轰碎他的神智，他完全没注意左手腕上的红线不停地在发烫。
　　长夜尽头，晗色埋在膝盖里哑声问：“我……又是这世间的什么造物？命运创造我，想怎么摆弄我？”
　　微心轻柔的手抚摸他的额发：“你呀，天上地下，值此一株，独一无二，你选择了命运，不是它选择了你。”
　　“这世界的核心真相就是这么个轮廓。”庭院里的松鼠田稻唉声叹气，它和怀揣着自己的周隐一样，一夜没有休息。
　　“晗色，对不起，还有旁边这位懵逼的李悠小兄弟，我也对不起你。我是这世界之外派来的观察者，我明明知道大家的悲剧来源在哪，但我只帮了一个人，没有对你们施之援手，甚至引导着放任，对不起。”田稻伸出松鼠爪子指向天空，“这一夜快结束了，待会天亮，那仙盟煞费苦心设下的献祭阵就将生效，到时我们要一起到天鼎山去——”
　　晗色的情绪绷了一夜，在这一瞬间溃不成军。
　　“进天鼎山，然后呢？！不祸刀要和不问剑联手，一起砍了那个不神不魔的东西？”他抬头看向周隐和田稻嘶吼，“大黑蛟、大黑蛟……嚣厉的心脏就在那！你希望我提着剑把那颗心脏刺穿吗？！”
　　晗色打开微心的手，从台阶上乱步跑下去，冲到周隐面前拽住他的衣襟，泪水怎么也止不住，满脑子乱糟糟地怒吼：“为什么不告诉我他的事，啊？纵使那些诡谲的命运不能说清，可是他变成哑巴跟在我身边，为什么你们只是在一边袖手旁观，任由我们一起被命运摆布？！”
　　吼完他提起无力的一拳打过去，周隐不避不躲，挨揍也没吭声，终归不重。他只垂着眼把田稻拢在掌心里，一张面瘫惯了的脸做不出什么表情，唯有眼神无措而愧疚。
　　“大约因为人间就是如此不按常理罢。”
　　微心坐在台阶上，靠着柱子望天。
　　“苦命的人都挣扎向安乐，每个人都作选择，交相辉映，命运的绳头打着结，不到最后怎么解得开呢？那个李悠，你真的决定要找你少爷的来世么？你瞧，即便九天再没有司命星君执笔，命运这东西，也一样冷酷荒谬。再追逐，伤的不仅是你啊。”
　　李悠嗫嚅着也陷入迷惘：“神女，我……”
　　他前半生都在注视李鸣潮的背影，如果放弃追逐，又该何去何从呢。
　　晗色什么也听不见，越吼越胡言乱语，拳头越打越颓，妖气压制不住，排山倒海地散出，脚边草叶疯狂生长，在将尽的黑夜里铺开了碧绿的生机。
　　他还拽着周隐的衣襟挥拳，心底清楚这盘命理纠缠的棋盘里谁都不好过，周隐田稻也在棋盘里挣扎翻滚，如今朝他们撒气算什么回事呢？可他就是无法制止自己。绝望让人疼得仿佛呼吸都如刀割，太多充斥的信息量压垮了对人间的感知，要撕心裂肺地吼出来，要步履瞒珊地从命运里奔逃出来。
　　周隐伸手搀着他，脑海里一片空白，说不出一句劝慰的话。只是混乱间忽然发现他手上的红线发了热也发了光，漆黑的天空似乎传来疾呼和振翅声。
　　他抬头看去，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一柄剑破空而来，迅雷不及掩耳地扎进了他手里掺着的晗色的肩背。
　　周隐瞳孔骤缩：“晗色！”
　　两个人影从天降落，为首的喊“曹匿”，落后的喊“周隐”。
　　周隐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一手蓄满灵力抱着晗色渡去，一手愤怒地召唤出不祸刀指向来人：“来者何人！”
　　夜将尽，天开始蒙蒙亮，为首的剑修着急地向他伸出手：“曹匿！你手中是个失控的妖，太危险了！事情有变，仙盟集齐了祭神阵的七角，你不能被他们找到，否则必将会被献祭，和我走！我——”
　　剑修的话戛然而止，神情浮现了困惑。
　　周隐掌心的田稻跳出来，跳到他肩头，看了看两方人，大尾巴抖索起来：“孟怀风？你们怎么找到这来的？”
　　孟怀风看见觊觎已久的松鼠，灰暗的眼睛顿时发亮：“周隐果然还带着你！我们自然是顺着你主人的相思锁而来，药宗都被仙盟设计了，小松鼠，安全起见，和我们走！”
　　说着他便要操控自己的灵宠强行带他们一起走，旁边的甄业章却忽然抓住他的手腕：“……等等。”
　　孟怀风一心想带人和鼠走，浑然不觉不对劲：“等什么？业章，快收了本命剑，我们一起走啊！”
　　甄业章指尖开始发抖，越来越多的恐惧倾泻而出，眼睛不再紧盯着周隐，而是看向他搀扶在臂弯里的妖。
　　纪信林忽然在半夜留给他一道仙盟祭神阵已成、让他带人速跑的传唤阵，他等不到曹匿，唯恐他被哪一方的人抓住，逃出琴宗后和孟怀风汇合便顺着相思锁方向而来。奔逃一夜，待到目的地，远远看到一只妖气冲天的妖殴打人，他一瞬间认出周隐的脸，也在刹那之间判定了善恶。
　　然而此刻天将亮，他忽然发现，自己本命剑刺中的妖也长着一张周隐的脸，只是个子小一点。
　　“我手上没有相思锁。”提着刀的周隐忽然寒声开口，“你们认错人了。”
　　孟怀风茫然，甄业章指尖克制不住地发颤。本命剑不知该怎么收回，脑海里一帧一帧地浮现记忆，和曹匿从认识到昨日的短暂分别，一个鲜活热诚，比人更像人的……妖？
　　他艰涩地开口：“不可能……”
　　然后他看见周隐臂弯里的妖忽然朝背后伸手，苍白的左手握住剑柄，灰色衣袖向下滑，露出一截戴了红线的手腕。
　　那只手握紧剑柄，手背青筋暴起，呲啦一声，生生将灵剑拔出了血肉。
　　那个妖抬起头来，眼里血丝遍布，泪珠如露，眼神比身旁的周隐慈悲。
　　那是曹匿。
　　曹匿是妖。
　　“晗色！”
　　“……没事。”晗色咳了两声，血沫溅在侧脸上，浮起了苍白的几缕笑意，状态从方才的疯狂里醒转，“没事，我毕竟是妖……小伤不要紧。”
　　因这一剑，他的神智从方才的混乱不堪挣脱了出来，从名为嚣厉的过去不可追里，回到名为甄仙君的此刻不可避。
　　晗色闭上眼，外伤平复了剧烈翻涌的心绪，捋清了这一夜的所获，也捋清了从过去到现在的剧变。
　　“抱歉，一直没找到合适时机告诉你们。”他提着滴着自己血的剑，冷静镇定地睁开眼向七步之外如隔天堑的修士说话，“原想着萍水相逢，有幸结交，人妖隔阂暂且放一边，是我蒙蔽在先，让仙君错认在后，抱歉。”
　　“不……”甄业章后退，不要这么说，事情不该是这样的。
　　曹匿怎么会是妖呢？
　　然后他看见曹匿向左偏了偏头，右肩上妖气四溢，青翠的草叶就在他身体上长开，妖冶狰狞地覆盖住被血浸透的地方，被修士本命剑刺穿的伤口在几个呼吸间愈合如初。
　　是真真切切的妖。
　　他看见曹匿掉转了手里的本命剑，剑锋亲吻左手上的相思锁。
　　“初次见面，甄业章，我是一只枸杞草妖，为鸣浮山黑蛟嚣厉所捡。我第一个名字叫晗色，嚣厉所取。”
　　剑锋轻割，灵气爆裂。
　　那条无法用常法割断的红线相思锁在澎湃的灵力和本命剑的厮磨下断开。
　　“甄仙君，人妖殊途，我不能和你走。”
　　值此天光亮，破晓从远处开始驱赶黑夜，小草妖将手里血迹未干的本命剑送回去。
　　剑悬于空，甄业章没接。


第81章 
　　破晓, 晗色仰头闭眼感受天亮的到来。
　　檐下台阶上的微心眯着紫眸望了天光一眼，叹了一口气：“天鼎山门终究是要被撬开了。”
　　周隐握紧不祸刀：“晗色，你若不想进山, 那请先暂时把不问剑借给我，我会把它还回来的。”
　　田稻局促搓了搓松鼠爪子, 耷拉着脑袋传声给他：“子藏，凭你一己之力恐怕不行的，如果实在不行，不要进天鼎了好不好？世间怎么样就怎么样, 任务完不成就完不成, 我给你易容，我们还和从前一样, 流浪到天涯海角去，没有人会认出我们。”
　　“我一个人也有些许机会。”周隐伸手摸了摸它，温声传声回应, “我们不是早就说好了吗？一起斩断悲剧的连锁，一起全须全尾地看明天的花灯。”
　　凛冽的不问剑破空出现，周隐安抚了小松鼠，伸手想去接过神剑, 晗色却把手缩了回来。
　　“晗色？”
　　“我刚才只是脑子混乱，不好使了。”晗色眼圈通红地轻吸鼻子，鼻音浓浓地沙哑说话，“弑神这种事，两个人一起来不更有把握？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戏台搭好了, 听惯那么多说书的, 这回也让我自己写传奇罢。”
　　他轻轻将不问剑抽出鞘，屈指一弹剑身，轻声地自言自语：“再说了，我也想看看那黑蛟的心。”
　　周隐眸光湿润，轻应一声，持着不祸刀在庭院的地面划神行阵。阵还未成，天光便多跃上几分，所有人全都感觉到天亮上出现了从七个方向汇聚而来的极强灵流。
　　孟怀风将灵宠收入灵脉里，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们：“天鼎山当真有神？你们要进天鼎山弑——神？”
　　坐在台阶上的微心平和地纠正：“加个伪字，伪神，并非真神。当然了，若那伪神真的因为对一些执念强行闯入人间，那也是灾难一场。”
　　孟怀风头皮发麻地撞甄业章：“业章，我们接下来怎么做？剑宗和药宗生变必有缘由，既然曹……那位晗色不和我们走，不如我们转向去宗门内查探情况？”
　　“不。”甄业章声音低哑，“仙盟总部的长老必定不会放过这次千载难逢的机会，他们一定会进天鼎山，伺机寻宝物，现在折返回宗门只能制止一时的溃乱，不能从根源上断绝仙盟的腐朽。”
　　“你的意思是？”
　　“我们也进天鼎山。”甄业章苍白的手握住本命剑的剑身，鲜血淋过寒凉剑，和小草妖的血融为一体，“他们去弑神是他们的事，我们要做的是杀了为首的祸首，毁了仙盟。”
　　微心仍旧坐在台阶上靠柱子，听了这席话，她又是摇头又是笑：“倒是个果决的狠人。人间真是有趣，一方水土生千万人，一个情字拆千万笔画，比冷冰冰的九天有趣多了。”
　　李悠坐在她身旁看着庭院中的两方人，愁苦的眼里浮现希望：“天鼎山会不会有能让人起死回生的宝物呢？”
　　“这想法危险得很。”微心坐直了起来，伸手便拉住了李悠，“推算轮回不算违背天道，但你若要硬是让死者复生，便是真正的颠倒阴阳。届时，你与复生者不仅遭受天谴，也会给这六界带来不可逆的灾难。”
　　李悠眼里又浮现了泪光：“可我只是想让一个人回来，这也会危害六界？”
　　微心肃穆道：“会。有一人为祸倾覆大厦，也有为救一人祸苍生。”
　　“救一人，祸苍生。”晗色轻声重复，明白了过来，“难怪少睢费尽心机也要集齐开启天鼎山的钥匙，这于他而言，或许是最好的两个愿望了。”
　　周隐收刀：“画好了，只需用你我二人持刃引血为阵眼，便可进天鼎山。”
　　晗色持剑往掌心一划，握剑站在了他身边。
　　田稻看着心疼：“肩背上不还有些血？”
　　晗色跟着周隐的动作一起设阵眼：“一码归一码。”
　　田稻眼看阵法将成，又扭头问微心：“微心神女，你不进天鼎么？”
　　“不必了。”微心指着九天轻笑，“我相信你们一举得胜，天道终归会回到正轨。”
　　田稻又转头问那两位修士：“你们呢？你们真要进天鼎山？”
　　甄业章收剑朝他们弯腰行礼：“拜托了。”
　　孟怀风则是手痒，在这样重大的危机关头还惦念着别人的灵宠：“小松鼠，如果哪天你主人不要你了，你就来找我，我保管为你安置舒适服帖的乐园。”
　　周隐冷冷地用不祸刀戳入阵眼：“滚。”
　　田稻也对这爱驯灵宠的修士无语凝噎，从周隐的肩膀上滑落到他衣襟里团成一团，不受控地想到，待一切尘埃落定，不用等孟怀风撬墙角，他终究不是这世界的人，是要走的……
　　七股灵流在天空上越聚越强盛，一个巨大的七方祭神阵越来越成型。微心看着天空中的巨阵，眉心不由得紧蹙：“你们恐怕得速战速决。维持这阵法运行的不是天地灵气，是从祭品中抽出来的生气。”
　　话音刚落，不问剑和不祸刀轰然争鸣，整个神行阵爆出光亮，所有人都听见了一声沉闷、遥远的大门开启声。
　　刺目的烈光刺入眼中，他们受不了地一闭眼，整个身体忽然猛烈地感受到了凛冽的寒意。
　　再睁开眼时，所处再也不是在泛着春意的木屋里，却是在一片暮雪皑皑的雪原中。
　　孟怀风一回神便御起灵力御寒保暖，却发现身旁的甄业章神色痛苦地捂住了脑袋：“业章！”
　　甄业章逆着风雪剧烈地咳嗽起来，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涌现出无数记忆片段，那都是当初在鸣浮山中，从黑蛟嚣厉身上搜魂搜出的记忆。
　　不问剑拦在了他们面前，风雪骤消，以剑为中心，周遭开始迅速地雪消冰融。
　　甄业章平复了剧烈翻涌的灵脉：“……多谢。”
　　然后他听见身前妖轻飘飘的沙哑声音：“我记得仙君曾经在鸣浮山对那黑蛟施过搜魂术，你当时看到的记忆，是不是这些？”
　　甄业章发觉他语气不对，抬眼一看，只见有无数圆滚滚的剔透泡泡围绕着晗色和周隐两人，那些泡泡一碰就碎，竟在空中变成了一段段回放的记忆碎片。
　　所有的记忆里都是一个世外桃源般的梦幻之地，他们脚下的冰雪正在消融去，大地在蜕变成记忆中的仙境。
　　记忆里流淌着飞速的云卷云舒、万物生息和凋敝，时间仿佛有千年万年那么长，漫长的时间被放快了。这天鼎山如此之美，却似乎没有任何生机，这里纯净得仿佛不应该存在于世间。水至清则无鱼，安静到死寂之处，还剩下什么？
　　直到有一道鲜红色的影子闯进这万籁俱寂的世界，那是个戴着面具的人。他逐渐走近过来，揭开了面具。
　　霎那之间，山在远处，千山皆瘦，万木俱稀……广阔无垠的天地只剩下这个人。
　　从此千古长夜，无需他求。
　　面具下的人长着一张和晗色、周隐相似又不完全相同的脸。
　　所有的记忆碎片里便都是这一个人。
　　千秋万代，百世百人，都是一个魂魄、一个人，被送进这了无生机的天鼎山——作为守山人，作为山的新娘，为那孤寂的神奉上生机。
　　甄业章心中泛起了不受控的无边的爱恋和孺慕，那是当初搜魂出的记忆带来的后遗症，一种名为“爱”的剧毒。
　　甄业章又捂住脑袋，想要抑止那些不属于自己的狂热爱恋：“是……你为何知晓？”
　　晗色挥不问剑戳破了一个泡泡，看到了里面蓄着的记忆，是不知第几代的白衣周倚玉正在雪松上摘松子，低头朝记忆的主人笑道：“我再摘四个就够了！”
　　周倚玉的笑靥让世外仙境般的天鼎山黯然失色，那既是他的相貌太过美丽，也是注视的祂太过爱恋。
　　晗色看着甄业章为这些记忆困扰的模样，深吸了一口气苍白地笑起来：“难怪，难怪啊……仙君你不过是看了一遍记忆，就如此深陷其中，何况坐拥一颗心的黑蛟呢？”
　　那黑蛟在那三百年里当然会如痴如狂、疯疯癫癫地念着周倚玉，因为他胸膛中的心脏。
　　“我看到的，”甄业章竭力压制那些痴恋的情愫，“是这里的记忆，也即是说，这这天鼎山——”
　　“天鼎山山神的记忆，对吧？”
　　身后忽然响起熟悉的声音，晗色手一抖，险些握不住手里的不问剑，未回头视线开始模糊。
　　周隐转头看去，有些讶异，田稻差点从他衣襟里跳出来：“久寇前辈！哑巴！你们怎么进来的？”
　　久寇打量了一圈周遭，神情疲倦地伸手拍了拍身旁的哑巴：“托他和你们的福。我们原本在故乡里叙旧回魂，谁知天一亮，天上不对劲，他比划这是天鼎山开门的征兆，借着记忆里的神行阵潦草画了一通，我以灵力入阵，跟着你们进山的强行从门缝里塞进来的。”
　　周隐看向哑巴：“你恢复记忆了？”
　　哑巴眼神清明许多，只是一味看着晗色的背影。
　　久寇摇摇头，看着山中无数纷乱的记忆片段，半是感慨半是替身边的闷葫芦说话：“千算万算，我万万没想到天鼎山真有山神。当初发现嚣厉心脏有异，我至多所想的不过是守山人的心，没想到竟会是神之心，难怪强韧。那周倚玉大费周章的，到底在图什么？”
　　此时风雪已消，整座天鼎山因为周隐晗色的踏足而再度生机勃勃，唯有远处雪峰大雪封山。
　　田稻指着那里指示：“先别管那么多了，路上看多了记忆碎片就明了，伪神就在那儿！”
　　周隐拢紧松鼠，转头看晗色，他手在抖声音却稳：“走。”
　　“曹匿。”一边的甄业章忽然握住他的手，神情痛苦又镇定，“对不起，伤了你。”
　　晗色眸光一怔。
　　“我们各有道，曾经我也确信人妖殊途，但如今我不相信。”他眼神坚定又湿润，“你去弑伪神，我去扫霜雪，我们来路一定还会再见，愿你——前路无阻。”
　　晗色视线又糊了些：“别死啊，甄业章。”
　　甄业章松手，飞快地说了一句做暂别：“我不后悔交出相思锁，如果有第二条红线，我还是会给你。”
　　久寇撇过眼看一旁的哑巴，心想，这不得又嘤嘤嘤。
　　晗色一行人向雪峰，甄业章和孟怀风则并肩去堵仙盟，两方人南辕北辙，各自生死未卜。
　　雪峰太远，一行人都竭力飞行，周隐御刀护田稻，久寇拎着全场唯一菜鸡的哑巴，飞了没一会便主动举手：“前方两位年轻人，你们有谁能带一下我这讨债外甥？我方才闯山累得慌，要拎不动这拖油瓶了。”
　　周隐立即伸手，唯恐身旁沉默的人难堪：“我来。”
　　话说完手却拎了个空，那大块头哑巴被沉默的小草妖拎去放在了不问剑上。
　　一行人默不作声继续飞。
　　风大，天鼎山神的无数记忆飞快地淹过来，随着越靠近雪峰，记忆出现了三百年前的周倚玉，和一个穿着黑衣的异类少年黑蛟。
　　众人也都飞累了，速度一降，或多或少都看到了记忆中的场景。
　　一行人还是默不作声，只有久寇时不时的磨牙声。
　　哑巴一进天鼎山，身体里寄居的魂魄碎片便疯狂地生长补齐，困住天鼎山的十年记忆已经恢复。从自己的降生再到被天雷劈成屑的死了但没完全死，一切都是那么荒谬离奇，但他不在乎了。
　　晗色在他身前御剑飞行，挡住了狂风和泡泡的乱流，却没控制住露珠一样的泪珠。
　　哑巴揩过落在脸上的水迹，不管不顾地伸手抱住了眼前的小东西。
　　【我都想起来了。也想起你说过，要给我这个哑巴取名字的。】
　　小东西浑身僵硬。
　　【哑巴还叫嚣厉，好不好？】
　　等了一会，没等到抗拒，他便继续说。
　　【初次见面，我是真正的、完全的嚣厉，不惨杂质的那种。】
　　嚣厉抱着晗色，不问剑划过了周倚玉接过天鼎山神之心的记忆。
　　山神说：【倚玉，我把我的心送给你】
　　嚣厉说：【很高兴认识你，小妖怪】


第82章 
　　一行人飞行到了雪峰下, 待要一鼓作气继续冲，晗色和周隐忽然都僵住往前摔倒。
　　嚣厉着急抱起一个，久寇从容扶起一个, 发现他们俩瞳孔泛起雪花般的咒印，神情俱空茫。
　　小松鼠田稻眼泪汪汪：“恐怕是离天鼎山神太近, 周倚玉的魂魄在他们体内被迫和神共鸣了！”
　　晗色硬撑着神智在磨牙吮血间运灵，咬破了舌尖，脸上灵纹爆涨。周隐身体内有一缕周倚玉人魂，影响更深重, 他则闭上眼睛用不祸刀割破掌心。
　　两人齐声自唇齿间迸出一句话：“继续——走！”
　　嚣厉将晗色背在背上, 久寇搀起周隐，田稻则站在周隐肩上。一行人踩冰雪而上, 久寇扫了一眼周遭，神色凝重：“一入雪峰，那些承载记忆的泡泡都不见了。”
　　嚣厉试着用灵力传声：【我记得, 这里是冰冢。我见过一头发光的白鹿，曾在新岁夜自雪峰顶跃出，载着周倚玉巡山。我原以为它是一头灵兽，现在想想, 也许它就是天鼎山神】
　　晗色和周隐神色俱痛苦起来，属于周倚玉的记忆，或是说天鼎山中一百零七代守山人的记忆全部苏醒，记忆的源头便是山神。
　　最初的天鼎山神如世间未开化的妖兽一样，祂的兽形是一只长有漂亮犄角的巨大白鹿。祂在山中幽游自处，不知时间流逝也不知空间禁锢。
　　直到不知多少年, 山外人族鼓捣鼓捣, 送进了“祭品”。
　　山门开, “新娘”入。
　　那是第一代守山人。
　　起初的守山人一世数百年寿命，后来的历代寿命越来越短，压缩到一世百年，晗色和周隐被迫共鸣的记忆俱属于周倚玉，魂魄仿佛在皑皑白雪里经历与跋涉最后一遍深渊。
　　*
　　周倚玉于四百年前降生在御宗，身躯上天生有雪花一样的多处胎记，倘若运灵过度，或是身体升温，雪花般的印记会在体表浮现得更多。
　　御宗将他秘密将养，师尊告诉他：“倚玉，天鼎山如一座旷世宝藏，贪图它的不轨之人和阴险之妖太多了，它需要被我们仙盟保护，以维持这修真界的太平。而你，你是与生俱来的守山人，当世第一百零七代神卫，是半神之躯，神的信徒。”
　　年少的周倚玉怀里抱着一只兔子，天真地发问：“师尊，我将守山守至寿命的尽头吗？”
　　“是。”师尊安慰他，“不怕，你只守一世，来世便功德圆满，自由且强大。何况，天鼎山是多少人梦寐以求又求之不得的神山，即便待上一生，倚玉也不会觉得无趣的。”
　　“这样啊……”
　　“世人皆信你，你当信世人，倚玉，不要怕孤寂，你要记得肩上的荣光和希望，你是我们宗门的骄傲。”
　　周倚玉听从师门，奉行神给信徒规定的驯服式戒律。
　　*
　　待弱冠，夏日竹醉日，御宗列祭神阵，送他入天鼎。
　　那时他还不知道山门永闭，入仙境，绝人间，非独今世。
　　起初入神山，他揣着满心期待和欢欣，独自一人巡赏天鼎山。仙山云海壮丽，翡翠大湖如大地之母温柔多情的眸子，雪顶苍茫的白松像神女遗落人间的腰带，奇植异兽遍布雾凇沆砀间……如此的纯净和洁白，与喧嚣无序的浊世截然不同。
　　周倚玉在清溪边踱步，从前记事以来都以御宗首徒和神之信徒的身份自矜，如今偌大天地无人管束，他抛开万般顾忌，解了靴纵身跳入溪水里，自娱自乐，自歌自笑。
　　忽然铃声轻响，他自水中转身，看到不远处，一头熠熠生辉的白鹿在冰河上踩水，美丽的犄角上绑着一小段红绸。
　　祂那样专注地望着他。
　　周倚玉第一眼便对祂心生好感。
　　天鼎山中有数不清的灵兽，从毛茸茸的笨拙大熊到光秃秃的两栖小龟，飞鸟走禽池鱼，山中的所有造物都亲近他，只有那头白鹿，总是不远不近，满眼孺慕地怯生生望着他。
　　周倚玉出自御宗，天生对各种灵兽感兴趣，他在山中过了一阵，撸过了大大小小的灵兽，最后主动靠近了那头白鹿，堵在祂面前：“你是山中的神兽是不是？总是跟着我，却不过来，昂，脾气倒是挺大。”
　　白鹿的眼瞳剔透如琉璃，眸中只倒映他一人身影，仿佛一直在等他主动走来。祂哼唧两声，垂头拱到他面前，寻求爱抚地轻蹭。
　　周倚玉轻抚祂的犄角，触碰到的刹那，灵魂自深处战栗，涌生的复杂情愫让他不知如何自处。白鹿轻轻舔舐他的指尖，灼烧一般的温度从他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他在白鹿眼中看到自己的额上蔓延开了一朵雪花。
　　他困惑地摸上自己的额头，思来想去，笑着天真归结：“看来这漫山遍野的灵兽，我和你最有缘。”
　　如宗门教导的一样，觊觎天鼎山的贪婪者确实层出不穷，周倚玉不时能感应到有人擅闯天鼎，起初他修为不够，仍舍不得驱使山中灵兽为灵宠，于是被一只闯进山中的厉害大妖打飞了，为了守好山门，险些与对方同归于尽。
　　他仰躺在地上望天时并不觉疼痛难忍。既然守山是荣光与职责，一切便都深负意义，绝非无趣。
　　周倚玉枕着绒草入睡疗伤，待他醒来，白鹿眼眸湿润润地舔舐着他手上的伤口，分明无言，心疼之意却不言而表。
　　他笑了起来，抬手对着白鹿的头顶便搓：“我没事，小伤罢了，如今我有的是时间，慢慢修炼，变强了就好了。以后再有坏人闯进山里来抢宝物，比如抢你，我直接一脚把他踢飞。”
　　白鹿似懂非懂，他待要爬起来摸摸祂温暖的皮毛，白鹿忽然在眼前暴涨光亮，变成一个银发银瞳，头顶小犄角的……帅哥。
　　周倚玉看着近在咫尺的高大青年，陷入石化：“嗯？”
　　那青年搂住他的腰把他抱起，低头来贴着他的额头，满肩的银发无风飘起，每一缕发丝都在熠熠生辉。
　　周倚玉看呆了。
　　“我、忘、了，你刚回来很脆弱。”青年艰涩地往外迸着话，“不、怕，我渡修为给你。”
　　周倚玉眼睛瞪大，忽然意识到了：“你是……山神吗？”
　　青年点点头，羞赧地低头拱到他颈窝里轻蹭，一遍遍地喊他的名字：“倚玉，倚玉。”
　　周倚玉一心沉浸在修士瞻仰到真神奇迹的震撼和欣喜里。
　　那时他也不知道山神唤的不独他这一世。
　　*
　　山中岁月漫长，造物虽多，却是花草树木灵兽，没有妖，更没有人。周倚玉唯一能说话的除了不时闯山的混账东西们之外，只有时而化成白鹿时而化成人的山神。
　　“守山真是枯燥啊。”
　　他点燃一捧篝火，从乾坤袋里摸出闲书，翻看着人间的传奇话本，想到自己将在山中消磨到最后，他不由得有些心悸和心梗。
　　一旁的山神随意地用手拨弄篝火，银瞳专注地看着他：“倚玉，看什么？”
　　周倚玉翻书的手指一顿，自己不过在山中待了半年便这样嗟叹，这与世隔绝的神，又在山中过了多少年呢？
　　他向山神招手：“在看稀奇古怪的闲书。神，你坐过来一点，幸好当年进山前，我给自己带了一堆打发时间的东西，我们一起消磨岁月。”
　　山神立即挨到他身边去，周倚玉一边看一边念给祂听。他笑，山神也跟着欢欣，他为传奇神伤，山神便绞尽脑汁地逗他开心。
　　“山中很无趣么？”山神紧张地问他。
　　周倚玉顿了片刻：“那神觉得呢？天鼎山不知道纵立了多少岁月，你就在这里寂寂了多久，神觉得无趣吗？”
　　山神一把握住他的手：“很久以前似乎会，但如今不会，因为有倚玉。”
　　周倚玉只觉外貌圣洁银白的山神像一只孤独而不自知的巨兽，心中的寂寥变成了怜悯与怜爱，遂笑着摇头抚摸他脑袋上的小犄角：“那我也不觉得。天鼎山很美，和山外人世很热闹不冲突，命运既然让我留在山里，我便接下了，只因我不仅想守护这座遭人觊觎的桃源，我也想守护你，我的神。”
　　山神望着他的眼神里溢满了恋慕爱意，除此之外，毫无瑕疵。
　　有一回周倚玉闲翻书念起御宗宗门内的修炼心法，山神在一边忽然摇头摆手，捂住他的书：“这份旧了，我已给了新的，更好用，你莫学这个。”
　　周倚玉有些奇怪：“什么新的？”
　　山神专注地看着他：“你来了，我便给他们新的。”
　　这话听起来就像是一种不详的交易。他也许觉得不对，却下意识地避开。
　　他这一生都将在山中度过，他愿意相信这份与生俱来的职责是神圣的与发自纯善的。
　　*
　　到了新岁夜，山神化为巨大的白鹿本体，载着他飞向夜空，接受山中无数子民献出的灵力供奉，最后他把收集到的灵力向高空抛撒，化成经久不息的烟花夜。
　　“倚玉，你喜欢这里吗？”
　　“喜欢，天鼎山这么辽阔壮美，谁会不喜欢呢？”
　　周倚玉仰天望着盛大的烟花，笑着摘下一缕流星似的烟花，欢喜之外，心中也怅惘，除此之外，我还能喜欢哪呢？
　　“天鼎是我，我即是天鼎。”山神抬头用犄角轻拱他，理直气壮道，“倚玉喜欢天鼎，即是喜欢我。”
　　周倚玉乐了，攥住白鹿犄角伏低身子抱住祂的脖颈，像撸一只大猫那样熟练地摸起来：“这话说的，难道山神不喜欢挠痒痒吗？”
　　山神被摸得不住笑，载着他在烟花中翻滚玩闹，翻身时化作人形，怀抱着祂的守山人坠向雪松。
　　沾着霜雪的松子像圆滚滚的糖洒落满地，周倚玉在山神怀里挣出来，望着一神一人的狼狈样，久违地大笑起来。
　　山神痴痴地凝望，敞开怀抱又将他裹入怀中，厮磨着他的鬓角表达爱意：“倚玉，我喜爱你。”
　　周倚玉指尖抚摸到山神的脸庞，闭上眼微笑着聆听神之心的跳动。
　　良久，他也回应了。
　　“神啊……我们只有彼此了。”
　　*
　　与山神相伴久了，周倚玉无事时便常常望着远山发呆，思考多了，便魂飞天外。
　　山神以白鹿姿态从远处飞奔而来，到他身旁化成人形，银发垂到他掌心里：“倚玉，想什么？”
　　“哦，”周倚玉捋起祂的长发，先逗弄祂两句，“在想相处久了，山神不像高高在上的神祇，反而像一只爱撒娇粘人的灵宠。我呢，也不像神的信徒和守山人，频频逾越不像样。”
　　“你，不是信徒。”山神与他依偎着，屈指把两人的墨发、银发打成一缕结，“倚玉，你是我的新娘。我第一眼就爱你，你是人间送我的最好礼物。”
　　周倚玉笑起，不自在地摸了摸发热的耳廓，随即并指剪下那两缕打成活结的长发，手指灵巧的编成一个同心结。
　　他把黑白交缠的同心结送给山神，伸手抚了抚祂的小犄角：“我今生都在这里和你不分离，我只是担心凡人寿命有限，山神与天齐寿，我终究无法陪伴你长久啊……”
　　山神低头亲吻他，笑道：“不用担心，我可以等，时间到了，你自然回来了。”
　　“这世间只有一个周倚玉。”他屈指轻敲山神额角，“即便我还有来世，那也不再是我了。”
　　山神握住他的手笑起来：“你每次都会说这一句话，可见倚玉就是倚玉，不论多少世都不变。”
　　周倚玉歪了头：“可我是第一次说这话。”
　　山神冲他扮了个鬼脸，而后兴冲冲地揣起他飞向远处的雪峰，祂快活地亲昵守山人：“倚玉，我带你去见你，你就明白了！”
　　周倚玉不明所以，带我去见我？
　　他迎着风好笑地想，山神化生天鼎山中，不太懂如何合理地讲人间说话，今后有时间不如多和祂聊聊人间事。
　　他来到天鼎山已有数年，山中广辽，他走遍了平原，还未丈量遍山川，神正好带他去最巍峨的雪峰，不妨从中开始新跋涉。
　　山神揣着他停在一片雕刻精心的冰园前，拢着他厮磨：“我们永远也不会分离，你总会回到我身边。”
　　周倚玉疑心自己看错了，他怔怔看了半晌那光亮如镜的冰面，恍若傀儡地拨开山神温暖的手，径直走到冰面前，徒然用一双手抹净冰面的霜雪。
　　随后，他看到了冰面下封着一个闭眼沉睡的自己。
　　周倚玉脑海中一片空茫：“这是……我的身体？”
　　山神挥手掠去雪峰上的冰雪，一整片起雾的巨大冰面瞬间洁净透明，从周倚玉所跪之处起，冰面蔓延至无尽，冰下封着一具又一具“周倚玉”。
　　“你走了一百零六次，这次你又回到了我身边。”山神蹲下身体，抱着周倚玉亲昵，“每次你离开了，我便把你的身体放在冰中，再等二十年，你就会回到我身边。”
　　周倚玉跪在一百零六个自己的冰墓上，骤然七窍俱出血，血滴入冰面晕开。
　　他从来没能数清自己身上雪花一样的胎记有多少处，现在他知道了，一共一百零七，山神每一世，都会在他魂魄上打上一朵花的烙印。那些雪花钉在魂魄里，浮在身体上，每一世、每一生，无论他轮回转世到哪个地方，仙盟都能第一时间找到他。
　　血化开了冰面，流淌在上一世的自己身上，晕染开了额角处的一朵雪花。
　　一百零六代前世的记忆全部与今世共鸣，全部复苏在第一百零七个周倚玉的识海里。
　　*
　　嚣厉背上的晗色忽然失控地剧烈挣扎，眼中的雪花刻印急速轮转，魂魄疼得无法言说，他仰首向天空发狂地嘶吼。
　　“啊呀吓我一跳！”田稻在周隐肩上吓得一蹦，没想到周隐竟然也睁开眼，虽没有和晗色一样撕心裂肺地痛吼，却也提着不祸刀向苍穹发狠地挥出了数十刀，咬肌绷成锋利的弧度。
　　久寇嘶了一声：“周小仙君，稳住，别挥刀伤到自己人，不祸刀毕竟特异，被伤了便不能轻易愈合。”
　　周隐一把将他推开，和晗色一样，眼中的雪花咒印不住轮转，持着刀发狠向前狠劈，汹涌澎湃的灵力斩碎了远处的一片岩角，嘶声断断续续地恨道：“前世、今世、来世……你们把我当什么……”
　　晗色共情远比周隐严重，嘶鸣着从嚣厉背上挣脱，一站到雪地上，灵力呼啸着在雪地上催生出不断延绵的草叶，他拔出不问剑紧握剑身，蓦然抽剑而出，满掌的鲜血淋漓。
　　他睁大雪花覆盖的双眼仰首，周倚玉的残魂伴着他的悲愤，借由他的口血淋淋地嘶吼：“师门负我，天地负我，人世百代负我！凭什么这样困我，凭什么！九天无道，神佛不公，你囚了我无尽岁月！无尽！”
　　晗色自己迷失在茫茫的冰冢里，他错觉自己就是周倚玉，被这些千年万年的寒冰埋葬，从久远岁月前被人族推向天鼎山开始，漫长无尽的噩梦就再也无法停止。
　　为什么这么对我？
　　我是这人世间最十恶不赦的恶徒吗？
　　一百零七世，仙盟编织了恶毒的信仰，把我推入山中一百零七次。
　　一百零七具尸体，天鼎山神打造了无坚不摧的冰冢，把我封进墓里一百零七次。
　　他们还将把我推进去、埋进去无数次。
　　——我生生世世不得自由，不得生，不得死。
　　是要榨干我最后一滴血，嚼烂我最后一块肉，啃碎我最后一截骨头，由生到死，吞噬我的所有啊。身体，灵魂，全部锤烂了，嘬得干干净净。
　　他承受不了这铺天盖地、累积了一百零七世的周倚玉记忆，跪入雪地上崩溃地嚎啕，直到识海里传入吟唱的安魂曲，那是余音唱过的摇篮曲，哑巴哼过的镇魂曲。
　　晗色的识海里涌现了这一生见过的许许多多面孔，从大黑蛟嚣厉到鸣浮山形形色色的妖怪，从良善的余音到病态的少睢，好的坏的，他们齐呼一个名字，声音最终汇聚到一个被命运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嚣厉口中，化成一声声呼唤：【晗色，晗色】
　　晗色的魂魄骤然归位，瞳孔里覆盖的雪花被驱逐殆尽，他一睁眼便看到雪峰的漫山遍野都覆盖了他催生的枸杞叶，而嚣厉就在眼前，鼻青脸肿地贴着他额头，嘴唇不住念着他的名字。
　　“哑巴。”晗色喊他，张口声音沙哑，喉咙里满是腥甜，“嚣厉。”
　　嚣厉朝他笑起来，粗糙的大手擦去他唇边的血丝：【别怕，你是小晗色，不是周倚玉】
　　晗色什么也忍不住了，他崩溃地抱住嚣厉长嚎，一声又一声破空直达云霄的“啊——”震碎了雪峰顶上的白雪。
　　“我怕死了——！”他埋在嚣厉怀中痛哭流涕，“我走在一百多具自己的尸体里，每具尸体都在哭着和我说我逃不了！”
　　嚣厉眼眸湿润地抱紧他：【那是别人，不是你，别怕，别怕】
　　晗色嚎啕得失声，哭得血都流出来了，才将将挣脱了那一百零七世的记忆。
　　另一边的周隐也才刚刚醒转过来。
　　他方才也陷在周倚玉的记忆中，不住发狂地挥刀。久寇顾着防守和抽空护嚣厉，就没精力去保护田稻，那小小的圆滚滚松鼠伸着两只爪子死死抱着周隐的脖子拼命呼唤，千喊万喊都不起效，爪子脱力一松，松鼠后背便被不祸刀划到。
　　然而田稻还没来得及喊痛，就看到自己后背的伤口消失，转而凭空转移到了周隐的后背上。
　　周隐仍不知痛，继续挥刀，这一刀的刀尖戳到了田稻柔软的肚子，那伤口又迅速消失，出现在周隐素白的道衣上。
　　田稻这才发现——周隐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便在他身上设下了保护的咒术，一切伤害加诸于他身，就会通通转移到周隐身上去。
　　这面瘫的、寡言的、病弱的男德模范小仙君说过要和他结为道侣，不让任何人伤他一毫一厘，那时田稻压根没往心里去。
　　田稻从空中喜感十足地圆滚滚摔到地上，陷在柔软温暖的小草叶里。他看着还在挥舞不祸刀、伤痕累累的周隐，再也撑不住，毛茸茸的爪子捂住脸大声放哭起来。
　　周隐竟在混乱和憎恨间听到了小松鼠的哭声，挥刀的手一顿，覆着雪花咒印的银色瞳孔僵硬地转向田稻的方向，淌着血向他而去。
　　田稻大哭着迈着短小的松鼠腿，连滚带爬地冲他跑过去：“子藏！子藏！”
　　多跑一小步，哭声多响亮一分贝，周隐的刀便多颤一下。
　　田稻这辈子都没跑过这么远、这么累的路，他跑到周隐脚下，哭得眼泪把皮毛都湿皱了，上气不接下气地奋力抓着周隐的衣服往上爬，嚎啕声不断，爬到他腰间时体力不支，倒栽葱似的往下掉。
　　周隐本能地伸手接住了他，眼睛里的雪花咒印消失殆尽，融化成一行雪水淌出。
　　他把哭得打嗝的田稻捧到眼前，满眼血丝，小心地打量了一周，低沉沙哑地问：“我有伤到你吗？”
　　田稻本来见他清醒过来止住了眼泪，听此一问，又痛彻心扉地嗷嗷起来——我的小仙君，你是什么笨蛋啊。
　　两边人大闹了一通，流血淌泪地消停下来，又继续互相搀扶着往雪峰上走。
　　晗色在嚣厉臂弯里踉踉跄跄，泪水还止不住，张口想说话，嗓子哭到没声音，只好鼻尖红红地抬手在空中运灵传声：“对不住大家，我方才似乎是太过深入周倚玉七情中的哀，没能控制住魂魄的影响，拖累到大家了。”
　　周隐脚步不稳，一身不祸刀划出的伤一时半会无法愈合，血珠直淌，神色还一如既往地不崩坏：“我也，对不住，刚才我陷入的是周倚玉七情中的怒，憎恨、怨怒蒙蔽了神智，幸好没伤到你们。”
　　久寇左右看看，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便随意捋了捋一头白毛：“我们这小队伍也算是集齐了各色倒霉蛋了。你们两个携带周倚玉魂魄的主力，如今两个都破兮兮的，如果还能撑到那山神面前，你们还有力气打架？”
　　周隐眼中血色阴翳浮现：“不弑神，仙盟不灭，我这一世死，周倚玉的残魂仍然得不到解脱，生生世世都会被带到这里来。”
　　久寇斯文和气地探讨：“既然称是神，那么即便再加上我，我们这一行老弱病残，有能耐把神杀之而后快吗？”
　　“那山神……如今弱了。”晗色传声在空气中，眼泪吧嗒吧嗒地掉，“那周倚玉，本来死心地认了命，直到……他从法器里看到人世外，嚣厉向天鼎山逃来……”
　　后面的话他连传声都传不出，嚣厉便搂紧他，镇定地接下话：【我也想起来了，是他自作主张地开启山门，等我自投罗网。我那时身上层层叠叠的伤，心脏里有金鳞鲛的剧毒，拼着一口气差点要死，是他用御宗的为奴契将我变成他的灵宠，引渡给了我一半修为。之后，他动手剜走了我的毒心，把那颗天鼎山神送给他的神心，安在了我胸膛里。】
　　久寇脚步一顿，额上青筋暴起。
　　嚣厉如今很平静：【舅父，我想他和娘亲一样修炼了推算命理的术法，他算到我荒谬的命途，发现我将来会被天雷劈成灰烬，所以他把神之心放在我胸膛里，等着天雷劈碎我身躯的时候，把那颗神之心一并劈成虚无。】
　　晗色粗喘着抬手摸索嚣厉的脸，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呜咽。
　　这倒霉的大黑蛟，裹着一颗神之心和烙着一身为奴契离开天鼎山，人间三百年流浪和作孽，分裂和发疯，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那样混乱。
　　周隐接下话：“没错……周倚玉还把嚣厉原本的心脏，放进了天鼎伪神的胸膛里。天鼎山不受尘世污染，那伪神没有受过侵蚀，周倚玉是他最大的软肋。”
　　久寇陷在暴怒的边缘，老家伙深呼吸一口，泛起满心悲凉：“那么，如果待会你们携手弑神，嚣厉的心脏——怎么办？一刀还是一剑捅穿吗？”
　　嚣厉自己一个当事人，此时却变成最淡漠的吃瓜人，或者说他已经被一茬又一茬的恶意命运捉弄麻了，听到久寇为自己的生死提心吊胆还觉得十分有趣：【这有什么？老东西，你也太狭隘了，试想如果是这样，那我死得其所，死的不亏。】
　　这时臂弯里的晗色猛烈摇头，拽拉着他的胳膊怒目圆睁，泪珠直掉，喉咙里发出个嘶哑的不字。
　　嚣厉心中的自嘲和悲观被瞪得灰飞烟灭，嘴唇一颤，抱紧他低头应承：【不死……不死，别怕。】
　　晗色甩着脑袋努力想止住眼泪，心□□情了太多逝去未止的绝望，如果摆脱不得，就这样拖着死者前行他也不在乎。他发狠地抓着嚣厉胳膊，像抓着从海角天涯拽回来的一点泡沫：“你不准死，不准！”
　　嚣厉看着他，后知后觉地想到，他妈的，我辛辛苦苦的从天雷下保住魂魄，解脱了为奴契，解脱了神之心，频频翻车地一路追老婆追到这里，死在终点面前确实太窝囊了。
　　“一定有办法。”晗色拖着不问剑向雪峰上走，“一定有生路，梨夫人推算了你的命理，周倚玉也推算到了，一定会有变数的……”
　　*
　　雪峰上，冰冢前，一个头上长着犄角的山神手里握着一个黑白发丝交缠的同心结，目光不离手中，完全无视了站在不远处的来访者。
　　“山神大人。”第一个来到这里是一个衣冠楚楚的小青年，“初次见面，您好啊，我是东海龙族上代龙王之子，排序第五，名为少睢。”
　　天鼎山神忽然意识到这个名字有些熟悉，祂抬头看去，观察了片刻，记得这张脸。
　　是那尾曾经闯入天鼎的黑蛟的弟弟。
　　少睢看清了山神的样子，眼睛眯了一会，继续神色如常地笑起来：“山神大人，我在山外连同仙盟画了一个七方祭神阵，仙盟出了一半祭品，我呢，从东海调出了另一半的祭品献给您。现在我来到了天鼎山，想向您乞讨一个宝物，或者说，是一个愿望。”
　　天鼎山神无动于衷，祂没有看到自己最想要的那个祭品，艰涩地一字一句问：“倚、玉、呢？”
　　少睢越发开怀地笑，目光逡巡过冰面下冰封着的数具“周倚玉”尸体，语气温和得像哄着一个孩童的毒蛇：“我知道山神大人不喜欢死的，这一回我特地引来了两个活的周倚玉，他们此刻应该就在路上飞奔而来，您别着急。”
　　天鼎山神捏着同心结的手有些抖：“两、个、倚、玉。”
　　“是啊，两个，您可以看哪一个更听话，就留下哪一个。”少睢循循善诱，“您不用着急，但我眼下就有些着急了，我没法在这里强行待太久，所以想先向您讨要献祭的回报。”
　　天鼎山神抬眼：“你要什么？”
　　“一位女子，我曾经的，嗯，继母。我一直叫她夫人。”少睢唇边敛了笑意，眼里笑意反而涌起，“我比谁都珍视她，可她很多年前就死了……我等了许久、许久，我不想要她的来世，我只想要曾经的夫人。山神大人，我为你献上两个周倚玉，您能不能把一个夫人复活给我？”
　　天鼎山神直接摇头：“死者，不可复生。”
　　少睢又似毒蛇扬起唇角：“我知道，我听说过，死者复生违背天理，会造成六界阴阳颠倒，但那是复活后的后果，并不是不能办到，不是吗？”
　　山神陷入沉默。
　　“我的愿望只有神能够实现，哪怕您是这浊世的伪神，或是降了神格的半神。”少睢撩起衣角朝祂单膝跪下，“我只有这个愿望……神啊，至少，请你看看冰面下的周倚玉，您会明白我的愿望的。”
　　天鼎山神抚摸平滑如镜的冰面，在冰面上看到自己的面容。
　　祂抬手按住自己变成黑瞳的左眼，血从指尖蜿蜒而下，伤口又因强盛的治愈力而一瞬间恢复如初。
　　“倚玉送了我一颗心脏，所以我困在这里，下不了山，面容也逐渐地，变成这颗心脏的主人的样子。”
　　山神抬起那张嚣厉的脸，用嚣厉的声音问少睢：“你认识这颗心脏的主人，你要复活的人，也和他有关，是吗？”
　　少睢对着那张脸面不改色：“是，夫人是他的母亲，他们血脉相连，我是外人。”
　　“好。”天鼎山神伸手按在了心口，寒冰攀爬上指尖，雪花般的咒印跃满肌理，寒光凛冽，祂掌心上忽然出现一颗热气腾腾的心脏。
　　少睢瞳孔骤缩：“您胸膛里放着我二哥的心脏？”
　　“是啊……”
　　天鼎山神的声音忽然变了，长发全部变回银发，面容还没能完全变回原样，但神情和气质瞬间改变，从消极厌世的蔫吧样子变成俯瞰苍生的恣睢狠厉。
　　“倚玉，倚玉啊……周倚玉，你背叛了我……”祂眉心上陡然戾气暴涨，“我把心给了你，你却让我的心遭受侵蚀和无边痛苦，你把这颗赝品送到我胸膛中，让那黑蛟的卑劣情愫困住我……”
　　祂看向跪在不远处的少睢，眉心的戾气浓缩成一针血红的魔印。
　　三百年了，祂在这颗软弱的心脏牵绊里畏缩不前、画地为牢，今天这小龙来向祂索求回报，终于能让祂找到机会剖出这颗该死的心脏。
　　少睢并不惧怕祂由伪神堕真魔的转变，他狂热的目光只聚焦在祂手中的那颗心脏上：“这是二哥的心，太好了！我以为他死了，夫人的兄长我捉不到，还好二哥还留着一颗心在这世上！山神大人，夫人的血脉和二哥一脉相承，有了这颗心脏，复活她定然事半功倍！”
　　天鼎山神操控着那颗心脏来到少睢面前，高高在上的俯视他狂喜而卑微的热枕模样，仿佛从中看到了自己过去无尽岁月对一个凡人的愚蠢爱慕：“真可怜啊。”
　　少睢恭敬地跪着，向他伸出手，眼里浮现了泪光：“山神大人！请您、请您把她给我！”
　　祂原本想捏碎这颗该死至极的心脏，但献祭阵已成，祂已经摄取了山外世人献祭的生气，承诺下的回报便不能反悔。祂压着愤怒和厌恶将心脏悬在少睢面前，逆转了天地灵气与阴阳次序，让一个倾国倾城、跌宕了岁月的病美人一寸寸复生。
　　少睢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的奇迹。
　　他看着一寸寸的骨骼、经脉、血肉飞速生长，如玉的肌理覆盖血肉，如缎的长发垂至雪地，如羽的红衣裹住她的躯体，在他心中烟消云散了三百多年的惊世面容终于活生生地再现。
　　一个复生的梨夫人就在他眼前闭着眼沉睡。
　　天鼎山神松手，少睢慌忙伸手接住她，把她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看着她沉睡的安详面容，仿佛又回到了年少时，等候在水晶宫的正殿门口，悄悄驻望她饮药后倦倦沉睡的时光。
　　待她睡醒了，便会眉目生动地伸一个小小的懒腰，而后睡眼惺忪地朝他招手，唤一声“小五”，笑一声“进来”。
　　他会快步迈进正殿里，来到她足下向她跪下，笑着道一声夫人好。而她就会嘀嘀咕咕数落着繁琐礼节，伸手把他拽起来。
　　那就是他能触碰到的温度。
　　“夫人，夫人……”少睢眼泪扑簌簌地掉，“现在你全在我怀中了，我终于能这样抱着你了……”
　　天鼎山神看着这小龙抱着一个还未苏醒的活死人声泪俱下，只觉说不出的恶心。
　　周倚玉，周倚玉。
　　我如此爱你。
　　你却这样待我。
　　祂不想再要什么新娘，祂现在急迫地想抓住新的周倚玉，彻彻底底地撕碎他……
　　雪峰下传来急促的一串脚步。
　　天鼎山神眉心的魔印鲜红如九天滴落的一针鲜血，祂狠厉地望向来路，思考着无数种残酷的刑罚。
　　凌乱的脚步声近了，四个步伐不稳的人影跃进祂瞳孔里，倒映出了提着不问剑的一个妖，和握着不祸刀的一个人。
　　祂看着那两把神兵，难以抑制地想起来，那是祂亲眼看着周倚玉打的，也是祂亲自握着周倚玉的手，一起为一剑一刀渡入灵气，赋予兵器灵性。
　　祂问他为何取这两个名字，周倚玉在祂怀里灰暗着眼眸说，遇不公命途不问，遇无道神明不祸。
　　他曾经那么美丽温顺。
　　倚玉，倚玉……不问不祸不好么？认命不好么？枕在我臂弯里不好么？
　　祂压根没有意识到，指尖勾着的同心结没有被厌憎的戾气毁掉。
　　周倚玉死前在祂面前打碎了躯体，撕散了魂魄，除了指间这缕断发……
　　什么也没有留下。


第83章 
　　冲到雪峰时, 冥冥中魂魄共振，晗色第一个抬起头望去，看到那长着嚣厉面容的天鼎山神。
　　他看山神, 看过去三百年飘忽的嚣厉，而祂看晗色, 看千百年不复的周倚玉。
　　他们同时想着——你不是他，可你偏偏拥有他的面容。
　　一妖一神之间大雪骤临，雪雾如瘴气拔地狂涌，遮蔽了踏入瘴气的不速之客的视野。
　　山神伸出长着锋利钩甲的手, 大雪化而成锥, 怒不可遏地逼向小妖。
　　大雾一起，晗色瞬间展开感应的灵力网, 抬手发力一划，面前雪地无数草叶拔地而起造成一睹绿墙，堵住无数利箭似的冰锥：“破！”
　　他扣拳往回一收, 草叶化成密织的网裹住冰锥收绞，冰水淅淅沥沥如情人吻般抚过草叶，坠到地面上时淋去霜雪，露出了平滑的冰面。
　　周隐几乎是瞬间便把田稻塞到了嚣厉手里, 和晗色一起同时把他们推出大雾，异口同声吼了一声“走”。
　　他们两人垂眸往地面只看一眼，看到了若隐若现的冰面下，静静卧着的数具周倚玉。
　　陷在死亡怀抱中的周倚玉们封在逼仄冰下，面朝广辽天空，仿佛等着下一个自己再来掩埋作伴。
　　不问剑悲, 不祸刀怒, 他们握紧神自己打造的弑神刃朝入了魔的神冲去。
　　“天地如一鼎——众生烹其间！”
　　大雪满弓刀, 伴随着两张相似面容发出的嘶吼，天鼎山神沉默地将同心结放入怀中，赤手沉稳地接下双刃，祂的瞳孔中出现倒影，看出一妖一人使出的是周倚玉常常临水照影的招式。
　　起剑探星河，落刀烫日月。
　　万里铺红尘，方寸扫青山。
　　周倚玉初入山时喜欢随意地组合人间的文字，编成招式的阐释，比划完便拎着酒，笑意温热地来到祂身边。祂只饮天鼎露为食，他便辟谷不碰烟火，捧冰雪酿酒，然而酒香越来越醇厚，人却越来越沉默。
　　后来他沐雪创了最后的剑势刀术，一句“天地如一鼎，众生烹其间”落拓，从此潇洒恣意的周倚玉远去，变成活着的冰雕。任凭祂再怎么爱抚和亲吻、抵足和侵压，冰雪不再化开。
　　祂朝他说，我爱你。
　　他背对着祂笑起来，赤着的脊背泛着一节一节咬痕，随着上升的体温，无数雪花胎记浮在玉一样的肌理上。
　　他说神啊，你爱倚玉什么？
　　祂亲吻他的第七节 脊椎，贴着他的心跳回答，爱你和芸芸众生不一样的心。
　　而后祂忽然听到指尖刺破血肉的声音，周倚玉转身来，指尖贴着剖出一半的心脏，浑然不觉痛楚地抵着祂的额头：神啊，那我将这颗心送给你。我累了，你若还爱我，下一世，我再来将心脏奉给你。
　　血腥味弥漫在鼻尖，山神的瞳孔回到当下，雪花乱影水汽间，祂看到自己锋利的指尖已经刺进了小妖的胸膛，再深入两分，祂能缴获一颗周倚玉食言的心脏。
　　但指尖贴着滚烫的鲜血，让祂恍惚仿佛回到三百七十年前，触碰到周倚玉温热的肌肤一样。
　　小妖的不问剑也披荆斩棘地刺到了祂心口，似乎也突然僵硬住了。
　　双方都迟疑，不问剑率先向上挑起，劈砍了山神半边肩膀，又灵巧飞速地掉转方向，斩去了祂一整只手臂。
　　山神一点都不觉得疼。
　　神不会疼，神也不会像凡人一样，没有了心脏，就要再等下一世才能归来。
　　所以祂不许周倚玉死。岁月只有在遇到他时是流动的，每一世他死，静静等待的二十年都是停滞漆黑的。
　　祂不要他不会跳动的心，但祂可以把自己永不停息的心送给他。只要他收下这颗笨拙的心脏时能笑一笑，那就能让祂在往后的岁月里雀跃。
　　可是他没有收，也没有笑。
　　他只是日复一日地尝试各种方法，妄图用死亡的方式提前结束这短暂的一百零七世。而无论用哪一种方法，祂都能把周倚玉的伤痕抹去。
　　祂要周倚玉活着，即便支离破碎。
　　悍战如山崩，山神强大的自愈力来自天鼎山乃至整个世间世人的信奉，天空上的七方祭神阵还在运转，祂有源源不断的养料，断手断足于祂便都无关紧要。现在，祂不想再让步了，这漫长的、没有周倚玉的三百年让他受够了。
　　山神急剧吸摄祭神阵供奉的生气，澎湃的天地灵气卷着狂涛下坠到雪峰，被祂一口吞噬。断臂创口处长出新的手臂，祂赤手空拳抓住了一妖和一人的脖颈，将他们扼在半空。
　　“倚玉，倚玉……”
　　我爱你认真地守护我的样子，也爱你执着地反抗我的样子。
　　我爱你一百零七次爱上我的刹那明亮，也爱你发现离不开我的长久灰暗。
　　这都是你，周倚玉。
　　我的新娘。
　　那个小妖喉咙嘶哑发不出声音，忽然用灵力震出沙哑的询问：“周倚玉为什么从来没有给你起过名字，只用神来称呼你？”
　　山神眉心敛低，自顾自地想，这不重要。
　　祂将锋利的指尖戳入小妖的喉咙，按住喷涌而出的滚烫鲜血，眉心的心魔印泛得越发鲜红：“我不需要答案，更不需要他。我将踏出天鼎山，君临人间，永享臣服。”
　　小妖锲而不舍地发着声音：“你什么也不是，不神不魔，就是个六界谁也不认的怪物——世人用愚昧的贪欲、无计可施的信仰寄托出来的假想怪物。九天不认你，人间不见你，是你被抛弃了，是周倚玉不要你。”
　　住口。
　　雪花片片如轻羽：“你要谁的臣服？千秋万代，四海列国，世上唯一的周倚玉已经死透了，你最渴望的，永远遥不可及！”
　　住口！
　　山神的眉心魔印扭曲起来：“待我践踏整个人间！我想要谁，谁敢不从！他若想跑，我就打断他的腿；他用手伤我，我就折了他双臂；他以目仇视我，我就让他失明；他逞口舌之快骂我，我就让他做个哑巴！”
　　小妖眼里蔓延起血丝，眼神彻底变了，仿佛在透过祂如今顶着的黑蛟嚣厉的脸，回望和他的初见异样。
　　祂与两个身负残魂的“周倚玉”僵持之间，不远处的大妖忽然手出墨扇，迅雷不及掩耳地瞬息而来，一扇劈入祂侧颈，硬生生切开了祂半个脑袋。
　　山神勃然大怒，腾出手来把左边的小妖扔飞出去，扬手便要把偷袭的大妖一击震碎，千钧一发间，右手里一身血的虚弱小修士的不祸刀拦下了祂的一半攻势。
　　这个和后期冰雕一样的周倚玉如出一辙的小修士沾着血低声说：“丢了。”
　　天鼎山神停滞了动作。
　　祂诞生意志时便意识到自己原形来源于人间滞涩不入天河的灵气。祂化成白鹿的兽形，是人间的信奉者对祂的想象，而祂化成的人形，却是数千年来摸索着倚玉的喜好，自己设想出来的模样。
　　祂从开鸿蒙的一团灵气，变成与芸芸生灵一样的有血有肉之形，几乎都因那个名字。
　　祂在无尽岁月里长出一颗心脏，神心镌刻着源源不断的爱意和贪欢，祂把心给了最爱最想贪的周姓倚玉，只为讨他一星半点的欢心。
　　可当祂询问他如何处置自己的心时，周倚玉便是这样回应祂的。
　　丢了。
　　丢到天雷下，劈到烟消云散。
　　*
　　久寇使出剩余力气，凭着老奸巨猾的一口气，看准时机召唤出本命武器，本想一扇收割那伪山神的头颅，谁想这厮的自愈力恐怖到这等程度——他将扇砍到祂脖颈中间时，这山神便无底窟窿似地吞噬天地灵气，直接把他的扇子愈合进了血肉里！
　　一朝突袭不成，久寇便淡定地接受了接下来躲不过的山神重创。他从容地想着老子活了这么久，纵死也够本了，谁知周隐垂死似地劈出一刀护了他一截，久寇又麻利地收回自己阵亡当下的想法，果断地偏了身体，换成肩膀挨了山神一拳，而后久违地体验了一把被殴打到飞出去的滋味。
　　他摔出浑浊的雪雾，翻滚到了战场后方，半个肩膀都碎了，正想绕个路跑去嚣厉那崽子身边，谁知余光看到了一个大雪纷飞里的意外人影。
　　那个东海的少睢？
　　少睢压根不搭理这时不时地动山摇的战场，他只顾着抱着怀中人，屏气凝神地等待她的苏醒。
　　她的归来源于他的愿望，少睢还不敢轻易离开天鼎山，万一她还没能成功复生呢？届时他还需要求助于放言大开杀戒的天鼎山神。
　　神也好，魔也罢，什么东西都可以，只要能把她送回到自己身边，他就都愿意信服和献祭。
　　身后忽然有剧烈的灵流凝聚，少睢从凝神里警惕过来，抱紧怀里人便往雪峰上躲避。回头，他认清来者，还能扬起笑意来：“久寇前辈，您也进天鼎山了？太好了，正巧……”
　　久寇一头白发比纷飞的雪花还白，原本收敛的煞气尽数爆发，满眼阴鸷地盯着他怀里捂紧的人：“你他妈对我妹妹干了什么？！”
　　少睢抱起她，用下巴摩挲她发顶，亢奋得手臂不停发抖：“前辈不用这么激动，我只是用献祭换了夫人的复生，您不如和我一起避战，等待夫人醒来，见证神迹。”
　　久寇怒火冲天，一惯的冷静斯文荡然无存，什么山神通通先滚一边去，他一瞬瞬移到少睢眼前去抓人：“复你妈的生！死者不可复生，生者尚有来世！我妹妹魂魄早入六道轮回，你草率复生她，难道就不怕害她彻底的灰飞烟灭？！”
　　少睢腾出一手来打架：“她是由神复生的，不会失败，前辈何必危言耸听？您是她的兄长，为什么一点也不为她的归来高兴呢？”
　　久寇从来没有这样愤怒过。
　　高兴？
　　他那愚蠢的想背负一切的妹妹，当年修习命理术，窥探天机后不仅身体彻底病弱，魂魄也经受了损伤，她死后，他也踏遍了山川河海想找她的来世降生处，然而因为魂魄受损，轮回也不易。
　　现在这个神经病的龙族却要彻底搅乱她的来生！
　　“你和她有个屁关系！凭什么自作主张妄想复生她！”
　　“什么关系……夫人愿为我死的关系，这还不够我为她献出一切吗？”少睢挨了一连串打，越发抱紧怀里的人，脸上浮现疯狂的神情，“当初我父王死，大哥夺权，二哥被剿，他们要顺手杀我，是夫人带我奔逃，为我而死！梨夫人至死的遗言只为我，只为我！”
　　少睢陷入病态的痴狂，他从记事起就是谁都能践踏的龙贝杂种，怀里人却是无数妖族钦慕爱恋的稀世美人。
　　是她将他从泥潭里拉出来，只有她关心、爱护、怜悯他，在生死攸关之际，她甚至放弃救助嚣厉，拖着病弱的躯体护着他奔逃。
　　少睢爱恋她的美，贪恋她的善，这幽暗肮脏的一生，唯有怀中人捧着阳光为他清洗过污垢。既见天光，何忍深夜。
　　他要复生世上最独一无二的梨夫人，既要回报与求取她的爱，更是要抹去那个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心爱之人赴死的无能自己。
　　久寇一拳揍飞他，看见那家伙护着心肝宝贝一样地护着梨，愤怒与作呕之情双管齐下，待要夺回妹妹，他忽然猛烈意识到一件被忽略的要事。
　　复生者很有可能……会用有血缘关系的人的所有物做引子。
　　他瞬移到少睢面前，打了个假拳假招式，少睢单手护着她中套，久寇趁势抬起肩膀碎了的左手直奔梨的心脏处——
　　他感应到了熟悉有力的心跳。
　　下一秒换久寇被踢飞。
　　他摔在冰面上，漫天白雪飘落到脸上，融进眼中成了滚烫的浊泪。
　　当他挖了萧的坟，猜测出真相时，彼时没有落泪，只有满心被命运戏弄的灰望。此刻他感应着心脏的跳动，却撑不住了。
　　那个从小只会咋咋呼呼、空有脸没脑子的妹妹，她把惊险的命理推算出来了，连同自己，也推演成了可利用的一环。
　　久寇闭眼，笑得碎了的肩膀直抖，与泪水齐爆出的还有声音——
　　“晗色！不用再对山神留情！祂胸膛里已经没有了嚣厉的心脏！嚣厉的心完好无损地藏严实了！”
　　这声音震耳欲聋，大雾当中酣战的神与妖都被震得攻势一顿，再然后，神发现眼前的小妖睁开血糊住的眯眯眼，眼里光芒万丈。
　　他昳丽的脸上扬起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骤然灼烫了山神的视线。
　　不问剑上的灵力狂涌，剑尖一转前面的沉重踟蹰，来势变轻灵无阻。
　　晗色释放所有灵力，那些经由黑蛟渡进来的、历经百日闭关煎熬消化出的灵力，阴霾尽散光明俱显地倾洒。
　　山神的视线落在狂风裹挟的一片雪花上，看着那雪花亲吻小妖沾满希望的眼瞳，随后轻飘飘地落在锋利却温柔的剑身上——不问剑毫无阻碍地刺穿了祂的心口。
　　山神突兀地感受到了痛的滋味。明明不管是自己的，还是黑蛟的心脏都已经不在了，祂还是感觉到了可怖的疼。
　　周倚玉剖自己心的时候也是这样疼吗？
　　祂不由自主地想，突然感应到怀里的同心结被剑气震碎了。祂一下子陷入了无边的狂怒，嘶吼着化成了巨大白鹿的兽形，无数冰锥将近在咫尺的小妖穿透。
　　祂朝他愤怒嘶吼：“这是我握着他的手锻造的剑！你竟敢——”
　　晗色半步不退，身上疯狂催生出的草叶覆盖在伤口上迅速愈合，痛痛快快地高声笑起来：“对，就敢！我们就是敢用周倚玉的东西葬送你，大怪物，你有意见吗？”
　　白鹿拖着他和飞雪跃上天空，神之心的烟消云散和偿还小龙复生死者的愿望掏空了祂大半灵力，幸好高空上还有运转的七方献祭阵，在这里祂能得到无穷无尽的灵力。
　　心头伤急剧愈合，嗡鸣的不问剑自己抽出去，祂面孔扭曲地悬在空中：“小草妖，你杀不了我，而我能将你一寸寸撕成白雪！”
　　晗色提着不问剑距离在祂不远处踏风，擦过眼睛上糊着的血：“知道了知道了，我都看见了，切脑袋和穿心口都杀不了你嘛，说怪物真是没错，还有，我有名字，这点和你完全不同。”
　　山神不想和他争口舌，操控天地灵气向他发起攻击。
　　“大怪物，不用得意……”他恃剑劈开灵刃，粗略地揩去满脸的血迹，仿佛感知不到痛楚，眼睛亮得胜于一切。
　　不问剑指高举，恰巧指向了苍穹上的巨大献祭阵，阵下身影渺小的晗色什么也不怕：“我的凡人朋友会阻止你的再生，而我们——绝对会中止你的祸害！”
　　混沌的高空传下来激战的骇人声响，周隐强撑着用不祸刀站起来，深吸一口气也想御剑飞上去，然他双腿的骨头都折了，修士之躯比不上妖怪，他撑了几个呼吸果断放弃了上天。
　　他低头看到了冰面下的一具具尸身，淌血的舌尖舔过干裂的嘴唇，周隐转头呼唤帮手：“久寇老前辈！你还有力气吗？”
　　风雪里传来老家伙不斯文的回应：“要什么力道，说！”
　　周隐举起不祸刀向下劈砍，才堪堪劈开一道小缝隙：“帮个忙，把这层寒冰打破！”
　　风雪中隐隐传来久寇对谁的痛骂，骂完狂风呼啸声加剧，令人头皮发麻的蛇信声响彻在大雾弥漫的头顶，周隐自觉不妙，赶紧把刀当划桨使，一把让自己撤出老远。果不其然，刚离开原地片刻，一条大得离谱的黑蛟尾巴便劈头盖脸扇了下来，一瞬间，冰面缝隙遍布。
　　周隐看着那大尾巴陷入短暂的失语。
　　这要打在他身上，瞬间就无了。
　　“子藏！”
　　这世上只有一个人会用他的字来称呼自己，周隐握紧刀柄回头便厉喝：“大雾里危险，你和嚣厉不要靠近！”
　　大雾隔开了混战内和跌宕外，模糊了视野，田稻大声回呼：“我知道！我们两个武力渣帮不上忙只能不给你们拖后腿！天鼎山神很难打，你现在怎么样了？”
　　“我没事，只是暂时脱力，晗色在天上和山神对战。”周隐压抑下喘息，拼力用灵力愈合骨裂，快速地和他陈述战况，“稻儿，只要头上的献祭阵在运转，那山神就几乎没有破绽，你们绝对不要靠近雾里，灵流太危险。久寇前辈险些把祂的脑袋割下来，晗色也用剑捅穿了祂心口，然而这些致命伤害对祂都起不到多大作用。”
　　田稻那边静默片刻，很快回应：“子藏，别怕。”
　　田稻此刻窝在嚣厉手掌心里，两人几乎身无灵力，被推出大雾后不过也才着急一会，雪雾里便已经酣战拉锯数回合。如今听完周隐的话，两人都找到了问题方向，同时陷入了静默的溯洄。
　　头颅不行，心脏也不行，山神的破绽在别的地方。
　　嚣厉闭上眼，在识海里回溯当初在天鼎山里的十年记忆。周倚玉身负仙盟烙印下的守山誓约以及山神监视的两重束缚，他说话总是半真半假，但想要逃离天鼎之心千真万确，如若他指引他们走向弑神之路，那么一定曾暗示过山神的破绽。
　　他沉没在记忆溯洄里，整理出了周倚玉在十年里最常对他做的动作——轻抚发顶。
　　每次周倚玉那么摸他头顶都让他感到抗拒，因为手法太像摸一条狗了。
　　“如果你没有遭遇横祸，成功化龙，这里就会长出龙角。”周倚玉朝他闲聊似地说过几次，“如若龙角被折下来，你就死了。”
　　嚣厉原本以为只是周倚玉蜗居天鼎山太久，不知妖界之事。龙族被斩断角并不会死，如吾乐被晗色斩断角，久寇化龙瞬间被天雷劈下龙角……
　　田稻也闭上眼，沉浸进【天道拯救系统】之中，用代价扣响了主干系统的窗口。
　　这世界对于他而言其实只是一个穿书救纸片人的任务，如果任务失败，作为【天道拯救系统】的模范员工，他面对的也不过是扣掉一半从前攒下的业绩，照样能全须全尾地回到自己的世界作威作福。
　　在踏进天鼎山之前，他是为这个世界里的纸片人们震撼和感动过，纠结和自我撕扯过，可这里的一切和他自己的世界依然没有可比性。
　　然而当他发现周隐不知从何时起便在自己身上设下转移伤害的咒术、一身伤却捧着他问是否有受伤的时候，他不停摇摆的内心终于确定了方向。
　　主干系统提醒他：【田稻，你想好了，想要额外获得击败最终boss的外挂是违规的，当然，除非你自愿上缴之前攒下的所有业绩。但这对你而言不值，你完全可以选择任务失败的选项，扣出一半业绩回来，挑选别的任务继续执行。】
　　“我知道，这么一来我完成的九十九个任务就都白费了。”田稻以为内心会很沉痛，没想到在做出选择的刹那只有平和，“我回到一无所有的起点，但子藏会享有一个全新的开端。这对我来说——太他妈值了！”
　　主干系统替他感到惋惜：【好吧，既然你做好了决定，我没有理由拒绝无偿捐款。看在都是凄凉社畜的份上，我再给你倒数十秒的时间吧，这十秒里你还可以反悔……】
　　田稻一秒都不想耽搁：“业绩都给你，现在就给我外挂！”
　　混沌的天空中爆出灵力炸裂的巨响，嚣厉和田稻同时睁开眼睛，朝大雾里的厮杀者传音：“犄角！斩祂的犄角！”
　　*
　　人世，药宗据点小山谷，纪信林维持着搀扶自己师父的姿态，被定在了原地。
　　他已经被定了一天一夜。
　　他从琴宗甄业章那儿接到太师父的传唤，说师父试毒反而解不开毒陷入昏迷。他才火急火燎赶回来，诊上师父脉搏瞬间，便猛然感觉到山谷的地面出现地裂。
　　刚搀扶起师父，比地裂更能引发恐惧的是脚下浮现的巨大阵印。
　　仙盟自去年围剿完鸣浮山，整顿完便一直喝令七宗攒出人手，起初还道貌岸然地扯着为除妖卫道作准备，到了今年暮春，仙盟需要人手是为设祭神阵的消息才走漏。
　　仙盟总部长老透露，天鼎山中有神，神收下仙盟供奉的祭品，则必须回馈报酬。百代以来，仙盟代代献出祭品，获得天鼎山神的恩赐和神力以令自身壮大，整个仙盟的日益强盛便是建立在百代祭品的枯骨之上。
　　盖因黑蛟嚣厉当年对仙盟的大肆屠戮，祭品的献祭方法已经失传了三百年，仙盟的实力也由此停滞甚至倒退了数年，越来越败于妖族。如此长往，妖族将称王，人族将为奴。是此，这一回的献祭阵至关重要，可堪为仙盟的“绝处逢生”。
　　七宗之中，邪宗带头不用本门内的弟子做祭品，转头去掳掠人间的凡人充当祭品。只此开例，其余四宗依样画葫芦，唯有药宗和剑宗坚决反对。
　　剑宗捍人间正道，药宗怜人间病患，两宗干不出为子虚飘渺的神祇掠夺凡人性命的事，私下结盟准备摧毁仙盟本部，来日自己重建新盟。
　　然而眼下药宗自己呼应了献祭阵的一角。
　　纪信林意识到这一点时瞬间扣开传唤阵给甄业章和孟怀风，刚告知了两句，手里的传唤阵便被人打散了。
　　他和昏迷的师父一起，被献祭阵中的灵纹捆住，毛骨悚然地感受着自己身上的灵力，被抽丝剥茧地一缕一缕抽出来。
　　他僵硬地搀着恩师，满眼茫然地抬头看向打散传唤阵的老者：“……太师父，为什么？”
　　白发苍苍的药师神情一如既往地和蔼：“信林，你还记得药宗的宗旨吗？”
　　纪信林脑子嗡嗡响：“医治苍生……不问贵庶。”
　　“不错。”药师满意地点头，“那我们药宗得以医治苍生的医术是从哪得来的呢？”
　　“祖师爷尝百草，分辨药毒两家……”
　　“不，我们的医术药籍是神祇赠予。”药师叹息，“光凭我们凡人一代一代地尝百草，根本不能迅速演进成蔚为大观的药宗。我们随着仙盟进行百代献祭，从神祇的恩赐里，一代一代地完善本门心法，这才是我们践行医治苍生的依仗。随着守山人的断代，我们药宗的医典也停滞了三百年，可你看，这人间新的疾病、剧毒层出不穷，我们力不从心的越来越多——信林，你是最聪明不过的孩子，你能明白太师傅的一番苦心吗？”
　　“……我不明白。”
　　药师又叹息：“太师父是想让药宗的医术药典换代，只需要七百个祭品，我们便能获得更好的新医术，来日便可以拯救更多的苍生。”
　　纪信林呼吸混乱起来，不敢相信地望着一直以来敬仰着的人：“太师父，您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即便您说的是真的，医治苍生后面还有一句不问贵庶！那些被药宗推出去的祭品，他们就不是苍生了吗？！我们谁也没有见过神，神是善是恶是生是死无从定论，我们每天见到的是痛苦难当的病患，那才是活生生的当下，才是我们践行门派心法的生命！七百个祭品，亏你说得出口，七百条凡人的生命——”
　　“信林，你不必着急，放心，我们药宗不会与邪宗一样，太师父奉给神祇的祭品不是那些无辜凡人。”药师微笑，“都是我们宗门弟子。”
　　纪信林如坠冰窖。
　　从入夜到天明，现在，日上中天，这献祭阵仿佛运转了百年千年，纪信林感觉自己身上的生气要被抽干了。
　　药廖门口，药师一直期待地望着苍穹：“天鼎山神何时现世呢？”
　　纪信林疲极，想要开口，却被施了禁言术，浑身不能动弹。他也不知道接下来还怎么办，只能企盼甄业章和孟怀风他们能扭转局势。疲惫得昏昏欲睡时，他忽然察觉到手里搀扶着的师父出现了异常——
　　师父的脉搏停止了。
　　药师很快也发现了这一点，他转身向眼眶通红的纪信林走去，蹲下去轻触脉门，摇摇头叹惋：“不行了，得更换新祭品了。”
　　纪信林睁着遍布血丝的眼睛看着他。
　　药师看出他眼里的悲愤，情不自禁地抬手拍了拍他肩膀：“信林，不用这么伤悲，身为药修，你也见过了许多生死，死亡只是自然，天理而已。你师父能以自己的性命为药宗搭建出未来的桥梁，这是幸事，不必替他、替你自己伤悲。”
　　纪信林的灵核剧烈地运转起来，竟超越素日的修为瓶颈，一举冲破了禁言术的束缚：“你更换了多少……师门弟子……”
　　药师神色沧桑，却依然没有流露出难过的意思：“你们师徒撑的时间长些，前头陆陆续续换了不少祭品下来，想来换了有一轮了。”
　　纪信林眼里涌出寒亮的水光：“太师父，难道那神祇不现身……你就一直、一直这么让我们换上来吗？”
　　药师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大道如此，我们的牺牲是值得的。”
　　说罢，他便搀出纪信林臂弯里的人步伐稳健地离去。
　　纪信林手中空空，他低头怔怔看着如蜘蛛丝一般缠住自己全身的献祭阵灵纹，一片空白的脑海中，浮现了一个越来越震耳欲聋的声音：要打断这个吞噬了代代师门子弟的邪阵。
　　打断它。
　　轰碎它。
　　不然，再这么下去……这人间就完蛋了。
　　纪信林顺着意识里的想法照做，他对自己的愚蠢感到愧疚，如果能早点想出自爆灵核毁掉这一阵法，师父和其他的师兄弟们是不是就不用白白丧命呢？
　　“业章啊……”他脸上骤然眦出了暴虐的灵纹，“早知道……年少时就该跟着你一起多修炼法术了……”
　　他的灵核剧烈运转、透支，献祭阵的灵纹愈发汹涌地缠住他，不断攫取他的灵力。纪信林的七窍逐渐溢出血丝，视线模糊时，意识却无比清晰坚定。
　　“纪信林，第一百零七代药宗首徒，愧于人世……不负人世。”
　　话音落，一声清越长啸掀开了药廖的屋顶，剧烈的灵力在周围轰炸开，将地面的献祭阵轰碎了一角。
　　一环引一环，药宗献祭阵断开，仙盟的七方献祭阵亦断开了一个大角。
　　天鼎山中，持着本命剑围剿仙盟长老的甄业章忽然心中一抽，抬头朝苍穹看去。
　　高空上，巨大的七方祭神阵一点点地黯淡了下来。
　　*
　　晗色在高空上正面和天鼎山神对战，一听到嚣厉心脏不再在祂身上，他彻底放开手脚，不留后路地和山神对殴。
　　神有人间的供奉做依仗，他有的只是跋涉红尘所获的粗浅经验。
　　方洛传荡在鸣浮山里的虎啸，阿朝指尖里捏着的绣花针，李鸣潮站在高塔上的静默，余音唇齿间磕碰出的鱼泡泡……
　　红尘里生者不为过客，死者不为归人，他们浓烈的七情六欲都还停留在晗色的记忆里。希望和绝望相携相生，幸福和苦难互为表里，晗色想要希望和幸福，那些带来绝望和苦难的，都是混账。
　　他一剑劈砍过了山神的腰腹，瞬息的擦肩而过间留下了怜悯的低叹：“你真是个可悲可怜的怪物。”
　　山神不在乎不问剑劈在身躯上的伤害，祂唯独无法忍受晗色的嘴炮，面目扭曲地震碎了缠在身上的草叶，操控着无尽的灵流轰向晗色。
　　晗色展开阵法屏障，生命不息怼人不止：“可你更是个面目可憎可恨的混账。”
　　不问剑和灵力聚成的锋刃对击，每一击都给空中的云层震荡出浪潮一般的伤痕。晗色毫无保留地调动一身修为，生死关头感叹起嚣厉那厮的千年灵力着实深厚，难怪成了命运争相捉弄的棋子。
　　他持剑和山神的冰刃劈在一起，盯着眼前嚣厉的脸，满脸血痕，一字一字地输出：“你根本不爱周倚玉，你在意的只是仙盟献祭出的第一代守山人，凡人的今世和前生根本就是两个人，你分不清也不关心，要的只不过是打发孤寂的美丽傀儡。”
　　冰刃断裂，不问剑出现裂口，神和妖不停受伤，有些伤可以一直愈合，有些疤永远无法抹除。
　　“你无法忍受的也不是周倚玉的离开，而是漫长岁月的孤独。”晗色呸掉口中血沫，双手握剑再次砍了上去，“没有人会眼睁睁看着爱人自残自弃，你爱的只有自己，所以你才是怪物，不是神不是人，只是一个酷爱囚禁无辜人的狱卒。”
　　话语越是戳中死穴，天鼎山神便越失控，操控起灵力来毫无章法。晗色意识清晰，一次又一次地寻找着祂的破绽，把不问剑劈砍过去，可惜除了增添剑身上的缺口和身上的伤口毫无进度。
　　意识再清晰，他也控制不住灵力的严重流失，风驰电掣与神激战数百回合，那山神在人形和兽形之间一瞬切换，晗色反应慢了一步，被白鹿的前蹄踢个正着，瞬间如同流星般从天上摔下去。
　　“靠，疼死我了——”
　　晗色在下坠间内心大呼，握紧斑驳的剑想再次蓄力约上天去厮杀，一道穿云箭般的声音却猛烈地传进识海：“晗色，到冰冢来，合力斩祂犄角！”
　　晗色瞳孔泛起灵纹，毫不犹豫便加速自己的坠落。
　　怎么斩？不要紧，斩。
　　他在坠落间看到苍穹上，那个七方献祭阵像一只来自地狱的邪瞳，白鹿以更快的坠落速度冲他而来，一副要在空中把他撕成碎片的凶狠架势。
　　晗色在空中翻身，狂风刮起长发，大雾如沼泽，他朝下方催生出无数草叶驱散了大雾，终于看到了地面的情况。
　　周隐握着不祸刀在大雾的边缘隐匿着，悄无声息如山阿。
　　地面，埋葬了一百零六个周倚玉的冰面碎裂得彻彻底底，曝出了恍如沉睡的一具具尸身。
　　晗色瞬间就明白了周隐要他干什么。也许这也是周倚玉生前想做，却始终做不到的事。
　　他将催生出的无数草叶对准了冰冢里的周倚玉，狂风刮得面庞生疼，他却在即将坠落凡尘的瞬间感觉到了周倚玉死前的痛快。值此一死，万山无阻，自由生于废墟上。
　　晗色心中默念，周倚玉仙君，你的躯体会和魂魄一起，归于自由。
　　背后的白鹿降落到了咫尺之间，晗色瞳孔里倒映着一百零六个“自己”，掌心操控下，藤蔓一样的草叶疯狂暴生，噼里啪啦轰开了碎裂的冰面，卷住一具具周倚玉拖出来悬着，不过须臾，周围的冰雪上、大雾里尽是闭着眼的周倚玉。
　　白鹿目眦欲裂地陷入癫狂，慌乱地叼住了距离最近的一个周倚玉，宛如溺水者攥紧的一块浮木。
　　晗色扫了一眼周围长着和自己相似的一百来具尸身，心里不合时宜地想着，真是地狱一样的画面，我以后一定会做噩梦。
　　他握紧了手掌，每一缕卷着周倚玉的草叶上都爆出澎湃的灵力，伴随着冲天的狂风，白雪化为霜，大雾尽去——
　　一百零六个周倚玉同时化为碎片。
　　白鹿仰天发疯长嘶，斑驳的不问剑和血迹未干的不祸刀同时掠起，拼尽了透支完倒地前的最快速度，一左一右，长风一样劈向两只巨大的犄角。
　　与此同时，苍穹上的献祭阵骤然崩裂。
　　晗色张开口，嘶哑地念出了当初离开鸣浮山时，小小的、近乎透明的鸣浮山神对他的祝愿：“天地不可追，来路不可阻！”
　　弑神剑和刀同时崩碎，长风灭，犄角断。
　　晗色意识湮灭前望了一眼苍穹，看到邪瞳一样的献祭阵碎裂，便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周倚玉仙君，你自由了。


第84章 
　　雪峰上爆出了几乎能震碎天灵盖的响声, 狂风四起，远离战场的嚣厉和田稻紧张得要命，瞪得眼睛都要掉出来了, 无奈修为低弱，眼睛跟不上挥剑妖和挥刀人的速度, 瞪得滚圆的眼睛反倒是被乱飞的雪花糊住了。
　　田稻的松鼠爪子合掌，哆嗦着不住祈祷：“拜托了，一定要让他们成功……”
　　浓稠的大雾骤然被两道寒芒切割，狂风卷地荡平所有雪雾, 嚣厉的视野瞬间开阔, 看见了无数碎冰上是草叶托着的众多周倚玉，伴随着晗色喑哑的暴喝, 那些沉睡的身躯全部在灵力的冲击下化成了碎片。
　　嚣厉瞳孔刺痛得就像流转着无数把刀刃，他控制不住自己，发不出声的喉咙吼出含混难听的一声“啊”——该死的周倚玉, 你他妈终于自由了。
　　发光的白鹿发狂地朝着那些碎片嘶鸣，头上的犄角发出刺目的光芒，高空上献祭阵的浓厚灵气被摄取，打着卷朝祂急速降落, 祂似乎想吞噬献祭阵里供奉的天地灵气，把那些碎片再次拼凑起来。
　　嚣厉和田稻语无伦次地一块大吼，在无数碎裂的执念里，两道寒光冲破了无数年的煎熬苦楚，一往无前地飞到了发光的犄角前，争鸣一啸……
　　两道寒光化成了羽翼, 合并为一对乘风归去的翅膀。
　　田稻指着苍穹大喊：“献祭阵毁了！”
　　天鼎山神的犄角被斩下来, 冲天的灵力从祂身上爆出倒流扎进天河, 那头巨大白鹿的身躯在灵流里挣扎和嘶鸣，雪峰之巅出现雪崩，天鼎山广辽的山川万木像淋了水、着了火的纸架子，以燎原之势开始崩塌毁灭。
　　弑神……成功了。
　　嚣厉望着刺目的光晕，脑子里嗡嗡作响地乱想着，这艹蛋的天鼎山神终于死了，我的心脏大概还在祂胸膛里，这下我也可以死了……
　　但是死之前一定要再见老婆一面啊！！
　　晗色，晗色在哪？
　　还没用眼睛找到人，腥风血雨就扑了过来，嚣厉差点被熟悉的气味熏晕过去，晕乎乎地就被一只大爪子抓起来抛到背上去。
　　久寇沉闷嘶哑的声音传了过来：“抓紧我的背，快走，这天鼎山恐怕不是什么正经人间造物，山中神一灭，这地方恐怕也要崩塌了。我灵力不足了……不然至少能借着神行阵，再一次瞬移回离魂谷。”
　　嚣厉和田稻摔得七荤八素，头晕眼花地爬起来，就看到大黑蛟背上还躺着两个像从血海里捞出来的倒霉家伙。
　　田稻哇哇大哭地蹦着小短腿冲向周隐，小身躯大嗓门，扑到周隐脸颊边嚎啕得惊天动地。
　　嚣厉极尽小心地扑过去，低头贴着晗色的额头，感应着他的体温和微弱的呼吸，再看他一身的伤，他也想跟着田稻嚎……可他如今的身躯是个哑巴。
　　流泪猫猫头地贴贴了半晌，他忽然意识到一个大问题，抬手敲敲久寇的脊背，勉强传声去问话：【我的心不是在那山神身体内？我怎么没死？】
　　久寇不回答，只缩了缩巨大的后爪，掩盖了爪子里抓着的一条蜷成一个保护圈的昏迷小金龙，而小金龙的怀抱里，死死抱着一个复生者。
　　“现在先想着跑！”久寇载好他们气喘吁吁地飞，身体底下的天鼎山正在以一种摧枯拉朽的力度崩坏。
　　才飞了一会，他们忽然在半路上遇到另一只飞速狂奔的妖兽。
　　久寇还以为又是什么危险人物，背上的田稻就先赶紧介绍：“前辈，来的是半个同盟！别伤及无辜啊！”
　　久寇心想爷现在哪里还有别的力气干别的，侧眼一瞟，只见一只油光水滑的大灵宠，它的四爪都抓着鼻青脸肿的仙盟长老，正呼哧呼哧吐着舌头朝他们飞来，背上背靠背坐着精疲力尽的甄业章和孟怀风。
　　甄业章先感应到熟悉的气息，抬手便向他们招手。
　　嚣厉抱着晗色从鼻孔里哼了一声，田稻则是激动地挥爪子呼应：“甄业章，孟怀风！我还以为你们两个搅局的死翘翘了，还活着真好啊两位！”
　　孟怀风见到他，脸上的疲惫神色一扫而光：“小松鼠！太好了没缺爪子少尾巴，你还健在真是太好了！”
　　甄业章看着久寇威风凛凛的身躯有些震惊：“你是……黑蛟嚣厉吗？”
　　久寇鼻子里大哼一声：“我是他舅。开玩笑，他的原形哪里有我这样威风？”
　　甄业章和孟怀风座下灵宠的小眼睛里充满崇拜和敬畏，呼哧呼哧飞到了久寇身后方，敛了羽翼朝久寇点头哈腰，然后狗腿子地躲在他的庇护里，翅膀便减少了空气阻力，飞起来不那么累。
　　两个修士的衣着斯文扫尽，披头散发且伤痕累累，所幸一见到想见的，精气神便恢复了不少。
　　甄业章看到了被嚣厉抱在怀里捂得严严实实的晗色，忍不住伸长脖子想多看他：“曹匿他怎么样了？伤得重不重？”
　　田稻代气闷的嚣厉回答：“他和子藏都休克了，就是脱力晕了，一身伤，骨头都断了好多处！”
　　说着说着他自己就瘪了松鼠嘴巴，爪子小心地摸摸周隐的脸，又哭又笑地嗷嗷：“还好小命还在，修□□就是好啊，还能完完全全地康复如初……”
　　奋力逆风飞行的久寇忽然灵机一动，喘着气问话：“那两个修士，你们还有能运转的灵力吗？”
　　甄业章率先点头：“有，我们还有余力，不比各位弑神艰险，我们两个围剿的是些久居高位不会临阵磨刀的废物。前辈有什么吩咐？请尽管提。”
　　孟怀风：“……好兄弟说的是。”
　　自当初鸣浮山被黑蛟嚣厉端了他的所有灵宠后，回到宗门之后他就大彻大悟，专心于自己修炼法术，不再过度去依靠自己的灵宠。何况灵宠都是些费心费感情养起来的居家陪伴小成员，醒悟了这一层新关系，遇到打架这种危险的事情，他再不肯轻易的放出灵宠去搞替身攻击。
　　所以方才和甄业章一起围剿仙盟的长老们，他楞是全靠自己的力量，全然没有借助灵宠。
　　是以他现在其实累成狗。
　　那大黑蛟沉稳地口吐人言：“我要借助一个会消耗极多灵力的阵法，把我们转移出这个天鼎山，但我打了太多架，现在实在没力气了。你们如若还有能力，我就暂时借用你们的灵力，带所有人赶紧从这里撤退。”
　　“能得到前辈相助，是我们的幸运。”甄业章二话不说，就伸出手贴在久寇的身躯上，把自己剩下的灵力都传给他。
　　“……好兄弟说得对，我也来了。”孟怀风泪光一闪，伸出手也贴在黑蛟身上。
　　大黑蛟顿时毫不客气地摄取他们的灵力，喝了一声：“诸位留意！”
　　甄业章脸色刷的苍白，孟怀风则是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具干尸，心里叫苦不迭，这时他看见自己座下的灵宠，瞪着圆滚滚的眼睛担忧地看着他，突然就觉得这一切都值了。
　　天地一瞬失色，待众人反应过来，他们借助神行阵，算是齐整地回到了离魂谷中。
　　*
　　一行人中，弑神的两个主力重伤不已，久寇亦重伤，两个修士也是脱力栽倒，田稻虽然身体最健康，但他是个松鼠牌吉祥物。
　　作为硕果仅存的唯一劳动力，嚣厉只好把这些伤患一个个搬回离魂谷中的老房子。
　　到场的意外只有两个，一是孟怀风的灵宠抓着的七个仙盟长老，嚣厉想不出什么好的安置方法，就直接让那灵宠带着七个皮球到谷底的洞里去玩。
　　而第二个意外……
　　久寇撑着神智不肯昏过去，指着少睢牌小金龙圈圈里拢着的大美人，对他说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厉儿，这是你娘，你娘被你弟复生了，因为他喜欢你娘。”
　　嚣厉：【……你在逗我】
　　“我真没骗你。”久寇抽出本命武器抽开昏死的小金龙，这少睢当时在东海上被晗色用不问剑劈砍进肩膀，又一心要复生梨，把自己搞得元气大伤，被他揍晕死了。
　　“你娘她……”久寇强撑了半晌才把这句话说完，“她推算着你的命图，把自己也绕了进去。你没有因为天鼎山神的湮灭而消失，就是因为……因为你的心脏，作为她复生的引子，完好无损地保存在她身躯里。”
　　嚣厉僵硬半晌，同手同脚地上前，抱起闭着眼睛睡得安详的梨夫人，一声呼吸都不敢放大。
　　他小心地把手放在她的额头上，没有温热的体温，也许复生出来的只是一具暂时安置心脏的傀儡。更何况，用伪神之力将她再造出来的天鼎山神已经消散了。
　　嚣厉如在梦中，小心翼翼地把声音传入她识海：【……娘】
　　梨夫人的额头忽然冒出一点热度，她在他怀里闭着眼，眉心出现一缕光，那光热烈地跳动，把嚣厉和久寇都吓一大跳。
　　那跳动的光在她眉心凝聚成一个漂亮的字：【抱】
　　嚣厉浑身一震，立即弯腰抱紧她，视线里一片模糊。
　　他做梦都没有想到，有生之年能再见到未能见最后一面的母亲。
　　灼热的温度忽然从心口里传来，嚣厉隐约察觉到了什么，浑身颤抖着不敢动弹。
　　沉睡的梨夫人把那颗心脏渡还给了他。
　　久寇自看到她复生的第一眼就猜到了这个结局，他什么话也没有，只是艰难地蹲下身体，伸出手，小心地轻摸她的头顶。
　　心脏渡还结束，心跳属于自己。
　　嚣厉闭上艰涩的眼睛，片刻后睁开眼低头看她，只见她眉心的那道光这会凝聚成一个小小的箭头，指向了离魂谷的花海。
　　【娘想去哪里？】
　　嚣厉立即抱着她踏进花海，顺着她脸上那个奇妙的小箭头直奔，久寇看见这情形，不顾重伤便拖着脚追上去。
　　梨夫人眉心亮晶晶的箭头在花海中突然变成了一个小圆圈，嚣厉便停顿下脚步，疑惑地看了她眉心的小圆圈一会儿，那小光圈很快便又在圈圈上浮现出花纹，瞬间让嚣厉反应过来。
　　【臭美！】
　　他忍不住笑起来，抱着她蹲下去，腾出一只手去摘花，久寇追到地方，也歪头不解：“你们在干什么？”
　　嚣厉朝他扬扬刚摘下的花：【她要戴个漂漂亮亮的花环】
　　久寇欲言又止，随即也忍痛龇牙蹲下来折花。
　　两个糙汉麻利地折下一捧鲜花，嚣厉手指灵活地编出个五颜六色的花环，久寇便拿着它往梨夫人头上戴好。
　　梨夫人眉心的小光圈又变成了两只手掌的形状，表示鼓掌肯定，而后光重新变成一个方向箭头，嚣厉便继续抱着她往指引的方向直奔。
　　两只黑蛟在花海里穿梭，岁月没有摧毁离魂谷的百花盛景，光阴送走了一批又一批谷中过客，又迎回来疮痍的归人。
　　梨夫人眉心的小箭头停在了一座芳草凄凄的坟前，因嚣厉和久寇匆匆闯进天鼎山，这坟冢还保持着被撬开的倒霉样，里头的棺椁半敞开，露出了一对有些焦黑的龙角。
　　梨夫人想必也对这坟的情况感到不满，眉心上的光迅速凝聚成一个大巴掌的模样。
　　久寇咳了咳，别扭地道歉：“不好意思，情绪一激动，就把萧的坟给撬开了。”
　　梨夫人眉心的光变成一个拳头形状，嚣厉了然，腾出右手握成一个沙包大的拳头，对着久寇的脑袋，哐哧一声揍了下去。
　　老家伙脑袋偏到一边去，轻哼一声。
　　嚣厉噗嗤笑开，用灵力传声：【娘，他这会破破烂烂，欠的拳头先记着，下回我再继续揍他】
　　梨夫人眉心的光歪歪扭扭地凑成个“好”的字，随即光纹再次凝聚成一个箭头，直指向棺椁里。
　　嚣厉也明白了她想要的归宿，抱着她逐渐冰冷僵硬的身躯走到坟上，弯腰慢慢的将她送进了棺里。
　　久寇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像是“厉儿”，也像是“梨儿”。
　　嚣厉把她放进了棺里，就侧躺在那对龙角身边。他轻柔地传声：【好啦，娘，把你送回他身边了】
　　梨夫人安静地贴着龙角，眉心的光越来越微弱，歪歪斜斜地汇聚出两个小小的字：【回家】
　　嚣厉扬起唇角，屈膝跪在了坟前：【对啊，我们一家子都回家了】
　　梨夫人的唇角轻轻扬起弧度，眉心的光芒慢慢熄灭，身躯慢慢地归于透明，曾经倾国倾城的美人变成了一尾小小银鲛，缠在了那龙角上。
　　银鲛和龙角俱泛起细碎的光芒，它们就像是用萤火虫堆叠出的美好事物，聚而嬉笑欢闹，分而遥遥相眺，兜兜转转，最后又相拥到了一处。
　　春风吹来，捎来了离魂谷馥郁清甜的花香，相拥的龙角和银鲛一起变成了星星点点的光芒，乘风归去。
　　嚣厉跪在只留下一个花环的坟墓前，仰头看着那光芒飘向天河，身后的老家伙也跟着仰望，伸出一手朝远去的光芒挥手。
　　挥完手，老家伙哼唧：“靠，忘了肩膀碎了，抬手真是疼煞人。”
　　【活该】
　　“脚骨也碎了，走不动路了……”
　　嚣厉慢慢从坟墓前起身，背对他擦了两把眼，转身搀扶住老家伙，慢慢地离开。
　　久寇低着头看着脚下，满头白发自风力飘扬，良久，他低声轻叹：“我也老了……”
　　嚣厉转移话题：【少睢不见了】
　　“什么！”久寇一下子怒了，“那神经病的小东西，难道是跑了？就这一会儿的功夫？不行，我要把他抓回来，一顿削！”
　　嚣厉摇了摇头：【算了，我们之间的烂账是算不清了，舅父，你还是先顾着养伤吧】
　　久寇眉心一动，怔怔地不言语了。
　　嚣厉知道他在出神什么，又传声重复一遍：【舅父】
　　老东西不言不语，只是碎了的肩膀不受控制的轻轻抽动。
　　*
　　离魂谷一片宁静。
　　修养一天后，伤没好、修为没恢复几成的两个修士起身准备告辞了。
　　甄业章看了一眼被灵宠当成皮球玩得面黄肌瘦的仙盟长老们，转头朝嚣厉说话：“天鼎山一败，仙盟内部必定乱成一团，我们实在不能再耽误行程，这就来向兄台告别。”
　　嚣厉单手抱着晗色，故作严肃地点头，朝他做了个加油的手势，还假意关心问了一句：【你们伤势怎么办？】
　　这家伙内心实则在想，麻溜的，赶紧走，省得再勾搭我媳妇。
　　“无妨，我有一个精通医术的发小。这等小伤于他而言，练手都不够。”甄业章笑笑，不舍的眼神流连在他怀里的晗色身上，“我听过很多人对我说过，人妖殊途，我也曾经把这四个字奉为金科玉律，可我没想到，我却把最重要的相思锁交给了一个妖怪。”
　　嚣厉心中警铃大作，抬起头来严厉地瞪着他。
　　甄业章抽出本命剑，摸了摸这把刺穿过晗色肩膀的剑：“我希望来日用这把剑，用新的仙盟，斩断人族和妖族与日俱增的隔阂。于大道而言，是创设新的来路；于私情而言，这是我一心的私情，不后悔送出相思锁的迟钝私心。”
　　他看向嚣厉，伤痕斑驳的脸上浮现的是从未有过的畅快潇洒：“大块头，我要说的来意就是这一句——你要是对曹匿不好，我就再编织一条相思锁给他戴上，你记住了！”
　　嚣厉：“……”
　　孟怀风那一边也面临了差不多的情形，他朝着田稻千叮咛万嘱咐：“小松鼠，要是周隐以后对你不好，一定要来投奔我哦。我现在的富养灵宠心得和手法更好了……”
　　田稻啼笑皆非，挥着爪子让他从哪里来从哪里滚。
　　甄业章踏出离魂谷时，闭上眼吹了会风，再睁开眼时笑起来，他收本命剑，剑刃朝里，剑背朝外，朝嚣厉等人行了一个最标准的剑修敬礼。
　　“列位！后会有期！”
　　*
　　两个碍眼修士走后，离魂谷里更加是一派安详。
　　嚣厉一个人照顾三个伤患，又抽空整顿起幼年时和母亲一起居住的小木屋。久寇瘸着伤腿老爱给他提点怎么装修，摆出一副“爷是你舅父”的烦人架子，他便不耐烦地挥手让他画个传唤阵，隔着千里和鸣浮山里的大妖怪们报平安。
　　嚣厉借口自己如今是个哑巴说话不方便，打发了老家伙去跟他们解释来龙去脉，久寇只好到一边去组织语言。
　　听完惊心动魄的经历、兄弟们都健在和结局，山阳和水阴开心得痛哭流涕，俩人没绷住情绪，直接当场化成两条蛇的原形，交缠在一起嘤嘤嘤。
　　观涛则炸了，叽里呱啦地缠着久寇追问天鼎山的事，久寇敷衍回答几句，观涛还是连珠炮弹似地不停询问，还捶胸顿足地表示莫大遗憾：“早知道我就死皮赖脸地跟着你们爷俩了，好歹让我看一眼天鼎山长什么样子啊！我还没看一看传说中的好风景，它怎么就没了？”
　　“风景虽然好，却不是个好地方，没看见也算是一种福气。”
　　观涛极其伤感和忿忿不平：“大人你说得当然轻松！你连闯带闹的，你见过多少次天鼎山了都！还福气，这福气给你要不要啊？”
　　久寇堵死他：“要啊。”
　　有了观涛这个发烧驴友的纠缠，久寇每天都要顶着一双死鱼眼，对着传唤阵那头的询问浪费口水。嚣厉的耳根子清净了不少，他便专心致志地准备搞个舒舒服服的小窝，等晗色醒了，就背着他来看看需要添置和设计什么。
　　然而左等右等，体质病弱的周隐都率先醒来和小松鼠田稻腻腻歪歪了好一阵子，晗色还是安静地躺在柔软的被窝里，丝毫不见苏醒的迹象，明明他的灵核和脉搏没有任何问题。
　　嚣厉等得心焦，着急起来便不住团团转，转完揣起晗色贴在心口，却不知道该怎么办。
　　眼见这大块头哑巴迅速消瘦，一旁田稻想了想，跳出来给他支招：“嚣厉，你去找微心神女吧，她很可能知道晗色为什么醒不来的缘由！”
　　嚣厉抱着晗色皱起眉头，想起那个长着紫色眼眸的神秘女子。
　　他上一次遇见她只是一次偶遇，那时他胸膛里裹着天鼎山神的心脏，在人间浑浑噩噩地找寻着周倚玉的转世。微心就在那时突兀地拿着一本破书出现在他面前，大大方方的告诉他，她和他母亲一样可以推算命理，能帮助他推算出想要找的人的来世。
　　她自称是一个人间说书人，乐于给人推算命理，不过只看缘分，不问报酬。他在她那里提前得知了周隐的存在，于是随后的两百年，便安定地宅在鸣浮山里等周隐降世。
　　后来大虎妖方洛来鸣浮山投靠他，哭哭唧唧地告知了自己与一个女捉妖师的情缘，他十分想再见到那个女子的来世。某日他也是在路上游荡，遇到了一个长着紫色眼睛的怪女人，从她那里得知了心爱的姑娘转世就在鸣浮山附近。
　　再后来，他跟着晗色自小山村里认识了李悠，见他可怜，便也像此时满眼同情的田稻一样，鼓动李悠去找她，从她那里问来李鸣潮的转世。
　　总而言之，那名叫微心的女子神秘得就像一抹烟雾。这会田稻突然喊出她的名字，嚣厉既感到意外，又觉得来路不明的怪人们彼此认识不足为奇。
　　他轻抚着晗色的脊背凝眉：【可我上哪去找她呢？那说书人到处游荡，你知道怎么找到她吗？】
　　田稻二话不说就从自己脑袋上薅下来一撮松鼠毛：“来来来给你我的珍贵头发，解释多了你也捋不清，反正，我是系统‘天道’她是系统神女，彼此之间有那么一点渊源，但她不知道系统，也不在乎我是系统派来的。总之我的系统老朋友额外送给我了不少福利，找到她补全剧情漏洞就是一个福利，你跟着我的毛的指引，就可以找到她。”
　　这小松鼠从初见时，就尽说些他难以理解和消化的事情，嚣厉听得头都大了：“这个世界是个不仅荒谬、还缺设定漏情节的残缺故事，晗色在原书里第一个上线也第一个下线，我记得他身上还有很多没能交代清楚的谜底。我和晗色无缘，找到微心神女时，她压根不告诉我晗色的秘密，但你不一样，以你和晗色纠缠不清的关系，她大概就会把来龙去脉都告诉你。”
　　嚣厉听得云里雾里，低头摸摸晗色柔软的耳垂，到底是找不出办法了，也只好照着田稻的意思去做。
　　他把晗色抱进自己搭建好的小窝，亲亲他额头，之后便起身离开离魂谷，捏着手心里毛茸茸的松鼠毛，稀里糊涂地寻找。
　　谁知这寻觅并没有他想象中的困难，他只赶了半天路，就在一个过路的茶棚里看到了喝茶的紫衣女子。
　　嚣厉揉了揉眼，仔细地看了又看，确定真的是说书人微心。
　　他不由得怀疑起人生来，是他来找的微心，还是他被找了？
　　那微心脚边放着一个小木箱，箱子上龙飞凤舞的写了说书人三个字。数百年过去，她容颜未变，就是说书的装备升级了那么一点点。
　　嚣厉心里越想越乱糟糟，半信半疑地走到她面前去，想着如今自己换了一个身躯，栖居的躯体直接从黑蛟大妖变成了刺猬小妖，这女子如果正常，肯定认不出他的。
　　谁知他还没走到她面前，微心就转头来笑着打招呼：“小黑蛟。”
　　嚣厉倒抽一口冷气。
　　微心笑意轻浅地招呼他往茶桌对面坐：“相逢有缘，又是许久不见，再见到你时，我当真开心。小黑蛟，有兴趣闲聊三两吗？”
　　嚣厉警惕地挪过去坐在她对面，直接问：【晗色久不苏醒，我不知道为什么，一只叫田稻的松鼠告诉我，您知道有关晗色的事情，请问您知道是什么缘故致使他醒不来吗？】
　　“害，这漫长的博弈，总算是结束了。”微心的目光望向天空，深紫色的眼睛里苍凉又欣慰，“小黑蛟，战役终于结束了，在解答你的疑惑之前，我来给你说几个故事吧。”
　　嚣厉一听这开头便觉得接下来会是一个老太婆裹脚布似的故事，警惕地比划着道：【我不想听，我只想知道晗色】
　　“这里是我的地盘，你不听也得听呀。”微心笑眯眯地指向天空，“先从九天的两个神说起罢——先前我才向小晗色讲过。”
　　嚣厉听到晗色名字，眼睛一愣，老实了些许。
　　微心把同晗色讲过的故事再叙说一遍给他听：“从前有两个神，书写下界命运的司命星君，和操控天道星运的天枢星帝交恶……”
　　嚣厉赶紧帮她拉进度条：【您就是司命星君吧？微心神女】
　　微心开头没说几句就被噎住了：“咳咳。”
　　嚣厉心想，搞什么我有个朋友，真是的，赶紧言归正传才是正理。
　　微心继续陷入回忆，把那天枢星帝仔仔细细地说了一通，言语间不觉便改换了称呼：“我这位友人，他太偏执，执着的点不是天道自然，而是九天的门槛本身。他坚定无情的血统论，认定神、妖、人绝无互通的可能，神生来就是神，不可能下流，妖生来就是浊物，不可能攀登九天的神阶。他搞错了，六界的欣欣向荣不是一潭死水，是从互通有无里演生出来的繁华。”
　　嚣厉有些焦躁，心想这和晗色有什么关系？
　　她话风一转，说起大黑蛟久寇：“你的舅父，本来顺应着天道自然的指引，度过天雷即可飞升为龙神。然而天枢执意要维护神界‘血统’的纯正性，他便瞒天过海欺骗天道，多引了四十道天雷……久寇被劈断的成了形的龙角，你的母亲，还有你，想来这些你应该已经得知了。”
　　嚣厉陷入木然，再次听到自己的荒谬来源，心情真是五味具杂：【我知道了】
　　微心笑起来，拿起桌上半冷的茶啜了一口：“总而言之，命运让你阴差阳错的成了无数因果的交接点，我曾经希望你飞升成真神，打破天枢蒙蔽的天道。谁知天枢阻塞了人界的飞升之路，反而催生出天鼎山神这样一个异类。人界的无数智者愚者都在命运里搅弄，虽然现在你不能飞升，但你们一起葬送了天鼎山神。这结果与我设想的完全不一样，但结局却是好的。天道正在回归正轨，我想不会等太久，天枢就该被堕入轮回了。”
　　嚣厉越听脸色越冷：【司命神女，我不想听你炫耀这些操控我们而得来的战绩，我只想问问你，晗色现在还昏迷不醒，到底是为什么？】
　　“啊，对不住你。”微心歉意地朝他低了低头，顺势拿起放在脚边的木箱，从里面掏出了一本嚣厉熟悉的破书，“但我刚才所说的，你没有发现很奇怪的地方吗？”
　　【我不会猜谜，要说什么直说吧】
　　微心轻柔地翻手里的破书，嚣厉发现破书的前半部分是一堆乱七八糟的符咒和文字：“作为司命星君的我，本来应该对凡间众人的命运了如执掌，然而我对命途的操控、预测都错了。我虽是自愿从九天的神座上走下来，但毕竟是天道孕育的真神，和那天鼎伪神不一样，没有世间信徒的供奉，我也拥有神力。”
　　嚣厉不想顺着她的道理寻思，索然无味地附和：【嗯，为什么呢？】
　　“你看，这是我从前书写命运所用到的神书，跟随我许久，没有得到休养，已经变得这么破烂了。”
　　微心展示手里那本破书，她刚才一边讲话一边轻柔地翻着它，现在，她翻到了书的正中间。
　　嚣厉兴致缺缺地看了她的书一眼，忽然发现这本破书的正中间，用一枚青翠的枸杞叶夹住了。
　　他的眼神不由自主地柔和，心想，这是和晗色原形一样可爱的小草叶。
　　微心冰冷的指尖抚摸上那片依然温热的小草叶：“小黑蛟，你觉得我这本书还欠了什么？”
　　嚣厉看了看，应道：【缺了一支笔吧】
　　微心的紫色眼眸里泛起了笑意：“是啊……缺了一支笔。我是司命神女，我的这支笔也是来自九天的神笔，我和笔的故事，就是我只想告诉你的，不告诉晗色的秘密。”
　　嚣厉愣住：【什么？】
　　“先前，我向你们讲述的是九天上两个神的故事，现在，我要讲的是我自己的经历了。”
　　她从书的正中间向后翻，书的后半部分全部都是空白的。
　　“我名微心，寓为天道微不足道的一点正心，我执掌的是书写众生命运的神职，天道之天心将这至关重要的神职交给我，也托付给了我持有的笔。我握着笔书写了无尽岁月的苍生命运，尽我们所能捍卫天道。天枢犯轴扭曲天道，我便想尽办法，用笔书写新的命运和安排，天道亦如椽笔指引我们向更好方向书写。”
　　微心翻到了神书的尽头，又往回翻翻到了夹着书签的中间：“我在神书上写到了萧，写出了你，但到了中途，我的笔忽然停止不写了。它停在你的命运当中，似乎是预见到了你不生不死的结局……然后他第一次落泪了。”
　　她取下那片书签，嚣厉发现书签下的黄旧纸张上是斑驳的水迹。
　　“我的笔不仅不肯写，还往回涂抹你的命理。我竟制止不住它，骇然之下，我只好向他商量，重新修改你的命运，让你不至于落得悲惨的终局。它悲鸣着说没用，说我与天道选择了你作为棋子，无论如何，你终究躲不过命运的侵袭。”微心眉目柔和，“我和我的笔相伴了千万年，早已把它视作亲属，它为棋子不忍，也为我忧愁。我也为它不忍，所以当它决定不再作为我的帮手——帮凶的时候，我尊重了他的意志。”
　　她轻轻捏起那片书签，拿到自己额心间轻贴：“我的小枸杞草，留下了一片叶子给我做纪念，而后他下了界，投生于众生的命运之中，想要找到你，和你一起作为棋子，分担你的悲惨结局，分担我的司命神职。”
　　桌子上的茶凉透了。
　　“小晗色，或者小曹匿，他听完我讲述你的来历之后，他流着泪说，你是个笑话似的怪谈。”微心把小草叶放在手掌心里珍重地拢着，“其实他自己……是个怪谈似的笑话。”
　　嚣厉张开口，风吹进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放弃神格，落入凡间，自危险红尘里翻滚，自山旮旯里静静等候，选择荆棘丛生、原本不需要经受的艰难路途。”
　　微心轻轻叹气，拿起凉透了的茶，饮尽下半碗，随后重新笑起来：“当初为他不忍，现在回想，人世间危险又迷人，比枯燥乏味的九天胜太多了。所以，即便现在天道正在逐渐回归正轨，我也不想再回到九天上，当冷冰冰的执笔人。当然了，我的小友，他自己也更希望留在人间跋涉红尘。也许，是想和自己怜惜的倒霉蛋一起跋涉千山万水吧。”
　　微心放下碗，屈指敲敲：“说书人微心的故事就讲到这儿了，这一段小故事，是你我之间的秘密。”
　　她把手掌心里的小草叶递给嚣厉：“现在，我也愿意把我的小友托付给你了。”
　　*
　　嚣厉带着一片灼热的小草叶回到了离魂谷，刚一进谷，无聊得对于掏鸟蛋一事跃跃欲试的久寇看见他便转移了注意力：“你触什么霉头了？这眼睛红的。”
　　嚣厉什么也顾不上，脚下生风地踩进花海里，风扬起扭曲、恶意，花香馥郁起善意、爱意，他一个猛子扎进他搭建的小屋子里，三两步冲到了温软的床前。
　　他抱起安静沉睡的晗色，把怀里的小草叶取出来，哆嗦着将叶子贴在他眉心。
　　微光一闪而过，翠绿的小草叶融进了他的肌理，没过一会儿，晗色的睫毛抖了抖，睁开一双迷茫又清亮的眼睛。
　　嚣厉沉闷地呜咽起来，抱着他，就像抱住了一颗热烘烘的、不会熄灭的星辰。
　　【嚣厉不是笑话似的怪谈】
　　【晗色也不是怪谈似的笑话】
　　你和我……我们是自己书写的离奇传奇。
　　作者有话要说：
　　除夕快乐╭(╯ε╰)╮


第85章 
　　晗色在意识模糊里做了很多漫长的梦, 混沌里忽然感觉到眉心一点灼热，他便从天外天里抽身出来，费劲地睁开眼。
　　一睁眼, 身体的感官争先恐后地苏醒，把一切感受传入他脑海, 刺激得他无比强烈地感受到生的真谛。
　　一转眼，他看到嚣厉眼圈通红地望着自己。
　　嚣厉张开口，从喉咙里发出一声难听细弱的“啊”，这声音似乎把他自己难听回神了, 他低着头, 呜呜咽咽地凑过来。
　　晗色半天都没回过神，神志还有些模糊地抬起手, 下意识地按到他心口。
　　有心跳么？
　　手掌下有声音。
　　有，还活着。
　　晗色拙拙地拟着那心跳声开口：“砰、砰……”
　　嚣厉眼里的泪珠积蓄得摇摇欲坠，一把弯腰将他捂进了怀里, 喉咙喑哑地不住叫喊：“啊——啊——”
　　晗色被这声音难听得表情扭曲，怔怔听了半晌心跳和哑巴的呼喊，意识终于全部回笼。
　　腮边水珠灼烫，耳朵里心声热滚滚, 他咧开笑，也啊了一声——我们居然都没死。
　　醒来半天后，晗色一如踩不灭的野草，很快又生龙活虎起来，抬起脚就把哑巴嚣厉踹出房屋去了。
　　“滚！混账东西，给我爬！”
　　雕着小枸杞纹路的木门轰然关闭, 嚣厉可怜兮兮地扒拉在门外抽噎, 嗓子不住发出唯一的“啊啊”声, 为数不多的灵力则用来一遍遍地传声。
　　【晗色，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对不起，你不要不见我，你别赶我走，啊啊啊呜】
　　晗色一脚又踹在门上，踹出一个紧闭的封锁阵，随后在屋里环视一圈，捂着侧腰，拖着尚且虚弱的踉跄步伐，向那架大窗前的编织草藤秋千走去。
　　他窝进晃晃荡荡的秋千里，眼里是窗外的离魂谷桃花，满目模糊的春色。
　　噩梦真的终结了。
　　【晗色，媳妇，我真的知道错了，呜呜，不要这样隔开我】
　　晗色催动秋千摇起来，一边伸手向里衣里的腰摸索，一边和门外的混账东西清除旧账：“你知道什么错？”
　　他在自己的腰身上摩挲到了一尾异物，指尖停顿在它上面。
　　方才一苏醒，他就察觉到腰上缠了什么蠕动的诡异东西，嚣厉无知无觉，看着不像是能把这东西放他身上的样子。晗色心里恍惚有个猜测，又恰时不想和嚣厉靠得太近，索性就把他踹出去了。
　　谁能想到那从前威风凛凛的大妖怪在门外一个劲地扒拉和道歉。
　　【我从前不该欺负你……对不起，对不起。只是、只是我那时，心不是我的，我才会那么折腾你……呜】
　　晗色把缠在腰身上的东西捏出来，那是一尾闭着眼睛的小金龙。
　　是少睢。
　　眼前隔了一层水帘一般，晗色沉默了一会，脊背微弯地掐住了小金龙，喃喃道：“这些我都知道了，知道了你从东海放逐开始的三百年痛苦，知道你心口不一，知道你被天雷劈碎很疼，嚣厉……可你最初成为哑巴时，你还是骗我，还是欺我。你高傲，狡猾，恶劣，和你弟一样，本性难移的可恶。”
　　他再说不出话来，捏着小金龙，回忆着海上一瞬即逝的泡沫，扼着它的脖子，几乎想扼断一段仇怨。
　　小金龙畏寒地轻轻扭动，尾巴又眷恋地缠上了晗色的手腕，仿佛自愿引颈就戮，被他扼杀也要汲取最后一点温度。
　　可它紧闭的眼睛迸出了细细泪珠，不知在酣睡中做着什么河豚欲上时、江南好风景的梦。
　　那滴泪珠落在晗色手背上，像是惊鸿羽翼划开了平静的水面，瞬间激起了层层涟漪。
　　晗色突兀地看到了属于少睢的记忆，守到了违背天理换来的梨夫人，护不到一时片刻，忍受着反噬，眼睁睁失去了她。惶然再苏醒，望到了遥远的追不上的花海，嚣厉抱着她向花中墓走去，他在泥土之中追赶，追不到彼岸，眼睁睁看着她和墓中收殓的旧骨化成星光去往彼岸。
　　仿佛每个妖的回头都是岸，只有他无岸可栖。
　　晗色怔然眯了眼，朦胧光影里，聚焦看到的是站在花海里的嚣厉。
　　他垂眼看扼在指间的小金龙，涣散的眼神慢慢聚焦，最后在春光里耸耸肩，甩甩龙，扼腕笑着叹息：“你带走了我爱的人，又带回了我爱的人，真是一笔烂账……”
　　晗色把少睢卷成一团扔进了袖子里，伸个懒腰从秋千上下来，门外的嚣厉半天没传声进来，许是跑到别的地方去了。
　　他想开门去看看劫后余生的好红尘，刚走到门前，忽然听到小心翼翼的敲门声，还有嚣厉抖抖索索的传声：【我错了，搓衣板，榴莲，海胆我都找来了，媳妇，要跪哪个，跪多久，你定】
　　晗色停在门前，眉扬得高高的。
　　门外颤颤巍巍传声进来：【我从前高傲，摆谱，爱作弄你，就像你生气的一样，坏脾性不仅仅是神之心扭曲的结果，更是本性难移的恶劣和可恶。我那样坏，你这样好，能得你全心全意、毫无保留的爱，是何其有幸的事。我失去了一次，再也不想体会那种滋味了。我好喜爱你啊，你不要生我的气好不好？今后我会努力剔除掉本性的可恶，像爱惜护心鳞一样爱护你，像尊重族王一样尊重你，你来监督我驱逐高傲、狡猾、可恶，漫漫岁月，我若再犯，你只管罚我，好吗？】
　　晗色低头，额头抵在了门扉上，想笑还想骂。
　　【我……我先从榴莲跪起吧】
　　晗色霍然开了门，一脚把榴莲踢到了一边去：“糟蹋好吃的东西干什么？”
　　嚣厉的膝盖顺势磕在了晗色面前的木阶上，他低着头伸手揪住了晗色的衣角，像个小孩般晃起来。
　　晗色哼了一声，拽出衣角揪住他的发髻：“早干什么去了？嗯？”
　　嚣厉被揪得仰起脸来，眼角红开了，泪水竟无声无息地长流。
　　晗色却是笑开，揪住他脸上的肉也孩子气地晃：“委屈死你了。”
　　嚣厉跟个泉眼一样看了他半晌，忽然低头抱住了他的腰，扎进他怀里，用尽余生气力去紧抱。
　　天与神撕扯与切割我，这命理原本何其委屈，可这风雪之中，你自愿来到我身边。
　　若我有声，当在你怀里放声大哭。
　　*
　　春去夏来，他们劫后而来的相守日子短，离魂谷里一切万象如新，只是逐渐临近五月十日，嚣厉开始不自在起来，他自己甚至都没感觉到。
　　晗色心如明镜，了悟生机勃勃的竹醉日是周隐的生辰，也是千万年来，那天鼎山一百零七个“周倚玉”的不变生辰。
　　五月初九晚，嚣厉趁夜色正浓爬上他的床，正想温存，晗色一翻身揪起了他，素手一挥，催生出的草叶在小木屋里迅速聚成一条绿油油的大蛟。
　　晗色单手就把满头问号的嚣厉拎到了草蛟上，就好像从前他被嚣厉拎起来那样，一报还一报地施加回去。
　　两人共骑这绿鲛，也没和其他人打招呼，咻地便破门而出一跃上苍穹。
　　嚣厉却是被风吹得情/欲愈盛，抱紧晗色伸出废料的触角：【今晚要在天上玩？】
　　晗色屈指咳了咳：“这说的是什么话！”
　　嚣厉从后抱着他，脑袋支在他肩颈上，抱着轻轻摇晃起来：【你说什么话、做什么事都好，大晚上的，你要拐我去哪儿浪？】
　　“你待会就知道了。”
　　嚣厉原本喜滋滋的，直到眼看着去路和方向越来越熟悉，这才意识到了此行去处。
　　【色儿，你怎么突然想去东海？】
　　晗色被这称呼整得无比别扭，含糊其辞：“重游故地。”
　　嚣厉唔了两声，和他一起望天边。
　　晗色向后伸手拍拍他脑袋：“大妖怪，你初次带我去东海时，一路上没少玩我啊。”
　　【呃……呃……你现在也可以整我。快，来报仇，别怜惜我！】
　　晗色乐不可支，屈指敲了他脑袋一顿。
　　敲完他的手揣回了袖子里，指尖悄悄地摸到了依旧盘在他手腕上的小金龙。
　　少睢始终在迷迷糊糊地沉睡，仿佛变回了童蒙状态，这结局或许是天道对他妄图复生亡者的惩罚，又或许纯粹是目睹了梨夫人的烟消云散而带来的心魂全面溃败。
　　正好明天竹醉日，一并把他们兄弟俩解决了。
　　此时风大，他们一起骑在草蛟脑袋上，嚣厉在身后揽着他，恍然间，晗色低头抱住了蛟颈，催生出的草叶化出了两个犄角。
　　晗色闭上眼，冲入识海的有一点遥远记忆，是守山人在新岁夜，骑在山神白鹿身上的记忆。周倚玉亦如此抱着坐骑的脖子，轻抚那一对仿佛连接了天河与地火的熠熠犄角。
　　而那犄角，晗色已在大梦前，握着不问剑，和周隐一起亲手将其斩断。
　　那时他和周隐各斩一角，现在还需要再斩断一次。
　　风驰电掣地飞了大半夜，他们跃在东海的粼粼波光上，远处的恢宏龙宫在海雾里若隐若现，也不知道那尾疯疯癫癫的龙王吾乐现在怎么样，还有那令人捉摸不透的临寒，不知道他如今是否还在龙宫地底的漆黑水牢里，等个心有所属的小金龙。
　　一线天光粘在海平面，晗色久久眺望着，看到火红的太阳跃出一个光晕时，嚣厉闷闷地传声来：【你在想余音是吧】
　　晗色朝日出扬起笑来，操控着草蛟在海面上御风翻滚，和海浪一起大声地呼喝起来。
　　嚣厉如今灵力弱爆，只得死死抱紧晗色避免倒栽葱掉进海里。
　　“是啊，我好想他！”晗色在日出的海天之间乘风，“我想念那些从我们身边离开的好多人！”
　　草蛟掠在无边无际的海面上，他垂下手抚摸翻花般的海水，无声无息地把缠在手腕上的小金龙放入海底。
　　“千山万水，青山红尘，生死轮回，我们终会再见的。”晗色遥遥呼喝着驱使草蛟向天空疾飞，一身澎湃灵力一瞬全往心脉疾冲，他迎着竹醉日的天光抽出了自己灵魂里的周倚玉地魂碎片，拢在掌心里，是一朵小小的雪花。
　　草蛟飞上了苍穹，日出把云海涂成金灿灿的棉花糖。
　　他拢着雪花回头，递给嚣厉：“周倚玉的魂魄碎片，你来打碎它吧。”
　　嚣厉瞳孔慢慢地收缩。
　　“嚣厉，我斩断了死者的束缚，你还没有。天雷劈碎了你原本的身体，为奴契，神之心，它们都碎了，但是痛感和惯性还会残留着。你抬头看看，今天是你曾经最难捱的竹醉日，你再低头看看，脚下是你曾经最无望的噩梦大海。嚣厉，你来亲手放走周倚玉的碎片吧，他自由，我们一起挣脱枷锁。”
　　晗色长发翻飞，额头和他相贴：“从此以后，我们一起奔赴万丈红尘。”
　　嚣厉手直抖，眼角发红点了头，握住了晗色的手，那小小雪花在他们十指相扣的温度里融化、飞散，和日出的天光一起，洒向了高山、大海，抑或是世间每一寸不再受束缚的角落。
　　*
　　万象清明，红尘滚滚。
　　回到离魂谷，晗色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梦里正是河豚欲上时。
　　梦里正是江南好风景。
　　梦里他是一颗睡不清醒的蛋，透过一层薄薄的蛋壳，看到一对好看得惊天动地的俊男靓女凑在眼前，叽叽咕咕地比划嘀咕：“崽崽？崽崽？怎么还不破壳啊？”
　　他听着这声音感觉亲切极了，便凑上前去隔着蛋壳和他们贴贴。
　　蛋壳外的帅哥编了个漂亮的花环，开开心心地戴在了美人头上，当场卖弄起土味诗：“吾妻美如画，胜花千万语。吾儿蛋如铁，壳硬敲几许。”
　　美人摇头晃脑：“押韵了，好诗！”
　　不远处一个黑衣大汉似是忍无可忍，雄赳赳气昂昂跑来敲美人的脑袋：“我警告你们，小家伙破蛋后，不许你们教他读书，要教要去人间找好的书生教。梨儿，听到没有的？”
　　梦里他是一尾睡得吐泡泡的鱼，透过朦朦胧胧的泡泡雾，迷蒙地看见了一个半身半鱼尾的美貌鲛人。
　　金鳞的鲛人游到他身边来撸他，声音如天籁：“侄儿，叔找到一个特别心爱的饲主了，不过他也是雄的，叔还是被压的，嗳，但谁叫我喜欢他呢？”
　　他让这鲛人抱着，自由自在地在深海里遨游，大美鲛叔叔叽里呱啦，他只顾着抠一抠深海里的漂亮珊瑚、拍一拍千年老龟的壳，深海里有趣得不行。
　　“他给我取了汝安这个名字，真好听，害，不像我那蠢笨的朋友嚣厉，只会呱呱叫我小鱼，真是不好听。我这汝安名，和我心爱人的吾乐名可是一对的，嘿嘿嘿。”
　　他吐出一个泡泡，无拘无束地摆动鱼尾唱鲛人歌，乐呵呵地畅想起自己未来的名字和命定饲主。
　　梦里他是一只嗷嗷大叫的虎妖，朝着一脸飞扬跋扈走来的捉妖师大吼大叫，她却没有被吓跑，笑眯眯地闪现上来，逮着他的脑袋一个劲地rua：“你这只大猫咪怎么不乖？这么凶。”
　　他被撸得哼哼唧唧，大脑袋很快蹭在她掌心，一翻身露出肚皮打滚。
　　她哈哈大笑，伸手来摸他柔软肚皮：“八方天地，四水之洛，我希望你是无尽天地间的自由、良善生灵。所以我准备给你起个名字，叫做方洛，记住了大猫咪，以后这就是你的名字。”
　　溪水潺潺，天空辽阔，他嗷呜嗷呜记住自己的名字，一翻身扑到她膝上，高兴得不住翻滚。
　　梦里他是鸣浮山中一个善于使毒的大妖，某日看见山中主人嚣厉拎着一尾小金龙回来，黑蛟愤慨不平地把金龙丢进他怀里：“你帮我把他咔嚓了。”
　　他表示震惊：“咔嚓哪？”
　　“这混账东西纳了十七个美人！你说呢？”
　　怀里小金龙滑溜溜地顺着他的衣襟攀上来，缠在他脖颈贴贴：“先生，二哥他凶，先生别听他的，先生救我一救啊。”
　　他好笑地把小金龙摩挲出来，它落地化成一个眉目风流的小青年，躲到他背后躲嚣厉，浪里渣气地传声道：“救命之恩无以回报，美人让我以身相许怎么样？”
　　鸣浮山竹叶飒飒，他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小青年，他像他时常摆弄的罂粟，是可爱的毒。
　　梦里他是冰雪中禹禹独行的少年，寒冷难耐地摔倒在地面，发着烧要晕过去了。
　　这时一个小青年长吁短叹地出现，动作温柔地将他揽了起来，嘴里嘀嘀咕咕地说些不容易让人听懂的话：“一看就是病美人啊，真可怜，被嚣厉那批可恶的恋爱脑攻追得够呛是不是？害，不怕啊病美人，天道来捞一捞你了，我身上初始设定是有百年修为的松鼠妖，我留点知识储备就行，修为都给你哈。”
　　他感觉到了一个十五年来最温暖的拥抱，温暖的来源从一个小青年变成一只小松鼠，摇着大尾巴贴贴在他脸颊边：“你好啊病美人周子藏，我是来拯救你的，以后叫我田稻就好哦。”
　　风雪载途，他眯眼看着眼前小松鼠，它用爪子轻轻拾起他散在冰面上的长发，一瞬之间，他感觉到这天罗地网里的冰雪在缓慢消融。
　　不曾感知到的逝去的无数春天，忽然从这一刻起，向他慷慨地敞开怀抱。
　　梦里他是披上红衣、盖上红盖头的少年修士，好奇又憧憬地走进世外桃源般的仙山，他揭开盖头，看到了一头美丽得让人目眩神迷的白鹿。
　　“你真美，你一定就是山神，对吧？”
　　那白鹿银瞳璀璨，顺拐着踱到了他面前，头顶上的巨大犄角闪烁着星光，仿佛连接了整个银河。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美的造物，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来，轻柔抚摸着白鹿的犄角，满足地笑起来：“山神，你好啊，我叫倚玉，我来陪你玩啦。”
　　白鹿犄角一撇，用角把他的手顶下来，而后伸出温热舌头，温柔缠绵地舔舐他的手掌心。
　　他弯腰抱住了白鹿，看到了延绵不绝的雪峰，而他心里有一捧生机勃勃的春水，一心源源不绝的爱意。
　　梦里他是盘成一坨的黑黑长虫，趁着夜色潜入了一片竹林，找到了打着呼噜的一个家伙。他先是用尾巴给他挠痒痒，变态又幼稚地逗了一会，幻化成个英俊潇洒的大妖怪，把小家伙抱起来一顿奇妙的痴汉贴贴。
　　他一边贴贴，心里一边奇妙地痛骂：“怎么可以喜欢这么一个低俗邋遢的小草妖！周倚玉是冰雪雕出来的玉洁之人，而这个大嗓门的小草妖，他就是个泥土堆出来的脏东西！”
　　他矛盾重重地抱着小家伙，魂魄不住激荡着：【可是，他真的太可爱、太热活了，我当真喜欢他，当真想亲他】
　　天将亮时，他松手悄无声息地溜之大吉，掩入竹林中逃之夭夭。
　　待回到竹屋，坐不到一会，那小家伙就甩着乱蓬蓬的长发哒哒哒跑来：“早上好！大妖怪，嗷。”
　　他淡定地抬头看屋檐下的风铃，语气不善地喝道：“本座饿了。”
　　小家伙伸手催生出一簇草叶，热心地拙拙递过来：“那你要吃草吗？”
　　“……”他语塞了一会，“本座也累了，从今以后你来竹屋住，每天起来伺候本座衣食住行。”
　　他转身气愤地回了竹屋里，转身时余光看了小家伙一眼。
　　心脏在怒吼“脏东西”。
　　灵魂在痴想“小可爱”。
　　梦里他是自己，是万物，是投身红尘者，是超脱世间上，是芸芸众生中一粒尘埃，是鸣浮山中一朵心头不灭的沉沦花。
　　是森罗万象，万象皆因。
　　阳光晒到眼皮上，晗色醒了一个长长的梦。
　　嚣厉正在窗边侍弄新盆栽，侧首望过来，暖洋洋地朝他笑。
　　现世是竹外桃花三两枝。
　　现世是落花时节又逢君。
　　——终


第86章 番外.倚玉
　　一、初代
　　1.
　　“天鼎山？那是哪里？”
　　“是神祇居住的福地。”
　　听到这个回答的少年抬头看天, 心想，神不是都住在天上么？
　　于是他再问：“那么，待会我要上天？”
　　忙着画稀奇古怪阵法的七个修士烦了：“别问那么多了, 待会你自己会知道。”
　　少年歪着脑袋哦了一声，又低头玩起了身上穿着的红衣。
　　他出生于深山中的一个古老山村, 家徒四壁，母亲体弱，他与父亲打猎为生，底下还有六个嗷嗷待哺的弟弟妹妹, 前几天在山中打猎时遇到两个穿着华丽道服的人, 他们见了他也不知道在惊叹些什么，硬是跟着去了他的家, 一顿口舌和一袋金子，他爹娘就同意让修士带走他。
　　少年失落了半天，待被带出深山, 见了一眼苍茫辽阔的新鲜大地，很快就振奋了。
　　修士们向他父母说他根骨奇佳，要带他去圣洁之地修炼。少年听得兴趣盎然，感觉修炼可以飞天遁地, 只是他们既没教他怎么飞，也没告诉他最基本的修炼事情，只是把他一顿捯饬，然后和另外五个人汇合，叽里呱啦说了一通晦涩的话，就在这里画什么阵。
　　他问做什么, 他们说送他去一个有神的天鼎山。
　　那就是他要去的圣洁之地。
　　少年是个天性热活的话痨, 他自娱自乐了片刻又碎碎念起来：“天鼎山里好玩吗？我从小就在人的山里打滚, 见的可多了，神的山是什么样子的？和我们的山有什么差别？”
　　画阵中的七个人没理他，只有一女子百忙之中抬头来看了他一眼，目光有些复杂地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一鱼。”少年笑出了一侧的梨涡，“我娘想去看海，给我们取名都加了鱼字，一鱼、二鱼……”
　　那女子语塞片刻，低头继续画阵：“这名字太俗了，若你进了天鼎山见到山神，就说你叫倚玉，倚靠的倚，白玉的玉，倚——玉，记住了。”
　　少年有些好奇：“发音不是差不多？白玉再白也是块石头，还不如一条鱼热活。”
　　女子抬头再看了他一眼，轻叹着劝他道：“比起平凡的鱼，你更像未经雕琢便石破天惊的稀世宝玉，这样好的容颜和根骨，还是换个名字吧，更贵重些，更衬你些。”
　　少年听出她在夸自己，快活地想了想，欣然接受了新名字。
　　两音两字之差，天壤之别。
　　修士的阵法画成了，那女子牵他衣袖入阵中，看了看他，忽然凭空从手中变出了一块精致红帕子，抬手准备盖到他头上，并嘱咐他入了山再掀开。
　　少年拦了一下，不解：“我为什么要戴这块红盖头？”
　　女子看他一眼，轻声说：“倚玉，你是我们献给山神的新娘。”
　　2.
　　刺目光芒一瞬即逝，一鱼再睁开眼时，隔着红盖头看到了朦胧的鲜红世界。
　　这就是神的山了？
　　他一把掀开盖头，看到了壮丽辽阔的山峦，被眼前至纯至美的绝景惊叹。
　　一鱼对山不陌生，他爱着山川，不仅爱山中的美丽神秘，也爱山中的危险与无常。
　　天鼎山比他的故乡广袤、壮丽、安全千万倍，山是他的乐园，也是他愿意扎根的归宿。
　　他一个人在山中自娱自乐数日，无人相伴，也没有看到修士们口中的神，率性地随处走随地玩，直到一夜幕天席地呼呼大睡时做了个梦，梦见一只野兽在漫天星光下嗅他，咬他。翌日梦醒，一鱼拍拍脸，二话不说便在山中找武器，他用最天然原始的石头麻利地取木削弓箭和短匕，入夜时便抱着自制的武器入睡。
　　一鱼从山中生，是猎物，也是猎人。
　　夜深露重，他假寐半宿，在霜雪气息逼近时猛然睁开眼睛，短匕直往来者身上招呼，野兽猝不及防地趔趄着往旁边歪倒，下一秒就慌里慌张地撒开四蹄奔逃。
　　一鱼这才看清那是一头犄角发光的白鹿，看着祂那样狼狈的跑姿，他玩心重，朝祂大喊：“有胆来偷看人怎么没胆留下了？胆小鹿，再跑我拉弓对准你了！”
　　那白鹿仿佛听懂了话，当真刹住蹄子回头来。
　　祂圆滚滚的银瞳里倒映着少年拉弓的身影，不知怎的，如若他真的投来箭矢，祂不想躲。
　　那少年却只是慢慢地放下弓，冲祂笑：“你是神养的鹿吗？真好看。我从前在山里追过很多鹿，从没见过你这样纯白好看的。”
　　一鱼放下伤人的物件，两手空空地邀请那头灵性十足的白鹿来和自己玩。
　　没等多久，那头白鹿向他迈开蹄子，逐渐从走变成跑，跑到他面前，低头用犄角戳他的胸膛，像人类伸出指尖的触摸，像蜗牛伸出触角的亲吻。
　　3.
　　一入天鼎人世绝，一鱼生来惯于与山中的孤独、危险相伴，天鼎山和他的故乡不同，他喜欢用自己的脚去丈量、探索这座世外桃源，带着亦步亦趋的白鹿。
　　时间在脚下如无痕流走又归来的溪水，等到他从寻山乐山的沉溺里回神过来，时间已经过了数年。
　　“鹿鹿，你见过天鼎山的山神吗？”一鱼趴在白鹿身上，抱着祂的脖子打哈欠，“送我进来的人们说我是献给山神的新娘。”
　　白鹿低着头嗅花，听到这一句惊得打喷嚏，澎湃灵力没收住，一瞬间，脚下大地的繁花风一样怒绽，开成蓬松的云，聚成不灭的彩虹。
　　新娘……
　　祂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那你愿意吗？”
　　“我得看看山神是什么样子。”一鱼爽快地答应，“我们故乡的人奉行山中法则，恩必偿，仇必报，他们带给我家人富足安宁，我进天鼎山来偿报，合情合理。就是进来这么久，还没见过山神，那些修士既然让我当新娘，那神就是个男的？也不知道神在哪玩泥巴。”
　　白鹿噤声，是夜祭品沉沉睡着，祂去往他来的阵法遗迹，第一次同意山外人族的请求。
　　七个修士虔诚恭顺地跪在祂面前，声音平缓，话里的索求却比从前高昂得多。
　　修士们被召唤时便知道，从前他们献祭的珍品山神不屑收下，现在神应允了，他们献出的人类从美丽的“玩物”升格变成了珍贵的“新娘”。
　　这一回，修士献上鲜美供品，神收下并品尝，回馈、恩赐、实现修士的所求。
　　人族与山神的交易成立。
　　一鱼醒来时，习惯性地伸手去摸摸白鹿的柔软皮毛，却摸到了一只人族的温热手掌。他睁开眼睛，看见身旁坐着银发银瞳，头上还有熟悉犄角的大家伙。
　　一鱼怔怔瞧了祂许久，试探地伸出手去，祂顺从地低下头，让他抚摸脑袋上的漂亮犄角。
　　一鱼摸了半晌，去摸柔软的银色长发：“鹿鹿？”
　　祂应了。
　　一鱼又去摸祂眉眼：“山神？”
　　祂赧然，支支吾吾地应了。
　　山神初次体会到纠结和羞赧，不敢问他自己的人形如何，祂用一夜时间窥探了他的记忆，琢磨着祭品的喜好塑造了自己的人形形态。
　　一人一神之间寂静半晌，最终是一鱼一拳头猛捶：“不早说！”
　　山神被揍得咳嗽，惶然间听见祭品绷紧的声线：“没想到世间真有活着的神，我叫一……咳，我叫倚玉。“
　　倚玉。
　　倚玉。
　　山神默默将名字咀嚼在唇齿间。
　　这是人间给我的新娘。
　　4.
　　入山前，修士们承诺带他去圣洁之地修炼，一鱼稀里糊涂而心甘情愿地踏进天鼎山来，毫无准备、一无所知、简单热烈地成了与世隔绝的修士，毫无怨言、一心一意、纯粹忠诚地成了不可替代的守山人。
　　一生付于天鼎山，牵一个忽鹿忽人的神侣，一生漫长又短暂，充实又单一，满足又寂寞。
　　踏进山中时，蒙在头上的红盖头在数十年中磨损，一鱼把盖头裁成一段红绸，系在山神的犄角上：“我属于你，你也属于我。”
　　但他要死了，他只有一辈子，一条命，一个誓约。
　　他很想很想说，鹿鹿，我舍不得你。
　　想找到世上最美的文字给你取名字，可我生来贫瘠浅薄。
　　想找到最好的修炼脉络来延续寿命，可我生来短暂易折。
　　想在这出不去的囚笼里守护你，想在这过不完的岁月里陪伴你。
　　可我只是只有一生的凡人。
　　二、末代
　　1.
　　周倚玉生来就是周倚玉，所谓的六道轮回，只是一个周而复始的循环——是为了继承一脉相承的誓约，回来做不可替代的守山人。
　　山神懒洋洋地趴在花草中，轻抖短尾凝望身前打坐的周倚玉。
　　一百零七代了，川流不息的时间改变了人世，祂镇守唯一不变的天鼎山，无需选择和思考，只需等候与接受。山外千万人族的信仰提供源源不断的生气，山中守山人的代代忠诚提供浓烈醇厚的爱意。
　　神爱着美，爱着爱。
　　至于不断轮回而来的倚玉，他们有时性情习惯不太一样，但魂魄与心灵仍然一致，祂是这么想着。
　　这一回回来的周倚玉也是如此。
　　日上中天，周倚玉准时地结束打坐，睁眼仰首吐出一口浊气，疏通灵脉中的滞涩，身轻魂盈。他起身抚平衣摆，眉眼舒展地来到白鹿身边，见祂还眯着眼假寐，便整衣并躺，折下一片草叶轻轻吹起小曲。
　　山神心中微微一动，突然化成人形扑到他身上：“嚯！”
　　小曲被打断，但周倚玉避着祂不安分的爪子顽强地把曲子吹完了，他是个力求善始善终的执着修士，每日必定修炼够时辰，必定巡山，即便天鼎山完全可以任由他放肆撒野，他依然克制守序。
　　小曲吹完，周倚玉看到山神耷拉着的神色，噗嗤笑开才抱住打滚求关注的山神。岂料光天化日，山神得寸进尺，扯开了他腰封就想胡来。
　　周倚玉立即扣住祂的手：“回屋。”
　　他亲力亲为在四季皆春的山脚小溪旁建了一座小木屋，有院落，有篱笆，种着四季花，栽了梧桐树，埋了一坛又一坛好酒。
　　山神搞不懂他哪来的框框规矩，天光正好，情正浓烈，何须转移阵地？
　　祂一口亲在周倚玉喉结上，就想当下纵欢。
　　周倚玉颤了些许，仍软言软语地哄：“回屋好不好？回到屋里怎么做都好。”
　　山神心想麻烦，压住摩挲，虎着脸道：“不。”
　　周倚玉泥鳅一样挣出手来，勾着银发伸到祂后脑勺，将神压下来双唇厮磨：“回屋，好不好？”
　　山神犄角克制不住地冒出来，心口怦怦地答应了。
　　回到合居的小木屋里，祂摁着周倚玉在被褥里翻来覆去，从天光大亮到日落西山，还想揉搓他到入夜，周倚玉又挣出手来弹祂脑门：“纵欲过度了！”
　　山神捂着脑门委屈地想，这就叫过度？怎么就过度了？
　　屈指数历代倚玉，没一个像他这样摆谱的。
　　周倚玉不予取予求，挣开他爬起来穿戴整齐，指尖都是红的、汗津津的、颤巍巍的，整理完他微愠地又敲了祂脑门几下。见山神捂着额头神色委屈，他才摇摇头，轻笑着附过去亲祂犄角：“我去巡视一下，回来入夜，再随你继续，好不好？”
　　犄角最敏感，山神尝了一口糖，抿着唇答应了，随即化成巨大的白鹿兽形，轻轻叼着他后颈把人叼到后背上。
　　周倚玉轻咳一声，趴在祂背上环住祂脖颈。白鹿踩着凝固成露珠的灵流，风一般飞上半空，看一眼夕阳，觉得风景寡淡。
　　“真美啊。”背上人却喟叹了，“神，你看云海和夕阳，像不像翻炒得半生不熟的蛋清和蛋黄？”
　　山神被逗笑了：“倚玉，你饿肚子了？”
　　“是饿了。”他笑，“巡过森林时你等我一下，我去掏几个鸟蛋。”
　　“你这么爱修炼，怎么不辟谷？”
　　“这是两码事。”周倚玉有他自己一番道理，“修身养性和有滋有味不冲突。”
　　山神辨不过他，抖抖他继续飞行。周倚玉回头看了一眼祂疾飞过的轨迹，又笑道：“你飞过的路拖着一条闪光的灵流痕迹，我要是在地上看，一定觉得你像拖着尾巴的扫帚星。”
　　山神哼了一声：“待会回去就扫你。”
　　但回去后并没扫成功。周倚玉揣着鸟蛋和果蔬进小厨房，又从树下挖出一坛酒，乒乒乓乓地鼓捣出一桌晚餐。
　　山神看了一会，坐到一旁生闷气：“不吃。”
　　周倚玉笑了半天，也不哄祂，自顾自吃饭去了，不仅吃，还从乾坤袋里掏出在山外就备好的话本，津津有味地自斟自饮看闲书。
　　山神闷了一会，又生气又无奈地戳到他旁边去：“看什么这么开心？比和我在一起还好？”
　　周倚玉牵着祂的手慢条斯理地讲起山外的话本故事，让祂听到一愣一愣，忘了夜深应入床帐。
　　他是那么擅长拿捏祂，一曲一故，一言一笑，浑身上下都写满了“你不喜欢也喜欢”。
　　2.
　　在看过冰冢后，周倚玉一夕之间不一样了。
　　山神看着他烧毁亲自搭建的小木屋，看着他烧毁不计数的话本和随记，看他辟谷，看他一个人安静地走在巡山的路上。
　　起初祂想着也许这是什么新的不按套路的相处奇趣，直到花费数年，才不得不承认，祂与这一代的倚玉一夕之间分崩离析。
　　周倚玉在与世隔绝的天鼎山里自我隔绝，他出身御宗，原本对山中无数大小动物充满兴趣，自此之后除了祂，已不主动靠近任何活物。
　　山神初次品尝到悔，也品尝到真切的怒。祂与他之间有长达百代的前缘，这是什么值得自闭的事吗？
　　祂向周倚玉说了数次，他只回了一句“滚“。
　　仿佛从前种种都不作数，那些浸透爱意的日常都成了笑话。
　　愤怒之下，还有另一种滋味，祂不愿承认。
　　周倚玉成了予取予求的尽职尽责的守山人。祂一步步磋磨，打破他从前定下的种种规矩，抱着他去天鼎山的任何一个角落磋磨，看着他的反抗被磨得逐渐消散，最后只剩下在冰冢上逼迫他时，他才能激起一星半点的反应。
　　我们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再经年过，周倚玉忽然又开始打坐修炼，祂痴痴地看着他背影，心想，终于可以回到从前了是不是？
　　祂专注贪婪地看着他随后的每一点变化，只要一个微笑，或是吹一支曲，曾经不以为意的任何一点日常都变得珍贵无匹。
　　山神期待着那个时刻禁欲又时刻放纵恣意的周倚玉回来，但还没完全等到，先等来他的要求。
　　他说他感应到了山外的风云莫测，他要开山门，看一眼。
　　天鼎山的山神不能踏出天鼎山，否则人世的灵流将失衡，酿成灭顶之灾。而守山人受到山神的桎梏，同样出不去。祂纵容地想着，不过就是看一眼。
　　看一眼，然后周倚玉放进来一个奄奄一息的黑蛟。
　　这回祂不肯了。
　　他说：”我终有一死，但我想留下念想。黑蛟寿命漫长，我将他驯为灵宠后，即便我在下一世还会回来，你也无需在等待的二十年里孤身。“
　　”你是为了我？“
　　他像以前一样，勾着祂的发梢伸手来捂住他后脑勺，压下来双唇厮磨。
　　周倚玉定定凝望着祂，爱意糅杂了泪意：”是啊，为了你，我的神。“
　　3.
　　山神看着周倚玉开始每天花费大量时间去治疗陪伴那条黑蛟，难以言喻的焦躁日复一日地噬心，远远看着他为一个低贱的妖物费心费力仿佛就是一种酷刑。
　　可周倚玉在驯黑蛟时才会有从前的影子，祂既厌恶黑蛟，又不愿看到驱逐黑蛟后周倚玉的失魂落魄。不知何时起祂想要的不再是予取予求的遵从，祂沉迷在周倚玉不复再有的克制温柔里，浑然不去想，明明只要他一死，再等二十年就能有一个更好的倚玉。
　　祂只会在夜里抓着他不住纠缠，焦灼的七情六欲仿佛把神烧成了人：“我不需要灵宠，别理那只妖怪了好不好？”
　　周倚玉在喘息里回答了许多次：“不好……我终究会死。”
　　山神在无尽岁月里从来不需要选择，人族来供奉、献祭，收下即可，守山人困于寿命堕入轮回，那便等二十年，等仙盟把他找回来、送进来即可。
　　但是周倚玉……
　　祂尝试去创造选择：“你不会死，倚玉，我让你不死，你可以和我同寿，所以我们不需要一个外来的灵宠，你不要他好不好？”
　　周倚玉枕在祂臂弯里合眼，声音轻得像一片飞去的羽毛：“这怎么可能呢？”
　　山神急切地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我把神的心送给你，你若拥有我的心，就能变成半神，天地俱在，我心不停，我们能够相伴到世间毁灭的尽头。”
　　周倚玉睁开眼睛凝望祂，一双承载一百零七代记忆的眼睛，不知是布满绝望还是希望的眼睛。
　　山神一般般地追问：“我把心送给你好不好？”
　　最后周倚玉闭上眼睛，轻声道：“那我们交换心脏吧，我也把心送给你。”
　　出乎意料的选择，是祂未曾设想的未来。
　　“好。”山神低头亲吻他，“那么我就能理解你，我们之间，再也没有隔阂。”
　　那么我就能理解你的痛苦从何而来，想通我们的喜乐从何而去。
　　4.
　　“倚玉，我把心给了你。”
　　雪峰冰冢，山神站在周倚玉面前，抬起手，不知该摸哪儿。
　　“我的心呢？你把它放哪了？”
　　周倚玉用他们一起铸造的不问剑和不祸刀在雪地上刻下结界，他抬眼扫了一眼冰面下封着的尸身，低声答：“丢了。”
　　“……你骗我。”从胸膛中的心脏传来无数不属于祂的苦痛记忆和情感，祂哆嗦着在风雪中哀鸣，“周倚玉，你骗我。”
　　祂茫然地看着泪水从自己的眼睛里掉落，止也止不住，那到底是祂自己的眼泪，还是黑蛟的，祂分不清。
　　“很疼是吗？”周倚玉刻下了一半结界，“换入你胸膛的心脏属于嚣厉，蓄了许多的毒和伤，发作起来确实会令人痛不欲生。”
　　山神蜷在地上泪流不止，视线模糊地看到冰面下静静沉睡的逝去面容，黑蛟的心脏带来无所适从的痛苦，祂不明白。
　　周倚玉刻完结界，割开掌心，用鲜血将祂封锁在雪峰上：“神，山中百代，人间沧海，我是你最后的祭品。神心湮灭……最恰当不过了。”
　　他转身离开，留下祂在冰冢。
　　直到十年后，周倚玉才回来。
　　5.
　　山神记得每一世的倚玉。
　　困在冰冢的十年，祂孤寂地守着封在冰面下的一百零六个倚玉，自风雪里怔怔地回忆祂的守山人。
　　回忆祂与倚玉，缘何变成今天这样。
　　很久以前，人间的拙劣修士通过神行阵献进来许多讨巧事物，五花八门什么都有，想要换得祂的更多恩赐。然而人间贫瘠，献出之物在富饶壮丽的天鼎山面前不值一提，祂一样一样地退了回去。
　　直到人间献进来一个，找不出任何缺点的“新娘”。
　　千万年过去了，祂还是记得初代的倚玉踏进天鼎山的模样。
　　他穿着大红色的嫁衣，长发从红盖头下垂散，他掀开盖头，望着辽阔天鼎山陷入惊叹。而祂远在雪峰上望着他，忽然也陷入了惊异。
　　祂记得初代的倚玉是那样的温柔和包容，夺目和璀璨。
　　他说我是来守护天鼎山，和山中的神的，我是你的守山人。
　　寿命将近前，他抚摸着祂的犄角笑着指向苍穹：“神，人终会死的。但你别伤心，死亡是身体的尽头，我的灵魂对你的守候却是不休。我会化成天上星宿，无论夜与昼，都守候你依旧。”
　　可比起星宿，祂更想要这样充满温热和爱意的躯体。
　　于是在倚玉闭上眼睛前，祂在他掌心轻轻一吻，留下了一道刻入灵魂，浮于肌理的雪花印记。
　　人间初建立的仙盟想要的东西很多很多，祂想要的只有倚玉。
　　人间便找到了沾染神的吻痕的倚玉，一世又一世地送入天鼎山，送回祂身边。
　　山神静静地回忆起来，反刍一样地品了一百零六世的甜，然后在回忆到周倚玉，甜里忽然掺了苦涩，最后成了一发不可收拾的痛苦。
　　山神低头听着胸膛里不属于自己的心跳，泪水不受控制。祂是神，这样剧烈的情绪波动到底是因为祂被“污染”了，还是纯粹被周倚玉牵动的，祂分不清。
　　祂只知道一件事，很疼，真的太疼了。
　　祂抚过冰冢的每一寸冰面，从初代守山人一直到末代守山人，唯独抚摸不到一百零七代的周倚玉。
　　“倚玉，周倚玉。”山神攥着掌心的同心结，疼得仿佛断了角，“唯独你……唯独你……”
　　模糊间又想起初代的倚玉曾经笑吟吟地问过祂：“神啊，你喜欢我什么？”
　　祂答：“爱你像活水，像山火，和你在一起，时间才是川流不息的。”
　　然后祂也反问：“倚玉，那你喜欢我什么？”
　　他答：“爱你善良与悲悯，孤独与牺牲。”
　　这个问题，祂问过每一世的倚玉，回答的理由都不太相同。
　　只有这一代的周倚玉，在他还不知道冰冢前，他的回答与所有前世都不一样。
　　周倚玉说：“爱你不需要理由，不爱才需要。”
　　*
　　周倚玉记得每一世的前世。
　　那逝去的一百零六世就如一场场默剧在他脑海里上演。
　　他在千万年的记忆里瞬间崩溃，又在其后的六十年里一点一点修补自己崩溃的心智。即便如此，还是陷入了一个解不开的深渊。
　　他坚信自己生来独一无二，生前天地无他，死后人间也无他，纵有前世，前世也不是今世。
　　若他足够强大，应能坚定脑海中的百代前世皆不是他，苦痛皆他人，可他还是陷入了这样的“我非自我”残局。
　　这深渊里还缠绕着他和山神无法割裂的羁绊。
　　六十年，无数个相拥过的星夜，山神枕在他心口沉睡，他无数次静静望着天上星宿，漫无边际地发呆。
　　作为一个信仰神的信徒，我曾经做好了一切准备，决定舍弃这一生所有自由来做你的守山人。作为一个守山人，来到这山中十年，我曾经想好了，决定抛下一切世俗伦理来做你的道侣。
　　然而原来，我的守候和爱意是你钉入灵魂的一百零七朵雪花的作祟。
　　原来你的爱恋……不是针对我这一人一魂。你望着我，望的是千万年前踏入山中的倚玉。
　　我是一个本该化成星宿的逝者的替身。
　　替了一世，替了百代。
　　我是周倚玉，却不是倚玉。
　　*
　　窃取神之心的十年后，周倚玉放走黑蛟嚣厉，回到雪峰的冰冢上。
　　山神在结界内凝望他，看着他一身如雪白衣似丧服，和初代进山来的大红嫁衣截然相反。
　　周倚玉跪在冰冢上，脱下身上单薄的里衣，雪满面，鬓如霜，寿命终于走到尽头了。
　　他亲手打碎自己的骨，放尽自己的血，撕裂自己的魂魄，就像当初烧毁小木屋一样。
　　大火焚尽一切，灰烬也没有留下。
　　山神眼睁睁地看着他走向寿命的尽头。冰冢里的一百零六个守山人都在祂怀里睡去，唯独眼前的周倚玉。
　　从血到骨，碾碎入风雪，从魂到魄，撕碎入天地。
　　唯独这个周倚玉，再也触碰不到。
　　“神啊……你千秋万代地当神吧。”
　　“最后一代周倚玉，与您永别。”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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