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荐一个最新必备小说网址：www.827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

　　师尊他攻了起点男主
　　作者：九日酒
　　文案：
　　晏醉玉一朝穿书，成了起点男主成长路上辱他、欺他、折磨他的恶毒师尊。
　　任务前夕系统提醒他：“修真文的师尊是高危职业，很容易有两种走向：一、坏不纯粹摇摆不定，变成男主又爱又恨的朱砂痣。二、过于善良，成了男主心心念念的白月光。总之你把握好度，别玩死了，也千万不要让他对你产生感情。”
　　晏醉玉琢磨了下，觉得自己的性格，怎么都不能是下面那个，于是放心自信地跟系统说：没问题！
　　他老老实实走剧情，勤勤恳恳修正偏差，只是很偶尔的时候，见到还未成长起来的男主被命运踩在脚底，受尽磋磨却还要忍辱负重，会小小地动一下恻隐之心，稍稍伸出援手。
　　剧情过半，他发觉事情有些不对。
　　起点男主不仅见他便脸红，还时常蹬鼻子上脸。
　　拿他要收徒的事情来说，消息传出当晚，小疯子摸黑爬上他的卧榻，掐着他脖颈一本正经地威胁：“你要是敢收别的徒弟，我就掐死你。”
　　“？？？”
　　晏醉玉说：“掐死我，你可就没有师尊了。”
　　小疯子想了一下。
　　“没关系。”他说：“掐死你，然后我殉情，地下咱们还能当师徒。”
　　晏醉玉：“……”
　　“你完了。”系统对此给出评价：“你把起点男主给攻了。”
　　***
　　缥缈宗的扶摇仙尊素有乖张之名，行事出格，其中最有谈资的，应当是他在叩仙大会上维护徒儿，一言一行，极尽嚣张。
　　“诸位方才的话，本尊大多不认同。”白衣仙长斜倚灵台，笑容懒散，“但有一句，我觉得说得挺对。”
　　众仙长屏息侧耳，静候他高见。
　　“——千错万错都是你们的错，我们家小疯子必然是没错的。”
　　“他若是有朝一日真将天捅了个窟窿，那也该怪天不结实，哪有怪他剑气太锐的道理？”
　　“好了，既然你们已经认识到自己的错误，给我们家小孩道个歉罢？他方才委屈极了，眼泪跟珍珠似的掉，我哄不好。”
　　贺·珍珠掉泪·楼抿唇不语。
　　背在身后的手，却偷偷擦着血渍。
　　***
　　你有没有，拼尽全力也想挽留的人？
　　你的生命走到尽头。
　　……会不会想换他一个重来的机会？
　　******
　　洒脱自由行事无忌天塌下来都能给你顶回去牛逼师尊攻·晏醉玉×心防重但好骗隐藏疯批属性受·贺楼
　　很重要！食用指南：
　　*伪穿书，真重生。
　　*文案中系统戏份不多，只是个引子，主角很多时候也不会按照情节行事，打脸爽文，逆袭升级什么，不存在的，只是一篇很可爱的日常向沙雕文，沙雕到超乎你的想象。
　　*小疯子是贺楼，他很可爱的，越养越可爱。
　　*感天动地的双向奔赴爱情。
　　*视角主攻，但两个儿子都是我亲儿子，婉拒控控党，感恩。
　　*作者放飞自我，逻辑有误欢迎指正，但不要考据，看个乐呵。
　　内容标签： 强强 灵异神怪 重生 穿书
　　搜索关键字：主角：晏醉玉，贺楼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咱就要当那师尊界的榜样！
　　立意：向往自由，挣脱束缚


第1章 
　　缥缈宗主峰，雾山。
　　烈日炎炎，仙长齐聚，主位两侧，一个萝卜一个坑，蔓延向外的灵台几乎绕成一个圈，将中央宽阔的演武场环绕在内。
　　此刻，演武场上并无刀兵，只跪着一道瘦削笔直的身影。
　　今日是缥缈峰择徒之日，山下小镇从半月前便热闹攘攘，清晨山门初开，山间灵钟一撞，纷至沓来的求仙问道者淹没白石长阶，喧嚣甚至将雾山经年不散的云岚冲淡些许。
　　收徒仪式从清晨持续到现在，该比试的比试了，铆足了劲要得仙长青眼、成为亲徒的，大多也得偿所愿。被淘选过一次的少年们依次入场，三两分组，最后胜出者不足十数，资质平平的，分到外门；尚且能看的，送入合适的仙长门下；至于这胜出的十数佼佼者，按以往的规矩，该挨个被各位仙长收为内门亲徒。
　　这些少年百里挑一，都是好苗子，就在方才，已经都被看对眼的仙长们捡走了，唯独余下这一个，有些特别。
　　特别在何处？旁人崭露头角，或靠修为，或靠天赋，或靠二三灵性，唯独这少年，灵脉断裂，比试时靠的是一股子狠劲。
　　在座都是修真界顶尖的人物，少年资质如何一眼就知晓，灵脉未断之前倒也算颗明珠，可如今灵脉断裂，就相当于手艺人失了双手，意味着修炼一途，此生不能再有寸进，谁会要这样的弟子？带回去当花瓶吗？
　　更遑论他年纪小小，心性狠戾，方才几次对决，下手狠极。这样的人心性已定，若是走了弯路，日后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于是轮到他时，上首仙长二十余名，竟无一人出声。
　　还是掌教想找个台阶，目光遛了一圈，停在隔得不远的一位素衣修士身上。
　　……
　　眼下境况，受尽注目礼的，除却跪在下首不声不响的少年，还有坐在高台之上的一位白衣仙长。
　　缘由是方才掌教出声，精准点问了高台之上的这位仙长，仙长本人到现在还没有回应。
　　才从比试中脱颖而出、现在还激动得心跳惴惴的一位少年看了一圈，拉着身旁未来师兄的袖子悄声问：“师兄师兄，这位仙长是何人物？模样怪俊俏。我看刚刚各位仙长都有收人，只他一句话都没说过，他门下弟子满了吗？”
　　带他的师兄温和有礼，很好说话，闻言失笑，“他呀，他门下，一位弟子都没有。”
　　“那他为何不收徒？”
　　师兄随着众人的目光望向灵台之上，白衣仙长单手支颐，肩上墨发如云，眼角微微弯着，无事也带三分笑意，此刻他嘴角一勾，笑意便活络过来，像春风拂面，裹挟云岫。
　　“我们扶摇仙尊，嫌人吵呗。”
　　……
　　扶摇仙尊，在修真界也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四岁筑基，十二岁得道，十八岁单枪匹马挑了邪祟窝点，没人知道他有多强，只知道他从来没输过。
　　扶摇在缥缈宗地位不俗，一说话掌教也要卖三分面，不过缥缈宗的仙长大多有些怕他——怕他惹事。
　　晏醉玉这人，思路清奇，时常我行我素，没人能摸透他那漂亮的脑袋瓜子里在想什么。一般不惹事，一惹事能让缥缈宗擦三年的屁股，是以诸位仙长一方面敬他，另一方面也愁他。
　　不过他在外不好说话，对门内弟子却顶好脾气，其余峰的小弟子在自家师尊那里挨了骂，半夜去扶摇仙尊的「斜竹里」躲灾殃，能跟仙尊讨杯茶喝，仙尊若是心情好，还会从后山那涛涛竹林里给你捉只竹鼠玩儿。
　　所以门内仙长怕他，弟子们倒是都喜欢他。
　　“扶摇，你看，你年纪也不小，境界最近又要突破了吧？是不是考虑，带个弟子在膝下？日后这身修为也有传承。”
　　掌教好声好气地跟他打商量。
　　他这番话倒也不全是临机应变，考量有三：第一便是扶摇确实该收个徒弟，顶着修真界无出其右的威名，这身精妙传承若是就此断绝，实在令人扼腕；二是下首那个少年，比试时一股子杀意，心境已然浑透了，除了扶摇，整个缥缈宗没人能压制他；三则，扶摇之随心人尽皆知，日后若那孩子实在不适合修道，能随便找个由头好好送回去，也不必大动干戈。
　　晏醉玉闻言眼眉一弯，勾着嘴角笑：“年纪不小……这是选徒弟还是选媳妇？掌教师兄说话愈发没规矩。”
　　他还拿起乔来，若不是众目睽睽，掌教简直想给他翻个大白眼。
　　“你说……”掌教身子倾斜，稍稍控制了音量，“是这孩子你不肯收？还是你就不愿意收弟子？”
　　晏醉玉也拿出了说悄悄话的姿态：“当然是后者。”
　　“为何？”
　　“吵呗。”
　　靠近掌教首座方圆二十米，无人吱声。
　　晏醉玉拿这个理由敷衍了他师兄十余年，时至今日，依旧是这锅冷饭，他甚至不愿意多费两句嘴掰扯个新的理由。
　　掌教脸上的「慈善和蔼」被风一吹，糊了一脸，边上几位仙长坐姿端正，强压笑意。
　　这时，底下那位跪在正中的少年，身形猝不及防晃了一晃。
　　掌教道：“我倒忘了，他未筑基，这烈日下长跪不起，方才又多番打斗，体力肯定吃不消。”
　　他一狠心，决定把人强塞给这姓晏的混不吝，丹田一沉，声音振得林木飒飒，响彻雾山，“你天资上佳，对战时表现可圈可点，便入扶摇仙尊门下，去「斜竹里」罢。”
　　晏醉玉：“……”
　　扶摇当头就被师兄背刺了一刀，笑容淡了些，却没直接拒绝，只是眼睫微压，垂落意味不明的视线，去端详着底下那少年。
　　严格来说，这少年带回去当花瓶，也不是不可取，他样貌实在秀美，大概是年纪尚小，轮廓未开，唯独垂眼抿唇面容冷凝时有几分气势，但凡那双浑圆的眼上挑着一睁，漂亮劲直往人心上钻。只是左半边脸有一道自额头横贯至眼尾的疤痕，已经被时间冲刷平整，不过仔细一看，还是明显，上半部分用凌乱额发遮挡住，眼尾延伸出来的一小部分，像桃花骨朵后横斜出来的青涩枝桠。
　　不算吓人，甚至别有韵味。
　　可惜扶摇仙尊没有这种癖好。
　　此刻他正摩挲着腕上一个木镯子，若有所思地琢磨了片刻，不知在跟谁对话：“我一定要拒绝成功吗？”
　　这是他首次主动尝试与对方交流，三刻钟前，他在看台上醒来，脑海中就有一道清晰的声音在提醒他：
　　欢迎登入，97系统竭诚为您服务。
　　剧情载入中……
　　这是一个高武修真世界，主角贺楼少时受尽欺凌，灵脉断绝，后凭借不懈努力和坚韧心性打脸所有天才，走上修真界巅峰，因少时经历，贺楼性格亦正亦邪，恩怨分明，对于曾经苛待过他的炮灰，从不吝于报复。
　　角色姓名：晏醉玉。
　　道号：扶摇仙尊。
　　身份：早期剧情中，时常苛待贺楼的师尊，外人眼中天之骄子，私底下嘴毒蛮横，对于贺楼这个强塞进来的包袱非常不悦，以欺凌他为乐。
　　当时听到这里的晏醉玉没忍住眼皮跳了一下。
　　随后系统的陈述总结验证了他的猜测：您是一个被投放到这个世界的异世灵魂，请扮演好您分到的角色，完成剧情推进。不可以随意影响主线，不可以做出与人设不符的行为，小心隐藏您的身份，如果被身边的人发现，为维护世界规则的至高性，系统将对您进行抹杀。
　　主线一：拒绝师兄的提议0/1。
　　虽然暂时不知道晏醉玉的具体性格，但从「嘴毒蛮横」，「苛待」，「天之骄子」几个字眼来看，此人应该实力不错，有些随心所欲肆意妄为，短期内无论他只要表现得稍微「欠」一些，就不会出很大错漏，就算有问题，按刚才掌教询问他时那小心翼翼的样子，应该也不会有人大胆到直接追着问。
　　只要熬过这一轮，等回去翻翻有没有手札之类，再侧面打探，实在不行装作练功出岔伤了脑子，也能蒙混过去。
　　问题是，在收徒这个提议上，他已经拒绝过一回，掌教依然锲而不舍，联合系统所说「强塞进来的包袱」，「师尊」，他有些吃不准，这拒绝，是成功还是没成。
　　晏醉玉试着与所谓「系统」对话，头一次干，不太熟练，旁边坐的仙尊「啊」了一声，茫然道：“扶摇，你与我说话？”
　　晏醉玉：“……”
　　上首的掌教闻声看过来，温和的笑容带着点难以察觉的僵硬，晏醉玉甚至觉得他下一秒就要冲自己呐喊：你个龟孙混球臭小子，敢拆台你就死定了！
　　“哦，没。”扶摇仙尊收回目光，云淡风轻地道：“我气疯了，自言自语。”
　　邻座仙尊：“……”
　　正在这时，系统的声音再度响在他识海里：请继续拒绝，主角并非在此时拜入你门下。
　　晏醉玉心里大概有了底。
　　他唇齿未动，将声音逼在一个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范围内：“我需要从这时开始就「苛待」「凌/辱」他吗？”
　　系统沉默了会儿，大概是没见过演坏人演得他这么上道的宿主。
　　“收敛一点，不要太过。”它斟酌半晌，憋出来一句，又补充道：“在不影响主线、不崩人设的情况下，你的行为不受词汇限制。”
　　“哦……”
　　晏醉玉拉长了声音，迟迟没有动作。
　　系统忍不住问：“还有什么问题吗？”
　　晏醉玉就像在这儿等着似的，迅速接了一句：“有。”
　　“演这出戏，我有什么好处吗？”
　　作者有话说：
　　开文啦开文啦，晚四点或六点更新。
　　应该是一本感情流沙雕文（应该）


第2章 
　　明明有一大堆问题可以问，他却选了个清奇且现实的切入点，系统愣是半晌没吱声。
　　对方甚至摆出好整以暇的姿态，大有你不给个满意条件今儿这主线老子不做的架势。
　　过了一会儿，它说：“完成度百分百，你将获得一个愿望的奖励。”
　　“任何愿望都能实现？”
　　这话不知戳到系统哪个点，它诡异沉默会儿，最终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理论上是。”
　　晏醉玉听出点别的味道，稍微挑了下眉。
　　“还有一个问题。”
　　“问。”
　　“我是谁？”
　　似乎是早料到他要问到这个，系统反倒有些松了口气，一套说辞早编排好似的行云流水往他脑子里蹦：“为保护个人隐私，宿主身份信息不予查询，我并不知道您的名字，脱离主线后，您自然会恢复所有记忆。”
　　“建议您将自己当成晏醉玉，这样更能适应角色。”
　　晏醉玉其实还想多问两句，但余光瞥见掌教师兄已经把人招呼上前来，正指着自己的方向，摆明今天要强买强卖。
　　他飞快问：“贺楼怎么入门的？”
　　颧骨上生出桃花枝桠的少年朝着他走过来，单薄短打下包裹着这个年纪独特的瘦削骨架，撑起一副笔直的脊梁。走过来这几步路，他不曾抬头，直到干脆利落在晏醉玉身前跪下，出于礼节，象征性地抬了一下眼，声音沙哑中含着少年人的青涩：“师尊。”
　　那双眼睛乌黑沉闷，晏醉玉对视后不自觉愣了一下，忽然闪过个奇怪的念头——好像在哪里见过。
　　“现在喊，早了些。”哑然半晌，他勉强找回自己的思绪，撇开眼，斟酌着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你资质奇差，要想拜我为师，得证明你有令我亲自教导的资格——半月后叩仙大会，若你能拔得头筹，我便收你。”
　　此话一出，高台上举座哗然。
　　连贺楼也跟着脸白了一层，难得挂不住那层不卑不亢的皮，愕然地看向他。
　　晏醉玉垂着眼睫，装一个大写的泰然自若。
　　实际上他根本不知道叩仙大会是什么，只是就着系统给的答案，顺水推舟，要怪就怪编这出戏的人，主角请好了，配角到位了，结果不给台词。
　　晏醉玉压根不看掌教师兄此刻的嘴脸，想也知道那是个想要自己死的表情，他索性衣袖一挥，留给众人一个潇洒的后脑勺，踩着佩剑施施然远去了。
　　遁走没半里，晏醉玉发现自己不认路，便就近找了个小亭子降落，他看四下无人，索性大摇大摆地坐下来，食指屈起，毫不客气地敲了下自己的太阳穴：“阁下，您还在不？”
　　阁下出来冒泡，表示他不用虐待自己，“我有实体，是你手腕上的镯子。”
　　晏醉玉举起手腕端详——那是个颜色浓深的木镯，色料有点趋近于紫檀，但看不出是什么品种，表面平整光滑没有刻纹，更像两根不知从哪里搜寻来的柔韧枝桠缠成了绞丝的模子，箍在手腕上细细一圈，没有食指粗。
　　他看了一会儿，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评价道：“挺朴实的。”
　　系统：“……”
　　晏醉玉放下手来，另一只手却无意识地摩挲镯子，不是他很喜欢，而是这个镯子给他很强的违和感，戴在手腕上，总像被外来东西侵入了领地。
　　他搓着镯子，若有所思，像是在整理思绪，过了好久也没吭声，还是系统试探着递出话头：“这是一本书中世界，围绕主线运转，世界的核心，就是贺楼。他是起点文男主，关键词「打脸」「逆袭」「升级流」「大气运」。”
　　晏醉玉稍稍抬了下眼，似乎被系统的话勾起了某些兴致，他这个人很奇怪，明明刚醒来，什么都不记得，在看台上还能镇定自若，换个人经历这一遭，必定化身十万个为什么，晏醉玉也有问题，但他问题很少，很克制，要么直指核心，要么拐个出人意料的弯，实际上却要套话。
　　系统不知道短短几个时辰内自己在他心中的定位，不过绝不会是可信任的同伴。
　　“起点文男主是什么意思？”他兴味盎然地把系统这几句话拆解了一遍，又从中捡了个重点。
　　系统：“大概就是，莫欺少年穷。”
　　它不知道从何解释，它只是个没联网的人工智能系统，词汇库有限，找了半天，只能找出这干巴巴一句。
　　晏醉玉却表示悟了。
　　他说：“就是你前面说的「打脸」「逆袭」「升级流」「大气运」对吧？”
　　系统觉得他很有慧根。
　　大概是被晏醉玉高情商的答案拉了一点好感，也可能它自己本身就有漏勺潜质，它又隐晦地补了几句：“修真文的师尊是高危职业，你既不能太过狠辣，伤男主性命，也不能对他太好，否则……他可能会对你，产生一些不该产生的感情。”
　　晏醉玉转镯子玩的动作倏忽一停，“不该产生的感情是指，他会喜欢我？”
　　要不说他有慧根呢。
　　系统大为满意，开始在漏底的边缘大鹏展翅，“可能会比「喜欢」更疯狂一点点，对你有超强的控制欲。”
　　贺楼跟普通的起点文男主最大不同就是，他的思维逻辑有一部分是病态的，尤其在后期，任何细节的推动催化都可能导致他往病娇的方向发展。
　　晏醉玉却琢磨了会儿，兀自摇头道：“我觉得不至于。”
　　他充满自信：“我了解我自己，我的性格不会做小伏低，断不可能雌伏在别人身下。”
　　系统有一瞬间的欲言又止，但它很快找回理智，憋住所有不该说的话，晏醉玉还在等它回答，只听它逼出来一个深沉又毫无意义的：“嗯。”
　　等他追问，系统干脆假装自己是一捧已经火化的灰，都不用风吹，走两步晏醉玉就会知道它是个死人。
　　“扶摇，扶摇——”有人踩着剑从空中落下，定睛一看，确认是他后，冲上前恶狠狠地揽了一下他的肩膀，“我在天上看，就觉得是你！怎么？把掌教师兄气得七窍生烟，你却一个人躲在林间歇凉？厚不厚道啊，你知道因为你那句叩仙大会魁首，现在整个宗门都炸了！”
　　晏醉玉当然不知道，他还因为系统装死有些不虞，这人滔滔不绝一箩筐，倒把他注意力转移了。
　　“这就炸了？宗门承受能力不行啊，需要加强。”
　　来人似乎跟晏醉玉关系不错，闻言嘿了一声，搭着他的肩推着他往前走，“我看你不是想要个魁首徒弟，你是想明着跟仙门百家说：我晏醉玉又来搅事啦！叩仙大会七年一办，聚集的都是年轻一代的佼佼者，比试到最后，出来的人都能跟你搭上两招，那小孩断了灵脉，符咒术法一概不会，就能使点寻常剑术，你要他怎么跟那群天之骄子争？你让他争魁首，不知道是高看他，还是看不起各大仙门，信我，赶明儿这几句话传出去，你扶摇仙尊「目中无人」的印象又要加固一层喽！”
　　晏醉玉竖着耳朵听，脸上却是气定神闲的笑容，“跟我搭两招？放屁呢？”
　　对方毫不意外，合掌大笑，“我就知道你要这么说，你有胆将这句话拿去讲给掌教师兄听，看他不骂你！”
　　晏醉玉一挑眉，“我怕他骂啊？”
　　“诶别别别。”对方怕他真去掌教面前招摇，这种顶风作案的事晏醉玉也不是做不出来，“你行行好，师兄这会儿估计正往头上扎针呢，你再气他，把针气歪了，明年我们就会收获一个脸歪嘴斜的师兄。”
　　说话间，两人七拐八绕出了树林，迎接他们的是一片涛涛竹海，苍翠挺拔绵延半座青山，风一吹来，竹叶飒飒，还有几分独特的青竹香气。
　　身旁的人毫不见外，攥着他径直往山腰走，“走走走，你那还有好酒没？快赏我两坛。”
　　……
　　某种程度来说，晏醉玉很感谢这位从天而降的盖世英雄，他正愁找不到回斜竹里的路，就有人给他送枕头了。
　　最重要的是这人嘴碎，话多，一个不经意，让他捡着好多有用信息。
　　拉着他一路喋喋不休的这位，大名元骥，道号乐游，跟晏醉玉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关系格外亲切些，元骥和晏醉玉都是缥缈宗嫡传弟子，上任掌教心善，前前后后收养了不少孤儿，当亲儿子一样养在身侧，他俩都是其中一员，后来前掌教仙逝，这群人散了不少，留下来的，都成了如今缥缈宗的中坚力量。当然也有晏醉玉这种比较特别的，一枝独秀带着缥缈宗在仙门百家面前见天露脸。
　　后来继任掌教的这位，是前掌教的亲生子，也是元骥和晏醉玉的嫡亲师兄，小时候他们闯祸，这位师兄就拿个小本本记着，回家逐字逐条地找爹爹告状，后来爹爹没了，他就自己亲身上阵，漫山遍野抓这俩兔崽子。
　　宗门里流传说，这世上能管住晏醉玉的，只有半个掌教。
　　——另外半个，先在管教他之前，被气死了。
　　元骥从他这里摸了两坛子酒，扭头往竹林里一猫，不知躲去了哪个角落。缥缈宗在修真界万千宗门中，不算顶尖，撇除掉晏醉玉的存在，也算一流，如果加上晏醉玉，这个宗门就得单拎出来，另归一个类别——炸/弹类。
　　前掌教当年是一步一步修上巅峰的寒门修士，身后没有背景，建立的缥缈宗也不似那些百年仙门，悬在天上靠仙气吊着，缥缈宗接的是地气，广纳天下寒门，不仅不收束脩，每月还给弟子们倒贴例银，导致每到月底，入不敷出，晏醉玉就要扛起宗门收入大旗，满世界去别的仙门那里「打家劫舍」——意思是抢一些报酬丰厚的大委派。
　　所以仙门百家对于扶摇仙尊，总是又爱又恨，爱，因为他强，恨，因为他欠。


第3章 
　　斜竹里的半山腰，矗立着一栋小院，占地不大，不过收拾得很利落，背后靠着漫山竹叶，院门前有一棵歪脖子桃树，院内左右两间厢房，中间是待客厅，一侧的耳房开辟出来，稍微理了理，用作书房。
　　晏醉玉在书房翻了一会儿，没发现手札日记之类，他找了几本仙门逸闻志给自己认人，正翻了一半，门前传来一阵杀猪般的哭嚎。
　　“师叔——”见他出来，宁栩刚微弱下去的嗓音又嘹亮起来，他双膝一跪，跪得那叫一个行云流水，晏醉玉还没反应过来，这人已经死死抱住自己两条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师叔，您得给我做主啊！我爹他不是人！不是人！我指不定是哪个犄角旮旯捡来的，他心里半点都不考虑我！他找不了您撒气，知道我与您关系亲厚，他就杀鸡儆猴！他这样对我，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不如死了算了——”
　　晏醉玉被他嚎得脑仁疼，“他干嘛了？”
　　“他让我参加叩仙大会！”
　　“……”
　　扶摇仙尊嘴唇翕张了一下，似乎有点难以评价这个「不是人」的行为，毕竟他刚刚才把另一个小孩儿给安排了，还要求人家拿魁首。
　　宁栩抬头看着他叔，声泪俱下地控诉：“叔，您是知道我的，我自小身子弱，手无缚鸡之力，春来柳絮飘都要咳嗽三日，您是没有听说，这一届的叩仙大会参会人选，都是群牲畜啊！那个风彩翼，凤凰血脉，大翅膀子一扇，我可能就命丧当场！还有那个言景明，上次我下山遇见他，他的剑气比刀子还凌厉，要不是我跑得快，您就见不到您可爱善良帅气逼人英俊风流风姿绰约的小师侄了！”
　　他掏出一块帕子，非常用力地咳嗽两声，看架势，似乎想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挨个刻上「虚弱无力」再搁回去。
　　晏醉玉手里拿着一卷书简，不轻不重地敲在他脑门上，“上回是谁跟我炫耀，说门中弟子，如今修为超过你的，五只手都能数过来？”
　　他大概能猜到这人是谁，元骥提过，掌教师兄有个亲儿，天赋其实还不错，但可能是心性尚未定，修炼一途并不用功，除了课业之外的每一件事，他都很有兴趣，他热爱全世界，除了修炼。
　　用掌教的话来说，他是有晏醉玉的混不吝，没晏醉玉的实力，但这不影响宁栩擅作主张将他小师叔引为知己，甚至想拜个把子。
　　宁栩一个哆嗦，谦虚改口：“半月之前，半月之前，时间总是在往前走的，我们怎么能停滞原地？那不作数了。”
　　晏醉玉：“哦？你又不是不可多得的修仙奇才了？”
　　宁栩大为惭愧，“我怎堪配啊！”
　　叩仙大会若是跟缥缈宗的收徒大会一样，挨个上台，比试完事，留到最后是魁首，宁栩还不会那么抗拒。
　　可叩仙大会每年都有专门的场地，进入考场后视作考试开始，没个五六天决计出不来，中途会随时发布各式各样的题目和考核，一轮轮淘汰，最后一关才是比试，可以说，这是对考生德智体美劳和思维逻辑的全方位考验，考赢了当然很风光，但宁栩对自己的水平有点数，他抗不到最后，既然风光不了，干嘛跟着进去摸爬滚打爬雪山过草地啃树皮？他疯了么？
　　晏醉玉跟着宁栩落地宗门正殿的时候，在殿外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此时是未时三刻，日头偏西，稍微不那么灼人，但却是一日当中气温最高的时候，那道单薄的身影跪在正殿外的绵延石阶下，没有术法蔽身，没有符咒遮阴，大喇喇袒露在焦灼烈日下。
　　晏醉玉从回廊绕向正门，见他时脚步顿了一下，略有讶异：“他跪在这里做什么？”
　　宁栩张了张嘴，还没答话，掌教压低的怒吼声自殿内穿透墙壁，“还不是你个孽障！”
　　孽障被掌教师兄揪着后衣领抓了进去。
　　缥缈宗正殿匾额上写着三个大字：青云上。是前掌教亲自手书，当年缥缈初建，整个宗门就这座宫殿能看，说是门内唯一拿得出手的牌面也不为过，后来在现掌教手中几番修缮，越修越金碧辉煌，元骥每回看到，都被金光闪得眼睛疼，回回要跟晏醉玉吐槽。
　　此时晏醉玉半只脚跨进门槛，一眼扫到内柱上又多了两条活灵活现的蛟龙腾云驾雾，下意识道：“哟，师兄您又破费了？”
　　“滚滚滚。”师兄没功夫跟他贫，此刻没别人，他也不像在演武场时一样端着，往外瞥了一眼，见贺楼在外跪得身姿笔直，不由捶着掌心，长吁短叹：“你看这事闹得……”
　　他是当过父亲的人，贺楼的年纪跟宁栩一般大，就算再不喜欢这小孩的心性，看他在外面跪上几个时辰，心里也是疼惜的。
　　“择徒仪式一结束，他就来我这里跪着，希望我能收下他……”掌教为难地顿了一下，“你当时不说那句还好，我咬咬牙也能带，可现在……”
　　晏醉玉对自己造的孽没有半点印象，“哪句？”
　　“你让人家拿个叩仙大会魁首那句！”掌教看他这心大的模样，差点指着他的鼻子骂，“你那句话就是变相的说——这个徒弟我认，但有一点小考验，整个缥缈宗……不，整个仙门百家，于情于理，谁好意思抢别人认下的徒弟？！”
　　“哦。”晏醉玉没料到这一层，拉着调子长长地应了一声。
　　宁栩勾头看了一眼外面，也是不忍，转头朝他叔开炮，“叔，你这事办得是真缺德。”
　　这下贺楼的定位就变得非常尴尬，别人不能要他，可叩仙大会的魁首对他而言又是天方夜谭，从他毫不犹豫地来青云上求情就知道，他自己也很清楚这一点，晏醉玉的考验注定通不过，此间结束，别人也不好意思收一个被扶摇仙尊嫌弃的小修士——还是个灵脉断绝的小修士。
　　他的修仙生涯，差不多就断在这里了。
　　晏醉玉侧目，静静地看着宁栩。
　　“啊我的意思是师叔您肯定是想磨炼他的意志锻造他的筋骨我懂的您的良苦用心我全部了解。”
　　宁栩被那寡淡的一眼盯得醍醐灌顶，终于想起他是求师叔来帮忙的，连忙卖了个乖，戳戳师叔飘飘欲仙的大袖摆，眼神使劲往他爹那里睨。
　　晏醉玉叹了口气，终于有些头疼地按了一下眉心，“所以你要把你亲儿子也送进叩仙大会，给那小孩儿当战友？师兄你的主意还能再馊一点。”
　　掌教被一语道破心机，不由恼羞成怒，顺手抄了旁边一根鸡毛掸子，“你好意思说我，你个混账东西，也不想想他零星半点法术都不会，参加叩仙大会被人欺负怎么办？宁栩虽然成天游手好闲，但多少能挡一挡……”
　　宁栩一听这话，又开始咳，“爹，爹，我不行，我最近咳咳，身体大不如前，您再物色一下别人，咳咳——”
　　掌教往晏醉玉身上招呼的鸡毛掸子在中途拐了个弯，咻咻咻地抽在宁栩背上，“滚蛋，我不知道你！这次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宁栩被抽得嗷嗷叫，一个弹跳就挂在了晏醉玉身上，晏醉玉一愣，看着那鸡毛掸子抽过来，下意识也闪避了一下。
　　“……”鸡毛掸子落空，宁栩赞叹，“师叔，你好熟练。”
　　前掌教刚过世那段时间，晏醉玉跟元骥都不大，没有要扛起宗门的概念，天天不是躲在后山吃酒烤鱼，就是山下小镇听戏作乐，掌教为了管束他们，从斜竹里砍了百八十根竹条，犯一次戒抽一回，后来百八十根竹条都抽烂了，这俩混账依旧我行我素，再后来他们稍微大一点，为了宗门里子面子，拼命修炼，什么杂七杂八的仙会只要能为宗门拉一点声望，他俩都敢赴约，掌教拿着竹条，看着他们疲惫的面孔，从那时起再也没能下去手。
　　尤其这两年，元骥隐约有了人模狗样的趋势，说话做事成熟稳重，晏醉玉还是糟心，但摸不透的修为境界给他罩了一层薄纱，从薄纱外看他，总要多三分佩服，掌教略一回想，上一回拿东西教训他们，竟然已经是好久之前的记忆。
　　他拿鸡毛掸子指着晏醉玉，问：“你躲什么？”
　　晏醉玉说：“不躲站着挨打啊？”
　　嘿！
　　掌教师兄被他勾起久违的心火，抄着鸡毛掸子冲将过去，“孽障，我今天就打死你这个孽障——”
　　晏醉玉身上还挂着一个宁栩，弹跳闪避仍旧十分灵活，一路被追杀至殿外，场面一度一言难尽。
　　宁栩安然地扒在他身上，赞颂他的伟大：“师叔，师叔没有你我可怎么活啊。”
　　晏醉玉躲避间隙用余光朝月台瞄了一眼，贺楼抬头看着他们吵闹，茫然定格在脸上，但晏醉玉视线一扫过去，他就飞快避开，乖顺地垂下头。
　　掌教站在庭院中训斥他们，他还是要脸，没有追出殿门去，晏醉玉揣着宁栩往殿外环绕的走廊上一闪，掌教探头再看，就不见人影，片刻的功夫不知道跑多远了。
　　他骂骂咧咧回了殿内。
　　直到骂声消散，宁栩拍着胸脯心有余悸地在右侧廊下探出个头，说：“今日真是凶险，我差点命丧当场……师叔，要不我们过两天等我爹气消了再来说情？”
　　晏醉玉似笑非笑：“你觉得我还能在你爹面前说情？”
　　宁栩沉默，“是不太行，他看见你，更生气了。”
　　晏醉玉懒散地靠着廊柱，目光在远处贺楼笔挺的身形上一扫而过，不知想到什么，神情若有所思起来。
　　“要不，这次叩仙大会，你就去了吧。”
　　宁栩表情有刹那的空白。
　　然后他眼白一翻，果断掐上人中，气若游丝地哼唧：“诶呦喂我觉得我喘不上气，头好疼，心脏也疼，师叔我会不会得了什么绝症？我可能命不久矣了，现在我宣读一下我的遗言……”


第4章 
　　宁栩认为晏醉玉背叛组织，单方面宣布恩断义绝，时限一日。
　　晏醉玉懒得理他，独身回到斜竹里小院，把书房有关无关的藏书都囫囵翻了一遍。原身是个随心所欲的性子，看的书也不拘一格，书房藏书大到天下演变历史小到八卦趣事应有尽有，还有一些发散性的衍生文学作品，比如《缥缈宗二三事》、《扒一扒缥缈宗扶摇仙尊与乐游仙尊的年少情谊》、《宗门混子手牵手，掌教师兄气成狗》等等，原创性远大于现实性，但捡一捡还是能从中摸索到一些缥缈宗人物关系属性。
　　一直到日暮西山，夕阳斜照，书房里光线黯淡到晏醉玉不自觉眯起眼，恍然从书中抬头，才意识到时辰。
　　该看的书都看过一遍，余下一些专业典籍，大多跟修习有关，日常没什么用处，等有时间再看，不急一时。
　　晏醉玉刚把满地的书收拾好，点上檐下的灯笼，跟他割袍断义恩断义绝的组织从门口探进个脑袋。
　　“……”晏醉玉余光一瞥，吹灭火折子，“哟，这是谁啊？我认识您吗？”
　　宁栩扒着门框，讪讪的，好歹还记得自己下午说过的话，没当场给自己打脸，“我就路过，知会师叔一声，师叔你最好出来看看，他在你门外不知道跪多久了……这样下去，我觉得他可能会死在你门口。”
　　话带到，他一溜烟缩回脖子，踩着不甚熟练的御剑之术左歪右斜飞远了。
　　跪？
　　晏醉玉讶然，提着盏灯笼，踩着暮色走到门口。
　　院门口的灯笼没来得及点，蜿蜒向下的青石板山路黑不见底，稀薄的黄昏留下一点天光的尾巴，影影绰绰照出石阶下方一道人影。
　　他跪在两层石阶下，分寸把握得刚好，不至于打扰到院内的人，也不至于远到要人下山才能看见。晏醉玉稍稍把灯笼往前递了一点，石阶下的人被光线刺了一下，如梦初醒似的，飞快抬头看了一下。
　　“仙尊……”他喃喃着，飞快俯身拜下，“请仙尊收我。”
　　跪了太久，烈日焦灼，嗓音嘲哳如砂纸相擦，嘶哑至极，他抬头那一眼，晏醉玉看到他眼神已经几近涣散，随时有可能支撑不住。
　　真是个倔性子。
　　“怎么又来跪我了？”半晌，晏醉玉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缓步往下，停在贺楼面前时，对方削瘦的身子微不可查地摇晃了一下，晏醉玉半句话搁在嘴里，微微皱了一下眉，才继续道：“我已然说了，你拿到魁首，我收你为亲传，我晏醉玉从小自傲，收个灵脉断绝的徒弟不是不可以，但我不会收废物。”
　　贺楼哑着嗓子，慢吞吞说：“仙尊，我拿不到。宁掌教跟我说了，叩仙大会皆是人中龙凤，不再是我这次一样可以投机取巧赢的，您这份试炼，我完不成。”
　　“认输了？”
　　贺楼垂着头，露出的半张脸平静地无波无澜，“是事实，仙尊，但凡有一丝可能，我必然会争取。”
　　“抬起头来。”
　　贺楼犹疑了一下，稍稍抬起下颌。
　　晏醉玉目光掠过他苍白的唇，又道：“抬起眼来。”
　　贺楼嘴唇微微一抖，不得不掀起眼睫，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小孩垂着头耷着眼伪装的那股乖顺感如潮水般褪去，眉眼轮廓干净凌冽，目光在垂垂夜色中也显得极为凌厉，他似乎是并不愿意把自己的秉性过多暴露在这位仙尊面前，目光相触只是一瞬，他便飞快撇开眼神。
　　晏醉玉又笑了。
　　“躲什么？”他蹲下身来，盯了贺楼片刻，忽然兴起，伸出手去，用指腹摩擦了一下对方右脸颧骨上的伤疤，“生气么？你明明表现出色，可我们却将你当成包袱一样，推来推去，还向你提出难如登天的拜师门槛？”
　　手伸过来时，贺楼浑身一僵，他下意识想避开，但很快，他想起眼前这位是能一言定他生死的缥缈宗仙尊，撇开的半张脸又硬生生顿住，成了个不前不后的古怪姿势。
　　不能惹恼他，贺楼想。
　　必须要拜入仙门。
　　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不生气。”他僵着脖子回答。“我从小就不被人喜欢，习惯了。”
　　晏醉玉手上动作一滞。
　　仙尊沉默片刻，终于松了口：“魁首对你而言，确实是太难了，看在你年纪尚幼的份上，我不强求，叩仙大会上，你能站到最后，我就收你，如何？”
　　贺楼短暂地愣了一会儿，眼睛忽然一亮。
　　叩仙大会前期是混战，各展手段，到中期，会有十方台出现，成功占据一台的人，就是最后的叩仙十人，叩仙十人再两两比试，决出魁首。站到最后，意味着他只要占据一方叩仙台就可以，比魁首难度降低太多。
　　见他神情松缓下来，晏醉玉拎着灯笼起身，衣摆松烟一样流过，“那便说好了，明日开始，要刻苦练习，切莫辜负我对你的期望……”
　　话未落音，身后猛地有人抓了一下他的衣摆，晏醉玉一晃神的功夫，灯笼脱手而出，晕过去的贺楼跌进自己怀里。他抱着少年单薄的身躯，盯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苍白脸颊不敢置信地看了好一会儿。
　　“你不会是故意来我这跪着，碰瓷我吧？”
　　人晕在跟前，总不能不管。
　　晏醉玉抱着他回屋，小院有一间多余的厢房，但常年不住人，堆着不少杂物，晏醉玉懒得收拾，索性把人搁自己屋里。
　　贺楼从中午开始跪，跪到黄昏酉末，从青云上到斜竹里，整了一套宗门巡跪的流程，期间滴米未进，滴水未沾，膝盖跪得血肉模糊，晏醉玉一探脉，还有中暑的迹象。
　　扶摇仙尊在杂物房里扒拉半天，扒出一点草药存货，翻着书房里的解暑汤方子，给他熬了好几碗汤水灌下去，脸色才稍微好看点。膝盖上药的时候，少年死拧着眉，疼得无意识打哆嗦。
　　“该。”晏醉玉喃喃道：“心里没数，再多跪一个时辰，这膝盖就费了。”
　　仿佛是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到，贺楼搁在床边的手指哆嗦两下，指尖颤巍巍地往前探出一截，恰好碰上晏醉玉压在床边的手，过了一会儿，他摸索着晏醉玉的指骨节，似乎在确认这物件安不安全，然后缓慢地、小心翼翼地攥住了那节微凉的无名指。
　　力道不大，小兽挠痒似的。
　　“婆婆……”
　　晏醉玉埋头，专心致志地消毒。
　　等敷完草药，他那节手指头还在贺楼手里攥着，纤长的手指交错缠绕，晏醉玉掀着眼皮子注视了会儿，把手抽出来。
　　床上的人伸着手在虚空中抓了一下，有点依依不舍。
　　他这一昏迷，第二天早上都没醒的迹象。
　　晏醉玉和衣在屋内的软塌上将就了一宿，修仙之人体格强健，倒没什么不适，他披着松垮的外衣支起窗户迎接清晨，青竹味儿的空气闯进来，冲淡屋内的药味，仙尊才想起昨晚日行一善，在家门口捡了个小孩，现在还在床上躺着。
　　于是仙尊又把窗户放下，避免病患着凉。
　　他探过脉，确认贺楼已无大碍之后，扭头进了书房。
　　元骥说，择徒大会过后，宗门里短时间就没有要他们出面的事务，换句话说，他们闲人两个，想做什么做什么。晏醉玉原本的上工时间就很不固定，全看宗门状态，忙的时候忙成狗，闲的时候闲成鱼，所以哪怕择徒大会把掌教师兄气得将将祭天，对方也不好意思克扣他难得的假期。
　　晏醉玉就想，索性先把那些杂七杂八的书看完，再多多地约上元骥「闲聊说话」，用不了两天，应该就能对这个身份应付自如了。
　　从昨天到现在，系统再没有出声过，似乎是准备一把子装死装到大结局。
　　晏醉玉呼唤过它两次，两次都没有回应，也就作罢。反正他也不太信这个劳什子系统，说话讲一半藏一半，支支吾吾，太不真诚。
　　翻了两本书，仙尊想起来自己屋内那个病患还没有进食。
　　他早已是辟谷之人，没有口腹欲望，贺楼不一样，今天醒来再不吃饭，他可能不是晒死的，也不是疼死的，是饿死的。
　　晏醉玉合上书，决定今天的日行一善就是拯救一个饿死鬼。
　　他懒散地踩上鞋，也不御剑，就顺着山道往下，走到哪是哪——他不熟悉缥缈宗内部格局，正好借着这次机会，认认路。
　　绕过斜竹里，往北一里左右，是几座连绵的山峰，晏醉玉甫一靠近，就听到少年人们整齐划一的喝声。
　　他从林间小路钻出来，见这几座山峰走势平缓，山腰几乎是连同的，山脚下有几排简洁大方的两层高舍，山腰分布着几座错落有致的校场。离得最近的校场上，昨日才入门的小弟子们正兴奋地举着木剑，哼哼哈嘿。
　　显然是在操练。
　　晏醉玉好整以暇地看着，踩着鞋履慢吞吞地经过，途经某个校场时，有个年纪稍大的弟子明显认得他，招招手就要打招呼：“仙尊，仙尊仙尊——”
　　他一吆喝，不少人的目光投放过来，晏醉玉朝他一笑，还未应声，就见一个教习导师匆匆忙忙地从石壁后搬了块半人高的木牌来，稳稳当当地插在校场边缘，正对着他。
　　上书：晏醉玉与狗，不得入内。
　　扶摇仙尊当场脸就木了。
　　不少弟子跟他熟络，见他这表情，立刻笑疯了。有个弟子从笑意中挣脱出来，诚恳地将自己往外择，“仙尊，不干我们的事，掌教早早就做好了这些牌，说你最近闲得发霉，不能叫你搅扰弟子们的正常生活。但凡在校场、演武场、寝房等地方见到你，第一时间请牌子。”
　　最先搬牌子的教习导师憋着笑，指天发誓：“对对，仙尊，我是听令行事，绝无冒犯之心。”
　　扶摇仙尊板着一张死人脸，注视那张牌子片刻，走了。
　　随后的路程中，他见到一模一样的牌子不下十次。
　　从斜竹里摸索着走到五味斋，沿途所经之处，一见他犹如遭遇恐怖/袭击，立刻着手准备搬牌子，然后在扶摇仙尊舔后槽牙的危险眼神下，强压住嘴角的笑意。
　　跨入五味斋的大门，打饭的值班弟子见他，立即往后厨走。
　　晏醉玉气得发笑：“怎么？我现在连饭都不能吃了？掌教师兄是气昏了头，打算饿死我这个孽障不成？”
　　宗门里的事，一个人知道，差不多就是全世界知道。早在半刻钟之前，掌教与扶摇仙尊的「争端」就迅速地传遍宗门里的每一寸角落，此刻饭堂坐着的弟子，无一不笑得浑身发抖。
　　“没有。”另一位值班弟子弱弱地举起手，“仙尊，我们五味斋是清白的，我们没有向邪恶势力低头。”
　　“对，我作证。”旁边吃饭吃到一半的弟子勉强抬起头来，笑意难忍，“仙尊，领牌子的时候五味斋不在里面，不过药堂有，仙尊小心，掌教可能是想病死您！”
　　晏醉玉没好气地敲了一下他的头。
　　最开始扭头就走的后厨弟子这时溜达出来，站在角落做贼似的朝晏醉玉招手，众人的视线跟随着晏醉玉落到他俩身上，小弟子涨红一张脸，冲他们色厉内荏地嚷道：“别看！”
　　于是晏醉玉也很配合地扭头斥了一句：“吃你们的饭，别看。”
　　扶摇仙尊发话，众人纷纷移开视线。
　　等晏醉玉回头的时候，手里已经被塞了一个比手掌稍大的瓷瓶，小弟子一副上供的架势，一脸肃穆，压低声音：“仙尊，上好的雪胚酒，收着！”
　　缥缈宗历来以海纳百川闻名，每年生源有近半都是平民修士，要纠正的地方很多，所以宗门规矩不大，却琐碎，例如，禁酒。
　　元骥是个酒君子，好饮百味美酒，他是掌教重点关注对象，来找晏醉玉讨酒喝的前一晚，他藏在床底下的十坛好酒被不知名人士举报，尽数上缴，怄得他心肺疼。
　　也是因为这条禁令，以前屡屡犯禁的晏醉玉和元骥至今也没少被拉出来鞭/尸。
　　“哪儿来的？”美酒珍贵，晏醉玉一时也不由得压低了声音。
　　小弟子挠着后脑勺嘿嘿一笑，说：“上回下山采买，我偷偷带上来的。”
　　晏醉玉被牌子膈应了半天的心终于雨过天晴，他拍拍小弟子的肩，道：“谢了，日后有事，尽管来斜竹里找我。”
　　小弟子庄重地一挺胸，“仙尊哪里话，仙尊永远是我敬重的人，我永远是您的信徒！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晏醉玉眨眨眼，也摆出一张端庄郑重的脸。
　　“很好，你信对人了。”
　　他比了个大拇指。


第5章 
　　拎着食盒折回斜竹里的路上，晏醉玉碰见宁栩。
　　大侄子见他就跑，不带半点犹豫，活像见了阎王，晏醉玉还记得昨日他跟自己兄弟相称的奇景，不由眯了一下眼，“站住。”
　　宁狗打小与他爹斗智斗勇，哪里是晏醉玉一句话能喊回来的，半刻钟后，他被一道劲气隔空从天上打下来，摔进林子里，哀嚎声惊起十里鸟雀。
　　“叔，你太狠了，你太狠毒了，我可是你亲侄子啊！”晏醉玉的刺头只对外人，门内弟子大多不怕他，宁栩还是个半大孩子就跟在他后头，而且真算年纪，晏醉玉比他们大不了几岁，更不会怕。扭头就跑的原因是刚刚来的路上才听说师叔的遭遇，那毕竟是他亲爹造的孽，万一师叔一时兴起，想来个父债子偿，他可太冤枉了。
　　“感觉也不太亲，毕竟昨天才恩断义绝。”晏醉玉单手勾住他的脖颈，仿佛勾住了一只不断打转挣扎的陀螺。他漫不经心端详了一下少年人的身量，顺势让他回去拿两身换洗衣物来上供。
　　“您要我的衣裳干嘛？”可能是怕他迁怒，宁栩甚至用上了敬词。
　　“给人穿。”
　　宁栩一头雾水，目光落到他右手拎的食盒上，趁着他不注意，迅速掀开盖子看了一眼——清粥小菜，明显不是他叔的口味。
　　他灵光一闪，“给那谁……贺什么？给他穿的？”
　　晏醉玉闲闲地撩着眼皮睨他一眼，撂下吩咐就不打算理会他，转身往回走。
　　宁栩怕苦怕累怕修炼，但悟性向来不错，不止在课业上，平时也是个见经识经的货色。
　　他这时也顾不上怕，三两步跟上晏醉玉的步子，“师叔，你把他捡回去了？”
　　晏醉玉没吭声，落在宁栩眼中，跟默认差不多。
　　“我说昨晚去看，人怎么不见了，我爹还当他放弃了呢，松快得晚上都睡了个好觉……”宁栩嘀咕着，晏醉玉忍不住嗤他：“你让掌教师兄少操心些有的没的，再这样下去，早晚折寿。”
　　宁栩一句「那还不是你造孽」压在舌尖，小心地瞄了晏醉玉一眼，到底没胆说出口。
　　“我是提醒你，贺楼这人有些古怪，倘若你要收他，记得当心些……”宁栩组织着措辞，“陵江陈氏，陈氏你记得吗？江南那边挺富裕的一个家族，贺楼好像跟他们结了点梁子。”
　　晏醉玉贵人多忘事，张嘴就问：“陈氏？哪位？”
　　宁栩没大没小地啧了他一声，“两年前元骥师叔下江南，顺手帮过他们一个小忙，这两年他家时不时往宗门递委派，就是那种事少钱多的，说是委派，其实就是送钱，维系一下这点零星旧情，跟我们还算有渊源，这不，就问到我爹那里去了——听意思，他们在找贺楼，而且不是什么好事，恐怕有仇。”
　　“啊，财神爷啊。”提到银子，晏醉玉记性忽然就好了。江南富庶，陵江陈氏在整个江南都排得上号，可堪是富甲一方，这种家族一旦钱赚够了，就开始惦记仙缘。凡人对于仙士总是向往，就像皇帝向往长生一样，修真者在民间地位极高，一家能出一个修仙苗子，十里八乡都跟着荣耀，陵江陈氏就是赚够了银子，想去天上看一看的那一类，可惜他家现在还活着的从上往下数三四代，挨个送往元骥面前掌眼，也没掌出个卧龙凤雏。
　　既然修不了仙，那就抱仙尊的大腿。陈家时机把握得刚好，分寸也好，既不热络也不疏远，就维持在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虽然没在缥缈宗挂什么名头，但逢年过节，零零散散，还能跟缥缈掌教来往几句祝福话。
　　“贺楼怎么跟他们扯上关系的？”
　　宁栩合掌一拍，“师叔你问到点子上了，咱们宗门招人要先登记籍贯，我爹回头一查，贺楼就是陵江的，人家八成没冤枉他！而且他昨天在青云上跪那么久，我爹死活没松口，你何时见他如此尊重你？还不是因为那小子身上，可能挂着人命！演武台比试是心性问题，要是动手杀过人，咱们缥缈就不可能留了。”
　　修仙之道，讲究悲悯苍生，缥缈大庇天下寒门，对这点更是看重，毕竟泥里打滚的人，根子很容易就烂了。
　　晏醉玉听前面时，眉眼波澜不惊，直到听到那句「挂着人命」，才陡然挑了一下眉，“谁跟你说的？陈家？”
　　“什么啊，人家没说，陈家那边只问：听说仙宗今年遴选的弟子中，有个叫贺楼的，不知他资质如何，可入仙宗诸位的眼？然后我爹打哈哈，说不错不错，陈家那边脸当场就绿了。”宁栩绘声绘色地比划着当时的情形，“我爹觉得奇怪啊，前后脚就让人去陵江查了一下，一查吓一跳，当地传得沸沸扬扬的，说贺楼杀了陈家的一名留府郎中，三个月前的事儿了。但好像也有别的说法，说他没杀郎中，是害了陈家二少……害，众说纷纭，短时间也弄不清楚。不过，陈家三个月前就在找他，他好像事发当日就跑了，最近好多仙门择徒，他一直辗转在各大仙门间，仗着陈家对仙门的敬畏，逃逸至今。总之，他死磕着非要拜入我们缥缈宗，肯定不是单纯为了修炼，师叔，你当心被他骗了。”
　　晏醉玉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慢吞吞笑了一声：“为了个留府郎中，这么大阵仗，陈家有情有义啊。”
　　宁栩也觉得有点怪，发散了一下，陡然花容失色：“那郎中不会是陈家家主的私生子吧？！”
　　晏醉玉：“还是你比较敢想。”
　　贺楼醒来时，是日上三竿。
　　身上的衣物被从到到尾换过，剪下来的血衣摊在面盆架上，看得出主人不爱收拾，给他擦伤的血水都懒得倒，大喇喇摆在一旁，屋内一股血腥和草药夹杂的古怪气味。
　　可被褥软和，新衣裳整洁柔软，身上干净舒爽，一点黏腻都没有，床边上还搁着两个新制的木拐杖。
　　贺楼悄悄捏了一下被角，这样柔软的床铺，他已经很久没有躺过了，像睡在了云里似的，他依依不舍地摸了片刻，支着拐杖推开门。
　　今日天气比昨日舒爽，风穿堂而过，带着凉意，院内有一个茂盛的桃树，树下有石桌一张，椅凳二三，晏醉玉就坐在石桌旁，右手执着刻刀，左手举着一块长条木牌，正专心致志地刻着什么。
　　“醒了？”他听到动静，也不回头，声音如昆山玉碎，悦耳极了，“饿不饿？给你带了饭菜，过来用点。”
　　仙尊侧过半张脸，用下颌示意了一下搁在石桌上的食盒。
　　贺楼站在原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随后压下眼眉，将嘴角稍稍下撇，纤细的脖颈垂出柔顺的弧度——不过眨眼功夫，他看起来瞬间人畜无害极了。
　　他行动不便，支着拐杖生疏地往前挪，挪到晏醉玉跟前时，他本想行个礼，感激仙尊昨夜施以援手，仙士们喜欢这样知恩图报的人，他做过功课的。结果一下没站稳，直直地往青石地板上磕去，两只膝盖得救没有半天，眼看着又要被他献祭了。
　　还是晏醉玉眼疾手快，甩了刻刀一把接住他，单手接不好使力，贺楼没摔到地上，却摔到他的腿上。
　　“……”
　　“呀，这是谁家的小朋友？怎么往人怀里摔呀？”仙尊一点也不爱幼，满含笑意的戏谑声音从头顶笼罩下来。
　　刚扑腾两下的贺楼登时不动了，僵硬地趴在他腿上，两手握成了小拳头，肩颈绷得紧紧的。
　　看他尴尬得要找个地缝钻进去，晏醉玉偏头无声地笑了一下，扔开木牌把他扶起来，“好了，不欺负你。坐好，以后还想正常走路的话，最近就别想再跪了。”
　　贺楼觉得他好像误会了，犹豫着：“我没……”
　　他踌躇半晌，还是把「我没想跪」给咽了回去，随便吧，万一这些修仙的就喜欢大礼呢？
　　他看晏醉玉不像生气的样子，渐渐放下心来，从食盒里端出清粥，恭谨地道了一声：“多谢仙尊。”才开始用饭。
　　晏醉玉捡起木牌，一招手，扔远的刻刀落回手中，他蹭了一手黏腻，才发觉手上竟然不小心割出一道伤口，正在汩汩流血。
　　他随手掏出一块帕子包了一下，继续刻字，刻完了吹开木屑，他看着上头遒劲的几个大字，满意地点点头，又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想了一下，拆开简陋包扎的伤口。
　　半刻钟后，听说扶摇有意收下贺楼的掌教大人匆匆赶来，被一块半人高的木牌拦在门外，上书十个大字：
　　掌教师兄与狗，不得入内。
　　牌子挂在门口，字迹用新鲜血液描摹过一遍，血色沿着字尾往下淌，半干不干，看起来触目惊心。
　　别说掌教，宁栩也傻眼了。
　　他凑上去慎重地嗅了一下，确认：“人血。”
　　掌教倒吸一口凉气！
　　“爹，看来我叔真的很伤心，他都自残了。”风一吹就到处乱倒的墙头草宁栩煞有其事地控诉：“你太过分了。”


第6章 
　　掌教一口气憋在喉口，上不得，下不去。
　　他本来想直接骂“晏醉玉我知道你在里面！你出声啊！你有本事出声啊！”但血迹未干的木牌挂在门口，在他眼前晃啊晃，晃得他那颗心脏抽抽地疼，他不由自主开始回忆往昔，想起晏醉玉刚成年那会儿，还是个半大小子的时候，应邀去北面参加众仙门对一个上古遗址的探索，那次缥缈宗就去了他一个人，他盯上了一掬筑基淬乳，为了给宗门争夺资源，一个人应付完守墓兽，转头又应付虎视眈眈的人类，离开时甚至没敢停留处理伤口，就这样浑身血淋淋踩着剑飘回青云上，掌教后来掀开他袖子，一整条胳膊没一块好肉，白骨森森的，肩头上骨刺扭曲地凸了出来。
　　那天晚上掌教在他院门口整整坐了一宿，惆怅得直掉泪，一会儿觉得对不起父亲，一会儿又觉得对不起宗门，自己没用，不是个好掌教。晏醉玉起夜时撞见他拿袖子抹眼泪，很诡异地沉默了会儿，说师兄你别哭丧，我害怕。
　　扶摇不喜欢讲矫情话，但自那以后，掌教再没从他身上见过血，每回在外面，无论多重的伤，总会处理得干干净净再回来。
　　这回伤心了……真伤心了。
　　都见血了。
　　掌教刚想出这种绝顶妙计，还没庆祝自己在抗争师弟的节点上大获全胜，就被这块牌子打了个当头棒喝。属实没想到晏醉玉这混账玩意儿不做人那么久，竟然还有一颗会被轻易伤害的柔软心脏，他哆嗦着嘴在门口打转，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终强拉出一点笑意，拿出好久没对着晏醉玉的和颜悦色嘴脸，“扶摇啊，你在不在啊？师兄有点话想跟你说。你在的话，就应一声好不好呀？”
　　石桌旁的晏醉玉一口茶险些没喷出来！
　　他单手撑着额头，无声地忍笑，旁边的贺楼还在喝粥，半口粥含在嘴里，含得腮帮子鼓鼓的，他装作低眉顺眼的样子，耳朵却悄悄竖了起来，心里觉得这些修仙人，相处真是奇怪，跟民间所说完全不一样，一点都不正经，简直活泼过了头，好像跟凡人也没什么区别。
　　“嗯，在。”半晌，晏醉玉装模作样地应了一声。
　　宁栩长舒了一口气，还能应声，还能应声就说明问题不大，他推门探进去半个脑袋，“师叔，我来看你……”
　　晏醉玉正要去杂物间给自己找金创药，淡漠地瞥他一眼，头也没回。石桌旁只留了一个贺楼，跟他大眼瞪小眼。
　　宁栩盯着师叔决绝的背影沉默良久。
　　旋即他退回院外，缓缓地关上门，悲壮不已：“师叔连我也恨上了！爹——你赔我师叔！！”
　　掌教瞪大眼睛，磕磕巴巴地拉着宁栩确认：“不、不至于吧，扶摇他这么、这么大反应么？”
　　宁栩确定肯定以及一定地奋力点头！
　　“嗨呀，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掌教大人幡然悔悟，自责至极，他在门口来回转了两圈，忽然想起什么，精神振奋，回过身小心翼翼地敲了两下门。
　　“咳，扶摇啊，我听宁栩说，那个、贺楼在你这里，是吧。”
　　冷不丁听到自己名字，贺楼嗦粥的动作僵了一下，飞快抬头看了晏醉玉一眼。
　　晏醉玉装作没看到他的小动作，掀开被血糊得一片狼藉的帕子，“嗯，在。”
　　外头，宁栩疯狂地冲他爹作口型：在！在吃东西！我看到了！
　　“啊，那、那孩子情况如何啊？听说他昨晚在你这里晕过去了，现在还好吗？膝盖怎么样，要不要给你拿点药啊？”掌教努力地把声音放柔，努力慈祥和蔼。
　　晏醉玉当着贺楼的面，脸不红心不跳：“晕着呢。”
　　宁栩：“……”
　　小师侄猛地反应过来，又冲他爹比划：维护！这是在护着贺楼呢！
　　掌教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本来听说晏醉玉要对那孩子心软，紧赶慢赶过来阻止的，手段狠一点可以接受，性子不那么平和也可以慢慢教，但在外闯了祸来仙门躲灾，这小心思他不能忍，把清修之地当什么了？
　　可眼下看，扶摇又好像挺喜欢他。
　　掌教一番说教的话烂在心里，被门口糊着血迹的牌子砸成泥，再也捡不起来了，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认命道：“是这样的，你想要贺楼参加叩仙大会，师兄肯定随你，可是叩仙大会，各个宗门都有固定名额，贺楼还未入门，理论上来说，他不能参加……但是也不是没有办法，可能贺楼得先记在你名下，当做记名弟子，你看如何？”
　　屋内没有回话，掌教说着说着，又有些埋怨，“你说你，你要是喜欢他，闹这一出做什么？当日演武台直接收了不就好了么？现在这样——”
　　宁栩猛地扒拉了他爹一把，小声道：“别顶嘴！别骂我师叔！”
　　掌教给他晃了一下，晃得头晕眼花，硬生生将后半截憋住了。
　　屋内，被「喜欢他」三个字雷得里焦外嫩的两人相对沉默。
　　少顷，贺楼咽下嘴里最后一口粥，郑重地把碗挪开。
　　“仙尊我给您上药吧？”
　　晏醉玉眨眨眼，偏头看他，“你刚刚怎么不说给我上药呢？”
　　贺楼抿了一下唇，谨慎地回：“我刚刚没看到，仙尊知道的，我未开灵窍，眼神不好。”
　　晏醉玉：“……”
　　行。
　　他把手伸出去，外头又响起来掌教的声音：“扶摇啊，师兄也是一时好玩，这样，明天、不！今晚，今晚我就让他们把牌子全撤了，绝不留一件碍你的眼。”
　　贺楼捧着他的手，脸色凝重地像是捧起了下半生的幸福，生怕摔了，晏醉玉被他的表情逗得发乐，压着笑意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宁栩当即听出他师叔声音中的愉悦，又猛地晃了他爹一把，趁热打铁。
　　“啊啊哦、那你这，那个贺楼，记名弟子的事，我也去给你办了？”
　　贺楼刚把药粉撒上伤口，系好布条，听闻此言，连忙加大筹码：“仙尊其实我还会捏腿。”
　　晏醉玉嘴唇翕合一下，还没应声，外头掌教又喊：“扶摇，叩仙大会半月后开启，再过两天门内弟子就要出发了，要办得趁早啊，我看贺楼也没件趁手的武器，要不带着他去械库里挑一件？”
　　“仙尊我会做饭，会打扫卫生，天冷了我还能给您暖床！”
　　晏醉玉悚然一惊。
　　贺楼看他表情不对，有些悻悻，“仙尊，不、不喜欢吃饭吗？哦，对，我听他们说，厉害的仙士是不用吃饭的，仙、仙尊，我，我还能干别的……”
　　晏醉玉略显痛苦地闭上了眼。
　　这是吃饭的事吗？
　　掌教惴惴不安地在门口等了半晌，没等到晏醉玉的回答，过了片刻，院门从里拉开，扶摇仙尊长身玉立地站在门口。
　　掌教一眼看到他手上的伤口，再一看院内石桌上血迹斑斑的纱布，又是好一番自责愧疚。
　　宁栩更是瞬间红了眼眶，上前要抱，“呜——师叔，不关我的事，我对你的心一片赤忱——”
　　晏醉玉戳着他的脑门把他戳开。
　　“给我弄个轮椅来。”
　　宁栩把他师叔的吩咐放在第一位，下山就满世界找轮椅，掌教心怀愧疚，回过头就雷厉风行地让所有人撤了牌子，并勒令立即销毁。
　　事实证明，掌教做了个错误的决定。撤牌子第二天早上，晏醉玉就给了他一个巨大惊喜。
　　考虑到叩仙大会的弟子们马上就要出发，晏醉玉没多耽搁，让贺楼休息一天，第二天就带他去械库挑选武器。
　　械库在校场后山，他们到得早，弟子们还在上早课，林间静悄悄的，推开械库大门，寒意扑面而来，薄薄的一层灰尘从地上扬起，空气中一股闷潮味。
　　械库不常有人来，弟子们常用的武器都摆在校场，只有新弟子赐冠时会统一发放一批，今年这批新弟子才刚入门，还处在用木剑的阶段。
　　贺楼自己推着轮椅，飞快地往前挪，他眼睛亮亮的，摸着一柄□□，爱不释手，“真锋利……”
　　晏醉玉倚在门口看他，笑道：“喜欢？这可不是最好的，二楼才是珍品，不过按规矩，你是记名弟子，不能上去。”
　　械库分两层，二层的东西都用结界圈着，那些才是真正的仙器。
　　贺楼摇摇头，“挺好的……”
　　他已经很满足了，这里随便摆放的一把匕首，都锐利得令他惊叹，他以前只远远看过，或者看别人耍过，这回，他也将拥有一把独属于自己的武器。
　　真好。
　　仙门真好。
　　贺楼压着雀跃，认真地在一楼转悠，比较挑拣起来。
　　他挑得专注，像在挑什么绝世珍品似的，每件武器的锋利度都要试一试，连跟他完全扯不上关系的长鞭也要拿起来端详一番，半个时辰过去了，一个时辰过去了，弟子们都来校场操练了。
　　百无聊赖的晏醉玉远远地冲他们打了个招呼。
　　离械库最近的校场是新弟子的校场，他们刚刚入门，对这位赫赫有名的扶摇仙尊抱着天然的敬畏和憧憬，被他在一旁看着，喊出来的喝声都嘹亮许多。
　　过了一会儿，有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在同伴们鼓励的目光下，小跑着来到扶摇仙尊面前，结巴着说：“仙、仙尊，我练功，有个地方不明白，您、您能指导一下吗？”
　　晏醉玉和风细雨地让他演示，看第一遍就看出来，他只是简单的基本功没过关。
　　晏醉玉没直说，只是道：“不着急，慢慢来，这套剑招对你们而言确实复杂了，多练练下盘，会好的。”
　　少年激动又兴奋地涨红一张脸，冲扶摇仙尊鞠躬，然后抱着剑跑回队伍。
　　他开了个好头，紧接着晏醉玉就迎来了第二个、第三个……无数个访客，扶摇仙尊脾气顶好，有问必答，新弟子们天真懵懂，有时问的问题天马行空毫无逻辑，仙尊就掰开了揉碎了，给他们细细解释。
　　不到两刻钟，校场上排列的弟子一个个都凑到械库前面，围着扶摇仙尊，七嘴八舌地问着。
　　教习他们的导师踌躇了一下，顶尖仙尊的指导可遇不可求，不然不会有亲传弟子和普通弟子的差别，这是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好事，他索性不管，自己也搬着小马扎去仙尊边上聆听教诲。
　　聊了小半个时辰，晏醉玉口干舌燥，他笑了一下，无奈道：“小朋友们，再不去操练，今天晚上的课业检查，你们可过不了关。”
　　小弟子们依依不舍，有个走得慢，小声嘀咕着：“要是明天仙尊也来，后天仙尊也来，仙尊天天都来就好了……”
　　晏醉玉听到这句，忽然眉一挑，起了兴致。
　　“小朋友们，回来。”
　　一大群少年，就像鸟宝宝找到了鸟妈妈似的，哗啦啦就涌回来了。
　　晏醉玉跟他们宣布：“这样，我给你们布置个任务，谁做得最好最快，我教习他一个月，第二名七日，第三名三日，余下的只要完成任务，都可以来斜竹里找我一次，问问题也好，传授剑法也罢，只要是我知道的，倾囊相授。”
　　少年们的眼睛，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什么任务？”“仙尊你说！”“仙尊放心，我一定能做好！”他们叽叽喳喳地嚷嚷着。
　　唯独一旁的教习导师嗅到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仙尊，要不要跟掌教……”
　　商量一下四个字，被晏醉玉无情地打断。
　　“任务如下：在掌教仙尊青云上的寝居里，藏着一份宝藏，宝藏用酒坛装封，数量不限，没有人知道掌教把宝藏藏在哪里，扶摇仙尊不知道，乐游仙尊也不知道，新来的弟子们聪慧灵秀，三个时辰内，有人能找到宝藏，并且将封装的宝藏带回一坛到斜竹里，即为任务完成。”


第7章 
　　晏醉玉给新弟子们的任务，贺楼虽然没插嘴，但在里面听得一清二楚。
　　等晏醉玉回来，他还问：“我能参加吗？”
　　“嗯？游戏？你要跟他们一起玩儿？”晏醉玉诧异地看向他，“你去也行，我的奖励上不封顶，不过你这病号腿，确定能跑得过那些打了鸡血的小子？”
　　贺楼想了一下，觉得这跟速度应该没什么关系，寻宝寻宝，考验的不是眼力和细心么？
　　但他又想，他毕竟不是正式弟子，跑到掌教屋里一顿乱翻，未免不妥。
　　于是他矜持地跳过了这个话题。
　　“我选好了。”
　　他举起一把一尺左右的短剑给晏醉玉看，“我要这个。”
　　晏醉玉接过来，扫量两眼，剑身打磨得很锋利，配着合适的剑鞘，比寻常佩剑要短窄很多，更加灵活多变。
　　但也就灵活多变这个优点了。
　　晏醉玉没说什么，把剑扔回他怀里，说：“行，走吧。”
　　贺楼推着轮椅跟上步子，被晏醉玉抱着轮椅跨门槛时，他一时没憋住，朝二楼的方向看了一眼，有点隐晦的向往。
　　于是晏醉玉又把他搁了回来。
　　“想看？”
　　贺楼下意识点头，点完了才反应过来，摆出一副谨小慎微的样子，睁大眼睛试探问：“可以吗？”
　　晏醉玉敲了一下他的额头。
　　“少装乖。”
　　“我对你的性格没有任何意见，如果你能完成我的试炼，就算你脾气再臭我也会收你，如果完不成，不管你再乖……”晏醉玉微微低下身，注视着他的眼睛，不知想到什么，无语地笑了一声，“不管你是会捏腿，会做饭，还是会暖床，我都不会要你。”
　　贺楼冷不防被他戳穿小心思，绷得身子笔直，就差没贴在椅背上，对视一会儿，他眨眨眼，回味过来晏醉玉话里的意思。
　　“哦。”
　　哦？
　　晏醉玉失笑，这是说不装就不装了啊。
　　他转身往楼梯走，身高腿长，三两步就抵达楼梯口，扶着扶手等贺楼。贺楼这时慢慢回过神来，他仔细地看了晏醉玉好久，确定他不像生气的样子，才有些疑惑地咕哝：“师父不是都喜欢乖巧的徒弟么？你们修仙的，怎么不一样……”
　　“我们修仙的？你不是？”
　　二楼楼道密集且狭窄，连人带轮椅扛上去多少有些不便，晏醉玉弯下腰来，趁他没注意，直接托住他的臀部，抱小孩似的抱了起来，另一只手拎上轮椅。
　　打贺楼记事起，就没人这么抱过他，甚至根本就没人抱他，他被晏醉玉这样托着，突然高出来一大截，像飘在空中，一时略显局促，手足无措地摆了两下，试探着环住晏醉玉的脖颈。
　　晏醉玉年富力强，抱个成年人都不费劲，更何况是个骨架单薄的少年人。三两步上了楼，放贺楼下来时，他细心地帮忙调整了一下座椅高度，“我跟他们不一样，我不是一般的仙尊，也不是一般的师父。”
　　贺楼被他环在怀里，手有点不知道该往哪放，反应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说：“哦，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不知道，可能什么样的我都喜欢。”晏醉玉固定好座椅，撑着扶手对他笑了一下，“就是不喜欢乖的。”
　　贺楼被那个笑炫了一下，有点晕乎，他回过神来，晏醉玉已经走到里面。械库二层比一层更宽阔，像是被什么法器扩展了容量，展台左右矗立着，一路排列过去，每个展台上方都笼罩着透明的结界，贺楼很快被这些仙器吸引了注意，“这些，都会发光诶。”
　　他不是没见过发光的仙器，在陈家时陈二少有一块玉佩，也是这样的，陈二少经常拿出来显摆，但那个光没这么亮，没这些好看。
　　他像进了大观园的刘姥姥，趴在结界前，伸出手指小心地碰了一下，等结界漾起水波似的白色光圈，他又慌慌张张地缩回手。
　　“它，它自己动的……”
　　晏醉玉双手环胸，哑然失笑，“放心，结界是这样的，你碰一下它，它就会有反应，像含羞草一样。”说着，他敲了一下离得最近的结界，荡起的光圈层层叠叠，半晌不停，“看，挺好玩，不是吗？”
　　贺楼放下心来。
　　他扒着一个展台，看里面一块巴掌大小的铜镜，眼睛睁得又大又亮，比先前那种故作的乖顺生动多了，他好奇地盯了一会儿，问：“仙尊，这个有什么用啊？”
　　晏醉玉溜达过去看了一眼，“相思镜？这好像是一件穿梭空间的仙器，据说有两块，拥有相思镜的人，可以自如地在两块镜子之间穿梭，无论多远，无论有什么阻隔，这个东西，危急关头能保命的，不过可惜，宗门只找到一块，另一块至今不知所踪。”
　　贺楼一边为相思镜的神奇而惊讶，一边可惜，“那太遗憾了。”
　　他推着轮椅，又去看另一个展台。
　　他在一楼挑个武器都能挑两三个时辰，更不用说二楼这些变化如神的仙器。他看到有意思的，还会开口询问晏醉玉，可怜扶摇仙尊才在楼下讲得口干舌燥，还没喝上一口水，又当上解说员。
　　贺楼问题颇多，晏醉玉回答得详尽，他倒是不觉得烦，就是有点累，心想要不让宁栩再送一副轮椅过来，他跟贺楼一起当残疾人算了。
　　“仙尊，仙尊仙尊，这是什么？”
　　贺楼不知道看到什么有趣的，迫切地喊了两三声，晏醉玉定睛一看，是块石头。
　　“……”
　　他再定睛一看。　　他再定睛一看。
　　无论定睛再看多少次，这都是块石头，平平无奇的石头。
　　贺楼还在问：“仙尊，这是什么？”
　　晏醉玉心想，嘿，我就不信了。
　　他掐了个决，破开结界，白色的光幕慢吞吞往两边打开，他甚至等不及完全破除，直接探手进去。
　　摸到「石头」的那一刻，晏醉玉心里有了数，这是块外观看着像石头的，特殊精铁。
　　好东西，他暗自赞叹一声。
　　“是块精铁，我没猜错的话，它锻造的武器，应该能轻易破开大部分仙法防御。”晏醉玉把铁块递给贺楼，示意他上手摸摸。贺楼还停留在眼睁睁看着他打开结界，拿出仙器的震惊中，还记得二楼的仙器不能随便碰，连忙退后了点，“您玩，您玩就好。”
　　晏醉玉跟他相处两天，多少摸清一点他的秉性，这小孩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但做起事来鬼机灵鬼机灵的，择徒那天看出来掌教心软，下了演武场就去人家门前跪着，要不是掌教后来知道他跟陈家的那点恩怨不肯松口，他能跪到天荒地老；看出掌教这里没戏，他又去跪晏醉玉，知道晏醉玉不好说话，他就装乖，装得一手好寄人篱下可怜兮兮谨小慎微；一听说晏醉玉挺喜欢自己，就连忙示好。也不知道是哪里学的这看人眼色的好本事。
　　晏醉玉一把勾住他的衣领，把精铁往他怀里塞，“你问，我才拿的，你是主犯，我是从犯，别想跑。”
　　贺楼辩解，“我没……”
　　“你有。”
　　贺楼憋屈地捧着精铁，看了晏醉玉一眼，又看看精铁，攥紧了手指。
　　他完全当真了，深思熟虑了一会儿，他问：“仙尊，如果……如果我认下这件事，您能收我吗？”
　　晏醉玉总算没忍住，笑出声来。
　　“你这小脑瓜里，天天都在想什么？”晏醉玉无奈地说：“这么点小事拿你顶罪，我犯得着么？拿都拿了，送你吧。”
　　贺楼仔仔细细地分析着他的神色，皱着眉头，有点苦大仇深地看着怀里的精铁，“仙尊，咱们有什么话就直说，你拿我顶罪我也不会生气……”
　　“真不生气。”
　　贺楼噎了一下。
　　好吧多少还是有点。
　　晏醉玉笑：“不逗你，你怎么这么不禁逗，咱们缥缈宗没有这样的事，谁的错谁认罚，发现有人推诿责任说谎话，掌教师兄会直接逐出宗门，他最讨厌这样了。”
　　他想了一下，去二楼隔间里翻了翻，翻出两张泛黄的宣纸，就着旁边残存的笔墨，写了四个龙飞凤舞言简意赅的大字：晏醉玉，拿！
　　然后他极为嚣张地贴在了破损的展台旁边。
　　“我的字，不会有人认错，这样安心了吧？”
　　“……”贺楼愣愣的，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等他反应过来，他已经揣着一件仙器，被晏醉玉抱下了楼，出了械库大门，明亮的阳光倾洒下来，他才有几分实感，摸着精铁嶙峋的边缘，小声说：“谢谢。”
　　晏醉玉怕自己回了他会更尴尬，索性装没听到，转而问：“你想把这个做成什么？”
　　“嗯……”贺楼捧着精铁左看右看，爱不释手，“做成弩吧，应该会很锋利。”
　　“唔，那你可要找好一点的铁匠，这种铁对火候的要求很高，出一点差错就费了。”
　　“这样吗？”贺楼有些犹豫，请很好的铁匠，那要很多钱吧？
　　他没有钱。
　　“我可以自己打，我以前在铁匠铺当过学徒，小心一点，没有关系的。”他说完，没什么底气地去问走在旁边的晏醉玉，仰着脸，巴巴的，“我技术还行，仔细一点，没有关系吧？”
　　晏醉玉莞尔，“可以，不需要太高超的技巧，用心就行。”
　　贺楼这才放下心来，把精铁放在腿上，拿衣摆卷了三卷，珍而重之地裹住，然后才抡着两条细胳膊，飞快地推着轮椅，跟上晏醉玉的步伐。
　　他好不容易跟上了，晏醉玉却忽然一顿。
　　“怎么了？”他疑惑地问。
　　晏醉玉微一歪头，脸上露出几分若有所思来。
　　“这种精铁锋锐无双，专破仙法防御，打成弩的话，可能一出手，就是杀人的东西。”
　　听闻此言，贺楼愣了一下，有些紧张地舔了一下嘴唇，不知道是心虚还是怎么，然后他说：“那、那就不打弩了吧，打成短刀，正好跟我的短剑配一对。”
　　晏醉玉深深地看他片刻，笑了。
　　“都行。”


第8章 
　　扶摇仙尊跟他的记名弟子在山路上悠闲地散步闲聊，完全没考虑到青云上这会儿已经闹翻了天。
　　掌教这几日忙叩仙大会的事，常常不见人影，修士手段非凡，居所一般不靠人力巡逻，而是设下重重禁制，相较别派掌教，缥缈宗掌教大人就更与民同乐些——他连禁制都未设，只在几间存放重要资料的屋子外留了结界。
　　缥缈宗宗风如此，几大仙尊居住的地方也是大喇喇敞着，所以才总有「斜竹里避难所」的说法，弟子们但凡机灵些，青云上一日游完全不成问题。
　　被晏醉玉唆使着去寻宝的这批新弟子，就尤其机灵。
　　他们分散开来，避人耳目离开校场，最终在青云上后山隐秘处碰头。再沿着后山小径，顺利潜入青云上后殿，期间没有惊动任何人。
　　扶摇仙尊亲自下的令，少年们丝毫不疑有他，摩拳擦掌将这当成一次历练，他们甚至还揣摩了一下——既然是寻掌教仙尊的宝藏，那必然不能让掌教仙尊知道，只有瞒过掌教的耳目，顺利寻宝，才算优秀的宗门接班人。多么合理的逻辑？所以他们绑架了意图禀报掌教的教习导师，一路扛着导师上山，按头放风，按头同流合污。
　　等晏醉玉在械库跟贺楼磨蹭三四个时辰，又慢悠悠踱步回来，推开院子的大门，院内已经整整齐齐摆好了数十坛外观各异的美酒，初步诊断，应该全是掌教近几个月收缴的违禁品，粗略一数，约在三十坛上下。
　　晏醉玉站在门口，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
　　半大小子们你推我挤站在一块儿，神色间有隐隐的自豪，他们也不说话，等着仙尊先开口夸赞。
　　愣了好半会儿，晏醉玉轻轻伸手，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忍俊不禁：“你们……”他实在不知道如何评价这种超强的行动力，只好摇摇头，比了个大拇指：“厉害。”
　　强自维持的沉静气氛被瞬间打破，少年吵吵嚷嚷互相喧闹着，一会儿说我比较快，一会儿说我找到的线索，个个兴奋，神采飞扬。
　　过了一会儿，有个弟子鼓起勇气问：“仙尊，那奖励……”
　　晏醉玉莞尔，大方道：“都算，就不清点了，今天在场的都算，回头列个一二三名给我，把你们的名字也记上，永久有效。”
　　少年们一阵欢呼。
　　他们走后，晏醉玉看着满院子的酒坛，终于忍不住，撑着石桌坐下来，揉着额头，笑得腹痛。
　　他本来是看新弟子们入门没几天，都没个缓冲，就被掌教赶着天天修炼，想给他们找点乐子放松心情，原也没想他们能找到多少，毕竟师兄每回藏酒确实跟藏宝似的，元骥哪回被收缴没去偷过？回回失败告终。
　　没想到啊……乐游仙尊没找到的宝藏，被一群新弟子一锅端了。
　　晏醉玉觉得，师兄可能要疯。
　　两刻钟后，扶摇仙尊的寻宝任务传遍缥缈宗各个山头。
　　掌教果然疯了。
　　他坐在后殿的树下，面对新弟子们刨出来的大坑，悔不当初，默默垂泪，“我真傻，真的，我单知道乐游会半夜偷偷溜上来摸酒，我想着他要领队叩仙大会，这两天忙，应该无暇顾及这些，可我没想到还有晏醉玉那个畜生！我不该！我不该放松警惕！我不该没有及时处置这些酒！晏醉玉他混账啊！他竟然趁我不在，哄骗我缥缈宗的未来栋梁为他爪牙！”
　　几位仙尊陪着他坐在树下，你一言我一语，尴尬地哄着。
　　过了一会儿，管理械库的值班弟子狼狈来报。
　　掌教听罢，冲进殿内抄了一根鸡毛掸子，就要去跟晏醉玉决一死战。几位仙尊纷纷劝架，拉胳膊的拉胳膊，抬腿的抬腿。
　　掌教被架在空中，冲着斜竹里的方向悲愤大骂，“昨天，昨天我还以为他被我伤了心！连夜收回了所有牌子，百般忍让！他说东我不往西，他要轮椅我不给拐杖！现在，现在你们看，他哪里像伤心的样子？！他还会去械库抢仙器！他可怕得很！！”
　　斜竹里，听到风声的乐游仙尊匆匆赶来，对着一院子的酒乐不可支。
　　“扶摇，你这回真是让我开眼了，师兄气得升天，据说在青云上发了一晌午的疯，拎着鸡毛掸子要来揍你。”他失笑摇头，“咱俩多少年没被鸡毛掸子揍过了。”
　　晏醉玉用下颌点了一下那些酒坛，“你要就搬走，藏严实点儿，别下回又让师兄缴了。”
　　元骥赞叹他上道：“亲兄弟，你真是我亲兄弟！”
　　乐游仙尊匆匆地来，揣着十几坛酒美滋滋地走，他还给晏醉玉留了十坛，说掌教师兄挖他的松香山比挖自己后院都熟练，放在他那里不安全，秉承着鸡蛋不能搁一个篮子的理念，他希望由他最好的兄弟来替他保管剩下的十坛。
　　晏醉玉让他滚。
　　元骥走后，贺楼才慢吞吞地推着轮椅从屋内绕出来，他不怕见生，但乐游仙尊……跟晏醉玉，还有其他人的相处模式，远超出了他的应对范围，他怕自己不小心惹恼了谁，仙途还没开始，又遭腰斩。
　　修个仙好难啊，他默默地想。
　　晏醉玉看他一脸难以理解地坐在远处，不由发笑，招招手让他过来帮忙。
　　缥缈宗最厉害的仙尊，此刻毫无心理障碍地蹲在泥里，撸起袖子，挥着小铲，飞快在树下挖了个坑。
　　贺楼帮着把一坛酒递过去，忍不住问：“修仙了……还要自己挖土啊？”
　　晏醉玉怔愣，“那不然怎样？我雇个人帮我挖？”
　　贺楼想了一下，比划着，“不应该咻的一下，然后土就会自己飞起来，再咻的一下，酒坛就会自己埋进去，然后，然后……”
　　晏醉玉看他一会儿，偏过头，忍笑。
　　贺楼知道自己应该是闹笑话了，窘迫地放下手，“我随便说的，不用理我……”
　　晏醉玉把酒坛埋好，填平，却留了一坛，当着贺楼的面开封，让他闻一下。
　　贺楼就闻了一下。
　　“香吗？”
　　贺楼老实地点点头：“香。”
　　晏醉玉拍拍衣摆的泥土，去屋内拿了两个海碗和酒盏，倒了一碗酒。
　　“一坛美酒的制成，从蒸煮粮食开始。粮食拌入酒曲，经过蒸煮后，更有利于发酵；半熟的粮食出锅，要铺撒在地面上，这是酿酒的第二步，也就是搅拌、配料、堆积和前期发酵的过程；第三步则是对原料进行后期发酵，经过窖池发酵老熟的酒母，还不够浓烈，需要进一步的加工冷凝。这些都是最基础的步骤，真正想要获得一坛浓郁香醇的珍品，大多时候需要几年甚至十几年的沉淀。”
　　晏醉玉话音一转，“可是如果我现在告诉你，这坛酒的获得简单极了，只需要加上一些特质的粉末，加上水，半个时辰，就能得到一坛这样的酒。”
　　他把满斟的酒推到贺楼面前，“现在你还觉得香吗？”
　　贺楼眨眨眼。
　　“你刚才说的，不是做不到，其实很简单，我只需要掐一个升空决，就能轻易完成你说的全部，但那有什么意思呢？”晏醉玉又俯身抓了一把湿软的泥土，递到贺楼面前，“泥土也很有趣，它有特殊的青草味道，还有前两天下雨的潮湿气味，有时候它是干的，有时候它是软的。”
　　贺楼被他盯着，硬着头皮凑上去闻了一下。
　　泥土的味道是什么样，他再清楚不过，他做过农活，也挥着铲挖过土，还摔进过雨水混杂的泥地里。
　　但这次闻，好像有点不一样。
　　清新的、冷冽的……
　　有点好闻。
　　可能仙宗的土也跟别的地方不一样，贺楼想。
　　他看着晏醉玉的眼睛，一脸正色，表示自己悟了，“仙尊是想告诉我，修仙要一步一步脚踏实地，不要妄想一步登天，一劳永逸，对吧？”
　　晏醉玉又开始憋笑。
　　“你真的是很聪明啊。”
　　他其实是想说，修仙没有你想的那么神奇，不是什么问题都可以靠仙法解决，大道有情，在修为境界上登堂入室者，无一不是亲尝过人生百味，贪痴嗔怒。凡人有凡人的苦，修仙有修仙的难，两者不一样，又没什么不一样。
　　但贺楼现在完全没开窍，跟他说这些，太过高深。
　　所以晏醉玉转移了话题，“你来缥缈宗之前，家住哪里？出来这么久，家人担不担心？”
　　贺楼正捧着晏醉玉给他的酒，小心地拿舌尖探，说话声音含糊不清，“陵江，家里只有婆婆，不担心……”
　　“哦？江南陵江？”晏醉玉敲着石桌，状似无意地问：“那里很漂亮吧？我听元骥说过，江南花多，水多，养人，对了，那边是不是有个姓陈的大家，耳东陈？听说是当地富户，你听过没？”
　　贺楼垂着头抿酒的动作霎时一僵。
　　他垂着眼，神色不明地沉默了会儿，轻声说：“听过，很有钱，我在他们家当过三年书童，他们……人很好。”
　　小孩还是年纪小，说人很好的时候咬牙切齿，不像夸奖，更像在骂，这群丧尽天良的东西。
　　晏醉玉扫过他的神情，大概有了底。
　　“是吗？”
　　贺楼默不作声地放下碗。
　　晏醉玉疑惑：“怎么了？”
　　贺楼搁在膝盖上的两只手紧紧攥成拳，指尖泛白，他绷紧了下颌，忍气吞声地说：“他们是不是来找我了？”
　　晏醉玉沉默一下，没瞒他，“是。”
　　贺楼腮帮子猛地鼓了一下，似乎咬住了后槽牙。
　　“他们……是不是说我不好？说……”
　　晏醉玉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两秒，开始往陈家身上扣锅，“说了很多你的坏话，嘴脸丑恶，掌教师兄差点就信了，不过我一个字都没信。”
　　贺楼茫然了一下，被这峰回路转打得转不过来弯来，“啊？”
　　晏醉玉煞有其事地说：“我小的时候，天师给我算过命，说我这辈子，跟姓陈的相克，姓陈的以后会害我，所以这个姓氏的人说话，一个字都不要信。”
　　贺楼听得晕乎，犹疑着，“就因为这，你……”
　　“对。”晏醉玉一本正经，“你不知道，我们修仙的很信这些的，深信不疑。”
　　贺楼：“……”
　　被晏醉玉这么一插科打诨，他完全忘了要说的话，辩解什么的，完全飞到了九霄云外。
　　推着轮椅回房时，他忽然想起什么，猛地转身，喊了晏醉玉一声。
　　“嗯？”
　　“那个……那个天师有没有说过……”
　　贺楼局促地挠了下手心，小声问：“天师有没有说过，你跟姓贺的，克不克？”


第9章 
　　寻宝事件的第二日，掌教规定从今往后，各仙尊居所，必须布下足够强度的禁制，半个月后他挨个检查，不达标重布。
　　他又把那一堆「晏醉玉与狗不得入内」的牌子请了出来，满世界发，要求校场、课堂这种清修圣地，十二个时辰都必须摆在显眼处，万不可让扶摇仙尊靠近一步。
　　贺楼的膝盖没有伤到筋骨，第三天就能下地，叩仙大会前一天晚上，他已经能行动自如，路上再好好修养，不会影响试炼。
　　缥缈宗此次参加叩仙大会的弟子约在十五之数，早几日掌教就抓了乐游仙尊的壮丁，让他带队，晏醉玉也在此次叩仙大会受邀之列，但他跟弟子们分批出发——叩仙大会回来，就是新弟子们的赐冠礼，他要赶在这之前，去墨山监督赶制出一批新武器。
　　瞧瞧，两个闲人，师兄一个都没放过，当代宁扒皮。
　　贺楼自然是跟着大部队出发，出发当日清晨，他想着在斜竹里叨扰这么久，不跟主人打声招呼说不过去，于是在院内的桃树上找到酣睡正香的扶摇仙尊——仙尊惫懒，不爱收拾屋子，把自己的床让给伤患贺某后，也懒得把另一间拾掇出来，晚上要么在软榻上将就，要么上房顶，或者去树上，睡觉的地点千奇百怪，头两次贺楼还觉得良心不安大为惭愧，后面一观察，仙尊在哪都睡得喷香，不到日上三竿不动弹一下。震惊之余也放下心来，喜滋滋地享受如落云端的舒适床榻。
　　院内桃树生得茂密，枝干横斜出来，晏醉玉就躺在其中一根枝干上，繁茂绿叶环绕周身，雪白云袍从一片青翠的绿中垂落一点。
　　“仙尊？”贺楼喊了两声，没反应。
　　晏醉玉睡觉比天大，没什么起床气，但只要没睡醒，天塌下来都不能让他睁眼，贺楼在树下仰着脑袋看了会儿，有些发愁。
　　马上出发了，要是没能跟他告别，回头他不会不高兴吧？
　　贺楼踌躇一下，决定再挣扎挣扎。
　　“仙尊——”
　　他伸出手去够晏醉玉滑落下来的袖子，仙尊衣摆雪白，料子绵柔，贺楼攥住衣裳一角，感觉像攥住了片细腻滑手的云，他往下一拖，袖子落下来一截，晏醉玉没有反应；再往下一拖，袖子再下来一截，晏醉玉还没有反应。
　　他干脆踮着脚，去抓晏醉玉的手腕——实在不行掐一下，总该醒了吧？
　　……他高估晏醉玉了。
　　都掐疼了，眉头都皱起来了，愣是不肯睁眼。
　　贺楼惆怅不已，叹了口气。
　　他正要收回手，扶摇仙尊偏在此刻有了转醒的迹象，眼睫纡尊降贵地颤动两下，脑子还没清醒过来，手先抓住了扰他清梦的元凶。
　　——猛地往下一探，把贺楼那只要跑的右爪爪握住了。
　　贺楼：“……”
　　“嗯……”晏醉玉缓缓睁开眼，明亮的天光从枝叶缝隙里泄下来，在他脸上勾勒出深浅不一的光影，有道狭长的光线自他右眼划到下颌，他被刺了一下，略微不适地朝贺楼的方向偏过脸。
　　然后他微微掀起眼睫，看见一脸呆滞的贺楼。
　　“……”
　　扶摇仙尊有点没反应过来，在贺楼古怪的表情中确认了一下周围情况，他后知后觉地感觉有点疼，皱着眉往疼痛来源看了一下，看见右手手腕处，一片斑驳的红痕。
　　仙尊斟酌着开口：“我们之前应该没有什么私人恩怨吧……”
　　他其实脑子还不太清醒，说完话眯了一下眼睛，右手习惯性用力时，才发觉手中还握着东西。
　　少年手骨纤细，皮肉匀称，虎口处有些老茧，指腹也有些粗糙，但不妨碍手感很好，像块被砂纸磨过的冷石。
　　可能是真的没睡醒，晏醉玉不仅没撒手，还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其实……”
　　树下，贺楼盯着他手腕上的红痕，毫不犹豫地说：“是蚊子咬的。”
　　“我来的时候就这样了。”
　　“夏天嘛，蚊子多。”
　　“跟我没有关系。”
　　话到后面，可能是有些紧张，他无意识地用了点力，晏醉玉手上一紧，感觉像被丛林里不安的小动物抓了一下。
　　两人一个在树上，一个在树下，交握的手悬在半空。
　　贺楼神情紧绷，视线有些乱飘，大概他自己都不知道，他不安的时候喜欢用指尖抠东西，晏醉玉被他挠了半晌，挠得心痒。清晨微风拂来，桃树枝叶轻响，鼻尖有霜露的冷冽味，今天是个很好的天气。
　　仙尊突然笑了一声，带着含混的鼻音，肩背在林叶间慵懒地舒展，“嗯……知道了。”
　　贺楼逃过一劫，长舒一口气。
　　晏醉玉从树上翻身下来，微凉的袖摆拂过贺楼的手背。贺楼这才后知后觉地看向两人始终交握的手，迟疑着，挣动了一下，晏醉玉跟他唱了个反调，用力地握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似的，缓缓松开手。
　　松手的那一刻，贺楼只觉得掌心濡湿，不知道是谁紧张的汗。
　　晏醉玉说：“走吧，我送你们。”
　　要出发的弟子聚集在青云上殿前，几位有资历的教习导师正拽着这些青涩面孔千叮万嘱，元骥在一旁抱着胳膊打呵欠，一副没睡醒的模样，看见晏醉玉领着人姗姗来迟，连忙催促，“快点快点快点，就等你这宝贝疙瘩了……”
　　听到宝贝疙瘩四个字，晏醉玉表情扭曲了一瞬，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的贺楼也有一点微妙。谁都说仙尊十分满意自己，可实际是自己使尽手段也没能让晏醉玉再松一点口，所以仙门的喜欢跟普通人也不一样？喜欢他就要对他高要求？
　　贺楼心里犯嘀咕，面上却很敬重地朝元骥鞠了个躬，一路小跑着进了队伍。
　　年轻弟子的御剑术普遍不成熟，也不能支撑他们长途跋涉，这种组团活动，多靠仙兽运载，宗门豢养的仙鹤就停留在台基两侧，体型流畅修长，清越的鸣叫声响遏行云，一只经过训练的仙鹤，最多能同时载体型中等的成年人十二个。
　　元骥推了一下晏醉玉的肩膀，递过来一个信封，“你前两天托我查的东西，喏，时间有限，暂时只能查到这些。”
　　晏醉玉拿过信封塞进袖子里，并没有当即打开。
　　那日宁栩跟他说贺楼与陈家的恩怨之后，他稍微上了点心，系统完全是个摆设，只会在有主线任务的时候出来蹦跶一下，基本不提供有用信息，他只好拜托元骥查一查。元骥这两年处事圆滑，八面玲珑，缥缈宗与外界交流大多是他出马，所以积攒下不少人脉，查一点往事轻而易举，只是时间紧迫，一时之间可能不那么详细。
　　晏醉玉收好信封，看着安静站在角落，偏被热情如火的宁栩拖出来鞭尸介绍的贺楼，眯了一下眼眸，嘱咐道：“还有一事，你多留心贺楼一点。他心防重，嘴里没真话，又特别好骗，不比门内那些天真单纯的小孩好管……”
　　元骥啧了一声。
　　乐游仙尊满脸写着「你在讲什么鬼话」，学着晏醉玉的语气，不无揶揄地说：“心防重、没真话，但是特别好骗，扶摇，你养了几天，把自己脑子养没了？”
　　晏醉玉被他一顿挤兑，也觉得话中逻辑不对，可扶摇仙尊自认没说假话，只能哂笑着摇了摇头，“反正你多看着点。”
　　元骥打着哈欠，“行个路而已，能出什么岔子……好好好，我看着，我把他当眼珠子看着总行吧？”
　　贺楼被宁栩绑架，僵着笑脸跟其他参会弟子打招呼，等众人很给面子地欢迎完，宁栩回过头，一脸义不容辞地冲晏醉玉捶了两下胸口。
　　意思是放心，有我。
　　宁栩没能改变他爹的想法，被摁着头架上了开往叩仙大会的黑车，既然反抗不了，就要学会享受。他心里已经有了此次参会纲领：佛系比赛，一切随缘。还对号入座认领了一个保护师叔小心肝，化身蜡炬，照亮贺楼拜入晏醉玉门下的征途，牺牲小我，成全师叔的伟大任务。
　　晏醉玉：“……”
　　晏醉玉忽然不放心极了。
　　贺楼顺着他的目光往后看，看到晏醉玉，犹豫了一下，看队伍还在准备，小跑着往晏醉玉的方向过来。
　　他没离开队伍太远，在一个能对话的位置停下来，隔着一点距离，冲晏醉玉做口型：你放心……
　　然后可能是觉得说得不太清楚，他咳嗽一下，提高一点音量，坚定地，“我会做到的。”
　　晏醉玉瞳孔骤然一缩。
　　少年的目光比太阳还要耀眼，坚毅又明亮，尚且青涩的面孔还没有太过锋利的轮廓，几乎能用漂亮来形容，曾经被他形容为桃花枝桠的疤痕野蛮地从额发下探出尾巴，头发没有梳得很整齐，也并不柔顺，碎发潦草地从张扬的高马尾里逃跑，像少年本人一样，毫无章法，又生机勃勃。
　　他好像见过这样一个人。
　　好像什么时候，也有人对他说过这样一句话。
　　“我会做到的。”
　　晏醉玉失神间，贺楼被召回队伍，仙鹤引颈长鸣，雪白的羽翼优雅舒展，随意扇动两下，便与地面拉开好远的距离。贺楼再度被宁栩绑架，僵硬而不失礼貌地坐在边缘，冲晏醉玉摆手。
　　晏醉玉静静地目送他们远去。
　　当人的过往完全空白、没有牵扯时，人们找寻记忆的心往往不会太迫切，可是一旦对某样事物有了熟悉感，人们就免不了会想……为什么会觉得熟悉？我身上发生过什么？我与他有怎样的渊源？
　　这样的疑问，是催动人们寻找过往的最好良药。
　　晏醉玉开始想……
　　我是谁？


第10章 
　　晏醉玉的疑问来得快去得也快，等他回到小院打开元骥留下的信，那些没头没脑的问题早被他抛到九霄云外了。
　　确实如元骥所谦虚的那样，并不详细，但已经足够。
　　贺楼生活在陵江附近的一个小村庄，无父无母，被村里一个疯婆婆收养。婆婆身体不好，靠药续命，贺楼从很小的时候就跑码头、卖杂货，为了多赚一点钱，什么脏活苦活都干过。他年纪小又嘴甜，前几年还没现在这么惹眼，唇红齿白脸颊圆圆，走街串巷卖些胭脂水粉，姑娘们看他可爱，总会多照顾他生意。
　　靠着四处奔波，他勉强补贴家用，虽然过得紧巴巴，但勉强也能过下去。
　　可就在三年前，婆婆病情加重，开支一下加大，药钱变成了个天大的窟窿，贺楼拼命补啊补，就是补不上。于是那年，他签了一份卖身契，把自己五十两卖给了陈家当书童。
　　书童这个名头，说出去好听，但当地人都知道，陈二少暴虐成性，尤以折磨下人为乐，动辄鞭打叱骂，他身边的人签的都是死契，防的就是哪天打死人，不怕麻烦。
　　贺楼签的也是死契，每年从府中运出的尸体能在乱葬岗摞成一座小山，贺楼第一年没死，第二年没死，第三年竟然还没死。
　　外人稀奇得不行，都说二少手下留情了，只有府中人知道，不是这么回事。
　　陈二少这个人吧，多多少少有点大病，病在脑子里。
　　他靠折磨下人取乐，但他又不喜欢折腾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非要下人们给点反应，要努力挣扎，越挣扎他越兴奋，越兴奋下一回折腾人越狠。贺楼就是那种他喜欢的「带劲儿」的，像只牙口锋利的小狼崽子，被踹进了虫蚁窝，就一声不吭地往上爬；拿鞭子抽他，他绝不会任打任骂，一定满府乱窜；若是将他绑起来再打，还会被他吐口水。
　　贺楼三年没死，纯粹是他骨头硬。但凡给他留一口气，他憋一会儿，便又能撑下来。
　　晏醉玉脸色不太好看，头疼地揉揉眉心，过了一会儿，才抽开第一张，继续看。
　　关于留府郎中那件事，陈家可能是封锁了消息，能查到的并不多，只知道那个郎中在陈家多年，跟贺楼关系不错，每回贺楼被折腾到奄奄一息，都是他来送药。陈二少三个月前断了一条腿，不知道是不是贺楼干的，除此之外，还有一件值得注意的事：陈家二房的老太爷，也是三个月前，大病一场，到现在都没恢复。
　　这其中因果，恐怕错综复杂。元骥在信中留言，说等叩仙大会回来，再好好查查，给他半月，就算陈家封锁消息，他也能查个水落石出。
　　把最后一个字看完，晏醉玉沉沉地吐了口气，舔后槽牙的时候，总感觉后槽牙格外痒。
　　两天之后，他出发前往墨山。打造新弟子的兵器不是什么大事，原本并不需要扶摇仙尊亲自出马，掌教可能这两天被他怄得有点疯魔，非要给他找点事干，就见不得他闲着。
　　墨山效率很快，订单好几个月就开始准备，晏醉玉只是过去走个过场，交接一下。鉴于他是叩仙大会单独发帖郑重邀请的人，掌教还是算好时间，理论上来说晏醉玉御剑的速度比仙鹤快很多，交接完再赶来绰绰有余，奈何中途耽搁了一下，途径一个城镇时遇妖物作乱，晏醉玉蹲守了几天，等抵达时，叩仙大会已经进行到第四日。
　　众仙士环坐高台，扶摇仙尊地位颇高，叩仙大会设有单独的位置，正在最前面，此时赛会正进行到关键处，晏醉玉不想招眼，悄没声息地从后面绕过去，跟元骥挤。
　　他顺手从面前的桌案上提了串葡萄，一边吃一边问：“现在情况如何？”
　　元骥给他让出位置，手里团着把瓜子，相较在场其他聚精会神满面凝重的仙士们，他简直惬意得不行，“中后期，已经开始争夺十方台了，应该过不了多久就有结果。”
　　众仙位置的中央，是一大片空地，离地丈许左右，漂浮着一座山的样貌。
　　那是一件特殊的仙器，名叫「不羡山岳」，不晓得哪位牛人锻造出来的，内有灵气充沛的空间，不仅可以容纳活人，还可供修士施法掐诀。不羡山岳每回开启，内部景致都会换上一轮，有时是绵延无边的草地，有时是干燥炎热的沙漠，不过很明显锻造它的主人更喜欢连绵的群峰，地形复杂的山岳出现的概率远比旁的大。也是这件仙器出世后，仙门才有了叩仙大会的设想。
　　叩仙大会，大致能分三个阶段。前期混战，仙门提前往仙器内置入足量的灵牌，不羡山岳开启后，灵牌会随机掉落在各处，需要参会的弟子细心寻找，灵牌有真有伪，肉眼无法辨认。只有等十方台出现，足量的真灵牌能让参会者穿过十方台周边的禁制，拥有争夺叩仙十人的资格，这时就是第二阶段了，也是混战，十方台内部混战，围在四周想捡漏下黑手的，也在混战。
　　十方台出现的时效为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周围的禁制变为封锁，不能有人再踏足，这时若台上只剩一人，则此人顺利进入决战，若是有两人甚至更多，视作无效。
　　第三阶段就是叩仙十人两两对战，争个高下，太过正经，反倒没前两轮有意思。
　　晏醉玉吃了两颗葡萄，酸得牙疼，他默默把葡萄放回去，从元骥手里抢瓜子，看了两眼中央空地上缩小版的不羡山岳，上面间或还有巴掌大的人影在疾驰奔跑。
　　“他们表现怎么样？”
　　“什么他们？这次来的弟子你认得几个？想问贺楼就直说。”元骥不客气地拆穿他，不知想到什么，有点慨叹，“实话实说，虽然实力不行，但很聪明。”
　　前几日找牌子时，他鲜少与人起正面冲突，干得最多的就是带着宁栩设陷阱拦路打劫，遇到硬茬扭头就跑，而且他打劫还非常讲究策略，会先判断一下来人的实力，如果很强，那就放行；如果能吃下，就毫不犹豫地上。简称欺软怕硬。
　　缩小版的不羡山岳只有影像，没有声音，元骥一开始没注意他，后来发现他很爱找一些强劲的队伍「彻夜长谈」，每次他跟人家谈完心，人家很快就跟另一只强劲队伍打起来。这其中没有他的手笔，元骥是死活不信的。
　　参会数百名年轻修士中，他实力最弱，可他偏偏混得非常自在，简直如鱼得水，比当日在缥缈宗择徒大会上快乐多了。
　　晏醉玉默默听完，忍俊不禁，笑了一下。
　　“我白替他担心了。”
　　“也不一定，前期好过，能不能站上十方台可难说，我听说你给他的试炼松了一点，只要他站到最后是吧？”
　　晏醉玉点头。
　　元骥有点幸灾乐祸，“我觉得，不行。”
　　元骥的判断不无道理，眼下不羡山岳中十个十方台已被全部找到，仙台之间距离遥远，半个时辰内来不及往返，认准一个就只能死磕，贺楼一路顺风顺水地走过来，偏偏在最后关头倒霉了一把。
　　他选定的这个十方台，有风彩翼。
　　这一届叩仙大会，两个最有力的夺魁候选人，一个是风彩翼，一个是言景明。后者一手剑术修得霸道无双，剑气所过，草木都要挨劈，但晏醉玉看来，两人间更有威胁性的，是那个十五岁的小姑娘。
　　凤凰血脉，天赋卓绝。言景明走的是传统剑修的路子，他状态如何有无余力晏醉玉一眼就能看出来，但风彩翼不一样，神兽血脉是个什么章程谁也不知道，她跌跌撞撞地走出一条新路，既是新路，自然就意味着无限可能，只要她还在台上，只要她还没死，她就有可能扭转乾坤。
　　这个走新路的小姑娘，比言景明麻烦多了。
　　不羡山岳里，局势已经完全白热化。
　　风彩翼站在台上，占据半壁江山，十五岁的少女脸颊还有些圆润，即便满脸严肃看起来也肉嘟嘟的，不断有人跨过禁制，向她请战，她来者不拒，来一个打一个，来一双打一双。
　　元骥却叹气：“还是单纯了些……”
　　晏醉玉磕出来的瓜子皮堆成一座小山，闻言懒懒地撩起眼皮，看了一眼台上。
　　风彩翼再怎么出众，也只是出众，不是碾压，那些请战的心照不宣，一个接一个，有好几个穿着同一个宗门的衣服，还有两个宗门，元骥刚刚看他们躲在一边嘀嘀咕咕，不知道达成了什么约定。
　　他们这是想车轮战，耗死风彩翼。
　　“咦，他不是早就凑够灵牌了……怎么不上台？”元骥注意到贺楼，惊奇出声。
　　晏醉玉剥了一个橘子，目光淡淡扫过，“他在等。”
　　晏醉玉刚刚就注意到，贺楼和宁栩，俩人都在十方台附近转悠，但又不上台，在台外的乱战中游走，偶尔跟人小小地交个火，一会儿抢块牌，一会儿丢块牌。
　　“他想让台上的人放松警惕。”
　　元骥忽然坐直了身子，眯眼在台上扫量了一下，“这么多人打一个风彩翼，最后就算赢，也是惨胜，所以他是想……”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晏醉玉平淡地吐出这八个字，元骥缓缓吸了口气。
　　他讶然地说：“我真是低估他了。”


第11章 
　　风彩翼有多强，贺楼不可能没听说过，就算没听过，现在当面看，也看清楚了。
　　就算是精疲力尽的风彩翼，那也不是他一个灵窍未开的能打赢的。
　　就像凡人与修士。
　　哪怕修士身受重伤，可只要他能调动一丝灵力，只要他能掐动一个升空决，就能将凡人远远扔开。
　　诚然，贺楼不是寻常凡人，他剑术不错，体质好像也还可以。
　　可风彩翼也不是普通修士，她是年轻一代的强横新秀，是以一当十的凤凰传承。
　　……难。
　　晏醉玉捏了一瓣橘子放进嘴里，觉得有点酸，顺手搁到了元骥面前。
　　“再难，他也会去做的。”
　　晏醉玉低眉一笑，忽然想起之前那封信件上对贺楼的评价。
　　——牙口锋利的小狼崽子。
　　果然没错。
　　小狼崽子生就一副铁骨，会审时度势，会权衡利弊，但永远不会认命。
　　只要给他希望……
　　只要给他希望，他就会一往无前。
　　不羡山岳里，贺楼拉着宁栩在外围游离，没多少人注意他们。
　　大概知道贺楼打算的宁栩心里直打鼓，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贺楼，你有几成把握？风彩翼可没那么好对付，她凶得很，你看那些被她扔出来的……实在不行，我去给你趟一下路吧？”
　　台上风彩翼已经被逼出凤凰羽翅，脚不沾地，速度快得只剩残影，每每翅膀一扇，平滑的白玉石台上就会突起狂风，然后毫不留情地将场上一个人抡出去。
　　十方台的规矩是，每人只能上台一次，一旦被打离十方台的范围，无论拥有多少灵牌都不能再踏足，出线者即视失败，所以一旦在站在台上，就必须站稳脚跟。
　　宁栩哆哆嗦嗦地看着一个弟子从台上倒飞而出，连着撞断了三根树干才停下，一头栽进泥里，生死不知。
　　他心想，就是有第二次机会，谁还能有命再战不成？
　　风彩翼年纪小小，一张娃娃脸看着可爱，实际上……忒凶残了！
　　“没用，你一个人消耗不了她多少，赌运气吧，如果运气好，等我上台时，她应该没这么快的速度，到时会轻松很多。”贺楼眼也不眨，紧紧盯着风彩翼变幻莫测的身形，揣摩着她的移动轨迹，“至于把握？五成。”
　　宁栩一听自己不用上台找死，大为感动，他根本就不想上台。宁栩对自己的定位很清晰，他一开始就是他爹钦定的护花使者，全程任务就是充当贺楼打手，贺楼说东他往东，贺楼打劫他布阵，至于为宗门争光？不存在的，他只想活着。
　　不过——
　　“有五成把握？这么高？”
　　贺楼反应平平，“要么赢，要么输，不是五成是什么？”
　　宁栩：“……”
　　宁栩对他的算法思路表示服气。
　　又一刻钟过去，台上所剩人数寥寥无几，风彩翼脸白似纸，生生被车轮战逼出几分戾气，身后双翅缓缓扇动，她呼出一口杂乱的气息，气沉丹田，蓄了最后一股劲力，猛然将余下的人一股脑掀飞！
　　贺楼就是在这时冲进去的。
　　他位置卡得巧妙，一直在风彩翼身后不远处打转，几乎是踩着十方台的边线在活动，风彩翼刚刚强行终结车轮战，自己也倒退几步，站在了台子的边缘。距离十方台封锁仅剩下一刻钟左右，不管台上台下，甚至不羡山岳外的看客，都已经松懈下来，认为结局已定，就是这么一时的松懈，让贺楼找到可乘之机。
　　他反手一抽，短剑出鞘，剑尖直逼风彩翼那金光灿灿的翅膀！
　　仙器外有人注意到这一幕，霎时间一片哗然，元骥诧异道：“我以为他会趁近直接把风彩翼拉出来。”
　　晏醉玉说：“拉不出来，小姑娘还有余力。”
　　风彩翼是强弩之末，但不是油尽灯枯，把人拉出来的设想风险极大，一旦中途让她回过神来，此前所有的铺垫，功亏一篑。
　　危机逼近，风彩翼完全没反应过来，等锋利的短剑精准地扎进她羽翼根部，她才瞪大眼睛，用力一个旋身，咬牙挣脱。贺楼剑柄脱手而出，风彩翼立刻后退，飞速拉开距离。
　　贺楼故意伤她的翅膀，就是为了阻断她的移动身法，跟她打近身战，怎么可能让她跑了？
　　风彩翼翅膀刚一扇，贺楼眼疾手快地揪住翅膀边角，用蛮力拉住她，然后狠狠往地上一掼！
　　宁栩在台下看得心脏骤停。
　　妈呀！
　　太凶残了。
　　不等他恢复心跳，风彩翼挣扎着要跑，翅膀力道太大，贺楼抓不住，他凶狠地皱了一下眉，一个抬脚——踩在了风彩翼的脸上。
　　“……”
　　全世界都安静了。
　　不羡山岳外的看客目瞪口呆，元骥捏着瓜子迟迟不敢磕，他说：“我这位贺师侄……心中无女人，拔剑相当神。”
　　饶是晏醉玉，见了这一幕也忍不住扶额。
　　要找个机会给贺楼引导一下……
　　对女孩子要礼貌。
　　怎么可以踩脸呢？
　　场上已经从修士斗法变成近身肉搏，贺楼的短剑被风彩翼□□扔在一旁，后背血流如注，但没有短剑的掣肘，风彩翼身法正在逐渐恢复灵敏，她勉强招架着贺楼的进攻，身上打了大半场都不见凌乱的粉色衣裙，已经多了好几个鞋印。
　　贺楼是半点怜香惜玉都没有，逮着机会就踹，一心只想赢。
　　发生在这场十方台上跌宕起伏的情节迅速吸引了大半注意，有人开始询问贺楼的来历，晏醉玉给他立的试炼目标也飞快不胫而走，元骥解决了那几瓣被晏醉玉嫌弃的橘子，感受着越来越多或隐晦或明目张胆地投射过来的目光，不动声色地说：“事实证明，你坐哪儿都招眼，现在连带着我也招眼了。”
　　晏醉玉没吭声，他注视着中间的影像，总觉得有哪里不对，眉头紧锁，若有所思。
　　元骥问：“怎么了？替他担心？别多想，叩仙大会一直有不成文的规定，无论什么阶段，交手点到为止，不能伤及性命，风彩翼的师父是逍遥门那个碎嘴老头，他年年盯着叩仙大会，这些约定俗成，一定说过。”
　　晏醉玉缓缓摇头：“不是，我是觉得贺楼有点被动，如果只是这种程度，他前面的示弱，似乎有些小题大做……而且他竟然只带了一件武器进场，他的短刀呢？”
　　元骥回过头来，“什么短刀？”
　　晏醉玉皱着眉，“我给过他一块精铁，让他打成短刀……”
　　他看着元骥茫然的表情，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不能伤及性命这条规矩，你跟贺楼说过吗？”
　　元骥跟他对视，嚼瓜子的动作越来越缓，“一般，这种细节性的东西，是由教习导师嘱托的……贺楼是直接被你塞进来的记名弟子，也没有去过课堂……他应该没有教习导师……”
　　也就是说，没人告诉过贺楼，要点到为止。
　　晏醉玉沉沉地呼出一口气。
　　“糟了。”
　　场上，风彩翼已经跟贺楼拉开距离，她已经很清楚，贺楼完全是凭借着一点基础剑法和搏斗技巧在进攻，这人完全没有任何灵力，也没有掐过一个法决，只要拉开距离，贺楼的近身搏斗术就发挥不了作用。
　　风彩翼身上伤痕斑斑，但贺楼远比她惨烈，修士的每一道攻击，他都必须在极近距离里咬牙抗下，风彩翼没有利器，贺楼身上外伤不多，但他从刚刚开始就在咳血，只怕这会儿，五脏六腑都快移位了。
　　风彩翼远远地站在十方台边侧，对面是半躬下身、似乎已经疼痛难忍的贺楼，她喘着气，迅速平复气息。
　　给她一点时间……再给她一点时间，她就能把贺楼踢下台。
　　这个念头刚起，对面的少年忽的抬了一下头，那双星火般的眼眸被碎发遮掩，仍旧亮得惊人，他勾了一下嘴角，露出个有些得意的笑。
　　风彩翼心中警铃大作！下一刻，一道黑色的影子自贺楼的袖间疾射而出，刺耳的破空声响起，弩/箭精确地扎进风彩翼右肩，笃地一声穿透她的肩膀，而后稳稳扎在不远处的一棵树干上。
　　她被这股力道带得踉跄两步，距离出线，只有一步之遥。
　　场外，晏醉玉把所有的情绪藏在气定神闲的外皮下，阻隔了所有好奇的探询的目光，元骥吃了半个橘子，借着食物遮挡，嘴唇微动，“他不至于做到那种程度吧？输一场而已，闹出人命可不值当。”
　　晏醉玉沉默不语。
　　对贺楼而言，这不是输一场的事。
　　陈家还在满世界找他，如果这次不能拜入仙门，可能下回再看到他，就会是在哪个不知名的乱葬岗，就会是一具爬满蛆虫看不出模样的腐烂尸体，这是他命运的折点，也是他活下去的希望。如果能抓住，他将迎来新生。
　　晏醉玉不知道像他这样挣扎在泥潭的小孩，是怎样面对每一次机会的。但贺楼，一旦给他绳索，他咬死了也不会松，他拼了命也要爬上去，这种生与死都在一线之间的人，明显没有点到为止的概念。
　　要么把风彩翼打下台，要么风彩翼主动认输。
　　要是两人都是倔性子，事态可能会往最麻烦的方向发展。
　　元骥听出他沉默下别样的意味，忍不住牙疼，“他会不会太一根筋了点？输了回头找你求求情，难道你还能看着他被陈家抓回去？”
　　晏醉玉闭了下眼，苦笑一声。
　　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大发善心的好人？自小摸爬滚打长大的人，比谁都信奉「靠谁不如靠自己」。
　　更何况……
　　除了贺楼跪在斜竹里前那一次，晏醉玉再也没有松口过，他根本……没有给人家幻想的余地。
　　风彩翼被一支□□刺穿肩膀，捂着伤口满头大汗。
　　她很快注意到自己危险的境地，伏地一滚身，往中央靠近。可她还没滚两圈，铛地一声，一支□□扎在地面上，离她不过一指之隔。
　　贺楼在警告。
　　风彩翼艰难地吞咽了下，缓缓起身，左手刚凝了一点灵力，又一支弩/箭扎穿她的左肩！
　　她蹬蹬后退，差点直接栽出去，勉强在边缘站稳时，贺楼的第四支弩/箭射出——
　　她的视线有些模糊，但她听到耳畔的掠空声。大概是知道无力回天，风彩翼强撑的一口气一下子散了，狼狈地半跪下来。
　　场外，晏醉玉豁然起身！
　　贺楼的第四箭，瞄准的是风彩翼的腹部。只要打准，这一弩能直接把风彩翼带出十方台。
　　可风彩翼脱力，重心下落，弩/箭的目标从腹部……变成了面门。
　　倘若这一箭射中……
　　风彩翼必死无疑。
　　作者有话说：
　　□□□□□□……弩/箭怎么了！！
　　感谢在2022-08-07 20:32:28-2022-08-15 14:58:0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阿糖、陆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阿糖 40瓶；Alten 10瓶；小狗也要早睡 5瓶；岁穗 4瓶；跪求大大日十万吧 2瓶；53409692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2章 
　　“竖子尔敢！”
　　第一个有反应的不是晏醉玉，而是元骥口中风彩翼的那位碎嘴师父，逍遥门常德仙尊。
　　他开窍甚晚，天赋又不怎么样，等修炼到可以维持样貌的境界，已经鹤发鸡皮，在一众不知道年纪如何但至少外表都风华正茂的修士中格外醒目。他抖着花白的胡子厉喝一声，然后身形一闪，就进了不羡山岳。
　　晏醉玉冷着脸，后脚跟了进去。
　　贺楼满脸是血，他的状况比风彩翼好不了多少，但他骨头奇硬，此刻举着□□，死死咬着嘴唇，哪怕血糊了眼睛，准头也没出过错。
　　风彩翼此时已经清醒过来，眼睁睁看着那只□□逼近，呼吸骤停，表情空白。
　　她头一次离死亡如此之近，根本来不及做任何反应，只能愣愣地看着□□分秒必争地掠来，眼前、耳畔，声音、图像，同一时刻完全模糊，仿佛被溺进了水里。
　　铿——
　　一片绿叶擦过□□，打偏轨迹，乌黑的精铁脆响一声，没入山林，不知扎在了哪棵树干上，惊起几只鸟雀。
　　风彩翼不敢呼吸，缓了好一会儿，她才意识到，她还活着。
　　“彩翼，我的徒儿——”常德仙尊姗姗来迟，一眼看到还能呼吸的风彩翼，仔仔细细地在她身上梭巡两遍，确认无碍，这才松了口气。转头疾声厉色地对着贺楼发难，“无耻小儿，竟敢害人性命，看我今日不教训你——”
　　贺楼还停留在□□被打偏的意外中，目光直愣愣的。恰在此时，十方台到了时限，周围透明的禁制变成封锁，灵力光幕上缓缓升腾起金色的梵文，常德仙尊凝气于掌心，兜头就要朝贺楼的天灵盖轰下去——
　　这一下是死手，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若是落下，贺楼直接就命丧当场。
　　千钧一发之际，不知从哪儿传来一声清脆的「啧」。
　　周围人云里雾里，常德仙尊却因为那一声脸色突变，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但掌心汹涌的劲气已出，此刻若收回，势必要伤他自身根基。
　　他犹豫间，林间响起窸窸窣窣声。
　　不同于常德仙尊突兀的出场，晏醉玉踩着林叶缓步踱出，给足了围观群众心理准备的时间，他不知从哪儿折了一条绿枝，上面零零散散，还有几片绿叶。然后他目光落在保持着探手前倾、暴起杀人的逼事干到一半的常德仙尊身上，停了片刻，嘴角凉薄地上翘，笑不像笑，怒不像怒。
　　无数道目光注视下，扶摇仙尊玩闹似的，轻巧点了一下手里的树枝，旋即卡在贺楼面前的常德仙尊就像被什么物什隔空抽了一下，连人带使出一半的气劲，分毫不剩地往后撤，直接掀起一阵罡风。风彩翼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拖了一下，沿着十方台边缘滑行数米，避开危险边缘，等她再抬头时，她家师父已经狼狈地砸进了林间，十方台周边的封锁，被硬生生砸出来一个大洞。
　　风彩翼：“……”
　　场外众仙：“……”
　　一时不知道该夸扶摇，还是夸常德。
　　只有元骥，毫不客气地笑出声来，模糊道：“嗯……他还挺扛造的……”
　　当沙包能砸烂十方台封锁，那也不失为沙包中的精英了。
　　台上情形瞬息万变，刚刚还是生死攸关的弟子对战，眨眼间就变成了仙尊斗法，别说台上的人，从头到尾看了全程的众仙也没反应过来。
　　贺楼眼神涣散地发了会儿愣，总算找回思绪，他坚持太久，已经在崩溃边缘，刚一回神就被翻涌上升的气血打扰，捂着嘴咳出大片大片的血渍。
　　可他咳了一会儿，再抬眼时，冷静的视线又毫不遮掩地盯上不远处的风彩翼。
　　元骥喃喃：“还来……”
　　众目睽睽下，贺楼再举起了□□——
　　“可以了，结束了。”修长匀称的手指落在□□上方，看似柔和，却以不可忽视的力道压低了贺楼的瞄准，有人揉了一把他的头发，慢声在他耳边说：“小疯子，放松。”
　　贺楼放松不了，他固执地举着□□，问：“我赢了吗？”
　　晏醉玉默然，而后道：“十方台封锁之时，你们都在台上，不算成绩。”
　　贺楼浑身颤抖了一下，红了眼眶，“我瞄准她了，我本来可以赢的，是有东西打断了□□的轨迹……”
　　晏醉玉：“是我打断的。”
　　话音未落，贺楼狠狠地用肩膀撞了晏醉玉一把！他早就力竭，力道不痛不痒，晏醉玉没撞动，反倒把自己撞了个趔趄。
　　他摔倒在地，不等人扶，又一骨碌爬起来，顺手抄起□□对准晏醉玉，顶着满脸的血跟晏醉玉对峙，哑声说：“那要算我赢。”
　　晏醉玉说：“比试没有「算」的说法，赢就是赢，输就是输……”
　　贺楼：“那就继续啊！让□□继续啊！我马上就赢了！”
　　晏醉玉忽然伸手，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劈开他的□□，然后把他拉到怀中。小狼崽子像一只濒临绝望的兽，疯狂挣扎，拳打脚踢，晏醉玉心里叹气，一边压制他，一边说：“小疯子，你看看她，她今年十五，比你还小两岁，刚才如果没有打断那根□□，你会赢，可是她会死。”
　　“那支箭会杀了她，她将死在一切刚刚开始的年纪。”
　　贺楼疯狂叫喊：“关我什么事？！是她自己倒下的——”
　　晏醉玉反剪住他的双手，总算能安宁地在他耳边说会儿话，“是，是她自己倒下的，可我们跟她无冤无仇，不能因为一场输赢，就葬送人家性命，她又没有对不起我们，你偷袭她她没有生气，你欺负她虚弱她也没有生气，人家不欠我们——”
　　贺楼狠狠咬着牙，泪水糊了满脸。
　　看他不再挣扎，晏醉玉稍稍松开一点，把他抱在怀里，温声安抚，“你刚刚有注意看她的眼睛吗？她的眼睛睁得很大，里面倒映着箭矢，内容是一片空白。她吓坏了。她从宗门出发之前，一定没有想过自己可能会死在这个台上……”
　　这是一场再寻常不过的考试，他们不曾对任何人怀抱杀意，所以也不应该为任何人的孤注一掷买单。
　　贺楼，你明白吗？
　　大概过了很久，贺楼僵硬的脊背渐渐松弛下来，他捧着晏醉玉的胳膊，恨恨地咬了上去。
　　“你偏袒她……”他哽咽着，含混不清地指责。血和泪混杂着渗入衣料，晏醉玉后知后觉地感到被咬的地方有一点疼，本能地挣动了一下，他自己还没反应过来时，贺楼的力道倏地松了。
　　小狼崽子缓慢松开嘴，疲惫地靠在他肩上。昏过去的前一秒，贺楼把脸埋在他怀里，带着些不甘愿，精疲力尽地说：
　　“我输了。”
　　听闻弟子出事，掌教紧赶慢赶，当天下午就从宗门赶过来了。
　　贺楼还在昏迷，出了这事，不可能要求晏醉玉还坐在席上品鉴最后的决战，他从不羡山岳出来，负责起居的宗门就立马遣人来领路，带去给各大宗门安排好的住所，还找来两位医师，算是给扶摇仙尊卖了个小人情。
　　元骥在外面跟掌教师兄汇报基本情况，师兄听完，满面茫然，“这，这……所以呢？有什么问题吗？”
　　掌教之所以能成为掌教，并不是因为他多有手段多有心机，很多事情他看得甚至没有宁栩透彻，但他仁慈温和，宽宏亲厚，对于大部分宗门弟子来说，都是如师如父的存在。
　　元骥抱着胳膊往屋内看了一眼，晏醉玉正坐在床边给贺楼擦汗，那叫一个认真，“给您提个醒，贺楼今天的表现比较出格，他差点杀了常德仙尊的宝贝徒弟风彩翼，那是整个逍遥门的命根子，此事可大可小，往小了说，是戾气太重，往大了说，可以是扶摇故意教的，也可以上升到缥缈宗和逍遥门两派的恩怨。”
　　掌教眼白一翻，就要昏过去。
　　大孝子宁栩连忙赶来掐他人中，掌教倒是没昏过去，差点给他掐撅过去。
　　过了一会儿，掌教反应过来，猛地一激灵，“不对啊，贺楼不是正式弟子，再者说，他没通过扶摇的试炼，现在连记名弟子都算不上，这也能找我们算账？”
　　元骥不置可否地冲他笑了一下，“哼哼，你自己去跟扶摇说。”
　　说就说。
　　掌教雄赳赳气昂昂地推门进屋，才开了个头晏醉玉就料到他要放什么屁，一口回绝，“不行。”
　　掌教瞪眼，“怎么不行？哪里不行？”
　　晏醉玉没跟他提陈家的事，只是道：“他是因为我要求，才来参加叩仙大会，名额也是我们给他的，如今闯了祸我们就将他推出去，常德那老头嘴碎又欠，暗地里指不定憋着什么坏，他一个毫无背景灵脉断绝的普通人，要是逍遥门铁了心要报复，他能招架住？不过三天，骨灰都洒江里了。”
　　他这么一说，掌教顿觉自己考虑欠妥，又不是所有宗门都跟缥缈一样，万一逍遥门从上到下都是黑心肝呢？
　　“也对，这样太不人道……”他略做思忖，又想出一条妙计，“诶，这样，让他做普通弟子，只要不是亲传，他们就攀扯不到你身上，到时候我们再一番颠倒黑白指鹿为马……”
　　“别麻烦了。”晏醉玉平静地打断他。
　　“扔钱币吧？幼时我们时常玩的那种。若是有字朝上，我收他为亲传，该来的我都受着，是我命中有劫数；若是无字朝上，我们逐他出门，日后他是生是死，都跟我们没关系，是他自己的命。”晏醉玉拿出一枚钱币，用茶碗盖着，“如何抉择，全看天意。”
　　掌教有些踌躇，他做事惯喜欢折中，晏醉玉给出的两种方案对他而言都有些极端，但都听天由命了，也没什么好折中的。
　　掌教一咬牙，“你扔。”
　　白瓷茶碗中铜钱叮当作响，猛地倒扣在桌面上。
　　掌教屏息静气，不敢错眼，元骥站在门口，兴致盎然地眯了一下眼睛。
　　茶碗揭开，中德通宝四个大字浮在铜钱上。
　　“……”掌教叹气，“罢了罢了，这就是命，他注定是我们缥缈的弟子……行了，我去打听打听，看现在风声如何，其余仙士是个什么看法。”
　　他长吁短叹，晃晃悠悠地出了门，元骥看他走远，才回过头，目光意味深长地在桌上的铜钱上扫了一眼。
　　“我也去，打听打听。”
　　等所有人都离开，屋内恢复寂静，晏醉玉才揉着额头笑了一声，小声说：“抱歉了，师兄。”
　　那枚铜钱被他拈起来，另一面赫然也是中德通宝四个大字。
　　这分明是一枚合背钱。
　　作者有话说：
　　合背钱，就是两面都有字的钱钱啦；
　　感谢在2022-08-15 14:58:01-2022-08-20 13:30:0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一叶归尘、沸水茶汤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郎艳独绝 5瓶；岁穗 4瓶；今天也是适合爬山的好 3瓶；旧船票破船 2瓶；抱紧我的小叶子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3章 
　　晏醉玉在贺楼床前守了几个时辰，估摸着大会差不多要结束，魁首应该决出来了，才闲庭信步地出门。
　　为了清净，观赛场地一般不会离喧闹的城镇太近，今年十分应景，在深山老林中，观赛席四周皆是密林，晏醉玉好不容易绕对了路，还没走近，就听到常德仙尊含沙射影的声音，“今年的弟子，确有几个不同凡响，往常我道景明所修剑法霸道，怕有损心性，今天一看，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哼！怪我徒彩翼时运不济，叫狗咬了，不然叩仙十人……”
　　晏醉玉停下听了会儿，常德话里话外中心思想就是，如果不是贺楼瞎掺和，今年叩仙十人肯定有风彩翼一席之地，说不得魁首都是他们逍遥门的。
　　刚刚叩仙十人已经接受完嘉奖，没了风彩翼，魁首毫无悬念是言景明，常德横竖是越看越酸，他对这次叩仙大会寄予厚望，指望着宝贝徒弟给他长脸，可风彩翼生生被贺楼拦在叩仙十人之外，焉能不气？
　　事情已成定局，他不能质疑结果，只能找些理由，找几个冤大头来发泄。
　　“扶摇也是……一个灵窍都未开的新弟子，也敢送到叩仙大会上来，什么都不懂，成心添乱吧？今日幸好是我派胸襟开阔，换了旁人，定然要与他们说道一番，彩翼可差点没命了！”
　　“是是，这次扶摇太不厚道。”“拿叩仙大会试炼，确实欠妥……”“幸好两人都平安。”
　　众仙尊中不乏擅长和稀泥的，理解他此刻的埋怨，但常德仙尊一被人附和，心里就愈发不是滋味。
　　他想，不能这么算了。
　　“我听说这个小孽障无父无母？确实是没人教的货色，手段毒辣，心地险恶，这样的人能是什么好苗子？宁掌教，我看扶摇给他的试炼他也未曾完成，此番过后，应该不算你们缥缈弟子，正巧，逍遥今年还空缺几个打杂的，月例还不错，要不送他过来？也是给他一口饭吃，不然他还能去哪里呢？”常德仙尊摸着胡须冷笑，嘴角抽动着，就差没明说：快把那小崽子送来给我出气吧！
　　早在缥缈宗择徒会上晏醉玉「口出狂言」传出去，就有心思玲珑的顺手去查一下贺楼的来历，他刚刚又在众仙尊面前狠狠刷了个脸熟，修真界这么多有头有脸的人坐在一块儿，打听一个人的底细不过是口舌功夫，一个下午的时间，众人不仅知道贺楼灵脉断绝开窍无望，还知道他是江南小镇出来的普通少年，此前几乎没有接触过仙法，再详细一点，连他是孤儿都有人知道。
　　不远处的掌教暗自翻了个白眼，心中暗骂老不要脸的东西。
　　晏醉玉真没说错，逍遥门不说从上到下，至少常德这老家伙，心肝黑透了！
　　他默默地啜了一口茶，不慌不忙地笑道：“不急，不急，扶摇与他有眼缘，可能要收他做亲徒，常德仙尊的美意，我们就心领了……”
　　“什么？！”常德脸色不好看，“那小杂碎明明没有通过试炼，扶摇突然要收他做亲徒……莫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吧？”
　　常德对晏醉玉的观感很微妙，一方面，他确实忌惮晏醉玉深不可测的实力，否则在十方台上，不会听到晏醉玉的声音就脸色大变；可另一方面，仙门讲究尊师重长，他虽然不算晏醉玉的师长，但怎么说也是晏醉玉师父那一辈的，不可能对一个后辈卑躬屈膝，要不是怕被晏醉玉拆台，他甚至还想拿几分架子。
　　眼下晏醉玉不在，这架子此时不拿什么时候拿？
　　掌教打哈哈：“仙尊言重，对您能有什么意见？扶摇大家还不知道吗？他讨厌一个人从来是明说，最不喜这些拐弯抹角的小动作，再说他真有意见，也不会叫弟子去犯险，尊驾也看到，我们贺楼可是去了半条命……”
　　常德仙尊怒极反笑，“宁掌教的意思，还是我徒彩翼的错？”
　　“哪里有谁对谁错？不过是误会一场，在座诸位方才都看得清清楚楚，贺楼只是想将风姑娘送出线，从未想伤人性命，最后的危机只是一个巧合，说不定是那个十方台风水不好，如今的结果已是两全，至少两个孩子都无事。”
　　“少狡辩！贺楼一开始就心术不正，偷袭上台！”
　　掌教心平气和，像座弥勒佛似的，“叩仙大会本就宽松，没有不能偷袭的规定，相反，我觉得他很聪明，在实力悬殊的情况下能如此有效的扬长避短，日后必成大器。”
　　常德仙尊气急，扭头朝最前方的几位仙士一拱手，“诸位，常德虽然不是什么位高权重的大人物，但我逍遥门，绝不容许旁人任意欺辱，彩翼是门中精锐弟子，扶摇纵徒伤人，必得给我们一个说法！而今宁掌教说，那小杂碎与扶摇有眼缘，想来这个说法他们缥缈宗是不愿给的，那常德斗胆，请诸位评判，害人性命此等恶劣之事，是不是少说得禁赛三届？！”
　　掌教心里骂了一声娘。
　　叩仙大会七年一届，一般由几个超然物外的古老宗门轮流主办，但仙门毕竟没有严格的等级划分，这几个古老宗门，更像一根将诸仙门串起来的长线，而非领导者。像叩仙大会这种盛事，古宗门为主，辅助的承办宗门却能有好多个。
　　为避免不必要的争端，叩仙大会的承办权竞争标准只有一个——提供两件足够分量的奖品，作为叩仙十人的奖励。
　　能被底蕴深厚的古宗门拍板为奖励的奖品，普通仙门根本拿不出来，而叩仙大会之所以是仙门之间的盛事，也不仅是因为能给年轻弟子一个脱颖而出声名鹊起的机会，大会到最后，叩仙十人的奖励极其丰厚，要不是有年龄限制，不少仙门的老祖宗都可能会去插一脚。
　　出了血，出了力，承办叩仙大会，有什么好处呢？
　　当然有。
　　得到承办资格，就意味着拥有窥题权。所谓窥题权，是在叩仙大会前夕，往不羡山岳中注入灵牌时，大约有半刻钟时间，仙器会展露出模糊的地形，记性好的就能凭这一时半刻绘出地图，为门中参会弟子拿到优势。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经常被众人忽略的点——出现争议事件时，是否处罚，如何处罚，处罚程度，皆由承办宗门表决决议。
　　逍遥门对魁首势在必得，所以攒了一点家当，成为了今年承办的一员。
　　今年五个承办宗门，也就是说，不管最后如何走向，常德仙尊有稳稳的五分之一决策权。
　　掌教怄得想死，面上还是得体，连忙起身，也拱了拱手，“诸仙明鉴，害人性命实属子虚乌有，贺楼此次参会的表现，没有任何不妥……”
　　宁栩一看风向不对，忙从席上开溜，偷偷钻进林间，正准备回去给他叔打小报告，一抬头就跟他叔撞个正着。
　　“师叔，常德那个烂人……”
　　晏醉玉朝他一挥手，“我听到了。”
　　宁栩捏着小拳头，“我替你们骂回去——”
　　“回来。”
　　宁栩刚迈出一步的脚硬生生打了个转，目光灼灼地看向晏醉玉，“师叔我就知道你一定有妙计！”
　　晏醉玉深沉地注视他片刻，微笑：“去给我找个轮椅来。”
　　“呵。”对着掌教死不认账的话术，有人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
　　晏醉玉平日行事乖张，树敌颇多，掌教总说他要不是实力强横早叫人套麻袋了，眼下恶果就来了，这件事是笔糊涂账，正如他刚才所说，难分对错。觉得逍遥门占理的能说出几条，认为缥缈宗无辜的心里也能列出个一二三。
　　这个时候，拼的除了一张嘴，还有人缘。
　　出声的这位，就跟晏醉玉有那么一点宿怨。
　　“宁掌教真是一张巧嘴，照您这么说，一切都是巧合，怪天怪地怪风水，千错万错都是别人错，横竖扶摇那位小弟子，是半点错没有是吧？”
　　掌教一边糟心，一边滴水不漏地说：“言重言重，鄙人说了，此事——”
　　他说着说着，眼睛余光一瞟，瞟见一抹白衣慢吞吞地靠近，顿时话音拦腰截断在喉咙里。
　　有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顿时也是一个噤声。
　　“大家都在聊什么？我刚刚好像听到有人在喊我？”晏醉玉坐在轮椅上，一只脚高高翘起，上头打着绷带，生怕人不知道他这是断腿的伤，非要把袍子撩起来，让所有人看到石膏。
　　他闲闲地四下一看，精准报复，“呦常德仙尊，您这脸红脖子粗的，是上火了？上了年纪的人不比我们，尊驾要爱惜身体，回去之后多喝点绿豆汤，我觉得方才给我治伤的医师就非常不错，回头我介绍给您。”
　　有与晏醉玉交好的仙士，认识以来从没见过他这样严重的伤，实在忍不住问：“扶摇，你这是……”
　　“哦，先前我上十方台救场，常德仙尊不是怒不可遏，蓄了一团气劲嘛，当时我顾着救人，没能及时出手，等我有余力时，常德仙尊那团气劲已经呼之欲出，若是收回必定损他自身根基，只好我扛了一下，总不能看着我们缥缈宗的小弟子枉死。”
　　常德仙尊：“胡说八道！那团气劲——”
　　他想说那团气劲连着我自己都被你掀飞了，但万众瞩目下，他涨红了脸也说不出口——太丢人了。
　　幸好晏醉玉十分善解人意，他马上就改口：“哦，常德仙尊说不是那就不是吧，那气劲也不知是谁蓄出来的，完全是杀人的凶招，这个杂碎手段毒辣，心地险恶，恐怕是无父无母，无人教导，今日幸好是我胸襟开阔，换了别人肯定掘地三尺也要把那孽障找出来。”
　　常德莫名觉得这话有些耳熟。
　　立在晏醉玉身后替他推轮椅的宁栩却有点忍不住了，垂着脑袋遮掩笑意。
　　这些话，全是常德骂贺楼的。
　　先前开口问晏醉玉伤势的那名仙士盯了他脚上的石膏片刻，犹疑着问：“气劲……伤了你的腿？”
　　那股气劲是谁凝的众人心中都有数，当时隔着仙器看就有人觉得那是杀招，但气劲无形，没有亲身感受总是不明显，倘若常德这一招连扶摇都能伤……那岂止是杀招，只怕连具全尸都没有。
　　晏醉玉耸耸肩，“你也觉得恐怖吧？就是无人认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狗窜出来咬了我。”
　　常德：“……”
　　作者有话说：
　　路人：扶摇，你被狗……
　　晏醉玉：你怎么知道常德咬了我？


第14章 
　　晏醉玉一番指桑骂槐，常德就是个傻子也听明白了。
　　他冷哼一声：“扶摇，我当你姗姗来迟，但现在看方才的对话，你也听了不少，那就莫要指桑骂槐，敞开天窗说亮话！”
　　晏醉玉勾起嘴角，笑意愈深起来。
　　“好，那我就直说了，方才在密林中视线遮掩，我听到你们的声音却分辨不出谁是谁，隐约听到有个人骂我们贺楼是孽障，是没人教的货色，是手段毒辣，心地险恶……不知道说这话的仙友是谁？自己站出来，莫要我挨个去问。”
　　常德嗤笑，双手慢悠悠地往后一负，正要出声，又听晏醉玉道：“我心眼小，护短，记仇，骂我的徒弟就是骂我，烦请诸位仙友待会儿让出点场地，我们就在这里一决高下，生死状签好，诸位仙友也见证一下，无论结果如何，死活不怪。”
　　常德：“……”
　　常德不说话了。
　　一位古宗门的仙尊迟疑了下，开口调和：“扶摇，口舌之争而已……不至于此吧？”
　　晏醉玉冲他笑了笑，“尊驾莫劝，我从不听人劝，别人越劝我越来劲，都有人如此□□我了，我不反应反应，岂非给他脸面？想来这人是长舌妇转世，擅长嚼舌根，他选了他最擅长的进攻，我必然也要选我擅长的。十方台的事还有争议，待会儿必然还有要麻烦贵宗仙尊的地方，几位请先歇歇，私人恩怨，我们自己解决就行。”
　　围观的仙士听罢，小声嘀咕：“我看你骂人也挺擅长的……”
　　看看这一字一句，把常德仙尊，都快骂吐血了。
　　晏醉玉等了片刻。
　　“怎么？是我幻听了？没人认吗？”
　　掌教真的是顶好的脾气，哪怕刚才被常德挤兑得浑身火气，听晏醉玉阴阳怪气骂了这么几句，霎时火气全散，他犹豫了一下，朝晏醉玉走近些，“扶摇，可以了，我们并没有什么损失……”
　　晏醉玉朝宁栩使了个眼色。
　　宁栩摆出有话要说的架势，把他爹引到一旁，一看无人注意，抬手就一根银针往掌教后脖颈扎去！
　　掌教眼白一翻，晕了。
　　晏醉玉给了他一个赞赏的眼神。
　　然后扭头冲瞠目结舌的众人含笑解释：“怕我待会儿得罪太多人，师兄受不住，先送他回去歇息，诸位不用担心。”
　　宁栩对着他爹念了一声阿弥陀佛，旋即招招手，几个弟子谨慎地小跑过来，顶着无数双目光的注视，飞快地扛起掌教脚底抹油。
　　如此熟练，显然不是第一回 做。
　　席上一时有些寂静。
　　扶摇这个架势，摆明不能善了。宁掌教在时还说几句软话，现在不给你下战帖就是佛祖保佑了。
　　他行事历来如此，大家倒也不意外，不过他对这位小弟子的维护，确实有些出人意料。
　　晏醉玉的人缘是两极分化，喜欢他的将他引为知己，不喜欢他的怎么看他都不顺眼，但无论是哪一种都必须承认，他在道法上的造诣根本不是一句天赋异禀能形容的，这家伙是个怪物，至今没人能摸透他的底，在场近百人，有胆量接他的战帖的，不超十数。
　　这时去触他的霉头，不划算，不如顺着扶摇的话，将此事看成私人恩怨。众人面面相对一会儿，开始很有默契地缄口不语，不劝架也不挑火，把自己当成个不会说话的摆件。
　　“没人承认是么？”晏醉玉友好地扫了一圈，笑容和煦，“既如此，那我便点名了，常德仙尊，是你吗？”
　　常德花白的胡须抖了一下，一句「是又如何」卡在嘴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晏醉玉便点点头：“果然是你。”
　　常德顿生被人戏耍之感，恼羞成怒地斥道：“既然都知道，何必多余问那些？扶摇！我怎么也算你半个长辈，上任缥缈掌教与我还是至交好友！你怎能如此无礼？！”
　　晏醉玉凉凉地挑起一点眉梢，慢条斯理。
　　“我头一次见有人把倚老卖老说得如此清新脱俗。”
　　“你——”
　　“就问一句，战帖您接是不接？”
　　常德要是敢接，刚才就不会死不承认。他奋力一甩袖摆，拿出一副不与小辈见识的做派，“哼，我若应战，岂非是欺负你？若不小心将你伤了残了，我如何对得起你们前掌教在天之灵？！”
　　晏醉玉拉长调子，“哦……那就是不接？”
　　“也好，我也不喜欢打架，既然常德仙尊也不喜欢，那我们就换个和平点的解决方式，道个歉吧，为尊驾方才言行无端，向我家小疯子道个歉。”
　　“什、什么？！”常德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进而勃然大怒，“扶摇！你莫得寸进尺！”
　　晏醉玉倏地拉下脸来。
　　他盯着常德，眼神冷淡，没什么戾气，但就是能让人油然而生一股寒意。从刚才坐着轮椅出场到现在，无论嘲讽还是指桑骂槐，他都是笑吟吟的，给人一种脾气很好的错觉。眼下乍然没了表情，众人心里不由得心头一跳。
　　扶摇，动了真怒了。
　　“话到这里，那我就再多说一点，诸位方才的讨论我零零碎碎也听了不少，那些评价我大多不认同，但有一句本尊觉得很对——怪天怪地怪风水，千错万错，贺楼哪有一点错？”
　　“常德仙尊心疼徒儿，本尊理解，但天底下没有你不顺心就找别人撒气的道理。从叩仙大会开始到贺楼下场，哪位能找出一条他违规的证据，本尊亲自昭告天下，向所有参会弟子、观赛仙友致歉赔礼。若是没有，信口雌黄，那就莫怪他师父脾气不好，亲自登门送战帖。”
　　这话说得嚣张，常德忍不住：“无错？他差点闹出人命！我家彩翼——”
　　“别差点差点差点的，本尊还说你差点被气死你死了么？说到这个，常德仙尊也差点闹出人命吧？危急关头若不是我赶到，仙尊那一掌，足够让贺楼死无全尸。”晏醉玉话音一转，偏头看坐在上首假装谈论天气的几位仙尊，“诸位，我来之前，常德仙尊是不是说要禁赛三年来着，禁谁的赛？贺楼？”
　　说到这个，常德一下来了底气，“自然是禁缥缈宗的参会资格，贺楼下届的年纪，本就不符合参会标准。”
　　“哦。”晏醉玉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那行，公平一点，既然要处罚，不能只着眼弟子，仙尊犯错理当同罪，逍遥门就跟我们一块，禁三届吧？禁赛宗门手牵手，谁先后悔谁是狗。”
　　宁栩在他身后，暗自为师叔鼓掌。
　　相较于修真界诸多仙门不食人间烟火的画风，缥缈宗一直朴实得有点过分，掌教醉心育人，注重品行培养，对叩仙大会虽不至于不重视，但也就当个寻常试炼，所以这么多届，缥缈宗从来没想过报名承办，当然，这跟掌教的抠搜可能也有一定关系。
　　但逍遥门不一样，他们每届叩仙大会，都准备得很认真，历届叩仙十人都有他们的弟子。尤以这次为甚，出了风彩翼这么个宝贝疙瘩，他们的目标是冲魁首去的。
　　禁他们三年，那是要他们命，缥缈宗最多当场慨叹一下，回头就忘了。
　　果不其然，一听此言，常德惊得话都囫囵了，“不、我那是情急之下——”
　　晏醉玉：“我家小疯子那一箭，还是你徒弟自己撞上去的呢。”
　　常德气急：“扶摇！你何必如此维护他？！不过是一个灵脉都断了的废物——”
　　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自己失言，果然，晏醉玉立马接话：“废物，谁是废物？是当时先一步进不羡山岳，却废得连徒弟都要靠别人救的某某仙尊吗？”
　　常德仙尊脸红筋暴，浑身发抖，宁栩一看，连忙鼓励晏醉玉，“师叔，他马上就要被你气死了！多说两句，多说两句！”
　　不等晏醉玉多说两句，终于有人看不下去，打断道：“够了扶摇，不过是说了那小孩一句，你便要如此回嘴，你能护他一世么？倘若有一日他将天捅破，你也要为他收尾？”
　　晏醉玉撩着眼皮往天上看了一眼，脸上终于浮现一点似有如无的笑意。
　　“那他可太厉害了。”
　　“承尊驾吉言，贺楼断了灵脉，修仙一途本该止步于此，倘若一日他真能破开这天，那就说明他天资聪颖、天赋卓绝、出类拔萃、不同凡响，是不可多得的天纵奇才，就是这天不太结实，动不动就被人捅破了。”
　　那人咬牙：“我不是……”
　　晏醉玉：“宁栩，记住这位仙长，我与他有些投缘，回头替我将战帖递到他门上。”
　　那人卡了一下，直接失声。
　　众人看明白了，扶摇现在是无差别宣战，扫射性攻击，确实跟他之前提醒的那样，直接间接得罪很多人。
　　一片寂静中，有位仙尊轻笑一声，摇头道：“扶摇，等你掌教师兄醒来，怕是会跟你拼命。”
　　晏醉玉支着下颐，懒洋洋地冲他道：“提醒我了，那我得赶快给你递帖子。”
　　这位仙尊与他交情不错，闻言愕然，“我也要收帖啊……”
　　“拜帖，我师兄可能要拿鸡毛掸子抽我，我去你那躲一躲，你帮我提前做块牌子，就写：缥缈掌教不得入内。回头插/你门口，师兄总不能冲进去把我揪出来。”
　　他把这样丢脸的糗事讲得云淡风轻，席上气氛一下松快许多，渐渐有人你一言我一语调侃起来，晏醉玉一视同仁，谁敢出声，他就敢跟谁求避风港。
　　最先开口的那位仙尊乐不可支：“诶，先来后到，去我那里，我备好酒两坛等你来喝，谁也不许抢！”
　　晏醉玉这一个变脸，瞬间把剑拔弩张的对峙变成闲话家常，上首几位仙尊悄然松了口气，终于能开口和一下稀泥，晏醉玉那边太过繁忙，他们只好从常德仙尊入手，好言好语地宽慰了两句，然后开始劝解。
　　常德被晏醉玉噎了满场，战帖不敢接，禁赛也不敢再提，干巴巴应道：“是，是，都是误会……”
　　晏醉玉耳朵灵得要命，在言来语去的间隙里抽出空来，“哦？常德仙尊终于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了？那可太好了，赶紧道个歉吧？”
　　“之前在十方台上大家都看到了，小孩儿被吓得不轻，眼泪珍珠似的掉，我回去好不容易哄好了，要知道你背后偷偷骂他，肯定又要哭，你赶紧道歉我好向他交差，两件事一句歉就行，我们也不占你便宜。”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林中，贺楼看着众人中央坐着轮椅舌战群儒的晏醉玉，有些怔愣。
　　元骥抱着胳膊立在他身边，十分无奈：“我说了，只有他气死别人的份，没有别人欺负他的先例，你偏不信，伤还没好，折腾来这做什么？”
　　贺楼受的全是内伤，站都站不直，此刻勉强站住，需得一直扶着旁边树干，他讷讷地抠着树皮，没好意思说自己是怕晏醉玉被人耳边风一吹，真觉得自己不好，就不肯要自己了。
　　他看着席上从容自若却分毫不让的晏醉玉，又觉得有些奇怪，想了一下，试探着问元骥，“仙尊他……真的很喜欢我？”
　　元骥撩衣袖的动作一顿，看着少年认真的眸子，有些迟疑：“嗯……哪个喜欢？”
　　两人四目相对，都有些惶恐，元骥心想扶摇不至于玩得这么变态吧？贺楼却想为什么这样大张旗鼓地维护自己？会不会有什么阴谋？
　　席上，刚刚有所松懈的气氛再度结冰，常德笑意僵在脸上，憋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呵呵，是老夫言语不当，见笑了，见笑了……”
　　宁栩在晏醉玉身后拧起两边乌黑的眉毛，他犹觉不够，这哪里算什么道歉？但师叔见好就收的美德偏在这时不合时宜地冒头，他冲常德点了一下头，目光偏向左侧，慢慢悠悠地说道：“我家那个小徒弟呢，性子单纯，别人说什么都当真，特别好骗，常德仙尊日后千万要积口德，再把他弄哭，就不是一封战帖——我每月递一封给小徒弟出气，尊驾应该能理解我这种为人师表的心情吧？”
　　晏醉玉眼中含着笑，漫不经心地朝树林里看，明明林叶茂密，层层叠叠，从外往里看，很难发现林中藏着人，他却能第一眼准确地找贺楼的位置。
　　贺楼猝不及防跟他对上视线，紧张得心跳都停了一下，僵在原地没法动弹。
　　然后他慢半拍地听清楚晏醉玉的描述，越听越茫然，单纯好骗——这他娘是谁？
　　元骥伸手在贺楼身前招了一下，拦断晏醉玉的视线，远远地比了个大拇指，意思是：你牛，你了不起。
　　等他回过头来，贺楼垂着个乌黑的头发顶，一只手背在身后，抓着衣摆擦拭着什么。
　　元骥疑惑问：“你做什么？”
　　贺楼就跟做坏事被人当场抓了似的，慌张地抬起头，两只眼睛瞪得浑圆，元骥眼尖，看见他手上一点残留的血迹，想来是之前十方台对战留下的，晏醉玉在他床前装模作样伺候老久，但那家伙哪里是个会照顾人的，手上的血都没擦干净。
　　元骥沉默了一会儿，“呃，我有帕子……”
　　贺楼连连摇头，把擦得干干净净的手伸出来给他看，“干净，干净的。”
　　元骥也不懂他为什么擦个血做贼似的，元骥也不敢问。
　　元骥只敢道：“那……我们回去？”
　　转身之际，他听到少年苦恼又励志的喃喃自语：“单纯好骗……单纯好骗就单纯好骗，我可以……单纯的人手上不能有血……对，要干净……”
　　元骥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栽倒。
　　他终于忍不住想问：你们师徒两个，是在玩什么奇怪的养成游戏吗？！
　　叩仙大会的结果一出来，缥缈宗就在着手准备回宗门，晏醉玉结束唇枪舌战回住处时，弟子们都已经收拾好准备出发，掌教还没醒，四个弟子弄了个担架抬着，看起来十分辛苦。
　　晏醉玉唏嘘：“造孽啊，早让师兄别吃那么多，现在好了，苦了你们。”
　　这话弟子们不敢接，一个个低着脑袋憋笑。
　　晏醉玉往里走了一点，贺楼正在帮他收拾东西，晏醉玉来得晚，也没带多少衣物，就挂了几件外袍在木施上。贺楼就挨个把这几件外袍取下来，在床上摆好，按照步骤，一丝不苟地折叠起来，看那庄重的神情，不知道的还以为在干什么生死攸关的大事。
　　晏醉玉倚着门，轻笑了一声。
　　贺楼听到声音立马回头，他有片刻的惊慌，直愣愣地盯着晏醉玉，也不说话，晏醉玉奇怪道：“你发什么愣？”
　　贺楼目光涣散，头脑风暴：单纯好骗的自己现在应该是什么反应？机灵一点好还是木讷一点好？要不折中吧……
　　“你小脑瓜子转啊转，又想忽悠我呢？”晏醉玉一看他这样就知道他又要表演，不由得眯了一下眼，“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摆正态度，真实人生。”
　　被他戳破心思，贺楼顿时紧张起来，把他的表情看了又看，实在判断不出他是生气还是不生气，攥着手指挣扎好久，才仰头道：“没错我确实天真单纯——”
　　他话没说完，被晏醉玉一个弹脑嘣给打断了。
　　“还装。”
　　贺楼捂着额头，有些悻悻。
　　他觉得晏醉玉真是好难伺候，迎合他也不行，给他捏腿暖床也不要，不会哪一天突然不高兴了，把自己逐出师门吧？
　　晏醉玉蹲下身来看他，“刚刚在树林里，常德的话都听到了？”
　　“嗯？”
　　“高兴吗？”
　　“啊？”贺楼愣了一下，“我也没不高兴啊，经常有人骂我，他的话已经算好了，以前我当学徒的时候，比这难听百倍的我都听过。”
　　晏醉玉嘴唇动了一下，难得哑口无言。
　　他说：“就是你说「喜欢乖顺徒弟」的那个？他对你不好吗？”
　　贺楼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跟自己追忆往昔，有些不自在地挪动了下位置，“嗯……还行吧，但是他们给的钱多，骂就骂呗，又不会少块肉。”
　　晏醉玉微微垂了一下眼帘，不知道在想什么。
　　恰在此时，弟子们整装完毕，元骥在院外催促，晏醉玉撩袍起身，说：“就那两件衣裳，你翻来覆去捯饬半个时辰了，别到时候磨破了，可要你赔的，亲师徒，明算账。”
　　贺楼连忙把衣裳囫囵团了一下塞进包袱里，还要晏醉玉作证，“现在还是好的，下次看要是破了，那定是你穿破的。”
　　晏醉玉：“……”
　　穿过回廊往院外走时，在拐角遇到元骥，他看见两人，笑了一下，视线扫过贺楼，约莫是想发散一点善意，打趣道：“现在放下心了？他刚醒时，我说你去席上为他大杀四方，他担心得当即从床上窜起来，拖着伤残之躯也要去看你，扶摇，你真是找了个贴心的好徒弟。”
　　晏醉玉目送他走远，才散漫地偏了一下头，拉着调子道：“担心？不是怕我被吹耳边风啊？”
　　贺楼一次又一次被他看透，已经麻木了，嘴唇很灵性地扁了一下，是个欲哭无泪的表情。
　　晏醉玉莞尔。
　　仙鹤停在空地上，晏醉玉到时，所有人已经集合完毕，元骥正招呼着弟子把掌教师兄往仙鹤背上抬，周围的弟子三两聚首，时而窃窃私语。
　　“给大家介绍一下。”晏醉玉把躲在他身后一脸茫然的贺楼揪出来，煞有其事地冲众人道：“这是新入门的小师弟，叫贺楼，以后就是斜竹里的二把手，共享我的荣华，也要分担我的压力，大家对我有什么仇、什么怨，什么不满，麻烦都记在他的头上，师债徒偿，天经地义，贺楼你应该没有什么意见吧？”
　　贺楼没搞懂这一出的含义，愣愣地别着脑袋看他，半晌才：“啊？”
　　“啊什么啊，说哦。”
　　众弟子集体沉默。
　　元骥难以言喻地看着晏醉玉不似作伪的表情，嘴唇开合一下，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评价，扭头眼不见为净了。
　　有个弟子实在没忍住，看着被晏醉玉抓在身前胁迫的贺楼，艰难地说：“仙尊您……臭不要脸。”
　　“谁不要脸？我给你机会再说一遍。”晏醉玉挑着眉，把贺楼往前推了一把，几名弟子觑着仙尊的神色，飞快拉他脱离苦海，顺道小声地对他在扶摇仙尊手底下讨生活的境遇表达同情。
　　等贺楼被师兄弟们热热闹闹地撺掇上仙鹤，甚至被众人围坐中央，亲密无间地聊笑时，他恍然惊觉，众人与他相处隐约的拘谨陌生感不知何时横扫一空，明明来时他还插不上几句话，大家对他虽没有恶意，却也谈不上亲热。人与人之间从来都是这样的，需要大量的时间建立联系破除隔阂，贺楼很明白这一点，所以他习惯安静地呆在角落降低存在感。
　　可是这种隔阂，在晏醉玉面前好似脆弱的泡沫，他只用了一句话，就轻而易举把自己推进人群。
　　贺楼悄悄看向晏醉玉的背影。
　　元骥跟晏醉玉并排坐在鹤背最前方，前者余光敏觉地捕捉到某位直勾勾盯着这边的小徒弟，不由会心一笑，拍了一下晏醉玉的肩膀，“看来有人想找你说话，在下就先行告退，不占地了。”
　　晏醉玉清楚他说的是谁，笑了一下，八风不动稳如老狗，并不回头。
　　过了片刻，身后传来一点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坐在他背后，拉了一下他腰侧的衣料，期期艾艾地说：“谢、谢谢你。”
　　晏醉玉侧耳，半边眉眼散漫地上挑，“谢我什么？”
　　贺楼有点不好意思，“都谢，谢谢你肯收我，谢谢你为我说话，谢谢你……对我好。”
　　那些感动慢了半拍落在心上，将他整颗心都熨帖热了。他不是狼心狗肺不懂感恩，不过是晏醉玉的好阵仗太大，他没见识过，一时不知所措，本能从最糟糕的角度入手，此时缓过神来，他知道自己应该要说声谢谢的。
　　作者有话说：
　　小贺现在暂时还没什么文化，比较朴素直白，大家理解一下


第16章 
　　“口头谢啊？没什么表示吗？”
　　贺楼犹豫了一下，有些赫然，“可是我没什么能报答你的……”
　　晏醉玉朝他勾勾手，示意他靠近一点。
　　贺楼半趴在他肩上，屏息凝神，静候他吩咐。
　　“你知道我为什么收你么？”
　　贺楼想了一下，老老实实摇头。
　　这个问题他想破脑袋都没想明白。
　　“因为你会捏腿，会做饭，会暖——啊暖床就不必了。”
　　“啊？可是您不是说……”
　　“我说我不看重这些？那是骗你的，其实我可喜欢会捏腿，会做饭的小徒弟了。你知道我为什么总睡树上么？因为院子里另一间屋子我懒得打扫，我这么懒，正需要配一个勤快的徒弟。”
　　贺楼震惊，“这……您早说啊，早说我就不用参加——”
　　“那不行！我对徒弟还是有一点要求的，要不然何不请个侍童？这次你虽然没赢，但是为师看到了你身上强大的毅力，擅长思考能吃苦，我觉得很不错！”
　　贺楼恍然大悟，“哦，所以虽然我输了，但还有一些资质，然后恰好我会捏腿会做饭做事勤快，这才入了您的眼对吗？！”
　　晏醉玉撇开脸，单手抵额，胸腔低低地震动。
　　“嗯，对，你很聪明。”
　　小疯子在那样的环境长大，应该很少能接收到别人的善意，所以他并不擅长应对别人的好，与其一味地将自己的好心强加在他身上，不如给他一个合适的定位，这样他才不会患得患失，天天琢磨为什么怎么办不会有什么阴谋吧？
　　贺楼一颗在空中悬了许久的心，总算有了安放之地，他愣了片刻，缓缓笑出一口白牙，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
　　他信誓旦旦地跟晏醉玉说：“您放心，我一定把斜竹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努力精进厨艺，每天都给您捏腿！”
　　说完他砸了一下舌，好像觉得这样还不足以表达他的感激之情，于是凑到晏醉玉耳边，无比认真地说：“我以后会孝敬您的，我会对你很好，等你老了我还给你捏腿做饭，我给你养老送终——”
　　“噗——”
　　出声的是元骥。
　　仙鹤背上拢共就这么大点地方，他再避让也避不到哪里去，修士耳力灵敏，大家说的话都逃不过两位仙尊的耳朵，元骥一直装没听见，直到这句养老送终，实在没憋住。
　　他拍着前额，前仰后合笑得头疼，“不是……小徒弟，你们民间的师徒都是这样的吗？养老送终？你要不问问你师父今年多大？你送他还是他送你，这可不好说！”
　　晏醉玉撩了他一眼，“你晦不晦气？我跟我徒弟一块儿死，到时候麻烦你送我们。”
　　这下不止是元骥，鹤背上其他人也笑个不停。
　　贺楼已经能心态很好地接受旁人的打趣，反正再闹笑话他也是扶摇仙尊的嫡传弟子，谁这辈子还没当过笨蛋呢。
　　他倒是对元骥的话有些在意，诧异地看向晏醉玉，“仙尊很小么……”
　　“不小，不过也不大。”晏醉玉扭头看了他一眼，眉眼含笑，“我比你大四岁，你叫我哥哥也行。”
　　他说罢，贺楼却没有接话。晏醉玉回头一看，贺楼用敬佩且憧憬的目光看着自己，“这么年轻……好厉害。”
　　晏醉玉哑然失笑。
　　叩仙大会落幕，缥缈宗虽然是重在参与，但掌教还是很人性化地对每一名参会弟子进行了爱的鼓励，还发了奖银，每人给了七日假期。
　　七日假期不算短，大部分弟子领到奖银的当天下午就离开宗门归家探亲，陵江离缥缈宗距离不到百里，贺楼虽然不会御剑，但快马加鞭来回一日足够，晏醉玉新收的小徒弟揣在怀里都没捂热，扭头就飞了。
　　元骥提着瓜果来探望孤寡老人，瓜果篮子掀开，底下藏着两坛酒，他将院门阖得严严实实，一面斟酒一面嘲笑，“好可怜啊我们扶摇，没有人捏腿，没有人做饭，这日子怎么过得下去啊……”
　　晏醉玉作势要开门，元骥连忙将他拦回来，“别别别，你饶了我，师兄盯我松香山盯得死紧，也就你这里能避一避，再把你也盯上，我日后去哪喝酒？”
　　提到师兄，晏醉玉坐回位上，抿了一口酒问：“他老人家还好吗？我听说这几天医师天天上门为他施针，这样下去，身子骨怎么吃得消啊？”
　　元骥一眼看出他的「孝顺」，无奈道：“师兄醒的那日，对着宗门先烈的牌位祷告了三个时辰，说他不好，他愧对先祖，早知如此，应该把你的腿打断……怎么敢让你出门的啊！后面宁栩跟他汇报那日战况，师兄分了三回才听完，听一回晕一回。”
　　晏醉玉也无奈，“所以我说，师兄要多煮点安神汤药喝，不要轻易动怒，一把年纪了是吧，这么计较做什么？缥缈宗又不是银子全世界都会喜欢，再说，我打断腿就管束得住了？不得把我嘴也缝上？”
　　“说得对，交情这种东西，关键时刻没几个顶用，面上过得去就行了。”元骥对这话深表认同，继而话音一转，“不过你也别高兴得太早，你与师兄，惯常是互相伤害，不知道吧，就这几日功夫，他背着你给你接了好多活。”
　　晏醉玉酒有点喝不下去了，“我说师兄怎么没来揍我，我都准备好出去避难了，结果风平浪静，原是在这儿等着我啊。”
　　他叹了口气，“行呗，我去，造了那么多孽，这回就当是积德了。”
　　元骥摇头失笑。
　　“对了，还有一事。”
　　他搁下酒碗，忽而正色起来，手指在石桌上敲击两下，似乎在斟酌言辞。
　　“关于你那小徒弟……他跟陈家的恩怨，恐怕真的有隐情。”
　　晏醉玉脸色没变，笑意却淡了些许，“怎么说？”
　　“为着你这事，我回来后特意去了一趟陵江，万幸我在那边熟人不少，找了几个陈家仆从，她们所知的也不全面，但拼拼凑凑……应该大差不差。”元骥迟疑一下，挑了个比较温和的切入点，“那位留府郎中，应该是陈二少爷盛怒下活活打死的，据说是偷了府中珍贵仙药；刚巧他死之后，贺楼弄断了陈二少一条腿，继而出逃，两件事串在一起，才有「贺楼杀留府郎中」的传闻；在此之前，陈家那位老太爷病了两天，不过据我所知，老太爷应该是被人一脚踹了命根子……踹他的人，应该就是贺楼。”
　　晏醉玉正举了酒碗在唇边要饮一口，闻言不动了。
　　“陈家老太爷耳顺之年，但对某些事情依旧热情，他有些见不得人的癖好，消息瞒得严严实实，外人不甚了解，但稍微在府中干过几年的仆人都知道——他尤好幼童，十二三岁最喜，男女不限。贺楼进陈家那年已经有些大了，陈老太爷没看上，但这两年样貌出落得愈发惹眼，招了注意，陈二少听说之后，扭头把人送到太爷床上。之前给你留的信里提到过，贺楼性子乖戾，从不任打任骂，当天晚上，老太爷身受重伤，不仅没能享受到美妙的春宵一夜，还落下了从此不能人道的残疾。”
　　晏醉玉静默片刻，唇角有些凉薄地勾了一下，“这个年纪了，也不算残疾。”
　　元骥也点头，不无厌弃地说：“陈二少每年打死的人不少，这老头……一半一半吧，也祸害了不少条人命。”
　　晏醉玉沉吟片刻，“所以，是因为贺楼踹了陈老太爷，被陈二少惩罚，郎中为他偷药，才在陈二少一番毒打下，丢了性命？”
　　“没错！”元骥冲他打了个响指，“据说贺楼踹伤陈老太爷那一回，被打得差点没命，他脸上那道疤你记得吧？就是当时留下的，从三年前贺楼进陈家，每回受伤都是郎中给他治，仆人说那老大夫把贺楼当孩子疼，陈二少不许别人给贺楼用药，是真的动了杀心，实在拖不下去，老大夫才铤而走险偷了府上的灵药。”
　　晏醉玉漫不经心地搁下碗，白瓷碗底与石桌相撞，发出一声脆响。
　　“于是，贺楼断了姓陈的老二一条腿，逃出陈府。”
　　元骥也搁下碗，掂量着晏醉玉的神色，似乎在踌躇是不是应该接着说。
　　晏醉玉：“还有？”
　　元骥哂笑着摇摇头，“怕你太生气，不瞒你说，这些事我顺着捋了一遍，我都恼火。”
　　“该说的都说得差不多了，还剩最后一件……不太确定，你当个乐子听就行——陈家一心想登仙门，求仙缘，为这事也折腾过挺多次，三年前，大概是贺楼进陈家不久吧……他们干过一次用仙药塑灵脉的傻逼事，不过风险太大，死了好几个人，后来闹到临近仙门的耳朵里，被警告后才不了了之。”
　　“叩仙大会，我送贺楼入场前，无意探了一下他的脉象——他的灵脉，是被药力活活灌断的。”
　　晏醉玉终于皱起眉来。
　　元骥跟他相交多年，不用揣摩，单看表情就知道他现在憋着火，眉心跳了一下，“扶摇，你别……”
　　“我知道，虽然他们确实很可恶，但我不会随意动他们，这点分寸我还是有的。”晏醉玉惫懒地吐了一口气，“不过，这事……”
　　修仙之人手段通天，更不能借势欺压平民，这在修真界是铁律。如果非要插手民间事，也最好走官方流程。
　　“我知道，回头我寻个契机告诉师兄，他眼里容不得沙子，要知道陈家暗地里还借了我们的风，保准气炸。”
　　缥缈宗从来没有供奉，跟陈家也谈不上交情，最多就是收钱办事，只是这钱收得太轻易，不安心，所以有事会多关照一点而已。
　　可这点关照，不能变成刺向其他人的刀。
　　“我回头翻翻那些枉死仆人的故事，看能不能整合出有用的证据移交官府，不过陈家是地头蛇，人命滔天还能逍遥至今，官府不一定能管。且看吧，实在不行，我也不能作壁上观。”元骥无奈叹气。
　　作者有话说：
　　淦！陈老二，吃我一脚！


第17章 
　　下午时分，宁栩造访斜竹里小院，带来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
　　“陈老二死了？！”
　　晏醉玉书卷翻到一半，拧着眉错愕地重复了一遍，宁栩咽了咽口水，支吾道：“我，我从我爹那里知道的，就这两天的事，陈二少死得蹊跷，陈家人怀疑有修士介入，所以想请宗门的人去一趟……叔，你记不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的，贺楼跟陈家的恩怨，他刚回陵江，转头就出事了……不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啊，我跟贺楼关系不错，但他要是……他要是真的残害无辜，你……”
　　晏醉玉撩着眼皮看了他一眼。
　　宁栩到嘴的话打了个转，改口成：“你得管管他吧？”
　　他跟贺楼整场叩仙大会都黏在一起，没有情谊是假的，但归根结底相交的时日太短，不足以建立坚固的信任，这么巧合的事，怀疑无可厚非。
　　哪怕晏醉玉知道更多的原委，听到这个消息的第一反应也是贺楼——这实在像那个小疯子能干出来的事。
　　得去一趟江南。
　　晏醉玉什么都没带，踩着剑直接出门，临行前他让宁栩去竹林里把醉生梦死的元骥揪出来，那家伙喝完酒喜欢晒日光浴，这会儿肯定还没醒，趁着现在宗门还没插手，得赶紧让他把陈家的破事给掌教师兄交代一下，不然一旦接了委派，事情就真的麻烦了。
　　御剑速度远比寻常马匹快，他赶在日落之前抵达陵江，奈何不知道贺楼的具体住处，用了点术法，折腾半个时辰才找到。敲响那间破败小院的木门时，太阳已完全落山，徒留一点火烧云卷在天边，给身形轮廓镀一层霞色。
　　“谁啊？”敲门声响起好一会儿，才有少年的声音从里传来，带着警惕。
　　听到那道声音，晏醉玉眉眼情不自禁地柔和了一点，偏头含笑。
　　“我。”
　　他随口应了一个字，旋即觉得太过简洁，贺楼跟他相处不多不一定能分辨出他的声音，正要斟酌着多加一句，门吱呀一声从里打开。
　　少年穿着利落短打，高马尾潦草得不行，后颈全是散落的碎发。他扶着门框，愣愣地看了一会儿，“您怎么来了？”
　　晏醉玉言笑自如，看不出什么多余情绪，“办事路过陵江，过来看看。”
　　贺楼「哦」了一声，不太信地问：“你路过陵江，特意来找我？”
　　“可不，花费我二十多道符咒，加起来百两银子，你要不给我报销……”
　　贺楼飞快将两扇木门大开，恭恭敬敬地朝他递了个请的手势，“请进，您请进。”
　　晏醉玉好笑不已。
　　院子不大，两间草屋，中间一块空地，四周用篱笆一绕，就算一院了。贺楼刚把木门插上门栓，屋子里就传来几声虚弱至极的咳嗽，他脸色一变，连忙奔进屋内，完全忘记晏醉玉的存在。
　　好在扶摇仙尊怡然自得，不用他招呼，自己溜达进屋。屋内跟屋外一样简陋，三两器物，一条长桌，稻草铺就的寒酸床板上躺着一名消瘦老妪，咳得撕心裂肺。贺楼跪坐床边，不停地替她顺气。
　　晏醉玉看了片刻，忽然上前，并指绘了个巴掌大小的阵法，阵法落在枕边，不过少顷，老妪痛苦扭曲的神色渐渐平缓下来，再度昏睡过去。
　　贺楼紧紧盯着，直到老妪的呼吸重新变得均匀绵长，才松了一口气，朝晏醉玉竖起一根手指，拉着他走到屋外。
　　他轻手轻脚关上屋门，不知从哪儿翻出来两张小杌子，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尘，递给晏醉玉，“条件简陋，你不要介意。”
　　晏醉玉大大方方跟到煮药的小炉子边上，撩开衣袍坐下来，贺楼手里捏着把蒲扇，慢悠悠给炉火扇风，也不吭声，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过了一会儿，他说：“仙尊，刚刚那个，是什么仙术？”
　　晏醉玉注意到他忽然疏离的称呼，猜到他应该又脑补了些什么有的没的。
　　“简易版的聚灵阵，灵气滋养万物，对病体是有好处的，不过只能缓解她的痛苦，不能根治。”
　　“哦。”贺楼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晏醉玉道：“你要是想学，回头我教你。”
　　贺楼不说话了。
　　晏醉玉余光注意着他的神色，暗自叹气。
　　说贺楼好骗是真的，说他心防重也是真的。
　　他只在修仙的事上容易被骗，因为完全不了解，晏醉玉敢说他就敢信，但只要跳开这些干扰，他大部分时候聪明敏锐得令人心惊。
　　知道他可能已经猜到自己的来意，晏醉玉不再绕弯子，“我要问你一个问题，你需得与我说实话。”
　　贺楼蒲扇也不摇了，低着头说：“嗯。”
　　“陈家那老二……”
　　“是我杀的。”
　　晏醉玉闭了一下眼。
　　他揉了一下眉心，被贺楼的直白炸得有些无措，沉默片刻，才犹豫着说：“为什……”
　　“我不后悔。”贺楼直接打断他的询问，脸上没了表情，略微上移的目光中，能看见森森寒意，“是他活该。”
　　晏醉玉哑了一下，“是，我知道……他虐待你三年，还断了你的灵脉，你恨他是应该的……”
　　“不是因为这个。”贺楼有些不耐烦，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没给李大夫家银钱。”
　　“嗯？”
　　贺楼深吸一口气，强压着怒火说：“就是陈家的郎中，姓李，我们都叫他李大夫，他是陈家的留府郎中，按规定，他在府中出事，陈家要给足够的抚恤金，三个月前我走的时候，陈家跟官府承诺，一月之内交付，可是我回来才知道……他娘的这群渣滓，根本没打算给！李大夫的妻儿老小都靠他一个人的月例养活，他死之后，她们就只能指望这笔巨额抚恤金，李夫人跟婆婆一样，身患重疾，每月要吃一根人参，陈家拖着抚恤金不肯给，她们没钱买药，把人活活给病死了！李大夫的女儿上门讨要说法，被陈老二抓了……卖进了窑子里！二老听闻消息，一个当场怒急攻心，人就没了，还有一个悲愤之下，跳河明志，就是这样，也没人管！”
　　“我知道他们一手遮天，我知道……他们在陵江作威作福，没人敢惹，他们是地头蛇！我忍得够久了，因为怕被他们找到，我不敢带着婆婆走，只能把她一个人丢在山里请人照看；因为怕害了李大夫的家人，陈家把李大夫的死扣在我头上，我一句话都没说。可是仙尊，你看看，忍让是没有用的，昨天我去窑子里找李大夫的女儿，你知道我在哪里找到她的吗？乱葬岗！她在乱葬岗，一家五口，一个都没了！”
　　“十方台的时候，你跟我说风彩翼不欠我们，所以我不能杀她，可陈老二——”贺楼咬着牙齿，眼底漫起血丝，“李大夫待我好，把我当亲儿子，陈老二欠李家五条性命，由我来找他还，合情合理！他欠李家的！他就是欠李家的！”
　　他气得眼底猩红，胸口剧烈起伏，愤愤不平地列举完陈家的罪状，才发觉晏醉玉一直没说话。
　　扶摇仙尊垂着眼，支着额头的手指轻轻点着，好像丝毫不为所动，贺楼心一下子凉了半截。
　　他知道修士的规矩，叩仙大会回程途中宁栩跟他讲过不少，修仙不沾人间事，除了那些怪力乱神，其余委派仙门一概不接。
　　不仅不理俗事，妄杀凡人，还会引来诸仙审判，轻则逐出师门，重则断筋抽骨，当场灭杀。
　　“我去给婆婆喂药了，仙尊自便。”贺楼揉了一把发红的眼眶，声音冷淡下来，端着热腾腾的药碗，匆匆进屋。
　　等他离开，晏醉玉的眉心才悄然蹙了起来。
　　婆婆有疯症，贺楼被她收养的时候她就是这样，时而清醒时而癫狂。兴许是晏醉玉布的那个聚灵阵确实养人，贺楼喂了她两勺汤药，她竟然渐渐转醒。
　　“婆婆，醒了？还有哪里不舒服吗？”贺楼大喜过望，压着声音问。
　　“仙人，我刚刚……看到了仙人……”婆婆视线涣散，眼中神智懵懂，用呕哑的声音喃喃着。
　　贺楼一愣，下意识回头往外看，晏醉玉坐的位置空空荡荡的，不知道去哪了。
　　“仙人……仙人来接我了……”
　　贺楼垂下眼，缓缓收回视线。
　　他面无表情，压下婆婆抬高的手，攥着汤勺的指尖发白，“仙人走了，没有仙人。”
　　婆婆听不进话，只一个劲念叨着：“仙人……仙人……”
　　贺楼默不作声，安静听了半晌，被仙人两个字扰得有些心烦，忍不住捏着勺子，低低地、小声地骂了一句。
　　“操。”
　　他杀陈二，从来没有后悔过，跟晏醉玉坦白也是一副理直气壮的嘴脸，现下却忍不住懊恼——
　　应该再谨慎一点的，让陈二死得悄无声息的多好，坦白做什么？就该死不认账，反正他们也没有证据。
　　他憋屈得慌，又没处发泄，只好骂陈二。
　　“狗东西……”
　　“刚到手的师父，还没捂热……”
　　“让你弄没了。”
　　作者有话说：
　　贺楼：不知道该骂谁的时候，就骂陈老二


第18章 
　　晏醉玉在城中转了一圈，想着贺楼应该还没吃晚饭，买了点街边吃食，然后走进一条小巷，趁着没人注意，直接翻进了陈家大宅。
　　陈家最近因为陈二少的事情，整个府宅都加强防护，晏醉玉刚下围墙就撞上巡逻队，水榭回廊间还贴着仙门符咒，他盯着符文繁复的黄表纸看了几眼，掀下来几张缥缈宗出品的，随手递到烛台边烧了。
　　他花了两刻钟功夫，把整个陈府绕了一圈，大致摸清地形后，进了祠堂。
　　陈二少的尸体，正停在祠堂中央。
　　“你说到底是哪位侠士，替天行道，收了这畜生？我可太想见见那位英雄了，简直想给他修座金身，日日供奉！”
　　幽静的祠堂里，两个洒扫小厮蒙头干活，其中一个直起身来捶了捶腰，看见中央蒙着白布的僵硬尸体，倒也不怕，表情嫌恶，恨不得往陈老二的尸体上吐口水。
　　另一个警觉地抬头四下一看，确认没人，才小声道：“你当心被人听见！哪位英雄我不知道，不过听他们讨论，很可能是仙门中人干的，扎穿二少爷头颅的那支弩/箭，不像凡品。”
　　“我呸，明明是作恶多端自有天收，还想往仙门身上栽，就算是仙门干的，我也感念仙门大恩，真希望他们能派人过来，好好查查陈家这腌臜地！我就不信，查出那么多条人命后，他们还能不管！”
　　“少说两句吧，我听说离这不远的一个仙宗，叫什么飘……飘飘宗的，可一直跟老爷有来往，那是陈家的靠山！没看这回，二少爷一出事，他们就连忙递帖子请人了吗？依我看，仙门也不靠谱。”
　　躲在暗处听墙角的晏醉玉默默呸了一声。
　　晦气！
　　两个小厮又低声交谈几句，手里的活差不多干完，很快便拿着工具退了出去。
　　晏醉玉听到祠堂门上锁的声音，才从暗处缓步踱出。
　　陈老二的尸体没有入殓，只用白布盖着，躺在丈许长的平台上，可能是为了等仙门抵达，方便验尸。
　　晏醉玉直接将白布掀开一半。
　　伤在眉心，致命伤，凶手准头很不错，凶器确实不寻常，几乎将陈老二的整个头颅打了个洞穿，晏醉玉俯视着他，能直接从眉心看到脑后垫着的白布。
　　晏醉玉兀自摇头，叹了一声。
　　“小疯子还是嫩了点。”
　　他那支特殊精铁打造的弩，威力巨大，全修真界也找不出几件，前段时间刚拿在叩仙大会上出了把风头，这时出事，简直等同于告诉全世界——是我干的！是我贺楼干的！
　　晏醉玉把白布盖回去，在角落里捡到块小厮落下的抹布，拿着擦了一下手，出门时，他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戌时三刻，陈家祠堂突起烈火，这烈火不烧别地，就紧着二少爷的尸体烧。
　　陈老爷匆匆赶来，叫上下人来救火，古怪的是，那水一桶一桶地浇下去，火反倒越烧越旺了。
　　陈老爷只能脸色难看地看着陈二少被烧成一堆灰烬。
　　他们在祠堂轰轰烈烈救火时，一道黑影从窗户翻进了陈老爷的屋里，在床头拾得证据——弩/箭一枚。可能因为事情太过顺利，离开时不免有些得意忘形，不小心在一个拐角让小厮正面撞见，情急之下，晏醉玉只能给自己加了一个令人看不清容貌的小把戏。
　　白色衣裳，墨色长发，看不清脸。
　　小厮端着水盆，哐当一声，水盆落地。
　　“鬼啊——”
　　当天晚上，有一只看不清面容的白衣男鬼，来陈府复仇，使了鬼术烧得陈二少灰飞烟灭的消息，迅速传遍府中各个角落。很多人都说，是曾经死在陈老二手底下的冤魂厉鬼，前来讨债了。
　　等晏醉玉忙完这一切回到山上那间破落小院，已是披星戴月。
　　他敲门，里头又是警惕的一声：“哪位？”
　　晏醉玉倚着门框，懒洋洋地应：“我。”
　　里头响起急促脚步声，不消片刻，灯火阑珊的小院向他敞开大门，贺楼震惊地扒着门把手，“你——”
　　晏醉玉冲他弯眉笑了一下，提步欲往里走。
　　贺楼连忙拦住他。
　　在晏醉玉迷茫的目光中，贺楼朝后看了一眼，烦闷地抓了抓头发，“你，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婆婆睡了，不要吵到他。”
　　他怕自己难以接受晏醉玉的审判结果，等会忍不住失态，婆婆难得睡个安稳觉，离远一点比较好。
　　晏醉玉沉默地盯着他，神色渐渐从不解变为若有所思。
　　他说：“你凑过来点。”
　　贺楼心说不至于吧，不至于要挨打吧？
　　但他转念一想，如果挨打能把此事揭过，应该是最轻的责罚了。
　　他深呼吸一口，忍辱负重地走近。
　　“闭上眼睛。”
　　贺楼又深吸了一口气，心想，应该是顿大打。
　　他给自己做好心理建设，静静等着，可等了又等，身上任何一处都没有疼痛感传来。
　　他实在没忍住，右眼皮悄悄掀开一条缝。
　　面前是拆开的油纸包，上头摞着颜色好看、造型精致的糕点，还冒着热气。
　　贺楼愣住了。
　　“香不香？”
　　贺楼刚才紧张，什么都没闻见，此刻眼见为实，那些勾人馋虫的香味争先恐后地钻进他的口鼻里。
　　他还没说什么，肚子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晏醉玉轻笑一声，珠落玉盘似的。
　　旋即屈起指节，在他额头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就算要处罚，也得等回宗门后掌教师兄定夺，我并不擅长这些。但此事就算拿到诸仙面前说，你也有理，所以不必忐忑。另，我虽口头承诺你入我门下，毕竟赐冠礼未成，你就不算我门下弟子，亦不算仙门中人，我权当凡人私仇，陈家作恶多端，仇人上门报复，我管不着，我只有一点要嘱咐于你：日后你登仙途，见广阔天地，定要有悲悯天下的心肠，这样的事，我不希望再看到第二次。”
　　“最后……饿不饿，吃晚饭没？”
　　贺楼：“……”
　　婆婆这两天身体不好，贺楼一直侍奉床前，别说今晚，两三天都没好好吃东西了。
　　晏醉玉一番长篇大论，活活把他念懵了，后半截愣是没听明白，晕头转向捧着塞到手里的糕点，如在梦里，连喊他进门都没听见。
　　晏醉玉只好反客为主，回手把门栓插上，然后拉着贺楼的袖子，牵小动物似的，把他牵到屋里。
　　贺楼的房间比婆婆的房间还要敷衍，甚至不能算房间，只有一张薄薄的木板床，桌椅板凳一概没有。
　　直到坐上床，贺楼才有点如梦方醒地眨眨眼，他盯着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糕点，失神地说：“这不会是断头饭吧……”
　　晏醉玉好不容易在床边找到茶壶，正倒了水要喝，闻言第一口水直接喷了出来。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窗外的月亮，头疼又无奈，“我刚刚说了一堆废话是么？菩萨，天地可鉴，我是个好人呐！有没有人能帮忙告诉那个叫贺楼的小兔崽子一声？我太冤了！我要冤死了！”
　　贺楼短暂回神，看他对着月亮胡言乱语，脑子还没反应，脸上先露出了个开眉展眼的笑来。
　　“仙尊……”
　　晏醉玉不想理他，并让他吃饭。
　　贺楼连忙塞了几口糕点，本是想让晏醉玉高兴一点，但太久没好好进食，倒是越吃越入神，风卷残云，狼吞虎咽。
　　晏醉玉看得眉心直跳，“糕点噎人，你慢点吃……”
　　贺楼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嘴上应了，手上动作一点没慢。
　　晏醉玉这种平日「作恶多端」的人，说话很容易好的不灵坏的灵，他刚把一碗水倒好，贺楼开始拍胸脯了。
　　他连忙水递过去。
　　一壶水喝净，贺楼还在拍胸口。
　　晏醉玉：“水在哪儿？”
　　贺楼指着院里的水井。
　　晏醉玉二话不说脱了外袍，袖子一撸，贺楼扑到井边时，晏醉玉已经利索地打了一桶水上来，周围没有趁手的饮水工具，贺楼也不是讲究人，直接把脸往下埋，打算效仿一个牛吃水。
　　还是晏醉玉拦了他一把，用双手捧着水递到他唇边，贺楼就把脸埋进他掌心，喝完一捧还要一捧，好不容易把食物顺下去，他抱着水桶瘫坐在地，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幸运感。
　　晏醉玉顺手擦了一下他唇边的水渍，好笑道：“我回回嘱咐你，你回回不听，那块精铁也是，吃东西也是，有没有人告诉你，不听师父言，吃亏在眼前？”
　　贺楼听到师父二字，耳根一动，抬起眼来。
　　月色下，晏醉玉轮廓朦胧，眉眼好看得不真实，修仙的人大多长相不差，这点贺楼是知道的，但他心里觉得，晏醉玉是这群长相不差的人里，长得最好看的。
　　他从没见过一笑起来，就让人感觉春天来了的人。
　　这个人还对他很好。
　　贺楼盯着晏醉玉，无意识舔了一下嘴唇。
　　晏醉玉以为他脸上还有水，抬起手指，又在他唇边擦了一下。
　　……贺楼又渴了。
　　他耳朵有点发热，连忙掬了两捧水喝。稍微平复那股没由来的热气后，他抱着水桶，吞咽了一下，紧张却坚定地说：“我想好了。”
　　“嗯？”
　　晏醉玉撑坐在地上，微微歪着头，语调带笑。
　　“之、之前我跟你说的，你都要忘掉，其实……其实陈二不是我杀的，你不能因为这个就赶我走，你……你们，没有证据。”他磕磕巴巴地说着。
　　此刻贺楼无比希望晏醉玉是个坏人，那自己就能像下午叱骂陈家一样，理不直气也壮，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想好的说辞一对上晏醉玉的目光就卡壳，说得没气势极了。
　　别人一对他好，他连说话都没了底气。
　　晏醉玉跟他四目相对，想起刚从陈家捡回来的那枚弩/箭。
　　“嗯，没证据。”
　　行吧，你说没有就没有。
　　贺楼首战告捷，暗自给自己打了个气，抓在木桶边缘的手无意识攥了起来，“没有证据，就不能说是我杀的，今天下午我们的对话，也没有别人听见，只要我死不承认……反正，你们没有证据，不能赶我出门，我还是……我还是你，徒弟。”
　　他说完，惴惴不安，挠着手心。
　　很久都没人应他，两个人呆着的院落，跟山林一样寂静，只能听到嘶哑的蝉鸣。
　　他没有抬眼，所以他看不到，雪白月色下，晏醉玉看他的目光，堪称温柔。
　　“嗯，你说的都对。”
　　“这样，以后你就拿这个威胁我，因为我知情不报，理当同罪论处，如果我要赶你走，你就去向掌教告发我。”
　　“我很好说话的。”
　　“你一威胁，我立马就妥协了。”


第19章 
　　翌日清晨，贺楼是在晏醉玉怀里醒来的。
　　他睁眼对上一张近在咫尺的俊脸，登时从头到脚都激灵了一下，浑身僵硬地呆了片刻，才记忆回笼，想起眼前这个家伙是昨天晚上重新跟他「确认关系」的便宜师父。
　　便宜师父睡觉不挑地方，可惜他的院里没有树，而且——
　　“你确定，你的屋顶能让我睡？”
　　当时晏醉玉抱着胳膊，怀疑地盯了茅草屋顶好一会儿。
　　贺楼也仰着脑袋往上看，判断三个瞬息后，他镇定地说：“恐怕是不能的。”
　　茅草屋顶不比瓦檐结实，万一晏醉玉晚上翻个身，房顶塌了，那可真是好玩。
　　晏醉玉冲他一摊手，“我得跟你挤。”
　　贺楼有些为难，他倒不是嫌弃晏醉玉，但仙尊娇生惯养的，自己睡姿又不太好，这么一张巴掌大的小破床，挤到对方怎么办？
　　“要不我在地上……”
　　“晚间寒凉，你有多余的被褥吗？我倒是带了两件换洗衣物能让你垫一垫，但那太过单薄。”一看贺楼有意动的趋势，晏醉玉连忙再补了一句，“上好天蚕丝制成的衣料，市面上可不便宜。”
　　贺楼神色一凛，立刻放弃了这个提议，“那我们挤吧，您放心，我会尽量少占一点地方的！”
　　他没注意晏醉玉挑着眉笑了一下。
　　确认贺楼对亲近的肢体接触没有太过抗拒，晏醉玉一直有所隐忧的心才稍微放松一点，此前陈老太爷对他动过心思，当时情形谁也不知道，怕就怕贺楼因为这桩意外，自此留下心理阴影。
　　当然现在看貌似还好。
　　贺楼说到做到，说不占地方就真的不占地方，就差没把自己摆成一张纸片糊上墙。
　　晏醉玉头疼，勒令：“你睡外面。”
　　贺楼浑身绷紧，慢吞吞地冲他眨眼，“啊？”
　　晏醉玉懒得跟他商量，俯身勾住他的腰身，整个人几乎欺压上去。气息交缠的一瞬间，他敏锐察觉到贺楼腰身脊背所有被触碰的地方都有不同程度的僵硬，以为小疯子还是留下了一点抵触反应，不着痕迹地把手往回缩，勾着腰间系带把贺楼拖到边缘。
　　然后他跨着大长腿上床，把自己往墙面和贺楼之间一塞，侧躺着阖眼，“睡觉。”
　　贺楼明白，他这是给自己让位置。
　　晏醉玉睡眠质量一向很好，躺下没一会儿，呼吸就逐渐绵长。
　　一片黑暗中，小疯子毫无睡意，眼睛亮得像黑曜石。
　　不知过了多久，他按捺不住，动了动发麻的四肢，捂着胸口，呼出了那提心吊胆的一口气。
　　太近了……
　　呼吸……在颈侧。
　　痒……
　　但是好像……
　　有点喜欢。
　　——
　　晏醉玉照旧睡到日上三竿，他醒来时，身边空荡荡，贺楼早早醒来，在隔壁房间照料婆婆。
　　他在硬床板上醒了一会儿神，然后游魂一样去院中洗漱，冰冷的井水拍在脸上，总算清醒几分。
　　院子角落烧着炉火，炉火上温着药，可能是昨晚没休息好，贺楼趴在床边小憩，晏醉玉给他盖了件外袍，怕炉火太旺，索性把汤药倒出来，贴了个符温着，然后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声名煊赫的陈家，最近怪事频发。
　　先是昨日夜晚，陈二少爷的尸体忽然自燃，那火起得蹊跷，不知源头，水浇不灭，越扑越旺。
　　就在二少尸体自燃的时候，有府中仆吏声称在后院撞鬼，切切实实，但一错眼就消失了。
　　这还是个开始，两件事都发生在夜晚，虽然渗人，可亲眼目睹的人不多，直到第二日白天，陈老爷领着小辈在祠堂进行一月一次的祭祖上香，众目睽睽之下，先祖牌位忽然拦腰断裂，齐刷刷往下倒，厚重昂贵的沉香木材中，缓慢渗透出朱砂，浓烈刺目，如血一般。
　　陈老爷当即再修书一封，请仙门速至。可还不待仙门回复，那些断口整齐的牌位，被血一样的朱砂流淌过后，前面描金的先祖姓名忽地闪烁几下，扭曲着变了模样。
　　田文彬、贺英才……
　　牛三子、高娃……
　　一个接一个的名字，侵占牌位。
　　陈老爷不信其邪，拿出家中所有法器符篆，囫囵什么用法，统统堆积起来，然而那些牌位，在几十双眼睛死盯下，依旧以势不可挡的姿态，往外浮现人名。
　　刘瑛、王窈娘……
　　惠玉儿、崔小妹……
　　随着人名越来越多，终于有人觉得熟悉，在记忆中搜刮一顿，顷刻悚然——
　　这些！都是府中抬出去的尸体！
　　牌位上的字迹还在变幻。
　　赵庄。
　　孙访蕊。
　　李、阿、绣。
　　共三十三个名字。
　　不是因为只有三十三条性命，而是陈氏祠堂的牌位，只有三十三个。
　　不论是人是鬼，总之来者不善，陈老爷知道，这事还没完，他连忙往方圆百里内的仙门，接连递去二十余封求救信，写得要多紧急有多紧急，要多耸人听闻有多耸人听闻。因为他知道，一旦危急性命，就算无关鬼神之事，仙门也会第一时间派人来。
　　所幸，下午时分，他收到日前递往缥缈宗的委托回复：乐游仙尊，正在赶来的路上。
　　陈老爷捏着信纸，长吁一口气。
　　可惜他这口气松早了。
　　整个陈府，白天就已经人心惶惶，谣言四起，殊不知夜幕降临的那一刻，才是真正的噩梦开端。
　　谁也不知道这个夜晚陈府发生了什么。
　　“鬼里鬼气的……我推开门进去，那么大一个陈府，一点声音都没有，看不到人，也看不到灯光，所有人都消失了！安静得冒寒气！”给陈府送菜的酒楼小厮惊魂未定地说。
　　等围观人散去，小厮提起被自己摔烂的食盒，远远地看了一眼陈府后门，咂舌。
　　“这群杂碎……这次惹到了不得了人物咯。”
　　陈府旁边的小巷，白衣人双手环胸，确定小厮离开后，给后门加封了一个法印。
　　要在闹市之中把陈家完全隔绝，还要在极短时间内在偌大的陈府上方布下幻阵，即便是晏醉玉，也并不轻松。
　　他手里捏着一沓信纸，指尖摩挲的时候，不经意蹭出一点朱砂。拐过几条街道，光线慢慢明亮起来，晏醉玉一边走一边随手拆开一封，上头陈老爷用声泪俱下的言辞传达了一下自己的凄惨境况，晏醉玉奚弄地弯了一下嘴角，将薄薄的信纸一团，信手扔进了路过的下水沟。
　　求救？
　　跟阎王爷求吧。
　　他踩着星月交辉的夜色上山，大概是为了避人耳目，贺楼住处安置得极为偏僻，藏在深山老林，路都不好找，一路上山，就二三人家。
　　等看到小院院门，门槛上背脊瘦弱、脸埋在膝盖里打盹儿的少年也映入他眼帘。
　　晏醉玉远远看到，步子不由得停了一下。
　　“谁家小孩儿？怎么在外面呆着？”
　　贺楼向来警觉，声音一响起来瞬间就惊醒了。
　　他一抬眼，对上晏醉玉俯身凑近的含笑眉眼，对方还煞有其事地端详他两眼，说：“嗯，这么漂亮的小孩儿，也不怕人贩子。”
　　贺楼眨眨眼，压下倦意，鼻音浓厚地嘟哝：“终于回来了……好晚的……”
　　晏醉玉蹲下身跟他平视，伸出拇指蹭了一下他打哈欠打出来的泪水，“在等我？”
　　贺楼被他手中的发光物吸引注意，“这是什么？”
　　是萤火虫。
　　被薄纱衣物包裹着，像盏漂亮的小灯笼。
　　“喜欢？回来路上顺手抓的，山间很多，喜欢便带回房间去，咱们今晚跟萤火虫作伴。”
　　贺楼当即清醒，喜不自胜地接过萤火虫灯笼，津津有味把玩片刻，旋即似乎觉得自己这样太过幼稚，偷偷觑了晏醉玉一眼，干咳一声，故作正经地说：“其实我还好，你喜欢吗？你喜欢我们就留下。”
　　晏醉玉正旋身插上门栓，闻言诧异，看到贺楼镇定又隐约带着期待的目光后，沉默一秒，毫不犹豫地卖了自己。
　　“啊对，我特别喜欢，我从小就幼稚。”
　　贺楼乐了，跟在他屁股后面进屋，“你这么厉害，接触的都是厉害的人，他们会不会嫌弃你？”
　　“他们才不会，他们最多背地里嫌弃我，但明面上都不敢说，因为我厉害。”
　　贺楼想起叩仙大会那日常德仙尊被晏醉玉挤兑得面红耳赤的模样，乐得眉开眼笑。
　　他抱着萤火虫在床边坐下，小大人似的感慨一句：“唉，以后我也是修士了。”
　　这本是个轻松的话题，晏醉玉却不合时宜地想起他被药断的灵脉。
　　晏醉玉眼睫一垂，转而问：“你吃饭了吗？”
　　贺楼点点头，“吃了啊。”
　　晏醉玉有些诧异。
　　“真吃了，午饭晚饭都吃了。”贺楼看出他在怀疑，挠挠头发，“我以为你中午会回来的，做了挺多菜，我不是答应要给你做饭嘛，结果你没回来……我又想那就晚饭做好点吧，可你晚饭也没回来……”
　　说到后面，他有些不自在，紧张地咬着嘴唇上的死皮。
　　其实他还想问，你出门一整天，做什么去了？不带上我吗？但想了又想，这样好像有得寸进尺的嫌疑，人家堂堂仙尊，肯定有很多正事要做。
　　两人说话的功夫，晏醉玉已经洗漱完毕，两脚一蹬，雪白云靴被蹬得老远。
　　他那鞋面绣着栩栩如生的百鸟腾飞，跟他的衣裳一样，打眼看就知道不便宜，贺楼看不得他这样糟蹋贵东西，忍了一下，没忍住，屁颠屁颠把两只好看的云靴捡回来，整齐摆好，还珍重地拍了拍鞋面上的灰尘。
　　晏醉玉笑倒在床上。
　　他食指蹭着鼻尖，虚虚遮住快要扬到耳后根的嘴角，“那我明天回来，你再做给我吃。”
　　其实本也不用耽搁这么久，要怪就怪姓陈的，没事递什么求救信，害得他要一封一封拦截。
　　贺楼被安排了，但还挺高兴，“好呀，那你早点回来……”
　　“能点菜吗？我想吃烧花鸭烧乳猪四喜丸子炖乳鸽——”
　　晏醉玉语速飞快地报菜名，贺楼越听越愣，听到后面，兴致勃勃的小脸耷拉下来，为难得要命，“不，我没有……我没有那么多银子……”
　　晏醉玉心里要是有个小人，此刻这个小人已经笑疯了。
　　“我说，贺楼。”晏醉玉按捺着笑意，指腹从贺楼下颌处划过，在细嫩的脸颊上毫不客气地捏起一团软肉，扯了扯。
　　他笑得有些恶趣味。
　　“你怎么这么好骗？”


第20章 
　　晏醉玉到底没真的要吃满汉全席，他第二日起得格外早，早到贺楼还没醒，就已经提着食盒赶回来了。
　　他竟然来回跑一趟，就为了下山买点早食。
　　贺楼看着他一样一样从食盒中端出早点，一时有些不知所措，“不是，这太多了……”
　　晏醉玉瞥他一眼，瞎扯起来一点都不脸红，“你太瘦了，要多吃些，不然筑基的时候撑不住。”
　　“是吗？”贺楼一到这时就特别好骗，也顾不上不好意思，端上一碗豆腐脑蒙头吃起来，“那我多吃一点……”
　　今天天气不错，贺楼在屋门口摆了一张躺椅，让婆婆晒太阳。等他扫荡了一半的食物，后知后觉想起来晏醉玉时，回头一看，屋门前摆了两条躺椅，一条躺着婆婆，一条躺着晏醉玉。两位忘年交牛头不对马嘴，但聊得还挺尽兴。
　　“云……花，花……”
　　“这朵不像，那朵才像花，像喇叭花。”
　　“喇叭……”
　　“喇叭？我不会吹喇叭，我会弹琴，七根弦那种，您爱听吗？”
　　“爱，爱……爱……”
　　“婆婆，女孩子要矜持一点，不可以把爱随便挂在嘴边。”
　　婆婆之所以叫疯婆婆，是因为她疯症发作的时候，心智只有六七岁，但她也有脾气，六七岁的小女孩被造谣，那是会生气的。
　　“不是，您踹我干嘛？”
　　晏醉玉平白挨了一脚，冤枉极了，但看着婆婆忿忿不平的神情，还是默默把躺椅往边上挪了一点。
　　“看来您不需要我陪聊，您自己玩，自己玩……当我不存在。”
　　贺楼远远地看着，扑哧地笑出声来。
　　食盒中除了早点，下层还有一碟当季瓜果，贺楼拿到井边洗了，然后搬着自己的小杌子坐到晏醉玉膝盖边。
　　“婆婆发病的时候脾气不好，你见谅。”贺楼举起瓜果，可能是怕晏醉玉生气，顺手帮他摇着躺椅，卖了个乖。
　　晏醉玉捏了颗杏子递进他嘴里，“她一直这样吗？”
　　“嗯？唔……婆婆疯了很多年了，早几年还好一点，清醒的时候居多，就是每月要喝药，这两年越来越糊涂，身体也不好，要用好多名贵的药材……”杏子酸甜，汁水丰沛，贺楼嚼了两下，投桃报李地捏了一个递到晏醉玉嘴边，“我听他们说，在仙门修炼，能接触到很多奇奇怪怪的仙草，等我再厉害一点，我就去给婆婆找仙草吃，让她长命百岁。”
　　晏醉玉没打断贺楼的美梦，其实在他看来，婆婆寿元将尽，早已是油尽灯枯之象。
　　“到底谁跟你说的这些？真把修仙的当神仙了？”他似笑非笑，一时没看递过来的是什么，张嘴含了。
　　贺楼嘿嘿地笑两声，没答。
　　说这些的多了去了，民间对修仙多有推崇，若不是修仙门槛高，又大多清苦，动辄闭关三五年，恐怕早已是全民修仙的景象。
　　晏醉玉毫不设防，上下两齿磨开圆果的外皮，汁水四溅，酸味和舌尖接触的那一刻，他浑身汗毛都炸起来了。
　　“怎、怎么了？”贺楼敏锐地感觉到他的异样。
　　晏醉玉一直撇着头没转回来，半颗杏子卡在嘴里，左腮帮子鼓鼓的。
　　“没事。”过了片刻，他慢吞吞转过脸来，面色如常。
　　他表情正常，但贺楼还是捕捉到一点视死如归，低头看了看果碟，又看看晏醉玉，稍加联想，惊疑不定，“不会吧？！难道有毒？！哪个奸人要害你？！”
　　他这么一发散，晏醉玉思绪乱飞，杏子也不觉得酸了，夸赞：“你可真是个大聪明。”
　　贺楼听出来他说的反话，一时讷讷，“你，你不要每次都笑我，你是我师父，你要教我的……”
　　晏醉玉忍俊不禁，撩了一下他额前的碎发。
　　贺楼耳根发红，刚要避开，晏醉玉捏着他的下颌，将他捏了回来。
　　“别动。”
　　“你脸上的疤……好像淡了一点？”
　　贺楼屏息以待，还当他要说什么，“我一直都是这样，以前每回陈老二打我，我都好得特别快，也不会留疤。”
　　晏醉玉若有所思地松开手，“你这体质，倒是适合修剑道。”
　　剑道锻体，对躯体的韧性要求相当高，择徒那日就有人看出来，贺楼在剑术上极有天分，若不是断了灵脉……他还真能在此道有所建树。
　　贺楼不知他心中所想，抱着块甜瓜啃，跟他打包票，“等我灵脉重新长好，我一定努力修炼，不会给你丢人的！”
　　“……”
　　晏醉玉不做声。
　　贺楼还在畅想未来，满脸神往，晏醉玉真的想不明白，究竟是谁给他灌输了这种对修仙的盲目自信。
　　小疯子，灵脉断了，就相当于一汪清澈的活水，从根源干涸了。
　　就算你再怎么期待，它也不会再有水流出来的。
　　他安静得有些久，贺楼又是个敏黠的，自顾自地憧憬了一会儿后，似有所感地回头，“灵脉……不会长吗？”
　　晏醉玉心道，总算知道为什么每回提到灵脉断了的时候，你这么平静了。
　　贺楼有一双很好看的眼睛，哪怕眼尾带着伤疤，也不损它的好看，这双眼睛平静地看着晏醉玉，相较于它主人平日里大开大合的情绪，它此刻柔和得过分，好像无论跟他说什么，他都能坦然地接受。
　　但晏醉玉说不出口。
　　贺楼在糟糕的环境中磨炼出的本能般的分寸感，现在展现出来，使这句疑问没有附加任何压力，偏是如此，晏醉玉反倒没法说实话。
　　他平日里胡说八道，满嘴荒唐，却从来不会轻易做出承诺，尤其是不确定能否实现的承诺，因为那不仅苍白，还活生生给人套了一层必做不得的枷锁，他随心所欲惯了，不喜欢被「必须」、「一定」这样的词汇推着往前走。
　　他应该故作轻松地转移话题，贺楼这么聪明，一定能会意。这样不用明说，大家都能知道。
　　晏醉玉心里是这么想的。
　　嘴上说出来，却变成了——
　　“不会长，但能重塑。”
　　话出口的那一瞬，他心说，完了。
　　贺楼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真的？吓死我了，我还以为——”
　　后面的「以为」他没有说完，但他的如释重负已经显而易见，他对修仙一途的憧憬和希望，在晏醉玉短短的七个字里，重新燃烧。
　　这个被追杀着误打误撞闯进仙道的小孩儿，因为看到了更广阔的天地，有了一个似乎无所不能的师父，和一个疯疯癫癫、却友好宽容的宗门，正满怀期待地准备迎接自己的新生。
　　“我就知道！他们说修仙的，断手断脚都能再生，灵脉算什么，你们都很厉害的，对吧？”
　　“主要是我厉害，博闻广识学富五车，换了别人还不一定知道呢，但你要记得，千万不要跟别人提起重塑灵脉的事，有问题问我，这是我们师徒间的小秘密。”
　　“为什么？”
　　“因为重塑灵脉的材料贵啊！你让掌教师兄知道了，他肯定找我拼命！”
　　“那……那我们不告诉他，也不好吧。”
　　“你傻啊，我们一个先斩后奏，等你重塑灵脉，也成为特别厉害的仙尊的时候，就接很多委派给他赚钱，到那时他才不会说什么呢！就当这钱是我们跟他借的！”
　　晏醉玉义正言辞，毫不心虚。
　　不用听他们说，听我说。
　　我说可以就是可以，你只需要满怀欣喜地向往着，等我兑现承诺的那一日，振翅高飞就好。
　　“不过，重塑灵脉的材料很珍贵难寻，可能需要很久的时间。”晏醉玉偏了一下头，目光藏着山林间最温柔的风，温吞缱绻地扫过贺楼，“你要有耐心一点，慢慢等。”
　　晏醉玉起了个大早，陪贺楼用完早饭，又下山去。
　　中午倒是兑现承诺按时回来，还带了点零嘴，但午饭一过，又匆匆出门。
　　贺楼都觉得奇怪，不是仙尊么？不是地位很高么？怎么一天天的，忙得像狗？
　　……还是说能力越大责任越大，缥缈宗的仙尊，都这么多事情？
　　陈家最近委实非常不好过。
　　闹鬼的第二天一早，陈府后门打开，被鬼影憧憧折磨了一宿的仆从争先恐后地从小门挤出来，在门口惊魂未定地哭嚎：“救命，救命——”“阿娘，我要回家。”“造孽！造孽啊！”
　　他们四肢瘫软，涕泗横流，路人围过来，询问过后，方知昨夜密不透风的陈家大宅，竟然遍地见鬼。
　　“到处都是……到处都是，我不干了，我不干了！”
　　“他们有的模样还清晰，我认得他们，有的是老太爷屋中抬出去的，有的是二少爷屋中抬出去的——”
　　“他们来索命了，厉鬼来索命了！！”
　　遍地是鬼，但众人所见皆不相同，有人说见了这个，有人说被那个缠着，有人一整晚惊惧交加，有人念两声阿弥陀佛，便安然无恙。
　　这种时候，心中越有鬼的，反应越大。
　　下午时分，陈府大门挂起白幡，府中那位上了年纪的陈老太爷，昨夜一夜惊吓，直接吓没了命。
　　街坊邻居议论纷纷，陈府大门对面的茶水摊子上坐着一个白衣仙士，晏醉玉眯着眼看那门上的白幡，感觉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而此时，陈老爷心心念念的乐游仙尊，还在赶来的路上。
　　作者有话说：
　　幻阵幻阵，当然都是假的，心里有愧，想得越多，映射到幻阵上就会变成很多鬼缠着啦；
　　笔芯


第21章 
　　“灯会？”
　　贺楼脚踩住木料，闷头拉动锯柄，家里太过简陋，他想赶在回缥缈之前为婆婆添置几件家具，此时天热，干活没一会儿就出了一身汗，额前碎发打得湿漉漉的。
　　晏醉玉拈起两块木头，掂量一下，琢磨着做点什么，“我听山下的商贩说，一年一度，可热闹了，漫天华彩灯火，熠熠如星，你就这么几日假期，稍微放松一下，婆婆不会怪罪的。”
　　陈家的人这几天被折腾得不轻，再加上他从中推波助澜，相信也就是这两天，就会巴巴地去官府求着吃牢饭。正事已进行到收尾阶段，可以闲下来，真正度过一个愉快的假期了。
　　在屋檐下放风的婆婆也不知道是不是听懂了，拍着手高兴地吆喝起来。
　　晏醉玉：“你看，婆婆同意了。”
　　贺楼捏着袖子擦了一下脸上的汗，粗劣的衣料摩擦得小脸通红，他思索了一下，犹豫不决地说：“可以是可以，我能请山下的婶子过来照料婆婆，之前我不在家都是这样……但，太阳就要下山了，我桌子还没做完呢……”
　　“这个简单，我帮你。”晏醉玉捡起他搁在边上的另一个锯子，有模有样地比划两下，“动哪儿？这条线这里吗？”
　　“诶你别……”
　　晏醉玉行动力奇快，贺楼没来得及阻止，他已经下锯了，光看他的姿势和力道落点，贺楼就知道，这把要完。
　　“……”
　　果然，拉了三秒，晏醉玉绷得指尖发白，锯子完全卡住。
　　他面色如常地松手，说：“这锯可能有点生锈了。”
　　贺楼没有说话，他看着晏醉玉认真的脸，感觉自己现在笑出声的话，可能不太礼貌。
　　仙尊在缥缈宗长大，宗门就算再艰难，师兄也没短过他吃穿，这些动手的粗活计，实在称不上擅长。
　　两相沉默片刻，晏醉玉对贺楼说：“可能是你看着我，影响了我的发挥。这样，你闭眼，我再试试。”
　　贺楼将信将疑地阖上眼睛，他有些担心晏醉玉把他好不容易切好的木料给毁了，忍不住嘱托：“要是不行就算了，我快点动作，也能在完全天黑之前……”
　　“好了。”
　　贺楼诧异地睁眼。
　　晏醉玉身前摆了一堆切割好的木头，断口整齐光滑，按照他之前在木头上画好的底线，丝毫不差。
　　扶摇仙尊一副「我真是厉害」的表情，赞颂：“果然，世上没有我晏醉玉做不到的事情。”
　　贺楼沉默了会儿。
　　“仙尊，你是不是用了仙术？”
　　晏醉玉：“没有啊。”
　　贺楼：“锯子锯不了这么快的。”
　　晏醉玉：“可能我比较天赋异禀吧。”
　　贺楼：“……”
　　贺楼想起在斜竹里借住时，晏醉玉亲自抄着铲子挖土，对他语重心长谆谆教诲的样子，迟疑了一下，决心不能让师父走歧路，有样学样地拿起一截木头，递到晏醉玉鼻尖：“木头的味道，你闻闻。”
　　晏醉玉不明就里，木头递到面前，小徒弟盛情难却，他只好装模作样地闻了一下：“嗯，森林的味道，真好闻。”
　　“如果现在告诉你，切割这些木头，只需要掐一个轻松的法决，一睁眼一闭眼的功夫就好了，你还觉得它好闻吗？”
　　贺楼满眼认真。
　　“……”晏醉玉总算明白他的意思，嘴角隐晦地上挑了一下。贺楼有时做事，有种笨拙的机灵感，说他机灵，是因为他能看懂眼色，知道怎么迎合对方，说他笨拙，是因为他对很多东西的认知都不够充足，导致判断失误，做出的应对方案时常叫人啼笑皆非。
　　大概是被困陈府的那三年，切断了他本该迅速成长的处世手段，所以他的世故，停留在十四岁，透着一股与世界脱节的天真。
　　就像现在，你说他笨吧，他知道用晏醉玉的方式，循循善诱，你说他机灵吧，他敢扭过头来堂而皇之地教训师父。
　　“不好闻。”
　　贺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你教我的，做事要脚踏实地，不可以乱走捷径。”
　　晏醉玉一本正经，按捺着笑意，“嗯。”
　　到最后，晏醉玉也没学会怎么锯木头。
　　他拿了把蒲扇在贺楼边上坐着，慢悠悠扇风，可能是被他看着，贺楼格外不自在，挥锯子挥出残影，日暮西山时，一张朴素的桌案正式竣工。
　　贺楼呼出一口气，隐约雀跃，“等我洗漱一下，我们去看灯会！”
　　他难掩兴奋，因为从很久以前开始，就没有人陪他逛过灯会了。早些年婆婆情况还好时，每年灯会都会带他去凑热闹，还会给他买西市摊子上的糖饼，他那时才到婆婆腰高，小小的个子，淹没在人海里，特别容易丢，所以婆婆每回都会紧紧牵着他的手。
　　今年婆婆去不了，但他有师父。
　　灯会当天没有宵禁，他们进城时已经有些晚了，街上人潮人海，热闹非凡，晏醉玉往里走了没两步就被人踩了鞋尖，霎时眉头一跳，“这也太挤了，你拉着我——”
　　“陈家人去官府自首啦！快去看，听说他们列了受害者的名单，在官府门前一条一条列举自己的罪状咧！去晚了就赶不上热闹啦！”
　　晏醉玉刚伸出手，就被街尾高亢的吆喝打断话音，他眼皮子一抽，着实没想到陈家能挑今天这么个良道吉日自首。
　　……他本以为还要迟一点的，都预备好留守陵江了。
　　贺楼一听陈家二字，戾气就往脸上浮，旋即他听着周围人的议论，不由皱眉，“陈家自首？什么自首？”
　　“这位兄台外地来的，不知道吧？”一位好心的年轻人上下打量他两眼，解释道：“陈家啊，是本地的百年望族，不过做事可忒不厚道，就说前两年，修理河道的事，当时手脚架断裂，砸死了多少无辜工人，那事就是陈家负责的，嘿！一分钱没给工人们赔！这事儿干的！”
　　旁边一位年轻公子折扇一扇，摇头道：“这算什么，你没听说吗？陈二少爷最好打骂仆人，被他打死的仆从没有一百也有五十，陈家人身上啊，挂着人命债呢！”
　　“最新消息！官府门口传来的，说那陈老爷也不是什么好人！你们记不记得前些年传言，被卖进陈家的十二三岁稚童，后来都断了消息，说是死于非命，嘿！原是那陈老爷有见不得人的癖好，那些稚童，只怕都让他霍霍了！”
　　“还有此事？！”“真乃丧尽天良！”“他们还跪在官府门前自白呢，我要去听听他们还能有多恶毒……”
　　众人义愤填膺，很多事都是家宅隐秘，若非今日陈家自爆，大概知道的人不会超过两手。贺楼在旁边听着他们指责叱骂，越听越糊涂。
　　他是不信坏到这种程度的人会良心发现，是什么神秘力量逼得他们自首？
　　“这你就不知道了！”他把疑问一说，边上正准备去凑热闹的年轻公子立马折回来，小声地冲他道：“就这几天，陈家天天闹鬼，闹得那叫一个凶！那些没签死契的下人都跑了！陈家人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搬回祖宅也没用，一到夜晚，那些鬼魂准时出现，什么符咒都没用！欸，陈老爷前几天不是没了嘛，据说就是活活吓死的！”
　　贺楼侧耳听完，错愕地睁大眼。
　　还有这种好事？
　　“可不止！据说陈家祖坟都叫人扒了！陈家的那间宅子，太阳一落，谁也进不去，无论前一天晚上被厉鬼折磨得多惨，第二天都是完好无损，因为没出人命，仙门不管，你看，现在那些仙尊，一个都没来！”
　　提到仙尊，贺楼心中一动，福至心灵，霍然扭头看向晏醉玉。
　　“你——”
　　晏醉玉懒散地抱着胳膊，听着众人议论，一言不发，看到贺楼投过来暗含期待的目光，才平淡一笑，“看来是有人替天行道。”
　　他不承认，贺楼也知道，就是他干的。
　　“你——”
　　贺楼支吾着，简直克制不住那股欢欣雀跃，眼睛亮得比这万家灯火还灿烂，晏醉玉那日淡漠的神态还历历在目，他还以为，仙尊们不会管这些凡人琐事，他以为仙尊不会管的……他以为晏醉玉不会管的！
　　他抓着晏醉玉的袖子，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
　　贺楼不是没想过让陈家付出代价，他想，等他勤奋修炼，等他学好本事，等他也像晏醉玉这样，强得无人置喙，不会轻易连累宗门时，即便违反修真界铁律，也要光明正大地揭穿这些人的丑恶嘴脸。
　　但那大概需要很久。
　　久到逝者已经无法安息，久到恶行不断继续，久到正义迟到好多年。
　　人群渐渐骚动起来，吵嚷着往官府的方向涌去，独独两人站在原地不动，如同逆水行舟。晏醉玉被人撞了一下肩膀，顺势往前一步，单手护住贺楼，目光微微侧着，看着汹涌澎湃的人潮从他们身边攒过。
　　然后他感觉到，一个滚烫热烈的拥抱，撞进了他怀里。
　　晏醉玉眼神微定，下颌一敛，垂下眼来。
　　少年头顶碎发凌乱，像蓬勃生长的野草，抵在脸侧，触感有些硬。他如此穷困，所以只能赠给晏醉玉一个廉价的拥抱，可少年人怀抱炽热，伸出双臂搭上自己肩膀时，晏醉玉感觉好像被世界上最可爱的小狮子舔了一下。
　　舔到的地方应该是颈侧，因为贺楼把呼吸洒在那里，甚至还有一点令人心痒的肌肤相触。
　　旋即贺楼退开来，用明亮的眼睛注视着他，晏醉玉第一次在这双眼中看到蓬勃烂漫的少年意气。
　　“晏醉玉，我会跟你好好学的，我以后，会成为像你这样的人！”
　　他见过乱糟糟的人世，跋山涉水在晏醉玉这里看到公道。就像沙漠行路的旅人见到珍贵的水源一般，他如痴如狂地将晏醉玉随手发散的善意捧起来，放到火种之下，让那火烧得更烈、更旺，旺到足以照亮往后很久的路途。
　　晏醉玉懂他的意思。
　　可能是营养不良，贺楼比他矮半个头，距离过近时，晏醉玉需得垂下眼才能与之对上目光。此刻贺楼仰着头，晏醉玉在他干净纯粹的眼里，看到身后皎洁的月亮。
　　晏醉玉忽然明白，为什么系统评价他亦正亦邪，他却还是所谓的「主角」。
　　掌教师兄看一个人，总喜欢看「根」，他说，根子没坏，走了弯路掰一掰就好，根子坏了，再想教好比登天还难。
　　贺楼在最糟糕的环境中头破血流地长大，可他依然对人世满怀期待。
　　虽然他莽撞，笨拙，有些不择手段，甚至有点「疯」，但他是个好孩子，一直都是。
　　“回宗门后，是你们的赐冠礼，我想到你的道号了。”
　　贺楼：“哈？”
　　新弟子入仙门一月后，会举办赐冠礼，意味着从此正式拜入仙门，叩仙问道，上下求索。
　　赐冠礼前夕，宗门会为每位弟子拟定道号，唯独亲传弟子的道号，是由师尊亲自拟的。
　　贺楼不太明白话题怎么突然扯到那么远，茫然地舔了一下嘴唇，但还是很给面子地说：“是什么？”
　　晏醉玉眉眼一弯，笑起来。
　　“映月。”
　　“什么意思？”
　　“刚刚你说话的时候，眼中映着月亮，我觉得你的承诺值得纪念，取此刻为道号，日后仙友唤你，你就会记起今日所言。”
　　“哦……”
　　“其实……”
　　“其实什么？”
　　晏醉玉摇摇头，失笑，“没什么。”
　　其实。
　　刚刚你的眼中映着月亮。
　　也映着我。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2-08-20 14:03:19-2022-08-28 23:28:4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云闲、沸水茶汤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阿糖 76瓶；柒 30瓶；跪求大大日十万吧 10瓶；金樽玉酒、岁穗、云上 5瓶；一叶归尘 3瓶；期颐之年、隐匿者、竺餍 2瓶；29762647、旧船票破船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2章 
　　贺楼兴致勃勃，拉着晏醉玉去官府门口看热闹，此刻官府威严的石狮四周里三圈外三圈围满了人，官兵排开把守，他们好费劲才挤到前方，陈老爷领着众多族人哆哆嗦嗦地跪在门前的青石板上，赶也赶不走，每人手里攥着一份「罪己书」，挨个念。
　　“去年正月廿二……于大街驭马撞伤南尾巷王家，王连……致使王连断腿，至今未痊愈……”
　　围观的百姓一边骂，一边传递各种小道消息。
　　“你听说了吗？前两日陈家迎进门一位戴着帷帽的白衣仙士，那仙士当晚替陈家守夜，独独那晚，陈家没撞鬼！可惜仙士第二天就走了，要不然我等还能拜见一下，仙士临别赠言，说此事无解，只有犯下罪行之人自己伏法，告慰亡魂，方得安宁。嘿！若不是仙士赠言，我们今晚还看不见这种场面！”
　　贺楼听罢，本能朝晏醉玉看去，看见他一身烟岚云岫似的雪衣，情不自禁弯了一下眼眉。
　　晏醉玉无声地朝他动了动唇：别看我。
　　贺楼一愣，陡然想起修真界的规矩，连忙收回视线。
　　对，不能让别人知道。
　　群众还在说。
　　“那先前陈家怪事频出，不会当真是厉鬼索债吧？仙士都来了，若是仙门出手，怎会不知晓？”
　　“我也觉得是……”
　　一旁的晏醉玉满意地点点头。
　　对，就这么想。
　　民众的小道消息只是冰山一角，其实背后远比他们所窥见的复杂，就拿自首这事来说，陈家能这么老老实实跪在官府门口「罪己」，不是单纯鬼神之说能推动的。
　　那天晚上在陈府转完一圈，给小徒弟擦完屁股，晏醉玉思索过很久该怎么处理，最好的方式应该是等元骥，元骥接到过陈府的委派，他来插手天经地义，可一旦以受委托者的身份参与进来，就算元骥能顺理成章调查陈家龌龊，陈二少的身死，他也必须要给陈家一个交代。
　　贺楼是缥缈宗的人，查出来也不是，查不出来也不是，缥缈怎样都不落好，未免不美。
　　闹鬼之事，晏醉玉开始确实是一时兴起，直到在陈宅大门前看见白幡，听闻陈老太爷惊悸过度猝死的消息，他赫然意识到，凡人、尤其是心中有愧的凡人，对于鬼神的恐惧，远超仙门认知。
　　晏醉玉琢磨了一下，索性推波助澜一把，陈老爷能坚持几日，完全是因为他常与仙门打交道，知道即便错在他们，涉及怪力乱神，仙门也不会不管，元骥赶来的消息，吊足了他一口仙气，晏醉玉一点没客气，拿着针将这口气戳了个底掉——他告知陈老爷，你作恶多端，报应不爽，仙门已经将陈家恶行查遍，达成共识，认为只要没有性命之忧，此事不必管。
　　反正陈家联系不上仙门，他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陈老爷问他，那该如何？
　　晏醉玉又不客气，直言道：伏法赎罪，告慰亡魂，方得安宁。
　　意思是：赎罪吧，坐牢吧，坐牢还能有几个好觉睡。
　　陈老爷当时听了，还有点负隅顽抗的意思，晏醉玉当他们还能撑几天，结果不到一日，就巴巴地来府门前求牢饭。
　　热闹一直到半夜才散场，被陈家一搅和，今年灯会都逊色不少，回程时候，贺楼抠抠搜搜地从贴身的暗袋里摸出几枚铜钱，买了两盏灯笼，路过卖吃食的摊子，又买了一个糖饼。
　　“我的银子，除去给婆婆买药的，请山下婶子帮忙照料的……就只剩一点点了。”他有点不好意思，“我只能买得起这样的，你不要嫌弃。”
　　陵江的传统，灯会上赠灯，意味着祝福对方万事顺遂，安宁喜乐。
　　他把其中一个灯笼递给晏醉玉，那灯笼外观普通，灯纸也不够通透，跟他人手中灿然夺目的灯笼比，显得如此黯淡。晏醉玉提着端详两眼，说：“我不喜欢这个颜色，咱们回去路上抓点萤火虫吧？绿绿的，好看。”
　　贺楼一下子被转移了注意，“你喜欢绿色啊？嗯，我给你抓，你上回也给我抓了，我要谢谢你。”
　　然后他一边走，一边巴巴地给晏醉玉喂糖饼：“你吃这个，以前我每回逛灯会，婆婆都给我买，不过西市的那个老铺子关门了，不知道这家味道怎么样……”
　　晏醉玉偏头咬了一口，还行，糖浆放的有些多，腻人。
　　“嗯……好吃，我觉得比正街上最有名的那个……漱芳斋的糕点都好吃。”
　　贺楼又不傻，知道他在哄自己，但还是乐得美滋滋的，“你跟别人说话都这样吗？那应该很多人喜欢你吧？我小的时候不爱笑，脾气特别臭，只有婆婆喜欢我，大家都不喜欢我。”
　　“那要看谁，要是跟常德说话，我一定不这样。跟掌教师兄说话也不这样，可能是他们年纪大了，我跟他们说话，心里不高兴。”
　　贺楼对掌教多少有几分敬重，心道这可不兴说，他抿着嘴，按捺笑意。
　　“那、那跟我，应该还好吗？”
　　晏醉玉瞥他一眼，拖着尾音，“你啊……”
　　“我可太爱跟你说话了！你是我见过最胆大包天的小徒弟，混熟了天天你啊你地叫，我这个师父当得一点架子都没有。”
　　“不……是宁栩说，没有赐冠之前不算正式入门，我叫你师父，怕你觉得我僭越，叫你仙尊又生疏……”
　　“你想得还挺多。放心吧，我不生气，你爱怎么叫怎么叫，嗯……叫我名字也行，反正你叫起来，应该挺好听的。”
　　“？这有什么好听的……”
　　——
　　灯会一晚，把陈家大半族人送进去了，而陈老爷心心念念的乐游仙尊，直至尘埃落定，甚至灯会后第三日才赶到。
　　“我说扶摇，你打这些鬼主意，能不能提前跟我说一声？我还奇怪，你突然传信让我迟一点出发，我以为有什么要事需要协助，结果你来这出。说罢，这其中有几分你的手笔？”
　　贺楼的破落小院，迎来一位扶摇仙尊后，又迎来一位乐游仙尊，简直蓬荜生辉。
　　晏醉玉悠闲地晃着躺椅，手里摇着蒲扇，并不答话。
　　元骥：“不会吧，全是你的手笔？”
　　晏醉玉夸他：“乐游仙尊真聪明。”
　　乐游仙尊不需要他的奉承，并且想翻白眼。
　　“没留下什么痕迹吧？”
　　“放心，我做得隐蔽。”晏醉玉停顿一下，“不过陈家那位老太爷，是被我折腾吓死的。”
　　元骥倒吸一口凉气，“你完了，师兄定会找你算账。”
　　其实严格来说，仙门之中，虽说有不能随意插手凡间事的规矩，但仙门除妖杀祟，跟邪物勾结的平民也不少，所以偶尔一条性命，只要理由充分，并不会有人抓住不放。
　　可此次此事，无论怎么说都轮不到晏醉玉管，晏醉玉不仅逾矩管了，还沾了一条人命，掌教不罚他，半年都睡不好觉。
　　“随便，我现在是，虱子多了不怕痒，他还能怎么罚我，竹条抽我？关我禁闭？”晏醉玉慢悠悠摇头，“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晏醉玉了，现在的我，无所畏惧。”
　　元骥嗤他：“得了吧，你是不怕师兄，但你不怕你小徒弟？不然火急火燎把我喊过来干嘛？不就是想一个人扛下来，让我给你小徒弟擦屁股。”
　　晏醉玉挑眉，“你说话愈发不风雅，再说，我小徒弟的屁股，我已经擦过了，干净得很。”
　　“你风雅。你的尊臀呢？干净否？”
　　晏醉玉确实做得不是那么天衣无缝，需得有人盯着，遂表示甘拜下风：“感谢侠士义气出手，您的大恩大德，在下没齿难忘。”
　　他们油腔滑调地调侃片刻，元骥忽然道：“来此之前，我照你说的，把陵江的情况往五大仙宗那边递了一下，斩月仙山出面召开了一个小会，那会议我去的，我走的时候还没开完，但我听意思……可能陵江乱象，仙门要插手了。”
　　斩月仙山是现存最古老的五大仙宗之一，有什么需要众仙门集结商议的大事，通常都是他们出面牵头。
　　晏醉玉毫不意外地点点头，“嗯。”
　　这个世界很奇怪，仙门跟凡世之间泾渭分明，互不相干，可仙门好歹有五大仙宗领头，有事也是集众商议，还有诸仙审判这种面向整个修真界的惩罚机制。但人间不一样。
　　晏醉玉很早就从籍册上了解到人间的格局，一言蔽之，就是没有格局。各地各自为政，一城有一城的主人，有些范围大些，一个区域都归一方管辖，勉强能算个小国。
　　这种境况下，人间可以说是秩序混乱，就拿陵江来说，虽然有官府，但陵江的官府，就是陵江做主的人，一旦官府出现问题，整个陵江都相当于陷在沼泽里，不仅如此，陵江缺少上报的对象，所以没有一个能给陵江百姓公道的人，除非官府更迭换代，不然陵江没了一个陈家，还会有李家、王家……
　　可小城权利的更迭，根据仙门的规矩，是不允许干涉的。
　　“仙门插手……通过什么方式？”
　　元骥：“自然不能是大张旗鼓地推下去一个，扶上来一个。不过，仙门可能会针对陵江设立监查署，应该就是随机挑选附近的五个幸运门派，由他们监管陵江，嗯……可能还会开通民众上报渠道，这次监管，可能要持续到陵江乱象结束为止。”
　　还算合适，晏醉玉没说什么，摇着蒲扇皱眉。
　　陵江有幸，被查了出来，那其他地方呢？这片幅员千里的土地上，存在着多少「陵江」？
　　若如系统所说，这是一个以贺楼为主角的故事……
　　那这个故事的背景，实在有很大漏洞啊。


第23章 
　　元骥是接了陈家的委派过来的, 当然，陈家现在可能没什么心情查陈二少的死亡原因。他名正言顺地在陵江留守，借仙门之威, 要亲自审核这些家伙的裁决结果。
　　既然都自首了，那吃几年牢饭, 吃什么样的牢饭，还是直接斩立决……可由不得他们说了算。
　　鉴于贺楼假期不足, 晏醉玉早早带着他赶回了缥缈宗。
　　清晨, 小徒弟推开房门，迎着朝阳, 呼吸混杂着青竹味儿的新鲜空气。
　　赶回斜竹里时已经稍晚，只来得及把东侧堆放着杂物的客居收拾出来, 晏醉玉说这里以后就是他的房间, 所以贺楼捯饬得格外用心, 里里外外擦了好几遍。仙尊一开始想帮忙, 帮到一半贺楼发现他四肢不勤五谷不分，只会帮倒忙，忍了又忍，实在没忍住，把仙尊客客气气地「请」出去了。
　　仙尊打着灯笼站在院子里, 当一个漂亮雕塑。
　　贺楼如今倒是不怕晏醉玉，小疯子胆子比天大, 骨子里就没刻上循规蹈矩四个字，大概是很敏锐地觉察到晏醉玉对他的纵容，行为举止放松很多。晏醉玉乐得这样轻松的相处, 他本性恣意, 贺楼要是每天毕恭毕敬地喊他师父, 他才膈应呢。
　　贺楼换上干活的衣裳，在墙角翻到扫帚和擦布，元气满满的一天，从洒扫开始。
　　晏醉玉照例睡到日上三竿，他推开房门，迎着正午的太阳，呼吸青竹味儿的晌午空气。然后他视线一瞥，瞥到檐下美人靠上的扶手，光亮可鉴到苍蝇踩上去都会打滑。
　　晏醉玉：“……”
　　仙尊震惊不已：“我包浆呢？！我盘了十多年的包浆呢！”
　　“怎么了？”田螺姑娘闻声从院外探头，他脖颈上搭着汗巾，大汗淋漓气喘吁吁，脸被晒得通红，一副刚劳作完的样子。
　　晏醉玉：“你插秧去了？”
　　仙尊显然刚睡醒，脑子和嘴一起乱飞。
　　贺楼擦了一下快要滴到眼里的汗，额前碎发乱糟糟的，少年尚显单薄的喉结动了一下，“不是……我刚刚在扎马步。”
　　他上前两步，“你，师尊……你起晚了，要用饭吗？宁栩说宗门有饭堂，我可以去饭堂给你做。”
　　他还记着要给晏醉玉做饭的承诺，并且持之以恒地试图兑现。
　　晏醉玉委实没什么口腹之欲，要不是为了哄他，平日里根本没有进食的需求。他听到「师尊」二字，目光微动，披外衣的动作慢吞吞的，“「师尊」也是宁栩教你喊的？”
　　“嗯，他说仙门的师父跟凡间的不一样，尤其是你们这样有尊号的仙尊，要唤师尊以示敬重。”
　　晏醉玉一撇嘴，“随便你吧。斜竹里没有小厨房，改明儿我把另外一间耳房改一下，到时候你再做，现在不急，我们做仙尊的，多一顿少一顿饿不死，倒是你，记得按时三餐去五味斋用饭，别饿着了。不认得路可以喊我带你过去，或者出门随便抓个人，就说是扶摇仙尊的圣旨，谁敢抗旨不遵，仙尊回头给他穿小鞋。”
　　他总是喜欢讲些自降身段的逗趣话，贺楼听了那么多回，怎么也听明白他是故意哄自己。当即攥了一下汗巾，小声说：“你才不会……”
　　“什么？”
　　“没。”
　　晏醉玉敷衍地拿巾帕擦了一下脸，仗着脸过硬，连发都懒得束，就这样披散着进了书房。
　　扶摇仙尊站在书房门口，对着他新收的小徒弟，大手一挥，“看，这些都是为师为你打下的江山，你挑，喜欢哪一本，今天我们就临幸哪一本。”
　　不等贺楼讲话，他叉着腰站在书案前，端量上头堆积的书卷，喃喃自语：“来，让我们随机挑选一个幸运儿……”
　　贺楼沉默地站在门口，看着几排杂乱无章的书架，欲言又止。
　　仙门教习，都是这么一个章程吗？
　　“师尊……”他斟酌良久，终于开口，“我，没念过太多书……”
　　晏醉玉翻书卷的手指一顿。
　　“我小的时候，没钱上学堂，后来又进了陈府，虽说是书童，但大部分时间都在挨打，先生讲课，我很少能听到……”他挠挠手心，又找补似的说道：“但、但我记性不错，千字文我都认得的，也会写，正常书写没问题。”
　　其实真实情况，比这三言两语还要糟糕，他在陈家时，跟陈老二关系非常僵，陈老二喜欢他的獠牙没对他下死手，但也因此衍生了很多恶趣味，比如事事都喜欢针对贺楼，尤其喜欢看他攀爬向上又被踹下来。贺楼勤奋好学，入府一月就被夫子夸过，陈老二就再也不许贺楼进课堂，旁听也不行，只有完成他一些奇奇怪怪的「试炼」，让他尽兴了，才会纡尊降贵地赏赐贺楼写过的练字帖。有时他兴致大发，还会故意把字帖上的字和注解写错。
　　贺楼恨他恨得牙痒痒，没少使计害他。可惜身在陈家寄人篱下，那些报复都不够伤筋动骨，玩闹似的。
　　“没上过学堂，还能认全千字文，那你很厉害啊。”晏醉玉打趣了一句，转身时却敲了一下额头——果然是没睡醒，脑子不想事。
　　他叉着腰看满屋书田，开始犯难，“那，那我们从……”
　　晏醉玉扪心自问，并不擅长带徒弟，他自己都没长明白天天被掌教师兄追着打，哪里知道怎么细心呵护一株成长中的幼苗？更何况还是一个零基础小徒弟，他本来就没记忆，问元骥也不清楚——元骥和他都没经历过打基础阶段，都是凭借天赋直接高飞的。
　　仙尊从了半天，没从出个所以然。
　　贺楼觑他两眼，察觉到他的为难，试探着提议：“要不我们，明天再开始吧？”
　　晏醉玉吁了一口气，摇摇头，“不用，我知道从何入手了，你来。”
　　他撩袍坐下，给贺楼留出一点位置，“仙门百家录，看过吗？”
　　贺楼道：“没看过，但宁栩跟我讲过一些，我还记得。”
　　他这样说，晏醉玉的表情一下微妙起来。
　　不是不相信宁栩，只是这位小师侄每回说话，颇爱夸大其词，他跟贺楼讲仙门历史，里面不知道有多少水分。
　　晏醉玉不好直接让他清空记忆，只能委婉地说：“那你默一遍，我看看。”
　　“啊？默？”
　　贺楼心虚地睁大眼睛。
　　“你不是说你书写无碍吗？”
　　贺楼讷讷：“是，是无碍，但是……”
　　他没好意思继续讲，只好蒙头提了书案上的狼毫，沾满浓墨，一笔一划地回忆起来。
　　两刻钟后，晏醉玉看着眼前形如鸡爪状若狗爬的千古绝字陷入沉默。
　　以往不管贺楼干什么，他都能闭眼夸，就是希望小疯子能有一点安全感，但这手字……晏醉玉昧了良心也夸不出来。
　　贺楼期期艾艾，“我知道我字不好，你，你不要这个表情……”
　　晏醉玉嘴角上提，从善如流扯出一抹假笑。
　　得。
　　搞半天，还是要从千字文开始教。
　　临近中午，晏醉玉把贺楼赶去五味斋用饭，小徒弟生怕他饿着，走前还揣了个食盒，巴巴地跟他承诺：“师尊，我给你带饭回来的嗷。”
　　师尊埋头写教案，没空理他，并让他赶紧滚去吃饭。
　　缥缈宗伙食不错，还经常能迎来一些爱打牙祭的仙尊，此刻是用饭高峰，几个值班弟子打饭的平台前都排了好长的队伍，门口还源源不断有人进来。
　　“贺楼！”
　　贺楼刚抬步跨过门槛，就被人喊了一声，他循声看去，宁栩从人群中挤出来，“贺楼，你来吃饭？刚巧，跟我一块儿啊！你喜欢什么菜色？甜的还是辣的？油腻的还是清淡的？这些队伍排的都不一样，你告诉我你的口味，我带你去排队。”
　　等饭的队伍个个长如蛟龙，但速度很快，排队的弟子似乎早已习惯这种场面，并不急躁，前后几人凑着，谈笑闲聊。
　　贺楼觉得都还行，但他记得晏醉玉不爱吃酸，于是道：“我要给师尊带，不酸就行。”
　　“谁家的饭是酸的啊！最多是酸甜口。不酸也行，那我们去吃那个，酱肘子！我馋好几天了！”宁栩不由分说拉着贺楼吊在队伍末尾。
　　那天晏醉玉一走，元骥把贺楼的身世一说，宁栩和他爹两个人顷刻泪洒黄浦江，心头升起滚滚如浪涛的怜爱之情，宁掌教甚至一时脑子不清醒，放言要收贺楼为义子。
　　要不是元骥拦着，贺楼现在可能就是宁栩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虽然这事没成，但不妨碍如今宁栩看贺楼格外亲切，兼之他想起自己曾经这样那样误解贺楼，心中愧疚大生，对贺楼更是掏心窝子的好。
　　……就是配上他本就热情似火的性格，有点难以招架罢了。
　　缥缈宗弟子随宗门，总显出几分憨厚，平时相处也不爱弯弯绕绕，总体而言非常融洽，宁栩又是交际花一枚，他拉着贺楼排在队尾，不一会儿就跟前后左右的人攀谈起来。
　　贺楼安静地听着，很快发现一件事。
　　——眼下这样，他只需要偶尔扬起一个笑，附和两句，就能轻易拉近与几位师兄弟的距离。
　　这就是人群的魅力所在。
　　他平日跟着晏醉玉修习，应该鲜少有跟众人混在一起的时间，等日后斜竹里建起小厨房，他也不用来五味斋打饭。
　　贺楼并不奢求与每个人打好关系，但他很明白，人的固有印象一旦形成，要花费漫长的时间才能扭转。
　　他将来要在这个宗门生活很久，并不希望在同龄人眼里，自己是一个不好接近的人。
　　最好是能趁现在，留一点好相处的印象。
　　打完酱肘子，贺楼盯着另一条长龙，目光灼灼。
　　一个晌午，贺楼把队伍从左到右挨个排了一遍。
　　走出五味斋大门时，全程陪同的宁栩腿都在抖，实在憋不住，骂了一句：“师叔是猪吗？”
　　晏醉玉并不知道自己的名声惨遭玷污，弟子间小道消息传得快，但到底没人敢去仙尊面前说三道四，下午贺楼连提带打包带着满满一桌菜回来，他还以为是小徒弟「孝心大发」，很给面子吃个精光。在书房带贺楼练字时因为吃得太饱，一直昏昏欲睡，趴在案上小憩，沾了满脸墨汁。
　　第二天贺楼照常去打饭。
　　第三天贺楼依旧去打饭。
　　直到第四日，扶摇仙尊的每日食谱在众弟子的以讹传讹下进了掌教耳朵，掌教不想见他，便隔着几座山头，愤怒地骂：“晏醉玉，你是猪啊！”
　　那声音加持灵力，全宗门都听见了，萦绕山峰，久久不散，晏醉玉当时正埋头啃猪脚，劈头盖脸被骂了一顿，错愕地抬起脸，迷茫极了。
　　“为什么骂我？我最近没惹他。”
　　罪魁祸首贺楼心虚地坐在一旁扒饭，不敢说话。
　　晏醉玉没注意他的异常，深刻地反思了一下自己最近的行为，实在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招骂，于是吃过午饭，他溜溜达达地上了一趟青云上，在青云上门口揪住小师侄一枚。
　　“叔，您真不知道？”
　　宁栩听闻他的来意，当即正色，一脸严肃地反问他。
　　晏醉玉食量大增这件事，宁栩的体悟远比他爹要深刻，毕竟每天中午陪着贺楼排队的都是他，以至于现在每逢午时，艳阳高照，他都会条件反射觉得腿疼。
　　“我应该知道什么吗？”
　　宁栩站直了，眼含热泪，再度质问他：“您真的不知道您最近做了什么？您再好好想想。”
　　晏醉玉看着他湿润的眼眶，恍惚间以为自己做了什么对不起这对父子的事情，立刻头脑风暴了一下，终于想起自己在陵江那边为非作歹，还吓死了一个老头子。
　　他恍然大悟，“啊，就这，师兄他要打要罚直接来就是，弄得这样迂回婉转做什么……”
　　宁栩欣慰他的醒悟，却又痛恨他的无动于衷，“你怎能如此冷漠？！你根本不知道这样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晏醉玉卡壳。
　　他盯着宁栩如丧考妣的表情，逐渐醒悟过来。
　　莫非……那老头子是你失散多年的亲爹？！
　　难道你其实是掌教师兄垃圾桶里捡回来的，陈家老太爷才是你的生父，兜兜转转这么多年有了联系，却阴差阳错被师叔亲手斩断……
　　晏醉玉凝视着他，震惊之余，痛心不已。
　　造孽啊！
　　“你怎么，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早说呢……”晏醉玉后悔莫及地伸手要去拍他的肩，宁栩这几日小腿打颤，师叔一巴掌下来，怕是能直接被拍趴下，于是稍微一错身，避开晏醉玉的触碰。
　　“我怎么跟你说？！我怎么好意思跟你说！”
　　贺楼都没喊累，我怎么好意思说！
　　晏醉玉手僵在半空，看着小师侄生疏的神情，心中愧疚，道：“我毕竟是你师叔，行事多多少少还要考虑你的……”
　　不过也是，一觉醒来发现自己是陈家的怨种子孙，确实很丢人，宁栩不愿意开口，可以理解。
　　“真的吗？你真的会考虑我吗？！”宁栩心头燃起希冀，郑重地捧住师叔的手。
　　晏醉玉叹息：“可惜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不晚！只要你愿意！什么时候都不晚！！”宁栩热泪盈眶，“就从今晚这一顿开始，师叔，少吃点吧！！昨天中午吃了山鸡兔脯卤子鹅锅烧鲤鱼四喜丸子红烧狮子头铁锅炖肘子，晚上吃了栗子鸡炖羊肉炸排骨清蒸江瑶柱清蒸蟹肉炒虾仁！！听出问题在哪里吗？太油腻了，师叔，我们今晚就简简单单，主菜选素炒白菜如何？”
　　“……”
　　晏醉玉满腔复杂挂在脸上，被风糊成一张假面，他冷静下来，不着痕迹地舔了一下后槽牙。
　　“哦，你说这个啊。”
　　“我也不是非要吃这些，随便选就行，不过，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得到肯定的答复，宁栩死里逃生般拍拍胸口，感动得无以复加，对他叔说话也客气起来：“嗨，贺楼不熟悉宗门，我怕他一个人打饭尴尬，所以陪着他。你不知道，贺楼天天给你排队，一句抱怨都没有，我看了都感动，不过也是因祸得福吧，他这两天，已经在师兄弟们面前混了个脸熟，虽然不太爱说话，但大家都挺喜欢他的，哎呀，我甚是欣慰，甚是欣慰啊……”
　　“哦。”晏醉玉拖长尾音，“混个脸熟，挺喜欢他的。”
　　就说怎么突然如此殷勤，鬼主意打在这儿呢。
　　他抱着胳膊，又好气又好笑，可原地站了会儿，不知为何，气是没了，只剩下笑。
　　晏醉玉回斜竹里时，贺楼正在书房练字。
　　他在陈府耽误三年，无论是课业还是学识都远不及同龄弟子，但贺楼骨子里有股狠劲儿，体现在学东西上，就成了秉烛夜读的刻苦。
　　晏醉玉推开门，贺楼听到动静探头来看，见是他，脸上立刻露出一点笑来，而后折回屋内取了一张宣纸，宣纸上是墨迹未干的两个字。
　　“你看，你的道号。”
　　他给晏醉玉展示，扶摇二字笔迹端正，力道均匀，谈不上好看，但很难想象，他几天前写这两个字还歪歪斜斜，甚至缺斤少两。
　　晏醉玉眯着眼睛瞧了一下，环着胳膊站在树下，并没有走近的打算，贺楼举着纸傻站了一会儿，缓缓收敛笑意，“师尊，怎么了？”
　　“打饭好玩么？”晏醉玉沉吟半晌，指尖轻点着，语调慢慢悠悠。
　　贺楼脸色倏地一变，他这种聪敏的人，单这五个字，就能听出好几重意思。
　　“你……”他紧张地舔了一下嘴唇，话还没说完，被晏醉玉打断。
　　“我对你不好么？”
　　“不，你很好……”
　　“那你觉得，我会因为这个事与你生气么？”
　　贺楼深深地垂下头，声音闷闷的，“不会。”
　　“既然不会，为什么不敢告诉我？”
　　贺楼垂着头抠手，一语不发。
　　这只是一件很小的事，他分明知道晏醉玉不会在意，甚至说不定会全力配合，可不知为何，就是不敢开口。
　　可能潜意识里，总觉得喜欢厌恶都是很轻易的东西，不敢随便去赌。
　　晏醉玉看着他露出的那节纤长脖颈，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觉得提点够了，正要柔和语气说几句软话，对面「扑通」一声。
　　晏醉玉心里当时就是一个卧槽！
　　贺楼这一跪，跪得如此干脆利落、震耳欲聋，晏醉玉都替他膝盖疼。
　　他埋头拜下去，冲晏醉玉行了一个大礼，额头压在手背上，声音发闷，他说：“我知道错了，我下回不瞒你，你别生气。”
　　……晏醉玉觉得自己至少已经折了十年寿命。
　　他强忍着上树的冲动，硬生生捱下这折寿一跪，声音平稳地说：“起来。”
　　贺楼：“不要。”
　　你认错时那么诚惶诚恐！耍赖怎么就不是一张脸呢！
　　晏醉玉差点给他气笑了。
　　“你起来，我罚过你后，此事一笔勾销，我不生你气，你也不许放在心上。”
　　一听有处罚，贺楼反倒松了口气。
　　他爬起来，拍了一下身上的灰尘，然后往前走了两步，单手搭在廊柱上，心不在焉地抠着廊柱上的红漆，如果晏醉玉没看错，爬起来的动作中，他还稍显委屈地扁了一下嘴。
　　晏醉玉：“……”
　　怎么说呢，好像没有进步，又好像有一点。
　　“我是头一回带徒弟，不太会，宗门普通弟子有专设的学堂，正好新弟子刚入门，想了想，不若将你送去受教半个月，半个月，你至少得将字练好看了，否则，我再送你去受罚。”
　　贺楼一副毕恭毕敬的模样，竖着耳朵听晏醉玉的「处罚」，可听完，细细一品，又觉得哪里好像不对。
　　晏醉玉远远站在树下，细碎天光倾落，穿过枝头叶梢，在他身上斑驳成光点。扶摇仙尊无论是坐是站，姿势总是放松的，即便是双手环胸这样吊儿郎当的举动，他也依旧长身玉立、肩背挺拔，好看得过分。
　　贺楼盯着他唇边懒散和煦的笑，配着这样好的天气，一不小心就看晃了神。
　　有些呼之欲出的答案被混沌的思绪一冲刷，顷刻便湮灭在识海中，等他再回过神来，已经捕捉不到刚才的灵光一闪。
　　他闷不吭声琢磨片刻，实在没有头绪。晏醉玉见他不答，清脆地打了个响指，权当默认，撂下一句「我去跟师兄知会一声」，便再度出了门。
　　“……”
　　师尊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还要把自己扔去给别人教。
　　贺楼呆呆地站了一会儿，委屈终于后知后觉地顺着脊骨攀爬上来，在无人的地方，坦白显露在脸上。
　　他垂下头去看手里的宣纸。
　　那是他这几日来，写得最好看的一张了。
　　对比好久，特意挑出来的。
　　“我已经写得不错了……”
　　晏醉玉说是去知会「一声」，但一直到日暮西山都未归来。贺楼不知道他是不是素日里就不大爱着家，只是从陵江回来后，他几乎整日都在斜竹里呆着，要么教自己练字，要么在书房找个窝翻阅古籍。突然间人不在，偌大一片竹林就贺楼自己一个人，怪不习惯的。
　　最后一笔勾勒好，贺楼搁下墨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抬头望向院门。
　　晏醉玉上回做的「掌教师兄与狗不得入内」牌子还挂在门檐下，血迹斑斑，看着邪乎，贺楼总觉得这样不详，征求晏醉玉意见后擦干净血迹，又从后山竹林里劈了些竹片跟牌子挂在一起，有人叩门，门扉扰得竹片脆响，悦耳极了。
　　晏醉玉当时含笑看着他折腾，什么都没说，第二日贺楼去看，发现竹片上刻了几朵风骨遒劲的晚桃，顶端还有铭文——清音。
　　他随手作弄出的小物件，因为这画龙点睛的几笔，无端风雅。
　　此刻无人叩门，无人归来，晚风吹过，竹铃一视同仁，清脆吟唱。
　　贺楼却听得油然而生几分烦闷。
　　宁栩沿着青石板拾级而上时，看见的便是他站在门口，直勾勾盯着门檐下挂着的木牌，细细分辨，冰冷的神色下，甚至暗藏杀意。
　　宁栩：“……”
　　他扭头看了一眼木牌上的「掌教师兄」和「狗」，谨慎发问：“贺楼，你跟我爹有什么仇怨吗？”
　　贺楼皱眉：“什么？”
　　宁栩松了口气，了然点头：“那就是跟狗有仇。”
　　贺楼：“……”
　　宁栩放下心来，不是跟他爹有仇就行，“师叔被我爹抓去给弟子们上课了，恐怕不到饭点脱不了身，我这有样东西，你替他收下。”
　　晏醉玉上回撺掇新弟子偷酒的事掌教没跟他算账，但不代表就轻轻揭过，他唆使小弟子们偷完酒，正巧欠下巨额「教习债」，秉持着教一个也是教，教一群也是教，掌教又把他抓了壮丁。
　　晏醉玉在外无法无天，但对内脾气还不错，这种无伤大雅的小事，师兄拿鸡毛掸子一赶，他便老老实实地去了。
　　听完前半句，贺楼紧绷的脸色倏然一松，等看着宁栩把用外袍裹着的「东西」放到地上，他的表情又迅速变得僵硬。
　　“这是什么？”
　　宁栩大大方方：“看不出来么？这是猪啊！”
　　贺楼：“……”
　　我当然知道是猪。
　　“你为什么……”小猪仔也就成人两掌大小，活泼得很，一放到地上就迈着四条小短腿没头没脑乱撞，贺楼生怕它窜到屋里去，赶忙拦了一下，“我知道是猪，但你为什么要把它带到这里来？”
　　他眼疾手快地把小猪仔拎到怀里，神色间隐约不悦，“这可是斜竹里，仙尊的居所。”
　　你没看到门口的竹铃吗？！多清雅！怎么敢往这里带猪！
　　宁栩莫名其妙：“我知道啊，斜竹里，我师叔住的地方，我又不瞎。这猪是我爹让师叔养的，还有一堆呢！我就先带过来一头让你瞧瞧，还有十多头我不好搬，你得去给我帮忙。”
　　贺楼表情龟裂。
　　“你们要在……斜竹里，养猪？”
　　“还有，十多头？”
　　宁栩听他咬牙切齿的语调，悄悄往后退了一步，双手起誓以表清白，“别看我，不关我事，我爹说……晏醉玉干了什么自己心里清楚，让他养几头猪已是宽容大度了。”
　　贺楼沉默了会儿，字里行间不难听出，掌教这是先斩后奏，应该还没跟晏醉玉通气。
　　“我不要。”
　　他闷声道，用幽幽的目光注视着小猪仔，说：“师尊不在，我要替他守家，这些小猪……今天一头都不许进院。”
　　宁栩：“这头已经进了……”
　　“我待会儿就宰了，小猪仔的肉最嫩，晚上我给师尊做好吃的。”
　　“……”
　　宁栩发誓，他又从贺楼眼中看到了杀意。
　　他看看可爱活泼的小猪仔，痛心疾首：“这么可爱的小猪，你怎么忍心——”
　　贺楼凉嗖嗖地看他。
　　哦，好吧。
　　贺楼抵死不从，宁栩也拿他没办法，不过再过来时，就搬了救兵。
　　贺楼单手扶着门框，看着门外慈眉善目的掌教，以及掌教身边串成一串围着打转的小猪仔们，一声不吭，满脸憋屈。
　　“贺楼，怎么样啊？刚到宗门，适不适应啊？扶摇五大三粗不会照顾人，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尽管告诉宁栩，不过分我都会尽量满足……”
　　贺楼深吸一口气，认命地后退一步。
　　真如宁栩所言，晏醉玉耽搁到饭点才回来，甚至更晚一些，天边的霞色已经有些稀薄了，他才慢慢吞吞，拖着衣尾从石阶踱步上来。
　　贺楼坐在门槛上，浑身散发低迷气息，沮丧得要命，晏醉玉远远看着，觉得要不是小疯子没有烟瘾，此刻嘴里叼根纸烟会更应景。
　　“你怎么又坐在门口？”晏醉玉看着蜗牛似的，实际速度可不慢，好似就这么一眨眼功夫，就到了眼前。
　　贺楼抬着脑袋看他，眼巴巴地：“你怎么才回来……”
　　尾音拖得长长的，乍一听像在撒娇，晏醉玉心跳漏了一拍，故意逗他，“半天而已……想我了？”
　　贺楼不说话，满脸写着羞愧，晏醉玉一头雾水地推开门，跟一头冲撞过来的小猪仔看了个对眼。
　　晏醉玉：“……”
　　满院乱跑的小猪，扶摇仙尊恍惚了一下，问：“贺楼，这是哪儿啊？”
　　小徒弟攥紧拳头，忍辱负重地说：“这是斜竹里。”
　　两刻钟后，刚从陵江回来的乐游仙尊用下摆揣着一窝小鸡崽，匆匆推开院门，跟拎着猪后颈的晏醉玉对视一眼。
　　晏醉玉咬牙：“掌教师兄……”
　　元骥切齿：“疯子。”
　　大约两个月前，宗门往北不远的一个小城镇爆发禽畜瘟，不过半月，城中禽畜病死大半，民众苦寻解决之法而不得，怀疑并非天灾，而是人祸，又苦查半月，没有进展，万不得已之下，只好求助仙门。
　　原本这种委派，仙门可接可不接，实在善心大发，前去帮忙也不无不可，但严格来说，此类事务并不属于仙门专攻范畴，去了兴许也帮不上忙，所以大部分仙门不会管。
　　宁掌教就是另外的小部分。
　　早在晏醉玉前往陵江之前，他就遣宗门医师去过一趟，得到的结果不尽人意，但小有收获——当地城外有一种新冒茬的嫩草，百姓时常割了混在食物残渣里喂家禽。具体原因尚不能断定，可十有八九便是这入嘴食物带来的病因。
　　此事归药堂的芳华仙尊管，她的任务是查明病因，并且找出应对之法。
　　晏醉玉是她的助手——负责养猪，给芳华仙尊试验用。
　　元骥是她的另一个助手——负责养鸡，给芳华仙尊试验用。
　　“我早知我们宗门，与其他仙门不同。但我以为，我们好歹是仙门的。”元骥低头看着黄澄澄的小鸡仔，面有菜色，“现在看来，我们不若改名「杂事宗」罢了，反正我们什么破事都管。”
　　晏醉玉脸色比他元骥稍微好看一点，毕竟他的小猪仔已经满地乱跑，用不着自己动手抱，“我怀疑这就是师兄给我的惩罚，陵江的事他一直没动静，我还以为他最近遁入空门菩萨心肠，没想到啊，他憋了个大的。”
　　元骥郁卒：“你造孽，怎么我跟你一块儿遭殃？菩萨知道我这么冤枉吗？”
　　院子里，贺楼在角落扎了个简易篱笆，正绷着脸将小猪一头一头赶进去，偶尔遇见要往房里窜的，他还会挡在门口，跟小猪冷着脸对峙。
　　瞧得出来，很气恼了。
　　晏醉玉情不自禁笑出声，完全被吸引了注意，一点没听到他的好兄弟元骥说了什么话。
　　“嘿。”元骥伸手在他面前摆了摆，无语道：“看我，看我。”
　　晏醉玉拨开他的手，嫌弃地瞥他一眼，“你有什么好看的？”
　　元骥被他偏心气得发笑，无奈道：“那些小猪你打算怎么办？”
　　晏醉玉悠悠地：“还能怎么办，养呗，反正宗门最近不忙，等猪养肥了，我一天宰一头，红烧吃，炖着吃，弟子们一起吃，就师兄不能吃。”
　　元骥：“你俩幼不幼稚？”
　　他知道晏醉玉其实没什么意见，于是长长地叹了口气，“你养着，我还能罢工？行，不就是丢脸嘛，我库存至少比你多一点，丢的起。”
　　晏醉玉笑骂他：“滚回你的松香山。”


第24章 
　　目送元骥揣着小鸡仔离开, 贺楼慢吞吞挪过来，面对晏醉玉，羞愧万分, 他说：“我拦了，没拦住……”
　　晏醉玉好笑, “掌教师兄要是能被你拦住，也不能管着我这么多年。”
　　掌教为人平和, 除了偶尔被晏醉玉气得升天之外, 少见有着恼的时候，他这样的人, 磨刺头也是用的软法子，好声好气, 没点架子, 让人说不出重话。
　　贺楼还是歉疚, 对晏醉玉要把自己送给别人教的那一点点意见瞬间就烟消云散了。晏醉玉倒是哄着他, 让他不用上心，可晚上贺楼听着院内接连不断的小猪哼哼，愣是恼得一晚上没睡好，嘴里起了燎泡。
　　第二天，从来不为外界干扰的扶摇仙尊破天荒被猪叫惊醒了, 他听着耳畔赶猪的「啰啰啰」声，两眼望着房顶, 兀自恍惚。
　　“好奇怪，猪为什么在我耳边叫？好像还在我眼前飞……”
　　他睁着眼，横竖睡不着, 索性披衣起身。
　　一打开房门, 贺楼正提着棍子虎着脸把猪往外赶, 晏醉玉吃了一惊，“贺楼，你别想不开，小猪吵是吵了点，但还挺可爱的，你这样私自处理可不行。”
　　贺楼赶猪赶到一半，闻言迷茫的回过头来，“你，你觉得可爱啊……”
　　他低头看了一眼活泼的猪仔们，左右为难，“我在竹林里搭了猪棚，想把它们移到那边去，你要是喜欢，我……”
　　眼看着他要说出「我把它们赶回来」，晏醉玉神色一正，“其实也没那么喜欢，还是放竹林里养吧。”
　　贺楼继续给猪仔迁窝，最后一只赶进去，他合上猪棚的栏栅，擦了一下头上的汗。
　　晏醉玉抱着胳膊围观，这些农事他不比贺楼娴熟，插不上手。他抬头打量了一眼虽然简陋，但棚顶稻草厚实，外沿栅栏牢固的猪棚，问道：“你今儿何时起的？”
　　“啊？”贺楼顺手抽了两根铁丝给栅栏上加固，回过头不解地看了晏醉玉一眼，思索着：“嗯……”
　　“做这些要不少功夫，一晚上都没睡吧？”
　　贺楼盯着他，表情更纳闷了，斟酌半晌，迟疑着问：“我听闻……宗门规矩繁琐森严，我，不睡觉……也触犯门规？”
　　晏醉玉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指节蹭着鼻尖，撇过头去。
　　贺楼被他笑了那么多回，就算他做得再隐蔽，挡着笑、撇过脸笑，观察下来，如今也能一眼辨别了，不由恼怒，“你、你要笑就笑嘛，我又不会怪你……但、但是，如果我做得不对，你下回，可不可以直接骂我……”
　　晏醉玉正笑得不能自已，闻言耳根一动，回过头来。
　　贺楼闷头绞铁丝，眼睛往下垂着，“别动不动……把我扔给别人……我很听话，你一说，我就改了……”
　　晏醉玉安静片刻，陡然明了——小疯子聪慧了那么多回，终于这次，没转过弯。
　　也好，十六七岁的年纪，本就不需要太聪明。
　　“我教你也可以。”
　　晏醉玉蹲下身来看他侧颜，贺楼眼睛立刻睁大了一下，但还是按捺着欣喜没有转头，含蓄而矜持地竖起耳朵：“嗯？”
　　晏醉玉险些又没绷住，无声地舔了一下牙尖，尽力让声音听起来沉稳一点，“但你得想好了，去上学堂，你会有同窗，有先生，能学到许多在我这里学不到的东西，我能教你修炼，但我教不了你山川河流如何丈量，河田房屋如何建成，我教不了你，天下之大，身往何处？但这些，待你读过圣贤书，念过学堂，就都能找到答案。”
　　贺楼略略一想，甚为惊悚，“学堂的先生，竟然什么都会？！”
　　晏醉玉轻笑出声，“不是这样换算的，贺楼。负责学堂教习的仙尊，有十二位，先生二十六名，教习导师过五十数，他们有的专精古籍，有的曾游历天下、见识过万物之趣，有的擅工，有的会农事，你可以在他们身上找到很多你感兴趣的东西，并且得到他们的倾囊相授，你想一想，究竟是闷在我这里埋头练字划算，还是……”
　　贺楼皱起眉来，有点不高兴地打断他，“你也很厉害。”
　　他忽然有些痛恨自己没念多少书，说不出什么铿锵有力的漂亮话来，只能说一句干巴巴的你也厉害，但在他心中，晏醉玉天资聪颖，不骄不躁，处事有度，待人宽和，这世上，没有比晏醉玉更厉害的人了。
　　“那是自然。”他正纠结，晏醉玉想也没想就往下接，“我要是不厉害，这世上就没有厉害的人，待我再长两年，学堂那些先生，都抵不过我一个。”
　　贺楼：“……”
　　刚夸你不骄不躁。
　　他不知说什么好，郁闷地抬头瞥了晏醉玉一眼，似乎是责怪这人埋没了自己好不容易挤出来的夸赞。
　　晏醉玉没注意这一眼，看着日头，拍拍衣摆站起身来，“这会儿，早课早结束了，我现下送你过去，蹭会儿午课，还能跟同窗们一道用午饭。先说好，今天中午不许给我带饭，我最近吃得多极了，御剑都升不上去。”
　　后半句完全没进贺楼耳里，他等晏醉玉说完，吃惊地重复了一句：“你要送我去？”
　　晏醉玉撇脸瞧他，“不然呢？”
　　“没。”他下意识摆了一下手，但脸上还是无法自制地露出点高兴来，挠了挠鬓发，“还……还是头一回有人送我去做什么，你等一下，我换身衣裳。”
　　不等晏醉玉答话，他一溜烟跑了。
　　贺楼没几身衣服，他的月例全留用在婆婆身上，自己就抠抠搜搜地留了几个铜板，上回陵江灯会还浪费几枚在晏醉玉身上，说换衣裳，不过也就是换了一身干净一点的短打。
　　晏醉玉看着他的粗布麻衣，忽然意识到，该带小疯子去赚点钱的。
　　贺楼仓促之间，不忘了洗个头发，此刻额前的发还没干，带着水汽，他风风火火奔过来，停在晏醉玉面前，乐颠乐颠地宣布：“我们可以走了。”
　　刚才让他去学堂上课，他还万分不乐意，不过眨眼片刻，就满心向往了。
　　晏醉玉伸手在他高马尾上捻了一下，不悦道：“你头发湿着，怎么不擦干？”
　　贺楼：“路上风一吹立马就干了，不碍事。”
　　晏醉玉鼻尖嗅到香味，凑在他颈间闻了一下，大为震撼：“你还用了香胰子？！”
　　晏醉玉以前下山，随手在街市上买过两块皂，后因香味浓烈，就搁置不怎么用，贺楼打扫卫生的时候，他还扔过一块在水桶里，让贺楼用来擦地。
　　小徒弟满脸虔诚，“我都懂的，学堂是学子圣地，进去前需得沐浴更衣，焚香祷告，我刚刚已经祷告过了，时间仓促，有些含糊，希望各位圣贤不要怪我无礼。”
　　晏醉玉：“……”
　　陈家都教了你什么？！
　　他暗自琢磨一下，忽然有些不快，撇着眼看贺楼，也不吭声。
　　贺楼觑他两眼，诧异不已：“你生气了？不会吧？就因为我用了你的香胰子？！”
　　晏醉玉：“我——”
　　晏醉玉欲言又止，不好解释，最终瞪了贺楼一眼，给了一个「你等着」的眼神。
　　你等着，为师的赐冠礼要是没有这待遇，为师养的小猪，一只都不给你吃！！
　　贺楼福至心灵地意会了那个眼神的意思，却不知道要等着什么，一时悻悻，呆立在原地，不知所措。
　　晏醉玉看他这样，瞬间清醒过来，无言半晌，自己都觉得自己有病。
　　“我不是……我没生气。”他失笑扶额，“我可能早上没睡醒，嗯……没事。”
　　他叹了口气，伸手将贺楼的发带扯下来，“发带，等到了学堂门口再束，湿发扎着容易头疼。”
　　贺楼对此没有意见，小心翼翼地观察他神色，看他真不像生气的样子，才五指将额前碎发往后耙了一下，慢吞吞应了一声。
　　“哦。”
　　奇怪，刚刚明明有些不高兴的。
　　炎节高温，林间还有稀稀疏疏的风掠过，正如贺楼所言，不等到学堂门口，头发就已经干了。
　　晏醉玉早忘了刚才的小插曲，回过身要给他束发，抓了一下，墨发粗粝，忍不住念叨：“你是怎么把头发倒腾成这样的，杂草一般……”
　　贺楼避了一下，没避开，被晏醉玉摁在原地，两人气息交杂，贺楼身上浓烈的胰子味被晏醉玉一裹，竟然是股好闻的冷香，他嗅着这股味道，有点不自在，“没时间打理，我以前都拿刀割，割得不好……”
　　晏醉玉抓了两把，没拢住，贺楼头发稀碎，又硬，洗完后还容易打结，实难梳理。
　　贺楼被他扯了一下头皮，有些吃痛，“嘶——”
　　晏醉玉只好放弃，指尖勾着发带，心如死灰，“完了。”
　　贺楼捂着头皮，“什、什么完了？”
　　晏醉玉长叹一声，悲绝不已，“半月后的赐冠礼，我想必是唯一一个不会扎头发的仙尊。”
　　赐冠礼，主要内容就是赐冠，掌教会亲自为弟子们戴上发冠，而亲传弟子，需要师尊亲手束发，将道号刻进宗碟。
　　贺楼听说过一点，但了解得不甚详细，看晏醉玉如临大敌的神情，只好安慰，“没关系，到时候我自己扎好……”
　　“不行，别的仙尊都会，偏我不会，人家如何看我？”
　　贺楼噎了一下，怀疑地看着晏醉玉，“你，你这么在意别人看法呢……”
　　晏醉玉：“我从小自傲，分毫不肯输给同龄人，不然我当初为何非叫你上叩仙大会？”
　　贺楼看他斩钉截铁又悲愤欲绝恨不得下一刻就找面墙撞死的态度，晕头转向的，信了七八分，“那怎么办？”
　　晏醉玉作沉思状。
　　“我有一条妙计。”
　　贺楼心中咯噔一下，本能有不好的预感。
　　“你进学堂后，会有很多同窗，其中不乏会束发的，你去向他们请教一些简单的束发样式，一学就能学会那种，实在不行，一些技巧也好，切记，多多益善，集众人之长，总有一款适合我。”
　　贺楼皱巴着脸，总觉得哪里不对。
　　“可以是可以，但这样……”
　　但这样，不就全世界都知道你不会束发了吗？
　　晏醉玉看出他心中所想，宽慰道：“诶，无妨。只要仙尊们不晓得此事，我的名声就尚在，你要小心谨慎，只许在弟子间询问，切记，不可声张。”
　　贺楼：“……”
　　晏醉玉把贺楼送到学堂口，临走前还在嘱托，“切记，多问啊。”
　　贺楼被他殷勤催促着，七荤八素地进去了。
　　新弟子的学堂，单独分割出来，与其他弟子不在一块儿。
　　贺楼被教习导师安排好位置，晕乎乎坐下，兀自呆愣半晌，总算厘清一点头绪。
　　下课后，他望着满屋子的陌生面孔，举棋不定。
　　新弟子入门已有半月，彼此间都十分熟络，各人都有二三好友，结伴说话，贺楼此时横插进来，于他们而言陌生得要命，同窗们态度都很友好，但几乎没人主动搭话。
　　为了师尊的声誉。
　　贺楼攥紧拳头，一脸肃穆。
　　他回头，抓住了离自己最近的两个正在谈笑的同窗，用濒临生死攸关的目光注视着他们，压低声音，无比凝重，一字一句地问：“你们有谁，会、束、发吗？”
　　同窗：“……”
　　两刻钟后，所有新弟子，都知道了扶摇仙尊不会束发，正在学。
　　“诶，你看我这个怎么样？”一位同窗热情地指了一下自己脑袋上潦草的小揪揪，笑个不停，“十分简单，有手就行，仙尊不可能学不会！”
　　“滚！”另一个弟子没好气斥他一句，“你那头发才多少，贺楼头发多少，能一样吗？”
　　周围笑成一团，那位同窗被戳到痛点，气红了脸，“陆百川你怎么说话呢！我这是刻苦修炼留下的痕迹，你莫忘了你跟我一间屋子，今晚你别想睡觉！”
　　陆百川身量高高的，像揭竿而起的那根竿，他模样周正，笑起来嘴角一边高一边低，乍一看有点桀骜，“不睡就不睡，我去找扶摇仙尊探讨心法，我在仙尊那里还有一个月教习的账呢！”
　　上回寻宝事件中，陆百川就是魁首，是斩获扶摇仙尊一月教习奖励的优秀人才，他惦记这件事好久，只是担心仙尊有新弟子进门，自己冒昧前去，反而叨扰。
　　现在好了，贺楼来与他们一道上课，仙尊可不就闲下来了么。他可以上位了呀！
　　说到这里，众人纷纷看向贺楼，隐有试探之意，怕他不悦。贺楼刚刚被他们围在中央七嘴八舌念叨好久，耳朵都有些嗡鸣了，此刻乍然静下来，不自主地拍了拍耳朵，慢吞吞答道：“他……他最近养猪……恐怕忙……”
　　掌教往松香山送鸡、往斜竹里送猪的故事早便传开来，大家面面相觑，都有些忍俊不禁，但碍着是掌教的命令，不敢置喙，忍笑忍得脸疼。
　　“咳，咳。”还是头顶潦草小揪揪的同窗率先打破寂静，他长着一张很可爱的娃娃脸，眼睛却是微微上挑的，看起来特精明，他忍着笑意道：“扶摇仙尊……那么听话啊？说养就养？”
　　贺楼耳朵中还有混响，一时没反应过来，想起自己没守住家的失职，脸垮下来，苦大仇深地长长一声叹息。
　　众人寂静一瞬，转而疯狂笑起来。
　　贺楼这一声叹息，就好像一切尽在不言中，扶摇仙尊能说的不能说的，都被他生动地传达出来了。
　　第二堂午课结束，便是午饭。
　　宁栩等在五味斋门口，远远看见贺楼跟新弟子成群结队，他那位异父异母兄弟神情淡淡的，话不多，常是旁人说三句他回一句，但其余弟子对此丝毫不在意，与他勾肩搭背相谈甚欢，隐隐已经将贺楼当成自己人，不拘什么小节。
　　宁栩在门口拦下贺楼时还很是惊奇，“小师弟，好人缘啊！我还怕师叔没头没脑赶你去与新弟子上课，害你要拘谨一段时日呢，没成想你如此招人喜爱，这我就放心了。”
　　贺楼揉着耳朵，“嗯？”
　　他最不擅长招架别人的善意，尤其是这种一股脑排山倒海般涌来的庞大善意，淹得他刚刚脑子都不会转了。
　　此刻宁栩点明，他迷迷瞪瞪的脑海中忽而灵光一闪，刹那间清明不少。
　　“我……我招人喜爱？”
　　恰在此时，一位新弟子在人群中朝他招手，指着自己揪着的另一位弟子，兴奋地在头上绕了绕，而后比了个铿锵有力的大拇指！
　　意思是：束发，他会，牛牛的！
　　贺楼看着他热络的神情，一阵恍惚。
　　我跟他们……这么熟了吗？
　　“贺楼，贺楼？”宁栩看他表情空白，原地发愣，担忧地抓着他的肩膀猛地一晃，“贺楼，你聋了吗——”
　　贺楼活活给他晃清醒了。
　　“我知道了……”
　　清醒的贺楼喃喃自语，恍然大悟。他用力捶了一下手心，眼睛倏然明亮起来。
　　“我知道了！”
　　宁栩莫名其妙，“你知道什么……”
　　贺楼却像偷尝了糖的小孩似的，神秘兮兮的，不肯再说。
　　等宁栩转过身去排队，他才愉悦难抑地往斜竹里的方向望了一眼。
　　——我知道，他为什么不会束发了。
　　……
　　斜竹里小院内，晏醉玉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
　　“谁念叨我？”
　　掌教跳脚，“晏醉玉！你少给我来这一套！你这次必须得去！”
　　晏醉玉揉了揉鼻尖，道：“我要想不从，还跟你装病啊？我肯定正大光明拿个喇叭吼：不去不去就是不去！”
　　掌教：“……”
　　掌教此番忍辱负重，拜访斜竹里，是有一桩极其紧急的委派，需要晏醉玉出马。
　　出事的地方，是一个藏在山里的庄子，那庄子有些年头，荒废已久，以前也出过事，不过都是小打小闹，往往仙门还未派人就已经偃旗息鼓，这次却不同，连着三个月，每月月圆之夜，都会有百姓「自发」走入庄内，过后便了无踪迹，将庄子掘地三尺都找不到尸骨，也不知是死是活。
　　一月前附近仙门接受委派，插手此事，不曾料折损大半，与百姓们一样，但凡进入庄子，就没有能出来的。
　　意识到此事非同小可，那仙门不敢托大，着急忙慌将口信递来了缥缈宗，点明要扶摇仙尊亲自出马。
　　晏醉玉指尖敲着石桌，微微蹙眉，“修士都折进去了？”
　　掌教：“可不，还折进去一名年轻仙尊，损失惨重，而且那庄子在山上，沿途两个村庄已经遭殃，三个月来，失踪者不计其数，波及范围还有扩大的趋势，若不加以制止，大概就蔓延到附近城镇了。”
　　晏醉玉瞥他一眼，“师兄不必敲打我，我知道轻重。我去。”
　　掌教松快地舒出一口气，欣慰道：“甚好，甚好，就知道我们扶摇心怀天下，再懂事不过。”
　　晏醉玉被他的夸奖腻得翻白眼，揉着耳朵问：“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越快越好。”
　　晏醉玉稍稍一怔，“现在？到月圆之夜还有一段时间呢……”
　　“非月圆之夜时，庄子是安全的，飞燕宗已派人驻扎在附近，提前探查一下有益无害。”掌教似乎想起什么，“对了！再过小半月就是赐冠礼，你若耽搁在外，谁给贺楼赐冠？”
　　晏醉玉嘴唇动了一下，还未说话，掌教师兄这个大聪明就想出了绝顶妙计，信誓旦旦地跟晏醉玉拍胸脯，“我来！放心，你的徒弟就是我的徒弟，师兄代你赐冠，合情合理，你不在的时日，我必会将他当成亲徒照料！”
　　……
　　你来个犊子！
　　晏醉玉：“不行。”
　　掌教分外不解，“怎么了？你可是担心我照顾不好他？扶摇你不要杞人忧天，为兄……”
　　晏醉玉：“他跟我一块儿去。”
　　掌教：“？？”
　　掌教思忖片刻，茅塞顿开，“哦……我知道了扶摇，你是不是想带他出门历练？但扶摇，你要知道此行不比以前，很是危险，拿这个给小徒弟历练，不太妥当……”
　　晏醉玉揉着眉心，烦闷不已，嘀咕：“那也不行，人生一次的赐冠礼，哪能留给你……”
　　还我的徒弟就是你的徒弟。
　　你想得美！
　　掌教隐隐约约听到「赐冠礼」三字，又茅塞顿开，“你是不是不想错过贺楼的赐冠礼？可你带上他，你们俩都会错过……”
　　“等我回来，单独给他补一个。”晏醉玉心意已决，“我得跟我一块儿去，我在，不会有事。”
　　“那、那也行……嗨，你决定的事，我向来说服不了你……”
　　“等我们回来，此次委派所得银钱，你得给我们分一份。”
　　空气突然安静。
　　掌教静默几瞬，抬头望天，诗兴大发，“今天的天，好蓝啊；地上的草，好绿啊……”
　　晏醉玉不理会，伸出两根手指在他眼前比划，一字一句：“我，和我的徒弟，我们师徒俩，一人一份。”
　　掌教转头，摆出一张死人脸，“扶摇你不要太过分……”
　　晏醉玉：“贺楼家徒四壁，家中还有一个靠药吊命的婆婆，浑身上下找不出两个铜板兜里比脸还干净，衣服穿得打补丁，靴子就一双……”
　　“停！”
　　掌教朝他竖起手掌。
　　过了片刻，他闭上眼，心如槁木地说：“我……给。”
　　晏醉玉满意了。
　　作者有话说：
　　题外话：v后尽量保持日六，但偶尔可能偷懒……日三日四都可能，无大事不会断，有事会提前请假


第25章 
　　贺楼在学堂上了两节课, 刚进入状态，就被晏醉玉紧急传召回来。
　　他一路小跑，跑得头发乱糟糟的, 进院先灌了一大杯茶水，而后才气喘吁吁地问：“师尊, 怎么了？宁栩说有大事，让我赶回来, 什么大事？”
　　晏醉玉在屋里翻出来一沓银票, 正站在檐下数着，粗略盘算应该够用, 随手塞进袖子里，“一两句说不清, 路上我与你细说, 现在赶紧收拾东西, 我们此行, 可能要半个月甚至更久。”
　　贺楼愣了一下，扭头飞奔回房，不过一刻，便揣着一个扁扁的小挎包出来了。
　　晏醉玉盯了那小挎包两眼。
　　“我就带了一身换洗衣物，想着既然是出门办事, 大概没有地方存放行李，要带在身上, 那还是轻便为好……”贺楼弱弱地解释。
　　晏醉玉不言不语，过了片刻，忽而眯了一下眼睛。
　　贺楼：“我漏了什么吗？”
　　晏醉玉转身回房, 拎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暗纹袋子, 远远扔给他。
　　仙门有许多存放物品的仙器, 但大多造价不扉，无法大范围推行，晏醉玉手里也就这么一个。
　　“把你的短剑和弩都带上，这趟可能不轻松，你要是想，带两本书看也行，衣服就不带了，到附近城镇直接买。”
　　贺楼接住乾坤袋，触感沉甸甸的，他疑惑地伸手掏了一下，掏出用小袋子装着的一把金叶子。
　　“师尊，有钱！”他惊呼一声，眼睛亮亮。
　　晏醉玉很配合，“哇哦！”
　　出门时贺楼才想起晏醉玉的话，犹豫一下，说：“要不我还是带一身衣服吧？这月的月例还没有发，我……”
　　晏醉玉张嘴就来，“出门在外，所有花费宗门报销，怕什么，你买两身衣裳，还能把缥缈买穷吗？”
　　贺楼震惊。
　　还有这种好事？！
　　他跟上晏醉玉的步子，消化片刻，不由得再次慨叹，“哇……修仙真好。”
　　晏醉玉无声地笑了一下。
　　院门拉开，师徒二人看见一根竹竿，和一个苹果梗。
　　“……”
　　晏醉玉头顶一片苍天问号，陆百川显然也是被临时抓来，面对扶摇仙尊的注视，满脸讪讪。好半晌才挠了挠后脑勺，解释道：“掌教说……仙尊要带弟子，那不如……就多带两个。”
　　唐书头顶的小揪揪颤巍巍，他白长一副精明相，此刻被仙尊幽幽盯着，涨红了脸，愣是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掌教师兄真是没埋没晏醉玉对他宁扒皮的美称，晏醉玉就跟他多要了一份银钱，他转头就给晏醉玉加任务。
　　事已至此，总不能把小弟子赶回去，再说，由仙尊亲自带领出的任务，肯定比他们在校场上操练半月更有用，晏醉玉遥遥冲青云上的方向竖了一个中指，转头，对两位小弟子无奈地笑了一下：“掌教可能是怕我路上累着，送你们俩来当苦力，东西收拾好没？”
　　陆百川和唐书一人背着一个小包袱，小鸡啄米式点头。
　　晏醉玉颔首，示意贺楼打开乾坤袋，让他们把包袱放进去。
　　乾坤袋内有乾坤，可以收纳进远超外表的物什，但重量是恒等的，里面装了多少东西，落在手上就有多重。
　　陆百川和唐书也不知道带了什么，包袱看着不大，实际瓷实得要命，贺楼绷着脸，把分量十足的乾坤袋扎紧。
　　他刚要箍到手臂上，晏醉玉探手过来，取走乾坤袋，兀自摸索一番，拎出了那个小钱袋，旋即目的明确地将钱袋递给贺楼，乾坤袋扔给陆百川，动作之自然，态度之平淡，让猝不及防的几个弟子莫名觉得哪里不对，又哪里都对。
　　扶摇仙尊还很客气：“辛苦。”
　　陆百川立即挺直腰杆，“不敢！”
　　离庄子最近的城镇，叫虞云城，好巧不巧，便是之前闹禽畜瘟的城池，晏醉玉御剑带着三个弟子落在城外，都不必费心找，盛夏时节，嫩草叶生得绿油油的一大片，放眼望去皆是。
　　陆百川和唐书两腿直战，面有菜色，勉强彼此扶持着，过了一会儿，见晏醉玉没注意他们，索性往下一滑，半死不活地瘫在草地上。
　　唐书：“我这辈子……都不想学……御剑了……”
　　仙鹤速度太慢，晏醉玉急着赶路，区区四人，他御剑也带得下，便将三人一把薅上了剑。
　　陆百川和唐书新弟子入门，还未曾接触到御剑，但他们不是没有见过别人御剑，相较而言，扶摇仙尊绝对是不同凡响、不拘一格。
　　陆百川隐忍地控诉：“我差点……被掀下去……”
　　晏醉玉御剑速度快，为了避开高空鸟类，大拐弯是常事。陆百川和唐书上剑时是站着的，一刻钟后一人抱着仙尊一条大腿，被风吹得涕泪横流。
　　唐书稍加回想，胃里一抽，直接干呕。
　　贺楼走过来看他俩一眼，秉承着同窗情谊，他皱皱眉，友好地问了一句：“要喝水吗？”
　　贺楼比他俩好一点，可能是日日扎马步的缘故，他下盘稳当，伏低身子趴在晏醉玉身后，被扶摇仙尊挡了大半的风，虽然过快的速度导致两耳嗡鸣，但脸色还好。
　　陆百川道了声谢，从他手中接过水囊。
　　给两位同窗喂了点水，贺楼自认仁至义尽，快步奔到晏醉玉身边，蹲在他边上，跟他一起端详那些碧绿的草叶。
　　“我们不是要去庄子吗？”装模作样端详一会儿，贺楼没端详出个二五六来，不耻下问：“这草有什么古怪？”
　　晏醉玉微微拧着眉，说：“没有。”
　　转而又道：“便是没有，才更奇怪……”
　　陆百川休息了片刻，精神好了大半，挣扎着过来，正要出声询问，便见扶摇仙尊紧锁眉头，从地面扯了一截草叶，凑到眼前细看片刻，而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放进了嘴里。
　　陆百川：“……”
　　晏醉玉动作快得不容旁人发问，陆百川眼睁睁看着，唐书眼睁睁看着，就连贺楼也是眼睁睁看着。
　　三人目瞪口呆沉默片刻，旋即更令陆百川错愕的事情出现了——贺楼默默盯了晏醉玉一会儿，有样学样，从地上扯了截草叶，塞进嘴里咀嚼。
　　“有点酸。”唐书说。
　　陆百川猛地扭头，唐书不知何时也捏着一片草叶子，牙齿咬了一半，像在品鉴什么稀世美味一样，满脸严肃。
　　申时四刻，天气灼热，城外行人寥寥。
　　幸好行人寥寥。
　　否则三位修士齐齐伏地，啮食草叶的模样被人撞见，必为一桩奇景，说不定还会流传后世，作为令后世修士们引以为戒的反面材料。
　　陆百川看唐书还要吃，忍不住道：“你——”
　　“你们吃什么呢？”
　　说这话的不是陆百川，是晏醉玉。
　　他站起身，将唐书往嘴里送了一半的草叶子扯出来，气急反笑，“我试一下毒，你们也敢跟着吃？我就一会儿没看着，就给我惹祸，赶紧吐了。”
　　他捏着那半截草，冲唐书天灵盖上不轻不重抽了一下，唐书被抽了个警醒，磕磕巴巴道：“试、试毒啊，我还以为是仪式呢……”
　　仙尊吃了，仙尊亲徒吃了，囫囵是个什么原因，先跟着学了再说。
　　晏醉玉没空再教训他，转头去捏贺楼的下巴。
　　“没吞吧？吐出来。”
　　贺楼皱着眉，避开他伸到嘴边的手，往旁边呸呸两声，然后跟他说：“你吐了没？这个好酸，别吃。”
　　“吞都吞了，不吞怎么试毒？”晏醉玉没好气道，少顷，忽然反应过来，略带讶异：“你知道我不吃酸？”
　　贺楼擦着嘴边的汁液，站起来，“我看出来了。”
　　在陵江时他给晏醉玉喂了一颗酸杏，仙尊泰山崩顶不色变的脸当时就僵硬了，后来他给晏醉玉带饭，食盒底层摞着新鲜瓜果，但凡跟酸沾点边的，晏醉玉从来不多看一眼，每回都精准无误地挑拣出绝对不会出错的甜瓜，那么多回下来，就是个傻子也看明白了。
　　旁边的唐书顺嘴表了一句忠心，“仙尊，现在我也知道了。以后我就是您的试酸先锋！”
　　晏醉玉不理他，手掌抚了一下青草，连根拔起来一把，用帕子包着，让陆百川放回乾坤袋，回程时带回缥缈。
　　“门中在研究虞云城疫病，我们今晚在城中歇脚，我顺道看看而已。”
　　他没说的是，这一看，真看出些问题来。
　　虞云城疫病之所以能上报仙门，就是因为这次疫病的起因古怪，缥缈遣人驻守半月，多番排查之后，怀疑是食饲中掺杂了毒物或者祟物，其中被列为主要怀疑对象的就是这种草，但他方才尝过，确认没有异样，如果门中的判断没有错，那研究方向就出错了。
　　至少，单一的这种草，不足以致病。
　　……
　　虞云城是重要关隘，也是方圆百里最热闹的城池，陆百川和唐书出身平凡小镇，鲜少能见到这种场面，甫一进城，就被喧嚷人声搅得五迷三道。
　　两人左看看右看看，兴奋乱窜，晏醉玉远远缀在后面，贺楼倒是稳重，安静地跟在他身边，但也免不了四处张望，看见街头喷火杂耍，还会诧异地惊呼出声。
　　晏醉玉心里挂着事，逛了没片刻，便招手喊来唐书，在他耳边如此这般嘱咐完，转身朝贺楼露出一个笑。
　　“好好玩。”他含笑在贺楼耳边念了一句。
　　唐书也不知道接了晏醉玉什么委托，拉着贺楼的手，冲晏醉玉拍胸脯，“保证完成任务！”
　　等贺楼回过神来，晏醉玉的背影已经淹没在人海中，素白衣摆若隐若现，继而不见踪影。
　　贺楼安静地望着那个方向，缄默不语。
　　唐书一开始没注意他的异常，热情推销：“贺楼贺楼，你有什么想吃的吗？那边有糖人我们去买糖人吧，我听说你出来没带衣裳，你喜欢什么料子？还是你喜欢成衣？贺楼贺楼……”
　　唐书声音清脆，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像一串扯断了线的珠子，可落在贺楼耳中，仿佛底下垫了一层软棉，沉闷又模糊，根本听不清。
　　大约是他沉默得太久，唐书和陆百川对视一眼，前者小心翼翼地觑他的神色，忐忑道：“贺楼……仙尊就离开一会儿，你……这么舍不得他啊？”
　　贺楼眨眨眼，一个激灵，从愣神中清醒过来。
　　“啊，不是。”他抿了一下唇，含混道：“我发呆而已……”
　　“呵……呵呵。”唐书干笑两声，假装自己信了，拉着贺楼往热闹繁华的地方走，“要不我们还是先去买衣裳？去晚了成衣店要关门的，吃食铺子会开到很晚，不急一时……”
　　贺楼顺从地被他拉着，垂着眼睛没看路，兜头撞上一个人，仓促之间，他好像还踩了对方几脚。
　　“我操……没长眼睛啊！”
　　贺楼刚想道歉，对方跳脚大骂起来，他眉头一紧，抬眼打量。
　　是个与他们年纪相仿的少年，穿一身杏黄劲装，腰佩玉带，头顶华冠，乍一看还以为是哪家出游的小公子，可他手中又把着一柄三尺长剑，从下意识横剑的熟练动作来看，俨然是位修士。
　　他样貌生得不错，此刻横眉怒发，看起来有些扭曲，不等贺楼说话，他厌恶地扫了一眼三人，在贺楼左脸那道伤疤上停留片刻，骂了一句「丑八怪」，扭头怒气冲冲地走了。
　　贺楼：“……”
　　唐书静了一会儿，陡然反应过来，撸着袖子破口大骂：“说什么呢！有没有礼貌有没有家教！狗东西过来吃我一掌！！”
　　陆百川吓了一跳，连忙抱着他的腰把他拦回来，“你收敛一点你这脾气，别给仙尊惹祸……”
　　“是我惹祸吗？仙尊要是在这儿直接当场结果他！狗嘴里不吐象牙张嘴就拉……”
　　贺楼被骂了一句，没什么反应，听二人吵，倒是隐约有点头疼。
　　他们相识不过短短一日，彼此秉性都不了解，之前说话都客客气气的，贺楼还真没见过唐书如此暴躁的样子，当真是小身体大能量，“可……可以了，不用管他。”
　　他手忙脚乱地抓住唐书乱踢的脚，尽力安抚，“我不生气，不生气……好，你也不生气……”
　　唐书可以跟陆百川红脸，却不好意思波及贺楼，讪讪地安分下来，“不生气就好，我……我头脑发热，你别见怪……”
　　贺楼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尴尬地扯出一抹笑。
　　三人逛到颇晚，才回晏醉玉提前订好的客栈，贺楼被唐书按着脑袋买了四身衣裳，提着大包小包进门，问过掌柜才知道，晏醉玉早就回来了。
　　“……”贺楼抿着嘴角，告别两位小伙伴，飞快上楼。
　　屋内点着一豆灯火，晏醉玉刚刚沐浴过，发尾湿润，眉眼被热气氤氲得很是柔和，贺楼敲门之前，他正提笔写信。
　　敲门声起，规规矩矩，响了三声。晏醉玉落笔的动作一顿，立刻弯了眉眼。
　　“进来。”
　　唐书和陆百川不敢大晚上敲他房门，小二敲门会说明来意，这样不合时宜的拜访，这样的敲门声音，除了小疯子，别无他人。
　　门被推开来，晏醉玉没有抬头，手上迅速写完最后几个字，贺楼的脚步带着一点轻快，逐渐靠近，而后窸窸窣窣地跪坐在书案边上。
　　晏醉玉搁下笔一抬眼，愣了一下。
　　他早知道贺楼容貌炽盛，第一次见面就曾用漂亮来形容这个少年，但贺楼平日里总是粗布短打，头发乱糟糟束成马尾，不说折损，至少把惹眼的外貌遮掩了三四分。
　　如今换上合身劲装，护腕束得紧紧的，肩背削瘦却笔挺，高马尾箍上狮首发冠，蓬勃的少年意气扑面而来，任谁看了都要夸赞一句，好俊俏的儿郎。
　　晏醉玉扫了一眼，目光落在腰上——宽腰带，白玉钩，将衣料束出些许褶皱，勾勒得腰肢劲瘦纤细。
　　晏醉玉看了一会儿，有点移不开眼。
　　贺楼：“师尊？”
　　他一句话不说，进来时还信心满满等待夸赞的贺楼不由得局促起来，搭在书案上的手指不自觉蜷着，“你、你觉得，不好看吗？”
　　晏醉玉恍然回神，目光从腰间，移到贺楼忐忑不安的脸上，心好似被谁的爪子忽然挠了一下，有些痒，痒得他声音都压低了。
　　“特意穿来给我看的？”
　　贺楼耳根红了一小片，“不，也不是，我刚好穿着，听说你回来了，想给你看看……”
　　他停顿一下，又说：“唐书今天晚上，非拉着我买衣裳，我知道是你怕我舍不得买……”
　　晏醉玉支着额头，暖黄烛光下，贺楼雌雄莫辨的五官柔和得像一幅画卷，他视线下垂，姣好的唇不自觉抿着，白皙脖颈因为紧张迅速晕染上绯色。
　　怎么会这么软……
　　晏醉玉诧异之余，不免失笑。
　　叩仙大会没过多久，贺楼浑身浴血、眼神锐利如刀子的模样还历历在目，那时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一匹狼崽，能吃人的狼崽。眼下……
　　晏醉玉觉得，自己要吃了他，他都会乖乖的。
　　所以，小崽子是谁对他好，就对谁露肚皮是么？
　　“好看。”晏醉玉觉得自己的嗓子应该被温水泡过，否则怎么会吐出如此温柔绵长的声音，“好看极了。”
　　贺楼眼睛一亮，目光还没抬起来，先展露出笑颜，然后他猝不及防跟晏醉玉对上视线，刹那间心跳一停，转而如擂鼓般疯响起来。
　　“我……”
　　他吐了一个音节，就忘了要说什么。
　　晏醉玉懒懒地撑着额头，眼尾闲散地翘起，唇边含笑，他望向贺楼的眸子是一泓深湖，古井无波又似有涟漪，只是湖底太深，看不透藏着什么。
　　他还饶有兴致地：“嗯？你怎么？”
　　贺楼被那低沉温润的一声「嗯」砸了个晕头转向，脱口道：“你声音真好听。”
　　晏醉玉愣了一下，俯身低低地笑起来。
　　“你……大晚上来敲我房门，就为了给我看你的新衣裳，然后夸我声音好听？”
　　这话怎么听怎么不对，晏醉玉故意捉弄，贺楼百口莫辩，“不，不……”
　　他不了半天，瞥到晏醉玉桌上摆着未写完的信纸，连忙转移话题：“你，你刚才在做什么？”
　　晏醉玉笑了一阵，舍不得再欺负他，顺着话头道：“给宗门写信呢，没什么大事。”
　　贺楼脑子还浑浑噩噩，顺嘴就往下接：“疫病的事？你查到了？”
　　晏醉玉讶然侧目。
　　贺楼话出口就后悔了，恼得差点撞墙，明明之前想好……旁敲侧击，一点一点从晏醉玉口中挖出消息的，现在这样，明显他自己已经逾越地将该揣摩不该揣摩的都揣摩完了。
　　万一是机密……
　　晏醉玉倒不像生气的样子，他让贺楼坐近点，问：“怎么说？”
　　贺楼僵着，不敢说。
　　晏醉玉失笑，“我不生气，这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我们去庄子，本来天黑之前能赶到的，不用在虞云城歇脚。”贺楼仔仔细细地瞄着他的神色，心下稍定，“我想，你应该是特意来查虞云疫病的。”
　　晏醉玉：“那你觉得，我为何要先查虞云疫病？”
　　贺楼迟疑：“可能，虞云疫病和庄子的事，有关联？”
　　晏醉玉敲击桌面的动作一停。
　　那个庄子在郊外山间，离虞云城不过十里，掌教师兄给他看飞燕宗的信件时，里面提到，庄子四周野草遍布，生长飞快，晏醉玉立刻就想起，虞云城外的新草也是割完一茬还有一茬，他常年在外行走，当时就敏锐地注意到这个共同点，索性先到虞云城一趟，查查草的问题。
　　可偏偏这草，没有任何问题。
　　那很有可能，引起疫病不是单一的草叶，还有别的因素，所以他方才去城里找了几家农户，还有畜牧场，把平日喂禽畜的食饲列成单子，准备寄回宗门。
　　贺楼这个聪明鬼，就算什么都不告诉他，他也会自己猜。
　　晏醉玉不知想到什么，忽然扶额，啼笑皆非。
　　他知道贺楼为什么大晚上来敲门了。
　　不是为了给自己看新衣裳，也不是为了夸自己声音好听。
　　——他是希望，能跟晏醉玉，更亲近坦诚一点。
　　“我……”晏醉玉吐了一个字，便又哑口无言。
　　晏醉玉以往行走在外，大多是孤身一人，习惯了暗自琢磨，从不与人商量，也很少明确地表达自己的意图。
　　现在带着小徒弟，竟然也是不声不响，还要人家猜自己的心思。
　　就拿下午城外吃草的事来说，倘若他当时能多说两句，或许贺楼和唐书不会像白痴一样上行下效。
　　上回贺楼借打饭之名熟络同门，他还责怪……
　　结果他自己，一个德行。


第26章 
　　贺楼看他纠结万分, 一会儿笑一会儿摇头的样子，很是不安。
　　“师尊……”他瞪圆眼睛，趴在桌上去看晏醉玉挡住的面容, “我就算说错了，你也不用这样吧……”
　　我猜得太离谱, 将你气疯了？
　　晏醉玉摇摇头，琢磨一番, 把自己的思量简略跟贺楼说了一遍。
　　“哦, 那你今晚查到什么了吗？”贺楼难掩高兴，但又不好意思表现得太明显, 不太自在地去看他放在书案上写了一半的信件。
　　“什么都没查到，此事一时半会儿急不来, 我跟宗门通个气, 只是怕芳华她们浪费太多时间。”
　　事实上, 今晚这一趟可以说是无功而返, 疫病出来后城中食饲换过好几次，芳华仙尊的推测也早便流传出去，现在城中早就不用草叶做食，而是换了新的猪草，但疫病仍在。芳华走时既然猜想问题出在食饲上, 那当时的食饲配比必然早就记录下来，晏醉玉今晚的调查, 本是想看看能不能有新的发现，可一圈转下来，一无所获。
　　芳华做事细致, 晏醉玉能发现的东西, 她不会错过, 但她应该不会像晏醉玉一样莽到直接吃草，所以信件的中心思想只有一个——草没毒，我吃了。
　　等贺楼磨磨蹭蹭地跟晏醉玉交流完，已是后半夜，他看着窗外的月色，意犹未尽地把信推回原位，“那……我回房了？”
　　晏醉玉送他到门口。
　　翌日清早，一行四人踏着朝露上山。出事的庄子名叫香取山庄，是十年前虞云城里的一位富户名下的财产，不过后来出了事，那富户携妻儿来香取山庄避暑时，连仆从近百口人全部失踪，找不到尸骨，跟如今庄子的诡事一模一样。
　　“据说这个庄子前身，是块乱坟岗，也不知那富户中了什么邪，非要把这块地皮买下来建造山庄，这不，没两年就出事了。”
　　说话的这人，名叫钟关，中年得道，外貌自然也维持在中年，国字脸，昂藏七尺，说话时声如洪钟，晏醉玉被他「晏兄」长「晏兄」短地在耳边念了几句，耳根发麻，眼前还有金光乱闪。
　　“这两天……还有出事吗？”晏醉玉忍着头晕，微笑问道。
　　“没，附近的村民早便搬走了，沿途两个村子出事后，也空了大半，庄子「吃人」，似乎是有范围限制的。”
　　出事的村民，都是在月圆夜半梦半醒间，自发走入香取山庄，此后就人间蒸发，在民间一传，就成了庄子「吃人」，也有说是女鬼勾魂夺魄，食人血肉，反正流言四起，现在周边村镇，都有些人心惶惶。
　　说话间，钟关重重地拍了一下晏醉玉的肩膀，将猝不及防的晏醉玉差点拍个趔趄，晏醉玉想他肯定是修体术的，否则手劲怎么会这么大？
　　“晏兄，你们清早赶路，一定没来得及好好用饭，我让弟子烙两个饼，就着大葱吃，甭提多香了！”钟关热情洋溢地给他们指了指旁边忙碌的小厨房。
　　钟关是飞燕宗驻守的负责修士，境界不差，再过两年，机遇到了，或许能晋升尊位，但眼下还是差了点，也正是因为差了点，飞燕宗才将他留下来。
　　若说缥缈算一流仙门，那飞燕最多是个三流，惨失一名仙尊之后，怎么敢再将宗门内顶尖力量往香取山庄送？但他们接了委派，又不能撒手不管，只能让实力还看得过去的钟关留守。
　　从山脚通往香取山庄，要经过两个村子，中间还有零散农户，离山庄最近的农户已经举家迁往山下，留下一个空壳院落，钟关不拘小节，索性向他们租借了这院子当做驻点。
　　此刻这驻点，不少穿暗红色弟子服的飞燕弟子进出忙碌，生火的生火，做饭的做饭，拾柴的拾柴，晏醉玉用余光瞥了一眼小厨房，几个弟子撸着袖子，熟练至极地和面烙饼。
　　他们不像来斩妖除魔的，像出门春游。
　　烙饼还要稍许时间，晏醉玉没推拒他的好意，温和应下，然后问：“庄子在哪？我们想先去看看。”
　　香取山庄离他们的驻点不过一里地，走两步就到了。
　　“不到月圆之夜，是真看不出什么异样。”钟关一面说着，一面打开庄子大门铜环上特质的锁，晏醉玉往里走了两步，视线豁然开朗。香取山庄占地广阔，当时也是富户名下数一数二值钱的财产，就算荒废了，从盘旋曲折的红木回廊和美轮美奂的层楼叠榭也能看出曾经的辉煌。
　　穿过待客厅堂，晏醉玉一眼看到后院那汪碧潭似的湖泊，讶然：“不是说这里以前是乱葬岗吗？哪来的湖？”
　　钟关啧了一声，“还能哪来的，那富户自己挖的呗！好像说是……先挖的这片人工湖，然后依湖建造的山庄。”
　　贺楼三人跟在晏醉玉身后，此前一直亦步亦趋不敢多话，听到这里，唐书终于忍不住：“他不嫌晦气啊！”
　　“谁说不是呢！那地底下全是尸骨，泥里搀着血肉，挖湖？湖里飘着的，指不定是什么呢。”
　　庄子环绕曲折，地形复杂，晏醉玉昨晚被贺楼提醒，今天便多了个心眼，开始在意起三个小弟子的锻炼，于是让他们各自选一个方向，分头查探，看能不能找到什么有用线索。
　　他自己也选了一个方向，随便转悠两圈，就知道钟关所言不虚。不到月圆之夜，这座庄子除了久无人住，蛛网遍布灰尘积厚，根本没有异常，连阳气都十分充足，白天走进来，绝对看不出这是个闹鬼的庄子。
　　整个庄子，唯一有些不对的就是那汪人工湖，动机奇怪，风水也不好，但钟关说他们下潜过好几次，湖底不深，轻易就能看到全貌，查不出有什么不对劲。
　　眼看没有收获，晏醉玉不打算浪费时间，从一道侧门出了庄子，在院墙边，果不其然青草茂盛，足有好几尺高。
　　他蹲下身来细看，这种青草边缘呈锯形，特征不明显，乍一看倒是跟虞云城外的草差不多，但究竟是不是一种，不好用肉眼判断。
　　晏醉玉踌躇一下，伸手掐了一截，正要往嘴里送。
　　贺楼从侧面探出个脑袋，两人不期然对上眼。
　　“……”
　　贺楼的眼睛倏地就瞪大了。
　　他没有说话，但眼神里的意思非常精彩纷呈，大概可以翻译为：你为什么又吃草？
　　晏醉玉沉默了一下，有点百口莫辩的意思。
　　贺楼的眼神中的意味还在持续变幻，晏醉玉觉得自己再不声不响，那聪明的脑袋瓜可能就要给自己扣一个「爱吃草」的怪癖，于是放下草来，正直地跟贺楼说：“我真的不爱吃草。”
　　贺楼：“……”
　　不说这句还好，说完这句，贺楼看他的眼神更古怪起来。
　　“我不是要管着你啊……”贺楼迟疑半晌，犹犹豫豫，“这个，草，它吃多了不好，你想吃野菜，我可以给你做，当然你是仙尊你吃什么都可以，我就是提醒一下……”
　　晏醉玉无奈至极地听着，忽而耳根一动，听见侧门廊下传来脚步声，还有碎碎低语。
　　“阿弥陀佛……各位父老乡亲大哥大姐，我不是有意打扰你们，此番前来，就是为了调查真相，你们在天有灵，给我指引一点线索吧，最、最好是不现身那种……”
　　唐书的声音很有特色，晏醉玉一听就分辨出来了。
　　贺楼没晏醉玉灵敏，慢半拍才听到动静，正要回头打个招呼，脸都未曾撇过去，旁边横伸出一只手，勾住腰带，直接凌空将他提了起来。
　　等贺楼回过神，他已然被晏醉玉捂住嘴，按在侧门外的墙上。
　　两人靠得极近，晏醉玉流墨一般的长发从肩颈滑落，刺进贺楼微敞的衣领里，贺楼呼吸急促了一下，本能挣扎。
　　“别动。”
　　晏醉玉压低声音在他耳畔，有些恶趣味地说。
　　他明显是故意逗人玩，挑着眉梢，要笑不笑，欺身压着贺楼，故作危险姿态：“既然被你发现了我的大秘密……让我想想，是杀人灭口呢……还是……”
　　贺楼盯着他邪气的眉眼，怔愣片刻，慢慢红了耳根。
　　并、并没有被威胁到。
　　相反……
　　怪怪的。
　　晏醉玉附在他耳边，继续道：“如果你诚心诚意地向我认错，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嗯？”
　　贺楼浑身抖了一下，喉结滑动，过了好半会儿，才哆哆嗦嗦地说：“我，我错了。”
　　“我不接受。”
　　“你——”
　　晏醉玉绷不住，趴在他肩头，低低笑出声来。
　　“贺楼……聪明的脑袋，不可以发散太过，我只是在很认真地查案子……下回再这样，我定要罚你，打你屁股。”晏醉玉笑够了，眼睫微敛，煞有其事地恐吓。
　　贺楼只听到了最后四个字。
　　“打，打屁股？”
　　他情不自禁地往墙上贴了一下，似乎想护住自己可怜的臀部。
　　因着这一个无意识的小动作，晏醉玉回去时又笑了一路。
　　钟关安排弟子烙的大饼早便出锅，晏醉玉等人一进门，他就喊人搬来小桌子搁在院里，摆上热腾腾的烙饼，脆生的大葱，还有两碟大酱。
　　“晏兄，你一定要尝尝，这是我老家那边的做法，恁香了！就大葱，沾着酱，神仙也不过如此！”钟关有一股莫名的自来熟，以及热情好客，晏醉玉刚刚领教过，现在已经能非常熟练地招架，但空口吃大葱……他没见过这种吃法。
　　贺楼三人紧巴巴挤在一块儿，推拒不过，各人抱着一块烙饼，正干巴巴地啃，面对钟关的推荐，使劲讪笑，无论如何也不敢对大葱下手。
　　钟关给他们演示：“大葱……沾点酱，裹在烙饼里，咬一口！”
　　四人还没有反应，钟关先闭上眼，如食仙药，喟叹：“娘嘞。”
　　晏醉玉趁他闭眼的间隙，往门口望了一眼，飞燕弟子们大大咧咧蹲在门口，左手一个烙饼，右手一根大葱，一边吃，一边谈天说地。
　　此前缥缈宗一直有修真界最接地气的仙门之美称，现在看到飞燕，晏醉玉觉得他们当之有愧。
　　什么叫朴实无华，这就是。
　　晏醉玉尝试着拿起一根大葱，卷进烙饼里，试探咬了一口。
　　钟关看似五大三粗，其实细心敏锐，要不然也不能稳稳在飞燕占据一席之地那么多年，他是第一个发现晏醉玉的尝试的，当即合掌朗笑，“晏兄果真不落俗套，哈哈，滋味如何？若是吃不惯也没关系，中午我让弟子做江南菜。”
　　晏醉玉细品了一下，“说不上来……但滋味尚可。”
　　烙饼有些干，晏醉玉去厨房用葫芦舀了水，仰头喝净，笑道他们一行就四个，不必迁就，让钟关按飞燕弟子的习惯来。
　　钟关一锤拳头，简直想跟晏醉玉结拜。
　　饭后晏醉玉和钟关搬了两把小凳子坐在树下，一边纳凉一边讨论山庄的事，关于香取山庄的传闻很多，钟关早前已经收集得很齐全，省去晏醉玉许多功夫。
　　“当年买下这块地的富户，姓任。任家家大业大，子孙繁茂，据说当年虞云城北郊三座山头都是他家的，有一日游玩经过附近，在曲水湖歇凉，觉得景致甚好，就把这座山头也买了下来，但曲水湖附近不适合建山庄，便在一里之外挖了人工湖，连通曲水湖，再以人工湖为中心，建造屋舍……”
　　“曲水湖？”
　　“对，曲水湖是方圆百里最大的湖泊，夏季时常有人去那纳凉，离这不远。哎，我们喝的水，就是从曲水湖挑来的，甘甜清冽，用来泡茶也十分不错。”
　　晏醉玉笑了一下，“既然山庄的湖泊连的是曲水湖的水，两个湖泊大小迥异，那应该会随着天月盈缺而出现不同程度的潮汐现象，钟兄注意过香取山庄湖的水位高低吗？月圆之夜的异象，会不会跟这有关？”
　　钟关一愣，“这我还真不知道。”
　　晏醉玉广闻博识，兼之常年行走在外，见得多，知道的也多，很多东西一听就能找到突破点。早年间他曾在一个秘境中见过此等异象——两个湖泊相连，一大一小，每晚固定时间，小的湖泊水位会慢慢下降，一月当中，每日的下降程度还不尽相同。
　　后来晏醉玉下过湖底一趟，发觉每当月亮出现，湖底会出现类似旋涡的水流，将小湖的湖水「吸」到大湖里。
　　晏醉玉说：“无妨，我们今晚一看便知。”
　　他说罢，正要站起身，忽而头晕目眩，整个人踉跄了一下。
　　“哟！”钟关眼疾手快扶住他，大吃一惊，“这是怎么了？那个谁！晏兄那个小徒弟，快过来照顾你师尊！”
　　他喊了两声，贺楼急匆匆从门外闯进来，见晏醉玉嘴唇发白，满额虚汗，当即变了脸色，蹬蹬蹬从屋内搬了躺椅，扶着晏醉玉躺下。
　　“怎么了？是不是中暑？”贺楼仔细观察着晏醉玉的面色，看不出别的，只觉得像极了李大夫以前说过的中暑症状。
　　晏醉玉摇摇头，若有所思地去探自己脉象。
　　他没回答，钟关瞥一眼满脸焦急的小徒弟，替他答了，“应该不是中暑，你师尊这种境界，轻易不会经历凡人的小病小灾。”
　　贺楼眉头皱得死紧，那是怎么？
　　晏醉玉手搭着脉搏，若有所悟，“钟兄，你们宗门离虞云城不远，应该记得虞云的疫病吧，那你还记得那些猪啊……鸡啊，疫病发作时有什么症状吗？”
　　“症状？无非就那几种呗，高热，呕吐，其余的我也记不清了。”
　　他刚说完，看见晏醉玉伸手去探自己额温。
　　钟关：“……”
　　不是吧？
　　“你……得了猪瘟？”钟关古铜色的面容，因震惊而微微扭曲。
　　晏醉玉摇头。
　　钟关：“那……鸡瘟？”
　　晏醉玉无奈，给了他一个白眼。
　　钟关尴尬，不好再问。晏醉玉点着躺椅扶手，偏头询问：“贺楼，你记不记得，从昨晚到现在我们都吃了什么……”
　　“你昨晚没用饭，今早陪我们吃过两个小笼包一口豆浆，刚才吃了半个烙饼两口大葱没沾酱。”贺楼想也不想，念顺口溜似的。
　　晏醉玉微微一怔，似乎是没料到他观察如此仔细，记得如此清楚。
　　“好，我知道了。”好半晌，他压下心底异样，避开贺楼担忧的目光，喊来唐书和陆百川，迅速吩咐：“百川，你速去最近的村庄，买来二十头家畜；唐书和贺楼进城，把我们吃过的东西原样全买一遍，口味分量，尽量不要有偏差，出城时在城门口多割些青草……”
　　贺楼还没听完，就已经露出不愿的神色，他抓了一下晏醉玉的手，欲言又止。晏醉玉对二人嘱咐完，看向他，“你不去，唐书知道我吃过什么？”
　　贺楼要说话，晏醉玉难得正色，说：“贺楼，这是正事。”
　　贺楼：“……”
　　唐书被二人这生离死别的架势吓到，胆战心惊地问：“仙尊……出什么大事了吗？为什么我们要进城？”
　　他其实还想说，您不是想支开我们一个人孤苦伶仃地承受苦难吧？那不得行的！
　　晏醉玉叹了口气，把自己的症状和猜想简洁地表述了一遍。他昨天所料果然不错，疫病根本就不是疫病，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有传染性，但现在他自己出现了症状，就是最合适的突破口，将昨晚抵达虞云城后所食所行全部排查一遍，定能找到根源，根源找到，宗门那边就好对症下药。
　　唐书听得有些云里雾里，他不知道晏醉玉私底下已经追查过疫病起源，只觉得这桩差事来得莫名其妙，上午他们还在看山庄，下午就查疫病了，当仙尊的，都这样走一步看三步吗？
　　虽然晕乎，但基于内心对晏醉玉的无脑崇拜，唐书还是认真地跟仙尊保证：“仙尊放心，一定完成任务。”
　　晏醉玉好说歹说，安慰贺楼自己真的没事，才把人赶出了门。
　　他是真没事，这点病症，体内灵气运转一周天就好了，若非如此他也不至于冒冒失失乱吃草，寻常毒物对他没用，而且猪得了病都能撑个两三天，实在剔除不了他就回宗门找芳华救命，只要时日够多，怎么都能找到解决之法。
　　三人出门去后，晏醉玉脸色已好许多，他自觉无大碍，只是有些口渴，正要去厨房舀点水喝，钟关脸上蒙块帕子把他给拦了。
　　“晏兄。”他眉宇成川字，义正言辞，瓮声瓮气，“猪瘟会传染，你还是不要乱走，先待在房里，要吃什么喝什么我给你送去，为保证弟子们的安全，等你完全痊愈我再放你出来走动。”
　　晏醉玉：“……”
　　我谢谢你。
　　贺楼三人赶在午饭之前回来了。
　　陆百川抓了二十多只活鸡，他担心不够用，还跟村里多订了二十头，随时可以去取；贺楼和唐书站在桌前，正将食物分成均等大小的分量。晏醉玉呆在屋内听动静，钟关的担心不无道理，疫病既然能在禽畜之间传染，现在他得了，不代表不会传染给人。安全为上，他索性封了门窗，隔着窗纸指导贺楼。
　　青草和小笼包，青草和豆浆，青草和大葱……
　　一下午时间，所有晏醉玉吃过、贺楼三人没吃过的搭配，全试过了。
　　没有异常。
　　晏醉玉陷入沉思，喃喃：“莫非不是吃食……”
　　他又将自己昨晚走过的地方捋了一遍。
　　还是不对。
　　他昨晚没去过特殊的地方，最关键的是，如果引发疫病的根源有某一个地方的特殊性质，那虞云城疫病应该有核心爆发区，再逐步外泄，可他之前问过，虞云疫病是全城性突然爆发的，根本查不到源区，所以才从食物入手。
　　外头安静下来，晏醉玉隔着墙也能嗅到垂头丧气的气息。
　　他在屋内踱步几圈，余光忽而一凝，落在角落的茶壶上。
　　“水……”
　　“水！”
　　与他的呢喃声同时响起的是屋外贺楼铿锵有力的一个字，不消片刻，外头又窸窸窣窣忙碌起来。
　　晏醉玉怔愣片刻，唇角不由自主地翘起。
　　天将将暗下来时，贺楼来敲他的屋门，难掩激动，“师尊，找到了，是青草和水！”
　　晏醉玉微叹了口气，终于——
　　外间一片喧闹，吵吵嚷嚷，贺楼三人试验时，飞燕弟子几乎全部出动，从旁协助，自然也要共享这份成功的喜悦，他们甚至在院内升起篝火，晏醉玉隐约听到有飞燕弟子高声跟钟关炫耀：“长老，我立功啦！”
　　钟关中气十足的声音在院内响起：“功什么功？！还不把这些鸡清出去！想得鸡瘟啊？！”
　　他们又叽叽喳喳地清理起来，晏醉玉被这氛围感染，不由自主地把手放到门栓上，下一秒，窗纸上映出钟关人高马大的身影，他一把将贺楼拨开，“别在这儿，你师尊隔离呢，你离远些，别传染你！”
　　然后他刚正不阿地隔着一扇门，跟晏醉玉说：“晏兄，我刚刚去山下问了医师，医师说这疫病很容易复发，症状消失之后最好再观察两个时辰，啊，你就再歇一歇，我们保险起见啊！”
　　晏醉玉：“……”
　　作者有话说：
　　嘤，别催别催，我更辣；
　　感谢在2022-08-28 23:35:27-2022-09-03 19:49:3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鹿鹿的朱丽安娜 65瓶；温暝 30瓶；费几、白夜 20瓶；高岑、Aaaaaa、小九 10瓶；此人不存在 9瓶；缥缈 6瓶；soired 5瓶；岁穗、棾姑娘、作者大大加油 2瓶；一叶归尘、女人类、星瑜、双莲影芒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7章 
　　查到源头, 晏醉玉让钟关写封信，将详情交代清楚，速速寄回缥缈。
　　曲水湖的水有问题, 厨房便是从曲水湖挑的水，晏醉玉也是喝完水之后出现症状, 既然能蔓延到虞云城，那虞云城的日常用水必然有曲水湖分流, 晏醉玉问钟关通向曲水湖的水流有几支, 钟关却说不上来。
　　“我所知的就有三条，但还有很多山涧, 有些水流很小很微弱，除了经常进山的山民不会有人注意, 还有暗流, 这个东西, 平日里也没人计量, 一时半会真不知道。”
　　晏醉玉：“那就用死办法查，沿着曲水湖转一圈，先把明处的找出来，按我们今天这样，每条支流取水, 喂给家禽，一点一点缩小范围, 排查出水的问题究竟出在哪里，是山上的支流，还是整片湖。”
　　钟关影子映在窗上, 点了点头, “好, 现在天色太晚，湖边不安全，明天再……”
　　“不用，就今晚！”贺楼忽然出声，坚持道：“离太阳完全落山还有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内，我们能转完半边曲水湖。能找到一条是一条，找到一条水流便做好标记，取水带回来，今晚先试验一部分，明日就能轻松很多。”
　　晏醉玉有些犹豫。
　　贺楼：“师尊，太阳落山之前，我一定回来。”
　　晏醉玉：“贺楼，不急这一时……”
　　贺楼默不作声。
　　哪里不急？若不趁你出来前多处理一些，你又拿自己做试验怎么办？
　　我不能再看见你，脸色苍白地躺在躺椅上了。
　　师徒二人两相沉默，钟关没了法子，叹气道：“要不这样，我带他们去，我看着他们，天黑之前，一定一个不差完好无损地给你带回来，怎么样？”
　　事已至此，晏醉玉也不好再拦，耽搁时间。
　　钟关带走了所有弟子，整个驻点倾巢出动，就剩了一下孤寡老人晏醉玉。
　　侧耳听着脚步声远去，晏醉玉一点不客气地拉开房门。
　　人都不在，隔离个鬼。
　　心里如是想着，但临出房门前，他还是用衣袖捂了口鼻，尽量避免触碰物什。
　　暮色西沉，他走过林间小路，去往庄子。
　　——钟关带人去查水源，他便单独查庄子，两不耽误。
　　走时忘了跟钟关要钥匙，晏醉玉不能走正门，只好翻墙，幸好山庄院墙建得高，能拦下大部分凡人，所以飞燕宗没有额外在四周留禁制。
　　天幕低垂，光线熹微，虽然还未完全入夜，但庄子已经半陷在黑暗里，一片万籁俱寂深不可测，晚风呜呜吹过，不知哪处腐朽的房门吱呀乱响。晏醉玉吹亮火折子，找到钟关等人先前留在檐下照明的几个灯笼，一一点亮。
　　还未靠近湖泊，他便听到轻而舒缓地拍浪声，隐隐约约自后院传来。晏醉玉提着灯笼穿过厅堂，远远地瞥了一眼湖泊，眯起眼。
　　白日间幽静如碧潭的湖泊此刻有规律地泛起涟漪，溅起的水花打湿岸边经年无人走过的石子路，留下一大片濡湿的痕迹。
　　还真有潮汐现象。
　　他将灯笼钩挂在假山嶙峋处，脱下外衣，预备下水一趟。
　　虽然钟关很肯定地告诉晏醉玉，他之前带人去过水底，甚至是好几趟，但既然之前没人注意潮汐现象的存在，那很可能，水底下还是有未能被注意到的细节。
　　在晏醉玉眼里，整座庄子最怪异之处就是这个人工湖，从富户挖湖的动机，到无数人凭空蒸发在庄子里，最大的可疑点就在湖泊。
　　——明知底下是乱坟，为什么要挖湖？历来商贾之人重风水，富户是个什么品种的异类跟风水反着来？出事的人全部销声敛迹，就算是被怪物吃了也该留下几块骨头吧？这庄子倒好，一滴血都见不到，惨叫也无，相较于被「吃」得干干净净，晏醉玉更倾向于庄子内还有一个未被发现的空间、或者出口。
　　如果是后者，人工湖与曲水湖相连，夜晚人工湖的水被「吸」到曲水湖底，那这「吸」的过程中，会不会还有一些别的什么？比如尸体？
　　晏醉玉将外袍随手一搭，撑着岸沿，缓缓下水。
　　人工湖面积不大，深度却有些古怪，钟关此前说湖泊不深，那是相较于其他大湖而言，晏醉玉下潜的过程中粗略估算了一下，发觉湖泊竟有三丈深，对于居人的山庄别院来说，这实在是一个极其危险的数字。
　　这意味着，若是庄子里的人意外落水，淹死的可能性非常大。
　　湖底水草缠绕，间或矗立着几座沉默的礁石，晏醉玉时间卡得刚刚好，此刻湖底全是大大小小呜咽鸣叫的漩涡。
　　他向其中一个漩涡游去。
　　——
　　曲水湖旁，火把星星点点连成一片，贺楼从密林间钻出来，拧紧了手中水囊的塞子。
　　太阳高高缀在西边，只剩了一个尾巴，暮色由灿金转为橘红，能见度迅速降低，钟关洪钟似的嗓音悠扬地在林间萦绕：“小兔崽子们，集合了，都给我滚过来——”
　　贺楼垂眸数了一下腰间的水囊，虽然不甘心，但还是抿抿唇，抬脚往钟关的方向走去。
　　临近了，听见钟关正在清点人数，“五六……十……还有一个呢？！”
　　贺楼连忙举手。
　　“不是你，我算你了。”钟关扭头看他一眼，烦躁地拧出川字眉，“哪个？！是哪个小崽子还没回来？！”
　　这时，人群中的高个子陆百川四下一扫，“唐书！”
　　他一声喊完，似乎意识到点什么，扭头就往身后的山路上奔。
　　贺楼愣了一下，也拔腿跟上去。
　　钟关斥骂一声，看着原地十多个小萝卜头，不敢离开，只能朝他们吼：“一刻钟后，不管找没找到人，都先回来集合！”
　　陆百川没应声，贺楼也没应声。两个人跟没耳朵似的。
　　于是钟关又低骂了一句，“要命的小崽子！”
　　唐书所负责的区域，有一道溪流，中途拐进了个岩洞，他找不到岩洞的出口，仗着水性好，妄想凫水而下，判断水流走向。
　　俗话说得好，淹死在水里的一般都是会游泳的。
　　唐书就是个惨痛的例子。
　　他被岩洞中杂草缠住，好死不死脚抽筋，差一点直接见阎王。
　　陆百川将人从岩洞里抱出来时，唐书已经昏迷，浑身湿透，贺楼皱着眉，正要上前把脉，陆百川拦了他一把，双手交叠在唐书胸腔上有规律地挤压了两下，而后猛地俯身，吻上了唐书的唇。
　　贺楼：“？”
　　这是可以的吗？！
　　相较于他的目瞪口呆，陆百川神色如常，仿佛这是再寻常不过的应对措施。如此亲密行为，贺楼不好意思细看，却免不了总用余光瞥去，一边疑惑，一边震惊。
　　吻了一会儿，陆百川直起身，又按压了片刻，不太满意地捏住唐书的下巴，覆上去，撬开唇齿。
　　贺楼：“……”
　　你们这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怎么亲一次还不够，要一直亲？
　　话本子里男主角亲醒女主角也不是这么个火辣吻法。
　　他兀自不可理喻，偏偏就在这时，唐书呛咳几声，哇地吐出不少清水，悠悠转醒。
　　贺楼：“……”
　　醒了？
　　亲醒了？
　　好牛的仙术。
　　陆百川把唐书救醒，总算松了口气，身体后仰，撑坐在地。
　　一偏头，见贺楼神色古怪，也没多想，顺嘴解释了句，“我们老家那边的落水急救土法子，很有用，你要想学下次我教你。”
　　贺楼想起他俩嘴对嘴的模样，忙不迭摇头。
　　不了，谢谢。
　　这时的贺楼坚定地认为，自己永远不会使用这项有伤风化的仙术。
　　半个时辰后，他打脸了。
　　晏醉玉跟着漩涡，抵达曲水湖底，他几乎将偌大一个曲水湖都梭巡了一遍。
　　没有尸体，没有残肢，没有异常。
　　他估摸着时间，此刻贺楼等人应该还在曲水湖上方沿岸排查，此时出水，说不定会被钟关抓个现行。
　　他索性从曲水湖和香取山庄湖泊连通的地方直接游回去。
　　自山庄湖底上浮的时候，他忽而在湖底感受到一丝隐晦的灵力波动。
　　那股波动极其细微，仿佛只是水浪微弱地起伏了一下，换做旁人，或许并不会注意。
　　可晏醉玉眼睛一眯，精准地回头看向某一个地方。
　　他在水底，跟某样不知道是否存在的东西，无声对峙了半刻钟。
　　全神贯注下，那样的灵力波动却没有再出现过，好似只是一瞬间的错觉。
　　晏醉玉历来是宁可错找也不能放过，眼睫若有所思地垂下，指尖微动，掌心浮起淡淡碎光。
　　下一刹那，无形的灵力波势不可挡地冲刷过湖底的每一寸空间！湖水凭空掀起浪潮，湖面上更明显，水浪高高跃起，又排山倒海般砸下！
　　嗡——
　　晏醉玉很清楚地感受到，灵力波掠过某片区域时，受到了无形的阻碍。两股力量相撞，在水中撞出悠长的呜鸣声。
　　释放的灵力波被反弹回来，晏醉玉一时不察没能化解，胸腔钝痛，呛了一口水。
　　他深深地往那个方向望上一眼，不再试探，转身上浮。
　　一丈之隔，全透明光幕结界在他转身的刹那闪烁一下，结界另一端，腰间缠着锁链的浮肿女尸睁开全黑的眼睛，无声无息地注视着远去的人类背影。
　　上了岸，晏醉玉被水呛了一路，有些难受地平躺在草地上。
　　他平静地阖着双眸，缓和紊乱的气息，脑中却一刻不停地分析着——
　　湖底有生物，他感受到了目光。
　　结界类似于镜子，能反弹攻击，对背后的存在，同时起到遮掩和保护的双重效用。
　　结界绝不可能出自普通修士之手，很可能是哪位大能布下的，存留至今，晏醉玉在上面感受到极为精纯和古老的波动，存在的时间必然超过百年。
　　结界不可暴力破除，否则伤及己身。暂时没有拆除思路。
　　结界后必定留有空间，失踪的人……或许在那里能找到踪迹。
　　……
　　晏醉玉一点点整合思路，结合庄子前主人的古怪行为，渐渐有一些猜测浮在心头。
　　“师尊——”
　　思忖间，有人喊着他的名字，从正门进了后院。
　　晏醉玉指尖无意识崩紧了一下，而后辨识出声音的主人，浑身松懈下来，情不自禁勾了一下嘴角。
　　他想，呦吼，竟真的按时回来，小疯子学会听话了。
　　贺楼老远就看到廊下挂着的几盏灯笼，匆匆找过来的急切情绪瞬间缓和不少，能有闲情挂灯笼，晏醉玉应该没遇到什么棘手的麻烦。
　　这样想着，他又忍不住有些埋怨——单独行动也不知道留个信，把大家都吓慌了。
　　钟关要是能听到他的这句心声，一定又要骂：吓个屁，那么大个人还能丢不成？不在肯定是去找线索了，他什么修为？你们什么修为？轮得着你们来担心他。
　　但贺楼就是没有自知之明，担心得要命。
　　钟关只好给了他庄子的大门钥匙，让他进去看看，还嘱咐他不要冒进，确认安全再进去。
　　贺楼选择性听话，只听到进去看看。
　　“师尊——”步入廊下，贺楼看到躺在草地上悄无声息的人影，提着灯笼的手抖了一下，呼吸骤停。
　　晏醉玉懒散躺着，等小徒弟过来扶自己起身。
　　他听到贺楼匆忙奔过来的脚步声，不由失笑，想出声让贺楼悠着些，却不料下一瞬小徒弟一个猛扑，踉跄着扑倒在他身上。
　　晏醉玉还没反应过来，胸口被毫无章法地揉按了两下，贺楼干燥的唇，亲了上来。
　　“……”
　　晏醉玉愕然睁眼。
　　作者有话说：
　　断在这里，我有罪……


第28章 
　　夜凉如水, 庄子陷在岑寂中，远处几盏灯笼微微晃动，光影摇曳着勾勒出贺楼的轮廓。
　　他紧紧闭着眼, 似乎害臊极了，耳根烧得通红, 连带着眼皮褶皱也晕出一抹绯色来。半个时辰前他还评价这样的仙术「不成体统」，可看见晏醉玉湿漉漉地躺在草地上, 像溺水的唐书一样紧阖双眼时, 什么风化体统都是狗屁，他自知医术浅薄, 救不了人，只能照搬硬套陆百川使的那套仙术, 死马当活马医。
　　此刻他只恨自己, 当时为什么不看得细致些, 以至于现在用到晏醉玉身上, 除了知道要按胸口、要亲亲之外，旁的错漏百出，仙术这种东西，差之毫厘谬之千里，也不知道能不能发挥用处。
　　他闷头亲了一会儿, 心如擂鼓地坐起来，浑身都在发烫, 呆坐了片刻，才想起来还有步骤二。
　　他又继续去按压晏醉玉的胸口。
　　……
　　晏醉玉觉得自己猪瘟可能还没好，而且病入脑子了, 要不然怎么在贺楼睁眼的前一刻, 竟然鬼使神差地选择了两眼一闭, 继续装晕。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这是个啼笑皆非的乌龙，他不是没处理过这样的事件，只需要装作不经意地睁眼，三言两语，揶揄打趣，乌龙的尴尬就会随风而散，这样得到的结果，是最体面的。
　　他的眼皮撩开薄薄一条缝隙，看见贺楼弯下腰来探听自己的心跳和鼻息，神情凝重，担忧都写在脸上，顿时觉得自己挺不是东西。
　　想不明白就回去再想，别让贺楼大半夜陪着你在湖边挨冷受冻。
　　他暗骂了一句，不着痕迹地长吸一口气，正要如此这般面色如常微笑着睁开眼，贺楼两手一用力，把他刚吸进去的一口气给活活压出来，旋即捏住他的下巴，又莽莽撞撞地亲了上来。
　　这次比较热辣，贺楼掰开晏醉玉唇齿的缝隙，生涩地探进舌尖。
　　晏醉玉胸膛剧烈起伏，他一口气刚吸就被压出来，脏腑不由得泛起痒意，涌起强烈的咳嗽欲望，可贺楼还在不知所云地舔着他的齿根，他头疼欲裂，只好自力更生，伸出手扣住贺楼半边侧脸，唇舌灵活地一顶。
　　舌尖相触的一刹那，贺楼浑身一颤，被晏醉玉轻易拉开来，或许是这个亲吻的时间太长，涎水分泌过多，分开时竟然拉扯出一条暧昧的银丝。
　　贺楼愣愣地摸着下颌上残余的分不清是谁的口水，坐在草地上发呆。
　　晏醉玉终于能偏过脸去，自如地咳嗽起来。
　　他憋得太狠，咳得惊天动地，贺楼慢半拍反应过来，膝行过去给他顺气，“师尊，你没事吧……”
　　晏醉玉缓过气来，搭着他的手，视线不经意掠过他的嘴唇。
　　廊下的灯笼映亮贺楼半边面容，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有些模糊，唯独唇上水渍未干，还在闪闪发亮，那是刚刚被亲出来的痕迹。
　　可能被他这样盯着，有些紧张，贺楼无意识地伸出舌尖舔了一下唇缝。
　　晏醉玉喉头发紧。
　　他连忙移开目光，尽力让自己看起来若无其事，“我没事，很晚了，回去吧。”
　　贺楼讷讷应声，想扶他起来，可晏醉玉半点不见溺水脱力的症状，一个起腰灵活得要命，甚至有余力回过头把贺楼从地上拉起来。
　　两人齐齐站好，可谁都没有先动作，不知为何，气氛中凝结着一种古怪的沉默。
　　相对无言半晌，晏醉玉接过贺楼手上的灯笼，清清嗓子，打破沉寂：“还有什么事吗？”
　　“？”贺楼迷茫抬头，“我没事啊。”
　　有事的不是您吗？
　　“哦。”晏醉玉点点头，看了一下四周，想起身处何地，找到方向往廊下走，“那走吧，应该是往那走。”
　　应该？
　　贺楼匆匆拾回他落在假山上的外衣，小跑赶上去，“你把衣服披上……”
　　“不用。”晏醉玉后脑长了眼似的，一个灵活闪避，错开贺楼的手，“我是师父，你穿。”
　　贺楼更迷茫了，“可是你湿着啊。”
　　“哦没事。”晏醉玉云淡风轻，“我喜欢湿着，湿湿更健康。”
　　贺楼：“……”
　　回去路上，贺楼好几次想拉晏醉玉的手试试体温，都被晏醉玉巧妙地避让开，几次三番下来，他怎么也看明白了——晏醉玉在避着自己。
　　贺楼耷拉着脸，心里瞬间酸涩起来，肩头披着沾染着晏醉玉气味的外袍也抚平不了他的委屈。
　　我担心你一个晚上了……
　　我那么着急地去找你，那么迫切地救你，你为什么不理我？
　　我做错了什么？
　　他兀自沮丧，下山的路到了夜间并不好走，野草及腰，晏醉玉不知何时走到他前方趟路，忽然出声：“今天那个救我的法子，你跟谁学的？”
　　贺楼被他吓一跳，脚底下被草茎勾住，一个趔趄，晏醉玉迅速退后，拿后背把他接住了，反手揽着他的腰，却并没有回头。
　　“夜路难走，小心。”
　　他说罢，便立马撒手，仿佛贺楼是什么洪水猛兽似的。
　　贺楼盯着他的背影，郁闷烦躁，“陆百川。”
　　“陆……”晏醉玉舌尖抵着上颚，卡住自己的语言体系，他有预感，这会儿不克制一下，自己不晓得能说出什么屁话来。
　　“哦。”
　　最终，他忍耐地以这一个字结尾。
　　贺楼不知道这哦是哦个什么，但他听出晏醉玉话里的不悦，顿时更觉冤枉。
　　我多学一个仙术，这仙术还救了你，合着我学错了？
　　本来这个话题该到此为止。
　　但临近驻点，远远看到熹微的灯火，晏醉玉忍了又忍，怕不问自己能气得好几晚睡不着，只好开口：“怎么教的？”
　　“还能怎么教？亲身演示呗。”贺楼莫名其妙。
　　行。
　　晏醉玉心道，不问几晚睡不着，现在问了，这一个月都别想睡了。
　　他转过身去拿额头抵着树干，缓了一会儿，还是想挣扎一下，“怎么个……亲身演示法？像你我方才……一样？”
　　贺楼想了一会儿，肯定点头。
　　没错，我就是按照他救唐书的步骤来的，一点没差。
　　晏醉玉开始给自己掐人中。
　　千算万算，没料到陆百川……这混账崽子，他死定了。
　　晏醉玉怒气冲冲地想。
　　“你到底为什么生气？”贺楼看他一副气得不行的模样，也恼了，“我今天晚上什么都没做错，你让我按时回来，我回来了，我去找你，也是向钟关长老请示过的，你、你——”
　　他「你」了半天，没了下文，只能烦躁地抓抓头发。
　　晏醉玉知道贺楼想岔了，可他没法解释，因为他自己也琢磨不透。
　　说什么？说我听到你跟陆百川亲昵，心中生气？
　　为什么生气？
　　我不知道。
　　晏醉玉敏锐地察觉到自己心态有异，可短时间内他实在无法梳理清楚，找不到根源，便无法回答这个无解的问题，只能道：“我没生气……”
　　“明明就有，那样明显，你少糊弄我。”贺楼被冷落一路，正恼火上头，本能撅了一句，说完便回过神来，不知所措，“不，我不是发脾气……”
　　晏醉玉平素纵容他，但涉及大是大非，从不放任，贺楼不知道「与师尊顶嘴」这项算不算大是大非，一时惴惴不安。
　　“没关系，你可以跟我发脾气。”沉默少顷，晏醉玉轻声说。
　　这话出口的刹那，他知道，自己找到了症结所在。
　　——他对贺楼不经意流露出的纵容，已经远超了寻常师徒相处的合理范畴。
　　或许不止纵容。
　　还有宠爱、关注、在意……和情感。
　　远超合理的情感……晏醉玉不敢想那是什么。
　　一路的心绪起伏，及至此刻，才真正冷静下来。晏醉玉眼眸低垂，睫羽上压着远处农家院落的一点柔和碎光，温柔又沉重。
　　他抱着胳膊，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再度重复：“你可以发脾气，可以不高兴，可以对我冷脸，我能做的，你都能做。”
　　“你不需要克制自己，需要克制的……是我。”
　　最后半句话，贺楼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
　　他起初觉得晏醉玉是在降低身段安抚自己，可是细听过后，又好像有别的深意。贺楼眉间蹙成一团，苦思冥想，仍旧无法清楚地解析晏醉玉那一瞬间复杂的眼神。
　　“好了，别傻站在这。夜晚蚊虫多，再呆下去，我们真就成了口粮了。”晏醉玉不敢让他多想，贺楼脑子灵活，心思细腻，真让他细细琢磨，就算眼下琢磨不透，也总有看清的那一日。
　　他将灯笼往前一递，笑着给贺楼照亮前路。
　　“小徒弟，别多想，往前走。”
　　从他们所站的地方到驻点，最多只有半里，他们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静默而温馨地并肩走过这一段路，晏醉玉依然不接受贺楼的触碰，可他始终含笑，和风细雨地为贺楼打一盏灯。
　　直到小院门口，唐书和陆百川一人一边为他们开门，口中念叨着：“仙尊你们终于回来了……”“再不回来我们就要去找了……”
　　晏醉玉看着陆百川在自己眼前晃啊晃，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消散了。
　　被仙尊单独叫到屋内的陆百川很茫然。
　　仙尊指尖点着桌面，一开始语调还很散漫，似乎只是闲话家常，“你今天下午……干什么了？”
　　陆百川精神一凛，心道，这是仙尊在考察我啊！
　　于是他将下午找了几条支流，其中几分聪明才智，几分临危不惧，几分雷厉风行一一细说来，说完胸膛一挺，等待仙尊的夸奖。
　　晏醉玉：“你再仔细想想，别的呢？”
　　陆百川作细想状。
　　他继续细想。
　　他还在细想。
　　晏醉玉没了耐心，指导道：“你……你教贺楼什么了？你想想。”
　　门外听墙角的唐书和贺楼面面相觑，唐书朝里面努一努嘴，无声问：你学什么了？
　　贺楼：“……”
　　他果然是因为这个生气！还说没有！
　　贺楼郁闷不已，转身就走。
　　唐书和陆百川都能学的仙术……我为什么不能学？就因为我灵脉还没重塑好吗？
　　可是我已经学会了！我用它救了你！
　　我很聪明的！
　　屋门打开，一道劲气打在唐书额上，打得他痛叫一声。
　　“知道痛就好，再敢听我墙角，下回罚你来斜竹里打扫猪圈。”晏醉玉淡淡的语调自里传来。
　　唐书忙屁滚尿流地跑了。
　　屋内，陆百川恍然大悟，“啊，仙尊你不会是说那个溺水急救的法子吧？我没教他啊，他说他不想学。”
　　“不想学？”晏醉玉疑惑地重复，忽而发觉自己忽略了一个关键，“你为什么要教他溺水急救……他今天溺水了？！”
　　扶摇仙尊倏地站起身来，就要朝外走去。
　　陆百川忙道：“没，他没溺水，是唐书，唐书那傻子，凫水找流向，被水草缠了脚，幸好我跟贺楼去得及时……”
　　晏醉玉扶着门框，在门边静站片刻。电光火石间，他厘清了来龙去脉，知道自己闹了个多大的笑话。
　　“仙尊，是……出什么事了吗？”陆百川小心翼翼地问。
　　“没有。”晏醉玉扶额，活活被自己气笑了。
　　“你今天……救了唐书？”整理好思绪，他敛眸一笑，抱着胳膊，又变回那个气定神闲的扶摇仙尊，“唐书现在如何？”
　　陆百川：“他？他好着呢，刚捞上来就活蹦乱跳了，我们俩是水乡长大的，从小与水为伴，凫水学得比走路还快，溺水一次，就是马失前蹄而已，不是大事。”
　　晏醉玉问：“你们是一个地方出来的？”
　　“对，我们一个镇子的。”
　　确切来说，陆百川和唐书，是从小一起玩泥巴的情分，用文雅一些的说法，就是总角之交，新生当中就他们二人格外熟络，天天混在一起，陆百川也习惯去哪儿都带着一颗呛口小辣椒。
　　晏醉玉慢声道：“那套溺水急救法，是你们那边的方法？”
　　“土法子，不值一提。”
　　晏醉玉闻言一笑，“我瞧着效果不错，回头报给药堂，让芳华仙尊评估，若是可以，最好在宗门里推行开来，诶，这法子好学吗？”
　　陆百川顿时精神振奋，眼睛明亮，“好学啊！我们那边人人都会，可简单了！”
　　晏醉玉拍拍他的肩膀。
　　“做得好，你立功了。”
　　陆百川出来时，昂首挺胸，神采奕奕，活像打了鸡血。
　　夜深人静，弟子们早都洗漱好上床歇息，农家院地方不大，拢共就四间房，四五弟子挤着一张大通铺，晏醉玉坐在院子里乘凉，间或听到震耳欲聋的呼噜声。
　　他按捺不住问钟关：“你这些弟子怎么都跟你似的豪放不羁？好歹是仙门，能不能给他们灌输一点仙气？”
　　钟关听得不别人编排手底下的小弟子，跟晏醉玉拌嘴，“你仙，你仙得都去养猪了。”
　　飞燕宗钟关长老，跟缥缈宗扶摇仙尊，在收徒方面是两个极端，后者宁缺毋滥，名声在外多年如今也就一个小徒弟，钟关长老就不同了，桃李满天下，如今随他驻扎在此的，全是长老的宝贝亲徒。
　　晏醉玉嘁了一声，跳过这个话题。
　　他跟钟关聊起庄子里那个湖，“结界的强度，我生平罕见，庄子底下压着的，恐怕不是善茬。”
　　钟关略略一想，觉得奇怪，“听你这么说，当初任老爷挖湖，兴许也没如今传得那么简单，结界在湖底，我们肉眼看不见，当初挖湖的时候难道不会接触吗？”
　　结界有实体，只是肉眼看不见，并非触摸不到，既然要保护结界后的存在，这个结界必然是抗拒生人出入的，它的作用应该不仅是反弹攻击，还有隔绝外界。如今结界浮在湖底，说明当初任老爷挖湖的过程中，连带着结界也挖了出来，一铲子下去，被看不见的东西反弹掀翻，施工的工人不会觉得奇怪？
　　晏醉玉不紧不慢道：“我在想，或许我们将因果弄错了，由于传闻误导，我们一直猜测任老爷挖湖的目的是引曲水湖入山庄，但有没有一种可能，是先挖坑，挖到一些不能见人的东西，才引曲水湖做成人工湖泊遮掩？”
　　钟关皱紧眉头，缓缓摇头，“那不对，如果挖到不能见人的东西，再用土填上不就好了？何必大费周章，引湖水做人工湖？”
　　现在查到的都是冰山一角，真正的前尘往事还没有浮出水面，他们只能依据现有讯息进行推测，而这样的推测，没有足够的事实支撑，往往能轻易推翻。
　　晏醉玉暂时持保留意见，“不好说，这样，我们还是从任家入手，你将之前收集的相关消息都整合一遍，最好是一字一句都不要漏，我明日仔细看看，看能不能找到突破口。”
　　钟关：“行。”
　　简略开了个小会，两人也预备歇息。出门在外，就算是仙尊也没有挑剔的余地，晏醉玉懒洋洋洗漱完，跟钟关挤上一张床铺。
　　两刻钟后，扶摇仙尊听着耳畔如雷的鼾声，生不如死睁开眼。
　　天一亮，钟关集合所有小弟子，继续去排查曲水湖支流，晏醉玉死在床上，任凭钟关吼声如雷，也不肯睁眼。
　　扶摇仙尊没有别的陋习，唯独睡懒觉这一条，此生难改，更何况他昨夜饱受摧残，凌晨才入眠，此刻就是拿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不会起身的。
　　贺楼早知道晏醉玉的习性，并且认为无伤大雅，他看钟关拎着晏醉玉耳朵吼，沉不住气上前去拦：“你别吵他，让他睡，我是他徒弟，我去也是一样的。”
　　他绷着脸推开钟关的手，像只护犊子的老母鸡。
　　晏醉玉是入眠，又不是长眠，钟关紧着耳朵喊，肯定被吵醒了，可他实在困倦，睁不开眼来。听到贺楼维护的话，迷迷糊糊伸手揽住小徒弟的腰，头抵在贺楼腹部，感动得直哼哼，“哼……好贺楼，乖宝贝……”
　　贺楼被「乖宝贝」三个字烧得满脸通红。
　　钟关实在对付不了他，果断放弃，带着一众弟子乌泱泱出门，驻点又只剩下晏醉玉一个空巢老人留守。
　　日上三竿，晏醉玉终于睡饱。
　　他从厨房拿了一个烙饼，卷成团啃，拖着躺椅坐到树下遮荫，手里还摇着一把蒲扇，惬意得不行。
　　吃过早饭，他在房里找到钟关整合好的任家传闻。
　　关于任家，十年过去，能收集的消息着实有限，最出名的便是任家举家失踪的怪事，刚出事那一年，虞云城流言纷纷，很多人说这是遭了报应，但具体遭的什么报应，外人又说不大上来。
　　任家跟陈家不同，陈家上有官府，再往上有仙门，后台一个叠一个，出事后还会封锁消息，将罪恶锁在一亩三分地。可任家虽是富户，却只专心赚钱，不怎么与官府打交代，与仙门倒是偶有往来，但这种家大业大的人家，最怕晦气缠身，跟仙门交往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唯一有争议的地方，大约是任家的家事。
　　当时的任家老爷好色成性，见异思迁，先后娶了四任夫人，妾室填房更是不计其数，诡异的是，这些夫人嫁入任家时都是如花年华，身体康健，过不了两三年，便恶疾缠身，通常在入府五年之内就会香消玉殒。出了这样的事，女方家中自然要闹，可前后闹了好几次，也没查出什么不妥，夫人们好似真的只是身体江河日下，最后只能归结于任老爷克妻，得了一大笔银钱后，不了了之。
　　因着任老爷的勤耕不辍，任家那一代人丁兴旺，直系的公子小姐便足有二十余名，其中有两个比较受关注。
　　其一是行七的一位小姐，闺名任如容，虞云城的百姓都唤她容小姐。她时常在外行走，帮着任老爷处理生意上的事，可堪是巾帼不让须眉，这个外人看来雷厉风行不好相处的姑娘，私底下也有女儿柔肠——她偏好侍弄花草，喜欢看漂亮的花绽开，最爱的，是当地一种叫「醉胭脂」的海棠品种。
　　另一位，是行十三的小少爷，相较任如容的出名方式，这位小少爷就不那么光彩——他是因心智低下而闻名的。
　　小少爷名任睿风，任家出事那年，他十六岁，据说六岁时发了一场高烧，烧坏脑子，自此心智就停留在六岁。任老爷不喜欢他，虞云百姓对他也多有嘲笑，最疼他的，是他同父异母的姐姐，任如容。
　　而任家在香取山庄出事之前，任睿风已经失踪整整六个月零五日。


第29章 
　　晏醉玉盯着那个六月零五日瞧。
　　任睿风失踪, 任家没有派人去找，即便任老爷对这个孩子不在意，这样的态度, 未免太冷漠了。
　　晏醉玉敲着躺椅扶手想，这其中必有隐情。
　　他出神间, 沙沙的脚步声不知何时靠近来，来人似乎有心打他个措手不及, 故意轻缓了脚步。
　　晏醉玉漫不经心地垂下眼, 在对方倾身时猛地反手一扣！揪着后领将人翻到怀中。
　　旋即他看清来人面容，扼喉的力道一松, “贺楼？”
　　贺楼捂着脖颈干咳。
　　晏醉玉失神片刻，将他扶正, 手抵在他背后替他平气。
　　晏醉玉不无好笑地说：“你这是做什么？”
　　贺楼显然是临时跑回来的, 额发被汗湿透, 白皙的脸被晒得泛红, 他咳了一会儿，缓过神来，四下一看，脖颈渐渐爬上红色。
　　他正以一种十分亲昵的姿态侧趴晏醉玉怀中，仙尊单手扶着他的腰, 另一只手从他面前绕到背后，一下一下地拍着, 几乎是将他整个人无死角地抱在怀里，垂眸往下看时，呼吸就洒在贺楼发顶。
　　“还好吗？”
　　贺楼浑身僵硬地点点头。
　　于是晏醉玉疏离地松开手, 彬彬有礼地虚扶着他站起来, 整个过程举止温和周到, 透着股莫名的距离感。
　　贺楼敏锐地感觉哪里不对。
　　但晏醉玉微偏着头，含笑问他：“怎么回来得这般早？有事？”
　　他便将方才一瞬间的异样抛诸脑后，一拍额头，张望着寻找起来。
　　“找什么？”
　　贺楼缄口不答，只闷头搜寻，最后在丈许开外的地方捡回一样紫白交织的物什，在晏醉玉目光扫过来前，他警惕地转过身来，将东西藏到身后。
　　可晏醉玉五感超群，只瞥一眼，就看清，那是个紫白色的花环。
　　他还在思忖小徒弟偷偷编花环要送给谁，那头贺楼磨磨蹭蹭地挪到他面前，在躺椅边上蹲下，仰着小脸看他，眼巴巴的。
　　他说：“师尊，我不该跟你发脾气。”
　　晏醉玉迟钝一秒，眼睫不自觉眨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跟我发脾气？”
　　话一出口，他便想起来，哑然失笑，“昨晚？”
　　贺楼羞愧地点点头。
　　其实不止昨晚在树林内，后来晏醉玉把陆百川叫进房内，询问那个溺水急救法时，贺楼自己胆大包天地生了好久闷气，尤其听说晏醉玉因为那个法子夸了陆百川，更是恼得一晚上没睡着。
　　他质疑晏醉玉偏心，还在心里偷偷骂他来着。
　　可到早上，天光从窗户洒进来，他一下子就清醒了。
　　他惭愧地说：“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喜欢我学那个，但你肯定有自己的原因，你待我那么好，我全然忘了，就因为这一件事，就在心里偷偷骂你……”
　　晏醉玉安静听着，心脏酸软得不得了。
　　小疯子学会自省了。
　　好乖。
　　“我说过，你可以跟我发脾气，骂我也没关系，我不会生气。”他和颜悦色地说。
　　贺楼迟疑一下，坚定地摇头，“不，你允许我做是一回事，我该不该做是另一回事，你是我师尊，我得敬重你、爱戴你，偷偷骂你这样的行为，是非常可耻的。”
　　晏醉玉嘴角一挑，差点笑出声来。
　　但是小徒弟的自省非常正确，应该要鼓励、夸赞。
　　晏醉玉本能地伸出手，想要揉一揉贺楼炸毛的小脑袋，或者宠溺地蹭一下他左脸浅淡的伤疤。这是师徒俩常有的亲密小动作，贺楼也早已习惯，甚至下意识地把脸凑过来。
　　正是这个下意识迎合的动作，像一记闷棍，骤然将晏醉玉敲醒，伸出去的手拐了个弯，给贺楼比了个活泼的大拇指。
　　“我接受你的道歉，不错，你成长了。”
　　贺楼茫然看着这个近在咫尺的大拇指。
　　……没了？
　　他看看晏醉玉，又看看大拇指，肉眼可见的失落。
　　可晏醉玉却不敢再哄他。
　　他清楚自己有多无法无天，真动了心，全世界都骂不醒，他倒是不怕骂，但小疯子少不经事，自己是个成熟的大人，不能仗着小孩子不懂事骗出一颗心来。有些东西，最好是扼杀在摇篮里。
　　贺楼都已经学会自省，并且为自己的心中的逾越道歉，他没法道歉，至少要做到自我克制才行。
　　“好吧。”颓丧一会儿，贺楼打起精神来，从身后拿出花环，献宝似的捧给晏醉玉，“给你，赔礼。”
　　晏醉玉注视着紫白色的花环，不是特别理解，“为什么送我花环？”
　　贺楼睁大眼睛，“你不喜欢？”
　　给长得好看的人送花，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贺楼心理活动都写在脸上，小表情丰富又灵动，晏醉玉默念三声克制克制克制才没上手，有时他会觉得贺楼像一棵蓬勃生长的小树，总是默不作声闷头长高，只要给他一点养分就会飞速拔节，看起来安静寡言，但你挠挠他的树干，他就会活泼地拿枝叶蹭你的掌心。
　　晏醉玉又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他悲哀地想，以后的日子，不会都要在这样的痛苦挣扎中度过吧？
　　“喜欢。”晏醉玉若无其事，喉结攒动了一下，“但我是男子，不能戴……”
　　话未落音，贺楼听到喜欢二字，殷切地将花环递上前来。
　　晌午时分，钟关携众弟子归来。走在最前的是唐书，他毫无防备地推开门，奔到厨房舀了一瓢水递到嘴边，口中喊着热死了热死了，饮水的间隙眼珠子一转，噗地一声，全喷了出来。
　　陆百川紧跟在他身后，这样一来，就成了那个遭殃的可怜人。他抬手抹掉满脸的水，无奈道：“唐书你发什么疯？”
　　唐书朝树下努了一下嘴。
　　陆百川循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不解道：“大白天的你干嘛一副见鬼的表情——”
　　他话说到一半，舌头打结，震撼不已。
　　只见对面树下，扶摇仙尊白衣委地，单手支颐，头顶的花环开得烂漫，招摇惹眼，长发如墨一样泼洒下来，慵懒地搭着竹编椅背，仙尊唇角含笑，那叫一个人比花娇。
　　唐书惊艳之余，忍不住咂舌，“原来仙尊好这口啊……”
　　他前脚惊叹，后脚钟关迈入门槛。与唐书不同的是，钟关一进门就跟晏醉玉看了个对眼，钟长老停顿一下，退回门外确定自己没走错地方。
　　晏醉玉甚至饶有兴致地跟他打了个招呼，“嗨，官人，来玩吗？”
　　“淦！”钟关瞠目欲裂，厉声呵斥，“哪来的妖怪？！”
　　紧随其后涌进来的飞燕弟子都挤在门口，看见晏醉玉，想笑不敢笑，又怕扶摇仙尊兴致来了拿自己逗趣，只好齐刷刷望天，假装失明。
　　钟关花了一刻钟时间接受他的装扮，随后以严厉的措辞、冷峻的语气，强烈谴责了师徒俩一个偷懒赖床，一个懈怠早退的行为，听的晏醉玉捂耳告饶：“官人，你得不到我，也不要试图毁了我，饶了我罢，饶了我罢……”
　　他一副矫揉造作的姿态，钟关被膈应得面容扭曲，脸一阵白一阵红。
　　旁边弟子们憋笑也憋得很痛苦。
　　一个上午的时间，足够他们将余下所有能见的支流寻出来，暗流就暂且不花那个功夫，晏醉玉隐隐有种直觉，曲水湖的问题，很可能出在庄子的人工湖湖底，湖底下究竟有什么，得等到月圆之夜探过了才知道。
　　下午唐书和陆百川带领飞燕弟子进行试验，贺楼由于无故早退，被钟长老惩罚顶着炎炎烈日去虞云城采购补给。
　　临行前贺楼可怜巴巴地抠门框，晏醉玉头上歪歪斜斜顶着花环，鼓励他，“贺楼，不要怕，勇敢！花光他们飞燕宗的钱！”
　　钟关抄着扫帚从厨房里冲出来。
　　驻扎的农家院远离城镇，每回采购至少要七天的量，幸好米面等主食买得多店家会租给一辆牛车帮忙拉货，主要需要选买的，是肉菜蔬果。
　　这事贺楼还算擅长，他飞快挑拣好新鲜蔬菜，秤了几斤肉，花着飞燕宗的钱，私心在瓜果摊子上抱了十多个薄皮甜瓜，美滋滋赶着牛车回程。
　　农家院门前有一条笔直通坦的山路，路对面是山林，贺楼回来时，看见唐书和陆百川两人齐齐抱着胳膊站在大路上，凶神恶煞、如临大敌地看向对面。
　　贺楼奇怪地问：“你们在做什么？”
　　听到他的声音，唐书倏地回头，快步迎了上来，痛心疾首地宣布：“贺楼，仙尊叛变了。”
　　陆百川神色不虞，显然跟唐书站在统一战线，但还是提醒他，“别乱说，仙尊还没有……”
　　唐书满脸憋屈，嘟囔道：“仙尊要是真收那家伙当徒弟，我以后都不崇拜他了……”
　　贺楼捕捉到关键字：“收徒？”
　　唐书重重一点头，拉着贺楼往左侧走了两步，被树干遮挡的扶摇仙尊出现在他们眼前。
　　不只有扶摇仙尊，树下还有个十六七岁的少年。
　　贺楼记性不错，定睛一看，当即就认出来，“这是……那晚虞云城我撞的那个人？”
　　唐书：“对！骂你丑八怪的那个！”
　　贺楼：“……”
　　真的不用一直提醒我。
　　唐书言之凿凿地跟他打小报告，“他是钟关长老的亲戚，叫什么我忘了，但我跟陆百川刚刚亲耳偷听到，钟长老请仙尊收他做亲徒，关键是！关键是！仙尊没有拒绝！没有拒绝就是变相同意！”
　　谈到这里，陆百川也十分愤慨，用力点头，“对！”
　　他不想当仙尊的亲徒吗？努力这么久，他还没上位呢！怎么半路有人偷家啊！
　　走后门的都滚出克！
　　对面树林边缘，有一小块空地，地面落叶层积，那少年正在空地上使一套剑法，剑风凌厉身法流畅，旋身挥斩间如白鹤舒展，厉不厉害不知道，反正挺赏心悦目。
　　而扶摇仙尊漫不经心地倚着旁边的树干，偶尔眼睛微眯，看不出喜怒。
　　唐书恨铁不成钢地推推贺楼的肩膀，“你倒是说句话啊，我们是你的朋友，要怎么做你给一句话，要不然，咱们就趁着今晚夜黑风高，做了他！”
　　贺楼悚然：“这么血腥？”
　　他用胳膊肘拐了一下陆百川，希望陆百川能把唐书压制一些，却不成想，陆百川冷静地看着对面的少年，森然赞同，“要做得不露痕迹，不能让仙尊发现端倪，我想我们需要制定一份详尽的计划。”
　　贺楼：“……”
　　我看你俩也得了猪瘟。
　　恰在这时，晏醉玉似有所感，朝三人的方向看来，看见刚回来的贺楼，他不自禁勾了一下嘴角。
　　旋即他的目光不疾不徐地在唐书和陆百川身上游离一圈。
　　“我想到一个问题，仙尊耳力似乎不错，他会不会能听到我们的对话？”
　　唐书干笑，唇齿微动，“呵呵呵不至于吧。”
　　对面晏醉玉似笑非笑，无声地朝他们做了个口型：
　　做了谁？
　　“……”
　　“！！”
　　刚刚还大放厥词的二人，瞬间魂飞魄散。
　　他们嗷嗷叫着，落荒而逃，很快，原地只余下贺楼一人。
　　晏醉玉盯着，他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尴尬得直抠衣角。
　　唐书问他怎么想的，其实贺楼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想。
　　仙尊收徒，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旁的仙尊徒弟遍地跑，唯独扶摇仙尊只有可怜兮兮的一个小徒弟，并不是他不好，贺楼见过他对宗门的新弟子多有耐心，掌教也时常抓他去教习，可晏醉玉不爱收徒，谁也拿他没办法。
　　可以前不爱收徒，兴许是没碰上合心意的，如今遇见，说不定就收了。
　　我又能置喙什么呢？贺楼想。
　　晏醉玉隔着一段距离，隔着烈日骄阳，端详着他脸上的神情，似乎察觉了什么。
　　他轻笑一声，朝贺楼招招手。
　　贺楼不想过去，像个多余的。
　　但晏醉玉的目光实在温柔，他抗拒不了，只好一面唾骂自己没有骨气，一面巴巴地朝晏醉玉小跑，还很灵性地避开那少年的视线，靠着树干遮掩一路靠近，最后躲在树后跟晏醉玉接头，活像个来偷/情的。
　　晏醉玉忍着笑意，低声道：“躲在这里做什么？”
　　贺楼抠着树皮，正要开口，被清朗的少年音打断，“仙尊，我练得如何？可还能入您的眼？”
　　少年尾音微扬，带着清爽雀跃的朝气，贺楼手上使劲，活活抠秃了一块树皮。
　　晏醉玉余光瞥到，又忍不住笑，贺楼闷头抠树，浑然没听到他们说了什么，等回神时，少年已然走远，只留一个背影。
　　“？”贺楼疑惑地指指少年，“他，他走了。”
　　“不然呢？”
　　贺楼回想了一下，他应该不至于发个呆，人间沧海桑田吧？
　　晏醉玉似乎看出他所想，温声道：“没说几句，你呢？怎么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
　　贺楼低低道：“我没有……”
　　还没有。
　　心事都写在脸上了。
　　晏醉玉不逼他，转而道：“刚刚唐书和陆百川的话，我听到了。”
　　“嗯……”
　　“钟铭骂你丑八怪？”
　　“嗯……嗯？”贺楼茫然问：“钟铭是谁？”
　　晏醉玉叹了口气，“方才给你表演了一套剑法的那个。”
　　“哦……”贺楼温吞地应了一声，旋即小声嘀咕：“才不是给我表演的……”
　　“他骂你丑八怪，你很生气？”
　　贺楼不明白他为什么执着于这个问题，“这很重要？”
　　晏醉玉斟酌着言辞，“钟铭……是钟关的弟弟，他情况有些特殊，钟关希望能把他交给我，我正在考虑，如果你不高兴的话，我就不能收他了。”
　　贺楼想了一下，“为什么我不高兴你就不收他？”
　　“因为我……”
　　后两个字晏醉玉差点脱口而出，幸而噤声得及时，沉默片刻，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你要先回答我的问题。”
　　贺楼怀疑地觑着他的表情，思索着道：“还好……我跟他生什么气？他说我是丑八怪，我就真是丑八怪了？”
　　晏醉玉笑：“这么大度？”
　　倒不是大度，没来缥缈宗前，贺楼每天要反击的东西太多了，他要报复陈老二的毒打，要抨击陈老太爷的贼心，还要跟陈家斗智斗勇，相较而言，被骂两句实在是不值一提。
　　他这么想着，忽然反应过来，自己的回答决定晏醉玉会不会多收一个徒弟！
　　贺楼如梦初醒，当即改口，“但、但是——他骂我丑八怪，我的确不能接受，所以现在还在生气，对，挺生气的。”
　　晏醉玉双手环胸，好整以暇地凝视着他。
　　“哦？又生气了？”
　　他尾调轻飘，话音温润至极，仿佛什么都听出来了，却偏又顺水推舟地纵容着。
　　瞬息之间，贺楼福至心灵地明了了晏醉玉未吐出口的那半截话。
　　为什么我不高兴你不收他呢？
　　——因为你偏心。
　　“怎么了？怎么不说话？”
　　他呆愣得太久，晏醉玉伸出手在他眼前晃，被贺楼一把抓住。
　　“……”
　　突如其来的身体接触令晏醉玉呼吸一滞，正要泰然自若地抽回手，贺楼回神了。
　　他一记直球打过来，眼睛明亮得像被水冲刷过的黑曜石，“你犹豫，是不是因为偏心我？”
　　晏醉玉笑意凝滞。
　　似乎是觉得这样有自作多情的嫌疑，贺楼踌躇着松开他的手，赧然挠头，“我，我就是突发奇想，当然你应该不会，你那么公正……”
　　晏醉玉指尖微颤，不自觉地蜷缩起来，仿佛这样就能攥住震动不休的心脏。
　　好险，差点他娘的就被发现了。
　　还得再克制一点才行，晏醉玉暗道。
　　从树林到院门口，不足半里路，他们又走了一遍，不同的是，现下是白天，不用打灯，相同的是，气氛跟昨晚一样古怪。
　　临走近了，小院内隐约传来喝彩声，晏醉玉心不在焉没有注意，贺楼却眼尖，一眼就看到钟铭在院中央舞剑，舞的还不是方才那一套，但一样好看。
　　他步伐稍稍一顿，鬼使神差地拉住晏醉玉的衣袖，往边上走。
　　晏醉玉看着到眼前的院门离自己越来越远，不解地问：“怎么了？”
　　贺楼生生把他拖远，可站在院墙下，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晏醉玉在沉默中矗立半晌，竟也不急，从旁边低垂的树枝上扯下两段枝桠，摸索着在指间打结，过了片刻，缠出一个松松垮垮像模像样的草环来。
　　“来，送给你。”他弯眉一笑，揶揄地偏了偏头，“谢谢小公子的花环，我很喜欢，这是回礼。”
　　贺楼脸红了一下，在他愉悦的神情中找到勇气，胸膛重重的起伏几下，心中反复推敲措辞。
　　“我、我记得，你说你不喜欢收徒？”
　　晏醉玉懒散地挑了一下眉，“嗯？”
　　他是说过，以前拒绝掌教师兄时也经常用这个理由，不过究其主因是他认为自己胡作非为惯了，怕带坏小孩儿。掌教师兄常说师长如父，他又没当过爹，哪知道怎么养儿子？
　　贺楼犹豫了一下，又问：“那你现在呢？”
　　“还是不喜欢。”
　　他现在也没当爹啊。
　　贺楼却如释重负，松了口气，“那我们打个商量呗？”
　　晏醉玉没言语，他试探着，继续道：“我今天在山下，碰见一个算命的，他说，你这辈子，只会有一个徒弟……我记得你们修仙的很信这些，对吧？所以我觉得，你还是不要收钟铭，这样对你对他都不好，不是有个说法，叫什么……关门弟子嘛，我给你当关门弟子怎么样？我只有一个师父，你也只有一个徒弟，咱们在一起一辈子，就我们两个，好不好？”
　　贺楼在心中默念，菩萨原谅，我忏悔，我就撒这一个谎，就一个，以后一定好好做人，多行善事。
　　风过林叶，林叶飒飒。
　　晏醉玉默然不语。
　　贺楼忐忑，紧张地伸手去拉他的袖子，以为他的沉默是抗拒，又连忙退让，“或者你收也行！但是……你收了钟铭，就别收别人了，毕竟算命的说话还是要听的对吧？”
　　晏醉玉还是不说话，他的笑意很淡，薄薄一层糊在脸上，像一副假面，底下压着的是难以分辨的复杂情绪，头一回，贺楼完全看不出来，他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菩萨今天特别忙。
　　徒弟刚刚忏悔完毕，师父又来召唤了。师父说，菩萨，我忏悔——
　　我十恶不赦，我禽兽不如，我丧尽天良……
　　可他真是可爱。
　　菩萨。
　　我可以亲他吗？
　　作者有话说：
　　有两个收徒节点，这是第一个；
　　顺便给大家盘一下，小楼现在是17，我前面提到小凤凰比他小两岁，身高的话大概到师尊嘴巴或者鼻子左右，有点营养不良，再养几个月骨架长开，就会变成眉眼凌厉帅气逼人的男孩子（斯哈斯哈）；
　　感谢在2022-09-03 19:52:46-2022-09-05 20:11:0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Leaf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夜雨冰河、BEAN 10瓶；岁穗、双莲影芒、如水凝竹、ting、星瑜、顾森衍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0章 
　　晏醉玉有时候真的会想, 贺楼到底记了他说的多少话，那么久之前的随口一句，竟然如今还能拿来引用, 他自己都恍惚了一阵才想起来。
　　小徒弟又聪明又笨拙，还知道编故事, 可惜故事编得错漏百出，毫无说服力, 作为睁眼说瞎话的祖宗, 前面大半在晏醉玉看来，都是不及格的。
　　可最后那一句分量十足, 一下就拉高了整段话的量级，像一朵横冲直撞的焰火, 狠狠砸进晏醉玉心里, 开得五光十色, 绚烂无比。
　　晏醉玉想, 我应该随身带着留音符的，将这段话一字不差地记录下来，日后要是真把持不住，吓得小徒弟要跑，就将这段话拿出来放给他听。
　　一遍一遍, 放给他听。
　　——一辈子在一起，就我们两个。
　　自己说的话, 要算数。
　　他迟迟不做声，贺楼耐心告罄，有些急了, “你不愿意吗？你自己说不想收徒弟的, 而且, 而且我们斜竹里也住不下那么多人……”
　　贺楼死死攥着晏醉玉的袖子，开始时还满眼期冀，后来在晏醉玉长久的沉默中眼眶渐渐泛红，最终沮丧地垂下脑袋，他闷声说：“对不起师尊，我又逾越了。”
　　他拿袖子抹了一把脸，给晏醉玉行了个恭恭敬敬的礼，转身往院里走去。
　　晏醉玉倏然回神。
　　“站住。”
　　贺楼现在心态很奇怪，他一会儿觉得，师尊已经对自己仁至义尽，不应该再得寸进尺，一会儿又按捺不住生气恼火，总想朝晏醉玉发点脾气。
　　但不管哪种心态，相同的是，晏醉玉一出声，他脚就挪不动了。
　　贺楼偷偷骂自己不争气。
　　他不肯回头，拿个后脑勺对着晏醉玉，背着身一步一步往后挪。说听话也听话，说叛逆也叛逆。
　　晏醉玉无法遏制地扬起唇角。
　　“转过身来。”
　　贺楼停顿了一会儿，握紧拳头，拉着脸转身。
　　晏醉玉定睛端详他，“哟，还气哭了？”
　　贺楼不由自主地委屈噘嘴，旋即意识到什么，硬将嘴角往下撇，撇成一道可怜巴巴的上拱弧。
　　晏醉玉会心一笑，放软声音，“我没说不愿意，我愿意。”
　　上拱弧消失，贺楼嘴角上翘，目光灼灼。
　　“你说的第一种，我觉得挺好的，我同意。”
　　贺楼雀跃起来，笑出一点若隐若现的白牙，“对吧，主要是，我们斜竹里住不下……”
　　晏醉玉按捺笑意，“那要不要写份誓约书？立个字据？”
　　贺楼犹豫着，“这就不用了吧，要不然……拉勾？”
　　他觉得这主意很不错，还伸出一只尾指，可爱地朝晏醉玉弯了弯。
　　晏醉玉：“那是小孩子的把戏。”
　　贺楼苦恼：“可誓约书也太正经了……”
　　晏醉玉道：“仙门倒是有个简单的仪式，你闭眼。”
　　贺楼疑惑地眨眨眼，听话闭上了，还顺势仰起脸。
　　他感受到晏醉玉的指尖落在眉心，轻轻摁了一下。
　　“天地为证，日月山河所见。”
　　指腹滑动，渐渐往下，落在鼻骨。
　　“我忠于誓约，永不背弃，若有辜负……”
　　手指再度往下，擦过唇峰，微微停顿一下，忽然移开了。
　　晏醉玉想，古人改邪归正还得有个金盆洗手的仪式呢，他勤勤恳恳斩断情丝，总要有个正经的开端吧？
　　在把自己修成四大皆空无欲无求的活佛之前，如果连个正儿八经的吻都没有，这份情感是否太憋屈了？
　　这个逻辑十分完美。
　　我得亲他一下，这是必须要做的，晏醉玉被自己说服后，这样想道。
　　贺楼仰着脸巴巴地等，等了好久也没等来旁的举动，他犹疑着要不要睁眼看看，下一瞬，有什么东西重新覆上来，柔软微凉，似乎还有些湿润，总之不像手指。
　　“若有辜负……哼，下辈子当小狗。”
　　——
　　贺楼怀揣着对仙门誓约词的质疑，将信将疑地往院内走。
　　晏醉玉抱着胳膊斜倚院墙，唇畔上翘，也不知道做了什么，心情特别好的样子。
　　晏醉玉让贺楼把钟关叫出来。
　　钟关出来时，他坐在院外一颗大石头上，遥望着西行的旭日，双手合十，表情虔诚。
　　钟关怪异地瞄他一眼，道：“你这是……在祷告？”
　　晏醉玉肃穆地回答他，“不，我在向诸天神佛忏悔，请他们原谅我的过错。”
　　钟关：“你错什么了？”
　　晏醉玉一本正经地说：“刚刚当了一回畜生。”
　　钟关：“……”
　　所以你得猪瘟果然是有理由的对吧！
　　等他忏悔完毕，钟关没好气地问：“钟铭怎么样？我跟你说的……考虑如何？”
　　晏醉玉意味深长地朝院内一瞥，笑吟吟道：“品性上佳，天赋上佳，但我不能收他。”
　　“操。”钟关骂了一声，急得乡音都出来了，“为啥啊？”
　　晏醉玉道：“你跟他聊过吗？”
　　钟关微微一愣，“什么意思？”
　　“我问你，你为什么放低身段来跟我求人情？拜托我照顾他？”
　　钟关纳闷：“他学剑的，当然是因为他想跟你学啊……”
　　钟关锻体，钟铭却练剑，兄弟俩相差二十余岁，当年钟关早早离家求道，钟铭出生时也没有回去看一眼，后来家乡遭受天灾，父母都在那一场灾难中殉世，五岁的钟铭颠沛流离，两年后才被钟关找到，因为心中有愧，钟关对这个弟弟反而不能像手底下的弟子一样无所顾忌，又因为他们修炼的方向天差地别，钟关能教他的有限，导致这几年兄弟两的交流少之又少，相处之间总隔着一层。
　　“他跟你说的？”晏醉玉饶有兴致地挑起眉梢。
　　钟关迟疑，“倒……倒是没亲口说，但他仰慕你是真的，也说过想跟你学剑。”
　　“他想跟我学剑，却不一定想入我门下。”晏醉玉慢悠悠地说：“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他跟着你寄居飞燕宗，虽然没有正儿八经的师父，但他在飞燕长大，大家都默认他是飞燕宗的人，默认他是你徒弟——包括他自己。你这时让他拜来我门下，不管是在外人眼中抑或是他自己心里，都是一种背叛。”
　　钟关眉心皱出三道刻痕。
　　“他想跟我学剑，是为了变强；他想变强，是想保护你。”
　　钟关错愕。
　　“啥？”
　　钟关在飞燕宗地位不低，但不是顶尖强者，偏偏他战力不俗，所以宗门内苦活累活、旁的仙尊不好出面的活，都是他接，就像此次驻守香取山庄，宗门生怕再折损一名仙尊，可委派已接，不能不管，便留了钟关。
　　自古体修粗犷，越往后外貌变化越大，跟衣袂飘飘的众仙门完全是两个画风。另有即便低等级下，体修可以完全碾压别的道修，可后期一旦境界提升，体修的突破就变得异常困难，哪怕是从洪荒开始数，能修到至臻有名有姓的体修，一只手都能掐过来。正是这两点，修真界普遍不看好锻体之术。
　　飞燕宗恐怕也是相同的心态，导致钟关在宗门内定位尴尬，不上不下，还时常有闲言碎语。这些钟关不是不知道，他懒得理，只觉得问心无愧就好，可本人不在意，不代表别人不在意。
　　钟铭就是在意的那个。
　　钟铭在剑道上的天赋确实非凡，无人教导，自己摸索着能到今日，实属不易，若再有人指点一番，定能扶摇直上。钟关的弟弟钟铭，不会让飞燕宗重视，但天赋异禀的年轻剑修钟铭，足以让飞燕乃至整个修真界重新审视这对兄弟的分量。当初常德老儿要死要活非要让风彩翼拿魁首，打的就是这样的主意。
　　听晏醉玉说完，钟关怔忪了老半天，“他想得这么多呢？”
　　晏醉玉叹息一声，起身拍拍他的肩，“别老把他当祖宗供着，该打就打，该骂就骂，你一拘束，他不跟着拘谨起来了？”
　　水流排查完，山庄湖底去过，手头的事差不多都收尾，众人一下子闲下来。
　　晏醉玉终于理解第一天到时飞燕弟子春游似的惬意，这几日他也是天天搬把躺椅在树下歇凉，无聊了就去山庄里视察一下，跟皇帝出巡似的。钟关闲不下来，自己做了一把鱼竿，每天早晚去曲水湖钓鱼，能消磨大把时间，弟子们更闲，钟关一出门，他们就摆桌子推牌九，还拔秃了二十几只鸡屁股，做了十个毽子，每天早上踢毽子醒脑。
　　晏醉玉摇着蒲扇，安闲自得，“啊呀……要是每次委派，都这么清闲就好了……”
　　妖物们也不知道懂点事，向香取山庄的这位学习学习，大家要是都固定一个活动周期，以后仙尊出门除祟也不至于日日蹲守，忙成陀螺。
　　院子里热闹非凡，贺楼躲在屋内练字，跟这热闹格格不入。
　　又过两日，晏醉玉按捺不住，觉得再晒太阳，他身上就要长草了。
　　于是他在院子东侧开拓出一个简易的校场，弟子们每日在校场练剑，他就窝在角落里，偶尔点拨两句，当然，重点关注对象是钟铭——他答应钟关要指点钟铭的剑法。
　　可能是成长时期缺乏长辈引导，钟铭说话有些直，性格冲动，跟同是暴躁脾气的唐书呆在一个空间，就如同沸油里浇水。
　　钟铭：“你下盘根本不稳，这样练什么剑？回房睡觉算了。”
　　唐书：“你稳，你稳得跟狗似的。”
　　钟铭：“你们都练错了！刚刚那一招要腹部发力，下肢不要动，谁教你们的大腿发力？！”
　　唐书：“老子爱用哪里使劲就用哪里使劲，少对我指指点点，稀得理你。”
　　钟铭炸毛：“你剑削我头发啦！”
　　唐书喷回去：“下回戳你屁股行了吧？！”
　　陆百川不参与这种幼稚的战争，但同在一个校场，他也免不了被钟铭无差别「指点」，少年总是心高气傲的，到底不服气，所以后来跟唐书统一战线，每天拿鼻孔看钟铭。
　　晏醉玉躲在阴凉处，不仅不阻止，还乐得看热闹。钟铭虽然话不中听，但眼光毒辣，句句都说在点上，三个人中，他比陆百川还要强些，确实是个好苗子。
　　他们玩得热火朝天，在屋内发愤图强的贺楼坐不住了，没几天就弃文从武，也让晏醉玉教他剑术。
　　他一出现，钟铭就心虚地移开目光。
　　两人第一次见面钟铭就认出他来，自以为戳了人家痛处，面对贺楼时总是底气不足，却又拉不下脸道歉。
　　贺楼如今的状况，扎扎马步练练基础还行，剑术根本练不了。晏醉玉只好改变策略——上午教剑法，下午教经纶。
　　然后每天下午上课之前给众弟子传阅宝贝徒弟昨日练的新字，并一番如此这般天花乱坠的夸赞，美得贺楼每天饭都能多吃两碗。
　　这样轻松的氛围下，时间走得飞快，月圆之夜，眨眼便至。
　　驻守的飞燕弟子早一天被送进虞云城。要不要带弟子们下去，钟关问过晏醉玉的意见，当时贺楼三人也在，个个眼巴巴看着，毕竟是出行历练，总不能永远让他们避开危险，晏醉玉一狠心，“带，我带他们三个，你带钟铭。”
　　这样的人数正正好，在他可掌控的范围内，即便湖底下真有什么穷凶极恶的邪祟，他也能及时反应。
　　夜色逐渐深浓，天上的月亮高高挂起，圆润如银盘，天幕上月朗星稀，明天应该是个好天气。
　　六人或坐或倚，守在门口，严阵以待。
　　忽然，晏醉玉眼睛一眯，“来了。”
　　他话音落下，四周的树林间翻涌起肉眼可见的浓重白雾，迅速地向四面八方蔓延，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农家小院就被裹挟进雾气中，钟关不知道从哪里撕下来几块黑巾，挨个让弟子们系上。
　　递到晏醉玉时，他竖起手掌，“我不用，我试毒。”
　　这句话虎得贺楼当时就变了脸色，黑巾蒙得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瞪得圆溜溜地看他。
　　可晏醉玉无暇去体谅贺楼的担忧，根本没人来得及阻止，他已经夸张地吸了一口浓雾，蹙着眉头细品。
　　“如何？”钟关也是胆战心惊。
　　“不如何，暂时没什么反应，再看。”晏醉玉脸色如常，倚着门沿继续耐心等待。
　　大约过了半刻钟，唐书迷迷糊糊地从地上站起来。
　　陆百川看他要往外走，忙拉了他一把，“你干什么呢？！危险！”
　　唐书被拉得一个踉跄，坐回原位，可没过一会儿，他又浑身僵硬地站起来。
　　这下所有人都看出不对劲。
　　晏醉玉提着他的后领将他提回来，翻过来脸对脸一看——唐书两眼翻白，明显早没了意识。
　　钟关脸色难看地扯下遮脸布巾，“面巾用草药浸透过，有一定的防毒功效。”
　　晏醉玉点点头，“所以如果是毒，应该不在浓雾里。”
　　钟铭也想解下面巾，被钟关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戴着！万一两种毒呢？！”
　　钟铭不甘不愿地系上结。
　　唐书失去意识，四肢却仍在僵硬地划动，像木偶傀儡一样，一将他撒开，他就目标明确地往外走。
　　“怪不得那些村民会自己走进庄子……要么是庄子里有东西对现在状态的他们来说极具吸引力，要么就是有什么东西摄取神魂，远程操控了他们。”
　　晏醉玉给唐书把脉，缓缓皱起眉，脸色称不上好看。
　　“脉象滞缓，完全异常，探不出来症结在哪。”
　　他又挨个给弟子们探了一遍脉，暂且没有中毒的迹象。
　　可暂且没有迹象，不代表体内没有潜伏什么东西，晏醉玉问：“你们学过「内窥」吗？能否自行查探体内情形？”
　　贺楼三人皆是一脸茫然。
　　倒是钟铭，举了一下手，犹犹豫豫，“我……学过一点，要不我试试？”
　　晏醉玉露出一点讶异之色，朝他点头，钟铭得令，立刻盘腿坐下，掐诀运功。
　　所谓内窥，是将识海意识凝成实质，再引入灵台，经由灵台灵气裹挟，流转过奇经八脉，由此得以「窥见」体内景象的小仙术。识海与灵台并不共通，微薄的一丝识海意识就相当于一个缩略版的人体，意识流转各处，就相当于五感流经各处，比普通的把脉细微得多。
　　此类仙术并无门槛，但要将意识凝成细细一缕，全程用灵力包裹，期间一个不慎就可能损伤经脉，操作难度极高，为了弟子们安全着想，缥缈宗直到第三年才开始教习这项仙术，新弟子自然没有机会接触。
　　钟铭运功的过程中，晏醉玉从屋内取了一截麻绳，将唐书五花大绑，绳的另一端交给了陆百川。
　　“别让他跑了。”他如是嘱咐。
　　保险起见，他带上了储物乾坤袋，额外往里多塞了五捆麻绳。唐书半个月来从未脱离大部队，吃喝拉撒都跟众人一起，这种情况下他能中招，其他人包括晏醉玉本人也有隐患，只是不知为何唐书第一个发作而已。
　　一炷香过去，钟铭满头大汗地睁眼，惭愧道：“仙尊，我……”
　　“没关系。”晏醉玉料到他即便会，也没有能力运转完一周天，蹲下身来，温声问：“看到什么了？”
　　钟铭停顿片刻，缓慢摇头，“没……”
　　犹豫了一下，他又说，“识海……”
　　晏醉玉追问：“识海怎么了？”
　　这次钟铭停顿了很久。
　　晏醉玉警觉地盯住他涣散的瞳孔，暗道，开始了。
　　“识海……有雾……”钟铭慢吞吞地吐出四个字，瞳孔完全失去焦距，提线木偶一样站了起来。
　　晏醉玉取出一捆麻绳将他绑了，递给钟关，凝重道：“恐怕我们都中招了，再试下去没有意义，直接去庄子吧。”
　　钟关接过麻绳，也是满脸凝重。
　　山间夜路不好走，尤其眼下浓雾弥漫，六个人提着四盏灯笼都照不亮周围方寸之地，只好放缓脚步，小心慢行。
　　甫一出门，唐书和钟铭根本毋需人牵，欢天喜地目标明确直奔庄子的方向，晏醉玉特意绑住了他们的小腿，奈何行动不便也不影响他们活力四射，顽强地蛄蛹蛄蛹着往前蹦。
　　走到一半，晏醉玉担心贺楼和陆百川突然发作，在迷雾之中，只怕是稍微错开两步就找不见人，于是拿麻绳将两个人的腰都缠了，牵着往前走。
　　庄子门口还有晏醉玉上次留下的灯笼，不过里面烛芯燃尽，暗黄色的灯笼空荡荡的，随风而晃。
　　晏醉玉给钟关打灯，“开门吧。”
　　在一旁等待开门的过程中，晏醉玉隐约嗅到一股海棠花香。
　　大门洞开，整座山庄静谧无声漆黑无亮，晏醉玉第一时间提醒众人捂住口鼻——海棠花香更明显了。
　　钟关走在最前，一路走过一路点灯，很快，半壁山庄亮堂堂的，陆百川四下一扫，惊诧道：“仙尊，雾气没跟进来。”
　　是了，山庄上空，似乎有无形的壁垒，将浓雾完全隔绝在外。
　　这时，被陆百川拉着的唐书忽然激动起来，蹦跶着要往前走，陆百川吓了一跳，连忙拉回来，唐书站立不稳，摔了个瓷实，却不见行动滞缓，蹭着旁边的美人靠再度站起，活泼踊跃地往前冲去。
　　晏醉玉道：“百川，放松一点，看看他要去哪儿。”
　　陆百川小心翼翼地松了一点力道，唐书桎梏松却，立刻找准目标，蒙头蹦跶。
　　他一路蹦，一行人一路跟，最终，微微翻涌的湖面出现在众人眼前。
　　晏醉玉啧了一声，“这湖果然有古怪。”
　　他跟钟关商量一下，决定由他先下水，半刻钟后，如果他未按时归来，就由钟关下水去寻，若下面别有天地，便上来招呼一声，把弟子们带上。
　　陆百川的注意力集中在唐书身上，唐书一个劲地想往湖里跳，陆百川只能咬牙将他拉回来，拉回来一次，唐书就顽强地站起来一次，回回摔个人仰马翻，回回不吃教训。
　　唐书又往前蹦，不过这次力道相较前几次而言，松懈许多，陆百川无奈地叹气，扯着绳子将他拉翻在草地上。
　　“啊……”唐书短促地叫了一声。
　　在假山旁解衣服的晏醉玉倏地抬眸，见唐书在原地坐了一会儿，迟钝地动了动眼珠子。
　　“啊……”他又叫了一声，缓缓转头，视线呆笨地扫过众人，好半天才含混不清地说：“这是哪儿……”
　　陆百川愣在原地，晏醉玉却意味深长地勾了一下嘴角。
　　“他毒解了。”
　　作者有话说：
　　晏醉玉——逻辑大师。


第31章 
　　“解了？”陆百川诧异地重复一遍。
　　晏醉玉默不作声, 内窥一周天，睁眼时对上钟关的目光，两人无声地同时摇头。
　　——他们至今没有出现异状。
　　“看来事态比我们想象得要复杂。”晏醉玉略做思忖, “不急，先解决湖底。”
　　他脱下外衣, 将乾坤袋留给贺楼，顺着湖岸缓缓下潜。此刻是半月当中月华最盛之时, 湖水的起伏也格外明显, 两侧泥层生长着旺盛的水草，随着湖水绵延摇曳, 有些断在水中，四处乱飘, 十分影响视线。
　　晏醉玉凭着记忆寻到上次灵力波被挡回来的位置, 心中估算着湖底空间, 能明显感受到今夜下来, 湖底比上回宽阔一倍不止。说明结界在月圆之夜短暂消失了，这兴许是出事时间固定在初一十五的主要原因。
　　只可惜今晚潮汐波动太大，被旋涡卷起来的水草和沉积物使得视线不能一览无余。
　　他慢慢摸索着，经过某个水草聚集区时似有所感，拽着水草停住动作往后一看。
　　对上一双漆黑的、死板的眼睛。
　　晏醉玉：“……”
　　听我说, 谢谢你。
　　眼睛的主人藏身在杂乱的水草丛中，偶尔能窥见白色的衣角, 大半身子被遮挡住，浑身上下唯独一双眼睛完整露出来。晏醉玉跟这双眼睛沉默对视了一会儿，探身拨开她身前的水草。
　　这是一具浮肿得看不清模样的女尸, 腰间缠着铁链, 另一端嵌在湖底, 不知通往何处。晏醉玉伸手在她眼前，从左晃到右，从右晃到左，女尸的眼珠子就跟着从左到右，从右到左。
　　晏醉玉气笑了。
　　姑娘，你醒着装什么尸体？
　　或许是意识到晏醉玉在试探她，接下来无论晏醉玉如何动作，女尸都只是冷冷地看着。
　　晏醉玉怀疑她就是上回下水盯上自己的那道目光，正想进一步确认，湖上方毫无征兆传来一声重响，似乎什么东西撞上铁制物，声音传到湖底，听起来闷闷的。
　　不，不对。
　　晏醉玉皱眉听着余音，不是湖面上的声音，是湖泊三十米开外、地下传来的动静，经由土层传到他耳中，故此听起来格外沉闷。
　　“嗬嗬——”这声响动毫无理由地激怒了女尸，她嘴里发出几声古怪的音调，被泡胀的舌头耷拉出来，水肿的脸上浮现出几分显而易见的愠怒，四肢抽搐似的划动一下，腰间的铁链猛地绷紧！
　　水底翻滚起凶猛的波浪，一个拍打将晏醉玉卷远，晏醉玉五指下意识掐诀，不知为何又眼神一闪，松开手指，任由自己被水浪卷上岸。
　　没有受伤，却如同上次一般，被水流呛了一下，晏醉玉弓身伏在岸边咳嗽，心念微动——她没有展现攻击性。
　　这名女尸早已失去生命迹象，这点毋庸置疑，她作为一个死物、邪祟，藏在水底，藏在结界之后，很难说她在山庄的「吃人」事件中担当一个什么角色。
　　可是从她将贸然闯入的晏醉玉拍上岸、而不是发动攻击的行为来看，她对人类的态度应当停留在相对平和的阶段，至少没有强烈的食欲，也没有激烈的恶感。
　　晏醉玉不禁想到，之前往湖里跳的人，遇到过这具女尸吗？
　　如果遇到了，为什么最终依然消失在山庄里？
　　或者……还有其他入口？
　　想到这里，他往后耙了一把湿漉漉的长发，露出清晰的眉眼，抬眼看了看，发现本该在原地等待他的钟关等人不见了踪影。
　　晏醉玉心跳猛然漏了一拍，跳上屋顶，迅速俯瞰着山庄内各处。
　　山庄东南方向一间小院，地面裂开一个深黑的大洞，泥层凹陷，墙角的柳树拦腰折了，半截露在外面，半截不见踪迹。
　　晏醉玉脚尖几个点跃，眨眼就到了坑洞前。
　　坑洞深不见底，饶是晏醉玉的好目力也看不清底下有什么，塌的地方在院中空地，周围屋舍都好好的，除了损失一棵柳树外，就只有靠近墙根的一圃海棠。
　　晏醉玉捡起一枝裸露出根部的海棠，放到鼻尖细嗅。他不了解海棠品种，难以区分各类海棠之间的分别，但他记性不错，在虞云城查疫病的时候闻到过这股味道——虞云特产海棠，醉胭脂。
　　坑洞两米左右、靠近回廊的地方，有一道很长的拖拽痕迹，附近分布着散乱的脚印，其中一个额外大些，应该是钟关的。
　　脚印在那处分布得毫无章法，力道轻重不一，看走向，他们应该是直接翻过回廊，踩着厚实的泥地冲过来，最后在临近坑洞边缘停下，边缘处的脚印反倒变得沉稳有序起来，间或打着转，似乎在这里停留商量过一段时间。
　　这一发现让晏醉玉不由自主松了口气，钟关还有闲情跟小弟子们商榷，情况应该不到最坏，至少并不那么紧急。
　　他轻松下来，循着拖拽的痕迹一路查看，最后在回廊拐角处年久失修的木头上找到一块撕刮下来的衣料。是陆百川的。
　　论实力，四个弟子中最好的是钟铭，陆百川差在对战经验，但他行事机警，反应迅速，要在钟关眼皮底下抓一个这样的人，必得出其不意。
　　晏醉玉稍微复盘了一下，大致是五人在湖边等他时，有什么东西突然出现掳走了陆百川，并且持有陆百川完全无法抵抗的强横力量，随后四人追上去，陆百川落入坑洞，钟关停在边缘商议方案。方案的结果，应该是五个人都下去了。
　　所以最后，问题的关键还在坑洞上。
　　晏醉玉叹了口气，吹亮火折子往漆黑的坑洞扔去。火折子带起微弱的光芒，笔直下落，落到大约十丈的位置时，不知撞上什么，「铿」地一声脆响。
　　这个距离，光芒微弱，晏醉玉看不清太多，只在火折子到底时看到花纹古朴的大块铁片。
　　随后火折子一弹，弹起一点弧度，砸进铁片缝隙里，很快湮灭。
　　——
　　漆黑无比的底下空间，滴滴答答的水声不知从何处传来，钟关晃了晃撞得发蒙的脑袋，低骂一声。
　　几刻钟前，他们在岸边等晏醉玉的过程中遭到袭击，袭击者是一捆成了精的绿叶枝条，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缠住陆百川的脚踝就跑，几人连忙追上。但诡异的是，力道在将陆百川拉到坑洞边缘时忽然松懈，底下不知道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撞出一声巨响，那捆枝条顿时被打萎了似的，恹恹地缩回地下。
　　陆百川被拖着走，一时没能反应，顺势落到了坑洞里，几个瞬息后又是一声闷响，陆百川触了底。
　　他应该摔得有些严重，过一会儿才闷闷地大声喊：“我没事——”
　　钟关蹲在地面松了口气，正要让他点火折子，陆百川突然短促地一声惊叫，叮叮哐哐撞了几下后，又没了声。
　　钟关往下扔火折子，看到两扇巨大铁片，铁片之间留有缝隙，陆百川可能是一不留神踩空了，从缝隙里掉了下去。
　　钟关犹豫了一下，决定带着弟子们一起下去捞人，这地方鬼得很，晏醉玉不知道多久才能上岸，把他们放在上面不放心。
　　他御剑带人下去，一开始好好的，穿过铁片缝隙时也好好的，可再往下降的时候，就仿佛遭遇了什么无形的磁场。灵力完全紊乱，近乎乱窜，再往下一点，更是一丝灵力也调动不出来了。
　　这地底下，似乎有什么压制灵力的东西。
　　他们在半空中往下落，匆忙之中钟关只来得及随手抓了一个小崽子的衣领，可惜在下落过程中也松了手，眼下几个弟子不知道滚到哪里去了，钟关的首要目标就是将他们挨个叼回来。
　　被他抓衣领的那一个应该不会离他太远，钟关打着火折子，摸索着慢慢搜寻。
　　地下空间很大，路不坑洼，但走向奇怪，还有笔直往上的，十分难走。周围的石壁上覆盖着青苔，钟关随手擦了一下，露出底下刻着的花鸟鱼纹。
　　他皱了皱眉，定睛细看。
　　石壁擦净后，材料竟然是珍稀白玉石，这种岩石雪白无纹，莹润如玉，故有白玉石之称，因为坚硬度高，难以雕琢，所以民间不常用，只有仙门喜欢用其铸造大殿，刻上防御法阵，危险来临时是救命的底牌。
　　再一想，花鸟鱼纹，正是百年前仙门流行的刻纹样式。
　　难不成这地底下镇着的，是一座仙门？
　　钟关矗立在原地苦思冥想片刻，想不明白，暂且搁下，继续去找小崽子们。
　　走了约摸一盏茶功夫，他忽然听到水流声。
　　水流的高度应该较为陡峭，听起来哗啦啦的，但水流不大，钟关循着声音走过去，在墙面上找到一个巴掌宽的裂缝，正汩汩流水，底端还搭着海草。
　　……不对。
　　钟关打着火折子，梭巡着墙面。
　　这不是裂缝，这是一扇铁门。
　　铁门原本应该封闭阖上，但下面有一截似乎被大力撞击过，门中间扭曲内翻，行成个两尺左右的弧圆，水流正是从那里冲击进来。
　　山庄里唯一有水的地方，就是那座湖泊，显然，这扇门连接着湖泊某处。
　　钟关一下子来了精神，他记得那个人工湖占地不大，如果晏醉玉此时还在湖底，他弄出响动，对方应该能听见。
　　他朝那个出水的门缝缓缓探出手。大多数仙门内殿墙上都会刻隔音符文，如果现在所处的真是古仙门大殿，那在里面出声的效果可能并不好，他准备探出手在铁门外敲击。
　　手伸到一半，大约是刚刚探出铁门外的程度，他耳边传来一阵稀里哗啦的铁链声。
　　多年锻炼出的警铃在心中疯狂响起来，钟关心头一跳，立马准备抽手回来，却被一只冰凉浮肿疑似手的东西用力抓住，以他锻体的力气，竟然一时挣脱不开。
　　钟关一咬牙，抓住对方反手一折，按理来说这一下该直接将来人手腕撅骨折，可那只手软绵绵的，像是折了一团棉花。对方死抓着他的手，却毫无动作，钟关甚至感受到另一只手也摸了上来，抓着他的手翻来覆去。
　　淦！
　　老子对水怪没兴趣！
　　这念头刚起，对方忽然甩开了他的手，有些嫌弃似的。钟关劫后余生地缩回手，正要看看是何方妖孽，刚一蹲下，一个黑乎乎的脑袋从扭曲的门缝里钻进来了。
　　靠着漂浮的长发，勉强能辨认出是名女子，她用黑得没有眼白的眼睛盯了钟关一会儿，满意地缩了回去。
　　钟关：“……”
　　不是，你几个意思？
　　水怪缩回去后，钟关在原地发了会儿蒙。
　　水怪探头进来的时候，地上的铁链跟着一阵响动，她一离开，铁链就跟着哗啦啦地走，显然这些锁链是用来绑住水怪的，但奇怪的是，如果要锁住什么东西，这地宫内部不才是最好的囚牢吗？随便找点材料将门缝封上，又何必大费周章用锁链将她吊在外头？
　　钟关百思不解，原地踌躇了会儿，见铁链没有再响，水怪看完之后就把他这个人当做不存在，只好一头雾水地继续往前。
　　火折子在刚才的冲突中掉落在地，心知被水打湿可能也没用了，钟关还是蹲下身挣扎了一下——他就剩这一个火折子了。
　　手刚触地，钟关顿了一下，指尖捻起来一点滑腻的鳞片，放到鼻尖嗅。
　　鱼腥味？
　　既然有水流通，那有鱼确实不是什么怪事，钟关只在意了一瞬，便继续去摸火折子。
　　地面上水积成洼，他在其中挪动，鞋底打得湿透，因为要摸火折子所以始终半蹲着，重心压得很低，他脚步又重，挪动一步，便带起一阵水声和令人牙酸的鞋底摩擦声，乍听起来，像什么大型怪物在缓慢地挪走。
　　钟关自嘲一笑，心念刚落下，耳畔响起一声轻微的啜泣声。
　　他停步，出声的人似乎也被自己无意弄出来的响动惊到了，随后好片刻都没有动静。
　　钟关却已经警醒地抽出后腰的短刀，凭着那短促细微的一声，精准锁定来源。
　　钟关现在能肯定，地底下必然有某样消解灵力的神物，因为他的灵台如死了一样，怎么都调动不了，随着灵台罢工，五感的敏锐度也显然有所降低——有人离得这般近，他竟然等到对方出声才发觉。
　　他压着声响脱下鞋袜，踩在一旁略高一截的石台上，缓缓逼近。
　　出声人应该是躲在一颗巨石后，方才火折子还亮时他粗略扫过一眼，大致记得附近布局。
　　钟关很有耐心，那人却不太能沉得住气，就在他摸索到巨石后面的时候，火折的光亮了起来。
　　钟关：“……”
　　钟关暗道一声不好，他现在所处位置，那人稍微一探头就能将他抓个人赃俱获，万一对方是什么凶煞，他被压制灵力，又失了先机，着实不妙……
　　这样想着，凶煞举着火折往后看，眼泪汪汪地跟钟关看了个对眼。
　　钟关：“……”
　　唐书：“……”
　　“钟——钟长老——”唐书稍显细软的发在头顶扎了个团子，他一抽噎，团子跟着颤，最后他瞪大眼睛，眼泪夺眶而出，“钟长老！有女鬼抓我！”
　　他还是用气声说的，眼珠子谨慎地往后瞄，滑稽又可怜。
　　唐某一身江湖气，性烈如火，能为兄弟两肋插刀，唯独怕鬼这件事，给他的侠气减了几分。
　　钟关将他从石头后拎出来时，他还在抽抽噎噎地哭诉，“钟长老，那女鬼馋我身子，她摸我……”
　　钟关忍耐，“摸你哪儿了？”
　　唐书一怔，羞涩，“她，她摸我手……”
　　钟关看了一眼他的表情，想骂人，“你害羞什么？”
　　唐书羞羞怯怯，“这还是第一回 有女孩子摸我手，我，我……”
　　钟关寻思，他可能没见过女鬼的全貌。
　　钟关躬身摸索了两把，抓到铁链，也不稀得理哪根管哪里，直接拉着铁链狠狠一拽。
　　古怪的嘶鸣声混在水里，模模糊糊地从门缝外传来。
　　随后泡肿了的女尸从缝隙钻进来，因为动作粗暴，脸上蹭掉几块黏腻的皮肉，掉在水洼里，她就顶着一张嶙峋斑驳的脸，冷森森地盯着二人。
　　钟关：“看……”
　　“不用看了。”唐书冷静地将眼珠子往头顶一翻，移开目光，“谢谢你长老，封心锁爱了。”


第32章 
　　找到唐书后, 事情就出乎意料地顺利，他们很快跟陆百川和钟铭汇合。陆百川先在铁片上摔了一遭，又毫无护持地从铁片摔到地底, 摔折了一条胳膊，脸上也挂了彩, 双方会面时钟铭已经替他简易包扎好了，但两人不知道闹了什么别扭, 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钟关问：“贺楼呢？”
　　“钟长老, 正要与你说此事。”　陆百川抢道，说着递过来一枚弩/箭, 脸色不太好看，“我跟钟铭离得不太远, 率先碰头, 处理好伤口后便动身找你们, 在前边那里, 找到了贺楼留下的弩/箭。”
　　贺楼平日最宝贝他的弩，一天能擦上三遍，弩/箭与弩是一套，统共六枚，贺楼每回使用事后都会眼巴巴寻回来, 他落在这里，肯定是当时情形紧急, 容不得他回身再拿。
　　钟关：“带我看看。”
　　贺楼的弩，镶嵌在一扇窗户的窗框上，从左至右贯穿, 似乎是作插销用, 而此刻这面窗户已经四分五裂, 徒留半扇摇摇欲坠，钟关把地上的碎片拼凑一看，不由咂舌，“这什么鬼东西。”
　　唐书忙凑过去看，只见白玉石制成的窗框上有一道长长的爪痕，痕迹深得几乎从窗户另一面透出来，按五个爪子的分布来推断，这肯定不是人手，可能是某些神工鬼力的兽类。
　　在灵力全无的情况下，能将坚固的白玉石一爪子劈成这样，无外乎贺楼跳窗逃跑，也不忘拿弩/箭将窗户插上给对方制造路障，他遇到的这鬼东西，看来十分危险。
　　陆百川早就想通这一点，上前将半扇白玉石窗翻开，拿火折子往里一照。
　　“这里面似乎是一间内殿，贺楼应该是掉在这里，又遭遇什么，才跳窗逃跑。”他胳膊伸进去环绕一圈，显然内殿极大，火折子只能照亮方寸之地，看不出什么端倪，“但这里太大了，若先查这里，势必要花费大量时间，我觉得我们应该直接去找贺楼。”
　　他说完，钟铭就忍无可忍地冷笑一声，抢过他的火折子，拐了几步，在断裂的挑廊边缘停下，“你能。底下不知道有什么，追贺楼的也不知道是什么，你下去是去救人还是送菜，可说不定呢。”
　　发现贺楼的弩/箭后，他们在这里徘徊很久，循着蛛丝马迹大致摸清了贺楼跳窗之后的路线——沿着挑廊一路往右，没寻到合适的藏身点，在一息尚存的半截廊柱上系了一条藤蔓，往下去了。
　　这个地方构造很奇怪，像仙宫，又不太像他们所熟悉的仙宫，不知道遭遇过什么，大半都塌得残破不堪，所以很难推演全貌，他们现在所站的地方，差不多是半倾斜的，因为碎石堆积，还勉强站得住脚，仙殿左右两间，身后一间，环成一个凹字来，在泥土掩埋中撑起一个空间。
　　而在碎石堆积的挑廊下，似乎还有一番天地，漆黑幽深，单听回音辨不清高度，他们没有火折子再扔下去，所以根本不知道底下是什么。
　　是险地，是悬崖，还是庇护所。
　　陆百川认为找人要紧，钟铭却觉得要先知道那怪物是什么，以好应对，两人在这个问题上产生分歧，刚才闹不愉快也是为此。
　　钟关懒得听他们吵，耐心梭巡片刻后，喃喃道：“还真是仙门啊……”
　　引起争端的事件主人公确实如他们所料，正在逃亡，不过逃得不是很急，因为追他的那玩意儿看起来也不是很急的样子。
　　贺楼手上举着烛台，是他刚才在侧殿中顺的，遍布尘灰但还能用，身后传来缓慢的沙沙声，贺楼转身递了一下烛台，果不其然看到不远处蜷缩的怪影。
　　贺楼皱起眉，半是警惕，半是不解。
　　“我身上有什么你在意的东西吗？”
　　半个时辰前。
　　贺楼揉着脱臼的肩膀坐起身来，不急着复位，沉下气安静聆听片刻，确认四周除了他没有别的活物，才从怀中掏出火折子。
　　他经常受伤，久病成医，简易的伤处处理和接骨复位早熟练了，将火折子卡在石缝间，解下腰带系绑住双手，环抱住膝盖尽量放松，将双脚卡进石头底下，用力后仰，过了一会儿，顺势一耸肩。
　　「咔嚓」一声。
　　贺楼如释重负，缓缓活动着肩颈，满头是汗。
　　他起身系上腰带，谨慎地沿着墙壁慢慢走，很快他便发现，这似乎是一间保存得尚且完整的仙殿，跟青云上内部很像，不太一样的是，青云上前殿是议事厅，只摆着桌椅，而这里……桌椅矮案都被扫到一旁，中央高出一截圆台，不伦不类。
　　贺楼走到圆台边沿，凑近看了两眼。
　　他不熟悉仙门殿宇，不知道圆台的存在合不合理，但就算圆台摆在殿中见怪不怪，圆台上全是血……也实在有点奇怪吧？
　　贺楼稍微后退两步，太古怪的东西往往危险，没有把握之前，不好贸然行动。
　　他远离圆台，沿着殿内四面徐徐探索，大殿是歪斜的，地面用的石料又格外光滑，走着总不太稳当，贺楼从乾坤袋中找到旧衣物，撕下两块粗布衣摆包在鞋底，殿内原先应该也齐整地摆着桌椅，两侧有屏风，角落置着摆台，这些布置在倾斜的那一墙面附近都能找到，不过有一部分却有什么薄而尖利的物体划过的痕迹。
　　墙壁倒是完好无损，但也有可能是因为墙上的符篆，贺楼听晏醉玉说过，许多仙门殿宇会刻上符篆作防护用，有些能反弹攻击。
　　贺楼在角落找到烛台，吹干净灰尘，拿火折子点了。
　　小小的火苗升腾起来，下一瞬，火势像滚珠一样往两边一落，滚出一条火线，点燃两个烛台，又迅速往旁边蔓延，牵一发而动全身，不过眨眼间一整面墙壁都亮了，整个殿内也亮堂堂的。
　　贺楼吓了一跳，在其他烛台无端亮起来时就疾步后退，眼睁睁看着亮了一面墙，呆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上前去看。
　　原来烛台与烛台之间并非完全独立，他刚刚看时没有注意，两个烛台连着细窄的半开铜管，铜管里填着灯油和棉芯，任何一盏烛台燃烧，都会顺势引燃铜管，点亮其他烛台。
　　贺楼少见多怪地对着烛台来回打量，越看越稀奇，蹲下身来研究结构，心里琢磨着要是青云上没有，他回头就给晏醉玉打一个。
　　这样放在斜竹里，亮堂堂的，多好看啊。
　　他满脑子工匠精神，认认真真在脑海中描摹了一张图纸，预备回去木作扶摇仙尊的朴素小院。
　　描完图纸，贺楼转身，继续打量这座大殿，有了「烛火墙」，大殿的面貌便完整清晰地呈现在他眼前，贺楼粗粗看了两眼，收起火折，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了那个古怪圆台上。
　　无他，那台子实在太奇怪了。
　　没点烛前他看不真切，只模糊看到圆台上有血迹，此刻才惊觉，那哪里是血迹，那是厚厚一层血痂，灌注在圆台誊刻的纹路中，时间久远血色褪尽，变成一个暗色的图腾。
　　活像他幼时见过的牲畜祭祀的祭台，不过牲畜祭台没有这么多弯弯绕绕，祭祀用的也是牲畜的血。
　　这个祭台……
　　贺楼分辨不出来，但隐约觉得，那应该不是牲畜血。
　　圆台高一丈左右，边侧刻着文字，贺楼从烛墙上掰下来一盏烛台，走近去看，片刻后，他拧起眉。
　　贺楼自认虽然不如晏醉玉学富五车，但学到如今，也不至于是个睁眼瞎，斜竹里书房那些典籍他都阅读无碍，遇上这圆台上刻的文字，竟然磕磕绊绊起来。
　　这不是现今的文字，贺楼确信。
　　字迹刻得十分潦草，应当是匆忙之间写下，大部分字形和现今仙门流通的没有区别，只有部分有所差异，但还是有相似处，肯定不是异域字，最大可能，是过去的某一个版本。
　　莫非是几百年前的某座仙门？
　　贺楼定定神，找到字迹开头，艰难阅读起来。
　　这些文字，似乎在记载某件事件的始末。
　　文字中没有记录仙门名称，这座仙门作何称谓已不可考，但从言辞语句间可以得知，尾缀应是「书院」二字。书院有自己的纪年法，最前端写的就是「书院两百二十六年，七月」。
　　……
　　书院二百二十六年，七月。路遇异兽，拾得六翼蝠龙幼崽，濒死，不忍，带回门中，弟子悉心照料，渐有起色。
　　次年，蝠龙化形，少年模样，院长亲自教导，与人无异。
　　第五年，蝠龙下山，凶性大发，食尽村庄七十余户百姓，幼崽亦遭殃，院长大怒，锁灵心塔塔底思过，不予出。期间师兄弟怜惜，下塔探望。同年除夕，诸先生求情，允得蝠龙出塔一日，同过新年。
　　腊月卅日，春节，晚夜，蝠龙回塔时，弟子送之，被食。
　　六翼蝠龙，古龙异兽，好食血肉，凶狠残暴，劣根难改。
　　院长欲抽其骨，不得，蝠龙舍命挣扎，期间又食先生九人，功力暴涨，修为大增，院长与其交手，竟败。
　　书院二百三十二年正月，灵心塔坍塌，蝠龙出逃。
　　恐异兽为害人间，书院上下血祭镇压，结风刃大阵，再以断灵杵隔绝天地灵气，异兽凶蛮，断颅亦能复生，杀不得，故叠引生阵，只消百年，异兽将化为养料，滋养寸土人间。
　　吾等引狼入室，问心有愧，今日血祭赴死，望后人得阅，知殷鉴不远，警钟长鸣。
　　吾等，不负天地。
　　……
　　贺楼看完最后一个字，愣愣地，发了好半会儿呆。
　　仙门自古为世人推崇、凡人艳羡，因为仙士们寿元绵长，接天触地都唾手可得，四海间来去自如，潇洒快活，但似乎很少有人记得，出事也是他们挡在最前方。各仙门接手委派侧重各不相同，平日里接凡间富商的委托赚取银钱，其实都算是私活，真到了危急关头，不管有没有获益，甚至即便没有委托书，该往前冲的时候还是会往前冲。
　　这大概就是掌教常说的：“修道先修心。”
　　修出一身担当，才配称之为修士。
　　就像书院满门血祭，只为了「不负天地」。
　　贺楼忽然有些懂了。
　　文段末尾还有两个字，距离稍宽，看位置像是落款，因为是最后写的，字迹格外凌乱，点横撇捺糊成一团，令本就不好认的字愈发雪上加霜。
　　蹲姿太久下肢有点麻，贺楼慢吞吞地抓着脚腕往前挪了一点，盯着字迹辨认：“干……什么干……”
　　烛火晃动，投在圆台侧面的影子没跟上他突如其来的挪动，慢了半拍，漆黑的人影模模糊糊拉成两个，它很快反应过来，悄没声息地对好影子，躲在贺楼身后。
　　贺楼活动着脚腕，低低念道：“阍干？”
　　四周静默片刻，好半会儿，一道不像人声的音节自贺楼身后传出，似乎在否定他的判断。
　　“嗳……”
　　话音未落，贺楼闪电般旋身出手，精准地拧上身后人的脖颈，同时腰腹使劲，借着自身重量狠狠往下一压，膝盖抵上对方后心，森冷问：“什么鬼东西？”
　　“嗷……”
　　被他压制的黑影吃痛，古怪尖叫一声，音调如同婴儿，稚嫩而短促。
　　它并不反抗，也没有敌意，但贺楼不敢松懈，膝盖再加了五成力道，才喘息着不露声色端详来人。
　　说它是人，其实不太准确。
　　这鬼东西长着人的躯干，蝴蝶骨上却探出一双翅膀，脊骨弯曲成弧，似乎伸展不直，就算被脸朝下摁在地上，它也始终岣嵝着后背，贺楼膝盖稍稍用力，它就吱吱哇哇地痛叫。五指细长，皮皱如老妪，不像人手更像动物的爪子，在白石地板上挣扎乱抓，留下好多道深深的爪痕。
　　贺楼看得心惊，庆幸自己没跟这爪子正面对上。
　　“嗷……唔……”小鬼东西挣扎一番，不乱动了，讨好地叫了两声，伸出一只爪子尖尖在地上写：乖孩子。
　　然后它手腕一转，示意自己。
　　贺楼：“……”
　　我信你个鬼。
　　贺楼意识到它应该并不弱，只是不知为何没有反抗，面对比自己强的怪物，傻子才会掉以轻心。贺楼放松力道，佯装自己信了它的话。
　　小鬼东西喉咙发出两声喜悦的音节，扑腾扑腾翅膀，试图跟贺楼脸对脸，就在它半起身的刹那，贺楼用力摁着它的脑门，往地面狠狠一砸！硬度惊人的白玉石地面，就是怪物也一瞬间被砸得晕头转向。
　　贺楼趁着它晕乎的这片刻空档，飞到烛台前，将一整面烛台全部掀翻，火光接二连三熄灭，眨眼间，大殿内黑暗下来。
　　黑暗中，贺楼顺手捡了一截烛台，无声无息地后退，从半遮掩的侧门拐进侧殿。
　　他摔进这座大殿的第一件事就是寻摸出口，早对退路了然于心。
　　侧殿的布置跟前殿不太一样，贺楼没走两步，撞到好些桌案，怕响动太大又将怪物引来，他只好蹲在原地蛰伏了一段时间。
　　前殿传来缓慢的窸窸窣窣声，时近时远，大约一盏茶后，声响逐渐远去，贺楼松了一口气。
　　前殿有左右两间侧殿，猜测怪物应该是往另一边更显眼的出口离开了，贺楼起身来，不敢点灯，摸黑寻找出口。
　　这里原先似乎存放着不少花草，他一路摸索下来，摸到不少干燥的泥，还有几节干枯的花茎，仙门的花草大多娇贵，在阴暗地下无人照料，枯萎得一捻就是灰，唯一一样半死不活的，是生存力本身就顽强的绿藤。
　　贺楼摸了两把，想顺手抄走，又怕这地底下的东西搁了这么多年有异变，正犹豫着，身后亮起一盏灯。
　　小鬼东西悄摸摸跟了一路，跟到这里，以为他是因为看不见而踌躇，当即隐匿不住，贴心地为他照亮世界。
　　贺楼：“……”
　　梅开二度，贺楼简直服了，暗暗骂了一句粗话。
　　他不敢再跟怪物拉扯，瞄到不远处半歪的窗户，撒腿就跑，夺窗而出时没摸到窗栓，只得抽出别在腰后的锋锐弩/箭扎进去，期盼能阻拦个一时片刻。
　　钟关几人赶到时，他刚用藤蔓做爬梯在底下落地。挑廊下面看似深不见底，实则还没有他们从铁门摔下来时高，大概也就两三丈，贺楼落地后发现，这里竟还有一截断裂的高塔，被倾斜倒塌的殿宇撑起一隅，暴露在泥土外，另一半向后平倒，完全埋在土里，只露出一点参差的轮廓。
　　半截高塔从泥里探出一丈左右，离地面最近的那扇门似乎被谁特意挖出来，门前有一个向下的斜坡，恰好将整扇门裸露出来。
　　贺楼避开地上横七竖八的殿宇倒塌残骸，点上烛台，往前走了两步，身后不期然传来沙沙声，像有什么东西拖在地上缓慢前进，贺楼停了一步，声音跟着停，他往前走，声音也跟着。
　　他终于意识到，不管怪物有没有敌意，至少自己躲是躲不了了。
　　贺楼无奈地回头，果不其然在一面残垣边上看到瑟缩的黑影。
　　“我身上有什么你在意的东西吗？”
　　残垣遮挡不住怪物的身躯，但它还是很努力地自己藏住，动作笨拙又可笑，贺楼不着痕迹四下一扫，找了个对自己有利的位置，缓缓移动。
　　“别躲了，告诉我，你为什么跟着我？”
　　“啊呜……”
　　它颤颤低叫一声，尾巴高高地扬起，用怪异的下肢从残垣后踱步出来。
　　先前在大殿贺楼始终没有见过它的正脸，只粗略判断它应该是只半人半兽的怪物，此刻骤然面对面，贺楼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它披着一件破破烂烂的外衣，袒露在外的皮肤稀稀落落分布着黑色的鳞片，佝偻着腰，四肢修长，手自然下垂时能触到地面，手掌和脚都异化成爪的模样，最怪异的是脸，明明是人类的五官，可眼眶深陷下去，大眼珠子是人类的两倍，脸颊凹陷，上下嘴唇勉强包裹着牙齿，无法形容这个长相，以贺楼贫瘠的语言能力，只能说，长得跟马似的。
　　哦对，它身后还拖着一条尾巴，长长的，布满光泽的鳞片，看不出是什么动物。
　　但背后那一双存在感非凡的酷似蝙蝠翅膀的双翼，令贺楼不由得联想到了那头穷凶极恶的异兽——六翼蝠龙。
　　“嗷……”小怪物发出个短促的音节，试探着向贺楼走近。
　　它牙齿异化得相当严重，嘴唇放松下来便完全包裹不住，涎水顺着齿缝往下淌。
　　小怪物擦了一下，不好意思地朝贺楼咧嘴一笑。
　　贺楼：“……”
　　血盆大口！
　　它要吃我！
　　贺楼想起圆台上对六翼蝠龙的评价：好食血肉，凶狠残暴，劣根难改。
　　贺楼暗道，果然，果然。
　　他当即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因为紧张脚步无意识地往后退，退了大概两三步的样子，小怪物停下来，怯怯地看了一眼他身后的塔，呜咽着朝他招手。
　　贺楼看出它在忌惮，甚至恐惧。
　　圆台上说，六翼蝠龙被镇压在灵心塔塔底……试图破塔而出当日，被风刃大阵和断灵杵一齐镇压……
　　“啊——”小怪物的叫声已经有些尖利，它见贺楼还在后退，急得跺脚，“啊——啊啊——”
　　贺楼找准时机，撑着身旁的断壁一跃而起，三步并做两步，从塔侧裂开的一道口子钻了进去！
　　“啊——”
　　小怪物的警告的叫声直上云霄。
　　乌天黑地的灵心塔内部，贺楼侧耳听着外边的动静，确定怪物不敢跟进来，才点燃烛台。
　　塔内空气不大流通，弥漫着一股腐朽的怪味，还有浓郁的血腥气，贺楼前行两步，脚下一顿，感觉踩烂了什么软绵绵的东西，垂眼一看，赫然是一节腐烂生蛆的残肢。
　　“……”
　　贺楼眼神凝重起来，举灯四顾，不止这一节，附近乱石堆积，其间藏着不少尸骨，有啃食一半的，有腐化得只剩骨架的，也有孤零零的一只手、一条腿……林林总总，横七竖八。
　　他站在原地怔愣片刻，忽而动动鼻尖，发觉正前方的血腥味更浓郁，眼下所站之地只有腐臭，血腥味都是从那个方向飘来的。
　　贺楼犹豫一下，向前走去。
　　半柱香后，他站在塔内正门往里五十米处，注视着白骨累累尸山血海，哑然失声。


第33章 
　　晏醉玉绕过拦路的碎墙垣, 环顾四周，手中的火把猎猎燃烧，照亮前路。
　　与钟关等人一样, 他御剑御到一半失去灵力支撑，从半空摔下来, 与泥层接壤的殿宇分上下两层，晏醉玉也不知撞了什么大运, 直接从二楼滚到一楼, 那石阶的触感他到现在都分外清楚，幸而他皮糙肉厚无甚大碍, 不过一层大半埋在土里，实在找不出什么有用线索。
　　但相较钟关, 他对天地灵气更敏感些, 踏空的那一刻就捕捉到压制之力的源向, 直接循着方向找过来, 中途找到些火油，顺手撕裂外衫做了个敞亮的火把。
　　抵达附近后，他发现这里竟还有一座罪罚塔的遗址，从前面的仙殿构造、过时的符篆刻纹、以及这座如今修真界已经看不到的罪罚塔样式，他准确地推断出这是一个距今约一百二十年的仙门, 擅长豢养花草。
　　罪罚塔是百年前修真界盛行的营造，用于处罚犯错弟子, 塔内一般还有大量藏书，意为书中寻絜矩，闭阁得自省。
　　但塔中不见天日, 一罚十天半月, 不像禁闭, 像坐牢，不少仙门觉得太不人道，早在七十年前就被渐渐取缔，如今偌大一个修真界都找不出几座。
　　前边那座殿宇似乎是罪罚塔的前殿，一层与罪罚塔有两条径直相连的曲形回廊，晏醉玉选了一条过去，直接拐进了罪罚塔内部。
　　火把光亮远非火折能比，以至于一进来，他就跟满地尸堆血泥看了个对眼。
　　晏醉玉：“……”
　　不是仙门吗？不是仙门的罪罚塔吗？怎会如此血腥？
　　扶摇仙尊忽然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怀疑。
　　塔内很大，大致呈方形，正中央搭着环形书架，如果没料错，塔倒塌之前，书架应该是上下连通从底部到塔尖的，此处坐落一层，皲裂的地板间能看见潮湿泥土，还有塔倒塌时的营造废墟杂乱林立，四处阻碍，以至于视线并不通畅。
　　晏醉玉一边走，一边垂眸观察着这些碎肢，有些年代久远，兀自腐烂，看得出啃食者兴致并不很高，这位食客对食物的要求似乎很严格，太老的不爱吃，太肥腻的不爱吃，偏好年轻男女，稚龄孩童……
　　忽然，晏醉玉脚步一顿。
　　这一片的尸骨忽然密集起来，他脚下的这几具，统一着暗红弟子服，上面的图案他很眼熟，几个时常前才在农家院见过。
　　——是飞燕宗折在这里的修士。
　　晏醉玉飞快将来龙去脉过了一遍，果然，在山庄「失踪」的人，真的不是「失踪」，月圆夜结界破，他们从山庄某处通往地宫的入口或主观或被迫抵达这里，成为某某的口中食，所谓的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也并非真的不见踪影，而是他们被拖进地下十丈，留下半具残骸不见天日，更有甚者，可能连残骸都没留下。
　　晏醉玉蹲下身，端详这几具尚且「新鲜」的尸体。
　　飞燕宗这几名弟子，都是从腰部被一口咬断，腰部以下是修士灵台，对于好食血肉的邪物来说，这就是最精纯的补药，上半身可有可无，头颅绝不能吃——颅内藏识海，若是遇到不凡的修士，直接被夺舍也有可能。
　　这邪物，还挺聪明。
　　晏醉玉叹了口气，低声念了句佛偈，起身时扫量四周，余光忽然一凝，猛地回头。
　　那里有半具尸体，被一件鸦黑滚金边的披衣盖着，那件披衣，是贺楼的。
　　晏醉玉呼吸凝滞，疾步过去，一把掀开披衣——
　　他撇开脸，缓缓地吁出一口气。
　　吓死人了。
　　披衣下盖着的不是贺楼，而是一名被吃了半身的女性修士，或许是被吃过程中有剧烈挣扎，她的衣物撕裂得只剩下几块布条，完全遮不住风光，雪白胸脯大喇喇袒露着。
　　晏醉玉将衣物盖回原位，又怜悯地念了一句佛偈。
　　旋即他在原地站了片刻，盯着那件价值不菲的披衣，虽然很不合时宜，却情不自禁浅笑出声。
　　他记得那是贺楼最喜欢的一件衣服。
　　小疯子……
　　晏醉玉惆怅地揉了一下心脏，怎么办？今天好像更喜欢小徒弟一点了。
　　他兀自怅然，身后不期然窣窣作响，晏醉玉似有所感，慢慢转头，对上两只灯笼似的大眼。
　　——
　　“那是……什么？”一塔之隔，劫后余生的贺楼坐在石头上，听小怪物讲那塔里的故事，小怪物说不出话，只能用爪子尖在地上写字，那字歪歪扭扭丑绝人寰，贺楼生平头一次见到比自己写的还丑的千古绝字，一时间心情复杂，连刚刚直面危险的惊吓都冲淡许多。
　　塔里关着的，是真正的六翼蝠龙。
　　蝠龙被镇压地底，身上拢共有两层压制，一层削弱，前两者分别是风刃大阵和书院倒塌之后自发启动的护山结界，风刃大阵由全书院血祭而成，威力恐怖自不用说，一旦蝠龙试图离开塔底，大阵立即启动，可风刃大阵有一个致命弱点——因为血祭的缘故，大阵附着诅咒效应，目的极为明确，只针对蝠龙，其他生灵全都出入无碍。
　　这令蝠龙有了可乘之机，当年院长镇压它时，遗体被它吞食，书院院长是一名花草半妖，蝠龙吞食院长后，获得了部分特殊能力，其中一项便是连心草。它不必离开，只需驱使连心草在地面乱长，连心草边缘带锯齿，行走间划破路人肌肤，毒素渗入血肉。伤口微小很难注意，可十天半月下来，毒素在体内累积，它只需要找一个恰当的时机催动，便能将无数人变成魂不守舍的「草」，本能地向「主人」移动。
　　若是修士，则更麻烦。连心草的毒素能入侵识海，留下雾瘴，五感所及会随着识海景象而变幻，发作半个时辰后，识海完全被连心草意识同化，变成一株有主人的「草」，与凡人无异。
　　可意识迷失，躯体尤灵活，最后主动走入地宫，变成滋养蝠龙的大补之物。
　　十几年前还没有这样的漏洞，当时护山结界尚且稳固，即便蝠龙能隔空在地面长出草叶，吸引凡人靠近，但结界存在，任何凡人都不可能进入地宫。
　　可惜结界在十年前破了一次，留下隐患，自此每月初一十五，结界消失，蝠龙伺机而动。
　　小怪物艰难地写着，连写带比划，贺楼连蒙带猜，勉强把原委串得清晰。
　　贺楼抿了抿嘴，问：“那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
　　他其实还想问，你为什么能让蝠龙俯首称臣，就刚刚，他进入塔内，扭头跟蝠龙打了个照面，虽然被压制削弱多年，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况且蝠龙半月前才吃了十几名修士，正是枯木再生的时候，两个大眼睛亮得跟灯笼似的，当时就把贺楼看得一动不敢动。他正头脑风暴如何逃出生天，小怪物呜鸣一声冲了进来。
　　它龇开牙，跟体型是它十倍的蝠龙无声对峙，贺楼觉得它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结果片刻之后，高傲的蝠龙不甘地嘶吼一声，慢吞吞趴伏下来。
　　贺楼：“……”
　　是我眼拙，原来您才是真龙啊！
　　贺楼呆在原地，小怪物压制住蝠龙，却也并不轻松，四肢直打颤，它叼起贺楼的腰带，四肢并用撒丫子就跑，生怕多呆一刻。
　　直到出塔，贺楼坐在石头上，人还是蒙的。
　　受了小怪物的恩情，贺楼不好再躲它，而且小怪物虽然一路追在他屁股后，却始终未曾伤害他，这其中有什么隐情也说不定。
　　“嗷。”小怪物呆呆地反应片刻，在地上一笔一划地写。
　　“任、睿、风？”
　　贺楼逐字逐句念出声，小怪物其他字都写得稀巴烂，这三个字倒是端正斯文，“你的名字？”
　　可能是很久没听到有人念自己的名字，小怪物脸皱巴起来，大眼睛里迅速就弥漫了一层雾气，“嘤……”
　　“有名有姓，你之前应该是人吧？”贺楼试探着问。
　　小怪物忽然犹豫起来。
　　贺楼料想这些往事对他而言可能是隐痛，便不逼问，百无聊赖地盘腿坐在石头上等了会儿，没等到小怪物开口，自己有点饿了。
　　他在乾坤袋中摸索一番，摸出两块肉干，又放回去，最后找出一个临行前厨房顺来的烙饼，干巴巴地咬了一口。
　　“啊——”小怪物两只眼睛直发亮，殷切地看向乾坤袋。
　　贺楼把饼子递给他，“要吃？”
　　“呜呜。”小怪物仍旧看着乾坤袋，咽了咽口水。
　　贺楼明白了，它想吃肉。
　　贺楼有些不高兴，“肉干不行，那是我特意给我师尊做的，你不能吃。”
　　“咿……”
　　小怪物馋得眼泪直流，一边委屈一边流口水，两只爪子拍着干瘪的小肚子。
　　“咿……咿……”
　　它眼泪汪汪的盯着乾坤袋。
　　僵持片刻，贺楼无法，秉持着对救命恩人知恩图报的原则，将两块肉干分给小怪物一块，“就一块，给你吧——”
　　尾音没落，小怪物一仰脖子叼走肉干，三两下嚼了，继续期待地看着贺楼。
　　贺楼：“……”
　　贺楼恼怒：“没有了！就两块！我师尊饿了怎么办？！”
　　小怪物又开始流泪。
　　最后一块肉干也没能保住。
　　贺楼盘腿面朝墙壁，面壁思过，“菩萨，我忏悔……我为什么不多做两块……”
　　吃了两块肉干，小怪物不见得有多饱，但它很高兴，怪叫着撒欢片刻，亲昵地用脑袋蹭贺楼的手掌。
　　“这不会是你被关在这里这么些年，吃到的第一样东西吧？”贺楼忽然有些怜悯它。
　　小怪物歪着脑袋反应片刻，然后戳着指尖在地上写：鱼。
　　贺楼忏悔完毕，挪过身来，看了地上的字一眼，“你是说你吃鱼？”
　　小怪物点点头。
　　“这地底下哪来的鱼……”贺楼小声嘀咕，忽然想到晏醉玉下潜的那个湖，眼睛倏地睁大了。
　　地宫如果临水，只可能临那座人工湖，晏醉玉还在湖底不知道有没有上来，如果两者连通，他是不是能去看一眼？
　　“你在哪里抓鱼？带我去看看！”
　　贺楼热切地抓住小怪物的肩膀，小怪物似乎智力有问题，听人说话总要反应片刻，它呆呆地歪着脑袋，明白过来后把头摇成拨浪鼓，不由自主地后退。
　　“你不愿意？为什么？”
　　小怪物在地上写：姐姐。
　　贺楼表示没懂。
　　小怪物又写：姐姐，在外面，不能靠近，会，吃了她。
　　贺楼对着这一排字，苦思冥想。
　　“你姐姐……你亲姐姐吗？”
　　小怪物想了一下，用力点头。
　　“你是人，那你姐姐应该也是人……你吃她……你吃人？”
　　小怪物诚实地点头。
　　贺楼警惕地往后挪。
　　小怪物看出他的戒备，吱哇乱叫起来，手舞足蹈地比划：不会吃你不会吃你。
　　同时在地上写：我，你。
　　然后在中间划了个符号。
　　见贺楼一脸茫然，它又把那个符号换成字：一样的。
　　贺楼：“……”
　　谢邀。
　　虽然小怪物表达得乱七八糟，但贺楼大概知道他的意思，就是自己在它眼中，应该是同类，所以它不会对自己有食欲，不会吃自己。
　　……但这样也很离谱啊，我为什么跟它是同类？
　　贺楼愁眉苦脸，叹了口气，暂且搁置去找晏醉玉的计划，他也怕自己去了帮不上忙，反倒添乱。
　　“所以你姐姐呆在外面，是因为怕你吃了她？那她为什么不走呢？”
　　小怪物晕头转向，比划的爪子停滞在半空，不动了。
　　过了片刻，它鼓起勇气，觑着贺楼的神色，写道：姐姐，尸体。
　　它抓耳挠腮，艰难组织措辞，缓缓揭开往事序幕。
　　……
　　十余年前，虞云城有户姓任的人家，家大业大，产业繁茂，人丁兴旺。
　　任家有个行十三的小少爷，幼时一场高烧烧坏脑子，年幼丧母长辈不爱，家中只有一个姐姐与他亲近。那位家姊是任家门楣下罕见的一位女中丈夫，那一代子孙不成器，撑起家族的重任便落到少女柔弱的肩上，好在她做得出色，虞云城达官显贵多有称赞，硬是将任家摇摇欲坠的门庭支撑得光鲜如旧。
　　她执掌任府的那几年生意并不好做，任家旧产接二连三出问题，新业毫无起色，渐有没落之象。这种情形下，任家老爷不协助儿女，反倒撂了挑子，成日在府中与一些道士讲经论道，劝告无果，任七小姐后来也懒得理他。
　　任家老爷从前便信这些，没人觉得稀罕。
　　有一年，任府大门前蓝袍道士的出入变得格外频繁，每回天师们赶至，任老爷总要在书房与他们耗上好几个时辰，整整一日也是有的。那一年任老爷都不大出门，也不知论道论道，论的是哪条瞎几把暗道，任七小姐这样腹诽过。
　　十三少爷是府上最闲的闲人，天师们整日在家中乱走，十三少爷觉得有趣，时常跟在他们身后，爹爹请来的这些客人在他看来十分奇怪，他们总是指着这里那里神神道道，门上的镂空花纹值得他们注意，客厅的摆设值得他们注意，连屋子里夜壶的摆放也让他们在意极了，总要细细查看一番。
　　后来时日久了，听他们说「风水风水」，十三少爷渐渐明白，原来风水会影响家族运势，爹爹希望家里的生意再好一些，所以请这些叔伯来做法。
　　那一年似乎发生了很多事情，小少爷记性不好，独独印象深刻的是，那年中秋，是姐姐的定亲宴。
　　任七小姐的亲事，即便是定亲宴，也惊动了无数有名有姓的人，这场定亲宴轰动全城，焰火连放三日，定亲当天华彩十里，热闹得不得了。十三少爷在定亲宴上结结巴巴地祝福姐姐，姐姐身边站着风度翩翩的未婚夫，两人对视一眼，姐姐笑出两个梨涡，露出很罕见的女儿神态，姐夫笑着说下了宴席给他买西街巷子尾最好吃的糖葫芦。
　　定亲宴结束，十三少爷忽而想起，他忘了给姐姐准备一份赠礼。
　　送什么呢？姐姐最喜欢海棠，培育一圃海棠真是再好不过的主意，可是海棠种子昂贵，他没有银钱。
　　他找奶娘要，奶娘说她没拿少爷的例银，少爷蹲在檐下望天，他想，他的例银去哪里了呢？少爷不聪明，少爷想不明白。总之他没有钱，没有钱就买不了海棠种，没有海棠种他就没有礼物送给姐姐，所以少爷决定鼓起勇气，找爹爹要一点。
　　他蹲在书房外的墙角玩蚂蚁等爹爹出来，那天有个蓝袍叔伯经过，跟他一起蹲在角落，用很奇怪的眼神盯了他很久。
　　那个眼神令人不适，所以少爷不和他说话，叔伯没有生气，反倒笑了一声，他进书房后不知道跟任老爷说了什么，没一会儿，任老爷就让仆人喊少爷进去。
　　房里有很多蓝袍，他们上上下下将小少爷反复扫量，目光锐利得直要将人剖开，仿佛在衡量一样物品，后来不知怎么激烈地争吵起来，少爷捕捉到「直系血亲」「龙」「兴宅」「值得」等奇怪的字眼，有人同意，有人不同意，最后还有几位蓝袍叔伯摔门而出。
　　爹爹没有参与他们的争执，从头到尾，爹爹只是坐在书案后注视着这个鲜少疼爱的儿子，眼神诡异。
　　叔伯们离开后，少爷局促地向爹爹说明来意，爹爹让他走近，说醉胭脂是极品海棠种，价值千金，小风要得到的话，需要付出一点代价。
　　两人说话的时候少爷抬起了头，总觉得爹爹看他的神情就像奶娘看到他的例银，亢奋狂喜，小少爷瑟缩了一下，不知为何有些发冷。
　　两天后，爹爹瞒着全家，把十三接去了山上。
　　城郊外有一处新建的庄子，建得很大很漂亮，中央有一汪碧波荡漾的湖，少爷忘却恐惧，兴奋地在廊下乱跑，爹爹将他安置在离湖泊最远的一间小苑休憩，很多蓝袍叔伯住在附近陪伴玩耍，少爷觉得很快乐。
　　又过几日，少爷忽然在一个傍晚听到凄厉的鸣叫，那叫声绵延而深沉，带着威严，也饱含痛苦，少爷被惊醒，蓝袍叔伯们匆忙来往，他趴在门口，听见路过的叔伯语焉不详地说：“那条龙……虚弱……怎么还如此……”
　　另一位烦躁地说：“抽不出来！”
　　抽什么？
　　那声悲鸣，是龙吟吗？
　　这附近有龙吗？
　　龙是只有传说中才能见到的异兽，少爷蓦然振奋起来，可同时，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也爬上他的心头，龙的叫声那么凄惨，它在经历什么呢？
　　很快，他没有闲暇关心龙。
　　少爷不知道他们从龙身上抽出了什么，但他们抽出了他的脊骨，而后将另一截骨头塞了进去，这个过程非常痛苦，他凄厉地哭叫求饶，蓝袍叔伯们温声宽慰，却没有一个人松开摁住他的手。
　　他的身上渐渐出现一些奇异的变化，蝴蝶骨总是痒，似乎有什么东西要长出来，皮肤上浮现出很多奇怪的纹理，有点像鱼鳞，他疼得不肯出门，爹爹难得耐心地来哄，少爷哭着跟说：“我不想买海棠种子了……太疼了……”
　　爹爹蓦地变了脸色，凶狠扭曲地告诫他不许再说这样的话。
　　小少爷胆小怯弱，后来便真的再也没有提过。
　　他在小苑中关了许久，中间浑浑噩噩，逐渐记不清日子，只见得枝头落雪，又开新枝，冬天来了，春天来了，应该有半年了。
　　少爷后背长出奇怪的翅膀，五指变得锐利，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再也挺不直背。
　　他时常能听到龙的惨叫，夹杂着愤怒，人们对龙的掠夺没有结束，每次从龙身上取出东西，就会塞进他的背后。
　　有一回，甚至敲开了他的颅顶。
　　少爷的模样开始变化，变得丑陋，越来越不像人类，终于有一天，他听到一位蓝袍说：“成了！”
　　他懵懂地看着叔伯兴奋的表情，脑海中空空荡荡，只觉得很饿。
　　那年九月，金秋时节，任家十三少爷偷溜出府，随后走失，不知所踪。
　　任七姑娘将虞云城挖了个底朝天，苦寻不得，开始严查附近城池贩卖人口现象，挖出数十条人牙暗线，可惜依旧没有胞弟的消息，同年除夕，她抛下家中产业，随运河货船北上千里，一路打听，一无所获。
　　翌年暮春，七姑娘归来，惊讶发现半年没管，家中生意竟颇有起色，老爹日日呆家中禅经修道，财源却长了眼似的往家中滚。
　　她不禁纳罕，难不成老爹上辈子积了什么大德，真真有九天神佛保佑？
　　大约是生意做得好，任老爷心情愉悦，寻了个好日子，带着全家人上他新建的庄子踏春，说是要沾沾福气，那一回上至七八十祖母，下至新孙，一房三十多口全去了，并上奴仆侍从，约有一百二十条性命，那天是初一，晚上月明星稀，是个好兆头，一百二十多条性命，全葬在香取山庄。
　　那天晚上，任七姑娘看见了她失踪半年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胞弟。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2-09-05 20:14:05-2022-09-10 12:12:0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Leaf、元昭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明安 4瓶；顾森衍 3瓶；星瑜 2瓶；kingki7、如水凝竹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4章 
　　贺楼默默听完, 很久没有说话。
　　据小怪物补充，中间有很长一段时间，他是失去意识的, 可能是强行移骨的副作用，对于发生了什么几乎没有印象, 横竖等他醒过来，便在地宫里, 身边有些奇怪的亮着光的像水波纹一样的东西, 将他困在中央，可不知为何, 仅仅只过半月，那些波纹就越来越黯淡, 最后「啵」地一声, 宛如泡沫, 碎裂了。
　　后来他就茫然地在地宫中四处转悠, 好不容易找到一扇门，兴奋地想扒开逃离，还没探出个脑袋，被一道水流抽回来了。
　　然后他发现，抽他的人是他姐姐。
　　“……”
　　少爷委屈, 少爷惶恐。
　　姐姐花费很长的时间跟他讲明原委，姐姐说, 他吃了很多人。
　　那天晚上地宫的门不知道为什么洞开，他从湖里爬上来，像一只真正的恶兽那样, 见人便食, 山庄被无形的存在封禁, 没有人能逃离，凄厉的叫声响遍山庄，四处是斑斑血迹，残肢断臂。他吃了很多人，这其中，有一个是他的姐姐。
　　当时听到这里，少爷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他的舌根在楠`枫移骨的痛苦中被自己咬碎，他发现自己说不出完整的语句，于是扒着铁门用爪子写字，他写：姐姐，不要走，我害怕。
　　在人类的世界里，死亡就代表永别，姐姐被自己吃掉，意味着姐姐现在是个死人，意味着，姐姐马上就会离开他。
　　少爷努力地探出头靠近姐姐，结果悲哀地发现，姐姐身上有浓郁的血腥气，眼泪一下就流不出来了，流出来的都是口水。
　　少爷只好缩了回来。
　　姐姐安静了一会儿，说她不会走。
　　姐姐说，他铸下大错，要尽心弥补，从今开始不能再吃人，地宫中还有一条吃人的龙，要阻止它，不能让它继续戕害无辜。
　　少爷答应了。
　　姐姐言而有信，她果然没有离开，可是不知为何，慢慢的她也说不出话，结界每月初一十五会松动，她便在湖水中抓很多鱼虾，从铁门中扔进来给少爷吃。
　　他总是很饿，鱼虾不能让他饱腹，所以他不敢靠近铁门，他怕再一次把姐姐吃掉，他也很怕那条龙在的塔底，那里有很多「人」，还有很浓郁的血气，饿的时候意识不清晰，为了不违背跟姐姐的约定，他一次都没有踏足过那里。
　　“呜。”小怪物呜呜叫着，在约定两个字上打了个圈，意思是因为约定，姐姐不会离开我。
　　贺楼被他呜回了神。
　　“没有肉干了……”贺楼呢喃着，神情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在乾坤袋中掏啊掏，掏出两个茶叶蛋。
　　茶叶蛋也勉强算荤食吧？
　　贺楼敲开蛋壳，细细剥了，踌躇着递给小怪物，“你要不吃这个？”
　　看小怪物的表情，似乎对茶叶蛋并无太大兴趣，但贺楼递的，他还是叼过去，吧唧吧唧吃下肚，热情地嗷呜一声。
　　贺楼叹气。
　　小怪物诉说的经历，能解答他们之前的诸多疑惑，但还是有很多地方难以自洽，贺楼想了一下，问：“你姐姐是不是在那边的湖里？”
　　小怪物：“嗳？”
　　贺楼：“你姐姐在的地方是不是有水？她伤人吗？如果有人潜进湖里，她会不会动手？”
　　这次小怪物听懂了，忙不迭摇头，写道：姐姐，好人。
　　贺楼略略放下心来，微皱着眉，不知道钟关长老他们现在在哪，这里地形复杂，就怕他四处乱找，几拨人马反而错过。但总在这里等着也不是事，贺楼稍作思忖，站起身来，“我还有自己的事，你不要跟着我，今天地宫里来了很多人，你记着你跟姐姐的约定……”
　　后半截话没说完，身后塔底忽然传来一声重响。低沉的声音响彻地底，跟缥缈宗那座喊弟子晨起的撞钟有得一拼，贺楼距离近，一刹那脑瓜子嗡嗡的。
　　他捂着耳朵，两眼发直撑着身子，小怪物脊背弓出紧绷的弧度，弹跳到贺楼前头，警惕地盯着塔门。
　　“咳……咳咳……”
　　塔门半开不开，有一条可容人通过的缝隙，淡淡的灰尘从里漫出来，还有难闻的腐尸味，有人呛咳着往外走，小怪物龇牙咧嘴，做出进攻的姿态。
　　“哟。”晏醉玉扶着厚重的塔门，随意一扫，语调轻快，眸中却有一丝如释重负，“贺楼？怎么一个人在这？”
　　贺楼眼冒金星，表情苦巴巴的，“嗯……”
　　气音微弱，拖出长长的尾调，可怜得要命。晏醉玉笑意深切，信步上前，正要调侃两句，旁边矮一截的不知道什么物件，发出了一声响亮无比的吞咽。
　　“咕嘟。”
　　晏醉玉疑惑低头，看见对着自己流哈喇子的……不知道什么东西。
　　垂涎欲滴都快从那双大眼睛里溢出来了。
　　贺楼猛然回神。
　　他平素沉着冷静，但每回跟晏醉玉待在一块看起来总有些缺心眼，就像此刻，他蓦地从后揽住小怪物的肩膀，一把捂住嘴，不由分说地宣布：“你不想。”
　　小怪物被捂得难受，呜呜抗议。
　　贺楼不肯撒手，冷酷道：“快说你不想。”
　　小怪物：“咿——”
　　晏醉玉看出一点端倪，高高扬起眉尾，“它好像……没法说话。”
　　怪东西张嘴的时候他瞧见了，齿根后的舌头被咬掉了好长一截，应该是没法吐词。
　　“哦。”贺楼反应过来，松开桎梏住小怪物的双手，察觉自己闹了个大笑话，有些尴尬，解释道：“它吃人，我担心……”
　　晏醉玉体贴地表示无妨，“他吃不了我，里面那头都没能吃掉我，他还逊色了些。”
　　贺楼骤然想起正事来，忙追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蝠龙没伤到你吧？那么大一条，刚刚的声音是不是它发出来的？”
　　“不用管它，那么大的个子暴躁易怒，早晚损寿。”晏醉玉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看向躲在石头后面，依旧盯着自己流口水的怪东西，“相比于我，它是谁？你认识的新朋友？”
　　贺楼下意识摇头，小怪物抓抓石头弄出动静，殷切地朝贺楼嗷呜一声。
　　晏醉玉笑：“它很喜欢你啊。”
　　贺楼扭头，对上小怪物期冀的目光，认命地抓抓头发，“好吧，酒肉朋友。”
　　晏醉玉笑出了声。
　　贺楼让小怪物去远一点的石头后面呆一会儿，拉着他如此这般不放心地嘱托一遍，才回来跟晏醉玉报告一路见闻。
　　他说得言简意赅，晏醉玉若有所思地抱着双臂，“任家改造他，可能是为了蝠龙体内那一半祖龙血脉，书院杀不死蝠龙，只能转而用引生阵削减蝠龙的生命，龙脉特殊，能养天地，削减的那一部分会以其他方式滋养方圆百里，他们肯定是挖到书院遗址，下了地宫，研究明了蝠龙和引生阵后，试图复刻一个「蝠龙和引生阵」，用以滋养私宅，任老爷请的那些道士，看来有些手段。”
　　贺楼不敢置信，“血脉……还能转移？”
　　“能。”晏醉玉笑了笑，“异兽的血脉，就像修士的灵脉一样，异兽血脉会赋予他们独一无二的特性，也是它们修习的基石。相同的血脉是相容的，可以彼此传递，自然可以转移。不过人类当中，存异兽血脉的，寥寥无几，大部分异兽气数深远，能活几百上千年，远比修士命长，所以血脉在他们的体内的传递要更恒久，关在塔底的那只六翼蝠龙，就是祖龙分支，而你曾经在十方台上交手的风彩翼，挖掘出了稀薄的凤凰血脉，即便是微弱得不能再微弱的血脉，在人类修士中也万中难出其一。”
　　“这样……”贺楼转头看向小怪物的方向，“那他……”
　　“他应该不是，如果血脉相容，龙骨入体后不会异化成这个鬼样子，任老爷应该只是拿他当一个容器，他灵智不全，却身强体健，这样的躯壳，装什么都好用。当然，没有血脉的话，改造过程中，痛苦会无限递增。”
　　贺楼不忍心看小怪物的眼睛了，转过头来低声说：“他真可怜。”
　　晏醉玉静望着远处百无聊赖的小怪物，俯身在贺楼耳边说了一句话。
　　……
　　他们正准备上前殿去寻钟关等人时，钟关等人顺着贺楼留下的那根藤蔓爬下来了。
　　多亏那一声巨响，和晏醉玉那个惹眼至极的火把，两军成功会师。贺楼从唐书身上搜刮出来半包手撕牛肉，一点一点喂给小怪物，唐书两人不敢靠近，远远蹲着，像两个「慈祥」的老父亲，满脸怜爱。
　　没人能对任睿风惨绝人寰的经历无动于衷，哪怕他现在是个小怪物，还会吃人。
　　钟关将晏醉玉拉到一旁，低声交流，两人交换了信息之后，钟关叹着气：“满门忠烈。”
　　晏醉玉点点头，用下颌示意塔底的蝠龙，“我刚刚试探过，风刃大阵有所破损，引生阵完全废了，兴许是十年前任家那些道士留下的隐患，他们要进地宫，要取蝠龙的骨，还要研究引生阵，恐怕当初书院留下的几个后手都被他们动过，才造成如今的局面，风刃大阵修复一下就行，不过引生阵早在百年前失传，我也只在典籍中见过，要重新布下的话，可能得费一阵功夫。现在最麻烦的是，蝠龙近期进食足量，其中还有十几名修士，它现今的状态近乎巅峰，无论如何，我们灵台被压制，恐怕不能在在它眼皮子底下安然来回。”
　　“嗯……”钟关点点头，而后猛然反应过来，“你试过？你怎么试的？你进塔底了？”
　　晏醉玉无所谓地摊手。
　　钟关上下打量他几遍，摇摇头，“你连里面是什么都不知道就敢往里闯，晏醉玉，你早晚出事。”
　　晏醉玉啧了一声，“钟长老，德行，少咒我。”
　　钟关知道他就是这么个性子，也懒得争执，“里面什么情况，与我细说一下。”
　　风刃大阵对蝠龙的压制确实在十年前遭遇了一波腰斩，但同时任家也取走了蝠龙颈后三寸最重要的龙骨，如今蝠龙可以在月圆之夜结界失守时将手伸到地面上，可不管它吞食再多的修士，也达不到百年前的巅峰。
　　最保险的解决方法，是修补风刃大阵和结界，填入引生阵，继续百年前先辈的思路，最好在附近留人驻扎，只要监管得宜，百年内蝠龙必定飞灰湮灭。
　　这是最安全，最不容易有伤亡的方案。
　　另一边，贺楼沉默地给小怪物喂牛肉，心中默默垂泪。
　　晏醉玉附在他耳边说的话是：“他时日无多。”
　　强行镶接龙骨本就不合常理，任睿风属于人的那一部分承接不了龙的强横血脉，属于龙的那一部分又无法为他提供强大的生命力。任睿风也不愿意吃人，他要是像蝠龙那样吞食修士，说不定能强行融合龙脉，但如今这样……容器的寿命，已经一眼就能看到头了。
　　贺楼觉得任睿风好可怜，可自己做不了什么，连肉干都没有多少，早知道出门时就多揣两块，至少能让他当个饱死鬼上路。
　　小怪物欣喜于同类的亲近，高兴得直哼哼，摇头晃脑地吃了一会儿肉干后，他想起什么，转身抓住自己布满鳞片的尾巴，找到靠近尾椎部分最大的一块，用力抠下来。
　　“呜……”想来是很疼的，他眼眶泛起泪花，嘴里直呜咽。
　　贺楼：“你干嘛？”
　　小怪物把鳞片递给他，用爪尖在上面划了一下，那能轻而易举穿透白玉石的爪子，竟然没能在鳞片上留下丝毫痕迹。
　　小怪物骄傲地挺起胸膛。
　　“尾椎上的鳞片，是龙身上最坚硬的鳞。”晏醉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轻飘飘的，带着笑，“它应该是想送你防身。”
　　小怪物看了一眼晏醉玉，擦掉口水，用力点点头。尤嫌不够，他把尾巴扛在肩上，逆着鳞片生长方向一挠，呼啦啦抓下来好多。
　　“咦……”
　　小怪物哭唧唧，埋头捡起地上掉落的鳞片，在掌心堆成一座小山，捧给贺楼。
　　贺楼：“我……”
　　贺楼难以承受这样的好意，无功不受禄的道理他还是懂的，他什么都没做，怎么值得对方倾尽所有相待？
　　贺楼认真地跟他说：“你留着，这么多坚硬鳞片，留在身上，到时候你死了，虫子都咬不动你。”
　　小怪物呆了。
　　晏醉玉无声地偏头笑了一下，敲敲贺楼的肩膀，“薅都薅下来了，怎么？粘回去吗？”
　　小怪物：“呜。”
　　贺楼捧着鳞片，满脸为难，挣扎良久，他跟小怪物说：“那我明天过来，给你带肉吃……”
　　小怪物眼睛亮亮，正要点头，不知从哪里响起锁链声，一开始动静不大，慢慢越来越激烈，一时间四面八方都是哗啦哗啦的声音。
　　小怪物浑身紧绷起来，用古怪的调子长呜数声，上肢接地，猛地朝某一个方向狂奔起来。
　　晏醉玉率先反应过来，厉声道：“跟上！”
　　贺楼拔腿就跟在他身后，钟关落后两步，一手一个小崽子，肩上扛着一个，跑起来地动山摇。
　　锁链声正是有水流的那扇铁门附近传来的。
　　中间穿过一层内殿，钟关越过晏醉玉跟了上去，后者看向角落里的油料，停下来再做了两个火把。托这两个火把的福，他们抵达时，这处空间一览无余。
　　黑色长头发的女鬼从门缝外探进来在地上给小怪物写字，写得稀巴烂，贺楼离得近，顿时就明白小怪物那手千古绝字是从哪来的。
　　“嗬嗬——”女鬼显得很急切，她的舌头完全被泡肿，发出的声音甚至不如小怪物清晰，但她相当有领导范，稀碎地写了一堆后看老弟还在晕头转向地思考，扭头指挥起晏醉玉等人来。
　　“嗬——嗬嗬——嗬！”
　　她一双手舞出残影。
　　虽然浮肿的面容看不大出神情，但那股子疾声厉色的气势简直扑面而来，晏醉玉抱着胳膊解读了一会儿她的手势舞，表示：“好的，明白了。”
　　女鬼顿了一下。
　　钟关：“你明白什么了？”
　　晏醉玉点了女鬼点过的几个方向，“一个，去那里；一个，那里；其他的，通通去那里！”
　　钟关：“……”
　　女鬼赞赏地给他比了个大拇指。
　　晏醉玉谦虚笑笑。
　　钟关表示很淦。
　　幸而这时小怪物反应过来，抓着贺楼在地上写字，贺楼看了一眼，神情就凝重起来。
　　“师尊，有凡人被吸引过来了！”
　　晏醉玉收敛漫不经心的神态，肩背慢慢挺直。
　　贺楼一边看，一边给他们翻译：“一行二十多个人，中毒很深，把他们掀上岸还往下跳，他们太弱，海棠解毒要耗费一段时间，老……老娘烦……了。”
　　小怪物一丝不苟地把老姐的话复刻给贺楼看，满脸严肃。
　　钟关骂了一句，说：“早八百年就在城里发告示，山脚下山腰间一路十几块警示牌，这群人怎么就不怕死非要送呢！”
　　原先沿途都有弟子值守，路上见人直接拦下，但今天月圆之夜，怕弟子们出事，所以提前将弟子送下山，竟被一群傻缺钻了空子。
　　说话间，塔底的方向响起撞钟一样的声音，蝠龙感知到了食物，正兴奋不已，拿大尾巴扫风刃大阵，试图像前面拖陆百川那样，撕开一道微小口子驱动地面连心草，直接将鲜美的食物拖到口中来。
　　女鬼手舞足蹈起来，指着先前蝠龙豁开的另一扇门挥斥方遒。
　　小怪物翻译，贺楼二次翻译：“她让我们守住那扇门。”
　　“用不着那么麻烦。”晏醉玉跟钟关对了个眼色，然后招手将几个小弟子聚在一块儿，“交给你们个任务，你们上去一趟，把凡人安然无恙地带回驻点，在花圃那里带几束海棠，有多少带走多少，如果放在他们鼻子前还熏不醒他们，就直接绑了拖着走，能完成吗？”
　　唐书陆百川对视一眼，犹疑着点点头，贺楼迟疑一瞬，知道这种危急时刻不允许他感情用事，也点点头应下了，倒是钟铭，不着痕迹地瞄了一眼钟关，试探问：“那你们……去做什么呢？”
　　“我们？”钟关还没开口，晏醉玉替他答了，“我们坐在这里歇凉，有小弟子替我们跑腿我们还需要做什么？”
　　这话任谁听都不会信，但不可否认的是气氛确实稍微轻松了一点，钟铭露出一点笑来，刚要应声，晏醉玉道：“你是四个人里实力最好的，那些凡人清醒后，尽量在他们面前多展示仙术，越花哨越好，这样才能安抚住他们。”
　　听到「最好」二字，钟铭满腔责任感油然而生，肃重点头：“嗯！”
　　送四人离开后，晏醉玉带上小怪物往塔底走，边走边问：“海棠花是你种的？”
　　小怪物否认，晏醉玉表示明白，“你姐姐上岸种的？”
　　小怪物嗅着他近在咫尺的血肉香气，流着哈喇子点头。
　　“为什么海棠可以解毒？”
　　这个问题让小怪物思考了很长时间，他不是不知道答案，只是答案的构成太复杂，他一下子不知道讲哪一个。
　　好半晌，他指指自己，然后用爪子在小臂上划了一道，殷红的鲜血渗出来。
　　“你是说，海棠里有你的血？”
　　小怪物点头，又指指血。
　　“精血？”
　　小怪物学着他姐姐，给晏醉玉比了个大拇指。
　　晏醉玉啼笑皆非，恍然大悟。
　　这对姐弟一开始可能并没有发觉蝠龙的小动作，这很正常，岸上的修士都没看出端倪，兴许是近期源源不断涌来的人类让他们觉得不对劲，这才开始寻查，查出地面的草有异常，他们的应对方案是种下一圃海棠，海棠用小怪物的精血浸泡过，散发的香味能克制蝠龙的毒雾，所以当时唐书二人在嗅过山庄中的海棠香气后便清醒过来，而晏醉玉与钟关因为修为深厚，在没有展现异常之前就解了毒。
　　当初任家从蝠龙身上抽出来的祖龙血脉必然超过蝠龙本身血脉的五成，所以如今的任睿风对蝠龙有血脉上的天然压制，而任如容用情感困缚住了任睿风的手脚，使得他不会为害生灵。任睿风克蝠龙，任如容克任睿风，他们三者间形成了很特殊的三角关系。
　　晏醉玉忽而喃喃：“我知道了。”
　　他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草和水会引起疫病，这实在是两样再普通不过的东西，可如果在草和水前面加上前提，蝠龙的毒草，和从山庄人工湖抽过去的水源……答案就呼之欲出了。
　　人工湖底有什么？
　　任如容。
　　或许，找到任如容被食却未死、还以这种诡异状态在湖底存活十多年的原因，就能找出疫病的真正起因。
　　蝠龙很兴奋，它再吃食一两修士，就能与风刃大阵拼上一拼，所以先前才会铤而走险强抓陆百川，现在看来吃修士无望，多吃几个普通人类也不是不行。
　　再吃上几个，再吃上几个……
　　它用尾巴哐哐撞大阵时，晏醉玉和钟关从缝隙间钻进塔内，小怪物馋极了那满地尸体，怎么都不敢进去，两人只好让他自己去玩。
　　修补大阵必然需要灵力描摹，所以要先取出断灵杵，可一旦断灵杵取出，晏醉玉和钟关的灵力会恢复，蝠龙也会恢复，这种情形下，必得有一个人吸引蝠龙的注意，钟关自知实力不如晏醉玉，所以爽快地同意了他去找蝠龙「谈心」的提议，只是道：“小心点。”
　　晏醉玉颔首，给他点了几个之前摸索出来的漏洞位置，转身朝塔中心的环形书架走去。
　　这一层是塔底，书架中央并不走空，破破烂烂的镂空木格后有一块圆形平地，断灵杵就在中央放置着，作为整个大阵的阵眼，散发着盈盈白光。
　　这里是阵眼，是整个阵法的关键，蝠龙肯定知道，也不是没有尝试过突破，可风刃大阵对它的克制实在太强，它甚至无法靠近阵眼，当初书院满门赴死的心有多决绝，如今的风刃大阵就有多严密。
　　它碰不到断灵杵，晏醉玉却轻易可以。
　　断灵杵长约七寸，两端卷起，像一柄细长的玉如意，晏醉玉刚蹲下身端详片刻，后头蝠龙拖着尾巴窸窸窣窣地过来了。
　　“人类。”它保持着异兽真身，依然口吐人言，声音清晰暗含威压，“你又来了。吾还记得你上一次的戏弄，你可知，对龙无礼会付出什么代价？”
　　“龙？你？”
　　晏醉玉抓住断灵杵的中端，发力拔出地面，凉薄道：“祖龙可比你威风多了，你最多算祖龙的不肖子孙，瞅你那丑样。”


第35章 
　　断灵杵尾部镶嵌在地面里, 离地那一瞬间，地底滞涩多年的灵力缓慢运转起来，蝠龙被他的出言不逊气得眼睛发红, 还未来得及发作，感受到身体里久违的灵力波动, 微微怔愣，忽然朗声笑了。
　　“哈哈哈……人类, 吾原谅你的无礼, 听着，若你将断灵杵完全拔除, 吾将满足你的一个心愿，先前的冒犯, 吾也能既往不咎。”塔内坍塌一角, 透出外面火把的微光, 蝠龙撑起几丈高的前半身, 像一把遮天蔽日的大伞，纡尊降贵地说着。
　　“不急。”晏醉玉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
　　断灵杵的威力不是简单取出地面就能移除的，神器是整个风刃大阵的阵眼，要使得地底灵力畅通无碍，还得切断断灵杵与大阵的联系, 若要完全不受影响，最好在取出神器后, 再加诸一道封禁。
　　此般种种，换个修为稍差些的都做不来。蝠龙显然是看晏醉玉实力不俗，想骗他为自己卖命。
　　对于有用的人类, 龙可以多给予几分耐心, 蝠龙如是想着, 竟然真的没有再催促，而是瞪着一双灯笼大眼，慢条斯理地注视着晏醉玉。
　　晏醉玉拎着断灵杵，沿着塔中心往外四下梭巡起来，一副要做大事的架势，如此煞有其事，连一开始漫不经心的蝠龙也不由得紧张起来，屏息以待。
　　过了一阵，晏醉玉驻步，弯腰捡起一物，细细端详，很重视的样子。
　　蝠龙忙不迭凝神去看。
　　是个火折。
　　蝠龙：“……”
　　没关系，找火折是为了看清阵盘，它宽慰自己。
　　晏醉玉吹亮火折，点燃矗立在书架不远处的一盏雁足灯，书院的灯样式都与前殿里的差不多，藏着铜管，一点亮一片，不过塔内单独加了灯罩，兴许是怕火苗折损书籍。
　　此一隅忽然就亮堂起来，晏醉玉不着痕迹地往蝠龙身后瞥了一眼，目光移到蝠龙身上，漫不经心地道：“你刚刚说什么？”
　　蝠龙：“……”
　　人类真是可恶的生物。
　　蝠龙忍辱负重地把自己的话重复一遍，斜眼睨道：“人类，想必你也是为葬身龙腹的那些凡人来的，百年前仙门心术不正，拘禁异兽，却错估了吾等的神力，居心叵测之徒的下场想必你也料到了，吾奋力抵抗之下，这座仙门如今已成废墟。倘若不是你们贪心不足，吾不会囚困百年，更不会啖肉饮血，也就不会有如今惨事，异兽生来自有天地，不是你们非要将我困在方寸之地，谁愿意食你们那寡淡的血肉？”
　　晏醉玉敛眉颔首，不置一词。
　　蝠龙见他没有异议，当他不知真相，不禁窃喜，说话渐渐大胆起来，“当然，冤有头债有主，吾也不愿再伤无辜，只要你放吾离开，吾保证，日后安守一隅，井水不犯河水，决不出来作乱，毕竟吾也不想再看到你们丑陋的面孔。”
　　晏醉玉沉默听着，少顷，舌尖抵了一下后槽牙。
　　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他摆出一副信了五六分，将信将疑的模样，“仙门害你？哪个仙门？他们囚困你，有什么益处？”
　　蝠龙说瞎话不眨眼睛，“啊你甭管哪个门，我这般情形，难道还不足以说明一切吗？你能辨别出风刃大阵，想必不是草包，那定有注意到大阵底下另一阵法的残骸，那是引生阵，效用如何，需要我多说吗？”
　　晏醉玉注意到他话里行间并不愿提及书院，不知道是不爱提，还是不想泼脏水，心念微转间，面上已经迅速表演了一个大惊失色，“什么？！引生阵？！”
　　“对，引生阵。”蝠龙对他的表现很满意，倨傲颔首道：“不过已经被吾毁坏，不起效用。引生阵当年出世时，诸仙门轰动，你定然听闻过，引生阵引的是吾的龙脉，你猜，生的是哪儿？”
　　晏醉玉作沉思状：“莫非……”
　　蝠龙：“不错，生的便是他们仙门的繁茂不息！”
　　晏醉玉倒吸一口冷气，面露沉痛，“竟然……”
　　蝠龙：“无耻对吧？吾瞧你还有几分良善，快快放吾出去，还能弥补你们人类犯下的过错！”
　　晏醉玉拧眉细想，过了片刻，疑惑浮上面容，“稍等，有几个地方，在下犹然不解，譬如你说，囚禁你的仙门心术不正，可我并未在典籍上看到过记载，不知这究竟是哪个仙门？另来，你说你毁坏引生阵，据我所知，引生阵是百年前阑干书院所创设，面世之初便异议不断，百年已过，引生阵在修真界早已绝迹，你若不通晓阵盘，又无灵力，如何能肆意损毁？”
　　蝠龙鼻孔里哼出一股热气，夹杂着异味，晏醉玉偏头掩住口鼻，后退两步。
　　“你在质疑龙的神异？”蝠龙居高临下，冷冷地看着他，看了一会儿，这头不讲卫生的臭龙不耐烦地朝晏醉玉吭了一口气，说：“吾是异兽，自有神通，虽身困于此，可蝠龙一族自古顽强，你道为何？原是吾族生生不息，一丝血肉尚存，便能重临人间，当初仙门与吾大战几百回合，一丝精血洒在结界之外，吾便驭动精血，化为分/身，辗转人间寻觅百年，终得破解之法。”
　　晏醉玉适时地流露出几分不忍，“这……”
　　蝠龙已经不厌其烦，但地宫里好不容易来了个能正常说话的修士，不是先前那些一见面就要打要杀。此人还呆头呆脑，极为好骗，更难得的是，目测修为不差，简直是天赐来解救龙的，就算再厌烦也只好按捺着。
　　“如何？”片刻后，蝠龙问晏醉玉：“吾已然给了你最大的尊重，若再犹豫，便是不识抬举，吾可不会口下留情。”
　　“不急。”晏醉玉又是老一套，微笑着抬眸，还想再套出什么话来，大阵某处不期然传来一声嗡鸣，水波一样的纹路从出声的地方，一路蔓延至整个大阵。
　　蝠龙疑惑回头，跟僵在原地的钟关看了个对眼。
　　蝠龙瞬间明白过来，扭头冲着晏醉玉一顿喷，“无耻人类！卑鄙阴险！”
　　晏醉玉：“……”
　　晏醉玉给当头喷了一脸腥臭的口水，面无表情，等它喷完，目光越过龙身给钟关递了个眼神。
　　你个浓眉大眼的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钟关讪讪：“……”
　　钟长老表示惭愧。
　　体修本来就粗放，钟关算其中粗中有细的奇才，但心思细不代表手也细，毕竟锻体出身，手上力道没个轻重，在修补阵法这种精细事物上劣势尤为明显，一不小心下手重了，整个阵法都出现异动。
　　现在好了，偷偷摸摸修补阵法是不成的。
　　蝠龙唳声尖叫，一直盘旋在地的龙尾蓦地打开，带着呼啸的劲风扫荡，背上六扇短薄的蝠翼寸寸舒展，半道龙身高高地昂立起来，没了灵力限制的蝠龙，浑身威压四散，连空气都无形地震荡。
　　晏醉玉给了钟关一个手势，让他继续，钟长老闻弦知雅意，几个闪避，退出大阵之外，佯装偷摸行事被抓到后仓皇逃离。
　　晏醉玉手腕翻转，凝出来一把水流凝成的长弓，拉满弓弦，箭矢缓缓浮现，以疾如雷电的阵势，瞬息之间破空，狠狠地扎进了蝠龙的咽喉。
　　他以为这一箭能射穿喉咙，却不料蝠龙只是痛叫一声，水箭锐利，刺在蝠龙身上却生生被弹偏了方向。
　　晏醉玉挥散水弓，稍微挑了一下眉，这条杂交大虫的防御，真是恐怖。
　　他灵力只恢复一半，不欲跟蝠龙硬碰硬，抄起断灵杵转身就跑，几次与龙尾擦身而过，最后竟然爬上了断裂的二层。
　　这一层塔的塔顶，是原先罪罚塔二层的地面，高塔就是从二层开始断裂，剩了一半的墙垣，部分地面断裂的时候被碎石砸塌，使得一层不完全封闭，晏醉玉从坍塌的地方翻身上去，就地一滚，不知撞到了什么，东西骨碌碌滚落一地。
　　他起身再看，发现竟是一地卷轴。
　　他随手捡起一卷，还没来得及展开细看，蝠龙从一层探出个大脑袋，爪子搭在地面，凶神恶煞地朝晏醉玉咧嘴。
　　它比刚才更加愤怒，像被触犯领地的老虎。
　　这不巧了么，晏醉玉喜欢在老虎屁股上拔毛。
　　于是晏醉玉老神在在地展开一卷卷轴，细品起来。
　　蝠龙：“……”
　　我不是人，但你是真的狗。
　　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卷轴上着墨的，是一幅人物画，画中是个年轻男子，约莫二十岁出头，唇畔含笑，温文尔雅。画师下笔精良，寥寥几笔，栩栩如生，颇有风采。
　　一道劲风扫过来，晏醉玉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低头避过，轻飘一个旋身，离开蝠龙攻击范畴。
　　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觉得无甚稀奇，心中纳罕，又捡起一卷展开。
　　这一幅是名女子，巧笑倩兮，眉目含春，但笑意里有股子飒爽，眉间画着时兴的花钿，画还是没什么不对，直到晏醉玉目光落到右上角的题字上，终于微微心惊。
　　那字龙飞凤舞，行云流畅，首尾相连，比草书更草，比古文更晦涩，堪称鬼斧神工，他竟一个都不认得！
　　连贺楼那一手绝字都能辨出一二的扶摇仙尊，遭遇了此生最大的挑战。
　　蝠龙爬上二层，愤怒地用龙尾扫他，晏醉玉灵活错开，一边走位一边细细钻研。
　　钻研良久，他忽然觉得这字的落笔转折有些眼熟，仿佛不久前在哪里见过。
　　嘶……
　　晏醉玉歪头，躲过蝠龙扫来的碎石，凝眉沉思间，余光瞥见中央错落的半壁书架上，竟还挂着一幅。
　　那幅依然是名男子，不过看衣着样貌，应该不是名普通的男子，眉间有一点朱砂印，广袍宽袖，衣袂飘然，眉目含笑，很是和煦的样子，似乎是名仙修。
　　晏醉玉手里两幅，衣着皆是凡间装束，挂在书架上这幅却额外不同，他上来时，这些卷轴都堆在角落里积灰，这幅仙修画却挂在书架上不染尘埃，定是细心呵护，时时打扫，不仅如此，悬挂的方向正对地面豁的大口子，正是一探头就能看见的位置。
　　晏醉玉觉得有鬼，正巧此时钟关在底下喊道：“老晏！搞定！”
　　晏醉玉将断灵杵就地一插，身形闪动，眨眼便到书架前，在蝠龙怒不可遏的目光中，抄起画卷就跑。
　　他从二楼一跃而下，身后蝠龙的龙尾挟风带电横扫过来，而后「铿」地一声，撞在风刃大阵上。
　　晏醉玉扛着两轴画卷，脚底抹油。
　　风刃大阵的隐患解决，下一个是结界。
　　结界没有蝠龙坐镇，修补起来轻松许多，晏醉玉展开卷轴边走边看，钟关说：“现在便修补结界，引生阵怎么办？结界一旦修补，我们恐怕进不来，没有引生阵削弱，蝠龙即便关在地底成千上万年，也不会死啊。”
　　晏醉玉头也不抬：“我心中有数，修补时我会留一道口子，不过这样势必要花费仙门诸多人力，日夜看守。”
　　钟关皱眉叹气，“也是没办法，谁让引生阵失传了呢。”
　　听到这里，晏醉玉忽而心念一动。
　　“对啊，引生阵失传了……”他突然停步，若有所思，“如果蝠龙没胡说，地底的引生阵早便被它自己破解，那当初任老爷布下的是什么？”
　　或者说，他一介凡人，为什么会知道「引生阵」呢？
　　百年前引生阵问世，在仙门之中引起过一阵动荡，原引生阵并非是书院的用法，蝠龙是个特例，皆因龙脉特殊才能成，引生阵最初的用法，是以生灵为祭，供养生灵，相当于将一方的生命在日久天长的剥削中转移到另一方身上，是有些残忍的，创造此阵的阑干书院为此被口诛笔伐许久，后来书院院长出面，决心封禁引生阵，当着众人面烧掉阵法卷轴，还在知悉阵法的每一名长老包括他自己身上都下了禁制，确保禁术不会从书院口中流传出去，议论才稍稍止息。
　　晏醉玉也只是在典籍中见闻过这个阵法，知晓威力用途，他尚不会，任老爷手底下的道士就这么能耐？能凭残破阵法推演全貌，还复刻下来？
　　任老爷复刻龙脉兴宅这事，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阴谋的味道。
　　这些容后再想，晏醉玉暂且压下心头千思万绪，把折磨他许久的卷轴递到钟关面前，指着右上角那两行题字，“老钟，认认。”
　　钟关凝神细看。
　　“……”过了一会儿，老钟恍惚着抬头，“这是哪个仙门新研究的符篆吗……”
　　“是字。”晏醉玉自己不好过，也不让他好过，摁着他看，“你再看，你细看。”
　　钟关再看，钟关细看。
　　最终他抓狂地推了画卷一把，“要不你杀了我吧！”
　　晏醉玉感受到他的痛苦，满意地移开卷轴。
　　本想出去后再细细琢磨，晏醉玉低头收画时目光瞥过两行字，忽而又捕捉到那股熟悉感。
　　他忙又展开来。
　　钟关崩溃，“拿远点拿远点！我快不认得字了！”
　　晏醉玉蹙着眉心，跳出字意，笼统地扫视着这些字的框架。
　　“你看这些字眼不眼熟……”他又往钟关面前摆，忽而醍醐灌顶，“对了，我记起来了，这不就是任如容的字吗？”
　　任如容在地上写字时他们都在场，虽不知道她写的什么，但对她的字迹多少有些印象，这画上的题字，再潦草一些，再凌乱一些，不就是任如容当时写在地上的东西？
　　任如容的画，在蝠龙手里……
　　晏醉玉脑海中有模模糊糊的脉络将这些关键信息串联起来，可不等他梳理顺畅，一道声音惊雷似的炸在他脑子里，霎时什么思路道路炸没了。
　　“宿主！有件事我忘了告诉你！”系统的声音着急忙慌地响起来，“你得杀了那条龙！”
　　“……”
　　晏醉玉都快忘了系统的存在，此刻陡然冒头，惊得他哑然失声，缓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去看手腕上的藤镯，碍着钟关在身侧，不好直接说话，只能隐晦地敲了两下，表示你在讲什么屁话？
　　系统沉默一会儿，可能是怕真实原因惹他生气，语焉不详地说：“蝠龙作孽无数……其罪当诛……若不杀之……后患无穷……”
　　晏醉玉微笑着跟钟关说：“我们走吧。”
　　“等等！”系统连忙出声，琢磨着措辞，“嗯……这是剧情走向，你不能影响主线……”
　　晏醉玉提步就走。
　　还不能影响主线。
　　这么久了也不见你有什么神通，你说不能就不能？
　　“不！”系统声嘶力竭。
　　“蝠龙的脊骨能提炼龙脉这是唯一能为贺楼重塑灵脉的办法！”
　　晏醉玉愣住。
　　然后他意识到什么，骂了一句：“我去你娘的。”
　　钟关茫然：“哈？我招惹你了？”
　　晏醉玉：“不关你的事。”
　　他捏着藤镯转来转去，显得有些烦躁，钟关迟疑着说：“出什么事……”
　　“对，出事了。”晏醉玉深吸一口气，打断他，“我们暂时不能离开，我需要停留两刻钟。”
　　钟关：“呃，是怎么……”
　　“我要如厕。”
　　钟关：“……”
　　钟长老屈服在他坚定而真诚的眼神下，最终默默走开，给他留下安静的如厕之地。
　　目送钟关走远，确信他听不到自己的声音，晏醉玉敲了下镯子，道：“说。”
　　这一个字，说得铿锵有力，冷漠无情，系统声音都有些哆嗦，“就……就我说的那样……”
　　“贺楼取蝠龙脊骨，转移到自己身上……原剧情是这样的？”
　　“嗯呐。”系统呐完了，倏然反应过来，“当然不是任睿风那样，贺楼有祖龙血脉，他能承接龙骨，你知道的，修士灵脉断裂，根本没办法重塑，你不也至今没找到办法吗？贺楼的祖龙血脉是他作为主角的金手指，作为人类，他的灵脉无法重塑，但拥有祖龙血脉的他，可以用一副龙脉，代替灵脉，重登仙途。”
　　人类的灵脉，就好比一片树叶延伸出去的脉络，从灵台伸展细细密密遍布全身，灵脉损毁，则意味着灵力无法畅通无阻地流经身体各处，也意味着，再好的天赋、再敏锐的悟性都是白搭，因为这样的躯壳，任何仙术都使不出来。
　　但龙骨不一样，蝠龙的龙骨，就如同人类的灵脉，将龙骨自椎尾刺入，上接头颅，下接灵台，再慢慢炼化，龙骨变成龙脉，覆盖原有的破碎灵脉，成为灵力运转的新途径。
　　而用异兽血脉代替灵脉的人，看血脉程度，能觉醒或多或少的异兽天赋，风彩翼的外显凤凰翼，就是这么来的。
　　“祖龙血脉？”晏醉玉深深地皱起眉，被这个消息打得有些措手不及，但还是很快反应过来，“他身上流着祖龙血脉，不代表他在移接龙骨时只会接纳属于龙的那一部分，他若选择移骨，真正覆盖他的，不是祖龙，是蝠龙吧？”
　　系统又闭嘴装死。
　　“蝠龙天性残暴，以人为食，贺楼若是移骨……会异化几分？”
　　系统已经是个死系统了。
　　上回就用的这招，这回晏醉玉却不打算放过它，不耐烦地道：“说话，不说话我就把你碾碎，带回斜竹里掺在猪饲料里，拿去喂猪。”
　　“……”系统无可奈何，“会……一点点。”
　　倒也不至于要吃人，但吃东西喜欢生吃，吃得血淋淋的，所以贺楼在原书中的风评一言难尽，仙门中倒还好，他修没修邪法一眼就能看出来，最多是行为怪癖些，大家不跟他共事眼不见为净，可一旦入世，落在凡人眼中，种种行径与邪魔无异。
　　晏醉玉眉头又拧得深些，没再纠结于这个问题，毕竟异化不确定性很大，异化几成被太多因素影响，很难预测，他转而问：“我印象中，除非是超过八成的异兽血脉，转移纯种异兽的血脉，才能保证万无一失，不说贺楼，蝠龙最多只有一半祖龙血脉，还被任家剥离大部分，这样的转移，能成功吗？”
　　“祖龙血脉不在于多少，有就行，任家剥离六七成吧，好歹还剩点不是……在我印象里移骨是成功的，但过程……”
　　晏醉玉接话：“很痛苦，对吧？”
　　用龙的脊骨代替人类脊骨，活活抽出又生生填入，想也知道多难熬。
　　系统磕磕巴巴地说：“难也要尝试啊，贺楼是主角诶，不经历风雨，怎么见彩虹……”
　　想了一下，它又道：“扶疏花对贺楼没用，你死心吧。”
　　晏醉玉：“……”
　　神花扶疏半月前在一个古遗迹当中现世，此花记载能医死人活白骨，据小道消息对灵脉损伤也有奇效，晏醉玉打算出完这趟委派，去闯一闯遗迹来着。
　　“这是剧情里有的？”
　　“也……不算剧情。”系统支支吾吾地说着。
　　剧情里没这项，但……你又不是没找来用过。它暗暗腹诽。
　　“我知道了。”半晌，晏醉玉如是说。
　　系统表示欣慰，一口气还没来得及落，它听到晏醉玉喊了一声：“钟关，可以走了。”
　　钟长老从一处残垣后冒头，系统忙道：“不是！现在是最好的时机，任睿风还活着，能替你压制蝠龙，等任睿风死了，蝠龙就更不好杀了，那可是龙……”
　　晏醉玉不咸不淡地道：“我又没说同意移骨。”
　　系统惊了，脱口道：“你凭什么替贺楼做决定？！他只有这一次机会，你要看他碌碌平庸一辈子吗？！”
　　“你是我的系统还是他的系统？我看你对我都没这么着急上火。”晏醉玉嘁笑一声。
　　系统陡然噤声。
　　“我不会替他做决定，今日你跟我说的话，我会原原本本转述他。”晏醉玉忽然驻步，漫不经心地撩了一下眼皮，眸中似乎含着笑意，又仿佛夹杂冰雪，“但我会清楚明白地告诉他，我不希望他这样做。”
　　蝠龙的血脉，不是什么好东西，异化得好，是龙尾，是蝠翼，异化得不好，是食人魔。
　　贺楼还很年轻，天地漫漫，总能找到新的办法，再不济，也能找到新的血脉。系统的话晏醉玉不信，头顶的天困不住殉道者，世间永远没有死路。
　　异化程度是一场豪赌，不要把自己余生堆上去。
　　他会这样，如实地，向贺楼表明自己的态度。
　　钟关看他停在原地，以为他还没拉完，又找了面墙壁蹲下。
　　晏醉玉一边往钟关的方向走去，一边说：
　　“我赌他，选我。”
　　作者有话说：
　　其实不是个选择题……但晏晏自己也知道，他的态度对小楼影响非常大


第36章 
　　晏醉玉两人绕过前殿, 准备从湖底上潜，湖底有任如容，可以问问护山结界的极限在哪里, 若不冒犯，还能问问她画卷的事。
　　可刚从铁门那冒了个头, 岸上唐书的声音穿透水面闷闷地传下来，“仙尊……贺楼……不见了……”
　　晏醉玉骤然一停, 他回头看任如容, 任如容秒懂，一道水浪将他掀上了岸。
　　上岸后, 晏醉玉抓了一下阻拦视线的湿发，望向唐书, 蹙眉道：“贺楼怎么？”
　　唐书显然是匆忙跑来的, 两手撑膝气喘吁吁, 咽了一下唾沫, 勉强道：“贺楼……贺楼刚刚被草……拖走了，我们被困在驻点……陆百川和钟铭现在已经去找了，我过来给您报信……”
　　晏醉玉这才反应过来，地面上杂草似的连心草已经生长出丈二高，几簇几簇盘旋交织, 变成结实的草绳，虽然无力地瘫落在草地里, 但从痕迹来看刚刚也是作妖过的，想来地底那条龙在钟关修补阵法时也并不是一个劲追着晏醉玉咬，还默不作声拼死反扑一番, 若不是钟关动作快, 这些草茎保准能拖一个下去。
　　他一声不吭, 足尖点跃跃上屋顶，灵识以自身为中心，迅速向四周蔓延，很快便囊括方圆十里，还有再往外扩的迹象。
　　钟关从湖水里爬起来，感受平稳又浩瀚的灵识波动，不由咂舌。
　　晏醉玉平日不声不响，也不爱同人交手，若不是威名远播，实在看不出什么能耐，但这一出手，灵识覆盖百里的阵仗，修真界确实没几个能做到。
　　唐书站在庭院间，眼巴巴等着，很快，晏醉玉睁开眼。
　　唐书：“仙尊，找到了？！”
　　钟关瞥了一眼晏醉玉的脸色，把唐书拉回来，“别吭声了。”
　　找到了他是这个表情？安静点吧。
　　晏醉玉无声地拧了下眉头。
　　怪了，地面覆盖已超十里，难不成还能被拖到更远的地方去，如此短时间，贺楼又不是个任人宰割的，哪能跑那么远，更何况蝠龙闲着没事把人往远了拖做什么？
　　他再度闭上眼，这次花费的时间更久了些。
　　钟关在底下问话唐书：“贺楼怎么被拖走的？”
　　唐书焦急得直跺脚，可急也没办法，只好一边仰头等着晏醉玉，一边斟酌着将来龙去脉一一讲清。
　　那群闯山的凡人一行二十四个，是临城出门游玩的富家子弟，携带家眷，加上奴仆统共二十四个，途径虞云城，不知从哪儿听闻这座郊山上有座湖泊风景甚好，还有座山庄供人休憩，不顾一路警示牌也要上山，预备今晚歇在山庄，明早看清晨朝阳。
　　他们计划得倒挺美，也是要命，一般凡人看见警示牌，必然就打道回府了，偏偏他们队伍中有位修士，吹嘘得法力无边，富家子一问，先生能走不？先生大言不惭，只要我在，邪祟休想伤公子分毫。
　　然后公子就美美地上山了。
　　结果醒来后见四处乱舞的草绳，头一个吓晕过去的就是那位仙风道骨的先生。
　　贺楼四人回地面的时候，连心草还没动乱，他们抖开麻绳将醒来的没醒来的一概捆住，押犯人似的押回驻点，驻点四周有提前布下的符阵，能清神醒魄，再拿海棠花一熏，万幸，陆陆续续醒了过来。
　　他们醒来后，钟铭装出一副世外高人的样子，当着富家子的面拿剑尖写了个符咒，往门外空地一扔，轰地一声，炸出一个丈许的深坑。
　　富家子拜服于仙长的神通，安分守己缩在小屋里，再不敢兴风作浪。
　　到此事情还按着计划来，没出差错，可驻点安宁了没有片刻，屋外草叶子腾风而起，眨眼长得老高，触手似的往屋内探，碰到一个就地缠住，往屋外拖。
　　驻点没有其他人能用，仅他们四个，钟铭一咬牙挡在最前，唐书陆百川辅助，贺楼没有灵力，闷声不响地绕着屋子洒了一圈火油，在离院子半丈远的外围烧出火圈，院墙边插满火把，这样即便草叶能突破钟铭的防线，也冲不进院里。
　　问题便出在此时。
　　钟铭年纪小，境界不够，抵挡一阵便力有不逮，偏他是个铁骨铮铮的，愣是不肯出声让唐书陆百川把自己替下来，一不留神便被钻了空子，草叶缠住脚腕，拉得他整个人仰面翻倒，什么都来不及做，瞬间便在地上滑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唐书两人完全愣在原地，最先有所动作的，还是贺楼。
　　他大约是从小打架打多了，身体永远比脑子先动，本能反应迅疾如风，猛禽一般扑在钟铭身上，发觉压制不住，从钟铭靴子里抽出短刀，利落划断草绳。
　　两人滚了一圈停下来，还未歇口气，兔起鹘落间，两股草绳闪电般探出来，这下谁的本能反应都不好使，贺楼被层层缠住时知道挣脱不开，往钟铭屁股上踹了一脚，又将他踹回安全地带。
　　钟铭眼睁睁看他被拖走，差点咬碎一口牙。
　　直到群魔乱舞的草绳安分下来，他们才能顺着痕迹一路寻找，唐书前去搬救兵。
　　……
　　唐书在院中说话，晏醉玉一字不落听进了耳朵里，思绪微微纷乱，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复杂的过往赋予的贺楼许多特性，晏醉玉刚在择徒仪式上见他时，少年身上那股冷漠就跟同龄人格格不入，陈家三年使他敏感又多疑，长时间深陷泥沼导致他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一开始，他嘴里当真没两句真话，心思重，晏醉玉总在想，要花多久，才能让贺楼像其他仙尊的小徒弟那样，每天只思考三件事，早上食何？午间食何？晚上食何？
　　后来他发觉，少年和少年是不一样的，贺楼天性如此，多思是他的优点，不必矫枉过正。
　　可他始终被系统一开始「亦正亦邪」的概念影响，一直将贺楼当成一棵需要细心呵护的小树，总怕他跟斜竹里院外那棵歪脖子桃树似的，折腾歪了。
　　直至此刻回首一看，蓦然惊觉，贺楼早已亭亭如盖，原来世间真有这样的小树，在阴暗的角落笔直生长，不需要任何人投放养料，他也能长成遮阴蔽日的样子。你还在想他会不会长歪，他已经有了大树的风骨。
　　晏醉玉睁开眼。
　　“找到了。”
　　晏醉玉说的找到，不是找到人，而是找到了一点痕迹。
　　钟铭和陆百川循着拖行的踪迹找过去，毕竟天色已晚，难以视物，所以找寻的进度格外缓慢，等他们有一点进展的时候，晏醉玉早便到了。
　　唐书和晏醉玉一起蹲在树根下，晏醉玉摩挲着树干的勒痕，他目力很好，微弱月光也能看清，唐书就不行，脸都快贴树上了还没看清有什么不对。
　　幸好陆百川及时赶到，火把靠近，周围瞬间亮堂堂的，树干上一圈叠一圈的痕迹暴露在几人视线中。
　　拖拽的痕迹，也是断在这里。
　　晏醉玉从地上拽起一条草绳，比对一番，“没错，草勒出来的。”
　　草没事不会去勒一棵树，看这摩擦的凹痕，更像是拖着重物移动过程中被树干横栏住，双方角力拉扯下，剐蹭出来的。
　　那个重物，十有八九叫贺楼。
　　晏醉玉试着以自己的思路推演贺楼的行动轨迹，如果是自己，飞速拖拽下要想自救，第一件事应该是强行降速，改变自己的轨迹将身体卡在树干另一端，是个不错的选择。
　　卡住然后呢？应该是挣脱桎梏。
　　树下断口整齐的草绳证实了他的猜想。
　　这样一来，可以获得短暂的自由，但是贺楼没有灵力，他的短刀割不尽野草，所以自由之后，第一时间不应该是盲目奔逃，而是找到反击或者有效躲避的方案。
　　怎么反击？怎么躲避？
　　晏醉玉抬头四顾，这里靠近曲水湖，草地上泛着潮气，远处水面平静，浮光跃金，偶尔晃起圈圈涟漪。
　　他忽然问：“连心草怕水吗？”
　　“啊？”唐书茫然应声，钟铭愣了一下，笃定道：“怕！之前我们把富家子他们从湖里捞起来时，贺楼还说，水底好像没长连心草。”
　　得到答复，晏醉玉外袍一揭，随手扔开，快步走近就要下水。
　　陆百川：“仙尊，等等！”
　　陆百川指着三四步远树干上系着的麻绳道：“这里系了一根绳，尾端在湖里……”
　　晏醉玉怔愣一下，找到隐没在草丛中的麻绳，望向湖面，轻轻一拉。
　　沉甸甸的，竟真似缀着什么东西。
　　唐书拉了一下，感觉到重量，精神大振，一边催促陆百川动手一边朝水面喊：“贺楼，安全啦，我们来救你啦……”
　　晏醉玉往湖边走，一边走一边拉，某一时刻，另一端的力道陡然一松，身后三个小孩摔个仰倒。
　　晏醉玉勉强站稳，心跳漏了一拍，矮身蹲下，湖面泛起巨大涟漪，下一瞬，有人破水而出。
　　贺楼忽然冒头，跟半蹲的晏醉玉四目相对，他嘴唇有些发白，稍微抿了一下，湿漉漉的眼睫抖动着，眼眸明亮，乖乖地喊：“师尊，我没事。”
　　两人距离很近，晏醉玉目光寸寸刮过他的面容，在右颧骨那道泡得发白的擦伤上停留片刻，缓缓地眨了一下眼，“没事就好。”
　　他捕捉到贺楼身上传来的寒意，忙不迭将他从水里捞上来。
　　贺楼一条腿无力地垂着，恐怕是折了骨头，怪不得他要拿麻绳将自己连在岸上，不然这往水下一潜，能不能上来都是两说。
　　晏醉玉摸了一下他的脸，冷得似冰，不由蹙眉，“还有没有伤着哪里？”
　　贺楼摇头。
　　晏醉玉指挥小弟子把贺楼扶到他背上，背着人往回走。
　　夜路难行，钟铭三人一人举着一个火把，一路上唐书的嘴就没停过。
　　“贺楼！你都不知道湖有多深，万一水底有旋涡，那多危险啊！你太冒失了！”
　　贺楼下巴搭在晏醉玉肩上，声音懒洋洋的，“试一试嘛，不然我现在就被拖走了。”
　　唐书：“你不是带着那个海棠花吗？拿花熏啊！”
　　贺楼：“你傻吧？当是驱蚊子呢？海棠花香能解连心草的毒素，又没说能驱赶连心草。”
　　唐书：“那你也该试试啊！”
　　贺楼叹气：“驻点里那些凡人不是有些还没完全解毒吗？海棠花就这么几朵，万一没用反倒折损了，可不值当。”
　　“你管他们干什么！”唐书对那位「尊贵」的公子没有好感，那位刚醒来时见他们年纪小，跳脚叱骂他们无所作为，若不是钟铭一道爆破符震慑了众人，这群人不仅不会感恩，还要闹呢，怪仙门监管不严，害他们落入险境。
　　“那群犊子！连心草攻来的时候吓破胆，喊我们卖命倒是中气十足，陆百川差点被推出去，他们还在嚷嚷，说我们是废物！”
　　“……”贺楼欲言又止，他也讨厌那富家子，但当着晏醉玉的面，不好表现得太狠辣，只能轻轻提议：“那我们回去将他骂一顿……”
　　“骂什么骂，不如直接把他套了麻袋打一顿，高低让他学会讲人话！”
　　好主意！
　　贺楼内心大赞。
　　“你不要转移话题。”唐书顺着接了一句，而后不满道：“你啊，就是太心善。”
　　贺楼诡异地沉默了一会儿。
　　还是头一回有人说他心善。
　　护着他们确实不是因为心善，但贺楼不知道怎么反驳这句话。想了半晌，埋在晏醉玉肩上，闷闷地说：“他们是凡人嘛，我们毕竟是修士。”
　　唐书差点跳脚，想说你跟凡人有区别吗？！
　　然后他顿了一下，觉得这句话可能会伤到贺楼自尊，又郁闷地咽了回去。
　　晏醉玉一直安静听着，并不插嘴。
　　他在一个很重要的问题里挣扎摇摆，他迫切需要知道贺楼的意愿，但眼下不是个询问的好时机。
　　几个时辰前，他还不齿于蝠龙血脉，现在却犹豫起来，人不能，至少不应该，什么垃圾都往嘴里塞吧？他先前想，贺楼年纪还小，日子还长，总能找到别的法子。可刚刚贺楼的话，却给他敲响警钟。
　　贺楼已然将自己当成修士，自觉背负起了修士的职责，倘若他始终无法修炼……这次尚能化险为夷，下次呢？下下次呢？
　　若真如系统所说，蝠龙是贺楼难得一遇的机缘，那被他横插一脚后，会不会……此后的机缘，也因为这一环的差错，偏离原轨？
　　晏醉玉暗暗叹了口气。
　　他思绪万千，没注意几个小弟子又聊了什么，只是回神的时候，听到钟铭别别扭扭地靠近自己身侧，几不可闻地说：“谢谢。”
　　停了一下，又补一句：“对不起……”
　　声音微弱如蚊子哼唧，晏醉玉若不是耳力过人都听不见，他跟钟铭一起等着贺楼回应，等了半晌不见动静，偏头一看，贺楼趴在他背上，睡着了。
　　钟铭：“……”
　　将贺楼送回驻点，看着擅医的飞燕弟子给他接好骨，晏醉玉才出门，回到山庄跟守在原地的钟关汇合。
　　结界未补，他们不敢都走，钟关有风刃大阵的前车之鉴，也不敢随意修补结界，晏醉玉赶到时，任如容浮在岸边，扒着鹅卵石，而钟关盘腿坐在她面前，拿着晏醉玉走前扔给他的几幅卷轴，跟任如容嘚啵嘚啵。
　　“不要脸，确实不要脸，骗人感情的男人，比畜生还不如！”
　　任如容深表同意，拿着树枝在地上龙飞凤舞地写字，钟关忙提醒她：“慢点慢点慢点，我看不懂了。”
　　任如容不耐烦地用纯黑的眼珠瞪了一下这个没用的男人，压着火气，慢吞吞地写起正楷。
　　晏醉玉看她题字的时候就看出来了，她的字不丑，笔锋有力，就是太过不羁，跟她这人似的，一旦写快了，笔划连成一团，根本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任睿风的字都比她的好认，虽然歪斜不正，但至少一笔一划都是清晰的。
　　钟关看了一眼地上的字，怒而捶拳，发表意见：“难为你这么多年还能忍耐，要我，无论有多凶险，定要先将那混账恶揍一顿出气！”
　　任如容呆了一下，似乎震撼于这种绝顶妙计，当即给钟关比了个大拇指，扭头就往水底游。
　　晏醉玉看着她没入水中，问钟关：“聊什么呢？”
　　钟关刚正不阿的面孔微微扭曲，怒斥：“畜生！”
　　晏醉玉：“……”
　　还以为你骂我呢。
　　钟关克制了一下怒火，与他细细道来：“七小姐可怜，她执掌任家的时候，重担都压在她一个人身上，日日奔波，不小心，就误了议亲的年纪，本来以为此生觅不得良人，余生也就一个人过了，后来机缘巧合遇到心仪男子，郎有情妾有意，还一直感念上天恩赐，却不想，那男子，根本就是骗她感情，虚情假意！”
　　晏醉玉：“是她那位未婚夫？骗她什么了？”
　　钟关：“哦那我不知道。”
　　晏醉玉：“……”
　　不知道你骂得这么起劲？
　　钟关摊手：“我们刚要聊来着，你打断了呀。”
　　晏醉玉略作沉吟，心念微动，“这些事……串起来看，你有没有看出点什么？据我所知，闺阁女儿的墨宝是隐私之物，不会随意赠人，怎么会流落到一条龙手里？”
　　还有些细节，也怪得不得了，任老爷等人在香取山庄失踪后，任家的生意就江河日下，余下亲眷好友也风流云散，就连宅子也在不久后被变卖，短短三个月，任府衰落，这其中有一个重要人物，始终没有存在感。
　　比如任如容的未婚夫。传言里说，未婚夫也是大家公子，那任如容失踪后，他做了什么？他的家族又做了什么？就是如今去查，竟然查不出任七小姐当年那门亲事定的到底是哪户人家，那位未婚夫更是在任如容失踪后一块儿没了消息，也无人找，身份背景苍白至极，简直像是虚构的。
　　他这样一说，钟关也隐隐有所感觉，将地宫中抢出来的几幅画卷一一展开比较，指着上面有题字的那幅说：“七小姐说，这幅是画的她自己，那这个……”
　　钟关捞过来一幅男子画像，“这应该是传闻中她的那位未婚夫。”
　　晏醉玉瞥了一眼，不甚在意，反倒是捡起另一幅，正是蝠龙悬挂在书架上，日日瞻仰的那一幅仙修图。
　　“不晓得你有没有听闻过，百年前有座仙门，叫阑干书院。”晏醉玉伸出指尖，饶有兴致地点在仙修额间的朱砂印上，“似乎从哪一年开始，仙会也不参加，委派也不接，连宗门的殿宇都找不到，原本的仙山，不知何故草木荒芜了许多年，很多人猜测，书院应该是潜心修道，举门避世了。”
　　“书院的院长有些特殊，是名花草半妖，生得一颗菩萨心肠，最怜惜世间生灵，貌若好女，姿容绝艳，最好认的是，他额间，有一道朱砂色的花印。”
　　晏醉玉在画卷上的那抹朱砂停留片刻，重重地点了两下。
　　“你猜，这是谁？”
　　作者有话说：
　　这章完毕，还有一章蝠龙的事情就算落幕了，本来没想写这么多，但想着要把逻辑梳理清楚，絮絮叨叨……竟然写了这么多（猫猫流泪）；
　　下一章大部分是任如容，微量晏晏，慎买！防盗比例90%，跳一章没关系。我在下一章把尾收干净，也不影响下下章的阅读。
　　感谢支持。
　　感谢在2022-09-12 14:02:38-2022-09-13 15:04:2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郎艳独绝 5瓶；kingki7、疯批美人受、金樽玉酒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7章 
　　晏醉玉把话说得如此明白, 钟关又不傻，当即留神去看，片刻后微微凝眉, “那不奇了？任如容又没见过院长，她怎知院长长什么样？”
　　晏醉玉合拢手掌, 指尖无意识点着，“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 想必你也料到了, 蝠龙曾自曝它在人间留有□□，它能接触到任如容, 又能拿到任如容的墨宝，除去未婚夫这个身份, 我难做他想。”晏醉玉把未婚夫的画卷, 摆在任如容画像的左侧, “如此的话, 可能是蝠龙口述，任如容画技精湛，加以雕琢，大约能画出个七八分像。”
　　“第二种……便有些匪夷所思。”晏醉玉意味深长地将院长画像移过来，摆在任如容右侧, 并排放着，两幅画单独看没什么不妥, 放在一块儿，便能看出显而易见的端倪来。
　　钟关眉头抽了一下。
　　晏醉玉道：“你看这两幅画上的人，可有几分相似？”
　　晏醉玉再下地宫的时候, 没有在湖底见到任如容。
　　他思虑再三, 决定还是先宰了蝠龙, 这垃圾龙心思深沉，留着不定还会闹什么幺蛾子。再说贺楼，不管他决定移骨还是不移骨，总之先把骨头抽出来，日后自有时间，慢慢探讨。
　　钟关被他打发回去，也没起疑，只当他要单独修补结界。
　　临走时，晏醉玉跟钟关要了一把剑。
　　钟关问他要剑干嘛，晏醉玉寡廉鲜耻地说：“防止如厕时有贼人偷窥。”
　　钟关：“……”
　　从湖底进入地宫，任如容的锁链空荡荡地挂在门缝里，晏醉玉停步多看了两眼，他一直没弄明白这锁链的用处，从任如容解开铁链的轻松姿态来看，显然不是为了困住她的，而且看任如容的模样，对锁链也并不排斥。
　　晏醉玉没想明白，径直往里走去，目的明确直奔罪罚塔。
　　然后他在塔门口，碰见了任如容姐弟。
　　“……”
　　任如容正面无表情活动四肢，浑身写着要大干一场，晏醉玉目光在她眉间停留了两息，她的躯体完全被水泡得肿大，稍微剐蹭肉便往下掉，连五官都不太清晰，遑论眉间的印记，晏醉玉看了片刻，只觉得白生生的，看不出来。
　　任如容拿着树枝在地上写字，问他：“你来干嘛？”
　　大概是被钟关提醒了，她特意放缓笔划，写得清楚，晏醉玉笑了一声，道：“我宰条龙。”
　　这话说得，跟宰猪似的。
　　不过任如容喜欢，赞赏地给他鼓掌。
　　任睿风在一旁跟着鼓。
　　任睿风的牙齿被铁片套了起来，晏醉玉怀疑那两铁皮是任如容捏的，因为非常粗糙，看得出来任睿风很不舒服。但小少爷很久没有见到姐姐，这点不适不能影响他的心情，他弓着身子黏糊糊地蹭在任如容身边，把任如容胳膊上的肉蹭掉一层又一层，任如容推开，他又凑过来，最后任如容烦了，在他后脑勺扇了一巴掌。
　　小少爷老实了。
　　晏醉玉失笑，道：“那你们呢？这又是做什么？”
　　任如容指指塔里，凶戾地横手，在自己脖颈上比划了一下。
　　她的态度，基本能确认晏醉玉关于蝠龙□□和未婚夫猜测是正确的。
　　于是晏醉玉谦让地做了个请的手势，“您先。”
　　进了塔内，蝠龙第一时间察觉到生人气息，兴奋地昂扬起来，硕大的龙脑袋在晏醉玉三人面前扭来扭曲，黄瞳中闪着诡谲的光芒。
　　“人类，你是来送死的吗？这次可不会轻易——”
　　“轰——”
　　话音未落，任如容招手将它的脑袋从半空中扯下来，拽着龙角往地上一砸！
　　任睿风脊背紧张地弓起，朝蝠龙龇牙，血脉压制紧随其后。
　　连晏醉玉都被这阵仗吓了一跳，后退两步，他略微疑惑地偏了一下头——奇怪，断灵杵还在，地宫里此刻应该没有灵力的，就连蝠龙也只能依靠异兽的本体优势作威作福，任如容怎么能使出法术？
　　晏醉玉眯着眼眸定睛细看。
　　任如容正拽了蝠龙的龙角，翻身坐上了它的脖颈，然后两手握拳，冲着蝠龙一顿左勾拳右勾拳。
　　蝠龙被姐弟俩双重压制，根本起不来身，只好破口大骂，“哪里来的宵小！你可知吾是谁？！胆敢不敬——”
　　任如容一记直拳，打掉了蝠龙一颗牙。
　　蝠龙挣扎着爬出她的掌控，“无知人类！无知人类！待吾出去，必要将你千刀万剐——”
　　「撕拉」一声，任如容拽掉了他一扇蝙蝠翅膀。
　　蝠龙痛叫起来，“啊啊啊！”
　　晏醉玉真的很想专心，但蝠龙凄惨的模样实在太可怜了，他忍不住幸灾乐祸，他跟任睿风说：“来，咱俩鼓个掌庆祝一下。”
　　两人鼓起掌来，默默喝彩。
　　任睿风举着两只细长的爪子海豹式鼓掌，蝠龙听到声响痛苦地往这边看了一眼，看到任睿风，恍然大悟，被任如容拖走时大喊：“你是任如容？！”
　　任如容一甩手就将它糊墙上了。
　　可能是揍累了，她默默走远了些，在角落处一颗大石上坐下，任睿风蹦蹦跶跶地凑过去，晏醉玉见蝠龙安静地窝在角落自愈，暂时没有力气找麻烦，也去了任如容跟前。
　　他问任如容：“你死而不腐，留存神智，是因为你身上的怨气？”
　　断灵杵压制之下，还能使出法术，除非施术者用的根本不是灵气，晏醉玉看到她动手时周身萦绕的黑雾，登时什么都明白了，也明白为什么曲水湖的水，不能跟连心草一块儿。
　　曲水湖连着人工湖，人工湖底有任如容，任如容浑身怨气融在水中，自曲水湖分流出去，变成虞云城日常用水。
　　任如容的恨，撞上她恨之入骨的对象，两厢对碰，自然出事。
　　任如容刚刚酣畅淋漓地揍了一遍负心人，正恍惚着，看不出是高兴还是难过，连晏醉玉问话，她都迟钝地反应了一会儿，才抬起眼，点点头。
　　得到答案，晏醉玉没有继续深挖她的伤心事，而是在不远处另一颗大石上落座，默默思忖起来。
　　怨气缠身的死者，尸身不腐，神智不散，几乎算得上另一种角度的永生，但要达到这种效果，临死之前，必有天大的怨恨。
　　任如容的恨，是对谁呢？
　　据晏醉玉此前得到的消息，任如容应该是一个旷达洒脱不输男儿的须眉，仅仅是爱人的背叛和欺骗，足以令她怨气缠身、苟活十年吗？
　　“任如容！”晏醉玉沉思间，蝠龙自认恢复了些许，可以来算账，他从乱石后转出来，凶狠地盯着坐在石头上的白衣女尸，“怪不得……怪不得任睿风那之后再没踏足过这里，我还以为他死了！竟然是你！变成怨尸，坏我计划！”
　　它气得连装模作样的自称都舍弃了，龙鼻子里直喷气。晏醉玉默默品了一下这句话，觉得信息量很大。
　　任如容舌头和喉咙都被泡坏了，晏醉玉只听她发出过含含混混的音节，这回却愤怒地唳声尖叫，肩背耸起，几个跳跃冲过去，浓黑的怨气自她身体里源源不绝涌出来，化为杀招，刮在蝠龙坚硬的鳞片上，刮得当啷作响。
　　蝠龙道：“你是蠢货吗？你认为这样就能杀得了……啊啊啊——”
　　原是任如容一张嘴，咬在了它眼睛上。
　　任睿风本在释放威压，看了一会儿，可能是觉得这副做派更适合自己，也冲过去，兴致勃勃地咬蝠龙的翅膀。
　　蝠龙尾巴乱甩，痛苦不堪。
　　过了片刻，任如容的攻势渐渐滞涩下来，力道也变得绵软，晏醉玉敏觉地发现，她身上涌出来的黑色怨气，比一开始浅淡很多。
　　她打累了，从蝠龙身上跳下来，吭哧吭哧地喘气，站定的时候脚下一晃，晃眼的功夫，身形缩水似的，比她上蹿下跳打蝠龙时小了一圈。
　　晏醉玉定睛细看，发觉不是缩水，是她正在从一具被泡肿的尸体变回正常模样。
　　瘦削，纤细，临死前的模样。
　　很难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怨尸”返璞归真，就好比老人回光返照，意味着任如容心结放下，怨气散去，要变成一具普通的尸体了。
　　也意味着，她要舍弃掉这样屈辱的「永生」，坦然拥抱死亡。
　　蝠龙二度挨打，正躲在角落里默默自愈，不敢造次。任如容在原地站着，就这么一会儿，她身上的怨气，淡得只剩下一点灰色。
　　她回头，冲晏醉玉潇洒一笑，眉间朱砂印鲜红如血，道：“我看你有许多问题，出去说吧。”
　　晏醉玉被她眉间的朱砂晃了眼，怔愣片刻，才提步跟上。
　　“从哪里说起呢？我想想……”任如容席地而坐，一条腿大喇喇支着，姿势相当不羁，却不见经年囚禁的萎靡，也没有时日无多的怨艾，那个豁达爽快、雷厉风行的任七姑娘，在死去十年后，依然鲜活。
　　晏醉玉问出了滞留心中许久的疑问，“你跟院长……”
　　任如容笃定地摇摇头，“我不是花清尘。”
　　花清尘，是阑干书院现有记载中最后一任院长，姿容绝艳，额间生花。
　　“我记得岸上那位修士说，我的画卷，是你从塔里抢出来的。”任如容斟酌着开了一个话头，“你应该见过那些画中人，其中有一个，就是我的未婚夫，也是里面那条龙的一部分，他当时在人间的名字，叫花若水，他说这个名字是他恩师为他取的，取自上善若水，那位恩师，应该是希望他做一个温润、良善、谦卑的人……”
　　“我遇见他的那年，二十有二，在待嫁女子中算条件很差了，不过我不在意这些，就想将家中撑起来，我当时还想，倘若真嫁不得一个舒心的良人，我索性就不嫁，拿着私房钱去天高海阔的外面看一看、走一走，不比拘在这宅院中强？
　　我自小眉心有红印，小的时候觉得自己跟大家都不一样，嫌丑来着，非要拿花钿盖住，后来慢慢长大，也习惯了贴花钿遮红痕，旁人瞧不出痕迹，唯独花若水，第一面见我，就说，姑娘，你眉心是否有道朱砂印？”
　　晏醉玉听到这里，总觉得按任如容的性子，后头可能不是什么似曾相识花前月下的美好故事。
　　果然，任如容淡淡道：“我给了他一个巴掌，说，哪来的登徒子。”
　　女子身上一些不为外人知晓的印记，独独让一个男子知道了，那是有损清誉的，花若水要是私底下询问还好，大庭广众下大咧咧地问，甩一巴掌算轻了。
　　任如容：“我甩了他一巴掌，他却黏上我了，只说对我一见钟情，倾心不已。开始时我不理会他，可他在人间披的皮，委实是谦谦君子、温润如玉，他爱我所爱，体贴我的一切，却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我这人，不喜欢时干脆利落，喜欢时也不扭扭捏捏，很快，我们办了定亲宴。”
　　“定亲宴过后不久，小风失踪，他为我找各方路子，我为了找人，撒手家里的生意，他便帮着我料理，从头到尾，他都站在我这边，鼓励我，支持我，为我出主意，后来我怀疑小风被运河的船只拐走，他还建议我沿着运河北上找寻，说任家的生意他会帮着照看，那时我们已经在一起一年多，他的德行品质行事手段都无可挑剔，因为小风失踪，我与家中大吵几架，心灰意冷，索性如他所言，挑子一撂，把生意扔给了他和爹爹。”
　　任如容讥讽一笑，“现在看来，他怕是想支开我。”
　　晏醉玉始终觉得，任老爷能那么顺利地摸到书院遗址，找到蝠龙，并且研究出引生阵的妙用，这一环扣一环，各仙门正统修士都不一定能做到，任老爷身边那群道士，总不能个个都是能人，如果不是他们有能力，那就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有意为之。
　　从发觉未婚夫就是蝠龙分/身的那一刻，晏醉玉就明白，这是蝠龙自导自演的一个局。它骗得任老爷牺牲任睿风，以为自此家宅兴旺，可塔底的引生阵早毁了，任老爷想知道的东西，都是蝠龙允许他知道的，任老爷把握的引生阵法，也是蝠龙间接提供，是真是假，只有它自己知道。
　　而它，借任老爷的手，打造了一把名为任睿风的利器。
　　结界已经松动，任睿风没有风刃大阵的压制，在蝠龙的设想中，他应该在结界松动的时刻上岸吃人，然后因为不断吃人而精进实力，最终他会强到能拔除断灵杵，破坏风刃大阵。
　　若说蝠龙是被关在一间密闭的屋子里，任睿风就是为它开门的钥匙。
　　它狠下心来，把自己卖了也要逃出生天。
　　设想很好，奈何重要关头出了差错——任如容把钥匙熔了，还额外加了一把锁。
　　“我在回信中告知他归家的时间，盖因路上流寇作乱，所以提前了半月抵达，偏不凑巧，凑上了我爹带全家来山庄踏青。”
　　“我从什么时候意识到不对的呢？从……我归家后，他让我按照自己的模样……画一幅男子的肖像时。我不是那么敏感的人，但那一刻，我也能看出来，他望向我的眼神，分明是在温存另一个人。”
　　“他有很多事情瞒着我，我意识到这个问题。于是我开始暗自查探，他真的隐藏得很好，很长一段时间我查不出端倪，差点以为自己冤枉了他，但很快，我从爹爹口中找到了第一个不对的地方。
　　爹爹说，女婿应该是个风水大师，他操持的每一场宴席、典礼，甚至经他手采买的门厅，布置摆放都十分讲究。
　　我不懂风水，看不出什么不同，但花若水曾经明明白白与我说过，他不太懂这些。”
　　查不到什么很正常，蝠龙那具分/身在人间蛰伏近百年，想来不是第一次琢磨这样的事，在此之前，不知道尝试过多少次，一回生二回熟，身份方面必然做得滴水不漏。
　　晏醉玉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一个很关键的细节，“蝠龙那具分/身，现在在何处？”
　　倘若还在人间，将他找出来可不轻松。
　　任如容却笑了一声，从刚才到现在，难得畅快，“死了，被小风吃了。”
　　晏醉玉：“什么？”
　　任如容：“当日山庄出事的时候，他跟了过来，在满地的鲜血碎肉中沾沾自喜地向我说明他的计划，哈，他可能还觉得自己很聪明，伟大的自救需要一个倾听者，也是在那天，我才知晓一切，他从头到尾处心积虑算计任家，算计我弟弟，我恨我爹愚昧狠毒，我恨那些道士助纣为虐，我恨我自己识人不清，但我最恨的是花若水——他一手策划，将小风推入火坑，拿我当敲门砖启动他的计划，踩着我谋生路，还固执地认为我是花清尘转世，非要照着另一个人的模子打磨我。”
　　转世之说虚无缥缈，即便在如今修真界，也鲜少有人当真，即便真是转世，她如今也叫任如容，她就是任如容。
　　“我给你留了生路！刻意挑你不在的时间，后来也说过许多次让你再去找找，你没听啊！”蝠龙疗伤完毕，爬上二层愤怒地扬起头颅为自己分辨，任如容漠不关心地瞥它一眼，怨气消散后，她的脾气平和许多，不像之前那样暴躁，正如此刻，她看着蝠龙丑陋的嘴脸，竟也没发火，只是道：“你害我全家，还要我因为你的手下留情感恩戴德？你这么厚的脸皮，剥开来虞云城能一人多一件皮袄子了。”
　　蝠龙：“你——”
　　任如容：“对哦，你支开我到底是想保护我，还是对你师父心存愧疚？可惜我不是你师父，我要是，碰上你这样的不肖徒弟，一定把你逐出师门，最好一辈子不要再见，看一眼都怄得慌。”
　　蝠龙愤恨：“所以你根本不是他！他慈悲心肠，绝不会不要我。”
　　“嗤——”
　　晏醉玉抬手蹭了下鼻尖，要笑不笑道：“花院长确实慈悲心肠，我在旧书上看到过，他常年在外，人间不管是饥荒瘟疫灾年都能看到他的身影，他那样好一个人，怎么就被你害死了呢？”
　　蝠龙呆愣一下，解释：“不是我害死的……”
　　“你还吃了他的遗体。”
　　蝠龙：“我、我太饿了……”
　　“跟它多费口舌做什么？”任如容嘲讽一笑，“它就是个没心没肝的畜生。”
　　“我不是——”
　　“小风发狂吃人的那天晚上。”任如容却已不愿再理会它，继续未完的话题：“那天晚上，他来了山庄，巧的是，小风吃我吃到一半，清醒过来，他清醒后不记事，认定是当时在场的唯一活人——花若水伤害了我。于是一口咬掉了花若水的脑袋，我跟他说不能浪费，让他把躯干也一起吃掉了，连带着骨头，一点没剩。”
　　其实还有更离谱的，花若水那天去山庄，正是一切尘埃落定时，庄子里没剩活人，就任如容还有口气，花若水拿着抹布屁颠屁颠把里里外外的血迹和碎肉全部清理一遍，打算用「失踪」作为噱头，再骗几个活人来送。香取山庄尸横遍野的惨状或许会令人避而远之，但若是失踪，无论官府还是其他，势必要有人来寻。
　　他小算盘打得可精。
　　可惜吭哧吭哧好不容易把山庄打扫干净，转脸被任睿风叼了脑袋。
　　“我知道了。”晏醉玉点点头，拿起搁在地上的剑。
　　任如容问他：“你真的能杀死它么？”
　　晏醉玉微微讶然，转头看她，任如容说这话时，语气中有一种强烈的期冀。
　　“我变成怨尸之后进过地宫，我在前殿，看到书院字字泣血的自白书。他们说要不负天地，所以我一直支撑到现在。”任如容笑了一下，她的模样跟画中的花清尘极为相似，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笑时眉梢总是高高扬起，像恣意洒脱的少年郎。
　　“但怨尸的怨气是会消散的，若非有天长地久刻骨铭心的怨恨，很难维持这样的状态。偏偏我秉性豁达，这十年来，我无数次强逼自己记住那股仇恨的感觉，逼自己在旧事中沉湎，把自己逼成疯婆子神经病，我的怨气无数次消散，又无数次重新凝聚，我经常要沉睡以减少怨气消耗，因为我杀不死它，可是如果没有我，就再没有人能为这个四面漏风的牢笼打补丁。”
　　任如容笑着，眼角竟笑出一点泪来，“我在等一个能杀死它的人，我等了很久。”
　　任如容说书院的自白书字字泣血，其实她此刻的话亦是血泪混杂。
　　晏醉玉沉默良久，轻声道：“抱歉，来迟了。”
　　他提着剑步入塔内，在塔门处停顿片刻，转身冲任如容一颔首。
　　“我会杀死它，以它的血，祭姑娘大义。”他如是承诺。
　　任如容终于面露释然，遥遥地，给晏醉玉行了个江湖气十足的抱拳礼。


第38章 
　　寅时三刻, 雷鸣突现，鸟雀哗啦惊起，四散奔逃, 奔涌而来的磅礴灵力在山庄上空盘旋，形成灵力旋涡。
　　驻点的钟关正交代着小弟子将一行凡人松下山, 忽然觉得不对，豁然扭头, 只见山庄上空亮若白昼, 剑意直逼天地，几乎能割破天幕。
　　那道剑意在虚空中凝滞片刻, 猛然下落，带出震荡识海的清吟！这种阵仗何等少见, 钟关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不自觉往山庄的方向走了两步, 冷不丁脚下一震, 地皮晃荡起来，院门前悬挂的灯笼摇摇欲坠，打了两个旋后飞将出去。
　　钟关勉强站稳，让手忙脚乱的小弟子们不要慌。
　　耳畔传来轰隆巨响，依稀间似乎有哪里错落塌陷, 但也只是一阵儿，很快稳定下来。
　　剑光没了, 地震没了，夜色重新安于沉寂。
　　钟关心说晏醉玉你个挨千刀的，作死前也不知道知会老子一声。
　　他拎出个能镇场的小弟子, 如此这般嘱咐一遍, 扭头往山庄的方向跑。
　　地宫塌陷, 香取山庄塌了一半，好在还剩一半，住两个人不成问题。晏醉玉站在山庄门前，拎着一节血淋淋的龙骨，万分嫌弃地脱下外袍，擦净手指后，拿来裹着。
　　任家姐弟还在山庄中，他们不愿意离开。
　　晏醉玉问过任睿风，要不要跟自己走，任如容现今是具尸体，很快会神智溃散，躯体腐烂，但任睿风还有一段时间好活，他若愿意——
　　“呜——”
　　任睿风给了他一个字答复，并一个坚定的摇头。
　　小怪物对死亡的恐惧很淡，或许是因为他的世界构成简单，在他眼中，大限将至远没有至亲分别恐怖，他苦守地宫是因为姐姐，如今也想跟姐姐一起，不管即将面临的是死亡还是其他。
　　山庄已经荒废，任如容请求晏醉玉索性把庄子封起来，在外留下禁制或法阵，他们捱了这许多年，要一处世外桃源作埋骨之地，应该不算过分。
　　晏醉玉叹口气，抬头看紧闭的朱漆大门，要将此处完全隔绝，其实禁制或法阵都不是最好的选择……
　　他抬起手，五指微微弯曲，手腕翻转。
　　山庄院墙瞬间消失了一块，像是被看不见的幕布遮掩，随着晏醉玉慢吞吞地翻转掌心，亭台楼阁接二连三凭空消失，很快，面前只剩一个十丈深的大坑，连带着地底的地宫废墟一起不见影踪。
　　打通的曲水湖暗渠正在潺潺出水，砸出哗哗作响的小瀑布，过不了多久，这里兴许会变成另一座湖泊。
　　晏醉玉履行承诺，稍稍松了口气，一转头对上浓眉大眼的钟关。
　　“……”
　　两人四目相对，表情都很奇怪，钟关看看他身后，又看看他，嘴唇翕合着欲言又止，半张脸都在抽搐。
　　晏醉玉故意装傻，“呀，这里怎么只剩下一个坑了！”
　　钟关：“……”
　　钟关两只手咔咔比划两下，愤怒地：“你当我瞎啊！”
　　晏醉玉开怀大笑：“那你愣着干嘛？”
　　两人并肩往回走，视线完全被密林遮挡前，钟关再回头看了一眼。
　　他道：“你那是扭曲虚空吧？”
　　晏醉玉散漫地挑了一下嘴角，一开始没答，直到钟关掐着他的脖颈让他坦白从宽，他才道：“什么扭曲虚空……怪吓人的，闲着没事时琢磨出来的小手段。”
　　钟关看他的目光一下就变了。
　　偌大个修真界，至今还未闻谁能掌控虚空，晏醉玉是开天辟地头一个。
　　钟关心里翻江倒海思绪万千，少顷，他无比恭谨地问：“晏兄，我能学吗？”
　　晏醉玉：“梦想可以有，你这是痴心妄想。”
　　晏醉玉也拿手给他比划两下，道：“你风刃大阵都能出错，怎敢肖想这个。”
　　钟关头一次被晏醉玉呛声没有回敬，而是从善如流地认下：“是，是钟某自不量力了。”
　　晏醉玉：“……”
　　钟关：“我掐指一算，晏兄日后定能飞升，从现在开始，我要让你感受到我的敬重和热情，希望晏兄日后飞升，能记着我的好。”
　　晏醉玉一脸问号。
　　钟关挠着后脑勺，憨厚地笑了一下，最后才老实巴交地说：“我想鸡犬升天。”
　　晏醉玉：“滚。”
　　二人回去时，富家公子一行已经被平安送进虞云城，贺楼打着灯笼在门口等晏醉玉，不同的是，这次旁边还有个摆件，是钟铭。
　　为什么叫摆件呢？因为钟铭不说话，他坐得笔挺，神情庄重，一动不动，跟庙里供奉的菩萨似的，贺楼都不由得多看他两眼。
　　晏醉玉和钟关从密林间踱步出来时，钟铭正深吸了一口气，想要说些什么，钟关人未至声先行，一嗓子把钟铭未吐的话全给吓了回去，“坐门口干嘛呢？！不凉啊！”
　　贺楼看到晏醉玉，立刻从门槛上站起来。
　　晏醉玉探了一下他的额温，蹙眉道：“不是受凉了？怎么还坐在外面，衣裳如此单薄？”
　　钟关兄弟二人在，贺楼表现得很矜持，抿嘴说：“还好，唐书给我熬了汤药，发完汗便好了。”
　　晏醉玉不太放心，奈何外衣早做他用，裹着两寸长的龙骨脏得要命，只好道：“你进去拿件外衣，我有事同你讲。”
　　贺楼不动。
　　晏醉玉这才想到他骨折的腿，低头一看，还夹着夹板，当即心疼地「啊」了一声。
　　知道他应该要抱自己进去，贺楼眼眸瞬间亮了些，有点按捺不住上扬的嘴角。
　　结果晏醉玉说：“你拐杖呢？我去给你拿拐杖。”
　　贺楼像一只被期冀充满的小河豚，噗地漏气了。
　　钟关看了一眼师徒俩僵持的场景，自告奋勇站出来，“晏兄，我来抱他进去——”
　　“你站着。”
　　他话没说完，晏醉玉面无表情截了话头。
　　钟关被他那眼神一盯，下意识后退两步，迟疑一下，觉得晏醉玉应该是还不知道自己力能扛鼎。
　　为了鸡犬升天，他决定展示一下。
　　“晏兄，相信我！”他勇敢地往前迈了一步，双手前伸，眼瞧着要抱上贺楼的腰，下一瞬功败垂成，晏醉玉勒住他的脖颈将他拉回来，咬牙切齿地假笑：“我谢谢你。”
　　钟关被勒得翻白眼，听闻此言，心中大慰。等晏醉玉撒开，他大方地表示：“不用谢，我还没做什么呢。”
　　晏醉玉：“……”
　　你别升天了，你别想鸡犬升天了！
　　扶摇仙尊气得发笑，这么一折腾，也顾不得什么守礼，俯身抱起贺楼就走，进门时脚跟一带，把院门关上了。
　　钟关/钟铭：“……”
　　兄弟俩看着差点砸上鼻尖的门板，一头雾水。
　　贺楼跟唐书几人挤一张大通铺，晏醉玉在枕边找到乾坤袋，指尖一勾，抱着贺楼风风火火又出门去。
　　贺楼直觉他应该没有太生气。
　　“你跟钟长老吵架了吗？”路上，贺楼斟酌一下，试探着问。
　　晏醉玉的火气比灶灰里的火苗还微弱，夜风一吹，熄得连星子都不剩，他脚步渐渐沉稳下来，哑然片刻，失笑：“不曾。”
　　情爱使人愚笨，书中诚不欺我。他方有那么零星一点苗头，便已然失了处变不惊的气度。
　　他抱着贺楼来到曲水湖边，此时天边已露微白，朝露与晨雾并肩，空气里泛着冷，晏醉玉给贺楼披了两件外袍，琢磨着从哪里开始。
　　“不知道怎么说的话，不然我们先看日出？”贺楼提议。
　　曲水湖边有一棵木荷，正值花期，树下积攒了厚厚一层白色花瓣，晏醉玉欣然接受贺楼的提议，双手交叠往树下一躺，望着东方浅淡的霞色出神。
　　他一晚上没睡，四处奔波，还斩杀了蝠龙，消耗巨大，到此刻已是身心俱疲，眼皮半阖着躺了片刻，竟有了睡意。
　　一旁窸窸窣窣地响起来，晏醉玉困倦地睁了一下眼，偏头看去，是贺楼在调整位置，背靠树干。
　　晏醉玉随口提醒：“别坐树下，有虫。”
　　贺楼没吭声，过了一会儿，他道：“你躺我腿上吧，舒服一些。”
　　晏醉玉睡意去了大半，一时语结，“不用，我挺好的。”
　　贺楼不做声了。
　　又过一会儿，他轻轻道：“师尊，我最近做错什么了吗？”
　　晏醉玉太阳穴跳了一下，翻身滚起，利落地往贺楼腿上一躺，闭着眼道：“你没错，别说了，我躺。”
　　这两天琐事缠身，差点忘了贺楼是最聪慧敏感的性格，不即不离稍微把握不好度就会被他看出端倪来。
　　兴许是晏醉玉满脸「饶了我罢」看起来太过生动，贺楼禁不住笑了一声，他的喉部发育得很好，声音没有晏醉玉的温润悦耳，却也不像变音期同龄人低沉嘶哑，是介于成年与少年之间的一种清澈声线，心情愉悦了，调子便会稍稍扬高，活泼感扑面而来。
　　晏醉玉听得耳根发痒，偷偷撩开一条眼缝，想瞥他脸上的神情，却见贺楼拾着自己铺散在他腿上的墨发，正给自己编小辫子，编的好还要赞赏地点点头，玩得不亦乐乎。
　　晏醉玉心里有小人在打滚，小人说：啊！他真的超可爱！
　　两人各玩各的，晏醉玉心情愉悦，浑身舒坦，连骨骼都松弛下来，不知不觉，竟又睡过去。
　　他朦胧间醒来时，眼皮上被天光照得薄透，他慵懒地掀一下眼皮，果然东方天际已经大亮，初升的旭日周围氤氲着一大片桔色霞光，估摸一下时间，应该是卯时二刻左右。他睡了半个时辰。
　　手背上传来小动物般的触感，一下一下轻点着，晏醉玉只当是闹了虫，浑不在意地张眸一睨，却是贺楼玩够了头发，又开始玩他的手。
　　晏醉玉半醒不醒，微微勾了一下唇角，阖着眼眸赖了一会儿觉。
　　贺楼在他的指节上一一点过，然后心血来潮，将手塞到晏醉玉掌心下，反手扣住，五根手指挤进指缝间，软软地十指相扣。
　　晏醉玉觉得，许是自己平日一睡着就跟死了一样，他倒是真大胆，也不怕闹醒自己。
　　十指相扣后，贺楼就不动了，片晌过后，晏醉玉感觉右侧脸颊，被什么东西触碰了一下。
　　……如果没感觉错的话，应该是唇。
　　扶摇仙尊浑身僵硬，一时没控制得住，被贺楼虚虚扣住的那只手倏地收紧。
　　这下不止他一人尴尬，贺楼也僵硬起来，最为明显的就是被晏醉玉压在头下的腿，肌肉紧绷，一下从棉花枕头变成了瓷枕。
　　“你、你……”贺楼不知所措，小声问：“你醒了吗？”
　　晏醉玉装傻装不下去，认命地翻身坐起，两人掌心相连，他起身时贺楼本能地拽了一下，又依依不舍地撒开来。
　　晏醉玉觉得，这真是要命。
　　他以往觉得贺楼看他的眼神是濡慕，少年人嘛，骤然到一个陌生的地方，走上一条完全不熟悉的路，没有能说话的人，这种情况下，跟师父格外亲昵也是情理之中。
　　比之学堂里那些没心没肺的小弟子，贺楼尤其没有安全感，晏醉玉顾着他的感受，恨不得大声跟他嚷嚷：全世界我最喜欢你啦！
　　结果这一顾，顾出了问题。
　　“贺楼……”晏醉玉拿出做师父的架子，语重心长地道：“虽然为师总叫你小孩儿，但你自己要明白，你再有几年便及弱冠，不算小了。”
　　贺楼乖乖地听了一会儿，直觉不对，蔫头耷脑地垂下头去。
　　晏醉玉这辈子还没拿这种正经姿态说教过谁，贺楼听得烦闷，他编得也郁闷。
　　“你我虽是师徒，可也不是什么都能做，心中要有尺度，太亲密的，便是逾了规矩，若师徒能□□侣一般的事，世人为何要分别师徒与爱侣？今日的事，我便当没发生过……”
　　“不要。”
　　“什么？”晏醉玉怀疑自己的耳朵。
　　不管本性如何，贺楼在晏醉玉面前总是乖巧的，他比所有人都在乎这个师徒的身份，这是他入门之后，头一回对晏醉玉展露自己的利刺。
　　他低垂着头，只能看见一个下巴尖，十根手指头胡乱地抠弄着，看着慌张，说出的话却很坚定。
　　“如果师徒不能做，那你上回……为何亲我？”
　　晏醉玉识海地震，一下失了言语，说不出话。
　　他面上没有表情，脑子里却有一万头骏马奔驰而过，思绪混乱间，上至三清真人观音菩萨、下至泰山府君阎王小鬼被拜了个遍，末了恍恍惚惚地想：他何时懂的？
　　果然人不能做亏心事，做了亏心事还妄图瞒天过海，更是痴人说梦。
　　眼下这报应骑他脸上来了。
　　晏醉玉半晌才找回自己声音，垂死挣扎，艰涩道：“绝无此事……”
　　虽说大丈夫要顶天立地、敢作敢当。
　　但这要是承认了，就是明知贺楼有意，还吊着他令他越陷越深，只咬紧牙关，死不承认便是最好……幸好那日只是轻触，应该分辨不出……
　　晏醉玉脑中乱糟糟的，这个念头刚起，贺楼眨了一下眼，趁他没回神，凑上来在唇角亲了一下。
　　“……”
　　晏醉玉错愕看去时，贺楼已经坐正，羞赧得耳朵红红，却眼眸明亮，直白大胆与他对视，“就、就是这个感觉。”
　　饶了我罢。
　　晏醉玉这回是真心告饶了。
　　他默然良久，整衣危坐，敛了面上所有复杂表情，只余一张看不出情绪的面孔。
　　“是，是我行为不端。”略作思虑，他道：“回宗门后，我会向掌教师兄请罪，你若有什么想法，此时说来，回去之后，我定当一字不落向师兄转述，禁足也好挨打也好，我都认……”
　　贺楼万万没料到是这个走向，越听越愣，最后不可思议地插嘴道：“等等……仙门，你们仙门搞断袖，犯哪条律法吗？！”
　　都到这种地步，你跟我说你做错了，要回去请罪，你们仙门……你们仙门谈情说爱犯律法是吗？！
　　那你们修什么仙？出家算了！
　　晏醉玉正色反问：“你知道什么是断袖吗？”
　　贺楼：“我当然知道！我以前在陈家，陈家下人，好多搞断袖！”
　　他只是情爱之事接触得少，晏醉玉偷亲那回，他没反应过来，后来越琢磨越不对劲，拿手指试了无数次触感，才胆大包天地往其他地方想。
　　但再如何想，甚至想得更旖旎些……他也不觉得厌恶，反倒窃喜，甚至希望晏醉玉亲得更重一点……这还不断袖？！
　　行。
　　天杀的陈家！
　　晏醉玉实在不知道该再说什么，他根本不觉得贺楼懂什么情爱，就是年少鲁莽，碰上没见识过的就欢天喜地要品味一番，断袖之情，禁忌之恋，听着多带感啊，压根不知道要承担什么，等日后反应过来，后悔也晚了。
　　还断袖，还他知道，他知道个鬼。
　　不知天高地厚，不知人心险恶的小孩儿，要给他一点颜色瞧瞧。
　　“你在陈家，见过断袖如何相处吗？”晏醉玉没好气地一笑，旋即放荡地挑起眉眼，他每回做这个动作，总有股说不出来的邪气，尤其他故意哑着声音说话时，简直像一匹被招惹的饿狼，随时要过来吃人。
　　“两个男子在一起，势必要有一方压倒另一方，被压的那个，会被亲得发蒙，然后，难捱得直掉眼泪……”
　　贺楼在他侵略性十足的眼神中发愣，晏醉玉趁勾了他的腰带，拖到怀中。
　　晏醉玉紊乱的鼻息铺洒在贺楼后颈，一只手轻浮地挑开一点衣领，“有时为了方便，便将你绑起来，手和脚都绑住，脚要大大地分开，绑在床头两边……”
　　贺楼默默地想了一下那个画面，脖颈一下就红透了，颤抖着攥紧晏醉玉的袖子，不好意思地偏开头。
　　晏醉玉：“嗯？见过吗？”
　　手指撩开衣摆，坏心眼地打着圈，还没触到什么，贺楼浑身一哆嗦，失声道：“别！”
　　见他怕了，晏醉玉说不清是欣慰还是失落地舒出一口气。
　　果然，这个年纪哪懂这些，什么都没碰就吓成这样，真要碰了岂非……
　　“知道怕了？知道怕了就——”
　　话未落音，贺楼连滚带爬地从他怀里挣脱出去，直往树后躲。
　　晏醉玉大吃一惊，只当是把他吓狠了，手足无措起来，试探着抓了一下他的胳膊，哄道：“逗你玩的，别怕，不会有这种事……”
　　贺楼甩开他，将自己缩成小小一团躲在树后，半晌不说话。
　　晏醉玉愧疚得要命，“贺楼，别怕，我不碰你，真不碰你！”
　　贺楼依旧不应声，过了许久，晏醉玉听见他难堪地骂了一句粗话。
　　声音中还含着哭腔，恼怒又羞耻，晏醉玉懊恼之际，贺楼小动物似的从树后探出半个头，双眸莹润得像黑曜石，水雾弥漫。
　　他说：“师尊，你……你走开一点。”
　　晏醉玉愣了一下，觉得贺楼这模样不太像被亲密行为吓到，反而窘迫的成分更多一点。
　　他眯着眼睛打量贺楼烧成血色的侧颈，忽而明白什么，视线蓦地下移。
　　贺楼嗖一下又躲回树后面了。
　　晏醉玉：“……”
　　博学如扶摇仙尊，一下子就懂了！
　　这他娘的。
　　他把小徒弟作弄得那啥了！
　　作者有话说：
　　那啥是什么意思，大家都懂吧？懂吧？！
　　据说描写得很朴实就能过，下次要不然我就写：晏某摸了一下贺某的脚脖子，亲了一下他的脸蛋子，脱了他的裤衩子，然后，翌日。
　　好像也不是不能看。
　　感谢在2022-09-14 10:30:39-2022-09-15 12:20:1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离瞳 5瓶；明安 3瓶；长君故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9章 
　　贺楼不好意思把如此丑态暴露人前, 自己顽强地爬着躲到树后平复，晏醉玉坐在湖畔，单手支颐, 万念俱灰，心如槁木。
　　过了一会儿, 贺楼从树后爬出来，他脚上绑着夹板, 膝行时左摇右晃, 冷不丁没平衡好往前一扑，被晏醉玉拦腰抱住。
　　晏醉玉也是反应快, 揽着人就往怀里带，贺楼在他梆硬的肩头磕了一下, 下颌有些红。
　　晏醉玉摩挲着那块红痕, “还好, 没破皮。”
　　贺楼紧张得不敢看他。
　　晏醉玉便笑：“你刚刚不是挺能耐的, 一点没被吓着，还敢……嗯。”
　　最后一个嗯字意味深长，贺楼无地自容，捂着脸，“不是我……是你先摸来摸去的……”
　　晏醉玉知道, 吓是吓不到他了，贺楼胆子比天大, 自己又不可能真的把他弄死在床上，想通这一点，还有什么好怕的。
　　“我并非欲拒还迎, 也不是怕世人非议, 贺楼, 我今日剖心相待，坦诚地告诉你，我确实对你心存妄念。”他收敛情绪，字斟句酌地道：“按下不表，是因为你尚年幼，才刚刚来到缥缈宗，世上各色各样的人你尚未见过，还没有结识真正雪胎梅骨的高洁之士，你的认知局限在一个小小的世界里，你在小世界里见到我，我对你最好，你倾慕于我，这很正常。”
　　贺楼就知道他要说这些，抱着膝盖装作认真倾听，其实思绪飞了一万八千里。
　　真奇怪，他想。
　　晏醉玉明明是个修道者，世间对修道者是最宽容的，托宁栩的福，贺楼听闻过不少仙门间的八卦趣事，与那些相比，师徒禁忌根本不算什么，玩得更开的数不胜数，晏醉玉总说自己无法无天，他说得多了，外人便信他的鬼话，可他的法和天都在心中，从未违逆过。
　　他像极了人间那些克己复礼的读书人，即便衣衫上写满浪荡，衣衫剥开，里头絜矩之道罗列着，端端正正一丝不苟。
　　“可这种倾慕，如无根浮萍，做不得数，我不惧外人言语，可我怕你有朝一日，欢天喜地地告诉我，你找到真正的心悦之人，你要离开我，与那人在一起。”晏醉玉散漫地笑了一下，“这可不行。”
　　“我若要一个人，那他从身到心，都得归我，此刻是我，日后是我，百年过后，还要是我。你如今的话，我只当小徒弟撒娇，听一听便罢了，等你真正见过世间至好的人和至恶的人，还要往我怀里扑……那你便是自投罗网，跑不得了。”
　　贺楼下颌抵着膝盖，反应平平，半晌，他恹恹地问：“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晏醉玉挑起眉眼，心道鬼晓得你什么时候长大，寻思片刻，还是给了个答案，“等你及冠吧。”
　　贺楼掐着手指头算了一下，“还有三年！”
　　他一下就精神了，气恼地拿三根手指头给晏醉玉比划，“我，我，我不如去当三年和尚！”
　　晏醉玉被他恼火的模样逗乐，不紧不慢道：“那四年？”
　　“三年就三年吧。”
　　贺楼噘着嘴，心里暗骂老迂腐。
　　他愤愤不平，又没法跟晏醉玉争执，现在主动权都在晏醉玉手里，他只有听话的份，可又实在不甘心，三年诶，修真界有没有穿梭时间的法阵啊！
　　晏醉玉将他受伤的脚摆成舒适的姿势，长叹一口气，道：“如此一闹，我都忘了说正事，不过眼下该是早饭时间，你饿不饿，要不要先回去吃点东西？”
　　贺楼兴致没提起来，摇摇头，又点点头。
　　“饿，但我不想回去。”
　　晏醉玉：“哟，这是撒娇呢，还是使小性子呢？”
　　贺楼想了一下，“你喜欢那个？”
　　晏醉玉气急反笑，伸手恶狠狠地捏他的脸，“刚刚怎么说的？没长大前不要招惹我！好好说话！”
　　“我平时不也是这么跟你说话的……”贺楼憋屈地揉了揉脸颊肉，指责他：“小气。”
　　“哈、哈、哈。”晏醉玉耐人寻味地笑了三声，不知想到什么，眼神深邃起来，“行，反正你撒娇，舒坦到的是我……那大气的小徒弟想吃什么？烤鱼吃吗？小气的师尊去湖里抓鱼可以吗？”
　　贺楼脸贴在膝盖上，笑得眼睛弯弯，“吃。”
　　于是晏醉玉又下了水。
　　十二个时辰内，已经数不清次数了，再多来两次，他要泡成水鬼了。
　　不过这回停留的时间不长，曲水湖里多鱼虾，晏醉玉抓了两条肥硕的青鱼，湿漉漉上岸，长发齐整地耙向脑后，露出清隽如画的眉眼，他平日里鲜少束发，总是拿发簪随手挽起了事，所以脸侧和鬓角总会有墨发垂着。
　　倒也雅致，但不那么利落，面容也会显得柔和许多，此刻头发都捋在脑后，五官一下清晰起来，那剑眉斜飞入鬓，唇形如刀裁，侵略感强得令人呼吸不畅。
　　“发什么呆？”
　　晏醉玉研究着怎么给鱼开膛破肚，间隙里抬头看了一眼，见贺楼两眼发直，一副魂魄离体的模样，不由得多问了一句。
　　“我……”贺楼捂着咚咚乱跳的心脏，喃喃道：“我可能要死了……”
　　晏醉玉目光倏地就投射过来，微微蹙眉，“嗯？”
　　贺楼意识到自己胡言乱语，骤然清醒，扭头往树后爬，一尴尬无措就想躲起来，晏醉玉可不肯放过他，单手闪电般往前一探，扣住他的脚腕把他拖回来。
　　头发有点垂落，晏醉玉又往后抓了一把，一边欺身上前，居高临下地盯着贺楼：“哪里不舒服？”
　　他衣衫未换，单衣紧密地贴在身上，能窥见紧绷的肌肉线条和劲瘦的腰腹，贺楼脑子又空了，“我呼吸困难，心跳紊乱……哦不是，我挺好的。”
　　“？？”
　　晏醉玉弯腰，直视着他的眼睛，探究道：“你是不是想要什么？”
　　贺楼喉咙动了一下，话都说到这份上，真的没什么好遮掩的。
　　“我想你……亲我。”他臊红耳根，视线难堪地下移，却不小心黏在晏醉玉的唇上，这距离近在咫尺，两人鼻息混杂交融，缠缠绵绵的，贺楼一时间脑子混混沌沌，探出舌尖舔了一下晏醉玉的嘴唇。
　　上面还有甘甜的湖水味儿。
　　他七荤八素地道：“师尊……我难受，哪哪都难受，你救救我吧，用那个……溺水急救法……用力地，用力地……”
　　晏醉玉抬手捂住他颠三倒四的嘴，脸上情绪很淡，唯有眉眼深邃得令人心惊。
　　他说：“贺楼，我看你是想死。”
　　等不及日后，打算现在立刻招惹我，然后被我——
　　晏醉玉深吸一口气，止住脑海中胡乱的念头。
　　贺楼被捂得喘不上来气，眼里全是水汽，晏醉玉深深地凝视他片刻，松开了手。
　　贺楼原地躺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刚才一定是鬼附身了，不然怎么说得出这种鬼话。
　　他难为情地把自己蜷成一只小虾米，捂住脸和耳朵，想给自己洗脑这一切并未发生，晏醉玉在湖边洗手，贺楼听见淅沥的水声，听了一会儿，按捺不住好奇，问：“师尊？你要干嘛？”
　　这个问题不用问，贺楼很快切身体验了答案。
　　……
　　天光大亮，去湖边说事的师徒俩还没回来。
　　唐书和陆百川来找，看见湖畔摞着干柴堆，旁边扔着两条处理到一半的青鱼，但师徒俩不见踪影。
　　唐书：“奇怪……东西都在这，人去哪儿了？”
　　陆百川四处张望，没得什么线索，满脸疑惑，“难道正好回去，跟我们不走一条路，恰巧错过了？”
　　“也有可能。”唐书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嘀嘀咕咕：“那抓了鱼干嘛不带回去呢？多肥美啊，还能熬汤喝……”
　　“可能是临时有别的事，落下了，我们带回去吧。”
　　话音越来越远，两人并肩离开后，树林间传来一声细细的呜咽。
　　萦绕周身的障眼法瞬间散去，大树后现出两人若隐若现的人影来，贺楼叼着晏醉玉左肩的衣领，脊背弓起，全身的重量都压在腰间的那只手上，晏醉玉单手抱着他，另一只手伸入下摆，还故意使坏抱起来些，令他脚尖只能堪堪点地。
　　“我不说了，不说了……”贺楼大汗淋漓，一个劲讨饶，松开牙齿，想去找晏醉玉亲亲寻求安慰，师尊铁石心肠地偏过头，避开他的索吻，似笑非笑道：“不许亲，这是惩罚。要是下次再招惹我，我就天天如此折腾你，让你一直肿着，走路也这样，温书也这样，习剑也这样，一整天都这样，连门都不敢出。”
　　这听起来实在恐怖，贺楼浑身发抖，额头抵着晏醉玉右肩，含混地承诺：“我错了……不会再……”
　　不长点记性，下回指不定还敢。
　　晏醉玉有意欺负他，堵着不让他畅快，贺楼快哭出来了，“呜呜……救命……”
　　晏醉玉乐了，贴在他耳边道：“救命？谁能救你，你指望谁救你？”
　　贺楼不敢再说话，横竖多说多错，晏醉玉看他可怜，终于肯放过他，松开手。
　　他们回来时，驻点众人刚用过早饭。
　　唐书端着碗鱼汤蹲在树下，见贺楼回来，连忙搁下碗，凑上前去念叨：“仙尊，你们刚刚去哪里了？我们去找你们，没找着，把鱼带回来炖了鱼汤，灶上还有呢，贺楼你喝一碗吗？诶，贺楼你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发烧了……”
　　贺楼趴在晏醉玉背上，露出来的小半张脸红得滴血，晏醉玉坏心眼地拉长调子：“可不是发烧，他啊，身上哪都不舒服，需要溺水急……啊……”
　　原是贺楼一口咬在他肩上，晏醉玉短促地发出一个音节，倒吸一口冷气，感觉自己这左右肩膀，恐怕全是牙齿印。
　　旁边的唐书看得目瞪口呆。
　　以往贺楼对晏醉玉多有敬重，旁人说句不好听的打趣话他都要生气，更别提亲身上阵跟晏醉玉闹性子，更更别提着恼了咬晏醉玉的肩头。
　　短短几个时辰，这两人发生了什么？
　　贺楼，你不要你的宝贝师父了？！
　　唐书在心里无声地呐喊，晏醉玉却不见生气，偏着头蹭了蹭贺楼的发顶，哄着道：“要喝鱼汤吗？我给你端到房里。”
　　贺楼安静片刻，不知想到什么，忍辱负重点点头。
　　唐书二次大惊，啊这，贺楼你敢支使你师父跑腿啦？！好勇士啊！
　　晏醉玉没忍住笑了一声，跟唐书说：“钟关呢？我有事寻他，让他在院子里等我片刻。”
　　唐书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连一下，满腹狐疑地跑去外面找散步的钟长老了。
　　晏醉玉把贺楼抱回房中，甫一上床，贺楼便连滚带爬地将自己裹进被里，裹成个圆滚滚的球，徒留一个乱七八糟的发顶露在外面。
　　晏醉玉去厨房端了鱼汤，回来时他还蒙在被子里。
　　“众目睽睽之下，我还能对你做什么？”晏醉玉笑他，“这是谁家的胆小鬼呀？怎么蒙在被子里，也不怕喘不上气。”
　　贺楼从湖边回来就一直没说话，任凭晏醉玉怎么逗都只管装死，问到这个倒是活了，将被子掀开一点点缝隙，瓮声瓮气地回答：“你、你家的。”
　　晏醉玉心里面放起烟花，无声地大呼：克制！克制！！
　　他勉强克制住，伸手去薅贺楼毛茸茸的头发顶，“学乖了没？还闹不闹？”
　　贺楼连忙挣脱开来，裹着被子骨碌碌滚到墙角，害臊得把头顶也藏了进去。
　　“晏兄，找我何事——”
　　钟关在庭院中踱步，晏醉玉不好再逗贺楼，将鱼汤放下，嘱咐他记得喝，起身走了出去。
　　厮混了一早上，原定要处理的事情都没处理，晏醉玉琢磨着，还要逗留两三日才能放心离开，他在庭院中跟钟关巨细无遗地商量起后续事项来。唐书看他们谈得专注，偷溜进屋里找贺楼玩。
　　大白天的，贺楼竟然躲懒坐在床上，肩上披着被褥，捧着鱼汤慢吞吞地喝着，也不嫌热，唐书掀了一下他的被子，他受惊似的抢回来，还瞪了唐书一眼。
　　唐书：“行行行不抢你被子，你看你鱼汤都洒了。”
　　贺楼低头看去，鱼汤泼洒在垫褥上，深了一片，看这阵仗，今天晚上是睡不了了，唐书热情地说：“没事，你跟我挤。”
　　贺楼拿干布巾闷头擦了会儿，吸掉多余汤水，然后就不管了，挪开点，继续喝鱼汤。
　　他也不回答唐书的邀请，眼睛始终垂着落在碗里，整个人反应都有点呆滞，唐书叽叽呱呱小鸟似的闹了半晌，贺楼一句话都没回。
　　他鱼汤都喝干净了，还捧着碗发呆。
　　“高兴的都讲完了，那，我们讲点不高兴的？”唐书觑他的神色，完全摸不着头脑，“你最近小心钟铭，我刚刚去找钟长老时，正见他在被钟长老责骂，好像是因为你，钟长老让他跟你道谢他别别扭扭不肯动，我看他当时特别愤慨，还瞪我！说不定会迁怒你，你小心他最近给你下绊子。”
　　唐书跟钟铭可能是八字不对付，早课要吵，吃饭要吵，进门出门对视一眼也要吵，彼此都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来揣测对方，也是没谁。
　　贺楼这次倒是有反应了，失神地盯着虚空，不知道在发什么呆，含混地：“嗯。”
　　唐书终于不能对他的异状置若罔闻，身为他的朋友，正义的缥缈宗修士，唐书勇敢地站起身来，伸手扒贺楼身上的被子，“你是不是烧傻了？！看你脸红成什么样……还盖被褥，你给我脱了！”
　　贺楼发呆太久，反应慢半拍，回神时被褥已经被唐书扒了，衣裳凌乱地坐在床上。
　　唐书看了他两眼，感觉哪里不对。
　　“你……”唐书困惑不解，“你衣服为什么脏成这样？”
　　贺楼稚气未脱，偏喜欢穿老气横秋的玄衣，晏醉玉怕显不出他这个年纪的活泼，便特意给他搜罗款式花哨的，什么滚边啊，混色啊，扎染啊，贺楼身上这件，便是灰底扎染。弄脏也不显眼，进门的时候唐书没看出端倪，此时定睛细看，外衣上全是草屑泥水。
　　“你草里打滚了啊？”
　　贺楼后知后觉，不悦地拧起眉，把碗搁下，伸手跟唐书抢被子。
　　他不动还好，一动衣摆底下雪白亵裤露出来，更是脏得不能看，外衣是在泥里打滚，亵裤这是脱下来垫在脚底踩了呀！
　　唐书惊惧交加，问：“你们是不是在湖边碰上什么怪物了？”
　　贺楼不吭声，烦躁地拖着被子一角，嘟囔说：“哪有怪物，就他最凶……”
　　“谁？！”唐书一听，这是被欺负了啊！何人胆敢欺负他唐书的兄弟？！
　　屋外晏醉玉和钟关被动静惊扰到，并肩赶到屋门前，贺楼一看晏醉玉，吭哧吭哧往床角躲，没有被子，他费劲巴力地掀起了垫褥。
　　“哈哈……”
　　晏醉玉一看就笑了。
　　唐书跟他告状，危言耸听：“仙尊！贺楼挨打了！他被欺负了！”
　　晏醉玉懒散地往门边一倚，气定神闲地点头：“嗯，我知道，我欺负的他。”
　　唐书惊诧万分，只当师徒二人生了龃龉，正要从中调和，晏醉玉拎着他的后领将他推了出去。
　　“让贺楼换身衣裳，别闹他。”
　　钟关很有眼色，带走了欲言又止的唐书，晏醉玉正要关门，贺楼着急忙慌地从垫褥底下冒出个脑袋，“那……那个……”
　　晏醉玉挑起眉，“要我给你换？”
　　“不是……”贺楼局促不已，“乾坤袋……在你那里……”
　　他越说越小声，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心虚。晏醉玉勾着乾坤袋递上前去，贺楼总算舍得离开他的避风港，举着手来够，晏醉玉看他脸蛋红红，嘴唇也红得要命，想起刚才不给亲时，小徒弟自己把手指塞进嘴里搅和。
　　害臊是真害臊，浪也是真浪。
　　晏醉玉脸上的表情一下高深莫测起来，目光不动声色地从贺楼嘴唇眼尾等带着痕迹的地方刮过。
　　“换完可以去找飞燕弟子玩……他们今天下山。”
　　钟关带着一批弟子出门拆除沿途警示牌，庭院一下空荡下来，安静得有些冷清。
　　晏醉玉回房掘地三尺，在一个箱笼里面找到钟关乱扔的某本藏书。
　　藏书薄薄一本，看似一两片刻就能拜读完毕，晏醉玉却拿出了刻苦钻研的架势。
　　他走到桌案前，恭敬地把书往案上摆。
　　展开第一页，首行三个大字。
　　静心咒。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2-09-15 12:20:13-2022-09-16 13:55:1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一只鞋垫子、温暝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0章 
　　驻点今日有几件怪事。
　　贺楼仔细观察, 发觉旁人都没有异样，可能只有他撞了鬼，诡事缠身。
　　首先是唐书和陆百川。
　　这两个人从昨天晚上开始就很奇怪。他弄脏被褥, 晚上歇在师尊房里，饱受好几个时辰钟长老的摧残, 迷迷糊糊好不容易有了睡意，忽然听到窗户外的鸟叫。
　　结果是唐书和陆百川在窗外呼唤他。
　　贺楼绷着脸, 披着外衣单腿蹦跶出门, 唐书一上来便死死地抓着他的手，陆百川也捏着拳头满脸郑重, 那悲痛欲绝的模样不知情的还以为他贺某人命不久矣了。
　　“贺楼……”唐书挤出了两滴眼泪，贺楼错愕万分, 困倦睡意一下全消散了, 连连蹦着后退, “有话好说, 有话好说。”
　　陆百川走过来执起贺楼另一只手，陆百川高高瘦瘦，平日少有胡闹，也不似唐书一惊一乍，被他握住手的感觉尴尬极了, 贺楼挣脱不得，满脸尴尬, “有话好说，能不能撒开我？”
　　“那你要先向我保证！”唐书上前一步，眼含热泪：“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你保证！”
　　料想唐书应该是偏离了话题, 陆百川噎了一下, 用肩膀撞撞他, “说正事……”
　　“你们大半夜，在我的门外，拉着我徒弟聊什么呢？”
　　晏醉玉忽然出声，他不知道何时醒的，懒懒地靠着门框，等贺楼转过身来，他眼睛眯了一下。
　　“哟，还握我徒弟的手。”
　　两人仓皇松开。
　　贺楼得救，忙不迭藏到晏醉玉身后，任凭唐书怎么喊都不肯露头。晏醉玉圈着贺楼的腰把他带上台阶，漫不经心地笑了一声，“有什么事明日再说，贺楼脚上还有伤，落下毛病你们负责？”
　　两人双双失色，唐书有些欲言又止，陆百川一把捂了他的嘴，“是。”
　　远了还能听见两人嘀咕，“都说不要大晚上来……”
　　“白天人多眼杂！万一被钟铭……而且贺楼天天跟着仙尊，被仙尊听到……”
　　晏醉玉本以进门，听见这句，稍稍扬了调子，“我已然听到了。”
　　唐书踉跄一下，两人逃命似的滚进房里，不过瞬息就没了响动。
　　然后是第二天。
　　天气不错，微风凉爽，贺楼顶着青黑的眼圈在檐下做早课，间或打两个哈欠，打得眼眸水雾朦胧，晏醉玉照旧赖觉，房门紧闭。
　　贺楼练完一页大字，钟铭拿着长/枪从屋里出来，看架势是要去校场操练。
　　贺楼继续练字。
　　一刻钟后，钟铭折回来，从屋里拿了一块汗巾。
　　贺楼开始晨读。
　　怕搅扰到晏醉玉睡觉，他将声音放得很轻，钟铭经过，眉头一皱，说教他：“你声音怎么这么小？晨读就是要大声啊。”
　　贺楼目光奇异地看了他一会儿。钟铭性格别别扭扭，或许是愧疚，或许还有别的成分，认识这么多天跟贺楼说过的话不超过五句，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贺楼不理解，但也没兴趣像唐书那样跟他拌嘴，只是礼貌地点点头，不温不火地道：“哦，好的。”
　　然后继续小小声地念书。
　　钟铭不知道解读了什么，不满地用鼻子哼了一声，怒火冲冲地走远了。
　　贺楼没理，继续勤奋学习。还暗自满意，认为终于能得清净。
　　没成想过了一会儿，钟铭又来了。
　　他从厨房出来的，手里拿着块被热水浸湿的巾帕，他走近时贺楼右眼皮就使劲跳，果不其然，钟铭将帕子往前一递，语气不太好：“我且当你是没睡好，脾气差，我没睡好也这样，看你眼睛都睁不开了，敷一敷吧。”
　　贺楼：“……”
　　贺楼盯着帕子，暗想他应该不会歹毒如斯在帕子上下毒弄瞎我吧？
　　恰在此时，唐书和陆百川从外面回来，一进门，看钟铭站在贺楼旁边，两个人都是脸色大变。
　　唐书：“完了……”
　　陆百川：“完了……”
　　唐书：“贺楼不会接受他了吧？”
　　陆百川：“……”
　　很明显，两个人完的不是一件事。
　　贺楼久久不接，钟铭有点不耐烦，“你拿着啊！”
　　唐书眼睛一亮，便觉得来了机会。
　　他殷切地冲到贺楼身边，仔仔细细扫量贺楼的面色，少见多怪地「哎呀」一声。
　　“贺楼，你看，你便是没睡好，想必昨晚没有我的陪伴，十分不适应，没关系，我已经将你的床褥全部清洗，今天太阳晒过，晚上定能在我身边，睡个好觉……”
　　他着重强调了「在我身边」。
　　贺楼越听越不对劲，听到最后，几乎有些悚然，瞪大了眼睛。
　　你搞断袖找陆百川啊！找我干嘛！我还有三年和尚之约呢！
　　被念叨的陆百川一屁股挤开钟铭，不知道发生过什么，他看钟铭的眼神极其复杂，贺楼尝试解读了一下，似乎是三分愧疚三分嫌弃三分敌意一分……怜爱？
　　贺楼脸麻了。
　　唐书在他耳朵边上洗脑，“贺楼，我们是一个学堂的，一块从缥缈宗出来，一块历练，这是多么大的缘分，你得跟我最好知道不……”
　　钟铭被撅了一屁股，怒火当时就压不住，“陆百川你干嘛？！”
　　陆百川的表情依旧很复杂，他比钟铭稍高一点，离得近时，那眼神是居高临下的，就很……微妙。钟铭仰着脑袋跟他对视两息，屈辱地踮起脚尖。
　　这两人谁也不让谁，眼瞅着都快亲上了，贺楼盯着他们，神情古怪，就想，为什么青天白日搞断袖，你们不犯律法吗？不要隐忍三年吗？你们还小诶，不要等到弱冠吗？
　　唐书还在他耳边叨叨：“咱俩是朋友，朋友的敌人就是敌人，贺楼，咱要恩怨分明，你应该知道我的敌人是谁吧？懂吧？无论他怎么花言巧语……”
　　贺楼是看也看不懂，听也听不懂，今日这庭院发生的一切，都让他觉得离谱极了。唐书嘚啵嘚啵，贺楼耳边仿佛有十万只蜜蜂在飞，嗡嗡嗡的，紧急关头，晏醉玉现身解救了他。
　　“你们四个凑在那，是干嘛呢？”
　　对小弟子们而言，世界上最恐怖的事莫过于，聊天正酣畅，扶摇仙尊神出鬼没地出现在身后，将一个意味深长的疑问句送到耳边，那感觉，撞鬼也莫过于此。
　　唐书蹭就站直了！
　　贺楼赶忙想逃离这是非之地，下台阶时钟铭匆匆追过来，死活抓着他的胳膊嘱咐他，“你记得拿热帕子敷一下眼睛，不然三五天都消退不下去，实在困了中午便小憩一会儿，若要提神，去厨房煮浓茶喝，听到没？”
　　檐下披着外衣的晏醉玉好整以暇地偏了一下头。
　　“……”贺楼无言以对，嘴唇翕动着，礼节性地笑了一声，“呵呵，好的。”
　　钟铭皱眉：“你真听进去了？我是为你好，可别敷衍我。”
　　唐书短暂地忘却了仙尊的存在，气势汹汹地撸起袖子，把钟铭推开，“你谁啊，住海边吧管那么宽！”
　　钟铭睁大双眼，理所当然地道：“我自然能管！我跟他什么关系！”
　　唐书：“你跟他什么关系？！”
　　晏醉玉：“你跟他什么关系？”
　　贺楼：“……”
　　我跟他什么关系？！
　　晏醉玉本是被他们吵醒，出来看个热闹，这下倒是真起了兴致。
　　“钟铭。”他耐人寻味地勾起唇角，招招手，“来，说说你跟他什么关系。”
　　晏醉玉问得这么明目张胆，钟铭反倒扭捏起来，支支吾吾闪烁其词，然后浮躁地一皱眉，道：“仙尊，这有什么好说的，还要拿出来让众人见证吗？”
　　贺楼的表情变得一言难尽起来。
　　晏醉玉挑起眉梢。
　　唐书有点控制不住洪荒之力，陆百川拦腰抱住唐书，看钟铭的目光中只写着三个字：缺心眼。
　　钟铭语焉不详地在晏醉玉面前现了一下眼，转头没事人似的出门练剑。
　　贺楼一瘸一拐地跟着晏醉玉的脚后跟进屋，头疼得快死了。
　　他委屈道：“师尊，我跟他没关系……”
　　“那可不一定……”晏醉玉笑道，看贺楼恼得急赤白脸，给他倒了盏茶，“我知道你的意思，不过他说的「关系」跟你们理解的「关系」，兴许不一样，莫恼。”
　　晏醉玉扶他坐下，贺楼迟疑着，捧着茶盏道：“你不生气啊？”
　　“我生什么气？你们跟钟铭相处的时间远比我长，他的性格你们不了解吗？那是喜欢的眼神？”晏醉玉拉他坐下，笑着摇摇头，“他八成是折腾了什么？以为你答应了。”
　　理是这么个理，贺楼低头啜茶，有些闷闷不乐。
　　“啊不过！他怎能随意摸你胳膊！”晏醉玉话音一转，摆出不悦的样子，手中的书卷成圆筒，击打在掌心，“真是！不知礼节！”
　　贺楼便被轻易逗笑。
　　见他不再郁闷，晏醉玉伸手拨弄了一下他浓密的睫，睫底下压着青黑的眼圈，“困不困？我叫你跟我睡懒觉你不肯，后悔没？趁着钟关他们没回来，院里还安静，补个觉吧。”
　　贺楼顺从地滚上床，刚刚跟唐书他们耍闹过，眼下还精神，有点睡不着，他从被窝里露出脑袋，盯着晏醉玉出神。
　　“睡觉，看我作甚？”
　　晏醉玉后脑勺有眼睛，不用回头也知道贺楼在看他。
　　贺楼又笑，反正现在，晏醉玉说什么他都想笑，晏醉玉训斥他说不定也想笑，只要跟晏醉玉待在一块儿，就傻乐傻乐的，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好心情。
　　“你在看什么书啊？”
　　晏醉玉捧着书卷回头，见他把自己裹成蚕宝宝，不由好笑：“三伏天！你不嫌热啊？”
　　他走过去，将封皮露出给贺楼看了一眼，“很没意思，不用好奇。”
　　“哦……”蚕宝宝听话地掀开被角，还是睡不着，百无聊赖地躺了会儿，指尖无意碰到晏醉玉压在床边的手，谨慎地觑他一眼，见对方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悄悄地、做贼似的抓住了一根食指。
　　“你是不是当我是石头啊？”晏醉玉反手扣住，没好气地揉搓两下，揉得手背泛红才肯罢休。
　　贺楼讷讷的，“这、我这不算招惹你吧，只是牵手，你以前也牵我的……”
　　晏醉玉忍俊不禁，“真吓到了？”
　　贺楼又裹紧被子，留一双黑亮的眼睛露在外面。
　　说吓到也不尽然，只是那样……真是难受得要命，再也不想体验了。
　　他讨好地挠了一下晏醉玉的掌心。
　　晏醉玉大概能猜出他的心理，不过是头一回就遇上这种阵仗，当时自己有多狠心，他就要发憷多久，虽不至于对亲昵纠缠避如蛇蝎，但若是以「惩罚」为前提，多少要抖上几抖。
　　晏醉玉：“睡吧，我守着你。”
　　贺楼便抓着他的手，沉沉睡去。
　　快近晌午时，钟关回来了。
　　他一进门就四处找贺楼，大嗓门中带着显而易见的喜悦，“诶，贺楼呢，快让我见见他，以后我跟他就是一家人了！”
　　贺楼历来觉浅，这一嗓门炸起，当时就醒了，皱巴着脸，倦意浓厚地从床上坐起，苦巴巴地瘫坐了会儿。
　　“好困。”
　　晏醉玉「啧」了一声，头一回觉得钟关这么碍眼，便说：“再睡会儿，为师这就取他项上人头！”
　　贺楼乐醒了，连忙穿上鞋，蹦蹦跳跳地出去看热闹。
　　院里钟关正在四处寻觅贺楼踪迹，总算得到他在晏醉玉屋里小憩的消息，大跨步迈上台阶，还没进门，兜头撞上一个笑得冷飕飕的晏醉玉，“钟长老，今天你跟我，必须要死一个。”
　　钟长老想了一下，以为晏醉玉要跟自己切磋过招，很是欣喜，但此时不是时候，“明日，明日我定全力奉陪，但今天我有更重要的事，贺楼？贺楼呢？”
　　晏醉玉挡住他的视线，冷淡道：“给我个理由，找他干嘛？”
　　钟关一锤拳头，大声道：“晏兄，他还没告诉你吗？！贺楼已经与钟铭，结拜成异姓兄弟！以后我就是他大哥了啊！”
　　晏醉玉：“……”
　　贺楼：“……”
　　真的会谢。
　　身后钟铭虽然有点不自在，但也没有否定的意思，甚至神情中还有一点骄傲。
　　「扑通」。
　　唐书腿软，跪下了。
　　晏醉玉眯着眼睛注视他们二人。
　　然后陆百川也腿软，蹲下了。
　　晏醉玉心里便有数，这其中还有这两小崽子的功劳。
　　怪不得大半夜叫贺楼出去，想必是闯了祸，来跟贺楼坦白从宽的，可惜半天说不着重点，被自己赶回去了。
　　晏醉玉微微偏头，垂眸睨贺楼的神色，“你来说？”
　　贺楼表情难以言喻，眉头皱得跟小老头似的。
　　这件事情就很离谱，不提他和钟铭之间有什么误会差错，但钟铭为什么要跟他结拜？没记错的话他们关系一般般吧，这是个什么章程？
　　他问钟铭：“我们何时结拜过？”
　　钟铭：“昨晚啊！”
　　贺楼回想一下，不晓得是自己失忆还是钟铭坏了脑子：“昨晚我们见过面吗？”
　　钟铭一愣，“没见过，但我不是在末尾写，不否认便是默认——”
　　贺楼：“……”
　　您还是强买强卖啊。
　　这下差错出在哪里，一目了然。
　　贺楼摇头道：“不管你写了什么，我都没见过，昨晚我跟师尊在一起，他能作证。”
　　旁边看热闹的晏醉玉懒洋洋点头。
　　钟铭怀疑地盯贺楼许久，看他神色不似作伪，明白自己可能闹了笑话，有些郁闷，“那信去哪儿了？我今早去看，明明没了……”
　　贺楼：“你放哪儿了？”
　　钟铭：“放你床头啊。”
　　贺楼跟唐书、陆百川，和一名飞燕弟子一个屋。
　　飞燕弟子昨天晚上走了一批回宗门复禀，他们屋里的那个飞燕弟子就在其中。
　　那就剩两个人，唐书和陆百川。
　　二人好得穿一条裤子，谁都没差。
　　唐书已经跪得很安详了。
　　晏醉玉低头蹭了蹭鼻尖。
　　“唐书，陆百川，你们进屋来回话。”
　　唐书和陆百川一道搀扶着进屋，刚将门关上，怂包唐书又跪了。
　　陆百川：“……”
　　陆百川稳重一些，不像唐书咋咋呼呼，少年傲气尚在，但已经有了老成练达的条理，他挨着唐书跪下，道：“仙尊，钟铭那封信，被我们误烧了。”
　　此事还要从昨晚说起。
　　话说钟铭，素日别扭，毒舌点评时倒是牙尖嘴利，一旦跟他扯些人情/事理，便尴尬得抓耳挠腮。唐书去寻钟关长老时恰好遇见兄长训弟，不好意思打扰，躲在树后隐隐约约听了两耳，只听得钟关长老恨铁不成钢：“道个谢……上下嘴皮一碰的事……你磨蹭两三天……像话吗……”
　　大约是感激贺楼那晚伸以援脚，钟长老最是恩怨分明的人，几日前便压着钟铭道谢，钟铭倒也不是完全不懂事，可临了话到嘴边，总觉得矫情，死活说不出口，一拖拖到现在。
　　钟长老下最后通牒，“至多今晚，再磨蹭老子替你去说。”
　　钟铭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他都是半个大人了，哪有家里长辈替他道谢的道理，显得他多不成熟似的。
　　“不就是道个谢，要你天天耳提面命，我又不是不乐意，行了知道了！”钟铭不耐烦地道。
　　他提步就走，离开时不小心与树后的唐书看个对眼，还凶狠地朝唐书甩了个脸色。
　　唐书啧啧啧地看着他走远，扭头就给贺楼上眼药。
　　当天晚上，贺楼去仙尊那蹭被褥，唐书便在贺楼空荡荡的床头发现一张信纸，信纸简陋折叠着，没有封装，更不谈火漆，被烛光一透，便能明显地看到字迹。
　　唐书拿起来时还奇怪，“谁写的？莫不是情书吧？飞燕弟子里也没有女修啊……”
　　然后他拎着端详一下，正要出门喊贺楼，冷不丁瞥到落款的地方，影影绰绰映照出「钟铭」二字。
　　唐书当即一拍大腿，谨慎起来！
　　这哪会是情书，必定是宣战书！
　　他跟陆百川信誓旦旦：“今天下午他才因为贺楼被钟长老训斥，肯定怀恨在心！说不定想将贺楼骗出去，如此这般痛殴一顿！贺楼没有灵力，必定无力反抗，若是麻袋一套，他连证据都没有！岂不是吃哑巴亏！”
　　说着，他便要展开信纸，为贺楼提前审核一番，“这不要脸的，竟跟一个毫无灵力之人宣战……”
　　陆百川看他百无禁忌，连忙拦了一把，不敢苟同：“别莽撞，万一不是钟铭写的，真是情书呢？”
　　唐书确信：“我看到了钟铭二字！我发誓！”
　　陆百川不是很相信他的眼神。
　　唐书：“好吧我也不是很确定，那这样，我稍微展开一点点，如果落款不是钟铭，我立刻就阖上，转头就叫贺楼来，怎么样？”
　　这尚能行，陆百川勉强道：“随你。”
　　然后唐书展开一角，龙飞凤舞的钟铭二字映入眼帘。
　　“嗨呀！”唐书振奋起来，振振有词地展开信纸：“我就说，我就说是钟铭那小子心地不纯——”
　　他粗略扫了两眼，倏而哑火。
　　陆百川诧异：“怎么了？真是战书？”
　　唐书僵在原地，讪讪地合起掌中信纸，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陆百川看他神态怪异，活像被吓得不轻，忙将信纸抢过来，“他不至于弄些什么晦气东西诅咒贺楼吧——”
　　唐书没来得及阻止，陆百川扫量两眼，也失了声。
　　然后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唐书：“这……”
　　陆百川：“这……”
　　信上的内容，倒说不上多惊人，言辞语句也很符合钟铭一贯的风格，只是话题比较隐私，扫一眼就知道不是他们应该看的。
　　钟铭在信纸上跟贺楼道谢、道歉，一件事一件事罗列得十分清楚，用词谈不上感人肺腑，但也十分真诚。
　　唐书结结巴巴：“放、放、放放回去，当做不知道这件事……”
　　陆百川也很是狼狈，两人捧着信纸手忙脚乱地叠好，慌乱下撞翻床头的烛台，差点点燃被褥，又是一阵惊慌失措，一个不留神信纸就从手中飘走，等回过神时，信纸烧得只剩下一个白角。
　　这还是他们奋力抢救出来的。
　　唐书举着那个毫无一字的白角，悲痛道：“贺楼会因为这件事讨厌我吗？”
　　陆百川冷静道：“不会，但钟铭会杀了我们。”
　　唐书自知理亏，不敢多言，坐在地上默默垂泪。
　　“坏了！”陆百川忽然想起什么，“我看那信末尾，钟铭好似说，要跟贺楼结为异性兄弟！不回答就是默认！”
　　唐书没看后面，听闻此言一阵茫然，“他、万一贺楼没看见信，牛不喝水硬按头啊……”
　　钟铭是个逻辑鬼才。
　　他羞于当面向贺楼致谢，又觉得纸上寥寥数言分量不足，自认比贺楼大些，他的报恩方式是——你救我一次，我们结为异姓兄弟，从今往后，无论发生什么，兄长都会罩着你。
　　陆百川惊鸿一瞥，当时不觉得，此刻反应过来，简直离谱得牙疼。两人商榷一番，对了一下各自看到的内容，大致将整封信件内容拼凑完整，预备尽快告知贺楼。
　　但是贺楼一直跟扶摇仙尊黏在一块儿，两人跟年糕似的，分都分不开。
　　是以只好半夜叨扰。
　　没成想还是惊动了仙尊。
　　陆百川尽量平铺直叙，将来龙去脉一一说清。
　　他话刚落音，听墙角的钟铭从门口撞进来，大怒：“你们有病吧！”
　　钟铭就差没指着唐书的鼻子骂，唐书不占理，一开始老实挨骂并不吭声，后面越听越憋屈，遂怒火冲冲地骂回去：“怎么了怎么了！是我干的，我错了！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唐书是个能将认错搞成吵架的牛人，钟铭听他语气，更加火大，不过片刻，两人撸着袖子骂起来。
　　“你来，去院外，咱们过招！”
　　“你当我傻啊！我烧了你的信，还跟你打架，回头我肯定被仙尊罚，老子不上当！”
　　钟铭憋屈：“若不是你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就不会有误会！都怪你！”
　　唐书：“本来就怪我！不怪我还怪你啊！你想得美。”
　　贺楼：“……”
　　天塌下来有唐书的嘴顶着。
　　他们嫌屋内狭隘，后面又转移战场，在院子里拌嘴，活活吵闹了一个上午，贺楼作为公证人，一开始帮着他们裁决公断，后面发现他们不需要公断，垮着一张冷脸回屋。
　　香取山庄事毕之后，他们共在山庄逗留三日，直到虞云城门口分道扬镳，唐书钟铭两人对面，依旧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钟铭犹豫着，结拜之事闹出乌龙，就此没了下文，他不太甘心，又不好意思提，还是钟关没心没肺道：“晏兄，你劝一下你小徒弟，我觉得结拜这事，可行……”
　　晏醉玉似笑非笑地睨他一眼。
　　“你想得美。”
　　万一将来小徒弟变成了小媳妇……你辈分直升我大舅哥，我扶摇仙尊，能让你占这个便宜？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2-09-16 13:55:11-2022-09-17 15:31:3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隔壁云大爷 10瓶；一只鞋垫子 9瓶；星瑜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1章 
　　回到宗门, 晏醉玉第一时间去了青云山。
　　半月未归，斜竹里还算整洁，掌教会定时遣人洒扫, 不过久未住人，屋里还是一股闷潮味儿。
　　贺楼腿伤已经大好, 兴许是祖龙血脉使然，他的自愈能力强得惊人, 不到半月, 已经能正常行走，晏醉玉上回给他看伤, 还发觉他右脸脸颊的疤已经只剩下一点色差，不仔细看完全看不出来。
　　这日天气好, 贺楼闷头带喘地把被褥搬出来晒。院里的小厨房已经开辟出来, 锅铲用具一应俱全, 贺楼铺好被褥, 又去房里翻乾坤袋，之前在虞云城时，他跟唐书几人好奇买了一些西域来的调味香料，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乾坤袋一会儿在他手中，一会儿被晏醉玉拿着, 里面装着不少零碎物品，有些贺楼都不知道是什么, 他将乾坤袋翻了个底儿掉，赫然找到一扇……嗯，排骨。
　　大约三寸长, 肉色鲜红, 骨头分明, 用油纸包着，闻着味道有些奇怪，可能是放得太久快要变质，但看外观，应该还能吃。
　　贺楼举着排骨端详，一头雾水。
　　师尊难道早知道院里的小厨房建好了，特意买排骨来给他练手？
　　晏醉玉拎着两个钱袋子，心情愉悦地从青云上回来，见贺楼在院子里磨刀。
　　晏醉玉问他，他道：“哦，这刀有些锈了，影响我剁排骨。”
　　磨了一会儿，贺楼看着锃亮的刀面，满意地点点头。
　　晏醉玉刚刚跟掌教师兄费了好一番口舌，正在石桌旁倒茶喝，好奇问道：“哪来的排骨？五味斋领的？”
　　“没啊……”贺楼转身进小厨房，声音散在风中，隐隐约约还挺疑惑，“不是你买的吗？”
　　晏醉玉心道我何时买排骨？
　　他不以为意，牛饮了两盏冷茶，忽而动作一顿，意识到什么，“你哪里找到的排骨？！”
　　贺楼：“乾坤袋啊。”
　　“铛”地一声，厨房里，贺楼第一刀已经下去了。
　　晏醉玉大惊：“万万不可！”
　　他快步冲进厨房，跟愣在原地的贺楼面面相觑。
　　贺楼怔怔地跟他对视片刻，嘴一撇，举起豁口的菜刀给他看，“师尊，你买的这排骨不好……梆硬。”
　　晏醉玉看他嫌弃的表情，哑然失笑。
　　那天去湖边本要商议龙骨的事，却不料被更加扰人思绪的情感问题打断，晏醉玉当天完全忘了这回事，后面几日琐事缠身，一时也忘了。
　　既然龙骨被寻了出来，也没什么好藏掖的，不如索性摊开了讲明了。
　　但聊事得寻一个清净的好地方，晏醉玉带贺楼去了后山的断崖。
　　斜竹里占地极大，除了浩浩竹林外，后山还有几处悬崖，其中有一处景致独美，从哪里可以看见松涛连绵的松香山、金碧辉煌的青云山，还有芳华仙尊的无垠花海，到了夜晚，还是个赏月的好去处。
　　悬崖险峻，这里有晏醉玉亲手设下的禁制，一般不对弟子开放，这是贺楼第一回 来，遥望远处，震撼得失声。
　　“原来我们宗门……这么大啊。”
　　晏醉玉跟他讲龙骨讲到一半，他只顾看风景，听得心不在焉，不由得哭笑不得地敲了一下他的额头，“听见了没？师尊说正事呢，这涉及你日后前程，你之前不是很希望能重塑灵脉、快快修炼吗？蝠龙血脉虽然不太完美，但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他们身后的树，是芳华仙尊早年折腾出来的特殊品种，整年开花，花簇雪白，茂盛如白云华盖，树下常年积着厚厚的落英，犹如雪白毛毯，躺下便犹如身在云端。
　　贺楼对这个花树很感兴趣，拽着叶子折下几条枝桠，坐在树下编花环，压根没有回答晏醉玉的意思。
　　晏醉玉舔了下后槽牙。
　　“啊——”
　　贺楼被勾着衣领，拖倒雪白的落英云层里，师尊深邃的眉眼倒映在贺楼的瞳孔里，好整以暇地点点他的额头，一字一句道：“映月仙士，扶摇同你说话，你怎么不回他呢？嗯？”
　　贺楼还未行冠礼，依礼不能唤道号，晏醉玉是为他取字的人，也是第一个这样称呼他的人，贺楼怔愣片刻，忽然又有些想亲师尊了。
　　但他按捺着，怕挨欺负，所以只是愣愣地盯着晏醉玉咽口水，“我……看你不喜欢，我便不听，我不听，你就可以不讲了……”
　　晏醉玉提到蝠龙时，无意蹙起的眉，和偶尔流露出的厌恶感，都是极难隐藏的，贺楼不过是捕捉了这些负面的情绪，并尝试阻断而已。
　　晏醉玉：“没关系，世上总会有听了不愉快的事，可该谈我们还是要谈。”
　　贺楼两手攥着花环，直勾勾地看着晏醉玉的眼睛：“可我不想你不高兴……”
　　“……”
　　这天聊不下去了。
　　晏醉玉痛苦地将自己扔进堆积的落英丛里，决定静一静。
　　落花扬了满脸，晏醉玉懒得扫开，任由这些带着香气的花瓣凌乱地沾在脸上，少顷，贺楼磨蹭过来，撩着晏醉玉沉黑的睫毛，替他捡掉上面欲掉不掉的花瓣。
　　“师尊，我知道你的意思。”晏醉玉半阖着眼，贺楼的声音响在耳畔，他磨磨蹭蹭地替晏醉玉将散落在衣领处的花瓣拈出来，“灵脉根本没办法重塑对吧，你当时答应我，只是不想我失望，其实你自己也没有把握。这次的龙骨，是意外之喜，你希望我能重新修炼，却又厌恶蝠龙的品性，说到底，你如今也纠结至极，不知哪个决定才是合适。”
　　“……”晏醉玉眼睫微微一动，没有睁眼，含着笑的语调里混杂着倦怠的鼻音：“嗯哼……映月仙士又知道了？”
　　映月仙士捡花瓣的动作一顿，晏醉玉能感觉到，偶尔擦过自己锁骨的手指有些发热。
　　“你之前……去了一趟宗门的藏书楼，带回来好多书，几乎都翻过一遍，有些放在书架上，有些留在桌案上，我后来……将桌案上的全部读过，发觉那些书，或多或少都跟灵脉有关。”贺楼迟疑一下，“不过我没在那里面找到移骨之术，或许你也是此次蝠龙事件得到的灵感，可你总是比我聪明，我都没料到，任睿风亲近我，是因为祖龙血脉。”
　　晏醉玉心说，我也没料到。
　　若不是系统提醒，恐怕要好一番波折才能发现你身上这个惊天秘密。
　　贺楼道：“我不想要蝠龙的骨头，师尊。”
　　晏醉玉紧闭的眼眸终于微微一动。
　　“为何？”
　　贺楼继续捡花瓣，捡完衣领里的，开始捡脸上的，他动作拖拉，指尖偶尔会在晏醉玉脸上流连，像小孩眷恋新奇物件一样，自那日湖边回来，他便总是这样，不知打开了哪个开关，对晏醉玉的手指感兴趣，对晏醉玉的耳朵感兴趣，对晏醉玉的身上的许多部位都感兴趣，若不是怕「挨罚」，他兴致上来了，怕是要将全身摸一遍。
　　“我想当个正常的修士，不想啖肉饮血，也不想变成蝠龙那样无情无义，哪怕我修为不好，只要尽我所能，担我之责，大家还是会敬重我，对吧？就像钟铭，以前我们话不投机半句多，他连他亲兄长都嫌弃，对谁都没好脸色，如今我依旧没有半分灵力，可他跟我说话，都尽量礼貌有加，不仅是因为我救了他，更是因为，危急关头，我「不计前嫌」和「义无反顾」……”
　　钟铭跟钟关看似天壤之别，其实兄弟俩一个性子，真正能打动他们的，绝不止是一份恩情，钟铭要跟贺楼结拜，愿意从此性命相护，护的不是救命之恩，而是贺楼那一刹那的心胸。
　　这样说来可能有些矫情，但世间品性高洁之人，不管孱弱委顿还是意气飞扬，都始终使人动容。有些东西立在心里，跟修为无关。
　　贺楼也不爱说这些，这样细细地说，就像另一种层面的自夸，越说越不自在，所以他适时停住，赧然道：“我觉得我这样挺好的，没有灵脉也没关系……”
　　初初拜入斜竹里时，他几乎是迫不及待想要修炼，想要更强，心里藏着对陈家的恨，又怕哪一天晏醉玉嫌他没用，一天无法修炼，他总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又觉得，这样也还行。
　　宗门的师兄弟们都奇奇怪怪，奇怪得可爱，贺楼担心他们会不会看不起自己，他们琢磨今天五味斋的鸡腿不好吃。陈家倾覆，沉冤昭雪，心结一夕解开，怨恨终将消弭，他真的变成缥缈宗再普通不过的一个小弟子，上有仙尊疼爱，下有好友同窗，没了必须要变强的理由，似乎灵脉不灵脉，修炼不修炼，真的没这么重要了。
　　晏醉玉不动声色，好似真的睡着了，又或许是在贺楼这番话的基础上，重新思考龙骨的问题。
　　贺楼替他拾起深邃眉眼上的花瓣，一点点往下，最后是唇瓣。
　　“嗯哼。”晏醉玉忽然笑了一声。
　　贺楼倏地坐直了，欲盖弥彰地解释：“我就是捡花瓣。”
　　“哦？用什么捡的？”
　　晏醉玉撩起眼眸，目光似一把钩子，慢条斯理地从贺楼领口钩到双腿之间，钩得他袒胸露腹，贺楼心惊胆战地坐着，甚至觉得那日晏醉玉低沉落在耳畔的危言耸听，正在无形实现，自己当着被绑住手脚，大大地敞开，动弹不得。
　　“用……手捡的。”
　　“是吗？”
　　晏醉玉支起额头，随手拈起一片雪白花瓣，要落不落地叼在唇缝间，“你再捡一次，我看看，是不是一个感觉。”
　　贺楼有点慌。
　　他头皮发麻地上前，颤巍巍地伸手取走晏醉玉叼着的那片花瓣。
　　“呀。”晏醉玉扬高语调，眉尾兴致盎然地挑起，佯做吃惊：“好像不是这只手。”
　　晏醉玉又叼了一片雪白花瓣，眼尾的笑意危险又迷人。
　　“来，换只手，再捡一次。”
　　贺楼不肯再捡。
　　“是……用的嘴。”
　　偷亲被抓，还被追着审问，贺楼双手攥紧衣裳，窘迫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用嘴啊……”
　　晏醉玉喃喃着，望着贺楼洒了胭脂的漂亮脖颈出神，差点就没忍住，脱口说那也再捡一次。
　　他暗自深吸一口气，按捺着，正要说些什么，掌教师兄的声音炸响在不远处。
　　“扶摇！你带着小徒弟在那作甚呢！”掌教隔着禁制骂他，“你又造什么孽？！你是不是骂贺楼了？他脸都红了！”
　　贺楼：“……”
　　贺楼连忙捂住脸，试图拿手背降温。
　　“晚了……”晏醉玉揶揄地笑，凑在他耳边呢喃道：“你脖子也是红的。”
　　贺楼连忙起身，慌不择路冲下山去。
　　晏醉玉环抱胳膊，望着小徒弟写满了不知所措的背影，身心愉悦。
　　“真可爱。”
　　“倘若主角自己不想要这机缘，算不算是违背剧情？你们会如何应对？”
　　晏醉玉若有所思地问了一句，系统死着，没有回答，直到他和掌教师兄在下山路上聊完赐冠礼日期，商榷好细则，在半山腰分道扬镳，推门而入的前一秒，系统的声音响在他耳朵里。
　　“你很幸运。”
　　“这一次，没有限制。”
　　晏醉玉听出话中深意，动作微微一顿。
　　赐冠礼选了个黄道吉日，定在扶摇仙尊朴素的斜竹里小院中，唐书和陆百川同样错过赐冠礼，与贺楼一道补办。
　　赐冠礼的前一日，晏醉玉偷摸去了一趟青云上，没惊动任何人。
　　仙门赐冠礼并不繁琐，单独补办更是一切从简，不过华服高冠却少不了，亲传弟子由师尊亲自备冠，仪典开始前掌教还问晏醉玉，“你发冠准备好没？你就这么一个徒弟，别拿人间买的那些地摊货来敷衍啊。”
　　晏醉玉信誓旦旦地跟他保证：“放心吧，差不了。”
　　除了掌教外，还有元骥等几位仙尊到场见证，三个弟子的赐冠礼，这么大排场，紧张得唐书路都不会走。
　　贺楼就跪在院中的青石板上，晏醉玉利落地给他挽了个高髻，动作熟练，之前说不会果然是骗人的。
　　挽发之后，晏醉玉从袖摆里拿出一个玉冠。
　　掌教定睛细瞧，发觉玉冠上光华流转，不似凡物，应该是某样仙器，顿时放下心来。暗暗道，扶摇虽然做人混账了些，但做师父，还是十分合格的。
　　他心下宽慰，就是不知为何，总觉得那玉冠有些眼熟。
　　直至出门之前，他终于想起来。
　　“扶摇！你个混账！你是不是开我私库了？！”
　　掌教气得在门外跺脚，可惜晏醉玉眼疾手快，关了大门，门口只有一块「掌教师兄与狗不得入内」的木牌陪伴他。
　　“你有本事偷我仙器，你有本事开门呐！”
　　晏醉玉漫不经心的笑声传至门外，他煞有其事地说：“我跟师兄换的……我在你房中搁了另一样仙器，放心，不比这玉冠差……”
　　掌教自是不信他的鬼话，但晏醉玉死活不开门，他也不能动粗，只好将信将疑地回了青云山。
　　待他看到晏醉玉留下的「仙器」，好不容易压下的怒火蹭蹭往上涨。
　　他奶奶的晏醉玉！你留块排骨是恶心谁？！
　　赐冠礼后，贺楼就恢复了正常的作息，每天听着晨钟，卯时早起，去学堂上课，晏醉玉偶尔起得早会送他上学，但多数时候，贺楼出门他尚在榻上会周公。
　　“师尊，我去上课了。”贺楼在院中喊了一声，背着小挎包出门去。
　　屋内，晏醉玉迷迷糊糊睁开眼。
　　最近元骥新收了个小徒弟，不知道哪捡来的，乖巧懂事，每天扬着笑脸甜甜地喊师尊，把元骥美得找不着北，于是刻苦早起，非要去送小徒弟上课，送完还跟晏醉玉显摆，小徒弟有多开心笑得多甜云云。
　　晏醉玉一下就不高兴了。
　　输人不输阵，送个上课，谁不行一样。
　　贺楼出门后，晏醉玉脑海中两个小人打了一架，一个说我要睡觉，一个说不你不想睡，最后成年人的胜负欲作祟，不想睡的那个光荣胜出，他呵欠连天地从榻上起来。
　　他披着外衣溜达到门口，想喊贺楼稍微等他片刻。
　　半山腰，唐书和陆百川从另一条路绕过来，跟贺楼汇合，三个少年凑在一块儿，叽叽喳喳的。
　　唐书说：“昨天先生留的文章我没背，要被打手心了！”
　　陆百川说：“活该，我提醒你没，让你背完再去睡觉。”
　　贺楼：“先生说，这篇简单，背不会的要多打十下。”
　　唐书：“啊啊啊贺楼你怎么跟陆百川一起训我！我们才是第一好，你要帮我！”
　　贺楼对他这样孩子气的交友不敢苟同，不过如果讲道理唐书会像小蜜蜂一样进行洗脑输出，所以他选择闭嘴，左脸写着「麻木」，右脸写着「随你」。
　　此时旭日初升，少年们结伴下山，金灿的朝阳在树影婆娑间交织，神采飞扬的少年人值得偏爱，于是盛阳洒落肩头。晏醉玉裹着披衣斜倚木门，清音牌铃在耳边响得错落，他忽然就歇了争强好胜的心思。
　　我家小徒弟世界第一可爱，这就够了。
　　他们拾级而下，唐书一边走一边勾着贺楼的脖颈以示亲近，贺楼一脸阿弥陀佛，陆百川嫌唐书幼稚。
　　很快，清脆得像小鸟的声音听不见了。
　　晏醉玉倚在门口，忽地一笑。
　　“好像没过多久，但我已经无法想象贺楼作为主角，不顾一切不择手段向着更高处攀登的样子……”
　　“为什么一定要有主角……”
　　“他现在多开心。”
　　入秋之后，晏醉玉手里的事蓦地多了起来，清闲日子一去不返，奔波四处忙成陀螺，有时两三月都没法回斜竹里一趟。
　　贺楼年纪小小，已经体会到相思的苦楚。
　　不过晏醉玉时常写信，信上絮絮叨叨写在何处办事，有哪些新奇玩意儿，民风异俗如何有趣，每回归来，总要带一堆零碎物件，大部分进了贺楼的屋子，有些他会拿着，故意去松香山当着元骥的面大张旗鼓地「疼爱」元骥的小徒弟，气得元骥怒发冲冠，每每声称要跟他割袍断义。
　　晏醉玉记恨他在接送小徒弟这件事上让自己落了下风，非要在旁的地方膈应他不可。
　　贺楼十八岁生辰那日，是深冬，斜竹里覆盖了一层清白大雪，晏醉玉在风雪中赶路归来，抵达时是半夜，肩上覆白，眉眼落雪，而他提着一盏暖色的灯，在鹅毛飘飞间冲贺楼笑。
　　“映月，生辰快乐。”
　　映月仙士同样衣冠齐楚地坐在廊下，等一个人。
　　晏醉玉迟到太久，贺楼以为他赶不回来了。
　　不过是小半年过去，贺楼骨架抽节似的长，眉宇间还有稚嫩的少年气，但身形已经完全长开，站如修竹，瘦腰窄臀，头发俨然修整过，犹如黑绸，不知道谁给他编了漂亮的小辫子垂在肩头，辫子尾缠着玉坠子，是年前晏醉玉带回来的。
　　他扑进晏醉玉怀里的时候，晏醉玉听着坠子叮当响，搂了两下，喉头直发紧。
　　师徒二人分别两月有余，此刻陡然再见，贺楼竟有些生疏拘谨起来，头脑发热地抱了一下，松开后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搁在半年以前，他说不定能仗着晏醉玉此时心软，黏糊糊地凑上前索吻。
　　“映月？”晏醉玉声音有些沙哑，他将贺楼抱回怀里，低头蹭了一下贺楼的鼻尖。
　　“想要什么生辰礼？”
　　鼻尖相蹭，呼吸纠缠，唇齿只有一指之隔，那些亲昵感潮水般从四面八方翻涌归来，贺楼眼眶有些红，他哽咽说：“我就想要一样东西。”
　　“嗯？”
　　“我想你亲我。”
　　“……”
　　小徒弟一年一次的生辰礼，不好拒绝的。
　　晏醉玉将他摁在树下攻城略地，贺楼没经历过深吻，气都喘不上来，瞳仁上蒙着一层薄薄水光，攒得多了，便从眼尾逃跑，每当这时，晏醉玉会短暂地放过他，怜惜地啄他眼角的泪。
　　贺楼合不拢嘴，晕乎乎地探着舌尖。白雪压桃枝，沁凉的雪簌簌自树上落下，落在晏醉玉沉黑的睫上，落在贺楼挺拔的鼻梁上，落进贺楼微敞的衣领中。
　　晏醉玉贴心地替他将雪吻掉。
　　“师尊……”贺楼只能含混地喊。
　　院中石桌上摆着铜锅，是同窗们为他庆祝生辰后的喧嚣散尽，廊下挂了一排莹莹的小灯笼，寒冬腊月里温暖得像炬火，他把斜竹里装点得很有人烟气，可看着再如何热闹，也改变不了是个空架子的事实。
　　斜竹里没有晏醉玉，这座山还有什么意思。
　　“师尊……”贺楼揪着晏醉玉的衣领，头深深地低下去，哽咽道：“师尊，我后悔了，我要修炼，我要跟你一起，你带着我。”
　　仙尊，是全天下的仙尊，学堂的先生这样说过。
　　他们如此强大，可以解决太多的困顿，脚下这片土地巍巍千万里，无数凡人深陷疾苦，无数修士疲于奔命，总有人在等待强者解救，当他们需要时，仙尊的脚步，必须义无反顾。
　　这样的游走人间，是晏醉玉从前的常态。如果不愿意在原地等他们回来，那就得跟上他们的脚步，做一个能与之并肩行走的人。
　　贺楼曾经放下的灵脉执念，又在此时拿了起来。
　　晏醉玉吻了一下他的发顶，轻笑一声。
　　“好。”
　　作者有话说：
　　前世要来了……
　　感谢在2022-09-17 15:31:36-2022-09-18 14:39:4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21233155 10瓶；silver、星瑜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2章 
　　最近缥缈宗出了窃贼。
　　年关已过, 天气回春，乍暖还寒时节，万物复苏, 竟然盗贼也开始活动了。
　　掌教在青云上大殿锤着掌心絮絮叨叨，“莫让我抓到这小贼, 若抓到，定然要将他狠狠责罚……”
　　一位仙尊旁听, 尴尬道：“掌教, 也不必太过伤心，毕竟我们没有损失……”
　　“谁说没有损失！”掌教勃然大怒, 斥责道：“那些牌子，都是我一刻刀一刻刀刻出来的, 都是我的心血！”
　　不错, 丢失的「贵重」物品, 正是掌教去年开始就四处安放的木牌——晏醉玉与狗不得入内。有了这木牌, 晏醉玉在缥缈宗可谓是寸步难行，再不能祸害宗门小弟子，为此掌教还自豪过好一阵子。
　　如今这窃贼不偷别的，专偷针对晏醉玉的木牌。
　　显然……
　　“显然是我师叔人格魅力太大，连窃贼见到带有他名字的木牌, 也禁不住偷走收藏，时时叩拜, 景仰在心！”宁栩睿智发言。
　　掌教叉着腰，微笑着看他。
　　宁栩蹭蹭鼻子，赔笑道：“爹, 您说, 您说。”
　　宁掌教冷哼一声, 也懒得再说了。
　　如今缥缈宗愿意为晏醉玉做得此事、还破绽百出的人，仅有一个，是谁大家都心知肚明。这半年多师徒俩一直聚少离多，惹得贺楼愈发寡言少语，他一个人住在斜竹里，孤零零的，让人瞧着都心疼。他还愿意犯傻，至少没变成个冰雕玉琢的冷雪人。
　　随他去罢。
　　远在斜竹里的贺楼忽然打了个喷嚏。
　　他揉揉鼻子，奇怪地往外看了一眼，未曾降温，也不觉寒冷，怎么突然打喷嚏？
　　贺楼纳闷地摇摇头，俯身捡起一块木牌，继续劈开，预备扔到小厨房当柴火用。
　　这些木牌都是上好的木料，上面还有字，拿来烧柴实在可惜，可贺楼一下劈一下，十分冷漠。
　　不知为何，他今日右眼皮总跳，心里总觉得不安。晨起出门被门槛绊倒，下石阶摔跤，刚刚劈柴火还劈伤手。
　　简直是大凶之兆。
　　到了下午，眼皮跳得愈发剧烈，他坐在学堂，心思难静，几乎是坐立不安。
　　直到群峰的撞钟疯狂响起来。
　　学堂的弟子们瞬间被吸引了心神，伸长脖子往窗外看，三三两两窃窃私语。
　　“怎么了这是？”“撞钟连响十二声，好像是警钟吧？”“出什么事了这般阵仗……”
　　唐书就坐在贺楼后面，他们位置靠窗，唐书探出脑袋看了一眼，见半空中宗门仙尊御剑飞过，在天际留下拖尾的流星痕，不由奇怪：“这是怎么，怎么仙尊们都朝那个方向去了？”
　　贺楼扒着窗口往外看，心口剧烈地跳动起来。
　　那个方向，有斜竹里……
　　随后掌教的声音响彻群峰，“斜竹里方圆五里，所有弟子迅速撤离，不得有误。”
　　“诶，贺楼！”唐书眼睁睁看着贺楼冲将出去，半句话淹没在嘈杂声中，“掌教说危险，别回去——”
　　此刻斜竹里连同周围五座山峰，全部封锁起来，长老隔着距离在山脚设禁，亲身镇守，贺楼还没靠近就被拦下。
　　拦他的长老显然认得他，温言劝道：“映月，我们在斜竹里抓到一头凶兽，掌教和仙尊们正在里面捕抓呢，你不要上去添乱。”
　　贺楼根本听不进他的话，直直地望着山上的方向，连声问道：“我师尊呢？他是不是回来了？我感觉他回来了。”
　　长老一愣，笑道：“傻孩子，你没有灵脉，怎么感觉？一定是你太想你师尊……”
　　“林长老，林长老！”一名年纪稍大的弟子匆匆从山路疾冲下来，他刚刚留在山上帮忙，后面境况越来越危险，掌教便把他赶了下来。
　　“林长老……”他说话都在打哆嗦，毫无条理，“乐游……乐游仙尊说，说，让你上去帮忙，有位仙尊撑不住，扶摇仙尊……扶摇仙尊，乐游仙尊……”
　　贺楼：“我师尊怎么了？！”
　　林长老忙止住他的话，“胡说什么呢！扶摇仙尊在外，还没回来，哪来的扶摇仙尊！”
　　若搁在平日，这个弟子说不定能领会林长老的意思，可他刚刚见证了扶摇仙尊浑身浴血的场面，实在控制不住，崩溃哭出声，上气不接下气，“扶摇仙尊……长老你快上去吧，仙尊识海崩塌了！他……呃，呃，他快死了——”
　　林长老面色大变，顾不得照顾贺楼，直往山上冲。
　　贺楼耳中轰鸣，霎时什么念头都没了，下意识跟着林长老往山上冲，可临了混混沌沌的脑海中忽而灵光一现，他停下脚步，看向那位仍旧呆在原地的师兄。
　　“师兄……”
　　视线里忽然出现一双干净的靴尖，弟子视线上移，斜竹里的映月小师弟站在自己面前，轻声问：“你见到我师尊了对不对？告诉我，他怎么了？”
　　弟子呆愣一下，对上小师弟幽深黑沉的双眼，张张嘴，不知为何，头皮发麻。
　　小师弟这个眼神……
　　晏醉玉没有在斜竹里小院，因为情况太糟糕，他被转移到后山山崖，那里有他自己布下的禁制，多少有用。
　　山崖边，元骥等人面色凝重，盯着面前流云似的雪白光幕，光幕呈圆形，倒扣住临近几座山峰，光幕里的情形影影绰绰看不清晰，不断有强横的灵识威压向外扫荡，二十余位仙尊浮在天际，不断修补，可光幕依旧被里头暴/的灵识冲荡得摇摇欲坠。
　　元骥手势变幻，重新掐诀，磅礴灵力重新覆盖住破碎的光幕一角，他的面容已经隐隐发白。
　　身旁一位和晏醉玉交好的仙尊骂道：“他奶奶的！放扶摇一个人在里面，能行吗？！”
　　不能行也得行，元骥想。
　　四周的修竹被狂暴灵力卷过，七零八落倒了一大片，这还是两刻钟以前，局势尚能控制时发生的，倘若现在将防御撤下，整个缥缈宗，都会被晏醉玉的识海洪流夷为平地。
　　扶摇仙尊，当之无愧的修真界第一人。
　　元骥咬着牙，他所站的地方是通往山崖的山路口，封禁落下时晏醉玉离他不过几步，按晏醉玉当时的情况，恐怕无法自己移动。
　　所以他现在耳畔听到的颤抖喘息，和隐约的牙齿摩擦声……应该都是晏醉玉发出的。
　　他很痛苦，元骥知道。
　　“那个遗迹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元骥喃喃道，咬牙切齿。
　　半月前，晏醉玉受邀前往一个古旧遗迹，半月后，遗迹重开，晏醉玉只剩下一口气被两位仙尊一路风驰电掣扛回缥缈宗。
　　那两位仙尊也是识海震荡，落地后什么话都没说便陷入昏迷。
　　晏醉玉那时还有几分神智，点着自己的眉心试图封禁识海，可惜未果，之后识海完全失控，平地掀起巨大风暴，晏醉玉便是风暴本身，万不得已，元骥等人只能将他转移到后山山崖，合力阻隔。
　　猛然，天际炸响一声惊雷。
　　乌云罩顶，雷光闪烁，掌教看着迅速暗下来的天空，喃喃道：“天地异动……”
　　自古修士飞升才有雷劫，在场诸位，多少年没见过这种阵仗，先前爆粗口的望夷仙尊豁然扭头，看向光幕，哀痛道：“扶摇，这回我们帮不了你了——”
　　引起天地异动的识海暴/乱，他们不仅帮不了，倘若晏醉玉不能自控，光幕冲散后，留下来的诸位仙尊首当其冲，能不能活都是二话。
　　“芳华，芳华呢！”掌教大吼。
　　芳华仙尊掌药堂，晏醉玉刚被送回来就有人请她来，可晏醉玉症状古怪，她无从着手，只好匆匆取了晏醉玉半碗鲜血回药堂研究，现在仍没有结果传来。
　　芳华仙尊离开后，元骥几人把晏醉玉的乾坤袋翻个底朝天，在里面找到他从遗迹带回来的四样东西——一盏扶疏花，半截白玉龙骨，半打护心丝，和一只鸾鸟幼崽。
　　扶疏花和白玉龙骨想必是给贺楼的；护心丝纺进布料里，能给门中弟子一人做一件护心甲；鸾鸟上古瑞兽，若能成功养大，化作人形，必是不输于仙尊的强横战力。
　　这四样东西都是难得一见的宝物，可怎么看，都不至于将晏醉玉折腾得只剩一口气。
　　元骥百思不得其解。
　　“芳华，芳华仙尊来了——”
　　此言一下吸引了众人的目光，白衣长裙的芳华脚步匆促，快步走来，面色冷凝，“找到症结了，他的身体里，有一道很强大的龙息！”
　　掌教微微一愣，连忙迎上去，急切道：“找到症结，那我们现在该如何？”
　　芳华看着眼前的光幕，微微沉默。
　　“如果是龙息作乱，找一滴能匹敌的上古异兽精血，两相压制，便能挽救……”说到这里，她迟疑着，“不过，他的情况有些复杂……”
　　那都是后话，掌教急眼打断，“无用也得先用了再说！去哪里找异兽精血？！”
　　芳华偏居一隅，只爱侍弄药草，不与人来往，这个问题，她答不上来。
　　掌教原地转了两圈，忽而抚掌，抱起地上小鸡仔一样四处乱蹦的鸾鸟，问道：“它呢？！它也是上古异兽……”
　　“不行。”不用芳华开口，元骥先看出毛病，他睇了一眼病急乱投医的掌教师兄，无奈长吁：“你看看它，巴掌大小，便是活活炼化也挤不出一滴精血来，你在想什么？”
　　鸾鸟啾啾乱叫，青色的柔嫩尾羽扫着掌教的掌心。
　　芳华点头：“不仅如此，扶摇体内那道龙息，应该出自祖龙，鸾鸟只是凤凰分支，若有始凰血脉，尚还能行，鸾鸟……不够强。”
　　“始凰，凤凰……”掌教喃喃着，眼睛倏而一亮，拍着脑袋，“对了，还有一个，风彩翼，来，来人，立刻修书一封向逍遥门求救——”
　　“师兄，你冷静点。”元骥头疼地闭了下眼，从生变到现在，他一直扛在最前线，此刻已有些撑不住，喉间涌上腥甜的气血，强自吞咽下，勉强道：“不谈扶摇上回得罪过常德，问题是……即便我们拿到凤凰精血，你看看，谁能送到扶摇面前？”
　　天际雷声越来越响，光幕里的情况难以窥探，但外面的仙尊灵力输出愈发磅礴，显然里面的暴/乱依旧不容乐观，他们站在外面尚且抵御得艰难，踏进光幕里面，焉还有命，把精血送到晏醉玉手中？
　　掌教猛地一咬牙，拳头狠狠砸在旁边的石头上，他接手缥缈宗后，日日为琐碎小事所烦扰，修身养性许多年，已经养没了脾气，除了面对晏醉玉，一般鲜有怒色，眼下却仿佛要破功，浑身暴躁气压也压不住，元骥差点以为时间倒退十年，那时候宁恪师兄就是这么个暴脾气。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扶摇是我从小带大的，我总不能看着他去死吧！”
　　“宁掌教且放宽心，歇一歇吧。”
　　一道声音自竹林间传来，众人循声望去，竟是先前送晏醉玉回来的两位仙尊之一，他不知何时醒来，脸色还有些苍白。
　　掌教略微怔愣，转而大喜，“北隐仙尊的意思是，毋需担心？您有办法？”
　　北隐仙尊低笑一声，他长身玉立，外衣松垮地搭在肩上，步履缓慢。
　　“我的意思是，能救扶摇的只有他自己，我们再急，也只是添乱。”
　　这话实在太过丧气，元骥不由得皱眉，“北隐仙尊，扶摇在那遗迹究竟遭遇了什么？一道龙息……何至于此？”
　　北隐仙尊眸光自光幕上一扫而过，溢出一声叹息。
　　“龙息只是钻了空子，扶摇伤成这样，另一样东西才是主要……”
　　掌教忙道：“莫非是鸾鸟？我听闻鸾鸟幼兽身边常有成年鸾鸟，扶摇是否与之发生了争斗，这才……”
　　“不是。”北隐仙尊摇头道，他似乎在斟酌什么，眉宇微微蹙起，或许是他的说辞自己也并不确定，所以语调很慢，“扶摇在遗迹中，共拿了五样东西……”
　　“五样？可我们方才找遍乾坤袋，只寻到四样。”
　　“还有一样，在他身上。”北隐透过雪白光幕，凝视着光幕背后的晏醉玉，“是一块……玉牌。”
　　事发之事，他与晏醉玉并不在一道。
　　遗迹广袤无垠，几乎是独立天地外的另一个小世界，按周期开启，半月后重开，仙门摸透规律后，已经陆陆续续去过几批，不过遗迹太过广阔，至今未能探索完毕，晏醉玉在半月前接到斩月仙山的邀请，受邀前往。
　　当时跟晏醉玉同行的是飞燕宗钟关长老，虽然路线不同，但北隐与他二人在途中碰见过一次，谈聊过几句话，当时晏醉玉已经拿到四样东西，看起来生龙活虎，根本就没有受伤的迹象。
　　直到遗迹重开当日，他与另二位跟晏醉玉交情不错的仙尊，同时收到钟关的求援讯息。
　　他们赶至时，只看到一片诡谲扭曲的空间，和一只与钟关鏖战的巨大龙骸，钟关当时被扫碎灵台，同样只剩一口气，只说晏醉玉在里面，尚祈援救。
　　后来钟关昏昏沉沉间，也回答过他们的问题——那片空间原先不是那个模样，是一片幽静的森林，他与晏醉玉误闯进去，森林就扭曲成了碎裂虚空，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虚空碎片像镜子一样映照着他们。
　　一开始，那片空间似乎只是想囚困闯入者，后来晏醉玉尝试反击，用灵识一扫，不知触动了什么，虚空陡然剧烈嗡鸣起来，不知从何处涌出一股强大得无可匹敌的识海威压，瞬间席卷开来，钟关当场瞠目欲裂，差点昏厥过去，连晏醉玉都吓了一跳，冷汗涔涔。
　　晏醉玉仗着对虚空的理解和掌控，妄图强行撕开一条通道，通道是撕开了，可因为这一手，识海威压似乎认为晏醉玉很有威胁，几乎是不遗余力地罩在了他头顶。
　　也是从那时开始，晏醉玉的识海进入紊乱期。别说思考能力，他路都看不清，全凭本能行事，两眼完全涣散。
　　识海威压紧追晏醉玉不放，实在没办法，晏醉玉在晕头转向间让钟关先行离开，至少还能求援，别两人都死磕在这里。
　　钟关从那条撕开的空间滚了出去。
　　他俩计划得挺好，可惜天不遂人愿，钟关刚离开虚空，便迎面撞上蹲守的祖龙遗骸。
　　——遗骸有灵，执念守墓。晏醉玉先前取扶疏花时碰上一头龙骸守墓兽，顺手拆了人家一截白玉尾骨，一人一兽打得天崩地裂，最后缺了尾巴的龙骸愤怒地在他身体里打入一道龙息，宣布停战。
　　古籍记载，祖龙龙息是大补之物，炼化得当可增百年修为，晏醉玉当时不以为然，钟关还觉得他天大的好运，谁也没料到，龙骸会凭着一道龙息判断出晏醉玉当时状态虚弱，并千里追踪，守在虚空外等他出来下黑手。
　　钟关当时惊得冷汗簌簌下，心道要不是老子先出来，依晏醉玉的状态，恐真的叫它得手去。
　　晏醉玉撕开的那条裂开当时未曾闭合，龙骸大脑袋一扬，兴奋得不要不要的，钟关不确定晏醉玉在威压针对下能不能对付龙骸，一咬牙。龙骸和另一人再度打得天崩地裂，可惜此人比先前那位逊色许多，竟然被它一尾巴扫碎了半壁灵台。
　　灵台碎裂，此前仙途种种，皆为尘烟。一切只能从头开始。
　　北隐与两位仙尊联手将龙骸压制，龙骸本不甘心，打到一半，却见虚空寸寸崩裂，不知发生了什么，粘附在外面的那些镜子一般的碎片疯狂抖动着，犹如风暴来临前夕的征兆。
　　龙骸拖着尾巴，扭头就跑了。
　　北隐三人反应不及，只见虚空碎裂，识海威压磅礴汹涌地扫荡开，巨浪一般向四周发散。
　　他们挨了个正着，识海一阵阵动荡。
　　风暴散去，原地只余一个捂着额头痛苦不堪的晏醉玉。
　　他手里拿着一块玉牌。
　　恍恍惚惚的北隐三人，拖着半死不活的晏醉玉和钟关，分别送往缥缈宗和飞燕宗。
　　途中晏醉玉尚有神智，虽然伤重，但勉强能自持，直至回到缥缈，体内潜伏的龙息出来作乱，顺着经脉涌入识海，本就残破不堪的识海，终于难以为继，在崩塌的边缘反反复复。
　　“我不知道那块玉牌是什么东西，但我此生，从未见识过那样恐怖的识海威压，没有实质性的攻击，仅仅只是一道威压，便让我们所有人招架不住，扶摇更是吃了大亏，留下这道威压的人……与我们根本不在一个层面。”北隐缓缓道来。
　　掌教听得脸色惨白，“那……我们就只能干看着吗？”
　　北隐说得危言耸听，听闻此言，却又犹豫，末了微微摇头，“不……去求一滴凤精吧，当时那道威压散开时，有部分被扶摇强行收拢回来，才没有波及太大，我们也只是轻伤，我想，他当时既然能反制威压，如今或许也能压制住自己的识海，我们能替他解决的，是那道龙息。”
　　掌教简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叠声道：“我去，我去……开械库，还有我的私库，宗门有的没的，全往逍遥门搬！”
　　掌教深一脚浅一脚趔趄着下山。元骥被换下来，精疲力尽地靠着石头歇气，暗暗叹道，扶摇，说好你的斜竹里给我躲一辈子，你的一辈子，可别断在这里。
　　他闭眼小憩，大约是太过疲累，竟然坐着睡了过去，再被吵醒时，耳畔异常嘈杂吵闹。
　　“扶摇！听得见吗？！我们还能撑住，别做傻事！”
　　元骥将十来个字在脑海中过了一遍，豁然睁眼。
　　他满眼血丝，鲤鱼打挺看向光幕，雪白光幕最顶端一点一点消失，仿佛被无形的东西遮盖了痕迹，天空逐渐恢复平静。元骥喃喃道：“这是……”
　　北隐艰难接话，“他在折叠虚空。”
　　元骥痛苦地闭上眼。
　　扶摇这是……完全控不住，只能将自己和危险一道藏进虚空中。
　　有位年轻弟子哇地一声哭出来，“仙尊，你别！掌教还在给你找药，到时候我们送不进去的……”
　　元骥望着上方不断消失的光幕，晏醉玉折叠得很慢，他的灵识四散，要细细地捕捉回来。
　　作为晏醉玉的好友元骥，他万分想大喊叫停，可作为乐游仙尊，他要对缥缈宗以及在场的仙尊负责，他不该劝阻。
　　谁都知道，晏醉玉不是轻易言弃的人，若非实在无力回天，他不会这样做。
　　在外面的很痛苦，在里面的也很痛苦。
　　系统：“晏醉玉！晏醉玉你吱一声啊！”
　　晏醉玉灵识逸散，根本听不到它说话。
　　系统快哭了，“这是什么走向……这是什么走向！晏醉玉要死了！他为什么又要死了，剧情线不是崩坏了吗，不按剧情走他为什么也会死……救命！谁来救救我！”
　　它一定是天底下最可怜的系统，每回偷懒睡觉，晏醉玉就给他整个大的。
　　它只是个弱小无助的系统呀！
　　“晏醉玉！晏醉玉你听我说！”它急成热锅蚂蚁，疯狂地喊：“你还有救，你挣扎一下！叫贺楼来，他能帮你……”
　　怎会如此！
　　我让你随意一点……那是希望你们快乐！为什么会这样！
　　系统仰天长嚎：“又死——你俩有完没完！”
　　作者有话说：
　　识海崩塌再重聚，就要将逸散的灵识全部收拢回来，这个过程很危险，有可能聚不齐，也有可能聚到点别的……比如，别人的灵识……但也不是什么人的灵识都能被收拢，能跟自己契合的，只有自己，对吧……
　　总体还是沙雕向啦，刀子不太多，而且上辈子车速比这辈子快多了；
　　感谢在2022-09-18 14:39:41-2022-09-19 15:17:4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二十一 21瓶；文鸯 5瓶；kingki7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3章 
　　“映月——”
　　“贺楼！”
　　人群又嘈杂起来。
　　疲惫之下, 元骥反应都比寻常慢半拍，他循声回头看，正见贺楼甩开众人桎梏快步奔来, 他眼睛盯着光幕，完全不顾旁人的劝阻。
　　元骥站在最前方, 下意识伸手拦了一把，却不料贺楼力道大得惊人, 他刚刚经历了一场苦战浑身无力, 竟然被贺楼拖了个趔趄，两人双双摔倒在地。
　　“映月, 映月……”摔了这一跤，元骥总算缓过神, 清醒些许, 他深吸着气, 拽着还欲往前的贺楼胳膊, 好言劝道：“我知道你担心扶摇，可是眼下他的识海已经完全崩塌，我们都受不住，遑论你个小弟子……听师叔的，回山下去……”
　　“嗯……”贺楼点点头, 视线始终定格在光幕上，似乎在寻找可以进入的途径, 他心不在焉地道：“我知道，我知道，我听到了, 师叔, 我能进去吗？”
　　元骥：“……”
　　你知道个屁。
　　元骥气有些喘不上来, 低咳了两声，贺楼忙扶他坐下，道：“师叔放心，我不会乱来的。”
　　这是前半句，元骥听完，还没来得及宽慰。
　　贺楼又道：“我就进去陪陪我师尊，他受伤了，不能将他一个人丢在那里。”
　　元骥：“……”
　　元骥欲言又止，最后几乎有些恼怒：“你知道你师尊现在什么情况吗？他自己都控制不住，要折叠虚空，把自己藏进冰冷无垠的虚空缝隙中保护我们，映月，你别给他添乱。”
　　贺楼稍稍一愣。
　　“虚空缝隙？”他空白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点惊慌，“那岂不是，之后就再也找不到他了？”
　　“我要快些进去！”
　　他说着就要往光幕里冲，元骥死活拉住他，单手勾住他的脖颈，耐心劝道：“映月，映月……你听师叔说，你师尊最疼你了对不对？倘若他活着出来，你却在里面出事，他要懊恼一辈子的，你等等他，等等他好不好……”
　　贺楼：“他受了很重的伤，我想见他，我要见他。”
　　两个人牛头不对马嘴，元骥已经不不知道该拿什么来劝他，这些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换做任何一个人多少能说动三分，可贺楼好似完全听不见，所有的道理和警告，都是他耳畔嗡嗡的蜜蜂，不能令他有丝毫动摇。
　　“师叔，让我进去！”
　　光幕已经消失超过一半，说明折叠已经接近尾声，贺楼盯着上方不断下落的光幕线，声音中带上了颤抖。
　　“等我，师尊，等等我，等我一下……晏醉玉！你等我一下！”
　　他死死注视着前方，四肢疯狂挣扎着，像那种濒死的幼兽，元骥几乎要控制不住，拉扯纠缠间，贺楼张嘴咬在元骥小臂上。
　　元骥痛吸一口气，忽而觉得这个情景很是熟悉。
　　上回见到，应该是在叩仙大会的十方台。
　　他下意识去看贺楼的表情，却见贺楼眼眸欲要滴血，涌动着杂乱无章的情绪，坚定和偏执交织，平湖底下全是滔天巨浪。
　　“疯子……”元骥再度喃喃出这两个字。
　　上一回在十方台，晏醉玉让疯子重拾理智，如今，那个能管束疯子的人在光幕背后，生死不知。
　　元骥一个失神，手上力道竟然松了一下，贺楼趁此机会从他怀中冲将出去，直奔一个刚刚出现还未来得及修补的漏洞。
　　他的身形迅速穿过光幕，消失不见。
　　欲出手修补的仙尊愣在原地，不知所措地看向元骥。
　　“真是。”元骥头疼地锤了一下地面，伏地良久，才万般无奈地叹气道：“补吧。”
　　这师徒俩，个个都不叫人省心。
　　贺楼甫一进去，直接就跪下了。
　　需要二十多名仙尊联手镇压的识海暴动，他怎么抵抗得住？前脚刚冲进来，只觉得眼前一花，口鼻中温热的液体淌出来，匍匐在地动弹不得。
　　贺楼恍惚间想，好像要死了，连师尊的面都没有见到，真难过。
　　他七窍流血，五感迅速变得混沌，浑浑噩噩地在地上趴伏一段时间，忽然又觉得好了许多。
　　干涸的血迹凝固在眼角，他用力眨眨眼，泪液将血块冲刷干净，眼前清晰起来。
　　贺楼茫然地起身，四下望去，这里临近断崖的边缘，行差踏错一步底下等着的便是粉身碎骨。他上回来时，记得从这里看，群峰连绵青山苍翠，如今相邻的两座山峰已经被夷为平地，空中全是若隐若现的透明游丝，水母一样，摇头晃脑，在这片与世隔绝的天地里畅游。
　　他没回头，不见自己后脑距离两寸左右的位置，浮着一抹雪白流光，流光莹莹，虚幻莫测，本体裹在流光内部，看不真切，只隐约见到，应是块巴掌大的白玉。
　　贺楼不曾修炼，没有建立灵台和识海，所以他感觉不到，骇人的识海威压正给他圈出安全的一亩三分地，以他为中心，疯狂乱窜的灵识游丝被掐着脖颈安静下来，镇压还在往远处蔓延，识海暴动，正在以这种诡异的方式平息。
　　贺楼举目望着，只见得一片狼藉，看不见晏醉玉在何处。
　　一条游丝在他面前笨拙拱动，兴许是没掌握好技巧，拱了半晌也不见有什么成效，贺楼被吸引了一点注意，微皱着眉，寻思着，莫非这便是灵识？
　　他试探着点了一下游丝的尾巴。
　　游丝卷上他的指尖，触若无感，贺楼正看得入神，蓦然感觉天灵盖一阵战栗，浑身过电似的，自后颈一路噼里啪啦炸到尾椎骨，灵魂被愉悦充斥，几乎要飘飞起来，舒爽得近乎诡异。
　　他仓皇失措，连忙甩掉那丝灵识，羞耻感后知后觉蔓延上脖颈，整个人烧成一只煮熟的虾。
　　……对了，灵识不能乱碰的。
　　他捂着心脏，急切喘息。
　　“嗯……”
　　他无所适从时，另一位也似有所感，闷哼声低低响了起来。
　　凌乱碎石间，晏醉玉盘坐正中，双眸紧闭，眉心有一点殷红的血色，似乎是识海碎裂带来的伤口，除了这点红之外，他整个人毫无血色，端坐在那里，像具了无生息的尸体。
　　贺楼当即顾不得什么灵识，疾步上前。
　　“师尊……”贺楼捧起晏醉玉的脸，连声呼唤：“师尊，我是贺楼，你看看我，你还好吗……”
　　没有应答。
　　晏醉玉身上没什么伤口，但有许多血迹，贺楼翻看之后，发觉大部分是气血上涌唇齿间吐出来的，还有就是眉间的伤口，那道伤口不大却深，仍旧在缓慢地往外渗血。
　　伤重的第一处理，应该是止血。贺楼翻遍身上，未寻到止血的药物，只好先从里衣上撕下一块布料，迅速替晏醉玉包扎好。
　　内伤怎么急救他却不知道，料想应该要运功，可他没有灵力，不会运功。
　　贺楼急躁起来。
　　他想带晏醉玉出去，可扭头一看无数散落的灵识，心知这样带出去的晏醉玉也是个空架子，他只能努力地回想，课上先生说过，灵识离体，要如何做来着？
　　“师尊……”对了，先生说，灵识是很个人的存在，不能随意为外人触碰，否则灵识抗拒之下，很可能两败俱伤。
　　倘若离体，当以唤醒意志为首要，令伤者自主归拢分散的灵识。
　　贺楼课业一向学得好，他很快便记起来了。
　　“师尊……我今日右眼皮一直跳，料想不是什么吉兆，已经小心翼翼，可走石阶的时候还是摔了好狠一跤，摔得半天爬不起来，劈柴火的时候，伤了手心，流了许多血……”
　　唤醒意志，要多次重复地提及伤者在意的人或事。贺楼不知道晏醉玉在意什么，他看起来对万事万物都温柔多情，但他唯一确切表示过喜欢的人，是自己。
　　“我……”
　　贺楼搜肠刮肚：“我疼痛难忍，伤在右手，晚间抄书时，写得好生难看，我今年的字已经十分赏心悦目，先生时常夸我，可这回的字，比我第一次写给你看时还丑……”
　　虚妄无涯的识海内，外界的话似真非真地传进来。
　　“晏醉玉，你得睁眼看看我，我们两个月没见，你得看看，我又瘦了一些……”
　　贺楼没话找话，想了又想，从脑海中搜刮出近日的琐碎，“对了，最近仙门中有好事者弄了个仙士榜，不论修为，论样貌的，你排第五，前面几位我没见过，但我觉得……”
　　晏醉玉额上的白布渗出血，晕开一大片，贺楼有些发愁，心道这血怎么止不住呢。
　　他解开布带，端详那伤口片刻，吻了上去。
　　口水也是能止血的。
　　他轻轻舔砥着狰狞的伤口，用温热的舌尖融化周围的血块，满嘴的铁锈味。
　　他舔得太认真，没注意晏醉玉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好不容易额间的伤口有所好转，总算不往外渗血，晏醉玉还是毫无生息，贺楼伸手去探他的鼻下，竟连呼吸都停了。
　　这下贺楼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甚至不知道，晏醉玉如今到底是活着还是死了。
　　这片虚空已经完全折叠，他便是想舍弃灵识带晏醉玉离开也走不了，放眼望去唯有灵识游走，连山石都被碾成粉末，尘嚣漫天，只有晏醉玉周身还残留着几块石头，几株野草，贺楼仔仔细细将那几株野草研究一遍，确认不是能治伤的草药。
　　“唉。”他疲惫地叹了口气，趴到晏醉玉膝盖上，“好吧好吧，我们一起死。”
　　晏醉玉伤重而死，他憋屈点，饿死。
　　晏醉玉的睫毛又颤了一下。
　　贺楼趴在晏醉玉腿上休憩片刻，又觉得不甘心，起身来磨磨蹭蹭地去吻晏醉玉的唇，尤有温度的嘴唇让他坚信，晏醉玉还活着。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他含含糊糊地念叨着，学着晏醉玉的样子探出舌尖，撬开唇齿，吻着吻着，觉得触感不对。
　　他定睛一看，晏醉玉的下巴上竟然冒出了细密的胡茬。
　　贺楼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摸了一会儿，竟有点悲从中来，“完了，变丑了，要掉到第六了……”
　　一世英名，毁于胡茬。
　　“哼……”
　　低笑声响在耳畔，贺楼摩挲胡茬的手指一顿，近在咫尺的距离，温热的呼吸张弛有度地铺洒在颈侧，他缓缓转动眼珠，见晏醉玉不知何时睁开眼，幽深的黑眸缱绻地压在眼皮褶皱下，似笑非笑，撩着眼尾睨来时，贺楼浑身肌肉都禁不住绷紧。
　　或许是刚从凶险中醒来，这样的晏醉玉，平透着几分寻常难见的压迫感。
　　“变丑了？”他尾音低沉。
　　贺楼脑袋空空，唇齿翕动下，似乎想说些什么，又毫无思绪，欣喜和失措在脑海中乱撞，撞得他耳畔嗡嗡作响。
　　晏醉玉不急着找他算账，抬起眼帘，下颌漫不经心地朝虚空一点。
　　虚空中的灵识停滞一瞬，刹那间，它们仿若被无形的力量牵引，化为灵识洪流，以雷霆万钧之势自四面八方向晏醉玉涌来。
　　半空中始终稳如老狗的雪白流光一时也没能自控，差点被拖走，连忙一个龙蛇摆尾往反方向游动。
　　贺楼：“等等！书上说灵识需得慢慢牵引，急于求成会损伤神智——”
　　晏醉玉一抬手将他按入怀中，淡淡道：“我有分寸。”
　　贺楼埋首在他胸口，听着耳畔风声呜响。
　　第一抹灵识入体前，两人都没意识到不对。
　　直到那些透明游丝滚滚而来，径直穿过贺楼的身体，没入晏醉玉眉心——
　　“啊！”
　　贺楼浑身一抖，头用力后仰，绷出流畅的脖颈线条，几乎是顷刻间，便如同摆尾濒死的鱼，在晏醉玉怀中哆嗦着。
　　身体反应远比精神反应要缓慢，他直打颤，绯红才慢悠悠地爬上脖颈，晕染脸颊，他死死抿着嘴唇，忍住那些欲要脱口而出的奇怪声音。
　　“呜……”
　　晏醉玉这时才后知后觉，贺楼没有识海，这场「灵修」中不曾输出，只是单方面接纳，所以另一方的感知并不明显。
　　晏醉玉气息不太稳，呼吸是紊乱的，俯身在贺楼耳边说话时，带着低低的喘息。
　　“映月，别怕……”
　　他不说话还好，一说话贺楼抖得更厉害了，手脚并用地挣脱出晏醉玉的怀抱，压根不看方向，闷头前爬。
　　先前的一切都尚在掌控，这一遭却属实在出乎晏醉玉的意料，见贺楼将要爬空，晏醉玉欺身上前捞了贺楼的胳膊，后果便是两人都处在危崖边，都不用人推，一个踉跄便一块儿坠崖。
　　那些未曾入体的灵识洪流呼啸着追下来，在贺楼身下聚拢成绵软的厚垫。
　　贺楼原本都缓过来，这一下子，又开始抖。
　　晏醉玉轻吻他的鬓角，愧疚宽慰：“好了好了，就一会儿……”
　　两人借着灵识厚垫，在地上打了两个滚，安然落地。
　　贺楼半晌没说话。
　　倒不是没话说，也不是不想说，而是他软到连舌头都没有力气，像一团烂泥瘫在这里，泪水沾着灰尘，全糊在脸上。
　　晏醉玉捏着袖子给他擦脸，低低道：“抱歉，我忘了……”
　　贺楼浑身湿透，仿若是水里捞出来的，鬓发沾在脸颊，衣裳贴在身上，晏醉玉从他肩头摸索下去，就没有一处不透着潮气。
　　“别……”
　　贺楼忽然瑟缩了一下。
　　他没什么力气，抗拒也是微弱无力的，晏醉玉从他闪躲的神色中看出点什么，手指从腰间往下探。
　　“……”
　　“湿了。”晏醉玉面不改色，做如下评价。
　　贺楼憋屈得要命，“是你、你害的……”
　　贺楼把他的手拽出来，翻身坐起，给他留了一个自闭的后脑勺。
　　晏醉玉似笑非笑地挑起唇角：“刚才是谁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贺楼绷紧的单薄脊背几不可闻颤抖一下。
　　“不是我。”他小声说，决定死不承认，“你听错了。”
　　“啊……”
　　晏醉玉揶揄地将尾音拉长，“我好像还听到谁说，我变丑了？”
　　贺楼又颤了一下。
　　沉默片刻，他忍无可忍，拿拳头锤了一下膝盖，“你什么都知道，你还装死！”
　　“我没装死。”晏醉玉低低笑道：“我那会儿确实死了。”
　　这样说也不全对，他当时的状态，应该是一种假死状态。
　　通过隐藏躯体生命迹象，达到伪装死亡的目的，以此蒙骗过识海中疯狂逃逸的灵识，当灵识自认是无主之物，反倒会安静下来，届时便是他反击的机会。
　　不过没想到，在此之前，竟然有外援出场。
　　晏醉玉摸摸贺楼低落的后脑勺，气定神闲地往天上看。
　　灵识已经全部被他收拢完毕，半空中只有一道白色流光安静漂浮着。
　　晏醉玉的目光扫过去，白色流光不动如山，双方几乎是在静谧中对峙。
　　半晌，晏醉玉好整以暇一笑，云淡风轻地朝那个方向合拢五指。
　　灵识化作实质，盘旋成透明洪流，咆哮着奔去，这阵仗极大，声势几乎是骇人的，可上空的流光八风不动，稳如磐石。
　　它根本不用有所应对，仅仅只是散发浩瀚似海的威压，便能在空中将晏醉玉的灵识完全拦住。
　　贺楼注意到晏醉玉的动作，暂时放下恩怨，自己顽强地抻直双腿，颤巍巍地站起来，凝视了半空中那道流光好一会儿，拧眉道：“那是什么？我进来时没见到。”
　　灵识和威压在空中对抗片刻，以灵识溃散，窜逃回晏醉玉眉心为结局。
　　这倒不稀奇，晏醉玉全盛状态都不能制住它，遑论现下识海虚弱，个中秩序来不及梳理重建，灵识只是乱糟糟地压制在脑海一角，看着声势浩大，其实没什么战力。
　　晏醉玉却偏头一笑。
　　只见空中，无形的灵识一溃千里后，内里裹藏的灵力金光闪烁，如离弦的箭一般，笔直穿过威压区域，直逼流光内部。
　　“它呀，是一件十分有灵性，十分……鸡贼，的仙器。”晏醉玉温润地弯起眼眉，念出自己在玉牌上看到的铭文：“因、果、牌。”
　　因果牌的威压能震慑灵识，是因为两者同出一脉，就如异兽之间的血脉威压，可它能震动识海，却对灵力无可奈何。
　　那道灵力凝成金箭，已经穿透外层的雪白流光，危险迎面逼近，因果牌周围的流光都逸散不少。
　　忽然，在它的四周，空间古怪地凝滞了，扬起的灰尘，萦绕在附近的白色流光，以及正在向前的灵力箭矢，全部静止。
　　“啊……预判失误，还是能奈何的。”
　　那一小块虚空开始扭曲，灵力箭矢被困其中，嗡鸣几声后，猛然绷碎开来。
　　晏醉玉轻笑出声。
　　“但是，我也可以。”
　　因果牌面前，忽然撕开一条大口子，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中探出来，掌心灵力闪烁。
　　“拿来吧你。”
　　因果牌内里不知道藏着什么，对识海有天然的威压，配合对虚空的掌控，强得无可匹敌。
　　但它应付不了灵力，遇上同样能掌控虚空的晏醉玉，是落下风的。
　　“要不是一时大意，被你的威压占得先机……本尊能吃这么大的亏？”
　　玉牌到手，晏醉玉拈着，饶有兴致地摆弄了两下。
　　高手过招，都在瞬息之间，方才那番波澜起伏，贺楼根本没看清，不过他也不太在意，只知道晏醉玉赢了。
　　“我听他们说，就是这个东西在遗迹里偷袭你，害你成这般模样？”贺楼说着，从偷袭二字就能听出来，他的评判带着强烈的个人喜好，果不其然，他盯着因果牌，眼眸微眯，带了些凶气，“想来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若解决了……”
　　“小孩子家家的——”晏醉玉无奈打断他，伸手蒙住他的眼睛，“小孩子家家，莫说这么凶的话。”
　　被他一打断，贺楼气势瞬间就弱下来，沉默片刻，小声嘟囔：“我不小了……”
　　“哦，是吗？”晏醉玉慢条斯理地拉长调子，“长大了？长了哪儿？我要检查一下，方才抖成那样，可别是弄坏了。”
　　贺楼：“……”
　　这下总算没了寻仇的想法，他捡开晏醉玉蒙眼的手，走开两三步就地蹲下来，再度进入自闭状态。
　　玉牌落进掌心，触手冰冷，不像普通玉石，晏醉玉无意识摩挲两下，眼前画面忽然一花，两个陌生的场景在脑海中一掠而过，他怔神错愕，等反应过来细究，那两段记忆淹没在汹涌的灵识潮流里，已经寻不到踪迹。
　　修道者时常有这样的错觉，似曾相识、怅然若失，大多是道行精进，对天地万物感知进一步深切的前兆，晏醉玉摇了摇头，并没放在心上。
　　可等他带着贺楼走出去，见到如释重负的元骥，和欣喜迎上来的几位同门仙尊，晏醉玉注视着他们熟悉的面容，竟然伸出几分恍如隔世的久违之感，好像上一回见面，是上辈子的事情。
　　晏醉玉有些晃神。
　　“扶摇！”
　　“仙尊——”
　　晏醉玉失去意识的最后，见到的是贺楼慌张失措近在咫尺的面孔，那张脸影影绰绰，几番模糊，竟然与记忆中的另一张脸重叠起来。
　　似乎也是贺楼，但那样的贺楼，晏醉玉不记得自己在何处见过，分明是一模一样的五官轮廓，可那个少年青涩的眉眼下沉沉压着戾气，日光错落穿过鸦黑的睫羽，细碎地洒进他眼中，像是火苗入冷海，分毫化不开他眼底深浓的阴郁。
　　这是贺楼，又不是贺楼。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2-09-19 15:17:47-2022-09-20 09:44:1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56724890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轰隆隆是互宠人 5瓶；岁穗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4章 
　　晏醉玉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是些细碎驳杂的片段, 一帧一帧在他眼前闪过，毫无逻辑又不可理喻，有时候无限接近于他记忆中的现实, 却信马由缰地朝着奇怪的方向发展。
　　他看到贺楼跪在斜竹里门外青石阶上，跪得笔直挺拔, 就像第一次见面，他跪在演武台正中等待审判一样,
　　宁栩拾阶而上, 经过贺楼时冷淡厌恶地睨了一眼，径直推开竹门。
　　一个晏醉玉坐在院中, 捧着一卷古旧的竹简，眉眼淡漠, 举止泰然, 哪怕宁栩开门时余光分明瞥到门口的贺楼抬起了头, 也不曾动容。
　　宁栩问他伤好些了没有。
　　晏醉玉道：“轻伤, 不碍事。”
　　师侄俩寒暄几句，宁栩出门时，晏醉玉叫住他，“让贺楼进来。”
　　宁栩不赞同地回头看他。
　　他道：“师叔，你既不喜欢这个徒弟, 何必留在身边？随便打发便是，他狼心狗肺又不择手段, 这次能推你入万鬼潮，下回指不定怎么欺师灭祖，你们这样耗着, 跟怨侣有什么区别——”
　　“扶蘅。”
　　“……”
　　扶蘅是宁栩的道号, 晏醉玉喊他大名喊了十多年, 若非正式场合不会刻意改口，他这样一喊，疏离感立马就出来了。
　　宁栩在晏醉玉淡淡的目光中噤声。
　　“知道了。”
　　他强压怒火，摔门而出，路过贺楼撂下一句「让你进去」便匆匆远离，多看一眼都嫌烦。
　　贺楼并不在意他的态度。宁少宗主离开后，他慢吞吞地活动了一下发麻的下肢，扶着高几层的石阶缓缓站起来。
　　宁栩没将门关严实，竹门吱呀晃着，留下一道足以让两人视线畅通无阻的缝隙，晏醉玉终于从他的宝贝书简上移开眼，淡淡地向贺楼睨来。
　　贺楼喉结动了一下，撑着跪了半日，差点跪废的膝盖，一步一蹭挪进门。
　　进门后，他背朝着晏醉玉站在门口，佯装上栓，实际上手腕直发抖，根本不敢直视晏醉玉的眼睛。
　　“膝盖不疼？别愣在那，过来坐着。”
　　贺楼嘴唇颤抖一下，一颗眼泪无声砸落，声音倒是四平八稳，只是有些哑。
　　他道：“晏醉玉，我没想害你。”
　　晏醉玉不以为意：“我知道。”
　　“你不知道。”
　　晏醉玉唇角勾起一个讥讽的弧度，“小孩儿，你现在很霸道啊，我知不知道，还要你来定论？”
　　贺楼扶着门栓，跪久了的双腿有些打战，可这些身体反应都没有映照到情绪上，他说话依旧沉稳。
　　“因为我自己都不知道，晏醉玉，我为什么要推你？这个问题我自己都不明白，你不可能懂。”
　　晏醉玉将书简一搁，“那是你笨。”
　　两人打哑谜似的，在「知道」与「不知道」之间反复争执，贺楼有些说不下去，安静了一会儿，晏醉玉的声音再响起来，几乎贴着他的耳根。
　　“你是自己过去坐着，还是我拎着你的衣领，拎过去？”
　　贺楼又砸下一滴眼泪。
　　他即便眼泪串珠似的往下滚，神情还是没有太大波动，他的所有情绪出口，似乎都在眼眶。晏醉玉正站他身后，好巧不巧见这一滴泪，淡声道：“哭什么？”
　　“你有时待我好，有时又薄待我，晏醉玉，我真是看不懂你。”
　　晏醉玉无言片刻，语调有些嘲讽，“我何时对你好？全宗门都知道，我最厌恶你的心性。”
　　贺楼怒而回头，咬牙切齿，“你当我傻么？万鬼潮中，你分明可以躲开，你没躲，将我护在怀中；时时叫我罚跪，却又在我膝盖处缝软垫；你要真的厌恶我，何不让我在外面跪死，何不将我扔出宗门去，何必还疼惜我双腿，叫我坐下？”
　　晏醉玉：“我没有草菅人命的习惯。”
　　他眼眉淡漠，似乎贺楼心心念念的那些细节都不值一提，只是他立身行道的一点修养。
　　“不坐便不坐，废了这双腿，我可不会为你求药——”
　　有人横冲过来，兴许是重伤未愈，也可能是一时不察，他被撞退几步，天旋地转后躺倒在草地上，映入眼帘的是白云厚叠的天空，和骑坐在自己身上，满眼偏执的贺楼。
　　“我想来想去，除了你阴晴不定喜怒无常之外，就只有一个解释。”贺楼两手拢住晏醉玉的脖颈，用力到青筋暴起，却只是虚拢着，自己同自己较劲，“你是不是跟我一样？”
　　晏醉玉望着天空出神。
　　“什么一样？”
　　“就像万鬼潮那日，我不受控制朝你伸手，将你推出去……”他终于放弃晏醉玉的脖子，转而用力地揪住衣领，“你是否有时也……不能自控？”
　　晏醉玉终于纡尊降贵地垂下眼帘，不咸不淡地端详着贺楼的神情。
　　“不能自控，那是鬼上身了，找药堂长老驱个邪吧。”
　　“晏醉玉！”贺楼披不住那层指顾从容的外皮，颤抖着盯住晏醉玉的眼睛，“你跟我说句实话……”
　　他终归难以自持，哽咽着将脸埋进晏醉玉的颈侧，“我就想知道，你待我好是不是真的，至少让我知道我不是自作多情，我的倾慕，不至于是一张你随手写画的廉价废纸……”
　　晏醉玉听前面的胡言乱语都没有什么反应，唯独这句，他强势地捏住贺楼的颌骨，将他从怀中拉出来，冷声道：“映月，这句收回去。”
　　“不要。”贺楼咬紧了牙关，从唇缝中逼出声音，“我倾慕你，想与你结为道侣，想亲吻你，想与你上床——”
　　晏醉玉一翻身将他压在身下，以此止住他越来越荒唐的话语。
　　“映月，收回去。”
　　“不收会如何？能挨天打雷劈不成——唔……”
　　晏醉玉一俯身，含住了他的嘴唇。
　　“不会挨天打雷劈……”晏醉玉狠狠吮着他的舌尖，含混道：“但会招惹到我。”
　　后面的事，便更加放肆。
　　这些画面支离破碎，断断续续，有时完整，有时中间会间隔许久，有时晏醉玉都分不清是什么时间。
　　梦并不身临其境，更多时候，晏醉玉看着这些模糊的画面，能清楚地分清梦境与现实，他更像一个旁观者，被迫观看了以「晏醉玉」为主角编写的戏折子片段。
　　他想，编这出戏的人，定然不了解他，也不了解贺楼，更不了解这出戏内出场的许多角色。
　　他看到一个完全不同的贺楼，和一个通情达理，唯独在贺楼的事上有失偏颇，时常薄待徒弟的扶摇仙尊。
　　他看到嘴脸丑恶对贺楼处处针对的钟铭，看到叩仙大会上仙尊们一人一言将贺楼贬进尘埃，看见世人对他失去灵脉的嘲笑、鄙视，唯独没有怜惜和同情。
　　这些人的怨怼和厌恶起得毫无由来，连旁观的晏醉玉都一头雾水。
　　这几出戏里，叩仙大会前期的发展与现实中相差无几，只在最后声讨阶段出现谬误，没有晏醉玉谈笑风生胡说八道，只有高高在上的扶摇仙尊端坐仙台，将贺楼一个人扔在众人面前不知所措。
　　为何是谬误？因为这段戏太不合理，哪怕不是贺楼，换做任何一个无错在身的小弟子被众人指责评判，他都会出言维护。
　　那些吐出一句接一句轻蔑言语的仙尊，其中好些个是熟面孔，他清楚这些人的性格，并非是非不辨。
　　这几出戏错漏百出，好似只是从哪里借用了他们的身份，硬套入自己想写的剧情中，完全忽略他们各自独特的风骨和面貌。
　　晏醉玉想，我怎么会梦到这样的戏？
　　……
　　这一昏迷，便是三日过去。
　　晏醉玉浑浑噩噩撩开沉重的眼皮，右手轻轻挣动，只觉得如同被万千根针扎，麻得要命。他侧目看去，是贺楼伏在床边，压着他的胳膊睡着了。
　　晏醉玉眯着眼，醒了会儿神。
　　贺楼却是浅眠，抱着的那只手稍微一动便清醒过来，睁开遍布红丝的双眼，长舒一口气道：“你终于醒了。”
　　他鼻音浓倦，呵欠连天，眼下青得发黑，晏醉玉坐起身，看着他叹息一声。
　　“只是灵识紊乱的后遗症，昏睡一些时日便好，芳华没跟你说过？何必把自己作成这样？”
　　贺楼揉揉眼睛，摇摇头，“你没醒，我睡不着。”
　　他也呆坐着缓了片刻，连日缺少睡眠令他双眼发直，整个人看起来都呆呆的。
　　晏醉玉：“要不先睡会儿？正好，我被窝还暖着。”
　　思维迟钝，贺楼没听出晏醉玉的调侃之意，晕头转向地晃了下脑袋，抓起晏醉玉的手。
　　晏醉玉还当他是要牵手，结果他反手一扣，扣住了自己的脉搏。
　　贺大夫一脸凝重。
　　晏醉玉迟疑道：“贺楼，你……会探脉？”
　　贺大夫点头，“你前几日受伤，有点吓到我了，我想还是要会一些浅显的医术，所以特意去药堂请教了芳华仙尊，仙尊给了我一本医书，我已经全部翻看完，探脉应该是没问题的。”
　　晏醉玉：“你看三天医书，就能探脉了？”
　　贺大夫不悦：“怎么看不起人呢，我都记得，还与唐书仔细研讨过。”
　　他摆出一张「绝不可能出错」的脸，让晏醉玉稍安勿躁。
　　晏醉玉要笑不笑，耐心等着。
　　一刻钟后，贺大夫神情龟裂。
　　“贺大夫，探出什么了？”
　　贺大夫不确定，觉得好怪，再探一遍。
　　晏醉玉：“嗯？”
　　贺楼悻悻地松开他的手。
　　晏醉玉看他表情，就知道这脉象不简单，忙压着笑意问：“贺大夫，怎么样啊？”
　　贺楼赧然：“我……我去给你请芳华仙尊……”
　　晏醉玉攥住他的手腕，“我想听你的，我就信你。”
　　这话实在犯规，贺楼耳根微微红了，抗拒不了他的眼神，支吾道：“喜、喜脉。”
　　“……”
　　不能笑出声，给小大夫一点面子，晏醉玉如是忍耐。
　　贺楼看他抽搐的嘴角，也知道这个结果很离谱，郁闷道：“你非要我说，想笑就笑嘛……”
　　晏醉玉蹭着鼻尖，轻轻笑出声。
　　他不合时宜地想起梦中隐忍阴郁的贺楼，又看看眼前烦恼地反思自己的诊断究竟出错在哪个环节的小徒弟，一时庆幸，幸好，幸好那只是个梦。
　　床头的茶冷了，贺楼去厨房烧热水，晏醉玉披上外袍起身，早春时节，春寒料峭，一推门湿润冰凉的空气扑面而来，他闷了三月，正对这样的凉润求之不得，倚在门口，半阖上眼，眼尾愉悦地弯起。
　　“啰啰——”
　　嗯？怎么有猪叫？
　　晏醉玉被掌教师兄支配的恐惧涌上心头，他迅速睁眼，警惕地四下扫看，确认没有满屋子忽然多出来的禽畜。
　　然后他细细分辨着声音来源，视线慢慢下移。
　　成人巴掌大的小猪，睁着水灵灵的眼睛，冲他叫唤。
　　晏醉玉沉默片刻，无言以对，“你哪儿来的？宁恪呢？他又给我接了什么五花八门的委派？他有本事送猪，他人呢？”
　　虞云城诸事解决后，掌教放养在他这里的一群猪就没了用武之地，被五味斋接手，成为后备粮仓，他上回回来时，后山的猪棚已经被拆除，这只肯定是掌教师兄的新阴谋！
　　“那是……之前养在后山的猪生了小猪仔，这是其中一只，学长说它在斜竹里吸纳天地灵气降生，是一头难得的「仙猪」，昨天送过来，说给我们养着玩儿。”贺楼从小厨房探出脑袋回道。
　　听闻跟掌教没关系，晏醉玉心下稍定，拉着小猪的胳膊腿儿细细打量，除了眼睛大点，水灵点，没看出什么端倪。
　　贺楼也跑过来，跟晏醉玉一人一边分蹲在回廊两端，将小猪圈在正中，“师兄说它不用吃东西，而且貌似不会长大，出生时就是这个大小，现在还这样，师兄们担心它是什么不同凡响的异兽，不敢杀，送过来了，哦，它还特别爱干净，会自己找水盆洗澡，最关键的是，它不拉臭臭。”
　　“不拉臭臭……”晏醉玉被他孩子气的说法逗得发乐，揪了一下软弹的猪耳朵，无奈道：“好吧，那便养着吧，看在它可爱的份上。”
　　他原是看贺楼的神情，挺感兴趣的样子，却不料贺楼听闻此言，睁大眼睛，“真要养啊？”
　　晏醉玉撸猪的动作微微一顿，“你不喜欢它？”
　　“不是不喜欢……”贺楼踌躇着，“我想它这么特别，肉质肯定也很好，做红烧肉……一定很香。”
　　晏醉玉：“……”
　　小猪：“……”
　　小猪慌不择路地往晏醉玉的膝盖上蹦！
　　救命！
　　晏醉玉把怀中活蹦乱跳的猪仔拽出来，有些啼笑皆非，“红烧肉……馋肉了？实在想吃，明日我带你下山，去城里吃，用不着你来……杀猪。”
　　“我想做给你吃，你不在的时候，我学了好多菜式，红烧肉做得最好，唐书和陆百川都尝过，赞不绝口，我想让你也尝尝……”
　　他越说声音越低，似乎很是不好意思，晏醉玉看着他低下去的头，心软又心动。
　　“好啊。”
　　小猪开始发疯，晏醉玉按住它，笑道：“不过杀猪就罢了，太过麻烦，嗯……我们还是下山，去买现成的鲜肉，顺便可以逛一逛，我们很久没有一齐逛集市了。”
　　贺楼高兴应下，友好地摸了摸小猪的耳朵，决定暂且放过它一条猪命。
　　“既然暂且要养在我们院里，便算灵宠，总得有个名字。”晏醉玉抱起猪猪，好一阵端详，贺楼歪着头，期待地等着他才华斐然的高见。
　　“就叫……猪猪吧。”
　　贺楼：“……”
　　小猪：“……”
　　这个院子猪是一刻钟都待不下去了。
　　它郁卒地摇摆着尾巴，跳出师徒二人的包围圈，自己找了个安静的角落思考猪生。
　　晏醉玉倒笑了，“还有几分灵性，能听懂人话，当灵宠养，也不无不可。”
　　师徒二人刚站起身，掌教挟风带电破门而入，一面疾驰一面悲怆大喊：“扶摇撑住，师兄拿到凤凰精血！师兄来救你了！”
　　挨救的人站在檐下，跟他安静对视。
　　掌教将高举的手放下来，迟疑了一会儿，“扶摇？”
　　晏醉玉做了个上吊吐舌头的姿态，回道：“师兄，这是我的灵魂，我临死前还有三桩心愿未了：第一，我想休假，第二，麻烦把晏醉玉与狗不得入内的牌子撤掉，那是我生前最大的心结，第三，多给我烧点银子，真金白银谢谢，我不要纸钱。”
　　“心愿你个犊子！”
　　掌教虽然有些关心则乱，但还不至于眼瞎，确认晏醉玉气息平稳面色红润，一路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神仙保佑，神仙保佑……”
　　晏醉玉冲他手上的琉璃小瓶努了一下嘴，问道：“这什么？拿到凤凰精血来救我是什么意思？”
　　这事贺楼知道，他那日通过一位师兄的口，通晓了所有来龙去脉。
　　他凑在晏醉玉耳边，低低嘀咕两句。
　　掌教叹口气，在美人靠边缘坐下，“幸好你没事，你要有事，我可怎么有脸去见父亲，他自小疼你……”
　　“不说这些。”掌教摆摆手，“你身体如何？龙息可还有作乱？正好，这精血还热乎，你要不要……”
　　“你当是吃饭啊，还热乎。”晏醉玉没好气一笑，只要识海不出问题，龙息对他而言百利无一害，他单手支着美人靠的栏杆，当着师兄的面，偷偷摸摸在身后勾小徒弟的手指玩儿，懒散闲聊道：“常德能同意？你去寻他，只怕他见都不想见你吧。”
　　“肯定不同意！我磋磨三日你当是为什么？一开始我抬着礼去，都没进逍遥门的大门！”掌教一拍大腿，叹道：“幸好我有耐心，等到了……”
　　“常德同意了？”
　　“诶他同意个鬼。”掌教摆摆手，“他那个小徒弟，有凤凰血脉的风彩翼，越过他，偷偷给我送来的。”
　　晏醉玉动作一停，稍微坐直身子。
　　“啊？”
　　掌教也是摸不着头脑，“她人没出现，让关系不错的师兄送来的，什么话都没留，哦对，还给了我一样东西。”
　　掌教在袖子里胡乱掏了一通，摸索全身，最后在腰间找出一片青翠的树叶，“她让把这个给你。”
　　晏醉玉接过那片树叶。
　　平平无奇的一片叶子，摘下时间太久，叶片泛黄，晏醉玉举着端详片刻，忽然一笑。
　　身后贺楼跟他缠绕在一起的手指，略微抓紧了一点。
　　掌教：“这什么意思啊？”
　　“十方台上，我用这片叶子，救过她一回。”晏醉玉叹气，“她这是报恩呢。”
　　掌教寻思了一下，觉得哪里不对，“可那回……”
　　他不着痕迹地瞥了贺楼一眼。
　　“嗯，当时差点害了她的，是贺楼，救下她的，是贺楼的师父。”
　　大多数人不会将这两件事分开来看，有贺楼在前，晏醉玉伸出援手是理所应当。
　　她却恩怨分明，该记的仇不记，不需要她报的恩，非要报。
　　这小姑娘……
　　晏醉玉略作思忖，“把这滴精血还给她吧。”
　　从凤凰血脉中取一滴纯粹的始凰精血，这跟寻常修士体内精血的概念可不一样，这滴精血，便是始凰血脉在她体内的留存，不可再生，取出后功力也会倒退一大截。
　　掌教迟疑：“你确定你真不需要……”
　　“我好着呢，还能再活五百年。”晏醉玉舌尖抵了一下后槽牙，风彩翼如此深明大义，他倒有些不好意思，想了想，“唔……要不然把那只鸾鸟一道送给她吧，当是谢礼，横竖我们也不会养，他们同出一脉，至少比我们擅长些。”
　　鸾鸟幼兽不易成活，晏醉玉在遗迹中遇见时，它都饿得奄奄一息了，要不是怜惜一条生命，这烫手山芋，晏醉玉还真不敢捡。
　　掌教也正发愁这事，那小鸟儿挑剔得很，凡俗之物一概不吃，只有芳华培育的灵花熬成浓浓糖浆，它才愿意屈就啄上那么一口，但也就是一口，再多也不肯吃了。
　　这哪是异兽，这是祖宗。
　　“风彩翼要是真愿意收，我倒是感恩她……”
　　掌教长吁短叹地站起身来，晏醉玉送他到门口，直到掌教的身影隐匿在林叶间，始终一言不发的贺楼才捏了一下晏醉玉的手指。
　　“嗯？”
　　晏醉玉回神看去，贺楼微垂着头，显得有些闷闷不乐。
　　“怎么了？你舍不得那只鸟儿？那我现在叫师兄回来……”晏醉玉故意揶揄。
　　“不是。”贺楼烦闷地抿了一下嘴唇，踌躇半晌，才道：“抱歉，是我误你……”
　　跟逍遥门的恩怨，归根结底是由他而起，若不是他，晏醉玉不会开罪常德，也不会掌教亲自带着天材地宝上门都被拒之门外，幸而晏醉玉没事，幸而风彩翼通情达理……
　　晏醉玉沉默着，一开始并没有打断他的话。
　　贺楼继续道：“我以后……会谨言慎行……嗯，我会向她学习的……”
　　“你学她什么？”
　　贺楼愣了一下，思考道：“她、她天赋卓绝，刻苦修炼……”
　　“……”
　　“她宽容大度，这份心境，确实非我所能企及……”贺楼说着，大约是忆起十方台的事，现在回想，与风彩翼相比，他简直像个上蹿下跳的小丑，顿时有些低落，“掌教常说心性，她的心性，应该是掌教最偏爱的那一类……”
　　晏醉玉微微歪了一下头。
　　“可是你会做红烧肉啊！”
　　“……”贺楼猝不及防，茫然道：“这跟红烧肉有什么关系？”
　　晏醉玉：“她天赋卓绝，可是你会做红烧肉诶！她宽容大度，可是你会做红烧肉诶！她心性上佳，可是你会做红烧肉诶！”
　　贺楼在他一声声赞赏中逐渐迷失自我，思路顿时跑歪，琢磨着琢磨着，竟有几分自得，“红烧肉这么重要……那，风彩翼，她不会做红烧肉吗？”
　　晏醉玉忍着笑意。
　　“不用学她。”晏醉玉最后道：“我家徒弟，只要会做红烧肉便好。”
　　作者有话说：
　　小凤凰就是这个性格，滴水之恩，一定要涌泉相报。常德什么都没能教她，可她只认常德这个师父，因为常德是把她养大的人。
　　后面还有一点点她的戏份。
　　感谢在2022-09-20 09:44:11-2022-09-21 15:56:2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一只鞋垫子 11瓶；将臣 6瓶；星瑜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5章 
　　第二日, 晏醉玉去了一趟虞云城，经由飞燕宗指路，在城中偏僻之地找到一间院落, 推开门，钟关坐在躺椅上, 悠然自得地晒太阳。
　　晏醉玉不由得笑出声来。
　　钟关的伤势比他更重，灵台破碎后直接崩坏, 如今已经是个没有根基的凡人, 晏醉玉以为他会心有不甘，出门前还带了许多筑基的灵药。
　　钟关见他来, 乐乐呵呵地指指一旁的椅子，道：“坐。”
　　“不争了, 不折腾了。”他摆摆手, “等把伤养好, 我就回老家种地, 你不知道吧，我离开家前，是侍理农田的一把好手，这么多年，醒着也是修炼, 睡着也想修炼，连年奔波, 这几天养伤闲下来，喝茶溜达，忽然觉得, 还是这样最惬意。”
　　这晏醉玉还真不知道, 在香取山庄时, 他与钟关深聊过几回，钟关是从贫瘠之地摸打滚打出来的野路子修士，自然在修炼一途的志向和执念都远超仙门正统。此番害得他崩碎灵台，晏醉玉以为他要颓废一阵子，还十分过意不去。
　　“天意，都是天意。”钟关心大如斗地说：“当时那种情况，哪怕早知后果，我也不可能退缩，就这样呗，既来之，则安之。”
　　晏醉玉感慨地吐出一口气，学着钟关端起比脸还大的茶缸，往椅子上一靠，“不管怎么说，我欠你一个人情。”
　　“说到这里，我还真有一件事想托你帮忙。”
　　晏醉玉懒洋洋的眯起眼，“你说。”
　　“我决意离开飞燕宗，回老家度日，我既不在，钟铭的处境就会变得很尴尬，我寻思，索性让他跟你回缥缈，到底他没有直接拜入飞燕门下，转投别的宗门也不是不行，你意如何？”
　　晏醉玉正欲点头，忽而捕捉到钟关话尾的试探，眼眸掀开一点缝隙，偏头看去，“你现在也开始兜圈子了？到底要怎样，你直说。”
　　钟关「嘿嘿」一笑，“不是兜圈子，我是怕你不乐意，你以前跟我说过，钟铭在飞燕长大，大家都默认他是飞燕的人，转投旁的宗门与背叛无异，一时之间少不了有风言风语，我想，若他有个能护着他的师父……”
　　“你的意思是，让他入我门下？”
　　钟关殷切地眨眨眼睛，生疏地朝晏醉玉卖乖。
　　晏醉玉起了一声鸡皮疙瘩，活活给他整笑了。
　　“你……”
　　“我不要！”
　　骤然响起的声音自门外传来，钟铭不满地大力推开门，炮仗一样冲到两人面前，“你伤糊涂了吧？我何时说要拜师了？！之前我一个人修炼不也好好的？！你多操心自己吧，我不用你管！仙尊也是！还人情就还人情，拉扯上我干嘛，我又不是皮球，任得你们踢来踢去！”
　　“哎……”晏醉玉举起手，表示自己很无辜，“你哥的提议，我没答应啊，要骂骂他。”
　　钟铭眉毛倒竖，怒火中烧地看向钟关。
　　钟长老有几分气虚，但嘴还硬，“我这不是为你好吗……”
　　“我不需要！大不了我离开飞燕，一个人去深山老林，这样总不会有闲言碎语，你大可安心！”
　　钟铭劈头盖脸一顿骂，将手里的油纸包往桌上一扔，气势汹汹出门去了。
　　晏醉玉打开油纸包，正是钟关喜欢的吃食，还有一只香喷喷的烤鸡，当即便幸灾乐祸地笑了，“啊呀，弟弟来给哥哥送吃的，听闻哥哥要将自己丢给别人，这可怎么办，一颗心，伤透了……”
　　钟关尴尬又烦躁地挠了一下头，“奇了怪了，他怎么这么大反应？”
　　晏醉玉不打算指点他，这兄弟俩的事，总要本人开悟才行。
　　“现在怎么办？你这托付……怕是成不了。”
　　晏醉玉悠悠道，拽了一只鸡腿正要入口，钟关越看越气，劈手夺来，道：“你别吃了。”
　　然后他把烤鸡完整包好，放到后院的厨房。
　　晏醉玉天大的冤枉，“不是，你们兄弟俩吵架，怎么都迁怒我？扶摇做错什么了，扶摇冤枉！”
　　钟关当局者迷，钟铭是他唯一的亲人，不在意是假的，正是因为在意，才可能犯许多平时不会犯的糊涂，问题出在哪里，想必他短时间也想不明白，晏醉玉忍无可忍，给他出了主意。
　　“你让钟铭先搬到我那里，就说你要归乡，把弟弟托给友人照看，过个几年，大家习惯他以缥缈宗的名义外出行事，再让他正式拜入宗门，不就妥了。”
　　钟铭怀疑道：“他不是不愿意去别的宗门吗？”
　　晏醉玉：“……”
　　晏醉玉心梗，无话可说，只能道：“不愿意拜师……和不愿意去别的宗门，这是两码事，你……你多看书，对脑子有益处。”
　　一听编排，钟关倒是立马懂了，把晏醉玉刚拆开的糕点抢回来，“这个你也别吃了！”
　　晏醉玉：“……”
　　行。
　　他回宗门时是晌午，贺楼在房中午休，睡得很香，晏醉玉没舍得打扰，自己回房，趁闲暇拿着因果牌翻来覆去地端详。
　　因果牌用的是一种很特殊的玉料，晏醉玉总觉得里面藏着点什么，玄机绝不在这块牌子本身，可玉牌的防守实在严密，他尝试着分别用灵力和灵识探入，一丝漏洞都没有寻到。
　　“因果……”
　　晏醉玉摩挲着牌面上的刻字。
　　为什么会取名因果呢？
　　莫非这样东西的神通，在于「因果」？
　　他无意识地磨蹭着微微凸起的因果二字，忽然心念一动。
　　这字……
　　字体不是正楷，而是仙门前两年蔚然成风的一种风流草书，那字体面世距今不过十年，这块玉牌究竟是何年出世？怎么会用到近十年的字？
　　晏醉玉仔细端详着那两个字，忽而觉得，这字迹倒与他自己的十分相像。
　　总不能是他做出来的。
　　晏醉玉哂笑，摇摇头，决定找时间去跟元骥商讨一番，他将玉牌搁在窗边，倚在软塌上看书，可能是识海还未完全恢复，最近总是困倦，看着看着，竟然又睡过去。
　　他又做了一些梦。
　　倒与上回的戏十分不同，这次梦中，全是香艳场景。
　　地点便是在斜竹里，出现最多的是院中那棵桃树下，贺楼有时俯趴在石桌上，有时仰躺在草地间，衣衫大解，汗水淋漓，而自己以各种奇怪的姿势凑上去衔他的舌尖，尝完嘴唇，又兴致盎然地尝其他地方。
　　贺楼随着他摇晃，唇畔溢出难耐的声音，汗水将要掉不掉的里衣湿透，勾勒出漂亮的躯体线条。
　　“映月……月亮……”晏醉玉附在他耳畔，恶趣味地咬着他耳朵的软骨，低沉缱绻地喊。
　　每当这时，贺楼便会浑身颤抖，带着哭腔骂他：“晏醉玉，你有病……”
　　晏醉玉凑上去，含着他的下唇，一边使劲一边呢喃：“我让你别招惹我的，贺楼，我也是个疯子……”
　　场景很乱很杂，一会儿在院中，一会儿竟然在后山山崖。
　　便在那棵熟悉的云树下，垫着满地落英，交颈缠绵。
　　还有竹林内，贺楼身后压着一支青竹，他重量轻，根本压不住，那青竹上下摇晃，他便只能死死地搂住晏醉玉的脖颈。
　　晏醉玉却坏心眼地侧身一翻，两人从高高的青竹上，环抱着滚下去。
　　“啊——”
　　有东西深深地凿进身体里，贺楼大叫出声，失神得说不出话来。
　　还有廊下，美人靠，院门前的石阶……
　　花样丰富，应有尽有，并且——
　　全是，露、天、席、地。
　　晏醉玉惊醒后，坐在榻上，第一时间进行了忏悔。
　　他喉结滚动着，心道：我真是个禽兽。
　　他着实未曾料到，自己对贺楼的欲求已经到此种境地，竟然会在梦中意/淫，还是如此大的尺度……
　　这个师父当的，真是。
　　晏醉玉横竖再睡不着，他起身下床，翻出老朋友静心咒，深吸两口气，郑重地翻开。
　　几刻钟后，对面卧房传来动静，贺楼午睡醒来，凭晏醉玉良好的耳力，能听到他正窸窸窣窣地穿衣。
　　晏醉玉开始反复默念静心咒。
　　又过一会儿，他听到水声。
　　……怎么有人大中午的沐浴啊！
　　晏醉玉一忍再忍，那声响就跟带了方向标似的往他耳中跑，除了哗啦水声，还有巾帕擦过肌肤的摩擦声，贺楼很安静，除此之外，并没有多余的暧昧声音。
　　奈何晏醉玉心里有鬼。
　　他越听越不自在，方才梦里的景象脱缰野马似的往脑海中蹦，像是故意勾他心底的火，晏醉玉头疼地按了按眉心，感觉喉咙发紧，终于按捺不住，起身出门。
　　刚至门口，对面沐浴完毕的贺楼也打开门，见他站在门口，微微一愣，“师尊，你要出门啊？”
　　晏醉玉这下不止喉咙发紧，浑身都发紧。
　　贺楼只着中衣，眉眼被热气蒸腾，氤氲得朦胧柔和，直眉楞眼地看人时，像块咬一口就能化的嫩豆腐，湿透的发梢还在往下滴水，好巧不巧，有一捋搭在锁骨处，水珠儿便顺着敞口的衣领，惹人遐想地滑进衣领内。
　　晏醉玉无声地撇开眼，声音有点低，“嗯，找你元骥师叔，有事要谈，你怎么中午沐浴？”
　　他右手把住门框，作出着急出门的样子，刚睡醒的贺楼却没有平日的眼色，不仅没避让，反倒傻不愣登地下了台阶，穿过庭院往他的方向来。
　　“午睡出了点汗，下午有课，我想干净些。”说话间，贺楼已经站在晏醉玉面前，小徒弟犹疑地打量着他的脸色，“师尊，你脸色不好看，是不是伤又复发了？”
　　晏醉玉垂着眼帘看他。
　　这么一会儿功夫，贺楼半边肩头都被湿发打湿，往下能看到起伏的胸口，他虽然不能修炼，但基本功从未落下，身形看着瘦弱，其实线条分明，韧劲十足。
　　那胸口的轮廓，跟梦里一样，真是好看得要命——
　　停！
　　晏醉玉紧急回神，嘴唇翕合一下，出声时才发觉嗓子已经在崩溃的边缘，沙哑似磨砂：“没有，就是做了噩梦。”
　　贺楼听他这声音，眼神更怀疑了，明晃晃写着「你不要瞒我」。
　　被贺楼湿漉漉的眼神盯着，晏醉玉觉得自己要稳不住了。
　　“啰——”
　　千钧一发之际，小猪拯救了他，晏醉玉头一次觉得猪叫这么悦耳、猪猪的眼睛这么清亮、猪猪奔跑的粉色小屁股如此可爱……
　　猪猪，感恩。
　　贺楼趴在美人靠上，伸手去够被猪猪叼走的巾帕，恼怒斥道：“回来！我要吃了你！”
　　小猪一听，跑得更欢了。
　　他后背湿得更透，雪白中衣恍若无物，振翅欲飞的蝴蝶骨，背沟漂亮深邃，腰线流畅……
　　他趴在美人靠上，晏醉玉便想起，梦中也有这么一个场景，自己从身后环住他的腰，将他摁趴在扶手上，另一只手圈着他的脖颈带向自己。
　　他的腰深深地塌下去，自己会故意加重手上的力道，使他不得不张开嘴唇，大口喘气……
　　晏醉玉闭了一下眼。
　　他娘的。
　　这院子我是一刻都不敢呆了。
　　他脚下生风，连招呼都没打一声，快步出门，贺楼从小猪嘴里抢回巾帕后，见到的只有半开的竹门，正在风吹下吱呀作响。
　　“师尊？”
　　松香山，晏醉玉坐在他最好的朋友院中，神情严肃，低声念静心咒。
　　元骥起身去泡茶，他在念静心咒；元骥弄了几样茶点，他在念静心咒；茶叶都换过一轮，他还在念静心咒。
　　“扶摇。”元骥忍无可忍，“你是怎么了？有事说事，别弄这些花里胡哨的行不行？”
　　晏醉玉长吁一口气，暂时摘下他那副立地成佛的样子，正色道：“我有心魔了。”
　　“噗——”
　　元骥一口茶直接喷了出来。
　　他看晏醉玉的神色不似作伪，不禁也正色起来，沉声问：“什么时候的事？严重吗？怎么产生的？”
　　晏醉玉欲言又止，嘴唇翕合，面露难色，深思熟虑之后，吐出三个字：“不好说。”
　　元骥：“你——你的心魔，你连是什么都不知道，那你怎么知道你有心魔？！”
　　晏醉玉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不是不知道，只是不好说。
　　我能跟你说，我跟我徒弟互生情愫，彼此倾慕，甚至我们还亲过嘴、抚/慰过，如今我不甘止步于此，妄想打破三年之约，更进一步，于是生了心魔……
　　这是能说的吗？
　　晏醉玉摇摇头，沉重地叹息一声，问：“你有喜欢的人吗？”
　　元骥：“没有啊。”
　　他眼神一凝，意识到什么，试探问：“你……便是因为倾慕之人，生了心魔？”
　　晏醉玉眼神复杂，不言不语，几乎是默认了。
　　元骥便恍然大悟，“如此……情关难过，这也是没法子的事，不过你何时动了凡心？那人是谁？我认得吗？”
　　晏醉玉神情微妙。
　　元骥便懂，好样的，他认得。
　　他不由得细细分析起来，他认得的人里，哪位令晏醉玉额外在意……
　　分析半天，没分析出来。
　　扶摇除了对他那小徒弟特殊点，没什么格外喜欢的人啊。
　　元骥只好暂且搁置这个问题，转而问道：“那你的心魔，是什么？对方不喜欢你？还是……有什么误会？或是世俗力量的牵绊，使你们不能在一起？”
　　晏醉玉细想了一下，一直愁眉不展的神情诡异地松动了一些，唇角有些按捺不住，偷偷上扬，“不，他十分喜欢我，我也十分喜欢他，我们之间没有误会，坦诚相待，也没有世俗力量牵绊，至少暂时没有，我与他，日夜相对，情意绵绵，他又乖，又可爱，拥抱时喜欢把脸埋在我肩头，亲吻时会偷偷咬我的嘴角……”
　　元骥：“可以了真的。”
　　晏醉玉越讲越收不住，他的表情也跟着狰狞起来，前面还像话，后面都是什么！你们床笫间的私事也要告诉我吗？！
　　他忍耐着，问：“那你的心魔在哪里？”
　　晏醉玉愉悦的神情瞬间一收，晦涩难辨起来，他苦思冥想，还是挣扎着吐出三个字，“不好说。”
　　我想把他做了，这是能说的吗？
　　元骥微笑：“你要不找芳华看看脑子吧？”
　　这也不好说那也不好说，你找老子干嘛！
　　乐游仙尊愤怒地关上大门！
　　晏醉玉站在门外，悻悻地蹭着鼻尖。
　　……脾气真差。
　　不过元骥最后一句，倒是给他提了醒，晏醉玉没有直接回斜竹里，而是绕道去了药堂。
　　“可以是可以，我可以将龙骨分成小节，用药水浸泡，他一节一节地更换，中间能有喘息的时间，这样不会那么痛苦。”芳华仙尊捏着龙骨，翻来覆去查看，“但作用也有限，只能减弱他的疼痛，龙骨入体之后的炼化才是最难的，这个只能他自己撑过去。”
　　晏醉玉叹息一声，“没办法，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芳华点点头，“那龙骨先放我这里，处理好后我派人通知你。”
　　晏醉玉同意了。
　　芳华：“你不走吗？”
　　扶摇仙尊踌躇一下，郑重道：“芳华，你会治心魔吗？”
　　“铛——”
　　芳华仙尊手一松，龙骨砸在药碾上，她上前两步，出手如闪电，猛地扣住了晏醉玉的腕脉。
　　片刻后，她凝重的神情变得疑惑，“挺好的啊。”
　　晏醉玉沉痛地摇摇头，“不，没有展现在身体上，在摧残我的灵魂。”
　　芳华：“……”
　　晏醉玉：“芳华，你有喜欢的人吗？”
　　又找芳华倾诉一番，晏醉玉觉得自己的心魔好多了。
　　他步伐轻松地走出药堂。
　　回斜竹里时，掌教师兄喊来帮工的小弟子正在热火朝天的忙活，贺楼和唐书并肩站在门口，两人窃窃低语。
　　“仙尊这是干嘛呢？斜竹里就你们俩，再辟间卧房给谁住？”
　　“我也不知道啊，难道……给猪猪住？”
　　“你想什么呢，肯定是给人住的啊，呀，你师父不会……”
　　“我说，你们站在这里。”晏醉玉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们背后，“你们在这里编排我什么呢？”
　　唐书魂飞魄散，连忙转身给晏醉玉行礼。
　　贺楼倒不心虚，只是盯着院子里忙进忙出的师兄们，疑惑道：“师尊，为什么要加盖一间卧房啊？斜竹里要来客吗？”
　　“客……也不算。”晏醉玉没讲得太细，钟关还在犹豫，万一中途有什么变故，也好改口，他语焉不详一笔带过：“钟关打算归乡，钟铭可能要在我这里住一段时日。”
　　贺楼怔愣。
　　唐书默默等着晏醉玉走远，才惊诧道：“仙尊真要收钟铭当徒弟啊？！”
　　贺楼豁然扭头看他。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2-09-21 15:56:21-2022-09-22 14:48:4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南睢白玹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夜雨冰河 10瓶；星瑜、61198264、岁穗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6章 
　　一个下午, 钟铭要来斜竹里作客的消息长了翅膀似的在弟子间流传，后变成钟铭要拜入缥缈宗，后又变成, 扶摇仙尊要收他为亲徒。
　　“这不是自然嘛。”学堂里，有弟子侃侃而谈, “谁都知道，仙尊与飞燕宗那位钟长老是至交, 钟长老为了救仙尊灵台破碎, 成了凡人，如今伤重归乡, 他年幼的弟弟，理当由仙尊照看, 仙尊最是重情重义的人, 必然要收为亲徒的！”
　　唐书在一边听, 重重点头, “对，我也是这么想，有理！”
　　他一个滑步滑回座位上，扒着书案前沿，点点贺楼的肩膀, “贺楼，你不要不高兴, 你要是不喜欢钟铭，就去跟仙尊说，他最疼你, 你一开口, 无有不应的。”
　　贺楼背朝着唐书, 手捧书本，端方而坐，众人聚在一起闲聊，他从始至终不置一词，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他心情低落。
　　“不行……”他低低道。
　　倘若晏醉玉真要收钟铭为亲徒，那也是为情义，为了钟关在遗迹中救他的情义，他们都是有情有义的人，自己这时候仗着师尊宠爱，非要阻挠这份情义，就是不明事理，胡搅蛮缠。
　　可是……
　　“他答应过我的……”贺楼忍不住嘟囔。
　　贺楼书本都拿倒了，神魂不知飞到了哪个天外，唐书头一回见他脸上的表情那么生动，眼尾和嘴角不约而同地往下撇，闷闷不乐四个大字就差写在脸上了。
　　他素日八风不动，除了在他师尊面前有点孩子气，其他时候情绪都淡淡的，这小可怜样儿唐书第一次见，心疼得不行。
　　唐书道：“贺楼，不若这样，我去跟仙尊说，我就说我跟钟铭八字不合，如果他收钟铭当亲徒，说不定我会半夜去斜竹里暗杀姓钟的！十分危险！让他慎重考虑。我来当这个坏人，怎么样？”
　　贺楼：“……”
　　“你这个坏人当得真没水准。”陆百川抱着胳膊，懒散地走过来，没好气地瞄唐书一眼，道：“你就出馊主意吧你。”
　　“嗨……行，你出个不馊的，我静候高见。”
　　陆百川不理会他的阴阳怪气，想了一下，“贺楼，去问问仙尊吧？仙尊也没说是收徒，万一是个误会呢？”
　　……
　　晏醉玉这天回来得格外晚，贺楼坐在院中石阶上，一边撸猪一边发呆。晏醉玉进门时，他闲极无聊，拿编好的草叶子长绳绑了猪的四条小短腿，小猪哼唧着在地上乱滚。
　　晏醉玉按了一下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倚着门框，勉强扯出一个笑，“映月，怎么不睡觉？”
　　贺楼起身来，第一时间注意到他格外难看的脸色，到嘴的询问变成了关心，“你怎么了？”
　　晏醉玉迟疑一下，缓缓摇头。
　　若只是些琐碎零散的梦境，他可能不会上心，可下午出门，时不时就有画面在眼前乱晃，这已经不能用梦魇来解释，他想，很可能是灵识重新归拢的时候，收取了一些旁的东西，导致如今记忆错乱。
　　偏偏那些画面的视角看上去确实是他本人，这令他百思不得其解，倘若是误纳了别人的灵识，记忆中出现的人事物应该都有所偏差，这是很好分辨的，可他恍惚间看到的那些，竟好似是他本人亲历过的过往。
　　他确信那不是他的记忆，但也正是如此，那些记忆的存在才更加不可理喻。
　　总不能这世上还有一个晏醉玉，还有一座缥缈宗，还有一群别无二致的人吧？
　　这些说出来只是徒惹担心，所以他没说实话，只是道：“下午处理了些事情，有点累。”
　　贺楼犹豫着，把预备好的话咽回肚子里，“嗯……那你早点休息，要给你点香吗？芳华仙尊留了的，安神香，她说你识海不稳，最近可能睡不好，安神香对你有用。”
　　晏醉玉笑了一声，眼神柔软起来，“好。”
　　事实证明，芳华骗人，安神香不仅没用，反倒令梦中情境更加真实了。
　　晏醉玉深陷在梦魇中，前几次他都能清晰地分辨现实与梦境，这次却几乎要沉溺进去。
　　梦中的晏醉玉，与贺楼师徒关系并不太好。
　　香取山庄那一回，扶摇仙尊被遗迹绊住脚步，那次领队的是元骥，随队的小弟子依旧是那三个人，贺楼唐书陆百川，贺楼寡言得出乎意料，一路上几乎没有开口，活像个哑巴。
　　他们找到地宫，找到罪罚塔，摸索出当年的因果，贺楼借任睿风的东风，偷偷取了一截蝠龙的尾巴骨。
　　他的小动作很快便被乐游仙尊发觉，元骥看着他，眉心皱成一团，转头给晏醉玉递了消息。
　　大约是怕师尊阻拦，当天晚上，贺楼一个人偷溜出门去，躲在小林子里，自己动手剖开自己的后颈，将龙骨往里塞。
　　晏醉玉找到他时，他浑身发抖，活活疼晕过去。
　　后来他清醒，晏醉玉掐着他的脖子抵在树上，“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会管你，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不要胡来！”
　　贺楼恍惚着睁开湿润的眼眸，看向晏醉玉的目光中，全是冰冷的怀疑。
　　晏醉玉手一松，贺楼掉在他怀里，大约是疼得神智不清，抵着他的肩头磨蹭片刻，竟然哭出声来。
　　他小孩儿似的喊：“婆婆……疼……”
　　印象里贺楼很少对自己示弱，哭成这样更是前所未见。
　　晏醉玉喉间哽动一下，嘴唇状若不经意地擦过贺楼的发顶，动作生疏地将他抱进怀里，哑声道：“活该，谁许你胡来。”
　　他探出两根手指，找到贺楼颈后未愈合的皮肉，稍微用劲，欲将还未完全入体的龙骨抠/挖出来。
　　“不……”贺楼瞬间清醒，一个激灵，两腿乱踹着，瞪着晏醉玉，“不行，晏醉玉，不行……那是我的……”
　　晏醉玉不予理会，贺楼感受着千丝万缕的血脉联系寸寸绷断，他咬紧了牙，恨得双眼通红，“晏醉玉，你个人面兽心的伪君子，我杀了你，我一定要杀了你……”
　　晏醉玉毫不客气地讥讽：“等你有那个能力再说吧。”
　　贺楼疼得要命，晕眩间见晏醉玉近在咫尺的侧脸，那张脸上情绪寡淡，毫无动容，他一时心头火起，凑上前胡乱叼了晏醉玉脸上一块软肉，狠狠地咬。
　　这一下没留余地，顷刻间舌尖便尝到血的味道，晏醉玉目光如同一旁冰凉幽深的湖，冷淡地睨过来，似乎有些疼，眉心如远山般蹙起，贺楼愣了一下，鬼使神差松了牙。
　　这时他才发觉，自己咬的是晏醉玉半边下唇，两人的唇角挨挨蹭蹭贴在一起，鼻息热烫混杂，竟有些古怪的暧昧。兴许是不在意，晏醉玉没有移开的意思，贺楼茫然地贴着，后颈猛然又是一阵疼痛，他呜咽着，可怜地探出舌尖。
　　他触到晏醉玉的嘴唇上，有自己咬出来的伤口，不知哪来的兴致，一遍又一遍地勾勒那伤口的形状，有别的事转移注意，后颈的疼痛似乎也不那么令人崩溃。
　　到最后，贺楼后颈鲜血淋漓，唇边晏醉玉的血混杂着涎水往下淌，勾出细长的血丝，晏醉玉看了一眼，视线定在贺楼水亮的嘴唇上，眼神黑沉似墨。
　　贺楼晕过去，等再醒来时，后颈光洁如新，仿佛那些狰狞的痛苦和伤口都是他的错觉，他怨怼地摩挲着本该有一块龙骨的地方，将晏醉玉诅咒了千万遍，却又在那里往下，摸到另一块微微凸起的骨头。
　　……似乎也是一块龙骨，在蝴蝶骨中央的位置，微微发热，他甚至在后背上摸到坚韧的初生鳞片。
　　这意味着，换骨完成了，他的身体里，龙脉如初生的林木，正在蓬勃生长。
　　晏醉玉撩帘进门，见到贺楼，便是要笑不笑的模样。
　　“哟，映月仙士，醒了。”
　　他手里端着一碗药，冒着热气，贺楼往床角挪了挪，不信他会这么好。
　　“恢复气血的药，喝了。”晏醉玉将药碗往他面前一搁。
　　贺楼的目光戒备地从那药上扫过，“我的骨头呢？”
　　晏醉玉眼睛微微一眯。
　　“还惦记那块骨头？”
　　他没好气道：“你是疯了么？蝠龙的尾骨，血脉最驳杂之地，你体内是祖龙血脉，真以为随便一块儿都能成呢？既然野心勃勃，怎么不取它脊背上龙气最精纯的骨头？”
　　贺楼不自觉地攥紧被子，犹疑地盯着他，“你帮我……换了一块儿？你那么好心？”
　　晏醉玉懒得理他，勺子搅着药碗，叮当作响，“喝药。”
　　贺楼不想喝。
　　“要我把你绑起来喂吗？”
　　贺楼凶狠地瞪着他。
　　“这是什么药？”
　　“扶疏花。”
　　“什么？”
　　晏醉玉耐心告罄，将碗一搁，起身找绳子。
　　贺楼迅速朝药碗伸手。
　　“你要是敢倒掉……”晏醉玉余光慢条斯理地瞥过来，落在贺楼僵在半空的手上，“我就把你扒光了，吊在我屋里，出门时摸一下，进门时摸一下，有时摸这里，有时摸那里……”
　　贺楼：“……”
　　贺楼大惊。
　　愤怒和惊愕导致他的脸微微涨红，他咬牙骂：“你神经病！禽兽，伪君子！”
　　“喝了。”
　　贺楼不敢再造次，隐忍着将汤药喝光，不知是气的还是别的，他连耳根到脖颈，全都红了。
　　晏醉玉拿着空碗离开。
　　画面扭曲动荡，再一转，他身边多出很多人。
　　他站在人群当中，只觉得一道道目光向自己投来，似乎有很多人在隐晦地觑他的神情，他谁都不理，冷漠地双手环胸，倚着身后半枝枯树，人群自觉在他周围让出一小片空地。
　　他还存留着部分清醒意志，对眼下情形很茫然，但他所处的这具躯体似乎有自己的想法，并不容他驱使，他就像被关在单向的琉璃房中，只能透过这个「晏醉玉」的双目，看向外面。
　　过了片刻，元骥过来，看他的模样，轻轻叹息一声，道：“映月就要走了，不去看看他吗？”
　　……贺楼要走？走去哪儿？
　　晏醉玉疑惑地想，却听到自己漠然开口：“师徒缘尽，想必对他来说，这也不是段美好的过往，正好解脱，我何必最后关头去给他添堵？”
　　这里似乎是某座城外，仙士齐聚，粗略看去，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少顷，人群往官道两侧分开，斩月仙山的山主踱步而出，脸上浮着淡淡的笑。
　　斩月仙山，是如今五大古宗门之首，偶尔出现，基本都是代表整个修真界发言行事，哪位大能，竟能劳动他大驾？
　　晏醉玉诧异地抬眼望去，旋即心跳一滞。
　　时冬五月，贺楼的领口围了一圈雪白的皮毛，衬得他肤白如雪面色如玉，绸缎般的墨发编出很多小辫子，发尾缠着玉坠，距离太远听不见，但晏醉玉心里就是有个感觉，那些玉坠撞起来，是非常好听的。
　　衣着应该是哪些地方的异域服饰，华贵异常，贺楼驾驭得恰到好处，他似乎非常适合这种色彩强烈繁复冗杂的衣裳，行走在雪地间，像鲜艳昳丽的一幅画。
　　他正偏头跟斩月山主说话，忽然似有所感地望向晏醉玉的方向。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遥遥交汇，一时间，众人屏息以待，似乎连空气都停滞流动。
　　「晏醉玉」不想见他，他却在众目睽睽下向自己走来。
　　人群自觉为他分开道，贺楼畅通无阻地走到晏醉玉面前，他的目光变得晦涩难辨，不再一眼就能看到底，他望着晏醉玉，声音压得有些低，期待着什么似的，“你有什么要与我说的吗？”
　　晏醉玉慢慢启唇，吐出一个字，“滚。”
　　人群哗然起来，有人小声道：“都说扶摇不喜欢这个徒弟，今日一见，果然不虚。”
　　“可惜扶摇这回看走眼了，从未放在眼里的小徒弟，竟然成了异兽的新王。”
　　“新王有什么用……一盘散沙毫无秩序，国都还没影儿呢，你指望那群心高气傲的异兽去建造屋舍吗……”
　　贺楼如今实力大增，早已能耳听八方，他清晰地听到这些议论，却并不在意，只是停了一会儿，再问晏醉玉：“现在呢？现在有什么说了吗？”
　　“……”
　　晏醉玉静静地看着他，不言不语。
　　贺楼肉眼可见地急切起来，甚至上前一步，几乎贴身站在晏醉玉面前，道：“我此一去，便回不来了，你……一句嘱托都没有吗？”
　　贺楼比他稍矮一些，一旦站近，晏醉玉便要垂眸去看。
　　他散漫地垂着眼。
　　许久，大约是看不了贺楼这幅殷切的样子，他偏过头，打哑谜似的道：“我会记得。”
　　……记得什么？
　　周围有人听到这句，觉得这师徒二人当真奇怪，说和谐不和谐，可说两看相厌吧，似乎也不是那么回事。
　　贺楼等的就是这一句。
　　两人站得极近，借着贺楼宽大氅衣的遮掩，晏醉玉从边缘伸进去一点指尖，勾着贺楼的手指，紧紧攥在掌心。
　　这是什么场面。
　　异兽新王面世，诸仙夹道欢送。
　　大庭广众，众目睽睽，无数目光的注视下。
　　他们偷偷牵手。
　　贺楼牵手，不喜欢掌心相握，他喜欢胡乱地跟别人纠缠指尖，最好是用力到指节泛白，用力到能将对方融入骨血。
　　晏醉玉被他传染了这个习惯。
　　他们在氅衣的遮掩下，比往常都要用力地交握着，然后迅速分开，留下泛红的指骨节。
　　指尖温度消失的那一刹，晏醉玉分明感觉到铺天盖地涌上心脏的酸楚和不舍，他甚至想，或许自己下一瞬便要流泪，洒脱恣意的扶摇仙尊，会在众人惊诧的眼神中，变成一个多愁善感的深闺怨妇。
　　可「晏醉玉」没有，他显然对这样的情况已经熟稔，惯常忍耐，明明喉咙酸涩至极，吐出的声音却依然是清晰冷淡的，“要走便走，别磨磨蹭蹭的。”
　　贺楼得到答复，也挂起了一张桀骜不驯的逆徒脸，冷笑道：“晏醉玉，你真是惹人讨厌。”
　　他果断旋身，氅衣在空中扬起猎猎弧度，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这个地方。
　　晏醉玉远远看着，看他干净潇洒地骑上虎豹，英姿勃发。
　　他身边有许多异兽，还有一些异兽血脉的人类，他们尊敬地注视着新王，俯身的弧度恭敬又虔诚，晏醉玉从未见过贺楼那样意气风发充满向往的姿态，不管是真实的贺楼，还是这个梦中的贺楼。
　　他似乎真的要去打造一个新的王国，如此斗志昂扬，如此信心满满。
　　被关在身体里的晏醉玉静静地看了片刻，忽然觉得慌张。
　　或许……贺楼的征途本就该如此刻所见一般，在更遥远的天地，自己所谓的对他好，是否……是否反倒是将他圈禁在牢笼中？
　　这到底是梦，是记忆，还是本该的未来？
　　贺楼没有回头，利落地骑虎远去。
　　不……
　　……月亮！
　　晏醉玉听到自己激荡的心声。
　　分不清是他的，还是这具身体的。
　　贺楼觉浅，可能是心里揣着事，半夜迷迷糊糊，不知为何惊醒过来。
　　他起身喝水，隐约听到对面晏醉玉碎碎低语，仔细一听，声调时高时低，似乎被梦魇住。顿时顾不得喝水，连忙过去敲晏醉玉的房门。
　　“师尊？”
　　站在门口一听，那声音低沉沙哑，沉痛得似乎要落泪，明显是做了噩梦，深知晏醉玉睡着了晨钟都敲不起来，贺楼不奢求他能被自己敲门喊醒，自力更生推门而入。
　　他三两步走至榻边，晏醉玉满头大汗，不知梦见了什么，一直喃喃着：“不，不……”
　　贺楼握住他的手，试图安抚，“没事，没事，师尊，只是做梦……”
　　晏醉玉豁然睁眼，眸中全是红丝。
　　贺楼吓了一跳，迟疑着捧起他的手，放到唇边亲吻着，安慰道：“师尊，没事，我是贺楼……”
　　晏醉玉眸中红丝渐渐褪去，他望着贺楼，神情略有恍惚。
　　贺楼匆忙而来，屋内没有点灯，淡淡的月色自窗外洒进来，有一些披在贺楼的肩头，晏醉玉缓缓抬起手，唤：“月亮……”
　　贺楼奇怪地朝后看了一眼，月亮又大又圆，确实挺好看的。
　　他问：“师尊，你要看月亮吗？”
　　晏醉玉抚上了他的侧脸，另一只手使力一拽。
　　贺楼瞳孔放大，一阵天旋地转，他已然被晏醉玉拽上床，师尊结结实实地覆下来，嘴唇暧昧地蹭着他的唇角。
　　“贺楼……”
　　贺楼心惴惴直跳。
　　自十八岁生辰过后，他们已经很久没有亲昵过了，晏醉玉只在那晚恩赐了他一个缠绵放荡的吻，此后偶有手指相连的小动作，但更进一步的，却再也没有过。
　　说来丢脸，他其实……很想念。
　　“师尊……”
　　贺楼微微张开唇瓣，灼热的呼吸在唇齿间进出交缠，分不清哪份气息是谁的，他视线下垂定在晏醉玉轮廓分明的唇峰上，耳边狂响着心跳声，半晌终于忍不住，挑逗似的伸出舌尖一勾，“师尊……唔——”
　　尝到唇舌的滋味，晏醉玉发狠地压覆下来，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吃入腹，寸寸搜刮过他唇齿里的每一个角落，连呼吸也要掠夺走。
　　贺楼喘不上气，伸手推拒，被晏醉玉不由分说地抓着手腕摁在枕边。
　　要死了……
　　贺楼迷糊着想。
　　前几次亲吻不是这样的……
　　真的要死了……
　　兴许是他的惧意太明显，晏醉玉总算舍得缓和攻势，温柔缱绻地在他唇边轻点两下，转而将吻细碎地落在脸侧，颈侧……
　　“月亮……”
　　晏醉玉还没完全缓过神，恍然间不知今夕何夕，记忆混成一团乱麻，他含着贺楼的耳垂，呢喃出这个梦中温存时「晏醉玉」格外钟情的爱称。
　　落在贺楼耳中，却是平地一声惊雷。
　　他错愕睁眼，一时怔愣在榻上，见晏醉玉神情温柔语调缠绵，意识到师尊口中的月亮，兴许不是天上的月亮。
　　“师尊，月亮是……”
　　话未落音，晏醉玉再度俯身亲了下来。
　　他看贺楼的眼神略带一点怔忪，有种很奇怪的痛心和不舍，其中复杂而微妙的滋味，简直像在看另一个人。
　　“月亮……”
　　晏醉玉抚摸着贺楼殷红的眼尾。
　　正欲亲吻下去，一直乖顺的小徒弟猛然翻身坐起，骑坐在自己腰间，居高临下的神态，被窗外洒进来的月光勾勒得冷淡而阴郁。
　　“我不是月亮。”他道。
　　晏醉玉眨眨眼，思绪迟钝，一会儿是梦中那些抵死缠绵刻骨铭心，一会儿是眼前活生生摸得到的小徒弟，心想，你当然不是月亮，月亮是谁？
　　他还在怔神，贺楼伸手，缓缓掐住他的脖颈。
　　小徒弟微微俯身下来，鼻尖若即若离地相触，双眸仅有一掌之隔，两人四目相对，晏醉玉见那双线条凌厉的眼眸压抑得沉黑，里面积蓄着怒气和愤恨，那双眼睛平时要么藏着笑要么瞪得圆圆，很招人疼的。
　　晏醉玉来不及问贺楼怎么这个神情，他耳边响起贺楼强压怒意的问话。
　　贺楼深吸一口气，才能清楚地吐音。
　　“师尊，你说的月亮，是谁？”
　　晏醉玉：“……”
　　月亮是谁？
　　这具质问犹如一根锋利的长针，狠狠往他脑海中一扎，刺痛感阵阵袭来，晏醉玉终于清醒了。
　　作者有话说：
　　搓手手，准备写吃醋。
　　关于前世的时间线：梦里几个片段是混乱的，真正的时间线香取山庄肯定在最前面，中间是上一章说的小楼推晏晏入万鬼潮，这是他们心意相通的开始，然后就接露天席地（bushi），异兽新王是很后面的剧情，接近原故事大结局了。
　　关于前世，一句话总结——哪怕早知自己是深陷其中受人操纵的木偶，在故事没有写到的地方，在不受规则约束的角落，他们疯狂地、放肆地相爱。
　　（感觉有点剧透本来删了，后面看到有小可爱评论这句总结我又加上来了，就是一个反复仰卧起坐）
　　感谢在2022-09-22 14:48:49-2022-09-23 14:59:2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甜酒 25瓶；隔壁云大爷 10瓶；烟雨落青檐 5瓶；星瑜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7章 
　　“月亮是谁？”
　　贺楼略微一滞, 更加恼怒：“你问我？我怎么知道！你方才不是叫得很欢么？一边亲我一边喊他，晏醉玉你……”
　　他胸口剧烈起伏，听语气甚是想要骂人, 但看着晏醉玉茫然的神情，还是没能下得去嘴, 只是恨恨道：“混蛋！”
　　贺楼怒气冲冲翻身下床，只听哐当一声, 门被大力摔合, 他扬长而去。
　　回到自己屋内，贺楼静坐榻边, 度过了一开始的情绪失控期，正渐渐冷静下来, 他开始恢复理智、平心定气、澄思寂虑、思考是否有什么误会……
　　个屁啊！
　　他猛地从榻边站起, 来回踱步, 焦躁至极。
　　月亮……
　　谁是月亮？什么时候认识的？师尊认识的人里, 谁叫月亮？莫非是他外出那半年间认识的人，自己不认识？
　　贺楼两手紧握，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真应该把师尊绑起来，他心想。
　　绑在屋里，绑在这个小院子里, 每天只能见到自己，他就不会喜欢别人, 最好晚上不许他出门，这样他就看不见「月亮」……
　　如果他再在亲昵时喊别人的名字，就惩罚他, 就……不许他吃饭！或者, 像先前他在香取山庄惩罚自己一样, 让他难耐欲死，让他喊救命。
　　对。
　　好主意。
　　贺楼雀跃起来，在屋里绕了两圈，忽然后知后觉地抬起手，看向自己掌心。
　　可是……打不过他。
　　贺楼又开始烦躁，怎么办怎么办？有什么一日千里的神功吗？能不能下药？如果找芳华仙尊要，她会不会告状……
　　“贺楼？”
　　晏醉玉试探的声音自门口传来，小算盘啪啪响的贺楼顿时僵在原地。
　　他咽了咽唾沫，将那些稀奇古怪的想法暂时按捺下去。如果被晏醉玉发觉，一旦打草惊蛇，说不定不仅不能成功，反倒会被对方反关起来，到时候他就每天对着小黑屋垂泪，师尊出门去找「月亮」潇洒……
　　绝对不行！
　　他想了想，忍着愤懑，回了一句：“贺楼睡了。”
　　晏醉玉：“……”
　　门外的声音染上笑意，“贺楼睡了，与我说话的是谁？”
　　贺楼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犯的蠢，不禁更加恼怒，大声道：“就是睡了，贺楼的事你少管！”
　　门外的晏醉玉心软得想就地打滚，他没见过贺楼吃醋，没曾想是这样，张牙舞爪虚张声势，没有平时的聪慧敏觉，像只气歪了模样的笨呆瓜。
　　“咳……我来解释的，我告诉你月亮是谁，你要不要听？”
　　可爱归可爱，生气不好，伤身，晏醉玉忍着笑意，努力正色问。
　　听闻此言，贺楼稍稍冷静了一点，捡回来一点理智。
　　“你说。”
　　晏醉玉：“月亮是你啊，你不是叫映月吗？”
　　“……”
　　屋内半晌没有声音。
　　晏醉玉原先自信满满，随着时间流逝，不由紧张起来，纳闷想：这么一目了然的答案，需要怀疑这么久吗？
　　莫非哪里不对？
　　他凝眉思忖着，半边身子自然而然倚上屋门，冷不丁贺楼从里拉开，他一个没站稳，差点栽倒。
　　“你从来，没叫过我月亮。”贺楼冷眼看着他摇晃，一点要扶一把的意思都没有，“从未叫过，半梦半醒间呢喃出来，就栽到我头上，晏醉玉，扪心自问，换你你信吗？”
　　晏醉玉扪心自问了一下。
　　……确实有失可信。
　　他总不能直说，我做了个梦，梦里我偏爱这么叫你，因为我们曾夜半在后山山崖处对着雪白月色坦诚相待，月亮在天上，月亮在怀中，月亮在身下……意境饱满，惹人遐想，于是你每回听见便羞恼……
　　这说出去更不可信了！
　　贺楼刚才还是恼怒，这会儿目光泛凉，其中掺杂失望，晏醉玉连忙道：“这个说来话长……”
　　“不用说了，我不生气了。”贺楼撇开脸道，“我什么时候能移接龙骨？我想尽快修炼。”
　　话题跳得太快，晏醉玉一时不好接。
　　不生气的鬼话晏醉玉是不信的，他更倾向于贺楼已经为这个误会找了一个根源上的解决方案，所以并不执着于解释可不可信。
　　但他那小脑瓜，能琢磨出什么解决办法，这个晏醉玉还真猜不出来。
　　“嗯……龙骨在芳华手中，进行特殊处理，这样你移接的时候不会那么痛苦，若你迫切，明日我就去找芳华要……”
　　贺楼重重地坚定点头：“好，就明日。”
　　修炼。
　　关起来！
　　这么一打断，晏醉玉再想解释，反倒显得矫情。贺楼以困倦为由将他拦在门外，灯一熄，瞧着确实是要休息的架势，但晏醉玉一听呼吸声就知道，贺楼那状态，哪里能睡着。
　　他叹了口气，翻身上屋顶，躺在檐瓦上，双手交叠脑后，偶尔故意敲击瓦片，弄出点动静，好让贺楼知道他的存在。
　　闹别扭不要紧，我一直在，你要是不生气了，一抬头，就能看见我。
　　这夜天幕低垂，月朗星稀。醒过来后一直被贺楼吸引心神，直至这时晏醉玉才有闲暇思考梦中的事。
　　他已经非常确信那不是梦，必然是归拢灵识时无意纳进识海的记忆，之所以还称之为「梦」，是因为故事中出现的人物性格、故事发展、前后逻辑，在他眼中，都有种强烈的虚伪感。
　　或者说，割裂感。
　　前几次不大明显，或许是他自己没有上心，但这次的梦中格外明显。
　　——送别贺楼的那一场，晏醉玉冷漠地对贺楼说：滚，却偷偷在氅衣里牵他的手，前后行径不一，表达出的情感和意思截然不同。
　　那个晏醉玉，简直像被什么任务困住的木偶，任务将他套进一个模子里，任务写到的地方，他按部就班一板一眼，是一个人；任务写不到的地方，他才是张狂肆意敢爱敢恨的扶摇仙尊，那是另一个人。
　　有意思的是，他与贺楼，两人对这份割裂，似乎早就心照不宣。
　　当时晏醉玉那一个「滚」字出口，周围都在哗然，唯独贺楼不动声色地沉默片刻，似乎在等待某个时间段过去，而后才问：现在呢？
　　事实如何不难猜想，联想前几日昏睡时梦中的贺楼说：“你是否与我一样，不能自控？”
　　晏醉玉喃喃道：“书……”
　　或许，确实还有另一个别无二致的世界，那个世界有缥缈宗，有扶摇仙尊，有贺楼……只是那个世界被系统所谓的「剧情」捆绑着前行，他们是一个故事中渺小的组成部分，而贺楼，是那个故事的男主，他们都是世界规则下令行禁止的人偶。
　　割裂感来源于故事未至的地方，人偶生了情爱，一方面囿于剧情不能自控，另一方面，在故事没有写到的地方，在不受规则约束的角落，他们疯狂地、放肆地相爱。
　　故事告诉他们，你们一个是主角，一个是配角。
　　你们的对立是剧情中的重要一环，所以你们合该为敌，彼此互斥。
　　故事赋予他们鲜活的面貌，却又要求他们扁平地为剧情服务。
　　这样的矛盾下，一个配角清醒过来。
　　一个主角清醒过来。
　　……
　　晏醉玉用舌尖抵着上颚，被自己的设想震撼到，但这是现今来看最合理的解释，在没有更多的线索推翻这个结论之前，他只能以这个设想为基石进行思考。
　　至于系统……
　　或许它本该找到的是那个世界的晏醉玉，寄宿在「晏醉玉」身上，借他的手迅速推动剧情发展，中途出了变故，阴差阳错落在自己手中，这个世界不为剧情所累，有它自己的运行法则，因此系统才会像个可有可无的摆设。
　　可这么说，又有哪里说不通。
　　晏醉玉对系统偶尔抽疯似的泄露出来的只言片语耿耿于怀。从上回在香取山庄，它跳出来要求晏醉玉斩杀蝠龙取龙骨来看，它明显是为故事主角——贺楼服务的，所谓的寄生宿主发布任务，也不过是为了主角能顺遂平安地抵达结局。
　　可后来，它又说：
　　“你很幸运。”
　　“这一次，没有限制。”
　　便是这个「这一次」，让晏醉玉记了许久。
　　这一次……
　　什么意思呢……
　　晏醉玉在房顶睡了一晚，他惯常找个地方就能睡，倒也不觉得不适，只是起来时，贺楼已经早早出门，料想是气还没消，招呼都不打，径直上课去了。
　　晏醉玉望着空荡荡的院落，叹息一声。
　　他带上因果牌，去了药堂，路上碰见值勤的弟子，顺便让他们把元骥喊来。
　　乐游仙尊最近贵人事多，晏醉玉跟芳华商讨了半日，他才姗姗来迟。
　　晏醉玉笑他：“仙尊怎么不吃晚饭再过来？赶在晚饭之前，真是辛苦您了。”
　　元骥甩袖子抽了一下他的胳膊，一面饮茶解渴，一面嫌弃道：“你好意思挤兑我，若不是你把自己胡闹成这样，掌教师兄不敢劳驾你，什么事情都往我身上堆，我能忙得跟狗似的？你也别得意，等你好了，照样逃不了。”
　　晏醉玉自认理亏，此次的事确实是他一时大意，玩脱了，害得宗门上下都为他劳累。
　　不过……
　　“最近有什么事？我记得斩月山主之前勾出来的甲等遗迹早已探索完毕，这个时节，除了私人委派，应当没什么要忙的啊？”
　　元骥摆摆手，往椅子上一坐，“不是遗迹，也不是委派，说来复杂……”
　　约莫也就晏醉玉进遗迹那段时间的事，距离缥缈宗几百里的一座沙漠小城，在消失几百年后，忽然出现了。
　　那座城池在两百年前毁于战乱，据说血流成河尸横遍野，当时城池方圆十里流淌的沙子都是血红色，风中裹挟血腥味，三月不散，一些穿行沙漠的旅人都不敢从那附近经过，有人说是闹鬼。
　　久无人去，后来不知怎么，忽然传出风声，说那座城不见了，所有房屋居舍，连带着城中的尸体，包括沙子里的红色和空中的血腥味，一概消失，就像凭空被什么东西吃进肚中一样。
　　沙漠行路难，那座城本就不好找，又不是重要关隘之地，消失就消失，渐渐也就无人过问。
　　可如今两百年过，那座消失的城池，竟然又出现了。
　　“出不出现都不是关键，关键是，如今城中冤魂无数，全是当年战乱去世的百姓，聚在一起，怨气滔天，已经出了十多条人命，听起来不算严重是不是？问题在于，它眼下出现了，伤人了，可我们找不到它的位置。”
　　“嗯？”
　　元骥长长地舒出一口气，“这座城，是移动的。它在自发地捕食活人，沙漠里共有大小城池二十余座，谁也不知道，它会不会哪一日便降临，将整座城吞食。”
　　晏醉玉一边眉梢诧异地扬起来，“若是这样，单一个宗门接手委派怕也不够吧，这么大的事，斩月仙山都无法单扛，恐怕要发帖子召集诸仙，群集才能收服。”
　　“一个宗门自然不行，但也不需要那么大阵仗。”元骥摇头道：“那座城原先是个小国，国中有位公主，姓甚名谁我不知晓，大家都叫她神女，据我们查探，她很可能还活着，在某个角落沉睡，若能唤醒她，或许能度化这几千冤魂。”
　　晏醉玉：“度化？她是……”
　　“没错，佛修。”
　　“几百年前佛修一脉便濒临断绝，倘若她真是佛修，应当是这世间，唯一一位佛了。”
　　佛修？
　　晏醉玉唇齿间呢喃着这二字，不知为何灵光一闪，脑海中划过些什么，可反应过来细细琢磨，又全然没有思绪。
　　佛修……
　　说话间，芳华撩开门帘，从内间出来。
　　她道：“龙骨还有些问题，需得明日才好，明日我亲自送去，为映月换骨，你们不是医师，中途很可能出错，届时我救都来不及。”
　　晏醉玉没什么异议，元骥愣了一下，佯怒道：“扶摇！你火急火燎把我喊来就为这个？！确认你小徒弟的龙骨？这是什么天大的事吗值得兴师动众？！”
　　晏醉玉摊了一下双手，“自然不是，找你来另有麻烦。”
　　他细细说来。
　　“所以你这两日神思恍惚，是因为灵识归拢的时候误纳了旁人的灵识？”元骥听完，若有所思地「啊」了一声，“你想将之寻出来……那你叫我来，是让我帮你找？恕我直言，那般我便要观览你全部的记忆，你的隐私都会暴露在我的目光下，这……”
　　晏醉玉只讲了灵识记忆存在，没有多讲记忆的内容，至于其余的个人猜测，更是只字未提。
　　他无奈道：“我只是想问你，有没有什么仙器或者手段，能存储灵识？”
　　他如今还能分辨出哪些记忆是自己的，哪些记忆是另一个晏醉玉的，当然要趁着如今还清醒，赶快将灵识剔除，可谁都知道灵识不能随意丢弃，况且他私心也想留下这些灵识，总觉得日后有用。
　　元骥想了一下。
　　元骥诚恳摇头，“没有。”
　　晏醉玉：“……”
　　一直在边上整理药材的芳华终于开口，她语调带着点迟疑，“其实我觉得……这些扰乱你的灵识，可能并不都储存在你识海中。”
　　晏醉玉微微怔愣，转头看去，“何意？”
　　芳华略作思忖，“我曾经见过两个识海完全交叠混乱的案例，那是一对胞生兄弟，彼此心意相通信任不疑，故此他们的灵识排斥反应非常微弱，识海交叠后，他们便完全分不清自己是谁，修士的识海中储存的是全部的记忆和情感，一旦记忆和情感出现交叠，理说，应该是无法分清哪些是属于自己，哪些是后来的。”
　　晏醉玉与元骥对视一眼，“可是我……”
　　“对，你可以很清楚地区分，这便说明，你吸纳的他人灵识只是寥寥，完全无法盖过你本身的记忆，但这便出现了另一个谬论——倘若只是寥寥，你应该在昏睡的第一天，将这些陌生记忆全部过一遍，而不是第二日再梦见一点，第三日再梦见一点。”
　　“我懂你的意思了。”晏醉玉拧起眉，“只有在灵识数量庞大、躯体无法一次性承载时，会分成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倘若只有零星半点，我理应在第一晚便全部读过，而非是越来越深入，越来越严重。”
　　芳华点点头，“你如今这种程度，多余的灵识并不会对你造成太大影响，可若是你不小心与谁的灵识构建了联结，日久天长中，彼此记忆和情感交汇……那才真的需要及时处理。”
　　元骥连忙问：“你识海崩塌那日，折叠的那片虚空中还有谁？谁能与你毫不相斥？”
　　晏醉玉拧眉沉思。
　　贺楼……他压根没有识海。
　　除了贺楼，那片虚空就他一个，他很确信。担心伤及无辜，在折叠时他特意将所有人都踢远了。
　　那还有谁？
　　晏醉玉头疼欲裂，不由自主按上眉心，袖间玉牌撞在桌角，发出清脆一声响。
　　对了。
　　“因果牌。”
　　他将玉牌拿出来。
　　元骥和芳华立刻对着玉牌细细研究，晏醉玉盯着那上面的因果二字，只觉得荒唐。
　　灵识不能离体，失去灵识的修士就是个空壳，如果因果牌里存放着那个晏醉玉的灵识……岂不是说，那个晏醉玉已经死亡？
　　怎么死的？
　　谁能杀死他？
　　元骥和芳华联手，又耗费半日，在因果牌上下了三层封禁灵识的禁制。
　　离开药堂时，明月已经悬挂在天幕最高处，白日喧哗的宗门陷在一片黑暗的寂静中，耳畔只有偶尔响起的蛙鸣。
　　推开斜竹里院门，竹铃脆响一片，多辟出来的那间屋舍已经修缮完毕，晏醉玉一眼看去，还有些不习惯。
　　贺楼屋内漆黑，似乎已经熄灯睡下，晏醉玉细听片刻他匀长的呼吸，说不上是轻松还是失望，伸手捻住了一旁的竹片。
　　竹片迅速停止撞动，院中恢复宁静。
　　晏醉玉随意洗漱一下，躺在榻上，静静猜测着那块因果牌的前尘往事。
　　假若里面封存的确实是「晏醉玉」的灵识，那这块因果牌，的确有可能是他亲手做的，为何穿梭虚空流落至此暂且不管，这几次梦中的观察来看，那位扶摇仙尊，除却在贺楼事上有失公允，为人处世其实与自己十分相似。
　　他尝试着代入自己，推演这块因果牌的作用。
　　因果……
　　他不喜欢云山雾罩地说话，一般不爱刻字，若要刻字，应该是想告诉别人什么。
　　可玉牌的牌面，能传达的信息实在有限，若是重要的大事，应该不会随手刻在牌上。
　　那告诉什么？
　　使用方法么？
　　因果……
　　解因果？
　　晏醉玉恍然睁眼，与此同时，他听到榻边有些动静。
　　正欲回头去看，感觉脚边的薄被动了一下，有人钻进来，从床尾爬到床头，被子一掀，在他胸口露出个毛茸茸的头顶。
　　贺楼脸涨的通红，小口隐忍地喘气。
　　晏醉玉：“……”
　　谁家的小徒弟，怎么还爬师父床啊？
　　他正要打趣，贺楼挺身坐直，大喇喇跨坐在他腰腹间，下颌微微扬起，眼神冷然。
　　晏醉玉看出他不是来玩闹的架势，跟着正色起来。
　　“院里的新屋子竣工了。”贺楼牛头不对马嘴地说。
　　晏醉玉：“啊？”
　　“你是不是要收钟铭为徒？”
　　“……”晏醉玉愣了一下，恍然，“你昨日闷闷不乐，是因为这个？”
　　贺楼看他的眼神倏地难过起来，沙哑道：“到这种时候，你还不愿同我讲一句实话，还转移话题。”
　　晏醉玉：“？？”
　　一天而已，你都脑补了些什么？
　　“细细想来，自我入门到现在，你与我约定过两件事：第一，三年之约，当日情景还历历在目，如今你却已移情别恋。映月知道人不能贪心，但这两个约定，你亲口答应了我，给我希望，便不能违背。第一个已经被你撕毁，所以另一个，你绝不能食言。”贺楼伸手，缓缓掐上他的脖颈，这次可不是情/趣，晏醉玉清晰地感觉到喉结上传来压迫感，他盯着贺楼看了片刻，石破天惊地问：“另一个是什么？”
　　“……”贺楼悲愤欲绝，“你都不记得！”
　　晏醉玉手掌抚上他的腰，忍耐着勾了一下嘴角。
　　贺楼深吸两口气，找回状态，冷漠地藏起多余的表情，“在香取山庄……你答应过我，此生只有我一个徒弟。”
　　晏醉玉：“啊……有点印象了。”
　　“……”这下是真的伤心，贺楼眼睛都有些红了。
　　晏醉玉连忙找补：“我记得，我真记得，映月……”
　　“随便你。”贺楼强忍哽咽，沉默片刻，才煞有其事地道：“你敢收徒，我就敢杀了你。”
　　晏醉玉：“……”
　　他想，这应该不是说笑。
　　贺楼在宗门整日跟着唐书那群没心没肺的厮混，自己都快忘了，他是最没有安全感的人。
　　他有多看重一些东西，濒临失去的时候，尝试挽回的举措就会有多疯。
　　晏醉玉搂在他腰间的手微微用了点力，想抱抱贺楼。
　　但小徒弟非常坚决，坐得稳当，表现出了不为美人计所动的决心。
　　于是晏醉玉笑了一下，“杀了我，你就没有师尊了。”
　　贺楼想了一下。
　　他想出一个两全之策。
　　“没关系，杀了你，然后我殉情，地下我们还能当师徒。”
　　晏醉玉：“……”
　　晏醉玉真的克制不住，快要笑出声破坏气氛。
　　直觉告诉他，贺楼定然还有别的疯法，没有说出来。
　　“嗯……若我不收徒呢？只是移情别恋呢？”
　　“关起来，如果你不听话，我就像你曾经威胁我一样，让你那里……肿着，一整天都肿着。”
　　“若我……没有移情别恋，只收徒呢？”
　　“没想好，可你已经移情别恋了！”
　　“那若我两个都干……”
　　“那就死！”
　　晏醉玉看他气得脸颊鼓起来，忍耐片刻，忍耐不住。
　　“哈……哈哈哈……”
　　贺楼烦得要死，“我知道我现在打不过你，但我很快就能修炼，总能打败你的！你认真一点！”
　　晏醉玉笑得泪花都出来了，望着头顶，忽然觉得真没意思。
　　他们幸运地诞生在这个不受限制的世界，他们可以自由地做任何他们想做的事情，他们可以相爱，他们不必在血和伤中挣扎拥吻。
　　他们可以肆无忌惮！他们可以为所欲为！
　　他们这么幸运，何必自己给自己套上枷锁？
　　去他娘的三年之约。
　　去他娘的长大。
　　我是个无法无天的混账。
　　他是我的。
　　作者有话说：
　　嘿嘿嘿……下一章就在一起；
　　加一点碎碎念，关于前世，晏晏几乎猜得八九不离十，但他没有想到重生，毕竟至今还没有重生的直接线索，不过也就差临门一脚。
　　感谢在2022-09-23 14:59:26-2022-09-24 14:17:2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董- 20瓶；53282285 17瓶；南睢白玹 10瓶；小懒咩咩 5瓶；将臣 4瓶；岁穗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8章 
　　晏醉玉兀自笑得欢畅, 贺楼完全不懂他在笑什么，愈发难过。
　　“可笑吗？”
　　晏醉玉很给面子，笑声淡下来, 只是凝视着贺楼的眼眸中，依旧有比月色还温柔的笑意。
　　他道：“映月, 打个商量吧。”
　　贺楼：“嗯？”
　　“三年之约……挺没意思的，料想我那时应该是圣人经书看多了, 竟也想当个圣人, 如今我才知道，我如此俗不可耐, 何必学那些佶屈聱牙的圣贤道理？”或许是觉得自己可笑，晏醉玉闭了一下眼, 微微歪着头轻笑出声, 眉宇间带上了轻松自如。
　　“作废吧。”
　　贺楼先是愣了一下。
　　然后一颗心狠狠往下沉, 沉得都有些喘不上气, 他下意识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又惊慌失措地松了一点，怕刺激到晏醉玉，连收徒的约定也要作废。他摇摆不定，不知所措, 好半晌神情都是空白的。
　　“你……”他磕绊了一下，才颠三倒四地说：“所以你现在, 不喜欢我了吗？可是……当时你发过誓的，你说骗人的下辈子当小狗……你，你要当狗吗……”
　　晏醉玉睁眼, 见他神情茫然, 抬手用指腹蹭了一下他的眼尾, 果不其然蹭到一点湿润。
　　“我的傻月亮……”晏醉玉又开始笑。
　　贺楼发誓，他这辈子再也不想听到月亮二字。
　　“我不是月亮……”他难过地嘟哝。
　　“我做了一个……很漫长的梦。”晏醉玉喟叹一声，想将贺楼抱进怀里，可贺楼还在置气，不愿配合，晏醉玉只好自力更生坐起来，倾身上前将下颌垫在他肩头，“梦里，我们关系不好，我总是欺负你，你大概厌极了我，我们是世间最奇怪的一对师徒，两看相厌，又彼此倾慕……”
　　贺楼听了一会儿，思绪被他带走，疑惑道：“你有病吗？你闲着没事，为什么要罚跪我？”
　　晏醉玉胸膛低低地震动起来，笑声低沉悦耳。
　　“是啊，可能我有病吧，你在梦中，也常骂我阴晴不定，喜怒无常。”
　　贺楼迟疑着伸手，轻拍他的后背，“你最近总是做噩梦……要不要去找芳华仙尊看看。”
　　晏醉玉听出他的心软，顺杆子就往上爬，哼唧道：“看过了，芳华仙尊说我命不久矣！没救啦！”
　　贺楼大惊失色：“什么？！”
　　晏醉玉顺势吻上他的唇角，呢喃道：“笨月亮，这也信……”
　　贺楼一时没反应过来，被他亲个正着，旋即忿忿不平地将他推开，“说了别将月亮栽到我头上！哪天你被那个月亮迷了神智，大家都会说我是红颜祸水——”
　　晏醉玉陡然将他凌空抱起，贺楼重心失衡，半截话卡在腹中，直接噤声。
　　晏醉玉抱着他来到院中。
　　院内没有点灯，只有一地皎洁月色，桃树开了新芽，粉嫩的桃花苞在枝头颤颤巍巍，晏醉玉将贺楼平放在院中石桌上，让他看天，“映月，月亮在哪里？”
　　贺楼不知他此举何意，月亮已经开始下落，在天幕另一端，他只能费力的扬起脖颈，“月亮……在天上。”
　　“不。”晏醉玉凑上去，吻着他的嘴唇，含笑道：“月亮在这儿。”
　　“在我的梦里，你便这样躺着，上面是月亮，下面也是月亮……”
　　贺楼愣愣地发了一会儿呆，总算明白过来。
　　“你——”
　　“月亮，相爱吧。”
　　满院寂静。
　　仲春已至，万物复生，四月芳菲累叠在枝头，不消风吹，便簌簌而落，有一片落在贺楼眼睫上，将他视线遮挡得模模糊糊，晕出粉色。
　　晏醉玉双手撑在他两侧，注视着他的神情，“我想了又想，若我们只能活百年，那自现在开始算，我们能相守的时间是七十八个春秋，每迟一刻，便是浪费一刻钟的相爱。以前我觉得修仙之人寿元绵长，时间对我们而言是最无足轻重的东西，可现在我想，明明我可以与你缠绵亲吻，与你互诉衷肠，与你耳鬓厮磨……何苦忍哉？”
　　等他长大？
　　去他娘的。
　　便是成亲数十载的夫妇也可能同枕异梦，情爱之事谁说得准。或许正如贺楼所说，他早就长大，能对自己的爱慕负责；也或许，十余年后，他变成理智成熟，却依然会说：我找到真正爱的人啦，我要跟他在一起。
　　与其畏首畏尾，不如放肆一把，快活几日是几日。
　　贺楼躺着发愣，桃瓣沾在他睫上，他眼睫颤一颤，花瓣跟着颤一颤。
　　晏醉玉问：“月亮，我们不理会其他了，只管相爱……好不好？”
　　月亮一眨眼，花瓣从睫上掉落，顺着眼尾滑进层叠铺散开的发丝中，他眼前终于变得清晰。
　　他看到晏醉玉凑得极近的认真面容，因为背着月光，五官大半藏在阴影里，可阴影也为这张面孔勾勒了更深邃的轮廓，他愣了会儿，不自觉伸手，抚上晏醉玉泼墨挥毫的眉眼。
　　“月亮……想让你亲亲他。”
　　晏醉玉如释重负地笑起来。
　　这个吻跟以往不一样，跟以往每一个都不一样。
　　晏醉玉蜻蜓点水地触碰着贺楼的唇角，没有那种扑面而来的侵略感，玩闹似的，贺楼玩了一会儿，竟然也跟上节奏，会在晏醉玉欺身吻来的时候，伸出舌尖舔一下他的唇缝。
　　他倒是学得快。
　　晏醉玉咬着他的下唇，低低地笑：“哼哼……好大胆的月亮。”
　　贺楼的嘴唇有些干，晏醉玉用津液将唇瓣来来回回浸润一遍，润得殷红发亮，再也碰不到一点干燥的皮，这才满意。
　　夜晚的石桌凉的很，贺楼只着单衣，这会儿后知后觉感到冷，瑟缩着往晏醉玉怀里钻。
　　“我想进屋……”
　　晏醉玉挑了一下眉梢，没说什么，抱着他进屋。
　　但片刻后，贺楼发现他又转出来了。
　　贺楼有点晕乎，趴在他肩上，抬起脸问：“怎么又出来了？”
　　晏醉玉意味不明地哼笑一声。
　　“外面景致好。”
　　贺楼皱着眉，晕头转向地琢磨了一会儿，还在想外面哪里景致好，晏醉玉已经往石桌上铺好大氅，贺楼觉得自己就好像他手里的摆件，被他摆上展览台，还要除掉遮羞布，将手脚都展开，一览无余地任由他欣赏。
　　贺楼一抬头，又看见了月亮。
　　月亮一开始是稳当的，后面变得有些摇晃，再后来，贺楼眼前蒙上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晕开的一层朦胧薄雾，他看不清月亮。
　　他用恳求的声音跟晏醉玉说，轻一点。
　　晏醉玉咬着他的耳骨道：“你前边要亲的时候……怎么就不知道怕呢……嗯……”
　　贺楼渐渐听不见晏醉玉的声音，只觉得脑海中总是有焰火在炸，一炸起来，眼前便五光十色，随后便阵阵眩晕发黑，害得他浑身发抖。
　　听不见也好，他浑浑噩噩间想。
　　这人喜欢在他耳边说很多话，说得乱七八糟，惹人恼火，对方一说话，他便浑身紧绷，然后耳边就会落下一连串珠撞一样的愉悦笑声。
　　非常恶劣了属于是。
　　月亮高高地挂在天幕上，又逐渐西落，远东泛起鱼肚白，晏醉玉就是不肯进屋。
　　在某一个瞬间，他忽然福至心灵地明白，另一个世界的晏醉玉，为何喜欢幕天席地，不是什么古怪癖好，他是生了一身反骨，偏要做给那方天地看。
　　你要我们为敌，你要我们针锋相对，可我们偏要厮混在一起。
　　有本事，降天雷劈死我啊。
　　晏醉玉现在也是同样的叛逆心态。
　　管你什么主角配角。
　　这个人，他是我的。
　　……
　　“哗啦啦啦……”
　　芳华撩了一下门前的竹铃，脆响声连绵不绝，清晰悦耳。
　　现在是下午未时一刻，她记着与晏醉玉的约定，龙骨处理好后，第一时间亲自上门，为贺楼换骨。本想把晏醉玉喊回来看顾一下，问了值勤弟子才知道，扶摇仙尊今天一整天都没有出现，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又一问，贺楼今日告假，没去学堂，她一时找不到人，只好径直登门。
　　竹铃响了片刻，院内无人做声。
　　芳华疑惑地颦眉，这师徒俩，莫非忘了今日的大事，出门玩耍去了？
　　她顿时有些不悦，放弃竹铃叩门，抬手在院门上拍了三下。
　　这三下力道十足，震得院内院外两棵桃树扑簌簌落花。
　　屋内，蜷在被褥里的师徒俩总算醒了一个，毛茸茸的发顶钻出来，贺楼垮着一张睡眼惺忪的脸，嘟哝道：“有人敲门……”
　　谁啊，大早上扰人清梦？！
　　他在被子里磨蹭来磨蹭去，晏醉玉被他磨蹭醒来，搂着他的腰往下一按，腰腹以下的部位紧贴在一起，晏醉玉哑声笑道：“小月亮……你再乱动，明日也别想去上课了。”
　　贺楼皱起脸，埋怨地冲他的小腿来了一脚，“你当我想动……有人敲门，你去开，我要睡觉……”
　　约莫是昨夜被闹出一肚子火，他现在脾气见长，不仅敢支使师尊，还敢踹师尊。
　　晏醉玉勉为其难地掀起一只眼皮，“敲门，谁啊？这么没有眼力见。”
　　话未落音，院外又是砰砰砰三声，晏醉玉被震醒一瞬，喃喃道：“她这是要拆了我斜竹里啊……”
　　连忙穿衣起身，趿着后鞋跟蹬蹬蹬地冲到门口，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扰人清梦不说还在斜竹里撒野。
　　门一开，他看到眉心竖起三道刻痕的芳华。
　　“……”
　　“扶摇，你自己看看现在什么时辰？！”芳华比他还不耐烦，“我是算好时间过来的，这个时辰阳气正盛，药水的效用也在这两天最大化，我记得我提前与你说过，你倒好！睡懒觉！耽误你徒弟的换骨时间，你怎么赔他？！”
　　晏醉玉卡壳的大脑缓慢恢复转动，脸上挂起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呃……呵呵……”
　　芳华不理他，越过他径直进门。
　　进门后，她扫视一圈，“映月呢？”
　　晏醉玉下意识答：“哦他在我屋里……”
　　然后两个人双双一怔。
　　没睡醒嘴比脑子快的扶摇仙尊恨不得自扇巴掌，这个人醒来脑子不醒的毛病到底什么时候有救。
　　芳华奇怪地扫量他两眼，“在你房里便在你房里，你为什么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
　　……忘了，芳华避世而居，连跟人打交道都不太熟练，遑论这些。
　　晏醉玉腰杆一下挺直了，正义凛然地道：“他昨夜感染风寒，我细心照料一整晚，现今衣衫不整。要不你把龙骨给我我替他换吧也省得你麻烦……”
　　“不行。”
　　芳华果断地拒接了。
　　她不悦地看向晏醉玉，“上回我便与你说清过其中厉害，你又不是医者，哪有医师熟悉骨骼？这种事，自然我来最保险。”
　　“……”晏醉玉一耸肩，“好吧。”
　　两人在院中争执，半醒的贺楼也听了个七七八八，听芳华仙尊的意思，似乎不好改时间，他只能生无可恋地滚起来，一边穿衣裳一边埋怨，见鬼的师尊，明知今日要换骨，昨日还折腾到那么晚，太不负责了！
　　“仙尊，我可以。”
　　晏醉玉和芳华齐齐转头，见贺楼衣衫端正，倚在门口，“仙尊，我准备好了，现在开始吗？”
　　芳华默不作声，上下打量他一下，而后蹙眉。
　　“你别学你师尊，站没站相，君子当站如修竹。”
　　贺楼：“……”
　　冤枉！
　　我是不想好好站吗？！
　　我站不好啊！
　　晏醉玉目光在他腰臀间停留片刻，似乎明白什么，指节蹭着鼻尖，转过脸去。
　　晏醉玉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偷笑嗷！
　　贺楼瞪他。
　　芳华带他进屋，让他趴伏躺下。晏醉玉被关在门外，理由是芳华仙尊怕他影响贺楼换骨。
　　“你体内有一道龙息，并且至今未被炼化，又与这截龙骨同出一源，倘若唤起共鸣，那好几日让龙骨平和的药水便白泡了，映月至少要多承受两倍的痛苦。”
　　晏醉玉扭头就把门关上了。
　　他站在门口，琢磨着说几句逗趣话让贺楼放松心情，冷不丁听到里面芳华道：“将你的上衣全部褪下。”
　　晏醉玉脸色大变，暗叫不好。
　　他推门而入，却一切晚矣，芳华注视着贺楼后背上斑驳的痕迹，惊愕失色，伸手指了一下，手腕直发抖。
　　晏醉玉满脸尴尬，“芳华……就是说，你能不能先替他将衣裳盖上……”
　　贺楼还不在状态，没明白两人的表情何至于双双崩裂，他扭头看了一眼，顿时僵在原地，这下自己的神情也开始龟裂了。
　　只见白皙瘦韧的腰间，几道青青紫紫捏出来的掌痕，往下一点，能见到深浅错落的吻痕，上边他看不见，但晏醉玉连腰臀都没放过，只怕蝴蝶骨附近也逃不过制裁。
　　神经病！
　　他忍不住骂。
　　后背他没注意看，只是看身前时，发觉晏醉玉很克制隐忍，只有小腹处有几个暧昧的印记，胸前、尤其是锁骨脖颈手腕等明显的区域，都光洁如旧，还以为没什么大问题，只要不露出前腹，就不会让芳华仙尊看出端倪。
　　结果啊，万万没想到啊。
　　前面没烙的，全在后边补回来了！
　　贺楼屈辱地将脸埋进软枕里，暗道完了，才潇洒了一个晚上，这份师徒禁忌就要公之于众，接受世人审判，他尚未做好准备，希望暴风骤雨不要来得太猛烈，给他一点喘息的时间……
　　“扶摇！”芳华大声呵斥。
　　晏醉玉一脸写着「你随便骂」，上前将贺楼的外衣提了一点，堪堪遮盖住那暧昧的痕迹，过程中被正义感爆炸的芳华拍了一下手背，又被贺楼凶狠地瞪了一眼，差点挨咬。
　　“映月才多大年纪，你怎能将他打成这样？！”
　　晏醉玉点头，您说得对，我是个禽兽不如的师父，对十八岁的小徒弟生了龌龊心思……嗯？
　　刚刚什么鬼话从我耳边飘过去了？
　　芳华痛心疾首：“不管他犯了什么错，你都不该将他掐成这样，他犯错，你该耐心地引导，规劝，要不然要你这师父作甚？况且映月如今尚未筑基，这些伤不知沉积多久才能好……”
　　晏醉玉：“……”
　　贺楼跟危机擦肩而过，倒是有闲暇来看晏醉玉的热闹，看他被芳华训得狗血淋头，一开始茫然，慢慢笑得见牙不见眼，到最后，躲在芳华身后，煽风点火地附和：“就是就是。”
　　晏醉玉气得牙痒痒，恨不得把他从床上拖出来打屁股。
　　被训了足足两刻钟，芳华才大发慈悲地放过晏醉玉。
　　扶摇仙尊蹲在门外石阶上，又气又好笑。
　　换骨进行到一半，元骥过来看热闹。
　　他看晏醉玉蹲在院外的石阶上，像只无家可归的流浪犬，登时便哈哈大笑，“扶摇，你……哈哈哈……”
　　流浪犬懒散地支着腿，身旁摆着一把瓜子壳，磕完一个便当暗器使，直逼元骥面门。
　　“受死！”
　　元骥只当他是被赶出来，心情不畅，劈开暗器，并不与他难得的幼稚计较。
　　院内偶尔传来贺楼的闷哼声，凭两人的耳力，自然是听个一清二楚，每到这时，晏醉玉的瓜子便悬在唇边，磕也磕不下，脸色也难看得很。
　　元骥叹气，“映月虽是你徒弟，但也只是徒弟，日后总要独当一面的，你如此束手束脚，可使不得。”
　　晏醉玉眉尾动了一下，说不清是什么意味地瞥了他一眼。
　　“哦。”
　　怕他忧心过度，元骥跟他聊起那座沙漠小城的事。
　　“好消息是，已经将城池困在原地，可以着手解决；坏消息是，城内城外怨气冲天，如今众仙齐聚城外，都不敢轻易进去，斩月山主推演得出那城的怨气会有一个周期性的减弱增强，十日后便是怨气最弱的时候，届时不管危不危险，我们都得闯一趟了。”
　　元骥将手垫在脑后，叹息道：“这一回，只怕又要葬送不少修士，唉，那位神女究竟在何处，若能早一点醒来，或许就能避免很多不必要的伤亡……”
　　这是晏醉玉第二回 听他提及这位神女。
　　但仅仅只是一名佛修，怕也很难度化一城冤魂。
　　毕竟佛修的度化，要从解因果开始，一城因果如此驳杂，一个个解，要等到何年何月，人都熬干……
　　晏醉玉嗑瓜子的动作猛然一顿。
　　解因果？
　　没错，如果他要在一块玉牌上留因果二字，一定是最简洁明了的指向，与因果有关的，不就是佛修么？
　　晏醉玉将瓜子一扔，拍拍手：“我们宗门此次参与的人选确定没有？”
　　元骥指指自己。
　　晏醉玉眯起眼，“我去，你留下。”
　　元骥：“为何？”
　　晏醉玉摇摇头，没有细说。
　　他只是觉得，「晏醉玉」非要将灵识储存在玉牌里，又刻上使用方式，必定有这样做的理由。
　　解因果。
　　何必解因果？
　　这究竟是他无奈下的举措……还是拼死一搏的底牌？
　　我想知道。
　　他们又在院外停留半个时辰，里面的动静渐渐停歇下来。
　　晏醉玉来回踱步，静不下来，好不容易等到芳华拉开院门，他如离弦的箭一般冲了进去。
　　贺楼伏在榻上，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将被褥都染得潮湿，身后的伤口用细线缝补，但看起来还是十分狰狞。
　　晏醉玉指尖怜惜地自伤口旁边划过，贺楼迷迷糊糊睁开眼来，本能地求安慰，“要亲……”
　　晏醉玉毫不犹豫俯下身去，在他额头轻吻了一下。
　　半只脚跨进门的元骥旋身打了个转！僵硬地看向门外。
　　他睁大眼睛，脑海中掀起风暴。
　　我看到了什么？
　　不会吧不会吧。
　　一定是看错了，就算亲额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能说明师徒二人格外亲近……
　　元骥做好心理建设，重拾微笑，再度跨入门内。
　　晏醉玉已经亲到嘴唇了。
　　乐游仙尊又退出来。
　　……我今天不会被暗杀吧。他凝重地想。
　　芳华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进门，元骥连忙探头看了一眼，庆幸的是，晏醉玉还没有当着别人的面亲昵的习惯，早在芳华进门之前便端正好坐姿，只是一直在贺楼耳边轻声安慰。
　　晏醉玉问，有没有注意事项。
　　芳华对他还没有好脸色，谴责地看了他一眼，冷哼道：“伤口别沾水，别食辛辣发物，今日只换了两节，还有两节要分两次换，我会提前告知时间。”
　　晏醉玉：“没了？”
　　龙骨换进去后，全靠贺楼自己炼化，要注意的只有伤口，奈何晏醉玉不断追问，芳华有些烦了，勉强给他挤出来一个：“还有就是，你最近不要跟他有过于深入的交流。”
　　晏醉玉表情空白：“深入交流是指……”
　　“不要为他运功，不要随意放出灵识，最好别在他身边动用灵力，要时刻谨记，你体内还有一道龙息。”想了一下，估计不会有这种事，她坦然地补充一句：“哦，还有房事，也不行。”
　　晏醉玉：“……”
　　元骥本来跟芳华一样坦然，直到他看到晏醉玉的表情。
　　乐游仙尊头一次痛恨自己懂得太多。
　　贺楼：“房……”
　　他吃惊地抬起头，芳华仙尊已经低头收拾药箱，毫不知情自己扔下了一下天大的重磅消息，贺楼看看她，又看看晏醉玉，沉默了一会儿，把脸闷在枕头里笑了。
　　晏醉玉借着被褥遮掩揉了一下他的腿根，无声道：不许笑！
　　角落处目睹一切的乐游仙尊痛苦地闭上眼。
　　我还在呢……
　　能不能不要给我透露太多信息……
　　作者有话说：
　　在一起了，待会儿评论区发红包，请大家吃席！
　　撒花撒花！
　　感谢在2022-09-24 14:17:20-2022-09-25 15:33:5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47518202 10瓶；柏淮的小松鼠 5瓶；黎蝉、星瑜、岁穗、wdzwnyip-X、如水凝竹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9章 
　　沙漠古城, 里宛。
　　这里位于沙漠腹地，黄沙漫天，干燥炎热, 此刻古城四周有繁杂的蓝色光阵若隐若现，光阵上方符线错落, 一端连着城墙，另一端深深扎进地底, 牢牢将行踪诡谲的古城困在原地。
　　古城方圆百米左右, 矗立着一大片疏落有致的圆顶帐篷，几乎将整座城池包围起来, 间或有身穿仙门弟子服的小弟子穿行其中，忙忙碌碌。
　　贺楼捧着个烤红薯钻进帐篷, 红薯滚烫, 烫得他直哈气, 身后横伸出来一只手, 三只手指轻巧地拈起红薯，在他耳边笑：“你都烫出无影手了。”
　　贺楼抓了一下那只手，转身对上晏醉玉含笑的眉眼，也开始笑：“方才我遇见飞燕宗的师兄，他们送我的, 他们可有意思了，在营地烤红薯还炒栗子吃, 我待会儿再去蹭一点，他们炒的栗子也好香……”
　　晏醉玉剥开一点红薯皮，露出澄黄的果肉, 往贺楼唇边递了递, “八成是钟关带出来的, 他带出来的弟子，总是与众不同。”
　　贺楼低头咬了一口，烫得直探舌尖。
　　里宛古城这一趟，晏醉玉原本没打算带贺楼来。
　　贺楼刚刚换骨，需要修养，而且里宛古城与上回的香取山庄截然不同，香取山庄他尚且有把握，古城这边，虽说众仙云集，但一次性出动这么多仙尊，可见危险。
　　听完他的安排，贺楼当时并没有什么反应。
　　直到晏醉玉出发前一日，贺楼提着个小包裹，一本正经地跟他说：“嗯，我也准备好了。”
　　晏醉玉：“……”
　　他差点怀疑自己说劈叉了，将不带贺楼说成了一起春游。
　　扶摇仙尊严词拒绝，百般劝告，小徒弟连连点头，等他说完，从小包裹里掏出一根白绫，往树上一挂。
　　贺楼：“十八岁生辰那日，我让你以后都带着我，你答应了。算起来，这是你第三次毁约，还有一次未遂，挺没意思的，师尊，要不然我们还是地底下见吧。”
　　晏醉玉：“……”
　　他被这一招打得措手不及，晃神的功夫，贺楼已经将白绫打好结，探着脖颈往上搁，满脸写着无惧生死。
　　晏醉玉气笑了。
　　堂堂扶摇仙尊！啊，能被这种低级手段威胁？笑话！
　　他往院门外探了一下脚丫，警告贺楼：“不要跟我玩这一招，我不吃的啊……”
　　话未落音，贺楼椅子一踢，脖子一歪，吊在白绫上，翻着白眼吐舌头。
　　晏醉玉崩溃：“祖宗！”
　　贺楼从白绫上被抱下来时，他搭着晏醉玉的肩膀，在晏醉玉左右脸对称地印了一个吻，笑得特别阿谀奉承。
　　师徒俩大眼瞪小眼，晏醉玉被他笑没了脾气，咬牙：
　　“贺楼，你长本事了，你真长本事了……”
　　贺楼怡然不惧，还点头道：“我以后会更本事的。”
　　晏醉玉报复性地将他的脸揉得通红。
　　此时城池上方浓烈的怨气已经淡得只剩一层薄薄黑雾，距离斩月山主所说的怨气最低点还有一日，晏醉玉方才外出一趟，将整个城池俯瞰一遍，正用墨笔勾勒布局草图。
　　他姿态随意，劲瘦的手腕绷着青筋，绘到一半，帐帘被人拍响。
　　贺楼探头看了一眼，有点愣，不知跟外头的人交流了什么，他回头看看晏醉玉，迟疑一下，用支杆将厚重的帐帘撑起来。
　　裹着风沙的风彩翼低头钻进来。
　　晏醉玉侧目一看，讶异地挑起眉梢，向贺楼递去个询问的眼神，贺楼摇摇头，表示不清楚。
　　比之一年前在十方台，风彩翼抽条不少，但看面容，还是稚嫩青涩的小姑娘，尤其一双眼睛，黑白分明大而透亮，跟小动物似的。
　　她抿着嘴唇开口，第一句话就打了磕绊。
　　“谢、谢谢仙尊……送来的，鸾、鸾鸟，”
　　晏醉玉看她结结巴巴，以为她是紧张，放缓语气道：“慢慢说，不用急。”
　　风彩翼连忙摇头。
　　“不、不是……”
　　她似乎很久不与人正常交流，绞尽脑汁地想了一会儿，“鸾、鸟，很很很……”
　　话未落音，营地里响起一声清越的鸾鸣，透过帐顶，能看到半空中划过的青色流光。
　　鸾鸟长吟着落在晏醉玉的帐门外。
　　“青羽，找到小师妹了？”一道清朗的男子音追寻而来，将帐门外的鸾鸟抱起，蹲下身时跟帐里的三个人看了个对眼。
　　“……”
　　风彩翼用求救的目光看着他。
　　男子年纪不大，雪白弟子服，领口处纹着逍遥门独特的标记，他跟风彩翼无声地对视两息，又对上扶摇仙尊好整以暇的目光，有点头皮发麻。
　　“原来师妹……来找扶摇仙尊了？”他尴尬地笑笑，静默一刻，麻溜地滚了进来。
　　行吧，不就是扶摇仙尊吗，能吃人不成。
　　石繁努力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晏醉玉看他一副英勇就义的表情，更有兴致了，笑吟吟地偏头，“你怎么这个表情？我能吃了你？”
　　石繁干笑。
　　半个月前扶摇仙尊伤重的消息半个修真界都晓得了，同样，逍遥门将缥缈掌教拒之门外的消息，也半个修真界都晓得了。
　　现在众仙眼中，两宗门就是王不见王的死对头。这样的风言风语传多了，底下的小弟子多少要信上一些，也就小师妹缺心眼，不懂这些人情世故，还巴巴送上门来。
　　青羽在地上蹦跶两下，蹦进风彩翼怀中，风彩翼抱着它，拉拉石繁的袖子。
　　石繁一眼就看懂她的意思，叹了口气，抬手朝晏醉玉行礼，低眉顺眼地译语起来：“小师妹说，青鸾是难得一见的异兽，谢仙尊馈赠，另，一年前蒙仙尊相救，这滴精血，万望仙尊收下。”
　　好顺畅的一句话，风彩翼看石繁的眼神感动得冒星星，连忙从袖中拿出琉璃瓶，搁到晏醉玉面前，“收、收收收……收下。”
　　晏醉玉视线在两人间转了一圈，若有所思地问：“她的意思，怎么要你转述？”
　　“哦。”石繁忙解释道：“小师妹幼时落下的毛病，有些口吃，一紧张便更严重，半年前闭关，久不与人说话，如今交流都成问题，仙尊见谅。”
　　晏醉玉恍然，与旁边同样诧异的贺楼对视一眼。
　　怪不得风彩翼在外沉默讷言，还以为是个性使然，原来是旧疾。
　　“行，感激我收下了。”晏醉玉没再戳人伤疤，将琉璃瓶推回去，“我的伤已然大好，这个我用不上，你收回去。”
　　风彩翼眨了一下漂亮的杏眼。
　　然后她似乎领会了什么，露出个悲痛欲绝的表情，将青羽从怀中抱起来，跟鸾鸟那双绿豆小眼无声对视，青羽感受到她的悲伤，怆然地鸣叫起来，一主一仆生离死别了一会儿，风彩翼不舍地将青羽推到晏醉玉眼前。
　　石繁的译语还带着情绪，稍微酝酿了一下，语调极为沉痛，“既然如此，只能请您将青羽抱回去，我们不受嗟来之食，哦不……是无功不受禄。”
　　晏醉玉：“……”
　　眼看风彩翼大眼睛里泛起红，马上要往下落泪，贺楼连忙将青羽推了回去，“不要不要，我们不要，你别哭。”
　　风彩翼把琉璃瓶推过来。
　　贺楼又推回去。
　　风彩翼又哀痛地把青羽递过来。
　　贺楼头疼地把两个都推回去，“这个不要，那个也不要，你不要哭。”
　　晏醉玉看他俩推拉看得失笑。
　　“我收下。”
　　他不是扭捏的人，都到这种份上，再推脱未免矫情。
　　风彩翼长舒一口气，抱着青羽感激地离开了。
　　营地间帐篷离得不远，甫一入夜，鼾声便此起彼伏地响在耳畔。
　　晏醉玉仿佛回到被钟关支配的日子。
　　他发愁地看了一眼贺楼，发现贺楼也在发愁。
　　师徒俩相视而笑。
　　“过来。”
　　他朝贺楼伸手。
　　他才沐浴过，身上带着潮气，贺楼窝在他怀里，缠着他的发尾玩儿，指尖留下湿漉漉的水痕，晏醉玉自身后环抱他，手里捧着一卷书，闲聊似的道：“映月，你有没有想过，以后去哪里定居啊？”
　　“嗯？”贺楼扭头看了他一眼，疑惑道：“这是什么问题？我们生是缥缈宗的人，死是缥缈宗的鬼，还能跑不成？掌教不得打死你？”
　　晏醉玉轻快地笑起来，“不是，我是问你……如果有机会，你喜欢哪里？北边，还是南边？我听说人烟罕至的极北之地，有雪峰冰川，崇山峻岭，草原丛林……最适合异兽生存，你想不想去那？”
　　贺楼卷头发的动作一顿，看他的目光怀疑起来，“我为什么要去适合异兽生存的地方？”
　　晏醉玉：“你移接龙骨后，便算半个异兽……”
　　贺楼从他怀中坐直。
　　“你前段时间总说做梦……”贺楼觑着他的神色，“是不是梦里，我去了那儿？”
　　师徒二人无声对视。
　　贺楼没有错过他那一瞬间的怔愣，当时便有了答案。
　　他凑上前去，吻了晏醉玉的唇。
　　“没关系，那都是梦。”他安慰性地亲了一会儿，生疏地去吻晏醉玉的眼睛，“就算我要去，我也一定带着你……”
　　晏醉玉拉住他的胳膊，轻轻一扯，人便落到怀里。
　　贺楼由他抱着。
　　晏醉玉明白，这样患得患失庸人自扰，完全不是他的行事作风，可他总记得梦中贺楼骑上虎豹时的意气风发，也总记得，第一次与系统交锋，系统就明了地说过：贺楼是主角，他是世界中心，是万物法则，他本该站在最顶峰的位置，受万人景仰。
　　是自己误了他，就像当初的任如容和任睿风一样，用情感困缚住他的手脚。
　　晏醉玉心下不定，总想做点什么。
　　他拥着贺楼，在对方颈侧落下细密绵长的吻，贺楼开始还能配合，后来只能仰着修长的脖颈，难耐地磨蹭。
　　晏醉玉抬手打出道隔音符。
　　贺楼属于好了伤疤忘了疼，那晚的淤青尚未消透，他竟已经咂摸出其中滋味来。可惜晏醉玉实在冷静得过分，每每折腾得混乱不堪，又在最后关头跟贺楼道：“不行，龙骨未愈，时间未到。”
　　时间未到，你有本事别动手啊！
　　贺楼便恨不得一口咬死晏醉玉。
　　感觉身体里进来什么东西，贺楼浑身紧绷了一下，低头去咬晏醉玉的喉结。
　　“你就是，欺负我，你有病！”
　　他断断续续地骂道。
　　晏醉玉最爱贺楼在这种时候骂他有病，简直是赞美，当即戏谑道：“映月仙士，有没有什么新奇的？一句话翻来覆去，我耳朵都起茧了。”
　　贺楼呜呜叫着，答不出声来，前后夹击下很快便狼藉一片，倒在晏醉玉怀中。
　　晏醉玉呼吸有些不平。
　　他将贺楼抱到软垫上，盖上薄被，下颌微微抵在对方肩头，喟叹一声，“映月，睡吧，不闹你了。”
　　贺楼尚在敏/感阶段，被他洒在耳畔的呼吸声刺激得浑身颤抖。过了片刻，他稍稍缓过来，摸索着探到晏醉玉腰胯，“你……”
　　晏醉玉按住他的手，闷哼道：“映月，别动——”
　　贺楼闷不做声，帐侧摇晃的风灯映出他红得滴血的耳骨和侧脸，他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晏醉玉还疑惑，忽然腰眼一麻，他捧住贺楼的侧脸，声不成调：“贺楼，别，不用……”
　　贺楼还挺认真，抬起头小声跟他承诺：“我学了的……”
　　“你哪儿学——”
　　话未落音，晏醉玉忽然噤声。
　　贺楼腮帮子鼓了起来。
　　……不管了。
　　翌日清早，众人早早穿戴齐整，注视着古城上方愈发稀薄的黑色怨气。
　　晏醉玉一边端详怨气，一边跟贺楼说着里宛古城的过往。
　　查到的资料不太详尽，只知道，里宛如今只有一座城，可在两百年前，也是个沙漠小国，国土面积不大，人口不多，当时是两个大国之间贸易往来的重要关隘，是以里宛百姓的生活十分富足。
　　“那位神女，原是里宛古国的公主，十五岁时拜入佛门，灵秀聪颖，颇有慧根，随师门游历四方，渡人无数，便渐渐传出神女的名头。”晏醉玉道：“里宛遭难时，她不在国内，可里宛灭国后，也无人再见过她，前段时间仙门入城查探，见城内四处散落梵文，又没有在冤魂中找到她，这才猜测她兴许还活着，活在城中，并试图度化她的子民。”
　　贺楼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话间，古城上方的怨气几乎完全消散开来，城外靠怨气定点的锁城阵也迅速绷断，城门口扬起风沙，昏黄的风打着卷滚过去，带走诡谲无波的寂静，隐约的喧闹自沉重的铁门后传来。
　　“该进去了。”晏醉玉道。
　　怨气消散之日，冤魂们会短暂地沉溺于过往，城内光景会重溯至未出事前的某一日，这时的冤魂会将自己当成人类，攻击性大大减弱，便是仙修们入城查探的最好时机。
　　但还是得小心谨慎，冤魂们的美梦短暂易醒，倘若一个不慎惊扰他们，惹得他们提前醒来，届时入城的所有修士都会陷入危机。
　　为免全军覆没，各方仙修分作两批进城，晏醉玉是第一批。
　　甫一入城，沙漠地区独特的风土人情伴随着吆喝喧嚣声扑面而来。
　　“马奶酒——香浓可口的马奶酒——”
　　“羊肉，新鲜的羊肉——”
　　“毡顶小帽，便宜卖嘞！”
　　石繁警惕地打量着身边经过的「冤魂」，几名逍遥门弟子围在一块儿，将小师妹护在保护圈里，各自严防死守，高度戒备，偶尔有冤魂好奇地扫他们两眼，他们便风声鹤唳地竖起毛发。
　　“师兄——”一旁的逍遥门弟子用气声喊石繁，“他们为什么都在看我们？是不是我们露出什么破绽了？”
　　另一名弟子带着哭腔，“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找到仙尊们？我好害怕。”
　　石繁朝那名音量颇高的小弟子严肃地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小弟子可怜巴巴地扁住嘴，不敢吱声了。
　　石繁脸色稍霁，“都沉稳一点，与仙尊们走散是意料之外，但我们总要学会独当一面，这就是个很好的机会。”
　　里宛古城的入口似乎有什么玄通，从城门进入的人并不一定都会出现在主街道，反而可能随机被投放到任何区域。逍遥门幸运又不幸，幸运在于弟子们都在一块儿没有走散，不幸的是仙尊们都不见了。
　　风彩翼比男弟子们矮一个头，被他们围在中间，完全看不到外面光景，抱着青羽一脸茫然。
　　少顷，有弟子诧异地小小惊呼一声：“师兄，你看那。”
　　石繁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正是晏醉玉师徒二人。
　　“也好。”石繁略做思忖，决定向扶摇仙尊求助，“虽说是个独当一面的好机会，但还是太过危险，我们只是弟子，最好跟在仙尊身边，我觉得扶摇仙尊不是不近人情的人，我们求他，应该会……”
　　他一步刚提起来，准备迈出去，一个卷发碧眼的高大「冤魂」横冲出来，在他惊悚的目光中搭上扶摇仙尊的肩。
　　“朋友，嘿我的朋友……”
　　石繁连忙将腿收回来，痛心道：“完了，扶摇仙尊已经中招了。”
　　被拦住去路的晏醉玉，不着痕迹地向抱团小蚂蚁似的逍遥弟子递去一眼。
　　他手里拿着烤羊肉串，手里提着不少零碎小物，是刚刚一路逛一路买过来的，这个卷发碧眼的异域男子，是其中一个摊子的老板。
　　“哦我的朋友。”晏醉玉张嘴就是一股羊肉串味，他总是在适应陌生环境上很有天赋，三言两语就能模拟对方的口音，旁边的贺楼听得噗噗直笑。
　　晏醉玉瞪他一眼，警告他不许笑，朝碧眼男子热情地张开怀抱，“我的朋友！你还有什么事情吗！”
　　他的朋友热情地拥抱了他，而后小声表示：“我那里，还有更好的货，以前的，皇帝用过的，珐琅鼻烟壶！别人我都不说的，你是我的朋友嘛！我偷偷告诉你，你要是喜欢，我给你便宜拿走。”
　　晏醉玉斜眼看他。
　　这位朋友看冤大头的眼神未免太过明显，就差把「来吧受宰」写在脸上。
　　他经营的是个藏品摊子，说是藏品，其实大多没有收藏价值，贺楼经过的时候对其中一条亮闪闪的宝石项链很感兴趣，晏醉玉懒得废话，第一口报价便拿了下来。
　　这位大哥的眼神刹那就伶俐起来，殷勤地跟他称兄道弟。晏醉玉也不浪费，把自己伪装成中原过来的出手阔绰公子哥，顺便向他打听了一下公主的情况。
　　“公主？公主有公主的府邸啦，在城中心，你去最高的门楼可以看到，东侧最华丽的那一栋阁楼就是！”
　　晏醉玉久久无言，碧眼男子似乎看出他的怀疑，忙又低声道：“我知道，中原朋友，你一定是有很多苦楚，慕名而来求公主点化，但公主最近闭关，你的心愿可能不得成的，不过没有公主，你还可以去找另一个人。”
　　晏醉玉挑了挑眉，露出点兴致盎然的神色来。
　　“公主的师父，悟离国师最近也在城中，我见过那位国师的真容，他前两天逛集市，被我认出来啦！别人都不知道，一般人我不告诉的！你是我朋友，朋友嘛，中原话，坦诚相待！我不会骗你的！”
　　……国师？
　　晏醉玉出了点血，从碧眼男子那里换来更详尽的消息。
　　悟离国师并非里宛国人，盖因他是公主的师父，被里宛国主尊为国师，但他神龙见首不见尾，比公主还行踪不定，城中百姓只知道有这么一个人，但甚少有人见过，更不谈拜访。
　　拜访国师之前，碧眼男子让他去东街的一间茶楼吃盏茶。
　　“那间茶楼鱼龙混杂，很多小道消息，朋友要是有手段，说不定能打听到国师现在在哪里，再不济，也能探听到一点忌讳，不至于上门时冒犯国师，嘿嘿……我这消息值当吧？”
　　作者有话说：
　　因为删改后字数不够，将下章的内容移接过来，这两章断章可能有点奇怪，大家见谅；
　　感谢在2022-09-25 15:33:58-2022-09-26 15:28:2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柏淮的小松鼠 20瓶；白执、二十一、南睢白玹、小一 10瓶；Echo、郎艳独绝、Kurky 5瓶；silver 3瓶；随便看看、黎蝉、岁穗、如水凝竹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0章 
　　一直到碧眼男子离开, 逍遥弟子还缩在对面团成一团当鹌鹑，甚至看晏醉玉的目光里带上了痛惜，活像他已经被冤魂同化了。
　　晏醉玉属实是服了这群老六。
　　穿着格格不入的中原服饰, 还杯弓蛇影草木皆兵，生怕别人看不出问题。
　　“我说……”他无奈地扬高了一点调子, “别在这磨蹭了，找间驿馆落脚, 然后把城里的驿馆都转一遍, 让掌柜帮忙递话，若是你们宗门的仙尊要找你们, 保准一打听就能知道。”
　　他甚至翻了个白眼，咬着羊肉串带贺楼扬长而去。
　　他们在东街找到那间茶楼。
　　茶楼似乎是中原人开的, 摆设装潢都是中原的样式, 不过里宛作为多城中枢, 本就百花齐放风格驳杂, 找不出整体融洽的一条街，其中坐落一个中原茶楼，倒也不奇怪。
　　晏醉玉与贺楼踏进门去，中堂的说书人正唾沫横飞，将惊堂木拍得震天响, 晏醉玉听了两耳，大约是讲的一个中原的凄美爱情故事, 最后男女主双双殉情，以全一腔情意。
　　他们上了二楼，贺楼听得还挺兴趣, 趴在栏杆上嗑瓜子, 晏醉玉四下看看, 没看到形迹可疑的人，小道消息之所以叫小道消息，自然不好拿到明面上来贩卖，他若是刚进门便四处打听，反倒会引起警觉，不如以不变应万变。
　　于是他跟着贺楼一起趴栏杆，磕瓜子磕得起劲。
　　说书人实在有几分本事，将一个俗套的爱情故事讲得跌宕起伏催人泪下，讲到最后，茶楼一片长吁短叹，有多情些的女子，直接落下泪来。
　　“南无……”
　　二楼雅间内，有人轻叹一声。
　　晏醉玉捕捉到这声叹息，磕瓜子的动作一停。
　　贺楼敏锐地察觉他的情绪变化，咬着瓜子无声询问，晏醉玉兴味一笑，无声口型道：撞到大鱼了。
　　修真界佛修稀少，这一脉是所有道中最看重悟性和心性的，稍有偏差都不行，几百年能出一位大佛，都要谢上天恩赐。早在两百年前，修真界的籍册上就失去了佛修的记载，后来神女出世才延续上，再后来神女失踪，记载又断了。
　　至于神女那位师父，留世几乎没有只言片语，晏醉玉一开始听闻还以为是招摇撞骗的江湖术士，后又想，佛修最重传承，能教出神女，应该也有几分真才实学。
　　也正是因为此脉稀缺，能在这里听到一声含着梵意的「南无」，不是神女便是悟离国师。
　　这声叹后，那间雅间帷帐动了两下，一名带着毡帽的白衣人悄无声息地走下楼梯，离开茶楼。
　　两人迅速跟上。
　　白衣人身姿笔挺，闲庭信步，毡帽几乎将他整个头顶包裹住，他走走停停，有时还停下看看小摊上的小摆件。
　　晏醉玉索性也轻松下来，路过支着糖葫芦的草靶，还顺手买了两串糖葫芦。
　　白衣人越走越偏，集市的喧闹嘈杂声逐渐远去，他驻步在一条空旷的小巷中，微微偏头。
　　“二位跟了许久，可是有事？”
　　晏醉玉咬了一口糖葫芦的糖衣，咬出一声脆响。
　　他问贺楼：“这人谁啊？他在跟我们说话吗？”
　　贺楼含了一颗糖葫芦在嘴里，含得腮帮子鼓鼓，“不认识诶，他真奇怪。”
　　白衣人：“……”
　　白衣人无可奈何地叹息一声，转过身来。
　　他有一张十分俊美的面孔，脸如雕刻五官分明，桃花眼狭长上挑，乍看起来多情含春，几乎不像佛修，甚至不像仙修，如同人间那些浪荡轻佻的公子哥。可他的眼神却是山巅最洁白的一捧雪，冷冽无暇，沉黑的睫羽微微下垂，能压下世人的所有妄念。
　　他对着晏醉玉念了一句梵语，语气平和：“二位是修士吧？”
　　晏醉玉不做声，咬着糖葫芦杆子端详他。
　　他深知在这位面前隐藏是不成的，从刚才白衣人在路边小摊逗留时他就明白，这位的功力相当深厚，自己的踪迹已然暴露。
　　但如今能在这城中行走的，必然是故去的人。晏醉玉很难判断悟离是冤魂还是寻常鬼魂，如果是寻常鬼魂，跟他说实话倒无妨，说不定还能得到帮助，但如果是冤魂，跟他说明来意，他一下就能明白身处的境地，到时候他一醒，全城都会被惊醒。
　　晏醉玉决定装傻。
　　“映月。”他又问贺楼：“你是修士吗？”
　　贺楼很无辜，“不是啊，扶摇，你是吗？”
　　“我也不是。”
　　“那我们快走，我阿娘不让我跟奇怪的人玩……”
　　悟离也是脾气好，这样都没生气。
　　他摘下毡帽，露出光洁的颅顶，定定地看了晏醉玉片刻，竖起手掌，慈悲悯人地念了一句梵语。
　　“南无……原来，施主竟渡过一次轮回么？”
　　晏醉玉饶有兴致的目光微微一凝。
　　佛门之人，将生死说做渡轮回，渡一次轮回的意思……
　　贺楼眨着眼怔愣一下，脸倏地垮下来。
　　“僧师慎言。”他皱着眉不悦道。
　　悟离寡淡如水的目光落到贺楼身上，定睛片刻，他惊疑地咦了一声。
　　晏醉玉面上表情迅速淡下，他深深地看了悟离一眼，不待对方说出更多隐秘，抢先拉着贺楼快步离开。
　　远远的，还能见到白衣人在原地注视着他们，神情若有所思。
　　直至拉回集市，晏醉玉的脚步才放缓下来。
　　“不对劲。”贺楼拧眉苦思，“他身上死气很淡，甚至还有生息，跟我们一路见来的那些冤魂都不一样，最多死去一个月，绝不是两百年前离世的……难道因为他是佛修，格外不同？”
　　贺楼如今已经筑基，五感增强，能像修士一样分辨怨气灵力生息死气，甚至因为他是半只异兽，他对天地间气息的捕捉比大部分修士都还敏锐。
　　晏醉玉微微阖眼，没有答话。
　　贺楼这才注意到他格外难看的脸色，“师尊……晏醉玉？你怎么了？”
　　他抬手去探晏醉玉的额温，竟然有些微的发烫。
　　“你坚持一下。”贺楼脸色瞬间凝重起来，“我带你去驿站。”
　　晏醉玉脸色异样，是因为悟离的那一句话，引得他识海中平静很久的「晏醉玉」灵识疯狂动荡，本来识海的伤便没好全乎，这一闹，直接发起低烧来。
　　晏醉玉躺在驿馆的榻上，倒不算太过难受，只是悟离那句话，始终梗在他心中，像一根刺，存在感极强。
　　渡过一次轮回……死过一次？这是什么意思？
　　晏醉玉想，或许自己让元骥下的禁制，下早了。
　　他记得在雾山醒来时，自己的记忆是空白的，当他猜想这是一个与故事雷同的虚空时，他以为记忆空白是故事未曾着墨。
　　可悟离一句话，醍醐灌顶般给他提供了新的思路。
　　倘若不是两个雷同的虚空……而是重新开始呢？
　　「晏醉玉」将所有灵识储存在一件神器里，假使这神器真的能牢牢地锁住他的灵识，即便时间逆流、因果回溯……也不受干扰，那只有躯体复生的自己，确实可能没有识海，是张白纸。
　　兜兜转转，事情的关键又回到晏醉玉一开始的思考：这块因果牌，究竟有什么用？
　　旧问题没有寻到答案，新的问题又出现了。
　　比如，如果不是平行虚空，而是死而复生，那世界对于他们这些角色的钳制，是否还继续存在？
　　眼下来看，就算是死而复生，限制也消失了大半，但只要有限制存在，就是一个巨大隐患，倘若天地允许你胡作非为，却偏要你二十五岁生辰那日死去呢？
　　这些东西，在另一个「晏醉玉」的灵识中都能找到答案。
　　他当时火急火燎地试图剔除「晏醉玉」的灵识，是因为他打心眼里认为他们不是一个人，也不希望另一个人的记忆影响如今的生活，但眼下这样，却不得不再探一次因果牌，至少要知道，「晏醉玉」是因何死去，他留下因果牌的作用又是什么。
　　贺楼提着食盒推门时，只见得晏醉玉捏着玉牌在榻上发愣。
　　他凑过去探了一下晏醉玉的额温，已经平复下来，不由得松了口气，“还好……烧退了。”
　　贺楼提了一点清粥小菜，怕他运功疗伤腹中饥饿，晏醉玉却没有食欲，看向贺楼的眸光有些复杂。
　　贺楼定定地跟他对视两息，轻轻把碗一搁。
　　“这个生离死别的眼神是什么意思？”
　　晏醉玉一愣，还在想自己的眼神竟有如此悲怆？
　　贺楼已经抖开自己的小包袱，去找白绫了。
　　“果然，还是地底下见比较保险……”
　　晏醉玉本来心绪复杂，这一下给他弄没了脾气，无奈道：“没有要丢下你，我只是……”
　　我只是，怕我在窥探真相的过程中，分不清谁是谁，会变成另外一个人。
　　“我要去……看一个人的记忆，我需要从中找到一些东西，但我很担心，我怕我运气不好，一直找不到。”
　　灵识很难定向读取，晏醉玉不知道自己要沉溺多久才能找到自己需要的答案，理论上来说，沉溺的时间愈长，就愈难抽身。
　　他佯做轻松的样子，冲贺楼苦恼地摊开手。
　　贺楼偏着脑袋看他。
　　其实有时候，晏醉玉能明显感觉到，贺楼已然将自己看得透彻，他知道自己在故作轻松地说话，可他依旧会配合。
　　自己不希望他担心，他似乎也在用同样的轻松姿态安抚自己。
　　就像现在。
　　“那不简单。”他略略一想，走上前来，响亮地在晏醉玉额前啵了一口，然后宣布：“给你了，映月仙士的好运。”
　　晏醉玉抬头看着他的眼睛，默然片刻，胸腔低低地震动起来。
　　“好吧，谢谢映月仙士。”
　　……
　　因果牌上三层禁制，尽数绷断。
　　灵力和灵识依旧无法探入，但晏醉玉明显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识海中活络起来。
　　他叹口气，往榻上一躺，任由自己沉入「晏醉玉」的灵识记忆。
　　……
　　那应该是个深秋，斜竹里两棵桃树枝叶枯黄，晏醉玉坐在树下雕玉，太过专注，肩上沾了好几片落叶。
　　元骥进门他也不抬头，直到元骥将一封信递到他面前，他才慢吞吞地转了下眼珠子，长时间高强度的雕刻使他思维缓慢，盯着信封盯了好片刻才反应过来。
　　“映月寄来的？”他轻声问。
　　元骥一听这称呼就头疼，“我可求你了，人家不认这个道号，他手底下那群异兽，听到这两字就要发疯，觉得这是你给他们王上的枷锁和侮辱，你以前也不爱这么喊他，怎么现在改不了口？”
　　晏醉玉淡淡地「哦」了一声，低头吹开玉石上的浮屑。
　　元骥抻着脖子看了一眼，有些咂舌：“这是映……贺楼之前给你寄来的那块吧？听说是难得的好东西，能温养识海，他倒也舍得……行了你别雕了，那玉牌原本也就巴掌大，毋需打磨，你非刻字作甚？”
　　晏醉玉：“不是我用。”
　　元骥张张嘴，原还想问一句那是给谁？但见晏醉玉这幅四大皆空一字千金的模样，也没了询问的兴致。
　　小半月前晏醉玉就是这种状态，从那时开始惜字如金，日常便是窝在斜竹里，要么闭关，要么急不可待的捣鼓些稀奇东西，一捣鼓便谁人都不理，赶得好似阎王爷在后头追命。
　　元骥如今已然看不透这位好友的行事。
　　可他实在按捺不住，“你跟贺楼，你们俩真是世间最奇怪的一对师徒，他每月巴巴地与你寄信，恨不得将自个儿本人摆到你面前，又对外宣称与缥缈宗断绝关系，不认你这个师尊……这消息刚放出来，回头就遣人千里迢迢为你送来暖玉，我都奇了，这位新王的心思，我是一点都摸不透。”
　　晏醉玉专心致志地刻玉，好片刻，元骥一盏茶都快啜尽，才等来他慢条斯理的回复。
　　“是很奇怪，可能我们躯体和灵魂是两部分，躯体往这走，灵魂往那走。”
　　他悠悠地吹开玉屑，完全不理会自己的答案有多离谱。
　　元骥还想旁敲侧击一番，试探试探他们的关系究竟如何，被晏醉玉这个鬼答案噎没了脾气。
　　“行。”他服气道：“那我请问一下，国都建成，半月后贺楼要在新国都举行登位典礼，你打算派哪个部分过去？躯体还是灵魂？”
　　晏醉玉手上没停过的小刻刀这时才微微一顿。
　　贺楼带领异兽闯荡出来的领土矗立在极北平原，他们建立了一个国度，国号为崇，但兽类天性喜好征战杀伐，建国以来纷争不断，直至最近才将国都确定，拟定登位典礼。
　　晏醉玉停顿半晌，说不清是什么意味地笑了一声：“这新王当的……累得慌。”
　　他无所谓道：“登位典礼我不去。”
　　元骥诧异万分：“你早前还跟我说，再过不久便是贺楼二十一岁生辰，答应了要去崇国看他，还说让我替你将那段时日的事情都推掉……登位典礼再过三日便是生辰，你非要推掉一个下他面子啊？”
　　晏醉玉：“不，我两个都不去。”
　　元骥：“贺楼会记恨你吧。”
　　晏醉玉弯起唇角，低低地笑：“他可能会跟我打架……”
　　元骥一脸狐疑，“知道你还惹他？”
　　“那也得——咳咳咳，咳咳咳！”
　　晏醉玉话说到一半，捂着嘴唇剧烈咳嗽起来，那架势惊天动地，元骥都吃了一惊，连忙倒茶给他润嗓。
　　晏醉玉捂着嘴平复，看起来无甚大碍的样子。
　　可元骥隐约嗅到血腥味。
　　他闪电般探手将晏醉玉掌心翻开，脸色猛然一变，赫然见到那掌心黑血斑斑，直冒腥气。
　　他难得恼了，“扶摇！这怎么回事？你有伤怎么不去药堂？！你想熬死你自己吗？！”
　　晏醉玉不在意地掏出帕子，擦净黑血，淡然道：“不过是练功出了岔子，有些走火入魔，去过药堂了，芳华说，将体内堵塞的淤血吐出来就行，这是好事。”
　　元骥听到这里，脸色稍霁，但还是带着怀疑，“你要让我发现你骗我，你就死定了晏醉玉！”
　　晏醉玉朝他一摊手，表示你爱咋咋地。
　　元骥冷哼一声，转身就要去求证。
　　“哎——”快到门口时，晏醉玉叫住他。
　　“如果你受人挟制，无法全身而退，你拥有一个十分重要的筹码，你使用这个筹码，不一定能重获自由，却能与对方同归于尽；可你一旦用了，或许你身边的、你爱的、整个世界都要跟着毁灭，这时候，你用是不用？”
　　元骥深深地注视着晏醉玉。
　　“我不知道你遇到了什么麻烦……”
　　乐游仙尊停顿良久，没有回答晏醉玉的问题，转而道：“依你的性格，应该会选择同归于尽。”
　　晏醉玉坐在树下，眼神中涌动着晦暗难辨的色彩，好半晌，他恍然大悟般一勾唇角，“对，我会选同归于尽。”
　　“乐游。”晏醉玉起身来，深秋已至，他只着单薄的宽衣，穿堂风打着卷儿刮过，将他衣袍刮得猎猎。
　　元骥恍然惊觉，晏醉玉什么时候，竟消瘦成这样。
　　“与你结交二十余载，其中情谊，三言两语道不尽。”晏醉玉勾唇笑道：“谢谢你，还有，很高兴能在这里遇见你。”
　　枯黄的树叶打着旋从树上落下，自两人对视的目光间卷过，风吹得竹门吱呀作响，脆弱的撑杆支撑不住，错位开来，竹门轰然在元骥眼前关上。
　　隔绝了他惊疑不定的目光。
　　晏醉玉回房时，遇见钟铭在收拾小厨房的柴火。
　　贺楼走后，斜竹里的小厨房便无人再用，那些柴火堆积大半年无人打理，早已发潮起霉，钟铭想收拾一下交给五味斋，正抱着柴火出门时，被晏醉玉拦下。
　　“钟铭，放回去。”
　　扶摇仙尊站在廊下喊住他。
　　钟铭微微一愣，仙尊从来不让人动贺楼房里的物件，但……
　　“仙尊，这不是贺师弟的东西，这是厨房的柴火，已经发霉了。”
　　“放回去。”晏醉玉眉眼带笑，不见生气的模样，似乎只是闲话家常，“贺楼不喜欢别人动他东西……就这样放着，不必管。”
　　斜竹里的小厨房从来只有贺楼用。
　　他刚入门时，尚且殷切地想得到师父宠爱，可他笨拙敏感，不善言辞，只能每日在小厨房捣鼓些吃食，做贼似的端到晏醉玉房中，晏醉玉那时候觉得他很好玩，在自己面前装乖巧很有意思，在门口探头探脑看自己吃没吃也很有意思，甚至偶尔在自己这里挨了欺负，不敢表露，却在偷偷在背后瞪人的模样，也很有意思。
　　后来师徒俩撕开虚伪的假面，贺楼再不装乖巧听话，私底下尤其放肆，晏醉玉骂他一句，他能扑上来咬脖子。
　　咬脖颈，咬肩头，咬手腕……什么地方都咬。
　　晏醉玉随他去，反正不疼。他在斜竹里时，从不动用灵力，每回逗弄贺楼都仗着手长脚长，师徒俩一关上门便打架。
　　偏偏晏醉玉觉得这样发疯的贺楼也很有意思，有意思得让人想使劲欺负。
　　再后来，他们还是在斜竹里打架，不过打之前有些奇怪的仪式感，要脱光了打。
　　晏醉玉站在冷风里，看廊下，看石桌，看树，看屋顶……
　　到处都有贺楼的痕迹。
　　“仙尊……”钟铭瞄着他的脸色，犹豫道：“您是不是……想贺师弟了？”
　　晏醉玉噤声片刻，忽然凉薄地弯了一下眼眉，道：“怎会？我见他就烦，只是这院里，好多他留下的东西，看得我头疼……”
　　钟铭显然松了一口气，“我说嘛，那仙尊，这柴火……”
　　“留着。”
　　钟铭：“？？”
　　晏醉玉忽然又呛咳一声，未免旁人看出端倪，他不再多待，转身回屋。徒留钟铭在院里一头雾水。
　　他从未对贺楼说过爱意。
　　屋内，晏醉玉捂着胸口，擦净唇角黑血，漫不经心地想，这实在太可惜了，早知如此，他应该在酣畅淋漓时，一边操得贺楼哭出来，一边对他说，映月，扶摇真是爱你。
　　哪怕挨雷劈，也要说上一千遍一万遍才好。
　　那个爪牙锋利的小徒弟，是他一辈子最想疼爱的人。可直到死到临头，他竟然也没能亲口对贺楼说一句爱。
　　他要死了。
　　就在半月后，贺楼登位典礼的前一日。
　　很小的时候起，晏醉玉就知道自己天资超凡，与众不同，他的自信毫无由来，不知无畏，知而更无畏，他似乎天生如此，没有恐惧，没有敬畏，目空一切，无法无天。一身反骨藏在挺括平整的皮肉下，全是嶙峋桀骜的形状。
　　当他意识到自己在一个故事中作为「工具」的定位，第一反应便是反感。
　　他反感这样的操控，并试图与天地为敌。
　　好笑的是，一生中从未有过挫折的晏醉玉，在这一次，依旧成功了。
　　他捕捉到了天地规则，从头到尾将故事一个字一个字解读出来，他解读规则的那段时日，整个缥缈宗上方雷鸣轰然作响，乌云接天，七日不散。闭关结束当天，他呕出一大口黑血。
　　原来，这是一本书。
　　书中，他将在主角贺楼登位的前一日因走火入魔，孤独地死在斜竹里，为全文的大结局画下一个完美的句号。
　　天地规则的解读，是他反抗到至今为止的最大突破，晏醉玉隐隐有种感觉，这将是他无与伦比的筹码，他曾经勘破过虚空，深知构成一个虚空，规则是基石，虚空规则具有隐秘性，一旦规则以文字或语言的形式袒露出来，则意味规则失效，整片虚空都会随之动荡，甚至因为基石不复存在而直接崩裂。
　　他想，这片天地，应该与他掌握的虚空基本相似。
　　他只消找一张纸，将藏在脑海中的「全书」一字不落誊写下来，便能令规则失效。
　　可是规则失效的后果是什么？他不知道。
　　是动荡，还是崩裂？
　　他会死吗？
　　贺楼会死吗？
　　自己欺负他那么久，还要将这片为他而存在的天地毁掉吗？
　　晏醉玉不知道。
　　一直到元骥出发前往崇都的前一天，他都没能想明白。
　　可当他将自己的灵识取出，藏进玉牌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他已经做出了决定。
　　扶摇仙尊是天底下最洒脱的人，这是他唯一一次能获得自由的机会，他应该玉石俱焚，他理当同归于尽，所有人都这样认为，元骥也这样想，晏醉玉自己也这样想。
　　但千个应该，万个理当，抵不过一句……我不能害死他。
　　晏醉玉提前在房中留了两封信，一枚因果牌。一封给元骥，托他将因果牌带去崇都，当做贺楼生辰贺礼；另一封信很薄，是留给贺楼的。
　　崇国气候严寒，没有暖春，贺楼在信中抱怨过好多次。
　　晏醉玉于是用灵力催了一枝晚桃，夹在信中。将春日给他送去，权当登位贺礼。
　　此外只有寥寥数言：
　　映月，今年的生辰，你要自己过，我失约了。
　　明年的生辰，后年的生辰，许多年后的无数个生辰……都不再有我，你要习惯。
　　月亮，珍重。
　　他将可以拼死一搏的机会留给了贺楼。想，若哪一天贺楼与天地规则发生冲突，因果牌能成为他最后的底牌。
　　他将涵盖规则相关的灵识储存进因果牌，自己成了一具空白躯壳，那日与元骥在院中说笑的话竟然成了真，他一分为二，灵魂送去了崇都，躯体留在斜竹里坦然地接受死亡。
　　有天晚上，他半夜惊醒，突然很想看月亮。
　　他去了后山山崖，在满地雪白落英间坐下来，记忆近乎空白，他实在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看着月亮会难过。
　　他叠手在脑后，嗅着落花的芬芳渐渐睡去，便再也没有醒来。
　　他寡淡的记忆中，只记得那天晚上的月亮，特别好看。
　　特别好看。
　　……
　　一个配角死去了。
　　他将自由留给了主角。
　　作者有话说：
　　定时失误，来晚了


第51章 
　　晏醉玉豁然睁眼, 几乎是挣扎着清醒，脑中嗡嗡直响，记忆中那种无比真实的痛苦情绪洪水一样淹没了他, 令他眼前帧帧画面乱晃。
　　他伏在床边，呛咳着喘息。
　　贺楼听到响动, 从楼下奔上来，晏醉玉见到他的那一刻, 揪心感又铺天盖地地弥漫上来。
　　贺楼刚靠近床边, 便被他颤抖着拽进怀里。
　　晏醉玉抱得很紧，胳膊像烙铁一样箍在贺楼后背, 贺楼几欲窒息，挣扎两下, 勉强能顺畅地喘气, 道：“你……看了谁的记忆, 吓成这样？”
　　晏醉玉不吭声, 抱了许久，才从那种晃神的状态中走出来，抵着贺楼的肩头，疲惫喘息。
　　“我做了一个梦……”
　　贺楼在他怀中僵了一下。
　　晏醉玉浑然不觉，还在斟酌措辞, 似乎想怎样才能不引人怀疑地倾诉。
　　“我梦见我死了……”
　　贺楼：“……”
　　贺楼推开他，双手抱胸, 佯做冷淡地往后挪了点儿。
　　晏醉玉被他冷酷的目光盯得一愣。
　　“映月？”
　　贺楼：“师尊，你骗人也走心一点好不好，你是不是忘了你跟我说过, 你要看一个人的记忆？怎么又变成梦了？我看起来缺心眼儿啊？”
　　晏醉玉迟缓地眨了一下眼。
　　“哦对, 我忘了……”
　　贺楼气得鼓鼓脸, 插着腰来回踱步。
　　他如此生动，如此鲜活，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跟自己生闷气。晏醉玉乱跳的心脏一下子平静下来，所有负面情绪都在刹那远去，他怔愣片刻，笑出声来。
　　贺楼不可理喻：“你、你还笑？”
　　晏醉玉朝他张开手，“我的错，我糊涂了，月亮，抱。”
　　月亮不想抱，奈何晏醉玉此时脸色苍白，唇色寡淡，一副随时能背过去的样，偏他眼眸含笑，声音带着刚睡醒的低沉沙哑，又十分撩人。
　　别人扛不扛得住不知道，反正贺楼听得心疼又心痒，属实招架不住。
　　他唾弃了一下自己不争气，利落地滚上床，将自己砸进晏醉玉怀里。
　　晏醉玉索性躺下，抱着他享受片刻的宁静。
　　过了一会儿，贺楼感觉晏醉玉心跳平缓下来，像是已经脱离那种梦魇的状态，他抓着晏醉玉的手，闷声问：“师尊，你没有什么要告诉我吗？”
　　嗯？
　　晏醉玉不解地在他颈窝处蹭了一下。
　　贺楼费劲地拉开一点距离，转个方向与他对视，眼睛亮而幽深。
　　“比如说，你为什么如此痛苦，如此恐慌，你在所谓的记忆中，看到的是谁的记忆？又比如，你总是问我，喜不喜欢北边，喜不喜欢异兽，再往前一点，你为什么突然要作废三年之约？你当时的表情，看起来特别急切……有什么让你感到危机了吗？”
　　晏醉玉安静听着，越听越哑然。
　　他并没有要刻意隐瞒，只是出于某种古怪的保护欲作祟，他不希望贺楼对「曾经」……或者说前世的事，了解太多。
　　经历和记忆，都是构成现有性格的重要部分，前世的贺楼，哪怕晏醉玉窥探到的只有微末记忆，也能看出他吃了很多苦，得到的却太少，他的人生是一副浓墨重彩的画，热烈也沉重。
　　他好不容易为贺楼撑起一把足够遮风避雨的巨伞，养成如今这傻乐傻乐的模样，再想起曾经，只会给他徒增负担。
　　晏醉玉始终认为，前世的记忆不是必须的，不管是对他还是对贺楼而言。
　　晏醉玉犹豫着，有些不知怎么说。
　　“我……”
　　忽然间，窗外狂风作响。
　　两人的注意瞬间被吸引，晏醉玉凝神稍微探查，脸色霎时一变。
　　“有人惊动冤魂了！”
　　说话间，木窗被狂风吹开，本该明亮无云的天色眨眼间暗沉下来，风雨沉甸甸地压在半空，四处是冤魂飘荡，鲜血淋漓，张着血盆大口撕咬修士。
　　晏醉玉将贺楼拦腰一抱，踩着剑就上了天。
　　冤魂们飞天遁地，手段频出，空中御剑的修士不少，但还是被冤魂追得颇为狼狈，晏醉玉眼尖，看到街上几个弟子模样的修士被围攻，转头跟贺楼道：“自己抱紧我。”
　　贺楼站在他身后，死死扣住他的腰。
　　晏醉玉御剑伏低，刷一下擦着地面半米的地方掠过去，手指顺势一探，再升空时，手上揪了三个小弟子的后领。
　　他迅速朝城门的方向飞掠而去。
　　幸好有人反应快，在冤魂受惊的第一时间卡住出口，并在出口布防，否则余下这些人有没有命走还得两说。晏醉玉带着一众弟子冲出出口，落至沙地，弟子们在沙地上打了几个滚，吓得直哆嗦，晏醉玉摸了一下贺楼的侧脸，还记得两人未竟的话题，避也避不了一世，总要坦诚说开，他压着语调温声道：“等我回来，再跟你细说。”
　　贺楼：“小心点。”
　　晏醉玉仓促一点头，又折进城门内救人。
　　城门口不断有人进进出出，救援队风一样扛着担架来回，将浑身是血的修士抬下去。
　　贺楼紧锁着眉，看了片刻，猛地撕下左臂袖子，细密的黑色鳞片自左臂上浮起，那是曾经任睿风赠给他最坚硬的尾骨龙鳞，化龙之后，他便将鳞片嵌入左臂肌肤，需要时能变成一面坚硬的小臂铠甲。
　　城门便是入口，此刻正带着不容忽视的力道往中间合拢，试图将余下的人封闭在城内，变成瓮中之鳖。十多名修士用灵力死撑着，给城门留下一丝缝隙，门后还有不少修士在抵御冤魂的攻击。
　　贺楼裸露着左臂折到门内，直接卡住城门后闩门的空洞，以臂为杆，用力往边侧拖拽。
　　来回足有近十趟，城里幸存的修士总算被全部拉回来，晏醉玉扛着一个浑身是血的，正御剑往城门逼近，忽闻身后尖锐的呜咽声冲天而起。
　　他扭头一看。
　　纯黑的怨气凝结成呼啸洪流，无数张人脸探出又缩回，扭曲地缠杂其中，万鬼同语，切切杂杂。一个离得近的修士当成就被拖走撕成碎片，晏醉玉都没来得及救。
　　城外隐隐约约，人声嘈杂：
　　“怎么回事……”
　　“万鬼潮……是万鬼潮！”
　　贺楼就在城门处，登时目眦欲裂，下意识磕磕绊绊地往前奔了两步，被疾冲过来的晏醉玉一把抱住。
　　城门近在咫尺，那怨气却已然挨近他的后脚跟，晏醉玉感觉身体被无形的力道往后拖了两步，顿时反应过来，将手里的两人往城门外扔。
　　昏迷的那个打着滚摔出去，贺楼却在地上滚两圈后，又追了上来。
　　“映月，回去——”
　　贺楼听他的才叫有鬼了。
　　千钧一发之际，晏醉玉身上飘出一道白色流光，悬在半空，嗡地一声轻响，强横的威压瞬间扫荡开来，冤魂们愣是停滞了一时半刻，旋即嘈杂的万鬼低语，变成了幽怨的哭嚎。
　　“头好痛……要裂开了……”
　　“啊啊啊它在打我，它在打我！”
　　……对了，冤魂也算是另一种形式的灵识。
　　晏醉玉迅速抱着贺楼滚出城外，一见他们安全，大显神威的因果牌骤然收敛，化为流光从将将要闭合的城门缝隙中飘了出来。
　　然后它果断地钻进了贺楼的衣领里。
　　晏醉玉：“……”
　　不要脸！
　　贺楼也很嫌弃，伸手在领口掏了掏，将略带凉意的玉牌拿出来，远远扔开，“什么东西？”
　　晏醉玉：“……”
　　好在贺楼认得这块玉牌，嫌弃地扔远后又捡回来，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下，“它就是你说的，装着记忆的东西？怎么……怎么往人衣裳里钻，他不会是个色胚吧？”
　　晏醉玉：“……”
　　扶摇仙尊胸口已经中了无数箭。
　　他拿着因果牌端详片刻，意识到这牌原来是能受人驱使的。
　　理论上来说，脱离主人的灵识虽说能储存记忆，但并不存在自我意识，因果牌虽然看起来有灵性，但本质上是样没有灵魂的器物，如果不是受人驱使，它不会无缘无故有所动作。
　　……又或者它不是受人驱使，而是当时的情境触发了它的某些保护机制？
　　谁是它的触发点？
　　自己？
　　不可能。遗迹时自己重伤到那种程度都不见它活一下。
　　应该是……贺楼。
　　晏醉玉恍然。
　　这样便说得通了。
　　他在前世，将因果牌留给了贺楼，贺楼才是它的主人。
　　虽然玉牌中存储的是晏醉玉的灵识，但真正能驭动因果牌的，是贺楼。
　　晏醉玉捏着玉牌，沉思几个瞬息，越沉思脸色越不对劲，而后他在这么紧张不对劲的时刻……不快了。
　　贺楼傻眼，“你为什么不高兴？”
　　晏醉玉欲言又止，眉头紧锁，心事重重，郁闷地叹了一口气。
　　他只是忽然钻了一个很离奇的牛角尖。
　　前世的「晏醉玉」濒死之际留给贺楼的底牌，尚且强到令人发指，一块小小玉牌，当初在遗迹内将晏醉玉压得动弹不得，如今又在危机关头救他一命……
　　怎么看，上辈子的他都厉害很多。
　　他晏醉玉！从小到大！没被人比下去过，他没受过这种委屈！
　　晏醉玉想了又想，问了贺楼一个很严肃的问题。
　　“如果有一个特别厉害的我，和现在的我，一起掉水里，你先救谁？”
　　贺楼：“……”
　　我听到了什么？！
　　我师尊好像烧坏脑子了……
　　贺楼犹犹豫豫，想探一下晏醉玉的额温，觉得十分荒唐，他总算知道，为什么晏醉玉听他说傻话总想笑，他现在也有点忍不住。
　　他想了一下，压着嘴角问：“你认真的？”
　　晏醉玉认真点头。
　　“那要是有个特别优秀天赋特别强的我，和现在的我一起掉水里，你先救谁？”
　　晏醉玉诧异：“你现在也很优秀天赋很强啊。”
　　贺楼：“我觉得你现在也很厉害啊。”
　　晏醉玉沉默两息，美了。
　　“说得有理。”
　　扶摇仙尊美完了，去了主帐议事。
　　惊醒冤魂的是一名年轻仙尊，经验不足，出事时他被围攻得尤其厉害，带出来时几乎只剩了一口气。
　　不过虽说冒失了些，却也带出来重要线索。
　　“什么叫度不了？”一名仙尊听完，诧异出声。
　　大约就在晏醉玉沉睡的那段时间里，惊醒冤魂的那位仙尊同样在城中找到国师的线索，交涉间不小心暴露，国师告诉他，自己在城中消耗多年，拼尽全力，依旧无法度化任何一个冤魂。
　　这些冤魂，像被什么困在原地，渡不了轮回，去不了往生，无论他们是否愿意放下，这座城也不愿意放他们走。
　　另一名仙尊摇摇头，“他大致只说了这些，余下的要等他醒来后才能知道，不过，如果度化不成，我想，我们只能启用备用计划了。”
　　几名仙尊彼此对视，神色都分外沉重，唯独晏醉玉站在一旁，竟然走神。
　　从听到「被什么困住」的时候，他心里就咯噔一跳。
　　他在「晏醉玉」的记忆中见过，这座城的冤魂的确无法度化，这很奇怪，理说天底下没有佛修不能度的魂，里宛百姓的怨气虽重，又不是修士，何至于国师悟离和神女连华两位佛门大能双双束手无策。
　　他在记忆中见到时，就觉得这个冤城的存在很奇怪，就像一个无法解决的铁疙瘩，硬生生矗立在路上，阻隔去路。
　　里宛古城最后的解决之法，是三十多名仙尊填阵，将怨气压成细细一缕，尝试封印，不过封印未成，危急关头，被化了龙形的贺楼一口吞入腹中，祖龙是天生地养的至阳生灵，克一切邪祟，贺楼吞下这一城怨气后也被折磨许久，但最终因祸得福，功力暴涨，淬炼血脉，几乎成了一只完整的上古异兽。
　　这两点单独分开看不觉得有异，可一旦联系上悟离国师的那句「被什么困住」，瞬间便耐人寻味起来。
　　晏醉玉怀疑，这一城冤魂的存在的意义，可能就是作为主角登顶路上的一大垫脚石。
　　剧情需要这一城怨气，所以有了这无法度化的一城冤魂。
　　就像他曾经质疑过的，这个故事的背景实在有很大漏洞，故事推进也显得如此不可理喻。
　　晏醉玉从主帐出来后，神情一直不太好。
　　他发呆到末半晌，才发觉诸位仙尊们已经在讨论填阵的问题。那个将一城冤魂凝缩的阵法需要大量天地灵气，单纯靠阵法自行运转需要等到几百年后才能达到理想效果，到那时，里宛古城底下埋着的灵魂，只怕都比城内的冤魂多了。
　　所以他们需要填阵，天材地宝能作为填阵的一部分，但只是杯水车薪，要说天材地宝，世间哪有比修士的灵台更珍贵的呢？
　　仙门的下下策，最后的备选方案，才是结阵，可眼下来看，似乎不得不用。
　　晏醉玉回神的时候，他们已经在讨论先牺牲谁。
　　这个说我，那个说自己。十分大义凛然，视死如归。
　　晏醉玉：“……”
　　我觉得你们还能再抢救一下啊。
　　他是这样想的，可里宛并没有给他抢救的时间。
　　他尚在挣扎，未做任何措施，城外沧桑厚重的城墙在黄沙中变得若隐若现，这是要消失的征兆。
　　消失不要紧，但是仙门暂时没有办法确定它将会出现的地方，就怕它一个心血来潮，降临在哪座城池上方。
　　那是真的要命。
　　根本来不及多加商议，仙尊们已经自发开始布阵。
　　晏醉玉站在猎猎狂风中，深深地拧着眉。
　　“如果你是担心规则失效后，世界会崩塌的话，我能明确地告诉你，不用杞人忧天。”
　　系统的声音不期然响起来。
　　晏醉玉紧皱的眉稍稍一动。
　　自因果牌出现后，他无数次试图与系统对话，但均以失败告终，威逼利诱什么都用过了，系统依旧装死。
　　晏醉玉意识到，或许自己上次能威胁到它，并非是它怕被当做猪饲料，而是它担心，自己真的不去给贺楼拿那幅龙骨。
　　“为何？”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我……和另一个人，亲身试验过，这片天地的愈合能力远超你的想象，我们将剧情线完全崩坏，它却依然能无碍运行。或许从你们这些单薄扁平的人物生出灵魂开始，这片天地就不单单是属于一本书的世界，剧情线是其中重要的组成部分，你们，也很重要。”
　　这是系统头一次毫无保留地向晏醉玉暴露这么多信息。
　　它一直以来充当的都是一个引路者的角色，引路者不会告诉旅人前方有什么，它只会给旅人指明方向，一旦引路者放弃自己的定位，明确坦诚地告诉你前方安全，那便说明，这条路走到头了。
　　晏醉玉：“你希望我破除规则？为什么？”
　　这次系统沉默了很久。
　　“很难说，但我一直在等待这一刻……晏醉玉，等你什么时候将前世的记忆全部看过，你就会发现，其实我们很久以前就认识，我……处在一个特殊的位置，见证过你们的一切，所以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你们能获得自由。”
　　系统钟爱于模棱两可地说话，晏醉玉也早已习惯从它的字里行间抽取有用信息，但这一段……他不好抽。
　　也许模棱两可只是因为知道太多，处于俯瞰的位置，的确很难与身在其中的人解释清楚自己的意思，要解释的话，便要说来话长地从很久很久以前讲起。
　　晏醉玉远远看见贺楼朝自己走来，系统消失之前，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是：“如果你决定要做的话，贺楼很重要，他是因果牌的主人，只有他能开启因果牌。”
　　“师尊，师尊？”
　　贺楼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晏醉玉蓦地回神，贺楼道：“你怎么了？”
　　“没。”
　　晏醉玉缓慢地眨了下眼，侧目看向古城。三十余名仙尊合力布下的大阵已经隐约成型，能用的天材地宝正在阵角运转，一旦这些宝物消耗殆尽，紧接着便是修士们拿灵台填阵。
　　晏醉玉有个问题要问贺楼，虽然他心中早有答案。
　　“映月……”
　　“嗯？”
　　“假使……摆在你面前，有一个机会，能令你修为暴涨，进化为纯种祖龙，只是，要牺牲三十多名仙尊作为铺垫……”
　　话到这里，贺楼眼疾手快地捂住他的嘴，警惕地四下看看，确认无人注意他们，才小声道：“师尊，这可不兴假使。”
　　被人听到，以为我们师徒要干坏事呢！
　　晏醉玉莞尔，将他的手从唇上拿下来，捏在掌心，“那我换种说法，这一城冤魂，困在此地不得超生，你有机会能解救他们，但你也可以不救，若你选择不救，他们会……”
　　“我救。”
　　晏醉玉微微怔愣，贺楼看他的表情，笑了一声，“你是想问这个吧？我猜对了。”
　　晏醉玉哑然片刻，也笑：“不考虑一下？”
　　“师尊，我知道该怎么做，你们教过我的。”
　　一身担当，不负天地。
　　我记得。
　　作者有话说：
　　其实我在收尾了……这是可以说的吗；
　　感谢在2022-09-27 16:17:13-2022-09-28 15:12:2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阿滢 10瓶；二十一 6瓶；南睢白玹 5瓶；柏淮的小松鼠 2瓶；星瑜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2章 
　　城门被暴力撬开一条缝隙, 黑色的怨气潮水似的翻滚出来，扶摇仙尊和他的小徒弟站在门口，准备进城, 旁边一干仙尊弟子表情沉重，面带哀色。
　　晏醉玉：“我不是去送死的, 求你们别哭丧。”
　　这话没有太多人信，至少飞燕宗那群弟子听闻此言, 眼眶更红了, 死死抓着贺楼的手，说道：“贺师弟……我们会记得你的……”
　　贺师弟：“……”
　　具体要进城做什么, 他其实不清楚，所以不好解释, 但他确信晏醉玉绝对是去解决问题的。
　　贺师弟叹了口气：“气氛都到这儿了, 待会儿我要是活着出来, 是不是不太礼貌？”
　　晏醉玉低低哼笑一声, 无奈摇摇头，冲贺楼招呼一声。
　　“走了。”
　　他们毫不犹豫地步入门内，身形逐渐消失在黑色的浓雾中。
　　进城，是为了找神女连华。
　　「晏醉玉」在因果牌上刻因果二字，是因为世间能解读他的灵识的只有佛修, 解读灵识，便能解读附着在他灵识内的天地法则, 这是佛修的特殊能力，旁人学不来。他存世之时，世间剩下的最后一名佛修是神女连华, 因果指的确实是使用方法, 他用一种明目张胆的方式告诉贺楼：如果你想疯一把, 可以去找神女。
　　神女充当的角色是关键且独一无二的，哪怕是这一世的晏醉玉也不能越俎代庖，他会因为灵识相融看到因果牌内的记忆，却无法读到另一个人对于道法、对于天地的理解，那是极为深层的东西，不会轻易向人开放。
　　所以这事，还是得神女来。
　　两人用隐身符穿梭在街井巷陌中，目的地明确的话，虽然城中冤魂遍地，偶尔还有万鬼潮，可只要小心些，其实不算危险。
　　托「晏醉玉」灵识的福，里宛古城的所有情况，他都在那人的记忆中看过一遍，因此他明确地知道神女藏在何处，其中又有什么渊源。
　　里宛城破时，神女连华其实不在城内，她随师父在外，普度众生。
　　等她接到消息赶回来，城中已成一片血海。她无力回天，只能在血海中静坐，度化她的子民。
　　结果自然是徒劳，连华不甘心，日复一日苦苦挣扎，到了最后，道心动摇，近乎崩溃。
　　屋漏偏逢连夜雨，便是她道心动摇的那段时日，城中生魂积怨，死得无辜，又苦于不能超脱，怨气越积越浓，冲天而上，将整座城池化为鬼城，连华一个不慎，差点遭万鬼吞噬。
　　而她之所以毫发无损，至今安睡，都是一个人的功劳——她的师父，悟离大师。
　　国师只是里宛国主挂在悟离头上的一个虚名，城内并没有单独的国师府邸，悟离每回进城，落脚的都是公主府。
　　公主是里宛国主唯一的女儿，自小千娇万宠长大，公主府建得金碧辉煌，十分好找。
　　两百年过，这些雕梁画栋如今已经褪色腐朽，可依旧能看出来当年的辉煌，晏醉玉依循记忆找到公主府的侧门，自侧门入，却有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在等着。
　　悟离轻轻朝他们一点头，“等候多时。”
　　他就站在门后的小径处，身形影影绰绰，有些半透，白日遇见时那身寻常的长袍毡帽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近乎委地的雪白僧衣，眉间点着朱砂，面孔妖冶俊美，却宝相庄严。
　　看起来确实是久等，前世的记忆中没有出现过这个人，晏醉玉吃不准他的来意。
　　悟离多智近妖，一眼就知晓晏醉玉所想，双手合十，矜贵地颔首，“无意冒犯，我想见见连华。”
　　他这样一说，晏醉玉瞬间便明白过来。
　　悟离和连华，这师徒二人之间的感情，其实很难形容。
　　连华在入佛门前，是里宛国骄纵刁蛮的小公主，别说普度众生，连人间疾苦都不懂，她外出游玩时遇见悟离，被美色所误，死活要入佛门，一开始谁也没当回事，或许悟离也没料到，她竟有后来的天分。
　　悟离貌美似妖，年纪成迷，不晓得活了几百年，几百年来参禅悟道，他的道心稳若磐石，连华这样不谙世事的小公主，根本不能动摇他分毫，这份爱慕注定无疾而终。
　　本来故事该终止于此，奈何连华是个敢说敢做的性子——她说皈依佛门就是皈依佛门，当晚剃发。
　　里宛国主直接看傻了。
　　国主连夜寻求悟离的帮助，悟离受国主之托，前往公主府劝诫，进去时心若止水，出来时，他多了一个徒弟。
　　连华就这样成了悟离的关门弟子。
　　她悟性极高，寥寥几年，走遍大江南北，断惑证理，得道成佛，神女之名，一夕之间天下传遍。
　　师徒两人在度化众生的路上越走越远，世人几乎都快忘了神女入门时那段荒唐往事，无人再提，神女自己都有些忘了。
　　直到里宛国破，她坐在子民的血泊间，度化不得，快要入魔，万鬼潮袭来时，她甚至未曾反抗。
　　——她打算与子民同归。
　　悟离却自作主张封禁这一城冤魂，替她在城中蹉跎两百年，周而复始地渡魂灵入轮回，活生生将自己耗得油尽灯枯。
　　她选的这条归路太苦，悟离将她拉出来，自己趟了进去。
　　连华被悟离藏在公主府地底，陷入沉睡，用梵文累阵严严实实地藏着，像藏起了一件宝物。
　　“他不爱我，却愿意为我去死，他真矛盾。”这是连华苏醒后说的话。
　　悟离对这个徒弟谈不上多好，不怎么上心，道法上遇到问题才会纡尊降贵地指点两句，其余时候连华都在散养状态。
　　漫长的游历途中，为了照顾自己，连华学会洒扫，洗衣，就地取材做一些能入口的食物，她从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公主，变得勤劳、坚韧、遍染风霜。
　　她磨没了脾气，也磨没了天真，或许心里还存着几分妄念，但已经不再付诸于口。
　　在她眼中，悟离对她没有半分情意，没见过悟离的「晏醉玉」也这样认为，所有人都这样认为。
　　可惜的是，前世连华苏醒时，悟离刚在一个月前圆寂，他们在这座城中以各自的方式苦熬两百年，临到了来，阴阳两隔前，竟没有一面告别。
　　没人见过悟离，所以没人知道悟离的想法，众生以仅有的所知揣度着他。
　　可佛是不会被众生看透的。
　　今世有所偏差，万鬼潮后，大阵中止，城中所有魂灵没有被贺楼一口吞吃，于是有现在这一幕——悟离拖着一点残魂，安静地等在公主府，等待有人解开他曾经落下的层叠梵文，唤醒里面沉睡的公主。
　　没有情意吗？
　　晏醉玉想，或许……谁知道呢？
　　……
　　藏起连华的数万梵文和给里宛古城落下的封禁一样，是悟离耗费半生心血所留。
　　封禁是为了锁住城池，让城池隐匿在沙漠一角，不得杀生，两百年间里宛古城一直未有作乱，就是因为悟离在城中坐镇，而他离世之后，封禁失效，才有鬼城重现人间。
　　古城封禁后，冤魂不得出，这时在其中的活人便成活靶子，日夜遭受撕咬的苦楚。
　　悟离心中装的从来是众生和大爱，他唯一一次自私，便在这万千梵文上。
　　为保连华安全，他层层叠叠，留下了数万枚梵文，万鬼伤不到她，即便城池湮灭，符文之下的连华也能安然无恙。
　　他拿自己换了连华一命，与里宛子民同归。
　　晏醉玉轻车熟路地找到地道，摁下开关。悟离看着他的动作，讶异地抬起一点眉。
　　地底有间宫殿，沉睡的连华就躺在宫殿正中，金色的梵文从她身下的圆台一直绵延向外，金光呼吸一样明暗着，闪烁成一片，连华的面容就藏在金光下，看不真切。
　　悟离又念了一声南无，道：“这些梵文是我耗费七七四十九日绘得，破除只怕不易，阁下有把握……”
　　话未落音，晏醉玉面前的空间微微扭曲，他探出手去，手肘以下的部位却消失在空中，悟离若有所思地眯起眼，才发觉不是消失，而是凭空出现在了密布的梵文之后。
　　隔空取物，好手段。
　　连华就这样被他隔空「取」了出来。
　　晏醉玉将她平放在地上。离开梵文后，连华压抑得犹如不存在的生息缓慢涌动起来，晏醉玉能听到她迅速回复的心跳，但要醒来，还需要一点时间。
　　悟离自始至终站在一旁，竖起手掌，没有动作，也没有声音，就那样静静地注视着她。
　　晏醉玉都有些看不透这佛的心思，说他有情，他冷淡得不像一个有情人，说他无情，行的却尽是深情似海之举。
　　他道：“再过半刻，她应该便会醒来，是否需要我们暂避，给你们告别的空间……”
　　悟离轻轻地笑了起来。
　　这倒是晏醉玉第一次见他的脸上有多余的神情，悟离简直是座活佛，喜怒哀乐一概没有，五官都是用来摆设的，最多的表情是没有表情，此刻他突然笑起来，就像神龛中的佛像活了过来，有一种春风拂面的鲜活感。
　　“不必，我想，我等不到她醒来了。”
　　晏醉玉诧异地看他的身形，果不其然，先前还只是朦胧的虚幻感，这会儿已经只剩一个虚影，一戳就能破。
　　贺楼不知道他们二人有什么过往，但也能看出来悟离在等这最后一面，不由蹙眉探了一下连华的鼻息，道：“你且坚持一下，她很快便……”
　　啵一声。
　　悟离像泡沫一般，发出一点细微的声音，转眼绷碎。
　　初时碎片还有些人的模样，慢慢的，碎片裂成光点，闪烁两下，逐渐湮灭。
　　贺楼半句话含在嘴中，没能说出去。
　　半刻钟后，连华醒来，晏醉玉下意识偏头去看，原地已经没有悟离存在过的痕迹，无论是人形、碎片、还是光点。
　　他想，真可惜。
　　明明只要再坚持一会儿，你们就能相见。
　　用佛门的话来说，你们应该叫有缘无分。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
　　……
　　师徒俩入城的头半个时辰，无事发生。
　　师徒俩入城后一个时辰，无事发生。
　　师徒俩入城后两个时辰。
　　城内安静如鸡，依旧无事发生。
　　有时候，安静并不是个好消息，至少城外的修士都已经在漫长的等待下开始焦躁。
　　第三个时辰，天空有乌云缓慢地汇聚而来，雷光在其间闪烁，间或有轰隆雷响，雷云非常针对性地聚集在古城上方，蓄势待发。
　　有人讶异道：“什么意思？扶摇进去一趟，要飞升了？”
　　另有人眯着眼睛，端详后倒吸冷气，“我看不像飞升……像天罚啊！”
　　里宛城内，晏醉玉拉着贺楼的指节，在唇边轻吻了一下，两人对视片刻，所有的关切、嘱咐、鼓励，都在不言中。
　　贺楼朝他笑了一下。
　　于是晏醉玉提起剑出去，准备应对雷劫。
　　他太过全神贯注，没注意出暗道的时候，腕侧常年佩戴的缠枝镯子当中裂开，骨碌碌地滚落在地，暗光迅速划过，而后像被抽空了什么似的，黯淡下来。
　　地宫里，连华的面前摆了笔墨，她正动作利索地磨墨铺纸。醒来后晏醉玉第一时间跟她讲明来意，她不作多想，当即答应下来。
　　虽然骇人听闻，但她隐隐有种直觉，晏醉玉说的是真的。
　　佛修的直觉玄妙无比，有时候几乎是一种感应。
　　她选择相信。
　　贺楼在旁边，捏着因果牌。
　　连华抬头与他对视，两人俱是面色凝重。
　　“开始吧。”
　　贺楼开启因果牌的那一刻，听到地面上第一道雷落下。
　　他脑海中响起一道声音，没什么起伏感情，间或沙沙停顿一下，贺楼猛地一震，差点心神不定，没拿稳因果牌。
　　“链接成功，欢迎登入，97系统竭诚为您服务……”
　　“宿主信息载入中……”
　　“检测到：姓名贺楼，年龄18，现身份缥缈宗扶摇仙尊座下亲徒，金手指：祖龙血脉，现目标……现没有目标。”
　　“符合修仙系统绑定规则，请问是否绑定？”
　　贺楼定下神来，勉强镇静地听着，想看看是何方神圣，但这话他越听越不明白，眉心拧巴成一团。
　　他没回答，只听脑海中声音一变，从一板一眼的语调，变得生动起来，其中蕴藏的感情十分复杂，带着几分怀念，仿佛是多年未见的老友。
　　“编号97修仙系统，距离上次登录间隔两千三百四十五天……小主人，好久不见。”
　　……
　　晏醉玉蹭了一下嘴角的血渍，抬头望向半空。
　　这次的天罚来势汹汹，相较之下，他从前见过的雷云都是小巫见大巫，一边要应对天罚，一边要跟前赴后继扑上来的冤魂周旋，免不得左支右绌。
　　晏醉玉趁着天雷翻滚的空档喘了口气，琢磨着，这样下去必定抵挡不住，得想点办法……
　　“扶摇仙尊！扶摇仙尊！”
　　他正想办法，模糊的人影出现在街道另一头，被胡乱穿梭的冤魂遮住，人未现声先行。晏醉玉微微眯起眼睛，便见为首的逍遥门弟子石繁冲他振臂高呼，口中嚷着：“仙尊我们来救你了——”
　　然后他脚下一趔趄，被一只冤魂抓住脚踝倒提升空，吱哇乱叫起来。
　　晏醉玉：“……”
　　你还是先救你自己吧。
　　兴许是小弟子们不用怎么出力，他们反倒跑在最前头，随后人影渐次从浓雾中现身，一时间各色光决闪成一片。
　　石繁被风彩翼抢救下来，青鸾嘹亮长鸣，在上空盘旋，偶尔擦低飞行，一翅膀囫囵扇飞十多个冤魂。
　　一名仙尊跳上晏醉玉所在的废石墟，扫了一眼天际，冷厉道：“这雷罚你一个人扛不住，大家都进来了，轮替吧。”
　　天罚来得莫名其妙，谁也不知道扶摇仙尊干了什么。众仙讨论过后，一致将重点放在「度不了」「被困住」的冤魂上，猜测扶摇是试图打破这样的桎梏，不小心造了个大的，引来天雷。他也不是第一回 干这种事，有时出发点是好的，却总能闹出大阵仗。
　　眼下不是追问这个的时候，总得先齐心协力捱过再说。
　　晏醉玉脸色已经有些苍白，他犹豫了一息，点点头。
　　正当他预备去看看贺楼时，天空电闪雷鸣陡然剧烈起来，脚下大地震动，摇晃间地面豁出一条条深不见底的口子，有人喊道：“地动了！”
　　街道两侧的民居震动着倒塌，晏醉玉扭头去看，恢弘高大的公主府墙上裂开无数道细纹，旋即在他震惊的目光中，豆腐泥一样参差滑倒。
　　贺楼他们还在地底！
　　他蓦地御剑飞起。
　　……
　　地动过后，里宛古城化为废墟，家园被毁，冤魂似乎回来几分神智，不再追着活人撕咬，飘荡在废墟间，低低饮泣。
　　晏醉玉在废墟间扒拉。
　　他知道，贺楼成功了。地动停歇的那一瞬间，他明显察觉到无形的波动自身体里冲刷而过，带着细微的嗡鸣，贴着地面，一直向四万八千里甚至更远的地方蔓延，那股波动像风擦过耳畔，悄无声息，却卷走一直隐藏在他们骨骼中无法抗衡的规则。
　　从今日开始，他们自由了。
　　这实在是一个好消息，可晏醉玉心情畅快不起来。
　　贺楼还没找到。
　　他费劲地搬起一块巨石，五指磨得鲜血淋漓，废石下面还是废石，晏醉玉烦躁地啧了一声。
　　公主府建得恢弘，倒塌下的碎石都比四周高出一片，他们当时又处在地底，更加难找。
　　晏醉玉继续扒拉。
　　石繁突然拍了他一下，“仙尊……”
　　若是平时，晏醉玉还有心情跟小弟子聊笑两句，可现在只有烦闷，他蹙起了眉，没回头，语气不太好，“有事？”
　　石繁语调有点怪怪的，也不说什么事，只道：“你、你回头……”
　　晏醉玉简直有些暴躁了。
　　他以为这是石繁的玩笑，怒而插腰，冷声道：“你没事干是不？没事干替我挖土，别……”
　　“师尊。”
　　一声微弱而暗含哭腔的呼唤飘进他耳中，晏醉玉微微一僵，倏而回头。
　　是贺楼。
　　天上飘起绵绵细雨，他被雨沾湿鬓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他的眼神也是湿漉漉的，眼泪一颗接一颗地滚下来。
　　他远远地站着，并不靠近，那眼神很奇怪，像生离死别后遇了一场红尘大梦，分不清是梦是醒，他缠绵地用眼神亲吻着晏醉玉，却不敢上前触碰，似乎是怕一朝梦醒，连虚影都没得看。
　　怪不得石繁语气古怪，贺楼这状态，确实不太对劲。
　　晏醉玉隔着一点距离，隔着连绵雨丝与他四目相对，见他完好无损，心一下子落回实处，肩背都微微松懈一些。
　　“月亮……”晏醉玉喃喃着，三两步上前，将他揽进怀里，眷恋地嗅着他颈侧的气息。
　　贺楼在他怀中打了个冷战。
　　或许是切实的体温让他回神，贺楼哆哆嗦嗦地张嘴，咬了一下晏醉玉的肩头，从触感分辨出，这不是梦，这是他师尊，是活生生的晏醉玉。
　　“呜……呜哇……”
　　贺楼嚎啕大哭。
　　那个自称系统的东西，在他脑海中，给他播放了一段据说是前世的他弥留的记忆。系统说，有留给他的话。
　　那是很短的一段画面，背景似乎是在某处宫殿，宫殿建得华贵气派，他睁眼时，四处都是火舌，舔砥着梁柱帷幔，烧得赤红一片。
　　他坐在大殿中央，身下的椅子十分大气，精美得犹如王座。
　　他手里捏着一块玉牌，妥帖地搁在胸口处，耳边有一道声音：
　　“宿主……请问是否确认兑换心愿？”
　　“确认。”他像被抽了灵魂的木偶娃娃，简洁的两个字也能听出空洞失神。
　　“愿望已识别，时间回溯机制加载中，请等待……”
　　火舌渐渐蔓延到地面，空气烧得灼热扭曲，他的衣摆染上火苗，干燥的布料迅速燃烧。
　　那道声音有些不忍：“主人……”
　　他静坐在王座上，好半晌，火焰烧到肌肤，他打了个颤，从呆滞中回神，用苍白无力的语调呢喃道：“晏醉玉这个骗子……”
　　“他说过他会记得，他说他会来，他没来……他死在斜竹里了。”
　　“我不想当王，我也不想娶王后，我什么都不想要了……”
　　“愿望加载进度，40%——”
　　“去他娘的人上人，去他娘的强者。”
　　“愿望加载进度，60%——”
　　泪珠子不要钱地滚下来，他终于忍不住，小孩似的蜷缩身体，呜咽道：“我什么都不要，能不能……能不能把我师尊还给我？”
　　“愿望加载进度，80%——”
　　那道声音叹息一声，语气变得释然，“不确定我们的设想是否能成功，主人，97提前与您道别，如果不能再会，这就是我们的最后一面，很幸运能陪伴您走过这一路。”
　　“如果能成功，你替我转告他……”
　　“要做个乖巧的徒弟，顽劣难驯的小孩，我已经替他做过了，他那么自由，不要把局面弄得现在一样难看……”
　　“还有，让他听话一点，不要跟晏醉玉吵架……尤其是，不要打架……”
　　“又打不过他。”
　　“愿望加载进度，100%。”
　　“时间回溯，开始。”
　　画面的最后一点在他眼前湮灭，贺楼恍恍惚惚，难以回神。
　　晏醉玉听他凄惨的哭声，好生心疼，当下也顾不得众目睽睽，就安慰地去亲吻他的发顶，含糊道：“乖，乖月亮，没事了，没事了……”
　　贺楼哭了好一会儿，才抽噎着停下来。
　　晏醉玉哄着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了……”
　　贺楼垂着脑袋，没好意思说，情绪崩溃一方面是被那段记忆中自己当时的绝望心情所影响……另一方面，是那段记忆，实在太过真实。
　　真实得身临其境。
　　那王座，好烫屁股！
　　什么仇什么怨嘛！
　　真实地体验了一回被烧死，那些触感犹如跗骨之疽，短时间甩脱不掉，贺楼后怕地擦擦眼泪，跟晏醉玉道：“要亲……”
　　晏醉玉便俯身去含他的唇。
　　众仙：“……”
　　风彩翼：“？？”
　　石繁：“！！”
　　干什么干什么干什么？！
　　这是我们不花钱能看的？！
　　那一天，里宛古城的废墟之上，无数修士在寒风中变成了一具沉默矗立的雕塑。
　　那一晚，扶摇仙尊臭不要脸之名，再度响彻四海。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这是可以说的吗？
　　莫急莫急，我知道我还有一些东西没讲，所以明天继续更番外（可能要晚一点）；
　　会讲前世的，会有日常的，系统的来历会解释清的。
　　么么哒；
　　感谢在2022-09-28 15:12:29-2022-09-29 17:20:2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一只鞋垫子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郎艳独绝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3章 
　　番外：前世·贺楼视角（一）
　　我叫贺楼。
　　当我报出这个名字的时候, 那个衣袂飘然的仙人悦耳地笑了一声，泼墨一样的长发顺着他支颐歪头的动作从肩上滑下来，他用山间云雾般轻飘的眼神从我身上掠过, 不紧不慢地追问道：“哪个贺？哪个楼？”
　　我说不出来。
　　我认得这两个字，也知道怎么写, 可我没办法像他们那样用瑰丽优美的词句来描绘我的名字，所以我只好沉默。
　　我知道他在为难我, 因为坐在最上面——这个宗门的掌教, 刚刚提议让我做他的亲徒，他不喜欢这个提议, 于是迁怒我。
　　这是仙门的择徒大会，我赢了很多人, 可是大家看我的目光没有赞赏, 全是为难。
　　他们像那个说话的白衣仙人一样, 不想要我, 其实我对他们也没什么好感，但没办法，我得先活下去，陈家最近追得太紧，这个宗门是我最后的机会, 我必须要留下。
　　系统在我脑海中叹气，“宿主, 辛苦了。”
　　我不觉得辛苦，从小到大我都是这么过来的，没人哄的小孩不会觉得委屈, 因为无人在意, 我虽然年纪还小, 但已经十分理智、冷静、胸有城府。
　　——一直到白衣仙人向我提出不可能完成的入门条件时，我都还这样认为。
　　白衣仙人话落音的刹那，我实在没忍住，冷静理智抛之脑后，愤怒地仰起脸瞪他，我想我当时的表情一定非常难看，否则他不会支着下颌看我片刻，饶有兴致地笑了起来。
　　他甚至冲我挑衅地扬了一下眉！
　　我听到别的仙人叫他扶摇！我在心里恶狠狠地诅咒：真人菩萨在上，这个扶摇真是个坏心肠的恶人，请一定要让他找不到媳妇！
　　那个扶摇对我提出了不可理喻的条件，我一向擅长用最简单的方式达到目的，相较叩仙大会魁首，那位心软的掌教显然更好拿捏一点，我选择在那个写着青云山的高大殿宇前跪着，我确信，对方一定会心软。
　　我所料不差，掌教果然心软，但他告诉了我一个五雷轰顶的事实——因为扶摇仙尊已经给我出了入门试题，现在谁要收我，便是从扶摇手中抢人，仙尊们抬头不见低头见，不会如此下对方的脸面。
　　我实在不知道还有这样的原委，登时气得差点撅过去，这个扶摇！歹毒如斯！他不喜欢我，竟还要堵死我的路！
　　我在烈日底下气得直发愣，太阳开始下山的时候，我冷静下来，能屈能伸地转移阵地，找到扶摇仙尊的居所，在他门前开跪。
　　我心里祈祷着，仙人只是因为掌教的自作主张而有些不悦，不至于真的讨厌自己，那样事情还有些许转机……
　　转机倒是没有，但我等到他来赶我，他不喜欢我在他门前跪着，让我找别的地方跪去。
　　我跪了一天，一个不争气，晕在他面前。
　　我闻到很好闻的冷香味，氤氲在鼻尖，好闻得我忍不住往前凑，揪着那点冷香味把脸埋进去。等我醒来时，我发觉我埋的是仙人的胸。
　　“……”
　　完了，如此冒犯，他一定不会愿意收我。
　　我满心懊恼。
　　仙人醒过来，声音带着沙哑，鼻息就洒在我鬓角，胸口低低地震动着。
　　我发觉一件事，仙人的呼吸也是有香味的，很好闻。
　　“你再往前，可就亲上了，怎么？搞非礼啊？”他微微偏头，嗓音低沉地笑着。
　　我恍然回神，发觉自己在无意识地往香源凑近，离仙人的嘴唇只有一指之隔，我大吃一惊，连忙坐起，冲着仙人折腰拜下。
　　“贺楼知错。”
　　这是我之前恶补的仙门礼，我知道他们就喜欢这样小题大做恭谨敬重的态度，只要你表现得足够愧疚，他们就会对你网开一面。
　　我觉得我的理论和逻辑都没有问题，可这位叫做扶摇的仙人好似不吃这一套，我跪趴着，他却笑出声来，慢条斯理地起身穿衣，只闻窸窸窣窣的声响，却不叫我起身。我偷偷撩着一边眼皮去觑他的神色，被他抓个正着，赶忙慌张地把脸藏起来。
　　他又笑了。
　　他到最后也没有说原谅我，我膝盖上的伤才上过药，跪得片刻便受不住，看他出门，当即把脸一垮，歪着身子坐下来。
　　他给我的腿伤上药，给我换新的衣物，将柔软的床铺让给我，还会按时给我带饭吃……
　　我真善变，我又觉得，他是个好人。
　　系统提醒我：他好不好不要紧，你得尽快提升实力了，兑换商城还有两个月关闭，在此之前，你必须筑基。
　　对，说到这里，我有一个很特别的同伴，它自称修仙系统，编号97，每次只要我变强一点点，就能从它那里兑换到很多东西，有时候是天材地宝的消息，有时候是特别的机缘，总之天地间有的，在它的库里都能找到。
　　但我要变强才能兑换，而且筑基之前，兑换商城只会开放三个月，三个月后还未能入门，商场将会彻底关闭，到时97就真的只是个聊天的伴。
　　怎样才能重塑灵脉呢……
　　我陷入惆怅。
　　我坚信，修仙的无所不能，所以我决定讨好扶摇，他不喜欢我不要紧，只要他能帮我重塑灵脉，他就是天底下最大的好人。
　　我尝试着用我并不出色的厨艺，去试探他。
　　出乎意料的，扶摇比那日在雾山演武台上好说话许多，我头一回将做好的家常小菜端到他面前，他支着额头直笑，乐不可支，我正忐忑，他却将饭菜扫了个精光，虽然没有夸赞，但我从他的眼神中看到鼓励。
　　很好，有门。
　　我信心倍增，更加殷勤恳切起来，他每回都笑，好像我长在他的笑穴上一样，笑完了便会招呼小狗似的朝他招手，揉我的后脑勺。
　　他说：“小孩儿，你能不能真诚一点？别总想着揣摩我行吗？”
　　我佯装不知所措，实则暗暗腹诽：我都这么用心地讨好你，还不真诚？
　　我在斜竹里待了小半个月，虽然没能让扶摇收我为徒，也没能从他口中得到重塑灵脉的方法，可这半个月，是打我有记忆以来，最轻松惬意的半个月。
　　院内院外两棵桃树恰好在结果期，枝桠上缀着熟透的晚桃，扶摇喜欢在树上睡觉，有时起晚了我去叫他，他嫌吵，便随手摘两个红艳的桃子塞给我，睡眼惺忪地哄道：“乖贺楼……吃桃，不要吵……”
　　我啃着桃子，在树下看他俊美绝伦的眉眼，看着看着，时常晃神。
　　他允许我进他的书房，一开始我装模作样地摆出惶恐的神色，被他一眼看透，他点着我的额头，含笑道：“嗯？真不来？仅此一次机会，不进以后就都不能进……”
　　我斟酌一息，麻利地滚进去。
　　他又倚着门笑。
　　他教我写字，手把手教。
　　狼毫沾满浓墨，在我手中挥毫，他不轻不重地将掌心压在我手背上，带着我写出铁画银钩的漂亮字。他身上始终有一股好闻的香味，我被他抱在怀中，频频走神。
　　他便在我耳边道：“专心，不许乱想。”
　　他教我写他的名字：晏醉玉。
　　原来扶摇是道号，仙人们都有道号，还有自己的名字。
　　我默默记下这三个字，耳根有些发烫，悄悄坐正了些，远离他洒在耳根处的呼吸。
　　……虽然很香，但太奇怪了。
　　我想他一定已经接受了我，即便他在收徒问题上依旧没有松口，但他的态度、他的声音、他的眼神都出卖了他，我确信，即便叩仙大会我没有成功夺魁，他也会收下我。
　　我是如此自信。
　　系统对我提出了质疑：“啊，你每次揣度他的时候，都这样想，可你每次都被他看穿……”
　　我：“闭嘴！”
　　出发那日，晏醉玉来送我，我看他远远站在树荫下，雪白衣袍流云一样坠地，他的目光中含着笑意，发尾被风吹得卷起来，他只需站在那里，我的心脏便疯狂跳跃，我的脚步不属于我，回神的时候，我已经站在他面前。
　　“怎么了？害怕？”他一面说着，一面伸手撩开我被汗水沾在脸颊上的鬓发，我耽溺在那个眼神里，差点死掉。
　　“我会做到的。”
　　晏醉玉一怔，“什么？”
　　这一刻，我清晰地意识到，我对成为他的弟子这件事，已经急不可待，我的身心都在疯狂叫嚣着，我的眼神和唇舌诚实地将我的期冀反映出来。
　　我对他说：“我会做到的，魁首，一定会的。”
　　他哑然片刻，失笑道：“其实不用……”
　　说到这里，他莫名顿住，晃了一阵神。
　　虽然他没有说完，但我知道他的意思，于是我更加确信我的猜测，昂首阔步地坐上了仙鹤。
　　我的自信，终结在诸仙会审。
　　我知道我的手段不光彩，可在出发之前，我细细地研读过叩仙大会的规则，即便我浑水摸鱼，但我从未违规，我不理解他们为何要如此疾声厉色地讨伐我，好像我是什么千古罪人。
　　我感到愤怒，还有一点难以言喻的委屈。
　　从头到尾，晏醉玉没有说一句话，我差点以为他死在仙台上，忍不住偷偷瞄了一眼，这一眼，让我心凉了半截。
　　他的目光寡淡如水，里面没有盛装分毫情绪，像在看一个毫无关系的陌生人，听到那些攻击我的言语，也八风不动，没有丝毫反应。
　　缥缈掌教在试图维护我，就连毫无干系的乐游仙尊也在为我说话，只有他，静静地注视着我，我看不透他的眼神，但我觉得，他此刻的心情，应该是失望。
　　我连忙低下头，掩盖涌上眼眶的酸意。
　　台上忽然一片哗然，我抬头看去，发觉晏醉玉已经拂袖离场。
　　他这个人，真是狠心绝情，翻脸就能不认人。
　　经此一遭，我知道了他的真实面目，心灰意冷，不再抱有期待。掌教为了保下我，将我强塞给晏醉玉做徒弟，这样强绑在一起的师徒关系显然不会很好，不过也无所谓了，我只要跟他做到表面和平就行。
　　这时我还没料到，晏醉玉是个怎样的坏蛋，师徒关系，不是我想表面和平就能表面和平的。
　　事情的关键发生在我归家的那次假期——我杀了陈老二，头一次杀人经验不足，让陈家查了出来，捅到掌教面前，仙门不允许滥杀无辜的情况，于是掌教想要重重地罚我，罚我禁闭抄书半个月。
　　晏醉玉当时听到这话，讥诮地笑了一下。
　　掌教尚且开恩，他却想要我死。
　　他让我在烈日炎炎的斜竹里门前跪足三天三夜，不给吃喝。
　　掌教愣住，乐游仙尊愣住，我也愣住。
　　我顾不得什么龃龉，也顾不得心中的委屈和别扭，我重重地磕在他足下，哑声道：“贺楼知错，师尊开恩。”
　　我没筑基的底子扛不住这种责罚，我很可能会死，这个前提下，我愿意虚情假意地祈求晏醉玉的原谅。
　　他蹲下身来，捏着我的下颌让我抬头。
　　我感觉他的指腹擦过脸颊，带起湿润的触感，我这才惊觉，不知何时我竟哭了。
　　这实在丢脸，我想低头避开他的手，他却使力不让我躲藏，一开始用指腹替我擦泪，未曾想他越擦我反而掉得越厉害，最后他只能无奈地捂住我的眼睛。
　　他叹气道：“贺楼，去跪吧。”
　　听到这句，我的眼泪又开了闸，沾得他满手湿润。
　　大约是心里头憋着一股气，我愣是跪足了三天，中途晕了便自扇巴掌，活活将自己扇醒。
　　系统在我脑中跳脚：“宿主，识时务者为俊杰啊！哪怕晏醉玉不心软，你躺一会儿摸鱼呢！”
　　我不要当俊杰，我要气死晏醉玉。
　　中途晏醉玉出来过一次，他高高地站在石阶上，凉薄地挑起一点眼尾，吐出的话直像一把尖刀，鲜血淋漓地剖开我的心脏。
　　他嘲讽道：“小废物。”
　　我听到自己的的脉搏缓慢地跳动着，热血都掺了冰雪，一运转，浑身便凉透了。
　　他走后，系统继续在我脑中咆哮，“这个气你非要斗吗？！”
　　……其实这已经不是斗气了。
　　他不会被我牵连情绪，叫斗气实在是抬举自己，这应该是被逼无奈。
　　我卡着时间晕过去，醒来时，我又在熟悉的榻上。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暖融融的阳光倾洒进来，我立刻端正身姿，恭敬地垂头。
　　在我的余光里，晏醉玉似乎顿了一下。
　　他将一碗闻气味便苦得想呕的汤药递到我面前，不带什么情绪地道：“喝了。”
　　我捏着鼻子，一点迟疑也没有，仰头灌下去。
　　兴许是我喝得太急，汤药洒出来，顺着衣领淌进去，晏醉玉下意识探手要替我擦拭，我半碗药没喝完，急匆匆地往后躲。
　　“过来。”
　　我捧着碗，警惕地躲在床角。
　　他眉心一蹙，欺身上前抓住我的脚踝，我剧烈挣扎，挣动间余下的汤药全洒在床上，他无奈道：“行，今晚你得跟我一起睡树上。”
　　这样的语气，让我恍惚间又回到叩仙大会之前，他那时教我写字，就是这样温柔宠溺地说话。
　　我真是不争气，他一句话，眼睛又开始发酸。
　　为了掩饰这种不争气，我抓住他的胳膊，用力咬了下去。
　　“唔——”
　　想来是很痛的，他闷哼一声，戳着我的额头骂道：“贺小楼，你属狗的吧？！”
　　我又踹了他一脚。
　　连番遭受攻击，晏醉玉也恼了，抓着我的手摁在床沿，倾身压覆下来，将我牢牢制住，我只能像一条干涸濒死的鱼一样无力挣扎。
　　他的眉眼近在咫尺，笑得有些桀骜，舌尖抵了一下侧脸，才煞有其事地威胁道：“这可是我的地盘……跟我发脾气，你还没见识过缥缈宗最侮辱人的处罚，是不是想尝试一下？”
　　我不服气地瞪大眼睛。
　　晏醉玉看着我，低低地笑了一声。
　　“宗门有个处罚，专门对付不听话的小徒弟……打屁股……脱裤子打，用手打……”
　　我略作联想，只觉得五雷轰顶。
　　偏偏晏醉玉看我的反应，还笑得特别恶劣。
　　愤怒之下，我狠狠扬起脖颈，用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方式撞上他的额头！
　　晏醉玉倒吸一口凉气，我眼前金星乱冒。
　　但看他气得咬牙又拿我没办法的样子，我由衷地感受到发自心底的愉悦。
　　我宣布：第一局，贺楼胜。
　　从这时开始，我们的关系变得微妙且剑拔弩张。
　　我觉得他是好人时，他做什么我都觉得可以找到理由，仙人睡树上是与众不同；仙人爱逗人那是与民同乐；仙人睡懒觉，那一定是昨晚修炼得太用功！
　　我觉得他是坏人后，这些理由统统不成立，晏醉玉就是性格怪异、恶劣、懒惰！
　　每天清晨，我都会准时来到他的床边开展贴心的叫醒服务，一定要晏醉玉忍无可忍、怒不可遏，我才能畅快地迎接崭新的一天。
　　我甚至自备了一个超级大的喇叭，喊晏醉玉起床的声音全宗门都能听见。不到七日，他已经在全宗门面前将脸丢得精光。
　　第八日时，他一把将我拉上床，欺压着我似笑非笑问道：“映月仙士，玩高兴了？满意吗？”
　　……说实话，映月仙士挺满意。
　　映月是他为我取的道号，或许是这个原因，他念起来就格外缱绻，尤其是早间刚睡醒时，声音微哑，像砂纸擦过玉石，再念这两个字，每一声都能精准地踩在我心上。
　　我为自己的没出息着恼，气愤道：“日上三竿！你还不起！今天要教我策论和心法的，我本来就是废物，你再不教，我岂不是更废？！你是天底下最不负责的师父！”
　　晏醉玉神色倦怠，原本还带着笑，闻言眼眉一动，笑意淡了点。
　　他沉默半晌，哄人似的道：“不废……我们映月，最聪明了。”
　　哼，我心中冷笑。
　　只是为了让我不用大喇叭喊你起床，竟然就能朝话夕改。
　　晏醉玉原罪再加一条：谎话连篇！
　　系统是我的伙伴，它自然站在我这一边，这几天观察下来，它对晏醉玉的种种行径也十分不满，遂吐槽：“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我觉得有理，于是复述：“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晏醉玉：“……”
　　我明显感觉到他被我气着了。
　　他捋着袖子起身，利落地将我翻了个面，摁住我后腰，指尖勾起亵裤的边缘。
　　我总算明白他要干什么，警铃大作，疯狂挣扎起来。
　　晏醉玉被我一脚踹在小腹，后退一点。
　　晏醉玉与我动手时并不动用修为，料想是他那作为修士的自尊心作祟，我很早便发现这一点，并时常因此从他手上占得便宜。
　　他力气比我大，四肢比我舒展，可他不会近身搏斗，这就给了我可乘之机。
　　我一个左勾拳，被他抓住；一个右勾拳，又被他抓住。我们缠斗在床上，难分胜负，最后，晏醉玉以微弱的优势胜出，膝盖抵着我的腰，将我反扣在床上。
　　我恶狠狠地想，下次一定打赢你！
　　“啪”地一声。
　　晏醉玉隔着衣物，一巴掌落在我臀上。
　　我顾不得豪情壮志，当即惊呆了。
　　他无耻且轻佻地笑起来，“不听话的小徒弟，就是要挨打，今天不教训你一顿，我不姓晏。”
　　这话说完，他手指又勾上亵裤，我慌忙回神，屁滚尿流地蹬开他，捂着裤腰带狼狈地滚下床，见他没反应过来，连忙提着裤子逃跑。
　　跑回自己房间，我才稍稍安心。
　　还好还好，没被扒裤子……
　　我长舒一口气，稍做复盘，觉得自己表现还行，打了个势均力敌，还维护住了自己的屁股，只挨了一下打，这战绩，已然十分喜人了。
　　于是我美滋滋地宣布：第二局，依然是贺楼胜。
　　作者有话说：
　　前世篇有点长，尽量明天更完，今天先放一章。
　　么么哒，笔芯。
　　感谢在2022-09-29 17:20:28-2022-09-30 18:57:1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我很穷请让我暴富 66瓶；Pluto 9瓶；喵喵喵(>、岁穗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推荐一个最新必备小说网址：www.827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