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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温非寒》作者：小吉安
　　作品简介
　　高中牲同桌文学
　　在没有遇到陈非寒之前，尹知温并不觉得自己会喜欢上谁。
　　这就好比一道等待谁来解答的压轴题，在方程逐渐解出答案的过程中，终于能和某某某划上等号。
　　可就在一个稀松平常的早晨，许久没看到傻叉下铺的尹知温竟意外开窍了。哪怕不曾见过所谓的美好恋情，哪怕不曾修复过内心所谓的缺憾，上帝也绝不会剥夺一个人为他人心动的权利。
　　心动是先天的浪漫，而恋爱只不过是维持这份浪漫的手段。
　　在想到陈非寒的那一刻起，好像总有一天，命运会让他们一同抵达人生的终点，永远失去分开的理由。
　　很好笑吧？但尹知温就是有，有这种好笑且无畏的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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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刀，发自肺腑且身体力行地搞笑。
　　斯文败类书香门第狗得一匹成绩超群攻
　　艺考界扛把子动不动就急眼类似于给块肉还咬不烂的怂病猫崽子受
　　另：本人信寸头教，寸头受就是最diao的。
　　以上，感谢，完毕。


第1章 伤疤
　　总有那么一些人，在你怀疑他之前，一定先怀疑你自己。
　　这些人好像生来就是搞传销的，他们做出的事明明和正常人八竿子打不着，但你总会认为和对方讲道理的自己是傻逼。
　　陈非寒就是其中的翘楚。
　　“……怎么会这样。”
　　叶舟麻木地坐在“俯首甘为孺子牛”的雕像旁，眨了好几次眼才确认自己身处现实。
　　我是谁？叫什么名字？在哪儿来着？
　　他看了一眼满脸无辜的陈非寒，实在忍无可忍地问：“你玩我呢？文理分科的考试都能忘，你怎么不干脆忘了自己脑袋在哪里？”
　　陈非寒明显理亏，但有种人就是越理亏越愤怒。他的架势就好像全世界九成人口都会忘记分班考试似的，相当大声地回应道：“半月假啊！高中生有几次半月假？再说了，谁知道半月假的周六要考试啊，正常人都不知道啊！”
　　噢，好巧。叶舟窒息地想，全校师生都不正常，就属你正常。
　　“唉。”他叹了口气，懒得跟自家弟弟讨论谁更正常这种问题。不管是从现实角度还是学术角度，该问题都已经正儿八经讨论了十六年，每一年的答案都在摧毁自己的认知。再这么讨论下去，反倒是想要讨论这个问题的自己有问题。
　　“想个解决办法行吗，”叶舟憔悴地看了雕像一眼，“就你，那脑袋连生成水的化学公式都记不住，别去祸害理科老师行不行。”
　　什么话啊，陈非寒还想狡辩，但转念一想他的确记不住化学公式——祸害物化生老师可以，祸害自己不行。
　　良久，久到当哥哥的都快闭气了，陈非寒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我写申请，转文。”
　　按道理来说，进个政教处就能解决的事实在没什么好为难人的。但陈非寒不同，他对政教处的熟知程度恐怕还高于“同班同学叫什么”。如果采访吴主任最不想见的人是谁，陈非寒这三个字保守进前三。
　　本着丢人不分早晚的原则，惯犯走进了办公室。可惜今天的政教处诸事不顺，早在他之前就遇上了麻烦。
　　刚进去，一个比自己高了小半头的身影侧靠着，昏昏入睡，身残志坚。木制的窗台养了几株多肉，上面的刺儿似乎少了一点，像是给谁扯掉的——噢，这人正在扯呢。
　　胆子真大，陈非寒嘟囔道，主任知道了能打死你。他往旁边站了一些，假装没看见身高差距。听到细碎声音的男生侧过头，和陈非寒刚刚好打了个照面。
　　从时间地点事件上来说，这算不上多好的开局。
　　陈非寒迅速撇过头，为这惊为天人的颜值震撼了几秒。
　　他是个随便人，属于短期记忆的脑袋。现在记着了就是记着了，过一阵子不记得就当这辈子没记过。
　　这种脑容量能塞下一个连班级楼层都不一样的学生姓名，全靠对方贴满了整个教学楼的一寸证件照。这些照片走三步贴一张，达到了哪 怕短期记忆失效都能再让你记住的惊人效果。
　　尹知温。
　　国际班尹知温。这人有个别名，几乎在任何一个本校生的嘴里出现过，叫做“人类的进化样本”。
　　这种帅哥一般是不上相的。你横竖只能拍出他的五官，拍不出行为举止间尊贵的高颜值氛围感。陈非寒贫瘠的词汇量告诉他，这要是个 女的，铁定得是仙女。
　　……他语文水平也不太行，望周知。
　　“陈非寒，你又怎么了？！”
　　吴主任听到开门声，多年平稳跳动的心脏突然有了剧烈起伏。一位老熟人从仙女背后钻出来，手里拿着观感极差的白纸一张。
　　好你个陈非寒。主任不好意思地看向感情溢出的尹知温家长，示意对方先把情绪收一收。这位已过中年看淡世俗的政教处领头人朝门口瞪了一眼，示意老熟人赶紧把门关严实了出去。
　　谁知长达一年的交情竟毫无默契。陈非寒对上眼神斟酌片刻，很懂地把门关严实进来了。
　　吴主任两眼一黑，心说这下完蛋。
　　负责分班审批的老师就坐主任旁边，他刚审完尹知温，心情还在“您没事儿吧”的临界点徘徊，转眼一双冷白皮的手又交了一份上来。这份表格的内容实在过于简短，还没整理完心情眼睛就已经看完了。
　　姓名：陈非寒 转班理由：没有理由。
　　表格最下方还打了几处极伤大雅的草稿。
　　今天究竟是什么日子？审批老师强撑着脑袋里的最后一根弦，告诉自己千万别在领导面前摆烂。陈非寒多少有点儿眼力见，交完马上要走，老师急急忙扯住他说：“你把这当什么表了？”
　　陈非寒莫名其妙，很体贴地小声说：“申请表啊。”
　　“……”
　　尹知温笑了一声——真的憋不住。
　　两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高中生迅速过了四个来回的眼神交锋，由于没有裁判，所以没得出输赢。这间办公室的地理位置很好，窗外是老樟，遮住了晚夏的余温。站在吴主任身边的女人看向了这边，她小心地抬起手，却又无力地落下了。
　　眼镜片沾了些许雾气，来不及打理的刘海落下一叶窗外的阴影。朴素的格子衬衫垂在老旧的书桌上，由于来去匆忙，车钥匙也只来得及拿在手里。
　　“请问知温在国际班表现如何呢？是不是压力太大导致他转文？”女人问，“据我所知，夏令营结束都可能拿到国际奥赛的培训资格，怎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
　　高一算哪门子节骨眼？
　　陈非寒眼观四路，耳听八方，一边吃瓜一边接过了审批老师递来的新表格。他低下头，看了眼手上的白纸，脸色顿时垮了大半：“咋又填一次啊？”
　　审批老师忍了一下午，终于被这大声量给激怒了。他拿起陈非寒的废表，音调整整上扬了八度才说：“你看看你写的什么东西？！你交的申请表还是草稿纸啊？！”
　　陈非寒不甘示弱：“背面什么都没有，我一不小心误写了。”
　　“你的意思是怪这表？！”老师之前交物理的，职业素养直逼云霄，“你高一学的什么东西？摩擦力公式都能写错还算什么算？！”
　　站在一旁的尹知温还在扯多肉，这一听，笑得用劲过猛，差点儿摔碎花盆。
　　得亏两人一吵，整个政教处乱成一锅粥。吴主任左心房承受不住家长的哭诉，右心房承受不住陈非寒的精神攻击，正要发作，男生很诚恳的声音响了起来：“姐，您别哭了呗？”
　　声音一出，所有人都怔住了。
　　姐？谁是你姐？
　　“您就是爱操心，尹知温学理能考竞赛，学文能拿保送，这么优秀一个人，指不定以后还是什么院士呢，”陈非寒扯着嗓子胡说八道，“咱就是说，有这么争气的儿子没啥好哭的……我还睡过了分班考试呢，您要是再哭，我也想哭了。”
　　政教处：“……”
　　你小子还挺光荣？
　　“说几句啊，”陈非寒一肘子顶向仙女大人，“你妈妈看上去很难受啊，你怎么老这么站着不说话？”
　　尹知温一怔，终于停下了扯多肉的手。他的表情出现了片刻的尴尬，既尴尬于自己没发现，也尴尬于自己根本就不想发现。所有人都下意识看向他，他沉默了几秒，妥协地苦笑道：“妈，是我想转。”
　　末了，又笃定地重复了一遍：“是我想转。”
　　十六年来，这样的答案一次都没有出现过。尹知温妈妈瞪大了眼，眼泪因大幅度的动作滑落了几滴。她在茫然与清醒之间穿梭了一瞬，彻底地手足无措起来。
　　她从不知道儿子想干什么，想学什么，她永远只来得及知道“我已经这么做”的结果。
　　“我签字，”女人的变卦速度令众人始料未及，“在哪儿签？”
　　“在二次审批表上签就可以了，”吴主任蓄力的表情加载一半，如便秘般坐了回去，“陈非寒那孩子说话没什么礼貌，但的确在理，您家孩子优秀，学什么都能学懂。”
　　“我们做老师的，倒也不会过分干涉学生的选择，想学什么就学，不想学什么就不学。早前听说您从事国家行业，多少对儿子的学习情况不了解，担心也是应该的。”
　　尹妈妈吸了吸鼻子，赶紧笑着表示感激。她一边擦眼泪，一边腼腆地和和吴主任握手。回过头，又小心翼翼叫了一声儿子的名字：“尹知温。”
　　——她已经很久没有叫过了。
　　男生抬起头，被迫从发呆中惊醒。他盯着门口的方向，隐约间还能记起陌生同学的嚣张眼尾，和痞里痞气的说话音调。
　　“以后做决定的时候还是跟爸爸妈妈商量一下，”尹妈妈哑着嗓音说，“这一下子的，多少让人担心了。”
　　“嗯，”男生几乎在用鼻子哼气，“我知道。”
　　“吴老师，”她转身抱歉道，“让您看笑话了。”
　　“不用不用，很多家长都是这个反应，”吴主任摆摆手说，“像你们家这么尊重孩子选择的，反倒是少了。”
　　“我刚做老师的时候，学生的学历都比家长高，选学科，选学校，都得靠自己掂量。”
　　“现如今倒是反了，”他笑着说，“世道还真是个怪圈……等下，怎么少了个人啊？刚刚那乱说话的小子呢？！”
　　尹知温指着门口：“偷溜了。”
　　“广播！”吴主任登时火气上涌，“让广播站给我抓回来！”


第2章 老鼠屎
　　尹知温到文科一班报道的时候，引起了挺大的骚动。
　　这栋楼本就以女生居多，一天到晚抬头闭眼都是同类，谁不想有个帅哥养眼呢。
　　整个上午，文科楼的气氛像是从天上掉下来一块金樽大佛。
　　尹知温最先进入公众视野是在高一学生会主席的竞选会上。当时他和朋友们刚忙完小组作业，正在台下无精打采地犯瞌睡，突然听到主持人报了自己的名字。
　　什么玩意儿？一个连学生会都没进的学生，为什么会在学生会主席的竞选名单里？
　　“怎么回事儿？”其中一个男生问，“你几个脑袋啊还有时间当学生会主席？是你疯了还是我耳背？”
　　“先上去吧，”另一个男生马上起哄说，“说不定是哪个暗恋你的……”
　　事实证明有些人表达喜欢的方式就是很离奇。尹知温给闹得没办法，只好垂着眼站上了国旗台。
　　天气已经转热了，他身穿一件黑色T恤，外头的藏青色秋季校服松垮垮地卡在肩头，风一吹，正巧吹开了年少轻狂。
　　冷淡的声音透过麦克风，在整个操场前坪一字一句地清晰起来：“麻烦核对一下名单，我并没有加入学生会，更不会竞选学生会主席。”
　　沉默了半晌，少年的恶劣因子突然开始叫嚣。他说话慢吞吞的，嫌场面不够乱地又加了一句：“如果非要走个形式……”
　　“尊敬的各位老师，亲爱的各位同学，在这个阳光和煦的日子里，我选择弃票。”
　　只可惜大家都很捧场，当天的投票墙上，就他票数最多。
　　当之无愧的校草出现在班级门口，一大班子人敬畏地停下了手中的活。双方大眼瞪小眼的，谁也没开头打招呼，只好互相懵逼以示尊敬。
　　“我靠……尹知温真的来了，”文科一班的班长范小烨低声惊呼，“转班不是同一天的吗？尹知温都来了，寒哥怎么还没来？”
　　“快别提了，”张先越本来还在补笔记，说起这个就想笑，“你寒哥还在八班听天书，他的申请表又没过。”
　　“为什么？”范小烨的马尾辫惊得在肩膀打了个半旋，“为什么还没过？！”
　　“他拿申请表垫桌子，交给吴主任的时候像是交了一张厕纸。”
　　“……吴主任什么心情？”
　　张先越悄咪咪拿出手机，只见和陈非寒的聊天记录停留在一串明晃晃的大字上：“吴老师疯了！”
　　范小烨一看，笑得没背过气。
　　这节课是自习，尹知温完全没有文科书，只好拿着旧教材百无聊赖地翻来翻去。高中学文科的普遍少，教室没有隔壁理科楼挤，空空的，显得学生们都挺闲。
　　但是理科八班有位学生比这儿更闲。
　　老师在黑板上画光合作用的流程图，他在座位上画产生光合作用的校园植物。
　　挺漂亮的，陈非寒瞟了一眼含辛茹苦的老师，就是看不懂。
　　“要不要让人活了？”他郁闷地给张先越打字，“我们初中学的光合作用有这么复杂吗？”
　　张胖子作为血统纯正的文科生，一听这话就气不同一处走：“听你的课！跟我说这种东西干嘛！”
　　但凡知道陈非寒尿性的人，就不会在他发牢骚的时候轻易附和。
　　一口黑锅甩得满天飞，最后还不是相当怂包地扣自己头上。
　　没过多久，讲台上的声音忽然消失了。就在大少爷欢快打字的时候，一颗粉笔精准无误地奔向了他的头。
　　“哎哟——”好歹在违纪，他惊得差点儿从座位上跳起来，“怎么了？！”
　　“怎么了你个头！”
　　老师抓着生物书狂吼：“出去！站出去听课！”
　　陈非寒无声地张了张嘴，很想给自己辩护两句。他看着干净的桌面，意识到这里并不是初中，学生是不能和老师叫板的。
　　“好的，我这就去外面站着。”他说。
　　怂，只是一时的软弱。陈非寒想，男子汉坚强一辈子，绝不会在乎这种短时间的妥协。
　　只可惜使用了秒怂技能的陈少爷不慎触发了被动，他刚在外边儿站了没两分钟，隔壁的政教处里便出来了刘老师。
　　他原先是校办的，年纪大了退居二线，还是老老实实做个人民教师来的实在。
　　“你就是要转到我们班来的陈非寒吧？”刘老师对所有学生一视同仁，尤其是在找乐子的时候，“这是为什么在门口站着啊？”
　　男生头扬得很高，似乎罚站是一种男人的光荣。他啊啊哦哦了很久，最后没找到合适的借口，只好坦诚相待道：“生物听不懂，开小差去了。”
　　“哎哟，理科这么难啊……”刘老师五十多的人了，说话慢得很，像打游戏时特意放了个嘲讽技能，“那申请表可要快点过啊。”
　　“这次一定，”陈非寒尴尬地挠挠头，“我写得很认真，很诚恳，希望组织给我个机会。”
　　大多数时间，政教处对仁礼中学的平均开智水平还是高度信任的。
　　但每一届总有那么几粒老鼠屎蠢得别出心裁，蠢得唯我独尊。
　　比如眼下这位，吴主任还是头一回看到因为在画室睡过头而错过分班考试的学生。
　　作为一线高中，仁礼在因材施教这方面费尽了心思。艺考生和体考生的分班测试与文化生不同，学生在考试前需要监护人签字，以免出现混考的情况。
　　哪料陈非寒不仅把告家长书丢画室里了，人也没能及时出现在考场上。日子过得太混沌，总会在关键时刻被命运制裁。
　　第三张申请表的确非常诚恳，没有草稿没有水渍，就连在画室里打瞌睡的心理过程都描写得身临其境。
　　“陈非寒，你既然在罚站的话，干脆到我这儿来，”吴主任在窗户前朝窗外的男生招招手，示意他来一趟政教处，“别把学习时间都浪费在罚站上了。”
　　学校宗旨是教书育人，实在没必要让一个学生听他听不懂的摩斯密码式板书。
　　“表已经通过了，按照你补考成绩先去一班报道，叫你家长下午来签字。”
　　开学听了一个星期的功率特征曲线之后，陈非寒看吴主任的脸都眉清目秀的。
　　一下课，他像个小蜜蜂在座位旁边打转，把要收的东西全都收了个干净。
　　“胖子！帮我搬下抽屉里的书！”他发了个信息给隔壁楼的张先越，“太多了！”
　　文科班目前还没什么学习任务，一个个看历史书跟看故事似的。张先越实在是闲，忙不迭就带着一肚子肥肉来了。陈非寒跟着他挪到文科楼三楼，手臂上白皙的皮肤都给几沓书压成了红色。
　　“我看到尹知温了，”陈非寒说，“我前天打申请的时候看见他拿着表去政教处……他妈好像也在，上吴老师那儿哭呢，说儿子为什么要转文。”
　　“这么刺激？”张先越面前一箩筐的书，楼梯间扭头差点没摔死，“说实话我也觉得神奇，今天他出现在我们班的时候，吓我一大跳。”
　　“他在一班？！”
　　张先越嗤笑一声：“那不仅还在呢，那还是你同桌。”
　　完蛋，陈非寒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手上提的书，一点一点歪到了地上。
　　他妈可是自己的姐啊。
　　大少爷“事前不动脑，事后瞎懊恼”惯了，一时口快说得开心，可没想过之后还会有交集。他跌跌撞撞搬着书走到一班教室里，跌跌撞撞把这些玩意儿一股脑放在桌子上，跌跌撞撞地接受新同学们好奇的打量。
　　“这个是尹知温？”陈非寒指着身边的后脑勺。
　　“算是。”张先越点头表示同意。
　　“什么叫算是？”
　　“我哪知道人家头发顶长什么样，”张先越有点无语，“万一这儿睡另一个人呢？”
　　“那这人怎么来了就睡啊，”陈舅舅很不开心地咕哝，“这么困？”
　　说完这话，张先越指了指黑板上的课程表。
　　哦，原来刚才是自习课。
　　仙女跟老百姓一样，学着学着也是想睡觉的。
　　由于同桌正在睡觉，陈非寒没办法体现自己侄舅相认的新时代亲情。他把桌子理了理，又和周围的同学打了个招呼，突然觉得自己心智水平严重退化。
　　看光合作用看傻了？为什么把理化生整理得那么干净放抽屉里？
　　“你还真是挺不容易，”一个陌生的声音突兀地组织音节，把他的心里话毫不客气地说了出来，“特意把物化生从理科楼搬到文科楼。”
　　陈非寒：“……”
　　“绝世大猛男，懂？”他下意识地回嘴，“你谁啊？”
　　同桌气定神闲地撑着头，气定神闲地打了个哈欠。
　　总而言之，十分气定神闲地说：“我叫尹知温。”
　　“就是那个读理科能考竞赛，读文科能拿保送，指不定哪天能成为院士的尹知温。”
　　“噢——”陈非寒莫名其妙地点点头，心说还真没见过这样不要脸的，“那你还挺牛——”
　　不对。这话怎么这么耳熟？
　　“操？”他忍不住乐了，“我就是被逼急了，冒犯了阿姨，不好意思。”
　　“这有什么，”尹知温笑了笑，“舅舅夸得还挺中肯。”
　　“……”哦，那还敢情好。
　　陈非寒懵懵懂懂地在自己组织的辈分里点了点头。
　　他的眼前，是一张非常，非常温柔的笑脸。
　　就是和这张能说会道的嘴稍微有一点对不上号。


第3章 蓝牙
　　自习课之后是刘老师的历史，他倒是乐呵，一天到晚也不知道乐呵些什么。学生都戏称他刘姥爷，教书跟看戏似的，一堂课恨不得带八种茶，每种都细品。
　　“今天班上来了两位新同学，就在座位上跟大家自我介绍介绍，”刘老师搓着手，在讲台上物色一根还能用的粉笔，“那个谁，范小烨，去办公室拿些粉笔。”
　　好些个学生才睡醒，还没从两个新同学的话里回过神，其中一位便满不在乎地扯开凳子站起来说：“大家好我叫陈非寒。”
　　“非……主流的非，寒潮的寒。”
　　尹知温的眼睛稍微扫了一眼新同桌的屁股，而后才憋着笑跟上：“尹知温，以后请多指教。”
　　“好，”刘老师点点头，完了还挺疑惑地问：“什么是非主流？”
　　陈非寒本来不想解释，但这会儿裤子突发意外，他必须给自己争取时间：“就是杀马特。”
　　“哦……”刘老师又点点头，还是不耻下问，“那什么是杀马特？”
　　这……好问题。
　　班上的学生已经哄笑开了。
　　陈非寒没想到转班第一天，上半身得在老师面前丢人，下半身还得在同桌和后座的新同学面前丢人，不禁十分憋屈地小声问：“还没弄好吗？”
　　“你别动——”
　　尹知温的动作还算麻利，他坐下来之后目不斜视地盯着黑板，手却帮同桌把卡住钉子的裤线扯了下去：“你真是个人才，座位上的钉子突这么高，刚才坐那么久也不膈应？”
　　陈非寒恼怒地回答：“你屁股上没有缝的啊？！”
　　尹知温愣了一下，笑得差点儿当场嗝屁。
　　“早就听说刘姥爷挺逗的，没想到不仅逗还特么穷追不舍，”陈非寒安心坐下后，本来不觉得屁股下面有东西，意识到之后顿觉难受极了，“操，我想换一个凳子。”
　　“你换。”
　　“太难拿了，”陈非寒说得很大少爷脾气，“桌椅要到高三楼那边去领。”
　　“也不远。”
　　陈非寒趴在桌子上，后知后觉地发现他俩的桌面好像和别人不太一样：“咱们在上课吧？”
　　“是啊。”
　　“那咱俩的教材呢？”他猛地支起身子，“你没发现咱俩一直在聊天吗？”
　　“发现了啊。”
　　“那你还！”……他妈跟我聊这么火热？
　　可惜新同桌是个厚脸皮，非常擅长一本正经地让人无语。
　　“那我还！”尹知温学着陈非寒难以置信的语调把话又说了一遍，说完两手一摊，摇头晃脑地把话补完：“能怎么办呢。”
　　操。语气过于冠冕堂皇，让人产生上课就应该没有书的错觉。
　　两个人互相瞪着没说话，大概是在比看谁先笑。
　　比了好一阵，讲台上的刘姥爷首先看不过眼了，指着他俩问：“干什么呢？新同桌培养感情啊？”
　　“老师，”陈非寒顶着小白脸解释说：“我俩没书。”
　　“没书？”刘姥爷想了想方才的世界名画，会意地掂了掂粉笔，“那敢情好，打扰你俩用意念连蓝牙了。面对面快传好用吗？”
　　“……”
　　刘姥爷你可真是个天才。
　　尹知温煞有介事地打开抽屉把脸埋进去，留着陈非寒独自一人承受新班级惨绝人寰的爆笑声。
　　他知道尹狗逼也在笑，肩膀都快抖出八级地震了。
　　我操，无情。
　　从转班到现在，文科一班就没得到过片刻安宁。好不容易下课了，陈非寒完全给尹知温磨得没了脾气。他虽然挺混蛋的，但好歹有脸有皮，可这同桌完全就是老婆饼精，脸皮厚得能飞出一层油水。
　　个该死的。
　　“陈非寒和尹知温，你俩来一趟办公室。”刘姥爷慢条斯理地把教科书夹在腋下，“大伙儿笔记都记好了没？”
　　“记——好——了——”
　　“别拖着尾音，你们老还是我老呢，”他端着杯子在教室门口说：“你俩快点过来，别在位子上交流感情了，到办公室来跟我们老师交流交流。”
　　谁要跟他交流了！
　　陈非寒气也不是，不气也不是，耳朵尖憋得通红一片。
　　都是尹知温！个神经病！
　　“尹哥！”
　　两个人刚走出教室门口，旁边的楼梯间拐角忽然闪出来好几道人影。几个男生歪七裂八地站着，门神一样堵住他俩的去路。这架势，尹知温见惯不惯了没吓着，倒是陈非寒惊出了一身冷汗。
　　“操，”他的脸皱成一团，低着头猛喘了好几口气才平稳心跳，“吓死我了。”
　　肖卓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无事发生的尹知温，眼神示意这谁。
　　“新同桌。”尹知温言简意赅。
　　碍于双方互相不认识，但场面又有点儿说不上来的搞笑，一众狐朋狗友马上感受到了尹知温上课憋笑憋成大肠癌的痛苦。
　　“不好意思啊吓到你了，”作为尹知温的室友，肖卓马上表现出惊人的憋笑能力，“吃颗糖，压压惊。”
　　陈非寒此时还悬挂在气头上，看也没看是什么糖就接了过去。一旁的尹知温眼疾手快，一把抢过包装袋问：“咋着？又想把谁吐进医务室？”
　　肖卓纳闷地嚷嚷：“干嘛啊？还不允许我道个歉啊？这是进口的石头糖，比国内的味道好多了。
　　尹知温狐疑地点点头，把糖袋递给了新同桌。
　　陈非寒不疑有他，想也没想就倒了一颗炫嘴里。
　　“……”
　　说实话，他感觉自己飞起来了。
　　这不是压惊，这是压精。这味道，这口感，陈非寒面容扭曲地嚼了两口，对眼前给糖的男生产生了能否正常升旗的合理怀疑。
　　“那什么，”他绿着脸找了个垃圾桶吐糖，吐完了一边干呕一边问：“为什么这石头糖一股袜子味？”
　　肖卓心里一咯噔。
　　他颤颤巍巍地从口袋里掏出另一个袋子，借着艳阳天仔细审视了片刻。表情切换了数不清多少次，最终超度了。
　　“兄弟，对不住，”他安详地说，“你手里的是哈利波特怪味豆，我给错人了。”
　　“本来要给尹知温的。”
　　刚认的舅舅跟侄子轮流沉默，一时间，尹知温不知道该对谁说谢谢。
　　怪味豆实在是很无聊的整蛊食物，内含鼻屎味袜子味唾沫味等一系列百转千肠的诡异口味。你表现得好吃吧，说明你无疑是个变态；你表现得不好吃吧，又好像在暗示你吃过鼻屎或者吃过袜子。
　　吃与不吃，问题都很大。
　　陈非寒的脚尖在地上拍了老半天，正尝试着给自己顺毛。
　　他脾气很大，这会儿给人的感觉就像当初在政教处递交表格，在“我他妈就要炸了啊”的边缘疯狂试探。
　　肖卓无数次朝尹知温递眼色，都被对方瘫着脸无视了。陈非寒顺毛失败，又不想因为这破事儿发脾气，只好很冲地凶道：“我先去办公室。”
　　“好，”尹知温朝他点点头，转过身子没好气地说：“说事。”
　　“要不改天？”肖卓小心翼翼地提出建议：“我看他气势还挺足。”
　　尹知温不置可否地弹了弹室友的脑门，心里倒没什么所谓。
　　那天在政教处就发觉到新同桌发脾气的时候像只猫，还怪逗的。
　　肖卓反省了一下自己的左倾错误，终于记起自己来干嘛了。他朝其他玩得好的同学抬了个眼色，拿出藏在背后的大礼品袋子。
　　“接着，这些都是给你的。”
　　“干嘛？”尹知温警觉地后退一步，“一袋子怪味豆啊？”
　　肖卓：“……”
　　我神经病吧买一袋子鼻屎味的糖有意思吗！
　　“有点儿眼力见的！先拿着！”
　　“这一袋是班委会给的，”他递过来后，又从兄弟手里接过另一袋，“这一袋子是……我想想啊，啊不对，这一袋才是班委给的，刚那一袋是其他人送给你的。”
　　“东西太多，有点儿难记。”
　　“咱们分班前一天一起吃过饭了，就不送你这些矫情的东西了，”肖卓别扭地拍了拍尹知温的肩膀，“转了班，哥几个还是你铁子。”
　　“……不是吧，”尹知温提着两个袋子，有些发愣地说，“这是在搞什么？”
　　“不是我们弄的，”肖卓叹了口气，“大家自发的，里面还有上回去美国时的同班同学寄过来的明信片，他们听说以后很难碰见你了，就邮寄了这些给你。”
　　尹知温一听，大脑出现了几秒茫然的空白。
　　走廊上零零散散路过一些学生，大多是女孩子，正探着脑袋向这边打量。
　　他一时间竟说不出话了，连感叹词都挤不出来。周围明明是和理科楼全然不同的摆设，可他眨一眨眼，一年的岁月又鲜明生动地从眼前经过。
　　交换生，冬令营，一起去美国难吃的快餐店，一起赶对口学校的小组作业……国际班和普通班级不同，学生拥有更加广阔的眼界，更加多的选择，也明白这三年的情谊，每一天每一天都非常珍贵。
　　要知道毕业后，彼此之间近在咫尺的距离就会变得难以计算了。
　　作为一个提前退出的人，尹知温只是一声不响地填了表就走。他不善于表达，也不知道表达到哪个程度才好。那些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的事，曾经的同学却不声不响地做了这么多。
　　“谢谢，”他拨弄了一下鼻子，有些止不住笑意地说，“挺感动，真的。”
　　“行行行行了啊，这什么表情。”肖卓最受不了尹知温突如其来的正经，鸡皮疙瘩都掉了一地。几个男生大大咧咧地朝曾经的同班同学挥挥手，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下楼，一溜烟地跑走了。
　　年少的日子里，人们并不擅长道别。


第4章 绿荫
　　“陈非寒你别在门口站着！”刘姥爷招招手，“门口有什么好看的？”
　　男生没说话，只是沉默地看了一眼重新进教室放礼物的同桌。他咧嘴笑了两声，忽然感到一阵胸闷。
　　“尹知温呢？”刘姥爷看着眼前形单影只的新学生，有些惊奇地说：“不是叫了你俩吗？”
　　“他上厕所去了，”陈非寒脸不红心不跳地扯谎，“好像是胃有点毛病。”
　　“那还挺行，”刘姥爷点点头，“你俩这感情交流得够快，病史都摸了个门清。”
　　“嗨哟，”这糟老头说完自己都笑了，“我只见过女孩儿交换日记的，没想到现在男孩儿都交换病历本了，稀奇。”
　　陈非寒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心说尹知温这娘们磨叽这么久，真当自己喝下午茶呢。
　　眼见离上课铃还有两分钟，姗姗来迟的尹知温总算在办公室门口喊了声报道。
　　陈非寒余气未消，给了个眼神让对方自行体会。
　　“肚子还疼不疼？胃病没事儿啦？”刘姥爷笑眯眯地招招手，“待会儿英语老师有事，英语课改自习，你俩干脆去高三楼把教材领了。”
　　尹知温摸了摸完好的肚子，不知道该不该回答上半句。
　　陈非寒见状，为他俩的默契值默哀了0.01秒。是他的错，找借口时应该考虑到这个仙女可能不擅长下凡。
　　刘姥爷是个会谈天的人，他要是以后不教书了，准是在公园里一边养鸟一边散步还能同时和好几个老婆子侃天说地的魅力老头。可惜眼前的两个学生血气方刚，并没有和一个老头子浪费太多时间的打算。
　　在讲完“好记性不如烂笔头泉水挖不断知识学不完”之类的大道理后，刘姥爷总算开始讲第二件正事了：“你俩的寝室也要搬，咱们正好有间男生寝室没满，以后不仅是同学，也是同吃同睡的室友了。”
　　嚯，听着还挺亲密。陈非寒昏昏入睡地点点头，礼貌地问：“您还有什么要嘱咐的吗？”
　　“有，”刘姥爷慢条斯理地看了他一眼，“宿管让我带句话给你。”
　　陈非寒暗叫不好：“什么？”
　　“别再弄丢寝室钥匙了。”
　　这班主任好人没哪次做到底，损人倒是次次损到了尽头：“宿管说要是你再丢第六把钥匙，就搬到大街上和月亮肩并肩。”
　　第六把？
　　尹知温嗤地一声，想憋笑都没来得及。
　　这特么真是——
　　陈非寒脑子里一连串的“给老子炸”，觉都醒了大半。
　　他的高中生涯没怎么丢过人，仅有的丢人场面尹知温都是见证者。
　　试问还有什么比生别人的气自己却先丢人更他妈没有排面的？
　　“我警告你啊尹知温，不要笑，”陈非寒从办公室出来，扭着小脸地说：“再笑我跟你没完。”
　　“你之前那架势也跟我没完呢，”尹知温很有良知地说，“丢了六把钥匙还要欺负得了胃病的新同学啊？”
　　“找打是吧？”陈非寒郁极，干脆脸往旁边一摆，自暴自弃地回教室拿学生卡。
　　尹知温没想到新同桌咬一口怪味豆也能闹这么大别扭，赶紧收起笑容快步跟了上去。
　　上课铃已经打了，即使是拌嘴两个人也声音很小。都说第一印象很重要，尹知温只记得陈非寒和审批老师吵架时的张狂神态，那样的冲击感太过强烈，以至于会忽略这张脸本身。
　　其实仔细一看，对方的眼尾大多数时间是垂下来的，这并不是有多事不关己，倒像是浑身上下都提不起力气。
　　巴掌大小的脸蛋上表情并不多，就算周围的人因他而笑，本人却浅尝辄止，事后还显得十分烦躁。
　　尹知温没来由地想，新同桌的长相和性格估计不是同一回事儿。
　　陈非寒拿了学生卡之后也没急着走，猫着腰在抽屉里找了一阵mp3。
　　他在教室门口站了一会儿，见尹知温好半天都没来，松了口气，自顾自地下楼，慢悠悠地朝高三楼走去。
　　仁礼中学是一所百年名校，学校在巷弄深处，绿树成荫，尽是些掉墙皮的老楼。风一吹，校园便衬得越发安静。陈非寒站在前坪广场，一眼就能看尽校园内的大片阴凉。
　　耳机里环绕着拖沓的节拍，隐约能听见夏末的蝉鸣。男生受不了烈阳，只得眯起眼，像只猫老大巡视地盘似地踱着步子，还一边哼着不着调的瞎曲儿。
　　乌拉乌拉乌拉嘿~~~~
　　乌拉乌拉乌拉哦~~~~
　　欸啊——啊啊啊——
　　“我……操。”
　　尹知温站在国旗台旁边看了老半天，觉得前面那背影眼熟，低着头絮絮叨叨的，像同桌。
　　但他不太敢认。
　　一首歌给唱成这样，要真传到地下去了，阴曹地府都得歇菜关门。
　　好在猫老大陈非寒十分有自知之明。
　　临时编排的傻逼歌词戛然而止。如果给丢人评分，“这时候撞见尹知温”的分数明显比“一个学期丢六把钥匙”要高得多。他见了鬼似地回过头，一看见来人的脸，眼睛都快挤鼻子下面去了。
　　陈非寒难得摆出一张欲哭无泪的脸问：“怎么又是你？”
　　尹知温也难得摆出一张纯洁天真的脸和他对峙：“爷爷，这条路您已经走了二十分钟了。”
　　他是个明白人，看得出别人是真郁闷还是假郁闷，所以故意放慢脚步让陈非寒先走。谁知道自己在座位上复习了这么久笔记，隔壁桌的大老爷们跟个领导下基层似地四处闲逛，不仅架势忒足，歌都唱上了。
　　陈非寒的脸有点红，不知道是晒的还是抓了狂。
　　“没听到吧？”他问。
　　尹知温眼观鼻鼻观心，很诚恳地回答：“没有。”
　　还算明事理。
　　暂且保住了陈非寒心中的仙女称号。
　　事实上陈大少爷在省重点收敛了不少，尤其是“抒发当前内心感受”这一方面。换做初中，心情不好会跟老师扛架，心情好能跟政教处主任坐一桌吃饭。
　　那时候身边有人陪他一起疯。
　　现在没有了。
　　所以人不得不改变一些。
　　高三楼在学校最隐蔽的位置，周围的树木大概从建校开始就迎风招展，有几棵的枝叶甚至伸到了教学楼的安全窗里。学长学姐们在上面的教室上课，陈非寒和尹知温从上二楼的楼梯下面过，在文体室里领教材。
　　“我记得……”
　　“我记得……”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陈非寒一副“朕特赦你先说”的架势朝尹知温努了努嘴。
　　“你先说。”
　　“你先说。”
　　结果两人还是同时开口，各自为对方退了一步。
　　此时陈少爷再次确信，仙女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和凡人之间是没有默契可言的。
　　“我记得这里有只猫，”他只好先开金口，“猫呢？”
　　尹知温一边清点书一边说：“我没记错，咱们少了一本教材。”
　　“哦，好，”陈非寒很敷衍地摆摆手，然后继续问：“猫呢？”
　　“啊……应该是没有历史的必修三，”尹知温看了看书堆，百忙之中回过头说：“你说啥？”
　　少爷有个通病，自己重视的事儿别人不能漠视。
　　他气呼呼地翻了个白眼：“我说我放了个屁！”
　　个该死的！我脑子抽了我问他！
　　“老师！”陈非寒转而去问一直在找书的行政老师，他嗓门有点儿大，十分着急地喊：“老师，你看见了这儿的猫吗？”
　　“什么猫？”天气热，一直坐在文体室的正常人类难免有些烦躁，“咱们学校的猫可多了去了，白的黑的黄的……”
　　“我还绿的红的紫的呢，”陈非寒站在尹知温身边小声嘟哝，“这儿就一只猫，能去哪儿啊。”
　　“猫？”尹知温总算听清楚陈非寒在问什么了，“你说高三楼的狸花？”
　　“你知道？”陈非寒猛地抬头，“他在哪儿？”
　　尹知温看着眼前的同桌，突然有些不忍心说清楚了。
　　国际班的学生喜欢买猫食，久而久之，仁礼中学就有了一条不成文的规定，理科楼的猫归理科楼的国际班管，高三楼的猫归高三楼的国际班管。尹知温认识高三的学长，无意间听见他们提起过一次，那只猫怀了小猫，高三的又学业繁重，干脆送到救助站了。
　　“噢，这样啊……”陈非寒耷拉着眼，“那就好。”
　　“那只猫挺多人喜欢的，”尹知温感慨着说，“高一那会儿有个学生带着它翻墙出去看病，念在初心算好的份上才没有被记过。”
　　陈非寒垂着手，内心五味杂陈地说：“对，那就是我。”
　　“啊？”
　　“那个翻墙出去给猫看病的，就是我。”说到这个份儿上，陈非寒突然有点恼火，“必修三缺了该怎么办？”
　　“啊……啊？”尹知温手里拿着书，一时间竟觉得非常烫手，他嗖地一下丢开，感觉气氛有些不明不白的尴尬。
　　他有些懊悔没听新同桌认真说话了。
　　“你是艺术生吧，”老师一边找多余的教材一边看了过来，“你一提猫我就来了印象，画室那边的猫都是你和门卫在喂吧？”
　　“……是，”陈非寒不喜欢有人跟他当面扯这个，赶忙压着嗓子换了个话题，“必修三还有没有啊？”
　　“别急，不就一本书嘛，没有到网上自己买一本，”老师也不见得心情好到哪儿去，她话匣子给人打开了，逼逼机似地怎么也收不住，“那边的猫真是不粘人，你给它喂东西吃，它转头就不记得你了。你要是手里没个吃的，它见着你就躲，心寒得很。”
　　“得亏你有爱心……”
　　又来了。又是这句得亏我他妈有爱心。
　　不知道怎么回事，陈非寒觉得呼吸起来有一阵阵的疼。
　　这种疼从鼻子里钻进来，窜进心肺，又输向全身各处的每一块角落。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也不想知道自己此刻的表情有多难看。
　　都不用刻意去猜，仙女一定在他身后组织措辞，想着待会儿该说些什么话才能打破这沉闷的气氛。
　　事实上不说话最好，他就烦尹知温这种情商高的。
　　“那什么，”于是陈非寒抢先把自己的门给堵上了，“里面太凉快，我出去坐会儿，书找齐了叫我。”
　　“嗯。”尹知温点点头，难得没有侃两句嘴。
　　没过多久，他瞥见陈非寒的影子和树荫交错着。小小的一团缩在台阶下面，垂着头，看上去孤单得要命。


第5章 爬山虎
　　画室在艺体馆四楼，尹知温基本没去过，但他知道艺体馆长廊有猫，忒凶一只。
　　其实关键也不是凶，主要是长得丑，秃了吧唧的，常年缩在长廊角落，看上去特别不干净。
　　他试着喂过几次，有一次被其中一只抓破了皮。
　　学生不能指望老师有眼力见，尹知温叹口气，知道只要老师还在说，陈非寒就绝对不踏进这里一步。如果待会儿再找不着，他就直接网购两本得了。
　　没理由的，他也觉得这老师说话挺烦人。
　　“找到了，”老师擦擦脑门上的汗，“可找死我了，刚好还剩两本，拿去吧。”
　　尹知温点点头，含糊地说了句谢谢老师。
　　“你跟你同学说一下，我没有说那猫不好的意思，”老师找了找自己的水杯，仰头灌了一口又说，“最开始的时候他给猫挠伤过一次，保安说要把这几只送走，又老半天没个动静。我都没想到他还能一直留意着。”
　　“这小男生挺厉害的，我听门卫说，他每天起床铃一打就准时到画室了。”
　　尹知温抓着手里的两本必修三，还没来得及为错怪老师的好意感到后悔，马上又怀疑自己产生了幻听。
　　什么叫起床铃一打？
　　起床铃不是用来起床的吗？
　　他惊疑不定地回头看了一眼，殊不知刚才那抹萧条的背影正一边擦汗一边站门口发呆。
　　看吧，在热得死鸣蝉的高温下还能想出“里面太凉快”这种借口的人，怎么可能是能在起床铃前起床的人民勇士。
　　尹知温不禁肃然起敬，真诚地对老师说：“老师，要么是你认错了人。”
　　要么我认识的不是人。
　　中午太阳相当大，完全没有要入秋的自觉。陈非寒心里始终憋了口恶气，想发作，人家老师大热天的还帮忙找书呢。
　　想骂人骂不了，真是窝囊。
　　做学生做得久了，对45分钟的时长相当敏感。他在外面热成了呆子，只好起身站门口待着。探头朝外面看了几分钟，猫老大突然没头没脑地倒计时起来。
　　“干嘛呢？”尹知温指了指书，“都齐了，回教室吧。”
　　陈非寒凝神数着，看表情像是在期待某个毫无意义的画面：“三。”
　　三？什么三？
　　“你不会要我给你搬吧？”尹知温瞪大了眼，“这架势啥意思啊？”
　　“二。”
　　“我就搬自己这份儿啊。”
　　“一。”
　　下课铃叮铃铃地打破了眼下浮躁的安静。
　　尹知温被震得脑袋晕，慌忙之间只能听见老师撕心裂肺地喊：“快！把刚才乱丢的书摆到边上来！”
　　楼上噼噼啪啪传来桌椅挪动的巨响。
　　这位老师的语气实在不容小觑，好像待会儿会出现猛犸象重回现世的灵异画面。男生来不及看门口的同桌，优先把书全踢进了角落。文体室的后门突然被人撞开了，第一只穿着夏季校服的野牛拨开步子朝前门冲刺，一下子从陈非寒身边擦了过去，掀起一阵超音速狂风。
　　唉，人体电风扇。
　　陈非寒相当没良心地侧过身子，把受风面积又扩充了一点点。
　　有了第一只领头的野牛，其余的就像是听到了冲锋号角，泄洪似地从文体室后门鱼贯而出。
　　操，开饭了！
　　尹知温总算绝望地反应过来，这他娘是第四节 课。
　　等这一批非洲野牛大迁徙过了，食堂里估计只有万年不变的黄瓜炒火腿肠。
　　……指不定黄瓜还没熟。
　　“噢，找到啦，”陈非寒看着逐渐陷入宁静的高三楼，摇头晃脑地走过来说，“哪一堆是我的？数好了咱们就走吧？”
　　走个屁。尹知温翻了个白眼：“我想吃饭。”
　　“吃啊，”陈少爷摆了个莫名其妙的表情，“我又没拦着你。”
　　尹知温看着一地的书，无语凝噎。
　　好了，这下子没理由发脾气的人变成了两个。
　　顶着大热天把书从高三楼搬回理科楼就算了，搬完后还只能吃黄瓜火腿肠这种吃三口吐四口的红配绿素菜！
　　仁礼中学的校草在情绪把控方面与常人不同，他现在心情十分差，因为吃不上好吃热乎的饭。可温润柔和的少年心情不好的样子很难猜，再怎么郁闷，他脸上也只有一层寡淡的，极富教养的不高兴。
　　陈非寒难得有些同理心，好歹对方很有礼貌，至少喊过一声名义上的舅舅。把书放回教室后，他支起眼问了一句：“你吃外面的餐馆吗？”
　　尹知温看鬼似地看过来：“为什么不吃？”
　　因为你是仙女啊。
　　仁礼中学外面有很多小餐馆，毕竟学校在巷子里，一板一眼的大饭店是不可能有的。陈非寒领着尹知温走到艺体馆，轻车熟路地来到二楼储藏室。
　　尹知温环顾四周，除了一些没用的器件，只剩下干巴巴的灰了。
　　……吃灰？
　　“唉，看着啊，”陈非寒有些犹豫地走到窗户边，“待会儿怎么着了也别喊。你们这些好学生，总是临到阵前捅娄子。”
　　“老师来了就扯我衣服，千万，千万千万！别喊。懂吗？”
　　学生时期，如果把“老师来了就……”这五个字翻译一下，其大概意思和“事成了普天同庆，失败了国旗检讨”差不多。
　　尹知温心里一咯噔。
　　他看着新同桌打开窗，逆着光撑着窗沿，而后轻轻一跨，整个人光明正大地站在了窗对面的墙顶上。
　　这他妈！仁礼中学的工程师脑子开过光吗？
　　这种便利学生改善伙食的设计到底是怎么想出来的？
　　省城两所百年名校之一的仁礼中学高一国际班年级第一此刻十分后悔，后悔没有和陈非寒早一点侄舅相认。
　　正所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仁礼地皮不大，建筑物倒是齐全，要什么有什么，只是楼与楼之间多半有些挤。艺体馆倚墙而建，储藏室旁边正好是学校的围墙，完全不费功夫就能站上去。
　　但是尹知温是肯定不会站的。
　　这位年级第一恐高。
　　陈非寒吊儿郎当地坐在围墙上，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后，身旁突然多出了个颤颤巍巍的身影。
　　“牛逼，”尹知温没叫也没喊，两只脚恨不得黏在围墙上，“这他妈太高了吧？”
　　“看下面干嘛？”陈非寒说，“看上面。”
　　尹知温顺着陈非寒的视线看过去，围墙上爬满了爬山虎，有些叶子被阳光染成橙色，有些被树荫染成碧绿，斑斑点点的，一路延伸到有些模糊的校园尽头。
　　太阳高挂着，墙的这一头是学校的前坪广场，办公楼上的挂钟显示着一刻不停的时间。墙的另一头是南方经典的窄巷，斑驳的地面上人影攒动，五颜六色的太阳伞缓缓地移动到不知哪儿去。
　　恍惚间，能看见时光的影子。
　　“仙女，你回去待着吧，”男生朝自己点餐的餐馆看了一眼，随即费力地扭过头说，“您小腿肚的抖动频率有点高啊，你要是摔下去了，我可赔不起。”
　　“你说谁是仙女？”
　　“谁恐高我说谁。”
　　尹知温不甘地问：“……裤管这么粗，你怎么看出来的？”
　　陈非寒嗤笑一声：“我猜的。”
　　尹知温跨回去的时候内心十分挣扎，他在恐高和骂人之间选了半天，最后选了恐高。
　　没过多久，墙的下面出现了一个人影，他一手抓着一根加长版的晒衣杆，一手拿着两盒饭，眯着眼抬头喊：“小陈啊！”
　　“在呢在呢！”陈非寒冲下面咧嘴一笑，“赶紧的，饿死了！”
　　两盒热乎乎的饭菜一前一后挂在晒衣杆上，左右摇晃地递到了男生手里。陈非寒比了个ok的手势，转过身子从墙顶跳回了储物间。
　　“吃饭了。”
　　陈非寒丝毫没有正在违纪的自觉性，他非但不避开，甚至在监控摄像头面前转了一圈：“听见没啊，恐高的仙女。”
　　尹知温这人有个毛病，你越说他是什么，他就越相信自己是什么，完全是不要脸中的楷模。
　　“仙女可不在这儿吃饭，”尹知温老太爷似地整了整衣服，“仙女吃饭的地方必须明亮干净还有空调。”
　　空调？陈非寒的嘴角抽了抽：“那你在食堂怎么吃的？”
　　“那是体恤民情。”
　　如果肖卓在场，他会劝陈非寒闭嘴。
　　有一种人，你骂他是狗，他会先学两句狗叫，再好整以暇地把你打两顿，完了再说：“怎么办，你被狗打了。”
　　尹知温看上去挺一表人才的，偏巧还就是这种人。
　　简直一转攻势。
　　画室环境好，陈非寒被尹知温耍脾气耍得没辙，只好带他去那儿吃饭。仁礼注重特长生的发展，在画室额外布置了一个小房间，很多学生自发地买了移动床，画累了也能休息。
　　尹知温的脚步放慢了，他很小心地用手掂着袋子，一边留意饭菜，一边打量着作品墙上的画作。
　　“果熟来禽图。”
　　他看了很久而不自知，转过身朝有些惊诧的陈非寒问：“这是谁画的？”
　　大概是发现自己问了个着实没有意义的问题，尹知温有些遗憾地加了一句：“鸟画得太硬了。”
　　陈非寒几乎是下意识地承认：“是，尤其是鸟嘴部分，下笔过重，线条收太慢。”
　　“林椿大师太厉害，我连百分之一都临不出来，”他有些懊恼地说，“用宣纸也不熟练，笔也不熟练，上色也不熟练，勾线也不熟练……虫蛀部分也不圆润，摹了很多张，反倒是第一张最好了。”
　　就跟“同一个字看久了都有点不认字了”是一个道理，同一只鸟看太多遍，反倒越画越生硬，强行抠着细节不松手，和谐感都失调了。
　　话一出口，两人安静了几秒。
　　这他妈不对。
　　他俩极其懵逼地对视着，异口同声地盯着对方问：“你知道果熟来禽图？”
　　陈非寒有些心胸无力。
　　这画就是他本人画的，他不知道谁知道？
　　“走吧，”男生啧了一声，忽然感到无厘头的难堪，“再不吃饭就要午休了。”
　　“高中生画成这样，很厉害啊。”尹知温真心夸赞道。
　　“吃饭。”
　　“你画的？”
　　“吃饭！”
　　这幅画是陈非寒偷偷挂上去的，他今早画完之后还兀自得意，想着画室老师不在，学长学姐们也在校外集训，干脆摆出来自我欣赏。
　　他实在听够了教训。大多数时间，老师都会指着其中的某一点，说这儿形起不准，那儿动态不够，总而言之有千万个你不应该这么做的理由。
　　他们总是在说对于应考生而言，现在临摹这些那些，都不过是浪费时间。
　　“有完没完了？饭凉了我不等你啊。”
　　尹知温轻轻嗯了一声，说了句你先吃吧我随便。
　　他实在是很认真，眼睑向上，连影子都透着一股书卷气。烈阳闯进室内，带着温度的阳光点燃瞳孔，映射出有些透明的琥珀色。方才那个泼皮无赖似乎消失了，只剩一个少年，安静地站在满室画板之间。
　　好像他才是这儿最好的画。


第6章 猫毛
　　尹知温毕竟是男的，第一次当仙女，没什么经验。
　　他吃完饭以后和陈非寒撒丫子狂奔，好似乎是几十分钟前野牛大迁徙里落单的野牛，跑起来眉毛胡子一把抓，在前坪广场留下一抹感人至深的残影。
　　“那边两个正在跑的，别跑了，”宿管大爷坐在一楼休息室里，一边看电视一边抽时间喊了一嗓子：“跑什么？午休铃打了这么久还跑，健身呢。”
　　“是啊，”尹知温后知后觉地刹了车，“咱俩傻逼吗？刚才加速干嘛？”
　　“不知道啊，不是你加速我才加速的吗。”陈非寒喘着粗气反问。
　　众所周知，如果两个人跑得差不多快，难免会跑出攀比心理。
　　就好比男生寝室里突然提议比谁腿毛最多一样，人类迷惑行为之一。
　　“赶紧上去啊，”大爷打了个哈欠，“看你俩跑得也挺不容易，我这签迟到的本子用完了，懒得去拿新的。”
　　“好嘞，”尹知温和陈非寒赶紧点点头，“谢谢伯伯！”
　　“别在这儿认亲，”大爷摆摆手，“快点滚上去吹空调。”
　　仁礼中学的学生大多很有人情味，尤其体现在和各路老师的关系处理上。陈非寒没拆穿，尹知温就绝不知道男寝的新本子八辈子没人领了。这是他上高中以来，第一次在午休铃之后进入寝室。
　　用的还是生死时速。
　　学校太老，宿舍楼只有两栋，一边男寝，一边女寝，一间寝室还只有四个床位。校领导没法儿，加上教育厅也还算重视，宿舍楼就盖成了电梯房，一共有九层。
　　国际班在最上面，尹知温在电梯里按了个8，没承想陈非寒按了个9。
　　咋着？这也要攀比啊？
　　尹知温没忍住瞟了男生一眼，善意地提醒对方按错了。
　　陈非寒觉得好笑，惜字如金地说了句没错。
　　他就住第九层最后一间寝室里，四个床位三个空板儿，他是唯一的外籍学生。
　　“挺行啊尹知温，转班第一天就午休迟到，”肖卓趴在床上抄写单词，“不用考托福的人就是不一样，看看他，面色多红润。”
　　“操，你可闭嘴啊，”另外一个室友扯开眼罩喊，“老子差点因为你这句话做噩梦。”
　　“可拉倒吧——尹知温就算了，你个王八羔子凭什么睡觉啊？！”肖卓痛苦地翻了一页：“你单词都抄完了？操，一个单词抄五遍，老子居然默错了二十三个！”
　　“老肖，积点德吧，”室友卑微地叹了口气，“尹哥转了班之后，咱们听写都只能靠自己了。”
　　迄今为止，尹知温的形象没有哪一天这么高大过。
　　他就像一道光，治愈了整间寝室听写单词时的声敏性癫痫。
　　有些东西，果然只有失去了才懂得珍惜。
　　肖卓蓦然回首以前的光辉岁月，一时间觉得尹知温为这个家付出了太多。他指了指自己的宝贝小冰箱，从里面掏出几罐可乐问：“尹哥，噘吗？”
　　尹知温把空调调到26度，头也不抬地装作没看见。
　　他不喝非茶类饮料，而且肖卓的好心多半可以当驴肝肺处理。正当他准备睡的时候，脑子里忽然记起来个事儿，今天中午多亏了新同桌，自己才能吃上一顿物美价廉的饱饭。
　　“卓儿，”他回过头说，“我拿一瓶给别人行吗？”
　　“谁？”
　　“吃怪味豆的那个。”
　　“啊……说起吃怪味豆的，”肖卓迟疑地问，“真有人吃了怪味豆以后能那么生气啊？”
　　“我看不像，”室友插嘴道，“他应该是不太喜欢人堆。”
　　“你没看他一见我们一群人的表情，与其说是惊吓，倒不如说是不想跟人挨着。”
　　尹知温睡前模糊地点了个头，表示这个分析他还算满意。
　　陈非寒似乎是一个古怪的矛盾体。
　　明明倔强的小表情里总是藏着一些温和的善意，明明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和所有人打好关系，却总是关键时刻竖起猫毛，不允许别人再多走一步了。
　　下午陈非寒到教室的时候，在桌上看到了一瓶满是水雾的冰镇可乐，旁边有个仙女支着脑袋，反复揉搓着自己糟糕的发型。
　　这力度，他稀里糊涂地想，头发乱应该不是睡的，多半是这么搓出来的。
　　男生懒得出言提醒，反正仙女跟凡人也说不通。他把可乐往旁边一推，问也没问是怎么回事儿，直接趴桌上又睡了一遍。
　　陈非寒只有两件事雷打不动，第一件是非个人意愿起床的起床气，第二件是回笼觉。
　　在完成这两件事之前，其余的全部选择性失明。
　　张先越的位置在两人正前方，刚坐下就看见尹知温欲言又止了好几次。他和范小烨高一时与陈非寒同班，深知这位少爷被不相熟的人吵醒时脾气有多大。眼看校草要开始微操了，他不由好心地出言提醒道：“哥们，算了。”
　　“有啥事务必等他醒来再说。”
　　胖子的语气十分严肃，就好像尹知温正在引爆一颗试验中的原子弹。
　　这事发生在别人身上仙女是嗤之以鼻的，但新同桌很牛逼，大概率不按常理出牌。
　　不巧的是地理教研组组长黄大师也不按常理出牌。
　　他不爱讲课，偏爱默写和做题。要可以，恨不得ppt发下去让学生自学，上课就讲卷子和题目才好。
　　“都别睡了啊！”全班同学眼睁睁地看着黄大师在上课铃响之前风风火火地杀进来，“拿出纸和笔，把ppt上的题做一遍先。”
　　“谁要是时区写错给我逮着了，下课就到办公室里来！天天默天天错，像什么话啊，我这卷子多得是，错一次做一张！”
　　这是人能说出来的话吗，十几个打瞌睡的脑袋顿时立了起来，东张西望地悄悄对答案。
　　“那个谁？新面孔啊？赶紧起来的！”
　　张先越一听，跟着老师的眼神往后一看，果不其然说的是陈非寒。
　　他还没来得及感到惊吓，一颗粉笔以迅雷不及之势迅速飞过来，眼看要戳中男生头时被一本书横空截住了。
　　操！英雄！
　　张先越赶紧给尹知温竖了个大拇指，但对方根本没空看他。仙女正偏着头，接受同桌皇上询问大臣式的眼神视察。
　　陈非寒在起床气里摸索了好一阵，浑身炸起来的毛一点点自我理顺了才说：“干嘛挡本书？”
　　“有障碍物。”
　　“……哦。”他囫囵打了个哈欠，眼角还给逼出了几滴生理性泪水，“我醒了，你可以不用挡了。”
　　尹知温：“……”
　　这什么领导做派。
　　“干嘛啊？”黄大师半天也没看见书拿下来，人有点摸不着头脑地问：“帮女朋友挡子弹呢？”
　　“男的！”陈非寒恼怒的声音从书后面传出来，“我是男的！”
　　“哦，不好意思，”黄大师有些惊讶地扯扯眼镜，“那这位男同学你上来写吧，这都是上节课的内容，才讲过的可不允许出错。”
　　“……”
　　您可真会挑人，大伙儿怜悯地看了陈非寒一眼，专门挑了一个上节课还在理科楼听天书的。
　　猫老大踱着步子走到黑板面前，脑子里没有题，只有刚才仙女的脸。
　　他俩在书后面对望的时候，坐在窗户边的同学正好拉起了窗帘，阳光趁机而入，细密地填满每一个瞬间。
　　明暗变幻，甚至能看见灰尘的一起一落。
　　陈非寒想着尹知温的笑容，心里很是憋屈。旁边坐了个笑起来能降躁的仙女，发火都很成问题。
　　再这么下去，自己真要无欲无求了。
　　“男同学你行吗？”黄大师看台上的人一时半会儿都没动笔，纳闷地拍了拍他的肩，“不至于第一问都不会写吧？”
　　哥们，至于。
　　陈非寒地理很好，但他现在看不懂题。
　　此人认真地掂量了一阵子黑板的大小，在大伙儿还有些沉闷犯困的眼神中，对黄大师诚恳地使用了陈述句：“对不起老师我想借用一下黑板。”
　　然后他用粉笔答非所问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说实话，都这样一笔一划了还能写歪，属实也是种本事。
　　“大家好，今天上午的自我介绍太过仓促，我趁着地理题不会做的空当再给大家介绍一下，我的名字是这样写的。”
　　少年清澈的眼神过于坦荡，就好像全班同学真的不知道非主流的非和寒潮的寒到底怎么写一样。
　　台下的尹知温最先意识到这层逻辑关系，笑得整个人像素都他妈拉低了。
　　鬼才，真他娘鬼才！
　　黄大师之所以荣获大师之名，全靠他时不时在课堂上插播的中国风水学。他和眼前的男同学互相瞪了好一阵，十分后悔出门前没给自己算一卦。
　　他有预感，他真的有预感。
　　只要往后的日子有这个学生在，他的作息时间表上一定会写着“全天24小时无间断生气”。
　　“不好意思老师，我今天才转文，真的不知道ppt在说什么，”陈非寒眨眨眼，一副我不是故意不会做的受伤表情，“我以后一定认真上课，谢谢老师。”
　　“……”
　　谢你姑奶奶去吧。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没憋住，很没面子地笑了好大一声。
　　全班像是启动了狂笑开关，仰头笑了很久才算消停。


第7章 辈分
　　黄大师把陈非寒赶了下去，换上了尹知温后心脏病才算得到了缓解。
　　他在上面痛批了几份认不清黄赤交角的作业，批到最后倒成了“寡人有疾”。陈非寒在台下看相声似地咧着嘴，总算觉得有个红红的东西杵在桌上，相当瞩目。
　　没过一会儿，他很刁钻地问：“这瓶东西刚是不是在我桌上？”
　　尹知温忘了挺多地理知识，这会儿正全神贯注地一边回忆一边学。同桌突然来一句如此九曲十八弯的问题，他压根没从北纬二十五度中反应过来。
　　你说一句“这是不是给我的？”不就完了吗。
　　“是，”这人没心没肺地嗯了一声，眼神都没转移，依旧盯着ppt说，“我刚开抽屉，就顺手在你桌上放了一下。”
　　……敢情不是给我的？陈非寒讷讷地缩回手，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哦。
　　“怎么？”尹知温作为历年来最没良心的校草，很不是个东西地问：“想喝啊？”
　　“不想，”陈非寒面无表情地打开书画画，“我就是问问。”
　　他旁若无人地拿着中性笔勾线，几乎是潜意识作祟，落笔便是一大片的小鸟绒毛。
　　不知道怎么回事儿，今天尹知温准确无误地指出了画中的缺陷，这让陈非寒十分窝火。
　　“陈非寒，我可是特意为了你俩又把高一的知识讲了一遍，”黄大师在讲台上邀功，“再错出去站着！起来把这题答了。”
　　尹知温不动声色地踢了同桌一脚。
　　“这题，A点在B点的哪个方向？”
　　“西南。”
　　尹知温一愣，居然听了课？
　　“昼夜时长呢？”
　　“昼夜平分。”
　　少年的声音和长相并不一样，有些粗，听着还有些痞。黄大师满意地请男生坐了下来，最后环顾四周问了一遍：“还有没懂的吗？”
　　“不懂的下课来问，不要藏着掖着，尤其是跑去问小情侣的……许正杰你听见没！”
　　文科一班的体委许正杰，作为高二开学第一个谈恋爱被抓的学生，已经成了黄大师的经典调侃对象。高中时期总有那么几个老师窥破天机，点名回答问题时好死不死地点中一对情侣，全班哦哦哦地一起哄，谁还不知道这俩是一家的呢。
　　许正杰无奈地点头表示收到，眼神跟着朝旁边的大组挪动了一点。
　　“别看了啊，”张先越低声啐了一口，“喂狗粮看点时机。”
　　“你说她会不会不高兴啊？”
　　“听不懂是吧？”张先越把笔一扔，“我说喂狗粮看点时机！”
　　陈非寒窝在后面画鸟毛，一听，缩起身子使了好大的劲儿憋笑。
　　文科一班的男生正好十二个，三间寝室就包圆了。张先越好歹还算个生活委员，下课后假模假式地转过头问：“你俩什么时候搬啊？”
　　“我下午搬，”陈非寒说，“你过来帮个忙？我东西有点多。”
　　“都来吧，”张先越拍了拍身边这位，“就这个吃饱了撑的，你俩的新室友。”
　　“上午忙着处理吵架了，没有来得及跟你们打招呼，”许正杰憨憨地挠了挠头，“我叫许正杰。”
　　尹知温刚体面地笑了两声，这人就十分为难地说：“可我下午约了和她吃饭啊。”
　　“……”
　　“……看见没？”张先越撇撇嘴，“这人就是欠的。”
　　“寒哥！”范小烨从教室前面走过来，每个男生都分了一条脆脆鲨，“刚那题，能不能再讲一遍？”
　　“哪题？”
　　“昼夜平分的那题，”范小烨拿出自己的错题本，“黄大师也是个狼灭，总是挑出一两节课讲古早习题。”
　　“可不是，”张先越叫苦不迭地跟着吐槽，“这他妈高一上学期的内容吧？今天又突击了一遍。”
　　事实上尹知温也有点儿不会，他转文的时候最烦就是地理。
　　“啊……”陈非寒有点儿尴尬地抬起头，勉强在脑子里记起来他的确答过一道题。他的地理书上遍地都是鸟嘴和鸟毛，哪还有点教材的样子：“你要不给我看一下题呗？我题目也没怎么仔细看。”
　　“……”那你怎么答的？第六感吗？
　　范小烨闭了闭眼，告诉自己不能和不是人的东西一般见识。
　　年级里总有几个神一样的人物，所有分数加起来甩你三分之一个理综总分。比起这些人，单科王只是别人嘴里不到三秒的“好牛逼”，并没有多少人在意。
　　但当你和这种人同班，那味道可就有点大了。
　　陈非寒作为坚定的“我懒得听课”主义者，脑子里不见得有多少地理题的逻辑。他给几双眼睛盯了老半天，最后叹了口气说：“说真的，我就觉得是那样，你要我讲个所以然来我真讲不出。”
　　不知何时尹知温桌上的可乐已经开了瓶，陈非寒喝了大半，一颗地理题的泡沫渣子都没挤出来。
　　“就那样是哪样？”范小烨憋闷地说，“不会真去问黄大师吧，咱们只要有一个人问了，这两周肯定要多好几套地理练习卷。”
　　“班长英明！”张先越带头鼓掌，“我是不想再写卷子了，好不容易等到下星期五的迎新晚会，连着月假我一定要在宿舍狂欢。”
　　班长手上的笔登时飞出去老远。
　　“糟了，”她呆滞地呢喃，“迎新晚会！”
　　学校明面儿上一个星期前才开学，实际暑期就开始补课了。这事儿几个星期前就有了通知，一拖再拖的忘了个一干二净。
　　刘姥爷除了成绩，其余的班级活动都听班长安排。他年纪大了，一天到晚瞎乐呵也很费体力。范小烨脚底抹油似地冲上讲台，一边敲黑板一边急着嗓子喊：“欸欸欸欸！说个事儿啊！”
　　但凡下午第一节 课是地理课，全班下课都不会打瞌睡。大伙儿停下闲聊，好奇地等着听新闻。
　　“我不是几个星期前讲了迎新晚会的事儿吗？”她愁眉苦脸地说，“咱们已经麻木这么久了，有法子了没啊。”
　　仁礼中学的晚会不多，这算一个。除去每年全校性的艺术节，还有一个高一负责图个乐子，高二负责想点法子，高三负责在教室里听个响的迎新晚会。和艺术节的自愿报名不同，迎新晚会只有高二参加，每个班必须得出一个节目。
　　“不要跳舞啊！”她痛苦地喊，“纠正一下，是个女的就会跳舞这话不是鲁迅说的，谁信谁傻逼，男生也跟着想点儿办法，全员动起来！”
　　“动起来？”许正杰第一个说，“要不咱们在上面做个课间操吧。”
　　“这话鲁迅说的，”尹知温点点头，“可行。”
　　陈非寒喝可乐的嘴一撅，在一片笑声里咳得两眼发黑。
　　“你们别打岔！”范小烨指着一群男生说，“那咋不去做眼保健操啊？”
　　眼看走势越来越歪，班长为了防止自己气成白内障，干脆让文娱委员随便想点什么拉倒。文娱委员是个姑娘，叫柳絮，人如其名又飘逸又安静。她这班委完全是被迫套了个名儿，大小事情还是留给班长操持。
　　真到了有什么事要做的时候，柳絮一般选择在后黑板上贴张纸，想参加的去签字。
　　结果一个下午过去了，后黑板上的鬼点子很多，参加人数却一个也没有。
　　放学后的文科一班进入歇菜阶段，搞卫生的留下来搞卫生，其余人在去哪儿吃饭这个选项上苦苦挣扎。仁礼中学并不是寄宿制高中，作为历史悠久的走读制中学，能碰上一个班的男生全体住宿也实属不易。
　　“刚才范小烨又给我来信儿了，”张先越顶着肚皮把被子卷起来，“她说你唱歌好听，能做一下思想工作就……”
　　“我腰疼腿疼屁股疼脑子疼，”陈非寒连珠放炮似地一口气说完，“不唱歌不跳舞不说相声不卖艺。”
　　张先越：“……rapper！”
　　许正杰吃完饭后打包了食堂菜，赶过来问：“咱们不用给尹知温帮忙吗？”
　　“不用，他寝室举家欢送呢，”张先越指了指窗外，“你寒哥生活不容易，一个人在这儿整一年了。”
　　“一直吗？”许正杰惊讶地问。
　　陈非寒翻了个白眼，一边清理桌面一边无所谓地嗯了一声。
　　猫老大的生活用品并不多，最费力的居然是床上的等身抱枕，一边搬一边忍受周围同学的注目礼，尬得脚趾头都能抓出三室一厅。
　　“只剩下书了吧？”张先越和许正杰只搬了一趟就搬了个差不多，他俩刚回到九楼的寝室，突然看见书桌上多出好几叠厚厚的画纸。
　　“啊，没什么东西了，”陈非寒指了指这些画，“把这些搬了就行，其余的书不要了。”
　　“不……不要了？”张先越有点发懵，“除了这些纸，书架上的都不要了？”
　　“都是物化生和没用的试卷，我清过一遍了，”陈非寒没好气地说，“要是把这些搬到楼下去，尹知温要笑我一个星期。”
　　在猫老大眼里，知识远远没有面子来得重要。
　　他暗暗发誓，到新地盘了一定跟傻逼侄子保持距离。


第8章 可爱
　　国际班的生活质量很高，至于这个质量跟违禁搭不搭边就不管了。
　　肖卓和寝室里的弟兄商量了商量，很好心地把被抓就要念检讨的小冰箱送给尹知温作饯别礼。新寝室的众人表情都很复杂，他们互相看了看，最终躺平在冰箱里可以放啤酒的淫威下。
　　才刚开始就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张先越在寝室里来回踱步，强迫自己习惯对床多了两个人的新生活。陈非寒趁着转移阵地的机会，把自己的画纸又挨个清理了一遍。
　　“寒哥，”这死胖子又开始多嘴，“你真的不考虑吗？”
　　“考虑啥？”
　　“迎新晚会啊！”
　　“尹知温考虑，我不考虑，”陈非寒把练习线条的一大摞纸捆起来，头也不抬地说，“我是打死了不会上台的，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是哦，”张先越马上转过身，“我记起来了，咱们班的帅哥可不止你一个。”
　　嗯？陈非寒的臭屁表情马上拐了弯，整张脸肉眼可见地急速垮了下来。
　　“看情况吧。”尹知温刚到寝室不久，正感叹着新寝室优越的地理环境。他从不喜欢把事情说死，末了又补一句：“要是到最后了还没人，我就救个场。”
　　“真的？”张先越怀疑自己耳朵劈叉了，失声喊叫道：“你这就答应了？”
　　“不然呢，”男生垂着眼坐在位子上削水果，“我刚到新班级，能眼看没节目吗？”
　　嚯，陈非寒品出点儿味来，你等这儿内涵我？
　　“我操，”速速投敌的死胖子马上表演一个泪目，“不愧是校草！牛逼！”
　　“看见没，”他翘着屁股回头乐道，“寒哥，这就是你总收不到情书的原因。”
　　……操。你们还没完了是不是。
　　“消停点儿的，谁还不是个单身，”陈非寒的天灵盖隐隐有滋滋冒火的迹象，“情书留着也是占地方。”
　　他不期然和尹知温对视一眼，对方温和地朝自己笑了笑。
　　陈非寒没来由地想，这个温和是假的。果不其然，仙女很恶劣地挑了挑眉问：“你收到过吗？”
　　“情书。”
　　陈非寒长相不差，只是长期以来面若冰霜，硬要说没收过也不可能。
　　仁礼的女生受校风影响，做事坦荡开朗，暗恋反倒是少数，该表白的时候从不含糊。
　　“关你……”他话到嘴边拐了弯，想到什么似地继续说，“没收过。”
　　语气斩钉截铁，看样子就知道不想多聊。
　　尹知温打量着自己的新上铺，奶白的小脸皱着眉，努力平复私人话题带来的不适。
　　他猜对方本来想说关你什么事。
　　但视线触及其余两个室友，担心他们第一天就打圆场，又慌忙地改口了。
　　也太好逗了吧——
　　仙女惊奇地蜷起手指，胸口似乎被什么东西轻挠了一下。
　　活了十六年，终于逗到两脚猫了。
　　所谓贵人多忘事，尤其是陈少爷这种的——过得舒坦的时候啥也不记得，惹他不高兴了，时间地点人物事件样样给你倒背如流。
　　出发去上晚自习的时候，他总算在冰箱上盯出了一点儿回忆，很别扭地问：“尹知温，下午那瓶可乐是不是我喝了？”
　　“是，”尹知温很大方地鬼扯，“我刚想喝来着，你顺手就捞走了。”
　　可我记得是你给我开的盖儿啊？
　　陈非寒看着对方笃定的表情，记忆区段陷入一片混乱：“那要不我买一瓶……”
　　“不要，”尹知温好整以暇地打断他，“我想了想，还是孝敬舅舅更好。”
　　“……你真的不是在讨打吗？”
　　“中午的时候谢谢了，”男生眉眼清淡，从阳台闯进来的阳光包裹着他，好像整个人都隐藏在淡橙色的光圈里，“肖卓他们也不是故意的，人很好，没有恶意。”
　　“你就是想说这句吧，绕这么大个弯子。”
　　陈非寒咕哝一声，重重地把冰箱门摔了回去。
　　他回过头时，恰巧看见尹知温吃瘪似地摸了摸鼻子。
　　校草道谢前一定要说那么几句让对方急眼的话，估计是他天生的害臊方式而已。
　　大少爷的心情登时好了起来。
　　一比一打平了。
　　晚自习陈非寒多半是不上的，但今天刚搬新寝室，大伙儿还排排坐着，不去又显得游离在外。
　　但他现在十分悔恨，很想把来上晚自习的自己暴打一顿。
　　这新同桌简直是七仙女的脸蛋阎王爷的嘴，乱用脸不说，还一直瞎逼逼逗他。
　　“你会什么啊？”尹知温一心二用，一边学习一边问，“跳舞吗？”
　　“晚自习别他妈逼逼。”
　　个臭侄子。
　　“还有五秒钟就下了，”臭侄子抬手指了指秒针，“五，四，三，二，一。”
　　“诺。”
　　说完还模仿下课铃叮叮叮叮。
　　哎哟妈的。
　　陈非寒有点儿头疼：“你老问我干嘛？你自己呢？就你他妈这恐高的架子骨能行吗？”
　　“得了啊，迎新晚会的舞台在艺体馆，又不是什么悬崖边儿上，”张先越不合时宜地接入对话：“放着你的天籁嗓子不唱，还操心起人家尹哥来了。”
　　“操心不得啊，”陈非寒恨不得拿笔戳死这个姓尹的狗逼玩意儿，“我这是集体荣誉感，为了班级的脸面着想。”
　　“少来，”张先越嗤之以鼻，“你高一的时候可是独行侠，还班级荣誉感呢。”
　　“情书不收，搭讪不理，艺术节不参加，就连电脑课都躲教室里睡觉……”
　　尹知温戳了他一下。
　　张先越不明所以地看了他一眼，这才发现陈非寒的笑容消失了。
　　猫老大的高一实在有些风平浪静，风平浪静到一个学期的话有四分之三是对他张先越说的，其余的人基本都是“谢谢”，“借过”和“不客气”。
　　这雷踩得够精准。
　　陈非寒虽然喜欢炸毛，但炸之前要么讲究场合，要么讲究方式。
　　矫情的发怒是绝对不干的。
　　“欸寒哥……”张先越伸出手在对方面前晃了晃，“生气啦？”
　　“没，”陈非寒拍开他的猪爪子，“以前我的确有点自闭。”
　　他说到这儿突然没了兴致，不管不顾地起身说：“我先走了，之后自习不上了。”
　　“去哪儿？”
　　“散心。”
　　高二的自习并非强制性，学生可以不上，但中途离席的人却少。张先越和尹知温看着他出了门，大摇大摆的，一下子就从楼梯拐角消失了。
　　“我这猪嘴，”张先越叹了口气，“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以前是话少，”他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操，我怎么就这么憨呢。”
　　“你说谁啊？”尹知温茫然地指了指同桌的座位：“他？话少？”
　　“是啊，想不到吧，我寒哥以前可是个冰雕美人，能动手的绝不动嘴。”
　　尹知温十分震惊：“难不成一直窝在艺体馆喂猫？”
　　“我操，”张先越也十分震惊地看向尹知温，“你怎么知道？”
　　听老师说的。
　　男生想起大白天行政老师的话来，实在和地理课上教同学写名字的新同桌不一样。他看了眼陈非寒的桌子，无意间发现对方并没有扔掉空了的可乐罐。
　　事实上不只可乐罐，今天中午才搬过来的书转眼就有在这儿生根发芽的架势，上课用过的东西全都摊着，好像多收一下手就会粉碎性骨折。
　　这样的人还能长期不说话，着实有些难以想象。
　　“要不尹哥你忍着他点儿？”张先越试探着说，“我们寒哥混熟了之后特别可爱的！”
　　“……别用刘姥爷念书的语气说话，”尹知温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我看他不用混熟就挺可爱的。”
　　张先越叹口气：“……说假话时打点儿草稿吧。”
　　尹知温也叹口气，拿出草稿纸写了几句说：“谢邀，我打了。”
　　陈非寒在路上磨叽了一阵，反思自己怎么就给了张先越那狗屁印象。他实在是累了——只要看文字书就累，看英语更是直接犯红眼病。这小子正要往艺体馆的方向走，口袋里的手机嗡嗡嗡地连震个不停。
　　“喂？”他赶紧小跑离开教学区，“干嘛呢舟舟。”
　　“舟舟你妈呢？我是你哥！”叶舟的火一下子就给勾出来了，“你真把我当老妈子使啊？下午喊我到学校来，完了电话也不打一个，我人到教导处了才知道你他妈找人签字转班儿呢？”
　　“妈不是忙着吗？”陈非寒大言不惭地说，“叫你来很正常啊。”
　　“屁！”叶舟气得一脑门烟花排着队上天，“你就会放屁！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什么心思啊？是不是又惹政教处不高兴了？我人还没站直就遭你们主任无情痛批！”
　　陈非寒舔舔嘴唇，干脆在操场上坐下来问：“怎么个无情痛批了？”
　　“你吴主任连客套话都免了！上来就说非寒他哥啊，你弟弟态度有点问题，你看看这些转文申请，都是零分模板。”
　　那是挺严重，陈非寒毫无人性地想，居然连一句好话都不说了。
　　“那你后来怎么回的？”他恃宠而骄地问。
　　“我当然是实话实说，”叶舟好心地把场景再现了一遍，“主任你别气，你想想看你都这样了，我又能好到哪里去呢。”
　　陈非寒：“……”
　　这他妈绝对是一个亲娘养的。
　　下午签字的时候叶舟还有些忐忑，他算不上监护人，满打满算才高三毕业。看着眼前有理有据的吴主任，他提上去的嗓子眼都不知该往哪儿摇摆。
　　无止尽的睡过头，无止尽的不想上课。奇了怪了，既然不想听，为什么脱了一层皮也要考到省城来？
　　“舟舟舟舟舟舟舟舟。”陈非寒小声骚扰着。
　　“别叫我舟舟，”叶舟恶心地说，“你又开始讨打了是不是？”
　　“舟舟，”陈非寒又执拗地念了一遍，“我以前是不是挺傻叉的。”
　　叶舟一愣：“傻叉？谁傻叉？”
　　“你说你自己啊？”他见怪不怪地说，“弟弟，你总算发现自己是个傻叉了，今年的诺贝尔和平奖非你莫属。”
　　“你他妈！”陈非寒怒骂一声，“滚你mua的蛋！”
　　今天是星期三，离迎新晚会还有小半月，很多班在操场上准备节目——周六周天是没人想搞这玩意儿的，除非他手机电脑全被家长没收了。
　　陈非寒老太爷似地一边溜达一边看，觉得每个人都在借准备之名行唠嗑打游戏之事。天色已经彻底暗了，繁星镶嵌在黑夜上，像极了为一场无名故事准备的开场幕布。
　　周围人声鼎沸。男生站在热闹的中央，却觉得四下安静极了。
　　他是茫然的，因为想做的事太多——
　　想做成的事，却一件都没有。


第9章 想成为
　　一年前，陈非寒刚成为仁礼中学的高一新生时，其实谁都不想认识。
　　他不懂该如何在人畜无害的环境里生活，不懂该怎样抑制初中时就形成的脏话习惯，不懂怎样做才能融入哪怕一点点。
　　第一次跟张先越说话，是因为两人拥有共同的好友。一个肚量跟肥肉成正比的胖子特意走到教室最后面笑着说：“你是陈非寒吧？我们认识一下？”
　　陈非寒没交朋友，反正寝室里也只有一个人，不会给班上的任何一个同学添麻烦。他保留着初中的习惯，用滑腔滑调的家乡话问：“你谁啊？”
　　“我是张先越，林骁的发小，”胖子说，“他说你屁事多，让我照顾一下。”
　　回想起来，高中生活稀烂无比绝对跟第一天就吵架有关，搅坏了风水。
　　“你他妈……是真的屁事多。”
　　张先越跑了大半个仁礼，终于在横肉甩烂之前找到了陈非寒。他揣着一兜的固体脂肪在男生面前急急刹车，气喘吁吁地说：“还……还他妈气啊？”
　　“没，”陈非寒坐在操场上，只觉得特别好笑，“你怎么老说脏话？”
　　“还不是你带的，”张先越一屁股坐下来，小胖手疯狂给自己扇风，“我发小说了，搞艺术的就容易想太多。”
　　“放屁，林骁的鬼话你也信。”
　　两人互相瞪了好一阵，最后谁也不妥协，往对方身上丢了一大堆拔下来的假草。
　　操场上到处是学生，随便抓一个问，基本是从小优秀到大。不仅拥有为孩子提供丰厚教育资源的三口之家，还拥有小城中学难以想象的生活圈子。
　　陈非寒和张先越忽然不想说话了。他们在一旁坐着，大概在找这些吵闹的缝隙中，究竟哪里才是自己的容身之处。
　　“你初中跟林骁一间寝室吧？”张先越想起儿时的事，在黑夜里好奇地问，“你觉得他是一个怎样的人？”
　　“是个神经病，”陈非寒甩开裤子上的假草，“我觉得只有神经不正常的人才能像他那样勇敢。”
　　“笑死，”张先越早有预料似地，一抽一抽地笑起来，“他跟你说了吗，那个神经到家的决定。”
　　陈非寒很茫然地问：“什么？”
　　张先越说：“他说难得考上了俊逸，要放弃体考当文化生。”
　　省城有两所百年名校，一所仁礼，一所俊逸，两校一南一北，竞争意识激烈到互不参加对方组织的大型联考。
　　事实上这攀比心理来的十分无厘头，毕竟两校走的完全不是一个路子。俊逸学业扎实，比的是顶尖高校的入招率，而仁礼学风开放，部分学生更偏向于争取国外offer。
　　“为……为什么？”陈非寒疯狂抑制脑子里的无名火，“受伤了？”
　　“不是，”张先越看向远处的高楼，“是想当医生。”
　　宛如平地一声惊雷，陈非寒被炸得脑袋瓜子冒火星。
　　他最讨厌的词出现了。
　　“想要”，“想当”，“想成为。”你他妈哪这么能想啊？！
　　明明可以靠现有的一切获得想要的结果，却非要为了所谓的“想成为”而换道。十六年来除了吃饭就是学习，除了学习就是睡觉的生活中，为什么总有人能找到自己的“想成为”？
　　为什么总是在做一些不自量力的决定，为什么总以为自己有完成的可能？
　　凭什么啊？！
　　张先越还有话想说，因为上课铃而不得不暂停。陈非寒怒火中烧，刚想骂娘，画室老师却来了电话。对方看样子在忙，周围稀稀拉拉的一阵杂音：“小陈吗？在没在画室里啊？”
　　在你妈呢。
　　没听到答复，老师只好自顾自补充道：“别翘二郎腿听见没？你身子一歪，脸就不对称。”
　　“没有，”男生微不可闻地啧了一声，“我今晚没在画室。”
　　“没在？”老师一愣，“你五张素描都练完了？”
　　练你妈个蛋呢练练练。陈非寒的声音逐渐开始转冷：“没有。”
　　“赶紧的吧，后天请了机构那边的老师，正好给你的素描指点一下，你的速写好像也没有系统地学过吧？”
　　“啊……嗯。”
　　“那就找课余时间去画，”老师也来了点脾气，“和隔壁班的那个小胡……是不是姓胡？和他互相学习，你教教他上色，哎哟，那个层次跟抹布沾灰似地，脏得很。”
　　“……我知道了。老师还有别的事吗？没有我挂了。”
　　“好——欸！等等！”
　　老师突然踩了个急刹，恨铁不成钢地提高了音量：“文化课也很要紧！现在既然有老师指点，你们几个就不要画别的，先把这些完成了再说……还有你那个果熟来禽图，何必呢，大费周章也没在点子上，又不考国画……”
　　“挂了。”
　　烦不烦啊一天到晚的。
　　陈非寒郁闷地扯了扯夏季校服，顺脚把飞过来的足球踢出去老远。
　　“欸，同学，”足球队的男生穿着训练服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你有没有看见飞来的足球？”
　　陈非寒臭着一张脸：“没有。”
　　刚那球外太空来的。
　　张先越叹口气，替男生指了指球飞出去的方向。陈非寒已经油盐不进了，黑着脸告别后，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跑到画室里完成任务。
　　胖子在身后喊：“晚自习真不去了啊？”
　　“去个鸡！”陈非寒也喊，“没空！”
　　艺体馆的画室无时不刻都亮着灯，毕竟人类的灵感总是源源不断的。当然也有人来摸鱼，只要其他人不介意且本人也好意思。是啊，陈非寒讥讽地想，只有我好意思摸鱼，只有我脑子里没目标，合着只有我是个废物呗。
　　刚要开门，这隔壁班的小胡提着颜料桶，好死不死地抢先一步，把画室门敞了个大开。
　　陈非寒的脚无处安放，赶紧往旁边一歪，来了个十分正统的胯骨开裂式劈叉。
　　“哎哟他妈的！”
　　小胡一声惊呼，差点儿走了一个水桶倒翻。他高一没进画室，高二才正式做了艺考生，一张脸写满了“这是哪位英雄”的懵逼：“陈……是陈非寒吗？文一的那个陈非寒？”
　　“你搁这儿认亲呢？”男生咬牙切齿地往旁边一倒，“能不能先扶我起来？”
　　“哦……啊，不好意思，我太震撼了。”
　　震撼你妈啊！陈非寒两眼一翻，老子屁股缝都要叉开了！
　　他在画室不爱说话，同级的美术生也不认得几个。这下可能是糟了天谴，被新来的打了个猿形毕露。
　　“你素描学很久了吧？”陈非寒瞟了一眼对方的画纸，“这线条很好看。”
　　“那你是没看我这上色，”小胡愁眉苦脸地说，“画室的画笔几毛钱一根啊？你看这只三号，我画了没两笔，笔断了你敢信！”
　　陈非寒盯着眼前这只断笔，一张嘴半张着，心里说不出的五味杂陈。
　　别画了吧，他想，我不想用这样的心情画画。
　　我不想在唯一擅长的事上，还不得不承认自己是个废物。如果连这点可怜的自尊都失去了，他还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
　　最后一节晚自习的铃声打响之前，陈非寒看了眼手机，正巧看见林骁发来的新消息。如果不是这个足够无聊的人非管闲事，把自己拉出初中的泥潭，替自己填报了仁礼高中的艺考自招，他陈非寒压根不可能在这间高大上的学校里坐着。
　　林：胖子告诉你了？
　　林：你别管我，管好你自己
　　林：初中这群人里，就你没有逼数
　　“你画吧，”陈非寒撕掉画纸，尽量和气地说，“我现在有点卡壳。”
　　“那作业……”小胡迟疑地说。
　　“我不交了，”陈非寒深吸口气，无力地放下画笔，“我交不上来。”
　　他的高一就像站在了公交车的前门上，前脚还在破败不堪的初中生活里，后脚却被逼进了毫无准备的优等生行列。
　　这趟公交好几次叫嚣着发车，却因为他的懦弱被迫踩空了油门。
　　小的时候楼下的老头会吹一种形状很漂亮的乐器，金色的，老妈管它叫萨克斯。自家住的小区很老旧，夏天的时候老楼前挂着很多晒洗的衣物，偶尔有些床单飞得特别高，像迪士尼里的飞天魔毯。
　　老头就站在魔毯下面吹，浑厚的声音甚至能穿过早餐店的油炸味。
　　他记得年幼的自己还挺想学，于是对着嘴儿吹了老半天，越吹越像有节奏的放屁。他哥明明不喜欢，却一下子吹出了萨克斯的本音。陈非寒练了一个月没练出个响儿，很不高兴地揪住老头问：“为什么我就是不行呢？”
　　“我明明比我哥吹得更久啊？”
　　老头摇头晃脑地回答：“因为这世上不是所有东西努力了就有回报啊。”
　　费尽千辛万苦，拿出自己所有的休息时间，满心欢喜地想总有一天会学会它。
　　就像当初的自己，即使好不容易地能吹好萨克斯的第一个音，之后却再也没有底气把第二个音，第三个音，乃至整首曲子吹得像最开始一样好。
　　不敢面对技不如人的过程，不敢面对毫无目的的结果，如果所有努力只是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发生，那和恶性循环有什么区别？


第10章 火药
　　隔天画室老师检查高二的习作完成情况，果不其然把陈非寒叫进了休息室，又一次苦口婆心地教育了一顿。
　　“你明明是这群人底子最好的，干什么要这样浪费自己？”
　　男生挠了挠后颈，无所谓地回答道：“没时间。”
　　没时间？老师挑了挑眉，心说你怎么不找个更离谱点儿的理由：“你最近不要来画室上课了，心态有问题。”
　　“什……”
　　“你太浮躁，吴主任跟我抱怨你在这儿睡过了分班考，我本来还不信，看你这态度我也知道个所以然了。”
　　“整整一个高一，一直逃避艺考一样地练习……我以为这是你的进步方式，结果是老师浪费了你的时间，是老师的错。”
　　“这五张素描不用画了，你自己好好想吧。”
　　老师颓然地叹了口气：“你以为老师为什么要这样关注你啊。”
　　整整一天，陈非寒都有些懵。他一直茫然地盯着教室的某一个点看，看了很久，看到他以为自己并不在教室里。
　　那他能在哪儿呢？
　　他一瞬间竟感觉自己回到了十一中的座位上，破落的阳光从安全窗里跑进来，粘着老旧的桌椅，刻录着满是疙瘩的初中三年。
　　他好像能听见叶舟去集训前对自己说：“稀巴烂的老城区没什么不好，一辈子就这样没什么不好。你是这样想的，对吗？”
　　“给。”
　　陈非寒忽然从这些往事中抽离出来，大梦初醒似地扭头说：“什么东西？”
　　尹知温把自己领到的知识点清单递过来回答：“我跟老师要的以前学过的知识点，咱们刚转过来，你应该也没有。”
　　“啊……所以你拿了两份？”
　　“不然呢？”
　　“……谢了。”
　　陈非寒难得没有贫嘴，他把这些卷子往抽屉里一扔，心里冷不丁地冒出好多酸泡泡，止都止不住。
　　不累吗？比别人多学这么多东西。
　　“拿政史地就算了，干嘛语数英也要拿？”他纳闷地看着尹知温装订成册，“高一学的一样吧？”
　　“我们不学这个，”尹知温说，“得全部重新来过。”
　　重新来过？
　　陈非寒刚想说话，一口痰卡住了喉咙，死活都哽不下去。他心里的酸泡泡猛地胀大，像老巫婆炖汤时的绿色泡泡，炸起来的时候还往外溅酸水。
　　不高兴。
　　我很不高兴。
　　“那你干嘛要转文？”贼小声。
　　“什么？”
　　他拿着笔别过头，眼睛朝地面瞅了一眼：“没什么。”
　　……就你们牛逼呗。
　　体考生不考体考了，国际班第一不读国际班了……你们都是优等生，就我是个废物呗。
　　一直到下晚自习回寝室睡觉了，陈非寒还是啥学习也没干。但他今天干了一件大事儿，盯着同桌搞了一天的学习。
　　像个傻子似地，倒要看人家能学多久。
　　“你能不能别看着我。”
　　“我没看你，”陈非寒沉着嗓子狡辩，“我看书！”
　　尹知温揉了揉眉心，无奈地指了指抽屉：“你自己没有？”
　　“懒得拿。”
　　屁话。仙女实在有些累了，自己一整天都在应付新同桌，不是闹别扭就是说话冲，心里那些温润的忍耐力已经降到了冰点。
　　他把凳子收进桌子下面，疲乏地打了个哈欠说：“走吧，回寝室睡觉了。”
　　“欸欸欸，这么着急睡干嘛！昨天寒哥没在，咱们没聚成，”张先越在前排拦住这俩新室友说：“食堂应该还没关门，去吃点夜宵？”
　　“自信点，把应该去掉，”许正杰直接拉上书包就往门口冲，“我书包都拿着了，可以往里面塞点儿串。”
　　四个人前后出了文科楼，陈非寒走在尹知温旁边，心里的不适跟叠饼似地，越叠越高。他不喜欢给这么多人看着，这不是看帅哥，感觉像在看猴子。
　　以前尹知温在理科楼时没这么大人气，一来国际班的学生三天两头合不上正常作息，二来身边也没有这么耐看的小白脸室友。
　　“陈非寒？”
　　“干嘛？”陈非寒驮着背，面色不善地抬头就凶，“没事儿别喊，再喊打一架试试。”
　　什么毛病。
　　“不试，”尹知温保持着平常心说，“我就是想告诉你，鞋带散了。”
　　陈非寒顺着同桌的视线看了看自己的帆布鞋，鞋面挺脏，有点儿不忍直视，散开的鞋带更脏，像一团土色的红薯粉。
　　这是他穿去画室的鞋，因为试色时很喜欢琢磨色差，再加上认真画起来别说不识人，连路都懒得看，这里滴一点那里蹭一点，鞋都给脏成了原创设计。
　　好家伙，陈非寒想，仙女同桌可能在扫雷方面天赋异禀。
　　越是想回避的东西他越提。
　　仿若火眼金睛。
　　多亏了仙女的提点，陈非寒炸起来的毛非但没塌下去，转瞬有了更炸的迹象。他跟着室友们臭着脸来到食堂，本意是想吃碗粉，结果越点越多越点越多，自己都搞不清自己点了什么。
　　“木耳粉，煎蛋，五花肉，里脊肉，包菜，香菇卷……”张先越震惊地盯着寒哥的餐盘，“您这是写作业写疯了？”
　　“没写，”他含糊地咬了口串串，“一个字没动。”
　　“那你吃这么多？”
　　“圣人冥想都这样。”陈少爷憋闷地抖了抖肩膀，心说老子今天吃死自己算了，死人没烦恼，操。
　　这个点的食堂人忒多，无忧无虑的高一新生们围在一起吃这吃那的，看谁都像看社会新闻，不说一嘴心里就不舒服。
　　张先越吃饭通常是倍速播放，他刚要嗦掉最后一口粉，对面的陈非寒突然回过头，忍着天大的怒气低声说：“能不能消停点儿的？声音这么大生怕本人听不见是吧？心里有点儿数啊别没事惹人生气。”
　　坐旁边的尹知温没吱声，但跟着瘫着脸点了个头。
　　他俩乍一看真不像第一天才认识的，尤其在有些事情上，表情和动作都说不上来的统一。
　　几乎是女生们说出搞基的一瞬间，两人的脸上就挂满了“我真他妈高兴”。
　　……谁要跟这个逼搞基？
　　“什么玩意，”陈少爷看对方是女生，一脑门火气只能自顾自消化，“坐一起吃饭就搞基？”
　　我才不跟成功人士搞基。
　　尹知温咧嘴笑了一声：“你以为我想跟你搞？”
　　陈非寒放下筷子：“尹知温你换个语气说话我就不揍你。”
　　“我什么语气了？”尹知温不甘示弱地抬起眼，“只准你嘴里放炮了吗？”
　　你他妈——
　　陈非寒挑着眉，压抑着暴跳如雷的心跳说：“……您吃火药了？”
　　尹知温不轻不重地哼了哼鼻子，支着脑袋地回答：“谁声音大谁吃了。”
　　臭着脸盯着自己看了一天，传卷子递东西也统统不配合，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真把自己当成了大少爷。
　　很好玩么？他所有东西都要重新学，被人再三打扰也很烦躁。大家都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谁都不比谁耐得了火。
　　“欸欸欸！”张先越见状不妙，赶紧拍了拍桌子转移注意力，“干什么呢这一下子的！”
　　“吃宵夜怎么吃上火了？”许正杰也有些傻，“不好吃吗？”
　　“……”
　　张先越难以置信地反过头，心说因为不好吃而大打出手的人你他妈见过吗。
　　大概是畜生之间的语言交流他正常人听不懂，完全搭不上边的话反倒把怒火烧眉毛的两人惊了个头脑清醒。
　　尹知温没料到自己真的动了气，他骨子里洒脱，高一时无论大伙儿怎么起哄也只是笑一笑，指不定自己还能来两句玩笑话。
　　可眼前这个陈非寒就很神奇，行事作风总有股跟自己对着干的架势。
　　一开口，哪哪儿都在枪眼子上。
　　“唉，操。”
　　陈非寒叹息一声：“对不起……操，我不吃了，你们随意。”
　　真他妈读个高中长了大本事。
　　干啥啥不行，搞砸第一名。
　　男生攒着衣角，心里的懊恼能开成花，开个满山遍野都不嫌多的，甚至可以一路延绵到喜马拉雅山脚底下。这种感觉特别窝囊，就好像路过桌角时擦破了皮，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感觉到疼痛。
　　简直窝囊到家了。
　　坐后面的女生早就溜得没了影儿，大伙儿脸对脸傻愣着，场面一度变得可怜又滑稽。他们就和幼儿园大班放学一样，集体起身去洗手手，然后戴着一顶小黄帽儿，排着队回寝室休息。谁也不好开口，谁都不敢并排走，好像看不见对方的脸就能当作啥事儿也没有似地。
　　陈非寒走过操场时总是向后瞟，每一次看到仙女的头发丝儿就心虚地扭脖子，结果脖子运动做了半天，仙女的表情一次也没看成。
　　到底生没生……算了，他垂头丧气地想，看个鸡毛。
　　肯定生气了。
　　可能林骁说得真没错。
　　初中一大圈子人里，只有自己没有逼数。
　　该继承店面的人跟着父母在店里工作，该上中专的人心满意足地上了中专，该变得优秀的人，也不出意料地变得更加优秀。
　　只剩下自己，不是和画室老师抬杠，就是和同桌抬杠。
　　除了迁怒他人这招信手拈来以外，其余什么都没做好过。


第11章 鼻涕
　　陈非寒小朋友一年级的时候，班主任对他妈说你家小孩儿心真大，道歉的速度和发脾气的速度成正比。
　　他从小放屁的架势就忒足，马字步翘屁股样样做得标准，放出来的屁贼拉响，但一点儿味都没有，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喊了一声“噗——”。
　　万一占黑理时打架打狠了，一声对不起喊太快，对方还以为这小子又他妈挑衅人。
　　如今上了高中，怂病非但没改，看样子还病情加重了。
　　大少爷贼头鼠脑地回到寝室，赶着趟儿在自己位子上坐下，他随手掏出张纸，临时画了一个小小的尹知温，旁边用英语补了一个“I’m sorry”。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仙女的脸，他根本做不到心平气和的道歉。
　　仁礼中学是一所不爱抓早恋但爱抓睡觉的学校，原因是从前有几位学生夜翻围墙摔断了腿。宿舍十点五十熄灯，查寝时间看主任洗漱速度，简称看命。
　　今晚上张先越是给寝室的低气压磨怕了，几分钟的澡硬是洗出了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本事。他一个人摸着黑在厕所里磨蹭，连乌七八糟的腿毛都要上下搓三遍才换腿。
　　“关水！胖子别洗了！你个傻逼！”许正杰睡最靠门的上铺，通过门上的小窗口能看见走廊细微的手电筒光亮，“寒哥把张胖子的被子掀开！”
　　“我在上铺啊你清醒一点！”陈非寒本就一直关注着看纸条的尹知温，给许正杰这么一吓，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指了指自己的下铺：“你让尹知温掀啊！”
　　尹知温有些无奈地起身把张先越的被子摊平，造成好像有人在睡的假象。他打了个哈欠，慢吞吞地坐回自己的床说：“可以了。”
　　说完长手一伸，把纸条原封不动地塞进了新同桌手里。
　　怎么塞回来了？
　　陈非寒缩着脖子皱皱眉，生怕里面来一句天台约架。他打开纸条一看，纸条正面的尹知温小人换了个表情，对方把嘴巴扩大了些，画成了一个大笑，在“I’m sorry”下面补了一句行楷，写着“没关系”。
　　这张纸条被他随手塞进了床板，过了很久才记起来自己根本没想过要扔。
　　“吴主任到隔壁了！”
　　“胖子把你自己的手电筒关严实了啊！不要出声！”
　　许正杰刚说完这句话没半分钟，307的大门就开了敞亮。吴主任在寝室里狐疑地走了两步，和大伙儿来了一场心理较量后才问道：“陈非寒和尹知温是这个寝室的吧？”
　　“在呢老师，”陈非寒说，“正要睡着了。”
　　“那真是不好意思，”吴主任心说你真会骗鬼，“文科班还适应吗？”
　　“适应。”两人一起说道。
　　“……”
　　白天没看你这么默契。陈非寒翻了个白眼，屁股藏在被子下面晃了晃，劈里啪啦地抖着床。
　　尹知温给闹得想笑，当着吴主任的面若无其事地咳了咳当回礼。
　　“尹知温啊，国际班的课跟这边完全不同，要是难跟的话就多和老师交流，尽量把思维转换过来。”
　　“还有陈非寒，画室的事情我听说了，你也好好想想，态度千万别过激，老师也是为了你好。”
　　抖床突兀地停止了。
　　紧接着传来上铺闷闷的声音：“我知道,谢谢老师。”
　　委屈巴巴的，让人想起前天搬书时，在文体室前傻坐的背影。
　　尹知温听着吴主任有一搭没一搭的叮嘱，没来由地想起陈非寒在画室里的脸来，对方明明画得不差，吃完饭后自己再出去看，《果熟来禽图》已经被人悄悄地撤下去了。
　　“好，就说这么多吧，”临走前吴主任不放心地又看了一眼，“不要整幺蛾子啊，你们班主任刘老师经常来政教处坐坐的，我稍微一问就知道你们在教室里都干了些什么。”
　　“是是是，”陈非寒痛快地点点头，“保证让组织放心。”
　　门应声而关，三个人同时松了口气。
　　“胖子你可以洗了！”许正杰小声地打了个报告。
　　“洗个屁啊！”张胖子悲愤地打开手电筒，心说老子小张先越都他妈快风干了好吗！
　　晚上陈非寒又做了个梦，梦里是家乡的老街，河边的灯从江岸的尽头一直延伸到夜市的无穷远处，所有人和事在他面前旋转，温暖的灯光和闲言碎语拉扯在一起，慢慢地，慢慢地——
　　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小孩儿出现了。
　　他好像在长大，又好像没有，可周围的人或事全都在变。邻居家的狗不见了换了一条新的，谁家的爷爷耐不住寒冬终于离开了人世……最后小孩走到街角的小商店，拿出五毛钱递给老板说：“我要买两颗比巴卜。”
　　老板抽着烟回答：“涨价了，比巴卜五毛一颗。”
　　小孩儿非常遗憾，遗憾得就像这辈子都没法儿吃真正的比巴卜了。他沿着街慢慢地嚼着那一颗泡泡糖，明明头低落地垂着，视线所及却越拉越高越拉越高。
　　最后，小孩儿嗖地惊醒过来。他低头看着眼前的画纸，画纸里画的正是刚才那幅街景，街边用彩铅画的小商店里坐着老板，甚至隐约还能听见他说泡泡糖涨价。
　　可他并没有这么说。他说：“大家鼓掌，今天陈非寒小朋友又是咱们画室的第一名。”
　　“叮——”
　　早晨五点五十分。
　　陈非寒精准地掐断手机铃，头痛欲裂地从床上坐起来。
　　临近天亮，打鼾的声音已经不大了。耳边是下铺平稳的呼吸声，轻轻的，安抚着自己不算太平的心跳。
　　他迷迷瞪瞪地意识到，原来自己搬了寝室。
　　轻手轻脚地随手扯了一个歪七裂八的豆腐块，他穿好衣服搞完洗漱，在镜子前定了定神才悄悄地出门离开。如今的清晨还有些热乎，夏季的余温迎面扑来，陈非寒却没头没脑地打了个结实的喷嚏。
　　昨晚的睡觉姿势的确挺清奇，好似在走空中楼梯。
　　艺体馆的守门大爷一家都住在馆内长廊的一楼，他倒是年老之后起得早，通常五点半左右就在清扫门前卫生。陈非寒有时会给他带早餐，毕竟高一那会儿实在有些不明所以的失眠。
　　只要闭上眼，黑色的视野里就会浮现出许多奇怪的线条。彩铅，素描，水粉……所有风格混沌在一起，睁开眼时却只剩些单纯的难过了。
　　“今天挺准时啊？”邹大爷笑着打了个招呼，“进来吃点早饭再画？”
　　“可以吗？”陈非寒眨眨眼，“我正好有点饿。”
　　少爷嘴上问着可不可以，身体倒是早就跨进值班室了。他拿了个包子啃了两口就说：“这是亲手做的吧。”
　　“你吃出来了？”邹大爷惊喜地问。
　　“那肯定的，”陈非寒赶紧趁着人家高兴又拿了一个，“这个面皮的味道是手工的，和我小时候的味道一模一样，特别好吃。”
　　“哈哈哈，那就好，”邹大爷笑起来有些迟缓，大概是卫生着实做累了，“我老伴儿做了很多，你早上不能单纯吃包子吧，我再给你煮一个鸡蛋。”
　　“欸欸欸！”陈非寒赶忙拦住老人家，“留着你自己吃吧！”
　　“年老喽，用不着吃那么营养的东西，你安心坐着，等吃等喝就行。”
　　说句实在话，陈大少爷从出生到现在，最中规中矩的时候一般都在等吃等喝。他眯着眼窝在值班室的沙发上，盯着逐渐明亮的天空，抬起手圈住楼顶上方刚刚露出头的光亮。
　　校内的起床音乐很舒缓，钢琴曲滴滴答答的，估计半数学生还在赖床。陈非寒临走前看了一眼尹知温，昨晚闹情绪的尹氏眼角安静地闭紧了，整个人规矩得瘫成一条直线，看上去睡得相当踏实。
　　仿佛一点儿烦恼都没有。
　　“快拿张纸接着！欸欸欸烫死我了，”没过一会儿，邹大爷两只手来回换着一颗水煮蛋，几乎是冲到少年面前说：“先别急着吃，拿蛋敷敷眼睛，昨晚上睡成什么样了黑眼圈这么重。”
　　“做噩梦了，”陈非寒吸吸鼻子，“好像还有点儿小感冒。”
　　“那怎么行！”邹大爷对这死小孩儿非常不满意，“说过多少次喝热水怎么就是不听？现在教室里空调开那么足，椅子上挂了一件秋季校服没有？”
　　陈非寒战略性后退了一步，垂着脑袋说：“没……”
　　话音刚落，邹大爷的眼睛果然瞪成了一枚纪念硬币，他扯着嗓门说：“这是要怎么着啊？你怎么老拿自己的健康开玩笑？上次爬墙出去给猫看病也是，膝盖上擦了那么大一块皮，居然优先去了宠物医院！”
　　“……我身上没带够钱。”
　　“别贫嘴！”
　　“哦我知道了，是不是秋季校服没带？”大爷恍然说，“你不是本地人，家在隔壁市吧？我记起来了，生活费是不是不够买校服的？”
　　没等陈非寒说话，邹大爷转身就进了休息室：“去买一件穿上，我衣服里还有些零头，钱不着急还。”
　　“不是不是不是，”陈非寒拿出了藏电子产品的手速疯狂摆手，“就是在行李箱很下面的地方，太难拿了，我明天就穿，明天就穿。”
　　邹大爷看了看手里的钱，叹口气，只好认命般地收了回去。他弯着腰，粗糙的指腹揉了揉男生柔软的黑发，替这瓜娃子把蛋壳给剥了。
　　“干嘛呢这是？”他轻轻地说，“过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只有画画这事儿一直没变过。跟画室老师吵了那么多回，哪回不是背着他自己来画室练习了？”
　　“练习是一件好事，你偷着来干什么？我一个七老八十的人不懂，如果画画是一件这么不高兴的事，那还不如别画了。”
　　陈非寒拿蛋的手突然使不上力，拐了弯落回自己的身侧。
　　别画了？
　　“你们家真是厉害啊，大的上了俊逸，小的上了仁礼，哎哟，什么时候请我们吃个饭啊？”
　　“哟——那真是了不起，吃什么饭呐打麻将，你三天没来了，今儿十块钱一炮。”
　　“十块怎么行，太小了，她两个儿子都上省城读书了，那以后跟咱们就是不一样，要发大财的！肯定有出息。”
　　……肯定有出息？
　　如果没有画画，我还剩下什么？
　　今天早上陈非寒不想画画了，他吃得很慢，吃完之后坐在画室的画板面前，一直到早自习下课铃响也仍然在发呆。
　　画室里摆满了很多学生的画作，他囫囵看了一眼，竟觉得自己没法儿第一时间认出他的画在哪儿了。梦里的一切瞬间变得鲜活起来，好像能看到年幼的自己坐在老城区的画室问：“你现在呢？在画什么呀？”
　　对不起，我什么也画不出来。
　　其实不仅画不出来——就算画了，也不知道自己在画什么。
　　陈非寒浑浑噩噩地想着，他抬手抹了把脸，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哭了起来。
　　这没发现还不打紧，一发现就来了狠劲儿，哭得相当没有少爷包袱，抓着鼻子任由鼻涕在校服领口上画了好大一朵花。
　　看来是真感冒了，他边哭边想，这鼻涕都他妈是绿的。


第12章 天灵盖
　　尹知温昨天看厌了陈非寒的脸，没承想今天就压根看不到了。
　　早上第一节 课打铃才来教室，夏季校服的边缘沾了些许颜料，手背也有，黑色的，都结了痂。
　　“尹哥？尹哥？出来一下。”
　　上午第二节 课临时召开老师会议，课间操取消，多出了一大把休息时间。肖卓从理科楼四楼跑过来，手里拿了一大堆去年的校明信片。
　　“又干什么？”
　　“老J的结婚祝福，她不是去澳大利亚结婚了吗，就差你没写了！”
　　老J是国际班的口语老师，名儿很大众，Jessica。她 一直把尹知温当作得意门生，私下里总想着介绍给自己对象认识认识。可惜这事儿还没来得及，尹知温就转文了。
　　“你同桌怎么了？”肖卓偏过头看了眼陈非寒，“这是那个怪味豆少年吧？我他妈近视都看见他黑眼圈了。”
　　“不知道，”尹知温揉着太阳穴，“他从前天晚上开始就一直在吃火药，见谁骂谁。”
　　肖卓蹙着眉：“那你能行吗？人际关系倒还不说，课程很难跟吧，之前一直在学微积分，现在学的这些东西我借朋友的看了一眼，书上的习题和学校发的讲义难度根本不是一个级别。”
　　“还有政史地，这玩意儿你从没背过吧？”
　　“连着必修一必修二一次性背掉可是要死人的，月末还有月考啊。”
　　尹知温几天的紧绷神经终于在这老妈子式的念经下瘫了一根，他麻心地靠着墙，翻了个白眼，惨淡地说：“你闭嘴吧——”
　　“我真的很累啊。”
　　接下来三四天，陈非寒不仅感冒加重，甚至都出现了瞪死鱼眼的不明情况。一有空就看向教室各处发懵，反正清醒过来的时候一般都下课了。
　　星期五晚上，范小烨站在讲台上绝望地问：“有没有上台的啊？这个迎新晚会都不配合是吧？”
　　“我倒也想配合，”张先越说，“可是迎新演过话剧和合唱的班级艺术节就不能再演这两个了啊。”
　　大伙儿卑微地点点头，表示自己真的不是不想出一份力。
　　学校的艺协极其鸡贼，每年艺术节上报这两个节目的班级过多，干脆通过这种气死人的手段减少审核数量。文一干啥啥不行，划水第一名，除去这类全员参与的，唱歌跳舞简直是惨不忍睹。
　　范小烨也懂，只好难过地说：“困了，审不了，都死刑吧。”
　　下了晚自习，一肚子坏水的班长马上逮住了张先越，强迫他搞定陈非寒。陈少爷白天奄奄一息地窝在座位上，晚上更是瘫痪在床哪都不去了，看样子就知道谁多嘴谁倒霉。
　　张胖子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他只好一把拦住尹知温，交代遗言似地请求室友配合迎新工作。男生把书往抽屉里一扔，疲乏地点点头问：“还有谁吗？”
　　“什么谁？”张先越迷茫地问。
　　“就我一个人？”尹知温迷茫地反问。
　　张先越严肃地回答：“暂时，就您一个人。”
　　“……好，”尹知温挑了挑眉，“那我就随便了啊。”
　　以前在国际班，尹哥并没有且完全无意争夺solo的机会。男生几乎人人都会一门乐器，到了什么晚会就争着抢着闹着要上台，尤其是肖卓，恨不得自己就是全校最亮眼的崽。
　　“那就这么说定了啊，”张先越美滋滋地背上书包，“我和杰杰给你俩带宵夜去。”
　　“谁杰杰呢，”许正杰嚷嚷，“你滚蛋啊！”
　　尹知温笑着摆摆手，脑袋沉重地揉了揉太阳穴。这几天同桌不知吃错了什么药，要么皱眉要么睡觉，闹是不闹了，气氛却十足地压抑。
　　艺考生还真是嚣张啊，他一边收拾书包一边想，这几天都上哪儿潇洒了。
　　文科一班的教学进度全都在老师预想范围内，导致周末的课程全变成整一天自习。尹知温没着急回寝室，他家离仁礼两个区，要是艺体馆有能用的乐器就懒得回家拿了。
　　夜晚的风无聊地拨开少年的额发，露出略显疲态的眼睛。他路过理科楼时忍不住看了两眼国际班的位置，隐隐约约能想象出那帮混蛋拐着弯儿给老师制造惊喜的场景。
　　放弃自己擅长的理科选择转文，放弃唾手可得的未来选择不一定能实现的道路，尹知温知道自己其实也不是多么勇敢的人。
　　也不是没有反悔过。
　　也不是心大到可以随心所欲地丢掉名校的保送资格。
　　可是人生就这么一次，来不及在岔路口迟疑，也来不及自我欺骗了。
　　音乐器材室在艺体馆顶楼，据说包含了大量高中生经常使用的乐器。尹知温找得两眼昏花，站在一堆乐器盒子里巡视了老半天疆土，终于明白这个“据说”是有多靠谱了。
　　连自己要用的乐器渣子都没见着。
　　他突然觉得自己很好笑，像陈非寒那个傻逼。可能是实在找不到什么放松的方式了，尹知温从北侧楼梯上来后坚持要从南侧楼梯下去，途中正巧看见画室开着灯。门口零零散散地摊着揉成团的废纸，他刚要走，窗户口又丢出来几坨新的。
　　紧接着连笔也丢出来了。
　　兄弟够飒啊。
　　心烦意乱的时候有一个陌生人跟着自己一起烦是一件很微妙的事情，好像这样孤独就变成了两人份，或多或少能好受一点。尹知温好奇地透过窗户往里面看，哪知一下就认出了眼前这双脏出艺术感的浅色帆布鞋。
　　等等——这个高度为什么会先看到鞋？
　　陈非寒的画画姿势视心情而定，看这架势估计已经剑走偏锋了。他这会儿蹲在桌上，画板离身子特别近，好像再靠近两厘米就能把纸上没干的颜料全蹭衣服上。尹知温迷惑地看着，一时间竟没认出来这到底是在画画还是在搞人体艺术。
　　巴掌大的脸皱得死紧，画一张扔一张，不仅对画不满意，对身边所有的画画工具也不满意。他涂卡似地把这张纸浪费掉后，双眼无神地愣了几秒，大概意识到这是最后一张纸了，突然如释重负地一屁股往后坐。
　　尹知温只来得及战略性地闭了闭眼。
　　“哐——”
　　再睁开眼时，同桌果然落地成盒。
　　“我的个姑爷爷，您没事儿吧您？”他无奈地走进画室，“表演猴子捞月呢？”
　　“我可去你妈的——”
　　陈非寒挣扎地从地上坐起来，看清来人之后瞬间又刹了车：“尹知温？”
　　尹知温好歹还算柔和的面部表情马上出现了裂缝：“你都没看清是谁你就骂人？”
　　“那不然呢？”他疼得龇牙咧嘴，“老子现在痛死了，谁进来我骂谁。”
　　那你还真他妈牛逼。
　　可能是同桌的话过分不讲道理，好吧自信点把可能两个字去掉——憋了好几天的尹知温忽地找到了发泄口。他的恶劣因子随着血液冲上脑门，一把火把理智全烧没了。
　　少年不爽地挑挑眉，专门挑了个人家不愿意听的话题说：“咋？你画不出来你就老大了是吧？就可以骂人不看人还随意浪费纸啊？”
　　陈非寒奶白的脸出现了一瞬间的空洞。
　　窗外的风呼地变大了。
　　“你他妈再说一遍？”他攒着拳头，告诉自己千万别在画室里动手，“你这嘴就这么会说话？”
　　“是啊，”尹知温恼火地拖长音调，“老——大——”
　　这话一出，陈非寒只感觉五脏六腑都被灌了藿香正气水，脑电波都开始反常了。他狂怒地架起拳头，胃里涌起一股翻江倒海的委屈与难受，一边吼一边毫不留情地招呼过去：“我警告你啊尹知温，别真他妈把自己当回事！”
　　“嘁，”男生侧身躲开，脸上露出极其少见的嘲讽神色，“到底是谁把自己当回事啊。”
　　“操？”
　　你真他妈好样的尹知温。
　　老子天灵盖都给你气掀开了！
　　“你他妈！”他俩在地上扭作一团，整栋楼似乎只剩下陈非寒疯狂的怒吼，“你一个一天到晚埋头死读的傻逼懂个屁啊！我画不出来轮得到你说？！”
　　“你什么意思？”尹知温比眼前这发了狂的要高小半个头，他彻底动了真怒，脚下一踹就把对方压在墙角没法儿动弹，“你真找打？”
　　“你是不是有毛病？”陈非寒的脸因为生气泛起一层生理性的潮红，“真觉得自己很牛逼？放着国际班第一的位置不要还他妈转文……真是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尹知温往前数十年，往后数十年，这是唯一一次气到视线模糊。
　　得亏两人还算势均力敌……这听起来不是什么好事，但至少不是其中一个单方面殴打了。他俩从画室左边滚到画室右边，厮杀到寝室熄灯都没有消停，直到邹大爷上来检查电源时才意犹未尽地松了手。
　　皮肉越痛越想打。
　　谁也别想便宜了谁！
　　邹大爷年纪大了，什么场面都经历了，但像这样你一拳我一拳过家家似的打架还真没见识过。他怒骂着关掉电源总闸，气得手电筒都抖成了夜店蹦迪灯，怼着楼道转出了个走秀T台。刚走没两步，邹大爷气急败坏地回头吼：“怎么着啊小兔崽子！这必须记大过！念检讨！气死我了真是，我以为是储物室的东西塌了！”
　　“陈非寒你这玩意儿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居然还跟同学打架？”
　　“还有你！”邹大爷猛地看向尹知温，“你旁边什么傻缺你不知道啊？他猫叫你当没听见不就完了吗？”
　　猫老大猫叫能一样吗，尹知温不说话，他喘着粗气，扭头冷酷地嘲笑了一声。
　　这俩事儿逼在某些方面简直是令人恶心的默契，打人不打脸，伤口都在手臂上，青了红了破皮了好几大块。邹大爷上药的时候不得不站他俩中间，要不然互相瞪个眼，手和脚又开始进入狂暴模式。
　　“行！你俩真行！”邹大妈在房间里掏到了一瓶红药水，一边笑一边递给老伴儿，“大半夜的可劲儿造呢啊，这是干什么了要打架啊？”
　　“能干什么，”邹大爷嘟哝，“年纪轻轻的，肯定是见着不顺眼就打了。”
　　“来，说个理由？”
　　“……”
　　有个娘的理由。
　　房间里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
　　眼看邹大爷有新一轮爆发的趋势，陈非寒只好抓耳挠腮地憋出一句：“我们知错了。”
　　“是的，”尹知温昧着良心跟进，“下次绝对不打了。”
　　不打了个鬼，他心里都骂翻了天，就应该把同桌往死里捶。
　　“看吧，我就说，”邹大爷勉强消了气，一人踹了一脚，“打了就是打了，搁我这儿也别和稀泥似地解释，赶紧滚，我当作没看见！”
　　“下次再让我看见你俩打架，脑袋都给你拧掉！”
　　“哎哟……这么血腥，”邹大妈在男生面前转了个圈，确认每个伤口都消毒了才打开艺体馆的门，“都小声点儿走，别在路上又吵个没完，假条给你俩了啊，碰着吴主任也有个底。”
　　“你还给假条？”邹大爷瞪她。
　　“给啊，”邹大妈乐呵呵的，“我看这俩，有兄弟相。”
　　“……”
　　有个屁呢有在哪儿呢。
　　“我告诉你啊，”陈非寒咬着牙小声说，“在寝室里别他妈作，要打咱俩外面约。”
　　“要你说，”尹知温咬牙切齿地顶回去，“咱俩谁也别恶心谁，大不了我搬回去睡。”
　　回寝室的路上没人说话，要不是因为有假条，估计走一起都难。夜晚的星星很亮，耳边的风送来微弱的蝉鸣，好像在提醒高温快结束了——
　　也该美苏冷战了。


第13章 热爱
　　今晚的张先越犹如神算，夜宵量大的出奇，成功堵住了陈非寒的嘴炮。他一进门就拿着串串使劲咬，咬得震天响，好像自己有两层牙似的。
　　“你俩干嘛去了？”胖子惊奇地说，“宿管就这么放你俩上来啊？”
　　“放，怎么不放，”猫老大连嘴边的油都懒得擦，“旁边不是站着一个会讲话的帅哥吗。”
　　“……有假条，”尹知温无视上铺的冷嘲热讽，拿着衣服就往浴室冲，“查寝的来过了没？”
　　“来过了，”张先越点点头，“我枕头底下有个手电筒，你拿去用，别掉坑里了。”
　　“好。”
　　“你俩干嘛去了啊？”许正杰贼兮兮地坐在桌子上，“运气挺好啊，吴主任前脚刚走。”
　　“真没干嘛，”陈非寒含糊不清地回答，“我俩被艺体馆的守门大爷留下来搬东西了。”
　　“哦……”张先越借着光看了眼室友的手臂，看到红药水后默不作声地转移了视线，“那赶紧睡，搬了这么……”
　　“久”字还没说出来，许正杰一个鲤鱼飞挺抓起张胖子往他床上倒，顺势一脚把陈非寒踹上尹知温的床，低声闷出一句“别出声”，两手把被子一掀，四下呼啦地没了动静。
　　我操！张先越百忙之中都没回过神骂娘，你他妈FBI顶级的吧！
　　陈非寒窝在陌生的气味里，脑袋白花花的一片，思考都麻痹了。他正要抬头骂人，宿舍门被大力推开，吴主任高傲的头颅隐在夜色之中，十分有肃杀之气。他来回踱了两步，很是怀疑地问：“怎么回事儿？”
　　“怎么有声音啊？”
　　“……”
　　笑话，难不成还能告诉您吗？
　　“睡了？”吴主任低声问天问大地，眼瞧着没问出个所以然来，只好失望地关上门，临行前还补了一句：“要是装睡被我抓着了，下个星期一你们寝室就是升旗仪式的素材！”
　　“……”
　　别想了主任，您永远叫不醒装睡的人。
　　四个升旗仪式的素材此时都很难搞清自己的状况，张先越压在许正杰身上，差点儿没把对方压出内出血；隔壁的陈非寒一脑门的仙女气味，清淡的茶香顺着呼吸窜往全身各处，一瞬间都忘了自己是谁在哪儿应该干什么了。
　　就他妈离谱！他想，刚吃了串串都没擦嘴！
　　“走了没？”厕所里传来尹知温懊恼的声音，“不是说走了吗？”
　　“谁知道今天吴主任吃错了什么药……”许正杰挣扎着从胖子身下挤出来，“我他妈差点被你送走，就不能减点肥吗？”
　　“一米八的胖子减什么减，”张先越的身材给挤成了畸形，他委屈地回嘴，“这吴主任干什么吃的？”
　　“鬼晓得……操，寒哥你干什么呢？”
　　“没干嘛，”陈非寒的速度非常快，吴主任一走，他连忙悄咪咪地猫着身子在床边闻，确保被子里层没闻到辣油味才满意地铺好被子，整个人疲软地松了口气。
　　他直觉好同桌是个对地沟油味过敏的仙女，要让他知道刚才的打架对象没换衣服没擦嘴巴嗖地钻进被子里，估计十个画室都不够他俩疯的。
　　讲道理，尹知温这狗逼怎么这么能打呢？
　　他不应该是个仙女吗？
　　不应该是一个与世无争，手无寸铁之力的仙女吗？
　　现在的阳间都什么套路啊。
　　“我操，寒哥你变态吧，”许正杰惊恐地看着抓着被子闻来闻去的男生，对方的嗜好属实令他害怕，“尹哥有这么香香吗？犯得着你……”
　　“别吵！”陈非寒赶紧压低声音堵回去，“你过来闻闻！”
　　“我不，”许正杰捂着胸口连连后退，“你一个人变态就算了你还要……”
　　“麻溜的！”猫老大不耐烦了，他对自己的嗅觉持十分怀疑的态度，“你闻一下这被子外面，有没有辣条味？”
　　“你傻逼吗？桌子上摆着油炸盒子当然一屋子都是辣条味啊！”张先越看猪似地一边收拾一边说：“真傻了？”
　　“……”
　　说不定还真是，陈非寒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可能真给尹知温打傻了。
　　星期六一大早，他照例昏昏沉沉地匍匐下床，踩楼梯时却觉得整个床的重量都不对。撑开眼皮一看，下铺整理得干干净净，尹知温连个影都没了。
　　搬……搬走了？！
　　陈非寒一下子睡意全无，确保自己手里摸到的被子不是幻觉后才意识到人家只是早起出去了。蓝色格子的被窝有点儿凉，透着清晨的微风，昨晚的记忆又莫名其妙地往脑子里窜。
　　然而更莫名其妙的是，自己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打架的过程，而是事后两人一起沉默地返回寝室时，隐约亮着些灯的夜景。
　　……以及被子里的茶香味。
　　淡淡的，特别好闻的茶香味。这股香味不是什么洗衣液沐浴露的味道，说到底是不是茶香也道不明说不清，只是很寡淡，让人想起熙攘的茶舍和那些连经营许可都成谜的古董收藏店。
　　是和家乡老街一样的，令人安心的味道。
　　陈非寒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有毛病，不是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就是抖M变态，而且还病得不轻。在人家的床前发呆到六点，回过神时只能匆忙解决洗漱往艺体馆赶。周六在画室的学生不止他一个，昨晚打架的场子得收拾干净。
　　他哼哧哼哧地跑到大门口，刚走没两步，邹大爷劈头盖脸地堵住了去路。跟地铁站过安检似地，大爷再三看了看伤口，没发现化脓才说：“干嘛？！跑这么快赶着投胎呢？”
　　“哪能啊……”陈非寒马上摆摆手，“我就是去销毁作案证据。”
　　“嚯！还挺有自知之明！”邹大爷嗤之以鼻，“你晚了！我和尹知温已经清干净了！”
　　“啊？”
　　“啊什么啊？”他毫不客气地骂道，“死兔崽子，尹知温那脾气，多好一男生，到你这儿就糟蹋了！”
　　糟……糟塌了？
　　陈非寒登时一蹦三尺高：“又不是谈恋爱我糟蹋什么啊我！”
　　这他妈都哪跟哪儿啊。
　　“今天别来画室了，”邹大爷嫌弃地说，“你最近有问题，少碰画板子。”
　　“不是，我哪里……”
　　“你哪里都有问题，”他干脆反过身把艺体馆锁上，“我听尹知温那小子说，你最近总是画完东西就撕下来扔掉，学校发的草稿本都给你撕完了。”
　　“他咋知道的？”陈非寒惊奇地挠了挠伤口，挠完了又给疼得龇牙咧嘴，“他不是一直埋头捣鼓他的地理知识手册吗？
　　“……你是不是傻？”邹大爷瞪他，“他是你同桌，他不知道谁知道？你心情不好的时候对谁都一个德行，摆着张臭脸，想不知道都难。”
　　“你说说看，你自己一天到晚对着一张臭脸搞学习，你乐意不乐意？”
　　“学的还都是别人会的……急得脑袋都要劈叉了，你还在旁边添油加醋，没锤飞你算给你客气。”
　　操？
　　搞半天我被打就算了，这事儿还只赖我？
　　陈非寒的少爷脾气腾地上来了：“我哪知道人家年级第一学不通啊？”
　　“那人家哪知道走自招的美术生画不出啊？”
　　邹大爷都懒得骂了，老神在在地转了转手里的钥匙，“学点儿将心比心，别出了错都赖人家，你烦你有脾气，他也有。”
　　“年级第一就没有烦恼啦？就高枕无忧啦？你高一的时候不是还给我吹你画室第一名吗，这不一个理嘛。”
　　“赶紧的，今天早上二楼的窗口有八宝饭。”
　　一老一小在晨光里纠结了好一阵，这小的总算支支吾吾没了道理，拉着脸准备去食堂抢饭吃了。广播掐准时间地播放起床音乐，悦耳的声音从校园各处的播音器里倾泻而出，将整个校园的角落连接在一起。
　　陈非寒很喜欢这样的早晨。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只有他撑开双臂站在校园大道的双黄线上，看所有人从睡梦中睁开眼睛。
　　他知道张先越会在床上翻个身，咕哝一个哈欠又继续睡三分钟；他知道许正杰会用臭脚踩下铺的肚皮，叫嚣着把对方从睡梦中摇醒；他还知道今早的起床铃是挪威作曲家“艾恩·安德森”的“Angel”，专辑名叫《The First Era》。
　　他其实什么都知道，只是对尹知温的一切都视而不见。
　　他讨厌这个人。
　　讨厌对方一头扎进学习的姿态，讨厌对方将优秀变成了理所当然。
　　陈非寒没吱声，他朝邹大爷点了点头，踏着节拍沿双黄线往回走。
　　为什么要说那种话？
　　尹知温不是为了第一而读书的人吧？
　　自己一直摆着一张臭脸，可能是正好看不惯同桌丢掉第一弃理从文的行为。
　　他真的搞不懂，周围的人好像一下子就能做出又勇又傻逼的举措，体考生要文化考了，国际班的的第一甚至转来实验班读文……怎么着啊这是？青春期耍帅啊？
　　帅个鬼啊操。
　　搞得好像自己就图个现状安稳似的。
　　晨光有些刺眼，绿化带的猫开始转着圈儿做伸展运动了。陈非寒也不知道自己在盯着哪儿看，只是难得揣着良心想了想，登时胸闷得肠子都打了三圈死结。
　　他不过是在气自己。
　　气自己窝囊地缩在原地，气自己想要努力却害怕得不到想要的结果，气自己面对改变却胆小地选择了逃避。
　　绕了这么多弯子，不过是痛恨同桌那股不知所以然的热爱——和以前的自己如出一辙，只管付出不管结果的热爱。
　　仅此而已。


第14章 同桌
　　整整一个上午，陈非寒都在想着怎么和好。
　　结果方式想了一大堆，人一往旁边看就秒怂。
　　不行。
　　仙女这张冷脸，我不行。
　　尹知温得亏是睡眠质量好，逮着一天起这么早也勉勉强强撑过了上午四节自习课。今天的同桌十分异常，小动作多到甚至都辨认不清是不好意思还是想继续撸起袖子打一架。
　　说真的，能别打就别打了。猫老大挠起人来爪子忒尖的，特别社会，简直是步步高点火机，哪里皮软点哪里。
　　“喂？林哥？”中午陈非寒躲在艺体馆后面的风雨走廊，一边喂猫一边给林骁打电话，“你方便接电话吗？”
　　“不方便我早掐了，”林骁躲过值班老师的眼神攻击，佝偻着背问：“啥事？”
　　“你跟同桌吵架了是怎么和好的啊？”
　　“……你确定你问我？”
　　陈非寒疑惑地抹掉脸上的猫毛：“我为什么不能问你？”
　　“我跟同桌是情侣关系，你觉得能借鉴吗？”
　　“……”我可去你妈的。
　　“那……那也不一定没有，”陈少爷咬着牙说，“万一……万一我突发灵感呢。”
　　“不会有这个万一的，”林骁叹口气，“基本就是亲，没别的路数了。”
　　“……”
　　打扰了。
　　打扰了！
　　陈非寒完全无法想象那个场面，他宁愿跳粪田里自闭也绝不对尹知温嘟一下嘴。
　　那画面太美，根本不忍直视。
　　“你问这个干什么？”林骁随手夹起碗里的豌豆问，“跟你同桌吵架了？”
　　“也不是吵，”陈非寒憋闷地承认，“是打。”
　　“……”你扪心自问吵和打能一样吗。
　　“这才同学几天呢，”林骁把同桌碗里的青椒挑出来，顺便换了个胳膊撑手机，“什么时候打的？”
　　“昨晚上。”
　　“……嗯？”林骁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时候？”
　　“昨晚上。”陈非寒瓮声瓮气地重复了一遍。
　　“……我冒昧问一下，你考虑和好考虑多久了？”
　　“一上午。”
　　林骁：“……”
　　意思是你昨晚打完睡上一觉啥事儿没有今早就琢磨着和好了。大家都是人，怎么你就这么能造呢。
　　林骁几乎都没犹豫就迅速挂了电话，避免自己的智商遭到毁灭性的打击。
　　陈非寒听着耳边的忙音，不得不和两个猫崽子干瞪眼。
　　讲道理，他自己说起来都觉得丢人。
　　那狗逼尹知温就不想和好一下吗？！
　　就一定要我来吗？！
　　没道理啊第一次吵架是我先说话的啊！
　　陈小少女居然还挺委屈，他掂量掂量，又快乐地爬墙吃饭去了。
　　没错，风水轮流转，这次应该是尹知温先道歉才对。
　　可惜张先越还在食堂吃饭就收到了林骁的消息，声称陈非寒他哥最近在旅游，打得住院了没人能收拾烂摊子。胖子一看这信息，吓得浑 身一激灵，差点儿连盘子带脸飞了出去。
　　什……什么玩意儿？住院？！
　　他扭头仔细看了看有胳膊有腿的尹知温，深以为校草还没有身残志坚到这种程度。趁着他俩一起找许正杰的空当，张先越小心翼翼地问：“尹哥，你手怎么啦？”
　　尹知温没吭声。
　　胖子的情商很高，如果许正杰是参照物，那他俩差了一座喜马拉雅山。见帅哥没说话，张先越叹了口气说：“是和寒哥打的吧？”
　　尹知温还是没吭声。
　　“打得好，”张先越又说，“寒哥是该打。”
　　……这才对嘛。尹知温总算撇了他一眼。
　　“他下手很重的，你要是哪根骨头——”
　　“没有，”男生被这语气弄得想笑，“不至于。”
　　“寒哥这人吧，多半放纸炮，嘭地一声炸了也闹不出啥事，”张先越斟酌着说，“但他上高中以后一直憋着一口气，也不知道是什么气，反正碰上你后就突然遭不住了。”
　　“你要是把这气打散了，放着他不管就行，气跑了之后整天怼着你笑嘻嘻的。”
　　不是，尹知温闹心地想，这不更糟糕了吗。
　　今天的每一分每一秒对文科一班的新同学而言都是煎熬——打架不是问题，但打架对象既是同桌又是室友就很有问题，抬头不见低头见，连不理人的机会都没有。
　　好不容易熬到星期天回家，一向拽惯了的仁礼校草坐了一个半小时地铁，回到家从柜子里搬出手风琴，耷拉在床边颓丧地试音。
　　尹奶奶倚在门边笑着问：“还记得老婆子和老头儿啊？多久没来了？”
　　“也就半个月，”尹知温头也不抬地说，“您不也忙着吗？”
　　“忙什么啊忙，”尹奶奶没好气地回嘴，“老头儿最近泡所里出不来了，家里就我一个，忙人也成了闲人。”
　　“博物馆呢？”
　　“小顾说有我在，新人都跟松口气似地，让我这两天别去了，留给新人锻炼锻炼。”
　　“得，”男生对这类显摆早已见怪不怪，“您就可劲儿吹。”
　　尹家的爷爷奶奶作为回聘研究员，一辈子磕在考古学里，无论如何也割舍不下。听见哪儿哪儿出土了什么玩意儿，身体一下子年轻个几十岁，闹腾得像是能参加一场百里竞走。
　　“真转文了？”尹奶奶随手转了转手里的宋元通宝，“我说你零花都跑哪儿了，搞半天全丢老行街里了。就这么个玩意儿花了不少钱吧？”
　　“……我应该先回答哪一个问题？”
　　“你想回答哪一个？”
　　“刘碧霞女士，”尹知温叹了口气，在蚊子咬的包上画了个十字架，“这种体贴可以不要。”
　　“那我应该怎么说？”尹奶奶找了个舒坦的位置坐下来，“从小你所有事都顺风顺水的，所以面对问题时从来不考虑后果。”
　　“被迫把高中三年能学好的知识缩成两年很好受吗？”
　　“当初直升高中的时候我就说过了，就算你脑子好使比别人聪明，迟早要因为你说一时做一时的态度摔一跤。”
　　“是是是，”男生郁闷地拨弄手风琴的琴键，“你说得对，这次是我的错。”
　　不仅摔了一跤自讨苦吃，昨晚上还把一只大傻猫的猫须给扯断了。
　　“该，”尹奶奶瞄了一眼窗外的电视，幸灾乐祸地转了转脖子，“听说转文那天你妈也去了？”
　　“是啊。”
　　“怎么样？是不是老了很多？”
　　“……那也比你年轻。”
　　“废话吗！”尹奶奶两眼一瞪，差点儿上手打人了，“这次正好是她过来开会，不然又得我告假给你签字。”
　　“今年他俩得在研究所过年，你那几眼可要好好记住了，下次看见还不知道是啥时候。”
　　尹知温耸了耸肩，见怪不怪地朝窗外看了一眼：“现在说这个还太早了吧？才九月底。”
　　“是嘛。”
　　尹奶奶学着电视里的京剧调子，哼哼唧唧唱了一句《望江亭》才说：“也就一眨眼的事儿。”
　　“高一两个学期过得还嫌慢了吗。”
　　“你以为……算了，越说你越不想听。”尹奶奶给孙子这副耳朵都他妈起茧了的表情都逗笑了，她拧了拧肩膀，轻飘飘地转移了话题：“我肩膀疼，你捶捶？”
　　尹知温终于松了口气，心说奶奶没什么用的体贴总算派上了用场。他走到老太婆的逍遥椅前，眼睛却盯着窗外的楼房，间歇性走神了。
　　很多次回家时，自己都会站在小区前的斑马线上，等到老街那边来了车才过马路。
　　不然这几根颜色都要掉光了的斑马线有什么用？
　　他自以为人生平安顺遂，总是置身事外地规划未来的走向，偶尔骄傲自满起来，还能支起身子看别人吵闹。
　　现在想来，就好比一个游手好闲的无业游民笑话路边摊贩出洋相。
　　老丢人了。
　　如果不是陈非寒从桌子摔下去的屁股墩儿，他什么时候才能发现这些丑陋的自我催眠？
　　“哎哟，隔壁家的小王又炒茄子，爆油的香味这么呛，开了抽油烟机没有啊，”尹奶奶看了眼时间，这才发现要做晚饭了，“乖孙儿快去做饭，我一闻这味道就头疼。”
　　尹知温手一滑，忍不住加重力道：“有你这样的吗——”
　　“你想掐死我，亲手送你奶奶归西？要是嗓门大，就去阳台嚷一声，让小王别炒了，这味道肯定又没放油，要是锅子糊了就上我们家来吃，一个月换三个锅，不累吗。”
　　尹知温没好气地踹了一脚自家奶奶的逍遥椅：“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倒是做个饭啊！”
　　“哈哈，老喽，”尹奶奶眯着皱纹大笑，“人多热闹，这不炫耀孙子也有人听嘛。”
　　嘁，少来。
　　尹奶奶住在单位家属楼，房子有些老旧，隔音不太好，但在八九十年代算得上是不愁吃穿的人家。尹知温从小这片破地儿长大，对每栋房子的一砖一瓦实在是太熟悉了。
　　他不仅跟着爷爷奶奶长大，也跟着他们手里的文物们长大。
　　别人家小孩儿的睡前故事是小蝌蚪找妈妈，他家的是“乖孙你看，这是从山东章丘出土的陶马车，虽然是个模型，但也有七八分像。”
　　偏巧这屁点大的小孩，听不懂几个字还咧着嘴傻笑个不停。
　　原本人生就应该顺遂地往前走，像家里大多数亲戚一样，名校出身，行业一线。节假日时聚个餐，和同辈去沿江风光带买奶茶。
　　可突然有一天，他心里有个小人拿着儿时的陶马车模型，颤颤巍巍地问真的陶马车长什么样。
　　和儿时的异想天开一样吗？


第15章 天亮
　　这个周末画室老师上京培训，陈非寒心里过意不去，和小胡在画室里泡了一整天。他游戏瘾不大，以前喜欢玩cs的僵尸模式，现在看见花里胡哨的枪就觉得幼稚。尤其上了高中，看见真人cs在商场里蹿来蹿去的，他尬得有多远跑多远。
　　星期天晚上，画室里留了两三个学生画画，看样子是作业要交不上了。画着画着小胡又开始郁闷，指着自己画板问：“寒哥你看这云，是不是越看越诡异。”
　　陈非寒晃了老半天腿，很无聊地在自己的素描纸上涂涂画画，把画好的线条描了又描。直到小胡凑到他跟前晃了晃手，这人才如梦初醒地指着自己问：“你问我？”
　　周围几个人垂着眼看他，像在看傻子。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他从桌上跳下来，站稳后看了看说：“背景色有点儿冲突。”
　　“这个蓝色的底，还得加点儿黑，”他突然与世隔绝地来了一句，“嗯……你这是画丙烯还是画油画啊？”
　　“寒哥，”小胡叹了口气，“咱这是水粉。”
　　“……”对不起。
　　陈非寒神志不清的时候默认所有颜料都是丙烯，因为他用惯了，井盖儿墙壁都能画。尽管上高中后一直在画室接受三考熏陶，但他的水粉使用次数屈指可数，画室老师声称剁掉几根手指也能数得过来。
　　开什么玩笑，我又不是为了艺考才学画的。
　　陈非寒指着画板的手愣住了。
　　“寒哥？”
　　他一瞬间觉得自己有点儿傻，像食草动物咬着一坨肉，边吃边吐。
　　“你们画，我出去走走。”
　　男生匆忙收拾书包，把周围的材料瞎几把收拾了一下，颜料盘子想洗又嫌烦，干脆往水池子里一扔，迈着大步就跑了。他沿着走廊向前冲刺，身体逐渐变得轻盈起来。
　　我他妈有个想法。
　　我想起飞。
　　我想飞到能和狂风并肩的位置——
　　然后再重重地落下去。
　　我想发疯。
　　陈非寒没有下楼，他一股脑地往楼顶的方向冲，甚至张牙舞爪地从艺体馆南侧冲到了艺体馆北侧，活像一只迎风撒泼的野猫。通往楼顶的铁栏门上了锁，他气喘吁吁地坐在阶梯上，背后只有一间教室亮着灯，眼前是沉入夜色的金色圆月。
　　他画过，在很小的时候。
　　他什么都画过。
　　小时候街坊邻居不兴开风扇，他们喜欢搬个木头靠椅，坐在大树底下一边侃天儿一边乘凉。陈非寒就躲在树后面，一边数人头一边画，白背心黄皮肤，有的人瘦瘦的，有的人矮矮的，画完后把背景涂得乌漆抹黑，在最上面加一轮巨大的，连蜡笔都没抹匀的月亮。
　　那月亮属实丑陋，却和眼前的景象缓缓重叠。
　　像极了被遗忘许久的初衷。
　　陈非寒面朝晚风坐了一会儿，吹得手臂都凉飕飕的。他抠了抠鸡皮疙瘩，走廊尽头的教室里忽然传来一声低缓的试音。
　　乍一听是口琴。
　　但比口琴醇厚太多了，像一句不痛不痒的邀请。
　　他抬头朝走廊深处望去，几声灵巧的转音滴滴答答地倾泻而出，融化在月色里，湿漉漉的尾音被浪漫地延长了好几个音节。
　　是手风琴。
　　歌曲来自李健的专辑《依然》，名叫《贝加尔湖畔》。
　　途中大概是手指抽了筋，音调开了个小差，一不小心拐了九曲十八弯。
　　唉，操。
　　陈少爷听着想笑，他舔了舔嘴，也不知道发哪门子神经，悄咪咪地往那间教室靠。一米七八左右的个子缩窗户下面有点儿困难，但他不得不缩——毕竟教室里的男生是前天刚打过架的，对方穿着仁礼十几年不变的藏青色校服，一边安静地拉着风箱，一边跟着节奏微微地晃。
　　这次音很对。
　　大概是一墙之隔的缘故，陈非寒甚至能听清按键的声音，噗呲噗呲地响。
　　在我的怀里，在你的眼里。
　　那里春风沉醉，那里绿草如茵。
　　月光把爱恋，洒满了湖面。
　　两个人的篝火，照亮整个夜晚。
　　窗外的夜色好似乎一块巨大的画布，繁星摇摇欲坠，明明一颗都没掉下来，陈非寒却觉得自己要被砸死了。
　　心跳快得像吃了兴奋剂，哒哒哒地震天响。
　　出大问题。
　　“别躲了呗？”乐声戛然而止，随后传来好同桌嫌弃的嗤笑。
　　陈非寒一时语塞，他瓮声瓮气地蚊子哼哼：“没躲。”
　　“那你在干嘛？”
　　“……看仙女下凡。”
　　陈非寒你清醒一点你还跟他吵着呢！
　　大少爷刚说完，恨不得原地来个咬舌自尽。没办法，他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只得面色不善地把脸撇到一边，像打地鼠似地从窗户下面钻出来。
　　然后咕哝一声：“好听。”
　　“我是说这个琴好听！”说完又觉得这话有歧义，赶紧咬文嚼字地补充说明道：“我的意思是这琴好，不是你吹的好，懂？”
　　“……我没吹，”尹知温停下手中的活，吸了好大一口气憋笑，“你告诉我手风琴怎么吹，我也学学。”
　　说完还恶劣地把琴递给对方：“教一下？”
　　教你个大头儿子！
　　我前天怎么就没打死你个狗日的。一片好心的陈非寒立刻气得鼻子都在冒青烟：“你是不是还想打？啊？”
　　“亏我还昧着良心在这儿夸你。”
　　这世上总有一些人好看是好看，就是不太适合开口说话。
　　尤其是尹知温这种人——面上人畜无害甚至风度翩翩的，简直是满嘴狗毛。
　　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眼，陈非寒在同桌前座扯了个椅子坐下来，用眼神示意冷战结束。
　　他皮肤白，学校LED灯又亮，脸上哪里红了哪里没红一清二楚。他还脸皮薄，真没尹知温这神仙定力，打了个照面还能毫无起伏地读谱子。
　　“近视多少度啊哥，”大少爷总算忍不住，指了指五线谱的音符，“这是个升do啊，你连续吹了三个do，没觉得音不对吗。”
　　“啊……难怪，”尹知温蹙了蹙眉，“很久没吹……不是，很久没拉了，有点儿懵。”
　　他拿铅笔重点圈出了井号标记，然后朝手机的方向点了点头：“帮我记个时。”
　　“什么时？”
　　“看一共要多久。”
　　陈非寒不情不愿地掂着椅子，趴在桌子上打开了秒表。他驮着背，由于长期在画板前坐着，一时间感觉到处酸疼，边捶腰边说：“可以了。”
　　结果尹知温拉了个开头，硬是没法儿拉到结尾。中途更是像王母娘娘拉二胡，优雅又礼貌地把哀乐拉完了。
　　陈非寒盯着手机屏，怕自己笑出来的口水吐仙女一脸。
　　“你要是像刚才那样断断续续地拉，荼毒观众的时长整整有五分钟。”
　　尹知温瘫着脸，自暴自弃地指了指自己手机上的音频：“可这首曲子的音频版只有两分半。”
　　陈非寒一愣，笑得脑袋都在离家出走。
　　整整一晚上，仙女的《贝加尔湖畔》从没节奏的哀乐变成了有节奏的哀乐，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不说，还死活凑不满三分钟。
　　最后陈非寒一气之下把手机一扔，说我他妈随你的便吧。
　　尹知温在旁人眼里永远是游刃有余的人，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左解积分右过雅思。纵观他风平浪静的十六年，还没哪一天这么丢脸过。 仙女心说都到这个份儿上了，不如厚着脸皮请人帮忙：“你会唱歌吗？”
　　“会啊。”陈非寒下意识地答。
　　“干嘛？！”他警惕地竖起耳朵，“你想把烂摊子甩给我啊？”
　　“不是，”尹知温的表情管理逐步瘫痪，“一个班的节目至少得有三分钟对吧。”
　　“啊，”陈非寒听下属报告似地点了点头，“所以？”
　　“能不能唱一段？换谱子太麻烦了。”
　　这话换成张先越说，恐怕得吹一整天唢呐陈少爷才勉强憋一句“我考虑一下”。
　　可面前这人是同桌，还是刚打了一架和好没过两小时的那种。
　　很不一样。
　　“你吹……不是，你弹我唱？”他递给尹知温一瓶水，自己拿着手机看了两眼词，“这能行吗？”
　　“你傻？”尹知温仰头灌了一口解渴，“这样怎么增加时长？”
　　“那怎么整？”陈非寒疑惑地问。
　　“我把这一段弹完，你再清唱一段，完事。”
　　陈非寒差点儿没给这口水噎死，他震惊地说：“那你弹的时候我干什么？！”
　　尹知温看着他，波澜不惊地给出了灵魂解答：“战术呆滞。”
　　“……”
　　好样的。
　　艺协以你为荣。
　　隔天星期一，范小烨上报节目名单，看见出演者后面的六个字，当场惊得在教室门上磕了个响头。
　　“哎哟，”张先越骇得倒退一步，“还没过年呢孙女儿。”
　　“不是，我去，”范小烨指了指这两个名字，一时间都忘记骂人了，“你看清了吗？这是寒哥的名字，我没看错吧？”
　　“没有，”胖子一副“瞧你这点儿出息”的表情，“趁着寒哥心情好，你赶紧地把表交了，他要是一下子……”
　　“快走！”没等老张说完，范小烨回头就冲柳絮吼，“来不及了！”
　　这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文一班藏了几公斤的炸药包。
　　实际上陈非寒昨晚难得睡了个安稳觉，睡眠质量甚至可以超过下铺的尹知温。大概是高质量睡眠造就好心情的缘故，他今早上被狗同桌连拖带拽拉起来时也一点儿都没生气。
　　“你干嘛啊？”陈少爷在床上翻滚了一个十分标准的赖床三周半，嘴角边的口水痂子扯得他说话都不太利索，“这还没天亮呢。”
　　尹知温一巴掌拍醒他：“你要是不去画室就把闹铃关掉，隔壁两个还在睡。”
　　陈非寒梗着脖子嗯嗯啊啊了老半天，最后忍着脾气坐直道：“那你穿这么整齐干嘛去？”
　　“练……”
　　“寒哥关铃啊！”张胖子硬生生掐断了尹知温的气音，“这歌我都会了，I could hold you for a million years，to make you feel my love……”
　　结果很明显，307整个都醒了。
　　吓醒的。
　　邹家夫妇这几年还是第一次看见两个学生这么早上艺体馆的——邹大爷正在搞卫生，邹大妈正在喂猫，尹知温和陈非寒一前一后地耷拉着，兴致不高地往艺体馆的楼梯口走。
　　过两天就变天了，少爷仍然兜着一件夏季T恤，看样子还边走路边补觉。
　　尹知温第一百八十次回头：“你不要踩我的鞋！”
　　“我没有……”少爷耸耸鼻子，“大早上的这么闹干嘛呢，待会我往你早饭里捋鼻涕……”
　　说着说着尾音又不见了。
　　后来毕业很久，尹知温还记得今天。
　　当然不是几月几号，这种东西记住了也意义不大。
　　陈非寒在他身后缩着，毫无良心地找了个人体挡风牌。邹大爷站在不远处招招手，嚷嚷着给他俩吃点儿手工包子。
　　然后他在顶楼的教室里练习《贝加尔湖畔》，陈非寒就在旁边，一边悄悄地瞄着自己，一边在纸上涂涂画画。
　　然后呢？
　　然后点点光芒从地平线那一头升起，轻盈的起床铃回荡在校园的每一个角落。教学楼旁多了三五成群的睡不醒学生，仁礼吵吵闹闹地迎来了天亮。


第16章 三花
　　张先越高一的时候，室友都还是正常的人，就是那种午休和晚自习结束后会带几道题在寝室里干啃，该吃吃该睡睡的人。
　　现在不一样了。
　　一寝室的王八畜生。
　　据说刘姥爷完全是按照电脑排的顺序分寝室，前四个一堆，中间四个一堆，剩余两个人放最后的一间。由于隔壁几个班住宿的都不多，文科班寝室供大于求，直到陈非寒和尹知温转来，307才正好满员。
　　都说一间寝室一个文化，308爱喝酒，隔三岔五就去校外买，几次还跑来借小冰箱藏货；309爱打游戏，抽卡得四个光膀子站一起，一边放好运来一边念念有词；307没什么特别的，他们狗得很纯粹。
　　早晨通常是陈非寒被尹知温叫醒，嘟嘟哝哝地去艺体馆练习曲子。他醒觉的方式很特别，一边刷牙一边用很轻的力道撞仙女，撞到人家自闭地坐床上等人，才嘻嘻哈哈地取毛巾把洗漱搞完。
　　如果这天心情很好，会偷偷地把张先越的校服挂许正杰的蚊帐线上，然后和尹知温轻手轻脚地去艺体馆。
　　“今早上吃什么？”陈非寒指了指二楼的储物间，示意他先去城墙上买早饭，“烧卖还是发糕还是包子还是馒头？”
　　城墙这名尹知温取的，笑话，两米以上的墙对于恐高人来说算国防建筑。他打了个哈欠，表示ABCD自己选E：“油条。”
　　“……我给你这个选项了吗？”
　　五楼的教室很少有人使用，就连监控录像头也不常开。邹大爷嫌教室太多，录像显示屏太缭乱，能关掉的录像头也尽量全部关闭了。
　　尹知温并不急着练习，他坐在位置上，懵懂地盯着教室里的广播出神。
　　这个广播已经不通电了。
　　每天早晨的起床铃都被这间教室暧昧地隔开，只能透过窗户听天台的大广播，像隔了一层不明不白的雾气。
　　经过这些天的习惯，让男生醒觉的不再是这些起床音乐，而是陈非寒在走廊尽头哒哒哒的脚步声，没什么节奏，总是变着花样在走路。
　　“别扯我袋子啊！欸！”
　　但今天多了些杂音，除了早餐塑料袋呼啦啦的摩擦以外，能听见几句恼怒的猫叫。
　　陈非寒皱着小脸，先是把尹知温的份递过去，然后一本正经地蹲下来对野猫说：“哥们，我说过很多遍了，不要上天台，就你这小身板儿，跳窗台上没人能救你。”
　　尹知温觉还没醒完，他半梦半醒地看着，也没觉得和猫说人话有什么不对。过了好几分钟，直到好同桌拿出猫粮了，他才啃了一小口油条，对半撕开给陈非寒：“给，吃油条了。”
　　“等我喂完猫……要吃三鲜包自己去我袋子里拿。”
　　陈非寒看着三花吃早饭，忽然觉得人生叵测难于预料——至少和同桌打架之前，他没想过和仙女进行平常的交谈。
　　而且眼下的关系似乎比平常的交谈还要熟络一些。
　　他其实没什么要练的，反正是清唱，不需要担心合不合得上节奏。可当自己一个人在画室练习线条时，忽然脑电波一闪，想来五楼听尹仙女发电报。
　　真他妈鬼上身。
　　可惜尹知温清闲得很，一边嚼早餐一边看室友逗猫，压根没有国际班第一该有的风骨：“这只猫不挠人吗？”
　　“挠，刚差点儿又给他挠了，”陈非寒一屁股坐地上，看这傻猫吃得飞快，“他本性就是凶，想吃什么了直接上来跟你抢，还喜欢乱蹦，邹大爷关天台的门有一半原因是因为他。”
　　尹知温极轻地哦了一声，他又看了一眼广播，没头没脑地想起张先越的话来。
　　这打完架是挺笑嘻嘻的。
　　不仅笑嘻嘻的，话还多……话怎么这么多？
　　话多就算了，他懊恼地伸出手拿了个三鲜包，感觉居然也不坏。
　　“我如果摸他他会挠我吗？”尹知温问。
　　陈非寒一听，当即来了个孔雀开屏，理所当然地回答：“那不然呢？你跟他又不熟。”
　　不熟怎么了，我跟你很熟？尹知温摆足仙女下凡的架势起身，从裤兜里拿出纸擦干净手，以极快的速度摸了一把三花的尾巴。
　　三花：？？？？
　　“看见没——”尹知温摊开自己摸毛的手，“没挠我。”
　　陈非寒：“……”
　　小学生吗？！
　　没等男生反应过来，仙女又用食指拱了拱三花的小脖子：“噢，这猫还会瞪人。”
　　陈非寒差点儿窒息：“他眼睛又不是瞎长的……”
　　“但他还是没挠我啊。”
　　尹知温饶有兴趣地加了一根手指，他看着三花的猫瞳逐渐弯起来，大领导似地昂起头，漏出几声老子很爽的猫叫。
　　“跟你真像。”
　　陈非寒一愣：“什么？”
　　“没什么，”尹知温反头笑了笑，“我是说他本性不凶。”
　　“主要是跟你同性相斥。”
　　放屁。陈非寒耸耸鼻子，他管同桌要了张纸，擦了擦手就要抓包子吃，尹知温一巴掌拍开他：“擦就完事了？去洗手。”
　　“哦——”还挺会委屈。
　　今天陈非寒和尹知温很晚才到教室，一回到座位就听张先越嘟哝，跟许正杰抱怨灵异事件。
　　“我想说很久了，我他妈睡了一个晚上，校服就缩水了你敢信！”他抖了抖自己的胸：“你看见没？我他娘都无法动弹……操，到底是我胖了十斤还是衣服自己收缩了？！”
　　许正杰也十分纳闷：“你还别说，我觉得我穿了条裙子。”
　　吃饱喝足的陈非寒窝在座位上，笑得口水喇子都漏出来一条河。
　　“你干的？”尹知温撑着脑袋明知故问。
　　“不是，鬼干的。”
　　历史课刘姥爷一直在看张先越和许正杰说相声，他终于没忍住，气得丢了一根小粉笔，结果今天穿过了靶，直接打在了陈非寒的脑门儿上。
　　“操……”
　　这只“鬼”正在给朱元璋画双下巴，他一惊，忙不迭抬头看黑板。
　　刘姥爷很尴尬，但是多年的教学经验让他迅速冷静下来：“就你，你来回答这个简答题。”
　　陈非寒拖拖拉拉地用屁股顶开椅子，刚想说我不会，前座的张先越又开始咕咕哝哝：“这衣服还自带干洗功能吗，蓝月亮的味道太大了，一闻就知道是那种洗衣服只泡两次水的。”
　　“那也比我这件胸前有油印的强，一看就是那种胸肌硕大的胖子……”
　　“等等。”
　　“等等。”
　　两人忽然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说：“你干嘛穿我的衣服？”
　　罪魁祸首陈非寒再也憋不住，当堂笑出了声。
　　他今天早上耍无赖，顺手把张胖子的校服挂到了蚊帐线上，又害怕这懒东西找来找去的错过关门铃，又急急忙忙地把许正杰的衣服取了下来。
　　不能怪我，大少爷心说我本来是知错就改，哪知道变成错上加错。
　　“你笑什么笑？”刘姥爷撑着腰问，“哪里好笑啊？”
　　陈非寒抵着脖子，乖巧地回答：“我笑这题太难。”
　　去你的！
　　全班低下头死瞪着憋笑，唯独张先越气得抠桌子，马上就知道是哪个狗东西干的了。
　　“寒哥你无不无聊？！”他一下课就咬牙切齿地反头骂人，“还他妈特意爬个梯子整我，大早上的累不累啊！”
　　“我报仇雪恨不行吗，”陈非寒说得大言不惭，“你昨天抢我的大包菜吃。”
　　“那能一样吗！许正杰你怎么就在一边看着！”
　　“没，我反倒觉得这衣服不是我的让我松了口气……”
　　“畜生！”
　　张先越差点儿没气晕过去，心说这都是些什么人类变异种：“大家都是新同学，你看看尹哥就不搞这些幼稚园的勾当！人家温文尔雅得很！”
　　尹知温别过头笑了一声，对“温文尔雅”四个字受宠若惊。他拿笔戳了戳陈非寒的肩膀，不紧不慢地说：“我看着他挂的。”
　　张先越：“……”
　　你还是个人？
　　他欲哭无泪地跑去和林骁诉苦，一连发送了五排生无可恋脸。俊逸管得严，消息回复很慢，过了一阵子林骁回了一个“抱抱”的表情包， 说这才像陈非寒。
　　林：他就这样
　　林：初中还恶心人一些
　　林：反倒是高一的样子让我没法儿习惯
　　得吧，张先越深吸一口气，突然感觉未来的高中生活没有了着落。他感觉自己开了个家禽大厂，在一堆牲口里做唯一一个养活牲口的人。
　　减nm肥：[公主落泪]
　　晚上308又过来藏货，顺手送了307好几听罐装啤酒。尹知温战术性躲厕所洗澡，三个人一人一瓶，边喝边侃大天。
　　陈非寒没什么好聊的，他以往都是坐在人堆里摆样子，现在还会听两句吐个槽。
　　“尹哥你快点儿的！”张先越仰头喊，“腿毛就不用搓了！赶紧出来，要熄灯了！”
　　尹知温看了眼还算规矩的腿毛：“……我在穿衣服。”
　　“咱们几个谁先洗？”张先越问。
　　“猜拳吧，三局两胜。”许正杰说。
　　三个人赞同地点了点头，酒劲儿也开始凑效了。就在要猜的那一刻，陈非寒语出惊人，说了上高中以来字数最多的一串话：“好！陈非寒选手出了剪刀，其余两位遗憾出布，紧接着陈非寒选手再次出剪，另外两位反向落入圈套，依旧和上一局一样，采取了出布的方针！三局两胜！陈非寒获得了胜利！”
　　许正杰：“……”
　　张先越：“……”
　　你锤子剪刀布可以一个人玩的吗？
　　陈非寒不等其他两个人反应，他迅速起身，拿起自己的洗漱用品，趁着尹知温打开厕所门，猫着腰钻了进去。
　　仙女麻木地瘫着脸，已经习惯到不会笑场的地步了。


第17章 手风琴
　　进了九月下旬，天气逐渐转阴转潮，人容易犯困没精神，极其适合睡觉。
　　陈非寒每天都会和小胡交流行情，画室布置了什么作业，要求了几份习作，他都能够第一时间知道。偷偷完成之后，借机塞在对方上交的画纸里，让那些临时请来的老师提点儿建议。
　　交了几次后，小胡着实憋不住了：“你不累吗寒哥，自己去交好得多吧，不会下笔的地方还可以问啊。”
　　“不去画室了，”陈非寒答得正儿八经的，“最近在忙。”
　　“忙啥？”
　　“如何把电报发成一首歌。”
　　……什么玩意儿？
　　陈非寒说忙的时候良心都是黑的，半点儿真情实感都没有。他一般都是早上画画，尹知温在旁边吹，他就趴在桌子上画，偶尔跟三花互相比猫叫，闲得简直鸟儿疼。
　　以前他有什么话都对张先越说，这几天在不说话的尹知温旁边呆惯了，倒嫌张先越啰嗦。
　　“你的错，”周假结束后，陈大少爷又开始扯着尹知温讲鬼话，“我现在话比胖子还多。”
　　如果说高一的时候是水库关闸，那现在就是紧急调水，往死里泄洪。
　　“也不想去画室了。”
　　“没人发电报，我就画不出来。”
　　那真是天哪。
　　尹知温特意停下手风琴演奏，诚心实意地道歉：“我好大的罪过。”
　　陈非寒趾高气扬地嗯了一声。
　　他耷拉着眼睛，手指微微蜷起来，倒像是在说睡前胡话。星期一的早晨有些萎靡，大多数学生都没从周假的小疯狂里缓过神来，起床铃响了五分钟也还在眼皮打架。
　　“都怪你，”他彻底合上眼睛之前又补了一句，“我习作也画不完了。”
　　画不完了？
　　“陈非寒御用责任推卸人”尹知温出现了片刻的茫然，他看着陈非寒慢慢地塌下肩膀，向着窗外均匀而舒缓的呼吸起来。
　　你每天手就没停过，怎么会画不完？
　　这锅实在背得不明不白，一向对“错误”大包大揽的仙女表示不能接受。他干脆把手风琴放一边，稍微了挪了挪椅子，倒要看清楚好同桌在画些什么。
　　他不会画画——这么说还谦虚了点儿，应该是完全不擅长和画笔搭边的任何工作。用尹奶奶的话说，就是活的能给你画成死的，死的又能给你画成活的。
　　极其瘆人。
　　但是画技瘆人的尹知温对颜色的感知并不差，捕捉意象的能力更称得上是火眼金睛。他轻轻地把好同桌的手挪开，映入眼帘的的确不是老师规定的习作，而是一张随手完成的中性笔速写。
　　画中的男生戴着黑框眼镜，低着头摆弄一把没画完的乐器。
　　噢，尹知温点点头，这哥们帅。
　　还有点儿像我。
　　陈非寒睡得很熟，他的眼睫毛无意识地煽动了一下，又悄悄地安静下来。嘴巴微张，让人怀疑会漏一点儿口水喇子。
　　尹知温觉得好笑，他看了眼时间，把画挪了回去，又把手风琴收了起来。
　　自从三花找上了陈非寒这条大腿，每天早上都会准点来蹭猫粮。他给邹大爷喂得结实，毛色也比先前亮了不少。男生每回来艺体馆都会去一楼休息室兜一点儿猫粮走，久而久之，口袋里总有个吃不完的猫粮小袋子。
　　他懒得很，明明猫粮总是不间断地拿，又从来不去找哪儿有要喂的猫，一个袋子积少成多，好几次都被邹大爷骂得狗血淋头。
　　倒是这几天，皱巴巴的干粮袋总算空了。
　　艺体馆原先是教学楼，初中部搬走后地皮没有扩张，只好将部分老建筑就地改建。五楼的教室都有开水房，窗户和教室窗户挨着，连安全栏也连在了一起。尹知温伸长脖子向窗外张望，果然看见三花在开水房的小窗户上，踮着小胖脚，正用小爪子测验安全栏的宽度。
　　他喵了一声，瞧见有个不知死活的人类正窥探自己高贵的肉体，斜着眼睛发射出看你妈看的眼神。
　　尹知温没动，他又喵了一声。
　　“别喵了，”男生低低地笑起来，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玩着好同桌柔软的头发，“我怕你摔。”
　　三花稀罕地扯了扯大嘴巴，呼噜一声，小爪子一收，翘着尾巴往前一跳，磕磕巴巴地站在安全栏的小板子上，然后小眼睛一蹬，又啪啪哒哒得跳到了教室的窗台。
　　哦，尹知温惊奇极了，这猫还会孔雀开屏。
　　开得还和好同桌一模一样。
　　星期一有升旗仪式，要求各班准时在升旗台下集合。几年前仁礼的升旗台还在前坪广场，但是广场上有个没报废的喷泉，校方掂量着把这儿的国旗换成校旗，在操场建了一个更庄重的升旗台。
　　这个举措完全是便宜了学生会的值勤学生，他们的工作一下子就懒散起来。抓迟到的只要在操场门口站着，时间一到准时关门，记完名字扣完班分再放人进去就行了。
　　而某些人——某些长相乖巧内敛帅气的不法分子，恰恰钻了这种制度的空子。
　　以前在队伍里抓迟到时前后都有老师，不方便假公济私，现在门口没人了，抓不抓这个学生完全看颜狗的意愿。
　　在操场大门关了三分钟后，尹知温和陈非寒踩着《运动员进行曲》的尾巴，看上去“十分不好意思”地站在了几个女生面前。
　　陈非寒还有点儿没醒，他鼻子皱着，脑袋时不时地往下垂，单肩垮着书包，眼角透着一股慵懒的疲态。
　　排头的值勤女生刚正不阿地问：“哪个班的？”
　　旁边的另一位眨着眼睛抬头，心说这还用问？
　　尹知温这狗东西平常不见得夸自己一句帅，到这时候就知道利用这张脸了。他马上纯良地弯起嘴角，指了指身后的好同桌说：“不好意思啊同学，他不舒服，我带他去医务室了。”
　　陈非寒是个老实人，不在乎班级扣分更不在乎吃多大的处分，属于站在这儿老实报完姓名还要问一句我可以进去了吗那一卦的。
　　但他今天很配合，擦擦眼睛，把头撅得更低了：“结果医务室没开门——”
　　几个学生会的学生商量了一下，见皮肤透白的男生脸都红成这样了，于心不忍地小声询问道：“那还是别参加了吧？我们算病假。”
　　他俩一惊，没料到值日的这么好糊弄，登时尴尬得疯狂摇头。
　　做人有底线，一个星期只升这一次国旗。
　　可能是这份“执着”过于感人，先前还满脸正义的女生又是嘘寒又是问暖的，连陈非寒都良心不安了。他再三客气地摆摆手，心一横，咬着牙扯住尹知温的衣角，说自己有人带，摔不死。
　　男生手中带着潮气的衣服仍然是薄款，轻易能抓出一层柔软的褶皱。如果手劲再大点儿，还能碰到好同桌硬邦邦的腰。
　　尹知温无奈地朝班级队伍看了一眼：“刘姥爷还没来，咱们别跟她们磨了。”
　　陈非寒忍住要动粗的手回答：“那你还在这儿墨迹！”
　　两个男生难得意见一致，敷衍了两句谢谢就进了操场。现在各年级的队伍基本站齐了，只等着升旗台上的主持人宣一句开始。两道穿着校服的影子突然在这时候窜进来，给几百双人民的眼睛逮了个正着。
　　一个衣领扣得规规矩矩的，一个恨不得把扣子扯得稀巴烂。陈非寒正在找自己的班级，冷不丁听见前面的男生说：“松手！”
　　松什么手？？？
　　他定睛一看，这才发现自己还扯着对方的衣服。宽大的下摆张扬地撑开，透过朝阳能看见腰部的轮廓。
　　“啊，”陈非寒的猫爪子瞬间以弹射的速度抛开，“操。”
　　他的脸比刚才更红了，一时间血色上涌，从脸颊蔓延到耳朵根，更像是一种“解释就是掩饰”的欲盖弥彰。
　　清晨的潮湿感愈发强烈了起来。
　　也不知道大少爷是几辈子没睡过觉，他最近的睡眠时间逐渐增加，升旗仪式还搁在队伍末尾，睡得好几次要下跪。
　　“干脆让寒哥跪了吧，”后排的男生们都同情地说，“我看着都可怜。”
　　尹知温叹口气，心说你们到底该可怜谁。
　　文科班的男丁实在是少，尤其体现在搬教材的时候。老师一喊，全班就成了女儿国，男生全上阵了也不见得能一趟搬完。
　　陈非寒次次上报自己一米七八，但细想可能还没有。由于班级人数关系，他矮一点睡在一米八二的尹知温后面也不显得违和。
　　何况自己的头正好卡在同桌肩膀上，姿势要多舒服就有多舒服。
　　这简直是天时地利人和的位置，陈少爷都没自主挑选——睡着之后脑袋不听使唤地自己挨上去了，四舍五入就不是本人干的。
　　对于高中的男生们而言，过完假期之后的闲话最多，毕竟游戏里碰到的傻逼数不完也道不尽。升完国旗后，整个操场完全是台上一出戏，台下一出戏，就看谁声音更大。
　　“台下的同学，都安静些。”学生代表讲完后，吴主任接过了话筒。他习惯性地拍拍麦克风，确保声音没问题才继续说：“有些事要和大家说明，都安静听好啊。”
　　“……不要让我再重复一遍纪律问题，文科班后面的队伍，知识手册拿在手里喂风就算了，话头还这么多。”
　　大概是受学校氛围熏陶的缘故，仁礼的老师大都儒雅随和，轻易不动怒。即便是大家眼里闻风丧胆的教导主任，从教十几年也不见得跳脚过五次。转凉的风呼啦地吹过前坪广场，开学才过小一月，校内已然看不到几处阴凉地了。
　　转眼都入了秋。
　　“源远流长，厚德载物，咱们学校呢，也是一所历史悠久的国内名校。今年呢，承蒙各位照顾，又是校庆了。”
　　“那些个海报设计，纪念品设计，门票设计什么的不归我管，也管不着，你们每年的社团节设计我看着都觉得好，反正呢我也没有艺术细胞，”吴主任说，“但是纪律这方面是我老本行，该说的问题还是要说的。”
　　“每次到了这种大型活动的准备期，呃……同学们呢，容易心浮气躁，这是肯定的，但是上课期间不要一惊一乍，尤其是社团有活动的学生，上甲课做乙事的特别多，急什么呢，咱们仁礼的学生还怕设计不出来吗。”
　　俊逸和仁礼的学生之间流传着一句玩笑话：“想要在平均分上甩掉仁礼，只能在10月份举行月考。”
　　因为10月份是仁礼的校庆月。
　　如果不是整数年，除去高三以外团支部和学生会都会举行社团节和文艺汇演；如果是整数年，校领导直接开放学校，校友可以在每个班级蹭游玩活动，赚到收益后再捐给学校里的在读贫困生和别的希望小学。
　　那阵仗，好像十个平行时空聚在一起掐架似的。
　　吴主任经历过三次整数年校庆，学生变化了一届又一届，他在这儿也不知不觉地守了三十几个春秋。
　　几乎每年全国教研组的老师都会问他，今年仁礼怎么样，生源好吗。
　　这人简直是表里不一界的楷模——在校时明明恨透了自己的王八学生，在校外就没说过“好，特别好，好得不得了”以外的回答。


第18章 逗猫
　　一谈到校庆，刚还在补充LOL骚队友合集的同学们立马转变了话题方向。团支书在升旗台旁领了校友联系表和任务清单，她有些懒毛病，一时半会不想回队伍前面挤，干脆站在男朋友许正杰身后等晨会解散。
　　张先越摆出一副丈母娘的拽样，抢过清单看了一眼：“九十周年啊？咱们这破学校居然办了这么久？”
　　“这话可千万别给刘姥爷听见，”几个小脑袋登时一股脑地凑过来，“校友搜集和……班级游玩活动？什么是班级游玩活动？”
　　“都收收啊，”来视察的刘姥爷一人送了一个脑门巴掌，“生怕别人看不出你们讲话呢？一听游玩活动一个个都活了，迎新晚会倒丢给两个新同学参加。”
　　“英雄呢？给我瞧瞧？”
　　全班男生集体回头，盯着尹知温，以及尹知温肩膀上圆润的脑袋。
　　唉，操。
　　公开处刑。
　　尹知温始终臭着一张脸，从眼睛到嘴巴都写满了嫌弃。他之前没有叫醒陈非寒完全是因为良心——以后就说不准了但至少现在是，可大伙儿的眼神明显很偏，都弯成了盘山公路。
　　还能不能收敛点了这旁边好几个班都看着呢。
　　“嗨哟这感情好哈，”刘姥爷惊奇地双手抱胸，朝尹知温努了努嘴，“我都不好意思打扰你俩，赶紧把你好同桌叫醒，这大集会的，成何体统。”
　　是啊，一众男生连忙赞同地点了点头，成何体统。
　　尹知温：“……”
　　枪毙吧，他在心里骂了十句娘，最好一个个都头破血流。
　　“干嘛啊。”陈非寒睡梦中老觉得自己的腰给人掐了，朦胧地睁开眼，正巧听见隔壁班又传来cpcp的小声逼逼。
　　他刚要直起身子瞪回去，鼻子里却钻进那股熟悉的气味。
　　仙女不仅被子里有这股味道，原来衣服上也有。这人完全没有自觉性地拱拱鼻子，意识慢慢回笼，突然察觉到不对。
　　这味道好闻是好闻，可为什么自己又他妈闻到了呢？？？？？！
　　他迅速看了看眼前的东西，确定是校服不是别的什么玩意儿时活像糟了瘟。陈非寒极受惊吓地倒退两步，耳朵尖通红地说了句我操。
　　尹知温和他对上视线，瞬间有点儿心无力。
　　你害臊个什么劲儿？他自暴自弃地想，直面苍生的是我好吗。
　　“那什么，”刘姥爷咳了两声说，“你俩有什么服装要求啊，练习要求啊，都别憋着。我看别的班都练得挺认真，就咱们班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大清早的集体早起还一点儿动静都没有？张先越听了这话，白眼顿时翻了三四层。这俩畜生的感情处理压根就是个谜，几天前给你打一架，几天后又他妈头靠头背靠背了。
　　今天的吴主任有些多愁善感，絮叨了很久才吐出散会两个字。陈非寒醒了之后精神大好，他十分人道主义地拍了拍好同桌的肩膀，表示自己都没在意，你也不要在意了。
　　尹知温很懵逼，委实没懂这人的逻辑。
　　您有资格在意吗您？
　　“你别走走停停的，一边走还一边掂量在哪儿放屁呢？”他难得在心情平静的情况下说了个屁字，“你要不想回教室，能不能别走我前面？”
　　“不行，”陈非寒的感冒还没好彻底，说话间还带了点儿鼻音，“我乐意。”
　　他其实压根没有注意路况，一门心思都想着早上的画。
　　这是他第一次画自己认识的人。如果不趁着公共场合多看后面这人的正脸，到教室就不太好看了。
　　大家都是排排坐，老是瞟同桌，总感觉像那啥似的。
　　“我们学校原来活动这么多吗……”陈非寒忍不住自顾自嘀咕起来，“我怎么都不知道啊。”
　　许正杰给女朋友扯着，移动速度宛若龟爬：“我们学校本来就以活动多出名啊，而且活动太少不好写国外的大学申请。”
　　噢，这破理由。
　　还挺像那么一回事儿。
　　陈非寒点点头，反正自己不去国外读书，那像高一一样不参加就是了。
　　回到教室，一大伙人选择性失忆似地，即将到来的月考绝口不提，迎新国庆假校庆月一条龙，学习什么的统统见了鬼。
　　陈非寒打了个哈欠，谨慎地从书包里拿出早上的画。他屁股往前撅，尽量没有挨着书包，见画纸并没有压皱，男生几乎是下意识地松了口气。
　　可惜经常不做人的尹知温清晨只逗了一只三花，深以为不太过瘾。
　　他随意地伸长手，白皙的指节绕着画纸晃悠一圈，眼看着陈非寒惊得都快大小眼了，才指了指旁边的历史书说：“借我一下书。”
　　wdnmd！
　　陈非寒经历了心脏蹦极的大起大落，一口气差点儿没缓过来。他没好气地把书丢了过去，听见尹知温喝了口水说：“画室的作业又没搞完？”
　　“啊……嗯。”
　　“我看隔壁班那位又要过来拿了，”尹知温指了指窗外，“你怎么解释？”
　　陈非寒啧了一声：“睡觉。”
　　尹知温一副“原来是这样”的表情说：“噢，我还以为你会说画同桌去了。”
　　“……”
　　“要不你把手风琴画完吧？”他换上了甲方要求更换设计的为难语气，“老抓着二分之一个手风琴，我多辛苦啊。”
　　“……”
　　我操？
　　陈非寒马上意识到仙女又他妈下凡说狗话，气得脑门芯都过载了。他现在好比即将变身的超级赛亚人，浑身上下的毛发上赶着玩倒立。
　　刚要发作，团支书隔了个大组喊：“寒哥！”
　　“……”
　　陈非寒的脏话在喉咙眼上踩了个急刹，被迫来了个直角转弯：“你男朋友在上厕所。”
　　“谁找他啊，”团支书咯吱咯吱地笑起来，“找你，有事儿想请你帮忙。”
　　那您可真……会挑时机。
　　文一班的团支书是个大美女，姓郑名秋，平日里大伙儿都叫她“星际花”，意思是全宇宙最高的颜值巅峰。这位姑娘只有两个雷区，一是你胖了，二是你胖了，十分的人间真实。
　　她从座位中间横插过来，中途起码放倒了三本书，又稀里糊涂地全捡起来一一道歉，然后才站在陈非寒面前说：“那个……寒哥你有空吗？”
　　“干什么？”
　　“校庆时每个班需要设计宣传海报，大概十月十号要上交审核，这之间的时间能不能抽空画一张？”
　　陈非寒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空洞。
　　这个空洞不是因为同学之间居然又有人请求他，而是因为不知道对这样的请求该采取什么样的态度。
　　和高一一样，没有任何余地的拒绝吗？
　　……还是说再缓缓？
　　或者干脆答应了比较好？
　　“我……”陈非寒愣着，手指无意识蜷缩起来。
　　“他有空。”
　　张先越本来在收拾桌子，他一咬牙，突然反身抢过了话头：“寒哥画画很快，一天到晚都能挤时间的。”
　　“啥？”猫老大懵了。
　　尹知温没说话，他收起调戏同桌的王八嘴脸，趁着对方和张先越大眼瞪小眼的空当，把手边的速写迅速翻了个面儿。
　　星际花的注意力几乎是一瞬间就跑歪了：“这是尹哥吗？寒哥画的？”
　　陈非寒一阵窒息，他低头一看，都没来得及质问这画怎么面朝天花板了。
　　“我——操——”
　　星际花还算矜持，死活抑制住了自己想拿起画看一眼的手：“一模一样啊，真的好像，我看一眼就知道是尹哥了，画得特别好。”
　　“我高一的时候去英语角就看见了寒哥的画，那个宣传墙上的装饰栏全都是寒哥画的吧？当时还用那面墙做了艺术照的背景。”
　　“……不对不对，话题跑偏了，所以寒哥你有时间吗？”
　　陈非寒皱着眉，脑子里嗡嗡嗡的一团乱。
　　先不说这个有没有时间，反正他属于上课不咋看黑板那一卦的，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一张海报三天两头就能赶出来。
　　他想起自己清晨站在艺体馆前的双黄线上，那个时间段全校都还在将醒未醒的边缘，邹大爷蹙着眉问自己：“你偷着来干什么？”
　　“画画让你这么不开心吗？”
　　他之前说不上一个答案，可现在看着星际花的星星眼，他居然想认真地反驳一次。
　　“那画真有那么好看吗？”陈非寒轻声问。
　　“什么？”星际花没反应过来。
　　“英语角的装饰栏。”
　　“有啊，”女生理所当然地公然掏手机，丝毫不怕没收地翻出照片来，“当然有啊，上过学校贴吧你不知道吗？”
　　“不……不知道啊。”
　　“操，能不能别跑题了。”星际花给这张懵逼脸逗乐了，她感觉陈非寒变得真实起来，好像游离在班级外的轮廓忽然有了人的样子：“寒哥你别这时候穷显摆，赶紧的，答应不答应啊？要上下一节课了。”
　　“画吧，”男生咕哝一声，头微微低着，颇有些造作地摸了摸鼻子，“什么时候给你？”
　　他的视线一直集中在女生身上，没注意到隔壁的尹知温正拿着自画像一个劲地自恋，更没注意到他和胖子还击了个掌。


第19章 客串
　　肖卓自认没做什么对不起良心的事，犯不着一来就看见尹知温要笑不笑的臭屁脸。
　　“干嘛？”
　　他拢了拢自己的秋季校服，警惕地倒退一步：“你要么就笑，要么就别笑，这是什么意思？”
　　尹知温这样的表情不多，平常人模狗样的，端着一副温文尔雅正人君子脸，他不开口的时候，很多人会忘了他才十六岁。
　　但其实呢？他和寻常高中生一样，总有翘尾巴的时候。
　　“我帅吗？”尹知温清清嗓子，指着画问。
　　可惜肖卓还没来得及看清，一个人影就像屁股装了十万弹簧似地弹射而起，卯足了劲把画抢走了。
　　那男生咬牙切齿地说：“你帅个鸡毛。”
　　肖卓：？？？
　　陈非寒抢到画，扭头便看见肖卓和隔壁班的小胡站在一起，手里拿着好几本书，看样子像是往年的校庆纪念册。一向表情丰富的小胡没有任何表情，让人怀疑是被绑架了。
　　他心里突然升起一股肝疼的预感：“啥事儿？”
　　“我是艺协的肖卓，”肖卓中规中矩地做自我介绍，“这次校庆的官方设计仍然是由艺协的设计组负责，坦白了说，就是直接由画室负责……”
　　话说到这儿，再长的铺垫也没必要了。
　　两个男生几乎是下意识地摇头，恨不得当场把头摇断。
　　不听不听，他妈王八念经。自从画室成立以来，仁礼的美术生们不怕五颜六色的白颜料，不怕脑子有病的小警察，就怕指点江山的校领导。
　　在他们眼里，美术生的肝不是肝，是永动机。
　　“考虑到高三的学长学姐都在集训，这次设计比较难的部分就交给高二了。你们是康老师钦点的人选，各自画五张手绘明信片，陈非寒负责速写，胡立负责水彩。”
　　“康老师？”陈非寒皱皱眉，“谁是康老师？我俩负责的部分搞反了吧？”
　　“而且我不是画室的，不关我事。”
　　“关你的事，”小胡被迫招供，“康老师就是咱们的画室老师，上回我交画的时候被他抓住了，问我怎么交这么多，一看还有你的份。他跟我说你想好了就赶紧回去画，没必要藏着掖着交。”
　　陈非寒一言难尽：“你不早说？”
　　“说了你听？”
　　……有道理。
　　“康老师说没反，就是这么回事儿，”肖卓不清楚其中的各种关系，只能一板一眼地把老师的话重复一遍，“画完还需要初审和交厂，所以给的时间并不多，大概月考后不久交。”
　　“开玩笑吧，”陈非寒几乎是脱口而出，“考试怎么办？迎新怎么办？我们班上的活动怎么办？”
　　换做以前这三连问全都是借口。
　　但现在不一样。
　　至少第二个和第三个不是。
　　他说完自己都愣了。
　　“就是，”尹知温面色不善地坐窗户上添油加醋，“我们文一怎么办啊肖卓，有你这么拐人的吗。”
　　“不是，关你毛事啊？”肖卓狐疑地偏过头看向认识多年的铁哥们，“你什么时候管这么多？”
　　尹知温真诚地回答：“为班级服务。”
　　“放屁吧你，”肖卓睨他，“以前怎么没看你这么热心。”
　　“我话带到了，就先走了，”他摆摆手，不想再多看这狗东西一眼，“以后所有设计工作都会在画室进行，过了月考之后基本就泡里面了，交厂之后才能出栏。”
　　小胡震惊到表情模糊：“这么狠的吗？”
　　剩下两个人都忙着和窗上的狗东西翻白眼，谁都没有回答他。
　　反倒是狗东西忙里偷闲，朝他点点头说：“对，就是这么狠。”
　　小胡：“……”
　　您谁啊？
　　这尹知温是真没点高中生的样子，嘴上一句正经话没有，行为像在街道办干了几十年。得亏肖卓承担了陈非寒一大半的怨念，不然尹知温能被陈非寒咒死。
　　眼见肖卓走了，猫老大郁闷地回到座位上，发现今早的画被人摆在桌了子最显眼的地方，但凡路过的人都会看一眼。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谁干的。
　　偏巧罪魁祸首长了一张极具迷惑性的脸，他一直假模假式地搞学习，有人夸他就恰到好处地笑一下，显得温和又斯文，完全对得起那句传说中的“高知家庭出身颜值巅峰如玉少年。”
　　还挺有偶像包袱。
　　陈非寒把画一收，铁了心让画里的男生拉一辈子的二分之一手风琴。他把肖卓给他的纪念册拿出来，正翻到第一页，封面后粘了一张DVD，写着宣传片及微电影收录。
　　“噢，去年的，”张先越凑过来看了一眼，“这本纪念册还挺贵，我记得是摄影社出版的吧？因为有微电影比赛，正好就收录在一起卖掉回本。”
　　“主演似乎是尹哥？”
　　“不是，”刚还异常活跃的男生冷不丁安静下来，甚至有些嫌弃地看了册子一眼，“我就是客串。”
　　“客串男主角？”
　　尹知温强行关闭听觉神经，瘫着脸把纪念册翻了一页：“看图就行，又没工具可以播。”
　　可惜307的良心早就泯灭了个干净，许正杰丝毫没给校草喘息的机会：“这个微电影我知道，我看了！”
　　张先越连忙问：“怎么样？”
　　“我觉得还行，但听负责拍摄的高一同学说，这起码是挂了几百次才有的效果。”
　　“尹哥第一次演的时候，像僵尸危机。”
　　这个形容相当有震撼力，几个人围在一起想象了一下具体画面，登时笑得满地找头。
　　尹知温彻底不说话了，他的人生本该是毫无污点的，唯一的败笔就是纪念册里这张丧尽天良的DVD。
　　隔天是星期二，男生的手风琴练得很好，既不是奏哀乐也不是发电报，而是实打实的乐器演奏。
　　陈非寒并没有画画，甚至连喂猫的工作都丢给了好同桌。他从邹大爷那儿求来了多媒体的钥匙，趁着对方逗三花的功夫，启动了多媒体下的电脑主机。
　　“你干什么？”尹知温警惕地问
　　“寻找灵感，”陈非寒说得挺像这么回事儿，他把DVD放进去后抽空回答了一句，“感受仁礼校园的青春活力。”
　　尹知温：“……”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陈非寒为非作歹，面上是肖卓也不曾见过的“随你怎么浪我已经失明了”的自暴自弃。
　　但他并不觉得难堪，相反，在这个眼看要天亮的早晨，他看着同桌狡黠的眼睛局促地弯起来，脸上带着“你他妈栽我手里了”的小表情，像是整蛊过后的满足与任性。
　　好像这才是陈非寒的本来面目，不是易怒的，不是动不动炸毛的，不是笑着笑着突然沉默的，而是现在这样支楞着脑袋，放松且自然。
　　在这种情况下看到自己高一时的样子，会露出什么表情？
　　尹知温第一次对这种不着边际的事感到好奇。
　　陈少爷坐在桌子上，看着身穿便服的男生在校外买了零食递给女生，嘴里类似棒读地说着偶像剧的肉麻台词，面部表情僵硬如铁，眼神就像是在和观众传达：我吃了屎，你呢。
　　他再也憋不住，笑得比昨天还夸张，白皙的皮肤上泛起呼吸跟不上导致的潮红色，一边笑一边说了一连串操。
　　“你这个真的练了几百遍吗？？”他八辈子没笑过似地，竟然还羞耻得抓挠胸口，“操，这看了谁还来报考啊。”
　　“多得是。”尹知温郁闷得看了一眼屏幕中的自己，稀奇古怪的神态和台词着实引人遐思，看得让人犯尴尬病。
　　“再笑去画室，别在这儿待着。”他下逐客令。
　　“不去，”陈非寒拒绝得斩钉截铁，“不想看到康老师的脸。”
　　“有那么不乐意吗。”
　　“有，”男生的笑卡住了，颓丧地低头道，“看见他就烦。”
　　“我倒觉得可以去试试看，”尹知温和三花瞪眼对峙，看谁先碰对方的手爪子，“邹伯也说了，完全是你想太多。”
　　“想太多？”陈非寒满脸的笑意一扫而光，“你以为老子跟你一样？”
　　“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跟你们优等生一样做什么都能做得好，我告诉你，每个人……”
　　“都有局限——”尹知温似笑非笑地转过头看着他，“是啊，我是有啊，你看屏幕上，我的确演不出来啊。”
　　这能一样吗！
　　“你个犯病的别打岔！”陈非寒喊。
　　“我没打岔啊，”尹知温并不习惯这种私人话题，他咳了两声，几次三番地摸鼻子缓解害羞，“我是觉得吧，大家都是仁礼的，什么叫跟你们优等生一样啊，你自己不是吗？”
　　“哈？”
　　“哈什么哈，”男生叹了口气，“你好歹也是文科一班的吧，胡立要知道你这么想，肯定嫌你矫情。”
　　矫情？
　　陈非寒怔怔地看着尹知温，他脖子红红的，因为说话过激出了一层略显暧昧的薄汗。
　　多媒体的投影仪上还在播放微电影的镜头，只是接近尾声了，不再出现任何演员的画面，而是搭配背景音乐切换校园的各处景色。
　　眼下的话题完全出乎了两人的意料。
　　他不是一个和别人倾诉烦恼的人，说出哪怕一丁点儿字渣子都像是在和谁示弱。
　　但这明显和寻常的聊天不同。既不是单纯的唠嗑也不是高中生习以为常的吐槽，说到底，他甚至都没有和叶舟提起过。
　　是因为电影里的男生太蹩脚太搞笑了吗？还是因为自己和对方聊天都不用过脑子了？
　　还是觉得——
　　他们是能说心里话的关系呢？


第20章 琴键
　　“欸，这不是陈非寒吗？舍得来画室啦？”康老师笑眯眯地招招手，“还亲自交习作啊，那我得亲自下来给你收，您老在位置上可千万坐踏实。”
　　“……我走了，”陈非寒脸皮薄，受不住十几双眼睛都往这个方向看，“你帮我交一下。”
　　小胡总算摆脱了康老师的冷嘲热讽，这会儿抵死不从：“你自己去！”
　　男生没办法，腆着脸先一步起身，不情不愿地走到康老师边儿上，把几张速写迅速交给了对方。
　　康老师小声说：“无影手呢？”
　　“……老师你快点儿的。”
　　“不丢人，紧张什么，”老先生拿着画看了看，“看见没？你的平线虽然没有胡立那么稳，但进步已经很大了，如果我能看见你下笔，也能更好地提意见。”
　　“你的水粉和油画相当出色，坦白讲，你的色感绝对是我从教以来的第一梯队。但你对线条的把控能力是这些人里中等偏下的，想要更上一层楼，就得一边听不想听的话一边拼命练。”
　　“还是说，你觉得自己底子最好画得却最差很丢人？”
　　陈非寒被拆穿了个正着，一张痞气的脸蛋转瞬变得支支吾吾起来。
　　“既然想变好就别耍倔脾气，踏实做事比什么都好。”
　　康老师稍微仰起头，朝讲台下的学生堆里喊了一声：“胡立，拿着你的画上来。”
　　小胡在文科二班，是一个相当擅长速写的朋克少年。他的手腕很稳，线条流畅下笔凌厉，明明用铅笔怎么画都画不脏，一沾上颜料就成雾里看花了。
　　“你俩的手绘明信片好好画，这是为了九十周年校庆，要扫描出来卖给校友的，敷衍不得。”
　　小胡马上举起小指头提意见：“那要不我和寒哥……”
　　康老师尔康手一挥：“不换，就是这样才能激发你们的创作才能。”
　　……我呸。
　　今天是星期四，离迎新晚会只有一个晚上了。艺体馆里灯火通明，陈非寒和回教室的胡立道别之后，回到一楼的舞台找彩排的尹知温。
　　结果根本不用找，尹知温就坐在舞台上，旁边一个凳子，上面一只三花傲然地挺起胸脯，藐视下方所有观众。
　　“我彩排完了。”他垂着眼，一张脸上写满了疏离。男生拿起话筒，礼貌地还给了学生会的工作人员，随后抱起那只还在装逼的三花，直接下台走人了。
　　据说前后没超过三分钟。
　　台下很多学生在拍，议论声里夹杂着很多兴奋的尖叫。陈非寒站在角落里，看着三花挣扎着抓挠尹知温的校服，一下台就从对方的怀里逃走了。
　　其实仔细一看，也没逃多远。
　　“你画完了？”对方笑着问。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陈非寒发现仙女同桌在陌生的环境下总是温和清淡的，他看似对谁都在笑，只是这笑意敷衍而表面，勉为其难地挂在嘴角上。
　　反倒是在班上和自己说话时，这些高中生该有的张扬才会一点一滴地渗进眼睛。
　　“是啊，本来还以为能赶上彩排的，”陈非寒说，“猫呢？他今天怎么窜到你这儿来了？”
　　“你去问他，”尹知温没好气地理了理校服，“这只三花是体操队的吗，送去读大学吧，还待在仁礼干什么。”
　　陈非寒更没好气地说：“我问他他会回答我？”
　　尹知温呵了一声，揶揄道：“你每天早上不是跟他聊得挺开心吗？”
　　敢情你在这儿等着损我呢。
　　陈非寒气得两眼一翻，双脚进入炫舞模式，一脚踩在对方的鞋上：“滚吧你。”
　　他俩并排走着，前面是一只误入人群的三花，尾巴绷得很紧，看样子就是讨厌这些人高马大的东西。他本来还有意识地跟在尹知温附近，后来实在憋不住了，跳上窗户就跑。
　　“他今天爬到灯架上下不来，一直在那喵喵喵呢。”尹知温说。
　　“你把他弄下来了？”
　　“不然呢，”尹知温说，“看见别人拿了梯子过来救他也不配合，特别凶，叫得那叫一个吓人。”
　　“那他怎么下来的？”
　　尹知温突然沉默了一瞬，然后说：“自己猜。”
　　这个答案明明没什么特别的，如实说也没什么大不了，可话到嘴边他却有些说不出口了。
　　笨猫一看我伸手就自己跳了过来。
　　那个神态和动作，特别特别像你。
　　艺体馆打了好几盏暖色的大灯，显得整个大厅吵闹而拥挤。大多数班级都穿着秋季校服，熙熙攘攘地分散在各个角落，等待学生会的工作人员播报各班的出场顺序。
　　彩排结束的班级可以先走，也可以留在这儿耗到晚自习结束。尹知温和陈非寒都不想多待，一双长腿溜得飞快。他俩刚到一楼门口，几个女生拦住尹知温的去路，询问是否可以加微信。
　　“不可以，”男生几乎是说完就拒绝了，“抱歉我不加不认识的人。”
　　陈非寒看着她们灰溜溜地回到演出大厅，稀奇地反头说：“这么不给面子的？”
　　“那不然呢，”尹知温意识到什么，无奈地拍了拍同桌的肩膀，“咱们是不是在寝室群里？”
　　“是啊。”
　　“咱们每次要说什么事的时候是不是也在微信群里说的？”
　　“是啊。”
　　“那我们干嘛不加个好友？”
　　双方各自交换了一个“你他妈猪吗”的眼神，最后掏出手机，在到底谁扫谁这个问题上坚持了一个晚上。
　　靓男和靓男之间总是存在着奇怪的攀比心理。
　　迎新晚会当天，高一和高二的学生在前坪等待入馆。参演的女生男生们大多在广场进行最后一次排练，唯独文一与众不同——他们在找理应排练的人。
　　“行吧，可以吧，牛逼大发了吧！”
　　张先越气得连用三个吧字句：“大家都是有思想有文化的人了，怎么在这节骨眼儿上玩失踪？”
　　“你看那边，”许正杰煞有介事地回答，“换我我也走。”
　　文科班向来有一项理科班难以拿出手的技能，那就是化妆。有些女生想要解开封印很简单，一箱化妆品就行了。平时看着还挺理智一个人，一拿起化妆刷，灵魂都在燃烧。
　　眼下，尹知温和陈非寒就是活祭品。
　　说实话，一众男生瞟了一眼范小烨手里的箱子，这一套化妆流程走完，能不能看出本人都是个问题。
　　众目睽睽之下，星际花只得一个一个地问了过去。男生们不敌，干脆扯出许正杰咬牙切齿地小声逼逼：“你怎么回事儿？还能不能管管你女朋友了？！”
　　“你他妈看看我能不能管？！”许正杰卑微地吼回去，“她周末的时候还想在我脸上涂涂抹抹呢！”
　　“……”
　　等范小烨她们一拨一拨地问候完了，各班已经开始按秩序排队入场了。听见广播正在播集合专用的《运动员进行曲》，远在高三楼大树群底下的陈非寒松了口气，心说总算逃过一劫。
　　他在大树底下坐了好一阵，等尹知温去小商店买水。坐着坐着发现不对，抬头一看，原来是以前茂盛的樟树秃了不少。
　　今天也没有太阳，搬书时的树荫已经不见了。
　　跟仙女坐同桌的时间过得还挺快。
　　“我们是第几个来着？”陈非寒向不远处的尹知温招招手，一边毫不客气地接过水问。
　　“班级节目的最后一个，”尹知温跟着坐下说，“你好歹也是要上场的，能不能记点事儿？”
　　“这不你记着了吗？”陈非寒伸了个懒腰，“要不再练练？”
　　“不练。”尹知温说得斩钉截铁，仿佛上台前屁都不练属于正常现象似的。
　　“真不练啊？”
　　“不练，”尹知温老实交代，“手风琴拿来拿去挺麻烦的，我直接寄放在后台了。”
　　陈非寒：“……”
　　他暗暗发誓，待会儿仙女要是出糗了，他就直接下台，绝不管这逼的死活。
　　这一届的迎新晚会还挺有水平，至少新来的高一主持人长得挺漂亮。节目顺利地向后进行，一群男生挤眉弄眼地给许正杰让出了星际花旁边的座位，边看边盘算着如何违纪。
　　“包呢？包呢？”隔壁寝室的男生小声招供，“我在里面放了半箱啤酒和垃圾袋。”
　　“哪来的？”张先越一听，赶紧加入作案团伙，“猴子你可以啊，出校门买的吧？”
　　“晚会结了到咱们寝室里续杯啊，”猴子一把揽住他，“你传话，一个一个给老子传过去，咱寝室里还有一箱。”
　　“我操，”许正杰登时连女朋友的侧脸都懒得偷看了，“你他妈，咱们要是被抓了怎么办？”
　　“抓之前那也得先灌死一会儿要上台的尹哥和寒哥……这第几个节目了？还没到咱呢？”
　　“快了快了。刚才我给他俩发了信息，估计已经在后台等着了。”
　　“操，”张先越搓了搓手赶紧站起来，“这一个之后就是我们班，我好紧张，靠，我得去后台看看。”
　　学校纪律规定看节目的时候不能随意走动，文一班只好派出范小烨和张先越去前线为英雄服务。艺体馆的灯光逐渐变暗，这个节目的学生们跳到了最后的阶段，眼瞧着摆一个最终pose就结束了。
　　台下很多学生的注意力早就不在台上，现场隐隐变得有些嘈杂与不耐。
　　刘姥爷不知何时站在了艺体馆最前面，手里还举了个贼时髦的相机。学生会刚开始不放无关人员进后台，他以公谋私，扯着自己的学生就进去了。
　　“不紧张不紧张不紧张不紧张……”范小烨一进去就扯着陈非寒念，“来，你叫不紧张明白了吗？”
　　“我俩好得很，”陈非寒难得笑了一下表示宽慰，他润了润嗓子说，“这儿就你最紧张。”
　　“我真的好紧张，你不知道，我真的特别紧张，”范小烨抖着嗓音说，“主要是大伙儿也没见你俩练过，我我我……”
　　“别说话了，”尹知温好笑地递过一瓶水，“班长你喝口水，冷静一下。”
　　这都什么啊，哪里还有上台表演的同学反过来安慰别人的道理。张先越哭笑不得地扯过范小烨，向他俩点点头说：“登个台就完事了，加油。”
　　“回头请喝酒！”
　　刘姥爷一个相机差点儿没拿稳：“青少年喝酒还说这么大声？我好歹还站在这儿呢！”
　　“下面为大家带来的是，高二文科一班的《贝加尔湖畔》，让我们欣赏尹知温和陈非寒同学的精彩表演。”
　　幕布缓缓拉起来，身穿校服的少年朝休息室的同班同学招招手，坐在了事先准备好的两张椅子上。
　　能听见文一班的爷们口哨吹得震天响，他们一边哦哦哦哦哦一边鼓掌，惹得大伙儿都看向他们班的方向。
　　“操，尹知温还会手风琴？”
　　“操，不是说尹知温跟一只猫演的吗？他旁边那个是谁？”
　　“操，文一的颜值怎么这么顶？”
　　台下传来好些女生的窃窃私语，十秒钟过去了，台上的两个少年还是无动于衷。
　　“记得我说的吧？”尹知温无奈地扯了扯陈非寒的衣袖，“你摇那个沙锤，我就开始。”
　　“记得啊。”
　　“那你倒是摇啊！”
　　陈非寒在高一高二全体师生面前，在至少八百双眼睛之下，从容不迫地眯着眼说：“我想再坐一会儿。”
　　坐到自己渐渐清醒过来，坐到每一分每一秒都有实感为止。
　　毕竟时间过得太快了，快到之前的一年就好像一场梦。
　　惊醒后发现自己站在舞台上，旁边是同桌，台下是师生，习以为常的时光突然变得吵闹起来。
　　观众席渐渐安静了，陈非寒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心满意足地摇动手里的沙锤。
　　戴着细框眼镜的男生架起木纹手风琴，眉目温软柔和，右手拉动风箱，左手按下了第一个键。


第21章 酒量
　　昨天彩排的时候，陈非寒站在艺体馆的一角，听见很多学妹问台上的学长是谁。
　　哪个班的？叫什么名字？有女朋友吗？是不是那个尹知温？
　　他这才意识到同桌并不是一个普通的人，他过于优秀，甚至可以成为很多人的青春。
　　醇厚的手风琴音色飘扬在艺体馆上空，宛若沾染银河的画笔，在少年周围点缀出一片荒原，一顶星空，和一朵没有名字的野玫瑰花。
　　当尾音浪漫地延长至一切戛然而止的时候，坐在另一侧的少年放下沙锤，双手握住麦克风，在安静的大厅里清唱：
　　在我的怀里 在你的眼里
　　那里春风沉醉 那里绿草如茵
　　月光把爱恋 洒满了湖面
　　两个人的篝火 照亮整个夜晚
　　陈非寒早上一般是在学校围墙上醒觉的。点几袋小笼包，两杯豆浆，两个蛋，坐在墙上一边等老板送上来一边看着远处的地平线，看着天空渐渐亮堂，他也渐渐从混沌中清醒了。
　　多少年以后 如云般游走
　　那变换的脚步 让我们难牵手
　　这一生一世 有多少你我
　　被吞没在月光如水的夜里
　　多想某一天 往日又重现
　　我们流连忘返 在贝加尔湖畔
　　而教室里的尹知温呢，试音结束后通常不着急开始，而是拿着一个小本子记一记知识点，等陈少爷的脚步声哒哒哒地在走廊上响起，他才撑着头百无聊赖地乱按手风琴的琴键，抱怨你他妈真是慢啊。
　　多少年以后 往事随云走
　　那纷飞的冰雪 容不下那温柔
　　这一生一世 这时间太少
　　不够证明融化冰雪的深情
　　“谁慢呢啊？”陈非寒毫不客气地坐在桌子上，“看见没，刚出笼的包子，你以为你享受的是几星级待遇啊！”
　　“一星级，”尹知温打了个哈欠，拿起袋子看了看，“你再不给我，包子都要冷了……榨菜呢？怎么没有榨菜啊？”
　　“……老板忘记放了。”
　　尹知温睨他：“是你忘记点了吧？”
　　“操，”被戳穿的某人毫无悔过之心地提高音量，“你他妈吃还是不吃？”
　　就在某一天 你忽然出现
　　你清澈又神秘 在贝加尔湖畔
　　你清澈又神秘 像贝加尔湖畔
　　这些只是每天早晨练习时的日常，陈非寒一会儿记得榨菜一会儿不记得，记得的那天，甚至会让老板准备一个新的小塑料袋，里面装满了榨菜，非常满，满到空气都塞不下了，才跑到尹知温面前邀功，等一句你咋这么牛呢你。
　　这听上去实在很无聊——但恰恰是因为无聊，所以变成了习惯。
　　表演结束时，正好差不多三分钟，不多也不少。
　　艺体馆里安静了一小片刻，而后掌声雷动。两位少年站起来鞠躬，并肩着下台离开了。
　　这场迎新晚会究竟谁是一等奖完全毫无悬念，文一的男生们搭着肩在食堂里买了几大袋串串，回寝室的路上一直在吹逼，压根没停过。
　　“洗澡都他妈快点儿，”猴子说，“别墨迹，喝太晚明天起不来。”
　　张先越纳闷地问：“明天不是星期六吗？”
　　“星期六怎么了，国庆假期调课，咱们正常上课好吗，”猴子摸了摸张先越的胖脸，“你怎么了？还没喝就醉了？”
　　“醉个屁，”胖子把对方的手拍开，“哥的酒量跟你们不是一个级别，明白吗？”
　　“信你个屁。”
　　“不信拉倒！”
　　今天吴主任在307重点巡视，他教语文的，穷尽毕生才学把尹知温和陈非寒夸了一通才出去。许正杰在男生群里发布红色预警解除的信息，于是307，309的男生们一个个弯腰开门，跟国外查黑户口似地往308里钻。
　　“别叽歪啊，一人一瓶，规矩！”猴子他们早早在寝室里准备了小桌子，上面放了几大袋烧烤，就算凉了也能闻到扑鼻的辣味。
　　“敬尹哥和寒哥！”
　　“来，走一个！”
　　一群人有的坐床上，有的蹲地上，还有的直接趴行李架上，跟猿猴群居似地。为了防止被抓，手电筒只开了一盏，昏暗的灯光扒在酒瓶子上，就算缉毒刑警上来抓人也完全不违和。
　　尹知温看着一群人疯，既不嘲讽人也不配合气氛，他今天非常安静，说是在喝，喝了多少大家都不清楚。要有人打开灯看看就知道，这逼不是安静，是真的喝酒就怂。
　　“都不要客气啊，尹哥倒是喝啊！”
　　“……我喝了。”
　　许正杰拆穿他：“我看你手上的酒就没少过。”
　　“这是第二杯。”
　　张先越也明显不信：“第一杯呢？”
　　尹知温拿起陈非寒的空杯子：“这儿呢。”
　　“矫情，”胖子嘟哝，“喝个酒还要换杯子。”
　　陈非寒被灌得很凶，他挺邪乎的，看着好相处，但没什么想说话的欲望。这下子忽然装了个大逼，一个个好像对他重新认识了似地，耍着花样跟他碰杯，转眼就空了好几瓶。
　　“咱班今天可风光了……嗝！”猴子高声谈论道，“你看刘姥爷和班长一起领奖的……嗝！时候，笑得多他妈猖狂。”
　　“别对我打嗝，”陈非寒嫌弃地退出去老远，“味儿大。”
　　“听见没猴子，味儿大。”
　　五六个男生绝对是喝飘了，一个接一个地把“味儿大”三个字重复了一遍。
　　哎哟我操。
　　到后来箱子里的酒也只剩下一两瓶了，大伙儿的话题从女朋友变成女的，又从女的变成网上的女明星，又从女明星变成女学霸，最后话锋一转，居然聊起了刘姥爷。
　　“刘姥爷是特级教师吧好像？教书很早的，猖狂的时候也多，你看他带范小烨去休息室的时候，完全是无视校规校纪！上几届他也是这样，一战成名来着……嗝！”
　　“他干嘛了？”
　　“我姐也是他带的，当时他们班有个……有个同性恋？应该是同性恋，喜欢隔壁班的大老爷们，闹得家长知道了，上学校来说理，结果……结果……”
　　“结果——欸，给我留根儿五花啊！”
　　“你哪来的盗版东北人，儿化音说得跟烫嘴似地。”
　　猴子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话头拐了又拐，居然还给拐了回来：“刘姥爷把隔壁那家长……往死里骂了一顿，你知道骂得有多凶吗，能把楼都掀翻的那种。”
　　手电筒早就被醉鬼拿去照厕所洞了，黑咕溜秋的寝室里，男生们愣是躺出了八仙过海的架势，一个个堪称医学奇迹。陈非寒默不作声地把最后一根五花肉吃完，听着周围的奇葩言论，打了个酒味十足的饱嗝。
　　“许正杰你别他妈爬我们寝室的衣柜，这他妈自装的，你一爬就垮了！”
　　“还有那个！别喝洗漱台的水啊，那他妈是生的……你别踩我脚！痛死了操，扒我裤子干嘛！”
　　陈非寒：“……”
　　“就这？”他惊呆了，“就这酒量？”
　　“你以为都跟咱一样？”张先越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寝室里辨别许正杰，“我们这几个从小玩到大的喝酒跟喝水差不多，你去找尹知温，我这一时半会的不知道老许爬哪儿去了。”
　　张胖子和陈少爷的酒量在他们那帮人里还算差的，可在这儿简直就是人上人。陈非寒定了定神，转头在放行李的角落里找到了尹知温。
　　“喂，喂，走了！”
　　“我不叫喂——”
　　“知道你不叫喂，尹知温，回寝室了。”
　　“没力气——”
　　操？
　　陈非寒难以置信地将仙女旁边的杯子拿起来一看，这他妈连三分之一都没喝啊，怎么就突然降智了？
　　“这是几？”他伸出两个指头问。
　　“二。”
　　“这呢？”他又增加了一个。
　　“三。”
　　“这呢？”再加一个。
　　“四……我智商好着呢！”
　　完了真醉了。
　　陈非寒同情地把尹知温扶起来，搁平时仙女哪里会老老实实回答这种问题，估计问完这是几就被骂了。
　　不得不说尹知温的醉态非常罕见，他不像许正杰，醉了就到处爬到处滚，他理智得很。找一个角落蹲着，不闹也不出声，大概是在喝醉的人群里矮子拔高个儿，五十笑一百。
　　“等下别把这俩直接塞被子里啊，”陈非寒皱着眉说，“先放阳台上吹会儿。”
　　“干嘛？看着他俩跳下去啊？”张先越对这提案感到诡异，“人家都醉了，你就不要再整人了行不。”
　　“不是，尹知温受不得被子里有酒味。”
　　“那你俩去吹呗，”张先越理所当然地回答，“你看老许这样子，能他妈去阳台？现在给他根杆儿，他能爬月球上示威。”
　　“操，”陈非寒一听，登时笑得打了个嗝，“那行吧，都快点儿过走廊啊，再慢就要被抓了。”
　　得亏309还剩一个勇士，大家合力把醉鬼们搬上床，悄无声息地离开了308。今天这个夜晚风很凉，但已经吹不醒已经醉傻的307烈士了。陈非寒把尹知温骗到阳台上，和张先越边拽边抬地把许正杰送上床，结果腰都给断了一半。
　　张先越擦擦汗，突然不着边际地问：“今天你喝了多少？”
　　“不知道，”陈非寒说，“大概也有个四瓶，今晚上肯定要尿个三四趟。”
　　“猴子的话你听见了？”张先越问。
　　“什么？”猴子今晚起码说了篇论文，你说的是哪句？
　　“刘姥爷那个。”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因为关于刘姥爷的话题实在是太多了。但两人心照不宣地看了一眼，马上就明白对方指的什么事。
　　“嗯，”陈非寒的嗓音压低了一些，“我听见了。”
　　“那你知道林骁……”
　　“我知道。”
　　张先越想了想措辞，他到底还是借了酒劲儿一吐为快：“我一直想跟你说这事儿，现在就跟你摊牌了，林骁是和男的谈爱没错，你要是觉得不舒服，那我想办法说服你，他人很好的，我觉得没必要因为性取向就不认这个铁子。”
　　陈非寒怪异地看了张胖子一眼，看人家好像不知道事情细节，一下子又觉得特别好笑。他站起来拍拍胖子的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了指阳台说：“我去看看尹知温，怕他真跳下去。”
　　“真不介意？”
　　“放心，真不介意。”
　　那俩还是我撮合的呢。


第22章 秋晨
　　现在是北京时间，凌晨一点。
　　张先越和许正杰先后睡下了，寝室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尹知温没睡——他面相真的非常清醒，但心里睡没睡，陈非寒就不太清楚了。
　　“还吹？”他不确定地在同桌面前摇了摇手，“酒醒了没？”
　　“我没醉。”
　　……看来是还没醒。
　　南方的秋天夜间反潮，衣服傍晚不收，反倒越晒越湿。陈非寒喝完酒身子热乎，他闲着也是闲着，把外面落单的衣服全收进里间晾，见尹知温还是没半点反应，只好又回到原位罚站。
　　“行了啊，没有酒味了，”他看着尹知温的侧脸，突然有种说不上来的烦躁，“赶紧滚回床。”
　　“画室怎么样？”仙女小声说。
　　“啥？”
　　“那老师没说你了吧，”仙女别过头，正脸看着他说，“你要是一个人打不过，我跟你一起打。”
　　今晚的月亮不是圆的，很弯，弯得不行。尹知温塌着腰，衣角随着风摆动着，两只手撑在防护栏上继续闭着眼叨逼：“你是不是在我小册子上画画？画了八个图，第一个是四羊方尊，第二个是董仲舒，第三个是一尊小佛像，第四个是武则天，第五个是筒车，第六个……不好意思后面的我忘了。”
　　还挺实诚。
　　陈非寒怀疑仙女应该进入断片模式了，再这么等下去干站一晚上都醒不了。他叹了口气，只好连哄带骗地把尹知温拐去床上睡觉。
　　然后他自己爬回上铺，盯着天花板摸了摸耳朵。
　　有点烫手。
　　隔天文一班的全体男生没有一个按时到教室了，集体早早读迟到。偏巧刘姥爷像一尊门神似地卡在门口，把自己喂的猪一个个看了一遍。
　　“咋？”他问，“造反？”
　　“还没放国请假就造反？”
　　十二个男生小鸡啄米似地点点头又摇摇头，站在第一个的陈非寒还有点儿没醒，他吸了口哈喇子才说：“造反。”
　　第二个的张先越沉默了一阵，又跟着说：“造反。”
　　结果一溜的男生又一个接一个地把“造反”重复了一遍，排尾的尹知温相当配合，说完造反还来了句“全齐”。
　　刘姥爷愣了愣，气得脑袋瓜子过了十道电门：“你们这群畜……不能说这种话，你们这群败东西，昨晚喝酒还没醒？！去！去操场跑三圈！跑不完别想吃早饭！我看你们跑！”
　　男生们的语调出奇一致，哦的声音刚开始往上扬，然后慢慢往下落，最后稀稀拉拉的没声了。
　　反倒是班上的女同学，一大早笑得苹果肌酸痛。
　　这样的早晨陈非寒经历过无数次，但都是和尹知温单独在艺体馆五楼经历的，还没在操场上经历过。十几个男生推推搡搡地往内道挤，死活都不想站外道上想不开。
　　猴子后知后觉地脊背发凉：“刘姥爷怎么知道我们喝酒了？”
　　张先越心虚地回答：“猜的。”
　　“你这身材能跑三圈吗？一千二百米啊。”
　　“别担心我，”胖子指了指内道最里面的陈非寒：“你担心他，绝对跑不完。”
　　“不可能！”猴子忍不住反驳。
　　“是真的，”胖子慈祥地说，“保真。”
　　陈非寒的确是个体育天才，你第一步看他跨出去，永远也猜不着五分钟后的结局，戏剧性拉满。
　　一大群公牛呼啦哗啦地跑完一圈，体能就看出了个大概，尹知温在第一梯队，陈非寒单独一个梯队。
　　就好像一群公牛跑过去的时候溅起来的尘土，他就是尘土中的一份子。
　　“这个速度行不行？”许正杰听见大伙儿喊停，只好慢慢地放下步调，“能跟上吗？”
　　“妈的，你出栏多少年了，”后面的男生说，“排队跑吧，一个人真的跑不完，大早上的，饭都没吃呢。”
　　“可咱们队只有十一个人吧？寒哥呢？”
　　“他不是刚开始比老许还快吗？”
　　五六双眼睛朝后看，在半圈之外的地方看见了近似于步行的陈非寒：“我操，这是比我们快了一圈半还是慢了半圈啊？”
　　“慢，”队伍末尾的张先越喊了一嗓子，“寒哥是这样的，两百米内健步如飞，两百米外蜗牛爬树，他一个屁只够放半圈。”
　　“一次也只放一个屁。”
　　刚还整齐划一的队伍登时笑得东倒西歪。
　　刘姥爷大早上的没在自家打太极，筋骨没活动，干脆一边走一边啐队尾的陈非寒：“你要不干脆走三圈得了？”
　　“行吗？”
　　“……你脸皮呢？”
　　“什么人啊，一群狗东西，”男生整张脸憋得通红，一边喘气一边嘟哝，“昨晚就我喝得最多，现在跑多了他妈膀胱疼。”
　　“真喝了酒？”刘姥爷瞪大了眼。
　　“没喝，”陈非寒在最关键的时候管住了嘴，“喝的冰红茶。”
　　去你的冰红茶！
　　一群大男生喝冰红茶迟到，这他妈是人事吗？
　　刘姥爷干脆穿过大半个操场，朝带队的许正杰挥了挥手说：“你们再加两圈。”
　　一时间哀号遍野，以张先越的声音最大。他不管自己跑不跑得完，而是逮住机会为全班男生造福：“早饭呢？”
　　刘姥爷考虑得还挺周到：“陈非寒带。”
　　他又走回去，大发慈悲地对实在迈不开腿的男生说：“你去带早饭，不用跑了。”
　　“连着我的份儿，还有你自己的，十三个人……叫上尹知温，你俩是大功臣，昨晚上一等奖还给我发奖金了。”
　　陈非寒一听这话，猫爪子贼咪咪地伸出来比了个耶：“那您请客？”
　　刘姥爷没好气地给了他一脑瓜子：“不然呢？瞧不起谁呢！”
　　只可惜陈非寒的引擎着实熄火了，他费劲巴拉地扯了两下腿，跑不动，只好厚着脸皮让刘姥爷喊人，刘姥爷哪能给学生使唤，三言两语就把男生打发了，让他自己想办法。
　　于是陈非寒昧着良心让尹知温多跑了一圈，一直跑到自己这个位置上了，才招招手让对方出列。
　　“你可真是，”尹知温的呼吸有点儿乱，估计跑三圈也够受的，“废猫。”
　　“说谁呢？”
　　“这儿还有别的人么？”男生说，“第一圈嗖出去老远，还以为你是什么体育积极分子。”
　　“结果比三花还废。”
　　说谁废呢！
　　陈非寒摇着猫尾巴要骂人，余光却瞥见对方微微喘气的脸，面颊有点儿红，脑门和脖子上出了少许汗，皮肤呈现出更加健康的白色。
　　他张了张嘴，无意识地摸了摸耳朵。
　　昨晚的余温似乎还没消。
　　“你去食堂还是老地方？”
　　“老地方吧，”陈非寒的心情忽然就没那么高兴了，“我已经点完单了，就差去上边儿取餐。”
　　尹知温连忙后退一步：“那我不陪你。”
　　“没让你陪！”
　　校草不是没想过替室友分担，但可以的话他想走正规渠道，至少不是爬墙的。如果不是领个饭能领进医务室，他偶尔也想早上和对方一起在学校的墙上坐着吃包子。
　　好像换个地方包子馅儿的味道会变得不一样似地，好吃很多。
　　今天点了十三人份，店家听说是班级一起吃，特意又送了两袋小烧卖。陈非寒站在学校的墙上等老板递早餐，回头看见尹知温搬了个小凳子，用他大老板式撑头坐姿眯着眼闲等。
　　墙的另一头不再有夏季的遮阳伞了，越往深秋走，早上的人就越少，连露天吃早餐的地方也安静下来。男生看见对面的居民楼窗户里有人低着头，看样子在打哈欠。
　　“陈非寒。”
　　“嗯？”他猛地惊醒，反头应答了一声。
　　“我昨晚喝醉了，没干什么……奇怪的事吧？“
　　“没有，”陈非寒难得没有嘲笑对方酒量差，“你在阳台上站了一阵子就自己进去睡了。”
　　“真的？”
　　“真的。”
　　“哎哟，”尹知温长呼了一口气，“吓死我了。”
　　陈非寒没心思开嘲讽模式，他眨了眨眼，很轻地嗯了一声，随后又反过头去，重新盯着居民楼的人家出神。
　　也不是什么都没发生，可他摸了摸耳朵，深以为不太好说。
　　回到操场时，文一的男生们已经烂得差不多了，东倒西歪地坐在操场上，屁股上沾了露水也不介意，只听见刘姥爷一个劲儿地叫嚣跑完步坐不得，坐久了屁股会变大。
　　“变大就变大吧，”许正杰说，“不会便秘。”
　　猴子又补充了第二个优点：“前凸后翘的……很诱惑。”
　　“这和诱惑有什么关系？”
　　他不太好意思地压低声音，老实回答道：“看……片儿的时候男的身材好不容易出戏。”
　　几个男生登时瞳孔地震，叽叽喳喳地凑上来搞秘密会谈，大概在商量如何借一部说话。
　　陈非寒从没看过这种东西，他漫长的十七年生涯中只见过自家老哥的手机里有，但每回标题之后就没有深究的欲望了。
　　可能不该看男女的，该看男男的。
　　“吃饭行吗，”张先越接过尹知温递来的包子，“大早上的搞颜色，小心网站失效。”
　　“呸呸呸！”
　　会谈首脑们回头怒骂道：“闭上你的猪嘴！这什么诅咒啊，也太恶毒了。”
　　这个年纪看过的男生不是没有，只是口味正常，多半是圣光缠身，少数还走剧情流。陈非寒懒得参与话题，他咬了一口米粉包，突然觉得有股昨晚的酒臭味。
　　他发现尹知温站在远处，校服的拉链没拉，任由晨风把衣角吹开，露出纯黑的薄卫衣。对方喝着豆浆，和刘姥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儿，像是在给狗东西们打掩护。
　　不知道为什么，更不高兴了。
　　学校三令五申不允许有人在操场上吃东西，刘姥爷带头犯错，吃了三鲜包还吃牛肉包，吃完牛肉包又吃佛手，豆浆更是惊人地喝了两杯。
　　他惊喜地问：“食堂哪层楼有这么好吃的包子？”
　　陈非寒本来还想随便编一个理由，余光瞥到同桌，忽然不怕死地改变了主意：“在外面买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完全没有违反了校纪校规的自觉，甚至还低头咬了一口从尹知温手上分来的油条。
　　嚣张的眼尾向上挑，像一只拿着毛线球死活不还的猫。
　　这实在不像尹知温认识的陈非寒，事实上陈非寒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直到同桌的注意力从班主任转向自己，他才变得老实安分起来。
　　所幸刘姥爷完全是沉浸式体验，吃了还想吃，根本没追究。可他还来不及弄懂这是什么心理，稀里糊涂就放国庆假了。


第23章 假期
　　陈大少爷在有些事上喜欢死磕，明明平常一个人过惯了，偏巧不喜欢一个人坐长途，路途遥远没人伺候不说，连个陪聊的人都没有。
　　放假当天，整个教学楼那叫一个闹腾，有些学生恨不得从三楼飞到一楼。陈非寒听说胖子坐校车，只好蜷着身子缩在课桌上，看其他人嬉笑打闹地收拾东西。
　　张先越一看少爷摆出这个姿势，心里登时警铃大作。他一通电话报告家属，说道：“林哥，你儿子又不想回家了。”
　　林骁躲过同桌的揽肩动作：“他又不回去？”
　　“……看样子是的。”
　　“把电话给他，什么毛病，他妈都跟我说过好几回了。”
　　七月份的十天短假还回去了，从暑假补课到现在一直睡寝室里，自此之后就再也没回去过。
　　对陈非寒而言，在哪都一样似地。
　　“干嘛？”这位不想回家的漂泊学子正在帮同桌收拾桌子，不耐烦地接过胖子的手机说，“谁啊？”
　　“你爸爸，”林骁直截了当地切入主题，“我给你买城际票，你必须回去。”
　　“我不想一个人坐，”陈非寒垂下眼，摆弄着笔盒里的速写铅笔，“无聊。”
　　“别找借口，”林骁皱着眉，“真是惯着你了，自己的妈妈还丢给我应付。”
　　“俊逸这边新开通了城际，我买了明早的票，你跟我一起回去。”
　　“我不……”
　　“你高一的时候除了寒暑假什么时候回去过？”林骁说，“陈阿姨隔三岔五就发信息给我，问我你吃饱穿暖了没有，要换被子没有，在学校过得好不好……”
　　陈非寒沉默了一阵，握着手机的手指尖发白：“我回去。”
　　教室里的男生们正在约开黑，约到一半又变成了技术互嘲大会。一向腼腆的309在张胖子的指示下更换队形，在线演绎迷惑行为大赏。
　　三个人分别站在过道上，一个上路一个中路一个下路，中间那位妖娆的阿卡丽扮演者跳着冲上讲台，杀伐果断地喊了句“我要弄得像魔法一样”，然后就倒地不起了。
　　“看见没？”张先越一脸搞慈善的表情对猴子说，“这就是阿卡丽，这就是五级越塔没有大的阿卡丽，你他娘没技术就别骚，懂吗？！”
　　陈非寒随意收拾了一把，瞥见尹知温侧坐着，笑得像只脖子骨折的大天鹅。
　　他心想仙女也没什么特别的，只不过是成绩好一点，长相帅一点，做事痞一点，除此之外，和随处可见的高中生没什么不同。
　　生气的时候会动手，无语的时候会翻白眼，打游戏的时候会和兄弟开黑。说到尽兴时，会像这样肆无忌惮地大笑。
　　这样的人多半喜欢女生。陈非寒想。
　　刘姥爷本来在办公室坐得好好的，岂料教室里的声音越来越闹，像大型牲畜出栏现场。他被吵得头痛，一脸冤气地站在教室门口喊：“还要干嘛？！在教室里文艺汇演是吧？！桌椅乱七八糟的，要留到卫生检查被扣分是不是！”
　　“说过多少次了，太晚回家不安全，赶紧收拾完了滚蛋！”
　　放了假的男生们行动力低下，虽然你一句我一句答应得好好的，没过一会儿又开始瞎几把烦人。
　　陈非寒背起书包，朝玩疯了的各位抱了抱拳，打算先去寝室睡一觉。刚准备离开，尹知温朝他招招手说：“走了？”
　　对方的嘴角还残留着方才的温度，眼睛微微弯着，显得心情好极了。
　　于是他也毫无理由地放松下来，打了个哈欠说：“明天走，先去寝室补眠。”
　　“好，”尹知温点点头，“注意安全。”
　　“知道了。”
　　陈非寒随口答应着，等走到班级后门才意识到对方说了什么。他略微犹豫了一瞬，又折返走到同桌面前说：“你也是。”
　　然后挠着头溜得飞快。
　　“寒哥呢？”张先越玩累了，站在过道上摇了摇手机，“我今天坐的那趟校车有空位，能多放一两个牲口。”
　　“去睡觉了，”尹知温指了指教室门，“他好像还挺累的。”
　　张胖狐疑地斜着眼：“真的？那你笑这么荡漾干什么？”
　　仙女茫然地抬起头问：“我笑了？”
　　“……是啊，”胖子抄起许正杰的娘们小镜子，怼着对方的帅脸说，“看见没？嘴角是翘的。”
　　尹知温嫌弃地拍开寝室长的小胖手，只来得及看清镜子里自己浑圆的大眼珠子。
　　早早跑路的陈非寒是真的犯了困，他从来没放过这么累的假，几乎是倒床就睡，恨不得黏在被子里再也不用起来。
　　现在天黑的早，天气阴阴的，整间寝室都很暗。他咕哝了两句郁闷，眼睛却再也撑不住，渐渐失了焦。
　　和尹知温打架之后，陈非寒再也没做过很郁结的梦了。
　　偶尔做一两个，要么醒来不记得，要么是长高梦，腿一蹬就醒了的那种。
　　可今天他又做梦了。梦了什么不记得，但醒来总在想以前的事。他想起几个小孩拿着空易拉罐，砸他家楼下住车库里的老头子。
　　当时正在上初中，跟林骁同寝很久了。自己在校外还是一个光说不动手的废物，想打人又顾及面子。正使足了力气要骂人，林校霸站在一旁，似笑非笑地砸碎汽水瓶问：“要不我也把这垃圾扔你们身上试试？”
　　四个小孩全吓懵了，还有一个尿了裤子。
　　那时他一脸崇拜地看着林骁，觉得对方的五分裤都自带闪光特效。现在一切真实地在脑海里还原，陈非寒却一点都崇拜不起来了。
　　他发现林骁并不高兴。
　　之后的每一分每一秒都不高兴。
　　后来在老头子家看到两个男人牵手的照片时，陈非寒慌忙把相框扔开。而对方只是摆摆手，安静地盯着墙壁出神，似乎在睹物思人。
　　十四岁的大少爷比较傻，看不懂校霸的眼神，也看不懂这稀奇古怪的气氛。可现在他十六岁了，有一个全校都认识的帅气同桌，他曾经是国际部第一名的学霸校草。
　　不知不觉地，自己好像站在了同样的处境，隐瞒了蹩脚而不愿意承认的心动。
　　醒来时正好七点半，宿舍一片漆黑，连走廊都没什么声音。陈非寒拍拍混沌的脑袋，看着尹知温的书桌发了会呆。
　　然后他慢慢醒觉了，轻手轻脚下床，很不检点地坐在了尹知温的椅子上。
　　国庆假人流量大，隔天他起了个大早，先去林骁租的房子蹭了洗衣机和阳台，把被单和衣服洗干晒好后才从人家男朋友那儿借到了林校霸的陪同权。
　　“这孙子真粘人，”陈非寒等车时替自己打抱不平，“就你男朋友这样的，还能他妈是俊逸的学生会主席？他是怎么当的？”
　　林骁嗤笑道：“他最近想尽办法惹老师生气，变着花样辞职。”
　　“辞了没？”
　　“没辞，”校霸眯起眼，“老师说颜值高的人好办事。”
　　陈非寒：“……”
　　总感觉你在秀，但我找不到证据。陈少爷面无表情地抠了抠书包上的软皮logo，然后鬼使神差地问：“你怎么知道自己喜欢他？”
　　“啊？”林骁回复完男朋友的查岗信息后抬头说，“这还用得着知道？”
　　“等我知道的时候，人都送给他了。”
　　陈非寒：“……”
　　秀呗，就硬秀呗。他麻木地往旁边挪了一点，打算给林爸爸尽情的发挥空间。林骁看得好笑，扯着对方耳朵说：“打住。”
　　“毕竟我和他都有那个心思，初中不在一块，高中……一下子就好上了，没那么多七里八里的流程。”
　　“所以……”
　　所以……？
　　陈非寒疑惑地别过头，看见林骁用食指摸了摸鼻子，迟疑地和自己对视：“你有情况？”
　　少爷几乎是火速抢答：“怎么可能。”
　　“……哦。”
　　林骁应了一声，没说自己信没信。他看了眼站牌信息，不留痕迹地转移了话题：“去检票口吧，估计还有两分钟就报站了。”
　　陈非寒坐在行李箱上，因为身高的缘故脚都着了地。灰色的私服外套松松垮垮地架着肩线划过去，手指胡乱地勾着耳机线防掉。他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捏着鼻子，看样子在抓耳挠腮地回复什么信息。
　　尽管坐的是最早的一班车，但周围也有不少人了。人流拥挤的车站里，林骁不得以回到陈非寒身边，以防这傻儿子走丢。这人的表情实在太过认真，认真到一双眼睛都塞不下旁事，挤不进一星半点儿的吵闹。
　　陈陈陈陈起飞！：起这么早？
　　尹老板：您不也是？
　　陈陈陈陈起飞！：你真牛逼啊，大清早发朋友圈
　　尹老板：您不也牛逼吗，大清早在我朋友圈下面发评论
　　尹老板：到家了？
　　陈陈陈陈起飞！：还没有，坐早上的城际
　　尹老板：[语音]
　　陈非寒囫囵戴上耳机，因为手机音量太低了没听清。他调大声音，余光瞥见秋阳挂在站台外，人们提着大件小件，手里拿着各自的车票或身份证，眯着眼等待检票播报。
　　然后他听见耳机里传来同桌的声音，沾了点儿暖阳，低缓而安稳。对方似乎不方便打字，能听见有个年迈的女声在喊他过去。对方远离手机答了一声就来，又凑近屏幕说：“嗯，注意安全。”
　　“假期快乐。”


第24章 好学
　　林骁家养了个二胎，不仅粘人还搞盲目崇拜，哥哥下车后必须一直拉着手，说什么也不松。
　　“我明天到你家来，”校霸一面安抚着弟弟，一面警告性地盯着陈非寒，“你先撤，敢多嘴就送你去机关幼儿园和他同班。”
　　可惜陈非寒并不是个玩意，专挑小孩黑脸的说：“哎哟，这不是林小怀嘛，都多大一个人了还要哥哥抱呢，是不是昨天才尿裤子啊？”
　　林怀跟他哥一个德行，非常冷漠地踩了陈少爷一脚：“走开！你才尿呢！你尿黄！”
　　“我操，”陈非寒震惊地扭过头，“这尿黄是谁教的？”
　　“还不是你！”说起这个当哥的就一阵心绞痛，“尿黄尿毒全是你教的，快滚！”
　　得亏新建的城际站在一桥前的十字路口，不然陈少爷还能继续作妖。他和林怀单方面依依惜别后，选了过桥的公交就离开了。
　　他家在老城区十四总附近，河东市内没有直达车，得过桥后乘坐老街区专线。“总”是旧时的计量单位，政府前几年想给街区改名，改来改去还是沿用了以前的叫法。
　　说来也奇怪，不止名称，很多东西都改变不了。哪怕是行道树也打上了古树的标签，连道路都没法儿拓宽。
　　所以这里的人也多多少少还和原来一样，蛮横迂腐，却又朴素善良。
　　“欸，哥！”
　　陈非寒拖着行李下车，一眼就瞧见东面那家店的人影有些眼熟。赶紧跑过去招招手说：“在这儿干嘛啊！”
　　大高个儿叶舟反过头扬起手里的袋子：“买卤菜。”
　　“那我要蒜苔，鱼丸，虾丸，鱼豆腐……”
　　“停！”叶舟无奈地弹了弹弟弟的脑门，“我都买了，这么大嗓门喊冤呢。”
　　兄弟俩没转车，选择走桥下的巷道。叶舟替陈非寒背着包，看对方像傻子一样窜过生锈的路灯，发现战利品似地大声朗读约妹广告。
　　“舟舟，大东北好玩吗？”
　　“好玩个鸟，”叶舟生理性不适地皱皱眉，“我刚到学校的时候水土不服，大家都是学农的，给老子整了一堆的偏方。”
　　“比如？”
　　“那可多了去了，”他歪着头回忆道，“具体的我记不清，有两个是真的雷人。一个是拔罐，一个是童子尿煮冬枣。”
　　陈非寒抠广告的手一滞，顿时感到无法呼吸。
　　他难以启齿地问：“你喝了？”
　　“没喝，”叶舟心有余悸地回答，“我给室友们拔罐拔进了校医务室，看我残成那样后他们总算良心发现了。”
　　“你呢？”他反问，“没给妈添麻烦吧？”
　　“没有，”陈少爷舔了舔发干的唇纹，“我……过得挺好。”
　　“至少没被人逼着喝尿。”
　　“滚！”
　　行李箱在疙瘩的地面上发出呲呲啦啦的响声，他俩边走边停，这儿买点小零食，那儿买点小物件，到家时已经临近十点了，陈非寒和叶舟手里多了一大把小商贩的塑料袋。
　　“哟，知道回家啊？”叶晴戴着眼镜，一看就在办公，“叫你二妈给你洗洗，一身脏乱臭的。”
　　没等陈非寒狡辩，她又回头朝厨房喊：“悦悦，你儿子回来了！”
　　“我没他这个儿子，”陈悦一边在围裙上擦手一边瞪着小儿子回答，“才多大就不要家了，以后上大学怎么办？”
　　四个人头挤在客厅里，大儿子叫嚣着开空调，小儿子蹿来蹿去放行李。两个母亲一个忙着假期赶工，一个忙着整理家务，四口之家就像上了发条，哼哧哼哧地正常运转起来。
　　陈非寒是同性家庭出身，没有爸爸，自小由两个妈妈照顾。起初想在沿海长居，但亲戚们反对，只好断了关系往内地搬。
　　“叶舟你什么毛病开空调！关掉！”
　　“大东北都开！没空调我不习……”
　　“还不习惯了是吧？你可别黑东北人，我认识的东北人秋天可不开冷空调，女朋友呢？不是说交了个女朋友吗？”
　　“分了……”
　　“分了？！”
　　叶晴恨铁不成钢地扭头看小儿子：“你呢？谈朋友没？”
　　陈非寒埋汰地瞅了自家老哥一眼，老实交代道：“妈妈，我们不早恋。”
　　“早个屁的恋，”做妈的哼哼鼻子，“趁着对同性没想法，多跟女孩子们交流交流，以后掰正可难得很。”
　　她小两月没见儿子了，心情说不上多激动，只是想打人而已。大的还好说，毕竟跨越大半个中国求学。小的简直是离谱，看样子是想人间消失。
　　两儿子很久没回家，闹腾一上午也没看消停。陈悦受不了叶晴一上午就和儿子们嚷嚷，头疼地清理了冰箱，做了个清单出去买菜。
　　“欸！我和你一起去！”
　　叶晴一面扯着恋人，一面朝房间里吼：“陈非寒！！我和悦悦出去买菜，你跟叶舟别闹腾听见没，上回邻居还来投诉。”
　　“听见了！”陈非寒咬着笔头嘀咕：“多大的年纪了，还管老婆叫悦悦呢。”
　　假期作业多，尤其是一班这类重点班级。文科试卷有些麻烦，简答题又臭又长，万一返校那天抄同学的，十只手都不一定能抄完。他趁着上课的记性还在，随便摸完了政史地的试卷后看着英语和数学发愁。
　　他初中是市十一中，在老城区，英语老师的口语堪称奇迹，念到最后还以为是一堂西班牙语体验课。他和林骁的英语都不好，基础一团糟，是重点高中里少见的音标都读不懂星人。
　　陈陈陈陈起飞！：林哥，你英语怎么解决？
　　林：我有人教
　　陈陈陈陈起飞！：……
　　林：……
　　林：你是不是又懂了？
　　谈恋爱的人就是不一样，还他妈知道挑衅单身。
　　陈非寒憋屈地把手机一扔，只得抓耳挠腮地做数学题分散注意力。
　　他家在十四总深处，起初是港口留下来的居民区，面积大，阴凉地段也多。陈非寒的房间有个小阳台，老是有鸟误飞。少爷一旦做不出题了，就对着麻雀啾啾啾，看谁叫得过谁。
　　叶舟躺在隔壁房间的床上，左边耳朵是队友开黑，右边耳朵是自家老弟的靓男鸟叫，拼命熬了半个小时，总算受不住地喊：“你得了啊，做个作业溜什么鸟儿啊！”
　　做弟弟的理直气壮地说：“那你倒是来教我啊！”
　　做哥哥的更加理直气壮地翻了个白眼，说老子一个学林的，高中知识能记得个屁。
　　陈非寒这一家都是不爱学习的脑子，课本上的知识能忘就忘，宣称是腾出多余的脑容量。
　　但有些时候人就是有股偏执劲儿，尤其是跟学霸坐同桌的人，沾染了仙气以为自己也跟着聪明过人。
　　于是陈少爷这等数学废材死活也不服输，撸秃了皮也想把压轴题做出来。而效果也显而易见，他不仅做不出，还搁这儿鸟叫一下午了。
　　没法儿，他只好微信求救老张和老许，结果这俩在电脑前做了三小时祖安钢琴家，愣是一张卷子也没写。
　　大少爷两眼一闭，第一次对画画以外的事物产生了如此自不量力的胜负欲。
　　陈陈陈陈起飞！：[龇牙咧嘴]
　　陈陈陈陈起飞！：[双手叉腰]
　　陈陈陈陈起飞！：在吗？
　　尹老板：……
　　尹老板：在
　　陈非寒忍着忍着没有再点开之前的语音，而是虎着脸打字道：“数学最后一题做了吗？”尹知温有点傻，他盯着手机直到黑屏，然后看见了自己迷茫的脸。
　　说实话，这问题可以是任何一个人问他，但没道理是陈非寒。一看见数学题就生理性作呕的好同桌怎么可能会问这种问题？
　　尹老板：怎么了？
　　尹老板：……是本人吗？
　　陈非寒想过千百种做作的回复方式，但唯独没想过是这种。
　　他第一次认真反省了自己纨绔的印象，为自己上甲课做乙事的行为感到悲愤与不耻。
　　于是他只好破罐子破摔，一边咬指甲一边硬着头皮扯：“我突然很想为班级的平均分做点儿贡献不行吗？”
　　尹老板：行
　　尹老板：等我回家
　　尹老板：这题目难，语音教你
　　陈非寒：“……”
　　兄弟，这大可不必。
　　尹老板：先复习，假期后就月考了
　　尹老板：下午连麦吧
　　……但也不是不行。
　　鬼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陈非寒朝着窗外的麻雀啾了好大一声，硬生生把人家吓跑了。他抓着手机一通瞎乐呵，最后还是一本正经地打字说：“好的。”
　　尹知温看着手机上奇奇怪怪不着边际的表情包，突然没来由地想起小学鸡平常做题时的样子——眼睛瞪得圆圆的，塌着腰和试卷死磕，万一被逼急了，就咬着笔头在草稿纸上乱画一气。
　　现在呢？现在也是这样吗？
　　他朝尹奶奶打了声招呼，提前回家看题目去了。博物馆离自家还有些距离，他进了地铁口，以自己太无聊的名义给对方拨了个语音通话。
　　“喂？”男生接得很快，尾音沙沙的，仔细听还有些抖，“不是说下午吗？干嘛这时候打？”
　　因为……
　　尹知温想，因为我也不知道。
　　可能是天气太好了。
　　可能是周围太吵闹了。
　　可能是就快要回到空无一人的家了。
　　都有可能。
　　这个时段的天气信不得，昨晚眼看着要变天，今儿却闹了个晴。尹知温在地铁上找了个位置坐好，视线一个起落，看向了黑漆漆的地铁通道。
　　这条线和各大高铁站是反的，远离市中心，也远离交通枢纽，稀稀拉拉的没多少人。
　　好热，他想，明明地铁上还开着空调，为什么会这么热？


第25章 叹息
　　国庆假的卷子有点难度，看样子是挑了理科实验班的题。陈非寒作为长期不听课的学生，能找到辅助线都很不容易。
　　下午时两人连麦，尹知温打开电脑，心里直觉得好笑。
　　真了不起，自己居然给他讲题。
　　“看到没？你这样画条线，就可以建立一个新的椭圆，然后给这个椭圆设一个方程，代回题目中给你的等……”
　　“等等等等！”陈非寒毛毛躁躁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我笔没墨了，你等我换一只。”
　　“……好了没？”
　　“好了，”能听见这人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一边写还一边叽叽歪歪，“然后呢？我代进去了，这式子好长……这他妈真是人算的？”
　　“这他妈还就是，”尹知温笑着说，“慢慢算，我等你。”
　　接着电话里就没有人在说话了，滋滋的电流声和着绵长的呼吸，一点一滴地填满了周围的整个空间。
　　尹知温眨眨眼，撑着胳膊伸了个懒腰。他忽然觉得时间过得有点慢，只好随手抓起一颗北宋钱币，放在指尖来回把玩。
　　从小尹奶奶就对外说，她家这个孙子是个人精，脸上摆满了靠谱，心里的坏水却能浮起一艘船。
　　很多时候他只要站在那里就能得到想要的，奖状，朋友，夸赞……说得不中听一些，他偶尔的臭脾气也只是对生活的些许挑衅。
　　可现在自己好像遭报应了。
　　这个报应就叫陈非寒。
　　“还在吗？”
　　“喂喂喂？我算好了，”电话对面的男生总算化完了简，音调上扬，一听就很得意，“这数字是不是很不受人待见？一个整数都没有。”
　　“喂？在不在啊？人呢？！”
　　“喂！！！！！”
　　尹知温撑着头，低低地笑了起来。
　　他清了清嗓子说：“您拨打的电话不在服务区，请……”
　　“去你的吧，”对面的男生十分习惯地打断了他，“你又开始了是不是？”
　　后来仙女又说了好几种解法，甚至还有选取特殊线乱来的，但大少爷都没听。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草稿纸上的数字9稀里糊涂拐了弯，慢慢地变成一只眼睛，然后变成了整张脸。
　　画完之后他照了照镜子，第一次发现自己的皮肤原来可以这么红。
　　叶舟喊吃饭的时候，感觉从自家房门里出来了个煮熟的弟弟。
　　他起初没什么想法，反正他弟隔三岔五就犯毛病。直到吃到了最爱吃的红烧肉，喝到了最爱喝的家酿葡萄酒，他才渐渐感到自家老弟有些不对。
　　因为他听见飘飘欲仙的弟弟问：“妈，同性恋很难吗？”
　　叶晴猛地抬头，饭也没嚼菜也不吃，愣愣地看着自家儿子发呆。倒是一向温和的陈悦反应更快，和颜悦色地说：“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林骁看上去过得很好啊，”陈非寒龇牙咧嘴地看了一眼哥哥，“一天到晚可秀了。”
　　叶舟：“……”
　　你别看我，我不想收尸。
　　陈非寒从小就不会藏脸色，心情好的时候想摘飞机都有可能去飞机场亲自动手。
　　以这个势头发展下去，接下来可就不止吃饭那么简单了。
　　得亏叶舟机灵，一脚把老弟踩得当场去世，硬生生阻止了一场无妄之灾。他警告地瞪了对方一眼，等叶晴和陈悦坐沙发上看晚间八点档了，才气不打一处来地把陈非寒踹出了家门。
　　“你挺能啊，你忒胆大了啊，你敢问你妈这种问题？！”
　　“哪种问题？”陈非寒梗着脖子大声反驳，“我问她什么问题了？”
　　“你说呢！”叶舟恨不得直接上手敲人，“就几个月没管你，你还任性出花样来了！你喜欢上谁了？男的？”
　　陈非寒一愣，当场傻在了原地。
　　老城区的夜晚很热闹，到处是跑出来吃小食的人。河边的灯火沿着河堤点亮，一路延伸到天际线的尽头，延伸到十四总看不到的地方。
　　怎么可能？
　　“放屁！”他的声音更大了，“我他妈喜欢谁啊我，臆想一个吗！”
　　叶舟闭了闭眼，紧接着是长久的沉默。
　　“随你，”他无奈地说，“陈非寒，这种事情我随便你。”
　　“从小我就说我们家和别人家不同，你听不懂中国话吗？知道不同是什么意思吗？非要让全世界知道你有两个妈？”
　　陈非寒紧抿着唇，死死盯着地面，就是不抬眼看人。
　　“你是不是……”
　　叶舟的表情变得难以启齿起来：“因为这样才不肯回家的？”
　　陈非寒猛地抬起头，颤声问：“你说什么？”
　　“哥，你再说一遍？”
　　大少爷喜欢摆高贵架子，一般不会喊叶舟叫哥，除非是有事相求或者管不住嘴。管不住嘴有很多种方式，比如眼下这种。
　　他知道自己过得太好了，没有承接过来自家庭的苦痛，没有遭遇过闲话以外的身体伤害，没有对这段人生产生过哪怕一丝一毫的不满。
　　他更知道这是因为谁。
　　国庆假时，区政府旁的公园会放烟花，掐准时间来看的人越来越多了。
　　男生张了张嘴，突然曲起指节，又无力地松开了。他的眼睛盯着裂缝中的小草，等到第一声烟花响起来时才说：“我错了。”
　　他说话很轻，音节绵长，像是一次妥协的叹息。
　　“我会经常回家的。”
　　陈非寒小时候以为全天下的家庭都是两个妈妈，甚至一本正经地怀疑过男人是用来干嘛的。直到他小学一年级时叶晴来开家长会，对当时的班主任说：“不好意思啊我家孩子比较调皮，我们是单亲家庭，平常有点儿疏于照顾。”
　　单亲？谁他妈是单亲？他愤怒地扑上去抗议，却被哥哥拎着衣领扯开。正当他手舞足蹈地进行二次抗议时，哥哥笑眯眯地说：“妈和姨在开家长会，咱们先回家吧？”
　　那年他六岁，叶舟九岁。他第一次了解到，寻常家庭可能并不是这样。
　　在家可以喊陈悦二妈，在外面却必须叫姨，他以为这是普罗大众对拥有两个妈妈的嫉妒，其实只是单纯的不正常而已。
　　这些往事说起来乏善可陈，不刻意去想的话压根记不起来。陈非寒以为自己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了，其实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记得清清楚楚。
　　人对痛苦，向来刻骨铭心。
　　这个国庆假过得不怎么好，陈非寒在家呆一天就想返校了。隔天林骁来做客，他家舟舟更是以各种名义查房，什么网不好，什么隔壁太吵，什么空调效果太烂……能鬼扯的都鬼扯了一通，变着花样搞视察。
　　仁礼中学只放三天假，只要俊逸不调休，他们也绝不调。陈非寒坐如针毡，返校当天恨不得长一对翅膀，跟着城际展翅翱翔。他一回寝室就看见尹知温坐凳子上整理书籍，长腿憋屈地弯着，像是来了很久。
　　他这个国庆假也过得不怎么样，肖卓那死兔崽子技术稀烂，害他直接稀里糊涂掉回钻石，恨不得给对方表演一个撒手人寰。
　　“来这么早？”仙女打了个招呼，“你跑过来的？脸这么红？”
　　“东西太重，”陈非寒没什么表情地回答，“行李箱里很多衣服。”
　　他刚从林骁的出租屋回来，吃了一波狗粮不说，耽误很久才拿回衣服和被单。
　　大少爷从小到大没什么能吹，唯一能看过眼的就是这自理能力，毕竟小时候破事多，大部分时间和叶舟相依为命。他哼哧哼哧地把衣服放回收纳箱，然后抱着被单往床上爬。
　　如今往深秋走，陈悦死活要换一床厚实点儿的被子。少爷金贵，健忘得很，反应过来时才发现被子重了一截，一个用力不对，整个人像巨熊似地往下落。
　　“我靠，”尹知温眼疾手快，在脑门落地前接住了他，“你这拜年的阵仗够大啊。”
　　陈少爷整个人给被单包得严严实实，一时间哪来得及抓住重点：“欸！新被套！别踩！”
　　“我哪敢踩啊。”
　　尹知温给逗笑了，他也不急，甚至抽空掂了掂手臂，“你就算给我拜十分钟年，我也没有压岁钱。”
　　陈非寒这才震悚地发现自己挂在了对方身上，活像选秀节目里的杂耍冠军。他这会儿很尴尬，还有一阵说不上来的恼怒。
　　挺了挺肚皮，少爷十分为难地问：“我……我怎么下来？”
　　尹知温：“……”
　　你问我？！
　　这个姿势着实挑战腰腹能力，经常运动的男生抓着床沿就能站回去，缺乏运动的只能挺挺腰做个样子。不巧陈非寒属于能坐着不站着，能躺着不坐着的懒蛋，他勇敢地莽了几下，只得眨眨眼说：“我下不来。”
　　尹知温低头看着被单里的男生，对方只露出了一双卡姿兰大眼，睫毛扑拉扑拉地扇着风，像是抽了筋。
　　即使加上一层被单，手里也没感觉到有多重。对方的骨架子很单薄，跟一只饿惨了的熊本熊没什么两样。
　　“真是个傻子，”他叹了口气，“脚别磕梯子上。”
　　陈非寒警惕地转了转眼珠：“你要干嘛？”
　　“还能干嘛，”仙女又叹了口气，“抱你下来呗。”


第26章 gpple
　　于是张先越和许正杰进门的时候，正好看见这令人发指的一幕。
　　尹知温身量高，逆着光站在秋风中，老霸道总裁了。
　　“干……干嘛呀？”张胖子抖着声音说，“拍时尚杂志啊？”
　　陈非寒浑身过了十道电门似地，啪唧一下跳起来：“拍个屁！”
　　尹知温已经摆好了常用的逗猫姿势，他作势要解释，少爷连忙抬手捂住对方的嘴，凶神恶煞地吼：“你敢说我打不死你！”
　　他都没顾得上害臊，只觉得丢死个人。
　　许正杰一放下书包就掏出数学试卷问：“最后一题写了吗？我刚在群里看课代表说要收。”
　　“我不会，”张胖子摊了摊手，“我宁愿掉段也不想做数学。”
　　“主要是找不到新椭圆，”许正杰皱皱眉，“我感觉这题好几个参方，结果找了一晚上就写出一个。”
　　“尹哥会吗？”
　　他俩同时看向尹知温，尹老板老神在在地抠了抠手，朝陈非寒的方向努努嘴：“问我大弟子，他都会。”
　　不，我不会。
　　你想多了我只是在听你撩人没听你讲题。
　　陈非寒懊恼地把床上用品一扔，直接骂骂咧咧地当缩头乌龟：“画室老师找我有事我先走了这题我不会不要问我我就是个傻子。”
　　张先越：“……”
　　许正杰：“……”
　　“尹知温我说过你多少回了你非要逗他，”张胖翻了个白眼，“你看看，又把人家气走了！”
　　“我没逗他呀，”尹知温无辜地举起双手，“他真的会，我国庆假教了他三种方法。”
　　“……你教了谁？”
　　“陈非寒啊。”
　　“……什么东西？”
　　“数学啊。”
　　张先越一脸你就骗鬼吧的表情：“我告诉你，寒哥要是假期搞学习，我倒立吃屎！”
　　陈非寒本就在门外扑着翅膀偷听，一听见这话，猛地拍开门不服气地说：“看不起谁呢？我搞了学习！不信你看卷子！”
　　？？？？？？？？？
　　张胖子一言难尽地反过头，从来没想过自己的兄弟背后插刀，这么想让他倒立吃屎：“你俩还是不是人了？又他妈演我？”
　　仁礼高中总是出其不意地体现人文精神，从不会放假结束就考试，通常会空出一天给学生调整手感。隔天文一讲模考试卷，英语课前陈非寒被叫去办公室，喝了顿轻奢下午茶套餐。
　　高中时期总有几个让老师觉得可惜的学生，他们永远一脑子的正确答案，一整张卷子的错误分析。
　　如果你恨铁不成钢地质问他，得到的回答也一定是对不起老师我又看错了题。
　　但陈非寒是个例外——
　　他永远一脑子的错误答案，一整张卷子的甲骨文复刻，并且能让老师怀疑是不是教研组出错了题。
　　“考古学家来了啊，”英语老师拿着国庆假前的综合小测，尽量心平气和地问：“这是什么东西？”
　　陈非寒回答：“这是a。”
　　“a？你管这叫a？你唬谁呢？你挺牛啊，apple在你这儿念gpple是不是，都高二的学生了为什么字体还这么花？我又不是让你写鱼泡体，正常的字迹就可以了啊！”
　　英语老师自我安慰了一个上午也无法相信这是自己的学生，她掏出尹知温的试卷摊到男生面前说：“你看看你同桌，你学他十分之一我就满足了。”
　　陈非寒还没来得及低头细品，政治老师也跟着拿出作业本递给他：“明天就月考了，讲过几遍的分点作答，怎么还是一行一行地写啊？字与字之间空这么大一格，生怕老师不知道你在凑字数？”
　　不是，男生揪着衣角想，我就是想让您知道我在凑字数。
　　归根结底，他完全没动脑子记。
　　需要死记硬背的答案一个都没写对，难为政史地老师还都认真改了作业和试卷。陈非寒给说得麻心，扯着自己面目全非的战利品回到教室，一看到尹知温的语文书，心情更是直下十万八千里。
　　“怎么了？”仙女拿过卷子看了一眼，“我第一次看老师画这么大一个红圈，难道一整题都答错了？”
　　“答错了个屁，老子填串行了。”
　　陈非寒坐回座位上，顺手拿起语文书看了两眼。漂亮的行楷挤在文言文旁边，像印刷体的一样工整漂亮。
　　真郁闷——
　　还不懂的多问问尹知温，问出感情问题来你们能负责吗。
　　对于文科一班而言，月考上620分是常态，再不济也绝不跌下600，除非题目太难。陈非寒作为艺考生，还是一个不怎么爱学习的艺考生，别说600分，能达到550都是痴人说梦。
　　文科类科目还能勉强抢救一下，数学和英语是真的令人头大。
　　“这次小测我谈不上有多失望，我只是无法理解，非常地无法理解。”
　　英语老师的脾气十分火爆，是学校里有名的朝天椒。她的课是最后一节，但气场像是还有十节课可以骂人。
　　她慢条斯理地把卷子放讲台上，手撑着黑板，一字一顿地说：“今天不上课，老是讲一些现成的东西很没意思。”
　　“你们是不是挺骄傲的？以为自己在文科一班就高枕无忧了。”
　　本来大伙儿还有些昏昏欲睡，眼皮倔强地抬起一点点，表示自己的意识还在。这会儿英语老师一开口，一个个醒的没醒的全醒透了。
　　老师的表情很生硬，一看就是一肚子火还死憋着不生气：“你们班主任不喜欢说狠话，在办公室里老跟我们说要给学生自我发掘的机会， 我看不行，没人骂你们，你们都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你们英语很好吗？隔壁国际班的学生从来不用做小测，因为打印卷子浪费钱。”
　　“你们数学很好吗？那对不起，理科实验班的学生拿我们的卷子做草稿。”
　　“那你们引以为傲的语文呢？这总该是你们的排面了吧？可陈老师告诉我们，再这么下去，平均分说不定比理科一班还低。”
　　“这是什么概念？你们心里就没点数？高考是考迎新晚会还是考校庆布置啊？稍微来点风你们就要远走高飞是吗？！”
　　“范小烨。”
　　女生应声站起来，她咬着嘴唇，脑袋都不敢抬。
　　“我说过没有，一道短文改错有几个介词要改？”
　　她无声地张了张嘴，最后咬牙说：“不超过两个。”
　　“那你为什么改了三个？”
　　“许正杰。”
　　张先越叹了口气，心说这下完了。
　　“敢问你们那一块是不是都长一个脑子？选句题错的一模一样，一模一样！真当老师是傻的看不出来？”
　　“一大组后面那群男生，以陈非寒为九宫格中心，全都站出去，包括二大组的，动作快点，磨磨唧唧的我看着烦躁。”
　　陈非寒第一次见识这么凶的仁礼老师，感觉很是新奇，马上站起来往外面走。罚站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初中时在教室外的时间说不定比教室里还多。
　　“这锅我不背啊，”猴子贼兮兮地低声说，“我说过选句题我不会。”
　　张先越没好气地踹了他一脚：“谁让你背啊？别扭头啊傻逼，你难道想站到没饭吃啊。”
　　一行九人应该是看出英语老师真动了气，老老实实地站成一排，暂时把认错的架势摆足了，谁都没有多讲一句话。
　　陈非寒站在队伍末尾，几个人什么状况一眼就看得出来。许正杰不安分地扭着脚，把身体前倾了一些，随后低声说：“我觉得这是一个好机会。”
　　“什么机会？”猴子问。
　　“我们在教室外面对吧。”
　　“对。”
　　“篮球场很难抢对吧。”
　　“对。”
　　“那我一下课就抱球冲，你们帮我带个饭？”
　　几个男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是多么天时地利人和的场面，马上把他们在罚站的认错意识丢了个九曲十八弯。
　　“尹哥和寒哥来吗？”
　　“不来，”陈非寒拒绝得斩钉截铁，“我现在是办公室重点扶贫对象，卷子得全部改完，晚自习还要去办公室。”
　　“尹哥呢？”
　　“他去，”少爷继续头也不抬地睁眼说瞎话，“他打球很厉害。”
　　“……”
　　这又是哪儿惹你了。尹知温叹口气，朝大部队点点头说：“几点？”
　　“吃完饭就来吧，反正我先去占场子，”老许说，“只要有双数人口就行。”
　　“寒哥真不来？”
　　“不来。”
　　陈非寒自认不是个爱读书的人，但一想到明天有考试，这会儿只能为学习而学习了。
　　尹老板：真不去？
　　陈陈陈陈起飞！：你还带手机出来了？！
　　尹老板：你不也带了？
　　陈陈陈陈起飞！：……
　　陈陈陈陈起飞！：不去，总得临时抱佛脚吧
　　然后发了一连串[往这边死]。
　　他的同桌着实像一个四五十岁爱淘宝的社区老干部，头像是一枚北宋铜币，微信名称叫尹老板。
　　……莫名和本人气质相契合。
　　稳中带狗。
　　相比起尹老板往脸上贴金，陈少爷就内敛多了。他的头像国庆假时改成了一只手绘的猫，名字更像是脑残中的一代枭雄。
　　张先越加这两个逼的那一天，就觉得他俩非常适合坐同桌。
　　蠢得如此惺惺相惜。


第27章 暗恋
　　尹老板：别嚣张，手机没收了谁都吃亏
　　陈陈陈陈起飞！：我就不！
　　陈陈陈陈起飞！：[往这边死]
　　陈陈陈陈起飞！：[面露黄牙]
　　陈陈陈陈起飞！：[张牙舞爪]
　　尹知温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角度刁钻的表情包，他笑得张扬，没忍住摸了摸陈非寒柔软的黑发。
　　“你干嘛？！”男生一惊，声音骤然大了起来。
　　“这题没几个人对，全班四十几个人，统一把which改成where，一个个都不过脑子！印象里只有尹知温改错题全部正确。”
　　“尹知温！你来说说理由！”
　　窗外的男生一边躲过好同桌的踩脚攻击，一边浩然正气地回答：“报告老师！我在外面！”
　　“卷子呢！”
　　“您不让拿！”
　　话音刚落，窗外的男生集体低着头，肩膀抖成一座山了也没敢笑。
　　走廊外是一片拉长的夕阳色，暖橙的云跟着老旧的电线一路延伸，把整个教学楼都点亮了。
　　下课铃打响前十秒，老许就做好了小腿肌肉蓄力准备。作为出栏最久的畜生，他抢场子的速度好比博尔特上身，英语老师刚喊下课就飞了出去，十头牛都拉不住。
　　“英语课代表！英语课代表！”朝天椒愤怒地喊，“外面这九个人的名字全都给我记上！明天考试没有上135分，接下来一个星期的课都出去站着！”
　　范小烨小心翼翼地说：“老师，两个英语课代表也在外面。”
　　朝天椒：“……”
　　什么玩意儿啊。
　　老许先去抢场子，猴子紧跟其后拿篮球，两个人屁颠屁颠地在场子里乱转，挑了一个积水最少的地方一屁股往地上坐。其余几个人打好商量，一起先去食堂吃饭了。
　　一行正好十个人，陈非寒不来，还有一个晚上有事先回了家。猴子和老许做队长，剩余八个人玩黑白板，用手心手背来划阵营。
　　过了十五分钟左右，所有人都到齐了。大伙儿刚分好队，隔壁场子的男生吹了声口哨，笑眯眯地跑过来问：“能不能换个场？”
　　许正杰回头一看，想也没想就来了一句不换。
　　今天天气好，风凉又有太阳，所以场子很难抢。学校面积不大，篮球场只划分了六个场地，有两个铺地的时候地势还低了一些，特别容易闹积水。
　　自从秋天之后老天爷就换着花样阴雨绵绵，地面半干半湿，很容易打滑。对老许和猴子这种没吃饭就来占位置的人来说，哪会让人占这种便宜。
　　可惜傻鸟自然是哪儿都不缺的。仗着仁礼校风平和，以为吼两句就能唬人的鬼才历年都有，就和招生人数逐年增加一样，一届比一届有过之而无不及。
　　“换一个呗？”隔壁场子的男生继续说，“看你们这水平，也不用打全场啊？”
　　“……？”这他娘是挑衅谁呢？ 猴子气得就要上手，308的男生们硬生生把他掰住了。
　　“这样吧，”男生提高音量，颇有些妥协地说，“过三球，谁赢了谁拿场。”
　　“怎么样？”
　　尹知温拨弄着球，似笑非笑地没有讲话。眼看双方剑拔弩张，他极其局外人地在手机上打了几个字，然后才慢悠悠地说：“您哪位啊？”
　　“是没睡醒在说梦话吗？”
　　教室里只有三大组还剩几个用功的女生，一大组只有陈非寒一个人了。他看着手机里尹知温发来的“有架打”三个字，心急之下手一抖，发了个语音请求。
　　对方大概是下意识接通了，但并没有来得及和他说话。
　　场面一度剑拔弩张，对面的男生明显被激怒了。他连问三次打不打，不仅走姿酷炫，还将文一站前面的男生撞来撞去，挑衅至极。尹知温看猴似地笑，吊儿郎当地说：“我打不打？我打啊。”
　　他简直狗语十级，慢吞吞地补充道：“是打球，还是打你啊？”
　　“这人又开始了。”陈非寒自言自语地呢喃着。
　　四下安静得很，只有走廊上传来熙熙攘攘的嘻笑声。每张桌上都摊满了书，一层一层的，只有首页跟着风飘起来，露出斑驳着橙色剪影的白色书页。
　　散落的试卷，凌乱的桌椅，反光的大黑板上还扒着一些残留的笔记。
　　男生光明正大地攒着手机，总算半梦半醒地撒丫子奔跑起来。他很久没有一次性下一整个大楼梯了，撑着扶手沿直线下落，在没什么人的文科楼里留下巨大的回响。
　　少年像是一颗脱离轨迹的炮弹，由着身体肆意向前冲。校服上的条纹随风摆动，彻底成了一张失控的心电图。
　　他听见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成了烟花，大白天的，却绚烂无比。
　　陈非寒到篮球场的时候，手中的语音通话已经挂断了。尹知温正在和一个不认识的男生过球，许正杰帮他挡住了上来抢球的人，男生笑着，跳起身子投了个毫无感情的三分。
　　打脸就得朴实无华一点，尹知温一直如此以为。有的人脑袋不好，太迂回的人话不仅听不懂，还能把反讽当作称赞，嘲笑当作夸奖。就连家里小区的小孩儿都知道，惹谁都应该惹尹家的臭屁儿子。
　　他一直和和气气的，但生起气来又拽又无情，整张脸都写着“你好，我是可以一拳打爆地球的尹知温”。
　　“干嘛呢啊，”陈非寒气喘吁吁地撑着膝盖，一边找水一边问：“不是说要打架吗？”
　　“对面有人认识尹哥，”张先越撇撇嘴，“没办法，只好给面子过三球了。”
　　少爷一想到电话里仙女的语气，脖子一热，赶紧随手扯过一瓶，拧开瓶盖就咕咚：“这是第几球？”
　　“第三个球。”
　　他反过头，正巧看见尹知温穿着白色T恤，一边袖子挽起来，运球时能清晰看见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对方似乎是笑着的，但笑不进眼，更像是一种年少轻狂的挑衅。
　　附近已经有女生停下来围观了，更有甚者拿出手机，悄悄地偷拍场中的男生。陈非寒站在树荫底下，靠着树干，用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敷衍地声援。
　　宛若一个没有感情的加油机器。
　　尹知温丝毫没用力似地，他胯下运球传给老许，借机防守而后再接球反击，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再出其不意地三步上篮，第一次打板，第二次正中靶心。
　　“啊，”张先越一个蹦窜起来说，“赢了！”
　　“我操，”他一把拉过陈非寒的肩膀，“看到没？看到我养的这两个畜生没！长大了啊，能拿出来溜了！”
　　陈非寒：“……”
　　这话你最好别让场上那俩听见。
　　“是是是，牛牛牛，”陈非寒摸摸鼻子，“我上去改卷子了。”
　　“你就走了啊？”张先越瞪着眼问。
　　“不是不打架了吗，我干嘛在这儿坐冷板凳啊，”陈非寒说，“你们都十个人了，加我一个肯定尴尬。”
　　他把水放回原地，拍拍屁股上的灰，起身往文科楼的方向走。尹知温却在这时候反过身，朝自己的好同桌比了个耶的手势。
　　周围什么声音都有，甚至还时不时传来讨厌的球鞋摩擦声。
　　奶奶的，陈非寒想，就你闲着没事暗恋个傻逼。
　　陈陈陈陈起飞！：行行行，你他妈国际巨星
　　陈陈陈陈起飞！：拒绝显摆，从我做起
　　陈陈陈陈起飞！：个会飞的畜生
　　陈陈陈陈起飞！：[菜狗]
　　尹老板：[你傻逼吗]
　　尹老板：记得去吃饭
　　陈非寒咬咬牙，把手机往兜里一揣，他刚要叛逆地上文科楼，心里一抽，鬼使神差地往食堂走了。
　　可恶。
　　我只是饿了，草。
　　青春期的男生一般嘴上说着不打球要学习，真打起来恨不得把晚自习的铃声当耳旁风。文科一班的大伙儿风风火火地冲进教室的时候，陈非寒已经趴在自己的桌上睡沉了。
　　他头上还挂着一本英语书，天知道看进去了几个字。
　　“这是啥？”张胖子撸了把汗，把桌上的冰饮拿起来看了两眼，“谁给的？”
　　“寒哥放的，”范小烨走过来说，“我想跟你换一下语文的摘抄笔记，刚来的时候没看见你，倒是看见寒哥在这儿给你们放饮料了。”
　　“我操，”张先越一瞬间眼角含泪，“这是多么历史性的一刻，操，我他妈感觉自己做了一次老父亲。”
　　尹知温看了一眼自己的桌子，和胖子老许不同，他桌上是一瓶冰水。
　　旁边的草稿纸上画了一只狗，头上顶了个大包菜，在线演绎[菜狗]原图。
　　这个时间段大家都是刚洗完澡回来，教室里弥漫着一股洗澡完特有的潮气和清香味，多半是洗发水和沐浴露的味道，尤其是女生多的前排，味道又湿又重。
　　“现在就把座位搬了吧，”尹知温说，“你们要台灯吗？我教室里有两个。”
　　“我和老许都有，寒哥没有，他以前考试搬座位都留教室了，”张先越想了想说，“而且一般座位搬出去的都在寝室自习啊，尹哥你是走廊台灯帮派的吗？”
　　“算是，”男生点点头，“以前那间寝室在整层楼的角落，还漏水，反潮格外厉害，坐久了不太舒服。”
　　很多学生都不喜欢回寝室自习，笑话，寝室是学习的地方吗？四个人抠着笔，学着学着不是在吃就是在闹，卷子上没滴油就不错了。
　　307都在一大组，全都要搬出去。他们仨一致决定留在走廊上自习，七零八落地把东西收拾一番就开始搬。
　　尹知温平常就整理得很好，清点一下就搬出去了。他最先搬完，回到座位时发现同桌还在睡，对方可能觉得趴着睡太闷，总算把自己的小脸给露了出来。
　　“咋能睡这么死啊。”
　　男生小声地咕哝，自己却无奈地蹲下身，替同桌把凳子旁边的收纳箱清理了一下。说是收纳箱，里面学习用的辅导书倒是不多，都是堆成一叠的画纸，排头就是自己拿着二分之一手风琴的鸟样，底下是大量速写，大概是为了校庆明信片画的。
　　明明大言不惭地说自己做不到画不好，速写资料倒是买了一大堆，这类书的纸张一般很厚，搬起来又重又占地方，尹知温一个人还有点儿搬不动，他看了眼教室里挤来挤去的现状，招呼胖子也过来帮忙。
　　“尹哥，”张先越指了指讲台上的柳絮，“你要不也去帮一帮美女呗？”
　　“你先把这玩意儿搬了再说，”尹知温翻个白眼，“人家美女现在堵讲台上了，你帮忙也没用。”
　　“欸，我说你怎么这么没眼力见啊，你看她盯着哪儿？”
　　尹知温不耐烦地看了一眼，瞧见柳絮看着陈非寒的方向，眼睛里闪亮亮的。她似乎很想上去说话，但又在等对方睡醒，一时间七上八下得很，只能呆滞地停在原地。
　　“你就说寒哥让你来搬的，”狗头军师张三胖指点江山道，“这等美差，以后我寒哥还不对你感恩戴德？”
　　嘁。
　　个狗屁的感恩戴德。
　　尹知温把东西都搬完了，坐在漆黑的走廊上看别人搬。他眼前是吵闹的的教室，背后是南方的秋夜，一边亮一边暗的，惹得他有点儿心烦意乱。
　　“柳絮！”
　　他看见自己莫名其妙地站起身往讲台上走，然后对女生说：“我给你帮忙吧，看你在这儿杵很久了。”
　　“欸？”
　　欸什么欸。
　　还真让你等到陈非寒来给你搬吗。
　　没门儿。


第28章 王八
　　陈大少爷是给闹醒的。
　　桌子声，说话声，谁的花瓶碎了的尖叫声，似乎还有该如何把自己吵醒的议论声。
　　“起来了？”身边的人问。
　　“嗯……”他撇着嘴，“这是干嘛呢？”
　　“搬座位了少爷，”张先越说，“你东西都搬出去了，就差你这桌椅和你这人了明白吗。”
　　“我为什么要搬？”
　　“因为一大组都得搬，你看看黑板。”
　　黑板上明确说明一大组和二大组搬出去，三大组留下来。
　　陈非寒脸一黑，一张脸摆满了懒蛋两个字。
　　“还有十分钟就晚自习了，麻溜的，”胖子一把将男生扯起来，“位置都给你占好了，别傻坐了行不行。”
　　“占哪儿了？”
　　“走廊！”张先越恨不得一巴掌上去，“你干嘛吃的？睡个觉把神志也睡没了？”
　　尹知温已经在走廊上自习了好一阵，他把旁边的位置空出来，看着陈非寒把桌子往空地方怼，然后张胖像小跟班似地搬来凳子，给他安排得那叫一个服帖。
　　陈非寒扭头说了声谢谢，然后叽叽歪歪了半天才问出一句不完整的话来：“那个……放桌子上的……”
　　“收到了。”尹知温和张先越同时回答。
　　男生悄悄地松了口气：“那就行。”
　　四个男生排排坐，一人一个小台灯，组成了文一教室外的守夜小团体。陈非寒抱佛脚的态度相当认真，其虔诚程度不亚于抱着一只真佛脚。
　　“寒哥你不用学得这么用力，”张先越小声说，“我看着压力山大啊。”
　　“别吵，我商鞅变法还没背呢。”
　　张先越：“……”
　　商鞅变法？！那是多少年前的玩意儿啊？！
　　“你还是用力点儿吧，”他一惊，一下子把历史笔记全部贡献了出来，“我突然有点儿害怕你及不了格。”
　　一旁的尹知温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黑夜其实并不漫长，打四次铃就要回寝室睡觉了。陈非寒摊在椅背上，一边记知识点一边玩台灯，按着亮度键死活也不松手。
　　“别闹，”尹知温伸出手挠了挠对方的手背，“闪得我眼睛疼。”
　　“哦。”
　　“也别踢我凳子。”
　　“……哦。”
　　“也不要扒拉我的左手。”
　　“……哦。”
　　陈非寒背了一个小时，自己都觉得自己小动作多。他憋闷地看着自己的双手，最后自暴自弃地说：“老子回寝室背吧。”
　　尹知温一把扯住对方，总算从错题本中抬了头：“也不准走。”
　　秋夜凉快，走廊上闪着很多台灯，微弱的灯光一直延伸到走廊的尽头。
　　风一吹，比挠手背痒多了。
　　陈非寒眨巴眨巴眼睛，把台灯的亮度键长按短按都试了一遍，然后又踢了踢尹知温的凳子，再扒拉一次对方的左手，最后理直气壮地说：“你不嫌烦吗？”
　　“不嫌。”
　　“……哦。”
　　仙女可真他妈是个大奇怪。
　　第二天月考，陈非寒一大早上就振振有词。他和尹知温刚到教室，就遭到了文一班全体学生的无情围堵。
　　“你们要干嘛，”尹知温警惕地看了眼许正杰，“我的手摸了没用。”
　　“这是你能说了算的吗？”许正杰摆了一个行动的姿势，“猴子，制住他！”
　　猴子和张胖一个箭步冲上前，死死地摁住了命运的脉搏。
　　结果文科一班几乎每个人都摸了。
　　刘姥爷过来监工，瞪眼一看，座位稀稀拉拉的压根没清理，书堆得乱七八糟。他气得两眼一翻，当着别班同学的面把这群兔崽子骂了个遍。
　　“还在干嘛呢？多大年纪了互相摸什么手，等下你们运气全给了尹知温，那还考个屁！”
　　“啊啊啊啊啊我听不见！”
　　猴子连忙摆出尔康脸：“我不听我不听，我就是分到了尹哥的运气！”
　　一大伙人嘻嘻哈哈地一通乐，压根没什么紧张的气氛。他们几乎都在文科一考场，唯独陈非寒去了最后一个——这孩子没有参加分班考，所以坐在了年级最后一把黄金之座上。
　　这黄金之座着实是个好位置，接近开水房，不但漏水，还他娘漏风。
　　陈非寒木着脸坐着，心说再他妈缺一次考老子就跳楼明志。
　　第一堂考语文，陈非寒受不了语文老师的叨叨叨，一笔一划把字写了，至于答没答对就全看命。
　　全国卷的语文卷选择题多，而且难的时候ABCD都长一个样，能一眼选出正确答案才有鬼。他作为第六感做题派代表人物，不看文章，先找“一定”，“不得不”，“必须”这种概率词汇，有这些词汇的统统打叉，没这些词汇的看字句顺不顺眼。
　　就是如此敷衍的做题方式，让他在极慢的书写速度下和大众的做题速度勉强持平。
　　下考后陈非寒对自己还算满意，他挣扎着打了个哈欠，走出去醒醒脑子。考试期间很多人爱喝水，他的座位又正好挡在开水房门口，前后进出很是麻烦。等要开考了他回座位一看，凳子上一大摊水，连桌子上的橡皮都被浸了个透湿。
　　谁他娘找揍是不是？！
　　他正暴怒地要骂人，监考老师一脸严肃地走进了教室。陈非寒自从和仙女同坐后，想骂也没什么脾气，反倒心里炸毛的情况居多。
　　他难得甩甩头消气，憋屈地拿出张纸，擦干后告诉自己别往心里去。
　　中午时张先越下来接人，一把逮住有些烦躁的陈非寒：“欸，吃饭去，尹哥和老许都打好饭了。”
　　陈少爷刚把卷子收齐，整张脸都写着“我操他娘的王八羔子”这几个血淋淋的大字。他沉闷地点点头，跟着人流走了两步，突然气冲冲地朝教室呸了一声：“什么玩意儿！”
　　张胖吓一大跳：“咋了？”
　　“什么素质啊，考试的时候一直摇椅子你敢信？”
　　少爷黑着脸说：“一直摇啊，就那种摇来摇去的声音，压根没停过，监考老师在的时候他就放下来，不在就一直摇，摇个没完！”
　　两人一直走到食堂了也没见陈非寒消气，他一屁股坐在尹知温旁边，盯着饭平复心情，等别人吃完一半了都没动筷子。
　　“吃饭了，”尹知温轻轻推了对方一下，“你正杰爸爸好不容易抢到的黄金蛋，快给他点面子。”
　　陈非寒酝酿半天，低头把带毛的猪肉都丢了出去：“下午咱们什么时候考试？”
　　“两点。”
　　“没考好也别想了，”许正杰说，“下午可是数学和历史啊，两门都惹不起。”
　　“我知道，”陈非寒一旦炸毛，顺不好就想一直闹，这下干脆把没带毛的猪肉也挑飞了，“我先考试还不行吗。”
　　吃完饭后陈少爷听室友们讲了一路的考试笑话，这才让气渐渐消了。他心想待会儿要是没人提意见就心平气和地去跟人家讲道理，结果午休后刚到教室，又看见自己凳子上一滩水。
　　那面积，里里外外都洗了个干净。
　　得，这要不是故意的，他把名字倒着写。
　　“欸，同学，”陈非寒人畜无害地朝前座的女生笑了笑，“你看到谁在我座位上来过吗？”
　　女生长相文静，说实话不像年级倒数第一。她闻言反过头，有点断层地说：“有……有的，有个男生。”
　　他挑挑眉：“咱们考场的？”
　　“嗯，”女生的声音更小了，她扒着椅子后座，小心翼翼地说：“就是窗边上和别人笑得很大声的那一个，他来的时候好像没抓稳瓶子，弄得我后背都湿了。”
　　陈非寒这才凝神看了看女生的秋季校服，肩膀处润湿的痕迹一直延伸到后背，先不说形象问题，长久穿肯定得着凉。
　　“那你为什么不脱？”他纳闷地说，“这窗户漏风，一直穿会感冒的吧。”
　　女生一下子涨红了脸，支支吾吾地不说话了。
　　陈非寒在有些方面比一般男生细腻，略微想一下就明白了意思。
　　小姑娘多半是内穿夏服外穿秋服，夏服偏薄，有时候弯个腰就能看清颜色，更别说湿漉漉的情况。他无奈地摇摇头，只得把自己的脱下来递给她：“你先穿我的吧，要不考试还没完，喷嚏都连天了。”
　　“啊？”
　　“啊什么啊，”陈非寒撇撇嘴，“趁我没反悔赶紧的。”
　　“而且一会儿下考之后帮我盯个哨，如果这逼崽子还他妈来泼，就不用跟他讲道理了。”
　　说实话，陈少爷的职业打架生涯里并没有几次讲过道理。
　　但现在他得安抚民心，毕竟一段话里两个脏词，眼前这姑娘脸都开始泛绿了。
　　下午第一堂考数学，题目还是以前那味，最后三道大题的最后一问打死了也做不出。陈非寒转着笔等下考，期间刻意看了眼女生指着的臭屁男生。
　　好家伙，泼水是你，摇椅子也是你，再给老子来一次，进医务室的还是你。
　　他是真被惹毛了，说话做事又回到了初中时的狠劲，身体永远快于脑子，哪还会听什么道理。
　　于是在男同学下考后借着接水的名义又来泼水时，陈非寒几乎想都没想，一个转身就把对方摔回了考试的座位。
　　“逗爷呢？”他拧着眉说，“一天泼三次，累不累？”
　　仁礼校草尹知温在打人之前爱发表打架宣言，这看上去很装逼，实际是给对方一点冷静的机会。
　　当然，此人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说出嘴的话只是让人越听越气。
　　但陈非寒不一样。
　　他炸了，所以周围的一切都是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第29章 瞎
　　与往常的月考不同，今天所有考试结束后，学校广播站快速插播了一条消息：“请各位同学留在原地安静片刻，下面播送一条紧急通知。”
　　“请文科六考场的吴斌与陈非寒同学听到广播后马上到政教处集合，通知再播送一遍，请文科六考场的吴斌与陈非寒同学听到广播后马上到政教处集合，通知播送完毕。”
　　尹知温这次被安排在国际部一考场01座，他收铅笔盒的手一顿，诧异地扫了一眼教室里的小喇叭。
　　没有再念其他通知了。
　　搞什么？
　　陈非寒虽然成绩不亮眼，但发挥很稳定，并不会因为打两拳就做不出题。得亏今天政治试卷都考到了知识点上，要不然他自己都不确定还能在政教处干出什么事来。
　　“报告。”
　　“报你个头告啊？！”吴主任凶神恶煞地把紫砂杯往桌上一砸，“胆大包天了是吧敢在考场打架！”
　　陈少爷不说话，规规矩矩老老实实地把自己送到了主任面前。
　　“吴斌你先站着，我一个一个来问。”
　　吴主任战略性地喝了口水，恼怒地看着“乖乖男”陈非寒：“说理由！”
　　“他滋水。”
　　“什么？”主任一瞬间有点懵。
　　“他！”男生提高音量回答，“滋水！”
　　“您听见了吗？”
　　吴主任：“……”
　　我听见了。
　　我不仅听见了，还怀疑自己弱听。
　　“说具体，”他两眼一闭，“当这儿幼儿园大班呢？”
　　“老师我不想说，”陈非寒委屈地低下头，“大家都是高中生了，我也不知道惹了他什么，今儿往我凳子上泼了三次水，严重影响我考试了。”
　　吴主任无端地有点偏头痛，他指着吴斌问：“陈非寒说的属实？”
　　吴斌冷着眼回答：“他自己坐接水房旁边，漏点水不是很正常吗。”
　　“是吗？”陈非寒讥诮地转过头，“都到接一杯漏一杯的地步了，你咋不去医院拍个片？”
　　“陈非寒！”吴主任喊。
　　“是，我闭嘴。”
　　大少爷来政教处喝过不知道几次茶，最严重一次是翻墙出校门，然后是文理分科。做客的次数多了，老师自然能记很久。
　　他从不怕任何处分，这些不动刀子的事儿在他眼里都小儿科。
　　所以他的过度配合让吴斌有些慌。男生快步走上前，一个劲地跟老师辩解，越说越像是那么回事儿，偏偏陈非寒还半点都没反应。
　　他像是在听一个故事，故事里的反派是他，可他却乐在其中。
　　吴主任做了这么多年政教处主任，就“学生的一百零八种脸色”能写一篇学术分析报告。他只看了这俩一眼，就知道谁占理，谁强词夺理。
　　“吴斌你写个检讨，两千字，我会专门喊人数，”他摆摆手让对方离开，“陈非寒你留一下。”
　　被叫到名字的男生挑衅地撞了撞陈非寒的肩膀，力道不大，像是在挠痒。他嘴上谢过老师，路过陈非寒时还是不认错，阴森森地来句“你等着”，而后才步履轻快地出去了。
　　反倒陈非寒没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
　　“还笑，你真是我见过脸皮最厚的学生，”吴主任瞪他，“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陈非寒没回答，嘻嘻笑着说：“就知道您火眼金睛，绝不会冤枉我。”
　　“得了啊，才几个月没来的，”主任他有气无力地敲敲桌子，“几个老师都在呢，别瞎跟我套近乎。”
　　“也没啥，还挺无厘头的。”
　　“今天考完语文后我座位全湿了，连带橡皮也用不了，起初没在意，结果我每出去一次座位就湿一次，下午最后一堂考试之前他泼水被我抓了个正着，于是就教训了两下。”
　　吴主任问：“看你俩四肢健全的……没把人打伤吧？”
　　“没，”陈非寒老实说道，“本来是打算回头医务室见的……您放心，我真没用多大力气，总不能让大家都考不了试吧。”
　　都说人的脑子构造精密，在下意识做某件事之前已经做好了高效的计算。
　　这些计算越全面，人就会越理智。
　　但陈非寒显然不属于这类人，他冲上去时已经看准了吴斌的肋骨，但拳头握到一半，突然想起了叶晴和陈悦的脸。
　　下手太重会被叫家长的吧？她们可不能来。
　　出了政教处后陈少爷终于察觉到冷，后知后觉地抠了抠手臂上的鸡皮疙瘩。他正打算和走廊上的桌椅斗智斗勇，旁边一个大高个儿逮住了他：“你就穿这么点儿？”
　　陈非寒回过头满不在乎地说：“校服借人了。”
　　尹知温没料到对方真能给出个答案，皱了皱眉，脱下自己的秋季校服说：“穿上。”
　　陈非寒震悚地倒退一步：“你什么毛病？”
　　“没毛病。”
　　仙女一副爱穿不穿的表情，他也懒得解释，直接把校服强行盖人身上：“你跟吴斌干什么了？”
　　“打了他两拳。”陈非寒吸吸鼻子，刚想把校服还回去，瞥见尹知温警告的眼神。
　　他还委屈上了：“我干嘛非得穿你的校服啊？”
　　“我里面是长袖。”男生警告无效，只得无奈地解释道：“考试太热，我脱了又懒得拿，给你穿正好，满意了吗？”
　　“……满意了。”
　　话到这份儿上，陈非寒也不再客气，况且他实在觉得有点儿冷。因为身材清瘦，他穿L码就够了，但尹知温不同，光身高就撑到了XL码，往身上一套，屁股都给校服藏没了。
　　大少爷浑身不自在，走两步扯一步，想把XL扯成XXL。尹知温受不了废猫同桌到处乱摸的坏习惯，说了句老实点儿才问道：“吴斌怎么惹你了？”
　　他不耐烦地摆摆手：“这姓吴的是你谁啊？你爹还是你儿子啊？我没打残，你大可放心。”
　　“什么我爹我儿子的，”仙女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茫然，“难道你不认识？昨天不是下来了么？”
　　“是啊。”
　　仙女无语：“跟我打球的不就是他吗？
　　大少爷一怔：“是吗？”
　　“你是有多瞎？？？”
　　陈非寒：“……”
　　那我还真就挺瞎的。
　　篮球场上那么多学生，笑意盎然，人声鼎沸。除了一个你外，我看得过来的也只有零星一点夕阳了。
　　月考第二天吴斌在政教处考，单人单座，尽享奢华。陈非寒从前座那儿要回了自己到处是颜料的校服，虽然污渍仍然没洗掉，但看上去就知道在干洗店洗了一遍，估计选的还是加急服务。
　　“谢了啊。”
　　“不……不客气，我才要谢谢你，”女生拿出手机，不太好意思地抠袖子，“我可以加你的微信吗？”
　　“啊，那恐怕不行。”男生想了想，复制了一个之前就听到过的答案，“我不加不认识的人。”
　　月考之后的晚自习最难熬，整个黑板上都是试卷答案，看得人心肝脾肺肾都写满了自闭。眼花缭乱不说，一大伙人还比谁选择题错得多。许正杰向来喜欢参与这种话题，他奉行早死早超生的行事风格已有十六年有余，导致307统一口径，集体跟他保持距离。
　　为此张先越还特地跟猴子换了座，任这俩在草稿纸上互相估分。
　　“黄大师说这次地理有点难，我上平均分就行，”猴子在草稿纸上写了个70分，“你说这次平均分有多少？”
　　“不清楚，”老许看了一眼自己错一半的选择题，“我只想保线及格。”
　　“寒哥呢？”猴子回头问男生，“你对答案了吗？”
　　陈非寒正在赶速写，明天就要高强度征稿了，他还有一张没画完，正绞尽脑汁地考虑画哪个地方比较好。
　　“什么？”意识到有人和自己搭话，男生迷茫地眨了眨眼，视线在抬头的一瞬间重新开始聚焦，“什么答案？”
　　“地理。”
　　“对了，”陈非寒挠了挠眉头，右手小指上有清晰的马克笔印记，“这次地理感觉有点儿难，混淆视听的选项太多了。”
　　猴子反应极快，猜测寒哥说这话的意思是“我错了很多你别问我”，赶紧尴尬地顶了顶老许的肩膀，趁机换了个人问：“尹哥对了吗？”
　　“嗯，”尹知温正在看课外书，他可没好学到考完试还搞学习的地步，“是挺难的。”
　　这话一出，方圆九宫格内所有的人都松了口气。
　　仁礼校草给人的感觉就两个字：靠谱，用完整的定语加名词的形式就是“未成年的靠谱男性”。他明明才来文科班不久，一些人总会下意识地把对方归在学霸那一类，不管之前有多少知识没学，有多少课没上。
　　就连老师也不例外，卷子改了半天，以为是班上前几名的卷面，打开一看，名字上分明写着刚转班的尹知温。
　　“寒哥！”小胡敲了敲窗户，指了指怀里的手绘稿件，“画室喊集合了，说是先过去开个会。”
　　“嗯。”陈非寒点点头，顺手牵走靠背上的校服，他刚起身，前桌稀稀拉拉丢来两小包麦丽素和东江鱼，朝他嘻嘻笑两声，又给周围的人丢了好几包。
　　他扬手接过，余光瞥见文一的教室，诺大的房间里只有自己站了起来，其余人百无聊赖地在座位上打发着，纸条从二大组传到四大组，又干脆直接开扔，呼啦呼啦地到处丢。
　　窗外的大街亮着灯，能看见私家车快速经过。
　　不知不觉间，自己已经来过很多次晚自习了。
　　好像能跟很多人说上话，好像能帮上很多人的忙，好像能在很多人的人群里，笑得开心又自然。
　　高一的时光好像一场梦，梦里他独自一人地往前走，走到如今才总算清醒了过来。


第30章 公平
　　“欸，寒哥，你看那边！”
　　“哪边儿？？？”
　　画室里康老师正在二次分组，把所有参与设计的学生召集起来谈要求，谈细节。讲台上摆放着历年来大部分的校庆纪念品，包括书签，明信片，杂志……甚至还有十年前的校刊读物。
　　小胡和陈非寒都属于我他妈听个响那一卦的。两人东看看西扯扯，最后小胡眼睛一亮，把大拇指撇向画室的窗台上：“那只三花是怎么回事儿？”
　　“我哪知道。”
　　这狗东西，见色忘利得很。
　　现在陈非寒要喂猫，还得看猫的脸色。人尹知温就不一样了——不仅能喂，还给摸，摸了还能抱，上下其手毫无问题。
　　我呸！
　　“大家有什么做不完的，都可以互相帮助，在交厂之前，我希望大家能齐心协力地为这次校庆留下美好的记忆。”
　　“今天就说到这儿，剩下的时间同组人员互相加个微信，建个小群，明天明信片组和纪念衫组把初稿交上来，你俩的交厂时间最早，耽误不得。”
　　“后面那俩看猫的听见没？！”
　　小胡立马调转CPU，点头如捣蒜，表示自己保证完成任务。陈非寒就嚣张多了，不仅点头，还来了句“康老师您放心吧”。
　　康老师心里一咯噔，登时变得不放心起来。
　　自打这位学生参加了迎新晚会，画室隔三岔五就得接受小团体视察。女生们几乎一上体育课就溜过来看，陈非寒不在就走，在的话就站上好一阵，仿佛总算记起仁礼高中还有这么一号帅哥似地。
　　就连画室里的学妹也歪心思一大把——男生的画架旁总是摆满了不知道是谁的颜料和工具，画到兴起了，还差点儿用错好几次。
　　“我出去画。”为此陈非寒也有点儿郁闷，“就在五楼左手边最里面的那间教室，你要是哪个颜色搞不定了就上来找我。”
　　胡立点点头：“那你速写能行吗？”
　　“没事儿，这玩意方便带，不会的话我去你寝室。”
　　“行。”
　　陈非寒拿着自己的速写本，一边转笔一边往五楼走，他也就是随口一说，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决定在这间教室了。
　　五楼的教室这么多，他也没想过去其他地方看看。
　　距离每天早上都来练习已经过去了小一个星期，放国庆假前几天他甚至像往常一样等尹知温喊起床，结果一直等到要打铃了才记起来迎新晚会结束了。
　　他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往下铺一看，发现对方也没赖床，而是稀里糊涂地拿着洗脸毛巾站在自己面前，看自己醒了，又稀里糊涂地说：“啊，你醒了。”
　　“怎么了？”
　　他记得尹知温在笑，对方挠挠头，一边用洗脸毛巾敷眼睛一边说：“我差点儿五十的时候喊你起床了，得亏我手刹得快。”
　　“……是吗。”
　　原来这不是只有自己才养成的习惯。
　　原来对方也和自己一样没缓过来。
　　陈非寒愣愣地坐在床上，他感觉自己半梦半醒的，或者压根就没醒。好像有人抓住了他的尾巴，横冲直撞地扰乱了平衡。
　　又痒又无奈。
　　夜晚的教室比清晨凉快，尤其是后窗附近，简直是一个小型风口，大风刮过的时候呜呜地响，吓得三花压根不敢过去。他在陈非寒面前可从不臭显摆，一对儿猫须抖两下就表示理人了。
　　“臭屁吧你就，”陈非寒说，“在尹知温面前怂得跟猪一样。”
　　三花马上不乐意了，喵喵喵地极其凶狠，他以前从不往人身上蹦，今天三两下就凑到男生怀里，小爪子使劲扒拉秋季校服，抓得拉链咔哧咔哧响。
　　“干嘛？”
　　“喵——”
　　“干嘛啊！”陈非寒一吓，仔细看了眼身上穿的校服。他这才注意到屁股给盖住了，长度压根不是L码，而是XL。
　　陈陈陈陈起飞！：我拿错校服了！
　　陈陈陈陈起飞！：个该死的三花老扒拉我！
　　尹老板：我就说呢
　　尹老板：[图片]
　　尹老板：这校服跟一块抹布似的
　　陈非寒打开图片一看，自己的校服背上好长一块颜料印，看样子是橘黄色，旁边东一块西一块其他色的，拍摄角度的确像在收破烂。
　　陈陈陈陈起飞！：说谁抹布呢？
　　陈陈陈陈起飞！：说过几次了这叫艺术！
　　陈陈陈陈起飞！：[龇牙咧嘴]
　　尹知温低头看了眼手机，一时间没忍住，当真笑出了声。
　　旁边的同学问：“怎么了？这排版有这么好笑？”
　　“没有没有没有，”他连忙摆摆手，“你继续，你继续。”
　　小胡前脚刚把陈非寒叫走，摄影社的同学就把尹知温喊去多媒体教室了。每逢校庆，部分社团也有纪念品出售，校庆的宣传片以及纪念刊物排版，都是由摄影社后期完成的。
　　“我觉得上任部长的意见可以考虑，”尹知温随手抓了个凳子坐下来，“每年的纪念册都是学校的风景照和认都不认识的同校学生，按理来说也该腻了。”
　　见没人反对，他继续斟酌地说：“我们学校的活物又不是只有两脚兽，其余的也可以组合成一个小册子卖啊，我觉得买的人还不少。”
　　“比如？”
　　“比如书架上的这个。”
　　尹知温起身，从第二层拿出摄影社内部印刷的活动纪念本：“这还是上上任部长爱干的事儿了吧？把学校里所有的猫都拍了个遍，一直从五年前拍到现在，把上任部长的份儿也算上，然后我们再补一些，近几年的猫都可以出册子了。”
　　几个人一愣，倒的确没想过这些。兜兜转转这么多年过去，从没有听说过学校景观有多大改变，一届走了还有下一届。册上的人脸，到底能引起多少人的共鸣呢。
　　副部长一副跃跃欲试的表情，但考虑到销量还是有些为难：“并不是所有人都爱猫吧，尤其还有几只压根不见人的，看还看不出区别，只有少数人能认清而已。”
　　“在校庆面前，他们不是少数人。”
　　尹知温看着纪念本，一只又一只蹲在照片里的猫鲜活地从眼前溜过去，从12年一直翻到15年，形态各异，胖瘦不齐。
　　他轻声说：“他们只是仁礼的学生。”
　　尽管多数时间一个人去食堂吃饭，尽管多数时间站在校园围墙上发呆，尽管多数时间想开口说话又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但他们不该只是少数人。
　　这个世界很公平，有的青春光鲜亮丽，有的青春乏善可陈，更有甚者，不幸地遭受了难以磨灭的痛苦与伤害。那些铭刻了三年的喜怒哀乐或许没有其他人能共同见证，或许连说出口都没有机会，或许在其他人眼里，寡淡无味又平平无奇，硬要说起来，连博人一笑都做不到。
　　可能是和年迈的修笔匠聊天，可能是在老巷口的包子铺买豆浆，可能是坐在学校的树荫底下，和一只毛色杂乱的傻猫互诉衷肠。
　　即便没有人在意这些，却总有一个校园的角落记住了他。在肆意盎然的青春里，谁都不该被遗忘。
　　“我去和部长商量一下，”副部长彻底做了决定，“做限量本的话可以卖完。”
　　“那可不，咱们学校的猫可萌了，靠卖萌都能卖出去一大摞，”其中一个同学说，“这事儿不如就交给尹哥办，尹哥认识很多爱猫的吧？”
　　“我听说高一那救猫的也在文一。”
　　一说起救猫，这副部长刚跨出去的脚立马缩了回来：“我跟你说，那男生贼他妈牛了，跟门外相熟的店要了俩凳子，直接从学校围墙那儿翻过去了，我看着他翻的，哗啦——一点儿拖泥带水都没有，超级矫健的好吗！”
　　“而且还是个帅哥啊，皮肤超级白，我要是个女的……”
　　“打住，”尹知温咳了一声，“大可不必。”
　　“好像就是你们班那个陈非寒吧？”
　　副部长见尹知温满脸的“不感兴趣”，反头跟正在后期的同学求证：“就是那个迎新晚会上唱歌的，报名字的时候我就觉得耳熟。”
　　“副部你不会给掰弯了吧？”这同学想也没想，随手调了个对比度说，“都说仁礼一比一，一对百合一对基，您想试试了？”
　　“滚！”他赶紧起身啐了一口，“我有女朋友你别乱说！”
　　尹知温听过很多种提起同桌的称呼，大多是从肖卓和同班同学的嘴里听来的，肖卓是“那个调子臭的”，同学则一直喊“寒哥”。
　　这还是第一次听不相关的人说起，有关陈非寒的高一细节。
　　他甚至能想象出对方神采飞扬的姿态。抱着一只大胖猫，毫无怯意地和校纪校规作对。即使回来后面对吴主任的处罚，也永远把自己认为对的事摆在第一位。
　　这样的人，总能在没有理由的日常中找到自己存在的理由。
　　这样的人，即便只是岁月长河中无法避免的过客，也一定可以成为某些人永远难忘的青春。
　　他一定能让一个人心动。
　　也一定能让一个人毫无歪念地想，原来世界上还有这般纯粹的人。
　　尹知温不敢想下去了。他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有些头晕。


第31章 表白
　　“说真的，”刘姥爷在讲台上翻了眼成绩单，相当吃惊地朝大家鞠了个躬，“我没想到大家考得还不错。”
　　“之前玩成那个鬼样，我都打算自觉在老师大会上念检讨了。结果领导告诉我，刘老师的班级发挥稳定，这个月班级第一，发奖金。”
　　刘姥爷说到这，毫不掩饰地喜笑颜开道：“谢谢啊，谢谢大家的捧场。”
　　众人还没开始欢呼，他突然把教案往讲台上一拍，愤怒地呵斥道：“个鬼啊！”
　　“下课后都拿着试卷到我办公室来，一个一个来，我不嫌麻烦！”
　　“成绩好怎么样？分数高怎么样？你们那都是些什么错误？！都这个时候了，还有人把梁启超先生的名字写错！高考是独木桥，你要是不想走那有的是人走！你以为老师不会扣分是不是，都眼瞎是不是！让你们学历史，就是让你们做到对历史最基本的尊重！”
　　“我说过很多次，记不住的东西写不出我不怪你，但是记住了的东西，一点岔子都不能出！这是应试教育！难道你记不清的时候，还能在试卷上写对不起老师我记不太准了您给点分吧这种鬼话吗？”
　　“我不想跟你们发脾气，真的，大家都是青春期，不止读书上有烦恼，”刘姥爷提起的气一松，声音也渐渐地柔和下来，“但是呢，我由衷地希望大家能分清主次。”
　　“你现在是一名学生，如果把学生比喻成一份工作，那你的职责就是读书，不是迎新晚会，不是校庆，也不是打游戏。”
　　“扯远了，”他揉了揉太阳穴，拿着成绩单上下扫视了一遍又说，“都说报喜不报忧，我就说点儿好听的，年级前十咱们班占了八个，是谁大家自己看，但有一位同学我要重点表扬。”
　　刘姥爷顿了顿，带着些许赞叹的语气说：“尹知温，年级二十。”
　　全班同学的大脑迟钝了一瞬，大概是在想年级二十是个什么玩意儿。
　　想了半天没想明白，只能屏住呼吸继续想。
　　直到脑子当机。
　　仁礼中学文科一班的学生拥有骄傲的资本。在所有联考面前，他们就是排面，区级中学的教学榜样向他们看齐。
　　他们能学，会学，知道怎么学。每个人都是文化生和艺考生里的佼佼者，放在哪儿都是别人家的孩子。
　　但现在看来，别人家的孩子也没什么了不起，这不还有别人家的非人类吗。
　　乐呵呵的刘姥爷骂起人来效果拔群，至少比动不动就气燥的朝天椒要瘆人得多。全班同学难得反省了很久，久到连陈非寒都不明觉厉地停了笔。
　　如果从一开始尹哥就比自己优秀，那整个群体都会不以为然，心说这人自己天生就比不过。但他从几乎没什么文科课程的理科国际班里转过来，一个月学了差不多一年份的知识，转眼就蹿到了年级二十的位置。
　　大伙儿一个比一个呆，至少短时间内谁都没反应过来。但刘姥爷似乎还有话要说，他清了清嗓子才继续道：“再说下单科最高分，六个科目有四个在我们班，数学和英语都是尹知温，语文是张先越，地理是陈非寒。”
　　话音刚落，教室里又是一波呆滞。
　　尹哥成绩好那是有目共睹，之前好歹是年级第一，能勉强接受。可寒哥又是怎么回事？
　　这人听过地理课吗？
　　感到懵逼的不止学生，作为一班地理老师的黄大师同样十分茫然。他本来还在教研组吹嘘这次考试绝不可能有九十分的学生，现在看来好像不得不请大伙吃饭了。
　　毫不夸张地说，陈非寒的试卷让改卷老师们怀疑该学生是否存在人格分裂。
　　客观题满分，甚至连书上小图部分的了解内容都答得滴水不漏。而说到分析原因的主观题，改卷老师以为自己在看《“地段”的一百零八种书写方式》。
　　无论题目问的是什么，陈同学的答案只有一个——地段好。
　　问此处为何是商业区，因为地段好。
　　问此处为何可以建造工厂，因为地段好。
　　问此处为何可以建造果园，因为地段好。
　　……
　　这死乞白赖的回答，关键是还真能混个一分。
　　把改卷的气得要死。
　　仁礼中学的成绩单全都贴在后黑板上，并没有一人一张小纸条的人性化设计。陈非寒以往从来不看这些，但这次没忍住，用自己5.3的视力轻微地瞟了一眼。
　　不得不说，他和仙女的名字都很好找。
　　一个从排头数，一个从排尾数，一下子就能找到。
　　去办公室的顺序是按学号来，因为尹知温的转文申请比陈非寒快，所以他俩正好一前一后。等陈非寒拿着卷子到办公室时，正好看见尹知温从老师堆里出来，隐约能听见刘姥爷说这次考得非常不错，继续保持，切勿骄躁。
　　男生的手突然有点儿使不上力。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心里长了根刺，莫名其妙地跟学习较起了劲儿。
　　“陈非寒，你这次进步很大，”刘姥爷指了指自己手里的成绩单，“就连历史卷子上的字我也能看懂几个。”
　　“……谢谢夸奖。”
　　“历史没什么好说的，该记住的东西一个都没错，就是选择题的错误率太高，看样子就知道习题量不够。”
　　“办公室的老师都觉得你这次发挥很好，甚至可以说是超水平发挥，总分加起来勉强有个五百，作为艺考生，文化成绩已经过了道大坎。”
　　陈非寒听多了这套陈词，心想着后面才是重点。
　　“但是，这还是不够的，如果想考更好的美术学院，分数还得更高，尤其是数学和英语，怎么说这两门加起来得过两百吧，还没到高三呢，新课没学完卷子难度还没完全提上来。”
　　……果然。
　　“回去把试卷订正好，画室再忙，文化成绩也不能丢下，这方面我已经和尹知温打了招呼，有什么不会的，你大可以问他。”
　　“……”
　　问他？像国庆假那样问？
　　陈非寒攒着所有科目的试卷，突然想把这些纸一股脑全撕了。他低着头，只得火大地抠着衣角消气。
　　学个屁，操。
　　这已经学出感情问题来了！
　　天有不测风云大概说的就是今晚。文一四个艺考生，陈非寒是最高分，老师自然格外关注一些。他出来时晚自习已经下课了，走廊稀稀拉拉的全是厕所侠——高中生一个人上厕所上不出来。他下意识地往尹知温的座位看，没看到人，但窗户边儿上杵了根肖卓，便好奇地问道：“干嘛？稿还没画完。”
　　“什么稿稿稿的，不是稿！”肖卓眯起那双八卦电眼，做贼似地指着楼梯间，“等尹老板。”
　　“他？”陈非寒想起刚转班的怪味豆，心里顿时一阵磕碜，“又整他？”
　　肖卓简直无语，心说我脑残吗天天想这个。他神经兮兮地凑过来，刚把有人要跟校草表白这句话说完，尹知温低着头出现在楼梯口，完全看不清表情。
　　哟，肖卓挑眉，这怎么表个白还表出情绪来了？
　　他正想问女主角去了哪儿，尹知温却脾气满满地抬起头，和窗户旁的陈非寒打了个照面。双方脸色出奇地难看，以至于肖卓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
　　谁知下一秒陈非寒就笑意盎然地问：“真是表白吗？那狗逼什么脸啊这么臭。”
　　啊？
　　你不也一样吗？肖卓风中凌乱了一瞬，支支吾吾地答：“是……是啊，是表白啊。”
　　“那他俩之前是仇敌？”陈非寒非常纳闷，“这怎么看都不太高兴啊。”
　　那是，肖卓中肯地点点头，别说他，你看上去也不太高兴。
　　听到表白风声的张胖子完全不放过吃瓜的机会，肉手一挥就开始大嗓门：“好家伙，你们在说什么？！”
　　“说楼梯口的那个模特，”陈非寒把卷子递进来，再也没有上晚自习的心思了，“我待会儿去赶稿，你帮我放下卷子。”
　　“放哪里？”
　　“桌上就行，”陈非寒说完又改口，“抽屉里吧，还是抽屉里好一些。”
　　迎面走来的仙女模特听了这话，表情又微妙地难看了几分。肖卓自初中认识狗畜生以来，还是第一次看见如此糟糕的神色。等陈非寒一走，他十分小声地问了句：“怎么了？学委拿刀子逼你了？还是你不答应她就跳楼？”
　　尹知温翻了一个圆润的白眼，嘴里连骂三句傻逼。脑袋里有条不紊的时间线变得天花乱坠，像是被谁乌糟糟地打了死结。一时间，周围的声音奇异地远离自己，张先越的，许正杰的，猴子的……早该习惯的八卦视线打量着他，他却出乎意料地受不住了。
　　怎么会这样？
　　男生百思不得其解，完全不知道是哪个步骤出了错。十几年异常顺遂的人生突兀地划上终止符，一道天雷轰隆隆砸在心口，让他不得不接受难以启齿的现实。
　　不应该的呀，明明没屁股没胸。
　　而且之前也没有表现过。
　　“肖卓，”他深呼吸口气，到嘴的话突然踩了急刹，“我完蛋了。”
　　“啊？”可怜的卓儿吓懵了，“她真拿刀逼你了啊？还是说真要跳楼？不会吧？”
　　尹知温咬牙切齿道：“……老子是真想毙了你。”


第32章 万一
　　“那个……”
　　女生正是肖卓口中的国际班学委，她向来豪爽，说话习惯单刀直入：“我考前和卓哥打了个赌，如果我在年级前三，就和你表白。”
　　“嗯。”
　　“……结果我没能做到，”女生局促地笑了笑，“但是我想着都跟卓哥打了这样的赌，你知道也是早晚的事。”
　　“嗯。”
　　“我喜欢你。”
　　“嗯。”
　　还有三分钟嘻笑声就会停止，第二节 晚自习就要开始了。
　　眼前的女生脸颊通红，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只剩下零星一点儿颤抖的音节。漆黑的夜晚一点一点向走廊侵蚀，尹知温只觉得周遭一片黑，所有声音都变成了嗡嗡嗡的忙音。
　　他什么也听不清，只能机械式地一直嗯下去。
　　随后是沉默的大眼瞪小眼。两人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了，男生只得无可奈何地叹息一声。
　　大脑无法同时处理多个S级任务，现在终于死机了。他拍了拍女生的肩膀，柔和地看向对方的眼睛，诚恳地道歉：“对不起，我……”
　　我可能对女生没啥兴趣。
　　“我没有恋爱的打算。”
　　“啊……”女生熠熠生辉的双眼瞬息黯淡下来，“我知道，我知道。”
　　“总而言之谢谢你啦，高一时一直受你照顾。”
　　罪过啊，哭腔都出来了。
　　尹知温挫败地揉了揉太阳穴，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他恶狠狠地瞪着楼梯间的瓷砖，每瞪一片，心头就被小针贯穿一次。
　　等他瞪完了扭动脖子，甚至能听见骨头僵硬的咔咔声。
　　我操，我居然对女生没兴趣。
　　那我他妈对谁有兴趣？！
　　这大概是尹知温人生在世碰到的最搞笑问题，连自己喜欢什么玩意儿都懵圈了。他直觉这件事不能细想，因为浮出水面的答案不一定能让自己满意。
　　糟糕，红色一级警报。
　　再三警告肖卓别嘴碎，尹知温心累地回到教室。范小烨和学委正在发试卷，白色答题卡很结实，传递时会传出轻微的纸张扭动声，像极了自我催眠。尹知温感觉空气黏在皮肤上，无论如何都甩不掉。
　　“寒哥的答题卡就麻烦尹哥看一下啦，这天气风大，容易吹跑，”范小烨把答题卡放在陈非寒的桌子上，坏笑着说，“我刚去教务处拿卷子，听见有姑娘想要你和寒哥的条形码。”
　　“这条形码能有什么用吗？”
　　“我哪知道，”她说，“可能喜欢你呗。”
　　别，我对这几个字过敏。
　　尹知温两眼一闭，心里老泪纵横。他一个晚上听到好几声毛骨悚然的“喜欢你”，心里多少承受不住了。得亏罪魁祸首陈非寒去了艺体馆，不然自己能当场跟对方打上一架。
　　再观望观望吧，他对自己说，诊断神经病还分几个疗程呢。
　　意识到自己有点弯的仙女遇上了前所未有的人生危机，而早就意识到自己有点弯的臭屁猫老大已经灵魂出窍了。他在画室摆弄了半天也画不出个撇捺，一气之下跑楼顶上跟月亮肩并肩。
　　偏生做哥哥的还来查岗，发条信息问得一本正经：“最近如何？”。
　　陈陈陈陈起飞！：不如何能如什么何
　　舟舟：我就说一句，咱妈多大脾气你心里清楚
　　能不清楚吗，陈非寒嘟囔，那我自己什么样我也很清楚啊。
　　陈陈陈陈起飞！：就你天天瞎几把紧张
　　陈陈陈陈起飞！：早恋怎么了早恋碍着你了啊咱妈都说能早恋
　　舟舟：你他娘多打几个逗号是会手断吗
　　舟舟：你别宝啊我警告你
　　舟舟：敢早恋我打断你的腿
　　“不讲道理啊，”陈非寒郁闷地躺在天台上，“今晚这火不是我拱的，我可不背锅。”
　　下晚自习时陈少爷很饿，耷拉着脑袋在寝室里找吃的。他刚打开柜子门，张先越就跟鬼子进村似地冲进来，手里提着两大盒食堂的香辣串串。
　　“孝敬我的？”他的眼睛登时就亮了，“还不快给朕呈上来？！”
　　“毛病，”张胖子撇撇嘴，“这是尹哥的，我俩的份在正杰那儿。”
　　陈非寒狐疑地看着袋子说：“他什么时候能吃两盒？”
　　尹知温的确不能吃两盒，自己特别留意过，这人吃多了晚上会睡不着。两人就这一份到底是谁的展开了激烈辩论，直到仙女打开房门，书包一扔说：“底下那盒是给你买的。”
　　“谁？”
　　“你，”尹知温疲惫地指着陈非寒，“就你没去食堂。”
　　“我操，真的啊？”张胖摆出一副很委屈的少妇表情，“尹知温你没有心！我给寝室做牛做马的，怎么就没这样的待遇？”
　　“你得了，”陈非寒看到本人，闪亮的眼睛瞬时焉了下来，“洗澡去，别瞎逼逼。”
　　“谁瞎逼逼了！操！我就要逼逼！我偏要逼逼！”
　　“尹知温今晚上都给女生表白了！作为一个事业爱情两丰收的人生赢家，你都不考虑请客的吗？！”
　　“我考虑了啊，”尹知温好笑地拿起洗漱用具，“正杰手里的也是我买的，你傻啊？”
　　——你傻啊？
　　陈少爷在这方面一直很佩服自己，既然无法掩藏脸色，那就让面部表情变得更快。
　　快到肌肉酸痛，快到自己不需要思考。
　　厕所渐渐传来稀稀拉拉的水声，陈非寒挑了颗鱼丸放在嘴里嚼，除去口感什么都没尝出来，像在吃固体的白开水：“表白成功没？”
　　“没啊，”张胖眼疾手快地抢了一颗，“辣手摧花啊这孙子，秒拒。”
　　哦，心情好一点了。
　　陈非寒盯着泡沫盒里的油滴，又问：“谁表白啊？”
　　“你查岗啊？”
　　“查你妹啊？”
　　“我等许特务回寝，他给女朋友逮住了，你先去洗，”张先越在盒子里挑了挑，结果压根没看见几串带肉的，“尹老板怎么给你买了这么多素玩意儿啊。”
　　“嫌弃就别吃，”陈非寒赶紧把盒子拢到自己面前来，“包菜它不香吗？火腿肠它不香吗？金针菇它不香吗？学校的五花肉炸得忒硬，就你们这些傻逼爱吃。”
　　张胖一听，立马不干了：“说谁傻逼呢？你有本事出去问问，你他妈看谁吃串串不吃肉！”
　　哎哟我操。
　　你这下子提醒我了。
　　自己不爱吃学校的五花肉和里脊，尹知温是咋知道的？
　　“咳咳，”陈大少爷登时打了个十分做作的饭嗝，表示自己多云转晴，“吃包菜吗朋友。”
　　“……干嘛？这包菜里有虫是不是。”
　　陈非寒有个特点，他周围的人都知道，因为太明显了。但凡是他在意的人或事，尽管有大大的不开心，用小小的开心就能秒速破冰。
　　所以尹知温穿着睡衣从厕所出来时，看见的就是叼着串串画画的陈非寒。
　　不仅翘着凳子，还他娘哼歌。
　　“去洗澡，”他皱着眉说，“穿一件短袖在这儿浪什么。”
　　“哦，”陈非寒别过脸，毫无痕迹地闪开视线，“你们都别往我画上蹭油啊。”
　　“嘁，”张胖从手机里施舍般地抬了个头，“稀罕。”
　　尹知温现在看不得张先越，一看见他就想揍一顿。本来寝室里很清静，表白这事都没人提，就他，就他！一直瞎嚷嚷。
　　“画的啥啊？黑不溜秋的。”张胖子抬起身子瞟了一眼，尹老狗心里气不过，一直脚往旁边的凳子腿一扫，硬生生让人家摔了个狗大爬。
　　让你嘴巴多。
　　“我日！”
　　尹知温满意地拿起画看了看，毫无人性地对地上的胖子说：“你该换凳子了，看见没，凳子腿都被你那体重压坏了。”
　　要是凳子会说话，这会儿真想跑到最高人民法院喊个冤。
　　陈非寒买过新手用的固体水彩，颜色不多，方便携带。因为盒子里送的笔太跑水，他每次又忘记带笔回来，只好放在抽屉里积灰。
　　其实今晚的夜色并不好看，没有什么星星，像块大抹布。他左右不知道画什么，只好描了个校走廊，拿水彩上色来打发时间。
　　可尹知温心虚啊。他只是看一眼，憋下去的胡思乱想又开始生根发芽了。
　　今天夜里他应该是失了眠，但又觉得确实有在睡。可能是梦得乱七八糟，导致自己记得过于清晰，就好像睁着眼在想事情一样。
　　隔天早上一起，他脑子里立马出现了艺体馆五楼的样子。一个男生呼哧呼哧地跟三花猫对峙，他一会儿扯一下猫须，一会儿摸一下猫肚子，完了还附送三花猫两巴掌：“咋？看见没，两脚兽就是比你牛逼。”
　　那三花猫气得啊，一声叫得比一声高，后一个音节比前一个高八度。眼看男生还要手欠，从不做正义使者的自己突然出声道：“别逗他，来吃饭。”
　　“嚯，你谁啊，”那男生说，“我和三花才不跟你玩，万一你喜欢上了我呢。”
　　尹知温左手捂着心脏，右手摸着后背，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悠扬的起床铃回荡在耳边，三个室友陆陆续续从床上爬起来穿衣。他忍着心慌，憋屈地拿出右手一看。
　　一宿冷汗。


第33章 秋台风
　　十月中下旬的时候，艺协的责任老师终于发了疯。画室里一天不停地请优秀画师给学生做指导，指导内容全是跟校庆相关的素描和水彩。仁礼的学生团体比较特别，学生会负责一部分，团支部负责一部分，艺协则相当于校宣传部，由各社团的宣传代表和团支部副书记组成。但凡到了重要时刻，几乎直接从特长优势的艺考生里抓苦力。
　　大少爷本着高一摆尽了臭脸，高二就帮帮忙的心态，接连做了好几份小工作。等到他发现自己狼入虎穴时，肖卓这死孙子直接把画室负责人的位置丢给了他，想推都推不掉了。
　　“稿子都给过了？”陈非寒揉揉肩膀，瘫痪地搭在椅子上，“还有一个星期才校庆吧？至于这么赶吗。”
　　“这已经是工厂给的最晚时限了，它又不会魔法，”隔壁座的战友悲凉地答道，“我对晚自习和试卷已经全然陌生。”
　　小胡两眼一闭：“那是个什么东西？能吃吗？”
　　“这儿有能吃的，”高一的学弟学妹一听，笑着在门口招手，“今天艺协的老师请客，点了夜宵，学长快过来和我们一起抢。”
　　几个大男生一听，一脑门悲愤顿时化为捕食的激情，三下五除二地搬来凳子排排坐。不知何时，画板都被推到犄角旮旯里，一大堆人围成团，絮絮叨叨地讲起校园八卦来。
　　“我拍到了我拍到了我拍到了……我们学校的帅哥真多，得亏我中考志愿填了仁礼没填俊逸，我赚了我赚了我赚了……”
　　“打住，”几个学妹聚在一起，你一句我一句的叽叽喳喳，“这不是尹知温学长吗？”
　　“啊？”拿着手机疯狂起舞的女生一顿，“这就是尹知温？”
　　“不然呢——我操，这人怎么帅成这样，妈的。”
　　最近尹知温的确也忙，但陈非寒并不清楚这些。他俩之间面对面交谈的次数少得可怜，连玩笑话都没怎么说。上课时尹知温会少见地打瞌睡，一次比一次香，一次比一次用时久，眼圈黑到令人发指的地步。
　　到后来，陈非寒都会给同桌打掩护了——简直稀奇。他不会打扰对方，而是正儿八经地在上课时段跟走廊的值班老师打招呼，义正言辞地说此人从小就身体不好。
　　语气严重，表情肃穆，年级办公室都传开了。
　　“迎新晚会上你们班座位靠后吧，我们班在前面，贝加尔湖畔看得可清楚了！”
　　那学妹突然灵光一闪，极其兴奋地补充道：“寒哥和尹知温一起上台的，他俩一个班。”
　　“那何止啊，”小胡连忙拍着胸脯插嘴，“还是同桌呢。”
　　……我操，你他妈几张嘴啊？一张脸不够挨大嘴巴子是吧？！大少爷一言难尽地拖着凳子往后退：“我吃饱了，你们聊。”
　　真是糟瘟。
　　这种感觉很陌生，好像在听谁聊风云人物，自己只知道人名，却不认识这个人。九月份的时候他俩明明经常唠嗑，现在到了十月中旬，好像已经很久——实在是很久都没有和仙女认真说话了。
　　小心翼翼的，也不知道是谁得罪了谁。
　　“寒哥！尹知温和女生谈过爱吗？”
　　“不知道。”
　　“那好相处吗？”
　　“看情况。”
　　“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啊？”
　　“好人。”
　　“胡立学长！”女生吃了苍蝇似地转过头问，“咱们的负责人大人真跟尹知温同桌啊？”
　　“哎哟喂，”小胡差点儿没噎着，“我骗你干嘛啊？这俩文科楼双子星啊。”
　　“再说了，”他十分认真地补充道，“别叫胡立学长啊，偶尔叫一次胡哥也是可以的。”
　　“放你的屁，”学妹啐他，“胡歌可比你帅多了。”
　　陈非寒起身的脚一抖，差点儿笑出鼻涕来。
　　他这才发现自己对尹知温并无了解，除了爱吃啥菜以外什么也不知道。给学妹盘户口似地这么一问，更显得他俩啥都不熟。
　　唉，陈非寒叹口气，这下废猫是坐实了。
　　今天是交稿的最后一天，画室的角落里堆满了之前设计的样品，就连残破的海报草稿都没扔，丢得到处都是。大伙儿舍不得清理，挑挑拣拣了好半天，把自己喜欢的废物全部带回去了。
　　陈非寒兜着被杀稿的文化袋，和小胡一边聊天儿一边往回走，刚到寝室时，一眼就看出了门口的尹知温。对方穿着学校的深蓝色卫衣，右肩垮着相机带，正在包里掏钥匙。
　　“我到了，”他朝小胡挥了挥手，“下次聊。”
　　“嗯，有空过来一起画。”
　　“别找了吧大老板，”陈非寒从裤兜里掏出钥匙，“小心相机。”
　　“啊……谢了。”
　　尹知温的声音很轻，听起来很疲惫，像是磨光了耐心和力气。整个走廊静悄悄的，尽头的窗户透着夜色，显得越发安静了。
　　“最近很忙？”陈非寒问。
　　“嗯，”尹知温说，“宣传片做不完。”
　　“你要做宣传片？那不是摄影社的事儿吗？”
　　“我高一是摄影社的啊。”
　　“……噢。”
　　陈非寒握住衣角的手一顿，露出了一小片隐晦的褶皱。他突然感到茫然，好像这些对话隔了一层透明玻璃才传到自己耳朵里，既不真切，也很陌生。
　　他又想起了学妹的问题，一个接一个的，而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欸，今天的作业是啥？”
　　“不知道，”尹知温从收纳箱里拿出换洗的衣服，“我没上晚自习。”
　　“那昨天的呢？”
　　“昨天我也没上。”
　　“啊？”大少爷有点儿傻眼，“你这么忙的吗？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尹知温打了个小哈欠，疲懒地回头说：“下次再说吧，我真的很困。”
　　他的眼神涣散，哈出的气比常人热一些。夜色虚无缥缈地透过窗，漏入指缝，更显疲态。陈非寒忽然感到一丝不对劲，他扯过尹知温的手，头碰头后恼怒道：“你发烧了啊傻逼！”
　　“啊……嗯，”病号不着痕迹地退开了一点，“睡一觉就好了。”
　　陈非寒看着眼前这个人，一直看着，看到对方撇过头，自己忽然觉得不认识他。
　　健康偏白的皮肤，始终笑着的平和双眼，斯文败类一般的仙女样貌。废猫陈非寒很喜欢偷看同桌写作业，黑框眼镜懒散地搭在鼻子上，手里转着笔，想写几题写几题。
　　——可现在却毫无生气了。
　　“睡一觉？你疯了？”男生几乎靠吼的，“身体不舒服为什么不说？摄影社没人了吗非得你做宣传片？有病？你们部长有病是不是？谁啊哪个班的找死了啊？！”
　　尹知温一愣，随即扯着嘴角笑出了声。他盯着对方的肩膀，思考片刻，像是被什么打败了一般靠上来：“是啊，部长有病，你去打他一顿？”
　　哪料这傻子还当了真：“哪个班？我这就去揍他！”
　　“神经，”尹知温低低地笑，“你真的……我哭死。”
　　陈非寒恨不得给他来一巴掌，都这时候了，看到底谁才是神经。
　　昨晚可能是沿海刮秋台风，惹得内陆跟着冷了两三度，连玻璃都给吹得呼啦呼啦响。陈非寒从画室回来倒头就睡，半点风渣子也没听见。尹知温就不同了，连续半个月都没睡好，还老感觉有鬼压床。
　　陈少爷不想扯嘴皮子，只好试探性地问：“仙女你要不先飞到床上去睡？”
　　“飞不动。”
　　“那咱们飞到医务室去？”
　　“飞——不——动——”
　　“好吧你飞不动，”陈非寒谈判失败，只好硬着头皮问，“那你吃晚饭了吗？能吃阳间的饭菜吗？”
　　尹知温真的想杀人了：“那不然我吃阴间的？”
　　陈非寒无话可说，笑得一屁股坐到地上。
　　月考以来的沉闷气氛终于划出裂痕，他笑到供氧不足了才给校外的老熟人打电话，要两碗油盐不进的青菜粥。
　　作为好上铺，他有义务让尹知温起飞。
　　“我去医务室买药，你洗澡快点儿的，”陈非寒说得又凶又别扭，“别死在里面啊。”
　　“啊怎么办，这水有毒！”仙女指着喷头大言不惭，“凡间的水有瘴气！”
　　捏妈，我傻逼我担心他。陈非寒气得扭头就走，赶紧去医务室买药。刚到楼下，正巧碰见花坛边坐了个女同学。这个时间段文化生都在晚自习，鲜少有人在寝室。她似乎来很久了，秋季校服也没穿，凉得直打哆嗦。陈非寒走出去几步，又无奈地折回问：“同学，你送东西？”
　　“啊，是是。”女生突然被人搭话，受惊地抬起头。她的眼睛圆圆的，像是看到了宇宙救星一般闪闪发亮：“我记得你，你是文科一班的陈非寒吧？能麻烦你帮我个忙吗？”
　　居然认识我？陈非寒低下头，忽然闪过不好的预感。他看到女生手里的塑料袋，是校医务室的红色十字架。紧接着，像是印证什么似地，女生开口说：“能麻烦你把这些送给尹知温吗？我听朋友说，他可能发烧了。”
　　秋台风造成的影响持续不退，今晚肯定再创佳绩。教学楼的灯光按楼层亮着，树叶沙沙作响，好像在说多么平静的一天。
　　……平静吗？你没听她说话？尹知温都发烧了。
　　是啊，我头对头量的，我当然知道。陈非寒搜肠刮肚，竟想不出一句欲盖弥彰的话来。他好像说什么都不对，又或者他压根不该出现在这里。表现得惊喜又怕心虚，表现得难过又怕被人揭穿。年少的情绪刺痛如荆棘，千言万语只能换做一句无力的“谢谢”。


第34章 救人
　　能麻烦你把这些送给尹知温吗？我听朋友说，他可能发烧了。
　　……我可去你的，真是气死我了。
　　他奶奶的，尹知温是个什么东西？
　　上楼的时候，陈非寒是越想越气。他左右想不出好同桌究竟魅力在哪里，有个好妹妹送药就算了，自己还腆着脸真给人家送回去！
　　这像话吗，像话吗！！！！！
　　觉得一点儿都不像话的猫老大几乎是踹开寝室门，把药砸在桌上的。尹知温刚冲完热水澡，身心轻松地打开厕所门一看，陈非寒左手抡着白色塑料袋，右手正愤怒地盯着自己说：“你他妈有个好妹妹……我操！你怎么不穿衣服啊！你怎么回事儿啊！我的眼！我连片儿都没看过的眼！”
　　“你？你他妈？！”尹知温头一回在宿舍受到如此惊吓，“我操？你飞到医务室又飞回来的？”
　　讲道理，孽畜小许常年只穿内裤出浴，几个大老爷们早该习惯了。睡衣在浴室里不方便换，仙女趁着寝室没人放荡不羁一回，居然还被凡间少男偷窥了肉体。
　　这凡间少男甚至还遮住眼睛，装得一副正气凛然：“我警告你啊尹知温，赶紧他妈的给我穿上！”
　　“你得了，手缝开那么大，装啥纯呢，”尹知温无语至极，衣服倒是穿得极快，“外送允许进学校了？你怎么这么快？”
　　“你管我。”陈非寒没回答，脑子里还在嗡嗡作响。他打开白色塑料袋，赌气似地一件一件拿出来，大嗓门地状告朝廷：“这是一个小姑娘送来的，看她长袖没穿等在下面怪冷的，就给你拿上来了。”
　　“吃不吃随你，”他恶狠狠地补充道，“我去拿粥。”
　　“不吃。”
　　尹知温细微地皱着眉，鼻子堵了也毫不迟疑地说：“这怎么能吃？才拒绝过，也太不尊重她了。”
　　陈非寒的手指雀跃地扬了起来，又怕太明显，赶紧摸耳垂缓燥。他背过身，稀稀拉拉地嘟囔一句给你买药去，生怕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表情被寝室灯光识破。这小学鸡关门声忒响，等寝室门一关，一整个稀里糊涂地瘫坐在门口不动了。
　　好帅。
　　卧槽。
　　陈非寒，出息啊！男生一个劲儿地对自己说，但心跳还是飙向了人类可承受极限。他捂着脸坐了不知道多久，深刻得出飞升过的人思想境界就是不一样的脑残结论。还有那肉体，他想，还有那肉体！健康肌肤精壮结实，离了个大谱！
　　月亮悄悄地钻出云层，特意来嘲笑青春期的恋爱傻逼。
　　上铺果然与众不同，仅隔着一道门的尹知温想，第一次买药靠飞，第二次买药靠爬。
　　慢死算了。
　　下了楼，国际班的女生没走，陈非寒只好歉意地还给她。对方盯着袋子看了老半天，嘴角终于很轻很轻地笑起来。
　　“谢谢，”她说，“这样就没有遗憾了。”
　　陈非寒挠挠头，想安慰人又觉得自己没有立场。他买好药回来，正巧看见尹知温带病修图，被逮个正着。男生恼火地把拍飞鼠标，又着急又气地竖起毛来：“咋个意思？”
　　“有点儿细节，”尹知温咳了一声，然后老老实实说，“想修完。”
　　“不行。”陈非寒叫嚷道，“我管你什么细节。”
　　尹知温笑道：“那就让校友们买残次品算了？”
　　“嗯，”陈非寒拿出药来，“就是要有残次品才好。”
　　要留下遗憾，你才会深入骨髓地记住我。
　　文一的男生们不知道哪来的风声，一下晚自习就来探病。尹知温刚睡不久，陈非寒坐在位置上清点纪念品。一大伙人愣是看国宝似地审视了睡觉的尹知温一圈，确定这人面色红润四肢健全脑力旺盛之后才从307退了出去。
　　“有毛病吧？”张胖子小声地对猴子说，“尹知温在睡觉呢你们看什么？瞻仰学神吗？”
　　“你不懂，”猴子故作深沉，“你不懂，校庆结束又会要月考了。”
　　“神经。”
　　张先越不知道傻逼有什么好瞻仰的，要给寝室这仨取个外号，他宁愿叫傻逼一二三，字多了还显得自己很用心。等所有人都走了，他开始坐在椅子上汇报晚自习成果：“过几天就要上交游玩活动的策划案了，你猜班长她们想的什么玩意儿？”
　　陈非寒刚洗完澡，随手抓了张纸擦头：“鬼屋还是塔罗牌啊？”
　　“我操，”张胖震惊地捂住嘴，“你怎么知道？”
　　“猜的，”陈非寒说，“她们不一直都这样么。”
　　文一的女生的确爱玩这么些东西，不知道是因为作业不够多还是作业真他妈太多了。有几次胆大包天地测试尹知温的真命天女，害得对方瘫着脸躲在顶楼背书。
　　“我比较好奇鬼屋怎么弄，”张胖苦恼地说，“工程量未免太大了，教室玻璃得专门贴上黑纸，墙壁不给涂，还得买卡纸贴着，稀奇古怪的布置好多。”
　　“这个柳絮已经去办了，” 许正杰从星际花的夺命电话粥里抓紧时间开了个小差，“在班级活动面前，男生的意见一般不值一提。”
　　小许对女生的想法一般是参不透的，偶尔参透了一回，那都是血的教训。隔天尹知温刚把宣传片交上去，又退了烧，精神百倍地在座位上聊天，几张图片哗啦啦地倒在307几个人的桌子上，柳絮细声细气地说：“麻烦你们在这些图里挑好吗？我们讨论决定过了，就是，那个，男生不参与布置，当天扮鬼就行。”
　　四个人的眼睛直直地和鬼干瞪眼，瞪了一阵，陈非寒先咽气了：“这个？你的意思是这个？扮这个？”
　　四个人的眼睛又齐刷刷地和柳絮干瞪眼，瞪了一阵，柳絮只好说：“嗯，看你们，就是，得你们挑。”
　　这还有挑的意义吗？！
　　张先越拿起图片一看，心里有的没的全有了。大伙儿一言难尽地看着这些妖魔鬼怪，严重怀疑这些东西有价无市。范小烨怕柳絮讲不清楚，跨个大组千里迢迢来解释，说半脑袋的猪头怎么戴，假牙鬼的大龅牙该怎么装……307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个都噤若寒蝉。
　　“抽签吧，”张胖子整理了一下思绪，无力地招呼308的也过来，“都抽，抽中哪个是哪个，这他妈都超出我对鬼的认知了。”
　　校庆当天要求全校师生到校，每班抽取志愿者在校内进行引导和相关地点的服务工作。为了保证每个同学都有出去逛校园的机会，班级的游玩活动都采取轮班制，上午一批人，下午一批人，307和308的男生负责扮鬼，309的男生是学校志愿者，干脆负责宣传。
　　可能是鬼屋这个主题过于惊世骇俗，文一的策划案刚交就通过了。柳絮看着挺文静一姑娘，挑的服装个个青面獠牙，不是大鸡爪子就是大嘴巴子，说是在里头挑一件，那也顶多算是矮子里拔高个。
　　下午到了体育课，只有陈非寒还算高兴，抽中一个一戴头套六亲不认的非洲酋长鬼。他的可爱下铺最近严重水逆，好死不死抽中一卷大龅牙。
　　省教育厅下指示要丰富课余生活，不准各科老师玷污体育——仁礼中学在区内带头示范，几乎每个班的体育课都在教太极棍。
　　陈非寒得了大便宜，给室友们拿棍子戳得半死。高中的体育老师大多带体训生，平常上课都挺水，还特意要求一个年级的体育课最好两天安排完。整个田径场塞满了学生和棍子，陈非寒走到哪被打到哪，干脆躲树底下哪儿都不去了。提前下课后，许正杰刚拿到篮球，一伙人就说找不到寒哥人头。
　　“打得不够用力啊，”张先越愤恨地说，“就应该打瘸我儿的腿！”
　　尹知温坐在假草坪上，一想到龅牙就闭气。他的身体还在感冒范围内，拒绝参加任何跑跳运动。一伙人正因找不到人发愁，范小烨从很远的地方跑来，边跑还边喊，嘴里灌一口的风，压根不知道在说什么。
　　“胖子！胖子！”
　　“干啥啊这是，”张先越站没站相，“昨天广播里刚播了进巨的片头，你今天就演上了啊？”
　　“别……别打岔，”范小烨抢过星际花的水就往嘴里兜，“救人……寒哥他……”
　　“怎么回事儿？”几个男生登时围过来，一下子把班长的四面八方都给堵住了，“寒哥在哪儿？”
　　“外面，”小姑娘喝完水还在喘，“学校……外面。”
　　哪儿？？？？？？？？
　　几个男生一脑门问号，大概在猜自家班长怎么还会透视了。张先越一向担心同学，他柔和地拍了拍小烨的脑袋：“没进水啊。”
　　“进个屁！”范小烨瞪他，“最近不是校庆吗，学校给艺体馆后墙加高，但是有部分旧墙稳不住就先拆了，那地方可以钻出去的。”
　　男生们大吃一惊：“我操？”
　　“我有出门的假条，刘姥爷特批出去买道具，准四个人的假，”她急匆匆地说，“别去钻那鬼地方，艺体馆的大爷一直守在那儿呢。”
　　范小烨本来和柳絮在艺体馆前面逗猫，但那儿的猫只认熟人，对其他学生见了就躲。她跟着其中一只跑到后面，猫是没追上，倒沿着墙缝听到一些乒乒乓乓的声音。
　　她是个近视，怼着墙洞看了半天也只看出仁礼的藏青色校服。刚打算转身离开，忽地听见一声异常熟悉的低吼，那人哑着嗓子说：“哟？叫打手？泼水不够还叫打手？你可真是好样的吴斌。”
　　“那行，老子今天就不打你。”
　　是陈非寒。
　　尹知温想起以前打架时好同桌的狠手，心里亮起一大片红灯。他当机立断地跟着范小烨往校门外赶，越到后墙附近，越是心头慌张。
　　好家伙，他想，一个月过了别人四五年的事，真有我自己的。
　　没过多久，尹知温听见了吴斌的哭声。
　　他还听见了风声，鸟叫声，吆喝声，这些声音都和陈非寒无关，但他心里却重重地松了口气。
　　长大后，男生发现自己的高中记忆大多集中在高二上期。至于高二下乃至毕业的一年半时间里，时光是如此平平无奇。他是在一个小巷子里找到好同桌的，对方一只手插着口袋，另一只手吊儿郎当地抓着学校里的太极棍——棍头已经裂开了。
　　啊，同行的张先越突然明白了救人的含义。
　　救的不是陈非寒，而是被陈非寒打的人。


第35章 有一腿
　　关于陈非寒是如何考入仁礼的，有很长很长的一大段故事。
　　这些事张先越并没有听谁说过，而是从闭口不谈的林骁身上感知到的。老城区的十一中是一所试点初中，在经历校长贪污，废校合并之前，甚至还有命案缠身。它之所以还有生源，完全是因为居高不下的离婚率以及全国有名的定向越野队教练。
　　在那里，所有人会变得很不一样。
　　比如心狠手辣的林骁，比如面若冰霜的陈非寒。
　　凌厉的打击动作快速而精准，张先越目睹了后桌在别人肚子上开花的全过程。陈非寒的长相实在算秀气，哪怕剃寸头也挡不住小白脸的软饭气质。他这会儿简直跟面部长相判若两人——嘴边笑着，眼睛却充满格式化的狠戾。
　　这个时间段，小巷子除了潮湿的苔藓都看不到活玩意儿。男生手里的太极棍实在质量差，裂开的棍头膈应人不说，那吴斌看一次还哭一次。眼瞧着下一拳又要来了，张胖子一把扯过陈非寒的手，使出平生最大的力气喊道：“收手！白痴！再打要出人命了！”
　　人人人人……人命！
　　许正杰和范小烨吓得不轻，他俩没见过这世面，互相苟着往后退。倒是尹知温蹲下身，粗略地扫了一眼对面的伤势。楼上的空调机渗着水，滴落在邻家的顶棚边缘，溅起恼人的细小水珠。咔哒咔哒的声响挤进这片空间，像一把锁住过去的枷锁。
　　陈非寒的手被单方面抓着，只得强忍怒气，一字一句地吼道：“吴斌，你他妈就算要混日子，就算不珍惜钱，也稍微珍惜一下给你塞钱进仁礼的人！”
　　“你知道这些人什么来头吗你他妈！你知道人的生命一刀子就能结束吗！”
　　说到这，男生仿佛吃了十吨菠菜，力大无穷地挣脱张先越的拉扯。他一步一步走到起不来的打手面前，极其克制地又来一脚：“你他妈几总的啊？知道老子家里什么人吗敢这样搞？看在老乡的份上今天拿钱赶紧滚，老子上个学还安生不了，有病？”
　　张先越懵懵懂懂地想，这台词怎么回事啊，咱们不就是老普通百姓吗。
　　哪料陈非寒说完了还不解气，又再来一脚道：“那钱你们也收？！脑子废了？！”
　　久违地听到家乡方言，张先越却没有余裕想家。这些话在他的读书生涯里从未出现过，但对于老家的街溜子而言估计是家常便饭。如此神奇的术语还是少听几句为好，给人的感觉就像“听到这话的人必活不过明天的太阳”。
　　“吴斌，老子打你没多重，赶紧滚过来！”
　　陈非寒几乎是把人踹起来的。张先越还要去拦，被尹知温拽住了。他大抵是明白了好同桌的操作，留意着巷子口不让大伙儿被发现。又交谈了一阵，吴斌不情不愿地甩出一点钱，被陈非寒拖拽着回到了学校旧墙的墙缝。
　　“地上的人呢，不管了吗？”范小烨颤颤巍巍地问，“他们好像……”
　　“钱给到位了，拿去治病还是上网我们管不了，”陈非寒停了下来，“你们先走，我回头看看。”
　　“啊……好，”几个人也不敢多说，“他们不会再……”
　　“不会。”陈非寒转身要走，身旁突然多了其他人的呼吸。尹知温好言好语地拿出请假条，指着上面的时间，笑眯眯道：“老大，我们请假了一个小时。”
　　“这才过了十分钟，咱不能浪费啊。”
　　张先越：……
　　许正杰：……
　　范小烨：……
　　果然，这治猫还得看狗的。
　　虽说是回去看看，但陈非寒走得漫无目的。学校隔壁有家卫生院，两人进去买了瓶碘酒就出来了。为防保安抓人，尹知温还煞有介事地买两瓶红墨水装样子。陈非寒自始至终都没说话，他刚才打人太狠，自己都不好意思承认是他打的。这会儿组织好半天语言，终于憋出两个字来：“要不……”
　　尹知温说：“好。”
　　陈非寒瞪大眼睛：“我话还没说完呢你好什么好？”
　　“不想说的话我还能逼你说？”仙女也瞪大眼睛，“我可不敢多说话啊，你上回跟我打架还算手下留情呢老大。”
　　“少来。”陈非寒难得没生气。他现在的智商像换了个人，勉强跟上好同桌耍心眼的水平。不用猜，自己看上去一定余气未消，手痒难耐，而身边的尹老狗不仅乐意奉陪到底，还走哪跟哪，比七仙女谈恋爱还尽职。
　　唉，狗这物种。陈非寒大摇大摆地往巷子里一瞅，没看见人影，倒记起来捡太极棍。猫爪子刚要伸出去，一双结实的手臂抢先捞起来，咔擦一声崩成两段——匀称优美，裂了个对半开。
　　“你干嘛啊？”他的火气滋滋往上冒，“搞断是什么意思啊？”
　　“这东西，”尹知温冷淡地瞥了一眼，“断了才好。”
　　“你说说看，”他转过身，拿着半截棍子问得认真，“棍头裂成这样还还毛钱啊？等着被体育器材室的老师骂死吗？”
　　嚯。
　　“你丢东西都这么豪爽的？”陈非寒看着尹知温给保安递假条，突然意识到什么似地问，“你手里的太极棍子呢？”
　　“扔了，早扔了，”尹知温说得大言不惭，“翻旧墙的时候我就叫他们都扔了，以为自己多迅捷啊拿根棍子就钻洞，学校这一次性竹竿儿多大排面吗？风一吹裂八个，实在要清点数量赔就行了。”
　　我的天，猫老大踱着步子后退几步，什么人啊，恶习啊这是。
　　尹知温看东西很准，一次性竹竿儿经历了三节体育课就被老师们嫌弃了，但这都是后话。两人稀稀拉拉地回到教室，身上除了碘酒味以外，根本看不出像打过架的。陈非寒听着数学老师的天书，一身毛刺终于一根一根颓败下来。
　　很多双眼睛正盯着黑板听课，邻座的漂亮骨节正在摆弄红墨水。
　　尹知温在身边，而我在省城。
　　——我在省城。
　　这种认知令陈非寒的思绪全面放空，他很想大口呼吸，把方才小巷子的记忆全部都呼出去。才过几年，他换了时间换了地点，又在别人手里看到了刀。这东西就像老天爷送给人类的审判，一上去一下来，很多恩怨就消失了。
　　但今天没出事。
　　没人流血，一滴血都没流。
　　想到这，陈非寒的肩膀一下子垮了下来。浑身的血液开始流通，他能感受到风拂过书页的力度。初中时，自己差不多也坐这附近，前座在低头玩手机，后座在谈恋爱，老师叫隔壁大组的孩子回答问题，对方嘻嘻笑着，得意地告诉全班我不知道。
　　班主任愤怒极了，他从办公室冲过来，一脚把孩子的桌椅掀翻。他吼着出去，有娘生没娘养的混账东西，你他妈快点给我滚出去。
　　那孩子说什么来着？陈非寒想了想，好像是警告班主任好好说话，小心我妈叫人打你。
　　下课铃响时，陈非寒有点儿想睡了。他的激素水平趋于平稳，强烈的精神刺激后只剩下抵挡不住的疲惫。猫老大无意识地往同桌方向靠，他面朝尹知温，眼皮缓缓收拢了——无论如何，初中的记忆要彻底删除才行。
　　陈非寒睡得很快，眼前的黑无比牢靠。他没有感受到尹知温搭在自己脖子上的手，更不知道对方摞了一堆书遮光。前座两个人头不约而同地转过来，看到室友睡觉后小声问：“寒哥没受伤吧？”
　　尹知温单手撑着头，一边脑内搜索一边回答道：“没有大问题，只擦伤。”
　　“那……那两个人，”许正杰尴尬地替受伤小哥辩解，“寒哥放倒的两个人……”
　　“你别提那俩，”张胖子蹙着眉，“你和范小烨在后面没看到，一楼空调机旁边有两把小刀，一把离其中一个男的不远，你懂我意思吗。”
　　“我操。”
　　许正杰的脸经历了九曲十八弯的变化，终于把苹果肌吓瘫了：“刀？什么刀？我理解的那个刀？”
　　“是啊，得亏你寒哥身手好，不然躺地上的……”
　　张先越忽然说不出话来。几个人沉默着，大概不愿意去想鬼一样的画面。许正杰一身正气越发旺盛，他一拍桌子站起来，暴怒至极地压抑道：“吴斌？是不是吴斌？捏妈的那个畜生，我打不死他个杂种！”
　　胖子震惊万分：“哇哦，你这脏话都哪里学的？”
　　“天生的，”许正杰决定带头冲锋，“那畜生哪个班？！老子……”
　　像吴斌这种摸鱼侠，顶多也就网吧认识街溜子的水平，不可能在道上找打手。刀也踢飞了钱也给了，痛几根骨头没流血，按规矩来说是体面。
　　尹知温略懂一二，算青铜。
　　但陈非寒这段位属实是高……猫猫同桌这么可爱，怎么会懂这么多？
　　“打住，”尹知温抬眼，“别给我们家寒宝添麻烦。”
　　……噫。
　　张先越起了一身鸡皮，他想揶揄几句，话到嘴边却不敢说。仙女的眼神左右算不上友善——别说友善，吴斌路过肯定都小命不保。对方转着笔，阴冷的眼神凭空消失了似地，友善和蔼地说：“吴斌没假条吧？”
　　“啊？”
　　接下来的操作简直令人窒息。吴主任前脚刚去刘姥爷办公桌唠嗑，后脚就看见得意门生尹知温喊报告。对方笑得如沐春风人畜无害的，美好到细胞分裂都要减速。吴主任的心情那叫一个不错，温和地问：“什么事啊这是？”
　　“今天着急出校买校庆道具，但没买齐，”尹知温说，“本来想尽快搞完不耽误上课，结果看到同校的学生在外边打架，劝架去了。”
　　“刘老师，我能再申请一次假条吗？”
　　吴主任的好心情就维持了几秒，僵硬地问：“劝架？！谁打架？和谁打？”
　　状告朝廷还附送假条，这牛逼程度。张先越别过头憋笑，实在是打心眼儿的佩服。这架老师们无论如何也抓不到把柄，校外的小巷子没有监控，吴斌也没有受伤，除非他亲口指认和谁打。
　　“他敢？”尹知温从办公室出来，吊儿郎当地轻笑道。
　　有那么一瞬间，张先越严重怀疑这俩有一腿。


第36章 病
　　临校庆的最后一个星期，吴斌站在光荣的升旗台上，讲述了自己的被打经历。
　　陈非寒站在下面看着，还以为下一个就是自己了。哪料通篇两千字毫无事实全是感情，肇事原因变成“和校外社会人士争抢一瓶百事可乐”。
　　天呐，这理由。他想，你去问问百事可乐的广告部还招不招人。
　　“你干的？”他戳了戳前面男生的背，“他怎么被抓了？”
　　“我啥都没干，”尹知温说，“事不过三，他这毛病总得治。”
　　陈非寒嗯了一声，问：“所以你给他治了？用百事可乐？”
　　“是啊，”男生介绍偏方似地补充道，“脑子缺氧，多少补点。”
　　尹知温今早连背诵小册子都没带，估计是专门检查吴斌念检讨的。那小伙子家好几个领导，中考除了思政没一门能看过得过眼，再接再厉玩一年，挂毕业会考都有希望。
　　“真没必要，”陈非寒的声音好比蚊子哼哼，“我还担心那几个打手记住你们的脸。”
　　“以前……我是说别人，我是说别人啊！就是替我出了头，然后被钩子蹭出血了，缝了好多针。”
　　“我不会吧？”尹知温笑着往后靠了点，“你去把学校里的钩子都找出来，我好怕的。”
　　陈非寒没忍住，稀稀拉拉地跟着笑：“神经。”
　　他俩小动作多，一个慢吞吞地讲事情经过，一个撑着身子要听不听。讲到吴斌的哭脸，陈非寒停顿了一下，散漫地中途插播道：“我初中……不在省城，就是小四线的一个破烂初中，那里有个朋友很像吴斌，他开始的时候处处和我们寝室作对，很烦的。”
　　“跟台上这个一样？”
　　“也没那么……哇靠这种人你肯定没见过，”陈非寒踩着地上的瓷砖边缘，一边薅杂草一边说，“怼天怼地怼老师，自信到不行。后来出了点事，心还挺好的，就玩到一起了。”
　　“欸——”尹知温还挺意外，“都惹一整个寝室了，我还以为会打群架。”
　　又打！陈非寒瞪他，你得亏出生在书香门第！要换了老城区，地头蛇都要敬你三分。
　　“怎么动不动就搞暴力啊你。”
　　猫老大的情绪虽然有所起伏，但呼吸很慢，尾音很软。他眯着眼，好整以暇地扩张了一会儿肩胛骨，在吴斌“我一定改过自新”的结尾声中打了个哈欠。
　　半晌，等眼睛适应了，他才咕哝着捡起话题：“我初中，寝室就两人，你告诉我怎么打群架？”
　　“就俩？”尹知温的头都不听本人劝，自顾自转了一百八还重复问道，“就俩啊？！”
　　“是，是啊，”陈非寒吓得倒退一步，“咋？”
　　……没咋，尹知温面无表情地扯着衣角，也就稍微不爽了那么一下下。
　　校庆的所有准备工作已经结束了，学生会在吴斌之后汇报了进度与之后的工作安排。升旗仪式结束后，陈非寒感觉肩膀的重量都变轻两斤。最近学校里的校庆氛围越发地浓厚，所有教学楼的装饰都进行了大改，优秀学生的照片换了新，唯独尹知温还一直在宣传栏里戴着眼镜笑。
　　文一男生刚巧路过，硬生生给笑出了鸡皮疙瘩。
　　陈非寒终于在一堆截稿日期中获得解放，开开心心摸了两节课的鱼。他明媚的心情都没来得及消化干净，该死的肖卓就挡住了自己小便的去路。
　　“你别这样，”陈非寒差点儿没关紧下半身的水闸阀门，“挟持犯都没你敬业，说真的。”
　　“我也不想啊，”肖卓苦逼地摊开手，“谁让你去年的宣传栏大受好评？”
　　此事颇有些争议，要怪就怪英语角的宣传栏又增加了一面。空空的不锈钢板子立在英文版的校园简史旁边，多多少少寒碜了一些。学生会已经元气大伤，干脆交给宣传部随意发挥，哪料那部长也是画室成员，早就被校庆压榨干了——主席大手一挥当机立断，决定外包给文学社。
　　都说写字的脑袋和画画的脑袋在打架，看这宣传栏的成品的确没错。陈非寒看了眼肖卓偷拍的照片，不说难看，但也算不上能看。他正要推脱，肖卓又加了一嘴道：“你们同桌还真是绑一块了，中午尹知温也要去英语角。”
　　陈非寒一腔正气迅速拐弯：“他要干嘛？”
　　“嗯……”肖卓想了想，“高一的事儿，一时半会也讲不明白。”
　　我去，陈非寒看着对方离开的背影，心肝脾肺肾都在为自己不耻。
　　美男计啊！他堂堂颜值中上层选手！居然会被美男计打败！
　　是每天照镜子不够多吗废物！
　　他失魂落魄地转过身，正巧碰见罪魁祸首在窗边喊他：“别杵着了，过来交作业。”
　　“我还没上厕所呢！”陈非寒气道，“你们国际班出来的人怎么这么阴险啊！”
　　尹知温：？？？我不是仙女吗我
　　到了中午尹知温就明白好同桌在骂什么了。他正和回来参加校庆的口语老师老J聊天，回头就看见陈非寒坐英语角不动了。对方提着水桶，正盯着新建的宣传栏发呆。
　　不一会儿，一个女生从食堂方向赶来，手里拿着本子，急匆匆和陈非寒交谈。男生一直撑着头，防止自己坐着去见周公。
　　突然地，陈非寒指着宣传栏的某一处，唧唧歪歪地说了起来。
　　“你们这话题跳的，”他难以理解地看向学妹，“这内容，哪位鬼才啊？为什么能从若有身体不适请大家及时就医后面跳到同性恋算病吗？”
　　学妹挠挠头，说得很小声：“这段能不删吗学长？的确……的确会有这种特殊群体的。”
　　“我删？”陈非寒承认得相当大方，“我语文常年七十多分，怎么可能去改写好的内容啊。”
　　学妹傻眼：“那你还问？”
　　这不是因为你眼前就坐了一个嘛。
　　两人商量了一阵，陈非寒实在口渴，就去校园超市买水。今天有点儿太阳，但空气依旧潮湿，惹得人浑身难受。刚回到装饰栏，正好看见学妹在撕作废的成品，陈非寒笑着打了个招呼，坐在旁边看她抠透明胶。
　　“我靠，”这学妹也是硬气，使了十八般武艺也没碰到边儿，“学长能不能高抬贵手撕一下我们文学社的名作？这玩意儿我压根够不着！”
　　“看出来了，”男生憋着笑回答，“要不你再抠一会儿？李大钊先生说，坚持就是胜利。”
　　“……陈独秀你还坐着吧。”
　　仁礼的女孩子普遍注重打扮，不像俊逸，统一要求减短发，保持最大程度的朴素。学妹脸颊通红，不知道是给气的还是给秋老虎晒的，一双眼睛愤懑不平，看模样还挺讨喜。
　　出于爱美之心，陈非寒对漂亮姑娘有好感，但实在没有乱七八糟的反应。他看到最后叹口气，挥挥手说：“我来我来我来，肩膀借我撑一下，你这身高合适。”
　　“学长，”学妹努力保持着平常心，“你有没有因为嘴欠被别人打过？”
　　“你放心，”陈非寒回答，“暂时还没有，因为我认识更欠的。”
　　“谁啊？”
　　“我同桌。”
　　这他妈鬼认识。
　　陈非寒天生异性缘好，可能是因为家里没爸爸。他递给女生一瓶水，一边和她唠嗑一边画草稿。
　　“学长，我的朋友在画室，给我看过明信片草图……你的明信片第三张是尹知温学长对不对？”
　　“哈？”破音。
　　“……不是吗？”学妹一惊，“不好意思啊，我见过尹知温学长，感觉跟你画的很像。”
　　因为就是照着他那张二分之一手风琴改的。
　　陈非寒简直是瞳孔地震，一时间都忘记捡起掉地上的笔。
　　说高兴吧也不见得多高兴，说不高兴吧又实在是骗人。
　　他感觉自己像个大飞机，在空中飞了半天也找不到精准降落的地儿。
　　“是吧。”男生赶紧低下头，弯腰去捡笔。
　　“那……我还有个事儿想说，学长可以加个微信吗？”学妹支支吾吾地开启了紧张模式，有些不好意思地继续掰扯，“那个，我写完内容后会跟你汇报的。”
　　“哦，你扫我还是……”
　　“陈非寒。”
　　弯下腰的视野里突然多出一双鞋，陈非寒一怔，抬头看了一眼马上错过了视线。对方穿着球鞋，白色的面儿上沾了些灰，透着双方晦暗不明的心虚。
　　“干嘛？”陈非寒没好气地问。
　　尹知温轻描淡写地看了眼旁边的女生，转而面对着好同桌问：“你在这儿干什么？”
　　“嗯……”陈非寒心里莫名其妙地慌了起来，他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只得躲在阴影里尽量减少说话字数，“有事。”
　　这属于最能惹恼活人的回答。
　　在宣传栏前发呆是有事，拿着小水桶洗画笔是有事，在英语角搭讪是有事，和女孩子说话是有事，发展感情也是有事。
　　谁知道你他妈是哪个“有事”？
　　尹知温心里波涛汹涌，一肚子的憋屈发泄不出来。
　　倒是老J，暗示性地眨眼道：“this guy ?”
　　尹知温深吸一口气，扭头看了一眼对方，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oh……cute.”
　　陈非寒这才发现仙女身旁有个外国人，她朝自己笑了一下，拉着写内容的学妹走远了。
　　干啥呢这是？把她扯走了谁来写字？
　　只可惜大少爷心里有鬼，别说应对只有两个人的场合，这两句英文都没听得懂。他一双眼睛恨不得长后脑勺上，做实打实的缩头二百五。
　　“你喊我干嘛？”这人把草稿一放，扯着嗓音问。
　　对方自顾自地说：“那女生跟你要微信号？”
　　“……是啊。”
　　陈非寒没料到尹知温会关心这个，懵了一瞬才说：“你认识？”
　　“不认识，”男生盘腿坐在花坛旁，撑着脑袋，一边摆弄同桌的水一边回答说，“不爽。”
　　他今天不爽两次了，两次的理由都巨他妈傻逼。
　　“不爽？不爽什么？”大少爷一阵莫名其妙，“她干什么了？”
　　她抢我人了。
　　尹知温余光瞥见宣传栏的内容，他笑了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才说：“你猜。”
　　“……那是我的水。”
　　“我知道。”
　　男生之间直接喝水很正常，通常情况下一身大汗淋漓的谁还管这水瓶的归属人，只要放在我们班，那我就可以喝。早起练习迎新晚会的时候，陈非寒和尹知温也不是没有干过。
　　可现在哪里怪怪的。
　　感觉违反了校纪校规。
　　大少爷完全是如坐针毡，他虚伪地咳了咳说：“你要是还不回教室，睡觉就来不及了。”
　　“没事，我在这坐会儿，”尹知温说，“宣传栏的内容我还没看过。”
　　陈非寒的表情转瞬凝固。文学社不敢大张旗鼓地操办太前卫的内容，在一系列关爱高中生心理健康的科普背后，极小地跟了几句同性恋的数据和见解。陈非寒看尹知温读得认真，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都挤不出来。
　　不想骂人，就挺累的。
　　像在裸奔。
　　同性恋这个词汇，当年普及度还不高。陈非寒听说过腐女这种群体，画室有，还接触过，但总觉得漫画和现实有点儿出入。
　　要问自己这是否是病，陈非寒真觉得莫名其妙。
　　他总是需要思考一下才反应得过来，好似乎自己不属于这个特殊群体，与其中所有人都无关。他陪着两个母亲生活了十几年，一度以为家庭和爱情无非就那个样子。
　　即使成长环境和别人大不相同，最后却扎根于同一个社会一起生活——和所有普通人一样，保持着最淳朴的善良，追求着最简单的幸福。
　　也没哪里不一样啊。
　　“怎么了？”尹知温从花坛上起身，凑到同桌面前，和他一起看逐渐污浊的颜料桶，“这里面有什么吗？”
　　“啊……没有，”陈非寒回过神，无意识地拿着笔在水里画圈，“只是在想事情。”
　　“别磨蹭……你拿不准宣传栏的内容？”
　　男生拿笔的手立刻顿住了。残留的颜料在透明的小水桶中晕开，像找不到归途的游鱼，沉淀成令人捉摸不透的颜色。
　　这个问题问得过于巧妙，以至于他一瞬间就起了不该起的心思。
　　为什么会这么问？……为什么要这么问？
　　他抬起头，对上尹知温人畜无害的表情。对方手里好像拿着个逗猫棒，日常生活里总用小事逗自己，一旦自己气呼呼把猫棒捡回来，他一定摸摸头说“真乖”。
　　恋情到来之前，四处都是一踩即空的陷阱。
　　他和尹知温之间，终于建起了一堵不明不白的围墙。


第37章 龅牙
　　这个星期一开始，刘姥爷就不太想去任教班级上课了。班长担心一个晚上布置不完，周六周天就贴好了墙上的卡纸。鲜血沿着前门一路涂到后门，又从后门飞溅到杂物间门口，最后还稀稀拉拉地回到讲台给人添堵。刘姥爷连续看了几节课，心脏都要承受不住。
　　校庆前一天晚上，整个学校都很疯。
　　是那种很特别的，不省人事的疯。
　　尽管高三没有布置班级的任务，大批学生也心不在焉地往隔壁楼看，毕竟理科楼和文科楼的走廊活像磕错药了似地，吵得鸟都不敢往学校飞。
　　“真要这么穿啊？”尹知温难以启齿地盯着手里的大龅牙，“不是，鬼也有长得好看的啊，非要挑这种东西互相伤害吗？！”
　　“你自己抽中的啊，”张先越理都懒得理他，“长得好看能吓人？！放下明星包袱吧，你看我寒哥，从头到尾说了个不字吗？”
　　他根本没有拒绝的理由啊！尹知温绝望地看着对方手里的头套，这人的打扮把整个脑袋都包住了，我他妈做了真鬼也认不出啊！
　　“听着，路线布置是这样的，总共有四个拐口，一个拐口站一个，出口附近的一定得是最丑的。”
　　“尹知温，你压轴。”
　　仙女暴躁：“凭什么？！”
　　“因为你是最丑的，”许正杰义正言辞地说，“这个龅牙的视觉效果实在太冲了，我要是全神贯注地看一天，整整一个星期下不来饭。”
　　“……操。”
　　这是仙女下凡以来，第一次在乌泱泱的人群里爆粗。
　　相比整栋楼的灯火通明，文一的节目效果一下子就拉满了。所有窗户都贴着不透光贴纸，窗帘拉得死紧，完全是里三层外三层的自闭。
　　因为是“多出来的一间教室”这种灵异主题，大多数道具都选择了自制——买一大堆红墨水用手盖印，把相当便宜的二手书弄得鲜血淋漓。这些玩意儿往桌上一摆，简直就像学生做题做吐血后留下的惨状。
　　于是一大班子人都在挤红墨水，挤书挤人挤窗户，挤到最后把刘姥爷挤疯了。
　　他打开教师微信群，迎面就看见吴主任发了五个无助的表情包。
　　吴主任：你们班是不是十年没出过栏了？！
　　吴主任：消停！
　　文一刘老师：[给您请安了]
　　“寒哥，你帮我挂一下行吗？”柳絮红着脸指了指后门旁边的小钉子，“我手上都是荧光粉，会沾到相册。”
　　“好，”男生应声接过，“这个蓝色的钉子？”
　　“对，”柳絮把目光移向一边，小声地说，“谢谢。”
　　这本相册是建校以来能联系上的所有文一集体照合集，班长经本人同意后涂掉其中一些人的脸，在这些人坐过的座位里放了一些小奖品，增加游戏趣味性。
　　陈非寒倒也不急，他一直没参与班级布置，除了领自己的大头套之外无事可做。刚把相册挂上去没多久，自己又手搀拿下来翻了两眼。
　　照片一张比一张老旧，十年以前的都是扫描件，连人脸都泛着一层难以辨别的模糊。
　　他眯着眼看了好一阵，视线重新落回黑乎乎的班级里，猴子披着一件黑披风在教室里横冲直撞，后面跟着一边骂一边追的张胖子，两人嬉笑打闹着，从前门绕到后门，又从后门杀到开水房。
　　等到毕业时，这些时光也会变成照片吗。
　　第二天，10月29号，307集体起了个大早。他们负责上午的扮演，所以必须快点吃饭赶到教室化妆。天气预报说是多云的天气，但看这雾恐怕要出太阳。早晨灰蒙蒙的一片，到教室真跟闹鬼似地，黑得让人吞口水。
　　仁礼高中的门口放了一排扯着条幅的热气球，分别来自不同的大学和公司，一路把整个学校的墙都挂满了。前坪广场的优秀校友雕像给人戴了花环，以往旁边还有考试时供奉的小零嘴，今天全被学生会清了个干净。
　　刚过六点半，整个校园开始忙碌起来。
　　“我带了早饭！”308的四个人从后门冲进来，以为进错了教室，又稀里糊涂地退出去，“哎哟操，吓死老子了操！”
　　“你妈了个……我靠，你们四个能不能把头上的玩意儿先摘下来，等学校开放了再戴行不行，这真他妈太下饭了。”
　　“你吃都吃了还怕什么，”张先越的头给范小烨固定住了，对方一直往他脸上涂稀奇古怪的撞色墨水，“别涂我嘴啊，饭还没吃呢。”
　　“吃吃吃吃吃，”范小烨抬手就是一栗子，“少吃一顿又不会归西！”
　　这次化妆是大工程，“大”的重点在于化妆品的不要钱式涂法。陈非寒是唯一一个不用画的，头套一戴谁也不爱，男女都认不出来。
　　他本来还想安分守己地坐自己位置上吃饭，吃着吃着就凑尹知温那儿看热闹，然后就再也吃不下了。
　　大少爷很没良心地拿出手机拍了一张：“尹知温，这是你最丑的时候，真的，没有之一，你往后的人生里绝对不会有比现在更丑的打扮，我发誓。”
　　“你……嘶！”
　　尹知温的脸都不用涂，整个都给气黑了，他发现大龅牙不仅辣眼睛，还他妈漏口水！
　　“我真他妈……嘶！！！”
　　星际花化妆的手一抖，连人带笔都笑趴了。这就像一个心照不宣的信号似地，整个教室都陷入了一阵排山倒海的狂笑。
　　差不多八点左右，校园闹得像几百只公鸡同时打鸣。靠近校门口的大街上所有停车位都满了，安静的小巷口空前热闹。很多校友穿着校文化衫，成群结队地在前坪广场乱窜，只要漏了一个校友雕像没拍，他们就绝不往教学楼的方向走。
　　“所有东西都确认好了吗？”范小烨朝门里喊，“那四个工具人，地方没站错吧？”
　　“没有。”几个男生依次确认，唯独没听见尹知温回答。
　　“尹哥呢？”
　　陈非寒憋着笑替他喊了：“他不能说话，水龙头漏水。”
　　堂堂仙女差点没闭了气。
　　文一的教室布置很打眼，在操场上都能隐隐约约看到那坨黑。加上教室本身就是楼梯口旁唯一的一间，衬得它的确像多出来的灵异建筑，分外吓人。
　　星际花在前坪广场卖校纪念品，她是团支部的，没办法参与班级活动。但这混蛋婆娘以公谋私，每卖一件就说“今年文科楼有鬼屋哦，很好玩的”，卯足了劲往文科一班塞人。
　　唯独这些教文一的老师，脸都绿出了荧光色。
　　黄大师出门算了一卦，老觉得背后阴森森的。他今天特意穿了仁礼的文化衫，刚和吴主任打了招呼去办公室，迎面就走了一个小长队。
　　“这什么玩意儿不让人进去？”他挺纳闷，“还排起队来了。”
　　“我不进去！”
　　黄大师正打算稍微溜一眼，就听见刘姥爷腾空一声惨叫：“你别以为我不知道，里面那些个鬼……”
　　“姥爷！！！”猴子急得喊了声绰号，“你别说出来啊，咱就靠这个冲业绩呢。”
　　“还业绩，”刘姥爷登时歇了菜，“行吧，我看你们玩，啊，看你们玩。”
　　他是给吴主任念叨怕了，倒要看看自己的学生在捣鼓什么稀巴烂玩意儿。结果刚看了没两眼，迎面撞见出来休息的张先越，吓得心肝脾肺肾都停了好几秒才重新开始运作。
　　“怎么还要排队啊，依次进去不就行了吗。”
　　“那不行的，”范小烨坐在前门收钱，“教室就这么大，人一多吓不过来。”
　　刘姥爷翻了个大白眼：“还挺敬业。”
　　后面有五六个来玩的学生和校友提着文化袋在等，排头的居然是英语和语文老师。因为一次可以进去四个人，接下来的队伍里又没有两个能搭伙，两位女老师撅着嘴，看样子还很忧愁。
　　“老师，到你们啦。”
　　范小烨指着门口打预防针：“先说好，衣服或者脸会接触到不明物体，如果不介意的话就可以进去玩。”
　　正巧，教室里传来上一组惨绝人寰的尖叫，连外面的嬉闹声都盖住了一大半儿。
　　三十五岁人称朝天椒动不动就喊学生出去罚站的英语老师吸了口凉气，掂了掂眼镜故作镇定地说：“……那得叫几个男老师。”
　　黄大师和刘姥爷对视一眼，忽然觉得背后发凉。
　　不知道是哪个宝才出的主意，为了把外面的吵闹声盖掉，教室里用大音量音箱播放学生齐读课文的音频。教室前后的空调开得很大，进来的人都觉得冷，唯独几个扮鬼的男生热得上气不接下气。
　　“尹知温你别老是去吐口水，”陈非寒嫌弃地掐了掐过路的男生，“这才开始多久啊，你起码去了三四回了。”
　　仙女把大龅牙取下来，一肚子苦水就想往同桌脸上砸：“你试试？！你自己来试试？！”
　　他真的很久都没有这么郁闷地说过话了，久到在学校里还是第一次。
　　陈非寒给这么一吼，忽然就有些心软。他抓住对方的手，摇了摇说：“再忍忍，过了上午就不用戴了。”
　　尹知温这时候嘴里没东西，一嗓门的骚话能够肆意驰骋。他活动了一下面部肌肉，抖机灵地反手握住对方的手腕，凑到头套面前低声问：“那下午一起逛学校？”
　　“……你的妆要蹭到我了。”
　　“行不行？”
　　周围黑漆漆的，唯独道具的萤火在过道上闪闪发亮。
　　陈非寒没答话，听见范小烨在外面说“好了，四位进去吧。”
　　他叹息一声，深以为美男计只有一次没中和中了无数次的区别。
　　保持距离什么的，可能只有脑内剧场能够做到。


第38章 怕鬼
　　刘姥爷从教二十余年，不敢说每一届学生的脸他都记得，但至少今年这一届，他就是进棺材都不会忘。
　　他想不通，自己也算积了大半辈子的德，怎么就教了这么些鬼才学生。
　　鬼屋这种娱乐项目十分的玄学，你明明告诉自己是假的，但拗不过脑子里看不得任何奇形怪状，听不得任何惨绝人寰。音箱里播放着机械的朗读声，周围除了一些泛着光的瓶子，四下里漆黑一片。
　　刘姥爷作为男教师，怎么说也不能让朝天椒和语文老师走最后面。他咽了咽口水，十分绅士地留下来断后。
　　那决绝的面部表情，好似乎即将战死沙场。
　　许正杰作为四个鬼里唯一能嚼瓜子的鬼，正坐在小板凳上吃零嘴休息。他的半边脑髓头套稀稀拉拉吊脑门上，压根没听见班长大人那声“四位进去吧”。这人悠闲地伸个懒腰，长腿一扒拉，当即把脚边的水弄倒了。
　　刚准备摸瞎去捡，忽地发现眼前一团黄光，一张女人的脸和自己打了个正照面。
　　语文老师是个娇俏的小女人，没想过进了鬼屋还能弄湿鞋。一股凉意蹿进袜子，她心下一惊，抓着一个发光瓶就蹲下身查看。结果袜子没看着，看见一张红不红绿不绿的脸，眼珠子还七零八落地咕噜两圈，像零几年拍的湘西赶尸电影。
　　神他妈一眼万年。
　　大概过了一两秒，两人都没明白是人吓鬼还是鬼吓人，只好同时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尖叫，其声音之惨让走廊上的校友都为之侧目。
　　“有……有这么吓人？”范小烨木着脸问。
　　“不知道啊，”猴子虎躯一震，“刚那是老许的声音吧？”
　　鬼屋里的鬼被人吓着了，这算个什么事儿啊。
　　刘姥爷最不擅长应对这种情况，他自己都吓得半死不活的，哪有余裕安慰语文老师。正打算扶起对方就跑，迎面忽地冒出来一只手爪子，手指之间还钩着仁礼沾血的文化衫。
　　黄大师首当其冲开始喊，其次是后面的英语老师朝天椒，语文老师还傻着叫不出来，越过她的刘姥爷差点就地参了佛。
　　这场面着实壮观，别说走廊上听到响的校友们，后方还在等人来的陈非寒和尹知温都被震慑了。他俩摸着黑凑到一块，一直到抓得住对方的衣角了才松了口气。
　　“真闹鬼了，”仙女面色红润，心情很好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你不知道，我其实怕鬼来着。”
　　那你挺变态的，陈非寒配合地点点头，居然越怕越高兴。
　　“你不漏口水了？”
　　“我等人来了再戴。”
　　“……要到了，”男生懒得搭理自己的同桌，摸出手电筒把对方扯远了些，“你走开，这动作贼他妈羞耻。”
　　尹知温一听，刚要走的脚步一顿，连忙不走了。
　　教室的所有桌椅统一摆成S形通道，鬼在通道外，人在通道内。这段路程说长不长，说短又分外的煎熬。四个老师抱作一团，在经历了沾着血的课本，沾着血的文化衫以及头顶上的不明喷雾之后，一个个简直是噤若寒蝉。
　　陈非寒选的时间很好，正好在黄大师松懈地摸了摸后颈的时候抓住了对方的手。
　　“阳老师，有什么事吗？”
　　朝天椒不明所以地说：“我在这儿呢，什么事？”
　　黄大师好歹也是个教地理的，听声识距这点儿常识还是有。他兜着嗓音稀里糊涂地问：“那谁抓我的手？”
　　“我呢，”头套鬼艺高人胆大，顶着手电筒就往人脑门上蹭，“黄老师我地理卷子还没做。”
　　这是实话，他最近的卷子全都是空白。老师上课要讲，他就临时看个两眼，装得一副我不仅认真完成我还认真反省错误的三好学生模样，乖得不像话。
　　“那你别做了吧……”
　　黄大师信风水，自然也信这个邪。他颤巍巍地后退，扯着刘姥爷眨眨眼说：“没做也不打紧。”
　　头套鬼心里拍手叫好，他任务完成，端着“大鬼有大量”的架子，阴森森地退下了。
　　一直躲在后面见世面的龅牙鬼憋笑憋得要劈叉，得亏他没装龅牙，不然口水得漏三个缸。
　　文一的鬼屋一战成名，怎么说都有这四个叫破喉咙的功劳。黄大师汗流浃背地从后门走出来，管开水房的柳絮要了杯水才喘上口*气。
　　“老师吃糖，”范小烨笑眯眯地拿出一个小碟子，“好玩吗？”
　　“好玩……个屁。”刘姥爷在开水房里坐了十分钟才缓过神来。他心有不甘，非要在这儿看别人的洋相，坚持看到一个更惨的再走。猴子没办法，只好依着老泼皮的指示来，一会儿端茶一会儿送水，到最后把相册也拿给他了。
　　“我看这玩意儿一直在上面挂着，什么东西啊？”
　　“以前在这个教室的班级毕业照，藏了小奖品。”
　　“嚯，”刘姥爷惊奇地抖出兜里的眼镜，“那可都是老文一的照片儿，你们怎么集齐的？”
　　他翻开相册，当即就乐呵地笑了，笑声里还透着一股如孩童般幼稚的小得瑟：“看见没？从这张照片开始就都是我带的了。”
　　现在已经将近上午十点，校园里越来越拥挤，教室门前排队的人也越来越多，转眼就超过了楼梯口。
　　刘姥爷似乎忘记刚才有多怕了，他窝在开水房里，一边听着外面的吵闹，一边乐呵地讲往年的趣事。他翻到其中一张照片，手指忽地一顿，看了眼外面的长队才慢吞吞地说：“这一届，我印象最深刻。”
　　柳絮管后勤，这会儿是自家班主任唯一的听众。她一向文静懂事，一直没说话，只是听得很仔细，任刘姥爷侃天说地。
　　“那年正好是省里承办国家级活动，让我们全校高一新生都参与健美操的编排，整整八百个人的方阵，又整齐又漂亮的，别提多好看了。”
　　“这个男生，长得不错吧？”刘姥爷稀稀拉拉地一指，柳絮也没看清，感觉班主任并不想让自己知道“这个男生”具体是谁。
　　“他明明不在国际班，最后却申请去了常青藤。学校都想让他冲状元，最后却没留得住他，高三下学期就不怎么来学校了。”
　　“这么厉害？”
　　“对，非常优秀的学生，从来不用老师操心，就和……啊，就和尹知温的性子有点像，但比他老实得多。”
　　柳絮有点茫然地往教室里看了一眼：“尹哥……不是，尹知温不老实吗？”
　　“他老实？”刘姥爷鼻子一哼，“全班就他最狂，比陈非寒还狂……说起陈非寒，那小子都到鬼屋里吓人了还指着你黄老师的鼻子说我没做地理作业。”
　　柳絮一听，先是没听懂似地懵了一瞬，而后圆圆的娃娃脸红了起来，像是能联想到那个画面似地，咬着嘴巴低低地笑。
　　刘姥爷看一眼就明白了。抓早恋并不难，因为少年人的心思很好猜，克制里总是包裹着躁动，稍微吹一吹就露出了马脚。
　　“不说喽，我得去看文艺汇演了，吴主任那个老不死多半占了好几个位置，等着人陪他去看呢。”
　　“啊，”柳絮赶紧替老师拉开门，“您玩得开心。”
　　“你也是，”刘姥爷笑着说，“你们都是。”
　　会一起玩的孩子最让人省心，这是政教处的老师们从教多年的总结。两极分化太严重的班级，班里的小团体最多。有时让人感到压力的不一定是分数，也有可能是分数带来的话题差距。
　　刘姥爷不爱参与班级决策，一是孩子们有自己的想法，二是方便教书育人。每逢活动时看看大伙儿的表现，孩子的心态问题多半能猜出个大概。他看着教室门口井然有序的长队，深以为今年的文一又将是人才辈出的一届。
　　吴老头儿，你等着，刘姥爷仰天大笑，老子后年又能拿一把奖金。
　　林骁初中那会儿经常和陈非寒逃课自习，毕竟十一中班风奇差，老师讲课约等于没讲。他今天迎风站在仁礼校门口的时候，还不知道男朋友耍什么威风，不仅买了两套仁礼文化衫，还信誓旦旦地保证缺了的课他都给补上。
　　“仁礼的文科班真的牛，”谭琛尧感叹不已，“我站楼下都看得见这坨黑东西，贴这么多窗户纸，到时候要怎么撕？”
　　“你有脸说他们，”林骁接过文一女生递来的水，“你是不是又跟书记骗假条了？”
　　“什么骗啊，”谭琛尧还挺委屈，“我直接在桌子上拿的。”
　　管管这人吧。林骁登记了名字，交了每人5元的游玩费。他没跟陈非寒说自己逃课了——开玩笑，好学生当了还没俩月呢，这一交代，十一中校霸的面子往哪搁。
　　“我怕鬼，我怕鬼呀，”谭琛尧抓准林校霸的衣服，可劲儿说胡话，“林林，别的不说，我是真的怕鬼啊，你看小时候咱们晚上在外面玩的时候，我从不去犄角旮旯里啊。”
　　林骁简直要闭气了：“你有病！别扒拉我！”
　　男朋友纯唯物主义者，他从小养到大的，他最清楚。倒是自己，小学五年级了还不敢一个人睡觉。
　　“我怕鬼，”林骁平静地说，“你最好别再丢下我了，谭琛尧。”


第39章 认栽
　　“尹知温，在不在啊？”
　　“在——”
　　新鲜劲一过，连校友们受到惊吓的表情都一模一样。大龅牙塌着脸坐在小凳子上，百无聊赖地问：“干嘛？要开始下一组了？”
　　小头套的少爷脾气随着时间冲向了顶峰，他憋屈地把非洲酋长摘下来说：“我不知道，我没听，这太他妈热了……你顶我的位置吧。”
　　“那我这儿怎么办？”
　　“人家还能知道少了一个鬼吗。”
　　……得，你是领导，你说的都对。
　　就这一上午的情况来看，玩鬼屋的人多多少少怕点鬼。他们都以为临时的翻修不逼真，本着看热闹的心思买个票。刚进门，大伙儿几乎是一个固定流程，这里哇哦那里牛逼，连林骁也不例外。
　　“别惊了。”谭琛尧说道。他刚才理亏又后悔，只能尽心尽力地自我表现。眼看前门嘭地关上，他相当自然地牵起男朋友的手说：“我牵着你走，要是害怕，我就上讲台把音响关掉。”
　　“你有点儿公众意识……你咋知道音响在讲台上？”
　　“我有耳朵。”
　　林骁翻了个白眼，你讲屁话吗，我也有。
　　“你出去吧你，”他干脆把这人甩开，两只脚走得飞快，“就不能配合一下这气氛吗，听听前面的叫喊，多吓人。”
　　“是，”谭琛尧很乖地附和道，“真吓人。”
　　林骁：“……”
　　这该死的唯物主义。
　　其实他俩的位置本来是有个许正杰做活鬼的，但这厮吓走林骁前面那两人后就和张猪头啃瓜子去了，说什么也不想回归岗位。
　　张先越也有点烦了，抓了把瓜子往后递：“寒哥，来点儿？”
　　“来你妈来呢，”酋长头套小声说，“我和你隔了个过道，别瞎伸手。”
　　许正杰五官敏锐，瓜子磕了一半就指着前面的拐口，说：“来人了张猪。”
　　“喊谁猪呢，刚才的人你都没吓，这次补上。”
　　“不想动——”
　　他实在想缺勤了，干脆把自己的面具摘下来，戴在了张先越猪头脸的背面：“我与你同在，去吧神奇宝贝。”
　　对方没料到自己的室友关键时刻背后插刀，人还没吐完瓜子皮就被推了出去。张胖体积大，好死不死撞到桌椅上，一沓紧急塞进抽屉的书全掉了出来，连着网上买的廉价红墨水都倒开了一大半。
　　“我搞你姥姥的——”
　　他手忙脚乱地去扶自己的猪头脸：“我的脸都……”
　　许正杰也跟着急了，害怕掉马地去捡墨水瓶：“胖子你脸歪了，快扶正！”
　　张先越抠着猪头脸的缝隙说：“我知道啊，但我眼睛上那俩窟窿呢？！”
　　“反了傻逼！”许正杰别过头去喊，结果墨水瓶越捡越远，不仅漏了一地，连手上都沾了不少。
　　“你别动，”他干脆直起身先帮张先越解决脸歪问题，“我来。”
　　于是林骁垮着脸往前走的时候，看见的就是眼下这个惨状。
　　一地的“血水”不说，还有个穿着仁礼文化衫的人在拼命掰自己的脑袋，卡脖子的地方还有一圈红色，滴的衣领到处是“血”。
　　假的，他告诉自己，这就是道具。
　　结果道具同学听见了动静，卡着力气别过了头。
　　我操！
　　林骁差点儿没当场去世，这人几个脸啊还他妈会动！
　　还有脚！
　　“我操，谭琛尧？！”
　　“你靠点儿谱啊！”他瘫痪地指了指这到处是血的男生，“这也是道具啊？”
　　许正杰反应飞快，扯着张胖子往阴影里走，顺便把旁边带着光的小瓶子给撤了下去。
　　周围陷入一阵让人恐慌的黑暗，前面一组人又开始尖叫，吓得林骁慌忙倒退了好几步才醒神。
　　谭琛尧低沉的声音凑近他：“怎么了？”
　　“我……我幻觉了？”林骁揪住对方的手腕，“真闹鬼了？”
　　俊逸最帅的学生会主席凝神看了一眼前方，最后好笑地叹了口气。他拍着男朋友的额头，学着儿时常用的痛痛飞飞戏码，问：“给吓着了？”
　　“吓着了，”林骁心有余悸地说悄悄话，“这么真的猪人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你看那背影，像不像张先越那胖子？要他给弄成这样，我十双眼睛都不敢认啊。”
　　得亏发小没听见，不然真得冲上去掐死对方。
　　林骁经历了这一茬，彻底是心生敬畏。他吸取教训，凝神屏气地往前走，连谭琛尧搂着自己的腰都没发现。
　　“这个位置你记不记得？”他有些愣怔地待在一个点不动了，“高一我就坐这里，然后你死皮赖脸地非要转班来。”
　　“知道啊，”谭琛尧说，“我跟教导主任说待在实验班可以，我学生会不干了，竞赛也绝不参加。”
　　他搂着林骁的手又紧了一些：“我当时……本来不打算读高中了，但是我妈不同意，就随便应付了一下中考。”
　　“真的啊？”林骁大为震惊，“你怎么没……”
　　跟我说过？
　　“真的，”谭琛尧眯了眯眼，偏头亲了亲对方的颈窝，“幸好应付了一下，幸好。”
　　他初中时不太擅长应付规章制度，林骁不在，自己相当肆无忌惮。尽管为了当妈的还算规矩，但越长大越是受不了校纪校规。聊到以前的事，林骁面容凝重地往出口方向走，根本没注意到拐角里一双欲出又止的板鞋。
　　尹知温早就适应了周遭一片黑的环境，低下头勉强能看清自己裤脚的轮廓。他知道张先越在收拾残局，他也知道许正杰在死死地憋笑，但他不知道此刻自己最在意的人在哪儿。
　　“陈非寒？”
　　“啊？”小头套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什么事儿？”
　　“你刚才在哪儿？”
　　“在你后面睡觉，”他打了个哈欠，“几点了啊？咱们什么时候能下班？”
　　尹知温回答不上来，他还在安装三观更新包，语言系统多少有点儿紊乱。
　　不是，刚那俩，咋还亲上了？？？？
　　意识到自己不太喜欢女生和看到两个男生唧唧我我，尹知温目前还只能应付前者。讲道理，学微积分前还得画个图形象表达一下啊。
　　咋片儿还没看过就到这一步了。
　　后门突兀地敞开一片光亮，林骁和谭琛尧离开了教室。范小烨抱歉地朝排队校友笑了笑，探着身子朝教室说：“休息一下，辛苦啦，还有两组就结束了。”
　　“午饭呢？”张先越大喊。
　　“309买了，”女生没好气地说，“一天到晚就知道吃。”
　　要说刚才出于视觉冲击不敢和发小相认，那现在听到声音也不得不认了。林骁和谭琛尧面面相觑，保守地问道：“同学，刚喊吃饭的那个猪……不是，那个扮鬼的朋友，是不是叫张先越？”
　　“啊，”范小烨懵懂地点头，“是的，你是他……？”
　　“朋友，”林骁笑道，“大概还要多久结束？我在这里等好了。”
　　“十分钟，马上就好。”
　　临近中午，校园的拥挤丝毫没有任何缓解，反倒是校门口紧急派来了好些交警，声嘶力竭地安排交通疏导。几架无人机沿着教学区低空飞行，嗡嗡嗡地，记录着这些吵闹的叫喊与嘻笑声。
　　长队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文一门前立着的班牌，上面的班级标识被临时贴掉，写了四个字“休息时间”。
　　“外卖来了，”309的男生们搬着一个小箱子，气喘吁吁地挪到班级门口，“数一下，看少了没有？”
　　“只有十盒啊，”猴子清点了一下，“给自己买了没有啊？”
　　“学校给我们发过了，”有个男生笑着说，“多余的班费给你们提升伙食。”
　　张胖子早就饿得不行了，他和许正杰磕了两大包瓜子也没解馋，等最后一组走了之后，直接把卡脖子的猪面具一摘，伸手就要拿盒饭。
　　“干什么呢？”不等范小烨说话，林骁一巴掌拍开他，“先去洗脸洗手。”
　　“又不是拿脸吃。”张胖子哼哼唧唧，完了发现不对，见鬼似地说：“林哥？！今天不是星期五吗？！你怎么在这儿？！俊逸呢？？上课呢？？？谭琛尧，我操，姓谭的你又带着林哥逃课啊？”
　　“安生点胖子，”谭琛尧头痛起来，“读书人的事，能叫逃吗。”
　　他是惯犯，小学时自己出校门散步，初中时让老妈帮自己出校门散步，现在高中了，男朋友是同桌，他就带着男朋友出校门散步。
　　“寒哥呢？”张先越问。
　　许正杰理了理自己的文化衫，瘫着脑袋回答：“他在杂货间卸妆……我就想不通，他有什么好洗的，戴个头套什么妆也没画。你看我们胖子，这丑样还敢出来吃饭呢。”
　　“你非要加后面那句膈应人？”
　　“你了不起，”老许直起身子严肃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你今天记一等功。”
　　……我他妈。
　　吃饭中途有很多慕名来文一凑热闹的人，看见休息时间四个大字后又遗憾地转身离开了。尹知温窝在凳子上，实在不懂卸妆的套路——这人干脆把卸妆水涂满整张卫生纸，怼着脸就狠狠地擦。
　　“欸欸欸，我就知道，”陈非寒摘下头套，赶紧抢过满是粉底残骸的卫生纸，“你对自己好点行不行？轻点儿。”
　　尹知温顶着眼影乱飞的脸问：“这玩意扒我脸上，轻点儿能擦干净吗？”
　　“你涂的化妆品还是颜料啊？”猫老大一整个无语，“我来，谁让你用卫生纸……个傻逼。”
　　二妈陈悦以前爱化妆，把陈非寒领进家门后就没怎么画了。带两个孩子比带一个事多，她既没心思抹脸，也没心思提防俩小孩把护肤品当球踢。等他们都上了初中，陈悦才重新变得爱美起来。
　　陈非寒耳濡目染，一双手动得飞快。他把尹知温拉到跟前，狠狠说了句闭眼，细心替对方擦净眼睛。男生的呼吸很轻，只有靠得近了，才能清晰感知到一呼一吸的频率。仙女有点儿经受不住，他脑子里循环播放鬼屋的亲吻细节，半分钟内起码下凡了八次。
　　杂物间的小窗漏进些许阳光，雾气早已散去，现在可谓艳阳高照。擦到眼角，尹知温忍无可忍地睁开眼，发现陈非寒的瞳孔被光粒浸染成琥珀色。刚取下头套的面颊泛红，粘了薄汗，腮帮子也无意识鼓起一些，卯足力气和眼线较劲儿。
　　“睁眼也行，”勾魂怪公事公办地说，“正好把这儿也擦干净。”
　　“头上汗太多了，”尹知温冷不丁地说。他扯了一张卫生纸，在陈非寒不明不白的视线中搂过他的头，囫囵吞枣地擦起来：“这天气潮，容易感冒。”
　　陈非寒的语言系统全线瘫痪：“我……我自己……”
　　“别动。”
　　两人对坐着，本来尹知温为了方便陈非寒，手撑着板凳，双脚岔开摆好抬脸的姿势。
　　现在却突然攻势反转了。男生的脚借机踩上对方的板凳，轻搂着笨猫毛茸茸的脑袋，肆无忌惮地薅着头发的软毛。
　　他心跳平静，好像面对的不过是下一次唾手可得。
　　他认栽了。


第40章 奇迹
　　气温26摄氏度，阳光虽好，空气潮湿。
　　陈非寒浑身上下都烧成了红色。
　　他简直没办法思考，好像哪根弦断掉了，想要续上又不知道断掉的源头在哪里。尹知温挑眉看他，告诉他盒饭到了该去吃饭，可他哆嗦着站起来，又实在没有力气走出去。
　　“你你你你你！”陈非寒强装镇定，“我不饿，今天中午不吃了。”
　　随即肚子居然叫了一声。
　　“跟你胃刚认识啊？”尹知温笑着问。
　　“……滚。”
　　好不容易出门，林骁在外面等了半天。他倒是稀奇地看了一阵，余光瞥见身边的男生，有些惊诧地多看了两眼。
　　“啊，那我同桌，”陈非寒有气无力地说，“你怎么来了？姓谭的带你逃课？”
　　谭琛尧瞪大眼睛，刚要狡辩，林骁直接掐着对方的腰让他闭嘴：“你也扮鬼？没看见你啊？”
　　“让我同桌顶着了，起太早，困。”
　　可我也没看见你同桌啊。
　　他仔细观察着陈非寒，见对方三番五次地偷看所谓同桌，心里顿时有点儿别扭。倒是谭琛尧，见到尹知温时难得吃惊了一下。他走上前，像是早就认识似地问：“你怎么在这儿？我听付老师说你是直升啊。”
　　“转了，”尹知温说，“没啥意思。”
　　“是吧，我早说没意思，”谭琛尧了然，“文科是哪里有意思？
　　尹知温笑道：“人有意思。”
　　两人寒暄了一阵，内容最好是没人听见，不然人比人真能气死人。校庆的食堂靠抢，他俩没说太久就兵分两路了。陈非寒嘴上说着不饿，但胃是真的争气，三下五除二就咬完了鸡腿。他满嘴油光，含糊地问：“你认识谭琛尧？”
　　“啊，”尹知温放下筷子，“一个初中的，还是竞赛小班的同学。”
　　陈非寒大为震惊：“他还会去上课？”
　　“不经常，”尹知温回忆道，“我和他一个初中，如果当天碰见我了倒是会去，没碰见就不去。”
　　“噫，”陈非寒扒了口饭，“我朋友跟他熟，说他从小就不喜欢读书。”
　　“哪个朋友？”
　　“刚跟我说话的那个。”
　　那可不止熟了啊，尹知温神色怪异地想，那都快生米熬成粥了。
　　到了下午，仁礼中学的热闹程度丝毫未减。许正杰去陪女朋友，张先越和发小们散步，陈非寒回寝室补了个美觉，睡到下午两点终于被尹知温扯了起来。他嘟囔着，一脸你讨厌你真烦的表情。尹知温自然地给对方递了一杯水，顺手把露出来的被脚塞回去。
　　“去哪儿？”他问。
　　“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陈非寒懒洋洋地拖长尾音，“要是外面太晒，我就打爆你的头。”
　　废猫。
　　仁礼一个年级十八个班，十四个理科班，四个文科班。理科班大多选择了拉赞助或跳蚤市场，卖各式各样的小吃和文具。文科班参与校庆布置的人数多，有玩游戏拿校庆初稿做奖品的，也有用塔罗牌测算命运的，每层楼都很热闹。
　　“摄影社的册子居然能拿到版号啊？”陈非寒很惊奇地问，“我以为这种限量册不能卖呢。”
　　“说是出版社里有校友，”小胡神秘地说，“咱们文二的册子跟广场上卖的不一样，都是初稿，印了拿来送，纪念意义大，还不违法。”
　　尹知温看神经病似地，坐在一旁没参与。你这初稿都在我电脑D盘里呢，炫个什么劲儿。倒是陈非寒新奇极了，一直嚷嚷着想要，拉着尹知温在文科二班看游戏规则。
　　“摄影社的册子印一本好贵的，我们就印了三本，结果三本只被人拿走了一本……妈的，摄影社社长作弊，自己来拿的。”小胡指着相册说。陈非寒星星眼看着，好像真有两只猫耳朵在脑袋上动。尹知温看得心痒难耐头皮发麻，只得主动问：“怎么拿？”
　　“是这样，看到黑板上那些照片了吗？你按照奖品去对应，找到墙上的拍摄地点，拍摄和它们一模一样的照片就好了，”小胡解释道，“你在手机里拍好，我们会拿ps在电脑上比对，差不多就行。先说好，你俩只能拿一本啊。”
　　嚯，尹知温嘟囔，我自己的照片我稀罕吗。
　　小胡这句“差不多”简直是规则bug，真正到校园里去找就明白了。照片不能取下来，只能拍了在手机里存着。找到在哪拍的还不行，还得估算相差不到五米的拍摄地点。这本册子算终极奖品，拍摄了学校潮湿的围墙，墙对面就是校外。尹知温只粗略看了一眼就知道是社长拍的，墙缝的杂草做了聚焦处理，绿色的饱和度很有个人特色。
　　“这哪儿？”他还真给难住了，“这个高度不像是站地上能拍到的啊？”
　　陈非寒没作声。他今天一改颓势，观察得相当仔细。这么认真的样子尹知温还没见过，实打实被唬住了。半晌，猫老大煞有介事地说：“这是旧墙，学校刚改建，能拍到旧墙的地方只有可能是旧墙和新墙的交界处，咱们去找交界的地方。”
　　天哪。尹知温赶紧摸了摸他的额头，问：“你没被夺舍吧？”
　　“五点半收摊，别墨迹，”猫老大亲自下达307最高级指示，“我的好大臣，今天朕必须亲眼看到那个册子，懂？”
　　尹知温连忙道：“陛下，臣的电脑里都有，您若是……”
　　“我不，”陈非寒打断他，“我就要那本。”
　　他的眼神很坚定，坚定到这本相册真有多了不起似的。相册里的照片并不是最终稿，很多光影效果是尹知温高一上学期处理的，实打实黑历史。他有点儿头疼，不明白这有什么好要的，陈非寒却扯着他，如同猫皇上御驾亲征。
　　学校有栋老校舍，拆了不知道干什么，重建又没必要，留给社团做了活动教室。摄影社教室在最顶楼，陈非寒这懒脚猫难得爬上爬下不嫌麻烦，每层楼每间教室的比对，最后毫无气馁迹象地把整栋楼都排除了。
　　奶奶的，尹知温喘着气问：“你罚跑的时候怎么没这体力？”
　　“因为我不想跑啊，”陈非寒理所当然地说，“我心里有目标的时候很不一样，你可以理解为铠甲勇士变身。”
　　贴切。尹知温点头表示认可：“那您有想法了吗皇上？”
　　“有，”陈非寒指向不远处，“艺体馆。”
　　他俩动作快，赶路倒不急。国际班开了小酒吧，肖卓下班后刚好路过前坪广场，给尹知温和陈非寒送了赞助的小点心。广场上有艺考生作画，五块钱画一幅人脸，十五分钟一张图，熙熙攘攘地全是校友。
　　两人一边吃点心一边看，撑着栏杆晒太阳。一会儿聊到班级趣事，嘲笑猴子和胖子是笨蛋；一会儿又吐槽艺协老师，校庆期间有多不做人。尹知温一只手揽着陈非寒，等吃饱喝足了，两人才并肩朝艺体馆走。
　　“这哪家店，好甜，”陈非寒吐出舌头问，“你看看，有色素没？”
　　“傻子，”尹知温笑着说，“去买要十几二十的东西，哪来那么多色素。”
　　到了艺体馆，人明显少了很多。能来这一块兜圈的基本是仁礼学生，好些穿着新潮的年轻人聚在这附近，似乎在讲自己在校读书的经历。陈非寒难得和尹知温一起来，路过保安室，正好遇上大战跳蚤市场的邹大爷两口子。
　　两小孩儿赶忙替老人家提了东西，邹大爷得空摸着上年纪的腰，问：“怎么来这儿了？”
　　“有事呢。”陈非寒把大包小包提进保安室，拿出手机问：“您给正好瞧瞧，这是哪儿？”
　　“这儿啊？”邹大爷拿出老花镜，寻思半天没想出来。他招呼了一声老伴，顺道塞给两小孩儿脆苹果，说：“惠啊，你看这是哪儿？”
　　“老不死的，你又拿我眼镜，”邹大妈笑骂着看了一眼，“这不是二楼那个杂物间窗户口嘛，你看这窗台的裂口，我早说不要挂拖把你还不信。”
　　“你们什么时候进去的？”她疑惑地问，“只有咱老头有钥匙呀。”
　　我操！
　　尹知温简直大骂社长，这谁想出来的阴间主意，往上数五十年的校友来了都猜不出啊！陈非寒鸡贼地借了钥匙，拉着发微信骂人的尹知温往二楼跑。
　　他就说嘛，储藏室处处积灰，真正要用的东西原来都在隔壁杂物间。打开门，说好绝不挂拖把的邹大爷还是把拖把挂在了窗台上。陈非寒费力取下来，招呼尹大臣赶紧找角度拍照片。
　　“等我骂完，”仙女说，“老子下凡以来没见过这么欠的。”
　　霜降刚过，太阳正在天上摸鱼，金色的光线逐渐变为橙色，看样子也准备下班了。陈非寒撑着头，沿着窗台向外看去，电线杆上的鸟叽叽喳喳叫着，清脆的声音没入人群声中，没入即将到来的天际线。
　　越到傍晚，秋风便越是肆意。长达一个月的狂欢结束了，青春的一个节点就要落下帷幕。
　　我呢？
　　他看着离开学校的人潮想，我从破落的小城来，又会到中国的哪个角落去？
　　会追求到幸福吗？会变得更好吗？会有值得期待的奇迹，发生在我的身边吗？
　　“陈非寒，回头。”
　　这样想着，尹知温却说话了。对方举着手机，像是在等待光线聚焦的那一刻。陈非寒笑了起来，他仍旧撑着窗台，可身体却迎向秋风，迎向阳光，迎向这即将落幕的吵闹。
　　奇迹它啊，早就悄然发生过了。
　　晴天，早雾，星期五。仁礼中学九十周年校庆。
　　往后的日子里，这张照片被尹知温小心珍重地藏在心口，整整一辈子的时间。


第41章 视察
　　吴主任：老刘啊，协刚给我发了通知，你们班拿了校庆优秀奖
　　文一刘老师：嚯，真的啊？
　　吴主任：保真，就是麻烦您老跟宝才学生说清楚，一定要让政教处看到透明的窗玻璃
　　吴主任：[谢谢老板]
　　文一刘老师：……
　　文一刘老师：[给您请安了]
　　过了校庆，当晚的文科一班可谓是精疲力竭。满是红墨水的书捐不出去，只能作废品卖给校内的保洁人员。本来男生负责清书，女生负责整体收拾，结果收拾到窗玻璃，终于变成了全班和窗户打群架。
　　“丫的，”张先越忍住砸窗的冲动，“这东西怎么就是撕不下来？！”
　　“贴太死了，”范小烨叹息道，“猴子贴不好有气泡，反倒还能撕，奶奶的，这面贴太好了，总是只能撕一小块下来，整面撕不干净。”
　　“我来砸，妈的，”陈非寒朝窗户喊，“还真当自己是根菜了！”
　　“别别别别别，”几个人连忙拉住他，“皇上息怒，皇上息怒。”
　　文一第一，文二第二，国际班第三，这仨的营业额之间是一条鸿沟，这仨与后面的班级之间又是一条鸿沟。隔天吴主任特地派人检查所有班级的卫生情况，特地来质问刘姥爷怎么还有一块黑玻璃。
　　“在换了在换了，”刘姥爷满脑门虚汗，“今天下午咱班就喊人换了，这面死活撕不了。”
　　好不容易撕下来的部分还黏糊得很。尹知温像往常一样靠窗上课，简直能给气出心脏病来。
　　经历完这次校庆的仁礼完全是一朝年轻三十岁。尽管很多设施都换了新，但教学质量和教学速度没有任何改变。隔了一周，高二马上进行10月份的月考，调整学生的浮躁状态。这一考完，全年级艺考生的成绩几乎是如出一辙的拉垮。画室紧急叫停了集训，表示看下个月的月考情况再做打算。
　　“大家这个月玩得着实是辛苦，”刘姥爷说，“校庆就这么翻篇了啊，别给我整什么幺蛾子。我听英语老师和语文老师反映，咱班存在严重的假条滥用情况。我以后不会随便开了啊，天天在办公室赔笑，累死个人。”
　　“下次数学是这点平均分，我要你们好看的。”
　　实在话，这次出的题有点儿难。尹知温依旧是区间算错扣了两分，陈非寒依旧是选择题蒙错扣了二十分。他拿着六十几的试卷，多少不知道从哪儿开始改了。
　　该怎么办呢，他闭着眼想，尹知温这铁定是冲某两所知名打对门大学的。
　　六科算下来快甩两百分了。
　　“画室停了？”尹知温窝在座位上，翻看图书馆里随便拿的随便什么书。他已经逐渐进入文科的学习状态，好似乎校庆对他没有任何影响。陈非寒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他趴在桌子上，可怜兮兮地叹口气道：“毕竟平均倒退五十分。”
　　“数学二十五，历史二十五吧？”张先越说，“难啊这次，数学的最后一题，捏妈，题都看不懂。”
　　“是头发的错，”猫老大又开始甩锅了，“头发太长，害我没考好！”
　　“得了啊，你常年寸头，”张先越扯过对方的历史书，“重点都画了没？我看看。”
　　陈非寒的头发的确长了，尹知温最近越发关注他，自然是再清楚不过。对方是天生的自然卷，还是卷得非常密的那种——每长一厘米就开始走回头路，一根头发达到了别人两根才有的效果。如此神奇的发质居然是软发，简直令人感叹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要剪掉,”男生的小脸正和桌面硬碰硬，“这周半月假，我去剪头发。”
　　“有推荐的店吗？要在省城的。”
　　尹知温这周打算回家看看，他家楼下就有理发店，御用十六年，年年是店里的老阿姨修剪。等前排男生都转过身了，他咳嗽两声清理嗓子，问：“我家楼下有，你去不？”
　　“你家楼下？”陈非寒嘟哝，“你家在哪儿啊？”
　　“俊逸那边。”
　　陈非寒一整个坐起来：“你发什么疯？我半月假跑俊逸去？俊逸离这儿两个区，坐地铁一小时了快。”
　　“包吃包住，”尹知温小声诱惑他，“虽衣不能伸手，但饭能来张口，怎么样？”
　　啊这！陈非寒花容失色，又是美男计！
　　他心里两个小人开始掐架，一个说这不好吧，一个说那可是仙女家。想着想着，废猫的声音也莫名其妙小了下来：“你爸妈在家吗？”
　　“不在，他们常年不在，”尹知温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应该就我奶奶。”
　　“还是……”
　　“不了吧”两个字还没说出口，仙女又拿出勾引凡间男性的惯用手段：“你知道吧，学校食堂跟家里饭菜还是有点差距的，那个油，多多少少还是家里好，什么酸辣土豆丝啊，农家一碗香啊……”
　　“去吧还是，”陈非寒低下头，“麻烦你奶奶多准备一碗饭。”
　　“什么麻烦她啊，”尹知温顿时撇了撇嘴，“肯定是麻烦我。”
　　尹奶奶是个奇葩，好洗碗，不爱做饭。到了周末，天气算不上多好，老婆子骨头酸痛得很。隔壁楼的周老太把死花都搬走了，邀请她把家里放不下的花盆全放一楼去。老太太一听，赶紧打电话问冤种孙子回不回。
　　“回啊，不是说了回吗，”尹知温正好领着人出地铁口，“还带了个人来。”
　　“哟，”尹奶奶惊奇极了，皱纹都在打哆嗦，“还带了人啊？肖卓？”
　　“不是。”尹知温刚要解释，那猫皇帝又不看路牌搞民间视察了。他急忙忙抓住这笨蛋，声音都忍不住大了些：“四口出，你怎么老不看路？”
　　“这不是四口？”陈非寒还挺委屈，定睛一看，连忙稀稀拉拉地怪路牌，“牌子太多了，我就一双眼睛。”
　　“谁不是一双眼睛？”
　　尹奶奶正在喝水，登时呛得眼冒金星。
　　路过奶茶店，陈非寒实在受不了这天气，要了两杯冰柠檬水。等号的时候，他在小票上画了个精致的速写，一画完，还很小声地炫耀道：“咋样？像不像刚才那个拐口？”
　　“像，”尹知温接过两大杯冰饮，“我也拍过那个地方，就在你手里的初稿册子上有。”
　　“夹带私货啊，那不是学校纪念册嘛。”陈非寒满足地吸了一大口解闷，眼睛都舒服地眯了起来。他刚要扔票，尹知温直接顺手拿走了。
　　自然而然，好像没什么不对地说：“所以是初稿啊。”
　　他俩的聊天总是断断续续的，谈天说地，想到一出是一出。陈非寒说叶子掉了，尹知温就说总归要长；陈非寒说成绩太难看了，尹知温就说进步空间翻两番；他俩唧唧歪歪老半天，好像总有说不完的话。如果话题突然中断了一会儿，那一定是因为其中一方终于口渴了。
　　原先，省考古所就在这附近。但10年修建博物馆，考古所一并搬了过去，省得文物运输中途发生不可逆意外。即使少了省考古所，这条街仍然还有一所老林业高校和林业研究所撑着，高校吵闹，研究所安静，尹知温的家属楼大区就在他俩中间，看尽这十几年的前进与发展。
　　“上了这坡就到了，”尹知温说，“先剪头发还是先去我家？”
　　“肯定是你家啊，”陈非寒理所当然地回答道，“懂不懂，这是基本的礼貌。”
　　越是相处得久，尹知温就越能感受到同桌的矛盾。明明平时行为脱线得很，家教却出乎意料地相当不错。尽管实在听不进几堂课，读书人的气质却非常明显，小脸皱巴巴想题的时候，总会让人产生这是在推理竞赛题的错觉。
　　刚到单元楼楼下，尹奶奶的声音就从四楼传了过来：“孙儿！乖孙儿！看到一楼那盆芦荟了没！拿上来！”
　　“看来今天有活。”尹知温叹口气，迅速进入下凡状态。他撸起卫衣袖子，轻车熟路地进了两栋单元楼之间的空地。这儿被老太太们围了木栏，种些花草，大伙儿都爱看。在一片萎靡的花中，男生撅着身子拿起芦荟，努着嘴让陈非寒先走。
　　“四楼？”陈非寒问。
　　“四楼，”尹知温答，“你别被吓着，我奶奶就是有点儿……有点儿喜欢做不符合风湿骨病人的热情动作。”
　　这话到底还是委婉了些。刘碧霞女士非常喜欢小年轻，尤其是长得讨喜的，那更是喜欢得不得了。尹知温刚打开门，一个眼神警告连忙扫过来，身体都不自觉靠前了些：“别啊，你别啊。”
　　“别什么别，”尹奶奶往后一瞧，眼神都亮了，“这小同学！瓷娃娃似地！你班上的啊？”
　　陈非寒下意识倒退两步，还没开口，尹奶奶又说道：“快请进快请进，尹知温这孩子居然知道带人了，稀奇。”
　　当 孙的简直红色一级预警：“别瞎说，别瞎说！待会儿别乱讲话啊！”
　　“你一边儿去，”尹奶奶笑眯眯地，“给你任务，阳台的花盆搬楼下周老太的空地方去。”
　　陈非寒没想到仙女地位如此低下，震惊之余连忙摆手道：“没事，我帮他搬，搬完一起上来。”
　　哪料尹奶奶毫不相让，赶紧在鞋柜里拿拖鞋，和蔼可亲地说：“那怎么行，地铁都要转线呢，坐了一个多小时也该坐累了。”
　　离大谱，尹知温恨不得把芦荟搬回去，那你乖孙儿就没坐了是吗。


第42章 可爱
　　尹知温从不会主动把谁带到家里来，这点尹奶奶最清楚。自家孙子平生最讨厌的，就是每个来家里玩的小孩下意识会问的问题：你爸妈怎么一年四季都不在家。
　　再长大些，懂礼貌的小孩就不会这么问了。
　　但尹知温早已形成条件反射。
　　陈非寒本想买点水果带上，但同桌飞快地制止了他。要让尹奶奶看见高中生进门带水果，她得花一年时间反省尹家礼仪。家属楼不高，统共五层，两室一厅一卫，撑死了九十平方米，男生窝在客厅沙发边缘，深以为屁股下的红木应该是真玩意儿。
　　入目，电视机还是从前的大脑袋，靠物理拍打更换清晰度。机顶盒吊着最后一口*气，牌子破产了都没换。餐厅和客厅用装饰木柜隔开——这柜子上的玩意儿应该很有门道，但陈非寒不懂，甚至不敢看懂。尹奶奶拿了零嘴来，一股脑全倒茶几的篮子里，他粗略数了数，好家伙，只有东江鱼勉强不算垃圾食品。
　　“不爱吃？”尹奶奶很不理解地眨眼睛，“我超爱吃的啊。”
　　“不是，”陈非寒拿起一包卫龙，“您吃这个？”
　　“啊，”尹奶奶说，“甜的，好吃，我吃不完一包大的，开了一起吃？”
　　“……”
　　尹知温，你家这像话吗？！
　　刚把花盆搬完的尹知温仿佛听见这话似的，冲上来就把辣条收拾了：“你少吃点儿这种东西吧，拜托，七老八十的人了还吃这玩意。”
　　“瞧你，”尹奶奶很不赞同，“这是饮食文化的时代表达，年纪大怎么就不能吃了？”
　　还得是你奶奶高级。陈非寒憋不住，头埋在沙发垫上，笑得稍不注意就要漏口水。尹知温瘫着脸坐着，看自家老太婆一个劲儿地拆包，满嘴炮弹不敢打，唯唯诺诺全吞肚子里。初次见面才十分钟呢，他看了眼挂钟想，这在座的人怎么跟认识了十年似地？！
　　“你手上那个味道不行，油做得太差，”尹奶奶非常专业地接过小同学的同款藕片，“你吃不吃素肉？”
　　“那家素肉不是最好吃的，”陈非寒也给了一个十分专业的回复，“要买省内产的，又辣又香，就是牌子不太出名。”
　　他说完还体贴地回头问同桌：“你吃不吃？”
　　“他不吃，”尹奶奶嫌弃地说，“他金贵得很，不好的油一吃就反胃。”
　　得，尹知温眼观鼻鼻观心，我坐这儿就是讨嫌的。
　　文一的男生群喊着上号，陈非寒忙着聊天没注意，尹知温是看了好几次了。他多次小声闹别扭，声称再不去剪头发就去打游戏——小同学嗯嗯啊啊敷衍了事，最后大手一挥，说你赶紧的去，别吵吵。
　　于是今天的召唤师峡谷多了一个嘎嘎乱杀的疾风剑豪。
　　进了11月，南方的秋季特征已经非常明显。很多省城学生有午睡习惯，常说省城只过夏和冬，气候催人打瞌睡。陈非寒一连吃了好几包高热量辣条，昏昏沉沉地直犯困。尹奶奶拿着相册来他身边坐，他的精神这才勉强拔高一厘米。
　　“你怎么都不打游戏？”尹奶奶好奇地指着尹知温的房间，“还以为你和知温一起打呢。”
　　“以前打，现在不知怎么的晕3D，”陈非寒说，“很多游戏都打不了，只能打平面的。”
　　“平面的？”
　　“嗯，”陈非寒催促着小老太翻相册，“比如家园保卫战啊那些，游戏也要动脑子，我不爱动脑子，最擅长就叠叠乐，一叠几千分。”
　　说完，尹奶奶正巧翻到第一页。一个灰头土脸的小孩儿在河岸边趴着，身穿老头衫，左手拿着小土铲，右手朝拍照的地方招手示意。
　　“他小时候，”尹奶奶解释道，“我孙子是个人物，他拍这张照片的那一年……09年？应该是09年，舅舅家买的别墅在装修，他去看，正巧碰上请来的风水大师。”
　　陈非寒还真就信这类玩意儿，他睡意都去了一半，问：“发生什么了？”
　　“知温在那坐着呢，大师一来就问，你为什么坐那儿？他就说这儿最舒服，大师又问那这宅子里是哪儿让你不舒服了吗？知温就说舅舅家主卧，大师当即要把这孩子领走，上山作徒弟。”
　　“真……真的？”陈非寒吓了一跳，不由盯着照片上的孩子，仔细观察起来。那小孩儿年纪还小，五官稚嫩又精致，本就小的脸沾了泥巴，更显得有些瘦弱了。
　　很神奇，他想，完全无法和现在的仙女联系起来。
　　“那他为什么没去？”陈非寒下意识接话，“我家那边也有神棍，生辰八字很会算的，熬出头了不愁吃穿。”
　　“因为不能打游戏，”尹奶奶回忆着那个语气，“为什么我才这么点大就要被决定人生？这话一说完，大师就特别遗憾地走了。”
　　没收钱，也没有留下任何联系方式。倒是临走前，特意嘱咐了尹知温的亲戚，将来结缘时一定要谨慎算一下八字才好。
　　这些后续陈非寒并不清楚，他只是莫名其妙地在想，为什么无法联系起来呢？照片里的孩子不过是五官等比例缩小，明明和长大后一模一样。
　　是因为这双眼睛吗？
　　这双和年龄不符的，不算多么天真的眼睛。
　　这双眼睛好像下凡很多次了，每一次都下凡很久，然后再落魄地回到天上，看别人如何热闹。他好像不太会融入人群，只能随着年龄自学成才，然后伪装成普通人的模样。
　　但实话说，这双眼睛自己又好像是见过的。
　　是在哪儿呢？
　　陈非寒坐在沙发上，看着尹奶奶一页一页往后翻，思绪却飘了十万八千里。看书的尹知温、植树的尹知温、放学的尹知温、甚至是和考古队合影的尹知温……这些不曾见过的样子鲜明地平铺于眼前，他却没有余力好好地想象一下。
　　这座九十平米的小屋仅仅只有两室一厅一卫，尹奶奶和她老伴儿睡一间，尹知温睡一间，那父母呢？父母睡哪间？
　　啊……想到这，陈非寒恍然大悟地发现，原来这孩子他在政教处见过。
　　初遇的那一天，仍然九岁的尹知温站在办公室的一角，别扭地不知该如何跟妈妈说话。他连接纳热闹都学得缺斤少两，更不会懂如何面对理应亲近之人的关心。
　　承装爱意的容器，并没有随着年龄长大。
　　感情与日俱增，它也永远只能装很少很少的一部分了。
　　这样的认知让陈非寒的胸口剧烈疼痛起来，他愣愣地看着相册，尽量把表情做得柔和一些。尹奶奶到了年纪，说太多话也费神，介绍一句比一句简短。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惊觉已经到了晚饭时间。
　　“如果你和知温高一就认识，还能早几个月来，”尹奶奶遗憾地合起相册，赶忙找了杯水解渴，“我们这儿的小龙虾是一绝，附近的人都知道。”
　　“不过也没事，”她笑得呵呵呵的，“知温下厨，不逊色。”
　　此刻厨子大人正在饱受折磨，他的战绩刚刚起飞，马上遭受系统制裁。刚把疾风剑豪换下去，一手提莫打得自己尴尬病都犯了。张胖子死死守住上路，一直在耳机警告许正杰别搞下饭操作：“别越塔别越塔，看兵线！你娘的看兵线！让尹哥苟着打后期！”
　　“还后期呢这蘑菇我真种不下去了，”尹知温喊，“打野来了打野来了救命救命救命！”
　　猴子在偷野，急急忙来下路捞人，只来得及看到一个死透了的矮子。对面的五个人众志成城，仙女从泉水出来一次就胖揍一次，死活不让他发育。他倒好，打到最后也不急了，干脆瘫在靠背上，笑着看猴子满地图救驾。
　　“等着，”耳机里传来相当有气势的嚎叫声，“你奶奶的，就你们也敢嚣张？”
　　陈非寒进来的时候，正好碰上文一的绝地反击。他们高地塔倒了两个，团战是最后的希望了。此时敌方稀里糊涂仅剩一个辅助，那小可怜刚走没两步，一脚踩进尹知温的蘑菇坑里——行行好吧，哪料爬两步又踩一脚，彻底团灭了。
　　“我真恶心，”尹知温实话实说，“看看这提莫，不是我说，也太恶心了。”
　　许正杰无语地打断队友的变态式自夸：“得了啊得了，寒哥不是说去你家吗？他人呢？”
　　“这儿呢，”陈非寒凑近了些，尽量在耳机附近说，“人我拐走了啊，你们玩。”
　　话音刚落，几个人就在耳机里听到寒哥的持续输出：“声音开这么大是想让自己聋掉？啊？！我在外面喊了你这么久，敢情喊空气呢？赶紧的，难怪视力差，眼睛都要顶到电脑屏幕前面去了！”
　　“你是我妈吗——”
　　陈非寒心领神会：“儿子——”
　　“哎哟，”张胖子在耳机里喊，“肉麻死了，有事快点走！”
　　男生们的队伍临时解散，只得摸索晚上该怎么过了。今天的晚饭尹知温早有预料，自家奶奶是必不可能动手的。他把陈非寒送到理发店，自己去菜市场买了点肥肉炸油。这两张大嘴估计也用不着吃太好，早消化早舒坦，省得晚上睡不着。
　　他一直有些云里雾里的，买菜钱都算错。刚才小白脸吼自己的画面还历历在目，只要伸出手，就能在自己的房间揽入怀中。
　　天呐，太可爱了。
　　想上下其手。
　　想亲。


第43章 神经
　　陈非寒刚剪完头，就感觉到一滴水珠落在自己毛毛的头上。
　　他转过身，正巧看见尹知温提着塑料袋走来。到了饭点，小区里处处能闻到爆油的香味。恍惚间，他以为自己和尹知温认识很久了。
　　“剪完了？”他俩都没有换校服，像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孩子并肩走向单元楼，“老阿姨手艺不错吧？”
　　“寸头能看出来个啥，”陈非寒顺手接过一个塑料袋，“家里没油了？晚上吃什么？”
　　“开个汤，炒个绿叶菜，再炒个一碗香……噢，还蒸一个肉肠，”尹知温说，“那肠是真不错，我奶奶的朋友寄过来的，贵州人家自己做的肉肠。”
　　“啊，我吃过，”陈非寒笑起来，“都是肉，单蒸老干妈也好吃。”
　　欲拒还迎的晚霞露出一层淡色的横截面，两道身影在单元楼前配合着掏钥匙。“砰”的一道关门声，雨势大了起来，身影也不见了。
　　刘碧霞女士看着自家孙子长大，无法在短短一个下午就完成“一个小孩都不往家里带”到“看样子是要留宿”的思想递进。她神色复杂地收起相册，不可避免地想起陈非寒翻看时的认真。男生自始至终都没有提令人尴尬的问题，哪怕话到嘴边，也只是听自己这老婆子一个劲瞎扯。
　　你看，世界上有很多人都知道尹知温的好，唯独做父母的不知道。
　　厨房里传来菜叶下锅的滋啦声，尹知温看了一眼抽油烟机，顺便问了陈非寒爱吃的咸淡。被问及的男生正在跟蒜较劲，他咬着牙扒拉两下，最后任命的拿菜刀拍，还幼稚地对稀烂的蒜头竖中指。
　　“得了得了，”尹知温无语地让他让一让，“别挡道，等会炒老了一碗香不好吃。”
　　“你这辣椒是本地的吧？”不甘示弱的陈非寒开始瞎甩锅，“不是本地的也不好吃！”
　　“啧，”尹知温拿着蒜，始终平和的表情终于炸了，“你搞实验呢？蒜皮飞得到处都是，收拾干净了再出去！”
　　十分委屈的猫老大可怜兮兮地蹲着，捻着蒜皮咕哝尹知温凶。尹奶奶看得想笑，招呼他来饭桌坐着等开饭。不一会儿，说好的家常菜端上饭桌，两个男生大快朵颐起来。硬要说尹知温哪个地方最平凡，那绝对是毫无章法的干饭技巧，没有体面，全是感情。
　　饭后，尹奶奶按习惯去洗碗。陈非寒想抢活儿，被尹家老小狠狠制止了。这周的作业少，两小孩在书桌前缝缝补补，一下子能把余留的题目搞定。尹知温百无聊赖地合上书，躺床上看批判思维。
　　窗外的雨越来越大，天黑了。陈非寒闻着尹知温家特有的香味，渐渐变得毫不客气。他在电脑上翻阅自己关注的画手，看到尺度较大的图就马上偷偷摸摸关掉。尹知温倒是随便废猫往哪儿挠，他专注看书，看累了才抬头问：“你啥时候睡觉？”
　　“十一点多吧。”陈非寒挠累了，打了个哈欠问：“我睡哪？”
　　“你还能睡哪？”尹知温面不改色地投下重弹，“我家就两个床。”
　　来之前，陈非寒一直以为同桌家很有钱，至少得是三层别墅的水平。尹知温戴上眼镜的时候非常贵公子，挥金如土，视钱如粪。现在看来尹家之所以如此洒脱，完全是因为除了书籍和电脑外毫无物质要求。
　　“你混蛋吧你，”陈非寒咬牙切齿，“知道两张床还喊我来？”
　　“两张床怎么了？”尹知温眨眨眼，“咱睡一张也没啥不妥啊？”
　　是是是，是没啥不妥！陈非寒简直没眼看，大兄弟我喜男啊！他别过脸，耳朵热得能蒸发半截。这少爷得空瞥了一眼沙发，又嫌弃那狭窄的面积太磕碜。尹奶奶在隔壁屋招呼洗澡，尹知温欸了一声，从衣柜里拿出一条崭新的毛巾，催促道：“别墨迹，老小区水压小，再晚一点楼上几个小年轻就得洗了。”
　　“咱真睡一块啊？”陈非寒不甘心，又问一遍。
　　“……你想睡隔壁？”
　　卑鄙啊，太卑鄙了。陈非寒云里雾里地冲了个澡，沐浴露涂嘴里还砸吧两下。今晚的风很凉快，稍微缓解了省城的潮湿。他稀里糊涂地出来，刚好碰上尹知温拿睡衣。
　　尹知温问：“水温行吗？”
　　“行，”陈非寒说，“你家喷头好大，挺舒服的。”
　　话音刚落，嘴巴就赶上一个饱满的哈欠。他的声线有些粗，相处久了又爱嘟哝，着实像个给人伺候舒服的猫主子。尹知温摸了把他的头，不满地提要求道：“记得擦头！”
　　“不擦，”陈非寒习惯性拒绝，“不擦不擦不擦。”
　　“也行，”尹知温靠近了些，“我给你擦？”
　　窗外忽然一阵狂风，吹得哪家玻璃哐当地摇晃起来。陈非寒急忙倒退一步，盯着沙发，不自知地小声说：“滚你妈的。”
　　几乎是立刻，耳边响起一阵低沉的笑声。
　　越往冬季走，洗完澡就越容易犯困了。陈非寒本来还在看动漫，这会儿听着日语也觉得是催眠音符。他不敢回头，生怕看到仙女悠闲的坐姿，生怕自己扭两下就起反应。他的脑子里总在盘旋一些儿时的事，无厘头的，无意识的，每多想一些，身上的负担就沉重一些。
　　这个圈子是一座饱受折磨的城池，要用庞大的幸福去交换打开城门的钥匙。
　　但这也是生活。
　　他和两个妈妈，还有叶舟的日常生活。
　　七八岁时，家里会在鞋柜旁放一个小钱袋，里面存着零钱，要么用来坐公交要么用来买小菜。哥哥跟两个妈妈去菜市场了，只有年幼的陈非寒和寄住的阿姨守家。
　　阿姨长什么样他已经忘了，只知道对方没有地方住，身上只剩钱和身份证，明明一身上下都是名牌，她却说自己什么都没有了。
　　那天陈非寒倚在门边，看见这个阿姨从钱袋里把最后的两块钱拿走——最后两块钱呢！他还没说话，这阿姨却抢了先，抱着两块钱放声痛哭。
　　“欸欸欸！”他蹬着小拖鞋跑到玄关，“你哭啥呀？”
　　“阿姨没有家了。”她说。
　　为什么？
　　世界上好人那么多，哪怕被人卖了都能被二妈领走；世界上转机那么多，哪怕在深山老林都有机会来城市生活。
　　于是他托着脸，笑着安慰阿姨说：“总会有家的。”
　　现在想来，也不是所有人的勇敢都有退路。
　　用太多的力气追求幸福，可能就没有力气享受幸福了。
　　那自己和尹知温呢？
　　陈非寒突然觉得耳机里的声音很吵。他拿下来，听着窗外的雨声，终于回过头看了一眼同桌。对方摇着腿，四仰八叉地看课外书。仙女视力难怪差劲，要给个宇宙，四肢能和隔壁星系肩并肩。
　　“擦头发了没？”尹知温懒着声音问。
　　“没擦，”陈非寒老实承认，“忘了。”
　　“过来，”尹知温继续拖着尾音，“等着感冒呢。”
　　陈非寒还真老实过去了。他吸了吸鼻子，把被子摊开，甚至还给尹知温盖了一半！尹知温登时惊醒了，拿纸的手都吓得一哆嗦。他看向陈非寒，对方也好死不死地看向自己。陈非寒的眼周有些红，似乎是看久了动漫视觉疲劳。
　　“我说你，又不是夏天，怎么老不擦头？”尹知温边擦边说，“等着我给你擦？”
　　“是啊，”陈非寒哼哼唧唧，“我头发都干了，看你还擦个啥。”
　　“神经。”
　　两人的呼吸纠缠在一起，渐渐地打了死结。尹知温可没心思解开，他还巴不得呢。很多时候他都想这么做，毛手毛脚一点，让对方生气一点，让自己更心动一点。奈何十六年来他毫无经验，人到面前了，脑子里却充斥着教养和克制。
　　其实真的没必要为了剪头来留宿。
　　说得好听点儿是拐弯抹角地帮了个忙，说得不好听点儿完全是坑蒙拐骗。
　　也只有同桌这种单细胞才上当。
　　尹知温的手臂结实有力，手心却温热而柔软。陈非寒仔细听着窗外的雨，极轻地叹息了一声。房间外正好有一棵樟树，和初见那般，树叶却早已枯黄了。他觉得好笑，一时竟想不到时间能过得这样快。
　　喜欢上一个人能这样快。
　　如果没有来省城读书，现在的自己会是什么样子？陈非寒看着尹知温骨节分明的手，极其努力地窥探另一个未来。
　　他像是看电影似地，盯着同桌的手一起一落——这是一种手段，能够强迫自己的大脑停止运转。
　　他知道自己并不是什么也无法做到。
　　只是做到了也依旧无能为力。
　　初三那年参加仁礼省招，自己莫名其妙地被林骁推进考场时，曾恼怒地质问即使考上了又能怎样。
　　即使离开了老城区，即使逃离了闲言碎语，即使摆脱了市井与庸俗，决定自己如何生活的关键因素会有丝毫的改变吗？
　　无能为力的事情，自始至终都无能为力。
　　“我关灯了啊。”尹知温说。
　　“嗯。”陈非寒很自觉地缩成小小的一团，靠着尹知温入睡了。
　　他没有余力关心好同桌突然变大的呼吸声，只来得及处理脑中重复播放的片段。这些片段莫名地开始，又笃定地结束，播放到最后，却落入同一个尾声中——那双来自相册的，落寞的眼睛。
　　打雷了，雨势渐凶。
　　仙女应该想不到吧？陈非寒模糊地想，好同桌居然喜欢自己什么的。
　　不过没关系。他偷偷地笑起来，等这场雨结束，无能为力的心动也会跟着结束。
　　如候鸟迁徙后重归平静的湖泊，一潭死水而已。


第44章 累
　　隔天醒来，尹知温抱着陈非寒发呆。
　　瞧这姿势，他想，这姓尹的畜生可真不检点。
　　从很久以前废猫就用等身抱枕这件事上看，对方肯定喜欢蹭些东西睡觉。尹知温可从没想过自己这么明目张胆，不但搂着，还搂得死紧。他咳嗽一声，悄悄地撤回胡作非为的手，顺带去厕所降旗。
　　“啥啊……”陈非寒无意识嘟囔道，“天还没亮呢……”
　　“再睡一会？”尹知温抚着对方的额头，果然擦到不少汗，“我们吃完中饭返校，是不是有点热？”
　　“有点，”陈非寒说，“被子……还我被子傻逼。”
　　尹知温习惯早起，倒不是学校铃声那种早，六点半到七点半之间都能接受。他搞完洗漱，看见尹奶奶的房间空无一人，估计已经抢早市去了。楼下窜过穿校服的身影，定睛一看，能认出是俊逸的学生。尹知温不辞辛苦跑去仁礼读书，就因为俊逸这星期天还赶早的学习制度。
　　学习，学习，学习，每一天都是枯燥乏味的学习。隔三岔五和省名校联考，隔三岔五召开年级大会，隔三岔五搞学校对比，折腾学生是一点儿都不含糊。他的人生道路多半是第六感选的，来仁礼真算老天开眼。
　　返回房间，尹知温无奈地坐在床上问：“什么时候起床？”
　　听到声音，陈非寒有些讨厌地抓紧了被子。他还在现实和梦境之间游离，只来得及分辨出有个温柔的人说：“今早上吃粉，得你起来了才下。”
　　“那就不吃了呗，”陈非寒觉得这人有点傻，“饿的话你先吃。”
　　尹知温想笑，悄悄捏了废猫的鼻子。昨天打开冰箱时看见一碗猪内脏，闻着也新鲜，想来刚买不久，可以下几碗杀猪粉。人一走，陈非寒稀稀拉拉地换了姿势，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下午返校时，吃饱喝足的某废猫可谓是精神抖擞。张先越凌晨还在打游戏，给队友气得深感学习才是休息。几个人凑在一起聊周末，许正杰随口一问：“尹哥家好玩吗？”
　　“好玩，”陈非寒给出五星好评，“主要是舒服。”
　　“度假去了这是，”张先越指着饭来张口的说，“尹哥还在办公室吧？我听说学校的重点培养班已经开始分了。”
　　“小班吧就是？”许正杰想了想，“这破学校怎么就那么多高智商变态，真服了。”
　　仁礼中学严格控制生源，不像俊逸面向全省大范围招生。每年省自招考试就一次，考过了就上，没考过就再没有机会。都说优秀的学生自制力强，校风松散没有拘束，学校沉淀越久，进来的学生质量越好。
　　通常，仁礼中学初中部会在初三开学进行内选，俗称自招一批。尹知温是这一批的第一名——他至少每堂课都听一点，完全不听的谭琛尧在他之后，以仁礼呆腻了的理由去了俊逸。
　　他俩勉强还算有话说，至少谭琛尧口算大题时尹知温毫无反应。硬要讲的话，这俩多少够到了少年班的门槛——一个年少时严词拒绝了，一个年少时都不知道有这玩意儿。
　　“虽然尹哥很飘渺……你懂我意思吧。”胖子努力组织措辞，回忆陈年往事似地说：“你不知道，我第一次认识他就是那场学生会竞选，有印象没？”
　　“那场热得要死，”许正杰接话道，“就尹哥在上面吧？什么风和日丽的下午，一心向党的今天，我选择弃票……是他吧？”
　　“对对对！”胖子一拍大腿，“那时候觉得这哥们真帅，那脸，跟我发小一个等级。”
　　“现在吧，”哪料他话锋一转又补充道，“我感觉尹哥下凡了，就，你知道吧，我这么说你懂不懂？有种我后桌是个人类的感觉。”
　　嘁，我早发现了。
　　陈非寒看了一眼挂钟，完全没有搭话的欲望。他打开箱子，在一堆绘画资料里拿出尹知温的历史书。自己和同桌自月考后就公用收纳箱了，谁顺手放谁那儿，完全没有日后收拾的自觉。他从必修一开始找，找到自己涂画的痕迹后，就一笔一笔细致地擦干净。
　　四羊方尊失去了青面獠牙的羊面，朱元璋恢复了如刀削般完美的下巴。
　　每擦完一页，他就看一次门口，看意想之中的人有没有来阻止他。可他把所有书页都擦完了，尹知温也没有回来。
　　于是乎，他只好规规矩矩地把所有书放回去，好像自己什么也没干一样。
　　数学149，语文109，英语148，对吧？他在心里计算着，好样的尹知温，你他妈三门就甩我一百来分。
　　我就是学吐了也学不来啊。
　　陈非寒并不会挫败，他很少挫败，因为他眼底手也低。如果期望的尽是一些能力范围外的事，那打从一开始就不要有所期望。到了夜晚，尹知温终于给办公室放了出来，他手里拿着一沓资料，有他的也有陈非寒的。刚到教室，手机却收到消息，说是人在艺体馆，有啥想吃的可以带。
　　尹老板：画室不是暂停了吗？
　　陈陈陈陈起飞！：临时有个地方想改一下，画室负责人有钥匙
　　废猫校庆期间占了大便宜，他得了钥匙，画室想进就进，撒谎都不用带草稿。漆黑一片的画室到处是同学和友人的习作，两个月前他看着一地狼藉烦躁得很，现在却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
　　“哟，有人？”门口突兀地传来声音，“非寒，你怎么在这儿？”
　　陈非寒回头，一听就知道是康老师。对方背着画板走进来，路过一张乌七八糟的素描还好笑地捡起来看一眼，不等男生说话，居然又严丝合缝地放了回去。陈非寒笑着甩给他一只断笔，抱怨道：“小胡又画烂一根。”
　　“练得多，理解，”康老师在讲台上翻翻找找，“你有脸说他？瓶颈一过就跟个鸡血王一样，为了练习线条还专门计时训练，一计就是好几个小时。”
　　“你怎么知道？”
　　康老师抬起头，找不到东西干脆先坐下休息会儿。他找了瓶水，咕咚咕咚咽了三大口才说：“我在窗外看见的，喊你半天都没反应。”
　　陈非寒见自己“悄咪咪提升然后惊艳所有人计划”失败，只得颓丧地坐在位子上，扒拉翘起来的纸。
　　“T大要多少分？”他听见自己问。
　　“啥？”康老师以为自己耳背了，“你问啥？”
　　“我说T大！”陈非寒的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几不可闻，“T大！你听见了没？？？？”
　　康老师一下子瞪大了眼：“你这么猛啊？上来就问T大？”
　　那是我猛吗！陈非寒暗骂离谱，有这暗恋对象能是我的错吗还！要不是尹知温除了P大就是T大，我一个破烂小镇十几年出不了几个一本生的人，至于搁这儿不自量力？
　　“你还别说，我觉得你练练是真行，”康老师一副你终于开窍的表情，“画画上我不担心，你抓得住重点，画面协调但不乏味，张力啊表现力啊都很好。但是吧……”
　　“说点好的啊，”陈非寒警觉，“我现在很脆弱的听到没！”
　　康老师难以启齿地指了指男生的脚边：“就这数学卷子，要我说，嗯……要不，要不你再藏得好一点儿？”
　　“你看了啊？！”陈非寒的脑门嗡嗡作响，“你真看了啊？！”
　　“你但凡收拾一下我眼睛都看不到啊，”康老师无辜地举起双手，“咱艺考生好歹靠选择填空拉点儿分吧，你这对一半错一半是在追求阴阳平衡吗？”
　　西八儿！你咋不去讲相声？！
　　陈非寒一脑门阎王爷，吵着要把康老师送进阴曹地府。他刚要发作，康老师大手一挥，浅算了一下时间，说：“这个时候也该有目标了，等集训开始，学校给艺考生分的行政班级屁都没用。你以为你还在学校呢？你差不多算半个毕业了都。”
　　“趁着还有几个月文化课就好好听点儿吧，到时候一只脚踏出学校，忙到连同桌的脸都记不起来。”
　　整栋艺体馆只有画室亮着灯，等康老师走后，这盏灯也熄灭了。陈非寒立在画室的窗前，手撑着头，任由夜色倾泻而入。
　　他还想去尹知温家蹭吃蹭喝，还想去那张大软床上睡觉。
　　仙女会给自己做玉米排骨汤，会做一大碗辣椒炒肉，再加个时令菜，一老两小也足够了。
　　晚风吵闹起来，拨弄着男生的衣领。他早已不再隐瞒，坦然地坠入爱情。手机响起提示音，打开一看，寝室群唧唧喳喳地要带夜宵，需求量极大，最好能一边吃一边抄作业。
　　没过一会儿，尹知温发来一条信息，写着“三鲜米粉，要葱要蒜。”
　　这样好的时间啊，居然说结束就要结束了。他那荒芜的高一长满了杂草，没承想短暂的高二就开满了鲜花，欢喜而疲惫。
　　好累，陈非寒想，喜欢一个人怎么这么累？
　　深秋逝去，冬季来临，年头一过，新的春天。
　　他和尹知温共呼吸的时间，竟要所剩无几了。


第45章 认可
　　11月一过，转眼就到年末了。
　　尹知温的月考成绩已经稳定在年级前十五，进入游刃有余的应对阶段。陈非寒作为寝室里变化最大的——甚至到了骇人听闻的地步，不仅每天认真听讲，还买了好几个笔记本总结错题。
　　天呐，室友看一次感叹一次，这得是受啥刺激。
　　文科的课程靠体悟，光背不行，但肯定有效。陈非寒耍小心机，趁着尹知温在身边，放弃政史地专攻语数英。他几乎从头学起，买了基础的数学试卷，重新扎实地打一遍地基。尽管月考成绩没提上去，对题的理解速度却大大加快了。
　　12月月考结束，正巧赶上元旦节。陈非寒歪着头，享受尹知温无意识的摸头行为。他知道仙女思考时喜欢摸小疙瘩，自己常年寸头，呲呲啦啦的正中下怀。前排两个男生早已习惯，胖子反过身，假模假式道：“这周新年啊，各位辛苦了。”
　　“神经，”陈非寒趴着说，“以为自己多大领导？”
　　“你才神经，”张先越啐他，“一天到晚就知道尹知温长尹知温短，知道咱们寝室扣分都是我在背锅吗？”
　　“别摸了！”他突然烦躁起来，“你俩一天到晚的，有完没完！”
　　尹知温正在看今年的奥赛题——小班开课了，多少看点儿。这周星期四晚上还有一节奥赛课，文科年级组出于冲状元的考虑，愣是让年级前二十做理科班的题。他看了两眼觉得一般，有余力跟同桌聊天。自家的废猫从几个星期前就大变活人，数学试卷一连做了小十套，尹知温随手拿过一张，问：“这张改了没？”
　　“还没改完，”陈非寒说，“这张开始有点难了，不想改。”
　　噢，尹知温点点头，意思是受打击了。
　　他粗略看了两眼，选择题旁全是红笔印，想来是出师未捷身先死。尹老师干脆放下手中的事，拿起答案替陈非寒改了。这不改不知道，一改吓一跳，尽管错误量大得出奇，但对的题都是以前不会做的。
　　“不挺好？”尹知温强行把陈非寒掰正，“这题你以前不会啊，这不会了吗？还做对了。”
　　“那还有这么多！”
　　陈非寒抢过试卷，声音干干瘪瘪的，一听就知道在闹别扭：“妈的十张卷子有啥用，不会的还是不会！”
　　“那怎么办？咱不学了？”尹知温忍住笑意，“乖宝不干了？”
　　“谁是你乖宝！”
　　陈非寒撅着嘴，强忍着憋屈看卷子。尹知温一道一道开始讲，这儿要画辅助线，那儿要算余弦定理，清清楚楚，简单明了。废猫的耳根有些生理性泛红，到了冬天，皮肤容易起皮，空气黏糊也起。他转着笔，含糊地跟上尹知温的思路：“所以从一开始我就画错了线？”
　　“也不是，”尹知温指着三角形，“你的方法也可以，就是要连算三次余弦，容易错，还浪费时间。”
　　“这儿不就错了？”
　　陈非寒定睛一看，根号六翻脸不认人，自己变成了根号三——他绝不会承认自己不相干的数字也能抄错。这白痴算不了长式，符号跳着跳着就自动变形，还压根搞不清自己算哪儿来了。
　　“这周什么安排？”尹知温看着陈非寒重新更正，懒洋洋地问。
　　“别打岔！”陈非寒吼回去，“算着呢你吵什么。”
　　“卧槽！”尹知温大惊失色，“题目重要还是我重要？”
　　陈非寒摸了摸耳垂，咕哝道：“你谁呀你。”
　　这周陈非寒必须得回去，二妈勒令的。他要再不回去，叶晴那毛脾气能驱车来校大抓活人。放假前一晚，寝室里灯火通明，男生们赶紧洗了个轮流澡，坐在地上煮自热火锅。张先越在煮，许正杰放料，其他两个坐着，没啥想吃的欲望。
　　“待会儿你俩不准动筷子啊，”胖子警告道，“惯得你们。”
　　“可我开了两盒，”许正杰指了指屁股后面，“那盒不辣的我也开了。”
　　胖子抄起盒盖就打：“就你惯的！就你惯的！”
　　陈非寒说好不吃，闻到味就不认账了。尹知温还真没吃的打算，他斜躺在床，看着地上几个吃火锅——这围一圈的姿势，没个十年的狱友交情还真演不出来。胖子和许正杰越吃越香，两张大嘴巴巴个不停，废猫夹了几筷子就犯懒病，吃着吃着拿纸一擦，四仰八叉地坐躺在尹知温床上。
　　“你这会儿又不嫌满嘴油味了是吧？”张先越鄙夷道，“上次吃夜宵的时候还狗鼻子似地搁那闻，这下倒好，直接躺人身上了。”
　　“哪次？”
　　尹知温下意识坐起来，虚抱着陈非寒，一边打哈欠一边问：“我怎么不知道？”
　　“就吵架那次，”陈非寒小声说，“咱们在画室打架，昏天黑地，武动乾坤……”
　　“那晚不是宿管来了吗？”他老实交代，声音懊恼极了，“我来不及，就躲你床上了。”
　　夜色沿着窗，伴着树叶的沙沙声响鱼贯而入。南方的秋冬，树上总归是有叶的。这儿的植被总是开的果断，败的挣扎，连带着风土人情也藕断丝连，难以割舍。陈非寒每天起床都会告诉自己，你不能再喜欢下铺了，今天必须全都断掉！可只要看到对方的脸，这些话就比随风的屁还虚无。
　　好比现在——
　　尹知温斜靠着墙，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他的眼里少有揶揄，多的是一些纵容的无奈。有一瞬间，陈非寒觉得自己可以说出口，可以说喜欢你，可以说我们要不谈个恋爱。可话到嘴边，脑内却一片狼藉，每个字节都如有千斤重量。
　　他说不出口。
　　他舍不得说。
　　隔天，胖子依旧在等校车，陈非寒和林骁则踏上了回家的城际。谭琛尧一直在手机里监工，嘟嘟嘟的满嘴放炮。陈非寒好容易忍到回家，还要看大妈和二妈在厨房里秀，他叹口气，拿了钥匙去小广场坐着了。
　　男生漫无目的地看向人群，每路过一人就往前多回忆一年，断断续续回忆到四岁。那年他从至今不知道在哪的山村辗转到另一个至今不知道在哪的山村，隐约听到自己值两头牛的价钱。紧接着，二妈便出现了。
　　她看上去就像年画上的仙子，皮肤白嫩，手如玉脂。这奇女子不仅花五头牛的价钱买下了两头牛，甚至牵起了自己一文不值的手——这手既干不了活，也承担不了任何责任。
　　然后她养大了他，像正常孩子那样。
　　陈非寒五岁时，陈悦带他见了叶晴，认了叶舟。过了一年，她被家族除名，永远地离开了江南水乡，离开了名门的宠爱与关照。
　　她是为了爱情吗？
　　教导两个孩子叫自己二妈，教导他们接纳自己与其他人的不同，教导他们坦然接受世人的不接受，她是为了爱情吗？
　　时至今日，陈非寒突然明白了陈悦的坚定。
　　她不过是为了认可。
　　认可自己的内心，认可同性相爱的感情，认可自己普通人的身份。
　　她要用行动告诉别人，她们在相爱，并且和世界上每一个正常人一样，拥有捍卫相爱的权利。
　　“臭崽子，死哪了？”叶晴的电话来得正正好，“到晚饭时间了！别在外面墨迹，手机带了干嘛的？”
　　陈非寒深吸一口气，死死盯着不远处的市政府。一瞬间，他好像看见自己的剪影，从四岁到十六岁，一步一步沿着这条路长大，上小学，上初中，提着行李箱离开老城区……他看见自己来来去去，最后和尹知温在政教处撞了个正着。
　　那是他们第一次相遇。
　　傍晚，余晖落尽。陈非寒找准声音，用宣告全世界的语气说：“妈，我喜欢男的，我确信。”
　　风暴几乎瞬间席卷了陈非寒家。打开家门，叶晴就抓着陈非寒的胳膊，用尽力气，咬牙切齿地问：“你刚才电话里是什么意思？喜欢男的？为什么？”
　　陈悦从后面拉住她，劝道：“先冷静，先……”
　　“我问你为什么？！”叶晴不顾恋人的宽慰，盛怒之下给了陈非寒一巴掌：“你怎么就知道自己喜欢男的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你！”
　　陈非寒捂着自己嗡嗡作响的脑袋，半天还没有反应过来。他料到家里人会有反应，但没想到反应这么大。眼前的叶晴自己压根没见过——面部表情扭曲至极，显然在极力忍耐暴力冲动。她歇斯底里，怒极反笑，到最后竟隐隐有些站不稳了，含糊不清地说：“你表白了？跟男的？”
　　“没有！”陈非寒下意识反驳，“我没有！”
　　“没有的话你怎么就知道了？”
　　悲怆之下，叶晴克制地挥舞双手，声嘶力竭地说：“我和陈悦那么努力，那么努力！为什么你会重蹈覆辙？”
　　她简直难以置信，像是陈年的伤疤被人再捅一刀，喃喃地又问一遍：“为什么你要重蹈覆辙？！”
　　那双眼睛死死瞪着，没有看向家里的任何人。她的表情痛苦而煎熬，甚至出现了短暂的呼吸困难。陈非寒不知道自己是谁，在哪里，又在做什么，他看见二妈捧着对方的头，强行让她看一眼这个家。如催眠一般，陈悦一字一句地说：“叶晴，没人会像我们那样，没有！”
　　“我们过得很好，你明白吗，从前是，现在是，将来也会是！”
　　一瞬间，叶晴的眼泪夺眶而出。
　　陈非寒空洞地站在家门前，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错了。他的脚忽然没有力气，以往的记忆贯穿大脑皮层，拉拽着他疯狂下落。
　　如坠冰窟。


第46章 体谅
　　不得不说，陈悦哄人很有一套。她看上去应对过很多次，只是事发突然，难免手忙脚乱。叶晴在恋人一身一身叫唤中冷静下来，她头疼地往床上一躺，关起房门睡大觉去了。
　　陈非寒不敢动，呆滞地等人发落。
　　当妈的叹口气，招招手道：“吓到你了吧？到你哥房里说。”
　　叶舟的房间靠近玄关，闹出声响来叶晴也听不见。两人靠着床排排坐，过了很久也没人开口说话。男生的手指搅在一起，话到嘴边又变成了叹息。
　　他小声问：“妈没事吧？”
　　“没有，”陈悦拍拍他的头，示意他不用担心，“只是很久没这样了，我还有些惊奇。”
　　“妈！”这啥地狱用词啊。
　　陈悦笑起来：“好好好，我不开玩笑，不开玩笑。”
　　她早料到会有今天似地，语气波澜不惊，没有太大反应。倒是陈非寒经历了刚才那出，精神真是备受打击。他知道自己迟早有今天，会在未来某个平常的午后，或者和某某某一起出现在家里……却没想到今天来得这样快。
　　他可以隐瞒，但他突然不想隐瞒了。
　　“怎么意识到的？”陈悦问，“因为林骁？”
　　关他屁事。陈非寒咬着嘴唇，支支吾吾地答：“怎么可能。”
　　两人互看一眼，男生率先转移了视线。陈悦了然，大抵明白怎么一回事了。
　　她其实，养了一个很好的儿子。
　　他总是很笨拙地撕开伤疤，换来对自我的坦然与坚定。宁愿承认自己的不同，也不愿意给别人带来一丝半点的伤害。
　　看过痛苦，就希望他人不要承受，看过无奈，就希望他人不要踏进这样的世界里。
　　“就算是这样，也不要很久不回家呀，”陈悦笑起来，“我会和叶晴说的，她就是生理性排斥，固执得很。”
　　女人指了指身上的围裙，埋怨衣服都没脱就被家里人吓着了。她撑着膝盖站起来，和往常一样看向餐桌，说：“吃饭吧？”
　　陈非寒卸了全身的力气，哐当一声仰躺在床。他盯着天花板的白炽灯，觉得自己滑稽又好笑。
　　今年终于迎来了最后一天。
　　夜晚，叶晴自己过意不去，陪陈悦看元旦晚会。她几次看向陈非寒的房门，想道歉又不知如何开口。得了吧，陈悦想，咱家里几个人，怎么一个赛一个窝囊。
　　“非寒真有喜欢的人了啊？”叶晴小心翼翼地问，“表白没？我……唉，我这病，还甩了他一巴掌。”
　　“表白？”陈悦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什么人你不清楚吗？要成了至于这么畏畏缩缩？他要有对象，刚才就该吼你了。”
　　“意思是没表？”
　　“你儿子，”陈悦嫌弃地说，“不敢的。”
　　时针缓缓指向12，阳历新年到了。陈非寒窝在床上，终于在一个个新年回复中炸毛。他干脆简单明了地发一条朋友圈，祝福全员，一了百了。文一的回复也很快，猴子点了第一个赞，还娇滴滴地打了几行字，写着“皇上已经不爱臣妾了吗，你甚至不愿意私发给臣妾！”
　　陈非寒大呼离谱，他点了刷新，一下子看到朋友圈下排着队复读，满屏的臣妾环绕，他只得真的一个一个私发回去了。
　　“富婆包养群”的张先越寝室长看不过眼，跳出来保卫传统文化：“你看看，阳历新年就搞这么隆重，那过两个星期的阴历新年怎么办！”
　　尹老板：更隆重呗
　　尹老板：你发什么神经
　　陈非寒笑得脑袋疼，手机都砸脸上了。窗外的烟花砰地一声炸开，照亮夜空，又嗖地坠落。包养群里持续输出，几个人又开始学老干部搞事。
　　尹老板：新的一年，万事大吉，学习顺利！
　　你伟岸的寝室长父亲：顺利！
　　许宝：顺利！
　　尹老板：[让我们举杯.jpg]
　　你伟岸的寝室长父亲：[心怀笑容，干杯.jpg]
　　许宝：[心怀笑容，干杯.jpg]
　　有毛病吧！陈非寒抽搐地划开，打死不和这堆神经病同流合污，哪料手机刚放一边，包养群就开始叫唤他了，表情包爆炸式刷屏，吵得人烦死。
　　尹老板：我们的寒寒宝呢！（严肃）
　　你伟岸的寝室长父亲：你甚至不愿意跟爸爸们碰杯，却愿意在朋友圈和别人腻歪吗！
　　许宝：就是就是！
　　陈陈陈陈起飞！：……我他妈
　　陈陈陈陈起飞！：[心怀笑容，干杯.jpg]
　　为了应对寝室抽风，他特意下载了好些老年表情包，比如[谢谢老板]，[让秋风送去我的祝福]，[干杯]之类，等等等等。这群人的跳脱思维陈非寒压根追不上，一会儿在寝室群里疯，一会儿又在班级群里疯，他干脆看着烟花，无奈地等这阵喧嚣过去。
　　12:31分，手机震动。陈非寒按下接听键，尹知温低沉的声音从手机那头传来。他似乎要睡着了，但还是坚持地打了通电话，笑着说：“没睡吧？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陈非寒说，“到了生物钟的睡觉时间？”
　　“嗯，”尹知温打了个哈欠，“半天没等到你的私发，我只好自己打电话来了。”
　　你还挺委屈。陈非寒扯着被角，跟着委屈地说：“那不能太隆重啊，等会儿阴历新年被比下去了，谁他妈捍卫传统文化？”
　　“神经，”尹知温笑出声，“用这话堵我？”
　　陈非寒抠着手，猜到好同桌清醒了一瞬，又不可抑制地想睡了。他俩渐渐知晓了对方很多生活习惯，从同桌到室友，从一概不知到彼此了解，再到现在，变成做任何事都会想着对方。
　　这样的状况还会持续多久？
　　两人突然沉默下来，电话里只能听到呼吸声，一深一浅，自然而然地纠缠在一起。
　　“在放烟花？”尹知温迷迷瞪瞪地说，“我睡了啊。”
　　“嗯，”陈非寒说，“晚……晚安。”
　　这是最出格的用词了！陈非寒闭着眼原谅自己，就说这一次，新年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以后肯定不说了！
　　电话里的呼吸停顿了一瞬。
　　良久，尹知温无奈的声音响了起来。他克制地敲打手机，似乎在强迫心跳归于平静。陈非寒坐在房间里的样子还历历在目，只要稍微想一想，就能将这道虚影揽入怀中。
　　胆小鬼，他嘲笑自己，只敢想不敢做。
　　返校前，叶晴虽说不上接受，但至少能精神稳定地询问问题。陈非寒答了一些，也糊弄了一些，剩下的交给二妈去办。到校当晚，学校发了12月的月考成绩，陈非寒的文综虽然毫无变化，语数英却略有进步，每一门都提高了五到十分。
　　这属于合理范围内的成绩波动。
　　但陈飞寒很高兴，请全寝吃了好大一份夜宵。
　　“我呢？”尹知温不满意了，“我天天教你这么多，没额外奖励吗？”
　　“大哥，你还是快点吃吧，”胖子挑了串虾丸，“再不吃连份内奖励都没了。”
　　陈非寒退后了些，小声跟尹知温说没事，改天再请你一盒大的。到了新的一年，时间突然像快进一般，连发呆都能感受到时间流逝。他虽然学得痛苦，但练习的数学模拟卷渐渐能稳定在90分，容易一点90分以上，难一点90分以下，波动幅度很小。这是他出生以来面对的最讨厌的寒假，都收拾东西了，还迟迟不肯走——他想在学校，他不想回家。
　　临走前，康老师传来简讯，让陈非寒准备几幅画，参加私人画室的选拔。这私人画室是刚从美院退休的老教授办的，本意是教自己孙女画画，求的人多，也就象征性地带那么几个学生。
　　“T大啊，”康老师摩肩擦掌，“你可是要考T大的啊，回去好好准备，咱们折腾一年！”
　　“行行行。”陈非寒抬头，瞥到尹知温从厕所出来，忙不迭挂了电话。
　　“谁？”尹知温问。
　　“画室老师，”陈非寒说，“关于下学期集训的事情。”
　　下学期？
　　尹知温一愣，忽然意识到一个学期结束了。他挫败地往床上一坐，没了垫被的床只剩空空的床板，膈应得屁股有点疼。胖子和老许已经各回各家，他招招手，强硬地说：“过来。”
　　“干嘛？”
　　尹知温挑了挑眉：“你敢凶仙女？”
　　入冬，陈非寒穿着厚实的冬季校服。学校的冬服贵，好在材质也很不错。他骂骂咧咧地停下手中的事，不知所以地靠近尹知温。谁知刚面对面，眼前的人突然手臂一伸，强行把自己抱在怀里。
　　“啧，”男生云里雾里地别过头，“啥毛病？”
　　“充电，”尹知温闷闷地说，“这可是超长待机。”
　　真废啊，他憋屈地想，等学期结束了才抱到手，人家都已经穿上冬季校服了——奶奶的，自己到底是在抱人还是抱校服？
　　“你想谈恋爱吗？”尹知温收紧手臂，闷声问。
　　暧昧使然，陈非寒盯着桌上的相册，任由意识沿着神经末梢，逐渐占满了整个大脑。他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他甚至想和尹知温好好地对视，跟他说“我想，和你”。
　　可他却反问道：“你是说多久的？”
　　良久，久到陈非寒的耳垂都恢复常态了，尹知温才苦笑地实话实说：“我不知道。”
　　他不够坚定，十几年的认知才刚刚打碎，勉强拼成一面崭新的镜子。那镜子摇摇欲坠，反射的是一个破碎的自己。
　　于是理所当然的，陈非寒体谅地说：“那我也不知道。”


第47章 立春
　　这一年的阴历新年过得很早，文一一起在教室里过了小年。刘姥爷挂念学生，特意在食堂里煮了一大锅饺子，中午吃饭时大伙儿一起吃。高中的学生假期短，除夕前三天放假，初六就得返校。陈非寒不像尹知温，这么几天才懒得带被子回。
　　大学生的寒假肯定比高中牲长，叶舟很早就回来了。老弟的出柜宣言看得他抓耳挠腮，现在终于有机会质问活人。老城区冷，但不似北方冷得直接，这几天阴寒彻骨，冷得人肌肉酸痛，叶舟刚接到人就问：“咋？你还真出柜了？”
　　“你得了。”陈非寒穿着冬季校服，大号的，勒得书包带儿紧紧贴着背，怎么动都不舒服。他皮肤嫩，过不了几天就要长冻疮，这会儿一直无意识捏耳朵，缓解耳垂即将裂开的酸痒和疼痛。
　　“不是，这很重要啊，”叶舟掏出耳挂给弟弟戴上，“你出了柜，我以后怎么办？”
　　陈非寒见鬼似地看过来：“你也要出？”
　　叶舟举起双手自证清白：“万一呢？”
　　“我很受欢迎的，”这人不要脸地补充道，“总要给自己的爱情留点后路。”
　　“神经。”
　　两人路过油炸团子的小摊，要了两盒边走边吃。陈非寒一双小手冻得通红，明明冷得直嗦鼻涕也不减干饭速度，叶舟看得可怜，悄悄塞两粒进来，指着沿江风光带的方向说：“走走？咱俩没给妈带，不能被她们发现了。”
　　“这天气，”陈非寒抽空回复，“干不完给我，谁这种时候跑风光带上吹冷风？我还有几套卷子没改，约了人讲卷子，懂？”
　　叶舟以为自己听错了：“卷子？你？？？？”
　　“是啊，”陈非寒吃得三下五除二，“我可是要考T大的，你懂吗？T大。”
　　我懂，叶舟想，我懂T大，但我不懂你考T大啊！
　　他惊得所有团子都往陈非寒碗里倒：“饿傻了啊？多吃点，孩子，多吃点。”
　　哪料吃得尖嘴猴腮的老弟无比认真地抬起头说：“我没傻，我说真的。”
　　“我要上T大的美院。”
　　如果追溯陈非寒的画画史，那大概要往前十二年。据说陈悦第一次看见这小孩儿时，他就拿着棍子在地上乱画——无从考证，也可能是在截断蚂蚁的行进路线。若是陈悦跟家里妥协，这位陈小朋友说不定能在大城市里拥有一个很好的私人美术老师。
　　但没有这些，陈非寒依旧拿起了画笔。
　　初中时，他没有放弃练习，每周周末去画室，哪怕逃课也去。老城区的画室老师惯着他，只当绘画是爱好，压根没把十一中的艺考生当回事。殊不知三年后，这小孩竟凭借每周的练习，一举考上仁礼的省艺考自招。
　　他其实一直在奔跑。哪怕找不到画画的意义，哪怕深陷瓶颈期的煎熬，哪怕高一再也画不下去，他也从没有放弃过拿起画笔。
　　现在这个人坚定地说：“我要去全国顶尖的美院。”
　　叶舟意识到，这是无比理所应当的答案，就好比前进过程中，理所应当地找到了更远的终点。要知道努力坚持的人，连世界都会为他铺平道路。
　　“那集训的地方也找好了？”叶舟丢掉空了的盒子，“既然目标是T大，那画室肯定不能含糊啊，至少初中那样的肯定不行。”
　　“找老师帮了忙，”陈非寒打了个饱嗝，“交几幅作品过去，通过了就行。”
　　“还要再找几个保底吗？”叶舟皱着眉，打开手机通讯录，“我听说过省城几家不错的画室，可以趁着假期咨询一下。”
　　“不用不用，”当弟弟的瞬间面部表情无比狰狞，“那些地方每年招太多人了，一大帮子聚在教室里，我看得难受。”
　　老教授的私人画室满打满算七个人，他是真不想带学生，大场地不租，收费标准还乱七八糟。老人家朴素一辈子，钱都花在画画上，压根就不懂市场行情。老人家自认为乱加一堆费用肯定没人来，哪知道加完了还没市面上的培训机构一半多。
　　除夕当晚，陈非寒狂赶素描。仁礼就放九天假，时间不多，假期结束康老师就要稿了。听说老教授已经拿定五六个名额，时间拖得越久，剩下的两个就越难争取。
　　富婆包养群除了在家赶稿的废猫，其他全都去了乡下。这仨的网络延迟到互相干杯得花八小时，督促姓陈的一起干杯更要花一天，伟岸的寝室长父亲终于耍脾气不干了。除夕夜，尹知温去信号最好的地方给陈非寒说新年快乐，哪料大年初二才显示发送成功。
　　过什么年啊，他想，炸地球还快些。
　　一到初六，陈非寒就开始闹别扭。他返个校还不消停，非说大过年的没人理他，一直强调张胖子没能保卫传统文化。几个男生给闹得头疼，一人包了一顿饭才消停。
　　“法定寒假要放到什么时候？”张先越拿出手机，“我们打电话举报，他奶奶的，压榨我！”
　　“要举报也得是俊逸，”老许叹口气，“我朋友初四就在学校自习，课都没有，非要学生去自习，什么毛病。”
　　“那他们举报了没？”
　　“没，”老许瘫痪地说，“你知道学习的最高境界吗？只要被别人带卷了，自己就会自愿开始卷。”
　　“然后全省的一本分数线提高，努力了等于没努力。”
　　仁礼对高一学生管得很松，该玩的活动一项都不含糊，到高二就开始渐渐收紧了。到了下学期，高二的学习任务和高三看齐，尤其是文一和理实，卷子的数量成倍激增。陈非寒不再练习市面上的模拟卷，而是在学校的卷子里挑拣，选合适的做。
　　文一人少，凝聚力又强，刘姥爷换座位干脆是前后排轮换，同桌就一直固定了。个高的男生从第五排开始换，后来猴子几个带头表示，女生在后面实在看不到，干脆让几个打申请的一直在后排算了。
　　陈非寒不占用学习资源，当即写了同意，尹知温从没坐过前排，更是无条件支持。结果三间寝室围成三个大组的后排方阵，每个月换一次组，一直到毕业都没变过。
　　“这张卷子全做了，”尹知温把其中一张卷子挑出来，“跟这张卷子一起的是不是还发了一张？那张卷子就做选择和填空，大题不用做。”
　　“但这张卷子不讲吧？”陈非寒转着笔，“那张要检查啊。”
　　尹知温撑着窗台，理所当然地说：“那是对全班而言的，难题不做过几天就手生，你以后哪来的时间练习难题？”
　　这话很有道理，陈非寒的确没必要和难题死磕。他咕哝着表示同意，刚要提笔，康老师直接站在窗外，敲窗喊人出来。
　　“啧，还有三分钟打上课铃，”他指着手机屏说，“你通过了，老教授说你先加他好友，然后和学生们一起进群，约时间到他家面谈。心里有什么目标就说什么目标，和你一起的都是相当优秀的人，不要担心说不出口。”
　　“好，”陈非寒不顾教室里的监控，直接拿出手机就扫，“还有什么要注意的没？”
　　“跟家里人说清楚，”康老师皱眉，“这是私人画室，虽然老师很优秀，但同学少，很难评估自己在同龄人中的水平，学校这边的画室还是会对你们开放，我会给外出集训的学生拉个群，定期在里面发一些学生作品，一定要注意看。”
　　“老妈子吗？”
　　康老师瞪着眼：“你以为仁礼的升学率是开玩笑的？”
　　回到教室，陈非寒的小尾巴要翘天上去了。他嬉笑着回到座位，途中看了眼班长，骚扰了一下猴子，还激动地捏张胖子的脸。尹知温看得好笑，朝他招手，笑着问：“过了？”
　　“过了，”陈非寒比了个耶，“很有名的一个老师，我高一听过他一节课，印象很深。”
　　“好事啊，”尹知温拖长尾音，试探地说，“这么努力是想考哪里去啊？”
　　“……才不告诉你。”
　　进二月份，高三的学生逐渐出现在操场上，和高二年级一起上体育课。部分大学还没开学，学校各处拉起横幅，写着“欢迎各位学长学姐回母校宣讲”，为即将高考的学生提供择校帮助。
　　艺体馆前坪被学生会清空了，留给学长学姐搬桌子搭咨询台。放学后，张先越拉上寝室一伙人，非要和高三去凑热闹。
　　“那俩人呢？”胖子说，“我就看了眼中传，怎么就不见了？”
　　老许伸了个懒腰，还在回味食堂的米粉：“陪尹知温看P大去了吧。”
　　“嚯，P大，”胖子一脸严肃，“把我祖坟烧了我都考不起。”
　　今天P大和T大压根没来，尹知温本想看看陈非寒对哪所学校感兴趣，哪料对方一直兴致平平。走到咨询台尽头，陈非寒忽然指着学校的办公大厅，不容分说地要去一楼看看。
　　气温尚未回升，男生的耳垂仍然挂着冻疮。他脖子上搭了一个耳挂，嫌看上去不时尚，死活都不愿意戴。尹知温捂着对方的耳朵，有些心疼地问：“还没好吗？”
　　陈非寒缩了缩脖子：“手拿开，你手好凉。”
　　说完别扭地转过头，嘀咕道：“不知道塞口袋里吗？这么冷。”
　　尹知温大言不惭，居然义正言辞地控诉学校的制服设计：“加大码的冬服口袋太大了，塞进去也漏风。”
　　不等陈非寒反应，这人赶紧把手塞对方口袋里，低下头说：“不像大码，刚刚好。”
　　“别发神经！”废猫急急地扯开嗓门，“你冻着吧妈的！”
　　“真的？”尹知温问。
　　“……实在冷的话，”陈非寒支支吾吾，“就……就假的吧。”
　　两人摇头晃脑地走到办公厅一楼，迎面就看到一张大墙。那墙挂满了照片，国内名校一层，国外名校一层，全是金榜题名的荣誉学生。陈非寒来到一张照片面前，指着这一部分说：“看到没？这全是考上PT两大的。”
　　“嗯，”尹知温点点头，“我校友。”
　　仙女几乎从未如此直白过，陈非寒愣了一瞬，马上就笑了。他的手在照片墙的玻璃面儿上摩挲，过了一阵才问：“为什么转文？”
　　“想逼迫自己遵从本心，”尹知温老实说，“我想去考古系，其实不转也可以。”
　　但你转了，陈非寒想，我们相遇的功劳，你占一半。
　　办公厅的门口路过几位老师，好奇地看向这俩学生。陈非寒的眼睛有光，那光亮比冬日暖阳更给人精神，让人忍不住想悉心收藏。
　　虽然冷，但已经立春了。
　　“我本来，随便哪所学校都可以，”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但我想和你一起出现在下一张照片上。”
　　“我想和你去差不多的大学。”
　　我想让“我们”，一起被全世界记住。


第48章 路
　　七月初，陈非寒已经完成了学校内的各种手续。天气逐渐入夏，尹知温又穿起了他的御用文化衫。期末考成绩下来后，他的好同桌就该离开学校去集训了。这天他刚总结完离别寄语，刘姥爷一个大嗓门，嘎嘎把主人公叫走。
　　“嘿，”他震惊万分，“不是说给我留了单独时间吗？时间呢？”
　　“分刘姥爷一半怎么不行了，”张先越啐道，“你们手机聊得还不够多是吗？咱们班三个艺考生，寒哥是第一个，他肯定要伤春悲秋。”
　　这话还真没说错。陈非寒一进办公室，就感受到一股股强烈的慈爱视线，这些视线迅速增多，都不知道该跟谁打招呼了。
　　“怎……怎么了？”他颤抖地问。
　　“你先跟数学老师说吧，”刘姥爷朝不远处示意，“他是看着你进步的，尤其是五月月考的卷子，他等不及要跟你说。”
　　“啊？”
　　还不等陈非寒走到跟前，数学老师便顶着地中海走过来道：“非寒啊，你上一百了你看，一百啊！”
　　“噢……”陈非寒估了分，所以不怎么惊讶。他刚感激地接过卷子，朝天椒就不满道：“非寒啊，你不能搞了数学忘英语啊，怎么说也得有个一百一吧？”
　　“啧，走开，”语文老师递给陈非寒一张纸，“这上面的作文书你去买一本看看，我的不知道给哪个学生借走了，现在还没还，该背的古诗文我写在旁边了，一定要平常就背好，到时候高考前几个月才集训完，越背越着急，平常练画的时候就看几眼，语文不能落下！”
　　“得得得，”刘姥爷赶紧把人捞过来，“都给你们说完了，那政史地怎么办？”
　　陈非寒稀里糊涂地找了个凳子坐下，手上塞满了各科老师的小纸条。他在办公桌上挑了点零食吃，都快吃完了刘姥爷才酝酿好：“你是去私人画室吧？如果有任何问题，一定要及时和我们这边的老师说，每年都有……我不是说你啊，就怕万一有什么坑人的，我们也好快点儿补救。”
　　艺考是座独木桥，千军万马也就算了，上桥的地方还埋雷，一不小心就中招。各个机构之间竞争激烈，难免会参杂虚假宣传。对于真正以美术事业为目标的孩子来说，机构万万不能在这种时候挑错。
　　陈非寒真诚地看向刘姥爷，知道对方实在是上心。他把嘴里的糖吐进垃圾桶，认真地向老师解释来龙去脉：“您别担心，我已经和画室老师面谈过了，正经的，比真金还真。学校的考试我不会落下，有什么卷子您给尹知温，他会给我的。”
　　“你俩！”刘姥爷没好气地说，“你俩搁这儿惺惺相惜？我告诉你，你俩一个比一个没时间！他暑假全是小班课！无间断，没休息！”
　　“给我考上听到没！你俩！必须！”
　　陈非寒兜了一口袋零食，谢过所有任课老师才回到教室。仁礼的高二几乎没有暑假，期末考试结束后直接进入高三一轮复习。此时正好是刘姥爷的历史课，他刚到座位，突然发觉桌盖儿压根合不上，打开一看，一些小礼物稀稀拉拉卡着抽屉口，能关紧才有鬼。
　　“这都什么呀？”他问，“好多。”
　　“都是些画画用的小东西，”张先越解释道，“那个灯是用班费买的，刘姥爷听说艺考生要画很晚，干脆买了灯夹画板上，其余的是哥几个送的，一排白颜料，好牌子吧？咱也不懂，哪个贵买哪个。”
　　“那这个小画笔……”
　　“309送的。”
　　“调色板？”
　　“308，”张先越一提到那东西就想笑，“就猴子他们寝室清奇，上哪儿找这么大个调色板，都不知道怎么塞进去的。”
　　陈非寒给逗得，顺手拿起其中一张卫生纸条问：“那这个是谁……”
　　“咳咳！”尹知温咳了好大一声，其威力可以说是震慑全班。刘姥爷惊奇地看过来，十分关切地问：“欸，你看看，空调吹多了吧？这得把肺也咳出来。”
　　“别笑，”尹知温弓着腰，咬牙切齿地看着陈非寒，“没见过拿卫生纸写字的啊？”
　　男生假装打开抽屉，头埋进课桌里使劲笑。尹知温刚要说话，却发现这样的时光是如此似曾相识。
　　去年九月份，艳阳高照的新起点，他们同时来到了这个班级。新同桌的裤腿挂在凳子上，自己也是这样笑话了他。从此时间飞逝，冬去春来，他们的每一天都在同一条平行线上度过。
　　岁月流转，终于，熟悉到彼此都有了对方的影子。
　　这张纸条直到陈非寒进了画室才打开。尹知温说他本来有很多话要讲，但发现一张纸条就能完全解决。寝室里的床陈非寒也没搬，那仨老父亲非说会打理——想也知道是把懒得洗的衣服全扔他床上。
　　陈悦早早地等在校门外，把自家儿子接到画室就回去上班。男生落座还紧张着出柜的事，大半年过去了还小心谨慎地问：“妈能接受了不？”
　　“没看见你时就能，”陈悦实话实说，“看见你就不能了我估计。”
　　人类真的奇怪，事情只要不在跟前晃悠，怎么都能说服自己，事情近到眼前了，又小嘴巴巴说不行。陈非寒还想说什么，陈悦直接一个大油门，速度极快地冲上高架桥：“她本心是好的，不想你走她的老路……年轻的时候把自信全耗光了，还得了病，再加上你还搅和一个正常孩子，她难免又替别人考虑。”
　　“圣人，”陈悦无语地补充道，“我们全家啊，都是圣人。”
　　陈非寒报名的画室虽说是私人的，但挂在了康老师从教的培训机构之下。老教授和校长很熟，一来不愿意到别的地方当讲课老师，二来不愿意教点不通的孩子——他有三高，脾气又躁，非常担心折寿。
　　今天是画室全体学生第一天报到，三个艺高，一个仁礼一个俊逸，还有俩文化成绩较差。老教授姓徐，整个人和清风徐徐完全不搭边。几个孩子屁股都没坐稳，他就稀稀拉拉地指着楼下说：“你们几个都是考专业院校的，身前身后多少人心里清楚。机构就在楼下，要以为自己画得有多好，就可以去楼下看看别人。”
　　陈非寒来时已经看过，大教室，窒息的座位安排。他相当不喜欢画画时旁边有人，督促作用没起到，还搞得自己心乱如麻。作息表贴在门边，早六排到晚十，暂时找不到休息的缝隙。徐老师一人给了一张工具表，也算是严厉中带点儿渣滓似的贴心了。
　　但他万万没想到，自己是从挨骂开始的。
　　早晨起床，他得和新室友去宿舍尽头抢洗漱池。好不容易吃上早饭坐画室里休息，抬眼还要面对自己的垃圾素描。整个画室除了他都是素描起家，徐老师面谈时的温和表情仿佛已是天边外的事情——挨骂指标全靠陈非寒顶着，每天都冲业绩。
　　过了上午的作品点评，废猫的薄脸皮已经快削没了。下午的色彩课还算清净，他画的快，能赶一张晚上的速写作业。到了傍晚，楼下画室解散休息，他和徐老师互相痛苦的时间就开始了。怪老头一般会将七个人的作品贴在黑板上，一份一份比对不同，末了一定得加一句：“陈非寒你其他两门怎么和色彩差这么多？！”
　　这时候全班就知道，欸，要吃饭了。
　　等到太阳下山，晚霞落幕，筋疲力尽的陈猫猫又得戴上痛苦面具。为了赶上同期，他不得不在十点结束晚自习后多画一份素描作业，等手上的笔停下来，时钟已经指向凌晨。
　　睡四小时半，然后循环往复。
　　差不多一个月的时间，陈非寒没见过尹知温，也没有拿微信聊天。他担心自己一拿起聊天工具就负能量叠满，这不符合仁礼画室负责人的高冷定位。机构助教看不下去，帮忙买大白的时候就小声提建议：“非寒啊，你要不请一天假？瘦太多了，黑眼圈也重。”
　　“啊，”男生正在拿颜料，“没事，头几个月。”
　　寝室六人床，六个人都有不同程度的失眠，凌晨五点坐起来，能和对床打个照面。陈非寒吓得要死，又怕吵到同学，只好挪过去小声问：“你干嘛？”
　　“操，梦见自己突然不会透视了，”对方稀里糊涂地摸脑袋，“好恐怖啊，梦到考试的时候突然变成对对眼，你懂吧？就是斗鸡眼看图，还看不懂题，我靠，怎么画都画不出来。”
　　“闭嘴闭嘴闭嘴，”下铺突然传来声音，“一大早的，我速写作业还没画呢！”
　　说完便穿衣下床拿手机，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三分钟不到就走了。陈非寒盯着门框好半晌，又叹着气躺了回去。
　　分不清虚实，分不清黎明和傍晚。
　　劳改犯……他半梦半醒地想，做劳改犯会不会比艺考生好点儿？
　　八月中旬，陈非寒的生活已经彻底模式化。他走在吃饭路上才想来，自己已经一个月零十四天没有吸仙气，看活的尹知温了。
　　又过了一个星期，脑袋中负责画画的弦终于绷断。男生不得不一边赶作业一边告诉自己，这么努力肯定能考上。这根弦接了又断，断了又接，最后在一个平平无奇的清晨，陈非寒彻底崩溃。
　　他崩溃得很突然，至少十七年来，他从未在画画上崩溃过。


第49章 太阳雨
　　这天的清晨其实很美，朝霞平铺于地平线，随着太阳染红云层。远处的高楼渐渐晕出金色，车鸣自街道另一头传来，叫嚣着新一天的轮回。
　　陈非寒坐在画室里，一宿都没合眼。
　　昨晚他抓到灵感，心血来潮多练了两幅画。等到全部改好逐一检查，却发觉画上多了阳光的颜色。抬头一看，窗外大亮，男生还以为是哪栋楼着了火。
　　低下头，时间显示六点四十。
　　……操。
　　此时正是集训生起床的时间，楼下有人赶作业，楼上还很安静。陈非寒木然地在坐在位子上，手里紧紧攒着两支铅笔。他一时间分不清早六还是晚六，脑子里琢磨半天才从“现在不是傍晚”的认知中清醒。
　　手腕的一小部分已经磨黑，颜料乱七八糟摆在一旁。调色板没洗，水桶浑浊不清，大白的盒盖临时用来调色，红的红绿的绿。
　　没有征兆，没有理由，甚至连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回事，陈非寒的眼泪突然大滴大滴地滚落下来。他急急忙想擦，掏出口袋的纸巾一看，是尹知温一个月前写给他的破纸。尽管费尽心思小心保存，这张抽纸还是变得柔软易破了。
　　他写道：“给我一年时间吧。”
　　“什么一年啊？”陈非寒呜咽着说，“我他妈好累啊。”
　　男生低着头，手死死地捂住眼睛。一旦承认自己撑不下去了，封印在视觉神经上的“禁止疲劳”就被强制解除。酸疼随着走音的哭声加重，陈非寒断断续续地嘟囔，说两句打一个哭嗝，一直在怪远在仁礼的臭同桌。
　　“都是你害的，”他哭着念叨，“我本来，我本来才不会在这坐着。”
　　“知道每天多累吗！”
　　“我都好久……嗝！好久没有睡一个好觉了！艺高那几个素描……嗝！牛逼就算了，还一直！一直打呼噜，尹知温你个傻逼！”陈非寒哭着拿起手机打电话，“骚扰死你，让你也睡不好觉……现在是早读还是睡觉？我管你的，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男生已经完全进入“怪天怪地就不怪自己”的状态，想到哪出咒哪出。哪料电话没响三声就被人接通，那人带着清晨微弱的鼻音，温柔地喂了一声。
　　“非寒？”
　　好不容易抑制的哭声，骤然提高了一整个八度。
　　尹知温当即站起身朝杂物间走去。
　　“你胆子还能再大点！”张先越赶紧看了眼窗外，“什么电话这么着急接？”
　　“陈非寒，”尹知温小声说，“找我急事。”
　　几个人一听是寒哥的电话，赶紧凑近耳朵听。才一个多月的时间，却仿若一年没见过面了。尹知温迅速拿到身后遮掩，嘴上赶鸭子似地，恼火地说：“去去去。”
　　“寒宝是什么宝贝吗，”胖子鄙夷道，“多金贵一样。”
　　“寒哥要是女的，他俩铁定在一起了，”老许插一嘴说，“红包我都能现在就准备，绝对不会分手你信不信。”
　　张先越简直瞳孔地震。他像发现了世界遗址一样，相当震惊地侧过头，喃喃道：“也不是没有道理啊。”
　　“……啊？”
　　尹知温可没听见这些有的没的，他和一众朗读声背道而驰，窝在杂物间里听哭声。电话对面的人什么话也没说，就一个劲地哭，眼瞧着要没劲了又突然发力，哭得越来越凶，越来越不着调。
　　“人呢，”他哭到半路终于记起来在打电话，“尹知温你人呢！”
　　“在呢，”尹知温把玩着扫帚，一个一个弄倒，又一个一个拿起来，“喉咙哑了吧？稍微歇歇。”
　　他不会安慰人，因为有限的人生阅历里不曾得到安慰，也不曾需要安慰谁。陈非寒那好小子也是硬气，还真坐在椅子上休息了一下。他哭嗝打得满天飞，一看到自己的素描又开始哭：“画得好难看啊尹知温，我画了一个通宵都画不好……”
　　尹知温心疼极了，他抠着手，想起陈非寒在寝室里的起床气。以前睡眠好歹还是五小时起步，现在倒好，直接通宵了！仙女板着脸，不自觉冷了声音道：“通宵？”
　　“是啊通宵，”陈非寒下意识承认，转瞬又觉得委屈，“你他妈凶我？通宵累死人了还没时间补觉。”
　　“你还提，”尹知温斩钉截铁地说，“说了不能通宵，至少得保证睡眠。集训要半年时间，你没人管会一直通宵。”
　　“……”
　　死直男！ 陈非寒气得跺脚，有你这样的吗！
　　也就我这种傻逼才喜欢你！
　　“你凶我！你他妈这种时候凶我！男生蚊子哼哼地打了三个哭嗝，嗝完自己都没忍住，稀稀拉拉笑了好几声才意识到自己要控诉，“我是让你凶我才打电话吗！”
　　“是是是，”尹知温老老实实地应着，本来有很多表达想念的骚话想说，这会儿也硬生生地全吞进肚子，“很累吧？”
　　“累死了……”陈非寒抠着手里的干颜料渣子，“你说点安慰人的。”
　　“啊……我想想，”尹知温笑起来，就和从前的每一天一样，絮絮叨叨地讲着身边人的好笑趣事，“今天胖子穿了两种袜子，前天猴子在一楼厕所走了个滑铲，正好滑到文三的数学老师身上。”
　　“噗，”陈非寒喉咙痒，笑得嘎嘎嘎嘎的，“你呢？你有什么好笑的？”
　　“我没有好笑的，”尹知温看了眼窗外的阳光，“我只是想同桌了。”
　　电话里只剩一点呼吸声，他猜废猫在擦眼泪，只是擦着擦着眼泪又开始往下掉。
　　他清楚得很，陈非寒的执行力相当恐怖。自从去年脑子犯抽开始搞数学，这人起码做了三本试卷册，两本练习题。课间做，午休做，即使时间断续也要计时，睡觉前能多解决一个问题是一个。
　　他也清楚得很，越是有执行力的人，越希望回过头时还有人看着自己。
　　两人一直絮叨到七点多，陈非寒哭得面颊发酸。他骗仙女说吃了早饭，挂掉电话就去厕所清理工具。一上午，连严厉的徐老都看出来不对劲，指着陈非寒的作品不敢骂人。这小孩儿黑眼圈严重，衣服也是昨晚在教室里见过的，想来一晚上没睡，一直在画室坐到天亮。他赶紧招了助教过来，让她免去陈非寒今天的作业。
　　“该休息了，”徐老师说，“今天别来了还是，物极必反，下笔都不果断。”
　　好容易混到午休，窗外淅淅沥沥地下了一场太阳雨。陈非寒压根不清楚自己怎么走路的，也没心思吃饭，他吃不下，甚至把画笔带出门了都没反应。
　　到常来的小吃街看看，小小的蒸菜馆里坐满了同期，他盯着露天的现炒厨房，忽然实实在在地想起家来。
　　想胖子，想老许，想尹知温了。
　　……才不想尹知温，他嘟囔，这人今天早上还凶我。
　　这样想着，太阳雨忽然小了一些，陈非寒下意识地回头望去，忽然看到一个朝思暮想的身影。
　　那身影还穿着校服，衣服裤子都有些湿，手里拿着一把在商店十块钱能买到的透明雨伞。
　　“你真是，”那人的无奈藏在雀跃之中，慢慢发酵成宠溺的口吻，“我有时候真忍不住想抽你。”
　　陈非寒稀里糊涂地呆站着，就这么直视眼前的正脸。他知道这张脸，这张脸演过仁礼的宣传片，站过升旗仪式的颁奖台，贴在学科楼大大小小的奖杯旁，更巧的是，他还和这张脸同桌了近一年时间。
　　“看一眼手机吧宝，我给你打了八个电话，”尹知温扯过他，“别挡着后面的人点菜，吃了饭没有？”
　　“没吃，”干涩的视野变得模糊不清，哭了一早上的喉咙重新进入呜咽模式，“吃不下。”
　　颤抖的尾音和电话里的不同，透过实打实的真实空间传递而来。陈非寒低下头，不让尹知温看到自己的窝囊样子。他深吸口气，一边推着尹知温离开，一边断断续续地挤出一句走吧。
　　尹知温牵着对方的衣袖：“去哪儿吃饭？”
　　“说了吃不下。”
　　果然看不了活的，仙女想，这看到活的就心疼到不行。
　　一个多月没见，陈非寒瘦得极其明显——搞什么，一个月怎么能瘦这么多？他仔细把对方压在怀里，盯着脸上的黑眼圈看了几个来回才道：“下午呢？休息？”
　　“你衣服是湿的，”陈非寒不答反问，“淋了雨来的？”
　　“没事，一点儿路，”尹知温拍了拍雨伞，“我跟刘姥爷请了假，来看看你。”
　　“好看吗？”陈非寒吸吸鼻子。
　　“好看个屁。”
　　男生稀稀拉拉地笑了起来，肩膀终于有了放松的迹象。他像是接受了朝思暮想的人出现在这里的事实，指着衣角埋怨道：“你看，我洗东西的时候蹭了一肚子的水。”
　　“没到需要换衣服的地步已经很不错了，”尹知温一边打字一边说，“废猫，一天到晚让别人担心你，废死算了。”
　　“说谁呢？！”陈非寒瞬间炸毛。
　　“说你，”尹知温笑道，“刘碧霞女士出差，家里没人，去我家？”
　　“怎么去？”
　　“你傻吗？”仙女忍不住敲打对方的脑袋，“地铁啊，你这儿到我家都不用转线，比出租都方便，七站直达。”
　　两人路过周黑鸭的店铺，买了好久没吃的鸭架和鸭脖。他们边走边聊，多半是尹知温问，陈非寒答，偶尔撒个慌说没有，一秒不到就被识破了。走到地铁口，废猫不经意地回过头，太阳雨正摇旗喊停，送给路过的人们一道彩虹作饯别礼。
　　看吧，其实只是高三平平无奇的一天。
　　非常痛苦，非常崩溃，但一想到人生可能有七八十年，又觉得痛苦一点没什么了。
　　吐槽水逆时这西巴日子怎么过啊，吐槽运气差的时候连包子都能掉水沟里，吐槽这吐槽那，反应过来时水逆都过了。
　　说不定这就是生活而已。
　　“彩虹，我操！”他刚哭过，声音里还有疙瘩，只好断断续续扯着尹知温看，“我好久没看到过了。”
　　“嗯……”
　　“嗯什么嗯，你倒是看啊！”陈非寒一用力，尹知温不得不回头敷衍。他可不想看，眼前这画面实在让人心生歹意，那动不动就哭的废猫站在彩虹之前，蒙着水汽的眼睛正毫无偏差地倒映着故乡的街道，以及贫瘠而任性的，一个叫“尹知温”的自己。
　　他的存在被证实，而岁月也终于被承认。
　　十七年的人生中，活着的定义忽然清晰可见。
　　“别扒拉我。”
　　仁礼中学高三文科一班的校草同学稍微偏了偏头，盯着非寒的唇缝说，“我可不想稀里糊涂地开始。”
　　这位校草同学实在是个恋爱脑，接完电话就跟刘姥爷告假，还满脑袋都是陈非寒痛哭流涕的样子。心脏明明抽痛到不行了，脑袋却一刻不停地传达着罪恶的雀跃之情。
　　你很想看废猫哭哭啼啼的样子吧？
　　寸头小脸，湿润的嘴唇和眼睛，边哭边……
　　“开始什么？”熙熙攘攘的人群里，陈非寒摆出听不懂的姿势：“你想开始什么？”
　　要知道再脆弱的窗户纸也好歹是窗户纸，“喜欢”这种感情一旦说出口，便意味着暧昧的莫比乌斯环会从中切断。
　　尹知温笑了一声，用手碰了碰陈非寒的嘴角，而后见好就收地退开了一步：“你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我知道，”岂料陈非寒直视了他，不容置疑地又重复一遍，“我当然知道。”
　　哪怕我们终究会在冲动下冷静，哪怕我永远不能带给你最想要的。
　　尹知温猛地看向他：“你真知道？”
　　“差不多吧，”陈非寒红着脸，率先下了电梯，“恋爱狗都不谈……谈恋爱怎么考大学，考不起的，一心二用，不成体统。”
　　“谁说的？”尹知温连忙问。
　　“我说的，”陈非寒简直没眼看，“你他妈还坐不坐地铁？！”


第50章 遗憾
　　在没有遇到陈非寒之前，尹知温并不觉得自己会喜欢上谁。
　　这就好比一块等待谁来解答的压轴题，在方程逐渐解出答案的过程中，终于能和某某划上等号。
　　可惜在一个稀松平常的早晨，许久没看到傻叉下铺的尹知温竟意外开窍了。哪怕不曾见过所谓的美好恋情，哪怕不曾修复过内心所谓的缺憾，上帝也绝不会剥夺一个人为他人心动的权利。
　　心动是先天的浪漫，而恋爱只是维系这份浪漫的手段。
　　这种手段他不会，但他愿意花很长很长的时间去学，哪怕是用上所谓一生的时间。
　　只可惜现在不行。
　　开玩笑，恋爱狗都不谈，还不成体统——严肃点，现在陈非寒说什么就是什么。尹知温放长线钓大鱼，又在自己家做了一回五好少年。
　　这得颁个自律勋章，他想，至少得是终身成就奖的级别。
　　陈非寒受不了尹知温满嘴放炮，当晚就警告对方回寝室。尹知温倒也没打算在家呆着，临走前憋不住，摁着废猫一顿揉搓。
　　“干什么啊，”陈非寒收起的爪子噌噌噌地跳出来，“别搞我！那事儿至少得等到毕业！”
　　“嗯？”尹知温眨眨眼，斯文的神情土崩瓦解，“啥事儿？”
　　陈非寒只得表演一个蚊子哼哼：“嘴对嘴……”
　　“噢，”尹知温嘁了一声，“还以为你说什么呢。”
　　……这大爷车速多少啊？
　　陈非寒吓得倒退一步：“你一天到晚都想些什么啊？”
　　“我也不知道，”尹知温整理了一下仪容，“主要是我很腼腆的，但脑子他想着想着就超速了。”
　　废猫炸毛：“脸呢？？？？”
　　这天晚上，张先越回到寝室就看到三袋夜宵——不开玩笑，三袋。尹老板翘着二郎腿，一边看历史背诵资料一边哼歌，歌是好听，就是欠揍。
　　“牛郎织女都没这感人，”老许顺手关上寝室门，“这么有钱吗你们，开了空调还不关门的。”
　　“先吃，”尹老狗大手一挥，“今天，我请。”
　　“你别搁这儿臭屁，”胖子随手挑了一串，“寒哥还好吗？”
　　“还行，”尹老板笑道，“他应该还行，反正我，嗨到不行！”
　　对面两男生瞬间起了一身鸡皮。
　　张妈妈暴躁地指着烧烤说：“你得了！三个人吃三袋，一人得一袋吧！我俩十张嘴都吃不完，你也不能一高兴就浪费粮食吧你！”
　　今天尹知温简直跟糟瘟了一样神经不正常，一份虾丸点八串，活像这辈子没吃过虾丸。几个男生吃到十二点半，终于是吃得萎靡不振，好说歹说扔掉了一些。这仨睡觉前还在砸吧嘴，心想明天起床肯定一肚子的烤串味。
　　隔天一早，果不其然。三张嘴硬是凑不出一个正常的喉咙。
　　经过小一天的休息，陈非寒重新开始了格式化的生活。他依旧三点一线，寝室，画室，蒸菜馆，每天忙得天昏地暗摸不到北。七个学生本来还讲点卫生，随着练习增多，纸张开始不受控制的乱摆乱放。到最后，几乎人人都能在地上捡到自己不知道哪天的垃圾作品。
　　“练太多了，”连助教也感叹，“这群孩子哪来的时间？”
　　大概到了十月，陈非寒终于能够相对规律的作息。他的素描和速写步入正轨，至少能完成一些可圈可点的细节。漫长的时间里，唯一的休息就是和尹知温聊学习进度，置顶的微信消息十分规律，每天都是总结过的当日好题。
　　尹老板：[图片]
　　尹老板：今天的题差不多在这，你看看，没时间做要说，我还可以再精简
　　陈陈陈陈起飞！：有时间，做完发你
　　尹老板：不要通宵
　　陈陈陈陈起飞！：[憨憨敬礼]
　　陈陈陈陈起飞！：就通就通就通
　　现在是高三，陈非寒不敢太麻烦尹知温，毕竟谁都不比谁轻闲。张先越在群里诉苦，他数学要多练，干脆退了校车，周末几乎留在校图书馆自习。许正杰本来还回家看两眼，坚持了一阵子，也泡图书馆了。
　　整张桌子，两排全是文一的学生。尹知温下凡体恤民情，卷子做完也不会表现得太明显，通常是总结一下发给陈非寒看看。那头的男生正在熟悉北方画派，看了很多作画视频，说话都一股大碴子味。
　　十月份，仁礼的校庆月又到了。文一已经搬离了文科楼，集体坐在静谧的高三楼里上课。光怪陆离的窗外已与他们无关，每天除了眼前的黑板就是眼前的床板，眼睛一睁一闭，充实的一天就会结束。
　　去年这时候，他们正在和窗户上的色纸搏斗，笑着庆祝营业额第一呢。
　　九十周年的校庆持续了整整一个月，期间投入大量人力物力财力，把学生会和各位责任老师都榨干了个彻底，本来定于十一月份的秋季运动会也宣布取消，今年才如期举行。老许拿到报名表时还担心没多少人参加，表格往后黑板一贴，签字的人涌如潮水。
　　最后一年了，谁都想和全班一起狂欢。
　　“我们班真是娱乐活动的第一名，”刘姥爷感叹道，“都把教室里的东西收拾好啊，秋天风大，卷子千万别卷跑了。”
　　“还有，别玩得太疯！”他瞪着眼补充，“一群人嗨起来就不知道哪是东哪是西，高三生！高三！给你们学弟学妹做点榜样。”
　　还榜样，众人腹诽，一天到晚蹲牢似的在教室里坐着，人学弟学妹见过我们吗？
　　要知道让全校师生窒息，是文一的基本操作。运动会当天，学校刚刚好挑了个艳阳高照的日子。刘姥爷拿起他的御用相机，搁观礼台上一顿瞎拍——这人拍照水平真的不行，老婆得空就说拍再多也是浪费内存。
　　但今天丢脸的不是拍照技术，而是他的宝才学生。还做榜样呢，做学弟学妹的搞笑艺人还差不多！理科班气势恢宏的口号声一过，文一就浩浩荡荡地举着班旗，拿着喇叭开始喊：“文一脸皮厚，子弹穿不透！心狠又手辣，老师都害怕！”
　　什么东西！刘姥爷脸都绿了，赶紧往观礼台下跳，往人群外面钻。他走到半路被语文老师逮个正着，一群女老师稀稀拉拉地笑着，很是友善地问：“这是您班吗？真跟您一样有趣。”
　　骂谁呢，刘姥爷捂着心口，骂谁呢？！
　　尹知温站在排头，被迫举着班牌往前走。其他班都是女生举，就他们班，非要仙女来领队。《义勇军进行曲》一连播了三个来回，彩旗队鲜花队国旗队轮番上阵，超大阵势地过了一遍排场。陈非寒得了消息从校外赶来，裤子上还粘着没洗干净的颜料。
　　“快了，”张先越发信息给他，“你先去我们班的休息区坐着，观礼台上也有人，柳絮是组长。”
　　“谁？”陈非寒愣了一下，“柳絮？不是小烨？”
　　“谁敢让她上啊，这口号就范小烨想出来的，”张先越笑得想死，“你去看看你的好下铺，我真要笑死了。”
　　经这么一出口喊的号，文一在一众队伍里尤为突出。一众校裙礼服的排头中，尹知温帅得唯我独尊，蠢相十足。这姓尹的老狗秉承“只要我不尬，尬的就是别人”的原则，还和三个梯队外的国际班朋友打了个远程招呼。
　　观礼台上，高一的学弟学妹位置靠前，开始叽叽喳喳地问：“这谁啊？好帅啊。”
　　“高三的，”经常逛贴吧的说，“尹知温，巨帅，我就是看了他的硬照才来仁礼的。”
　　还有硬照？路过的陈非寒挑了个眉，我怎么不知道？
　　“高三好多帅哥，真的，巨多，”那小姑娘说，“理科班有个姓梁的，文科班还有个姓陈的，寸头帅哥！妈呀寸头啊！”
　　“这我知道，”隔壁加入一个，“去年的校庆画室负责人，他那一套明信片我都买了。”
　　“我操！快拿来！”
　　这小妹妹。陈非寒本来要去休息区，一听这溢美之词就不动了。升旗仪式刚结束，张先越就跑休息区找人。那死寸头怎么都找不着，费尽心思联系了半天，终于看到个陈非寒类似物在观礼台上招手。
　　他只好一脑门官司地爬上去抓：“你傻啊？我不是说了先到休息区吗？”
　　“哇胖子，”陈非寒好久没看到伟岸的寝室长，鸭舌帽嗖嗖的压根戴不老实，“你瘦了！”
　　“别发神经，”胖子嫌弃至极，赶紧躲开拥抱，“麻溜的，你尹哥的项目要开始了。”
　　陈非寒一惊：“这么快？啥项目？”
　　“铅球。”
　　“……啊？？？”
　　尹知温是个奇葩，坚决不参与跑步运动。老许说腾飞起来巨帅无比，他只嫌帅脸吹烂了都跑不到第一名，有辱颜值。
　　“那铅球就能投第一了是吗？”陈非寒一整个惊呆，“逻辑在哪里？”
　　“鬼知道，”胖子找了瓶水，“我们学校没有铅球体考生，他说能行，第一稳了。”
　　有病吧！陈非寒简直无语，衡量第一的标准是有没有体考生？这是哪来的迷之自信？他正要吐槽，老许在操场内急急忙跑来，指着不远处的铅球场地喊：“要到了！”
　　“咱们休息区离铅球场地很近，”胖子跟着看过去，“你尹哥说腰好的肾强，十七年来终于到了证明自己的时候。”
　　尹知温从小到处挖东西，臂力倒是真的惊人。他选铅球纯是因为家里老头练过，他沾光扔过两回，压烂了隔壁栋一盆花，赔了一个月的罪。
　　酝酿一下，尹某发现自己压根没学专业姿势。他掂了掂重量，起手前只想：“可以投的不好，但一定得有范儿。”
　　于是他一个用力，球在甩手过程中向后飞去。
　　许正杰作为体育委员，拿着进出操场的允许凭证。他录了个视频，由于笑得过于不给面子而拍出了在地震中甩铅球的效果。尹知温咳嗽一声，又起一范儿，这次甩对了方向，球一整个飞出去老远。
　　可惜他进了决赛也弥补不了丢人了。
　　许正杰一个手滑，视频本来发寝室群里，笑着笑着发到了班级群。
　　要知道当年微信还无法撤回。
　　所以回忆永远都是不经修饰的，不经考虑的，鲜活地封存在文一学生的脑海里。
　　星际花在观礼台上念全校加油稿，这是她最后一次为学校服务。这位文一的颜值巅峰从学妹手中拿到一张新的稿件，笑着念道：“高三文科一班来稿。加油啊文一！加油啊尹知温！虽然你从没有投过铅球，但我知道，以你每天吃夜宵的食量，以你过硬的身体素质，你一定可以突破自己，斩获成功！这谁写的哈哈哈哈……”
　　“关麦！”新上任的广播站站长在一旁手忙脚乱，“不要对着麦克风笑啊学姐！”
　　这学姐非但没听，还把慌忙关闭的麦重新打开了。她迎着秋老虎暴晒的阳光，在诺大的全校广播里又重复一遍道：“加油啊文一！你们是最棒的！”
　　休息区传来一阵叫嚣，一群娱乐积极分子又开始起哄。陈非寒笑得喘不上气，张胖子赶紧递了一瓶水，顺带招呼猴子去候场区准备。
　　此时天高云淡，秋风起落。
　　在人生中一眨眼就能数完的三年里，多么幸运有一个凑巧成为同班同学的“我们”，让唯一的遗憾是没有遗憾。


第51章 铅球冠军
　　文一人都知道，校草尹知温有一点很变态。
　　他特欣赏自己的搞笑视频。
　　“为什么不去观礼台啊？”这人进了决赛就开始神清气爽，“懂不懂啊，当然要在观礼台看田径啊。”
　　“吵死了，”陈非寒回他，“我难得来学校，你不随我？”
　　“不随你，”尹知温耍无赖道，“我要去观礼台，你爱去不去。”
　　“我操？你要这样是吧？”陈非寒瞪眼，“观礼台几百双眼睛看你走T台秀呢啊？加个油都不安生。”
　　“……咋跟我想的不一样啊。”
　　尹知温郁闷起来，他一手算盘珠子蹦脸上了都没人接：“你应该说你要是去观礼台我就回画室，然后我拉住你，大喊别走别走，然后大概率就能顺势牵个手什么的。”
　　“你有毛病？”
　　尹知温本性是搞笑人，陈非寒看出来了。要是哪天剪一个全班最佳搞笑集锦，绝对少不了这活畜生。他一听陈非寒没有去观礼台的欲望，干脆瘫在班级休息区里躺大字，等着猴子从四百米起点窜到这附近来。
　　艺体馆的三花最爱凑热闹，它一听大动静就要来看两眼，又不爱人群又非要看，人菜瘾还大。这小家伙跟着大广播在操场附近踱步，踱着踱着看到尹知温，喵喵地叫两声算打招呼。
　　“哟？”尹知温打了个哈欠，“搞民间视察？”
　　一直在和隔壁寝室聊天的陈非寒抽空丢了一包猫粮：“你看看这猫粮潮了没，没潮就喂一点。”
　　仙女谨慎地问：“放多久了？”
　　“不知道，”废猫也谨慎回答，“校服口袋里正好有。”
　　好家伙，你他妈都多久没穿校服了？
　　中途来了好些要微信的小姑娘，文一的男生统统拒绝了。他们男生群里统一过口径，绝不让帅哥有表现自我的机会。尽管每天都有数不清的女生路过时多看两眼，但教室里的尹知温要么做题要么看书，从不会在意那些眼神，也不会主动参与太多的休闲话题。
　　但如果同桌在的话会很不一样。
　　他们好像是彼此了解世界的输入口，依靠对方来汲取面对生活时所需的能量。即使隔了再远的距离都能靠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在一起，渐渐达到同频。和尹知温说话会想到陈非寒，和陈非寒说话会想到尹知温，就像一个整体，自然且没什么不对。
　　“尹哥，你打算拿着这袋猫粮自己吃吗？”308的男生感到疑惑，“倒是喂啊。”
　　“……陈非寒这傻子就不该拿出来，”男生的表情逐渐扭曲，“你要我怎么跟这猫说口袋里的玩意吃不了？”
　　还别说猫粮潮了，闻着味儿都深感哪里不对。三花等得不耐烦，矜持地转了好几圈还是没等到猫粮掉下来，终于恼怒地叫了一声。
　　尹知温和三花对视片刻，忽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我去个观礼台是哪里不得安生了？
　　他看向陈非寒，对方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四百米的起点。这里离起跑线有些距离，想加油的都去了观礼台。一声空枪响起，猴子从第四跑道嗖地往前窜，以相当吃惊的速度过了弯道。废猫一副我才不看的表情，手却握成拳，死死盯着赛况。
　　观礼台传来排山倒海的加油声，甚至能在休息区看到文一的班旗。眼见猴子跑到附近了，尹知温好整以暇地大喊一声：“猴哥快跑！陈非寒给你加油！”
　　“你他妈！！”陈非寒恨不得来一锤子，“你今天怎么总是发病！”
　　“看见你高兴呗，”尹知温小声凑过来，“你都不知道我多久没看见你了。”
　　“……别发病啊我警告你。”
　　“那我们为什么不去观礼台？”他低下头，凑得近了些，“高三以来我教室门都没怎么出过，怎么就T台秀了？嗯？”
　　糟糕，这人好像知道自己的脸十分牛逼。陈非寒穿了帮，赶紧后退一步说：“你受欢迎行了吧？”
　　“又不是不同物种，”尹知温靠着围栏，“大家顶多看两眼而已，物以稀为贵。”
　　“你怎么就稀有了？”
　　“帅哥还不稀有？”
　　做个人吧！陈非寒简直高度警惕，好同桌再靠近一些就要引起别人注意了。他清了清嗓子，眼见猴子冲向了终点，愤愤然转头就走。
　　尹知温赶紧识趣地跟上。
　　两人一路晃悠到校园商店，陈非寒买了瓶水又买了根肉肠，稀稀拉拉地找一个处树荫休息。他看着前坪广场正在练习长绳的班级，一边吃一边发呆。半晌，忽然老实承认道：“我今天来的时候，听观礼台的女生说你在民间流落了几张硬照。”
　　“那可能不是几张，”尹知温又打了个哈欠，“可能是一堆。”
　　他大概知道了废猫不去观礼台的原因，心里一下子愉悦得不行。秋风趁机拂面而过，挠得他连续打着哈欠。陈非寒忍不住问：“你今天怎么老是打哈欠？”
　　尹知温手撑着花坛，漫不经心地说：“可能是今天很放松。”
　　他把玩着陈非寒的手指，反应迟缓地补充道：“看见你的时候才感觉到累了。”
　　软绵绵的寸头，杏眼，颜色偏浅的嘴唇；一米七八的个子，校服到处是颜料，魔羯座。这是他的同桌，一年前曾一起坐在这里躲避班长和星际花的化妆攻击，就连头顶的树缝都如出一辙。
　　曾经见到对方的雀跃逐渐变成了习惯，像是傍晚时分走到回家的巷口，闻到家家户户传来的油烟香味，满足又令人心安。
　　“还有……几个月？”陈非寒无厘头地问。
　　“八个月，”尹知温说，“过个年就很快了，百日誓师加成人礼，然后就毕业。”
　　两人心照不宣地笑起来，陈非寒欲盖弥彰地喝了口水。他想了想，开始一五一十地汇报画室里的情况，什么进步了啦，什么徐老师终于夸了他一次啦，什么谁谁谁居然还有时间谈恋爱啦，给别的女生削铅笔啦，既没逻辑也不好笑。
　　尹知温眯着眼听，一直在无意识打哈欠。陈非寒抽出自己的手，带着对方回寝室睡了一觉。中午回寝室的胖子表示理解，说姓尹的一天看很多卷子，看完就圈圈划划，也不知道总结给谁看。罪魁祸首听得心虚，接过午饭就开始埋头苦吃，没喊到他就绝不抬头。
　　“下午是铅球决赛，明天上午班级接力，”胖子掰着指头数，“然后就结束了。”
　　他突然想起什么来，坐在床上问：“明天还能请假吗？”
　　“不能了，今天这假都请得好不容易，”陈非寒挑出一块肥肉，“明天写生不能再推了。”
　　张先越点点头，看着桌上的数学错题本出神。他看了眼床上的尹知温，然后了然于心地说：“考北京吧？”
　　“嗯，”陈非寒点点头，确定自己的音量不会吵醒仙女，才小声兮兮地问，“你呢？”
　　“我也是，”张先越说，“老许想去南京，猴子去广州。”
　　他定了定嗓子，不太敢确定地问：“Y美？”
　　“不是，”陈非寒盖上饭盒，找了张纸擦嘴道，“是T大。”
　　这是他第一次跟尹知温以外的人说，甚至是如此自然地说出口。他从没想过自己哪一天能拥有坦言梦想的勇气，也没想过自己哪一天真的可以为摆脱老城区做出如此努力。
　　我不属于这里。
　　说出这句话的自己，究竟是因为足够坚定还是因为满心逃避？
　　因为和尹知温的相遇，他终于找到了答案。
　　睡一觉起来的尹仙子简直离谱，让人怀疑上辈子是个铅球冠军。他是决赛第一个投手，往外一扔都差点儿看不清球，投得又远又狠。裁判老师给他的位置打了个标记，后面的选手愣是一个也没超过，全部敬畏地以标记为目标了。
　　陈非寒拿脸混进了操场，就站在一边看。尹老狗扔完就孔雀开屏，用下巴敲他的肩膀，边敲边说：“怎么样？你准男朋友牛不牛逼？”
　　男生下意识地无语道：“牛牛牛，神经。”
　　然后他突然意识到哪里不对，整个人吓得倒退好几步：“你刚才说什么？！”
　　“再让我重复一遍我保不齐会乱搞啊，”尹知温带着人去领奖台，“真要我重复一遍？”
　　“别别别别别别发神经！”陈非寒的脸啊耳朵啊脖子啊通红一片，他飞快地往前冲，迎面就碰上观礼台的文一加油积极分子。女生们招着手，大声喊道：“尹哥牛逼！铅球第一！”
　　尹知温在众目睽睽之下回了一句：“为人民服务！”
　　一群女生笑开了，陈非寒倒是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钻得越快越好，最好能直钻地心。他赶紧喝水，一口不够喝两口，两口不够喝三口，尹知温刚要说给我喝，转头就看到了一个大空瓶。
　　“不是吧，”他傻眼道，“这么多水你全喝完了？”
　　陈非寒凶神恶煞的：“不行吗？”
　　“也不是不行，”尹知温很为难地说：“间接那啥啊这是，我没想到你这么想和我……”
　　“尹知温！”陈非寒一脑门官司，当场跳脚道：“你够了啊你听见没！我他妈现在立刻马上反悔！”
　　“反悔啊？”尹知温的语气逐渐可惜，“我手臂力量很好的，铅球第一呢。”
　　“所以？？？？？？”
　　尹知温把人拉到角落，小声说：“我肾好啊，选我不会错。”
　　高中嘛，血气方刚嘛，总有需要降旗的时候。
　　倒也不是没拿仙女当臆想对象。
　　陈非寒的脸一瞬间就红透了，骂人都没力气，赶紧低着头往休息区走。人声鼎沸的世界里，两个少年一前一后，一个浑身炸毛发了疯地躲，一个笑着和别人打招呼却始终关注前面人的动向。
　　自己其实真的很克制。
　　问出“你想谈恋爱吗”的时候，是万万没想到陈非寒真的会给出答案。尹知温对世间所有的好都不甚在乎，唯独陈非寒的好他连分享都做不到。
　　连炫耀也绝对不行。


第52章 去记住
　　当晚陈非寒回去的时候差点防线突破，“要不现在开始谈”这七个字卡在喉咙里半天，靠坚强的意志噎了回去。尹知温倒也清醒，说了几句就不逗了，趁着理智还在迅速把对方送上出租。
　　紧锣密鼓的作息开始照常运转，文一体育啥水平大家都清楚，一个体考生都没有，只能指望尹哥的铅球。第二天狂欢结束大伙儿都回去狂赶试卷，全班商量好似的全部没动笔，就靠一下午一晚上创造奇迹。
　　“难怪尹哥懒得参加夏令营，”胖子感叹道，“这正确率和速度，他考不起那谁考得起？”
　　“卷子答案还没下来呢你哪看的正确率，”老许相当心机地大喊，“别叨叨，你赶紧的写！”
　　话音刚落，这人马上回头说：“我先和尹哥对答案啊，你犹豫了。”
　　张先越：“……你脸呢？”
　　转眼进入冬天，艺术生们迎来联考。楼下一些孩子的培训结束了，其余考专业院校的孩子还得再奋斗两三个月。陈非寒的手指起了一些茧，全是这半年来发狂练习的证明。过年时他仍旧不停地练习静物，把老师重点点评的画作挨个看了一遍，好好消化，虚心总结。家里人是大气也不敢出，潦草过了个除夕夜就算。
　　“要不休息一下？”叶晴担心地说，“瘦这么多，妈两个心疼。”
　　“只有几个月了，”陈非寒边吃吐司边回头，“再心疼几个月就好了。”
　　什么鬼话啊。叶晴心想，这死东西跟陈悦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三月初仁礼百日誓师，陈非寒进入校考的时间段。他的联考成绩和同期两个人一起入围T大校考，所有专业院校都达到了报名条件。到了这个时间点，无论在哪儿都能发现艺考生，竞争压力巨大，连网络崩溃都能挂一天热搜。
　　陈非寒在培训机构评估后，谨慎填报了四所院校。他每天不是在找准考证就是在去考试的路上，连尹知温都不发微信了，害怕手机上过多的信息干扰。
　　徐老师虽然平时严厉了些，但到底挂念学生。考前他给每人做了一份总结，详细列出九个月来的优点和缺点，让大家切记切记不轻敌也不紧张。朝着目标的道路已经历经挫折，接下来的明天必定光明璀璨。
　　要知道普通的人生总会有艰难的时刻，总会坚持不下去，总会有丧到见谁都想发脾气的那天。
　　但总会迎来好天气。
　　最后一堂考试响起“停笔”的时刻，陈非寒闭上双眼长舒了口气。他走到出口时正好看见同期，对方笑着打招呼，和他击了一次掌。
　　“感觉如何？”同期问。
　　“至少合格一所吧，”陈非寒伸了个懒腰，“咱们联考成绩也不差，不愁没书读。”
　　男生清点了一下书包，边翻边说：“嚣张啊？”
　　“趁着现在嚣张点儿吧，”早就等在门口的另一个艺高同期招招手，“不然拿什么力气准备高考？”
　　“你非要说吗！”他一下子哀嚎起来，“你非要在这时候说吗！”
　　几个人嬉笑打闹着，顺便去附近的博物馆买票散心。陈非寒盯着省博的标题看了半天，突然心灵感应地低下头，果真在手机里看到了尹知温的信息，问他什么时候返校。陈非寒一边回复着，脑袋却不受控制地想，对方戴着眼镜做考古挖掘的样子。
　　如果真到了那一天。
　　如果真的能到那一天。
　　远在仁礼的刘姥爷忍着自己的手，死活没给征战艺考的学生打电话。几家欢喜几家愁，考得好的人自然会打电话来报喜。这老爷子也就两个时间睡不好觉，一个是三月份艺考，一个是六月份高考，一到这俩月就跟家里养的鸟干瞪眼，横竖写满了担心。
　　仁礼中学开始对所有艺考生进行召回工作，办了一个艺考生冲刺班，把考完的学生塞一起上课。这下好，陈非寒成了优等生，往常垫底的分数在这儿名列前茅，补考了一次一模，他考第二，离第一差四分。
　　每次回寝室，三个老父亲就轮流给笔记，这儿要补那儿要划，忙得废猫焦头烂额。越是到了高考，这群三轮已经复习完的孽畜越是不想学习，甚至还去图书馆借了几本玄幻小说来看。每次陈非寒学完，胖子就带头念台词，嘎嘎拉拉的，死不消停。
　　四月初，男生蹲在在寝室厕所里查校考成绩，他不是第一时间查的，手机没这网速条件。刘姥爷早就知道他带了违禁物品，没管，倒是督促他查完马上报办公室。没隔多久，刘姥爷飞速敲开吴主任的家门，大喊：“开门啊老吴！”
　　“干嘛来？”吴主任刚搞完洗漱，思绪还在放空之中，“咋的了？知道你焦虑，别嚷嚷行不？”
　　“焦虑个屁我焦虑，”刘姥爷抓着人就开始跳交际舞，“过了！非寒过了！”
　　“过哪了？”吴主任懵懵懂懂的，鞋子还掉了一只，“什么过了？”
　　“T大啊！”
　　整个四月份，这一届的艺考生频频传来喜讯。艺考班一个T大美院一个Y大美院，下旬还出了两个黑马。学校请来最好的老师给他们上课，绝不允许任何孩子因为文化成绩掉队。尹知温天天给陈非寒开小灶，为了方便，废猫五月初就申请回到文一，接收文科状元第一候补安排的全套特训。
　　二模，他够到了去年T大的分数线。
　　周考和三模，成绩渐渐稳定下来。
　　办公室的老师现在看到卷子就感叹，有了目标的孩子还真就不一样。语文老师以前看见陈非寒的作文就吐，现在经常说：“用了功的，这一看就是用了功的，集训期间肯定没放弃学习。”
　　“有重点这孩子，”数学老师插了一嘴，“学东西就是要跟自己的情况来，他不盲目跟风，数学题能拿到的分一个都没落下。”
　　“你看，”他指了指卷子，“现在都快剑指一百二了。”
　　“是啊是啊你们这几门都进步了，”朝天椒极其愤怒地甩着卷子，“那怎么英语还是一百都没有？！”
　　“太难了嘛，”语言系统较为薄弱的数学老师马上替宝贝学生开腔，“英语学不会只能瞎蒙，那数学题不会多少还能写个解呢。”
　　“说到这儿，”他的脸色变得疑惑起来，“那个完形填空是在四个选项里选出对的还是选出错的啊？一点逻辑都没有。”
　　别说，陈非寒第一次做的时候还真以为是四个答案里选出一个错误选项，二十个题对十七个，出生以来的最佳战绩。自从他看懂了题老老实实选对的，正确率就没超过百分之五十。
　　尹知温尝试教了三天，没意义，留着时间背政史地不香吗。
　　六月五日，仁礼的学生们开始全方位大扫除，为学长学姐准备考场。隔天，全校放高考假，高三的孩子们将学习资料搬入宿舍，暂时在实验楼复习烂熟于心的高中内容。
　　刘姥爷坐在门口，心里反倒毫无波澜。做老师的已经为学生拼尽全力，明天的结果全靠大家自己去创造。
　　高考当天，全体高三老师身穿红色战袍，左边一个仁礼校徽，右边一面仁礼校旗，寓意旗开得胜。文一的学生们挨个和任教老师们拥抱，画室的康老师也来了，送给陈非寒一张素描，小胡一张水彩。
　　陈非寒当即就嫌弃地说：“这线条是要卡顿到西伯利亚去吗？好拉啊。”
　　康老师笑道：“这是高二上学期你自己画的啊。”
　　他一愣，还真在画纸背面看到了“陈非寒”三个大字。那字龙飞凤舞潦草至极，末了还蜻蜓点水地写着刚进高二的日期。
　　一如当年横冲直撞的自己。
　　今天不热，却是一个大好的晴天。阳光穿过微风，在考生的指尖游走跳跃。这双手是青春岁月里唯一的武器，写过试卷，擦过眼泪，搭过好友的肩膀，现在终于要为高中时光划下最后的句点了。
　　“不会紧张吧？”尹知温耐心听完所有任课老师的指导，自然地接过陈非寒的考试袋，“别漏了东西，身份证别丢。”
　　“知道，”陈非寒吸了吸鼻子，“我已经半只脚踏进去了，你不能在这种时候掉链子。”
　　说到这，他突然炸毛道：“你他妈真敢掉链子我跟你没完，平常甩老子一两百分的狗东西，要是没接到录取电话，我要你好看的！”
　　“行行行，你说啥就是啥，”尹知温笑起来，“你也不会丢下我吧？”
　　“我合格证都拿到了怎么可能啊！”
　　这孙子说完又脸红，抓起考试袋就往前跑。
　　“都加油啊！”刘姥爷在身后喊，“都沉着冷静啊听到没！别给我犯平时的蠢错误！”
　　一群学生笑意盎然地回过头，示意满身大红色的臭老头安心。警戒线围了起来，保安开始维护门口的人群秩序。分派到此处的交警站在巷子口，严抓过路的鸣笛轿车。
　　进考场前，陈非寒看了眼手中的素描，再无留恋地丢进垃圾桶。对于他的人生而言，上一幅破破烂烂的画作已然结束，下一幅该到了打草稿的时候。
　　刘姥爷说：“文一的学生没有资格为高考感到遗憾。”
　　别忘记努力时的感觉，别忘记努力前的自己。
　　无论结果如何，别去否定一无所有的青春。


第53章 实现
　　“笑一个！欸！边上那个，寸头的，就说你！你看你旁边那个笑多灿烂啊！学学他！都考上国内顶尖的大学了还不开心吗？！”
　　摄影师心累，叉着腰嘟哝道：“明明长得相当好啊这小伙子。”
　　“尹知温，”被连续点名三次的陈非寒咬牙切齿，“适可而止啊听到没。”
　　“没人看见，”尹某直视前方，牢牢握住了陈非寒的手，“咱们最后一排呢谁管你。”
　　“我管我自己！”
　　“牵手而已说什么呢？”仙女莫名其妙，“你的管理权限在我手上，管理无效。”
　　一张照片六十多个人，稀稀拉拉拍了十分钟才算完。仁礼依旧和往年一样，以接近百分百的一本率牢牢攥紧全省前三的录取水平，和俊逸打得不相上下。天气热得离谱，陈非寒刚拍完就嚷嚷着跑刘姥爷的办公室，坐在老师的工位上大吹空调。
　　“考上就摆架子啦？”班主任嗤之以鼻，“你们是最晚来看我的，抓起！”
　　文一今年的情况堪称离谱，一半以上的人集中在北京，胖子和班长双双师大，猴子爆冷进R大了，老许果真去了南京，柳絮也如愿前往广州。这群人就像约好了似的，要么选北上广，要么选江浙沪。
　　“你们是吃了什么武功秘籍吗？”刘姥爷一看统计单都害怕，“几乎都比我想的高了一二十分，尤其陈非寒，怎么超一本线这么多？你分点给尹知温行不行，他离状元就差三分！”
　　“上了就行，”尹知温相当无所谓，“考状元多麻烦啊。”
　　“我涨工资我哪来的麻烦！”刘姥爷图穷匕见了属于是，“吃了没？我请客？”
　　“改天全班一起聚，”尹知温笑道，“今天有急事。”
　　高考出分前陈非寒一直蜗居在家，非得等到分数出来了才肯出门。仁礼七月份组织学生统计情况，尹知温稳定上线，十个平行志愿就填了一个P大，自信得让人想打。陈非寒倒是一反常态的谦虚，不仅跑到办公室挨个道谢，还请了康老师一顿大餐。
　　两人走到校门口，终于是受不住热了。省城的地面能煎鸡蛋，尹知温刚坐上地铁就松了口气，问：“中午吃什么？”
　　“披萨，”陈非寒跃跃欲试，“我还没吃过披萨。”
　　“我也没吃过，”尹知温拿出手机，“随便哪家凑合一下？”
　　“行行行，”废猫热得脑门疼，“你说的有急事是怎么回事儿？”
　　尹知温摆沉思状：“到家说。”
　　这语气。陈非寒还以为事儿挺大的，一脸担忧地进了尹知温家的门。一米八几的男生火速打开空调，拉着废猫就往自己房间里钻，陈非寒一个不注意，稀里糊涂看到一张无限放大的帅脸。
　　初步估算，就离自己零点零一厘米。
　　“干……干啥？”他攥紧衣角，“你干啥啊？”
　　尹知温眨了眨眼，捧起对方的脸深吻下去。
　　这个吻等了一年的时间，着实是分量十足。陈非寒给吻得七荤八素，口水喇子都拉了好长一丝。他下意识舔着嘴唇，刚要开口说话，又给尹知温堵了个结实。
　　耳朵被牢牢制住，骨节分明的手指克制地揉捏废猫的耳垂。上颚传来的酸麻感直冲脑门，陈非寒的眼尾渐渐变红，死死憋住眼睛里打转的泪水。
　　“痒……”他呜咽道，“痒啊白痴。”
　　你是狗吗亲太久了！
　　尹知温跟没听见似地，亲了好一阵才低哑着嗓音问：“哪里？”
　　陈非寒闭着眼，由着眼泪钻进口腔，在一片翻搅中吞回肚子里。这个问题问得过于暧昧不清，以至于他脑袋里的弦喀拉一下绷断了。男生的腰是彻底使不上劲，只能靠在罪魁祸首身上，随便对方乱碰乱摸。
　　不知道是谁肚子叫了一声，这个吻才堪堪刹住车。
　　“挺耗体力，”尹知温满足地长叹一声，抱着陈非寒肆意揉搓，“打上标记了，我的了。”
　　“神经病吗你是，”陈非寒稍微张开嘴，指着嘴角道，“绝对裂开了！痛死我了，亲了半个小时起码！”
　　“手收回去，”尹知温眯起眼，“还没亲够吗？”
　　陈非寒给这么一唬，吓得手往后背上挂。冷气运转的狭小房间里，尹知温的脖颈相当可靠且温暖。他靠了好一阵，气呼呼地咬了一口喉结，憋屈地嘀咕道：“个傻逼！”
　　“陈非寒你真是……”尹知温认栽地抱紧了些，“天生的吧你？”
　　他俩坐起来，废猫靠在仙女怀里，蜷缩着选外卖。他还真是货比三家，一看就是菜市场砍价的好苗子，折腾五六分钟才点了双人套餐两份披萨。进入餐具选择的界面时，陈猫猫完全进入在自己家的放松状态，整个儿把尹知温当垫背，靠得那是舒服极了。
　　“两勺子两叉子对吧？”他懒懒地说，“尹奶奶今天不回？”
　　“不回，”尹知温埋着头，“我喜欢你。”
　　“……啊？”
　　“以后会有很多时间只点两套餐具，那个人会是我对不对？”尹知温问。
　　陈非寒点了付款，忽地想起了家里的相册。他回过头，嘻嘻哈哈地笑起来：“那不然呢？我喜欢你又不比你喜欢我少。”
　　所以别担心，以后的照片里不会只有一个你。
　　至少会是“我们”。
　　省城的外卖服务发展得很好，送来的披萨都还是热的。两男生没吃过这玩意儿，动了几筷子就有些吃不下——实在习惯不了芝士味。陈非寒挑了些新奥尔良鸡丁，哼哼唧唧地撇嘴道：“不如你做呢。”
　　“下次试试？”尹知温皱着眉，“这饼好油。”
　　风扇呼啦呼啦地转动着，窗外的老樟郁郁葱葱。陈非寒把玩着没拆封的手套，坐在男朋友身边看披萨教程。两人看得直犯困，随意把盘子一收，又麻溜地往空调房里钻。
　　入睡前，陈非寒盯着吊灯，迷迷糊糊地问：“我们毕业了？”
　　“嗯啊，”尹知温揽着他，“毕业了。”
　　“在一起了？”他又问。
　　“在一起了。”尹知温说。
　　“那就行。”陈非寒砸吧砸吧嘴，忽而继续问：“我考上了对吧？”
　　“对，”尹知温无奈地笑道，“别确认了行吗？你从录取结果到现在已经确认过七八回了。”
　　陈非寒一听，整个人像是从地面直飞太空，失去了地心引力。他感到神奇，从没想过现在的自己和以前的自己是同一个人。眼睛一闭，儿时天天逃课的街溜子形象就变得鲜活起来，好像一伸手，命运的起点就从老城区的东边走到西边，随着太阳的起落悄然落幕。
　　省重点高中的画室负责人不会是他，为学弟学妹们分享经验的人也不会是他。
　　和尹知温相遇就更不用说了。
　　“你高一的时候没几天在学校是不是，”他喃喃自语道，“我只在照片墙上见过你。”
　　十五岁的尹知温还真不知道陈非寒这号人物，只隐约觉得耳熟——笑话，广播站点名批评过不下五次，还是自己在校的情况。这种喝茶次数没晋级为留校察看简直是个奇迹，仁礼历史上就没见过这样能折腾人的学生。
　　“我高一的时候，压根没意识到自己成了这里的学生，”陈非寒摸着嘴角说，“在寝室里一天都不去上课或者翻墙出去散步这种的，一个星期至少一回。”
　　“那个班主任至今还以为艺术生每周都得固定去画室培训一两天呢。”
　　尹知温趁机将手指钻进陈非寒的掌心，纠缠着十指相握。就着这个姿势，他俩不得已靠近了些，某欲求不满的仙女又开始搂着猫脑袋造作。
　　陈非寒马上提出抗议：“别亲了行吗，东西吃多了还会腻呢。”
　　尹知温挑眉：“这个类比从生理学角度讲非常失败。”
　　他的声线很低，情到深处时，连呼吸都像在说情话。陈非寒招架不住腿脚发软，意识到好同桌是真憋疯了，只好张着嘴巴由他妄为。
　　其实尹知温只是想起了独自回到宿舍顶楼的陈非寒而已。
　　也许自己在美国熟睡的时候，对方正坐在寝室的单人床上，看着窗外的飞鸟出神。那双杏眼里没有目标，只有独自在省城求学的茫然和无措。
　　气氛变得暧昧而浑浊，有什么东西生根发芽了。尹知温的手向下游离，嘴唇却专注地在脖颈上留下印记。陈非寒皮肤泛红，压根来不及守住小陈非寒的铮铮铁骨。
　　“你他妈，”他呼吸急促道，“慢点啊……”
　　“才不要。”
　　未曾相遇的时间段里，或许每一步都造就了今天。
　　这样说来非常的不可思议，上辈子要么解决了经济危机要么拯救了一整个国家，不然哪来的这般好运？在认知自我的途中，在成为最好的自己之前，命运让两条毫不相干的平行线如此交错。
　　“我说啊，这绝对不能租房子啊，”陈非寒靠破碎的字节连词成句，“还要不要读书了？”
　　“我同意，”尹知温手上不停，脑子里倒承认自己是个魔怔人，“简直奢淫无度。”
　　“那你还！”陈非寒组织了一个毫无威慑力的瞪眼，简直不敢相信做这种事的人好意思说这种话。
　　“那我还！”尹知温笑着堵上他的嘴，说得和初遇时如出一辙，“能怎么办呢。”


第54章 辣椒
　　尹奶奶带着尹爷爷回来的时候，自家孙子正在和小同学收拾行李。
　　“出去旅游？”她惊奇道，“你俩吗？”
　　“寝室四个人，”尹知温的箱子出奇小，随便装一下就完事，“去广西。”
　　“啊，用那张卡是吧？”尹奶奶了然，指挥尹爷爷快点儿进门别招蚊子，“那是得用，那俩还知道往里存钱。”
　　“你们这一家三口，”她想不通地说，“上辈子得是互欠了几个亿。”
　　陈非寒很是不好意思，赶紧跟两长辈打招呼。尹爷爷听老伴提起过好几次，笑着端来两杯茶，问一下旅行的情况便不再打扰。两人正要做最后的清点，楼下忽然传来一声震天响的吆喝：“咋的？绣花儿呢？！”
　　“快了！这也太说走就走了！”陈非寒朝楼下喊，“马上！”
　　“还马上呢，胖子都到高铁站了！”
　　老许拿着手机，疯狂在太阳的眼皮底下跳神奇宝贝祈雨舞。他倒是受不了寝室长的连环轰炸，又稀稀拉拉地补上一句：“在群里回个信！胖子以为你俩玩失踪啦！”
　　这场旅行的起因，全是因为胖子想吃食堂的螺蛳粉，老许跟进一句咋不去吃正宗的。这四个一拍即合临时起意，恰巧有几分闲钱，还恰巧有大把大把的时间，马上就发身份证号买票了。
　　“四点的高铁啊？”三个人坐上地铁，老许在胸包里核实证件，“准考证带了学生证带了身份证带了……怎么买这么早的火车票？赶死人了。”
　　“冲动之下啥事都有，”尹知温咳了咳，“人的冲动是个谜。”
　　“倒也是，”老许点点头，“寒哥你脸咋这么红？”
　　“没消热，”陈非寒大言不惭，“这尼玛太热了。”
　　就他在尹知温家住的这几天，“冲动”二字是体验得恰到好处。除了临门一脚，啥有的没的都干过了，地点还千奇百怪一言难尽。
　　省城的地铁直通高铁站，三个人下车就看见门口的胖子。他好像瘦了些，在家买的健身卡发挥了效用。这逼手舞足蹈了好一阵，每个人给了个熊抱才说：“赶紧的取票，要到上车时间了。”
　　“规划了路线没？”老许问。
　　“到车上再说，”张先越瞪眼，“我们中午提的出门，你规划一个看看？”
　　这几个家伙人到高铁上了才意识到自己要出省，稀里糊涂至极。本来六月份出去是最好的时间，奈何张某和许某非要在峡谷驰骋，说什么也不肯离开网吧的两公里范围内。
　　“我带了防晒，我妈的，”胖子在群里表示，“可以上刀山下火海。”
　　“防晒得一直涂才有用，”陈非寒无语道，“那玩意又不是什么神仙药。”
　　这世界上大多数男生都以为防晒涂了就有用，还一涂顶一天，不然叫什么防晒？其中更有人认为连防晒都能做到的话那掉进沼泽也有同等效用，简称怎么都能防。这涉及到在座三个男生的知识盲区，于是老许震惊地打字道：“这玩意得这样用？你咋知道这么多？”
　　四个人是两两坐在左右两边，最外侧的位置是陌生人。尹知温和陈非寒坐一块，他给小男朋友递了份零食，好奇地问：“你有个姐姐？”
　　当初校庆也只有陈非寒知道怎么卸妆。
　　“没，有个哥哥，”废猫巧妙地通过拆零食袋来避开视线，“家里老妈懂得多。”
　　那哥哥也是个废物，一年四季到处换女朋友，根本不像个沉稳的农学生。如今进大三了决定考研，本以为会收敛，哪料晚上还是出去和不知道第几任女友约会，作息规律雷打不动。
　　“你是不是也有哥哥？”陈非寒说，“感觉你老尹家人挺多。”
　　“忒多，尤其开放二胎之后，”尹知温想了想，“四个堂哥两个堂弟一个堂妹。”
　　“啥玩意儿？”陈非寒一惊，“没有表亲？”
　　“我妈这边有，我爸这边没有，”尹知温苦笑道，“男丁兴旺，那唯一的堂妹是家中至宝。”
　　老尹家的孩子都很早熟，一是因为基因好，二是因为长辈忙。这群人把所有不顾家的职业踩了个遍，听着都挺气派，但苦楚只有家里人知道。
　　尹知温家最离谱，两夫妇最开始就没想过要小孩。
　　三个多小时的时间，一行人就这样来到了广西，民宿全靠运气，出行全靠随意。傍晚七点半，夕阳正好挂在地平线的尽头，要尽未尽地结束当地人的一天。张胖子全靠第六感瞎选，竟也神奇地穿过了龙门大桥，抵达了一家怎么看都不像民宿的民宿。
　　“你确定这是民宿？”老许长这么大还没住过小区式民宿，一时间震惊万分，“没搞错吧？你是打算把我拐进传销窝点吗？”
　　“房主说是试试民宿嘛，我们是第一个客人，”胖子开了门，“就当遇见的第一个意外，我是劝以后别租了，多糟蹋邻居啊，人换来换去的。”
　　这样说着，陈非寒率先打开了房门。三室一厅一卫，阳台和客厅的窗户直线通风，清爽又凉快。这配置的老房子基本是大户人家，租出去多半是为了维持点儿烟火气。
　　四个人一商量，主卧归了俩谈爱的，客卧和书房其他两个分，厨房能做饭，但仙女清楚这仨凡人的食量，根本养不起。
　　“明天去哪？”老许找了家桂林米粉店，“漓江？”
　　“天气预报说最近全是晴天，”张胖子指着窗外，不着边际地说，“好神奇啊，白天还在家里，这会儿却在广西看黑夜。”
　　于是四个人聚在窗前，指着窗外的居民楼念叨起来。谁家的爬山虎爬到了隔壁家，老许伸出两根手指头，模仿小人一步一步爬过去。他们嘴上说着规划规划，话题却和景点毫无联系，全是过往一些讲了又讲的脑瘫轶事。
　　有时候所谓的旅行，不过是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同一片天空，而身边是岁月留下的人而已。
　　晚上十点，四个人终于走到最近的桂林米粉店，口音全变成了当地的不锈钢塑普。这老板临门一脚就要关门，几个小伙子愣是癞皮狗似地求着再做几碗。
　　“我他妈，”张胖子眼馋地看着大锅里的热气，“哪有这么多话要说？在破窗户前挤了一个半小时，讲冤呢？”
　　老许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老板手里的面，碎碎念道：“饿死我了饿死我了饿死我了……”
　　“说起来，”他突然无厘头地眨了眨眼，接过非寒递来的筷子，“我分手了，你们知道不？”
　　三个男生猛地转过头，不明所以地张大了嘴。
　　“我分手了，”许正杰笑着重复道，“刚分的，聊天记录都还热乎。”
　　“理由呢？”陈非寒问。
　　“已经互相陪着走过了一段最好的路，所以就让感情停留在最好的时候，”老许难得说了一句人话，“南京和广州的确太远了，我和她的感情基础经历不了太多吵架。”
　　胖子的面都上来半天了他都没发现，直到尹知温出言提醒才扒拉着筷子搅拌一下。他愣愣地想着什么，最后很是不同意地皱着眉说：“所以是你们俩都不想谈了？”
　　“是吧，”老许嗦了一口面，“哇，这东西说不清，得你谈过才知道。会在一个特别平常的时间段，啥事也没有的时候，忽然觉得话题好难维持啊，为什么跟自己最好的人聊天还要拼命想出一个话题来？之后还他妈异地恋，光想想就难受。”
　　陈非寒扯了张纸，小嘴吧唧吧唧地嚼：“怎么在一起的啊你们？”
　　“啧，嘴里有东西就别巴巴，”尹知温替笨蛋男友擦着嘴边儿的油，“装不了多少东西还塞这么多进去干什么？”
　　老许赶紧指着这俩说：“看见没，我和她还没这俩懂操作。”
　　胖子神色复杂：“这俩不是正常人，别比。”
　　青春期的恋爱很纯粹，要么认不清好感是什么，直到毕业还说不出口；要么莫名其妙就开始谈，非要拿着不合的三观和对方激情碰撞。老许明显是后者——他都没搞清自己怎么开始谈的。几个人互相回忆了一阵，最后在老板喊着快点吃的催促声中结束了话题。
　　其实老许还想说，但他想着想着却舍不得说了。
　　好像多说一句，那些小心珍藏的快乐就会从回忆里跑掉。
　　大概是住在本地居民区的缘故，这附近不吵不闹，祥和得很。偶尔能听到大树底下的老大爷们闲扯话题，个儿不高，普遍穿老头背心。桂林话嘛，四个男生逮着能听清的学了一下，侮辱了十分钟当地方言后，终于作罢。
　　“你俩还走吗？”陈非寒指了指肚子上的小鼓起，“我和尹哥再走一下，消食。”
　　“得，明天去漓江，晚上早点回，”胖子打了个哈欠，“许宝，你和郑秋有这么多话吗？”
　　老许看了眼地图：“没得，没这一半。”
　　这倒是实话，他俩是全班公认的话多，不知道哪来这么多能说。尹知温瞧着电灯泡们走远了，美滋滋牵起男朋友的手，沿着街道瞎转悠。
　　“好多汗啊，”陈非寒走了几步就嫌弃地松开，“咱就是说，夏天牵手真的很离谱。”
　　“那你说怎么办吧，”尹知温居然来了个铁汉撒娇，“我忍一天了。”
　　“要脸？”陈非寒嘟哝着，心里倒光速承认自己忍得更难受。笑话，前几天两个人想干什么干什么，哪有今天这样话说三句还得身隔两米。
　　他看了眼附近的夜况，很是小皇帝地勾勾手说：“咱去那个小巷子。”
　　“噢，”尹知温了然，“我让桂林市政府给咱们写个感谢信吧，大晚上还这么在乎市容市貌。”
　　“别发癫！”
　　一进巷子口，尹知温就不动了。微弱的灯光勉强维持着最后一口*气，夏蝉啾啾地来凑热闹。他很是为难地靠在墙上，笑意盈盈地盯着矮半个头的陈非寒。
　　男生的脸红透了，支支吾吾地说：“你啥也不干是吧？”
　　“是你让我来的啊，”尹知温理所当然地说，“你要干什么，你自己说。”
　　我靠！陈非寒气得转头要走，仙女在背后缥缈地跟上一句：“主卧在两个房间中间噢，咱啥也干不了。”
　　他的脸痞气极了，简直像个带把的在世妲己。小男朋友回过头，果然看见姓尹的张开双臂，相当不要脸地摆好了受害姿势。
　　“你得行动啊，”尹知温低声说，“不然我怎么知道你要干什么？”
　　朋友们，陈非寒欲哭无泪地吻了上去，古人把美人计归到第三十一计不是没有道理啊。
　　“张嘴。”尹知温抬起对方的下巴，逐渐把吻加深加长。他恶劣地呢喃着，把陈非寒抱得更紧了些：“好家伙，又吃一顿桂林米粉。”
　　趁着呼吸的空隙，陈非寒愤怒地挠他：“你他妈吃完嘴里没味儿的啊？”
　　“狗屎，”尹知温倒退几步，痛苦地指着腮帮子，“你加了多少辣椒，嘴好辣。”
　　“神经病！”
　　沿着满天星辰的夏日晚街，尹某人撒丫子就跑。陈非寒狂追男朋友，凶神恶煞地暴打对方：“你他妈！这儿的辣椒根本没有辣味啊！”


第55章 Sivona
　　隔天上午，尹知温下楼买早餐，剩下的死猪被胖子提起来，挨个儿打醒了。
　　“尹知温你敢打老子？”陈非寒迷迷糊糊地换了个姿势，“才九点半啊别发神经……”
　　“尹你妈呢？！”张胖子给恶心坏了，一脚把人踹开，“自己看表，十点多了！这时候还不起，又不是通宵打游戏！”
　　“啊？！胖子啊？！”废猫一整个惊醒，“咋是你啊？”
　　“咋就不能是我了？”胖子莫名其妙，“尹知温是你谁啊一天天的。”
　　本来说好第二天就去漓江坐竹筏，但路途有些远，大伙儿赶不到上午的风景，便约好明晚乘车去那边的酒店，多花一些钱也没办法了。解决了午饭，四个人便稀稀拉拉游荡到象鼻岩，在没什么人的河岸边大跳热舞。
　　目前还算淡季，又是工作日，包里背着去两江四湖喝的啤酒——有什么用，下午就喝了个精光。
　　“尹哥把我拍帅一点，”老许摆了个极骚包的姿势，“see me，perfect。”
　　胖子手里拿着三个啤酒罐，整张脸写满了无语：“丢尽脸妈的。”
　　“找个路人拍一下行不行？”尹知温调整相机，站在不远处招呼道：“咱们四个都把腿伸出来懂不懂？跟象鼻岩一样的姿势。”
　　“陈非寒你管管尹知温！”胖子喊，“他那张脸没包袱，我有！”
　　你得了，已经摆好姿势的废猫心想，这谁惯的我还不清楚吗。
　　七月初的桂林实在算热的，也不知道这些人哪来的活力，一路在象鼻岩上蹿下跳，刚到两江四湖又借了共享单车，嚷嚷着一定要比赛，最后到塔附近位置的人就给夜宵买单。
　　晚风呼啸而过，伴着老许孽畜似的笑声，众人稀里哗啦地抵达终点。陈非寒累得不行，接过胖子递来的啤酒猛灌，被尹知温皱着眉敲了一顿。
　　“你俩谈个恋爱吧要不？”胖子叹口气，“陈非寒跟别人也是祸害社会，不如内部消化得了。”
　　尹知温神色复杂地看了眼自行车，心说这可是你自己撞枪眼儿了啊。他刚要坦白，被陈非寒往死里踩了一脚。有点儿良心吧，胖子身边的朋友一个个背着他全弯了，像话吗。
　　入夜，湖内塔影成双，点亮星河。骑行的人不少，车铃从四面八方响起来，跟随夏夜向明天走去。方言顺着风飘进异乡人的耳朵，哪怕大家走在一起，也为这份他乡的热闹增添了些孤独的佐料。
　　老许给几罐啤酒喝嗨了，一出公园就钻进酒吧要继续喝。千杯不醉和一碰就倒的俩情侣狗得很，嘴里说着不醉不归，手上一直偷偷吃着小食，形成一直在捧场的错觉。
　　陈非寒在一边儿看着他们，心想憋了几天也该到了。果不其然，过了一个临界点，许正杰的眼睛越来越直越来越懵，最后无意识地喝着酒，盯着眼前的酒瓶没有动静。
　　其实不留遗憾才最叫人难过。
　　眼泪顺着啤酒下肚，老孽畜抱着胖子哭了起来。他想起往前的两年，因为一次无厘头的双手相碰而互生好感，又想起现在，因为无厘头的未来而不得已结束。高中生的恋爱乏善可陈，无非是惊险地躲过父母，惊险地维持成绩，惊险地维护对方，无非这样而已。
　　明明无非这样而已。
　　“操啊。”胖子也喝高了，声音变得呜咽起来：“你别哭啊，你一哭，我也受不住！”
　　陈非寒撑着头嘟囔：“那就哭呗。”
　　“想到啥哭啥，哭出来全他妈好了。”
　　酒吧的照射灯简直离谱，尹知温严重怀疑自己的眼睛都要闪瞎。他时刻保持着清醒，看着好前桌们抱头痛哭。陈非寒在一旁默默地收拾残局，东喝一点西噘一口，脸色根本是照常不变。
　　“你这酒量也太好了吧，”他凑近了些，“半点儿不醉啊？”
　　“你想干嘛？”陈非寒喂给对方一块胡椒味饼干，“等他们哭完再说。”
　　尹知温简直一脸冤气，心想自己都是啥形象啊，一言不合就搞那档子事。他浅回忆了一下，发现自从小男朋友来省城借住，自己的行为是有那么一些说不上检点。
　　大早上要亲，做个饭要亲，洗碗要亲，打游戏要亲，晚上睡觉前还必须搞点儿加餐。
　　天哪，尹知温震惊万分，我上辈子是个什么啊！
　　对自己重新认识的仙女看了眼流落凡间的小男朋友，瞬间觉得这多半是对方的错——长得实在太好看了。陈非寒自从毕业后穿得越发沉稳起来，原先有些颜色的衣服多半变成黑白色，看着实在不像个时尚前沿的艺考生。
　　喝了一阵，有人来搭讪，本以为只有一个帅哥结果探头变成了俩，眼睛瞬间比照射灯还亮。陈非寒看得想笑，撑着头撇撇手说：“不加微信，拜拜。”
　　穿着前卫的女生还想再争取一下：“你旁边还有一个呢，不发展一下怎么知道？”
　　“你跟一对情侣发展？”陈非寒眯着眼，“别吧。”
　　红色的照射灯闪过锁骨，隐秘地在身后停留又消失不见。本以为一切安好的尹知温忽然意识到，正襟危坐的陈非寒或许喝醉了。
　　这猫老大本性就是好面子，所以失去理智后更要端着一副理智尚存的模样。嘴巴完全把不住风，身体也压根止不住欲望。
　　以往扭捏半天才会做出的行为，现在只要说一句就能实现。尹知温稍微指了指嘴巴，一块小饼干就如约到达了眼前。
　　吵闹的音乐声中，他的恶劣因子又开始冒泡泡了。这泡泡劈里啪啦地炸开，似乎放任一点就能将自己淹没。伸出手，仙女勉强靠理智把自己拉回了一些，在朋友们的哭声和气氛组的叫嚣中低垂着眼问：“我们是什么？”
　　“情侣啊，”陈非寒答，“热恋一个星期零三天。”
　　尹知温一口汽水噎在喉咙，咳得脑门芯都起飞了。好家伙，热恋这词居然能从废猫嘴里蹦出来，他当机立断大手一挥，说：“要一点了，回家！”
　　“这么早？”陈非寒眨眨眼。
　　“早什么？”尹知温扯开对面拥抱的两人，“再给他俩一点时间，今晚喝的能靠眼泪排出来。”
　　开玩笑，再不回去谁来给我降旗？
　　救了个大命。
　　今晚的老许和胖子偏不让尹知温得逞，出了酒吧还不老实，抱着停车场的牌子死哭。仙女坐在绿化带看他俩哭完，难得无奈地叹了口气。
　　回到家，小伙子不得已冲十分钟凉水澡解闷。男朋友换完睡衣倒头就睡，丝毫不管枕边人死活。胖子和老许跌跌撞撞爬进房间，一开空调就和枕头干瞪眼，稀稀拉拉不动了。漫无边际的吵闹声停了下来，整间民宿像平常的夜晚一样安静而闷热。
　　尹知温作为唯一能够直立行走的活人，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沉默地拿着手机，借夜色壮胆，很是认真地研究起行为艺术。
　　讲道理，讲道理……两男的要怎么做？
　　隔天陈非寒发现尹知温心不在焉的，问了好几次都说没什么，油茶喝到裤子上了也没反应。下午从银子岩回来，几个男生在房间收拾行李，他拉着尹知温，留意着门问：“怎么了？我昨晚干嘛了？”
　　“没有，”尹知温回神，斟酌地说，“你……你对上下有要求吗？”
　　陈非寒懵逼地眨眼：“什么上下？”
　　“就那个……”尹知温尴尬地做了个手势，“活***。”
　　陈非寒一惊，吓得整个儿倒退一步，差点儿踩进行李箱里。他咽了一口气，正要说什么，尹知温连忙补充道：“如果你不喜欢……我可以做下面的。”
　　……我操，陈非寒大为震惊，这逼有够喜欢我的。他扭着头，害羞地偷看了尹知温一眼，然后又火速撇回去，红着脸说：“肯定我做下面啊，白痴吗你。”
　　“啊？”
　　“啊什么啊，”他压根没想到大白天得讨论这种话题，一张嘴简直是豁出去了：“到时候再说行不行？我那玩意儿比较好找，一下子就……”
　　这下换尹知温懵逼地眨眼了：“哪玩意？”
　　“到时候再说！你妈的听不懂人话？！”陈非寒吼得相当大声，一张脸红得能滴出血来。
　　那屋外的胖子还以为又吵架了，火急火燎赶过来劝架，一眼看到陈非寒通红的脖子，很迷茫地问：“寒哥晒伤了？”
　　尹知温摇摇头，只来得及匪夷所思地说：“P大能不能选修人体结构？”
　　胖子莫名其妙：“在座只有您是P大学生吧？您问我？”
　　“尹知温！”陈非寒两眼一闭，“这问题你等今年要过完了再想行吗？”
　　他说这话实在难以启齿，毕竟自己还真就在高一下学期试过。陈非寒懂行早，对性向自暴自弃的时候还爱钻牛角尖，买了些贴吧玩意儿在寝室开荒——哪料开着开着就更自暴自弃了。
　　咱就是说，这玩意儿还真就有点天赋在身上。
　　傍晚，尹知温在前往阳朔的大巴上仔细研究，直到看晕车了才作罢。深灰的云层躺在日落上，随着阳光向前延申，将天空平铺成渐变色。大巴哼哧哼哧地向目的地奔波，路过市区时，很多游客都相继睡着了。
　　陈非寒勉强把身体挂在座位上，再三提醒姓尹的注意眼睛。这男朋友悄悄握紧自己的手，像是下了巨大决心似地说：“非寒，那种事儿我们不勉强。”
　　“什么？”陈非寒下意识跟着握紧了。
　　“可以不做的，没关系，”尹知温轻声说，“千万千万不要勉强自己。”
　　虽然很感动，但陈非寒憋着让自己不笑出声。
　　Sivona，当我第一次见你，在昏暗的走廊里，人群里，我只能看见你。
　　Sivona，你头发的香气，飘进我平静生活里，刺破面具，我放开了自己。
　　Oh is this love？
　　他的耳机里正在播放这段摇滚，汽车鸣笛，陈非寒在节奏声中很是配合地点了点头。两年来，他们从教室里的同桌转移到这辆大巴上，身前是望不到尽头的公路，身后是不断重复的夕阳。
　　只要太阳还会下山，只要身边一直是你。
　　恐怕哪里都是日落大道。


第56章 打架
　　来桂林之前，老妈下班后无意问了句为什么选心理学，张先越自己也不知道。直到现在，和寝室里的兄弟一起坐着，他忽然找到了答案。
　　毕竟人生非常神奇。
　　上一秒还觉得很孤独，下一秒就会和朋友们一起，嬉笑着渡过比夜梦更美的漓江。
　　可能理由只能在一个特定的时间点想起来，但没关系，人生每一步的理由都会在曾经或未来出现。比如现在想要延续和畜生们在一起时无理由的心安，比如曾经想要知道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自己。
　　但总而言之，正是这些无可替代的时光，决定了自己必然会这样选择。
　　一大早，四个人在酒店吃了早饭就来到兴坪码头，坐竹筏游江。本来老许还有点困，给尹知温一捧湖水浇了个清醒，当场在诗意的风景前打起了水仗。陈非寒倒是习惯这群傻逼了，给了划船大爷一些小费，边听讲解边看热闹。
　　废猫坐在船头，胖子翘着脚坐在船尾，中间是两个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的神经。戴着草帽的老大爷看不下去了，忍不住问：“中间这俩经常这样啊？”
　　“……我们经常这样，”张先越扬着嗓子老实承认，“只是他俩今天开始得比较早。”
　　过不了多久，胖子加入，撵着尹知温节节败退。陈非寒的猫爪子可不愿意碰水，由着仙女男朋友吃败仗。沿途的青山倒映于明镜般的湖水中，在缓缓前进的涟漪间驻足停留。
　　桂林山水甲天下，一点油茶一片云，陈非寒撑着手，悠闲地拿出一张小纸条，边看风景边画速写。
　　大爷惊奇道：“会画画啊？”
　　陈非寒孔雀开屏地补了一笔：“是啊，大爷可得划稳点儿，沾了水就不好送你了。”
　　路过二十元经典打卡风景区，胖子终于发觉他们几个有点傻，嚷嚷着还西巴他妈的不住手。刚拿出手机拍了几张，老许唧唧歪歪地哼唱道：“屋顶的天空是我们的……”
　　这下好，有一个人带头，会唱的连忙跟：“放学后夕阳也都会是我们的……”
　　元宝山中央，一首五月天的《笑忘歌》就这么稀稀拉拉地拼了起来。陈非寒画完，非要尹知温夸几句才送给大爷。他回头一看，胖子和老许肩并肩朝天空大声嗨歌：“伤心的都忘记了，只记得这首笑忘歌；那一年天空很高风很清澈，从头到脚趾都很快乐；我和你都约好了，要再唱这首笑忘歌；这一生只愿只要平凡快乐，谁说这样不伟大呢……”
　　“唱得好！”隔壁船的情侣喊，“再来一首五月天的！”
　　“得，一个人的时候怂得跟个包子样，两个人就不嫌跑调了。”
　　尹知温无语至极，浑身湿漉漉地退居丢人圈二线。他的脸湿透了，头发上的水漏了几滴下来，被迫半眯着眼找卫生纸。刚打开包，张胖子哗啦一勺水泼过来，本来就沾了几滴水的卷纸瞬间祭天。
　　“非要这样是吧？！”尹知温常年的街道办做派终于出现了裂痕，“等着啊，今天谁也别想干着衣服上岸！”
　　“救命！”老许的跑调歌戛然而止，“伯伯快点划！船上有个杀人魔！”
　　本来下了船是打算直接去兴坪古镇找吃的，但这群傻大个只有陈非寒还能出门，其余的不得不先买一件T恤凑合一下。到了饭店，虾子吃了还没两口，张胖子举着杯说：“咱们本来是打算吃正宗螺蛳粉的对吧？”
　　陈非寒喊了一声干杯，后知后觉地点头道：“是这么回事。”
　　“要不还去一趟柳州？”胖子看了眼预算，“我是够用，够用到去一趟云南都没问题。”
　　“暗示咱们去云南呢这是，”老许吃了口小菜，“我是无所谓，我哪儿都行。”
　　尹知温最受不了室友们天马行空：“先把这儿玩完行吗！民宿还有两天呢大爷们。”
　　这群人嘴上说着有道理，隔天就买了去柳州的票，逛完桂林一路杀过去，沿着大街小巷找螺蛳粉吃。张先越离谱极了，这家店吃完那家店吃，把减肥这事儿彻底忘到了西伯利亚。
　　直到要返程了，大伙儿才恍然意识到“原来时间在流逝。”
　　像是一瞬间穿梭了一场梦境，那梦里一端连接着桂林，一端连接着省城，只要自己想，校服和常服就能无限次切换。
　　但那终究是梦。
　　十八岁后，少年终究要从无尽的朝霞与日落中醒来。
　　回到省城，陈非寒正准备坐城际回家，班级群里约定了时间吃饭。他只得重新把行李箱打开，拿出几件过夜的衣服。尹知温翘着二郎腿，相当流氓地揽着人不松手，一副天助我也的表情道：“看见没？不让你走呢这是。”
　　“够了啊，”陈非寒打了个哈欠，“别扒拉我，不然晚上的酒你自己喝。”
　　啊？？尹知温瞪大眼，相当不满意地逮住对方，企图以毫无章法的亲吻让男朋友就范。陈非寒给亲得手软脚软，最后稀稀拉拉地笑着说我喝我喝，还坚定地补上一句：“绝对啊，绝对不同居。”
　　尹知温难得表示赞同意见：“我也是这么打算的，谁反悔谁是狗。”
　　“嘁，真的？”
　　这色魔理所当然地说：“大不了每次回家把量补完，然后一个学期禁欲，然后再回家补完，再禁欲。”
　　……他妈的，那个说千万别勉强的人呢？
　　文一把餐馆定在沿江风光带附近，既能吃饭还能吃烧烤，酒更是直接买两箱——指定是猴子他们寝室干的好事。一大伙人在包厢里聚着，女生两桌男生一桌，陈非寒和尹知温刚到，胖子就嘻嘻哈哈地亮出二维码：“猴子给钱！”
　　“我操，给给给，”猴子被迫扫码支付，“这俩咋还真的一起来啊。”
　　那还睡一起呢，胖子嘀咕道，还当我没看见一样喂饼干呢。
　　“寒哥得喝吧？”见人齐了，猴子几个开始分配任务，“尹哥酒量太差，酒品又太好，毫无喝酒趣味性，今天灌他的份……”
　　“都给我。”陈非寒主动举手发言。
　　猴子点点头，伸手比了个五。
　　“咋？”老许问，“Maroon 5啊？”
　　“五瓶！”猴子喊，“你们寝室都什么毛病？”
　　到了饭点，各位老师也相继当场。朝天椒上课时贼凶，私下里和女生关系极好，边吃小食边参与女生话题，聊得不亦乐乎。刘姥爷进门就看了眼酒箱子，马上举双手双脚做投降状：“我喝不了那么多，就一瓶啊。”
　　“好的，”胖子点点头，朝隔壁桌的范小烨道，“记一瓶白的！”
　　“啥啊！”刘姥爷恨不得当场打一套军体拳，“白你个头啊，坐下！”
　　大伙儿不约而同地笑起来，就着小食举了个杯。尹知温只需旁观这场喝酒大战就行，他捧着茶，像晒太阳的老大爷一般窝在角落。陈非寒开场就被狂灌，他和同桌双双录取，得连着两人份的祝福一起喝。
　　酒过三巡，刘姥爷老大不小的年纪也喝高了。他找了块毛肚随便刷两下，很是不高兴地指着尹知温说：“你咋不是状元！啊？！咋不是状元？！”
　　“能力有限，”尹知温低眉顺眼道，“比状元差远了。”
　　这是实话，他没有努力到那个程度，自然也得不到那一份天之骄子的回报。
　　一群人起哄，刘姥爷撅着嘴，老顽童似地摇头：“哪有多远，也就三分。”
　　“但人生不差这三分！”他高举酒杯，“来，同学们，敬未来！”
　　整个包厢的人全都站起来碰杯道：“敬未来！”
　　“毕业快乐！”刘姥爷一口气喝下去，“我宣布，文科一班毕业啦！”
　　听说是毕业，饭店送来好些果盘当礼品。除了尹知温，全班十一个男生外带一个班主任，全都喝得不省人事。语文老师没喝酒，她开车来的，负责把朝天椒和刘姥爷拖回去。尹知温瘫在座位上，努力消化两箱啤酒全都喝完的事实。
　　“欸嘿，”胖子和猴子彻底成了傻子，“我碗里的辣椒比你大啊。”
　　“不不不，”猴子说，“那是被我的饭遮住了，你看，我的这个辣椒又大又辣。”
　　“别发癫！”尹知温无语得要死，“这些玩意儿都住哪儿啊？能自己回家的举个手！”
　　三四只手举起来，包括偷偷醒酒的陈非寒。他还能撑，几大瓶啤酒比酒吧里不同鸡尾酒混喝好应付得多。隔壁寝室的酒鬼们聪明得很，开喝之前就报了电竞酒店的地址，早早开了房等好下一场。
　　以前国际班也爱喝，但喝得还算体面。听说今年的申请结果很好，那群人从省城东喝到省城西，大大小小的酒吧都去过了，每次受托接走肖卓，个傻子至少还能说话。
　　哪像现在，八九个人凑不出一个能捋直的舌头。好不容易折腾完，尹知温带陈非寒到家时已是晚上九十点钟。
　　“尹奶奶呢？”
　　唉，这问题从桂林回来时就问过了。尹知温做了一杯蜂蜜水，好好督促陈非寒喝完才说：“陪我爷爷去西安开会了，好些没？”
　　“还行，”废猫皱着眉，“今晚肯定总要上厕所。”
　　“那事儿也干不了，”他稀里糊涂地眯着眼，“我硬不起来。”
　　陈非寒一身上下全是汗，对着风扇一顿狂吹，被尹知温强制摁了摇头。两人在自家客厅的窗户前坐了一阵，听着挂钟的滴答声发呆。
　　渐渐地，废猫下意识打了个哈欠。隐约间，他的思绪在仁礼的寝室里穿梭了一瞬，连夜宵的味道都能清晰地回忆起来。每一年的省城本该是一样的，却因为时间的意义不同，连风也有了不一样的情绪。
　　“毕业快乐，”尹知温轻声说，“要上大学了。”
　　“还会像以前那样焦虑吗？”他笑起来，“像刚认识那样打一架。”
　　“肯定会啊，”陈非寒说，“肯定也会焦虑的。”
　　废猫说起荤话来死不脸红：“那就再跟你打一架呗，换种方式。”
　　小吉安
　　因为大年三十无法更新，所以在这里跟大家说一声新年快乐。
　　后面几章我趁着假期都写好了，所以更新照常。
　　祝大家心想事成，万事顺利，新的一年成为更好的自己。
　　以上。


第57章 生日
　　八月中旬，两人一起上京读书。军训、开学、适应新环境，每一天都很忙。陈非寒读的工业设计，小组作业很多，常常白天跟材料老师掰扯，晚上在自习室赶工，一干就是凌晨大几点地熬。
　　“一上课就摸鱼，”室友简自初说，“一下课就睡觉，一到睡觉时间就上工。”
　　“我们为什么这么作呢啊？”
　　“得得得，”陈非寒手一伸，“胶水呢，Jam？”
　　简自初脸都黑了：“你还Jam啊？别Jam了我求求你。”
　　“谁让你一进寝室当晚就这么自我介绍啊，”另外一个笑起来，“我还在想高等学府就是不一样啊，进门先介绍英文名。”
　　“我以为北京是这样的啊！”
　　北京室友瞪大眼：“谁说的啊我们正统中国大老爷们！英语老本吃的还是小学的好吗。”
　　陈非寒笑得脑袋疼，正要说什么，手机铃呜呜地响起来。两三个人头就这么看着小系草正襟危坐，跟他们比了个嘘，浑身提不起力气地开始演：“我这儿像刚睡醒吗？”
　　简自初很茫然：“啥意思？”
　　“演得像吗！”陈非寒指着自己迷离的双眼，“就是这种说话语气，像不像睡得很香的时候被人吵醒。”
　　“不像啊，肯定不像，”简自初撇撇嘴，“你不是起床气严重吗。”
　　后面这句话陈非寒没听清，因为手机铃再响几秒就要关闭了。他在楼道里把哑掉的喉咙咳掉，自以为很会演地接通电话：“喂——”
　　“熬几天大夜了？”
　　陈非寒瞬间清醒：“啊？”
　　“好了，露陷，”尹知温倒是真的睡一半中途醒的，“真是让人不安心啊你。”
　　“这不是期中考试周要来了，”一拆穿，陈某人开始光明正大打哈欠，“咱谁也不让谁，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肯定熬到十一二点。”
　　“那总比把这个十去掉要好吧，”尹知温说，“什么时候结课？好歹休息一下，我去把你们那个什么训练中心炸掉。”
　　陈非寒稀稀拉拉地笑起来，好说歹说才把男朋友哄去睡了。简自初几个人搁座位上自暴自弃，非要数这几周还有什么没干的，还有什么课要交作品，还有多少跑步指标没跑完。陈非寒一进门，简自初就指着他说：“我跟你们赌，这家伙绝对是跟女朋友打电话。”
　　陈非寒拿起磨刀说：“男朋友，傻逼。”
　　“你怎么不早说？”北京室友眨眨眼，“我也是啊。”
　　“不是，”简自初就这么在座位上发懵，他一言难尽道，“你们出柜的时候能不能考虑一下时间和地点？”
　　“尺寸算完了吗搁这儿出柜？”
　　几个人叹口气，稀里糊涂忙活起来。自从上了大学，陈非寒就不再避讳自己的性向，别人不提自己也不提，别人提及自己就会老实承认。他和尹知温虽然隔得不远，但从开学到现在两个月时间，竟一次见面也来不及。
　　“男朋友呢？”简自初画着要裁切的板子，“你搞网恋啊？
　　陈非寒负责项目的海报部分，一边画一边叹了口气：“就咱们隔壁学校啊。这么点儿路硬生生能肝成网恋，没谁了也是。”
　　尹知温下地实习还得等个一两年，现在都是理论课，和陈非寒比勉强算半个轻闲——两三百页的考试范围，其实谁都不比谁高贵。他一天到晚在表白墙上挂着，后来专程告知管理表白墙的同学，但凡有人问他微信，一律以“他有人了”回绝。
　　“啊？”那同学还挺可惜，“这么早啊？”
　　活生生等了一年还早什么啊，尹知温心想。他时常在图书馆看书，不去干扰陈非寒的日常生活。工业设计系很累，期中作业还能应付，期末真就是拿肝拼命了，一天结一次课，一课五十张图纸，结课设计数都数不完。
　　但陈非寒每一天都很开心。就像自己能清晰地触摸到未来一般，尹知温对这份开心感同身受。
　　没有什么是比能一起前进更令他们满足的。
　　熬到十二月底，废猫还剩最后一个结课作业。他在寝室里和室友忙活到第二天上课，马不停蹄地带着作业赶赴教室。同学们互相打量着彼此的作品，唯独陈非寒两耳不闻窗外事，赶紧打字报了句完成了。
　　尹知温回：“能跨年？”
　　“这他妈的铁定能，”陈非寒悄悄打字道，“考试没太大问题，剩下那个过几天再开小组会就可以。”
　　“好歹陪我给你过生日行不行？”尹知温字里行间都透露着郁闷，“一个学期才见几次啊，像话吗。”
　　陈非寒惊奇道：“你还知道我生日？”
　　“你好意思提，生日居然要对象去猜，”仙女发来一连串公主无语的表情包，“得亏我看过一眼身份证。”
　　男生之间不兴过生日这一套，高中就更别提了——笑话，知道你生日都算给你客气。陈非寒那小村落里能养活自己都算不错，根本没有庆祝生日这种说法，还是陈悦临走前打探着问了几句，这才知道了小孩儿的生辰八字。
　　生日当天，十二月二十八，尹知温迷茫地站在学校门口，迷茫地思索生日流程。说真的，很迷茫，这玩意他自己没庆祝过，蛋糕都不知道该买不要买。
　　说不上两手空空，但实在是手足无措。陈非寒虽然也不指望什么，但到的时候都快被男朋友的懵逼脸笑死了。
　　尹知温除了学习好多好多都不会，但他就乐意看到对方什么不会的样子。
　　他自私得很。这样一来，自己就可以成为第一个启蒙老师，然后让“陈非寒”这三个字，变成尹知温一生的习惯。
　　“考试周还准备礼物啊？”陈非寒这死小子拿起礼物就拆，“我看看啊。”
　　“不要流程的吗？”尹知温忍不住问，“比如逛完再拆什么的。”
　　陈非寒很懂地点点头：“噢……在哪儿逛？”
　　“这个，”尹知温茫然地说，“生日的人定？”
　　哈哈哈哈哈操，什么人啊。陈非寒愣了一下，笑得一瞬间都摸不着北。他朦胧着笑眼，费了百般力气才把礼物打开。诺大的袋子里只看见一个小小的铁盒，没有装饰物没得拉菲草，只是一张张用照片洗成的明信片而已。
　　很直男，没什么新意，就很普通。陈非寒心里一顿鞭尸，拿着明信片一张张看了起来，第一张是一株多肉，小小地窝在高中政教处的窗台上，竟死活坚持到了尹知温给他拍照的那一天。
　　“你是在说第一天吗？”陈非寒摩挲着边角，“在政教处眼神交锋那次？”
　　“是啊，”尹知温的声线竟有些紧张，“喜欢吗？”
　　“喜欢，”陈非寒笑道，“超级喜欢。”
　　往后是两张很普通的桌子，那是陪伴了两人整个高中的开盖式课桌，四周堆满了各式各样的书本和收纳箱，据说这一批用完后学校就全部捐给了山区，换新的课桌椅了。
　　“你偷拍我？”陈非寒指着下一张说，“你练个手风琴还有时间偷拍我？”
　　尹知温摸摸鼻子，略微害臊地承认道：“我那天没练，你睡得太死了不知道。”
　　硬要说的话，这张照片或许记录了首次心动的一瞬间。陈非寒裹着自己的艺术校服，微张着嘴补了个觉。小脸被胳膊弯儿挤在一起，眼睫毛伴着睡梦眨了两下。
　　当时的尹知温十六岁，拍完了才意识自己在偷拍。
　　“能不能别站在门口看？”尹知温实在羞愤难当，“我很火的你知不知道，表白墙天天挂我，让别挂了还挂。”
　　陈非寒一下子警铃大作：“有没有男的？！”
　　……有，尹知温想，但我不说。
　　这盒明信片是被刻意排好了的，从上到下，从初识到毕业，每一个朋友都出镜了。
　　他们的世界里并不是只有彼此而已，还有形形色色的朋友，同学和受其关照的长辈。校庆上丑得要死的张先越，集会解散和郑秋一起回教室的许正杰，烂醉的猴子，偷拍学生的刘姥爷……这些故事未完待续，随着毕业奔向了终于结束的新起点。
　　在这样一个温暖的世界里，他们就这样找到了对方。
　　翻到倒数第二张的班级合照，陈非寒忽然合上了盖子。尹知温不解地看过来，男生却孔雀开屏地炫道：“我能猜到最后一张。”
　　尹知温相当配合：“是什么？”
　　“绝对是to be continued！”陈非寒翘着猫尾巴，“嘁，你的直男品味我巨懂。”
　　他打开盒盖一看，果真猜对了一半。小小的明信片上印着一模一样的文案，但背景并不是纯白，而是在前往阳朔的途中，两人悄悄在大巴上牵起的手。
　　“你连这个都拍了啊？”陈非寒一张一张地码好放回去，“变态啊你。”
　　“在喜欢你这件事上我的确蛮变态的。”尹知温老实说。
　　他有很多占有欲，恨不得把自个儿对象金屋藏娇谁也看不到。但他的对象非常聪明，尽管一直在往前跑，还是会每天不厌其烦地重复，不停地咕哝说“我就在这里”。
　　还会有新的朋友，新的环境，新的日落，但一定不变的是“我们”。
　　这是你说的，我只是照做了——所以绝对绝对不能反悔。
　　十二月的北京，着实不适合晚上散步。冷得要死就算了，还喝不到一口新鲜的豆汁。陈非寒和尹知温不知该怎么过这所谓生日，在西直门随便凑合一餐，竟稀里糊涂到霍营散起步来。路过一家小酒店，陈非寒的猫老大本性又开始闹，非说走不动道了就住这儿拉倒。
　　“你今天成年啊大兄弟，”尹知温出言提醒，“成年，懂吗？”
　　“我是哪儿没懂了吗？”陈非寒开了个标间，“操……到底是你生日还是我生日啊。”
　　一进房门，他嘀咕着拿出一罐神奇膏体，看得尹知温都懒得关注房间卫生了。这位离文科状元仅差三分，两年后硕博连读的考古人才第一次支支吾吾地问：“润滑剂啊？”
　　“别说学名，救命！”
　　陈非寒极其羞窘地低下头：“那什么，这个器官要是随着人长大还变位置的话就不关我事了啊。”
　　“……你还知道位置？”
　　“……你不想知道？”
　　尹知温两眼一闭，呼吸都加重了。他很是克制地洗了个澡，很是克制地下楼买几条内裤，很是克制地点了个夜宵，还很是克制地仔细研读了做前步骤。
　　陈非寒还在看自己的生日礼物时，他一把捞进怀里，很是沉默地亲了起来。
　　然后很是克制地让对方压根起不来床。


第58章 心事
　　时间过得很快，尤其到了考试周，眼睛一睁一闭就把一天给过完了——反正没睡几觉。
　　废猫对时间的把控越来越好，随着学期的推进经常到仙女那儿蹭饭。大二迎来尾声时，胖子终于在繁忙的学习之余追到了范小烨，特请高材生作见证。
　　“什么见证？”陈非寒无语，“有什么好见证的？又不是什么大事，就追到个人而已。”
　　张先越恼怒：“老子就不能秀了是吧？”
　　“能能能，”陈非寒赶紧进行家属安抚，“你牛逼，我和尹知温看你秀。”
　　这话说得非常敷衍，老许远在南京更加敷衍——他狗头军师，已经指挥麻了。毕业两年后范小烨深受教育学折磨，就没在一个饭桌上一次性见这么多男的，都来不及恢复往年的大姐大风范。
　　女大十八变，脱下校服，班长比以往更加自信些。陈非寒这周不算太忙，跟简自初在寝室里快乐咸鱼。不像尹知温天天和室友互相摧残，你骂我长得像燕式鼎，我骂你丑得堪比人头壶。
　　“这儿呢！”
　　一到饭馆，陈非寒吓得都没认出来。胖子起码暴减三十斤，上下左右帅且对称。他懵了一瞬，赶紧扯着尹知温问：“这是胖子啊？”
　　“不敢认，”尹知温也倒退几步，“我自卑了真的。”
　　陈非寒皱着眉说：“……有我这么好的男朋友还他妈自卑？”
　　尹知温马上老夫老妻地接：“小的不敢。”
　　张先越活脱脱变了个人，现在是人生赢家那一卦的，赢到让人不顺眼。他倒是害羞得很，一双眼珠子自杀式乱瞟，就是死活不看菜单。
　　陈非寒和范小烨在一旁唧唧歪歪，一会儿给她看美院帅男，一会儿给他看北师大美女，聊得有来有回。在对美的追求上，这俩颜狗保持高度一致。
　　尹知温倒不吃醋，悠闲地在座位上喝茶。胖子虽然沉稳了不少，但一开口还是原汁原味，又憨又傻。他一把扯开陈非寒，相当憋屈地说：“吃饭看啥手机，食不言寝不语懂不懂。”
　　“菜还没上呢大爷，”陈非寒朝他努了努嘴，“秀啊你倒是，咋还不开始啊？”
　　“你有毛病吧！”胖子直接红了个大脸，“看点儿场合说话！我秀啥啊我！”
　　这下好，新晋情侣双双变成火烈鸟本鸟。
　　一群人很久没聚了，一顿饭吃了一两小时，仿佛有说不完的话要说。胖子结了帐，在门口百无聊赖地等女朋友补妆，他看着陈非寒和尹知温，一目了然地问：“谈多久了？”
　　“你俩。”
　　四周到处是出来聚餐的大学生，灯红酒绿，人声鼎沸。陈非寒正扒在尹知温身边消食，自大学以来，他俩完全是习惯性出柜，这会儿也毫不避讳地承认道：“两年了吧。”
　　“才两年？”胖子吃惊道，“比我预想的晚了好多！”
　　啊？这下子连尹知温的表情都有些松动，他神奇地问：“那你以为几年？”
　　“我以为至少三年起步了，”胖子回忆起往事，“原来高三没在一起吗？你们之间的相处模式和我发小很像，我以为已经在谈了。”
　　每天早上互道今日计划，白天老实安分地学习，晚上则一起总结当日习题。那时候陈非寒只想跟尹知温站在同一个地方，无心分神谈爱，也不知道该如何跟对方表达喜欢同性的心情。
　　直到那句“你想谈恋爱吗”。
　　跟小情侣分别后，俩男生惯常饭后散步。这里离学校不远，步行半小时左右能到。四五月的天气，夜风比省城凉快多了，陈非寒正学着老城区的大老爷们甩海路，尹知温在身后轻飘飘地问：“高三的时候为什么要那样回答？”
　　“哪样？”陈非寒断续地说，“问你谈多久吗？”
　　“嗯。”
　　“毕竟我高二就喜欢你了，”他第一次说出具体时间，“我可不确定你会不会一直喜欢我。”
　　尹知温简直是头一次听说，高兴之余忽然觉得很违和。他一把抓住陈非寒的手，挑着眉问：“你什么时候知道位置的？”
　　“啊……”陈非寒马上回答，“高考结束的时候。”
　　尹知温摆摆手：“说实话。”
　　“是高考结……”
　　“说实话！”
　　他俩之间，实在太熟悉对方的小动作了。陈非寒自知瞒不住，只好抚平皱巴巴的衣角，垂头丧气地承认道：“高一的时候，寝室里干的。”
　　“这么早？”尹知温心疼地提高音量，“你才十五啊非寒，发育完全了吗？稍有不慎就！”
　　“那你让老子怎样？”陈非寒恼火地打断他，“那种情况没办法啊，再耗下去我都不想读了！再说也就试一下而已，过去四五年了都。”
　　尹知温下意识啧了一声，废猫立马意识到对方生气了。
　　恋爱快两年，两人在饭后消食的北京街头大吵一架。
　　尹知温没谈过恋爱，不是很懂表白时有哪些套路。他在混沌的回忆里整理出当年的那部分，心想一般人会先问谈多久吗？
　　何况这个谈多久，是陈非寒为了这段恋爱关系问的，还是为了只有他自己知道的隐情才问的？
　　把男朋友送到校门口，尹知温尽量心平气和地说：“你是不是瞒着什么啊？别让我发现你在自以为是地为了我啊。”
　　How dare you！陈非寒瞪着眼，一双猫爪子眼看要飞天：“你说谁自以为是？你敢不敢再说一遍？！”
　　尹知温的声音也大了起来：“那你有本事换个更贴切的啊？？”
　　再这么捣鼓下去人民群众全知道他俩是一对了，陈非寒气得转头就走，尹知温却老老实实地站在原地看背影。等彻底看不见对象了，他才稀稀拉拉地回寝室打游戏。
　　“你打起精神中不中？”河北室友给他的下饭操作整无语了都，“别打了别打了！西巴！这眼是白给你插了吗？！”
　　“人头壶，我跟对象吵架了，”尹知温带着他的无语盲僧四处逛街，“你今天想不出个方案来，我就把你的手游毁号。”
　　室友一整个惊呆：“我是你们之间的第三者吗关我啥破事啊？”
　　“等下，”他猛地反应过来，“你说谁是人头壶啊你个燕式鼎！”
　　简自初这会儿逛P站呢门口突然闪过一个憋屈人，话也不说，招呼也不打，稀稀拉拉瘫座位上躺尸。他吓一大跳，把P站一整个旋风螺旋式关闭，尴尬地问：“干嘛呢你？”
　　“还没吵过架呢……”陈非寒盯着天花板，“看你的P站吧大触，我知道你号，我还关注你了。”
　　简自初完全没料到这茬，在“什么吵架了”和“你咋知道我号”的话题之间来回半天，最后迷茫地选了前者：“怎么个吵架啊？和谁？”
　　“和对象，”陈非寒叹了口气，“本来也料到瞒不住……P站更新了没？黄图多画点儿，你的人体真是太好看了。”
　　他甲方似地补充一句：“多画点男的不行吗？”
　　不行，我没经验，我笔直。简自初来了个连环拒绝，好样的，都吵架了还不忘记催更呢。
　　他的好室友说话天花乱坠，一会儿聊到自己什么时候学画画的，一会儿聊到自己什么时候知道P站的，稀里糊涂一大堆，就是不说和对象吵架的话题。到最后这废猫大概也是嘴累了，盯着微信的聊天界面发呆。
　　来北京之前，陈悦说如果可以，别让无关人员踏进来。
　　……尹知温算不算无关人员？
　　在一起的当晚信誓旦旦地以为只要对方提分手自己就会照做，现在一想到尹知温总会走回头路，陈非寒就不可抑制地感到恐慌。
　　并不是有多恋爱脑。
　　而是他清楚地意识到，如果失去了尹知温，他就会一并失去爱一个人的能力。
　　仁礼优秀校友尹知温打小就是一个解决问题的能手，对他而言，解决问题约等于当下执行，只要不拖延，问题就解决了一半。他在峡谷驰骋了两三小时，终于美滋滋让室友掉段成功，被对方咬牙切齿地踢出了寝室。
　　“谢谢，”尹知温真诚地说，“没有你，我都不会这么快迈出第一步。”
　　“滚！”河北室友恶狠狠地关门，“别给帅哥这个种族丢脸！”
　　尹知温觉得很有道理，暗骂自己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他刚走到自家大学校门口，迎面碰上眼神空洞的陈非寒，低垂着眉，像一只忘记回家路怎么走的笨蛋猫。
　　这只猫高二就喜欢自己了。
　　你还坏心眼儿的还好意思让他难过。
　　每年，打对门大学的校门口都有游客排队，告诉自己的孩子在这儿上学得无比优秀，能光宗耀祖——优秀在哪里？他妈的恋爱都不会谈。尹知温心肝脾肺肾都在骂自己窝囊，不管周围的视线一把抱出了傻子对象。
　　陈非寒浑身猫毛倒立，下意识打了一哆嗦地说：“我靠，你谁啊你！”
　　“我，”尹知温笑起来，“是我。”
　　听到声音，傻子对象身上的毛刺瞬间软了下来。他依旧留着寸头，简单的黑色卫衣，白色工装裤，回力帆布鞋。他明明什么都没改变，但时间总在改变。
　　“尹知温？”陈非寒吸了吸鼻子，“我们和好吧？”
　　看见没！他又开始在脑内剧场犯怂，还可以再拖延一些，现在对方喜欢我就行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好，”尹知温满足地抱紧了些，“下次这种话我来说。”
　　“那就轮着来吧，”陈非寒这废物点心也不揽活儿，“下次你说，我等。”
　　我能等。
　　“但是你一定得跟我说。”
　　一群女生嬉闹着刷卡进门，浪漫的氛围戛然而止。尹知温到底出身科研世家，在解决问题上永远保持着最严谨的态度——恋爱问题也不例外。他完全不觉得自己说出的话有多牛逼，而是一本正经地以公事公办的语气说：“你高中不是问谈多久吗？”
　　“我是打算谈一辈子的，”他说，“所以现在这个事情必须解决，你到底隐瞒了我什么？”
　　陈非寒傻眼：“啊？”


第59章 理由
　　要问分开居住有什么好处，那就是拥有很长的时间来保持理智。
　　回到寝室的时间里，陈非寒经常会强迫自己的思维停下来，不去想有关未来的任何一件事。高中时只需要考虑如何上大学，大学时却需要考虑如何度过接下来的人生。
　　其实这个问题不该这么问，陈非寒想，应该是问“我到底对自己隐瞒了什么”。
　　你给不了尹知温最想要的，你忘了？
　　“一辈子？”他愣怔地说，“你确定？”
　　虽然不想承认，但尹知温从对象眼里看到了十分真切的怀疑态度。两年来的异样终于浮出水面，他大受打击，头皮发麻地问：“难道你不这样想吗？”
　　“我……”陈非寒苦笑道，“我原来能这么想吗。”
　　“我连一个完整的家都不能给你啊。”
　　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活得不尽相同，尹知温清楚自己不过是一件人情世故的残次品而已。漫长的成长旅途中，他曾无数次询问尹奶奶做父母的为什么不接走他，得到的答案就像是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一样，永远是“为了你好”。
　　自以为是的为了你好。
　　不去考虑你的痛苦，不去考虑你的立场，不去考虑你的诉求……明明所有的一切都没有纳入考虑范围，大人们却能堂而皇之地说“为了你好”。
　　好在哪里？
　　尹知温在风中错乱了几秒，所有糟糕的回忆一下子侵蚀上来。他强忍着脾气，尽量做到不迁怒地问：“你觉得什么是完整的家？”
　　“对我而言，有你在的地方就是家了啊，”他突然感到挫败，“连你也要这样吗？”
　　“不是，”陈非寒慌乱起来，“我哪样了啊？”
　　“知温，”这还是他第一次叫名不叫姓，“你看着我，我操，你他妈别这样啊。”
　　仙女自下凡以来从没有为人间事大喜大悲过，这会儿是真有点遭不住了。陈非寒心急如焚，想起来自己卫衣有帽子，干脆豁出去地戴着这顶大黑帽儿，拿起男朋友的脸又啃又亲。
　　第二天尹知温又上了表白墙，这次不是求微信号，而是负责人亲自发了张好友的聊天截图，写着“我操，你猜我看到啥了？考古系尹知温，人家真有对象了，不是假的，我看到了，救命！”
　　负责人大发慈悲，把“还是个男的！”给截掉了。
　　保住了女士们对这个世界最基本的信任。
　　毫无疑问，当晚陈非寒在寝室群里发了条简讯，表明自己外出留宿。刚分手的北京室友表达了羡慕，刚掉马甲的简自初表示有多远赶紧滚多远。
　　尹知温一直不说话。他就像相册中的小孩儿那样，可以跑跳，但无比空洞。路边都是赶着回家的行人，他和陈非寒并肩走着，却觉得实在没什么实感。
　　“理我一下啊？”陈非寒嘟囔。
　　“不理，”尹知温也嘟囔，“我才不要理你。”
　　陈非寒非常喜欢北京的夜晚，他像一块幕布，任由人类不厌其烦地点缀。这座城市被漠然与热闹装饰成一块巨大的矛盾体，只要行走在街上，就能体会到身边人对自己而言是多么重要。
　　到了酒店，尹知温还在委屈，缩在床上怒等安慰。陈非寒放下书包，带着自己的身体往床上一飞，不仅重重地摔在男朋友面前，还给了对方一个大大的拥抱。
　　宾馆就这点好，床软。废猫跟对方脸贴着脸，从头开始坦白道：“我在同性家庭长大，你知道同性家庭不？我没有爸爸，两个妈妈把我带大的。”
　　好家伙，信息量巨大，尹知温直接清醒一半。他眨了眨眼，正准备消化第一句，陈非寒接着说：“我原先就是个旮旯村的小孩子，被亲生父母卖掉了。那是真没钱，要养活自己啥都得卖。那村我都不知道通路了没，就旮旯到保不齐是最后一批扶贫的那种村。”
　　尹知温猛地坐起来，彻底清醒。
　　“你别激动，”陈非寒笑着把对方摁回去，“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就他妈好点沟通，这方面我们都没个标准，我把自己想的强加给你……”
　　说到这，甩锅大王撇撇嘴，一口气在喉咙里走了八十公里山路才断断续续地挤出来：“是我……你不对。”
　　的确，尹知温想，这御用背锅侠也当了三四年，能继续当就是福气。他往前靠了一些，伸手把陈非寒揽进怀里。一时间，脑袋里混沌的语言组织系统开始运作，他有很多话想说，却不知道该从哪个切入点说出口。
　　良久，他轻声道：“以后想对我好的时候，能不能先跟我商量一下？”
　　“我这人真的挺好说话，”仙女的尾音抖得厉害，“也不会有奇怪的要求……”
　　“尹知温，”陈非寒抬起头看他，“不论什么要求你都可以跟我提。”
　　在一起的时间里，多半是废猫发神经，仙女打配合。他们之间就好像隔了一道筛子，触及核心的事被隔开，只余下鸡毛蒜皮的快乐供双方充电。事实上，有些事总要说也总该说，哪怕得吵架，也必须挑明了才好。
　　“你听清楚了啊，”陈非寒捏着男朋友的脸，“不论是奇怪的要求，无理的要求还是看上去很难的要求，你都可以提，我会有办法实现的。”
　　说完，这专门搞无厘头生气的人还很是贼喊捉贼地补充道：“但是我们一定得好好沟通啊，绝对绝对不能生闷气，不能冷战。”
　　嗯，尹知温撇撇嘴，这话你倒是说给自己听。
　　他把头埋在陈非寒的颈间，细碎地聊起对双方的儿时。这些事陈非寒从未提起过，哪怕是多年以后面对家里的两个母亲，也只是当事情都过去了一般不再提及。比如在学校里听到的流言蜚语啦，比如邻里邻居笑话他长大会变娘炮啦，比如没有爸爸啦，很多个莫名其妙的比如。
　　直到话题延申到十一中，陈非寒才略显尴尬地说：“就……以前是个街溜子，你懂吧。”
　　尹知温毫不意外地点点头：“能猜到。”
　　“是不是因为高中时候那次打架？”陈非寒局促起来，“你还算识相，老许那笨蛋吓死了。”
　　“是个人都会吓死，”尹知温嘟囔，“我只是……本质上对这些事不关心而已。”
　　仙女对凡间的认知比较奇怪，不受世俗的道德标准束缚，属于自成体系的那一类人。他听完后又开始毛手毛脚，不是这里摸摸就是那里碰碰，惹得陈非寒在点燃边缘疯狂试探。
　　“你干嘛啊！”废猫扯着自己的衣角，“别掀！事情解决了吗你就搁这儿乱来！”
　　“口头上的已经解决了啊，”尹知温掀衣不成扒裤子，“接下来该用行动解决了，你这敏感过分了啊，有反应了都。”
　　他碎碎叨叨的，说得陈非寒害臊极了。尹知温的躯壳有些空，触及感情的部分总是不好说的，不知该如何说的全部混杂在一起，一到理不清的时候就用行动证明。
　　很笨。
　　但总是尽自己所能地在行动。
　　这个夜晚过得很断续，做一下肢体运动就休息一阵，想起什么来就轮番抱怨。陈非寒的嗓子已经哑到不行了，但他还是有一搭没一搭地陪尹知温聊，随他一起发泄经年的痛苦与无助。
　　就像是想证明什么一般，今天身上的印记也格外多一些。
　　性是一味良药，但必须得对症才有用。孤独时它是剧毒，两个人却能刚刚好分担一些。陈非寒心说今天是下血本了，他眼看尹知温要第三次进入，赶紧稀稀拉拉提醒道：“少做一点啊，一次性做多了不好，你倒是拿绳子把我那儿绑起来了，多多少少还能奉陪一下……你自己会虚脱的知道不。”
　　这还是第一次看见绑起来还担心对方的，尹知温浑身是汗，笑得温柔而无奈。他把陈非寒抱起来，千言万语不知该怎么说，话到嘴边却连自己都没法儿预料。
　　他说：“我爱你。”
　　很小的时候，学前班教育的老太太会在黑板上写一个大字，告诉孩子们什么是“爱”。她说你爱父母，你爱祖国，你爱身边的每一个对你有所帮助的人。
　　尹知温懵懵懂懂地听着，第一次感到“爱”这个词宽泛而沉重。他孑然一身地行走在世间，努力地体会“爱”这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哪料如今才知道，这不过是一次自然而然地说出口而已。
　　如果现在问自己，你知道爱是什么意思吗？他大概还是回答不上来。
　　但他能说出口，因为有人给了他托付于人的位置和底气。
　　陈非寒听到这句话时，浑身已经没多少力气了。他的手像断线风筝一般搭在尹知温的腰侧，随着对方的动作一上一下——硬要说的话，大腿恐怕也要失去知觉。过多的快感在身体乱窜，他忍着脾气想逃，却被尹知温任性地拽住了手。
　　像是第一次学习了“爱”这个字眼一般，陈非寒知道尹知温正在摸清心里的认知。
　　那个承装爱意的容器，多多少少长大了一点。
　　就是挺费陈非寒的，他乌七八糟地想，这运动量，隔天走路绝对是个问题。
　　“我也爱你呢？”尹知温的声音传来，带着不易察觉的任性和胡闹，“我说完了你都没啥反应的？”
　　陈非寒累得脑门芯都过载了，简直哭笑不得地回应道：“得得得，行行行，好好好，我也爱你。”
　　“敷衍我？”仙女闹脾气道，“重来！”
　　什么人啊，陈非寒两只手摆了个stop的姿势，低头一看，绳子因为彻底湿透了而滑了下去，难怪一点作用都没有。他无语地给男朋友来了一脑门，咬牙切齿地亲着嘴唇说：“我也爱你，行了吧白痴？”
　　“嗯，”尹知温低声重复道，“我特别爱你。”
　　手上突兀地感到湿润，陈非寒错愕地看过去，竟发现尹知温像孩子一样哭了。他似乎从没有哭过，帅到不行的五官都不知道该怎么摆放，哭得面无表情，毫无预兆，一点儿都没有在哭的样子。
　　陈非寒想，他们大概永远失去了分开的理由。


第60章 尾声 热闹
　　大三上学期，尹知温的田野实习为期半年，一秒钟空闲时间都没有，顶多边做事边闲聊。他做事稳当，速度又快，和当地工人们也聊得来，整个上工氛围毫无压力，教授看了眼成绩，私底下拐弯抹角地说要保研了就选他。
　　陈非寒悄悄问：“这教授很忙吗？也就大二闲过一阵子，不会研究生还要出远门吧？”
　　尹知温的寒暑假跟了教授做项目，大部分时间都不在省城。他是个忙货，那当男朋友的也差不多，兼职做了一大堆，也不知道攒钱是要干什么。
　　“你好意思说我？”他回复道，“学了日语是打算出国？”
　　“是，”陈非寒老实承认，“我想试试武藏野。”
　　两人似乎丝毫不担心异国恋的问题，实不相瞒，学校打对门都能谈成异地恋，长距离短距离都差不多。尹知温跑去了云南，陈非寒无聊得要死，催更室友无果后，非跑到医大骚扰林骁。
　　彼时林骁刚好下课，一身白袍还没来得及脱，迎面看到陈非寒笑嘻的臭脸。他牙疼得很，恨不得借了针来扎人：“干什么你？走开。”
　　“明明男朋友就在我学校对面，”陈非寒还挺委屈，“都不来找老子，他妈的清高是吧？”
　　“你醒醒，我学医，”林骁无语至极，意有所指地打开锁屏的课程表，“而且你试试看能不能逮到谭琛尧他人，反正我他妈逮不到。”
　　林骁的男朋友搞生物科学——这人瞎选的。谭陈尧的思维本质上像个未开化的猴子，特喜欢把一些有的没的带回来收藏。高中时候家里卫生就难搞，大学干脆不租房子随他跟同款室友一起造。
　　“喝豆汁儿吗？”陈非寒指着校外，“我知道一家很好吃的店。”
　　“不喝，”林骁皱着眉，“就你和尹知温爱喝。”
　　其实尹知温也不爱喝，关键是陈非寒这人口味独特，喝过一次跟受虐似地喜欢上了，总要隔三岔五喝点儿才舒服。林骁初中起就怕了陈非寒的脱线大脑，选了一家自己爱吃的火锅小店，除去这家店方圆三百米以内的其他店家，别的一律不考虑。
　　“操？”陈非寒抠手，“怎么这样？”
　　林骁在手机上叫了个滴滴，头也不抬地说：“我就想吃顿饱饭，毕业咱四个聚过的那次，操，就我和尹知温看你和谭琛尧那死猪抽风……抽风就算了，尹知温怎么还由着你疯？”
　　陈非寒腼腆地说：“那没办法。”
　　“也就在尹知温面前像个人，”林骁叹口气，“恋爱这东西，真他妈无语。”
　　“你他妈说我？！”陈非寒不乐意了，当场打了套猫猫拳，“你不也谈了吗？！满打满算五年了都！”
　　“那叫谈爱吗咱别高攀了，”林骁仰天，又结结实实叹了口气，“早就成亲情了都，能离咋的凑合过呗。以前觉得谭琛尧的生活习惯多半像个原始人，现在觉得他不在浑身就不舒服，心想这沙发上怎么没他的臭袜子，那个灶台上怎么没有这逼看漏的要洗的碗……”
　　“谈恋爱倒大霉，”他指着远处叫来的车，“饿死我了，快上车吃饭。”
　　省城的学生圈子不大，好学校的老乡无非就那些学校出身，左右都是熟人。林骁第一次看到尹知温的时候就觉得眼熟，多半是在俊逸附近见过——这种程度的帅哥老是搬花盆，着实也让人印象深刻。这世界上有些人一看就是有话聊的，只要在一个饭桌上，尹知温和谭琛尧念叨的东西另外两个就嫌烦懒得听。
　　今天终于是清净了。林骁神清气爽地往火锅店里一坐，拿起食谱就开始了狂暴点菜模式。陈非寒和惯常一样东摸摸西看看，尤其爱拿根筷子沾茶水，在桌上无意识地画画。
　　“别画了，”林骁一爪子拍开他，“你吃啥我哪知道？”
　　“以前不都是你点了我直接拿吗？”
　　林骁的神经一下子瘫了两根：“那是多久以前？七八年前了好吗？你醒醒！”
　　陈非寒稀里糊涂地放下筷子，大概在数七八年前是什么概念。他从无数记忆中回过神，终于在满是灰尘的旮旯角落里揪出了关于十一中的一部分。
　　原来给粮船送饭的日子已经这样久远了。
　　“有点忘了是不是？”林骁一目了然地说，“我也总是会忘。”
　　“就好像初中那时候建沿江风光带，我们站在稀巴烂的泥坑里，看对河的工厂和高楼。”
　　那时候的校服是灰白色，陈非寒手里握着刚买的画笔，陪林骁坐河岸边发呆。夜晚降临时，和城管关系较好的大排档会一个接一个地亮起灯，边卖卤菜边炸串。家乡的方言不似其他地方听起来糯软，而是又痞又匪气，是街溜子的必备技能。
　　林骁受伤了。他以为好友还在破楼房的二楼，自己跑出来后不顾危险回去找人。哪料陈非寒这傻子把人埋在臭浴缸里，好不容易带着他俩离开，自己不得不在二楼的风雨挡板纵身跃下。
　　走了一段路上了一会儿学，他才知道自己骨折了。
　　老城区的学校只有市一中算安稳，其余称得上是各有千秋。老实本分的孩子占大多数，说话声音小，多半也是爷爷奶奶带大，父母要么少了一个，要么都不管了连抚养费也只打一两百。至于其他不那么老实本分的孩子，街坊邻居一般都是认得的。
　　因为他们几乎是一大家子都不那么老实本分。
　　两个男生实在累得不行，随便靠在哪个泥堆里背靠背对坐。林骁腿脚不便就算了，手臂上还又添新伤，他忍着早已习惯的疼痛，很迷茫地望着河对岸问：“咱们还要这样多久？”
　　“哪样？”陈非寒说。
　　“你瞎？”林骁有气无力地笑起来，“脚也断了手也裂了，难不成用身体爬行吗？
　　陈非寒刮着地上的泥，把碎土装进塑料袋里又扔出去，连同校服裤都玩脏了。林骁看得牙疼，一把拍开他的手说：“别发癫，你一天到晚怎么跟个智障一样。”
　　“不是，”废猫倒说得很实在，“咱俩成绩也够不到啊，你要想改变的话，改哪去？”
　　“你用心学了？”林骁冷不丁地问，“你试过吗你搁这儿哔哔？”
　　我没试过。
　　陈非寒清楚地意识到，只要走错任何一步，他都不可能站在这里。尽管自己拼尽了全力，若没有这帮人的拉扯，他连拼尽全力的机会都没有。
　　“很神奇，”二十一岁的他说，“我居然还想出国了，以前想都不敢想。”
　　“是吗？”林骁抽出两双筷子消毒，“你出国不会被打吗？吃个饭还要对面的人伺候。”
　　说完这人神情复杂地补充道：“尹知温怎么受得了你这种白痴？”
　　陈非寒身上有一种魔力，尽管他像刚领回来的猫崽一样中看不中用，除了乱咬拖鞋和沙发以外啥也不会干，但他的确是一个高能量的废柴。
　　混熟络了就知道，他的小欢喜很多，总能恰到好处地分其他人一点。
　　偏巧很多人就需要这么一点点。
　　过了傍晚，北京一股脑地钻进黑夜。陈非寒和林骁一前一后地接到了男朋友的视频电话，他俩看了一眼，不约而同地点了挂断。
　　“又几把聊，”废猫拍拍猫肚皮，“他们一聊我就想让他们闭嘴。”
　　“小小年纪炒股能赚个屁钱？”林骁除了看红和看绿其余的啥也不会，“你知道那个大学生炒股比赛吗？我朋友不赚不亏拿了院里第一名。”
　　“操，”陈非寒稀稀拉拉地笑起来，“那你男朋友赚没赚？”
　　“鬼知道，”林骁说，“赚的时候只有一只股票在赚，亏的时候八只股票在亏，屁用。”
　　陈非寒一愣，笑得筷子没抓稳，一块肉掉进调料盘里，溅衣服一大块。他气得不轻，当场在林骁面前跳了个猴子舞。一顿饭愣是撑得肚子疼，林骁吃完一直在叨叨，说八百年没吃这么多了。
　　走出小店，晚风跳跃着摆弄衣角，随着落叶声又消失不见。共享单车被借走了很多，只剩几辆倒在路边，等着背着包的上班族归还同伴。他们吃完在分岔路口道别，林骁看着眼前的车流，突然把往前走了几步的陈非寒叫住：“非寒！”
　　“嗯？”寸头的男生回过头，不明所以地透过黑夜看向他。这双眼睛从初中的男孩到高中的男生，最后到今天，变成几年后二十四五的男人。
　　那股执拗的，只要最亲近的人说什么都会相信的天真，随着经年的岁月始终不曾改变。
　　“就这样很好，”林骁的声音逐渐变大，“你现在这样就他妈很牛逼！”
　　陈非寒眨眨眼，忽然意识到对方在回答自己哪一年问出的问题。他看着手机里尹知温再次拨来的视频通话，笑着朝红绿灯旁的多年挚友点头，用嘴型示意我知道。
　　不仅很牛逼，他想，还牛逼得要掉眼泪了。
　　大三的暑假，范小烨组织文一的学生返校看老师，有些人已经去了海外回不来，但大多数都挤了时间来赴约。尹知温差不多半个保研了，师门上下天天喊捡了个养眼的宝贝，介绍的对象从东直门排到西直门，被一句我喜男给噎得半死。
　　“继续保持，”陈非寒翘着猫尾巴说，“你知道吧，得让我有神秘感，比如说他们都在想尹知温的对象究竟是谁啊？然后我不经意地在你楼下等你云云……”
　　尹知温不着痕迹地看了眼自家傻子：“你有毛病吧，这样很牛吗？”
　　“不牛，”傻子对象说，“但我罩着你，你很牛。”
　　又开始了，陈氏哲学。尹知温掐了一把男朋友后颈，唧唧歪歪地把对方提下车。两人刚到校门口，一个肥瘦得当的胖子倒在校门旁，奋力用右手打招呼——左手牵着女友呢。
　　老许穿着一件黑短袖，丢人地蹲在一旁看。风忽然大了起来，保安招招手，示意登记结束就可以换个地方，去学校里面丢人。
　　“救命！”陈非寒踹了一脚，“别招手了快进校门！发啥疯呢你。”
　　“没，就觉得神奇，”胖子煞有介事地自我解释，“没想到瘦下来招手都不费力了。”
　　几个人赶紧让范小烨松手，追着姓张的寝室长一顿毒打。尹知温像个老太爷似地，买了根冰棒站树荫底下看。从前坪广场到文科楼，又从文科楼到艺体馆，一年四季兜兜转转，好像时间总能定格在和陈非寒窝在教室的那一瞬间。
　　气温26℃，窗帘关了一半。男生趴在一堆书的后面，要睡不睡的小脑袋卡在书缝上，任由风吹来的阳光在鼻头留下金色的印记。
　　没有值得铭记的节点，没有多么重大的事件。
　　只有那双时刻保持好奇的双眼，在每个夜深人静的夜晚陪伴自己拥抱全新的一天。
　　七月，省城正迎来最热的时候。高一高二的孩子只来了实验班，余下的楼层安静一片。一个身穿校服的男生提着拖把，在一楼走廊表演书法艺术。胖子跑累了，又不敢大声说话，只好憋屈地指着不远处，转移火力道：“猴子，你们也太晚了！”
　　“买西瓜去了，”猴子人模狗样地掂了掂手里的红塑料袋，“不知道现在办公室怎么分，西瓜买了好几个。”
　　“陈非寒呢？！”张先越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逼不是在追我吗？”
　　许正杰直接抢了猴子的水，边喝边嘟囔：“给一只猫拐走了。”
　　倒也不是被拐的，而是惊奇地发现三花怀孕了。陈非寒一路小跑追到艺体馆，迎面看见出来喂猫的邹大爷。他忽地不想上前打扰，而是退在树后，看着邹大爷蹲下身去。老旧的短袖衫沾着汗水，正如从前那般佝偻着背，小心仔细地从真空袋里抠出猫粮。
　　他以前不知道老人家为什么非得一粒一粒地喂，现如今才明白，不过是想喂得更久一些。
　　“我们等会儿再去打招呼吧？”尹知温说。
　　陈非寒有些吃惊地转过头，手里是准备联系对方的手机界面。男生坐在防四轮车的栏杆儿上，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恍惚间，正如高二那年，校服在同桌的腰侧吹开，温和的双眼看向不知名的某处，自己眼神闪躲，却正中下怀。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陈非寒问。
　　“我也不知道我怎么知道你在这，”尹知温敲了敲男朋友的脑袋，“你在的地方，空气总会热闹一些。”
　　“所以我总能找到你。”
　　身后天高云淡，身前岁月绵长。
　　这世间满不过一次真心，而你牵起了我的手，正如我们年少那样。


正文完


第61章 番外.第一篇 十一中
　　“哈？优秀校友宣讲？”
　　刚睡醒的陈非寒舌头都没捋直，他扯着被角，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宣什么宣，不去。”
　　“去。”林骁懒得废话，一个字解决问题。他的书还没背完，就担心明天被主任抓包，一整天都活在“病人得瘫在你手上”的念叨里。
　　陈非寒腰酸背痛地从床上爬起来，脑子还有点发懵。等厨房的声音清晰地传进耳朵里，他才意识到哪里不对，稀稀拉拉地问：“十一中的老师怎么可能关心学生成绩？”
　　“换校长了。”依旧言简意赅。
　　有鬼。陈非寒心中警铃大作：“你是不是跟初中那个光头教练说漏了嘴，告诉他我考哪去了？”
　　“挂了。”
　　妈的，果然。
　　艳阳天，老城区实在热得不行。留学上陈非寒得九月才出愿，现在只能窝在家里画习作。尹知温自保研以来两条腿当八条用，工作量急剧增加，哪怕是床上运动也只能忍着忍着来一次了——体力活干太多，迟早三高。
　　“去哪？”厨房里传来叶舟的声音，“又出去谈爱啊？”
　　“那不然呢，”陈非寒打了个哈欠，“你个单身废物懂个屁。”
　　一连串锅碗瓢盆在地上爬的声音响了起来，叶舟举着锅铲在餐厅门口武动乾坤：“你再说一遍？！”
　　“你个单身废物懂个屁——”
　　说完，这当弟弟的还伤上加伤：“改天带到家里来，我对象现在晒黑了，不太好看。”
　　不太好看是不可能，黑仙女本质上还是个仙女，换汤不换药。尹知温在男朋友的念叨下终于用起了防晒，但用的十分敷衍，脸上涂了就算完事，脖子和手不算在考虑范围内，坐城际的时候脖子靠着有些疼，终于意识到是晒伤了。
　　肯定要啰嗦。他神经瘫痪一根，看着窗外飞驰的风景发呆。
　　自家男朋友居住在四线城市，市中央一条河，河东靠近省城发展较快，河西因为历史悠久而保留街道，导致眼前的景象出现严重的两极分化。
　　他眨了眨眼，像是进入思维黑洞般思索了一下。河水突兀地出现在眼前，几十吨重的大型粮船缓缓靠近河岸。他估算着码头的大小，脑子忽然抽风一般想：“我们谈了几年来着？”
　　明明时间流逝，春秋流转，他们身上的时间却慢得很，始终不舍得多走一步。
　　“你看，操，我说了吧我说了吧？”
　　一下车，预料之中的碎碎念持续输出道：“就说要涂防晒啊，三分钟的事！三分钟！三分钟很难吗？”
　　“不难，”尹知温找了个阴凉地，抱着男朋友喘气道，“热死我了你赶紧到酒店行吗？”
　　陈非寒瞪着眼：“不行！”
　　“那咱们去哪？”仙女的尾音都要热飞走了，“我都快热飞升了。”
　　“你飞一个试试？”陈非寒看了眼地图方向，“防晒不涂非涂药，真是个傻子。”
　　因为是自家的笨蛋男朋友，他唧唧歪歪半天也没舍得骂。尹知温只要说一句“我疼得要死”，陈非寒就快马加鞭地赶路不念了。仙女总算熬到这个小假期，脑袋耷拉着一个劲儿卖惨，刚到酒店没几分钟，只是看着废猫清行李就睡死过去。
　　神经不自觉放松，还打了点儿极伤大雅的小呼噜。
　　陈非寒开了空调，悄悄找到晒伤的位置上药。这家酒店靠近河岸，是近两年配合旅游开发新建的，以前没有。连接河东河西的桥路做了翻修，原先的服装批发市场搬走，全部改建为沿江风光带。沿着这条风光带走，能一路走到十一中的后门。
　　他的作品集里有一幅画就在这取景。
　　把自己裹在心脏深处，随着这条河流漂向远方。
　　“非寒？”
　　尹知温的醒前仪式又开始了，在床上拍来拍去找人：“几点了？”
　　“四点多，”陈非寒正在看作品集，“还睡会儿？正好吃了晚饭跟我到初中去看看。”
　　“初中？”尹知温半梦半醒地看着天花板的艺术吊灯，“不良窝点那个？”
　　陈非寒对这个昵称表示肯定，笑着取下耳机：“就是那个。”
　　楼层高，窗外偶有飞鸟路过，给人和天空肩并肩的错觉。陈非寒把手机调成外放，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各自的研究生规划。两人在落地窗前坐着，尹知温把头埋在陈非寒的颈窝里，忽地感叹道：“你的作品集里有一幅画，我很喜欢。”
　　“哪一本？”
　　尹知温道：“你打算申请其他专业的那一本，还记得吗？名字叫错位空间的那一整个版面。”
　　陈非寒喝了口水，上半身像瘫痪一样栽在男朋友腿上：“给你一次机会，把立意说错就绝交。”
　　那是一幅很大的画，利用书页将左面与右面的人影隔开，中间是两只手，在书页呈现不同角度时，或轻轻牵着，或刚刚好错过。
　　“命运走错一步，都不会和眼前人遇见。”尹知温盯着河面，忽然意识到这条贯穿全省的河流，正沉默地流向自己的家乡。就好像陈非寒在这头，他在那头，时间无休止地向前跑去，跑到尽头那些看不清但必定会到达的远方。
　　在那里，总有能包容自己的一处角落。
　　“但其实错过了也没关系，对吗？”尹知温轻声说，“总会牵起谁的手，总会有获得幸福的途径。只要书页一翻，作品集又会平安地来到下一页，只要活着，就没有过不下去的人生。亲情啊，爱情啊，友情啊，还有那些或长或短的，在别人眼里不健康的，不正确的人际关系，只要你想，都可以成为生活的意义。”
　　“是不是这样？”
　　“会不会生气？”陈非寒有些过于满意了，不禁翘着脚看向尹知温的眼睛，“好像在说谁都可以似的。”
　　尹知温摇摇头：“我只读出了珍惜的意思。”
　　陈非寒高兴地噘了一口对象的嘴角：“答得很好，奖励一个伟大的亲亲！”
　　尹知温毫不客气地回吻过去：“这总得十分钟起步吧？”
　　如果没能好好地迷茫过一次，如果依然选择于自己而言轻轻松松的成长轨迹，文一的最后一排便永远少了一对悄悄在书桌下小指紧扣的笨蛋同桌。或许在他们的错位时空中，那里要么是一对寂寞的空桌椅，要么会坐着另一对谁和谁，度过与他们而言完全不一样的高中三年。
　　傍晚降临时，河岸尽头的晚霞倒映水中，船标在余晖里上下起伏，为过路的航船指引方向。两人说着说着便亲了很久，久到肚子感觉饿了，才稀稀拉拉起身找点儿东西吃。
　　“什么歌啊这是，”吃饭前，尹知温指着陈非寒的手机，很是懒散地问，“是从我歌单里偷的吧？”
　　“狗屁！”陈非寒瞪他，“我自己发现的。”
　　“plastic panorama。”两人异口同声地抢答道。陈非寒炸毛，抢过房卡说：“我先说的，所以是你偷我歌单。”
　　“我先，”尹知温不甘示弱，“绝对是我先。”
　　寂静无声的十六楼里，两个老大不小的男生左肩撞右肩，左屁股撞右屁股，不知道是在比划什么。电梯来了，陈非寒一脚把尹知温揣进去，自己好整以暇地在门口优雅踱步。
　　“别发癫！”尹知温瘫着脸把人捞进来，“开电梯要房卡，你傻？”
　　这次他纯来度假的，左右没有目的地，跟着陈非寒瞎逛。两人在十几二十年的小饭店里吃了饭，稀里糊涂地沿着风光带散步到十一中。到门口时，关照过林骁的越野队光头教练已经在等他们了，领着两人到全新的教室去。十一中跟市三中合并后，桌椅翻新，人也变得多了起来。
　　陈非寒走进教室，和台下学生仍未长开的样子形成鲜明对比。这个班最后两排的学生还在笑，说话大声，目无纪律，懒得对讲台方向的一切事物表达尊重。陈非寒想破烂学校果然会有这些人，却望见前排的一角，一双纯真的，憧憬的，紧紧盯着自己的眼睛。
　　他知道这双眼。
　　很久以前，他在林骁的身上见过。又或者，林骁在名为陈非寒的躯体上也见过。
　　这双眼说，别放弃自己。
　　“大家好，我叫陈非寒，七年前从十一中毕业，目前北京某一本在读。”
　　尹知温立于窗外，看着昔日老打瞌睡的同桌自信地在讲台上介绍他的故事。男朋友拿起粉笔，张扬地在黑板上即兴描了幅画，暗示后排不听劝告大声嬉闹的初中生们调小音量。
　　啊，尹知温一下子反应过来，原来他们已经四周年了。
　　足够成长，也足够改变。


第62章 番外.第二篇 尹知温的前半生
　　尹知温是一个说不上多普通的人，相貌优秀，能力出众，但他实在很平凡。小时候能玩的东西不多，小铲子，塑料推土机和数都数不完的便宜的贵的真的假的北宋钱币大杂烩。再长大一些，家里父母双双升职，他只得搬去和爷爷奶奶住，除去和一个院里长大的孩子玩，他就只能窝书房里看书了。
　　六一没有礼物；生日只有一顿很丰盛的晚餐；上学做完作业，放学就找个地方浪费剩下的一天。很多孩子都是这样长大的，他也不过是其中的一员而已。回首这些岁月，尹知温从未觉得哪里不对，也没发现自己的躯壳里早已遗落了什么。
　　直到大一寒假那年，陈非寒给他买了个生日蛋糕。
　　是真的摆在柜台里的，需要切开分给其他人吃的生日蛋糕。
　　尹知温吃过蛋糕，不管怎么说，当妈妈的还是买过一回，不过因为周围人都不吃，所以只能买一个小杯子蛋糕。那酒红色蛋糕装在塑料高脚杯里，廉价的奶油外翻着，樱桃是腌过的甜樱桃——脆的，并不好吃。尽管自己不爱吃，但还是辛辛苦苦地噎了下去。
　　有些东西不能只给一次，这样当事人就会清晰意识到自己本就没有，以后也不一定有。
　　但陈非寒在二月十五号跟他说：“生日快乐。”
　　一切的认知忽然被推翻了。
　　“这家蛋糕是老许推荐的，”废猫扬着自己的猫爪，非常得意地显摆道，“蛮远，不知道在哪个区，感觉再走两公里就不是省城地界了。我哥那傻逼拿了一坨试吃，买了近百来块回去。”
　　“他有什么特别？”尹知温小心翼翼地拿起来看了一眼，发现用以装饰的奶油涂抹得十分陡峭，只要把面向陈非寒那面的蛋糕翻过来看，就能发现有几个已经咔咔乱飞出去了。
　　“我做的，”管东不管西的陈非寒赶紧拍开对象的手，“别乱动行不行！你只要看这一面就行，那一面翻车了，不能看。”
　　“噢……”尹知温点点头，“那可以不吃吗？”
　　“不吃？！”猫皇帝登时炸毛了，“不吃是几个意思？嫌我做得难吃？！”
　　“怎么可能，”尹知温摸了摸鼻头，“第一次收到这种蛋糕，想保存得久一点。”
　　现在阴历新年刚过，休息一个星期就要大二了。陈非寒趁着尹奶奶外出拜年加旅游，赶紧来省城歇个几天。南方实在没有雪，只有冷得要死的大雨大风。废猫窝在烤火炉旁，很是大哥大地切下一块，说：“保存什么，以后每一年都有的东西。”
　　“给我吃！我里面好歹加了一堆夹心。”
　　事实上两个人也吃不完这量，剩了一半放冰箱里存着，隔天起来当早饭吃。今晚陈非寒是给折腾得要死，连连求饶才好不容易放了一马。一大早尹知温也起不来，看着窗外的阴冷天气出神。
　　他先是亲了一口陈非寒的耳垂，没醒。
　　又亲了一口松软的眼皮，还是没醒。
　　亲来亲去，该醒的人没醒，反倒是醒着的人又沉醉进去，捧着一张睡颜亲个没完。陈非寒多多少少有点儿感觉，只是猛地一呼噜，砸吧砸吧嘴又睡了。
　　以后每年都有。
　　“每年。”
　　这两个字想都不敢想，但陈非寒就敢这么轻易地说。尹知温知道对方总是有所顾虑，还顾虑不少，但在兑现承诺上，有点呆的好对象一向是全力以赴的。
　　那他也选择相信，没有任何理由。
　　研一时，叶晴听说谈了五年连异国恋都没分，终于是不想认也得认了。尹知温带了很多东西，想了很多措辞，以为终审能难出一朵花来，哪料叶晴只是无奈地说：“我没问题，我能有什么问题，我只是对普通家庭的孩子……”
　　“多多少少有些自以为是的挂念而已。”
　　“跟家里人说了吗？”坐在一旁的陈悦问，“非寒这孩子心里没个数，你看上去可不像。”
　　尹知温愣了一瞬，大概是在思考这句话的必要性。陈悦皱紧了眉，呵斥着刚回国的小儿子：“怎么回事儿？不是让你先去他们家吗？”
　　“事出有因，”陈非寒实在不想把尹知温逼太紧，“还是打算先跟家里说。”
　　“说什么说，”陈悦很不满意，“你去省城住几趟了回回跟家里说通知似的，‘通知！我陈非寒跑男朋友家住了！’是不是？哪回不这样？带到家里来肯定是迟早的事，当然得先办要紧的。”
　　谈了五六年，陈非寒简直老脸丢尽：“啥玩意儿啊我没这么说！”
　　叶晴向来是老婆哪边她哪边：“别给自己找脸，快去办！”
　　尹知温吃了一顿大餐，不需要自己下厨，很大一顿。他终于明白陈非寒的快乐为什么老是能洒出来，老是有多余的部分——因为总有人在给，就这么简单。这个家庭虽然和别人大不相同，但自始自终都在为平凡的人生增加筹码。
　　夜晚，陈非寒送他坐城际。男人嘻嘻哈哈地在路上跳格子，回头很是平常地问：“你父母总得回吧？我什么时候去？”
　　“没这个……”
　　“有，”陈非寒翘着嘴巴让尹知温闭嘴，“知温，我说过几回了，无论怎么样，该做的事不能因为关系疏忽了就要省略。”
　　“一定？”尹知温牙疼地问。
　　“一定。”
　　回到家，尹知温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他在北京见到父母的机会多一些，现在反倒是少了，也不清楚对方究竟在哪个单位工作。
　　正要放弃，陈非寒的电话适时打了进来，三句不离见家长，嗡嗡嗡地说不停。尹知温给念得满脸冤气，只好问家里的老太爷和老婆子：“爸妈今年回吗？”
　　“问我做什么，”刘碧霞女士正在强迫老拌做伸展运动，“你二十三了，别一提父母就嘎嘎问我，他们要是回，合该也是跟你说。”
　　“啧。”
　　“别啧！”老婆子的声音一下子变大起来，“咱们家小，你说气音也能听见，现在有什么都自己去问！大学四年互不联系，比赛吗啊？”
　　尹知温就好像在赌气，不明白为什么总是自己向父母妥协。二十三年来的每一天，父母仅仅代表着两个字，几句话，一笔钱，他野蛮生长着，指定失去了和对方坐下来沟通的耐心和能力。
　　大年三十，万家灯火，电子鸣炮，尹家夫妇提着大包小包回来了。几年未见，尹爸爸说不上明显，尹妈妈却实在老了些，脸在中年，发鬓却斑白。她看到儿子时是吃惊的——知温需要在房间里酝酿，直到听惯了父母声音才会出来迎接。今天却不同，早早在客厅等着了。
　　尹妈妈温和地笑道：“还好吗？”
　　“挺好的，”尹知温别扭地做了下伸展运动，“怎么不叫我去接？”
　　“东西不多，”尹妈妈找鞋失败，只好随便抓了个鞋套应付，“项目告一段落，总算能回家看看。”
　　尹知温点点头，瞥了一眼爆炸的手机短信。他一时间找不到话题，只好捡了个不太关心的问：“多久的项目？”
　　“八年？”尹妈妈当真考虑起来，“怀恩，八年还是十年？”
　　尹爸爸叹了口气：“十年，怎么老是记不住。”
　　这十年里付出多少又舍弃多少，他们从不说，也实在不能说。尹知温突然有些词穷，他想起父母升职离开的时间，到现在一算，或许刚好不过十一二年。
　　每次说好回来的时间里，要么他们不在，要么自己不在。实在心疼了些，就往留给儿子的银行卡里打钱，尹知温也不经常花，他故意不花。
　　好像父母越愧疚一些，他就越高兴。
　　可事到如今，究竟还有什么可以任性的时间供他高兴？
　　他长大了，意味着责任正在增加，而父母正在老去。
　　无可避免。
　　“爸，妈，”尹知温深吸一口气，“我有一件事要说，关于以后的，非常重要。”
　　陈非寒还在和简自初讨论不同国家的设计风格，忽然给尹知温吓了一跳。他只好说了句有事，而后跑到自己的房间里，不疑有他地接通视频：“知温？”
　　“嗯，”尹知温的神情算不上正常，不如说是少有的紧张，“这是我父母，你打个招呼。”
　　陈非寒大受惊吓，顿时看了眼自己的复古大花袄：“你逗我？！这是我刚在中古店买的衣服，你咋不早说？！”
　　“接通了吗？”视频里传来隐约的人声，“你挡住我看了，儿子。”
　　操，多挡点儿。陈非寒简直手脚并用，到处找一件能见长辈的风衣。他刚要爬到衣柜旁，一张女人的脸正巧出现在手机屏上，他只好又手脚并用地爬回来，正襟危坐道：“阿姨好。”
　　“你好，初次见面，”尹妈妈笑没过一半，忽然觉得眼熟，“抱歉，多问一句，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这段对话并不算十分愉快，毕竟对于尹爸爸来说，眼前的事情实在令人震惊，还需要进一步消化。两位家长心有疑虑，但不好在面上表现，总是体面而和蔼地引导陈非寒回答同性恋爱的有关问题。
　　“知温很优秀，”谈话结尾，陈非寒由衷地笑起来，“这次聊天很仓促，很多话不适合隔着网线说，改天一定登门拜访。”
　　尹知温还在发呆，直到父亲提醒，才后知后觉地收起了早已挂断的手机。窗外的电子鸣炮又响了起来，他浑浑噩噩地听着，忽地听见鞭炮声中混了些零星的笑声。他回头一看，妈妈顶了顶的爸爸的胳膊肘，很是惊奇地笑道：“你看知温的对象，那衣服是真漂亮。”
　　尹怀恩多少有些无奈：“歆虹，重点在这儿吗？”
　　只是片刻的插曲，三人便细细地商讨起来。尹父一时半会想不明白，只能理解为伯牙子期的知音之情——再深一点难度太大了。
　　他们很久没在一起聊天，说到尹知温的专业，说到他对象的专业，大到国家的未来走势，小到平常如何相处，什么都掰烂细节来说。尹知温以为他们早已无从说起，可回过神来，却像经年的好友终于团聚，只是在等一句开口的契机而已。
　　换做以前的他肯定做不到。可陈非寒一直盛大而囫囵地把爱意全塞给他，所以不知不觉便没什么难的了。
　　尹奶奶打开门，提了一堆寄放在保安室的菜：“回来啦？快让你老头说说话，他一张嘴总跟我叨叨！”
　　“我哪儿跟你叨叨！”尹爷爷瞪着眼，转而笑着指向厨房，“吃什么各位？报菜名。”
　　这种感觉很难说。
　　像是忽然意识到令人艳羡的万家灯火里，自家原来早就亮起了一盏，只是灯光微小，要过很久才能察觉。
　　尹知温想，他的前半生，也许开始得晚了一些。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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