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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送到问题学校后》作者：江亭
　　文案
　　为了调查妹妹自杀的真相，周拂晓只身前往问题学校取证。
　　校内森严险恶，教官与校领导各个魑魅魍魉。总教官聂韬成则是群魔之王，最令学生胆寒、畏惧——
　　“他喜欢玩阴的。你都不知道自己错哪儿就被罚了。”
　　“禁闭室是他一个人管的，里面全都是刑具。”
　　“听说下手很重，打死过人，学校还一直保着他……”
　　……
　　入学第一天，周拂晓一张餐盘直接扣在了聂总教的脑袋上，扣了人家一头一脸的菜汤。
　　聂总教回过身来，正撞上一张无辜的脸。
　　“啊，你挡着我的路了。”少年歪头笑道。
　　聂大魔王从善如流让开身：“来，你先走。”
　　观众：“…….？”
　　温馨提示：
　　1.本文可能出现虐待、性犯罪、精神操控等情节，情节只为剧情发展需要，非宣扬暴力犯罪行为；
　　2.人设不完美，非爽文发展，如不符预期请绕道；
　　3.隔日更新，请假将在微博@江小亭 提前告知；


第1章 来都来了
　　大巴停车那一下，能听到背后大铁闸门关闭的轰响。
　　从车上下来，周拂晓原地站了两秒，把视线里的雪花和胃部的呕吐感甩掉，仍然觉得世界亮得过分。四周现出高立的围墙，一匝一匝铁丝网拉得严密，在烈日下有点不真实。
　　一丝风都没有，老天爷在这种地方也喘不上来一口气。
　　人群推着他走，周拂晓站在队伍的后半截。有穿迷彩服的教官粗声呵斥，把他们排成四人一行的方队。周拂晓左手边站的是个比他矮半个头的男孩，怯瘦的一张黄脸，下巴还长了几颗痘，抓着行李箱拉杆的手因为用力过度，指节发抖。
　　他转过脸来和周拂晓的视线正撞上：“我在网上看了，”嗓子颤得厉害：“这里出过人命的……”
　　周拂晓轻微摇头示意他闭嘴。他瞪大眼睛，呼吸急促。周拂晓只给了他一个同情的眼神。
　　教官吼着：“安静！安静！”
　　周拂晓稍稍把头埋低，一双脏兮兮的军靴从右边进入视线，到他身边突然站停了。
　　他缓慢地做了个深呼吸，抑制住身体本能的逃跑欲望一动不动站直，努力把脸定住不偏看。
　　太阳光太强了，干燥的沙地散发着动物粪便的臭气，在这种骇寂里他耳边全是心跳声。
　　军靴可能停留了将近一分钟，终于动了动，迈开步子往前去了。
　　人群也开始往前挪动，他们被领着到宿舍楼前的空地上，一名长脸小眼的男性教官在等他们。和带队的其他教官的衣装唯一不同的是，他腰间别了一根军棍。
　　“大家好，欢迎来到培英特训。”小眼睛微笑：“先做个自我介绍，我姓贾，贾宝玉的贾，往后两个月会担任你们的总务教官，也会负责你们的行为矫正课程，你们可以叫我贾教官，或者直接叫总务。听清楚了吗？”
　　稀稀拉拉有两三声“清楚了”回答了他。
　　贾总务眼睛一眯，比出一根手指：“看来很多人还没进状态。先和大家说学校里第一条纪律，非常重要，请记住——每当教官问‘听清楚了吗？’之后，希望所有人都能用最大的声音回答他‘听清楚了’。最大的声音，是对教官的尊重。”他突然加大音量：“听清楚了吗——”
　　这次声音比刚刚响了不少。
　　贾总务笑意扩大，像是满意了。
　　下一个动作他抽出腰间的棍子，点了站在第一排一个身材微胖的男孩：“你，对，就是你，出列。其他人都别出声，让这位同学给大家做个示范。”他特意站到男孩身边：“听清楚了吗？”
　　小胖子本来猫着的腰板都挺了挺，大吼一声：“清楚了！”
　　谁料姓贾的脸色瞬变，一棍子照着男孩的屁股就抡了过去！这一下力道很凶，把人直接揍倒在地上，旁边的行李箱连带着撞出有三米远。
　　“让你用最大声！‘最大声’听不懂吗？长得他妈猪一样，嚎都不会嚎？要不要带你去看看杀猪时候怎么嚎的？啊？见过杀猪没有？那个血从脖子里喷出来，哗——”
　　小胖子吓哭了，一头一脸的灰，哆哆嗦嗦往回爬。
　　打人的还很不耐烦：“行了行了，现在知道哭了，啊？逃课去网吧打游戏的时候怎么不知道哭？和爹妈顶嘴吵架的时候怎么不知道哭？终于有人制得住你们的时候知道哭了？”
　　客套的笑容从这位总务教官的脸上褪得干净，只剩下鄙夷。
　　“在外面有爹妈捧着，老师哄着，当个宝贝似的，就真以为自己是个什么玩意儿了？啊？告诉你们，到了我这儿，没那个待遇了！来了就是要吃苦的，不长点教训，都对不起你们爹妈交过来的学费。”
　　“把眼泪鼻涕给我擦了！从现在开始，谁再让我看到哭，哭一次，少一餐，你们要是想减肥，我是乐意成全你们的。”
　　现场是落针可闻的。五十几双眼睛恐惧而绝望地干瞪着。
　　贾新民表示对这个反应满意了，他在队伍前走了一个来回，用看一群即将出栏的动物的兴奋表情看他们。接下来，他又训练了十来次“听清楚了吗？”和“清楚了。”
　　“等一下，在我喊解散之后，大家可以到我身后的黑板上看宿舍房间的安排，女生在一、二楼，男生在三到五楼。找到自己的房间后，把行李放下，回到这里来集合。”
　　“我再说一遍，不要做任何其他事，放下行李，回来集合。”贾新民低头看了看手表：“给你们……十分钟吧，应该够了，十分钟之内，回到这里。解散！”
　　一群孩子拖着箱子轰隆隆地往黑板前面挤。
　　周拂晓所有行李只有一只旧书包，找到房间号后他沿着楼梯先去五楼。楼梯间和走廊全部被铁栏封死，五楼通往天台的门也是带锁的，上不去。他从五楼返回四楼，穿过走廊，所有房间都带有一面开在走廊一侧的窗户，从窗户往里面看，有的房间已经住了人，能看到一些个人用品，说明这里不只住了他们这一批学生。
　　他找到自己的房间408。锈得发绿合都合不拢的铁门，左上角一只亮着红点的摄像头正对上他，摄像头是可转动的，视线的范围非常广。
　　门牌下方贴两张A4纸，一张《学生行为守则》，一张列了住宿人名字的表格。
　　周拂晓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遥远的封闭的学校大门，做了个深呼吸，再次面向房间。
　　——来都来了，凑合过吧。


第2章 学生守则
　　一双手从后面伸过来搭在了周拂晓的肩膀上。
　　“你好。”有人说。
　　周拂晓转头先看见一副玳瑁色圆框眼镜，眼镜框太大几乎占了人脸的一半，显得那张本来就小的脸更精巧：“你也住这间？我叫汤纯。纯洁的纯。你呢？”
　　周拂晓报了名字，听到这个小可爱滔滔不绝的嘟囔：“哇你的名字好好听，你是哪里人呀？本地的吗？怎么会到这里来？也是被家里骗来的吗？你都不知道我爸多可气，来之前他还跟我画饼，说可好玩了，就像夏令营一样，这能一样吗……”
　　他们一起进房间。
　　视线陡然暗下来了，连温度都比外头似乎低些。三张上下床正好贴着三面墙放，围住中间一套木桌椅，天花板有一顶电扇一排灯管，再就不剩其他东西了。
　　房间唯一的窗户就是靠走廊那面墙的窗户，没有窗帘，和门在一侧。想检查房间里的人，完全可以从外面向窗户瞥一眼就看个清楚明白。
　　西边墙上的两张床连床具都没有，显然是不打算让人睡的，说明这间房应该只住四个人。可能是原本的六人间没有排满，才空了两个位置出来。
　　剩下的两张下铺已经被先到的两个人占了。周拂晓让汤纯先挑了靠东边的上铺，他走到剩下的床位把书包往上面一扔，就往床上爬。
　　汤纯看着表担心迟到：“拂晓，你在干嘛？教官说放了行李就集合，我们走吧，没几分钟了。”
　　周拂晓跪在床尾，头也没回：“你先去。我就来。”
　　小可爱犹犹豫豫徘徊在门口张望，周拂晓背对着他，床板被腿下压得嘎吱响——这种地方床垫当然是不可能有的，所谓的床就是一张木板上面铺了一层床单，再盖薄薄一张凉席，方块被放在枕头上，散发着一股奇异的酸味。周拂晓手伸到被子里，摸到被套边缘的缝线，毫不费力一把扯开，抽了钱包里几张纸币和手机单独塞进被套里。
　　他下来的时候汤纯很着急：“快走吧。就剩我们了。迟到了肯定要挨揍。”
　　周拂晓莞尔：“刚看你和我说话，我还以为你不怕呢。”
　　汤纯显得不好意思，他捏着手：“还是有一点点怕。”
　　怕也是正常的。周拂晓拍拍他的肩膀聊作安慰。
　　“不过，凡事要往好处想嘛。”小可爱笑起来：“宿舍能分到四人间，也是一件好事。”
　　噢，是个乐观主义者。周拂晓心生敬佩。
　　他们俩到达集合点的时候已经是最后几个，算是踩点到的。汤纯看着贾新民的脸色，急着拉周拂晓跑了两步，只听姓贾的在后面喝一句：“站住！”
　　周拂晓手快一把将汤纯推进了队伍里，自己站定。
　　于是全场就剩他一个，所有人都站好了，前面一排男孩子同时对他露出了默哀的表情。
　　贾新民绕到他跟前，笑了：“哟，就交上朋友了？还知道推朋友一把，讲义气啊？”
　　周拂晓低头没说话。
　　“问你话呢！哑巴啊？”贾新民怒斥。
　　周拂晓这才开口：“我以为您没说我能说话，我就不能说话。”
　　贾新民先是一愣，然后发笑，像发现了有意思的东西：“行，准你说。谁让你推他一把的？”
　　在一片骇静里，周拂晓想了想：“学生守则。”
　　“什么？”
　　“‘学生之间应该相互尊重，互相帮助，不允许打架斗殴、讲粗话脏话，有违者按行为影响的恶劣程度进行劳动代罚。’《学生行为守则》第二条。如果刚刚不推他一把的话，我怕会受到劳动处罚，总务。”
　　他说完，后头不知道谁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声稍纵即逝，姓贾的脸色一黑，竟然一时间对不上来周拂晓刚刚那番回答。
　　因为这个话说得很巧妙。《学生行为守则》第二条的确是这么写的，周拂晓要这么答其实没问题，而且他还利用了这份当初拟的时候就没认真拟，只是拿来“充数”的守则条款的一个字面歧义，那就是后面的处罚本意只管“打架斗殴、讲粗话脏话”，但字面上看，要是说能管上“互相尊重，互相帮助”也不是不可以。这样他推了人家一把，就并不是因为对方是他的朋友，或者出于义气，他纯粹只是怕被处罚。
　　这是非常聪明的，因为如果他承认被推的那个孩子是他的朋友，他真的是在讲义气，贾新民还有空间找理由把那个孩子再单独拎出来发挥，但他没这么说，其实是把那个孩子完全摘了出去，反而保护了那个孩子，贾新民则被堵死在了守则面前，守则总不能错。
　　贾新民在学校呆了快五年了，头一次被一个孩子怼得说不出话。
　　“你叫什么名字？”他上下打量记住了这个男孩。
　　周拂晓在心里默默叹气：“周拂晓。”
　　贾新民阴鸷地来回踱了两步，过了一会儿，一拳就往周拂晓的肚子上揍过去，打得周拂晓干呕一声，捂着肚子倒在地上。贾新民冷冷看着他：“还背下了学生守则，看来记性不错。但是你忘了，我刚刚在解散前跟你们说过什么？”
　　周拂晓蜷着身子，一头一脸的冷汗，根本顾不上答话。
　　“我让你们找到房间，放下行李，就回来集合，其他事情都不要做。”贾新民加重了最后一句的语气：“我让你背学生守则了吗？啊？让你背了吗？”他拎起周拂晓的后衣领，又补了一脚：“别想在我面前耍小聪明，嗯？再有一次，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周拂晓垂着脸看不见表情：“是，总务。”
　　贾新民把他扔进队伍里，仿佛沾了脏东西似的一脸恶心：“归队！”
　　一场小闹剧虽然有惊无险，但是周拂晓的心情变得很差。
　　他倒不是生贾新民的气，都到这种地方来了，总不能指望在这里遇到菩萨。他只是没想在第一天就这么高调。
　　这不在他的计划之内，太高调对他来说可能是很大的麻烦。
　　汤纯站在他旁边，一副羞愤愧疚的样子，悄悄地握他的手：“疼吗？”
　　周拂晓无奈摇头。汤纯是为了等他才迟下楼，结果这孩子还觉得欠了自己。
　　就不该挨这一拳的，他想。这时候胃里翻江倒海，本来就一个早上没吃东西，胃已经有点不舒服，贾新民那一拳又下了十足十的力道，现在整个胃袋沉了铅似的坠痛。
　　他深吸了一口气调整呼吸，突觉后方异样，像是有人看着他。
　　但队伍排得好好的，不能转脑袋，他只能用眼角的余光瞥向两旁，没找到视线的来源，那一闪而过的异样已经过去了。
　　这时队伍动了起来，贾新民带着他们穿过宿舍前的广场，绕到了院子的东侧，最终停在一排矮房前。门口横放一张长桌，两把塑料凳，桌上摞着迷彩服。
　　随行的教官把他们分为男女两个队伍，按照两人一行排列。
　　“离吃午饭还有点时间，我们先整理一下你们的仪容仪表。”这是贾新民很喜欢的一个环节，他重新展露笑容：“我说一下营里的仪容仪表标准，男生统一寸头，头发不能超过我现在脑袋上的这个长度，女生短发、齐耳、露眉，不达标的现在我们的教官会给你们剪头发。”
　　“首饰一律不允许带，耳钉、项链、戒指……包括手表，全部摘了，别跟我扯什么家里祖传的镯子玉扣不能离身，我不信你离了还不能活了。一会儿，东西自觉放在桌子上，由我们保管。现在让你们自觉交，过了这个时候，再发现你们带东西在身上，就别怪我不客气。”
　　“营里要穿统一的训练服，一会儿按自己的尺寸拿，一个人两套，换洗着穿，爱惜点。除了睡觉的时候，你们接下来的两个月都要穿着它的。”
　　他说话的时候，教官们把头发过长的学生选出来拉到旁边排队等着剪头发。
　　男孩子一把剃刀就全剃了，留下一指节不到的发渣。这算好的了，至少剃出来利落干净，比女孩子那一头狗啃似的强。女孩子头发普遍长，就没有几个是不用剪的，有爱漂亮的抱着自己好不容易留到腰的头发眼睛都红了，可怜兮兮地含泪问可不可以不剪，最后人被教官按在椅子上的时候终于哭出来，还不敢哭太大声。
　　也有男孩子不愿意剪，站在周拂晓前面一个，一身名牌，脑袋染成酱紫色像刚从藤上摘下来的茄子似的，发型也极其前卫，可能是学的韩国明星，剪一顶锅盖头，厚厚的刘海把两只眼睛都遮住了。
　　贾新民见了他嗤笑一声，二话不说就往椅子上拉。
　　那孩子暴起反抗：“别动我！你们敢动我一个试试！别他妈碰我——”
　　他力道不小，再加上姓贾的没防备，开始还真的给他挣脱了，他反手就给了贾新民一拳，怒气冲冲：“你知道我这个头多少钱？我告诉你，卖了你都赔不起！”
　　贾新民怒了，两下将人按在地上巴掌就扇过去：“给脸不要是吧？大男人娘们儿唧唧留这一头毛恶不恶心？怎么着？今天天王老子来了我也把你这头毛薅了！”
　　他亲自上手，招呼两个教官把人按趴在地下，剃刀从后往前推。男孩张牙舞爪地挣扎，肿着两边脸用仇恨的目光死死盯着贾新民，像要吃人的鬼。
　　贾新民一脚踹他屁股上：“瞪什么瞪？”
　　男孩一被松开就朝他扑去，后面的周拂晓不用看也知道结果，孩子被扔回来的时候，本来挺精神的一张脸肿得和猪头似的。
　　就这样，他挂着倔相，愣是一滴眼泪没掉。
　　周拂晓也得剪，但他头发不长，推得快，推完拿了衣服去换。
　　这排矮房东面是食堂，西面是公共澡堂，男女分开，澡堂里还包括厕所，说是厕所，里面其实也没有小便器和单独的蹲厕，就是一排蹲坑，两道高起的砖头中间挖空，底下一条水渠，什么排泄物都看得到，连个冲厕所的都没有，蚊虫环绕恨不得在这儿开派对。浴室也没有隔间，墙上伸两排水龙头作成淋浴，水龙头上面各有一扇排气窗。
　　周拂晓皱着眉看着那排蹲坑，到这里他才真的有了那么点想提早出去的急切心情。
　　他把衣服换了，出去的时候花里胡哨的一帮孩子已经全部刷成了一样的绿漆，村头黄瓜地似的一根根杵得笔直整齐，女孩子扣着瓜皮头，男孩子各个脑门发白。
　　有教官过来搜身，检查他们身上的首饰，有了茄子猪头同学作范例，没人再在这个环节耽搁。
　　周拂晓站在队伍里，又一次感受到了整理仪容仪表前那种被人从后看过来的异样，这次他借着搜身的动作转过头去，七点钟方向捕捉到食堂门口远远一个身影。
　　黑T恤，迷彩裤，帽檐压得很低，脸上还有一副墨镜。
　　贾新民站在他旁边，弯腰递过去一支烟。
　　那是谁？


第3章 打听消息
　　等人换衣服的间隙，贾新民走到廊下点烟，低头的须臾一双军靴从旁边的阴影里走出来。
　　那是一双17式作战特训靴，铜制U型速拉环，绑带扣上压制了五角星的图案，微外翻的鞋帮内侧可以看到一枚白色的军检戳。
　　一双真正的军靴，和他们这些外行脚上的仿制品不一样。
　　贾新民一敛表情，立正站直敬礼：“总教！”
　　男人的脸被墨镜挡住了大部分，但是听声音仿佛年纪并不大：“最后一批了吧？”
　　“对。”贾新民递上烟去，顺便帮忙点上：“暑假期应该这就是最后一批了。”
　　“有点有意思的没有？”
　　“这才刚到，还看不出来。”
　　男人低低的笑了一声：“刚刚在宿舍楼拿学生守则怼你那个，不算？”
　　贾新民脸上有点挂不住：“会耍嘴皮子而已。”
　　男人吸了口烟，不置可否，目光穿过人群在一排高矮胖瘦的黄瓜里搜索了一会儿，顺着公共浴室门口一停，找到了猎物，锁定，嘴角玩味地往上弯。
　　“叫什么名字？”男人问。
　　贾新民还没反应过来：“啊？谁？”他顺着男人的目光看过去，毫不费力找到了一张惊绝的脸蛋，淡眉长眼，眼角向下，天生苦相，看上去就像能吃苦且是吃了很多苦的人，本来这样的面相是不招人喜欢的，然而眼角下又生出一颗痣，于是苦里有了风情，一种沦落颠倒的美。即使配上寸头和绿不拉几还显得有点大的迷彩服，也丝毫不影响这张脸的发挥。
　　能长成这个样子，多少得带点老天爷的偏爱在身上。
　　他想起了那个名字：“周拂晓。”
　　天将大亮，黎明在即。
　　本该是欣欣向荣的好意头。配这张脸实在不合宜。
　　男孩这时候正好转过脸来，两人视线相撞，仿佛知道后头有人盯着。
　　男人笑意扩大：“留着他。先别动。”
　　贾新民猜不出这位总教官的意思：“您是想……”
　　男人把还剩半截的烟扔了，军靴一碾火光就灭了：“这孩子，我要了。”
　　周拂晓其实也就和人对视了一眼，再多的好奇顾不上。
　　因为他肚子实在饿了。被贾新民打了那一拳后，本来不舒服的胃先演变成疼痛，再过一阵子痛麻了，最后就只剩下纯粹的饥饿感。短时间内他脑子里只想着怎么搞东西吃。
　　幸好仪容仪表整理环节进入尾声，经过了类似军训的歌唱训练后，他们被带进了食堂里。打饭窗口已经有另外一批学生在排队，他们一人手上一个空餐盘，打完饭后就随意找位置坐下。
　　午饭时间是半个小时，吃完饭后就自行回宿舍整理内务并午休，直到下午两点半集合。
　　也就是说，进了饭堂就等于是自由时间了。
　　至于伙食的质量，对于周拂晓来说问题不大。他不是一个在吃的方面讲究的人，只要东西不是馊的，什么能吃饱他就吃什么，哪怕剩饭也行。
　　他端着餐盘在偌大的堂里逡巡了一圈，学生基本都坐在前面的桌子，最后一排则留给教官、老师和学校其他工作人员。他在中间挑了一张已经有人的桌子坐了上去，后头汤纯跟了过来。
　　“见你绕了半天也不回个头。那边有空位置呀，怎么不去坐？”汤纯说。
　　周拂晓差点都忘了这条小尾巴，他其实并不想被汤纯跟着：“你想去就去，不用跟着我。”
　　汤纯误以为是他刚刚替自己挨了贾新民一拳生气了，在赶人：“真的对不起呀，拂晓，你是不是肚子还疼？一会儿回去我给你抹点药？我带了点金创过来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周拂晓懒得解释，“算了。肚子没事，不用担心。”
　　汤纯见他脸色还算好，高兴起来：“你真厉害，那么短的时间就背下了学生守则，还想到用这个来怼教官。我刚才紧张死了。”
　　“没背下来。就记了两条。”
　　“那也不是谁都能做到的。就进门那一会儿，我都没看清楚那上面写的什么。”
　　……
　　旁边一个看着年纪大点的男生插话过来：“你就是那个拿学生守则怼贾新民的？”
　　这么一会儿功夫，所有人都知道了。
　　“嗯。”周拂晓低头挑鸡蛋吃，仿佛不太想搭理他：“姓贾的叫贾新民？”
　　那男生本来和自己的朋友正聊到上午这件奇闻，见了真人更加兴趣盎然：“你们今天第一天到吧？摊上贾新民算你们倒霉，他可不好糊弄。”
　　“那就是还有机会糊弄过去？”周拂晓转过脸来，挑眉一笑。
　　那男生看清他的脸一愣，被他笑得脸立刻红了：“听……听女生说的，女孩子要是愿意撒个娇卖个萌，他下手能轻点。而且他虽然喜欢揍人，但是不怎么玩阴的，没那么容易吃暗亏。”
　　“你们来了多久了？很熟悉他吗？”
　　“一周，他代过我们班的矫正课。”
　　“什么是矫正课？”
　　“就是体力活加一点心理课，扯一些真真假假的外国理论，再用稀奇古怪的方法训练集中注意力啊什么的，你们上了就知道了，都是糊弄人的东西，真的有用，那这个世界上就都是好学生了。他也不是真的懂这些，只不过找个名目骗过家长，然后溜我们玩儿。”
　　“除了上课呢？他说他是总务，具体是管什么？”
　　“什么都管，吃穿用度，行动坐卧，甚至是看病，相当于大学辅导员。你上大学了吗？”
　　“没考上。”
　　“噢，反正除了上课训练，平时在寝室也小心点，他会突击检查。”
　　“检查什么？”
　　“人有没有到齐、睡觉时间有没有讲小话聊天，有没有在寝室偷藏吃的。所有房间的钥匙他都有，会随机进去检查，很变态的，他们有人甚至凌晨三点突然开门进来，打着检查内务的名号。所有总务教官都这么干。我们隔壁前天晚上点人的时候少了人，那孩子被罚得可惨。”
　　周拂晓和汤纯交换了一个眼神。汤纯明白了他为什么要坐这一桌，而不去挑空桌子。这些早来的学生更熟悉情况，也方便打听消息。
　　“教官除了打人，还有别的花样儿没有？”周拂晓问。
　　男生一边把芹菜叶子嚼得咔哧咔哧响一边说：“那就多了，罚站、罚跪、罚跑，不给吃饭、洗澡、睡觉……有的还叫打扫厕所澡堂、给教官洗衣服洗脚、抄学生守则。像我们总务，喜欢叫人大太阳底下脑袋顶空矿泉水瓶罚站，一站站两个小时，稍微一晃水瓶掉下来就重新计时。还有的文化课老师，会让人当着全班同学把‘我是垃圾’念个一百遍。”
　　“我的意思是，”周拂晓想听的不是这些：“他们会不会动别的……私刑……”
　　男生嘴上的动作一停，沉默了，没有接话了。
　　他不说周拂晓大概也能明白：“不让说？”
　　男生摆摆手，转过脸就埋头扒饭。
　　连汤纯都看得嘴巴抿在一起，露出一个深切的悲肃的表情。
　　等男生吃得差不多了，利用擦嘴巴的动作四下望了望，才压低声音开口：“你们得小心一个人。虽然不知道他教不教你们，但是我们这儿已经有人吃过大亏，其他人都还好，但凡碰上这个人，不要招惹，离得远远的就是最好的。”
　　周拂晓皱起眉头，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我们管他叫黑墨镜——你见到他就能认出来，走到哪儿都喜欢戴一副墨镜在脸上——是这里的总教官，所有教官都归他管，时不时定期会来看看我们上课和训练，有时候还会代课。” 男生神神秘秘地说：“我们就上过他一节课，简直是地狱难度——龟毛、小心眼、恶毒，而且，特别特别喜欢玩阴的。被罚了都不知道自己错哪儿。”
　　周拂晓：“……”
　　男生补充：“他可能会在你们班里挑人帮他盯梢，然后给他打小报告，不声不响儿的，然后抓着你的小辫子狠狠地罚。你都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你干了这些事儿的。”
　　汤纯已经吃不下饭了：“我最讨厌打小报告的人。怎么这样？”
　　“别和自己较劲，熬吧，两个月熬过了就好了。”男生伸过手来：“张白南，白开水的白，东西南北的南，以后都是难兄难弟了。”
　　周拂晓和他握手报名字：“谢谢。”
　　一顿饭吃得心情也不好。收餐具的时候，周拂晓碰巧又站在了茄子猪头同学的后面，小富二代一头紫毛被剃成了渣，脸肿得通红发黑。贾新民下手的时候没客气，耳朵上给直接削下来一小块皮，血滴到了脖子上，他应该是尝试拿纸巾捂了捂，没捂住，纸巾染得通红，狼狈地挂在耳朵上。
　　汤纯见了啊一声，正好被小富二代回头撞见，丢了大脸似的狠狠盯了汤纯一眼：“看什么看？”
　　汤纯吓了一跳，不敢搭话了，往回退了两步。
　　周拂晓一张不锈钢餐盘伸过去，咣当扔进了回收箱，人顺势挡在了汤纯前面：“他只是想提醒你，血流脖子上了。”
　　富二代没好气：“我知道，不用你提醒。多管闲事。”
　　汤纯不高兴了：“你这人有没有良心？为你好，还发脾气。”
　　富二代伸长了脖子就要骂。周拂晓淡淡开口：“吵起来惊动了教官，挨打的还是你。”说着把汤碗和勺子筷子也扔了：“找食堂阿姨要一勺白糖，洒在耳朵上，能止血。”
　　富二代仿佛没想到掉块皮能发展出那么严重的后果，等周拂晓三人离开了，他才低低地咒骂一声，转身朝打饭窗口走去。
　　回宿舍的路上汤纯还在嘟囔：“你认识谢颐呀，拂晓？”见周拂晓摇头，汤纯说：“刚刚排队打饭的时候我听他们说，他家是在省里开大公司的，老爸很有钱，娇惯坏了儿子把人送到这里的。其实想想他也挺可怜的，锦衣玉食一下子落到这种地方来，不知道能不能撑得过去。”
　　周拂晓轻轻地笑了一声：“我要是他爹，现在就得担忧，他撑过去了以后别把我剐了。”
　　“对了，原来糖能止血呀，这是什么原理？”汤纯好奇。
　　“不知道，经验。”周拂晓答。
　　张白南开口解释：“算是个偏方吧，实在找不到绷带或者止血药的情况下可以试试。糖吸收水分融化后粘稠性很大，能起到一定的止血作用，但只有小伤可以，大伤不行，而且也看个人情况。”在汤纯崇敬的眼神里，他说：“食品工程学一点课外小知识。”
　　汤纯说：“我就是想让他去医务室啊，学校是配备了医务室的吧？”
　　“这种程度的伤他们不一定允许去。看病的权力在教官手上。”周拂晓答。
　　“也是，他今天得罪了贾新民，贾新民一定不允许他去。”
　　“缺德点说不定他们会限定去医务室的次数。省着点用总是好的。”
　　汤纯单纯地觉得他人好：“他都那么凶你了，你还愿意告诉他止血的方法。”
　　周拂晓低垂着眼睫毛，像是心不在焉的样子。过了一会儿，才说：“他能反抗，就是好的。”
　　汤纯没把最后一句听清楚，但也察觉了周拂晓的老成：“拂晓，你是来过这种地方吗？”
　　“没有。”周拂晓摇头。
　　“就是觉得你好像很习惯这种环境……”汤纯解释道：“我没有不好的意思呀，你别误会，我的意思是，你看起来总像是很紧张、很警惕的样子。”
　　周拂晓竟然不知道怎么接他的话。
　　“那你是为什么会到这里来呀？”这个问题他们在宿舍里碰第一面的时候汤纯就问过。
　　周拂晓连眉毛动都没动一下：“家里骗来的。”
　　汤纯露出了一副果然的表情：“我就知道。我也是被骗来的……”
　　……
　　他们回到房间里，另外两名室友还没到，但房间像是有人来过的。
　　本来放在床脚或者地上的行李箱全部被打开，里头的东西被翻过，狼藉地散了一地，背包和水桶也被随意地踢倒，周拂晓的书包本来是放在上铺的床脚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拿到了下铺来，包口朝外敞着，除了换洗用的衣裤和洗漱用品，其他东西都已经不翼而飞，连他早上坐巴士前在便利店买的一包烟都没了。
　　周拂晓的目光迅速掠过上铺的床位，方块被子仿佛没被动过，仍旧规规整整码在枕头上面，包括他在离开之前为了标记夹在被角上的一根席子草叶，还纹丝不动夹在原位。


第4章 开学典礼
　　汤纯惊呼一声，两步冲到前面去检查自己的行李。
　　“这谁搞的？怎么能翻我们的私人行李？”汤纯立刻发现了物品失窃：“我的手机！我的手机呢？钱包……完了，把钱包弄丢了我爸要打死我的……”
　　周拂晓去隔壁房间看了一圈情况：“大家都一样，应该是东西都被收走了。”
　　“怎么能这样？”小可爱愤怒了：“这算抢劫了吧？你要收手机钱包让我们自己上交就是了！凭什么翻行李把东西都收走啊？我可以报警了吧？”
　　周拂晓一边捡书包一边答：“用什么报？”
　　手机没有，他们就切断了和外面的联络了。
　　汤纯抿着嘴巴，生气的模样也是娇憨的：“回家我一定要让我爸投诉！他们会把东西还回来的吧？总不能就这么抢走了？能还回来吗？还是比如一个星期给我们发一次手机？”
　　周拂晓也没有答案，他收拾了书包，默默地为自己那盒只抽了一根的烟惋惜了一会儿。
　　一会儿，另外两名室友回来，见到了犹如柏林二次大战战后的房间也同时表达了谴责，但没有人提出来去找教官或者学校工作人员，也没有人想讨说法，只各自清点行李并生闷气。
　　最终汤纯一人发了一颗糖（他放在行李箱夹层的一包糖奇迹般地没被收走，成为了整个寝室唯一剩下的零食），算是勉强安抚了情绪才各自午休。
　　周拂晓自己坐在床上，装模作样把被子的一角盖在肚皮上，手从被子下面摸到被套开口，伸进去，确认了藏在里面的东西没有异样后，闭着眼睛养神休息。
　　他是没想着要睡的，可能是饭后困意反扑，一会儿就真的开始做梦了。
　　很短的一个梦，梦里是周晚照拿到高中录取通知书的那天。
　　她是他们县里中考总分第一名，奶奶为了庆祝，买了一斤排骨回来做糖醋排骨。他们俩抢着那碗排骨吃，抢得难分难舍——周晚照觉得周拂晓是沾自己的光，考试第一名的是她，凭什么他还跟她抢？周拂晓说没我你都读不上书，你读书的钱都是我的，我吃你两块排骨怎么了？奶奶看他们吵起来了才笑呵呵地劝两句。
　　周拂晓后来回想起来，他们俩从小抢玩具、抢吃食、抢奶奶的照顾、爹妈的关注……就没有一天安生过。小吵怡情，大吵起来灰飞烟灭。家里倒没有困难到少那一口吃的就饿死了，他也不是非得那天才吃得上排骨，有时候他就是习惯和周晚照吵，哪怕周晚照没有惹他，他也要主动犯个贱，好像今天这个贱不犯就浑身不爽快。
　　周晚照指着鼻子骂他，我看以后哪个女人受得了你！
　　周拂晓不以为意，你先找到男人再说。
　　后来周晚照真的谈恋爱了，他恨不得扒了那个男人的皮。
　　周拂晓醒来的时候大汗淋漓，才反应过来身上还盖着棉被。电风扇单调的嗡鸣在他脑袋顶上萦绕不去。他看着还缺了一角的扇叶，有两秒钟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
　　汤纯睡得打酣，明明睡前还义愤填膺嚷嚷着要报警，这会儿鼾声比谁都大，也不知道这么大的心胸是福是祸。两个小未成年各自窝在自己床上，面对着墙，恨不得能把自己缩进那堵墙里面去，以逃避现实这个残酷的世界。
　　周拂晓把手机摸出来，开机看了一眼时间，离两点半还早。信箱里除了垃圾信息还有两条熟人的未读短信，一条是前房东提醒他查收押金退付，另外一条是他妈发来的。
　　——注意安全，不论如何爸妈是爱你的。
　　他回复了房东，犹豫了一会儿把他妈那条删掉了才关机。
　　手机一共就那么多电，充电器被收走了，他得省着用。接下来，他一个非常重要的任务就是能找到能给手机充电、又足够隐蔽不会被人发现的地方，要不然，就算是再省也不够用的。
　　而且东西也不能放在被套里了，再检查内务难免会被动被子枕头。
　　他起身拿回书包，里面除了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还有一双备用的帆布鞋，鞋子里垫了一副增高鞋垫。他把鞋垫封底的布层扯开，里头是挖空的，手机刚好能塞进去。钱则如法炮制塞进了另外一只鞋的的鞋垫里，再把鞋子塞回书包。
　　再养一会儿神，外头响起了广播音乐。
　　周拂晓估计这是午休结束的信号，他跳下床，叫醒了他的三位室友下楼集合。汤纯睡得迷迷糊糊脑袋还没有完全清醒，就被拉着出了门，外头轰隆隆如同群象迁徙，一群孩子鞋带都没来得及系好就往楼下冲。周拂晓在走廊上还看到了张白南，他们互换了微笑。
　　楼下排出了五组队伍，集合后所有人被带到了西侧的礼堂，这是校区里唯一看上去像是新修的建筑，红墙绿瓦，很有古意，因此在一众灰扑扑的矮楼里格外精神。台前不种绿植花草，只有两座麒麟（也不一定是麒麟）镇门，神兽高高地昂着头。
　　礼堂里头有一个小舞台，垂幕上拉一条横幅，写有“2016夏季特训营开学典礼”的字样。
　　贾新民站在台上，试了试麦克风。
　　望着台下两百多号学生，他没有一丝笑容：“等一下，学校领导们会从左侧的门进来，进来的时候，我希望大家能够用最热烈的掌声欢迎领导们。我们先来预演一下，我说：‘现在有请校领导入场！’，你们就开始鼓掌，听清楚了吗？”
　　那声“听清楚了“能把礼堂地板震得抖一抖。
　　“都打起精神来啊，”贾新民清了清嗓子，“现在有请校领导入场——”
　　掌声如雷。贾新民点了点头，又试了一次，满意后他玩了几次“起立、坐下”的游戏，到了将近三点的时候，他宣布开学典礼正式开始。
　　所谓的开学典礼其实就是讲话大会。
　　首先是学生代表讲话，也不知道是谁在他们这群学生里挑了个平翘舌音分不清的孩子，照着稿子发了一顿“服从管教、努力改造自我”的毒誓。然后就是教导主任讲话，把学校发展历史和丰功伟绩（什么陈芝麻烂谷子的十年前评了个卫生先进单位的奖项也拿出来）从头到尾念了一遍。最后是校长讲话，半个小时从中国教育发展前景聊到人类命运共同体，格局之大让周拂晓差点以为这里不是学校而是人民大会堂。
　　所有领导坐在学生队伍前，一排十二张椅子，校长坐中间，左手边是书记，右手边是教导主任，教导主任再旁边是一个穿迷彩服的男人，身型很健壮，也是十二把椅子里唯一穿迷彩服的，他走过来的时候周拂晓只看到一个侧脸轮廓。
　　校长讲完后，这个迷彩服站了起来，在贾新民的介绍里走上台——
　　“接下来，我们有请总教官介绍一下本次训练营的日程并宣布学校纪律。”
　　话音落了，男人正好走到讲台前。他身上那件迷彩服的外套没扣扣子，露出了里面的黑色短T恤，衣领前别着一副墨镜。明明他比贾新民更高、更壮，但上台那几步，他的靴子踩在木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响，悄然如同一只顶级的猎食动物。
　　周拂晓被那几步路激得精神一震，抬头去看对方的脸，这会儿距离没有在饭堂那么远，这张脸清楚地暴露出来，样貌端正，浓眉厚唇，尤其是嘴唇有点像马龙·白兰度，丰而翘，就算不笑，也是一种缺德的性感。
　　男人正好也看到了他，露出微笑。他说——
　　“大家好，我姓聂，聂韬成，韬光养晦的韬，杀身成仁的成。”
　　周拂晓也不怕他，迎上去回了他一个笑。
　　只听这位聂总教说——
　　“有些同学已经在这里呆了一周了，有些同学刚来，还有不熟悉情况，我就先和大家讲讲。”
　　“首先，学校严格按照统一的作息时间来生活，六点起床、早操，七点吃早饭，七点半到八点整理内务，八点开始上早课，十二点吃午饭并午休，下午两点半上课，晚上六点吃晚饭，七点开始晚自习，九点洗漱和整理内务，十点钟熄灯睡觉。时间提示以广播铃声为准。这套作息时间表是经过了多年研究出来、为了培养大家的自律习惯制定的，所以请大家严格遵守。”
　　“日常表现好的同学会得到加分，表现不好或者有违纪行为的，就会被扣分。加分的同学有表扬和奖励，被扣分的同学也会受到相应的处罚。如果扣分扣得非常多，我们会考虑一些比较严厉的处罚手段，希望各位做好心理准备。不想被处罚的话，就尽量不要被扣分。”
　　“具体的违纪行为和被扣分的标准，等一下会有评分表发给大家，请大家熟读熟记。另外，相信你们午休的时候看过寝室贴着的《学生行为守则》了。”聂韬成一顿。
　　周拂晓听到这里，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学生行为守则》是我们在学校里需要遵守的最重要的纪律之一，大家要牢记。考虑到有的同学年纪比较小，背记能力有限，往年我们是不要求背诵《学生行为守则》的，大家熟读就行了。”聂韬成的目光扫了一圈，回到了周拂晓身上。
　　话锋一转：“但是，我听说咱们这一届特别积极上进，有人已经主动背下来了。那我也满足大家的上进心，请全员背诵《学生行为守则》，我会在每天早上晨练的时候，随机抽查人员背诵，从明天早上晨练开始。”
　　全场哗然。队伍里所有人的幽怨的眼睛都落在了周拂晓身上。
　　“背不出来的。”未了，聂韬成补充：“扣3分。不许吃早饭。”
　　周围的唾沫恨不得一人一口能把周拂晓淹了——
　　“不是吧？他一个人背就要我们所有人都背？”
　　“装逼遭雷劈，这种人怎么不去死？”
　　“就是，他一个人害了我们所有人。那玩意儿得有千八百字吧？明早就要背？开什么玩笑！”
　　“我最不会背课文，妈的我要是成饿死鬼了能不能找他算账？”
　　……
　　周拂晓叹了口气。
　　很好。第一天他就成了人民公敌。
　　接下来两个月，他能活着从这里出去应该是老天爷格外宽厚了。
　　——聂韬成。
　　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在鼎沸的人声中，他抬起头来看向讲台上的人。男人的表情看起来很欠揍。
　　——喜欢玩阴的，是吗？


第5章 大红大绿
　　开学典礼的最后一个环节就是发课程表和评分表。
　　课表比周拂晓想象得更丰富，甚至乍看上去挺科学的——上午上文化课，课程不仅涵盖语文、英语、政治和国学，而且还有音乐、美术这样的兴趣课。下午上行为矫正课，课程分得很细致，包括体训、劳动和心理课，每天下午都要上。晚上则全部是自习，用以完成作业和复习。
　　周拂晓是初中肄业，这份课表给了他一种真正回到了学校的错觉。唯一让他不满的，可能就是文化课总体偏文科，他不是一个很擅长文科的人。
　　相反，评分表就简单多了。
　　大致是把《学生行为守则》上禁止的行为重复了一遍，然后列举了扣分项，但标准既不具体也不清晰。
　　比如已经遐迩闻名的第二条，禁止打架斗殴和讲粗话讲脏话，违反者将扣3分。
　　但是打架、斗殴、粗话和脏话是四种行为，而且很明显不是一个级别的行为，打架明显要比说脏话更恶劣，总不能两种行为都扣3分，那不就等于变相鼓励能打架就不要以斗嘴解决问题？
　　再说，打架也分情况，一对一打架和打群架又不同，冲动打架和有组织有策划的殴打肯定不一样，打架造成的伤情还分轻微严重，是无论怎么打、打成什么样都一律扣3分呢？还是可能产生额外的扣分？这谁也说不好。
　　周拂晓翻到表格背面，还看到了扣分项对应的具体处罚措施——
　　扣1分，俯卧撑20个。
　　扣2分，深蹲100个、抄写《三字经》1遍。
　　扣3分，负重跑步三公里、禁闭室2小时反省、免午餐或劳动处罚。
　　……
　　扣5分，禁闭室8小时反省或劳动处罚。
　　……
　　最下面一行——
　　扣10分，由负责教官视具体违纪情况制定处罚措施。
　　写得和闹着玩儿似的。
　　还不如直接写“怎么罚看心情”。
　　晚饭的时候，周拂晓和张白南在食堂接头讨论了这个分数制度的具体落实情况。
　　张白南算是个有道义的，没有因为背学生守则的事情就翻脸，把知道的都说了。
　　“分数会累计吗？累计的结果有什么用？”周拂晓问。
　　张白南解释：“加分累计到一定数额，可以兑换请假次数。每10分可以兑换一天假。”
　　“还能放假？这么好？”汤纯眼里冒光：“10分也不多啊。”
　　张白南摇头：“看着是不多，但是据说从来没有人真的能加到10分以上的。因为加分很难，一次最多也就加个一分、两分，而且加分也没有标准。”
　　“只能换请假？还有别的东西能换吗？”周拂晓又问。
　　“5分能换一次免罚。但是不是所有罚都能免不好说，也有可能是个限免条款。我也还没见过有人加到5分的。其他的没有了，只能换这俩。”
　　“那扣分的累计呢？”
　　“扣分不累计。这他妈要是还累计也太恐怖了，哪怕扣1分都不好受啊。”
　　“你见过扣最多的是多少？”
　　“3分？关了两小时禁闭，出来整个人都不好了。但我们来的时间也不长，还没见过关一天的，不知道咱们这届谁是这个幸运儿。”
　　“禁闭室里有什么？”汤纯还是没忍住问：“就关在里面吗？还是里头还有别的……”
　　张白南也没被关过：“应该不止是被关。我有一次经过那儿听到过里头的人在叫……反正你们是不会想听到那个声音的，可惨。”他做了个皱眉的表情，刻意压低了声音：“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的是，但凡关禁闭室，聂韬成都会去看。据说那儿是他管的，其他教官还不一定能去。”
　　汤纯的脸白得不能再白了：“别说两个小时了，两分钟我觉得我都会死在里面。”
　　“两分钟也太夸张了。”
　　“我幽闭恐惧。坐电梯久了都不行。”
　　“禁闭室在哪？”周拂晓问。
　　张白南说：“就在宿舍西边的地下室。不止一间，有三间。”
　　周拂晓想起宿舍西边的一楼是总值班室。
　　“我听说，”张白南看了周拂晓一眼：“也只是听说啊，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就是听谣传。说禁闭室里都是刑具，什么狼牙棒麻绳锁链手夹板都有，姓聂的特别好这一口，之前还因为下手太重把一个学生打死在里面。”
　　汤纯吓得都结巴了：“死……死了？生生打死的？”
　　“是不是死在禁闭室里不一定，但是这里的确闹出过人命。就是两年前的事情，网上有这条新闻，只是很多人不知道。姓聂的是总教官，就算不是他打死的，学生出了人命他难道能逃脱责任吗？”说罢，张白南露出厌恶的神色：“呸！这人迟早下地狱，祖宗十八代都不得好死。”
　　周拂晓埋头扒饭，像是完全没有听见他们俩的谈话。
　　汤纯还在问：“可是……如果是真的被打死了，父母不会闹吗？出了人命学校也还好好的？”
　　“学校的说法是自杀的，鬼才信这种话。”张白南叹气：“我看新闻上说，是个女孩儿，还未成年，死了之后遗体都没让父母看着，学校就自主拿去火化了，等她家里人来了，只有一盆灰。她妈当场哭晕过去。死还要见尸呢，最后一面都没见上，就剩一把灰了。”
　　“所以肯定是她死得不正当，所以学校才急着处理了遗体。”
　　“论坛上还有人说，被打死可能都算是好的下场，她一个女孩儿，姓聂的和他这帮禽兽说不好会不会玷污了她的清白。”
　　汤纯眼睛都瞠大了：“这……这怎么能……”
　　张白南看事情比较负面：“怎么不能？你觉得这种事他们做不出来吗？他们根本就不是什么军人，都只是流氓！贾新民不就喜欢女孩儿对他撒娇吗？”
　　“反正家长就算闹也没有用。办这种学校的，哪个没有点后台背景？要不然怎么能把这么大的事情压下来？姓聂的估计也是有人保着的，所以才更加有恃无恐。”
　　汤纯彻底的沉默了。他是安逸单纯的性格，少去接触负面的东西，这一天不到的时间负面的信息量和情绪快把他塞满了。
　　周拂晓终于把最后一口米饭送进嘴里：“怕也没用。去一趟不就知道是什么样的了。”
　　说得去一趟禁闭室像是去菜市场买一趟菜似的。
　　两个男孩同时都露出震撼的表情。
　　“拂晓，你还是小心点吧。我觉得聂韬成很不喜欢你。”汤纯不认为出头是好事情：“今天背学生守则那一出明显就是想整你。他一句话，所有人就都记恨上你了。”
　　张白南赞同：“兄弟，我劝你低调，这儿不是折腾的地方。”
　　关键是周拂晓现在想低调也晚了。聂韬成这一把就是为了让他不能低调。
　　那他就干脆不低调了：“你们说，到底要干什么才能扣10分？”
　　张白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你……你想干什么？”
　　周拂晓端起空了的餐盘站起来，朝他眨眼笑了一下。张白南一口饭还在喉咙里没咽下去被他笑得脸通红，脑袋没能及时作出反应，只见周拂晓已经往最后一排走过去。
　　所有教官都坐在最后一排，包括聂韬成。
　　总教官照样和学生一样吃饭堂，在学生排队的窗口打饭，两菜一汤。吃饭的时候他通常单独坐在角落的桌子，不和他的其他同事同吃，既不看手机也不听音乐，就是干吃饭。
　　周拂晓穿过人群到达最后一排后目标明确地往那张桌子走。因为顾忌到最后一排都是教官，基本上倒数第二、第三排桌子也不会有学生主动去坐，哪怕真的没位置了，宁愿拼桌挤一挤也不愿意往后靠，于是在最后一排的前面形成了一道如同楚河汉界一样的“无人区”，仿佛那两排桌子下面埋了地雷似的，踏上去就是粉身碎骨。
　　原本还没有学生注意到周拂晓，不知道哪个学生率先往后看了一眼，发现了这个勇敢的“扫雷兵”，捅了捅自己的同桌，叫了一声“你看！”。于是他们那一桌带动那一排都注意到了。
　　周拂晓迷彩服外套搭在肩膀上，披风似的，走起路来衣角翻飞，一只手里托着张空餐盘，仿佛不是拿着一份食堂菜，而是在五星级酒楼里端着一瓶八二年的拉菲。
　　就连教官都看到了他，有人悄悄议论起来，有人发出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口哨声，还有人站起来想看清楚这个胆大的学生是谁，但没有人发出任何阻止或者询问的声音。
　　就在这片诡异的气氛里，周拂晓终于抵达了最后一张桌子。
　　聂韬成背对着他，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旁边的异常，端着汤碗一口一口把刷锅水喝了个干净。放碗的那一下，周拂晓已经站在了他身后。
　　少年手里那张餐盘直直地朝着总教官的脑袋就扣了上去。
　　他今晚的两个菜分别是西红柿炒蛋和清炖豆苗，全是汁水淋漓的东西，于是西红柿汤和豆苗混合在一起挂了聂韬成一头一脸，大红大绿，喜庆又吉利。
　　聂韬成回过头来，正对上一对狡黠而明亮的眼睛。少年歪着头，很是无辜——
　　“啊，你挡着我的路了。”
　　四下噤若寒蝉。
　　聂韬成情绪稳定，抹了一把脸，把脑袋上的西红柿甩掉，缓缓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高，站起来气势是慑人的，看向周拂晓的时候低着脸，阴影将他的脸上的表情模糊掉了。
　　这时，反方向突然一声高亢的惨叫传来。
　　声音源自餐盘回收处，只见倒泔水的垃圾桶旁边挤满了人，有人把一个学生按在地上打。皮带抽打的声音利落、狠绝，学生声嘶竭力地怒吼，听声音很熟悉。
　　——是谢颐。
　　周拂晓眉心一皱，刚想迈步又一停，去看旁边的聂韬成。
　　聂韬成还欠了欠身，对他微笑：“来，你先走。”
　　周拂晓：“……”
　　观众：“……”
　　两人到达的时候谢颐被抽得脸上一条横长的血痕，血珠顺着颊腮流下来，半边脸于是都泡在一汪血浆里。他双手被一名教官反剪按倒在地上，脸朝下趴倒，教官用靴子踩着他两只反剪的手，他尽力地转过脸，伸长了脖子，一口咬在打人者的脚踝处，教官痛呼一声，两步退开，裤子都要被他咬破了似的，谢颐爬起来就朝他扑去，嘴里喊着“我杀了你——”。
　　四周的学生被他鲜血淋漓的样子惊吓得散开，也没有人敢去阻止他。
　　周拂晓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了他的腰，把他拖回来：“谢颐，可以了。可以了！”
　　聂韬成则将被咬的教官拉开：“怎么回事？”
　　教官还捂着脚踝，不甘心地朝谢颐啐了一口：“这学生满嘴脏话，上来就问候人祖宗十八代，总教，今天必须罚这小子禁闭！”
　　谢颐被周拂晓架着还要往前扑：“他先插队的！你他妈插队还有脸倒打一耙！都看见了，那么多人都看见他插队了，是不是？你们说他是不是插队了？”
　　聂韬成往旁边的一圈学生中间扫一眼，没有人点头，也没有人摇头。
　　谢颐更怒：“怕什么？你们就是怂才让他们这些畜生逞威风！明明都看见了，就是他插队！你！还有你，你们刚刚不还站在我后面的吗？”
　　但是被指的学生看都不看他，只把头低着。
　　打人的教官得意了：“谁插队？你看看有没有人说我插队？”
　　没有人证，也没有监控，两方各执一词的事情吵下去就是浪费时间。
　　聂韬成睨了一眼谢颐，又看一眼同事，先打发了他：“把伤处理一下，看有没有大碍。这里我来处理吧。”那教官也识相，悻悻然离开。
　　谢颐在他身后仍然叫骂，聂韬成两步走过去，问：“你叫谢颐？”
　　谢颐也不怕他，拉开周拂晓要上去，被周拂晓强制压在了身后，谢颐很不满：“你别拦我，他们都是一伙的！我告诉你，等我出去了，你们都有好果子吃！”
　　周拂晓冷斥：“闹够了没有？”
　　谢颐没想到被他教训，惊愕地瞠大眼睛，一时间竟然没接上话。
　　聂韬成玩味地看着这一幕。周拂晓面对着聂韬成：“你要罚他，先让他把伤处理了。打了脸，万一花了不好看了，他的家长说不定会闹到学校里，你们不好解释的。”
　　聂韬成很给面子地点了点头：“行，先送去医务室吧。”周拂晓要把人送走，却被他拦下：“我说他，没说你。你又没受伤。”
　　周拂晓想了想，把谢颐松开。后头张白南和汤纯两人走上来，替他带走了谢颐。
　　现在又只剩下聂韬成和周拂晓。
　　“好了，我们现在来说说你。”聂韬成笑道。


第6章 得寸进尺
　　总教官办公室。
　　“周拂晓。”男人把信息表摔在办公桌上，“96年生，初中辍学，无业游民，父亲是个体户，母亲在工厂里上班，她帮你报的名来这里受训，理由是孩子自由散漫，不服从管教……”
　　周拂晓坐在他对面的皮椅上，目光越过聂韬成的肩膀看向他身后书柜的展示区，奖状奖杯塞得满满当当，顶头还有一枚小锦旗，写有“东南战区格斗比赛第一名 聂韬成”的字样。
　　“噢，这个啊。”聂韬成顺着他的目光看到锦旗，“小比赛，闹着玩儿的。”
　　周拂晓的注意力才重新集中到聂总教身上：“有什么问题吗我的信息表？”
　　聂韬成半边身体倚在办公桌上：“没问题，就是比较好奇，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会被爹妈送到这里来？而且，自由散漫的性格也愿意到这里来？”
　　“年纪大不能来吗？这里这么多学生，有几个是知情自愿来的，总教官应该比我心里清楚。”
　　“但看样子你好像也不是很排斥来这里？”
　　“我排斥也不能改变要来的事实。”
　　聂韬成发出一声低笑，他绕到办公桌的后面，从下面的抽屉里掏出另外一个文件袋，从里面抽出一沓档案表，放在周拂晓的面前。信息表的首行名字栏里，赫然是“周晚照”三个字。
　　“认识吧？”聂韬成抽出一根烟点着家庭信息那一栏：“她家庭成员的信息和你是一样的，她还写了你的名字呢，这里，看到没有？周拂晓——关系——兄妹。”
　　周拂晓脸色一变：“你想说什么？”
　　聂韬成夹着烟揉眉心：“周晚照是自杀的。警方的调查报告也出了，没有能够证明他杀的确凿证据，她是自己从宿舍楼上跳下去的。我知道作为家属可能很难接受这个事实，但是，这件事已经定性了，你到这里来，找不到你想要的真相的。”
　　周拂晓说：“我相信她是自杀的。”
　　“你觉得有人逼她自杀？”
　　“我觉得没有用，我要找到证据。”
　　“你相信自己能找得到？”
　　周拂晓调整了个坐姿，他坐在皮椅里的样子像是他才是这间办公室的主人：“我不来，就肯定找不到。我来了，起码还有一点可能。”
　　他本来是倚靠在皮椅椅背上的，调整姿势后他微微往前俯身，两只手肘撑在大腿上，这样他和聂韬成之间的距离不到十公分，他说话不需要太大声，聂韬成就能听得清楚：“她毕竟是我的亲妹妹，不明不白地死了，死在你们学校里，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突然就有人给了我一盒骨灰，然后指着那盒灰告诉我，这就是你妹妹了。”
　　“总教官，你能想象那种画面吗？你过着好好的日子，上班，赚钱，吃饭，交朋友，打游戏……突然有个人出现塞给你一个盒子，里面一把灰，跟你说，这是你的妹妹。你有妹妹吗？”
　　“如果你没有亲人，那当我没说过这个话。”他惋惜地说。
　　聂韬成知道他生气了：“我可没有人身攻击过你，这么说话是不是太过分了？”
　　窗户纸都捅破了，周拂晓没有必要装客气：“你让全员背学生守则不过分吗？”
　　噢，那确实是值得生气。
　　聂韬成觉得他很可爱：“我就是单纯地好奇，你会怎么应付这种被大家讨厌的情况。”现在他知道了，他外套上都还是西红柿的味道：“看来我自食其果了。”
　　周拂晓甚至都惊讶他还知道“自食其果”这个成语。
　　“我们现在来梳理一下情况，”聂韬成重新站起来，手里还夹着那只烟，他把那只烟放在指节间来回转动：“你来学校调查你妹妹的死，我也被你认为不是什么好人。但是你又现成犯了个错误送到我手上来了，你说我应该怎么办呢？”
　　周拂晓摊开两只手，示意他悉听尊便。
　　“我可以开除你。为了整个学校，还有包括为了我自己的利益。你故意攻击教官，把剩菜倒在我头上，我可以说你精神有问题，建议你父母把你领回家去精神病院。学费嘛可能要退一点，但是为了学校的未来，退这点学费是不足为道的，你说，这样怎么样？”聂韬成说。
　　周拂晓答：“你不会这么干。”
　　“嗯哼？为什么呢？”
　　“因为如果知道在你头上倒剩菜可以被开除离开，你信不信从明天开始，你人都别想踏进食堂，两百多号学生会排队等着为你洗头的。他们巴不得被开除。”
　　聂韬成赞同：“你说得很对，是这个道理。”
　　周拂晓也站起来：“你最好也谨慎对我用刑。因为我就是来收集罪证的，说不好我会用什么你想不到的方法记录下罪证，然后交给警察。”
　　“又或者，”聂韬成说：“我可以像处理周晚照一样，处理你。”
　　“你想杀了我？”
　　“她不是自杀的吗？”
　　周拂晓也不怕：“你不会让我死。”
　　聂韬成问：“为什么？”
　　“我死了，你会真的惹上麻烦。晚照死了，你们可以跟警察说是自杀，但是我再死了，就太蹊跷了。一对亲兄妹，先后进来学校，先后死在学校。事情闹出去，不要说你，到时候所有校领导都会被查的。你不会冒这么大的险，对你，对学校来说都不值得。”周拂晓很肯定。
　　聂韬成没有马上接话，他终于把那只烟塞进了嘴里，顺便抽了一把烟盒递到周拂晓跟前：“要吗？”见周拂晓没有动静，只好收回烟盒自己点了烟。
　　过了一会儿，他在缭绕的雾气里发出一声笑：“现在的人啊，真是不得了了。所以我就说应该把招生办那几个废物开了，换专业的进来。啧啧，不听劝。现在好了。”
　　周拂晓手心里其实也捏着一把汗。但他不动，聂韬成看不出来。
　　“看来我确实就剩下罚你这条路可以走了。”聂韬成看着他。
　　周拂晓甚至主动给他建议：“我个人觉得劳动处罚会更好，扫厕所洗衣服都可以，你还能上升到教育意义层面。当然如果你要关我禁闭也行，但我可能就只能在里面睡觉了。”
　　“教育意义”四个字出现在聂韬成脑袋里，像个笑话。
　　聂韬成深深吸了一口烟，又慢慢地吐出来：“对了，那个送医务室的学生叫什么名字来着？”他的脸从烟雾中出现，带着恶意的表情：“抱歉，还没把你们的名字都记下来。还有刚刚在食堂跟你走得很近的那两个学生。捎带上他们俩吧？”
　　周拂晓皱眉：“他们俩什么都没做。”
　　“你当然说他们俩什么都没做。”聂韬成莞尔：“但是从我的角度，有可能是他们俩怂恿你来扣我盘子的，甚至有可能他们俩才是出主意的，你只不过是一个来分散我注意力的工具，包括那个被打的学生，你们四个可以是串通好的……”
　　周拂晓现在就想把烟灰缸扣他脑袋上：“你这是强词夺理。”
　　“是吗？我觉得我的怀疑很合理啊，我至少可以把你的三个好朋友带到禁闭室，问问他们到底怎么回事？嗯？这不过分吧？只是问话嘛，又不是处罚对吧？”
　　“你觉得用他们三个可以威胁我？”
　　“话不要说得这么难听。你们既然是清白的，也不怕问一问嘛？”
　　周拂晓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坐下：“说吧，你想要什么？”
　　聂韬成扳回一城心里是很爽快的。他把烟盒重新递上去。这次周拂晓接下来了，聂韬成给他点上，两个人相互对着吐烟。聂韬成说：“那要看你想要什么。”
　　周拂晓没明白他的意思：“你知道我要什么。”
　　“所以刚刚我告诉你了，你找不到你要的东西的。我不是在糊弄你。”聂韬成深深看他一眼：“周拂晓，你要想清楚，想明白了，你到底要什么。你到这里来到底能找到什么。如果你搞错了，这一趟是白来的。我可以向你保证，这里不是你想象得那么好玩儿。”
　　周拂晓露出一个复杂疑惑的神情。
　　聂韬成的烟烧到最后了，他在烟灰缸里碾灭：“现在想不明白也没关系，去禁闭室里想吧。”他做了决定了：“8小时禁闭室，明天早上早操前自己出去就行了。去吧。”
　　“我可以去禁闭室。但是你要说清楚，什么意思？”周拂晓不擅长打哑谜。
　　聂韬成摇头：“话我只能说到这里，你要自己找到那个答案。”
　　周拂晓有点生气。他站起来就准备摔门走，到门口了，停下来，问：“那他们仨呢？”
　　聂韬成好笑道：“你还真打算在禁闭室凑四人宿舍啊？”见人还是不走，只好说：“行了行了，不会动他们的。去吧。地下室第一间，钥匙去问值班室的教官要。就说我交代的。”
　　周拂晓还是没有动。他看起来有点犹豫。
　　聂韬成耐着性子：“别得寸进尺啊。”
　　周拂晓想了想：“你能借我个手机充电器吗？”
　　聂韬成笑意加深。他绕到办公桌后面一拉抽屉，从里面掏出充电器扔过去。被周拂晓抬手接住。聂总教官发现了有学生私藏手机好像还很高兴的样子：“让人发现了我不保你。”
　　周拂晓勉强满意了。他大概是开校以来，第一个在禁闭室里打了通宵游戏的人。
　　聂韬成让他想问题，他没打算想那么多。聂韬成高估他了，他一个初中没毕业的人，做不来深思这种事，很多时候行动随性，冲动成分大，比如给聂韬成扣盘子，他的确是生气了，打算出一口恶气。他也不是完全不考虑后果，不至于失去理智，但他不会阻止自己发脾气。
　　倒是聂韬成的反应是出乎他的意料的，他本来做好准备有一场恶仗要打，实际发生的这段对话比他想象中平和太多了。
　　结果就是他带着手机大摇大摆进了禁闭室，本来只是因为得到了充电器有点高兴，想玩两把游戏，后来顺理成章地一开始就停不下来了，没把游戏效果音都放出来直播游戏过程都算是他给聂韬成面子，等脑子反应过来已经凌晨四点。
　　他把手机一扔倒头就睡，早操铃响都没能把他叫起来。
　　至于哪几个倒霉蛋没背上来学生守则被罚，他更是顾不上。
　　早上还是聂韬成过来把人踢醒，周拂晓才不情不愿地打了个呵欠爬起来。聂韬成趁他不注意一把将手机充电器夺了过来——
　　“给你充电是让你通宵打游戏吗？啊？你就这么调查亲生妹妹的死因？打游戏调查？周晚照也不来梦里找你晦气？”聂总教官悔不当初。
　　周拂晓撇撇嘴巴，倒也没有反驳：“知道了。就这一次。”
　　聂韬成已经收回了充电器：“以后要充电的时候再来找我。”
　　“唉，”没睡够的周拂晓叹了口气：“你不能这样，说了给我的。”
　　“借你的，没说送你了。”
　　“但是我现在也没电。”
　　玩了一晚上的手机，早上能有电就奇怪了。
　　聂韬成看着他举着手机的样子，算是知道这孩子是什么个性了：“手机给我。”
　　周拂晓不干了：“不行。”
　　聂韬成把他逼到了墙角里，作势不拿到手机不罢休。
　　周拂晓才揉揉眼睛来了点精神，顺便扫了一眼周围的环境——他昨晚都没来得及仔细观察禁闭室里的环境，因为到的时候已经有点晚了，禁闭室里没开灯就是伸手不见五指的，光靠手机电筒也只有局部没有大体，他就放弃了盲人摸象的游戏。
　　这时候天已经大亮，日光从南墙上仅有的一口砖洞照进来，室内才现出真正的样子。四壁萧然，地上连瓷砖都没贴，裸露出原始的泥土的颜色，除了昨天晚上他睡的一张脏地毯，屋子里就剩下些纸屑垃圾和蟑螂尸体。至于传说中的刑具是没见到的，周拂晓估计昨晚他要是想上洗手间估计都得就地解决。
　　“昨晚还没玩够？你是真的不怕我认真罚你，是吧？”聂韬成把他堵在了墙根上。
　　周拂晓举起双手，作出投降姿势：“手机不能收，其他的好说。”
　　聂韬成都要气笑了：“先放我这里保管，你要用到我这里来拿。不然你带着也有危险。”他要去抢手机，周拂晓也不和他硬碰硬，把手机藏在腹部，脑袋两腿一蜷就缩进墙角里，像只颠沛疲劳的流浪动物似的闭着眼睛装死，那样子看得聂韬成一愣。
　　要不是他知道周拂晓是打游戏打累了，差点就心软了：“干嘛？装可怜没用的啊。”
　　周拂晓睁开眼睛，定定地看他：“这里面有晚照的照片，我不能给你。”
　　聂韬成竟然接不上话来。少年眼神温和而坚定。
　　过了一会儿，总教官才退两步，拍拍裤腿上的灰：“行了。起来洗把脸赶紧吃早饭去，一会儿早课了。别又让文化课老师抓到你迟到。”


第7章 生养之恩
　　早课还是迟到了，周拂晓跑到教室的时候嘴巴边上还有喝粥的米粒没擦干净，文化课老师看到他这副样子，忍俊不禁：“快进来吧，今天就不算你迟到了。”
　　他们第一节课是美术课，老师是个年轻的女孩子，个头还没有周拂晓高，扎两只短短的麻花辫，用金色小蝴蝶夹把发尾夹得向上翘起。她自我介绍姓翁。
　　汤纯在周拂晓耳边悄悄说：“白南说这个翁老师是所有文化课里面最好的老师，很温柔，一点都不凶，而且如果有学生找她问问题，她也会认真解答，还会给表现好的学生加分和零食。”
　　周拂晓实在困，困得脑袋几乎要贴到桌面：“嗯。”
　　他在禁闭室里面是玩爽了，汤纯担心了一晚上：“拂晓，你……还好吧？”
　　“还行，就是困。”周拂晓揉着眼睛。
　　“没睡觉吗？”汤纯看他的惨白萎靡的面色都能想象他受到的非人待遇：“他们不给你睡觉？是不是虐待你了？你有没有受伤？我和白南昨晚想去看看你的，但是教官不让。”
　　周拂晓知道他误会了：“没受伤。睡了两个小时，是我自己没睡。”
　　汤纯当他是被聂韬成威胁了，不能开口说话，握着他的手：“我明白，你不想说没关系。要不等会儿下课我还是陪你去一趟医务室吧？不告诉别人，你放心。”
　　周拂晓总不能和他说在禁闭室里打游戏，要不然他带手机的事情恐怕包不住。
　　提到医务室他才想起来医务室还有人：“谢颐呢？”他在课室里没有看到谢颐。
　　汤纯说：“谢颐好像发高烧了，说是连床都下不来，还在医务室里躺着，估计今天是上不了课了。幸好你救了他，要不然说不定他昨天晚上都熬不过去。”
　　“发高烧了？伤的不是脸吗？”
　　“嗯。可能是伤口发炎了吧。”
　　“等会儿去看看他。”
　　汤纯还要说什么，突然身前出现一把愉快而响亮的女声：“汤纯！”
　　汤纯一个激灵就站了起来：“在。”
　　翁玲子笑盈盈问：“上课不要讲小话哦。来回答问题，我们刚刚一共讲了几种艺术风格？”
　　汤纯完全没有听课：“艺术风格……”是什么？
　　翁铃子很无奈指了指PPT：“我讲了二十分钟，一个都没记住吗？”
　　不光是没记住，脑子也不好使，PPT上面明明写得清清楚楚——五种现代艺术风格：立体主义、极简主义、欧普艺术、波普艺术和孟菲斯主义。
　　汤纯很愧疚：“对不起老师。”
　　翁铃子没有怪他：“坐下吧，要好好听课哦，美术课也是很重要的课。”她接下来给每个人发一张画纸：“现在，我们来试着每个人做一张孟菲斯艺术风格的海报吧。请大家用我的PPT列出来的元素——三角形、长方形还有文字，用简单的方法快速制作一张孟菲斯艺术风格的海报。大家可以自由发挥，下课之前交上来哦，今天就不给大家布置其他作业了。”
　　汤纯盯着眼前的白纸，脑袋里都是空的：“美术课上得还挺新潮，我们学校上美术课怎么从来就只讲达芬奇和梵高？拂晓你听懂了吗？这是要我们画画吗？”
　　美术这种高雅的东西和周拂晓从来没有关系，他只好举手提问：“老师。”
　　翁铃子耐心地走到他位置上：“什么事，同学？”
　　“我没听懂。就是让我们用三角形、长方形还有你规定的文字画画吗？”
　　“对。元素可以随意排列组合，只要有三角形、长方形和我规定的那几行文字就好。”
　　她在教室的队伍里一边查看学生们的作画过程一边给每个人单独的点评指导——
　　“文字可以自己试着设计字体，不一定要写得那么板正。”
　　“试着先用铅笔画个版面，哪里放文字哪里放图形，决定了再开始正式画。”
　　“颜色可以用得大胆一点，鲜艳一点。”
　　周拂晓对美术实在没兴趣，他大手一挥，在白纸上画了一个歪歪斜斜的长方形，里面套一个三角形，再套上周氏的狂草文案，三分钟结束了他难得的艺术之旅。
　　“走吧，去看谢颐！”汤纯和他提前交了画，两人就往课室外走：“可惜美术课一个星期只有一节，能多安排一点就好了。翁老师真的好温柔。”
　　周拂晓走在他旁边，教室的玻璃窗上倒映着翁铃子的身影：“嗯，她是个很好的老师。”
　　“就是讲课的内容奇奇怪怪的，从来没听过这些东西。”
　　“那是我们艺术造诣不够。”
　　“也是，不过这种地方也不会请那么好的美术老师，说不定她压根都不是干这行的，不过性格好人品好就好了。”
　　医务室就在教学楼的一楼，两人敲门进入后，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医生开始还不让他们进，周拂晓搬出聂韬成来，他才向他们指了指最里面的床位。
　　谢颐烧得嘴唇都是紫的，深深陷在睡梦里，满头满脑的汗。他脸上、耳朵上的伤经过处理，用干净纱布包好了。医务室里面难得开了空调，他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大概是热了，他一条腿从被子里蹬出来。
　　“谢颐，谢颐……”汤纯去探他的额头：“出了好多汗，应该已经开始退烧了。”
　　谢颐被他叫醒，一脸懵地望着他们俩，先认出周拂晓来：“你……”
　　周拂晓俯视他：“好点了吗？”
　　谢颐像是做了一场噩梦，他望了望四周，垂下眼睛来，点点头。
　　“先把病养好，不要想太多。”周拂晓知道他担心什么：“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日子还长，只要身体还在，以后都是能出去的。把身体赔进去了才不值得。”
　　汤纯在旁边帮腔：“是啊。拂晓为了你，关了一晚上禁闭室，他们都不允许他没睡觉。”
　　谢颐摇着头，很狼狈：“你不懂……”他张了张口，又没把话说出来。
　　周拂晓看了看他，坐到了床边上，“谢颐。抬起头来看着我。”
　　谢颐听话地抬头。他烧得两只眼睛里都只有空茫。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为什么我会落到这步田地？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地方？为什么会是我？为什么不是那些畜生……”周拂晓轻声地说：“不要去想。不要陷进去。不要掉进他们设置的泥淖里，那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你要活下去，先活下去，这才是你应该想的。”
　　谢颐机械地重复了一遍：“活下去……”
　　这三个字和他的眼泪一起落了下来。
　　“这样活着，有必要吗？”他捏着拳头反问，“我真恨不得，我真恨不得一头撞死……”
　　周拂晓打断他：“你死了你爸会反省吗？你死了你爸会觉得他把你送来这里是错的吗？你知道他会怎么想？他会觉得是学校不应该虐待学生，是你抗压能力差，而不是他不应该把你送去这种学校。”
　　“你死了，他找另一个女人，再生一个，生到是儿子为止，再送到严厉的寄宿学校关起来，培养成下一个心理不健康的怪胎。再然后呢？你呢？你还巴望着他年年给你上坟哭丧？”
　　谢颐被他斥得浑身一震，瞠大眼睛直瞪瞪看着他。
　　“离开这里，离开你爸，去过你自己的生活，过自由的日子，等他死之前求你去收尸的时候，让他滚蛋，这才是你应得的结局。”周拂晓说，“放心，只要你活下去，他一定死在你前面。”
　　这话说得诛心了。汤纯都有点听不下去：“拂晓，你……别说这样的话……”
　　周拂晓反问：“那不然呢？挨了打，吃了罪，回去痛哭流涕地抱着亲爱的爸爸的大腿乞求理解吗？有用吗？他送你来这里一次，就还会有下次，他能把你送到这里来，下次能把你送到任何地方去，他打你，骂你，冷暴力你，断你这那，你还用一天他的钱就要当一天他的狗？”
　　汤纯皱着眉头：“你这个人也太极端了。”
　　周拂晓还要说，谢颐开口：“他说得对。”
　　汤纯惊诧的看着他。
　　“他说得对。”谢颐两眼聚焦，终于有了点愤怒的神采：“我就是我爸的狗，高兴了赏肉吃，不高兴就拳打脚踢。我做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要让他送我来这里？凭什么？”
　　汤纯不这么认为：“他毕竟是你的亲生父亲啊，他送你来的初衷是好的，他只是没有意识到这里这么不人道罢了。他知道了说不准会后悔呢？”
　　“初衷是好的，就可以把我送来这里？初衷是好的，就可以任意打骂我？”
　　“哪有爹妈不打骂孩子的？但好歹是爹妈，他生你养你是有恩情的啊。”
　　谢颐接不下去话，只望着周拂晓。
　　汤纯有点动了脾气：“拂晓，我觉得这样不对，我知道你们很生气被爸妈骗来这里，我也很生气。我回去肯定要和我爸闹的，要大闹一场的。可是再闹，我也不会背离父母，那是我的血亲，这个世界上任何人对我不好，我爹妈总还是为我好的。”
　　周拂晓甚至笑了一下，他牵起嘴角的样子冷冷的：“你爸知道你幽闭恐惧吗？”
　　汤纯一愣。
　　“他知道吧？”周拂晓已经知道答案：“他知道还送你来，他知道这里有禁闭室还是送你来，他甚至骗你这里是夏令营也要把你送来，如果你在禁闭室里发病，甚至出现生命危险，他能保证你的安危吗？如果你死了，你觉得他要不要为你的死承担责任？”
　　汤纯说不出话了。
　　“是，说出来都是无私的爱，是生养之恩。说到底呢？他生你养到底为了什么？是为了你的幸福？还是为了满足他当爹的痛快？天底下所有父母一定爱自己的孩子吗？所有亲情都是无私的吗？那福利院里那么多弃婴，他们无私的父母在哪？”
　　周拂晓目露讽刺：“你可以继续骗自己，你爹爱你，他为你好，他只是有点暴躁、性格缺陷、教育方式不对、没当过父母经验不足……如果这样能让你觉得心里舒服一点，那当我今天说过的话都是放屁。但是下次，下次聂韬成那群畜生要关你禁闭、下跪体罚、人格侮辱、断吃断喝的时候，不要想着有人为你说话。你试着向爱你的爸爸祈祷一下，看他来不来救你。”
　　话说完了，他转身就走。
　　上午还有三节课，两节国学，一节语文，这三节课都是一个老师教，没有了翁铃子的温柔，这三节课上得并不轻松。周拂晓又因为太困了，实在忍不住打瞌睡，结果被老师抓到当场就扣了分，罚抄《弟子规》三遍，明天早上之前要抄完。汤纯就坐在他旁边也打瞌睡，却没被抓。
　　两人在医务室里小吵了一场，整个上午到中午午休都没有再讲一句话，汤纯闹别扭情绪，周拂晓本来也不是主动搭理人的类型，患难之交才过了一天，友谊的船就要翻了。
　　下午的行为矫正课是连堂，一堂就是三个小时，先是体训，然后是劳动，最后是心理课。但根据张白南的实际经验，心理课往往所占时间很短，有时候甚至不上，体训劳动才是重点。
　　体训要在操场上，午休完了之后所有人就直接到操场集合。操场空旷宽阔，毫无遮蔽，下午两点半的太阳正是最烈的时候，晒得操场跑道一股浓浓的塑胶臭味，即使戴了帽子在头上，防晒的作用也微乎其微，不一会儿脸和脖子都会被晒得发热发烫，再有半个小时，皮肤就会开始泛红刺疼，如果没有涂防晒霜，一个下午皮肤是肯定会被晒伤的。
　　周拂晓站了将近二十分钟，其他班已经开始训练了，贾新民还没有到。
　　这位总务教官似乎有事耽搁住了。他的助手教官代为维持纪律。
　　直到学生中间开始悄悄地起了议论，才远远地有穿制服的身影从办公楼的方向走过来。
　　男人带着自己的助手教官来了就开始交班：“小唐回去吧，以后这个班我和老曾管。”
　　说完，他把脸上的墨镜摘下来，微笑的时候整齐干净的牙口露出来——
　　“不好意思，交接工作就迟了一点。很高兴见到大家，从现在开始，我就是你们新任的总务教官了。你们可以叫我聂教官，或者总教，都行。”


第8章 超验的爱
　　周拂晓差点没当场翻个白眼。
　　聂韬成像是看不到他，开始正式上课——
　　“体训和劳动我们会一起上，两个小时后休息十五分钟，再上心理课。体训主要分五类项目——力量、速度、耐力、柔韧和协调，会保证都训练到，就是会有点辛苦。劳动就看咱们班排到哪个包干区就在哪上。来吧，先热个身，八百米，老曾带头，开始。”
　　他话不多，也不发脾气，但是没人敢违逆他的话。
　　八百米其实不是一个小数字。
　　班里还有不少十二、三岁的孩子，不说他们跑不跑得动，就算是汤纯他们这种成年了但是一向缺乏锻炼的，突然要跑一个八百米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教官们的速度又和他们这群孩子不是一个水平段上的，所以真的跑起来，第一圈的时候队伍还能保持个基本的形状，到第二圈开始，尾巴就越拖越长，最后热个身跑成了贪吃蛇游戏。
　　聂韬成的助理教官带头，聂总教垫后，最后面的几个学生看到他在，也不敢停，喘得呼哧呼哧地拖着步子还是咬牙坚持，慢是慢一点，好歹最后是跑完了。到终点的时候，跑道上四仰八叉坐着躺着一地，汤纯嘴唇都发白，不停地干呕，脸上已经被汗水打了个透湿。
　　聂韬成像是见怪不怪，骂都懒得骂一句，把人叫起来就开始正餐。
　　今天的主要训练项目是单杠垂体引体向上和双杠支撑臂屈伸。看上去是很简单的两个动作，但是对上肢的力量要求非常高。聂韬成先做示范，他脱了迷彩服外套，手臂肌肉在用力拉伸的时候鼓起，将袖口撑得满满当当，每一块肌肉均匀、结实、健美。
　　几乎所有孩子都喜欢看他表演，有体操运动员的优美和精准，观赏性极强，男孩子们慕强，很容易对他产生崇拜感，女孩子喜欢他英俊和笑里藏刀，能满足青春幻想。就连周拂晓都不得不承认，聂韬成这个人本身是有人格魅力的，只要他不整人，很容易招人喜欢。
　　学生们按照身高排成两组队伍分别进行训练。
　　周拂晓在高的那一列，他们这一列的单杠高度也高，他需要向上跳一下才能两手抓住单杠。被烈日晒过的铁管高热烫手，刚上去那一下烫得他手心发紧。他试着发力引体向上，手臂的肌肉因为过度用力不断颤抖。
　　聂韬成站在他背后，握着他的小腿给了他一把力把他往上抬：“呼气，用力。”
　　周拂晓仰着脖子，太阳太亮了，他眼睛睁不开，一闭眼连黑暗都发着猩红的、浓浊的亮。他能闻到聂韬成身上的汗味，男性浓郁的体味在空气里发酵，聂韬成抓过单杠的手很热，隔着迷彩服的裤子布料钳着他的小腿，夹得他一哆嗦。
　　他做了个深呼吸，慢慢把一口气呼出来，手臂肌肉持续发力，将上半身拉了上去。
　　聂韬成的手顺势一松：“不错，再来一个。调整好呼吸。二——三——”
　　做到第十个，单杠已经被手汗润得湿滑，周拂晓握不住，跳下来。双手放开的一瞬间，背后有人抱了他一把，他落在一堵结实的胸膛上。
　　聂韬成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低得可能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到：“练过？”
　　周拂晓还在喘气，猛地一下子把人推开，退了一步，谨慎地拉开距离。
　　聂韬成眼底的笑意更深：“休息一下，喝口水。”
　　周拂晓撇过头去找水壶。周围哀鸿遍野。
　　几个小萝卜头吊在杠上，别说引体向上了，能把单杠抓牢就已经很不错了，聂韬成站在下面一个一个地抬，至少也得做成一个，下来的时候各个手心磨得通红破皮，疼得直抽气。
　　周拂晓找到了吃尽苦头的汤纯，小可爱被八百米折磨得筋疲力尽，只在单杠上坚持了不到十秒钟就摔了下来，摔得满嘴沙子还要被聂韬成的助教呵斥，又委屈又伤心。
　　到最后，体训课结束了，他也没能做出一个来，聂韬成勒令他就吊在单杠上吊够一分钟才能下来，撑不到一分钟就重新计时。和他一同收到命令的还有五个孩子，六人吊成一排，太阳底下整整齐齐晒萝卜干似的。
　　聂韬成满意地看着这一排萝卜干，把周拂晓叫上前，摘下自己的腕表给他：“我们先去上劳动课。拂晓在这儿替我看着，数够一分钟。”
　　大部队一走，一群孩子泪眼汪汪地装可怜。周拂晓揣着表，心里把聂韬成骂了个狗血淋头还是没放人下来，失败摔在地上的孩子愤怒地指责他：“你怎么能帮他们不帮我们？”
　　周拂晓反问：“我现在放你下来，明天他还做引体向上，你就能做了吗？”
　　那孩子一愣，说不上话来了。
　　周拂晓面无表情：“上去，重来。”
　　到劳动课后半节，他们才跟上大队伍去饭堂打扫卫生。聂韬成不在，只有助教看管。周拂晓走了一圈没找到人还表，把表给了助教。助教对他很客气，和他说了一声谢谢。
　　周围的气氛也在明显地发生变化。一些孩子开始避着周拂晓，或用奇怪的眼神看他，依稀还能听到一些不好的讨论。他只是让身边人递一把抹布，那孩子装作没听见就走开了。
　　直到心理课的时候，聂韬成才重新出现。
　　他们回到白天上文化课的课室里。聂韬成还准备了PPT，煞有介事地讲叔本华和桑代克，那个PPT做得八十年代的年画挂历似的，也不知道是从哪位革命前辈那里继承来的的模板，叔本华的头像下面垫一副日出长城的恢弘壮景，标题正文一样大字号的宋体把剩下的空白处铺满，看得人头皮发麻，眼冒金星。
　　本来理论课就闷，加上这个PPT就更闷。这群半大不小的孩子被*练了两个小时各个累得死狗似的，进了课室恨不得倒头就睡，根本没有心思听一堆外国人名和生涩的理论知识。
　　“叔本华认为，父爱是一种超验的爱。超验的意思是，超出了血浓于水的生命经验，简而言之，父爱和血缘没有关系，而是文化的产物。这在当时甚至现在来说都是一种非常新颖、独特的观点，我们习惯性地认为亲情的出现首先肯定是因为有血缘关系……”聂韬成说到了父爱。
　　这时，有人举了举手，“总教。我可以……可以问问题吗？”
　　“当然可以，有问题就是好的。”聂韬成把他叫起来：“你叫什么名字？”
　　那学生站起来：“汤纯。”
　　聂韬成点头：“汤纯加1分。”
　　这下半睡不醒的人总算都醒了。
　　汤纯自己也没想到他就是提个问题，突然就被加了1分。他是他们班第一个获得加分的人。这还只是他到学校的第二天。
　　聂韬成对他微笑：“我非常鼓励大家提问。汤纯同学作为今天上课第一个提问的同学，值得奖励。”
　　汤纯反而有点不好意思：“我就是想问，‘父亲和父爱是文化的产物’，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聂韬成解释：“这里说的文化，其实就是社会的文化传统、习俗、道德观念、价值体系……形成的一个集合。父亲这个角色在社会里是带有特定的文化形象的，比如说，在传统中国社会里，我们倾向于认为父亲是一个负责家庭主要经济来源的人，他通常不善言辞，不像母亲那么温柔细腻，但是他很稳重、可靠、为家庭做一些重大的决定，并且会成为孩子，尤其是男孩终生的偶像。”
　　“所以一个爸爸是社会文化塑造出来的？”
　　“应该说，一个爸爸离不开整个社会的文化环境。”
　　“这个特定形象的父亲也决定了他的爱是一种特定的爱吗？”
　　“是的。我们也倾向于认为父爱比母爱更加隐忍、深沉，它不像母爱一样落在生活中衣食住行的细微处，但它为孩子提供安全感和信任感，支撑孩子的精神生活。”
　　汤纯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消化聂韬成的这段话。
　　聂韬成也不着急：“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汤纯看了看他，又低头去看了看周拂晓。周拂晓没在意他的目光。最后，小可爱终于鼓起勇气问：“总教，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说……嗯……只是一种可能——如果这个叔本……叔本华说的是真的话——一个父亲他不在意和孩子的血缘关系，也不那么在意社会的文化。他……其实就是……他不爱自己的孩子？”
　　聂韬成挑眉：“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问题，汤纯？”
　　汤纯以为他生气了，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我就是随口问的……”
　　聂韬成答：“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汤纯一愣。好像没有想到他会这么说。
　　“当然会有这样的人，他对孩子不负责任，也不爱惜，甚至虐待孩子，丢弃孩子。这不是没有的。但这是很小一部分的比例，是比较极端的个例，所以我们才会在新闻里看到这种事情。大部分的父母还是爱惜孩子的。他们可能对你比较严厉，要求比较高，但他不会害你。”
　　“……谢谢总教，我明白了。”
　　下课聂韬成让助教先带其他人去饭堂集合，单独把周拂晓留了下来。周拂晓懒洋洋坐在座位上转笔，他上眼皮子打下眼皮子，哈欠连天。
　　聂韬成把手机充电器扔给他：“你和汤纯说了什么？”
　　周拂晓看在手机充电器的份上好声好气地答了：“实话实说而已。”
　　聂韬成从讲台上走下来。空旷的课室里只有他们俩，他的军靴走在瓷砖地板上步音沉而稳，向着周拂晓压迫而来。周拂晓揉了揉太阳穴，他这时候疲于应付这位魔鬼教官。聂韬成拉开他旁边刚刚汤纯坐的那张椅子坐下来，拍了拍大腿示意。
　　周拂晓莫名其妙。聂总教按着他的肩膀往后一拉，把人拉躺在自己大腿上——
　　“别动！困就躺着。又不会把你吃了。”
　　周拂晓挣扎不过，两眼瞪他：“你到底想干嘛？”
　　聂韬成给他揉脑袋上的穴位：“闭上眼睛，放松。我手法还是可以的。”
　　周拂晓僵着身体。男人的手抚到他两眼的位置，带着温度，视线一暗，掌心挡住了大部分的视野。周拂晓做了个深呼吸，心想，如果我这时候咬一口上去会不会再罚禁闭？
　　“别想咬我。我不会罚你去禁闭室打游戏的。”聂韬成像是他肚子里的蛔虫。
　　周拂晓只好闭上眼睛。脑袋在对方的手上，他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两只手回到了大脑两侧的穴位，指节顶住头皮划圈推开，力道柔和、均匀、持久，从穴位处传来的酥麻感让周拂晓肩膀一松，舒服得长出一口气。
　　“你自己思想消极，就要人家也和你一样。”聂韬成笑他：“汤纯才十八岁，你也不怕教坏了他。”
　　周拂晓在黑暗里和他对话：“你觉得我在教坏他？”
　　聂韬成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你在摧毁他本来的价值观，带他走到一条很危险的路上。这不是社会主流能够接受的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他真的听信你的，他以后的路会很辛苦？”
　　“他现在就不辛苦吗？还有比现在更危险、更辛苦的吗？”
　　“所以你觉得自己在拯救他？”
　　周拂晓睁眼看了他一下，又闭上。过了一会儿，他才说：“我只是不想让他继续难过。他对亲情的期望和期望的必然落空会让他一次又一次难过，重复循环。我只是不想让他陷在里面。至于以后他要走什么样的路，他做什么选择，不是我能决定的。我也没有那么大的能耐。”
　　聂韬成知道他说的是对的：“所以，你曾经陷在这个循环里面吗？还是周晚照曾经陷在这个循环里面？”
　　周拂晓没有回答了。这个问题是他私人的问题。
　　他闭着眼睛的样子看上去就像睡着了。聂韬成也不逼他：“你有时候让我觉得……你很有人情味，你帮助汤纯，帮助谢颐，他们其实和你无亲无故，你也能拉一把拉一把。但有时候你又让我觉得你很冷血。你连亲情都不在乎。”
　　“我们很熟吗？”周拂晓反问：“是什么让你产生了你能了解我的错觉？”
　　聂韬成喜欢他生气的样子：“你怎么总是生气呢？生气对身体不好。”
　　他还有脸说！周拂晓蹭一下从他腿上坐起来：“你离我远点，我就能少生气。”


第9章 避免不幸
　　聂韬成装糊涂：“我又怎么你了？”
　　周拂晓不想和他装：“你拿我当枪使，所有人现在都觉得我是你的走狗。你满意了？”
　　“原来你在意这群孩子对你的态度啊。我以为你不在意呢。”
　　“你觉得这样可以孤立我，赶走我？”
　　“那你打算走吗？”
　　周拂晓皱着眉头。聂韬成这样说话太无赖了。
　　“你不会走的。即使我罚你、给你穿小鞋、孤立你，你还是会留下来，一定会留下来，为了周晚照留下来。对吗？那我孤立你有什么用呢？”聂韬成甚至是用一种温柔的语气对他说的。
　　“谁知道？为了满足你的恶趣味？”周拂晓受不了他这种语气。
　　聂韬成被他逗笑了。他把烟盒抽出来点了一支：“我昨天让你想，你来这里到底能得到什么，你想了吗？”不用周拂晓回答，他也知道：“哦对，差点忘了，周晚照虽然重要，但是好像没有打游戏更重要。嗯？其实我觉得你应该想想这个问题，哪怕抽出个十分钟、二十分钟。”
　　周拂晓觉得这两件事没有关系：“你想说什么就直说。”
　　聂韬成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窗外。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你说你来调查学校逼死周晚照的证据，但你自己也知道，要证明这一点很难，你是抱着微小的希望来搏一把。那我能不能理解成，你来这一趟，说得好听是取证调查，说得不好听是为了给自己寻求一份慰藉？”
　　周拂晓的脸色沉了下去。
　　“周晚照为什么会被送来学校？为什么家里人没发觉她不对劲？她有没有可能寻求过呼救但是被忽略了？你既然爱惜她，为什么让她被送来这里？为什么送来之后你没有及时把她捞出去？从她入学到自杀，这么长一段时间里，你到底在做什么？她的死，究竟是学校逼迫造成的，还是你觉得你身为她的家人，没能及时挽救她，也负有一定责任？”
　　“你来这里，重新体验她曾经体验过的一切，惊吓、恐慌、绝望……还有‘对亲情的期盼和期望的必然落空’，你要求自己全部重新体会一遍。这个过程，真的是为了找出死亡的真相？还是为了惩罚自己，以自找苦吃的方式来赎罪？”
　　“周拂晓，我最后问你一遍，你来这里，到底是想要什么？你想清楚了吗？”
　　周拂晓定定看着他，胸口因为愤怒而剧烈起伏。
　　在聂韬成的眼里，他只是太伤心了。聂韬成甚至有点心疼：“你知道昨天为什么我让你把手机带进禁闭室吗？为什么不罚你或者劳动代偿？因为你自己在罚自己，我不需要再罚你。”
　　他伸手试探性地碰了碰周拂晓的脸颊。周拂晓没有躲开，但是打了个哆嗦。男人的手温暖、干燥、带着香烟的气味，却比当头一棒更加醒神。
　　“当然，我得承认，我也不想罚你，”聂韬成坦白：“相信我。我其实希望你幸福。”
　　周拂晓张了张口，声音好像是过了很久才出来的：“但是，幸福是不存在的。”
　　聂韬成把手放下来。
　　“叔本华说的。你刚刚在课上讲了，叔本华认为，幸福是不存在的。只有避免不幸才是真正的生存之道。”他也不是完全没有听课，“你能帮我避免我的不幸吗？”
　　聂韬成依旧温柔：“如果你愿意接受我的帮助的话。”
　　为了赶晚自习，周拂晓晚餐没吃两口，空着肚子到课室先是发现座位柜筒塞了几张骂他的纸条，然后就是作业本被撕掉扔在了垃圾桶里，好不容易抄的《弟子规》白抄了，到后来，干脆自习的时候有人偷偷往他后脑勺扔小石头。
　　疼倒是也没有特别疼，但是他回头找人那一下引起的全场哄笑就比较尴尬。
　　最后是汤纯站出来向聂韬成举报：“总教，有人欺负拂晓。他们太过分了！”
　　聂韬成先是露出个惊讶的表情——说不好他是惊讶有人敢欺负周拂晓这个事实，还是惊讶是汤纯来做这个举报——然后去看当事人寻求确凿证据。
　　周拂晓无辜地坐在位置上，配上那张苦情脸，当真有一股弱小可怜被保护的娇花气质。
　　“有人欺负你吗，周拂晓？”聂韬成当着全班的面问。
　　周拂晓环望四周，挑了几个指过去。
　　被指的一下子站起来反驳：“我没有！你不能诬陷我！”
　　聂韬成又问：“有证据吗？”
　　周拂晓嚣张地摇头：“没有。”
　　“那就难办了。”聂韬成笑盈盈地走过来：“你说他们欺负你，但是没有证据。他们又说他们没有。到底是你说谎了呢？还是他们说谎了呢？”
　　汤纯这时候把塞在周拂晓柜筒的那几张纸条拿了出来：“总教，这时候他们写来骂拂晓的。纸就是从作业本撕下来的，大家都只有一本作业本，只要找一下谁的被撕过就知道是谁了。”
　　他这么一说，聂韬成已经看到那几个把作业本往手里攒的小坏蛋了。他把那几个人拎了出来叫到课室外面单独处理，然后在班里重申了坚决抵制校园霸凌的纪律，最后为了嘉奖汤纯帮助受欺负同学、敢于揭发举报歪风邪气的正义之举，给他加了3分。
　　于是，到晚自习下课，所有人回宿舍的路上都能看到，公示栏里的积分累计榜上，汤纯当之无愧站到了榜单第一名，成为入学第二天就累计获得4个加分的超级幸运儿。
　　汤纯本人反倒没有感到特别光荣。下课后他和周拂晓一起走回宿舍。
　　周拂晓向他道谢：“晚自习的事情，谢谢。”
　　汤纯很高兴：“那我们和好了？”
　　周拂晓为他的纯真感动：“嗯。”
　　汤纯亲昵地搭着他的肩膀：“我相信你。你不是那种助纣为虐的人。你能帮助我，帮助谢颐，就说明你不会和聂韬成他们同流合污。他们肯定也会明白你的为人的，只是可能还需要一段时间。你也别灰心，日子还长着呢。”
　　周拂晓也有歉意：“医务室的事情，抱歉。”
　　汤纯释怀了：“没事。你说的……不是完全没有道理的。”他像是认真地思考过：“我当时只是从我自己的情况出发，我也不了解你经历了什么，不了解谢颐的情况，所以我的理解也是片面的。可能你们经历过我没经历过的事情，像是谢颐，感觉他和他爸的关系非常疏远，可能他爸真的只给钱，很少关心他，那样的话确实作为父亲也是不称职的。”
　　“你自己的情况自己清楚就好。”
　　“我爸其实是很疼我的……嗯……至少以前是很疼我的，他会陪我写作业，带我踢球、旅游，我中考和高考那两年，他每天早上六点钟起来给我做早饭，晚自习放学接我回家……所以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他爱我这件事。虽然现在我们……没有以前关系那么好，说实话这件事我们俩都有问题，但是我觉得他不会真的想要害我。他可能只是……”
　　周拂晓等着他说。
　　汤纯垂着眼睫，晚灯黄浊的光照不到他眼底：“他可能只是更爱自己，不那么爱我了。”
　　这是他思考过后的结论：“我觉得——当然也只是我自己的想法——可能父母对孩子的爱也不是始终如一的，有时候他们爱得比较浓烈，有时候爱又会变淡，甚至还有的时候，父母可能会讨厌和憎恨自己的孩子。他们的感情是复杂的，是……不断变化和更新的，有时候他们自私、嫉妒、冷漠，但这也不妨碍他们曾经无私、投入、奉献。”
　　汤纯的快速成熟的想法让周拂晓惊讶。
　　他们走到宿舍楼下，身边都是晚自习下课的学生，他们被簇拥着上楼梯。
　　在吵嚷的人群里，周拂晓的声音显得很轻：“我爸妈把我妹妹送到了这里来，一个星期之后，她跳楼自杀了。”
　　汤纯瞠目，一下子竟然接不上话。
　　“她叫周晚照，两年前的这个时候，也是晚自习下课，她从课室里出来没有回宿舍。那时候这栋宿舍楼还没有被封窗和封天台，她爬到了天台上，可能在天台上坐了一会儿，然后跳了下去。后来警方查到，她在跳楼前一天晚上偷偷用学校的座机电话给家里打电话，我妈接的电话，她哭求我妈让她离开这里，我妈没答应。第二天，她就跳楼了。”
　　“所以白南说的那个两年前死的女学生就是……”
　　“对，那是我的亲妹妹。”
　　“但白南说她是被聂韬成……”
　　“应该不是聂韬成直接杀的。”
　　汤纯只露出震惊的表情。
　　周拂晓说：“我爸是因为晚照早恋所以送她来这里的。她考上了县里的重点高中，家里很高兴，都觉得她以后会考上重点大学。但是，高一下学期她和隔壁班的一个男的谈恋爱了，被老师发现后叫了家长去学校。我爸妈很愤怒，在他们眼里，早恋是大逆不道，还坏了她的清白，要求她和那个男的立刻分手。小情侣在热恋中很倔，坚决反抗，不同意分手。”
　　“高中离家里远，要住校，我爸妈没办法天天看着她，所以很难管。每次都只能是周末的时候，他们把她关在家里，不让她出去和男朋友见面。晚照觉得他们没有权利限制她的自由，大吵了好几次。熬到暑假，我爸妈给她报了名，跟她说这里是补习班，强行送上大巴的。”
　　“我那时候不在家里，在南边打工，对家里的情况只是知道个大概。一开始我甚至是站在我爸妈那边的，我觉得她不应该谈恋爱，应该好好学习。那个男的会坏了她的前途。所以她给我打过电话也被我说了，之后就不联系我了。直到学校把骨灰拿给我的时候，我才知道她被送来了这里。”
　　他们站在走廊上吹了一会儿风，没有马上进房间。操场上的晚灯渐次熄灭，夜晚沉沉地从空中坠落下来，崩溃、坍塌、散落下来，那坍塌的声音化成了簌簌呜呜的风。
　　“我爸妈都没念过什么书，对于子女教育，他们只有给钱和给揍两种方式。”
　　“晚照走后，我妈一直哭，她说早知道接到晚照的电话就应该接她回家。她以为是小姑娘太娇气了，吃不了苦。我说，你们不该送她去。我妈说，她要是不早恋，我们也不会送她去。”
　　“警方来家里调查访问，村里的人于是都知道我们家出了命案，议论也多。我爸跟警察说，晚照是自愿去学校的，没有人逼迫她。调查结束之后，我爸妈不声不响地就去了外省打工，现在家里只剩下奶奶，我很长一段时间不回家，还是春节回去的时候才知道他们走了。”
　　故事到这里就说完了。
　　汤纯听得心惊胆战，他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故事。
　　他握着周拂晓的手：“你觉得自己也是害死晚照的间接凶手吗？”
　　“在她死之前，我一直觉得我是爱她的。”周拂晓的声音越来越低下去：“我把上学的机会让给她，我赚钱给她寄生活费，我还怕她被男人骗了，怕她男朋友欺负她，所以才不想让她恋爱。我觉得作为兄长，我确实是爱她的。但是最后她还是死了。”
　　“我爱她，但是她没有感受到被爱和幸福，她感受到的是痛苦。那我是不是真的爱她？”
　　“我给她的到底是爱，还是迫害？”
　　汤纯看着他：“你只是犯了一个错误，但你也爱她。这不矛盾。”
　　周拂晓知道他是好心安慰自己：“我只希望，她现在已经解脱了。”
　　汤纯主动给了他一个拥抱：“你放心，以后咱们俩都在一起，相互照应，日子总不会太难过。你想做什么我都会帮你的。”他大概也明白了周拂晓的来意：“你觉得聂韬成和晚照的死有关系吗？”
　　周拂晓想起聂韬成的脸，他有点犹豫：“说不好，但是我觉得他这个人……不一定像白南说的那么残暴恶毒。我怀疑……”
　　“你怀疑什么？”
　　“我怀疑他可能也不是和学校站在一边的。”
　　汤纯一惊：“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周拂晓现在只是怀疑：“我还需要一些证据。不过不着急，还有两个月呢。”


第10章 大快人心
　　隔天，谢颐终于退烧，从医务室里出来加入了正常的训练和学习活动。
　　早操排队的时候，他一个健步迈上来走到周拂晓面前，吓得旁边的汤纯以为他要过来打架。看着这个小富二代大病初愈后阴沉沉的脸，周拂晓岿然不动。
　　眼见着气氛有些紧张，沉默的拉锯战持续了大概有一分钟，谢颐终于吐出一句：“我站你旁边。”
　　也不管周拂晓同不同意，他就把右边的孩子挤了下去，站在了周拂晓的右边。
　　聂韬成饶有兴味地把这一幕从头看到了尾。
　　谢颐本来是要挨罚的，因为受伤和高烧耽搁了，这一耽搁，很多人就忘了他是怎么受伤发烧的，更记不起他还有一顿罚欠着。只有聂韬成还记得。
　　“按《学生行为守则》，不尊重教官、说粗话脏话、打架斗殴，扣3分，本来是要关你禁闭的，但是考虑到你身体还没恢复就算了。劳动代罚去食堂帮着洗碗收盘子吧。”聂韬成宣布。
　　谢颐冷着脸，却没有反抗顶嘴，嗯了一声算是认了。
　　周拂晓看出来，一趟医务室之行让这个小富二代的行事作风有所改变。他都做好了准备谢颐会不服聂韬成的处罚，结果吃晚饭的时候就见到谢颐真的站在餐盘回收处收盘子倒泔水。
　　他只埋头干活，既不说话也不偷懒，周围有学生认出他，不时有小声的议论，但不一会儿就被他冷酷的表情压了下去。
　　上次打他的那个教官也看到了他，顿时心生满意，手往队伍的间隙里一伸，把盘子递给他。
　　谢颐瞥了他一眼：“请排队。”
　　教官冷笑：“收你的盘子吧，谁让你管那么多？”
　　谢颐也不看他，低着头继续干活。
　　教官一直伸着的手就有点僵了，像是没想到会碰个软钉子。周围站着那么多学生，显得他下不来台，他火气上来把盘子往台面一摔就要去揪谢颐的领子：“老子他妈给了你脸了……”
　　眼见同一出闹剧要重新再演一次，半途杀出另外一只手截住了他的手腕！
　　“他说了，请你排队。”周拂晓力道很大，教官被他抓住了手腕竟然没有挣脱。
　　教官脸都气红了：“你们他妈是要造反！给老子松开！”
　　他扑上来就要去揍周拂晓。周拂晓低头敏捷地躲过了一拳，扯住对方的手腕顺势带了半圈，将人手臂反剪在后，接着手突然一松，把人放开。对方姿势不对，一下子失去平衡力，往前扑倒在满是油污泔水的地板上，脸干脆和垃圾桶来了个面对面的亲密接触。
　　站着看戏的学生们见他摔了，哄堂大笑，被*练了一天要死不活的丧气全散了。
　　那教官狼狈地爬起来，气疯了：“谁笑？都他妈今晚不准睡！给我去操场罚跑！你！还有你！你们全部都是！”他一个个去指学生，学生们纷纷后退，却又不愿意马上离开，他能看到这群孩子眼里幸灾乐祸的神色。
　　被这么看着，他心底是有点慌的，去找那个刚刚摔他的狗崽子，“老子今天偏不信了……”
　　他还要上前对峙，后方一道阴雷劈到了他头上。
　　“不信什么？”聂韬成问。
　　那教官刚迈出去的步子一顿，应激反应似的收了回来。但他还没来得及喊冤，谢颐已经先声夺人：“总教，这位教官想插队，我提醒他去排队，他不愿意，还想打人。”
　　当事人反驳：“谁插队？你们谁看到我插队了？”
　　周围的学生们没出声了。
　　一会儿，有人举起了手：“我。”
　　在众人的注目下，周拂晓举着手：“我看到这位教官插队了。谢颐回答了他一句请排队，他就想动手。”
　　旁边的汤纯第二个举手：“我也看到了，总教。”
　　张白南站在周拂晓和汤纯后面，也举起手了：“我也看到了，总教。谢颐没有说谎。”
　　教官瞠目结舌：“你们……”
　　不知道谁在学生群里举起了第四只手：“总教，我也看到了，是那个教官插队……”
　　“我也看到了。”第五只手说。
　　“我也看到了。他想打人。”第六只手说。
　　“我也看到了。”
　　“我也看到了……”
　　……
　　“你们是一伙的！”插队者被举起的一片胳膊包围在了中间，“总教，他们都是一伙的！他们陷害我！”
　　聂韬成没理他，笑眯眯走过来，越过自己的同事径直走到了周拂晓面前：“没伤到你吧？”
　　周拂晓一愣，下意识摇头。
　　聂韬成满意了，回头看看那个摔得一身臭味的倒霉鬼：“既然有这么多人证在这里，我看事情已经很明白了。插队肯定不对，我们身为教官的，就更不应该犯这种小错误，对吗？”
　　倒霉鬼想辩解：“我没想着插队，总教，我就是过去先和他说两句话……我打算回去排队来着……”他不忿地指着周拂晓：“是那个学生摔我……”
　　聂韬成上前一步，逼近他：“你好好想清楚再说，谁摔你？”
　　“就是……”倒霉鬼到嘴的话一停。
　　“嗯？”
　　“我……我也没看清楚……”
　　聂韬成点头：“那就是你也不是百分之百确定是不是有人摔了你，对吗？”
　　倒霉鬼做了个艰难的吞咽动作：“对……”
　　聂韬成突然变脸，严厉斥道：“那还杵在这干嘛？还不拿着你的盘子重新排队去？”
　　那倒霉鬼一秒钟不敢多犹豫，从回收台找到自己的盘子抱着就滚了。
　　总算大快人心。
　　直到晚自习结束回宿舍的路上，汤纯和张白南还抑制不住兴奋，脸上的神采比谢颐本人还要明亮，搞得像他们俩才是挨过打抱了仇似的。
　　“你看到那个教官最后抱着盘子的表情了吗？哈哈，而且他浑身都是臭的。”汤纯笑不拢嘴。
　　张白南模仿着教官口吃滑稽的语态：“‘我……我也没看清楚……’哈哈哈哈……”
　　谢颐走在最后，也很痛快，去搭周拂晓的肩膀：“兄弟，今天多亏你。你放心，等出去了，我谢颐绝对报答你，说大话的是小狗！”
　　张白南赞叹道：“拂晓，你真神了。聂韬成也愿意帮你。你怎么做到的？”
　　汤纯很骄傲：“拂晓优秀啊，他现在在我们班是聂韬成半个帮手。聂韬成当然帮他。”
　　张白南听得眉毛一挑。
　　连谢颐都不可置信：“你帮那个姓聂的？为什么？你知不知道和那些畜生……”
　　周拂晓很冷静：“他是畜生今天就不会帮你了。”
　　谢颐没想明白：“他明明是看举手的人多，不好违背大多数的意见……”
　　“举手的人多不多他根本不在乎，所谓人证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怎么想。”周拂晓一针见血：“他如果想挑你的刺，有成百上千种方法为难你，比如刚刚那种情况，他可以觉得是我们串通好了煽动学生造谣教官，反正食堂没有监控摄像头，谁也说不清楚，然后他可以以调查询问的名义先把我们带下去审，进了禁闭室，就是他的地盘，他想干嘛就干嘛——别觉得他不会这么干，我扣他盘子后，他还说可能是白南和小纯在背后出主意，要把他们抓起来审。”
　　两个躲过一劫的小朋友听得倒吸凉气，完全没想到自己曾经和一口黑锅擦肩而过。
　　周拂晓继续解释：“反之，如果他不想为难你，即使前天现场没有一个人帮你说话，他仍然准许你先去医务室，过后还能以罚的名义给你找机会反将一军。”
　　“你是说，他让我来饭堂收盘子是为了给我机会报仇？他怎么知道……”
　　“因为很好预测。这些平时作威作福惯了的王八蛋，见了你在饭堂受罚，肯定想在你面前耍耍威风。他本来就没有排队的习惯，只是从前没有人敢让他去排队，再经过上次的事情后，他就更有信心插队，反正没有任何犯错成本。”
　　“那他怎么确定你们一定会帮我？”
　　“你还没明白？只要他想帮你，其他人帮不帮你不重要。”
　　“但是聂韬成也没有罚他……”
　　“他只是插队，究竟不是什么大错。就算想打你，但是这次至少没有真的碰到你，所以不好罚他。不过，让他丢了这么大个脸，对他来说已经是屈辱至极了。”
　　汤纯赞同周拂晓的想法：“是啊，被那么多人看着，被摔了还要吃哑巴亏，最后老老实实过去排队，对他来说，恐怕比真的受罚要更难受吧。”
　　“那看来聂韬成是真的想帮谢颐和拂晓。”张白南还是不理解：“但是为什么呀？他难道真的是好人？好人能当上这个学校的总教官吗？”
　　这也是周拂晓存疑的地方：“也有可能他还藏着别的想法。”
　　谢颐毛骨悚然。他这个人直，最不喜欢阴损和两面三刀的事情：“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三双眼睛直直地望向周拂晓，都在等答案。
　　但周拂晓心里没有答案：“走一步看一步吧，”他提醒谢颐：“他帮你一次，不一定下次还帮你，他现在不为难你，不代表以后不为难。你也收一收脾气，没有把握的时候不要硬碰硬。
　　“这里不是文明社会。当权者的心意，决定你的命运。”
　　但毕竟是难得的一件好事，即使不算重大的成就，也着实让人开心。连周拂晓也一扫多日的阴霾情绪，有了晚上能睡个安心觉的想法。
　　宿舍十点熄灯，汤纯没一会儿就开始打鼾了，周拂晓把被子捂严实确保一点光都透不出来，才打开手机，先查收了未读信息，然后发现通讯列表里面有一个新的好友申请。
　　——宽广：加我。
　　头像是日出长城之景，和心理学课程某个PPT的背景图不能说似曾相识，只能说一模一样。
　　周拂晓同意了对方的好友申请，他好奇聂韬成怎么知道他的账号。
　　——拂晓：什么事？
　　——宽广：又不睡觉玩手机。
　　——拂晓：……
　　——宽广：今天摔人那一下很漂亮。
　　——拂晓：谢谢你帮谢颐。
　　——宽广：不谢，早点睡吧，晚安。
　　周拂晓盯着最后“晚安”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一种微妙的触动感击中他，就像这两个字存在某种独特的暗示，他想起聂韬成在饭堂里，当着所有人的面问他“没伤到你吧？”的场景。
　　那一刻，他能感受到周围学生异样而暧昧的目光。
　　他关了手机合上眼，在临床此起彼伏的鼾声里，他叹了口气。
　　很快他睡过去了，但是睡梦并不很深。这是个格外漫长难捱的夜晚，他大概睡了三个小时就醒了，外头还是黑沉沉的，窗外一层层的铁栏相互叠套，把天空切得稀碎。
　　周拂晓醒来的时候心跳很快，胸口沉重，仿佛有人强行按压着他的心脏，泵血过快了，四肢和脑袋都燥热。他试着做了个深呼吸，慢慢地吐气，浑身的疲倦感涌上来，像是他刚刚不在睡觉还是到外头跑了个八百米一样的累。
　　他坐了起来，陷在失去时间感和空间感的恍惚里，有种喘不上气的窒息感。
　　大约过了一分钟，他在犹豫要不要下床去上个厕所的时候，外头有人哭叫起来——
　　“来人！救命！来人啊——”
　　是个女孩的声音，应该是从二楼或者一楼传来的。
　　周拂晓跳下了床去开门，外头依旧闷热，隔着走廊封闭的铁栅栏他能看到二楼东侧一个女孩在拍打周围寝室的门呼救，她带着哭腔，声音尖细——
　　“有人吗？要出人命了！救救她——救救她——”
　　不断有人被喊醒，从寝室里出来查看情况。周拂晓套了个外套就往楼梯间走，到二楼的时候值班室的值班教官已经赶到了，一面把其他寝室的人往寝室驱赶，一面去看求救者情况。
　　寝室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尽管值班教官不断呵斥，学生们仍然惶恐地不愿意离开。
　　周拂晓站在人群后头能依稀看到，室内一个女孩子抱着被子躺在地板上，身体蜷缩发抖，像是因为难以忍受剧烈的疼痛而抽搐。很难辨别她到底是不是昏迷的，她的脸色在白炽灯的强光下一片惨白，眼睛不断翻白，瞳孔散打，嘴唇发紫，嘴角还有溢出的涎水。
　　一些学生被这副可怕的病态吓得不轻，而病人室友们哭得抱成一团。
　　“求求你，打120吧。”一个女生哀求值班教官，“她会死的吧……”
　　值班教官狠狠瞪她一眼：“张口就是死，不会说话就他妈闭嘴！”
　　那女生被他瞪着不敢开口了。


第11章 无穷无尽
　　值班教官给聂韬成打电话：“总教，这里有个女孩生病了……看上去不太好，人不是很清醒了……但是医务室下班了，这么晚医生已经回去了……好的！”
　　他挂了电话才打120，一边打120一边询问：“有没有学医的？有没有哪位同学学医的？有谁能做现场急救的？”
　　没有人回答。这群半大不小的孩子大部分其实都没有到上大学的阶段。
　　周拂晓在人群中找到了只穿着一只鞋就来围观的张白南。周拂晓向他走过去：“你能处理吗？”
　　张白南一愣，连忙摇头：“我？不行不行，我是学食品的，和医学差远了！”
　　周拂晓指着女孩：“她很明显是肚子疼，说不定是吃坏了东西。你有没有办法判断一下？”他补充：“这个破地方荒村野岭的，救护车能不能到都不一定，就算来，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到，她不急救，肯定是熬不到救护车来的。”
　　张白南抿着唇：“但是急救也不能乱救，万一我判断失误了，救错了，更耽误她。”
　　周拂晓想了想：“能不能你先和120的人沟通一下？他们能帮你判断。”
　　张白南觉得这倒是一个可行的办法。他一咬牙冲了进去，去要教官手里的电话，一边根据120急救中心的指示一边查看她的心跳、瞳孔和疼痛部位：“她今天吃了什么？”
　　病人的几个室友面面相觑，脑子已经被吓懵了：“没……没吃什么呀，我们一起吃的饭……”
　　张白南让周拂晓把病人的嘴巴打开，伸手进去掏了一把。病人被他按压着舌根刺激了喉咙，猛地干呕起来，张白南持续按压了一会儿，她哗啦一下子吐出一小口的呕吐物，混浊发黄带泡的糊液直接落在了张白南的手上，散发着酸腐味道。
　　值班教官也呕了一声，连退了两步避开。
　　张白南面无惧色地用手去拨拉那团呕吐物，从里面找到一些细碎的食物残渣后闻了闻，又问人要了点清水冲洗确认。病人这时候又陆续呕了两次，但每次的量都不是很多，只是小团的稀液，她被腹部的剧痛折磨得直捂肚子，一开始还能呻吟两句，到后来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张白南挑出了一块稍微大点的残渣，问病人室友：“你们今天去食堂除了吃饭还干了别的吗？”
　　一个女孩点点头：“晚上我们班一些同学去了食堂帮忙收拾厨房和备明天的菜。”
　　“她做了什么？”张白南更进一步问：“有没有接触土豆？”
　　另一个女孩想了起来：“她们小组好像有去削土豆，最后还倒了很多土豆皮的垃圾。”
　　周拂晓大概明白：“她吃了发芽的土豆。”
　　张白南叹气：“那就对了，是龙葵素引起的全身中毒，估计是专门挑了发芽和腐坏的生土豆吃，而且吃了很多，搞成这个样子已经不是轻微症了，就算现在急救后续最好还是去医院。”
　　“这孩子可能觉得把自己吃出毛病来就可以送医离开这里。”周拂晓不乐观。
　　张白南知道怎么救：“我先去一趟医务室，看能不能配点洗胃催吐液过来，你们也可以先用浓茶给她灌下去，不要太热，但是要够浓，最好先让她把吃下去的吐出来，多吐一点。”
　　于是几个人分头去干活。
　　这时候聂韬成到了，他看了周拂晓一眼，加入了泡茶的行列。过一会儿，张白南拿着两大瓶催吐洗胃液过来了：“把她的嘴巴打开。”
　　灌了浓茶之后病人没什么反应，胃部不适导致她开始发冷和抽搐，直到张白再灌洗胃液，瓶子快见底的时候，她突然作呕，哗啦啦连续地大口呕吐。
　　这次总算是把东西都吐了出来，病人神志也恢复了一点。张白南又灌了一次洗胃液，但这次过程很不顺利，呕吐并不好受，病人就不愿意再催吐了。张白南好说歹说把剩下的洗胃液灌完，那孩子吐得眼泪鼻涕都出来了。
　　“救护车到了！”不知过了多久，外头有人进来通报。
　　医护人员鱼贯而入，随即给病人做了基础检查，将人抬上了救护车。张白南跟上了车，聂韬成后一步也跟了上去，周拂晓站在下面接到了他的目光。
　　聂韬成像是犹豫了一下：“先回去睡吧。其他事情早上再说。”
　　救护车鸣着笛走了。
　　后半夜周拂晓也没怎么睡，揣着手机到早上五点多的时候聂韬成给他发了条短信，说是基本脱离危险了，他才稍微合了一下眼睛，到六点又起来早操。
　　聂韬成已经回来了，坐在操场外的长椅上向他招手。他坐了过去。
　　他们眼前，早风卷着白雾，一阵急一阵又缓，一波起了一波又落下去，那茫茫的洪流就从跑步的人群里冲刷而过。带队的教官突然喊起了口号，后面的学生跟着喊，“1、2、3、4”接着一个“1、2、3、4”。猪血色的橡胶粒铺成的环形跑道上，一圈白线套一圈白线，里面是一个圈，外面还是一个圈，封闭往复，无穷无尽。
　　“抱歉。”聂韬成看向周拂晓。
　　周拂晓也看他：“你没有对不起我。”
　　“但是我很难不产生罪恶感。”
　　“因为下一个可能是我？”
　　“因为她就是你们每一个人。”
　　“你想太多了。”周拂晓说：“你已经做了你该做的，不是所有事情都能在你的掌控里。”
　　聂韬成没想到他会反过来安慰自己：“看来我在你心里也不是十恶不赦。”
　　“我怎么想很重要吗？”周拂晓反问。
　　聂韬成没有马上回答，这个问题对他来说有点危险。他拿捏不好这是周拂晓的无心之问，还是一种试探。周拂晓看起来很聪明，但又不是时时刻刻都那么聪明。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我知道我不是什么大善人，我也没指望你们有多喜欢我。但是这就是我的工作，我只要在这个岗位上，很多事情就必须这么做。”
　　“你可以选择不做这份工作。”周拂晓说。
　　聂韬成明白他的意思：“是啊，看起来我好像有很多选择，实际上呢？并不一定。你做什么工作是你能自己选的吗？你能挑选自己想要做的工作吗？”
　　“但我至少不会去做违背良心的事情。我不害人。”
　　“那如果我说，我不觉得自己违背了良心呢？”
　　“但是你还是会产生罪恶感？”
　　“两者不矛盾。”
　　周拂晓想听他说明白为什么不矛盾。
　　聂韬成说：“我想为这些孩子做一些什么，在我的能力范围之内在帮助他们——你要承认，他们很大部分人其实是需要帮助的——我觉得我有能力可以帮助他们，或者至少给出一些我认为合适的建议和方法。我是抱着这种心态来做我的工作的。”
　　“我也不赞同学校里的一些措施和规矩，比如那个傻了吧唧的扣分制度，对吧？但你要知道，有些措施你觉得他傻逼，但是它可能是短时间内最有效的管理方式。你也上过班，公司里的企业文化够傻逼吧？老板都不知道它傻逼吗？但为什么这么多公司有相同的傻逼之处？”
　　“当然了，即使它有效果，不能否认它傻逼的本质，所以它可能会产生一些问题。比如昨晚中毒的事情，我作为总教官肯定是失职的，我也想解决这些问题，比如加强沟通，减少学生们的恐惧，增进理解，但这个过程肯定需要时间，我们可以看得更长远点……”
　　周拂晓打断：“那如果他们不理解呢？”
　　聂韬成看着他。
　　“如果他们不理解，你就继续实施那个傻逼的扣分制度，然后罚到他们理解为止，对吗？”周拂晓甚至都懒得和他生气：“聂韬成，你和这些孩子的畜生父母，没什么两样。也不用再向我辩解你的罪恶感，我只有两个字送给你——活该。”
　　他想走了，多说下去是浪费时间。
　　聂韬成按着他的手腕：“中毒的那个孩子，下午就会出院，然后回校继续上课。”
　　周拂晓的表情冷冷的。
　　“看到她的时候，我总是会想到周晚照。”聂韬成说：“抱歉，我没能为她做些什么。”
　　周拂晓怒了，一把揪着他的领子：“你觉得一句抱歉我就会放过你？”
　　聂韬成很平静：“我只是不想让你太难过。”
　　周拂晓一拳挥了过去。聂韬成也没有躲，被他直接打得偏过头去，半边身体歪在了椅子上。
　　本来他们俩在操场外单独坐着就已经很扎眼了，旁边全是晨跑早操的学生和教官，周拂晓都没来得及收回拳头，已经有教官跑过来拉他，将他和聂韬成扯开距离。
　　周拂晓还紧紧攒着拳头，怒目以对。有教官的拳头砸向他，还有人狠狠踢他的膝盖让他跪在地上。他也不挣扎，老老实实就跪下了，只是不低头。
　　聂韬成挨了他一拳好像也不生气，站起来理了理衣领，淡淡地说：“送去禁闭室。”
　　于是文化课也不用上了，进了禁闭室就开始睡觉。反正昨天晚上没睡，正困着。
　　一觉睡到中午，还是有人送饭过来开门才吵醒了周拂晓。送饭的一声不吭，把一个饭盒扔下，门又关上了。周拂晓摸着黑把饭吃了，倒头继续睡，他本来还想等聂韬成过来“上刑”，毕竟自己这次是真的把人打了，对方如果要面子想着“回报”他一下也可以理解，但最后聂韬成也没出现。
　　到了下午太阳光开始减弱的时候，禁闭室的门才又一开，告诉他可以走了。
　　他迷迷糊糊也不知道具体的时间，干脆去饭堂等晚饭，在饭堂里碰到了英语老师翁铃子。
　　翁铃子在角落里的桌子上做PPT：“怎么不用去上矫正课？”
　　周拂晓说：“刚从禁闭室出来，您怎么在这里备课？”
　　翁铃子笑一笑：“办公室太吵了，想找个清静点的地方。”她把笔记本电脑旁边的一盒巧克力给周拂晓：“拿去吃吧。别给别人发现就好了。”
　　周拂晓很喜欢她，接下了这份好意：“谢谢。”
　　还没到饭点，师生俩就坐着有一搭没一搭聊天。周拂晓看着翁老师的PPT，由衷地赞美这个PPT比聂韬成做得好看太多了。
　　“我是学设计的，没有可比性啦。”翁铃子替聂韬成解释。“聂哥虽然起步晚，但他很努力的。”
　　周拂晓注意到她谈及聂韬成的时候，情绪是开心的：“他来这里不久？”
　　翁铃子点头：“我们同一批招聘进来的，来这里都还不满一年。”
　　周拂晓眉毛微皱：“他去年才来学校的？”
　　“去年10月，他能力很突出，毕竟以前当过兵，有气势，而且管学生也有一套。”
　　“我看到了他办公室那堆奖牌，好像都是以前当兵的时候获得的。”
　　“对，学校当初找他就是因为他真的当过兵。”
　　“他一来就是总教官？那以前的总教官呢？”
　　翁铃子想了想，才说：“我也不太清楚以前的情况，但是听说，以前学校出过事，经历过一段时间停招整改，当时的总教官因为连带责任就被辞退了，所以位置就空出来了嘛，学校后来重新开学，就到处找人，最后决定了是他。”
　　周拂晓对她眨眼：“你不会喜欢他吧？”
　　翁铃子脸一红：“没大没小，老师的事情也敢问。”
　　“确实帅，喜欢也正常。”
　　“是……有过一点点心动啦，不过现在没有了。现在就只是同事。我很敬重他的。”
　　“为什么现在没有了？”
　　“他说他不谈工作恋爱。这年头谁信这种理由啊，不过我对自己的样子也有自知之明啦。”
　　周拂晓觉得她是心慈貌美：“他配不上你。你要有信心。”
　　翁铃子被他哄开心了：“我知道你们觉得他很可怕，不过他私下里人很好的。同事有什么小困难他也会愿意帮忙，也会经常帮我。唉，你知道，他也不是所有事情都能自己决定的，上头还有领导、有家长给他压力，他也有难处的。你就谅解谅解他吧。”
　　能够得到翁铃子这样的辩护，周拂晓相信聂韬成有过人之处。
　　只听翁铃子继续说：“要不是聂哥，其实我早就辞职不干啦。我不是学美术的，也没有教师经验，我是学界面设计的——估计你也不知道是什么，这么说吧，它其实是个计算机专业，美术只占一小部分。我应该去互联网公司的，但我学历太低了，只有中专……”
　　“总之现在专业也不对，前途也不好，但聂哥劝我，如果这里少了我一个，孩子们会更加难过，我在这里，即使教不了多少知识，对孩子们来说起码有个安慰，有点精神支撑……”


第12章 你有秘密
　　翁铃子安慰周拂晓：“所以你不要担心，我在，聂哥在，会好好保护你们的。”
　　周拂晓有点感动。这是他人生二十年头一次，一个女人对他说，我会保护你。
　　他给了翁铃子一个拥抱：“您也保护好自己。”
　　翁铃子很欣慰：“我们相互保护，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晚饭张白南才和周拂晓说了医院里的具体情况——
　　“那女孩醒了之后，承认是自己吃了食堂处理掉的有毒土豆，为了能生病送医。她开始见到聂韬成，还以为还在学校医务室，当场差点没哭晕过去。后来姓聂的在外头和她父母说明情况，这孩子自己拔了点滴的针还穿着病号服就想逃跑，站直的力气都没有也要跑。”
　　汤纯叹着气摇头：“真是造孽。”
　　奇葩的在后头。张白南说：“她爹妈凌晨才到医院的，来了之后就大骂学校没有管好学生，才让女儿食物中毒，要求学校付医药费。到这里还是合理的。结果你猜怎么着？聂韬成说要把孩子送回家，他们就不干了，说是学费都交了，只上了一个星期的课太亏了。”
　　“学费比孩子的命更重要？”
　　“我要是她，我当场从急救室跳窗户的心都有。”
　　“后来呢？”
　　“聂韬成和他们谈，她妈在医院又是哭又是闹，说家里经济条件不好，咬牙交了学费就是想教育好孩子，如果孩子不回去，就要让学校退钱。聂韬成就和校领导打电话，那学校肯定是不愿意退钱的，最后取了个折中的办法，孩子还是回到这里来，但是以后劳动课就不去食堂帮忙备菜了，以免孩子再接触到有问题的食物。”
　　周拂晓夹着一筷子萝卜丝塞进嘴里：“她要是想死，不吃东西可以把自己饿死。”
　　汤纯也觉得荒谬：“这算什么？受了这么大一轮罪过，还是得回来？”
　　“我觉得这是学校和家长都愿意看到的结果。”张白南分析：“你想，如果一个学生通过中毒离校了，那别的学生肯定会效仿，不吃土豆可以吃别的，不是食物中毒可以是别的伤情，但只要这条路走通了一次，就会给其他人提供逃离的希望。”
　　“学校肯定不希望其他学生都走这样的路，那他们赚不到钱，反而要不断往里面赔钱，他们也不可能退学费让孩子离校。家长交了这么大一笔钱，孩子没被管教到位心里肯定也不甘心，只要没有生命危险，人已经救回来了，他们不会觉得再把孩子送回来有什么大问题。”
　　汤纯急了：“这还叫没有生命危险？要不是你，昨晚她就嗝屁了！”
　　周拂晓说：“这不也救回来了嘛。家长还会觉得学校是有处理危机能力的。”
　　“什么傻缺逻辑，那是他们的骨肉啊。”
　　“要不是长着那么一个傻缺脑子，也不会把骨肉送到这里来。”
　　张白南叹气：“你们昨晚是没在现场，聂韬成一晚上脸都是黑的，学校领导骂他，家长也骂他，最后还是他自己掏钱垫付的医药费，也不知道学校给不给报销。这次他确实挺倒霉的，也不是他的锅。”
　　周拂晓转过头去找聂韬成。聂总教官还坐在属于他自己的角落的位置上吃饭，他吃饭速度很快，可能是当兵的时候锻炼出来的，人家说说笑笑一顿饭至少吃二十分钟，他五分钟风卷残云就搞掂了，吃的时候坐姿一直笔直，背挺得板正，人家吃饭是休息享受，他吃饭是完成军事任务。
　　饭后他拿起餐盘去回收处，站在学生后面排队，送回了餐具后就在饭堂门口的空旷处抽烟，这时候他会和已经吃完饭的教官老师同事聊聊天。
　　昨晚送医治疗的女孩也已经回到园区了，但学校给了她两天假，除了吃饭的时候她可以呆在宿舍里休息。她的室友陪着她从饭堂出来，要把她送回宿舍，经过饭堂门口的时候她突然转道走向了聂韬成。室友们惴惴不安地站在后面，既不敢阻止也不敢上前。
　　那么远的距离，谁也听不到他们说了什么，女孩单薄的身体光站着都像一抹魂儿，但她坚持了下来，站稳了，把该说的说了，才离开。
　　聂韬成目送她走了，也跟旁边的教官道别离开。
　　周拂晓一直等到他完全走出视线，也没等到他回过头来看一眼。
　　汤纯还是习惯往好的方向看：“拂晓，你早上那一拳大家都为你叫好，这次总算洗刷冤屈啦。以后，他们再不能说你是聂韬成的走狗了。”
　　提起这件事，张白南也高兴：“你是真莽，他也敢打。他是不是有把柄在你手上？”
　　“以前没有，现在有了。”周拂晓喝完了汤，把碗放下：“你们先去上晚自习，我出去走走。”
　　离晚自习还有半个小时。
　　聂韬成今天总值班，不仅要巡查晚自习，学生宿舍楼还要值一晚上的夜班。他昨晚就没睡，今晚还得熬一个通宵，身体确实是有点疲，想着回办公室泡杯咖啡再去教学楼。
　　一进办公室灯都没来得及开，他先叹了口气：“手机又没电了？”
　　黑暗里，周拂晓回答他：“嗯。”
　　聂韬成把灯打开，周同学大马金刀正坐在他总教官的大皮椅里，两条腿交叉搭在办公桌上，桌子上，有一杯已经泡好了的热腾腾的咖啡。
　　周拂晓把腿放下来，把咖啡杯往他的方向推了推：“给你赔个不是，不应该打你。”
　　聂总教官受宠若惊地看着那杯咖啡。
　　周拂晓态度很诚恳：“你应该跟我说，晚照和你没关系，那时候你根本还没有来这间学校。”见聂韬成一口一口喝咖啡喝得很专心，不像是想说话的样子，他继续：“你就是想让我打你，故意说那么多狗屁倒灶的话，而且还一定要在那个场合，当着所有人的面打你，这样他们才知道我们关系不好，好解除他们对我的误会。其实你不用这样，我没有那么在意他们的想法。他们也不能真的欺负到我头上。”
　　聂韬成这才说了一句：“我知道。我就想那么做。”
　　周拂晓认真地看着他：“为什么？”
　　聂韬成不说话。
　　但是周拂晓知道答案：“因为你很难过。你没能把那个孩子送回家，不，你发现你把她送回了家，她一样痛苦，她留在这里痛苦，回家也痛苦，你做不了任何事情，你帮不上她。她到哪里都受罪，走哪条路都是死胡同。你只能干看着，你自责，你就要想要利用我发泄你的情绪。”他调侃：“聂韬成，要让人知道你是个受虐癖，你说你总教官的威名保不保得住？”
　　聂韬成也笑，嘴唇上沾着咖啡渍，笑起来是个黑沉沉的笑：“看来我在你手上有把柄了。”
　　周拂晓反倒笑不出来了。
　　他突然站起来，向聂韬成走过去，然后在毫无预警的前提下，给了聂韬成一个拥抱。
　　聂韬成差点咖啡杯没抓牢，泼他一身。
　　“生不如死吧？”少年说。
　　聂韬成问：“周晚照死的时候，你是不是就是这种感觉？”
　　周拂晓说：“嗯。就是这种感觉。”
　　聂韬成把咖啡杯放下，回抱他。
　　因为拥抱的姿势，他看不见周拂晓的脸，周拂晓也看不见他的，过了一会儿，他说：“这不是第一次，我从入职到现在，每一届、每一批、每个班的学生几乎都有自残自杀倾向的个例。开始的时候，我和自己说……这种事多了之后会慢慢习惯的，但没有，每一次、每一个人最后被送回来的时候，感受都是一样的。”
　　周拂晓安静地听他说。
　　聂韬成停顿了一下，继续：“那个孩子今天跟我说，谢谢我帮她争取过回家的机会，她不怪我，只怪她自己命不好，没有生在一个好的家庭里。我其实宁愿她揍我一顿，我没觉得自己比她的父母要优越到哪里去……”
　　“上次我也不完全是骗你。我确实是抱着想帮助这些孩子的心，来这里工作的。我觉得作为总教官，我还是有点能力的，哪怕微不足道的事情也是好的……”
　　周拂晓把他推开一点，直视他：“你没有义务对她的人生负责，聂韬成。救了她，是你的功德，但是救不了她，不是你的罪孽。”
　　聂韬成抬手摸了摸他的脸颊，露出一个苦笑。
　　“该为她的人生负责的是她自己。”周拂晓说：“如果她想逃，她下定了决心要逃离这种命运，你放心，下次摔断了腿她爬也会从这里爬出去的。”
　　“你反抗世界的方式很激进啊。”
　　“这个世界对她的方式难道不激进吗？”
　　聂韬成点头表示赞同。可能刚刚周拂晓那杯咖啡在起作用了，他没有那么疲惫了。
　　周拂晓退开两步，身体倚靠着办公桌去看那杯喝了一半的咖啡。他和聂韬成的脸同时倒映在黑水中，聂韬成正看着他。周拂晓想了想，才问：“你没有其他想对我说的了吗？”
　　聂韬成还是看着他，表情纹丝不动。
　　“我不知道你藏着什么秘密，但是我知道你有秘密。”周拂晓也不和他玩猜谜游戏了：“翁铃子跟我说，是你劝她留下来一起保护学生们的。你明确地知道自己在这里的目的是保护学生，而不是管教学生。你也没有在禁闭室里虐待过我，我猜你根本没有在禁闭室里虐待过任何学生，你可能和他们说，出去之后不要提禁闭室里的事情，他们当然就不会说。表面上制造了外人对禁闭室的恐惧，实际上你还是在保护学生。”
　　有很多事情也是周拂晓到了今天连起来想，才想明白的，“你从一开始就不是针对我，孤立我，是我误会了。只不过你暗示我的时候我没有往这方面想。你告诉过我，孤立我既没有任何效果也没有好处，其实就是在告诉我，你让所有人背学生守则、让我给你帮忙管学生，目的不在我，而在学校。你做这些事情是给学校看的，你要让学校相信你确实在管教学生。”
　　“当然，你可以说，你只是某些理念和学校有出入、你有心改革学校的风气和制度，甚至你有其他的难言之隐，因为我也的确没有证据证明，你和学校不是一条心的。我只是好奇，一个精忠赤胆的军人，办公室里一整面墙的奖状证书的英雄人物，真的会突然有一天变成欺上压下、暴内陵外的恶徒吗？”
　　聂韬成明白他在说什么：“你想说我可能是个卧底？”
　　周拂晓耸耸肩：“我没说。是你自己说的。”
　　聂韬成失笑摇头：“首先，你说的卧底，一般属于公安系统，就是俗称的警察局。部队和警局是两个地方，我是当过军人，不是当过警察。其次，假如我真的是个卧底，那我来查什么呢？你觉得这个地方需要派卧底吗？”
　　这也是周拂晓没有想明白的问题之一。
　　派遣卧底肯定是为了暗访，也就是说，要查的东西是明面上很难查得到的，或者直接取证的难度很大，必须深入对方的地盘才能查到。
　　但这间学校有什么值得暗访的？
　　学校违规办学、虐待学生、聘用无证教师……这些问题是很明显的。办学资质、教师证有没有只要到教育局备案里就能查到，学校里虐待学生的教官各个行事高调、作风嚣张，从没有藏着掖着的打算，往年还有那么多受害学生，找几个人证最多是花点时间，但只要警方想查，不可能查不出来，至少不需要一个卧底花一年来暗访。
　　这么长的时间，查毒｜枭都够了。
　　但如果聂韬成不是卧底？怎么解释他矛盾的可疑的行为？
　　周拂晓还要说。外头铃声响起。
　　晚自习的时间到了。
　　聂韬成看他脸上的表情大概能猜出他在想什么：“先回去上课吧。不要想太多。”
　　周拂晓跟着他一起走出办公室。他们往教学楼走。
　　这一路上聂韬成没说话，他把周拂晓送到教室门口：“今天我们在办公室说的话，不要再和别人说，哪怕是汤纯和张白南也不行。明白吗？还有，接下来不要再随便去办公室找我，或者带着手机到处晃，谨慎一点，不然我也不一定保得了你。”
　　周拂晓听明白了：“是昨晚中毒的事情，对你还有别的影响吗？”
　　聂韬成没有说话，只是微笑。
　　周拂晓的目光掠到他身后，许久不见的贾新民正朝他们的方向走来。


第13章 手机没收
　　这位周拂晓的前任总务教官脸上带着戏谑表情，走到聂韬成身边站定行礼：“总教！”
　　“辛苦了，新民。”聂韬成拍拍他的背：“晚自习交给你了，我他妈真得睡一会儿。”
　　贾新民应答：“没问题。”
　　聂韬成转向周拂晓，向他介绍：“今天开始，贾教官会是我们班的助理教官，和我一起带班。今晚晚自习他替我看着，你们老实点，别给他惹麻烦。”
　　周拂晓按捺下心里的惊讶，面上只点头：“知道了。”
　　交代完了聂韬成要走，贾新民笑道：“麻烦现成就有，周拂晓，手机交出来吧。”
　　周拂晓还没答话。只见贾新民看向聂韬成：“哥你还不知道吧？这小滑头一直藏着手机呢。”
　　聂韬成一挑眉，像是惊讶的样子。
　　周拂晓很冷静：“寝室行李都给你们翻过，也搜过身了，我去哪藏手机？”
　　贾新民绕着他走了一圈，像是发现了很有意思的东西：“是啊，连我都没想到，就这样也能给你把手机藏在身上到处带，学校那么多监控摄像头简直是白装了……”
　　话到一半，他突然发力，狠狠一脚踢在周拂晓的膝盖上！逼得周拂晓单膝一软不得不跪在了地上，脚踝被一把抓住脚上的两球鞋同时卸了下来。
　　鞋带扯开，里头半封着的鞋垫一扒，手机从里面掉出来，落在地上沉沉的“咣当”一声。
　　贾新民这套动作很利落干净，像是准备已久的，他手里握着那只球鞋得意洋洋地笑了笑，俯身去捡手机，甚至向着聂韬成晃了晃。
　　聂韬成一步都没有动。
　　“哥你看，这小滑头真是了不得。”贾新民把玩着手里的手机，按了开机键：“一周了啊，愣是让他在哥的眼皮子底下玩了一个星期的手机，这要是被家长知道了，咱们不就成笑话了嘛。”
　　聂韬成冷冷的：“你在问我的责？”
　　贾新民还不敢太放肆：“不是不是，哥你要管的事情那么多，这些小细节怎么能顾得过来呢？而且这玩意儿也不是我发现的，是有良心的同学实在看不过去了，来我这里报告的。要不然，我也发现不了。”
　　聂韬成眯着眼睛，看一眼周拂晓，又看贾新民：“不错。谁报告的？该加两分。”
　　贾新民报了一个名字，一心只看着已经开机了的手机：“啧啧，我倒是要看看他这一周都干了些什么，这小子别不是报社记者过来偷拍暗访的吧？搞得像间谍似的，要是联系过外人可就不好了……”
　　周拂晓仍然半跪在地上，低着头，看不见他的表情。聂韬成稳如泰山般站在旁边，贾新民还刻意把手机拿得离他近一点，方便他看得更清楚。
　　谁也没说话。三个人这时候各怀鬼胎。
　　早上聂韬成才和周拂晓发过信息，前几天晚上他们甚至还互道过晚安，虽说聊得不多，内容也并不涉及到太多学校里面的事情，但是只要聂韬成的账号在周拂晓的手里被发现，就能说明聂韬成知道周拂晓带了手机。
　　总教官不仅纵容学生藏匿手机，甚至还提供充电器协助学生玩手机，这个问题就可大可小了。
　　往小了说，他可能只是格外喜欢这么个孩子，所以私底下纵容一点，也不算大错，教官们都会对表现特别好、擅长讨好教官的孩子一些甜头。但往大了说，他可以是玩忽职守，滥用权力，破坏学校纪律的严肃性，甚至扣一顶“监守自盗”的帽子都不为过。
　　贾新民兴奋地点开了通话记录，第一条显示的通话对象是“妈”，时间是上周三，刚好是周拂晓这一批学生到达学校的日子，估计是安全到达后打了个电话给家里报平安，接下去的电话记录就都是上周三之前的了，大部分都是没有备注的陌生号码，夹着几个“房东”和“经理”。
　　短信记录67条未读，31条是银行发来的，25条属于中国移动，其他全是快递信息和广告。
　　就连社交平台账号的列表里最后一条信息也是房东发来退押金信息，剩下的，看起来都像是生活里的朋友和工作上的同事，没有任何贾新民猜测的暗访信息。
　　贾新民有点尴尬，他还要去翻通讯录。
　　聂韬成伸手夺过了手机：“行了，既然证据确凿，手机没收，该怎么罚就怎么罚吧。新民，你定主意就好，不用问我了。”他给了周拂晓一个眼神，走了。
　　贾新民也不好再计较：“好嘞！”他两眼放光，转而抱拳贪婪地盯着周拂晓。
　　周拂晓从地上站起来，他看看教室窗户里面汤纯和谢颐忧虑的表情，做了个深呼吸：“要不然我们换个地方？动静大了影响同学们自习就不好了。”
　　贾新民难得给了他这个面子：“行。跟我去楼下吧。”
　　周拂晓欠了欠身，还给他让路：“您先请。”
　　汤纯和谢颐好不容易熬到自习课下课，铃声一响两人就往教室外面冲，心切地去查看周拂晓的情况，跑得太快在楼梯道里他们俩差点撞上人。
　　“去哪？”周拂晓以为两人有急事。
　　谢颐看他脸色很差：“他打你了？哪里伤了？走！去医务室！”
　　周拂晓摇着头甩落一额头的汗珠：“没事，他没打我。罚跑三公里，明天免三餐，死不了。”
　　汤纯担心得直皱眉头：“究竟怎么回事？怎么好端端的又变成贾新民管我们班了呢？”
　　周拂晓简单解释了经过：“我觉得学校领导也不是很信任聂韬成，他来这里的时间毕竟比较短，学校不一定完全放心得下他。土豆中毒的事情只是一个借口，姓聂的自己也说了，每一届每一批学生都有这种事情，不是到今天才开天辟地第一遭，所以不会因为一个学生中毒了，就突然要换掉他身边的助理教官。应该是长久的不信任累积到了今天，才有这个结果。”
　　“你的意思是，贾新民是被安排到聂韬成身边来监督他的？”
　　“不好说。但可以肯定的是，贾和聂一定有矛盾，贾新民绝对不会是聂韬成的人。”
　　“那为什么不直接换掉聂韬成呢？”
　　“可能还没有更出色的人选能代替这个位置吧。”
　　汤纯更担忧的是周拂晓：“有没有可能是学校领导知道了你和你妹妹的事情，担心聂韬成管不住你，才把贾新民调过来？你明白我的意思吗？贾新民其实是学校想给你的一个下马威，他唱黑脸，聂韬成唱白脸，两个人软硬皆施，为了治你。”
　　谢颐到这里就听不懂了：“什么妹妹？拂晓你有妹妹？”
　　周拂晓先回答了汤纯：“你把因果弄反了。是因为学校知道了我的事，先前才调走了贾新民。我估计是聂韬成向上报告我的情况，于是代替了贾新民成为我们班的总务教官。首先他能及时发现我的情况，说明他洞察力足够，再加上作为总教官，他的管理能力至少比贾新民强，肯定比贾新民更适合带我们这个特殊的班。贾新民过于暴戾，又缺乏城府，如果我闹出事来，或者重伤了我，到时候学校的麻烦会很大。”
　　“那学校应该很信任聂韬成才对。现在为什么又决定让贾新民重新加入？”
　　“你想，贾新民被夺了权，他能甘心吗？”
　　“噢！所以他想找聂韬成的错处！这时候有人给他打小报告，发现你藏了手机，他赶紧向学校领导报告。不管聂韬成对手机知不知情，至少他管理失职，证明他不一定能管好这个班。”
　　“所以说他缺心眼儿。学校根本不在意藏手机这种小事，他们在意的是聂韬成这个人可不可信任。因为总教官如果帮着我这个外人，对学校来说才是致命的打击。”
　　“所以贾新民回来了，但他没能夺回总务的位置，只是个助理，他的任务就是盯着聂韬成。”
　　“我估计学校是告诉了贾新民我的情况，从他们的角度，肯定既不希望我太好过，又想把我毫发无损地送走，不留罪证，所以姓贾的才只能罚我跑步，而不是施暴。往后的日子应该也会这样，他会不断找小鞋给我穿，找人监视我，鸡蛋里挑各种骨头，但是不会轻易上手。”
　　无论如何，这场游戏都越来越有意思了。
　　不明身份的聂韬成、代表了学校保守传统理念的贾新民、善良中立的文化课老师翁铃子、以周拂晓为首，汤纯、谢颐、张白南代表的学生群体，以及九泉之下的周晚照……
　　在这场多方角斗、元素混杂的生存游戏里面，各人的命运最后会走向哪里？到底谁才能笑到最后？
　　周拂晓是乐观的：“贾新民这个人，贪权喜功，残暴专横，但是脑子配不上野心，玩的手段也不高明，他斗不过聂韬成的。学校高估他了。”
　　“真的吗？”谢颐吃过贾新民的亏，他单纯地憎恨贾新民：“要是给我机会，我剐了他！”
　　周拂晓乜了他一眼：“你这个人，架都不会打，就想剐人家。”
　　谢颐是人菜瘾大：“嘁，那你第一天不是也被他揍？”
　　周拂晓笑了：“你真这么想他吃亏？”
　　谢颐拳头都攒好了。
　　周拂晓冲他眨眼：“明天体训，找个时间我陪你单独练。”
　　谢颐神采一亮，周拂晓已经变脸，冷笑道：“行了，现在还要处理一个人。”
　　晚自习第二节也没上，三个人把告密者堵在了楼梯间。
　　汤纯平生最讨厌的就是打小报告的人：“拂晓从来没有得罪过你，为什么要去给贾新民告密？他就是个小人，现在转头就把你卖了，遭报应了吧？”
　　这孩子就是周拂晓和汤纯的室友，才13岁，未成年，来学校第一天汤纯还给他喂过糖。
　　周拂晓冲他笑：“宝贝儿，你亲爱的贾教官不会来救你的，他把你的名字说出来，就是为了让我们知道，最好我们还要告诉所有人，以后你就得更加帮着他，反正不帮他，其他人也不会接受你的。”
　　小男孩其实是第一次干坏事，是被贾新民半哄骗半胁迫的，周拂晓的话越说越可怕，他本来胆子就不打，哗地一声哭了出来：“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拂晓哥哥，是他打我的，他说如果我不干，他就会打死我的……”
　　他把自己的裤腿卷起来，上面一片片黑紫的淤青伤痕，最大一条皮带的抽痕横跨整个小腿，皮开肉绽，伤口只简单地用纱布包扎过，也不知道用没用药，仍然时不时渗出血丝。
　　孩子哭得委屈极了，本来就带着伤，再一动情绪，激动起来差点厥过去。汤纯赶紧抱了一把，以免人摔倒，后悔地说：“哎呀你怎么不说呀？这么重的伤你要早点告诉我们呀。”
　　周拂晓不忍心：“去问问白南有没有办法处理，这么烂下去要截肢的。”
　　汤纯小跑着就去找张白南了。
　　小男孩坐在地上哭得一脸鼻涕眼泪，抽抽搭搭的：“对不起，拂晓哥哥，我知道我害了你，我不是有心的，贾新民威胁我，即使把我打死，也没有人会在意的，他说两年前学校里有个女生自杀，警察都来了，最后也没能拿他怎么样……”
　　周拂晓眯起眼睛：“你说什么？”
　　男孩含着泪抬头：“啊？”
　　“你刚刚最后一句话，再说一遍。”
　　“……他说两年前学校里有个女生自杀，警察都来了，最后也没能拿他怎么样……”
　　周拂晓和谢颐对视一眼。
　　谢颐倒吸一口气：“是贾新民，他和你妹妹的死有关系！”
　　周拂晓继续追问：“你确定他是那么说的，是他的原话，一字不差吗？”
　　小男孩被他一问反而又不确定了：“也……也不一定，原话我也记不下来，但反正大概是这么个意思。他说的时候很得意，而且同学们也谈论过这个事，所以我就信他了……”
　　谢颐急死了：“榆木脑袋！话都记不清楚，要你有什么用？”
　　他作势要去揪男孩的领子，被周拂晓制止了。
　　“算了。”周拂晓没有失去理智：“他也不可能一字不漏地去记贾新民的话，反正只要意思到了，他能听话干活就行。”他转向男孩：“他还说了别的没有？关于那个自杀的女生？”
　　男孩想了想，摇头：“他当时只是顺便这样提一句，没有说具体的情况。”
　　“他没有说是他杀的人？”
　　“他……没有直接这么说，但他好像有一点暗示的感觉……我不确定……”
　　周拂晓知道再逼问下去没有意义了：“今天问你的东西，你都没有听到过，如果回头贾新民问起来，你也什么都没有说过，为了你自己好，明白吗？”
　　那孩子拼命点头。他其实很绝望：“拂晓哥哥，我不想被他威胁，我不知道怎么办……”
　　周拂晓帮不了他，也不想帮他：“今天这个教训，就是要让你知道，有些错误是不能犯的，犯了一次，以后就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了。接下来的日子你得自己熬，自求多福。”


第14章 恋爱关系
　　苦命的食品工程学学生张白南被迫成了半吊子医疗兵。
　　上次处理食物中毒起码还能和专业打个擦边球，腿伤就真的离谱了。他只好现学现卖，到医务室现成找了一本《外伤处理手册》，看一步照抄一步，手抖双氧水洒多了，疼得孩子吱哇乱叫，缝线也扎得歪歪扭扭的，包扎的时候还把纱布缠反了，最后打了两个滑稽的蝴蝶结收尾，把裤子放下来都包不住那两个结，鼓鼓囊囊的肿在腿上，不知道以为是挂了沙袋。
　　好在止住了血，伤口清理干净之后疼痛感消减，看上去总算不那么可怕。
　　他们从医务室出来，教学楼里的人已经不多了，走廊空荡荡的，教室窗户一面面亮着，其他地方就暗下去，一步亮，一步暗，走道如同黑白交错的斑马线延伸。
　　汤纯走到一半想起水壶落在了医务室，要回去。但小可爱看着黑洞洞的走廊，皱着眉头去拉周拂晓的袖子：“拂晓，你陪我去嘛。我怕黑……”
　　周拂晓叹了口气，只能让张白南和谢颐先走：“这么大了，还怕黑。”
　　汤纯紧紧挽着他的胳膊：“我从小就怕黑，也是后来才知道和幽闭恐惧有点关系……”
　　医务室的门关着，周拂晓一边听他说一边去开门，视线突然大亮，还没来得及看清楚里头的情形，先是听到一声惊慌的“啊”，然后就有人迎头撞了周拂晓的肩膀一下。
　　周拂晓反应快，眼睛都没对焦手先伸出去拉住了撞人的人：“谁？”
　　是个女孩，怀里抱着一盒药挣扎着就要走：“放开我！哎呀，疼！”
　　汤纯认出了她：“金利？你怎么在这里？”
　　女孩被人抓了个现成，抿着唇一副倔相，不说话了。
　　“你认识她？”周拂晓问汤纯。
　　汤纯有点无奈：“是我们的班的呀，拂晓，你好歹记一下同班同学吧。”
　　周拂晓对女人不感兴趣，他把人放开：“需要帮忙吗？”
　　女孩白着脸戒备地后退一步。周拂晓这才把她看清楚，高个子，比一般女孩儿都高，细胳膊细腿的，这个身材能做模特了，且容貌也不俗，杏脸桃腮，是长辈都会喜欢的文秀气质。
　　一个美丽的女孩，沾染了病气就更让人怜惜。
　　“你身体不舒服呀，金利？”汤纯关切地问她，“校医早下班了，要不要向教官申请去医院？”
　　女孩摇头：“不用。我先走了。”她转身就走，两句寒暄也没有，显得有点没礼貌。
　　汤纯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美女果然都是任性的。”
　　周拂晓的目光则意味深长：“她拿的是避孕药。”
　　“避……避孕……”汤纯瞪着圆眼：“在这种地方怎么会怀孕……”
　　周拂晓一看就知道他没经验：“真的怀上了就不是吃避孕药了，这是事后立刻吃的。”
　　这根本不是重点好吗？汤纯没好气：“我的意思是，她在这种地方还能交男朋友？”
　　“为什么不能？”
　　“我连睡觉的时间都觉得少，他们还有时间散发荷尔蒙。”
　　周拂晓没有马上接话，他先找到了汤纯的水壶，然后答：“晚自习的时间，一男一女不上自习，也不怕教官巡查点名，能找到地方打野战，男方安全措施都不愿意做，事后让自己的女朋友到医务室里来拿避孕药。关键是他知道医务室有避孕药，医务室还真的备着。”
　　汤纯听得皱眉头：“你的意思是……学校知道会有这种情况出现，专门为了这种情况备着药。”
　　“胆子大一点，你觉得学校里什么人能避开教官在晚自习和女学生乱搞，还最清楚医务室的备药情况？”
　　“不是学生！是教官！金利是在和教官谈恋爱！否则她不可能不上晚自习不被抓到。”
　　周拂晓不喜欢“谈恋爱”这个词：“一个是可能还未成年的女孩，一个是军事化管理的集中营里的教官，你觉得这是恋爱关系？”
　　汤纯细想起来都觉得恐怖：“那她……她是被强……强|暴……”
　　周拂晓摇头：“倒不一定有暴力强迫。但无论有没有，都不是谈恋爱。哪怕那个教官跟她说，他们就是在谈恋爱，也不是。因为根本不存在她能拒绝这份‘爱情’的选择。”
　　汤纯起了同情心：“好可怜。她可能还不是唯一一个，特别是长得漂亮的女孩子，更容易被那些畜生看上。要是能帮得上她们就好了。”
　　两人走回宿舍。汤纯抱着水壶，有点好奇周拂晓的感情：“拂晓，你有女朋友吗？”
　　周拂晓摇头：“穷得叮当响，不祸害别人了。”
　　“以前也没有谈过？”
　　“天天拧螺丝，上厕所的时间都没有，哪有那么多功夫谈恋爱？”
　　汤纯觉得他是个潜力股：“可是应该很多人喜欢你吧？你长得那么帅，人品也好，又有责任心，嫁给你的姑娘肯定会幸福的。钱是可以一起挣的嘛，还那么年轻。”
　　周拂晓不当一回事。他一直是单身，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状态他很享受。
　　“那你喜欢什么样儿的？”汤纯问他。
　　周拂晓想了想：“脸得好看，胸大，屁股大。”
　　“我喜欢腿长的，腿好看是第一。我第一次那个的时候是初中，室友在手机里下了桥本有菜的片子，我们在寝室一起看的。你喜欢桥本有菜吗？”
　　“谁？日本人？”
　　汤纯像看外星人一样看他：“你不知道？桥本有菜，腿神。”
　　周拂晓大概明白了：“不知道。我喜欢Dante Colle。”
　　“你喜欢欧美款啊？”汤纯记不住英文名，他想，Dante是女孩的名字吗？
　　周拂晓笑得龇牙：“够劲儿。”
　　说到这里汤纯开始想念他的手机：“我好想上网啊，没有手机我就没有灵魂。我段位还没打，比赛还没看，这个赛季估计没戏了，一想到还有五十多天这种日子我就想死。”
　　现在还能惦记着打游戏和看比赛的，也就是这位全校第一个加了4分的乐观主义神仙了。
　　周拂晓也需要手机：“你觉得学校哪里还能找到打电话的方法？不能让人知道的那种。”
　　“你想干嘛？”
　　“我要给负责晚照那个案子的刑警打个电话。”
　　“你是想查查贾新民那条线索？你觉得他还是可能和晚照有关系是吗？”
　　周拂晓沉吟：“当年查案子的时候，我和刑警谈过很多次，他们都没有和我提到过贾新民这个人，不知道是他们没有说，还是学校隐瞒了这条线索警察也不知道。但贾新民既然提到了这件事，我觉得至少他是知情的，即使他没有参与，他也知道一些内幕。”
　　汤纯把刚刚金利的事情连起来想就更加毛骨悚然：“晚照她当年没有被……”
　　周拂晓知道他想说什么：“我不确定，我们没能等到她的遗体进行尸检，学校就已经把她拉去火化了。后来刑警访问了她的室友，根据她们的说法，晚照确实提到过有教官向她示好，但她拒绝了对方。至于有没有人强迫侵犯她，我个人倾向于没有，或者至少没成功。”
　　“为什么这么说？”
　　“她前一天就和我妈打过电话求救，她没提过这件事。她室友也没听过她说。”
　　“有没有可能是被威胁了不能说？他打她，就像打那个告密者一样。”
　　周拂晓分析：“她是偷偷地用学校座机给家里打电话的，也就是说别人不知道她在打电话，所以那时候完全可以说出口。她已经走投无路了，那是她最后的救星，是唯一的稻草，哪怕拼着自己名声不要了，只要她说出来有人侵犯她，我妈一定会把她从这里带走。这是关乎女人终生的大事，我妈不会置之不理。但电话结束后我妈只觉得她是‘太娇气，吃不了苦。’”
　　“另外，我觉得这些教官会真正暴力侵犯女人的可能性不大。倒不是说他们还有人性，但这和打骂、关小黑屋、体罚的性质完全不一样，这是刑事犯罪，一旦发生了，学生做傻事走偏路的可能性很大，家长也绝对不会放过学校，还容易把事情闹大，给学校带来大麻烦。”
　　“教官本人其实也不会愿意这么做。因为在这里，他们手上的权力已经很大了，稍微口头施压一下，或者打着恋爱的名义要求发生亲密关系，女学生都很难拒绝，这样他们几乎不用承担风险就能实现自己的目的，也就没有必要再去增加犯罪成本。”
　　汤纯觉得有道理：“可是学校还是提前拉走了晚照的遗体。”
　　周拂晓说：“我后来想想，有一种可能是学校太慌了，不一定是晚照的遗体真的有问题。那是第一次有人自杀成功，学校没有处理经验，他们会很慌，急于捂家长的嘴巴，把事情掀过去，慌起来就容易做蠢事，可能本来没问题，他们自己疑神疑鬼，就会有了这一步。”
　　“像是一群昏聩无能的老头子会做出来的事情。”
　　“晚照很可能是收到了来自教官的‘示爱’施压。比如他们威胁她，不同意恋爱的话，就不让她日子好过，这种可能性我觉得更大。”
　　汤纯很难想象一个女孩在自杀前究竟经历了什么：“无论如何，她一定受到了巨大的打击，才会毅然决然走上了自杀的路。她不会轻易失去一切生的希望。”
　　周拂晓冷静道：“我一定会查出来她自杀前到底经历了什么。既然贾新民自己送上门来了，那就从他开始入手吧。”
　　“有什么是我们能帮忙的吗？”汤纯不想让他独自战斗。
　　周拂晓想了想：“白南和谢颐我有事情会交代他们去做的。你不用动，跟着我就好。”
　　汤纯垮了脸：“虽然我确实没什么本事，但你也不用这么嫌弃我吧？”
　　周拂晓其实最需要的是他这个人：“你运气好。这就是你最大的本事。”
　　还有一个人，周拂晓需要争取他的帮忙。
　　晚上等贾新民查过寝，灯也熄了，所有人都睡着后，他跳下了床，开了寝室的门走出去。门口的摄像头冲着他闪过一点红光，他笑了一下，对着镜头比了个全球通用礼貌手势。
　　然后他下楼，到第一楼总值班室。值班室灯开着，聂韬成躺在架子床上玩手机。
　　“你想在这里聊？还是去禁闭室聊？”周拂晓开门见山。
　　聂韬成见了他也不惊讶：“禁闭室是不是太刺激了？我们已经到这个份儿上了吗？”
　　周拂晓歪头笑了一下。他做这个表情的时候有一种刻意的坏相。
　　“别勾引我。”聂韬成低头继续看手机：“有事说事。”
　　周拂晓有点不耐烦了，走过去在架子床边坐下：“我想好了。”
　　聂韬成等着他继续，等了一会儿，没等到，耐着性子问：“想好什么了？”
　　“你问我，我到这里来，到底要什么。我想好了。”
　　“嗯哼？那请问你的答案是？”
　　“我要你帮我。我也会帮你。互助共赢，怎么样？”
　　聂韬成终于放下了手机。他坐起来，神情满足而愉悦，像那只被唐僧误会了无数次但只要大和尚一有需要他还是会屁颠屁颠跑过去救人的傻猴子：“你说，我听。”
　　“你帮我搞清楚晚照自杀的事情，我要知道是谁逼迫她自杀的，我要定那个人的罪，送到牢里那种定罪。”周拂晓说得很肯定：“我帮你查你想查的东西。”
　　“我想查什么你知道吗？”聂韬成问。
　　周拂晓看向他的眼里：“你说，这个学校不需要派卧底，因为学校没有藏得太深的东西。确实是。所以你来这里，不是为了调查学校，或者说，你不是来查什么违规办学之类的东西的。你查的东西，和学校有关系，但并不在学校里面。”他顿了顿，说：“在学校外面。”
　　聂韬成嘴角的笑意扩大。这是个善意的笑容。
　　周拂晓继续：“一个明显违规违法的集中营式的培训机构，虐待学生导致学生自杀，学校被调查后逃脱了责任，只是停招整改一年就重新出发，继续为非作歹，这不是学校、家长任何一方想办就能办到的。这后面一定还有保护伞，有人为学校撑腰。”
　　“我猜，这把伞权力很大，说不定位置还不低，很难查到他，藏得很深，这间学校只是表面上的一个幌子，是一道障眼法，拨开了这层雾，才能看清楚里面的东西。”
　　周拂晓下了最后的结论：“你要查的，就是这把保护伞。”


第15章 合作愉快
　　聂韬成没有马上回应。
　　他起身走到办公桌前。值班室的办公桌被两面巨大的显示屏占掉了三分之二的空间，显示屏实时播放着整个宿舍楼所有摄像头的监控画面。聂韬成拉开桌子最底下的的抽屉，拿出一盒内存卡，挑了几张递给周拂晓。
　　“这是周晚照来学校的那个月宿舍楼的监控录像，其中几张卡里有部分缺失的片段。学校告诉过我，这些缺失片段是专门为了应付当年查案删掉的，有一些和周晚照有关系，有一些则是为了浑水摸鱼随意挑选的没关系的片段。事后，他们再和警方说，是因为技术问题或者监控设备故障，才出现了片段缺失，以增加可信度。”聂韬成说。
　　周拂晓看着手里小小的方寸大的内存卡：“我知道，当年查案的时候警方说过录像有缺失。我问他们能不能恢复缺失片段，他们说需要很长时间。再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确实需要时间，但更重要的是他们想不想恢复。”
　　“你方便拿出去给技术人员做恢复吗？”
　　“我在想办法。最近我不太方便和外面联络，学校对我已经有怀疑了。”
　　周拂晓理解他的处境：“如果你相信我的话，我来想办法吧。”
　　“除了被删片段，这些录像我都看过，没有太大问题，基本上能和当年警方的结案调查报告公布的细节吻合。主要是，周晚照自杀当晚的录像是完整的，能看出来她的自杀过程，这也是当年警方定案的最重要证据。”聂韬成其实不报太大希望，“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即使恢复了缺失片段，也不一定能翻案。”
　　周拂晓抿着唇：“但是不恢复，一定翻不了。”
　　聂韬成走回来，在周拂晓面前坐下：“我很高兴，你想清楚了。”
　　他是真诚的，不带任何戏谑。
　　“如果我一直想不清楚，你会怎么样？”周拂晓反问。
　　聂韬成没有想过这种可能：“我知道你会想明白，只是可能需要花点时间。”
　　周拂晓调侃他：“看来你是真的很需要人帮忙。”
　　聂韬成承认的确有这样的原因：“我一直缺人手，这里就我一个人，哪怕警方派卧底都很少只派一个的，通常会有一到两个打辅助的，我是实在没办法，我们团队本来人就少，都是一个人干两个人、三个人的活。最近又到收尾阶段了，要忙的事情太多，我只能跟领导申请，适当的时候，我要自己找人当帮手，今天我跟他们报备过你的情况了，已经得到了批准。”
　　“等等，你不是警察？”
　　“我属于市检察院，严格来说，我是一名检察官。”
　　“检察官也能当卧底？”
　　聂韬成解释：“能，检察院也是要负责查案的，很多优秀的检察官都有过卧底经验，只不过外人可能很少接触我们，电影电视剧里拍的卧底大多也都是警察，所以大家不了解。”
　　周拂晓明白了：“那你当兵的经历是做检察官以前的？”
　　“上学的时候服过兵役，确实是在部队呆过两年，那都是大学生走正规途经服兵役的，到期就退伍了。为了这次特别行动，领导才联系部队帮我改了一下档案资料，处理成退伍军人的身份，以免被查出漏洞来。你看到的那些奖状奖牌也不全都是真的，有的是为了应聘做的。”
　　“那要是没应聘上怎么办？”
　　“学校一年前重新招聘了一批教官和文化课老师，我本来是打算做个助理教官，不要太扎眼。这个履历，怎么也够了。总教官这个位置我自己也没有想到，最后他们通知我这个职位的时候，我们商量了很久才决定要来，因为位置太高了很不方便行动。”
　　周拂晓还想到一件事：“翁铃子是不是你们的线人？”
　　聂韬成失笑：“不是。我倒是想过让翁铃子加入到行动里来，但后来还是放弃了，一来，不忍心让她一个女同志涉险，二来，翁铃子这个人年轻、单纯、没有社会经验，领导担心她抗压能力不够，做卧底工作光靠善良是不行的，需要强大的心理素质，她不一定顶得住。”
　　“那你就觉得我符合条件？”
　　“这里所有人，只有你符合。”
　　“那你高看我了。”
　　“你本身有一个别人都没有、只有你有的内驱力，那就是周晚照，为了她，你会千方百计地达到你的调查目的，这样我们的方向至少是一致的。这是最重要的。同时，你在身体素质和心理素质方面都表现得很优秀。”
　　周拂晓得了一番夸也没多高兴：“噢，原来你那是在考察我。”
　　聂韬成莞尔：“我本来想再观察一段时间，毕竟一个星期的时间太短了，至少也看一个月再说。不过你比我想象得更敏锐。”
　　周拂晓撇着嘴巴：“你能给我看看你的证件吗？”他要看到证件才相信聂韬成的话。
　　工作证聂韬成不可能带进来，他只能用手机调照片给他看：“看完就删了，免得留痕迹。”
　　周拂晓看清楚了：“原来你这么厉害的。”
　　聂韬成突然被他夸了反而不知道怎么回答，瞪着眼睛干看着他。
　　周拂晓像是发现了很有意思的东西：“干嘛？不能夸啊？”
　　“能从你嘴巴里听到两句好听的，不容易啊。”
　　“我有那么刻薄么？”
　　聂韬成喜欢他的刻薄：“现在信了？我没骗你？”
　　周拂晓把手机还给他，开始进入正题：“你说你们的调查到收尾阶段了，你们查到了什么？已经准备结束了吗？那为什么你还需要我？”
　　这涉及到的问题就比他们刚刚讨论的要深了。
　　“我先问你，你知道为什么现在是检察院来查这个案子，而不是警方吗？”聂韬成问。
　　周拂晓对公检法系统的分工权责不清楚，他能想到的都是实际性的问题：“因为你要查的人就是警方的人？如果警方来查的话，自己查自己肯定查不出东西，他们要避嫌？”
　　聂韬成喜欢他的聪明：“不只是警方，还涉及到其他的一些公务系统，这股势力盘根错节，扎在这个地方已经很深了。所以我这次行动，在内部也属于保密计划，知道的人很少，专案团队成员也不多，因为知道的人多了就容易泄密，计划就可能失败。”
　　问题比周拂晓想象得更严重：“就这么一个破学校？这么多人保着？”
　　“这里面的利益链条很复杂，有的人是为了钱，有的人是为了权力，还有的人是裙带关系……环环相扣，最后才形成了今天的局面，我们也是排摸了一年才摸清了个大概。”聂韬成叹气。
　　周拂晓仔细地听他讲详情。
　　聂韬成拿了白纸和笔，给他一边画关系图一边说：“培英校长郭庆利，他不仅是这个学校的校长，你去工商管理局查他关联的企业和机构可以看到，他还身兼三个培训机构和一家大型教育集团的董事会董事，包括培英在内的所有培训机构，都是一个教育集团旗下的产业。”
　　“还是个‘连锁店’。”
　　“可以这样理解。这是一个专门做问题青少年培训机构的教育集团。”
　　“郭庆利是创办人吗？”
　　“包括郭庆利在内的三名董事是最初的创办人，另外两名创办人在其他培训机构担任校长。这三个人在2010年筹措了六百万资金，创立了培英，也就是他们的第一家培训机构。接下来，他们以一年一家的速度扩张，到了2013年就已经形成了一个初具规模的教育集团。”
　　“六百万？哪里来的？”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如果你查郭庆利这个人的档案，他只有高中毕业，大学都没上过，在创立培英之前，他是个给人开车的司机。他和他的两个创始人伙伴，是同一个外派公司的劳务派遣人员。当时外派公司给他们的一个月薪水是2700块钱，不包含五险一金。”
　　“2010年4月，荣信风投突然给了郭庆利六百万，投资成立了培英。当初主导这个项目的风险投资人，是荣信风投的高级副总王亚存。那这个王亚存和郭庆利是什么关系呢？郭庆利当初就是给王亚存开车的。他给王亚存当了一年零七个月的司机。”
　　周拂晓明白了：“所以王亚存为了照顾自己的司机，以风险投资的形式，给郭庆利投了六百万，扶持他创立教育机构。这个王亚存背后是不是还有什么关系？”
　　“关系出在荣信身上。”聂韬成在王亚存的名字上画了个圈，然后延伸出一条关系线：“荣信风投背靠城际集团，是国资委管控下正儿八经的国有企业，王亚存不仅是荣信的高级副总，还是城际的董事会成员。王亚存的堂哥，在市国资委的企改产权处任职。”
　　“这位堂哥的职位虽然不高，但是他的爷爷，王家职务最高的那一位，曾经是副厅级干部——你可能不知道什么叫副厅级，一个地级市的市长就相当于正厅级。他就比市长矮一级。”
　　“那么王家还有哪些要员呢？王亚存的堂哥的父母，也就是王亚存的姑父姑母，都在公务系统，其中这位姑母，是市公安局的党委书记。而调查周晚照案件的派出所，就属于市公安局管辖。现在我们可以看到，王家、城际集团、荣信风投以及郭庆利代表的培英教育开始形成一个完整的链条。”
　　到这里，关系图就已经有一个概貌了。
　　周拂晓看这张图看得皱眉头，他知道学校的水很深，但是他没想过会这么深。
　　他整理了一下思路：“首先，培英其实是市国资委下属国有企业投资的孙公司。其次，投资人是国企高层。其三，投资人的亲属关系遍布在市国资委和市公安系统里。其四，培英出事后，查案子的派出所归市公安系统管辖。”
　　聂韬成一边点头，一边点打火机把关系图纸烧掉：“基本就是这么一个关系。”
　　“所以你现在要查的其实就是郭庆利后面的王家。”
　　“郭庆利只是王家发展的一条支线，他们还关联着更多的利益集团，不止是城际、荣信。”
　　“但培英是一个切入口。你打算从培英这里打断这条利益链。”
　　聂韬成看着关系图纸烧成了灰烬，火苗湮灭在青烟中：“专案组成立的时候，我们的心里都打了个底，如果这个案子办成了，将会是一个轰动全市甚至是全省的大案，它牵涉到的人物很多，范围很广，难度也会非常大，非常艰险。郭庆利只是一条小鱼，是个开始。”
　　这也让周拂晓明确地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晚照大概到死也不知道，压在她身上的，到底是什么。他们可能也从来没有把晚照当成一回事。”
　　“周晚照的死，对于郭庆利、对于王亚存，其实不是小事。他们曾经也有辗转反侧的未眠之夜，因为一个他们看不起的，16岁的乡村女孩。”
　　“可她死了，依旧没有撼动这里任何一个人。”
　　“所以我说，你要想清楚你要什么。只撼动培英，周晚照的案子依旧不会有任何改变。只要这条利益链一直存在，没有了培英，他们还能扶持培东、培西、培南、培北……还会有李晚照、刘晚照、张晚照……只有把这条链子端了，才算给周晚照一个公正明白的交代。”
　　聂韬成伸了一只手到周拂晓的身前。
　　周拂晓握住了那只手：“谢谢你能记着晚照。”
　　聂韬成用力回握：“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第16章 妖怪校长
　　周拂晓掌心被握得一紧，连带着心脏被牵扯着一缩。
　　聂韬成手掌结实而宽厚，拇指鼓起的掌肉硬硬地抵在周拂晓的指节上，沙包似的，撞得周拂晓心跳快半拍。他猛地抬头，聂韬成也正好看向他。
　　两个人这时都没有说话。周拂晓一瞬间脑袋里是空的。
　　这一犹豫，握手的时间就长了，就尴尬了，再反应过来松手也不是，不松手也不是。
　　聂韬成像是看出了他的局促，眼角笑意加深。他笑了，气氛就更暧昧了。
　　“你这个人呐……”聂韬成呢喃，他松开了手，用手指去碰周拂晓的颊腮。
　　周拂晓一个激灵，本能地撇过头去，避开了他的手。
　　聂韬成落了空，他一愣，然后自嘲道：“算了。”
　　在诡异的僵硬的沉默里，周拂晓快速转动脑子：“对了，贾新民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聂韬成皱了皱眉头：“怎么突然扯到了他？”
　　周拂晓把逼问告密者的事情简单复述了一遍：“我要确定他有没有参与逼迫晚照自杀。”
　　聂韬成沉默了，顺手就去掏烟盒。这次周拂晓没有拒绝，他也拿了一支。聂韬成帮他点上。
　　值班室的钟显示，这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半。
　　“贾新民在学校的时间很长。”聂韬成吐烟开口：“他和郭庆利关系很好，他们好像是老乡，一个村出来的，所以有点自己人的意思。贾以前是个保安，小学文凭，结过婚，据说他老婆以前也是学校里面的工作人员，在饭堂干活，后来离婚了，因为他打老婆打得厉害。”
　　周拂晓明白了：“所以郭庆利更信任他，让他来盯着你。”
　　“贾新民这个人不算很聪明，但是媚上的本事确实可以。”
　　“呵，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你说的问题不是没有可能，贾新民好色，他不止骚扰学生，对学校很多教职工他也会有些言语上的不尊敬，离婚后他更加没有顾忌，再加上校长不太管他，所以在校内臭名昭著。”
　　“是他一个人这样，还是学校教官普遍都有这样的问题？”
　　“普遍都有。他们会把骚扰女学生当成吹嘘的谈资，甚至形成小圈子，分享资源。但是贾在这方面问题最严重。”
　　“之前就没有出过事吗？比如搞大学生肚子？”
　　聂韬成解释：“你知道学校医务室一直备着避孕药吗？他们会让学生自己去拿避孕药。这是一种防范措施。再有，其实真正会发生关系的是很微小一部分，因为大部分时候女孩子都会拒绝，他们也不敢真的用强做到最后一步，顶多猥亵，上个手过个瘾就算了。这样也不好取证。女孩子想告，他们可以解释成情侣之间情趣，又不构成真的性侵犯。”
　　周拂晓想起了晚上在医务室碰到的那个女孩：“也没有女孩真的出来揭发过？”
　　聂韬成看着他：“来这里的大部分孩子，家庭条件都不太好，父母没有受过多高的教育，很多女孩子甚至自己就没上过什么学。她们自己的观念就有问题，遇到骚扰深以为耻，不要说主动出来揭发，她甚至觉得是自己的错。”
　　现实中给性犯罪取证定罪远比周拂晓想象得难。
　　但周拂晓不怕难，他的生活什么时候都没有容易过：“晚照曾经提过，有教官向她示好求爱，有没有可能是贾新民？”
　　聂韬成回忆：“周晚照那个班当年不是贾新民带的，但是贾新民有没有代过他们班的课不确定，这是他们可能有交集的机会。要找到当年代课的记录也不难，我可以去教务处查。”
　　“就算不是他带的班，他也可以私下找人。”周拂晓举例，“我们班一个女孩今天就去医务室拿避孕药了，你别告诉我是你让她去的。”
　　聂韬成还不知道金利的事情：“谁？”
　　周拂晓报上了金利的名字：“她肯定是私下里接触了别的教官。这样说明不是带班教官也可以骚扰别的班女孩。”
　　“我明天一早就找她谈。你和我一起。”聂韬成觉得这不是小事：“抓这种事要快，最好能让她吐出人名，能连带着抓住不少人。说不定就能翻出周晚照的事情。”
　　周拂晓想了想：“你先去吧。我要找一下翁铃子。我们分头行动。”
　　“什么事？”翁铃子早上手里还揣着两个肉包子被他堵在饭堂的角落里。
　　周拂晓示意两人到角落里说话：“老师你上次是不是说，你是学计算机的？”
　　“我这个专业的确属于计算机专业，怎么了？”
　　“我有事情想找你帮忙，不知道你方不方便。”
　　翁铃子看他一脸严肃，也认真了起来：“你说吧。我能帮上的一定帮你。”
　　周拂晓把一片储存卡塞给了她：“这张卡里有缺失的监控录像片段，你看看能不能恢复缺失的数据，因为是两年前的东西了，有些久远，我实在是找不到人了，所以才来求助你的。”
　　没头没尾的，翁铃子听不明白：“这是什么呀？怎么这么神神秘秘的？”
　　“是学生宿舍楼的监控录像。”
　　“你怎么拿到的？这东西可不是随便玩的呀！”
　　周拂晓压低了声音：“这件事我是经过聂韬成的同意才来找你的，他知道我在做什么。所以你不用担心，我们不会让你冒险的。这里面的东西，你看了就会知道是什么的。”
　　翁铃子听到聂韬成知情就才放心些：“老实说，我的技术没有那么好……虽然是计算机专业，但是这个专业里面的技术也不是都一样的……你可能高估我了……”
　　“多花些时间也没有关系，我可以等。”
　　“我是担心到头来浪费了你的时间……”
　　周拂晓郑重道：“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这个。我已经等了两年了，不怕再多等一会儿。”
　　翁铃子被他看得心头一紧，不自觉攒紧了手里的东西。
　　“那我试一试。”她不忍心辜负孩子的信任。
　　周拂晓对她深深地鞠躬：“谢谢您。”
　　他转身要走，背后一个笑嘻嘻的声音凑上来：“翁老师聊什么呢？聊得这么火热。”
　　翁铃子脸色一变，抬头正对上贾新民尖锐的眼神。她下意识把攒着储存卡的手就往背后藏。
　　周拂晓站在她身边，低头先打招呼：“教官好。”
　　“几点了，还在这儿闲逛？”贾新民劈头盖脸就骂：“翁老师性子好你们就可劲儿欺负她是吧？还让不让老师上班了？”
　　翁铃子稍微恢复了镇定，开脱道：“没事，拂晓只是有点课堂上的问题想问我。”
　　贾新民对她笑：“翁老师早上吃了吗？我看你打的包子挺不错的，什么馅儿的？”说着他要来拿翁铃子手上的课本：“我来帮你拿吧，手上这么多东西拿得过来么？”
　　他是要看翁铃子的手。翁铃子一僵，不拿出来好像又不礼貌，显得更可疑。拉扯间，她手里的书本散了一地，噼里啪啦砸在贾新民的脚上。
　　“哎呀对不起，真是对不起！贾哥你还好吧？”翁铃子急着去捡书：“都怪我，笨手笨脚的。”
　　贾新民被砸得连退了几步：“没事。”他不敢叫疼，憋着火不好对翁铃子发，只能撒在周拂晓身上：“还看着干嘛？不知道帮忙？平时怎么教你们敬爱老师的？”
　　周拂晓不和他顶嘴，帮翁铃子捡起了书让她先走。
　　等翁铃子离开，贾新民才把他叫住：“周拂晓，校长要见你，跟我来吧。”
　　郭庆利找他？
　　怎么这么突然？
　　校长办公室门大开着，外头带一个小会议室，布置简单而规矩，几张布沙发像是积年没有换过，衬布上结了大大小小的黄斑，为了美观与节俭，拿一层白色纱罩铺在了衬布上，还是九十年代家家户户用的空调纱罩，蕾丝与荷叶层层叠叠地套堆在四边，老沙发焕发出娇俏美。
　　郭庆利坐着烧水泡茶。他这个人长得实在是不好看，黄黑的一张脸，未老先衰，斑纹从发鬓两侧延伸到脸颊上，把五官围堵在了中间，好像这个人的五官是挤在一起长的，长的时候没有好好做规划，长出来了也属于违建项目。
　　“小周来了？坐。”郭庆利招呼道：“新民，你先在外面等等。我和小周单独聊聊。”
　　周拂晓看着这张妖怪沙发上的妖怪校长，一步都不想靠近：“您说吧。我站着就好。”
　　郭庆利还当他是守礼：“小孩子不用守那么多规矩。坐吧。”
　　周拂晓不得不挑了一块没有纱罩的地方坐下了。
　　“韬成已经把你的情况跟我说了。”郭庆利笑盈盈地把一杯茶递到他面前：“我前几天忙，也没想好怎么和你谈，所以晚了几天见你。在学校的这些天还好吧？”
　　周拂晓不觉得他们之间需要谈：“还好。”他没有去动那杯茶。
　　“我知道你对学校有一些误会，包括你妹妹的事情。她叫周晚照，对吧？我一直记着的，是个很好的孩子，特别懂事乖巧，就是内向了点，真的太可惜了。”郭庆利叹着气。
　　周拂晓冷眼看着他。
　　“她走了之后，学校包括我在内所有的管理层、老师都深刻地反思过，我们当时是开了好几天的会的，我让所有人都写了检讨，为什么好好的一个姑娘会走上绝路，一定是学校的管理出了问题。我自己好几天都没睡着，一直想着这个事情。那个时候你可能还小，还在念书，我和你爸妈谈的时候，你也不在，当时要是知道你在的话，我也应该好好和你谈谈的。”
　　“我特别理解你，因为我们家也是我和我妹妹两个孩子，我妹妹比我小三岁。”郭庆利把摆在茶几上的一张合影给周拂晓看：“当然我们现在年纪都大了，她也已经有了自己的家庭了。要是晚照还在的话，过不了几年，她也会有自己的家庭的……”
　　周拂晓终于不耐烦地打断了他：“您有什么话直说吧。”
　　郭庆利被打断有点不悦，但他没有表现在脸上：“我和你的父母联系过了，他们的意思是，你平时一直表现很好，工作生活上也没有太大的问题，是不应该让你来这里的。但你自己有一个心结，所以一定要来。我就是想，咱们交了这么多学费——学费也不便宜，对吧？谁赚钱都不容易，你看这样行不行？学校把学费退给你，咱们就办退学。你要是对你妹妹有任何问题，你来找我谈。我随时欢迎你。好吗？”
　　原来是想劝他退学的。周拂晓明白了。
　　“我不会退学的。”周拂晓答：“我交了钱，你们收了钱，我在这里受训没有任何问题吧？”
　　郭庆利觉得他太倔了：“小周，我们做人不要这么任性。”
　　周拂晓觉得他没有资格教自己做人：“您如果没有别的想说的，那我先去上课了。”
　　他站起来要走。郭庆利把他叫住。
　　“周拂晓，你一个人是没有办法和学校对着干的。”郭庆利警告他。
　　周拂晓反问他：“是啊，那你为什么要把我送走呢？”
　　郭庆利被他怼得说不出话来。
　　“要不这样，我也有个提议，你看能不能接受，如果能接受，我走也可以。”周拂晓反客为主。
　　郭庆利青着一张脸，粗声粗气的：“你说。”
　　“我和校长你个人是没有恩怨的，我也不想和学校对着干。我的目的，从来不是要撼动这间学校，我知道不可能。”周拂晓重新坐下来，他表现得很真诚：“我只要逼死晚照的那个人，我要知道他是谁，他做了什么，我要证据，校长你把这个人和证据交出来，交到我手上，我立刻收拾行李走人，一句话都不会多说，下半辈子我都不会踏上这里一步。怎么样？”
　　郭庆利像是动怒了：“你以为你在对谁说话！”
　　周拂晓知道他不会接受的：“不行？我觉得这个交易其实很划算。你看，你只要牺牲你手底下一个人，就可以把我这个麻烦送走，我都不要求他以死谢罪了，我妹妹可是实实在在死了，她的命都没了呢。”
　　郭庆利轻蔑地看他：“你别想着不走，我就拿你没有办法。”
　　周拂晓知道这就是谈判失败了：“希望下次我们在法庭见吧，校长。”
　　他懒得再和郭庆利纠缠，转身离开校长办公室。
　　聂韬成这个时候应该已经找到金利谈话了。他要先去和聂韬成汇合。
　　走得太急他忘了门外本来还有一个人等着。
　　经过门口的时候，他只觉得后背有人突然靠近，接着腰上一道电击的剧痛。
　　栽下去之前，他苦笑了一下，心想，这次要放聂韬成鸽子了。


第17章 私人感情
　　再醒来，周拂晓只觉得凉。
　　四周有机油的臭气持续在空气里发酵，一阵车辆疾驰的冲刷声过去，他打了个哆嗦睁开眼，先进入视线的是自己的背包，然后是暮色与大路。
　　腰上被电击的地方坠坠地疼痛，肌肉酸麻得厉害，晚风从他的背后扫过，扫得后颈一阵寒。他咬牙爬起来，看清楚了四周的环境，背后是一处废弃的加油站，身前是国道，他记得这条路，从学校出来回市区必须经过的一条路就是这条国道。
　　也就是说他是被学校的人扔出来了。
　　周拂晓在加油站绕了一圈，确定这里真的没有人，回到原地坐下，先查看清点背包行李。衣物和生活用品都在，水壶、打火机和烟都回来了，连被收走的钱包也在，就是没见到手机。
　　他先喝了点水，一边点烟解馋，一边数着钱包里的钱，打算一会儿付车费搭车，然后再找个人借电话联系聂韬成。
　　路上车辆虽然不少，但是要找一辆愿意搭一个陌生人的车很难。
　　周拂晓只好沿着大路走，一边走一边拦车。天很快就黑尽了，再晚一些又飘起了一点小雨，湿风轻雾的，潮气像一副面纱扑在脸上。雨滴在夜空里晶亮闪烁，到处幽光飘忽，他在一片萤灯里走，没有带伞，只能把外套搭在头上。夜更深了后，路边都是水气和泥土的味道。
　　中途有一个卡车司机停下来愿意搭他，但张口就要价五百，周拂晓人都已经坐上车子了，最后还是摔门下车了。
　　接下来他可能走了有三、四个小时，深夜在马路边行走很不安全的，他又一天没吃东西了，饿得头晕眼花，腰部连同胃一起痛，不舍得喝太多水，只能靠抽烟醒神。后来，他开始失去时间感，面对前方没有边际的黑夜，只能靠数一盏一盏的路灯来估计行走的距离和时间。
　　再后来，他干脆不去想时间了，路上的车越来越少，身上的背包也越来越沉，直到他在犹豫要不要扔掉背包里的一些衣物减轻身上负重的时候，一辆私家车在他身侧开过去，开出大概五十米，一停，又倒回来了。
　　车窗摇下来是个一男一女，见到他仿佛很高兴的样子。
　　“周拂晓是吗？”女人掏出了工作证：“我们是检察院的。是聂哥让我们来接你的，快上车！”
　　周拂晓在心里亲了聂韬成一万遍。
　　“我们找了你好久啊，一直没见到你，把聂哥着急坏了。”检察官们给他准备了吃的和水：“来补充点能量，还没吃饭的吧？你胆子也真大，这么晚了也敢一个人在大马路上走。”
　　周拂晓确实狼狈，连谢谢都顾不上说一句，囫囵咬了一口肉包子，那肉包已经凉了，不知道放了多久，但东西是新鲜的，一口面皮和着肉油顺着食道滑进胃里，周拂晓满足地叹了口气。
　　“慢点，别急。”女检察官看他年纪小，很怜惜：“辛苦你了，放心吧，你现在已经安全了。”
　　周拂晓一边嚼肉包子一边说：“谢谢。我能和聂韬成打个电话吗？”
　　女检察官理解地把手机给了他，视频电话很快就接通了。这时候刚过凌晨四点。
　　“再找不到你，我就要自己出去找了。”聂韬成像是一直没睡，就等着这通电话。
　　周拂晓有点愧疚：“这次确实是给你添麻烦了。”
　　聂韬成只要能找到人就行：“你的手机是郭庆利让贾新民碾坏了扔了，他们担心里头有见不得人的东西，但是里头的资料照片我提早已经拷贝过一份，所以你不用担心东西丢了。”
　　“谢谢。”周拂晓很感激：“也是郭庆利要把我扔出来的？”
　　“对。他早就想这么干，第一次被我劝住了，结果还是沉不住气。贾新民把你电晕了后，等到下午开了辆私车出去，再中途把你扔了。回来之后他就打电话给你父母，说是你自己逃学。”
　　“这样学校就不用对我承担任何责任了。他们以前也这么干过吧？”
　　“至少在我来这里的一年里，你是第一个。”
　　“很荣幸。”
　　聂韬成笑道：“你不要着急，也不用马上回来。我让小高他们先带你去处理一下身上的伤，然后休息一下，验伤主要是为了让医生开具伤情鉴定报告，这就是现成的虐待证据。包括你身上穿的衣服鞋子也都留下来，方便检察院取证。你也和他们详细说说，郭庆利是怎么威胁你、给你开条件的，然后又是谁把你弄晕的，怎么弄晕的，越详细越好。”
　　这时候周拂晓知道他的安排是最合适的：“好，听你的。”
　　他也关心聂韬成的情况：“你……那边情况怎么样？他们有没有对你……”
　　聂韬成知道他在想什么：“送走你之后，郭庆利找我谈了一次，他确实觉得我偏袒了你……”
　　“他怀疑你的身份了？”周拂晓有点紧张。
　　聂韬成好笑地摇头：“不是，我也没想到，他不是在怀疑我的身份，他是觉得我对你有私人感情。”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我不知道贾新民在他面前添油加醋了什么，反正加完一通后他们俩的结论是，我被你的美色迷惑了，一时意志不坚定就被你下了蛊……”
　　倒是也没有完全说错。聂韬成在心里补充。
　　周拂晓喝着水被“美色”两个字呛到：“咳……咳咳！”
　　前面的女检察官能听到他们俩的对话，也笑：“聂哥，你别调戏人家小朋友了。缺不缺德？”
　　手机里传来聂韬成低低的笑声。周拂晓不自然地撇开了头，避开了他的目光。
　　“既然阴差阳错，我正好随他们去想。”聂韬成看出他的局促，笑意更大：“这次反倒是要感谢贾新民了，要不然我今天也得折在这儿。”
　　——谁管你折不折？你怎么不被贾新民电死算了？
　　周拂晓赌气地想。他在外头着急上火饭都吃不上，聂韬成还有心思占他的口头便宜！
　　但车上还有别人，他不好马上发脾气：“金利呢？你和她谈了吗？”
　　提起这茬，聂韬成露出了严肃的表情：“这件事等你回来了，我当面和你详细说吧，一来有些细节我还要确定，二来，她自己可能意识不到，她情况很糟糕，亟需心理辅导和强制干预。”
　　“怎么会这么严重？”周拂晓皱眉。
　　聂韬成解释：“她不仅仅是和教官发生亲密关系的问题，而且她认为自己没有做错，我能感觉到她非常享受和喜欢现在的处境。我不知道她背后的那个畜生是怎么和她说的，但这是非常典型的精神操控和洗脑。如果长久这样下去，她最终会有大麻烦。”
　　周拂晓一惊：“她觉得自己喜欢上教官了？”
　　聂韬成叹气：“至少对方让她以为，她深受宠爱。”
　　“没有说对方是谁吗？”
　　“不愿意说。她可能还觉得自己在保护爱人，小姑娘为了爱勇敢得很。”
　　“这怎么行？”
　　“所以我说她亟需强制干预，但这件事不好明面上来做，我还得想想。”
　　周拂晓现在也管不上金利的问题，他又交代了把监控录像的内存卡交给翁铃子的问题，请聂韬尽快和翁铃子取得联系，保护这位善心的老师，两人约定了下次通话的时间和方式。
　　挂了电话周拂晓精疲力竭，他把包子吃了就在车上睡过去。
　　到了早上天刚亮，他们到达了市医院，检察官带着他去找门诊医生验伤。被贾新民电击的腰部皮肤明显出现了灼伤痕迹，皮肤黑硬结块，大块地从表层脱落下来，露出里面被电得发白僵死的肉，稍微按压血水混着组织液流出来，但幸好体内脏器暂时没有出现明显的损伤。
　　医生处理了外伤，把坏死的组织皮肤组织切除，然后缝线上药，本来是要给他打麻药的，周拂晓不喜欢麻药的那股劲儿，拒绝了，刀割肉的痛楚硬生生咬牙忍下来，旁边的女检察官都看不下去，大叹这孩子能忍痛。
　　从医院出来，检察官给他安排了一间单人宿舍让他休息。周拂晓匆匆洗漱倒头就睡，这一觉睡了足足十四个小时，睡得昏天地暗，要不是肚子实在饿了，他恨不得长床上。
　　检察院宿舍比学校里的六人间不知好多少，床都是实木床，席梦思床垫软得撑不住周拂晓的腰，睡一觉反而腰酸。他长这么大就没有睡过这么好的床了——在工厂里上班睡的也是架子床，别说席梦思，有床垫就不错了。
　　他下了床去推窗，小雨歇了，五光十色的亮晶晶的太阳光，照在了玻璃上，像一层浮在汤面上的油脂。不一会儿有一股腻腻的香气飘上来，是楼下炝锅炒菜的味道。
　　他赤着脚在房间里走一圈，地板凉着脚心，他也不在乎。衣柜里有成年男人的成套的衣装制服，书桌上笔记本和工作文件按类别收纳归整，电脑打开要密码解锁系统，键盘旁边还有一个单独的相框，是聂韬成穿着检察官制服的工作照。
　　周拂晓把那相框拿起来细细端详，聂韬成这个人特别适合穿制服，不同的制服，又有不同的味道，检察官制服穿上是“弯弓征战作男儿”，教官制服穿上就是“梦里曾经与画眉”。
　　这样的男人，也不知道以后能让他低腰画眉的女孩是什么样。
　　周拂晓把那相框拿近了一点，犹豫了一下，又拿开一点，再想想，拿近，闭着眼睛亲上去一下，赶紧拿开，放回键盘旁边，怕被人看出来挪动过，还要正一正位置。
　　他想，算是便宜你了，聂韬成，老子也不是轻易动心的。
　　换衣服出去吃了点东西，散步到附近的商场重新买手机和电话卡，周拂晓的感觉是很微妙的。
　　外面的一切变成了一种全新的特别的体验。如果他没有经历过学校里面的生活，他只是个为生活奔波的普通人，下了班，坐在廉价快餐店里吃一碟子炒得干焦过咸的腊肉，边喝啤酒边用手机看球赛，因为喜欢的球队输了大骂球员教练……他永远想不到有问题学校这种地方。
　　生活就是生活而已，这一种生活和那一种是一样的。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也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生活并没有好到哪里去，普通人的生活好像比任何一种生活都糟糕。他当然可以去同一家快餐店，再吃一碟子一样的腊肉，喝酒、看比赛，腊肉还是难吃，球赛还是输了，他压根不在乎球赛是输是赢，谁爱赢谁赢，他可以自己明天买一条腊肉回家炒，用蒸的也行，水煮也能吃。
　　他对生活没有想法，他只有厌倦。
　　他开始想念聂韬成了。
　　才出来一天，他就已经想念聂韬成了。
　　街也不逛了，回宿舍，抱着相框打游戏。
　　中途女检察官苏文卓过来看了看他，给他带了点水果和零食，聊了郭庆利和贾新民的恶行，周拂晓一五一十全说了，聊着聊着就谈到了聂韬成的身上。
　　“一开始选人派卧底的时候，好几个人都不想去——很辛苦，长久地不着家，而且还有危险，你想想，对方背后有恶势力，要搞死个人轻轻松松的事情。聂哥看没有人愿意去，主动举手站出来，当时那个样子，真男人。”苏文卓笑道。
　　周拂晓咔哧咔哧地嚼薯片：“那他家里也不反对？”
　　“聂哥没成家，他老家好像在西南吧，但很少听他说起家里的事情，估计关系也不亲近。我们单位领导看他一直单着，好几次想给他介绍对象来着，他都没答应。”
　　“为什么？”
　　“他自己说是还没攒够老婆本儿。”
　　“检察官不应该很有钱吗？”
　　苏文卓摇头：“像我们这种资历不够、级别也不够的基层检察官，一个月到手工资没多少的。又不像以前，公家单位还分房分车，有特殊福利，现在都是五险一金，灰色收入更不可能想，我们好多同事夫妻共同按揭还房贷，年轻一点的租房月光很正常。”
　　周拂晓吃惊：“干卧底没有额外的补贴奖励吗？这么危险拿这么点钱？”
　　苏文卓说：“如果他成功了会有奖金的，但具体多少我也不知道。话又说回来，真的去干了这份工作，谁是真的奔着奖金去的呢？要是命都没有了，奖金又有什么用？”


第18章 送回学校
　　这真是赚白菜钱操白粉心。
　　周拂晓皱了皱鼻子：“我们工厂里过节加班还拿加班费和奖金呢，你们这还不如我们。”
　　苏文卓觉得他顽皮的表情很可爱：“为人民服务，哪能这么容易呢。”
　　“所以他就工作这么多年了还住单位宿舍。”
　　“嗯。聂哥这个人没背景的，也没有靠山，完全是自己从一个小科员慢慢地打拼到现在的，平时什么脏活累活都不嫌弃，所以各个领导都挺喜欢他。这次任务如果能顺利，把案子办下来，也是一件大功，估计明年可以往上升一级了。”
　　“像他这样长时间卧底——算是长时间吗——能保证他最后安全退出吗？”
　　苏文卓叹了口气：“其实一开始，我们以为他最多去三个月。那时候我们只是查到了郭庆利和荣信之间的关系，因为荣信背靠国企，我们担心王亚存非法挪用了国有资产，所以才决定立案调查，没有想到后来会查出这么多东西。”
　　周拂晓明白了：“但是时间越长，他承担的风险其实就越大。”
　　“你放心，我们会为他安排安全适当的时机退出的，肯定保护好他。通常情况是等抓捕完成之后，他从学校辞职，然后我们先把他调到其他地方的检察院工作一段时间，那个地方没有人认识他，不知道他做过什么工作，不会招惹犯人的亲友报复，几年之后等风头过去了，再回调。”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进行抓捕？”
　　“日子还没有定。聂哥说他现在手头上还缺一点东西。”
　　“什么东西？”
　　苏文卓想了想，还是告诉他了：“王家之所以支持郭庆利成立培英教育集团，不仅仅是王亚存和郭庆利之间私交甚笃的关系，王家还利用培英大量敛财。但凡向王家贿赂或者进行不正当金钱交易的，都不直接给王家现金或者礼品，而是通过向培英注资的方式进行，这样可以一定程度上绕开监管系统。我们已经监控到了这些资金往来，还差郭庆利那边的帐。”
　　周拂晓就知道这里面肯定涉及大量利益来往：“聂韬成要拿到这些帐？”
　　“这些大笔的金钱交易在郭庆利那里都有记录，最主要的是里面含有王家收款的证明，还包括王亚存这几年挪用国有资产向培英继续投资的证明。这才是最重要的。”
　　“帐在郭庆利手里吗？”
　　“聂哥现在头疼就是这个事儿。学校财务总监是郭庆利的妹妹，培英的财务她最清楚，我们现在正在调查这个人。”
　　“郭庆利还有个妹妹？”周拂晓之前还没听说过这号人物。
　　苏文卓做了个深呼吸，从手机里调出一张照片来：“郭会兰，45岁，按照辈分算，她应该是郭庆利的表妹，念过大学，专业、聪明、干练，培英后期和荣信的几轮融资都是她代表学校谈下来的。”
　　照片上的女人圆脸长眉，高颧骨塌鼻子，从面部五官的风格来看的确和她的表哥类似，只是神情更严肃些，她像是自然地总抿着唇，眉头皱起，一脸的不高兴。看来担任培英的财务总监不是一个容易的工作。
　　“郭庆利很信任她。”苏文卓继续介绍：“如果说贾新民只是个小鬼，郭会兰才是真的阎王身边的师爷。她甚至负责和荣信、城际集团直接沟通，王亚存见到她就相当于见到了郭庆利。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女人能做到的。”
　　周拂晓盯着那张照片想了想：“如果她真的是这么精明的一个人，账肯定会放在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地方。甚至郭庆利本人都不一定知道在哪。还不能贸然地抓她，因为只抓人找不到账，她不一定会吐真东西，到时候没有证据在手里，抓了也只能放了。”
　　“是的。”这就是棘手的地方。苏文卓说：“最好的办法是人赃俱获。”
　　“我可以帮忙。”周拂晓举手。
　　看出来周拂晓很愿意为聂韬成着想，她很欣慰：“当然，我们正缺人手在学校里面帮聂哥，接下来的行动还要你多配合。我们过两天就会把你送回学校里去的。”
　　周拂晓也在为返校做打算：“你们有什么办法？”
　　“学校其实已经在找你了。”苏文卓笑道：“监控录像的内存卡不见了，他们现在慌了。聂哥让郭庆利相信，是你偷走了内存卡，而且瞒过了贾新民被带出了学校。”
　　周拂晓明白了：“郭庆利现在后悔没直接杀了我。”
　　“这几天，你就呆在宿舍里不要到处去逛了，检察院里面比较安全，他们的人再大胆不敢到这里来找人的。我会定期来这里给你送吃的，你需要什么也可以跟我讲。”
　　“他们肯定会去我家里找我。我父母平时在外打工，家里只有奶奶一个人，你们方不方便帮我去看看我奶奶？别让人欺负她了，她年纪大了。”
　　“没问题，应该的。”苏文卓很理解他，“要不要和你父母报备一声你的情况，免得他们担心？”
　　周拂晓摇头，他的神色很平淡：“我和父母已经断绝来往了。”
　　苏文卓吃了一惊，但联系到周晚照的死，她一下子就想明白了。这是周家的家事，她不好干涉，就没有继续问下去。
　　外头腥风血雨，周拂晓安然无恙地在检察院的职工宿舍里打了两天游戏。
　　这期间除了聂韬成给他打过一个电话，他没有联系过任何人。两天后，苏文卓告诉他，郭庆利满城地搜人，甚至出动了公安，外头现在全是便衣，不知道的以为周拂晓是什么重大犯罪嫌疑人。说这话的时候，苏文卓语气是调侃的，像是说了个很有意思的玩笑话。
　　“明天，我们会安排一辆的士车把你放在三沙人才市场，你就假装是去找工作的——从学校里出来之后，你没地方去，当然要先打点工养活自己。你出现在那里是非常和情理的。人才市场是公开场合，人很多，你也会更安全。”苏文卓详细地介绍了接下来的计划和安排。
　　“我们会给你的衣服和鞋子里都安装上定位和窃听设备，随时方便你联系我们。如果有便衣来抓你——不排除他们真的敢这么做——你不要跟他们走，要求他们出示警察证和盖公章的抓捕令。只要没有抓捕令，按照法律就不能随意抓人。”
　　周拂晓听得很仔细：“如果不是警察抓我，那我要怎么回去？”
　　“还有一种可能是郭庆利安排假的工厂老板和你对接，以招工的名义把你带上车。上了车，你就只能跟着他们走了。”苏文卓停了停：“当然，你要确定和你对接的那个人一定是他们的人，而不是一个真的招工老板。”
　　周拂晓有招工经验，这倒是不难：“招工都是当场谈工钱，我如果要价过高，他还是一定要带我走，那肯定是郭庆利的人。”
　　苏文卓喜欢他的机灵：“他们带走你后，可能不会放你在学校里自由行动，也有可能把你关起来刑讯逼供你说出内存卡。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可能要吃点苦。”
　　“没关系。我受得了。”
　　“我们会通过你衣服上的纽扣窃听器来跟踪定位你的位置，并且收集你的环境信息。如果你有危险，我们一定会想办法施救的，聂哥也会护着你。所以不要害怕。”
　　“他们不能拿我怎么样。我也不是任人欺负的。”
　　苏文卓握着他的手：“还有一点，你要记住。至少在人前，你的诉求只有一个，就是为你妹妹求公正。你不是要推翻学校或者针对郭庆利，你要的只是逼死你妹妹的凶手伏法。你不知道聂哥是谁，也不知道他的诉求和目的，更不是他的帮手。只有这样，你和聂哥才都能安全。”
　　周拂晓也不想辜负聂韬成和这个团队：“我会好好表现的。”
　　第二天，郭庆利派来的是一辆白色小型面包车，连牌照都没有，那个假的招工老板演得也不怎么样。周拂晓上车前，旁边一个好心人还提醒了他要小心骗子，搞得周拂晓很心虚。
　　上车后，“招工老板”故技重施，一击电棍，还是打在腰上，周拂晓醒来的时候都在想，他们是不是人手配一个电棍，只知道这一招？
　　这次周拂晓被绑在椅子上，屋子里光线暗，看陈设不是学校的禁闭室，从里面听不到外面太多声音，周拂晓不好判断他自己是不是已经回到学校里了。
　　直到贾新民出现。
　　这位总务教官看起来有点狼狈，脸色不太好，黑眼圈都出来了，应该是这几天的日子不好过，他亲爱的郭校长可能把弄丢了内存卡的责任怪罪到了他头上，导致他夜不能寐。因此，他对周拂晓怨气很大，进了屋也不说话，手上一条皮带照着周拂晓先连抽了十几下！
　　地板和墙壁回荡着皮带的抽打声。周拂晓连人带椅子抽倒在地上，腰上的伤口立刻就崩了，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血从缝合线的地方渗出来，不一会儿，被抽打过的地方连皮带肉冒火，又麻又辣，一阵阵尖锐的锥心的刺痛。
　　真动怒了。但周拂晓觉得自己没有义务承受这股怒气：“卡不在我身上，你打死我也没用。”
　　贾新民不解气，啪啪又是两下。他真的很讨厌这个学生，明明只是个孩子，一个他动一动手就能捏死的小蚂蚁，他怎么也没想到一只蚂蚁能给他带来了这么大的麻烦。
　　“你们应该搜过身了，也检查过所有行李了，卡确实不在我身上。”周拂晓叹气。
　　贾新民一步上来揪着他的头发，狠狠掐他腰上被点击过的伤口：“卡在哪里？”
　　周拂晓疼得嘴唇都是白的，一张口，声音还不太平稳：“为什么是你来逼供？郭庆利手底下没有人了？他觉得你就能搞掂我？”
　　贾新民被他激怒，一巴掌扇了过去：“你别以为老子怕你！”
　　周拂晓嘴角都是血，仍然思路清晰：“不是我以为，是你确实不敢把我怎么样。要杀，你们在车上就可以杀了我，拖到现在还没杀，那就是郭庆利不让。”
　　“但我可以把你弄残废，断手断脚的滋味尝过吗？嗯？”贾新民表情狰狞。
　　周拂晓觉得他连威胁人都威胁得不够聪明：“然后又把我扔到加油站去，等着记者找到我，带我去验伤，拍下我的伤情，至少也能定你个故意伤害罪？”
　　贾新民眯起眼睛：“你联系了记者？”他脑袋总算没有被怒火完全占领：“卡在记者那里？”
　　“记者每天会给我打一个电话，确保我安全无恙，如果今天的这个电话我没有接到，然后接下来的12个小时里面他仍然联系不到我，卡里那些录像片段就会一个一个地放到往上去，”周拂晓顿了顿，补充：“对了，在我被抓之前，他们已经恢复了几个缺失的片段了。不知道这会儿进度到哪儿了，估计大部分都恢复了吧？”
　　贾新民一把将他从地上扯起来：“你在唬我？那玩意儿已经删了两年了！”
　　“是嘛？”周拂晓面无惧色：“那你们删的那些浑水摸鱼的无关紧要的片段，我是怎么看到的？”
　　贾新民不说话了，他只红着眼睛圆了鼻孔看着周拂晓。
　　“你可以现在去确认一下我的手机，应该会有一个没有备注姓名的、879或者622结尾的电话打来过。打来的时间大概是下午两点左右。这是我们约定好的通话时间。”周拂晓不紧不慢地说，“现在几点了？你最好算算你还有几个小时。”
　　贾新民掉头就去翻周拂晓的包。手机里真的有两个622结尾的未接电话记录。
　　“我要是你的话，”只听周拂晓在他背后笑道：“我现在就会去请郭校长过来，让他老人家亲自来和我谈。”
　　三个小时之后，郭庆利才到。
　　这位校长一身烟酒气，像是从饭局上出来的。两个人还没进来，在外头的时候周拂晓都能听到郭校长对贾新民的叱骂，话说得非常难听。
　　郭庆利进来的时候嘴里叼着烟，这次他表现得不像四天前在校长办公室里那么和颜悦色。
　　不等他说话，周拂晓先打断他：“我还是那个条件，你把逼死晚照的人交出来，我从这里离开，内存卡还给你。我不会干扰学校运营，也不会对郭校长你有任何其他要求。”
　　郭庆利傲慢地抬着头：“你不要觉得内存卡给了记者就有用，周拂晓，给了他，他也要能把东西放出去，如果放出去之前，他被警察找到，那就是他偷窃学校财产……”
　　“警察？你是说警察在帮你？”
　　“有人偷窃学校财产，我报警，警察在帮学校寻找遗失物，有问题吗？”
　　“你没听明白我的话。我的意思是，警察真的愿意帮你吗？”
　　郭庆利眯着眼睛，露出一个审慎的表情。
　　周拂晓舔了舔嘴角的血迹：“我也不想浪费时间，我们把话摊开说吧，郭校长。如果警察愿意帮你，我现在就不会在这里。你怀疑我偷了学校的内存卡，你报警，警察在人才市场找到我就可以带我走——如果他们真的愿意帮你，不用带我回学校，随便找个秘密的地方逼供都行。他们没有。还是你找人把我带回了学校，要贾新民来对我用刑。这说明，警察不愿意趟这趟浑水，或者，你不愿意让他们介入到这一步。我猜，后一种的可能性比较大，嗯？”
　　郭庆利不说话，脸色已经铁青了。
　　“晚照死的时候，你的警察朋友已经帮了你一回。你整出来的烂摊子，他们帮你擦屁股。”周拂晓看他的脸色笃定了自己的答案：“两年后，同样一个烂摊子，还没收拾干净。不仅没收拾干净，还越闹越大，换了谁都觉得再去求助很丢脸的。”
　　“我估计，你只是跟警察说，你丢了个学生，家长闹得厉害，你想找到这个学生，让他们帮忙。你根本不敢跟他们说，我和晚照的关系，因为要是说了，就是你郭庆利无能。而你的警察朋友是不会帮一个无能的人的，对吗？”
　　周拂晓同情地看着郭庆利：“郭校长，交友贵在交心。看来你和你的朋友们不是真心相交啊。”


第19章 追求正义
　　室内有两分钟死寂。
　　郭庆利把烟抽完了，咳出一把老痰吐在地上：“新民，你先回去。”
　　贾新民看了看他，又看周拂晓，一脸不情不愿。但他体察出郭庆利这时候心情非常糟糕，他是不会在领导心情不好的时候忤逆人的。他只能出去。
　　门关上了。
　　郭庆利才正眼去看周拂晓：“你背后是谁？说出来。让你的上级来跟我谈。”
　　周拂晓嗤笑：“我这种平头小老百姓，谁愿意帮我？”
　　郭庆利不相信：“你消失了三天，人是不可能凭空消失的，有人保着你，然后特意把你放在人才市场让我们找到，对吧？一共就这么大点地方，要不然不可能找不到你。”
　　“找不到人那是你的能力问题，找不到就是有人保我？”
　　“你没有关系怎么联系上的记者？记者也不会随便帮一个小老百姓。”
　　“世界上总是有追求正义的人。”
　　郭庆利像是听了个笑话：“世界上追求正义的人很多，但在这里，”他指了指地下：“最不可能的就是记者。”
　　周拂晓冷静地答：“最不可能的是你的警察朋友。”
　　郭庆利突然发难，一把攫住他的下巴：“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把内存卡交出来。你也想想你的家里人，父母要是没了工作可怎么办呢？家里好像还有一个奶奶要养老吧？老人家也是含辛茹苦才把你拉扯大的，晚年还要为宝贝孙子遭罪，多可怜呐。”
　　周拂晓还以为他留了多大的后招。就威胁人这方面，郭庆利还不如贾新民。
　　“我和家里已经断绝关系了。”周拂晓好笑：“你怎么会觉得我还会在意他们？要不是他们把晚照送进来，她也不会死，这样的父母长辈，我要来干嘛？”
　　郭庆利惊异于他的大逆不道：“你这是不孝！”
　　周拂晓一副无赖的样子：“光脚的不怕穿鞋的。郭校长，鞋子现在在你脚上，不在我脚上。”
　　不等郭庆利回话，他反守为攻：“我也最后说一遍，我要逼死晚照的那个人。只要你肯把他交出来，交给我，你下半辈子再也不会见到我。我没有别的要求。”
　　“你自己想想，等录像漏出去了，不管能不能引起舆论，至少你的权贵朋友们都会知道，你一身骚。到那个时候，他们是会帮你，还是舍掉你？你是想去和他们解释服软呢？还是先舍掉一个兵，保住你自己？我觉得这个选择题对你来说，应该不难。”
　　郭庆利和王家的私交再好，本质上他也只是王家的一枚棋子。
　　棋子只有有用的时候才留着，一旦无能，就会立刻被替换掉。王家当年能栽培这枚棋子，现在就能栽培其他人。郭庆利不当这个校长，有的是人能当。说句不好听的，王家要谁来当就是谁来当。反而是郭庆利必须证明自己有能力当这个校长，有处理危机和事故的能力。
　　就算要惊动王家，也要看事情大小。而周拂晓，还远远没有到需要惊动王家的地步，因为他的目标不是学校，更不是后面的利益集团，他只要一个骚扰她妹妹的教官，甚至都不会动摇到郭庆利的位置。如果郭连这么点问题都处理不好，他这个校长实在没有当下去的必要。
　　在这所恐怖森严的学校里，郭庆利是当家作主的第一人。可在整条利益链里面，他其实在最末端。王家既是他背后的靠山，也是他最大的压力来源。
　　所以，周拂晓在看到贾新民出现那一刻就可以肯定，他已经赢了。
　　郭庆利僵着脸。良久，他站起来去拿周拂晓的手机给记者打电话，身后房门突然开了。
　　有人逆光走进来。近了，才能看到是聂韬成。
　　郭庆利见有外人来，很不耐烦：“谁让你进来的？说了我在里面谈话！”
　　聂韬成捏着的掌心向他摊开，里面有一张内存卡：“那孩子唬您呢，东西在这儿。”
　　郭庆利眼睛一亮，手里的手机一把扔开就去抓那张内存卡。
　　聂韬成面带微笑把东西给他，解释：“根本没有什么记者，而是给了翁铃子去做数据恢复。那天早上他们俩在食堂聊天的时候，我看着就可疑，应该就是那时候交接的，刚刚我去搜翁铃子的包，这才找到。现在人赃俱获，翁铃子我暂时扣在了办公室，等您处置。”
　　大起大落太快了，郭庆利抓着内存卡心里不免惴惴的：“翁铃子？教美术的？”
　　聂韬成一脸叹惋：“可小看了我们这位翁老师，平时文文静静的不起眼，背后原来还有另外一套面孔呢。我查了，她实际是学计算机出身的，正好做得来数据恢复这活儿。”
　　郭庆利眯了眯眼睛，“她怎么会和周拂晓搞到一块儿去的？他们认识？”
　　“还没来得及详细问话，找着东西我就先来向您汇报了。”
　　“要问清楚，学校里绝对不允许出这种对组织不忠诚的人！”
　　“是，晚点我去问她。”
　　“你看过这张卡了？不是仿的？”
　　“翁铃子有两下子，的确是恢复了几个数据片段，不过暂时都还是没什么关联的东西。我验过了。您要是不放心，我让人拿电脑过来，就在这儿放给您看。”
　　说完，聂韬成真的招呼助理教官把电脑拿过来，内存卡插进读卡器，把恢复的录像视频挨个点开来给郭庆利看，包括已有录像，货真价实，完好无缺，郭庆利越看表情越松弛。
　　录像放完了，郭庆利大笑，拍了拍聂韬成的肩膀：“好！干得好！”他激动地抓着聂韬成摇了两下：“我没看错你，小聂，他们都是不成器的，就你关键时候顶用！”
　　聂韬成谦虚地给他鞠躬：“这孩子差点懵了我去，这次我将功赎过，绝不辜负您的信任。”
　　“你就是太年轻了，定力不够，”郭庆利喜欢他伏低的态度：“能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就好。”
　　聂韬成只捧着他：“是，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嘛。”
　　事态急转，郭庆利因为内存卡的寻回，绝处逢生。他喜上眉梢，再不客气，一脚对着周拂晓的肚子踹了过去：“呸！老子他妈出来混的时候你还在你婊|子妈的肚子里游泳呢！知道你在和谁说话吗？老子他妈搞死你！看你还蹦跶……还蹦跶……老子搞死你全家！”
　　周拂晓被踹得连连干呕，蜷着肚子在地上缩成一团。他头上本来就被皮带抽破了，这么一摔，血流更重，沾得郭庆利一鞋子血水。郭庆利啐在他脸上，朝着他的脸就踩过去。
　　聂韬成见他太激动了把他拉开，提醒：“校长，刚刚公安局打了好几个电话来问情况，您看是不是先回一个？这儿已经不急了，迟点再处置都来得及，让人看着他出不了乱子的。”
　　郭庆利这才收回了脚，听到公安局几个字总算拾掇了一点理智。
　　这是要紧的回电，不能让公安局等着他。
　　“行，你看着他，还有那个翁铃子。”郭庆利气喘吁吁地交代：“要是跑了一个，我唯你是问！”
　　等人出了门，走远了。聂韬成转身回室内，疾步去扶周拂晓。
　　“怎么样？哪里疼？”他给人解了绑，先查看伤口。
　　周拂晓捂着肚子咳得厉害，一口呕出些黄浊的稀液。聂韬成去取了清水和急救箱，先擦了一头一脸的血，然后处理外伤。所幸伤势不严重，只是血看着渗人。
　　但聂韬成还是心疼：“我说不要这么干吧？你又不听。何苦来哉。”
　　周拂晓不在乎皮肉苦。不把戏演全了，对聂韬成后面的行动会很不利。
　　“我没事。”他把脸洗干净了，缓过一口气来，用澄澈的眼神去看聂韬成。
　　聂韬成被他看得发毛，嘴上就没把门儿：“干嘛？别勾引我。”
　　周拂晓只是单纯想看看他。四天没见，他是想念聂韬成的。
　　“我很想你。”这么想，他就这么说。
　　聂韬成手里还攒着一块纱布，放下也不是，举起来也不是，连装模作样地假笑一下都装不出来。这样显得他有点狼狈，第一次，他避开一个人的眼神不敢看。
　　“想我什么？”他装作去收拾急救箱掩饰自己的尴尬：“想我关你禁闭室啊？”
　　周拂晓却像是发现了有意思的事情：“聂韬成，你看着我。”
　　聂韬成终于为说骚话掌嘴了：“祖宗，我认输。行吧？我不乱说话了。我保证！”
　　周拂晓笑得很开心。他以前怎么没发现聂韬成这么可爱。
　　气氛好一些，周拂晓才想起后事：“翁铃子还好吧？她安不安全？”
　　“她挺好，就是比较担心你。”聂韬成总算能好好说话：“我和她说，你现在已经正式成为了检察院的线人，检察院会负责保护你的安全。她才肯放心。一会儿我安排她过来和你见面详细说。”
　　说到这里，他露出严肃的神情：“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内存卡的录像恢复了，里面很多东西都不太雅观。你看了，不要太难过。”
　　周拂晓知道事情比他想得更严重：“好，你带她来。”
　　翁铃子看上去精神还不错，她看到周拂晓的一瞬间松了口气，眼眶红热。周拂晓和她拥抱。
　　“谢谢你，翁老师。”周拂晓深深鞠躬：“你帮了晚照一个大忙，我周拂晓以后一定报答你。”
　　翁铃子连忙扶他：“哎呀，别说得这么严重。我没那么伟大。”她很不好意思：“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我技术有限，还是找了以前的师兄师姐一起研究出来的。好在，数据都恢复了。”
　　结果是好的就好。
　　周拂晓看到了庞大的视频库：“你都备份了吧？”
　　翁铃子把手机里的备份视频调出来给他看：“备份文件已经发给检察院的文卓姐了，手机里这一份等你看过我就删掉。你不用担心，贾新民那个人渣这次一定能伏法。”
　　周拂晓虽然做好准备，心还是沉到了底：“真的是他？”
　　翁铃子不说话，只把关键性的那个缺失片段点给他看。
　　那是一段经过清晰度处理的黑白录像，画面噪点已经很少了，能把人物动态看得很细致。
　　摄像头应该是挂在2楼西侧楼梯口的那个。画面里，穿着军靴的男性教官将一个女孩扣在怀里，女孩子的脸正对镜头被拍到了，正是已经去世的周晚照。
　　她剪了头发，啃得参差不齐的刘海挂在脑门上，露出淡素的一张脸。周拂晓太久没有看到动起来的这个人了，光是看到脸都心脏生疼。
　　视频里，两人来回拉扯，周晚照很明显在推拒教官——对方背对镜头，一时看不到正脸，但是腰间别的军棍很有辨识度，整个培英的教官里只有一个人喜欢配军棍——教官仍然强行将她扣在怀里，说话间亲吻她的脸颊。她毫不犹豫回了一巴掌，然后被揪着头发按在墙壁上……
　　翁铃子按下了暂停键，试探性地看看周拂晓。她怕周拂晓受不了：“要不后面的就算了吧……”
　　周拂晓双眼漆黑，冷冷道：“播。继续。”


第20章 为了特权
　　整个片段一共不到三分钟，其实很快就能看完。
　　画面静止后，见周拂晓一直沉默，翁铃子开口解释：“其他的片段如果你想看，我可以发给你，但是这个应该是最关键、最能够充分说明晚照经历了什么的一个片段，她怎么被骚扰，被拒绝后遭受到暴力胁迫的整个过程都非常清楚。”
　　“我也问过文卓姐了，她觉得这个视频对我们很有利，是法官肯定会采纳作为证据的视频。只要这个视频被拿上法庭，贾新民一定逃不了罪责。”翁铃子安慰性地拍拍周拂晓的肩膀：“我知道你很愤怒，我看的时候也特别特别生气，所以，我们肯定不会放过他的。”
　　聂韬成走过来和周拂晓拥抱：“我们争取，能重判一定重判。”
　　周拂晓点头，用力地回抱他。
　　过了一会儿，他才像是恢复了语言系统：“我知道这件事其实不难，我一直都知道，要找到这个人，要定他的罪，根本不是什么技术含量很高的活儿。”他恍惚地说：“但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的事情，你看，就是找一段录像的事情，找了整整两年……”
　　聂韬成明白他的意思，他握着周拂晓的手。
　　“贾新民只是个低级的罪犯，如果没有郭庆利和后面的利益集团相互遮掩，根本不足为惧。”翁铃子感叹：“所以要有独立的第三方调查，利益集团自己查自己，这不闹着玩儿嘛。”
　　周拂晓看了一眼聂韬成：“谢谢。”
　　聂韬成反而愧疚：“两年前检察院就应该介入，也不至于要晚照和你等这么久。”
　　周拂晓不想讨论迟到的正义算不算正义，问题的重点并不在这里：“你没有让我等，我也没有在等。我一直在找证据。我知道我要怎么做，我要来这里做调查，为晚照争取机会，为她求一个公正。今天的这个结果也不是我等来的，是我争取来的。”
　　他想感谢的是聂韬成成为了他这条争取正义的路上的同伴：“我很高兴，你能和我一起。”
　　天上不会掉馅饼，也不会掉正义。
　　通往正义的路往往都是崎岖的，甚至不一定能走得通，真正走通的人也非常少。
　　但路一定是人走出来的，不走肯定到不了。走了，才有看到曙光的可能。
　　周拂晓是幸运的，他走出来了：“晚照不是单独的一个受害者，贾新民的手上还有无数被他威胁、迫害的女孩。现在这里上学训练的学生里也一定还有受害者。他是个累犯，作案次数多，危害性很大，我们要让法院切实地知道他的恶劣程度，不能只单单审晚照这一个案例。”
　　“最好能多收集受害者的证词和信息，这也有利于重判。”聂韬成觉得他的思路很对。
　　周拂晓提出主意：“受害者现在不敢对他提出控诉，一是因为受困在这个地方，没有渠道声张，二是她们自己也害怕事情爆出来会受到指责，连带累及了自己和家里人的名声。想要她们愿意站出来，最好是要有一个人带头。”
　　翁铃子很理解女孩子们的心情：“可是这个带头人怎么找呢？”
　　聂韬成说：“倒也不难。我来找这个带头人。”
　　晚点等自习课下了，聂韬成先安排了汤纯、张白南和谢颐来见周拂晓。
　　难兄难弟小组终于重逢。汤纯两步跑过来扑进周拂晓怀里，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哽咽得说不出话来，连谢颐都忍不住抹眼睛，张白南站在后面连连地叹气。他们相互拥抱。
　　“那天贾新民来宿舍里收拾你的行李，我就觉得事情不好，等了整个晚上你也没回来。”汤纯含泪啜泣：“你去哪里了呀？不能再这么吓人了……”
　　周拂晓像个养孩子的老父亲：“好了好了，这么大了还哭。这不是好好的嘛。”
　　汤纯一脸鼻涕眼泪全擦在他衣服上：“我为什么哭？还不是因为你！”
　　“汤汤真的很担心你。”张白南笑着解围：“这么心大的人，饭都吃不下去，我和谢颐天天换着法儿劝他吃饭。你要是再没消息，我和谢颐都受不了。”
　　谢颐没说话。他不擅长在这种时候说话。
　　周拂晓知道他们也不容易：“是我不好，应该早点联系你们的。我也是没办法。”
　　四人坐下来详谈。周拂晓把这几天的事情简略说了，但把聂韬成是检察官、以及检察院的事情先略过了，只说是聂韬成和翁铃子在帮他。
　　结果就是小伙伴们都听得一头雾水：“翁老师倒是不意外，聂教官……为什么愿意帮你？”
　　周拂晓和旁边的聂韬成交换了一个眼神，掂量着怎么捏个有说服力的理由。检察院查案是保密计划，聂韬成的身份知道的人越少越有利于保护他，但如果他不是检察官卧底，就缺乏一个强有力的动机来帮助周拂晓。
　　这时，聂韬成走过来搂过周拂晓：“我在追求晓晓。晓晓的事情，当然就是我的事情。”
　　三个人瞠目结舌。
　　周拂晓一身鸡皮疙瘩，他妈都不叫他“晓晓”。
　　聂韬成扯淡都不打草稿的：“晓晓让我深刻地认识到了助纣为虐的错误，现在为了他，我愿意弃暗投明，我也很高兴他能给我这个机会。”
　　真的太肉麻了。周拂晓打开他的手，警告：“你够了啊。”
　　聂韬成只笑不语，深情款款像是真的一样。
　　汤纯脸都看红了，谢颐骂了一声粗口。
　　张白南结结巴巴地找到自己的声音：“不是……你……你们……”
　　周拂晓把聂韬成推开：“你先出去吧，我们自己聊。”等人走了，他才松了口气，重新解释：“额……我确实是同性恋。如果你们介意的话……”
　　张白南皱眉：“拂晓，我不是介意这个问题。聂韬成……他不是胁迫你的吧？”他担心聂韬成骚扰周拂晓：“如果他以权压人，没关系，你说出来。我们都会帮你的。”
　　周拂晓摇头：“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也……”他也不想说谎：“我还没有完全想好应该和他成为什么样的一种关系。但是他没有威胁我或者欺骗我。这一点我可以保证。”
　　“那你喜欢他吗？”汤纯很好奇。
　　周拂晓坦诚：“有一点好感吧。”
　　谢颐简直匪夷所思：“你这么爷们儿的人，怎么能喜欢男的呢？”
　　这就不是他们要讨论的问题范围了。
　　周拂晓也不想解释：“说说你们的情况，这几天怎么样？”他看到谢颐耳朵上的伤口还没痊愈，脖子上又添新伤：“你又挨揍了？”
　　谢颐提起来就晦气：“嗐，贾新民那个王八蛋尽挑我的刺，不提了。”
　　汤纯在旁边叹气：“贾新民真的太混账了。谢颐室友被罚没得吃晚饭，谢颐就想偷偷从饭堂带两个包子回去，结果被贾新民发现了，就挨了打。”在这件事上他很佩服谢颐：“谢颐很勇敢，贾新民打他，他还是把包子保住了，而且是为了别人挨打的，大家都很替他生气。”
　　“现场很多人都看到了，还有人为他说话了。”张白南补充：“上两次也是他站出来指出教官不应该插队，现在学生们对谢颐的评价很高。”
　　搞得谢颐很不好意思：“老子怕他就是狗！对这种货色，就不能怂！”他还很得意：“这次我也赏了他两拳。我现在知道他干架的套路了，他也不是没有弱点的……”
　　周拂晓知道他性格使然，笑道：“做得好。”
　　张白南欣慰地说：“汤汤和我还好，该说不说，这孩子运气真的好，只要和他在一起，我就没有扣过分。”
　　周拂晓见他们一团和气很高兴：“说说接下来我们要做的事情吧。这件事很重要，一定要做好，谢颐你负责主要牵头，白南和汤纯协助。”
　　“你觉得重要，那我们就干！”谢颐已经把他当亲兄弟，绝不说二话。
　　周拂晓对他笑：“我觉得这件事你很适合，而且你会喜欢的。”
　　聂韬成把金利接到办公室后，先晾了她一个小时。等晚自习结束了，他才重新回到办公室。小姑娘等得很不安，她本来这段时间就已经够心慌的了。
　　“到底找我来干嘛？”她不敢和聂韬成呛，“我没有犯错，你不能把我关在这里。”
　　聂韬成对她笑：“要真的关你就让你去禁闭室了。”他给她倒了杯热水：“上次我和你谈的事情，想过了吗？怎么样？”
　　金利抿着唇，露出坚毅的表情：“我不会说的。”
　　聂韬成像是料到了她的回答：“没事，不说也行。”
　　他们俩站得很近，金利忍不住地往后退。聂韬成把她堵在办公桌前：“最近没睡好？黑眼圈这么深。你的宝贝男朋友连觉都不让你睡吗？热恋期也不用这样吧？”
　　“和你没有关系吧？”
　　“和我确实是没关系。我就是好奇而已，你这么保护他，有没有想过他背后怎么说你？”
　　金利皱着眉头。她是个相貌英气的女孩，即使皱着眉，也有一种慎肃的美。
　　聂韬成觉得她还是太单纯了：“我们今天抽烟的时候还聊来着，他说你这个人呢，漂亮是真的漂亮，就是太放不开了，又害羞，哄起来费事。你看到我们一起抽烟了吧？就是吃完饭之后在饭堂门口的时候。你觉得我们这些人平时聊天都聊什么？文学和理想吗？”
　　金利的脸色迅速白下去：“你胡说！”
　　聂韬成当着她的面点了根烟，低笑：“宝贝儿，我不是干涉你们谈恋爱啊，我就是给你个建议。我们男人呢，只喜欢一种女人，就是床上骚的。要不然你再漂亮，也留不住男人的心的。”
　　金利哗一下站起来，就要往办公室外面走，因为悲愤她呼吸很重，胸口剧烈地起伏。聂韬成也不阻止她，只说：“他最近喜欢上别人了，对吧？所以你连觉都睡不好。”
　　金利停了下来。背对着人，她眼睛立刻就红了。
　　“要不要我告诉你，他喜欢上谁了？”聂韬成优哉游哉地吐烟。
　　金利捏着拳头，缓缓地放开，又紧紧地捏起来。过了一会儿，阔大的安静的办公室里有微弱的啜泣声，即使在沉默的背景里也几不可闻。但聂韬成听见了。
　　总教官把烟抽完了，拿着纸巾抽走到金利面前去，“擦擦，哭花了脸不漂亮了。”
　　金利接过了纸巾。她其实没哭得很厉害。
　　“我觉得你其实也知道会有这一天。”聂韬成真诚地说：“他到底是不是真的爱惜你，是不是一心一意地对你，你其实心里有个底的。我不相信一个男人对你好不好、负不负责任你自己感觉不出来，你不傻，金利，相反你是个很聪明的姑娘，问题在于你想不想承认真相。”
　　“当然，你也不是真的爱他，非他不可，可能你以为自己是喜欢他的，实际上你是喜欢在这里他给你的特殊待遇，你觉得这样你可以过得轻松点，比别人过得好点。现在他喜欢上别人了，你慌了，你怕失去他，失去男朋友给你的特殊待遇。”
　　金利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是又怎么样？我也是为了生存。”
　　聂韬成摇头失笑：“你这不是为了生存。你是为了特权。”


第21章 不是答案
　　聂韬成揭穿了金利：“你当然可以说，他威胁你，甚至强迫你，但你自己知道这里面威胁和强迫的成分到底占多少。如果你真的是被威胁、被强迫的话，我找你谈的时候，你就不是这个反应了。”
　　金利露出一个难堪的表情，眼泪又一次掉下来了。
　　聂韬成继续：“你不仅和他发生亲密关系，而且你为他做辩护，为了这段不正当的、不应该存在的亲密关系做辩护。因为你实实在在地享受到了他带给你的好处——你可以免于受罚，免于心理压力和恐惧，甚至你看谁不顺眼，不喜欢谁，他可以帮你‘教训’对方。于是，你享受这种生活，享受这份待遇，所以你才要为这段关系做辩护。这就是特权。”
　　女孩泪流满面。她把脸埋在纸巾里，哭得肩膀抽搐。
　　“我不是想责怪你。”聂韬成知道对于一个孩子来说，他的指责有点严重了：“金利，你还小，你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你只是觉得他对你好，优待你，你喜欢这种优待，你以为这是因为在他心里你是特别的，所以你也觉得自己喜欢他。你没有意识到这是错的。”
　　小姑娘真的伤心了，她哭得声嘶竭力。
　　聂韬成帮她擦掉眼泪：“如果一个人真的喜欢你、爱你、用心地对待你，他会把你看作和他是平等的、一样的人，他会像对待一个真正的人一样对待你，他倾听你的想法和意愿，尊重理解你的意愿，绝不把自己的想法强加在你身上，更不会用权力诱导你服从。”
　　“你们会一起追求理想和目标，或者往同样的方向努力。你们相互扶持，共同地进步。即使生活中有困难和坎坷，你仍然信任对方会和你一起面对，他也信任你会和他一直走下去，而不是生活顺遂的时候可以一起生活，但大难临头的时候各自飞。”
　　“爱是不能解决问题的，它不是答案。”
　　“如果一个人对你的爱就是替你解决所有问题，那也不是爱在解决问题，是权力在解决问题。当他爱你的时候，他可以替你解决问题。当他不爱你的时候，你就是那个被解决的问题。”
　　小姑娘哭累了，瞪着泪眼：“你既然已经知道他是谁了，还来找我有什么意思？”
　　“我希望你能站出来揭发贾新民。”聂韬成说明了意图。
　　金利愣了愣，像是完全没想到聂韬成会这么说，像是从来没有思考过她还有这种选择。
　　聂韬成也不和她再讲道理了：“金利，你现在不站出来揭发他，也不可能再回到他身边。他已经有了下一个狩猎的对象，你已经让他失去兴趣了。”
　　“我不想让人知道我和他……”小姑娘也知道这件事丢脸。
　　“你以为现在大家不知道吗？”
　　“但是……”
　　聂韬成理解她有顾虑：“你不揭发他，所有人都会觉得你们是一丘之貉，你是个既得利益者。但你站出来揭发他，你就可以是个被胁迫的受害者。大家会觉得是贾新民强迫你的，你是因为害怕他才不得不答应和他在一起。”
　　金利蹙着眉头，她哭得昏了头了，这时候脑袋里乱糟糟的根本找不到思路。
　　“你自己好好想想，还有时间。”聂韬成拍拍她的肩膀：“如果你改变主意，可以随时来找我。”
　　“然后呢？”周拂晓问：“她没说别的了？”
　　聂韬成摇头：“她需要一个消化、反思和接纳的过程。不是那么容易的。我们要做好准备，她不能转变，不接受这一切，因为很多人都不能接受。”
　　“你是不是见过不接受的？”周拂晓觉得他不像是第一次劝女学生。
　　聂韬成苦笑：“我说我见过很多，你相信吗？”
　　周拂晓点点头。然后他把脑袋一歪，靠在聂韬成的肩膀上。
　　聂韬成能闻到周拂晓身上的汗味和残余的血腥气，可能是哪里的伤口又有点崩血，和汗水、人体的肉味混在一起，令他头晕目眩。
　　至少今天晚上，郭庆利是没有心情来处置周拂晓和翁铃子的。明天形势还会不会有变化不知道，郭庆利还会有什么动作也不知道，这是他们仅剩的一个晚上。
　　聂韬成把值班室两张行军床搬了过来拼在一起，简单铺了张席子，两个人就挤在拼凑起来的行军床上。夏夜里潮气未散，又湿又热。聂韬成把一间窗户打开来，闷重的风里，有一股子雨水泡烂叶子的味道。月亮在云脚边，拇指小的一个晦暗的圆点。
　　即使刚刚洗过澡，不一会儿他又是一身的汗。汗珠子打在席子上，落了斑斑勃勃的湿晕的圆点，一个浅，一个又深，无数个小小的遥远的月亮落在了席子上似的。
　　——真是热啊。
　　聂韬成有点心烦气躁。这样的夏夜，这样闷热的混沌的日子里，胸口总是被沉沉地压着，心绪当然不宁。他试图拉了拉衣领扇风，连同脑袋里乱七八糟的想法都赶一赶。
　　但大概是热昏头了，他才会问：“如果你没有发现我是卧底，我的意思是，如果我对你来说就是一个教官，我追求你的话，你会答应吗？”
　　问完他才意识到有点冒险了。他并不是很期待这个答案。
　　周拂晓显然没把这个问题当真，他像在开玩笑：“你这个人还是很帅的，答应了也不吃亏。”
　　聂韬成几乎脱口而出：“那现在我要是追求你呢？”
　　周拂晓这才把头抬起来，朝他递过来一个惊诧的眼神。
　　聂韬成连带着紧张起来了。一个老兵，深入敌方一年的卧底，也算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也难得的紧张。
　　“你认真的？”周拂晓问。他以为“追求”之说只是拿来在汤纯他们面前演戏用的。
　　聂韬成做了个艰难的吞咽动作，点头作答。
　　在汤纯他们面前说“追求”这种话虽然也有演戏的成分，但戏不是光靠演就能成功的。
　　总要演戏的那个人心里有一个信念，相信自己是爱他的，相信他们之间真的存在亲密的不为人道的爱意，这出戏才能作得成功，作得有说服力。
　　聂韬成觉得再不把话说明白，明天还有没有机会说都不一定：“我们俩认识的时间虽然不长，但经历的事已经不少了。我想过了，我这个人对你来说，确实是年纪大了点，各方面的条件也算不上太好，大富大贵肯定是指望不上的。但如果你愿意的话，我肯定对你好，给你一份安稳的日子应该是没有问题的。等眼前这道坎儿过去了……”
　　“要是过不去呢？”周拂晓冷静地问他。
　　聂韬成刚刚说得有点快，被他打断之后一时间接不上来话。
　　“我不是说你的能力不行，办不成这件事。”周拂晓澄清：“但一件事要办成，本就是天时地利与人和都要齐备的。接下来的不确定性还很大，如果金利不愿意揭发贾新民，或者万一，我的意思是万一，狡兔三窟，郭庆利他们提前跑了……”
　　如果金利反而去向贾新民告密，学校很快就会知道聂韬成的胳膊肘是往外拐的，他和周拂晓都随时面临贾新民和郭庆利的报复。
　　而且，王家也是个很大的不定因素。万一王家嗅到了风声，先他们一步把郭庆利连同关联交易的账本送走，他们不仅会竹篮打水一场空，还极有可能受王家掣肘。那时候聂韬成可能有检察院护着，但是周拂晓这个毫无保障的自由人的下场就不一定了……
　　周拂晓垂着眼睛，低声说：“出了内存卡的事情，郭庆利一定会优先处置我，关键就看能不能熬得过明天，到时候，我希望你不要管我，先保住你们的计划和整个大局……”
　　“那不可能。”聂韬成听不下去了，打断他：“我不可能不管你。”
　　周拂晓心领了他的好意，但他做好了牺牲的准备：“聂韬成，你不能为了我打乱了整个检察院布局一年的计划……”
　　“我会把事情办成。”聂韬成肯定地说：“我会保住你，也会保住整个计划。相信我。”
　　周拂晓没有回答他。
　　沉默的时间越长，气氛就越凝重。
　　聂韬成有点着急：“如果保不住你，我就是对不起周晚照，对不起汤纯、张白南和谢颐，对不起这里所有学生。我们为什么要抓住郭庆利和王家？对，他们挪用国有资产确实是大罪，但抓住他们也是为了还学生们一个公道，为了惩治虐待学生的这些畜生。为了以后不要再有学生踏入同样的地狱。如果最后我们连学生都保不住，那还要这个计划干什么？”
　　“你……”周拂晓被他说得心跳加速。
　　聂韬成定定地盯着他：“如果我能保住你，你会答应给我一个机会吗？”
　　周拂晓几乎想也不想：“好。”他握住聂韬成的手：“如果能顺利过了这一关，我们就在一起。”
　　这个晚上两个人都睡得不安稳。
　　周拂晓一直觉得胸闷气短，浅浅地睡过去一会儿又醒来，就这么反复挣扎了好几次，外头天色变成一片浑浊的朦朦的猪油白的时候，外头有急切的敲门声。
　　是聂韬成的助理教官：“聂哥，有个女学生说她肚子疼得厉害。”
　　聂韬成揉着眼睛从床上爬起来：“又是食物中毒？”
　　“应该不是。”助理说：“就是你昨儿晚上和她谈话那个女孩儿，我看她疼的那个位置，不像是胃肠道，但她疼得很厉害，而且……”
　　聂韬成已经在穿外套了：“金利？而且她怎么了？”
　　助理看一眼周拂晓，仿佛在组织适当的措辞：“她……好像是……下面流血了……”
　　聂韬成眉心皱紧。他心里有了很不好的预感。
　　周拂晓知道他在想什么：“你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聂韬成临走前交代了助理一句：“任何人，只要不是我，任何人来都不要让他们进来。”
　　金利不在宿舍，她是自己捂着肚子找到值班室去求救的，就是为了不让人知道她的情况。聂韬成赶到的时候，她蹲坐在地板上，用制服外套围在自己的腰间挡住了屁股后面，但聂韬成还是能看到她裤子大腿内侧斑驳的血迹。
　　金利意识还是很清醒，见到聂韬成来她一把抓着聂韬成的衣角：“不要叫救护车，也不要带我去医院，我可以等……等医务室的医生过来这里……不要告诉任何人，我不想让人发现……”
　　聂韬成觉得她太傻了：“你觉得医务室的医生能处理吗？金利，你已经在流血了。”
　　金利拔高了声音：“我不想去医院！”喊完了她意识到自己的失控：“我不能去医院……他们知道我去了医院，我就全毁了，我不能去……”
　　“是名节重要还是你的命重要？”聂韬成严厉喝道：“你想死在这个地方吗？”
　　金利被他喝得一震，眼泪就流了下来。
　　聂韬成对女性的生理状况不熟悉：“你实话告诉我，是不是流产……”
　　金利摇头：“我来这里一共才半个月，不是，肯定不是……”
　　聂韬成觉得她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金利羞愤地低着头，用最小的声音说：“贾新民有病。他传染给我的。这是唯一的可能。”她拉着聂韬成哀求：“找个女医生过来，我真的不想去医院，求求你，教官。不要让我去医院。医院肯定会通知家属。我爸妈知道了会打死我的。我以后怎么活，怎么出去见人……”
　　聂韬成其实是不想答应她的，但他担心这孩子真的去了医院会想不开做傻事。
　　“只要不去医院，我都听你的。”金利没有办法了，只能妥协：“我会揭发贾新民的。我可以告诉你他勾搭过哪些女孩，我知道，我还有他和那些人聊天的证据。你想要什么，我都有！真的！不要带我去医院……不要让我爸妈知道……求你了……”
　　聂韬成神情复杂：“我可以去联系女医生。但如果她来了也没有办法，你还是必须去医院。”
　　金利总算松了一口气。


第22章 抗议罢课
　　郭庆利这个晚上也没睡好。
　　他早已经过了一觉能睡到日上三竿的年纪，随着年岁的增长，睡眠的时间也在不断缩短。早上他常常五点钟就醒了，然后再也无法入睡。
　　今天他在床上熬到了闹钟响才爬起来，眼皮子一直在跳，像是个不吉利的征兆，他没来由地有点心慌，决定给荣信风投董事长、城际集团的执行董事王亚存打个电话。
　　王亚存不知道周拂晓。秉着“对上负责”的原则，郭庆利一直没和他说。
　　但现在周拂晓的事情基本上解决了，郭庆利觉得可以对上汇报自己的“成绩”了。他特定挑了早饭的时候打电话，趁着对方心情还不错简单把原委讲了，重点详说他如何识破周拂晓和翁铃子的诡计，有惊无险地夺回了内存卡。
　　“上次，托您打听的事情，不知道有没有消息？”郭庆利问。
　　王亚存在电话那头听不出喜怒：“我让姑姑在公安系统里面打听了，没有过聂韬成这号人，可以肯定他不是公安的人。”
　　郭庆利舒了一口气：“那应该不是个卧底。”
　　王亚存说：“他的军队背景也是可以查到的，确实是当过兵，两年前从东部战区退伍的，领导对他的评价还不错。”
　　郭庆利很感激：“其实他入职的时候我们也做过背调，就是想再查查自己也能安心点。给您添麻烦了，真是不好意思。”
　　王亚存告诫他：“周家的事情，你要处理好首尾，让他和他父母不要再生事端了，不行就找顶帽子扣了抓进去。”
　　郭庆利挂了电话总算心里安定点。保姆正给他把公文包和皮鞋拿过来，他一只脚套进皮鞋的时候，手机在他手里震动起来，他一个没站稳脚崴了一下。
　　是聂韬成给他打的电话：“校长，出了点事，可能需要您到场。”
　　郭庆利刚定下的心就跳到了嗓子眼：“又怎么了？”
　　“唉。”聂韬成只是叹气。
　　郭庆利很烦躁：“让你说就说！”
　　聂韬成谨慎道：“是新民。”他用一种惋惜的口气说：“他把一个女学生搞出病来了，孩子都流血了，哭着喊着要报警，要去医院。我先给压下来了，先找了医务室的医生看……”
　　郭庆利没听懂：“怎么就流血了？怀了？”
　　聂韬成像是耻于启口：“医生说，是那种……病……”
　　郭庆利觉得晦气：“等着！我现在出发！”
　　他在走廊里离着医务室还有五米远都能听到女孩的哭叫声，中间夹杂着贾新民的咒骂。医务室狼藉遍地，不知是什么打碎了，玻璃渣子散了一地，床边还有一条沾血的迷彩裤，在墨绿色的布料上有斑驳的血痕。
　　郭庆利还没开口，贾新民先一步跨到他身边，拉着他的胳膊：“校长，这是诬陷，这是赤裸裸的诬陷！肯定是她本来就不干净！我从来没有病，也绝对不可能把什么病传染给她。这种主动勾引男人上床的女的怎么可能是干净的？”
　　聂韬成站在床边，一句话都不说，只低着头。
　　女学生听了贾新民的话哭得更厉害了：“我没有勾引你！是你说如果不和你谈恋爱你不会让我好过！我怎么敢反抗？你有没有良心？”
　　“我什么时候说过？你有证据吗？你这是诽谤！”
　　“我为什么要诽谤你？我和你无冤无仇……”
　　郭庆利被吵得耳朵嗡鸣，脑袋缺氧。他喝了一句：“够了！”
　　一男一女都吓了一跳，同时闭上了嘴巴。
　　郭庆利问在场医生：“确实是生病了？到底是什么病？”
　　女医生叹气：“是生殖器疱疹，这是一种很常见的通过性行为传播的妇科疾病，主要是由孢疹病毒引起的，金同学的情况比较严重，已经出现了生殖器周围溃疡、糜烂的状况，应该是感染了一段时间了，出血可能是在感染情况下，仍然进行激烈的性行为导致的阴*内壁粘膜受损，我建议尽快去医院进行治疗，如果再发展下去，肯定会影响到正常生活的。”
　　金利在旁边已经羞愧得不敢抬头，她掩着面哭得凄苦。
　　“能确定她是怎么得的吗？”郭庆利又问。
　　女医生摇头：“有可能是男方传染给她的，也有可能是她自己先产生的。性病的源头是很难判断的。而且这位贾……教官也不愿意让我检查他的身体。”
　　“我绝对没有病！”贾新民护着裤子：“这女的自己脏，凭什么我也要检查？”
　　郭庆利抬头睨了他一眼。他才识相地噤声。
　　“你去找人力吧，明天不用来上班了。”郭庆利指着门外。
　　贾新民现实一愣，一下子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完全没想到会是这个下场：“校长，我是无辜的，真的是她勾引我！我没有强迫她！我没有犯错你不能解雇我！”
　　郭庆利懒得和他吵，他给了聂韬成一个眼神示意。于是聂韬成去请贾新民：“新民，走吧。不然我只能叫保安过来了。”
　　贾新民不顾劝阻去拉扯郭庆利：“校长你不能这样，校长！我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会犯了……”聂韬成把他架开，以免他碰到郭庆利。他奋力反抗，聂韬成制住了他，把他拖出门口去还能听到他高声的嚎叫：“校长！我不能失去工作啊！校长——”
　　金利泪眼朦胧地看着贾新民被拖走。
　　郭庆利先打发了医生，然后坐到金利的床边：“孩子，你现在不理智，我也不和你多谈，我会通知你父母来的。你就先去医院治疗，好吗？”
　　金利哭着摇头：“不，不能让我爸妈知道……”
　　“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郭庆利冷冷地对她说：“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怎么能不通知你的父母呢？你要是觉得丢脸，那和教官搞在一起的时候怎么没有想到会有这一天？现在出了事了，你觉得你一点责任都没有吗？”
　　在金利震惊的表情里，他自顾自地说：“他不可能把你绑在床上强行和你发生关系的，你真的没有主动和他搭话？没有想过和他上床会对你有好处？学校每年都有女学生想和教官谈恋爱，你们这种我见了太多了。你们就是喜欢男人围绕着转……”
　　这时候外头一阵喧哗，紧接着急促的脚步声靠近了医务室。
　　聂韬成回来的时候气喘吁吁的，难得的显得有点狼狈：“校长，跟我走。”
　　郭庆利莫名其妙：“怎么连你都慌慌张张的，像什么样子！”
　　聂韬成不由分说拉着他就走：“学生们在因为金利的事情抗议罢课，早课全不上了，现在到处攻击教官和学校职工，我和新民出去的时候正撞上他们，他们刚刚绑了新民，我没能救下来，想着先来找您。您在这里不安全的，您先跟我离开学校。”
　　“就为了一个女孩？”郭庆利还从来没有遇到过学生抗议罢课：“反了他们了！叫保安啊！你们都干什么吃的？几个孩子都制不住……”
　　他出了医务室才看到他口中的“几个孩子”乌泱泱地已经将整个操场占领了。
　　跑道上一丝缝隙都没有，挤了至少上百人，群情激昂的学生像大团的沼泽湿地水面的青苔。游走行动的过程中，迷彩起伏交叠出深绿浅绿黄绿黑绿……这些暗淡的生命起初是散落在不起眼的角落里，靠怨恨、愤怒滋养着，如今终于聚在了一起，形成了不可忽视的力量。
　　他们发出整齐划一的口号，手里抄着从劳动课堂和厨房洗劫而来的工具，有的是扫帚、拖把，有的是铁锹、竹竿，还有的人手里是铲子、饭勺、锅盖，虽然简朴得甚至有些粗糙，但越是粗糙，越是能够提醒曾经的压迫者们，暴力其实本来就是一件简单粗鄙的事情。
　　队伍里男孩子们站在前排，女孩子们随后，与最前排的男孩形成并不明显的一道分界线的是教官们。他们手挽着手在办公楼前形成一道人墙，但因为人数太少，这堵墙在反抗浪潮前显得有点薄弱。
　　还有一个教官不敢对学生动手的原因——学生们绑架了贾新民。
　　这位可怜的贾教官暂时是不用离校了，但代价就是落在一群最痛恨他的人手里。他脑袋被打破了——是刚刚人被从聂韬成手里抢走的时候不知道哪个学生打的，他们对他拳打脚踢，甚至有人用砖头和石头砸他。血流得他两只眼睛睁不开，他觉得自己脑袋发凉。
　　领着学生队伍的谢颐一只手抄菜刀，一只手勒着贾新民的脖子，贾新民被勒得喘不过气，大张着嘴巴用力呼吸，到后来他出现了一些呼吸过度的症状，脑袋眩晕，四肢发软无力，几乎晕过去。谢颐用最粗鄙的脏话骂他，他甚至都听不清楚对方骂了什么。
　　很快，学生们就冲破了人墙往办公楼上来。
　　“反了、反了！”郭庆利怒了：“他们这是要造反！报警！立刻报警！”
　　聂韬成没有时间感慨：“已经报了。他们到这里肯定要时间，我先送您走吧，后门可能还能出去，要委屈您坐一下垃圾车，我们的车这时候出去肯定都会被包围的。”
　　郭庆利拒绝离校：“我就呆在这儿！这是我的学校，凭什么让给这些暴徒？”
　　聂韬成一劝再劝：“那有没有什么东西需要先带离学校的？以防万一，让人先带出去保险。”
　　“对，这个更重要。”郭庆利点头，“你去找一下会兰，她知道要带什么东西走的。啧，刚好她今天回来，这是什么鬼日子！要会兰立刻离开，要确保她安全离校，你去护送！”
　　聂韬成仍然充满担忧：“那您怎么办？”
　　只听楼梯间纷至沓来的脚步声几乎要将房子踩塌似的，郭庆利说不心慌肯定是假的：“让保安……让保安到我办公室来。”
　　“他们接下来的目标肯定是您。您要小心。”聂韬成诚恳地说。
　　郭庆利大叹他忠心耿耿：“这时候也只有你我才能放心了，去吧，最重要的是会兰和那些文件，这些毛头小崽子还拿不下我。”
　　他回到办公室，镇定心神后不忘一校之长的风范：“让学生代表来见我，有什么诉求可以谈。”
　　谢颐先按照他们事先商量好的流程去“解救”周拂晓和翁铃子。和周拂晓合流后，他和张白南分两队行动，一队守护金利，另外一队去校长室门前抗议。周拂晓带着汤纯和贾新民去和郭庆利谈判。
　　贾新民已经晕过去了，周拂晓像扔一袋垃圾一样把他扔在地上。因为胳膊上沾了对方的血，他嫌弃似地就着沙发布面擦了擦手。血迹在那套老得生黄斑的布艺沙发上格外显眼。
　　“这个人已经不是我们学校的教职工了。我刚刚开除了他。”郭庆利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金利同学的遭遇我很同情，我刚刚正好在医务室看望她，我是当着她的面开除了贾新民的，不信你们可以去问她，这种人渣败类我绝对不允许他继续呆在学校里。如果是为了她的事，大家可以散了，没有必要搞得这么义愤填膺。”
　　周拂晓不吃他这一套：“你糊弄谁呢？开除了他只不过好让学校免责吧？”
　　郭庆利很不耐烦：“那我还能怎么样？我又不是警察，我也没权力抓他进监狱吧？”
　　“你不是警察，大你可以报警啊。”周拂晓故作傲慢。
　　“你以为我不希望警察来吗？我要报警来着，是金利不希望警察来！她一个女孩子，让外人知道这些事，以后的名节怎么办呢？”
　　“到底是她不想让警察来？还是你让她觉得警察来了对她不好？”
　　郭庆利冷冷地说：“你偷窃学校财物，警察来了，可以连你一起抓了。”
　　周拂晓像个无赖：“我偷什么了？”
　　“内存卡不是你偷的？”
　　“我什么时候偷的？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我偷的？还是你在我身上找到了卡？”
　　“翁铃子都认了，你还想狡辩？”
　　“翁老师认什么了？她对你认的吗？你有录音证明吗？还是有其他的证据？”
　　郭庆利知道被摆了一道，气得竟然一时间说不出话。
　　周拂晓不多和他废话：“我们的诉求很简单，第一，报警让警察来判定贾新民的罪责；第二，通知我们的家长，由你代表学校在全部同学和家长面前为虐待学生道歉；最后，退还所有人全部学费，并送我们离校。”
　　郭庆利的表情是阴沉的：“你们真的想报警？”
　　“我们不怕警察来，”周拂晓翘起二郎腿往沙发上一靠，气势是不输的：“我们清清白白，堂堂正正。我们反抗学校是为了自保，为了避免被暴力虐待和侵害。我相信，警察来了会查清楚事情真相的。况且，我们大部分人都是未成年，是受《未成年人保护法》保护的。”
　　“可是校长你不一样，你和你的这群牛鬼蛇神到底还藏着什么腌臜事情，最好是能在警察面前说清楚。”周拂晓咧嘴一笑，“要不然，送上一个贾新民不够，别把您自己也赔进去。”


第23章 人赃俱获
　　作为一个财务总监，郭会兰做事很谨慎。
　　聂韬成来找她说外头学生在抗议，她只是看了他一眼，说：“你等我和他们交代一下后续工作。”
　　简单收拾了一些必要的东西后，她跟着聂韬成绕了天台一段小路巧妙地避开了学生们。聂韬成想帮她提公文包，她拒绝了。她知道聂韬成是郭庆利亲自选的总教官，这时候能被派来护送她一定是郭庆利十分放心的人，但她还是多留了个心眼儿。
　　聂韬成建议她坐垃圾车离开，最不引起学生们的注意。
　　但是郭会兰不乐意，她坚持开自己的车：“文件要是弄脏弄坏了，我们谁都负不起责任。”而且她决定自己坐驾驶位：“学生们认识你，看到你在驾驶位上才更有可能拦着你。但他们基本上没见过我，也不认识我。而且我是女人，他们不敢强硬拦我。”
　　聂韬成为她开车门：“那出了校门我再和您换位置吧。怎么能让领导一直为我开车呢？”
　　车子从学生队伍旁边开过去。有学生想拦住他们，郭会兰和颜悦色地打开车窗，告诉他们她是来参观拜访的客户，甚至主动问他们是不是在举行什么活动。车子顺利地从学校后门开了出去。
　　“一帮不成器的东西，”关上车窗后，这位财务总监才露出傲慢的神情：“回去之后你去查查，是不是有人在背后煽动学生，特别是带头的那几个，肯定别有用心。”
　　聂韬成只是笑笑应诺。
　　从校门出去一段路后，两人换了位置。郭会兰坐在后排，她仔细清点了携带出来的文件和电子设备，然后又打了两个电话，其中一个是给当校长的郭庆利报告情况的，另外一个，聂韬成能听出来是打给市公安局的。
　　在上国道的那个路口，他们正好迎面碰上公安局出警的车子。两方停下车来打了个招呼，聂韬成还和对方握了个手，那刑警自我介绍从市公安局来。他和郭会兰相谈熟络。
　　变数就发生在停车的那两句话功夫上。
　　后方两辆黑色轿车突然围了上来，车门一开，黑衣红领带的苏文卓手持批捕令下车，迅速将郭会兰拿下：“郭会兰，你涉嫌非法侵占国有资产、贿赂公职人员，请跟我们走一趟吧。”
　　郭会兰甚至都没看清楚那张批捕令写了什么：“你们什么人！你们这是犯罪！警察都不敢抓我，你们凭什么抓人？”她剧烈地挣扎，高声向刑警求救。
　　刑警上来想从苏文卓手里抢回郭会兰：“警察！喂，你们干什么的？”
　　苏文卓面无表情地掏出工作证：“检察院反贪局！依法对贪腐、渎职及侵占国有资产等职务犯罪人员和相关其他涉案人员采取强制性措施，任何其他部门机关不得干涉。郭会兰，你可以保持沉默，或委托律师，但你接下来说的一切将可能成为法庭审判的证据。如果你付不起律师费，只要你愿意，在所有询问之前将免费为你提供一名律师。”
　　刑警走近看清了她胸前佩戴的检察官徽章。他尴尬地摸了摸鼻子，退了几步给苏文卓让路。
　　郭会兰的表情像是她第一天知道有检察院这么个司法机关。她惊讶得有一瞬间忘记了反抗，瞠目看着聂韬成也被检察人员控制，双手抱头蹲在地上。警察在驱逐下先行离场。
　　后方有苏文卓的同事上来把她和她的车搜了一遍，将她的公文包、随身物品及车后箱内所有的东西收缴集中起来。从学校里带出来的成袋的账册和电子储存设备完整无缺全部缴获。
　　有检察官抽出一本账册来确认内容，看清内页后脸色一变：“文卓姐，是空的。”
　　账册翻开，除了封面里面全部都是空白页面，根本没有任何数字记录和文字。
　　苏文卓再去翻公文包，其他文件也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通知文档，连被包装好的硬盘和储存器盒子打开，里面也是空的。只是看上去东西满满当当，实际上全是假货。
　　“糟了，坏事了。”苏文卓凌厉的眼神转向郭会兰。
　　郭会兰还被压在车门上，她涂得俗艳夸张的正红色嘴唇向苏文卓扬起，露出隐晦的微笑。
　　苏文卓会意过来，抄起电话就喊：“东西还在学校！快！要阻止他们粉碎文件！”
　　郭庆利比周拂晓先接到电话。
　　手机其实一直在他兜里震动，但他这时候没有心情管，对方于是直接打到他的办公室座机上了。郭校长心脏都被尖锐的电话铃叫得乱跳。直觉告诉他，大事不妙。
　　当着周拂晓和一群学生的面，他指了指电话：“电话还是可以接的吧？”
　　周拂晓点头同意。他终于拿起了听筒，脸色转了好几转。
　　挂了电话他连做了两个深呼吸动作，看着周拂晓：“是你们策划好的吧？”
　　周拂晓知道估计是郭会兰被抓了。他佯装不知：“策划什么？发生了什么？”
　　“你果然背后有人。”郭庆利现在终于想明白了：“是谁？是不是聂韬成？他是什么人？”
　　周拂晓平静地和他对视。
　　郭庆利细想想都觉得毛骨悚然：“你们负责闹事，然后聂韬成故意提出把重要文件带离学校，他知道我会优先确保会兰的安全。新民被你们绑了——金利的事情说不准也是你们挑起来的，为了能让我开除新民，但你们的目的不是新民，你们根本不在乎他——这样我只能信任聂韬成。我只能让他去保障会兰离校。只要能把她和文件带出去，就等于进了你们的圈套了。”
　　“你们不费吹灰之力，让她主动把文件拿了出来，跟着你们走。这样你们根本不需要去找文件在哪里。她会替你们把东西整理好，只要进了你们的圈套，你们可以人赃俱获……”
　　周拂晓笑了：“您也知道这叫‘人赃俱获’。”
　　郭庆利拔高了声音：“他到底是什么人？你们什么目的？”
　　周拂晓还是一张无辜的表情：“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和聂教官不熟。”
　　郭庆利气得手都发抖。他还要说。周拂晓兜里的手机响了，铃声一直持续地响，他接起了电话。郭庆利突然站起来，走过来就要夺他的电话。
　　“让我和他谈！”郭庆利歇斯底里地吼：“我告诉你们！我背后还有人！我还有人！你们休想……”
　　汤纯和张白南护着周拂晓：“你干嘛？别过来！”
　　郭庆利伸长了手要去够周拂晓，后方的保安冲上来要帮他，被堵门的学生们一拥而上拉开。保安还要还击，学生们激愤地将两名保安推倒在地上，他们把郭庆利拉开，强行按趴下，郭庆利嘴上骂骂咧咧的，脏话粗话一涌而出，但没有人在意他，有学生拿脚踢他的头，有人啐他，还有人翻他的衣服裤子，把他手上戴的金表拆下来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场面一下子陷入了混乱。群情激昂的学生们终于找到了发泄的机会，吃的苦和受的气势必全都还给保安和郭校长。那几个保安毕竟不是吃素的，几度差点挣扎成功，有学生在混乱里被攻击误伤，突然人群里有人发出一声高亢的惨叫，但很快又被喧哗淹没下去。
　　张白南护着周拂晓从沙发上离开，远离人群。但汤纯最先注意到周拂晓脸色的变化。
　　“白南，你带人看好郭庆利，不要让他跑了。警察在朝学校过来，他们肯定会设法把郭庆利带出学校逃跑。让他们不要把人打伤了，要不然警察来了就真的有理由抓人了。”周拂晓挂了电话，“我和汤纯先去财务室。”
　　两个好朋友虽然不清楚具体情况，但心照不宣地先遵循他的命令。
　　周拂晓带着汤纯赶到财务室，里头两台碎纸机正在高速运转工作。学校仅有的三名会计分工明确，一个人用小推车把一车十二箱文件运到碎纸机旁边，另外两个则拿出大叠的文件纸张送进碎纸机里。他们身后还有两辆小推车堆积着山一样高的文件箱等着。碎纸机的纸盒满了之后，有清洁工把纸盒拿出来把纸屑倒入垃圾袋里。最大号的垃圾袋已经装满了三只。
　　很显然，是郭会兰走的时候就交代了他们开始销毁文件了。很难具体计算垃圾袋里已经被销毁的文件到底有多少，但可以肯定的是最先销毁的肯定都是最重要、最核心的东西。
　　这也意味着无论如何检察院需求的贪赃证据必然会有缺失。郭会兰的目的达成了。
　　见到有学生冲进来，会计们难免神情慌张，窃窃私语地向墙边靠，有人甚至下意识去寻找角落里可以防身的武器。
　　周拂晓毫不犹豫去找电闸。他速度很快，没有人来得及阻止，办公室“啪”一声陷入了黑暗。
　　有人“啊”地叫了一声。周拂晓和汤纯在黑暗里对视一眼，分头就去找碎纸机。
　　那三名会计护着碎纸机不让他们靠近：“你们这是破坏学校公物！去叫保安！保安！”
　　周拂晓已经一把将碎纸机的电源线拔了下来。机器锐利的啮齿停止了绞碎纸张的动作，周拂晓把剩下露在外面的半截纸拔走，旁边的汤纯直接拔下了插着所有电源线的插线板。一名会计赶来推搡他，想让他远离碎纸机，他勇敢地抱起插线板就跑了出去。
　　有会计想把其他还没来得及碎的文件拿走，被周拂晓拦住了去路：“姐姐，检察院正在赶来逮捕郭庆利的路上，郭会兰也被抓了，你们现在是在故意销毁证据，干扰司法程序，会判很重的。你一个月工资才多少？被抓进去人生可就全毁了。”
　　那会计果然一迟疑。周拂晓见机夺过文件站到桌子上大喊：“郭会兰已被检察院逮捕！所有人听好，郭会兰已被检察院逮捕！不想被追究法律责任的就停止销毁文件！”
　　这时，外头已经能听到警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
　　刑警的速度不容小觑。见到真的有警察过来，校长室里头的学生群立刻出现了松动，有人犹豫着离场。两名刑警毫不犹豫地当场拘捕了带头的张白南，将他用手拷拷住，压进警车内，看到这一幕，不需要驱赶，其他人惶恐地纷纷散去。
　　根据部分教官的指引，他们在医务室抓到了看护金利的谢颐。最后，刑警在一名清洁工的带路下到了财务室，周拂晓站在办公桌上，手里还举着碎了一半的纸。
　　“就是他！他带头学生打砸抢，破坏学校秩序！把他抓起来！”郭庆利指着周拂晓怒斥。
　　两名刑警前后包抄了过去，向周拂晓站着的办公桌合围。
　　“你们小心点，这小子会两下子，滑溜得很。”郭庆利提醒刑警。
　　“我犯了什么罪？你们凭什么抓我？”周拂晓看起来很冷静。
　　刑警嗤笑一声：“你犯了什么罪你不知道吗？”他走到桌前：“你是自己下来，还是我把你抓下来？小朋友，我告诉你，你最好不要袭警，这可不是拍电影。你袭警，我立刻可以开枪。”
　　他们当真佩戴了枪，腰间别着的枪套非常醒目。
　　周拂晓看着身后三十多箱，会计们在郭庆利的指挥下重新开始打开电闸插电准备粉碎工作。
　　他想了想，从桌子上跳下来，把手伸给刑警。
　　手铐铐住的那一下，“咔哒”一声。不锈钢锁链抖动间流泻出细碎的、冰冷的光芒。


第24章 我问你答
　　“拘留是不是会留案底？那我是不是就不能继续念大学了？”
　　“我怎么知道？我也是第一次进拘留所。”
　　“是不是可以交保释金出去的？我看美剧里有这种说法，咱们国家也有吗？”
　　“有我也交不起保释金。我爸知道了只会想打死我。”
　　“我也是，我宁愿他们不知道……”
　　……
　　张白南和谢颐同时叹了口气，看着旁边歪头熟睡的周拂晓。
　　周拂晓用轻微的鼾声回答了他们。
　　从学校出来，他们跟郭庆利坐在同一辆警车上，车子朝着市内的方向走，下国道后郭庆利被另外一辆车子接走了，他们则被刑警带回拘留所刑事拘留。
　　张白南和谢颐都是第一次“犯事”，难免紧张煎熬，甚至做好了准备面临刑讯。反而是周拂晓最放松，进来自觉地找了个角落，往地上一蜷，宾至如归地开始睡觉。要是再给他个睡袋，张白南估计他都能做个美梦。
　　“不要多想，先休息。保存体力和精神才是最重要的。”周拂晓睡前劝他们。
　　张白南知道他说的是对的，但是在拘留所里睡觉这种事，还真不是一般人第一次就能做得到的。他辗转反侧，终于还是熬了一个晚上没合眼。
　　进来的时候外头的夜色已经深浓，张白南估计那会儿至少也有晚上八、九点了。他在心里默默地估算着时间，快到天亮的时候，只听到外头一阵脚步动静。
　　看守的警察拿着钥匙过来开门：“周拂晓！张白南！谢颐！”
　　张白南一个激灵，把谢颐和周拂晓拉起来：“诶，在呢，在呢。”
　　门开了。警察做了个“请”的手势：“去外头签个字，你们就可以出去了。”
　　拘留所外头等着白底蓝带的公务面包车，前车门贴有“检察”两个大字。
　　男人靠着车门抽烟，见到了周拂晓他抬头笑一下，夹着烟的手举起打招呼，他的另外一只手拎着一只巨大的麦当劳外卖纸袋。周拂晓走过去和他拥抱。
　　“无罪释放是不会留案底的，放心吧，检察院通知了你们家长，他们现在已经出发来接你们回家了。其他的事情交给我们就好，辛苦你们了。”聂韬成带他们上车。
　　张白南和谢颐对视一眼，大概也猜出了他的身份。两人向聂韬成道谢。
　　周拂晓坐在车窗边安静地吃麦当劳早餐，过了一会儿，他才问：“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聂韬成简单地介绍了情况：“先说好消息吧。郭会兰抓到了，我们在学校里也收缴到了大量的文件。虽然一部分核心文件被碎了，但是剩下的也不少。郭庆利只抓了你，遗漏了汤纯，你们一走，他关掉了学校的总电闸，并且成功拖延到文卓他们到场，阻止了粉碎文件工作，为我们挽回了损失。这次，他是立了大功。”
　　周拂晓能想象得到汤纯吭哧吭哧跑去关电闸的表情。他记起和汤纯见的第一面，戴着玳瑁色圆框眼睛的话痨小可爱，总是能给人第一股温暖的、愉快的、希望的力量。
　　聂韬成继续：“检察院目前正在整理这些数量庞大的账册和财务数据，估计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把培英的财务状况整理清楚。另外，我们也抓捕了培英的财务人员，正在进行询问谈话。他们有的人已经张口了，目前总体的形势对我们来说还是有利的。”
　　“另外，对你个人而言，还有一个好消息。”聂韬成微笑：“贾新民被正式批捕，昨晚检察院下的批捕令，连同其他教官和一部分教职工，将立案调查学校违规办学、虐待学生、侵害未成年等问题。为了避嫌，案子避开市公安，直接由检察院督办。所有内存卡都已经作为证据保留了起来，金利和另外一名女学生也同意成为出庭证人。”
　　周拂晓回应了他一个微笑。这的确是个好消息。
　　“当然也有坏消息，”聂韬成表情一转：“郭庆利死了。”
　　“死了？”周拂晓皱眉，只听身后张白南和谢颐两人倒抽凉气。
　　“就在今天早上我来接你们的路上，也就是一个小时前收到的最新消息。”聂韬成把平板电脑里面的资料拿出来给他们看：“外省公安局在凌晨接到的报案，发现郭庆利死在了机场宾馆的停车场，死因是在车内燃烧炭盆引发的一氧化碳气体中毒，看起来非常像自杀。”
　　“不可能，”周拂晓觉得不对：“他都逃到省外了，还在去机场的路上，突然就在车里自杀了？”
　　聂韬成也不清楚具体情况：“案件详情等回了检察院我们会继续联系当地警方进一步了解。目前我们已经要求将遗体运送回来送法医尸检。到底是怎么死的，尸体总不会说谎话。”
　　“他本来想坐飞机去哪里？”
　　“他用自己的护照订了一张出国的机票，落地的地点不需要签证，应该是想先出国避难的。”
　　“但是在登机前，他反悔了，突然不想走了，并最终负罪自杀。”
　　“你想说有人逼死了他、让他自杀确保他不能开口说话？”
　　“他知道的太多了，又失去了用处。如果我是王家，我也不会留他。对了，王家有消息吗？”
　　“我们申请限制了王亚存出境并冻结了他名下的所有账户，防止他逃走或者财产转移。现在拿到了学校的财务文件，批捕令很快就能下来。”
　　周拂晓只觉得讽刺：“郭庆利的放纵和不作为逼死了晚照。直到晚照死了，他都没在意过她，觉得那只是一个普通的从农村来的小姑娘，不值得他费心。到头来，他也和晚照一样，被逼自杀，晚照曾经体会过的那种绝望，他也没能躲开。”
　　聂韬成握住他的手：“接下来，我们要让贾新民、校领导和王家的每一个人都体会一遍。”
　　车子先送三位学生回学校收拾自己的东西，他们大部分行李都还落在学校。
　　这时候学校已经被前来督办案件的检察院封了，由公务人员维持校内的秩序，大部分的教职工需要接受询问，学生们则暂时呆在宿舍休息，等待亲属来学校接他们回家。周拂晓见到了汤纯，四位患难与共的好友在校门口分别。他们互相拥抱，并且留下了联系方式。
　　“如果你不想回家，或者暂时没有地方去，可以先住在我的宿舍里一段时间作为过渡，等找到了地方再挪都来得及。”聂韬成已经在为周拂晓考虑接下来的安排。
　　周拂晓自己有打算：“能不能让我先见一见贾新民？”
　　贾新民在看守所。
　　因为检察院下了批捕令，他已经不是犯罪嫌疑人，而是正式的被告人。看守所给他换上了统一的蓝色囚服，外套同色马甲。他重新剃了头，这个发型比学校的标准更严苛，头发基本上被剃了个精光，裸露着头皮能看到这位桀骜不羁的教官在后脑上纹过纹身，是个黑色大丽花配骷髅头的经典杀马特款式。
　　周拂晓单独进的看守所。看到周拂晓坐在外面，贾新民先是一惊，像是完全不相信周拂晓会来。
　　“郭庆利死了。”周拂晓张口就给了他沉重的一击：“郭会兰被抓，还有他们背后的金主也被限制了人身自由。你不用妄想会有人把你从这里保出去了，没有人会保你了这次。”
　　贾新民震惊地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周拂晓也不和他废话：“学校的监控录像只记录了宿舍楼里发生的事情，其他地方暂时还没有监控。我要知道，除了录像拍到的，你还对晚照做了什么？最后那两天你和她还说了什么？她死之前还有没有留下其他的信息？”
　　贾新民知道他们迟早会进行这一段对话的。从他遇到周晚照那一天开始，这个结局就一直在等着他。他只是没想到，周拂晓最后真的会成功。他抱着希望，而且是很大的希望，周拂晓会失败。现在回头想，他甚至想不明白周拂晓为什么会成功。
　　“你很得意吧？”贾新民是不甘心的：“终于为你妹妹报仇雪恨了。呵。你很开心吧？”
　　周拂晓翘起二郎腿倚靠在椅背上的样子有点傲慢：“我有什么可高兴的？她还是死了。”
　　“我一辈子也毁了！”贾新民拔高了声音，“是她自己要跳楼的，又不是我推她下去的！”
　　“没有你，她就不会跳楼。”
　　“我教过的学生多了，以后你跳楼了是不是也怪到我头上？”
　　周拂晓知道和他讲道理是没有用的：“贾新民，我问你答。咱们都早点结束。嗯？”
　　贾新民怒气冲冲地撇过脸去，但是看在周拂晓的眼里，他只剩下狼狈。
　　“你第一次和晚照单独谈话是什么时候？”周拂晓连录音笔都准备好了。
　　贾新民没有马上答话。他用沉默僵持着。周拂晓耐心地说：“你现在不说，这些话迟早也要对检察官说的。就当热个身吧，不然到了他们面前，可就没有我这么好的脾气等你了。”
　　过了一会儿，贾新民像是不耐烦：“我不就抱了她两下！”
　　“是吗？监控录像里面看到的可不只是抱了两下。”
　　“那你看到她推开我了，我也没有强行怎么样啊。”
　　“我要知道你们说了什么。”
　　“我怎么可能都记得？早忘了！”
　　周拂晓冷笑：“忘了？你怎么对金利说的？要不要听听她的说法？你怎么会其他女孩子说的？不都是同一套东西吗？说了这么多次了，你忘了？”
　　贾新民理直气壮：“你都听她们说了，还有必要问我吗？”
　　“我要听你说。”周拂晓斩钉截铁：“你要是想耗着，我陪你耗。今天、明天、后天，我每天都来，你每天都要见到我。说不出来，我就坐在这里陪你。我能追到学校去，把学校老底掀了，我一样能追着你不放。再不行，不管你判多久，你出来了，我还会再找到你，下半辈子你都不要想着好过的。晚照死了，我让你生不如死，贾新民。”
　　贾新民猛地做了个深呼吸，闭了闭眼睛。
　　周拂晓等着他做心里建设。过了一会儿，听到这位贾教官低声开口：“我就单独见了她两次。就两次。”他比出两根手指，“第一次是我把她留在了晚自习教室里，第二次是在学生宿舍楼的楼梯上。完了我就再也没有单独和她见面了。她自杀之前我根本都没有见过她。”
　　周拂晓继续问：“第一次说了什么？”
　　贾新民似乎组织了一下语言：“就是说了……”他避开了周拂晓的注视，一边玩弄手指甲一边说：“反正就是跟她表白，说我喜欢她，想要她做我女朋友嘛。我也不是随随便便就对一个女孩抱啊亲啊的，我肯定是喜欢她，然后和她表白，才会去抱她啊。我把她当我女朋友的。”
　　“你把她当你女朋友，她把你当她男朋友吗？”周拂晓讽刺道。
　　“女孩都是要追才能追到嘛。你追的过程不会表现得亲密一点吗？”贾新民狡辩。
　　周拂晓懒得和他辩：“你和她表白，她怎么回答你的？”
　　贾新民声音更低了：“她……她当时确实没答应……但是……”
　　“我没问你她答没答应。我问你她说了什么？”周拂晓强调：“她的原话。不记得就说个大概。”
　　“她说她不愿意。”贾新民只能说：“但是女孩嘛，你和她表白，她肯定不会一下子答应的啦。她们都是欲拒还迎的，先假装不愿意一下然后又要你哄。你又不是没有追过女的。”
　　“她说她不愿意，还有吗？还说了什么？”
　　“哦，她说她已经有男朋友了。我就说我也可以有追求她的机会嘛。”
　　“然后呢？”
　　“她也没有明确说我不可以啊。我就当她同意了呗。”
　　“没有了？你们第一次就说了这么多？”
　　贾新民说：“我问了她和她男朋友的事情，她那个男朋友就是个高中生嘛。我和她说，我肯定比她现在这个男朋友好。她还年纪那么小，找个年纪大点的更懂得照顾人，会疼惜她，能给她安全感。她也一直点头觉得我说得对啊。我就说，让她再好好考虑一下，不着急回答我。我们也可以彼此增进了解。我真的是带着诚意想要和她处对象的。我觉得我们第一次聊得还是挺愉快的。然后我就放她回去了。她回去的时候脸色也很好很正常啊，没有不高兴。怎么就能说我是猥亵她、强迫她呢？”


第25章 横冲直撞
　　周拂晓问：“那第二次呢？在宿舍楼梯口那次是怎么回事？”
　　贾新民张开了口，话就越说越流畅：“楼梯口那次也没怎么样。我就是亲了她一下嘛……”
　　周拂晓拍桌而起，怒斥：“你老实说！录像记得清清楚楚，你那是亲了她一下吗？”
　　贾新民被他吼得一哆嗦。
　　“问你呢？你那是亲了她一下吗？”周拂晓质问。
　　贾新民脸色尴尬，清了两口嗓子：“我当时……当时情绪不太好。因为她好几天没有理我，我很想她，所以我就激动……激动了一点。”他为自己辩解：“我那么喜欢她，亲一下又不会怎么样？她还打我了呢当时！她打了我，我才去揪她的头发的。我也不是故意的……”
　　“除了这些，你和她当时说了什么？”这是监控摄像头没有办法记录的。
　　贾新民想了想：“我就是问她上次让她考虑的事情怎么样？她说她和男朋友感情很好，不会分手。我就说我也很喜欢她，我们在一起也会感情很好的。她还是不愿意。我说要不然我们俩先试试，她也不用和男朋友分手，如果我们俩好了她再分也可以。我都让到这一步了！”
　　“然后她突然就哭了，说她不喜欢我，让我不要再找她。我压根没干什么，她就哭了。我都不知道她为什么哭？”贾新民越说越莫名其妙：“我还安慰她，我说，处对象都是处着处着就喜欢上了。我们都没处过，你怎么知道你不会喜欢我？我和她保证我们在一起，我会很照顾她的，肯定不让人欺负她，况且好多女的想和我处对象，我还不喜欢她们呢！”
　　周拂晓抱臂坐在原地听他继续说。
　　“你妹妹就是太情绪化了，我就是说我们俩试试，她就很激动，然后又是哭，又是叫。我是想安慰安慰她所以才去抱她，去亲她的。”贾新民说：“结果她反而打我。一巴掌力气不小呢！我看她太激动了，怕她发疯，所以揪了一下她的头发。再加上我确实那天心情不是很好，后来说话就重了一点。我说，你要是再发疯，我就不客气了。但我也就只说了这一句！真的！”
　　他指天画地地发誓：“这不能算什么吧？我也没把她怎么样啊？”
　　周拂晓冷着脸：“还有别的吗？”
　　“没有了。我说完她就跑了。然后接下来两天我都再也没有单独见她了。我不是他们班的带班教练。我自己也还有工作的，怎么可能时时刻刻注意力都放在她身上？”
　　“你平时会和其他教官谈论她吗？比如她的带班教官？”
　　“我之前是有和建辉，就是你妹妹的带班教官说一嘴，让他照顾她一点。我们吃饭抽烟的时候会讨论她，比如她平时喜欢些什么，性子怎么样，我好追求她。建辉接触比较多更了解嘛。”
　　“你们抽烟吃饭的时候，是指只有你们俩？还是还有其他教官知道这些事？”
　　“有时候是我们俩，有时候有别人。”
　　“那晚照拒绝你的事情，你和其他教官说过吗？”
　　贾新民没有马上答话了。他脸上出现了窘迫的表情。
　　周拂晓没有太多耐心：“说了，还是没说？”
　　贾新民像是很不愉快地撇撇嘴：“没……没说，说出来多丢份儿呐。”顿了顿，他说，“反正他们问，我就说这事儿成了。男人这种事儿不能黄。”
　　周拂晓咬牙：“所以，你还让其他人都以为，你和晚照成了。你把她搞到手了。”
　　贾新民还是那句话：“我又没真的把她怎么样！”
　　聂韬成等在看守所外面。他看着表，两个小时还没有见到人出来就进去托人看一眼情况。
　　不一会儿，看守所的人带着周拂晓就出来了。
　　“怎么样？”聂韬成等得心急如焚，“还好吧？快上车，外头热。”
　　周拂晓满脸倦容，也不说话，聂韬成知道他大概是动了大气了，试探性地去握他的手。
　　周拂晓这才抬起头来朝他勉强微笑。他嗓子有点哑，可能是在里面话说得太多了：“没事，该说的都说了。也录了音。应该对判案能有点帮助……”
　　聂韬成心疼得要命，摩挲着他的手背：“不管怎么样，至少也是对晚照的一个交代。”
　　周拂晓抹了把脸呼出一口热气，两眼一闭往后倒。他真的累了。
　　聂韬成带他先去超市买日用品和换洗衣服，然后去吃晚饭。本来为了庆祝培英被正式立案调查，聂韬成是打算去饭店吃点好的，但眼看着周拂晓兴致不高，计划只能先推迟，两人就在宿舍楼下的面馆简单吃了点东西填肚子。
　　“你睡床吧。我找张行军床过来。”聂韬成进门看到那张床才觉得扎眼，留下一句话就溜了。
　　周拂晓饶有兴味地目送他的背影，然后把目光放在床上，突然就觉得这间前几天才住过的单人宿舍显得有点窄小。他脸上一热，低低地嘟囔了一声，拽着睡衣去洗澡。
　　聂韬成拿着行军床回来的时候，正碰到他从浴室里出来。周拂晓头发都还是湿的，手里拎着洗完的小短裤，浑身水汽地站在门口。
　　“其实不用，”周拂晓转身去晾衣服，“床够大，你睡上来呗。”
　　聂韬成把折叠床放下，挑眉看着他。
　　周拂晓举着晾衣架偏头，视线对上他的时候，冲他眨眼微笑。
　　聂韬成走过去，经过冰箱的时候掏了两罐啤酒，带到阳台上去。这会儿晚上的风有点凉，但也可能不是风凉，是两人身上都沾着水汽，风一吹，水汽蒸发了就有凉意。他们就站在这潮湿的、晦暗的、阴凉的夜里。
　　“祝贺你，”周拂晓的声音低柔轻快：“任务圆满完成。”
　　聂韬成单手开易拉罐，带着麦芽香气的飞沫扑在脸上。他和周拂晓碰了碰罐子：“这次确实是运气好，你又帮了我很大的忙。”
　　“我只是临门一脚，前期大量的工作是你做的。我还要谢谢你。”
　　“这话说得就不像你了。”
　　周拂晓抬头看了他一眼，用一种顽皮的表情：“你这个人是不是……”他本来不确定的，到了拿行军床的时候就确定了：“接受不了别人对你好？”
　　“怎么会？”聂韬成仰头喝酒：“我看起来像是有这种心理缺陷的人吗？”
　　“文卓姐告诉我，你看起来好像特别热心肠，大事小情都不推脱，责任感也很重，领导同事朋友都喜欢，但其实你又是最不合群的那一个，团建不喜欢去，饭局也不喜欢去，有小姑娘约你，你也不搭理，搞得单位的人都在猜你是不是同性恋。”
　　“我确实是同性恋，只不过没有明确地说而已。”
　　“你知道我的重点不是这个。”
　　聂韬成只能坦白：“我不希望给你一种……我在占你便宜的感觉，因为我确实也没想过。”
　　周拂晓明白了：“你觉得我是轻易能让人占便宜的人？”
　　“那不一样。你会不会让人占便宜，和我是不是想占你便宜，是两回事。”
　　“那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我没有这种感觉。”
　　聂韬成又喝了一口啤酒，他把易拉罐捏得噼啪响：“我好像……一直都处在比较容易掌握权力的位置上——有时候我怀疑这是我自己的优越感造成的，有时候又不确定——你看，当兵成为军人，军人是合法暴力机器，本身就是一种权力的象征。退伍了，做了检察官，进司法机构，干脆是用权力来定生死的位置。哪怕是做卧底，变成教官、师长，仍然在权力的上位。”
　　周拂晓没想到他会想得这么细。但这样的想法合情合理：“所以你担心你容易在无形中占别人便宜，因为你总是和你接触的人地位不对等。”
　　“这种想法本身就是权力带给我的傲慢感，我知道，”聂韬成像是很仔细地剖析过自己的心理，他让周拂晓相信他真的学过心理学，“但如果没有这种想法，肯定是不行的。”
　　“你这样会活得很辛苦。”
　　“我拥有权力，总不能不付出代价。”
　　“代价就是你宁愿不近人。”
　　聂韬成看向周拂晓，他用专注的认真的目光看周拂晓：“除非我真的喜欢上了一个人，我会忍不住靠近他。这是没有办法控制的。这是人性。”
　　周拂晓被他看得心跳快一拍，一紧张手指忍不住就用力，易拉罐在他手里发出“啪！”一声。他惊得眉毛一跳，脸上自持的表情就再也维持不住了。
　　“你给我的感觉很不一样，”聂韬成的声音低下去，他说这话的时候带笑，“你像……像一头横冲直撞的小犀牛，又倔，又有野性，又漂亮。你没有什么等级、阶级、权力观念，你不是不懂，你只是不在乎，你也从来不活在这个圈套里面。你就是跑，撒开了跑……”
　　周拂晓听不下去了，他一身鸡皮疙瘩，“行了行了，知道你读过书了。在这儿拍电视剧呢？”
　　“最重要的是，你不会让人轻易占便宜。”聂韬成直接跳到了结论。
　　周拂晓点头：“你看，你其实是很清楚的嘛。”
　　聂韬成把罐子里剩下的酒都喝了，他拿酒的时候其实没有多想，喝完了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拿酒的这个动作，可能是潜意识里有壮胆的想法。
　　“我可以亲一下你吗？”壮完胆的聂韬成问。
　　周拂晓做了个明显的吞咽动作，他把啤酒罐放下，一把去揪聂韬成的衣领，主动吻上去。
　　聂韬成一手扣着他的后脑勺一手掐他的腰，小犀牛接吻也是横冲直撞的，嘴唇先和牙齿打架，牙齿再和舌头打架，最后又回到嘴唇和嘴唇的追逐。
　　嘴里都是啤酒的味道，麦芽的香气蕴含在冰凉的苦味里，苦味是永恒的，香气只是一瞬间。
　　他们从阳台一路吻回房间里，周拂晓把聂韬成推倒在床上，拉开裤子就坐下去，他畅快地呻吟，两条腿一直发抖，聂韬成拉下他的脸不间断地接吻，到后来干脆是毫无章法地吮吸啃咬他的脖子、锁骨、胸口，人体散发着的温热的汗味在聂韬成的鼻尖打颤，乳头硬邦邦顶着他的脸。他把整块乳晕含在嘴里用力吮吸，周拂晓低骂了半句，腰一塌连同屁股往下送。
　　聂韬成插在他的最深处，里面紧得像是从来没有过男人，因为没有前戏，还有点干，他伸手下去摸他的阴茎，急促地抚摸撸动，周拂晓用大腿根蹭他，两条腿立刻夹紧了他的腰。阴茎这会儿颠巍巍勃起，太久没有得到发泄了，勃起的速度很快，聂韬成自己也是男人，知道怎么能让他舒服，他呼吸急促起来，从鼻子里发出两声甜蜜的声音。
　　要了人命了。
　　聂韬成笑了笑，一只手托着他的屁股：“舒服吗？”
　　脱了衣服的周拂晓和穿上衣服是完全不一样的味道，他是瘦，但不是干瘦，身上是有肉的，该有肉的地方都有，尤其屁股两块白肉，脱去少年身形的体态更成熟，聂韬成一只手都包不住一只，要从指缝里挤出来似的，剩下的就在聂韬成的手掌心里晃荡。腿根内侧两块投射的阴影夹在中间，随着臀的晃荡阴影摇摆不定，晃得聂韬成更加口干舌燥。
　　聂韬成咬牙翻身，就着姿势畅快地动作，同拂晓爽得两眼翻白，前头直接上了高潮，但聂韬成没放过他，就着高潮动腰动得反而越快。周拂晓瞪着两只眼睛，毫不示弱地配合他送腰，一会儿把人拉下来接吻，两人一边亲吻一边喘粗气，谁喘得更激烈一点也分不清楚。
　　等周拂晓第二次高潮的时候聂韬成才出来，最后一刻他脑袋里还想着没有戴套，忍着还是抽了出来。周拂晓被他搞了一肚子乱七八糟的体液，有的还溅到了胸口，聂韬成俯身吻他微湿的头发，他们身上是啤酒、汗水、体液和夏风潮湿的味道。
　　这时候聂韬成才想起来去开空调，遥控器就在床头柜上他懒得爬起来去拿，就着怀抱周拂晓的姿势，手臂一伸就把遥控器捞到手里。
　　等冷风吹到了皮肤上，激起一片鸡皮疙瘩。他抱着周拂晓，两个人互相对视，都在喘气。


第26章 无法原谅
　　两人就着拥抱的姿势接了个吻。
　　房间里有片刻的安静。周拂晓闭着眼睛，脑袋搭在聂韬成的手臂上，黑暗里，他什么都看不见，虚空泛着一圈一圈的白光。光圈放大、模糊、渲染，最后雾一样化开，呈现出来的是周晚照的脸。
　　他睁开眼睛，才发现有眼泪流下来。
　　聂韬成低头亲吻他的眼泪。周拂晓回吻他。
　　平复呼吸后，他听到自己说：“贾新民跟我说，他不觉得自己有问题。他说他是在真诚地追求晚照，他也不能理解晚照对他的态度。我没有指望他能理解，我知道他永远不会理解，不管他被判多少年、坐多久的牢，以后出来了，他可能还是会去欺负下一个女孩，只要有任何一点机会，他还是会用同样的手法‘追求’其他人。”
　　“你觉得就算法律惩罚了他，他仍然不会悔改。” 聂韬成为他揉开皱起的眉心。
　　周拂晓勉强笑了一下：“郭庆利和王亚存会悔改吗？”
　　聂韬成不用回答他，他们也知道问题的答案。
　　“贾新民、郭庆利、王亚存、我爸妈、汤纯谢颐和白南的爸妈……”周拂晓用两只手掌在虚空中一捧：“他们这些人，都不会悔改。他们也永远不会承认自己的错误。法律会裁决他们，舆论会谴责他们，他们会有段不好受的日子，但这段日子会过去，他们会有新的日子，只有被害的人永远等不到道歉和理解的那一天。”
　　聂韬成接下他的话：“而且，这个世界好像永远是他们不知悔改的人在决定无辜者的命运。”
　　周拂晓用头发轻轻蹭着他的臂弯：“有时候……”他做了个长长的深呼吸，“有时候我会觉得，恶，就是因为它无法通过报应或者法律惩罚去消弭，才叫真正的恶。所以我不相信善恶有报，因为没有任何一个被害者体验的恶，能被补偿回来。如果能被补偿回来，就不是真的恶。”
　　“这是一种很消极，也很残酷的想法。”聂韬成不置可否。
　　“往往残酷的那个，才是正确的那个。”
　　“但你会因为这些消极的想法不开心。最终陷入痛苦里面的是你，不是他们。”
　　周拂晓抬起头来，凑上去和他接吻。
　　聂韬成回拢手臂，手掌轻轻抓弄他的发顶，像安抚一只敏感的容易受伤的动物。
　　“我不是觉得你的想法不对，你是对的。”聂韬成低声在他唇边说，“恶是没办法消除的。贾新民他们这些人就像……就像台风、地震、火灾……是一股蕴含着极大的破坏力量的灾难，所到之处，就会造成伤亡、绝望、痛苦。而且灾难必然发生，不可避免。”
　　“即使我自己就是从事法律专业工作的，处理了大大小小很多的极端恶性的案件，我也明白，在法律面前，这些灾难造成的破坏很难去弥补。更何况，我们的法律还有很多漏洞和缺陷，有些恶，连法律都没办法，更不要提去实现真正的公义。”
　　周拂晓有点动容，聂韬成作为一名检察官能说出这样的话是不容易的。
　　聂韬成抚摸他的脸颊，指腹在他的颊腮流连：“但最糟糕的情况其实是，我和你，我们这些还活着的人，这些继承了受害者遗志的人，陷入痛苦不能自拔。晓晓，我不希望你这样。”
　　“‘生活毕竟只是生活，生活只在我们自己，而不在外界。’*我希望你开心，自由而快乐地活着，这个世界好还是不好，生活难还是容易，你都能过好自己的日子。”
　　“因为只有你活着，精彩而骄傲地活着，才是对施害者和邪恶最大的打击。”
　　周拂晓只要稍微张唇，就能触碰到对方的嘴唇。他捧着聂韬成的脸颊深切地吮吻。聂韬成把他搂紧，他们在床上翻滚，嘴唇从来没有分开过。
　　直到周拂晓觉得有点喘不上来气，他压在聂韬成身上，两只手撑在聂韬成脑袋边，这个角度聂韬成的两只眼睛里全部都是他。他低下头来，两人额头抵着额头，鼻子抵着鼻子。
　　“不要伤害自己。”聂韬成对他微笑：“哪怕是用消极的想法伤害自己也不要。晚照受到的伤害已经够多了，她不希望你再受伤的。”
　　周拂晓吸了吸鼻子，点头。他眼里是含泪的，但那眼泪最终没有落下来。
　　一周后两人在周晚照的墓地遇到了周拂晓的父母。
　　两位长辈面相比聂韬成想象中苍老许多。按理说，周拂晓今年刚满二十，他的父母年纪不应该很大，顶天了五十岁，这个岁数到了检察院都是些如日中天的骨干干部，各个正是状态最好的时候，哪有显老态的？
　　但眼前这对老人家说是年逾古稀也会有人相信的。周父满头华发，体态不大好，佝偻着背，腰也是塌的，身上衣服不是很整洁，到处擦灰，一条黑裤子白一块黑一块，成了花斑裤。他又爱皱着眉头，连带五官紧绷着，更显愁苦。周母一张小小的黄脸，从五官上能看出年轻时的丽影，身上穿白色绣彩花的短衫，显得气色好些，但腿脚走起路来蹒跚，要支着腰走路。
　　学校被封校调查后，周家二老一直联系不上儿子。周拂晓的旧手机被贾新民损坏报废，新手机换了电话号码后家人就找不到他了。据说两人找到学校和检察院很多次，苏文卓见到后才代为转达了消息。最后，周拂晓同意在这里见两人一面。
　　周母见到儿子很激动，一边抹眼泪一边用口音极重的方言说：“父母孩子哪有隔夜仇呢？你回家吧。我和你爸爸都很想念你，奶奶也很想你……”她絮絮叨叨地哭了很久，拉着儿子的袖口不愿意放手。周父在旁边叹气。
　　周拂晓耐心等她哭完，最后才说：“我会定期给奶奶寄钱的，有空的时候我也会回去看她。你们就不用再联络我了。我说过，晚照死了，你们就当我也死了。”
　　这就是他对父母最后的话。往后，他真的没有再见过父母一面。
　　聂韬成陪着周拂晓进墓园，一排排的樟树被风吹得沙拉沙拉响，叶子的气味散开来，那气味有点怪，说香也不是香，像洒了驱虫药似的。满眼都是种满樟树的青色的山，烟气渺渺轻淡。
　　周拂晓把黄纸十二张一叠垛好，一叠一叠放在桶里烧，聂韬成找了根竹竿过来翻纸，以免黄纸烧得不均匀把火灭了。浓烟呛得他们俩咳嗽，周拂晓一边咳一边抹眼睛。烧完纸他把贡品带来摆上，敬了酒说了话，又拉着聂韬成在墓前鞠躬，才从墓园里出来。
　　两人牵着手说话——
　　“既然已经下决心断了关系，这次为什么还是见了？”
　　“这是最后一次，就当是告别。以后要是他们再找到检察院去，告诉文卓姐不用客气了，如果干扰到了工作人员和检察院的工作，该报警就报警吧。”
　　“真的一点情面都不想留了？”
　　周拂晓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没有马上接话。他们从山上下来，这会儿风有点凉了，吹得脖子后面一阵寒意，他缩了缩脖子，转过头去看山上林立的碑群，一层一层的满山的碑石往他的肩膀上压过来。他才开口：“我……我无法原谅他们。我做不到。”
　　过了一会儿，聂韬成揽着他的肩膀：“晚上不做饭了，我订了餐厅。今天吃点好的。”
　　周拂晓反而不好意思，这段时间他都是吃聂韬成的，住聂韬成的，无业游民的他打算明天开始去人才市场找工作：“没必要,下馆子又浪费钱。”
　　“有必要。”聂韬成觉得应该给他一个像样的仪式：“就当庆祝一个新的开始。”
　　餐厅订在了商场里面，去的路上聂韬成还买了一束花。西餐厅很有气氛，就是两个五大三粗的男人不会点洋餐，牛扒到底应该几分熟自始至终没搞清楚。周拂晓心大，他吃饭通常是抱着只要吃不死，就往死里吃的心态，更看重量而不是质。聂韬成就比较郁闷，他根本吃不惯西餐，为了谈恋爱才想玩一回浪漫，差点没把自己玩儿脱。
　　周拂晓笑话他：“就跟你说了，宿舍楼下东北烧烤就可以了。”
　　“难得来一回嘛。”聂韬成看着盘子里冒血水的牛扒犯怵，最后还是让厨师回炉回成了全熟：“你看人家门口贴着米其林一星。一辈子也就吃一次，当作长长见识。”
　　周拂晓不知道什么是“米其林”，也不感兴趣：“你是不是还有什么小动作要搞？”
　　他都快成聂韬成肚子里的蛔虫了。聂韬成干咳两声缓解尴尬，挪了挪身体，离得他近了点。
　　他们坐的位置是一张四分之一圆的弧形沙发，自然地形成了一个半开放形状的小空间，是个很适合情侣的位置。聂韬成本来和周拂晓对坐着，挪近了两个人的肩膀能挨在一起。
　　这样的距离让周拂晓一下子有点紧张起来。他不习惯在公共场合里这么亲密。
　　“我想着，我们在学校里不是说过……”聂韬成还在组织语言，“如果咱们俩这次能顺利渡劫，就在一起的事……虽然该做的都做了，但是我觉得有个仪式显得比较正式点……”
　　“拂晓！”熟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周拂晓挑眉转头，正看到谢颐向他招手。
　　这位富二代回家后看起来日子过得还不错，一身名牌衣饰已经恢复了，气色也红润，精神也饱满，尽管时间不足以让他那头茄子色的毛恢复到原样，但寸头配着宽大球衣和大金链子反而叛逆味道更足，人群中一眼便能识别出他来。
　　谢颐像是餐厅的熟客，餐厅经理见了他就喊小谢先生。他现在是要造型有造型，要排场有排场：“兄弟！真的是你！聂教官怎么也在这儿？你们俩来吃饭？”
　　周拂晓站起来和他拥抱微笑：“好久不见。”
　　谢颐大手一挥就指挥餐厅经理：“再拿瓶红酒过来，这桌的单我买了！这我亲兄弟周拂晓，记住了！以后他来吃饭，账都记我名下。谁敢收我兄弟一分钱，就是跟我谢颐过不去。”
　　餐厅经理点头哈腰地去拿酒了。
　　周拂晓觉得这样不好：“我们自己付账就好。不要你破费了。”
　　谢颐还要和他辩，后头有谢颐熟悉的长辈在招呼他去包间，他们像是来参加饭局的。谢颐只能匆匆告别：“回头聊！好多事情想跟你说呢，改天约汤纯和白南出来，听到没有？一定给我打电话！多吃点，别给我省钱！”
　　整个餐厅都能听到谢少爷热情洋溢的声音，邻座好奇的食客伸长了头像看戏一样看着他们。本来西餐厅里就讲究光线暗，音乐轻缓优雅，安安静静才有情调，他这两嗓子全把气氛搅坏了。
　　一餐饭吃得不伦不类，从餐厅出来走在回家的路上周拂晓和聂韬成都觉得好笑。
　　马路上人多，聂韬成悄悄地牵他的手没人注意，周拂晓也不挣脱：“下次别去那种地方了。”
　　聂韬成也不想再去西餐厅了：“行。咱们确实不适合。”
　　周拂晓高兴起来，他晃荡着和聂韬成牵着的手：“我明天开始去找工作，等工作确定下来了，我们就换张更大一点的床，现在的单人床就不要了，我还有些家当可以搬进来。”
　　“柜子也要换个大点的，周末再去买多一套桌椅。”聂韬成喜欢听他规划他们的未来。
　　“以后我可能要经常上夜班，但是白天要是在家还能给你做做饭。”
　　“检察院有食堂，不要你做饭。你还会做饭？”
　　“我为什么不能做饭？我做饭挺好吃的。”
　　“我的意思是不要天天做，上班就够累了，还要做饭……”
　　……
　　周拂晓闻着路边煎饼的香气，又饿了，西餐厅那点中看不中用的东西对他来说不够。他跑去小摊上又要了两个煎饼，不一会儿心满意足地拎着煎饼跑回来，他一个，聂韬成一个。
　　他们一边吃煎饼一边走回家——
　　“酱放得有点多了，有点咸，你的呢？”
　　“我这个不咸，你吃我的吧。我喜欢咸一点的。把你的给我。”
　　“聂韬成你看看你啃得什么样子？都漏了！”
　　“哈哈哈哈……”
　　（*“生活毕竟是生活……”：出自陀思妥耶夫斯基）


第27章 恭喜结案
　　一年半后。
　　周拂晓左手抱着一盒烧鸡一扎啤酒，右手拎着巨大的快递袋，身上还挎着包，进门的时候实在是没有手推门，用脚把门踢开的。一进房间空调的冷气让他长松了一口气。
　　“我回来了。”他先把快递袋扔在地上，两只脚一蹬就把鞋子脱了。
　　聂韬成在洗手间刚洗了个手出来，正好接过他手里的菜：“窗帘就到了？我还以为要下个星期才能到。重不重？你打电话叫我下去拿嘛。”
　　“又不重，顺手就拎上来了。”周拂晓不在意：“档口排好长的队，就晚了。奇了怪了，今天又不是节日，怎么那么多人买鸡。还差点买不上，轮到我只剩下半只了，我赶紧都要了。”
　　聂韬成在灶台上备菜，锅子里烧油噼里啪啦地响，他的话也断断续续：“是菜场进门右手边第一档对吧？他们家每次都那么多人，但就是那家味道最好。半只鸡多少钱？”
　　“三十六。说是果园鸡，吃果子长大的。”
　　“都是饲料鸡，出栏前放去果园里‘镀金’两个星期就变成果园鸡了。真离谱了这物价。”
　　本地新闻联播开始的时候，晚饭正好齐备。
　　两人开了啤酒碰杯。周拂晓笑道：“恭喜结案！”
　　“同喜同喜。”聂韬成灌了一口啤酒，“只是可惜我不能去看庭审过程，听说最后宣判的时候还是很人心激动的。”
　　周拂晓把仅有的一只鸡腿夹给他：“能顺利判下来就很好了。来，犒赏你的。”
　　聂韬成这段时间确实是辛苦，检察院为了保护卧底将他调到了外省，他这一年半的时间一边适应新单位新工作，一边还要配合培英的调查，经常两头跑，高铁票攒起来厚厚一沓，每周在车上的时间比在家里时间还长，忙起来丝毫不输周拂晓这个产线上拧螺丝的工人。
　　因为案件被告人多、情节复杂、罪行繁乱，检查院组成了巨大的一个专案组来办理这个案子，总算案子在前天进行了最后一次庭审，以贾新民为代表的学校教官和教职工被提起公诉，并得到了法律的裁决。案件成为本市关注度最大的教育案。
　　本地新闻这时候正好播报到案件的最终判定结果——
　　“……判决被告人贾新民因虐待罪、猥亵罪、非法拘禁罪等数罪并罚有期徒刑十一年零三个月；判决被告人刘建辉、陈星、张邓雄、胡书令有期徒刑五年一个月至六个月不等。判决培英教育集团返还全部学费并向受害学生赔款共计五百零一万六千元，同时，吊销办学许可资质……”
　　周拂晓一边吃菜一边说：“我看了你发给我的判决书，我还以为虐待罪应该罚得更重，结果是猥亵罪更重，猥亵罪主要罚了七年，这是什么理由？”
　　聂韬成解释：“贾新民是在公开场合猥亵了你妹妹还有其他女学生，比如晚照和他在楼梯间的那次，楼梯间是人来人往的一个地方，所以算是公共场合，在我们国家的刑法里面，在公开场合猥亵妇女的判罚和非公开场合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这是猥亵罪罚得重的一个原因。”
　　“另外就是，他的确罪行累累，受害的女性人数很多，包括金利在内，我们找到了十几个愿意作证的女孩。这还只是愿意出来作证的，还不包括那些不愿意作证的。要不是我们国家猥亵罪顶格只能判七年，按照人民群众的朴素感情，就应该直接拉出去毙了。”
　　周拂晓还是没懂：“但他也虐待了很多学生。他虐待的学生不是应该更多？”
　　聂韬成解答：“虐待罪很不好判，一来事情过了这么久了，很多学生的伤情都来不及进行医疗鉴定，就很难取证，二来虐待罪在我们国家重判的例案本来就不多，我们觉得如果单就虐待罪罚的话，不会有多少年的。”
　　周拂晓看着电视里穿着囚服的贾新民，一年过去了，这位教官显得老了很多，两鬓甚至生出了白发。看来看守所的日子是很艰苦的。他说：“十一年。他出来多少岁了？”
　　“也有四十多了。前提是，他要能熬到出来才行。”
　　“你觉得他熬不出来吗？”
　　聂韬成冷笑一声：“监狱里，猥亵犯和强奸犯是最好欺负的。这在全世界都一样。”
　　周拂晓明白了：“作威作福了这么多年，我们贾教官也要常常被人欺压的滋味了。”
　　说到这里，周拂晓想起郭会兰了，他在电视里没有看到郭会兰的影子：“郭和王的案子是不是还要晚点审？那你们还要继续忙吗？”
　　“嗯。郭会兰的涉案性质完全不一样，她的案子要和王家的一起审。估计明年都不一定能审下来。”聂韬成用手指比了个数字：“我们普通人很难想象那个涉案金额，单位是亿。”
　　周拂晓眉心一震：“王家抓了多少人？”
　　“现在已经抓了六个了。”聂韬成给他舀汤：“和你说个好笑的吧。王亚存的姑姑，就是市公安局的书记，本来还没动到她头上的，先抓了王亚存，王亚存就在看所守里买通了一个狱警，和她姑姑里应外合地外递消息。结果狱警被发现了，我们的书记大人就被抓了。算是白给的一个。”
　　周拂晓没想到还有这种故事：“她还以为她能只手遮天呢。”
　　聂韬成已经松气了：“王家的案子现在是省检察院来督办，我们已经把卷宗都交上去了，不用管了。省里很重视这个案子，估计要树典型的，会往最重了判。”
　　周拂晓满意了：“终于可以休息一段时间了。你在这边还要工作多久？会回调的吧？”
　　“起码还得两年，至少也要等王家的案子判下来。”聂韬成倒是不在乎外调，“就是辛苦你跟着我天南海北地跑。如果你不愿意挪动，我们也可以申请留在这儿。”
　　周拂晓适应性强：“我们这种人到哪儿都能活，就是换个地方拧螺丝嘛。你不用管我。”
　　“我不管你管谁？”聂韬成很心疼他：“案子办下来我也有一份奖金，我想着，咱们接下来租个大一点的房子，住得宽松一点，还可以给你买个大点的电脑桌打游戏，反正赚钱就是为了过得好一点嘛。”
　　周拂晓相信他的判断：“领导你安排吧，我没有意见。”
　　吃了晚饭周拂晓去洗碗。聂韬成在阳台上打电话。等周拂晓抹完了厨房，就能听到从阳台上传来的聂韬成的笑声。他走过去，见到视频电话里翁铃子的脸。
　　“拂晓！”翁铃子很惊喜：“好久不见了。”
　　周拂晓也想念她：“翁老师。噢，现在不应该叫你老师了。应该叫翁设计师了。”
　　翁铃子从学校离开后去了广告公司，正式成为了一名设计师：“本来早就想打电话给你的，实在是太忙了，广告公司根本就不是人呆的地方，加班加得吐血，所以一直没联系上你。你还好吗？聂哥没有欺负你吧？”
　　聂韬成因为最后一句有点不满意：“我会欺负他吗？”
　　翁铃子笑呵呵地说：“拂晓还小，聂哥你本来就是占便宜啦。”
　　周拂晓也笑：“都好。我们很好。就是想念你。”
　　翁铃子在镜头里比了比手上的戒指：“我订婚啦，下次把人带出来给你们过过眼，你们也帮我看看合不合格。”
　　看到她很幸福，周拂晓就是放心的。
　　“对了，我最近听说了一件事。”翁铃子放下手露出个认真的表情，“刚刚想问问聂哥来着。你们有听说吗？培英在准备重新开学招生了。”
　　聂韬成和周拂晓对视一眼，一起皱起了眉头。
　　“哪里听来的消息？”聂韬成问：“可靠吗？我怎么没有听到这种消息？”
　　翁铃子说：“我也是昨天从客户那里听到的。本来改稿子改晚了嘛，我们俩都在加班，就多聊了几句。他说他们家小孩读书差，不喜欢上学，他老婆就想找个问题学校送去管管，就打听到了培英，还说培英很有名气，在这里是最大的问题学校。”
　　“培英都封了，案子才判下来，这些人不知道吗？”
　　“也不是所有人都能获取到这些信息吧？其实还是很多人不关心网上的消息的。”
　　“接着说。确定是要重新开学招生？”
　　翁铃子干脆从头说起：“其实一开始是他知道我在培英当过美术老师，然后向我打听培英的情况。我就和他照实说了。他根本不知道培英被封校调查的事情。他一直以为培英还在招生。因为现在到处还能看到培英的广告。他还给我看了广告，我才发现，真的我们公司附近公交车站贴了培英的招生广告，而且还是新张贴的。”
　　“我按海报上的招生咨询电话打过去问，接电话的客服就跟我说，他们正在筹措准备开学。预计最早一期报名能赶上寒假。我很吃惊。郭庆利不是已经死了吗？他的两个同伙也被抓了吧，王家的人都被抓了呀，谁还能负责运营培英？所以我就想来问聂哥了。”
　　聂韬成要了她的那个招生电话：“最早一期是寒假，也就是说现在还没开始。”
　　“还有三个多月。也不知道是不是放出的假消息，先骗钱再说。”
　　“但听你的描述，对方好像对重新开学的信心很大？”
　　“销售人员嘛，也有夸大的成分吧。我觉得不能单听销售的话。”
　　“至少是有重新开学的可能。”
　　“不能让它重新开学。聂哥我们花了这么大力气才停办了它，再开学，还会有孩子遭罪的。”
　　聂韬成说：“无论如何，我会先去查查这个电话，然后试探一下情况。先搞清楚，到底是不是学校准备重新开学，怎么开学，运营者到底是谁。我们才能有下一步动作。”
　　“如果有我能帮得上的，也尽管开口。”翁铃子说。
　　挂了电话，周拂晓能从聂韬成的眼里看到自己严肃的表情。
　　聂韬成叹气：“别多想。再怎么说，还没重新开起来呢，就还有阻止的可能性。”
　　周拂晓想法一向消极：“我们不可能阻止每一间学校办学。倒下了一个培英，还会站起来了千千万万个僵尸培英，没完没了还。”
　　“能做一点是一点吧。”聂韬成想得比较开：“我去打几个电话，你先洗澡。”
　　周拂晓知道他要联系检察院的人，也不打扰他。他去洗手间先洗了把脸，脑子里一直是嗡嗡的，一会儿是新闻联播里面贾新民的判决词，一会儿是聂韬成和他说王家的案子，一会儿又是翁铃子带来的新消息。
　　转秋的天气晚上已经有点凉，冷水扑在脸上很醒神。他多拍了几下，拿毛巾擦干净脸就先从洗手间出来，掏出手机就开始噼里啪啦拨号。
　　对方很快就接了起来：“拂晓？”
　　周拂晓笑了：“好久不见，谢颐。”


第28章 牛鬼蛇神
　　“好久不见，谢颐。”
　　谢颐外表上的变化不大，依旧爱打扮、爱花哨：“哟，兄弟。”他和周拂晓对拳碰肩，然后向亲爱的兄弟展示他的最新造型，“怎么样，如假包换大学生，可以吧？”
　　周拂晓不能理解他的审美，但是真心恭喜他的成绩：“祝贺你。看来我们这里，我注定是学历最低的那个了。”
　　后来一步的汤纯冲过来从谢颐手上抢过周拂晓，热情地拥抱：“没关系，学历不重要，你永远是我最好的朋友。”
　　周拂晓揽着他的肩膀微笑，同时向站在最后面的张白南打了个招呼。
　　他们四个坐谢颐的车出发去培英。
　　张白南一边开车一边感慨谢家的豪横：“你都还没考驾照，你爸还能给你买车？”
　　“我考上大学了啊，这是奖励。”谢颐理所当然：“驾照迟早可以考的嘛。”
　　张白南想告诉谢少爷不是所有人考上大学都能有父亲赠送路虎：“你知道这车多少钱吗？”
　　谢颐在乎的不是钱：“他不给我花钱，也要花到我后妈身上去。还不如给我。”
　　张白南哭笑不得。周拂晓坐在副驾驶听得也笑：“你和你爸还好吧？”
　　“反正我们现在见不到。”谢颐玩着手上一串珠子：“我早搬出家里住了，跟他说要集中准备高考。你别说，一个人住真他妈爽，老子大干一年，考个大学不在话下。”
　　他说得很骄傲。周拂晓也为他感到骄傲，他骄傲谢颐还是从前那个骄傲的谢颐。
　　“我以前就是太在意我爸的想法，现在老子不在乎了！他爱找几个女人找几个，爱生几个生几个，老子也不图他的那点遗产。”谢颐的想法有了很大的改变：“我就专心搞个漂亮文凭，以后有了赚钱的本事，不看他的脸色老子也能活。”
　　连汤纯都感觉到这个富二代变得成熟了：“天助自助者，靠人最终还是不如靠自己。”
　　车子上了国道后，遇到了堵塞的车流，前面的前进速度很慢，他们只能跟着车流一点点移动。张白南中途下车去前头打听了消息，才知道是路上出了车祸。
　　四个人只能在车子里聊天等着堵塞疏通。
　　“所以确定了要重新开学招生吗？法院不是已经吊销了培英的办学资质？这样也能重新招生？”汤纯最关心的是这个问题。
　　张白南点了根烟：“无证办学也好哇，一举报一个准。”
　　但事实比周拂晓想象中更加复杂：“不算无证办学。被吊销办学资质的是以前的培英。如果现在的培英和以前的培英没有关系了，那就不能算是违法。”
　　“你是说，他们现在想搞个换汤不换药的法子避开法律风险？”
　　“翁铃子看到的那张招生广告的确是培英发的，但这个新培英和我们当年上的那个培英已经不是同一所学校了。场地是同样的场地，模式是同样的模式，甚至教学内容都没有太大出入，他们连‘培英’两个字都不愿意换，就是把‘培英青少年教育学校’改成了‘培英青少年训练基地’。”
　　“因为培英的招牌已经打响了。”张白南一针见血道，“肯定会有一部分人没有关注到旧培英被罚的消息，但是他们只要听到培英这两个字，还是认可这个问题学校的。”
　　“对。”周拂晓继续解释，“而且他们取了个巧，新培英在教育局、人社局都没有备案，只有工商那里查到了今年年初新申请的一个“培英艺术策划股份有限公司”，主要运营范围是培育青少年才艺兴趣，属于独立的艺术类培训机构，就可以不受人社局和教育局的管辖。”
　　汤纯听不明白了：“等……等一下！为什么可以不受管？”
　　周拂晓做了引申解释：“普通的培训机构不是教育局管，就是人社局管，比如职业教育机构、文体类教育机构或者课外辅导培训机构，教育局和人社局会发一个办学许可资质，有这个资质，学校培训办学才合法。而现在我们看到的这个死而复生的培英就是钻了个空子，走艺术类培训的渠道，不需要去申请办学许可，只要在工商局那里开一个公司，更快捷方便。”
　　最后，他总结：“简单来说，有人用‘培英’这个名字开了个新的公司，也是培训问题学生的。这是个全新的公司。明面上，它和旧培英教育集团没有关系，和郭庆利、王家也不一定有关。”
　　“就因为是个新的公司法律就管不了了？”谢颐很疑惑。
　　张白南叹气：“那还真的一时半会不能拿它怎么样。它都没有开始任何教学活动，也没有任何错处可以抓。人家现在就是一个普通的公司合法合规地在经营。”
　　“那就是要等它招到了学生，又开始虐待人了，才能查它吗？”谢颐觉得荒唐：“那还不是要有一批学生要遭罪？万一又死人了呢？”
　　汤纯看着周拂晓：“拂晓，能查到开公司的那个人是谁吗？有没有可能和郭庆利、王家有关？”
　　“在查了，还需要花点时间。”周拂晓也考虑过这个可能性，“但是我觉得，可能真的没有关系。”
　　“为什么？”
　　“虽然旧培英已经停办，但是整个教育集团并没有破产，王家如果想重新办学，完全可以继续以教育集团的名义开设新学校，换个地方、换批人马、换个名字，申请办学资质说不定还容易些。没必要开一个全新的公司。”
　　“也许重新开一个公司，更隐蔽、更不容易查到他们身上？”
　　“那肯定要是王家授意的，授意前几位主要掌权者要商议和沟通，再传消息下去。且不说这几位都在看守所，没法沟通商量，王亚存和他姑姑就是私相联络被抓的，有了这么一个前车之鉴，我觉得他们不会傻到再往看守所外面递消息，授意下属亲友重新开设学校。”
　　“有没有可能是下属背着他们重新开公司办学？想借他们的名义继续敛财？”
　　“得敛得到才行。培英能敛财，敛的不是学费，那都不够塞牙缝的，真正的大头是向王家贿赂的钱。而王家昔日能够吸引这些‘注资’，是因为他们手里有权力，自然有人想巴结他们，搞金钱贿赂。现在他们失势了，巴结贿赂的人就应该散了，那还敛什么财？”
　　汤纯被他一说也觉得有道理：“但如果不是他们，还会有什么人想要恢复办学？”
　　谢颐撇撇嘴巴，露出一个不屑的表情：“到底是什么牛鬼蛇神，去看了就知道了呗。”
　　因为塞车，他们到达目的地的时间有点晚了。
　　这间“培英艺术策划股份有限公司”办公室租在一座快捷酒店旁边的写字楼里，整栋楼只有一部电梯还坏了，四个人顺着散发出一股奇异的下水道气味的楼梯间爬了六楼才找到一间窄小的门面，墙上歪歪斜斜贴着亚克力牌子做的公司名，连个logo都见不到。
　　前台姑娘见到他们四个学生，以为他们是来参加活动的，指着窗户外面：“宣讲会在酒店2楼小厅，直接进去就好了。怎么这么晚才到？你们家长呢？”
　　周拂晓本来是想假借报名入学来打探消息，根本不知道还有宣讲会：“他们在下面停车。我们是想过来报名的。现在还能报名吗？”
　　姑娘头也不抬回答他：“去宣讲会现场报就好了。我这里不做报名登记的。”
　　他们只能又走楼梯下去，绕到酒店找宣讲会小厅，门口站着几个宣传易拉宝和两名西装革履的男性工作人员，其中一个人手里有一张表，是报名参加宣讲会的人员名单。
　　“没有报名不能进，下期再来吧。”工作人员木着脸说。
　　谢颐笑嘻嘻凑上前去，熟练地掏出几张红票子塞到他口袋里：“老哥留着买烟。别见外。”
　　工作人员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的口袋，最后拿了个塑封袋出来：“手机不能带进场。”
　　四人交了手机从后面的小门进去。里头亮着黄光，空调轰隆隆的风口下正在进行一项仪式。
　　学生向自己的父母跪地行礼，然后高喊一声“您辛苦了！”父母再将他们扶起来后拥抱。这是一个有利于培养亲情的仪式，有人当场哭了出来，是些隐忍的啜泣，最多响亮地吸吸鼻子，“梭梭”两声，像一条到了陌生环境里敏感而害怕的狗。
　　宣讲师站在最前方的台子上，他检查所有哭了或者没哭的人：“哭出来就好了。我们平时就是太喜欢把感情放在心里，不会表达出来。经过今天的课程，希望你们以后学会怎么对爸爸妈妈表达自己的爱。”
　　他拿着麦克风的时候，手握得很高，握到了麦克风头部，就像握着一只脱鞘的匕首。说完话后他把手背到背后，走下讲台从前排向后排巡视。
　　走到周拂晓他们站的地方，他的样子才从那片模糊的混浊的酱油色吊顶光里真正露出来。这是个满头白发的男人，但看面相还是个中年人的样子，他很高，瘦而挺拔。
　　“你们怎么现在才来？这都几点了？”他还是用麦克风讲这话，声音特别大，像说给现场所有人听的：“我这里不欢迎迟到的人。你们回去吧。”
　　谢颐还想给他塞钱，被周拂晓一步拦了下来：“我们不知道今天有宣讲会，本来是打算直接去公司报名入学的。是前台的那位小姐告诉我们今天有宣讲会，让我们来这里报名。我们家长在下面停车，一会儿他们就会上来的。我们是从外地来的，坐了很久的车才到这里。”
　　讲师皱了皱眉头，像是在思考他说的话的真实性。最终，他撇了一下头：“自己找位置坐。”
　　周围有好奇的目光向周拂晓他们投来。四个小伙伴在最后一排的空座位坐下，原本一张桌子只有两把椅子，但现场只剩下一张空桌，于是他们四个挤在最后的桌子后面。
　　“这个人的眼睛就像变态连环杀手的眼睛一样，”谢颐冷冷地看着讲师的背影：“是死的。”
　　汤纯觉得精神上受到了惊吓：“他好恐怖啊，特别盯着你看的时候。”
　　周拂晓仔细听了下面的讲课内容。这是一个主题为“孝道”的培训课，与旧培英的国学课内容有点相似，不同的是讲师加入了很多仪式和互动，他看起来对这些仪式非常重视，要求所有人都必须做同样的动作，喊同样的口号，这让课堂上的气氛变得很戏剧化。
　　宣讲快结束的时候，讲师才介绍了学校的具体情况和课程。然后，有工作人员上来分发报名表，想要报名入学的人填写报名表并交纳报名费之后就算报名完成。
　　周拂晓拍了拍坐在他前面的一位女性家长，提问：“阿姨您好，请问刚刚那位讲师您认识吗？”
　　家长见他长得漂亮，说话也有礼貌，对他也客气：“刘老师呀，我也是第一次听他讲课，不过今天的感受很好，难怪他们说他是个很资深的教育学家，应该是在这方面很出名的，我也是朋友听过他的课所以才介绍我来这里。”
　　“他姓刘？具体名字您知道吗？”
　　“刘占峰。占有的占，山峰的峰。”
　　“那他是学校的导师吗？还是学校的管理层？我们报名入学的话他还会给我们讲课吗？”
　　“他就是学校的创办人，但他说了，他除了校长的工作以外，还会每天给学生们讲课的。”
　　周拂晓作出乖巧点头的样子。他看了一眼坐在这位母亲身边的女孩，她毫不在意母亲和陌生人的对话，小小的干瘪的身体兀自地在座位上前后晃，不时捂着嘴巴发出轻微的咳嗽，就好像如果她不捂着嘴巴，那从她枯竭的身体里面冲出来的呐喊会把她整个人撕裂、炸碎。
　　去交报名表的时候，周拂晓没有看到那位刘老师，他问工作人员：“能不能要一下刘老师的联系方式？关于今天的课程内容我有一些问题想请教老师。”
　　工作人员公式化地微笑：“您可以加一下学校的宣传号，如果有任何疑问，欢迎留言，刘老师会定期在上面统一解答大家的问题。”她把一个二维码拿出来让周拂晓扫。
　　周拂晓递给谢颐一个眼神。谢颐掏钱塞钱的动作比在门口的时候更流畅：“姐姐辛苦了，周末还加班，下班吃个宵夜犒劳一下自己吧。”
　　没想到这次工作人员把钱还了回来：“这位同学，我们不收礼金的。”
　　这下谢颐反而有点尴尬了。
　　就在周拂晓在考虑是否要强取的时候，旁边的一位工作人员笑着凑了过来：“我们刘老师目前也推出了线上课程套餐，您感兴趣的话可以看一下，分别有一万八千八、两万八千八和五万八千八的套餐，现在购买五万的套餐的话，可以获得刘老师的个人联系方式，会有老师单独进行面对面辅导的机会哦。”


第29章 相对隐形
　　“所以你们买了那个课吗？”
　　“脑子有病才买吧。”
　　“那有其他的人买吗？”
　　“有。”周拂晓当笑话讲：“而且不少。我们在现场就看到了十几个，有个当妈的买了一套两万八的课程，那个付钱的表情，不知道的以为她要去舍身就义。付完钱当场她就对她儿子说了一句‘我自己买件两百块的衣服都不舍得，还不都是为了你！’”
　　“演春晚小品呢。”聂韬成也当笑话听，“他们这里面估计还有托儿。”
　　“谁知道？”周拂晓耸耸肩膀：“但他整个设计很精妙。一个密闭的房间里，手机上交，没有任何外人和外部信息的接触，上三个小时课，情绪一直被人牵着大起大落，然后经过各种自我和他人的心理暗示和洗脑，到结束的时候，人的脑子里根本不可能有太多理智。那时候别说花个万把块钱买课，他叫他们当场切腹，我觉得都有人会照着做的。”
　　聂韬成点头：“还是传销那一套。”
　　“所以我后来也没要所谓的联系方式了。要了背后也不一定就是本人。”周拂晓端着杯子喝了口饮料，“里头真真假假信息分辨不出来的，都是他们设计好的。”
　　聂韬成也没闲着，他把手上的资料袋打开，取出厚厚一沓文件：“刘占峰，1968年生，南方工业大学无线通信专业，同校硕士及EMBA，中级经济师。名下有三家关联企业，都在本地，现任五岳资本有限公司董事长兼党委书记，思睿通信集团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兼总经理。今年3月份又注册成立了培英艺术策划有限公司。”
　　“50都不到就满头白发了？”周拂晓啧啧称奇：“不是说是资深的教育学家嘛？”
　　“他还是市劳动模范、软件行业协会副会长、无线电通信协会会长、市科技工业协会会长、市杰出人才代表。啧啧，就是没看到一点教育行业的经历。”
　　“一堆不知道有没有备案的协会，专门拉政府补贴和投资款用的，其实就是没有任何实际效益的组织，给我能编出一百个来。他和以前的培英没有关联吗？”
　　聂韬成露出一个神秘的表情：“有。”
　　这是出乎周拂晓的意料的：“和郭有关系还是和王有关系？”
　　“再猜猜。”
　　“总不能是他有个情人是以前培英的高管吧？”
　　聂韬成摇头：“他的孩子曾经上过旧培英。”
　　周拂晓皱眉，一时间没有接上来话。坐在他旁边的翁铃子露出一个惊诧的表情。
　　聂韬成把这位“刘老师”和他孩子曾经的报名表翻了出来：“他有一个现在在上高中的儿子，三年前，也就是他儿子准备上初三的时候，被送去了培英，填报理由是‘学习成绩差，注意力不集中’。去了整整两个月，后来他还曾经写过一篇感谢信给培英，手写的，还不是打印的那种网上的范文，字字真切，到培英被关停的时候这封信仍然被带班教官裱在办公桌旁边。”
　　周拂晓去看那篇手写信：“培英教好了他的儿子？”
　　“从信里能看出来，孩子从培英回家后学习进步很大。”
　　“所以他很认同培英的教育方式。”
　　“不仅是认同，或许还想着要发扬光大。”
　　“你想说，他创办新培英是想继承旧培英？但他也卖课，而且很会搞营销，连个人联系方式都可以拿出来卖。我不觉得他是真的为了教育。”
　　聂韬成不能完全确定对方的动机：“也可能两种动机都有。他热衷腐朽暴力的教育方式和他卖课营销并不矛盾。既能赚钱，又能做自己‘热爱’的事业，何乐而不为呢？”
　　“让我看看吧。”翁铃子把资料包接过去。她身前那杯饮料从上了桌之后就没有动过，放到冰都化了还是一满杯。但她不着急，把资料看完了才去摸杯子。
　　周拂晓给她点了甜品她也不吃，他记得她以前很爱吃小零食的：“你是不是在减肥？”
　　翁铃子有点不好意思：“哎呀，要拍婚纱照了，总要瘦一点穿裙子才好看嘛。”
　　“没必要，你很美。”周拂晓衷心觉得她是世界上仅次于妹妹周晚照的美女。
　　翁铃子皱着鼻子的样子很可爱：“说好了，你要过来给我当花童呀。”
　　二十几岁的花童周拂晓心有彷徨：“你确定不找个亲戚家的小孩？”
　　“算了，本来就不熟稔，万一要是个熊孩子，我可不想破坏自己的婚礼。”
　　“我完成任务没问题，只要你不怕我站在那儿坏了气氛。”
　　“你这么俊，站在那儿多好看。”翁铃子提起婚礼就伤脑筋：“我没请很多人，本来家里想大办的，你不知道现在一桌酒席多贵，我算了一下就放弃了，请几个亲戚朋友吃个家常饭就好。”
　　周拂晓和聂韬成互相对视一眼，彼此微笑带过。
　　“算了，不说我了，继续说这个刘占峰，”翁铃子发现了一些其他的问题：“我看他3月份创立新培英的资本只有10万？现在开一间公司这么点钱就够了吗？结个婚可比这贵多了。”
　　检察官聂韬成解释了法律问题：“新《公司法》实施之后，取消了多条公司注册门槛的规定，原来注册一间股份有限公司最少要500万，现在没有这一条了。你只有1块钱也能开公司。”
　　“但是他打算用10万块运营一间学校？这不现实吧？”
　　“实际资金到底有多少，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注册资金只是写在明面上的罢了。”
　　“而且我发现，这个刘占峰的其他公司经营情况也并不好。”翁铃子指着中间的一份文件说：“聂哥你看，这是去年他的投资公司的财务报表，前面几行，没有一栏是正数，都是负数，那就是说，他的公司是在亏损的，对吧？他的那间通信公司利润也非常薄。”
　　聂韬成刚刚没有注意到财务报表：“我看看。”
　　翁铃子把报表递给他：“他要开一间新公司，肯定是手里有多余的钱才能开吧？但是他现有的公司根本赚不到钱啊，更别说新建培英。”
　　周拂晓说：“公司亏钱，不代表他自己没有钱，我以前那个厂的老板拖欠员工工资，自己还能开宝马呢。”
　　翁铃子的重点不是这个：“我的意思是，这样一来就能解释得通他为什么要卖课、搞问题学校敛财了。找一家现成的学校，场地、课程设计、运营模式都是成熟的，成本不需要太高，直接就可以收取家长高昂的学费，赚了钱还可以拿来弥补其他公司亏损的账目。”
　　聂韬成把财务报表看完了，总结道：“我们现在梳理一下掌握的情况：第一，刘占峰和郭庆利、王家没有关系，他只是送过他的孩子去培英；第二，他很认可培英的教育方式；第三，刘占峰本人是个失败的商人，名下企业大多亏损；第四，他没有教育行业经历，今年突然转行，但本人热衷教育，亲自授课，课程内容也是自己设计过的。第五，他有敛财嫌疑。”
　　周拂晓嗤笑：“你们没看到，那天那个小厅里坐了多少家长，起码有上百号。那还只是一期宣讲课，他们说，这种课已经开了好几期了。”
　　“而且他自己就是家长，他更明白家长的心理和弱点。”翁铃子说。
　　聂韬成的担忧很具体：“但我们很难拿他怎么办。目前在明面上，他没有违法的操作——他开了一家手续算是齐全的公司，讲点课，卖点课，也没有强买强卖，最多从道德上谴责一下。”
　　周拂晓做了个深呼吸：“这就是他这么猖狂的原因。他知道很难追究他的责任，包括所有家长都知道，没人会追究他们。”
　　这也是聂韬成作为法律工作者的痛惜：“相比于直接的加害者学校，和直接的受害者学生，家长在整个环节里是相对隐形的。”
　　“所以我们要改变这个现状。”
　　“这是社会文化形成的，很难……”
　　“从现在开始，要去追究他们的责任，要把他们施加在孩子身上的痛苦讨回来。哪怕只是很小的惩罚和代价，也要让他们偿还。否则，就会有越来越多的家长变成刘占峰，从送孩子去学校，到自己身体力行虐待孩子，再到宣扬和发展问题学校。”
　　这涉及到的问题是一只巨大的、逐渐脱离地面的大象。所有人都意识到它的存在，但是没有人敢去碰它。它本身就像一个禁忌，一个只可意会的名字，一个古老而腐朽的迷信传说。
　　连聂韬成都把握不好适不适合去触碰：“你确定吗？”
　　周拂晓知道他在忧虑什么：“我不想陷入一个怪圈里。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聂韬成耐心地听他解释：“嗯哼？”
　　“郭庆利、王亚存、刘占峰……他们这些人我其实不在乎。他们也不值得在乎。他们就像是……像是走在马路上可以看到的疯疯癫癫的衣着怪异的流浪汉，有的会恶心你，给你找点小麻烦或者攻击你，但是你见到他们会避开，躲得远远的，也不会把他们真的放在心上。他们是局外人，带来的伤害远远没有自己人带来的那么大，那么深远。”
　　“最大的加害者，永远都是家人。”
　　“这是一个怪圈。郭庆利、王亚存、刘占峰……之后还不知道有谁。一次又一次地，循环往复地进行同样的追逐游戏，会让人忘记事情的本质——这个怪圈本身，它的存在才最可怕。”
　　“如果有可能，哪怕千万分之一的可能，能追究你的父母的责任、谢颐父亲的责任、那么多孩子的父母的责任，我也愿意。但这个责任真的太难界定了。何况，我们的社会文化里，父母和孩子的权力地位过于悬殊，父母权力过大，承担的责任却不足够制衡他们掌握的权力。这种社会文化持续了上千年，要改变它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我并不是要改变这种权力关系，我知道很难改变。我只是想让他们付出一点代价。”
　　“具体这个‘代价’指的是？”
　　“如果法律不能给他们一点教训，那就用社会舆论。”
　　这倒是像聂韬成认识的周拂晓会说出来的话。他同时希望周拂晓意识到这话是很危险的。
　　周拂晓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大部分父母永远不会认错，我也不想让他们认错、道歉。”他抬着头的样子显得有点傲慢：“我只想让他们痛苦。痛苦是真实的，那种日复一日的煎熬、绝望和悔恨是不能代偿的，他们体会过切肤之痛，才会知道自己的孩子曾经多么痛苦。”
　　聂韬成明白他的意思了，周拂晓想要的是反抗。作为权力的下位者对上位者的反抗。哪怕反抗的结果是虚无的，但是反抗本身就有意义。
　　“我不是要他们的命，或者剥夺他们的财产、自由和生活，我只是想要他们吃一点苦。”周拂晓用食指和拇指夹出一个窄小的空间，他露出残酷的微笑——
　　“就一点，不多，不会把他们怎么样的。”


第30章 追梦之旅
　　刘占峰习惯了日夜颠倒的作息。
　　他一般凌晨三、四点才睡，然后上午十一点之后起床。晚上的时间他用来看书、备课，有时候甚至彻夜不眠地扑在他的新事业上。他只觉得从未有过的兴奋、热血沸腾，就像看到公司前台换了一个更漂亮、更年轻的接待姑娘一样兴奋。
　　妻子很早就和他离婚了，自从他把儿子送去问题学校之后，妻子就不断和他吵架，最终她忍无可忍地提出了离婚申请。当他看到那张申请表的时候，感到的是一阵羞耻和失望，他并不责怪妻子，只是对自己感到失望，他早就应该知道这个女人和他道不同不相为谋，她是一个对他来说本该个毫无关系的人，而他竟然等到她递上申请书的时候才真正明白这件事。
　　在去民政局的那天，妻子很平静，唯一说的话是她会尽全力争取儿子的抚养权。当“争取”两个字从她的嘴唇里吐出来的时候，他不受控制地扇了她一巴掌。
　　离婚后，他过得还算满意，他已经决定暂时放弃女人、家庭这些东西，所幸这时候他又有了新的目标——他想开一家学校，做个老师。
　　哪怕再往上数三代，他们老刘家也从来没有出过老师。刘占峰已经是他们家学历最高的人，但考上大学的时候，师范专业也从来没有出现在他的选择列表里。那时候他一门心思只想赚钱，他觉得这是一个社会对男人的基本要求——会赚钱，他把这件事看成一种生存的本领，毕竟他要在这个社会上生存，而且他还要养家，养孩子。
　　做老师这件事，是到了中年以后才出现在他的规划蓝图里面的。他觉得自己应该会是一个不错的老师，首先，他讲话的本事还不错，他从前经常在员工面前演讲，他并不畏惧在公开场合对着人说话；其次，别人也喜欢听他讲话，员工也好，家里人也好，客户也好，他们赞扬他幽默、风趣、有意思；第三，他对儿子的教育已经可以当作范例故事，远近闻名。儿子以前是脾气顽劣、叛逆心很重的孩子，直到他决定干预儿子的教育，最终才让儿子上了重点高中，这也受到了邻里的称赞。
　　但是开学校和当老师是两件事。
　　当老师让他心情愉悦，当他在讲台上说话的时候，他浑然忘我；开学校的事情却让他觉得烦躁，他要管理的事情太多了太杂碎了，从收购场地，招聘人员到宣传招生，每一件事他都要参与，小到海拔上的宣传标语，大到应聘老师的面试，都等着他去决定。
　　还有最大的一个问题就是，他没有足够的钱。他很需要钱。自从他的生活重心放在了教育事业上，他对从前的事业的管理就跟不上了，导致亏了不少钱，他粗略地计算了一下自己的经济情况，就有点后悔，当初没有为自己攒下一笔钱。
　　到了这个年岁，刘占峰觉得除了追梦之旅其他事情都没有意义了。他已经尽到了对社会、对家庭和对所有人的义务，年近知天命的时候，他下定决心自私一次。
　　他完全放下了从前的公司和事务，将它们转给了手下的经理人去打理，自己一门心思扑在了课程准备和学校的建设上，他还到处去拉投资——尽管他不擅长做这些事情，但是为了心目中那枚热切的、散发着红光的靶心，他还是像一只飞镖一样奋不顾身地往前冲。
　　再次充实的生活让他感到精神焕发，意志坚定，体会到了酣畅淋漓的快乐。前路是坎坷的，但他是个相信办法总是比困难多的人，他近五十年的人生也一次又一次证明了他的信念。
　　这一次，他只想对得起自己，他不在意任何人的评价，只想给自己一个交代。
　　中午起床后，刘占峰简单地吃了点早餐。他每天下午才会去公司，中午饭后的时间他会用来复习前一天晚上备课的内容和讲义。
　　但今天早餐还没有结束，他的手机就一直在不停地响。他去拿手机的时候才发现已经有六十几个未接来电，全部都是公司的经理人打来的。
　　电话接通，经理人像是见到了救命菩萨：“老师，”这是刘占峰坚持让他这么称呼的，“您要来公司一趟，好多人今天跑到公司来要债，他们现在堵在门口闹事！”
　　刘占峰筷子放下的手一抖，一只竹筷掉在了地上，噼里啪啦一阵响。他弯下腰去捡筷子的时候，感觉到来自腰间肌肉抵抗的疼痛。
　　“老师？您在听吗？”经理人的背景音很嘈杂：“我已经报警了，但是警察一直没有到，已经两个多小时了，估计他们不想管，您要想想办法，这样很影响招生工作啊。”
　　刘占峰挂了电话驱车去公司。一路上他脑袋都在嗡嗡地响，但他什么想法都没有。
　　公司的楼下和楼道里到处都是人，有一些供应商的面孔他甚至是熟悉的，还有一些人是从前投资公司里签约的散客，他差点都要忘了还有这些人了。出于一种可耻的心态，他把车停在了地下车库，然后走楼梯进了公司，但还是被公司门口的几个供应商逮到了。
　　“刘占峰！”有人吼道：“还钱！你有钱开公司没钱还我们吗？”
　　其实他听不太清楚，因为周围太吵了，不同的人吼着不同的话。他颤颤巍巍地一抬头，发现自己被白色横幅包围了，那么多的白幅，还有的人带着白花扔在公司门口，他们诅咒他快点去死，恨不得就地就把这里当成是他的灵堂，狭窄的楼梯口到公司前台不足十米的距离，他被推搡着，口水被吐在他身上，周围还有过来看热闹的人、其他公司的人、大楼的保安……
　　他尽量扯着嗓子想要讲两句，但每次刚张口，就被人推一下，他甚至连站都站不稳。
　　还是经理人发现他到了，才冲出来护着他：“保安！保安！把他们都赶下去！”
　　刘占峰在经理人的簇拥下才进了公司。透过公司玻璃门，他能看到自己狼狈的一张红脸。
　　“他们怎么知道这里的？”他怒气冲冲地问经理人，“谁透露的地址？有人透露了地址！是不是你！”
　　经理人看出来他丧失了理智：“不是！当然不是！您怎么能怀疑我……”
　　刘占峰坚信有人害他：“难道我自己去说的？你去查！一定要查出来！”
　　经理人露出个为难的表情，这种事怎么查？消息过了那么多人，谁说得清楚消息源在哪？而且他也不想和外头那些讨债人打交道。他们有的人是职业的讨债人，并不好对付。而且他认为自己的工作任务也不包括和讨债人打交道。
　　经理人干脆换了个问题问：“那……如果有家长来了问怎么回事，我们应该怎么答比较好？”
　　“先把对外的所有宣传物料里面公司的地址都撤下来，不要让家长来这里了，招生地点换一下，在隔壁酒店租个小房间也行，总之，不能让他们到这里来！”
　　“您要不要对外也解释一下？”
　　“解释什么？有什么好解释的？”
　　“我的意思是旁边还有其他公司，那么多人都看到了，平时进进出出也是要来往的。另外，如果物业过来询问，我们也要有个说法。刚刚已经有物业的人打电话过来问了。”
　　“物业就应该负责把这些人赶走，那是他们自己没做好工作！他们要是再打电话来，别理，我又不是没交租金给他们。”
　　经理人还要说，外头一位负责宣传的员工急切地敲门，不等刘占峰让她进来，她就急冲冲地推门而入，神色很狼狈：“老师，您应该看看这个。”
　　她把手里举着的平板电脑拿给刘占峰看，那上面正在播放一个网络视频。
　　视频记录的是刘占峰一周前在隔壁酒店举行的一场宣讲会。从拍摄角度来看，应该是偷拍者把摄像头藏在了桌子底下，从后排悄悄拍下的视频，镜头不仅捕捉到了刘占峰的正脸，还记录了现场很多家长的脸。整段视频只有三分钟不到，并不是整节课的完整记录，只包括了刘占峰在课上设计的几个关于孝道的互动环节，以及他的一段演讲。
　　“他根本就没有把我完整的话放出去。”刘占峰冷冷地说。
　　“现在的问题重点不是这个啊老师！”宣传员觉得他简直是荒谬：“您知道现在这个视频的点击量有多少吗？120万！光是评论就有上千条！他们现在都在批评公司开设这样封建、愚昧的宣讲会，是残害学生，欺骗家长！”
　　她把视频下面的留言给刘占峰看。
　　刘占峰捏着拳头，然后又放开，他僵着脸：“什么封建、愚昧？怎么封建愚昧了？”
　　“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怎么处理这个视频……”
　　“不用管！这些人都是吃饱了撑着整天在网上骂人的，他们不能把我怎么样。我又没犯法，公司也没犯法，还能把我抓起来？”
　　宣传员不觉得这是可以置之不理的：“不管的话，公司的口碑和风评会越来越差的，最终会影响到招生。如果家长和学生们看到视频，怎么还会来报名？要是投诉的人多了，说不定还会有别的麻烦。您别以为这是小事，现在的人和以前不同，大家投诉的意识很强。”
　　刘占峰头疼：“那你说怎么办吧！”
　　宣传员说：“最好是能联系网站平台把视频删掉，从根源上解决问题，就是……”
　　“说！”
　　“就是可能要花点钱……”
　　“要多少？”
　　宣传员比了个手指头。
　　刘占峰听到“钱”这个字就上火：“钱钱钱！我哪里来的那么多钱！没看到公司外面那么多人要钱吗？一天到晚只会问我要钱，要你们都干什么吃的！没钱！”他还觉得是宣传部门没有把工作做到位：“你去把这个事情解决了！删除不了视频你就给我滚蛋！”
　　宣传员也很不舒服，她觉得这个工作要求很不合理，把平板电脑往桌上一摔：“那您另请高明吧！这活儿我干不下去了！”也不等老板回话转身就走，走的时候还要嘲讽：“没钱做什么宣发公关？没钱开什么公司？谁还愿意干你这个活儿了？工资一个月比一个月少，还要天天加班，真以为自己是什么香饽饽？”
　　刘占峰正好听到这一句，气得直骂：“你给我滚！滚！人力！把她给我赶出去！”


第31章 永远自由
　　早上苏文卓打电话来的时候，周拂晓还在被子里。
　　他刚刚下了晚班回家，躺上床都不到一个小时，电话铃响得他嘟囔一声，皱起眉头。身边聂韬成挪过来一只手把他往怀里搂，顺势捂住他的耳朵，另外一只手才去捞电话。
　　周拂晓其实已经醒了，昏暗的被子里全是聂韬成的味道，他用脑袋拱了拱爱人的胸膛，起床气都冲到了嘴边，连看都没看清照着锁骨就咬过去，咬也不咬很深，咬完又用舌头舔舔，发出警告地嘟囔声，然后满意地听到了聂韬成低沉的带着睡意的笑声——
　　“不闹。”
　　可能是意识到了打电话来的时机不合适，对方很快结束了通话。
　　聂韬成放下手机才翻个身把人压下来接早安吻：“喜欢被人听？”
　　周拂晓在他的唇上流连吮吸，像是不愿意他离开：“我才回来多久你又要去上班。”
　　聂韬成只一味顺着他的话：“那我以后不上班了，好不好？”
　　“但是我喜欢你穿制服，你穿制服好看。你还是得上班。”
　　“就只喜欢我穿制服？”
　　周拂晓发出爽朗的笑声，揪着他的领子再次接吻。
　　起个床闹了快半个小时，直到周拂晓餍足地躺下欣赏聂检察官穿制服的样子，理智才稍微回到了他的脑袋里。他想起苏文卓刚刚的电话——
　　“文卓姐怎么这么早就找你？”
　　聂韬成一边对着镜子扣扣子一边说：“那个刘占峰，跑了。”
　　周拂晓彻底精神了，他从床上坐起来，镜子映出他脖子到胸口暧昧的痕迹，也映出他斜倚床头的懒相：“什么时候跑的？怎么回事？”
　　“公司今天已经没有人上班了，招生地点也没有人了，电话打不通，他们的网站也关闭了，过去要债的供应商都傻了眼，一个晚上就跑得干干净净。”苏文卓语气是无奈的。
　　聂韬成觉得这是好事：“他倒是滑溜，跑得这么快。”
　　苏文卓继续说：“据说他不仅拖欠了供应商的钱，就连新公司的员工也被拖欠了工资。我们找到了一个前几天离职的职员问情况，她原本是一个平面设计师，据说，整个公司的宣传部门一共只有两个人，她应聘的时候职位要求上写的是她只需要负责美术部分，但实际上她不仅要做美术、负责后期广告商联系和物料制作，还要写文案和新闻稿，甚至连整个招生宣传方案都是她写的。刘占峰推崇996，但是她上了三个月的班才拿到过一个月的工资。”
　　“他是真的没钱，所以只能跑了。”聂韬成听出来了。
　　“那些讨债的供应商，少则数百万，多则上千万的货款被他拖欠着，有的已经快被拖垮了。我们在帮助这些供应商申请将刘占峰列为失信人员。接下来，学校肯定是办不成的。”
　　“这次倒是不费劲儿。”
　　“我估计，办学校是一个骗局，实际上他只想骗学费，他知道学校根本开不起来的。”
　　“至少办学校对他来说没有那么重要。辛苦你们了，后续不用再插手了，就等着看戏吧。”
　　苏文卓其实没有看懂周拂晓这一系列的操作：“其实，没有必要大费周章又是拍视频，又是让供应商去闹事的。刘占峰和郭庆利不同，他没有后台靠山，只不过是个小喽啰，一个失信人就能解决的问题，晓晓他们何必再趟浑水。”
　　聂韬成觉得苏文卓是不够了解周拂晓：“晓晓要的不只是学校停办。停办只是最简单的。”
　　“那他还要什么？”
　　“你觉得刘占峰最怕什么？”
　　苏文卓想了想：“没有钱？被抓？”
　　“不是，”聂韬成失笑：“他本来就没钱，很早就没钱了，但也没有阻止他开新公司、开学校。至于这所学校开不开，对他来说也不是原则性的问题，开得成，那是他圆了自己一个梦，开不成，也就和从前一样。”
　　苏文卓灵光一闪：“是他自己！他最在乎的是他自己！”
　　聂韬成点头：“他身无旁物，妻离子散，仅有的就是他自己了。他这辈子没有爱过任何人，任何理想和信念，他最在乎的是他自己。说得再不好听点，他最在乎的是自己的面子。”
　　“所以晓晓是想让他丢面子，丢尽颜面才是最能伤害他，最能令他痛苦的事情。”
　　“并不是晓晓让他丢面子，是他自己让自己丢面子的。晓晓给了他选择。可惜他不珍惜。”
　　苏文卓明白了。
　　这是一个圈套，要不要往里面跳端看刘占峰自己怎么选。
　　他要是不跑，把钱还给供应商，补齐员工被拖欠的工资，哪怕不是马上把所有的钱还上，而是积极地和对方沟通，一步一步地还钱，也不至于走到今天，也还能保留住自己的体面。
　　但他还是跑了——其实都知道他会跑，就像他从负债的前公司跑了又开新公司一样，这次出了问题他依然会跑，而且跑得比所有人想象得都要快，但也就断了自己最后一条路。
　　随着宣讲课程的视频传播开来，接下来事态的发展已经不是任何人能插手的了。就苏文卓现在掌握的消息，已经有人在网上把刘占峰扒得底裤都不剩了，这位“资深教育学家”刘老师毫无准备地暴露在了公众监督的视线下，他不仅是教育思想落后陈腐的问题，而且负债累累，老赖成性，他的公司是个空壳，他的学校八字都没有一撇。
　　按照这个情势，后面可能会有“正义人士”直接找到公司、家里去，亲戚朋友都会知道他这些丑事。为了避免被骚扰，熟人会纷纷避开他，与他切割关系并断绝来往，他会失去所有可能会给他提供援助的人的联系。最后，他要找一个避风头的地方都是困难的事。
　　如周拂晓所言，他的确不是要剥夺刘占峰什么。
　　因为刘占峰本来也没有多少东西可以被剥夺，他的自尊和体面是仅有的能够失去的东西。
　　一旦被剥夺，他会生不如死。
　　事实上，周拂晓已经对刘占峰不感兴趣了，他还有别的事情要去做——
　　“有一个纪录片的导演联系了我，说想要拍一部关于问题学校的片子，反映一下这方面的问题。还问我能不能联系其他学生出镜。你觉得这个主意怎么样？”
　　聂韬成知道这件事：“文卓跟我说过这件事，他找到检察院来了。我们领导还在开会研究要怎么出镜的问题。如果决定要出镜，这个片子的性质会不一样。”
　　周拂晓还以为这个事情没戏：“公务人员能随意参加这种项目吗？”
　　“我们也是需要向人民群众宣传我们的工作的嘛，何况今年这个案子确实办得好，有宣传意义。”聂韬成莞尔：“就是要让他们这帮老头子接受新鲜的宣传手段要花一段时间。”
　　“你觉得还是很有可能搞成的？”
　　“听口风的话应该是可以的。”
　　“我联系了汤汤还有一些其他学生，下周他们要开个剧本讨论会，你要不要一起来？”
　　聂韬成点头：“我应该不会出镜了。卧底最好是不要出镜的。文卓可能会和你一起去。”
　　周拂晓觉得惋惜，但也知道这是为了他好：“没关系，你在我心里已经是无冕英雄。”
　　聂韬成喜欢他嘴甜的时候，指了指自己的嘴唇要求一个实质性的奖赏。
　　他们自然地接了个吻。
　　周拂晓把剩下的衣服晾了，他们并排坐在凉台上。凉台是半开放的，虽然窄小，但也足够放下两把塑料椅子，周拂晓又买了几盆花摆摆在角落里，花养得半死不活，一边叶子绿着一边叶子已经枯黄，没几天开得漂漂亮亮的花朵儿大多凋谢了，但也有那么几支硬撑了下来，竟然一直没能完全死掉。
　　周拂晓上班时间不定，有时候在这个单位工作两个月，下个月又换了单位换了上班时间，有时候连续几天24小时地加班，更多的时候日夜颠倒地轮转。养花对他来说，本来就是奢侈的事情，想起来就浇一下水，想不起来晾着人家一两个星期都是常有的事情。于是这些植物全靠韧性熬着——好在他养的花儿也像他，轻易是死不掉的。
　　聂韬成看他用手里的啤酒浇花，问：“谢颐会出镜吗？汤纯他们也都会去？”
　　“汤汤和白南都答应了。谢颐还在考虑，他还没和他爸完全撕破脸。”周拂晓负责联系他们：“还找了往届的一些孩子。有的一开始还以为是诈骗，打了好几次电话才联系上的。”
　　“除了学生，还会找家长出镜吗？”
　　“导演说他找了，但是当他说明他要拍什么之后，好像没有家长愿意出镜。我们联系到一些孩子也会反馈说，他们的父母不愿意他们出镜。”
　　“听说这个片子拍出来是会放在电视台播的。”
　　“是，导演就是电视台的导演，好像还挺出名的，有自己固定的节目。”
　　聂韬成仰头喝了一口酒，冰冻过的液体顺着食道一直滑到胃里，他能感觉到肚子正下方的某个部位凉凉的，他抬手捂了捂那个地方，很快凉感就消失了。夜风里有虫鸣和鸟啼声。
　　过了一会儿，他说：“如果你爸妈看到这个片子，他们会很难堪。”
　　周拂晓偏过头看向他，不确定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你想利用这个机会让他们难堪。”聂韬成说：“自己的孩子在电视机里向全国人民展示父母给他们的伤疤。这是打他们的脸。但这就是你想要的效果，对吧？”
　　周拂晓承认：“我是不是特别坏？”
　　聂韬成对他微笑，抬起手揉揉他的脑袋。
　　周拂晓闭眼摇头晃脑让他揉，他知道闭上眼表情就没有那么冷淡：“没关系，哪怕他们脑袋里产生了一秒钟恨我的想法，或者难堪的想法，我就算没有对不起晚照。我就是要他们难堪，要他们永远记得，晚照的死，他们每个人都有责任，每一个人，我都不会放过。”
　　酒喝完了。聂韬成站了起来，他倚在栏杆上，面对周拂晓站着。逆着月光，周拂晓只能看到他整个人形的剪影，五官和面貌都隐入了阴影里。
　　“等片子播出之后，说不定你就会出名了。”聂韬成开着玩笑：“你长得这么好，万一被导演相中了，以后当了明星，可别忘了我。”
　　周拂晓不觉得自己能有这么幸运：“你想多了，人家也只是利用我来给自己做成绩而已。”
　　他也站起来，走到聂韬成身边去，一把揽着聂韬成的肩膀。
　　“我很喜欢现在的生活，这样就挺好的。”他做了个深呼吸：“这就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人生状态了，还年轻，能赚钱，能养活自己，身边不需要太多人，但是很自由。”然后，他转过头来看聂韬成，用极郑重的、认真的表情说：“谢谢你，聂韬成。”
　　他好像一直没有正式地这么说过，但晚照走了以后，他真的以为，人生不可能再有好事发生。
　　聂韬成低下头来吻他，这是一个代表祝福的吻——
　　“那我就祝你，永远年轻，永远自由。”


第32章 你的青春
　　开剧本讨论会的那天，聂韬成还是去了。
　　虽然没有出镜，但导演争取录到了他一段不露面的采访谈话。苏文卓和另外一名负责抓捕郭会兰的检察官在检察院的同意下参加了剧本的讨论。片子决定在一个月后开始拍摄。
　　周拂晓作为片子的主角之一，有大量的镜头要拍摄，这和他在工作单位的上班时间会有所冲突，于是他索性辞了职，一边参加记录片的拍摄，一边重新报名准备参加中考。他打算拿到初中毕业证书。
　　纪录片正式开拍前一天，两人搬进了新租的房子。他们在检察院附近找了一套一室一厅。
　　房子周拂晓之前一直没空过来，聂韬成拉着他先在屋里转一圈：“小区是老了一点，但是环境是没得说的，治安很好，小区住的人没有那么复杂，胜在安静、舒服，去年改造工程每栋楼都装了电梯，也不用费劲爬楼梯了，楼层高一点晒得到太阳房子里就算冬天也不会太冷。”
　　房子面积不算很大，但是有一个单独的房间，家具也都是现成的。
　　“家具如果你不喜欢，可以换自己想要的，墙纸和灯饰如果想换掉也是可以的，这是经过房主同意的。”聂韬成说：“一应的家电和设备都有，本来就是房主自己住的，是因为小孙子出生要帮忙带所以搬去和女儿女婿一起住了，才想把这套房子租出去。”
　　周拂晓最喜欢卧室：“这里是朝南吗？太阳也太好了，飘台还可以摆那些花花草草。”
　　聂韬成靠近他耳语：“你最好是只想摆花花草草。”
　　他背后捏了一下周拂晓的屁股。周拂晓发出轻柔的笑声，朝他顽皮地眨眼。
　　搬家的工程浩大，两人光是收拾行李就收拾了一天，但房子里还乱得很，箱子、垃圾和一些无处归置的杂物到处都是，所有桌子上几乎都放满了东西，卫生也来不及打扫，更别提生火做饭，晚餐只能点了外卖铺了报纸坐在地上吃。
　　周拂晓啃炸鸡啃得一嘴巴渣子，满手油腻，聂韬成趁他吐骨头的时候从沙发后面拿出一个纸袋子来：“给你的，小礼物。”
　　周拂晓没想到他准备了这一出，但他现在的手不适合拆礼物：“是什么？”
　　聂韬成把带子打开来，让他自己看。是一只崭新的书包。黑色防水的尼龙布面，掂量起来很轻，外侧有三个袋子，水壶钥匙杂件儿都能装，里面还有一只文具盒和一本新的笔记本。
　　周拂晓看得一愣，突然眼眶一热。
　　“我觉得，还是有一个像样的书包比较好。”聂韬成用纸巾帮他擦油腻腻的嘴角，“我知道，其实你是想上学的，以前没有条件，也没有机会，为了晚照，为了家庭，不得已只能牺牲你一回，虽然你不说遗憾，但我知道的，没有人想在这个年纪累死累活泡在流水线上。”
　　“现在也不晚，我们回到学校里去，在一所真正的、正规的、能学到本事和知识的学校里，重新成为一个学生，好好念一次。”聂韬成为他作出重新读书的决定感到骄傲：“不要有负担，也不要有心理压力，考试证书都是次要的，你只要去充分地去做一次学生就好。”
　　“这是本来就应该属于你的青春，你只是晚了一点去体验而已。”
　　周拂晓竟然一句话都接不上来。
　　聂韬成去揩他的眼角，他扔下食物，不顾两手油腻扑过去把人紧紧抱住。
　　他们安静地拥抱了一会儿。
　　聂韬成搂着怀里的人拍抚他的背和后脑勺，他们分开的时候接了一个漫长的，轻柔的，混合着周拂晓咸苦眼泪的吻。
　　吃完晚饭两人下楼倒垃圾。经过玄关处的一副全身镜，周拂晓偏头往镜子里瞥了一眼自己。
　　他在家里穿的是一件聂韬成旧了的T恤衫，宽大洗白的睡裤和塑料拖鞋，头发太久没有剪留得有点长了，新生的胡渣也忘了刮，在两边的颊腮留下淡淡的青色的阴影。
　　他拨了一把头发，两鬓的碎发晃动间填充了太阳穴凹陷的空间，将他的脸部拉伸饱满，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产生了一种恍惚的陌生的感觉。
　　“我这样子哪里像是学生呢？”他摸到自己的脸颊，自嘲道，“会被叫叔叔的吧？”
　　聂韬成在门口不清不楚地喊了一句，像是在催促他。
　　周拂晓无意识地笑了笑，从镜子前面走过去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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