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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惜阴》作者：梁骁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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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韶华不再,吾辈须当惜阴；日月共除,志士正宜待旦。
原来难以成长，并不是不够努力，只是因为还有依靠。

内容标签： 阴差阳错 甜文 成长 

搜索关键字：主角：陈槐，秦楚霁 ┃ 配角：盛明杰，沈旭天，周楠 ┃ 其它：互相帮扶，相互支撑


　　☆、第 1 章

　　大学的食堂每到饭点总是人满为患，虽然过了大一的学生们大都出去开辟新的疆土，但是每年源源不断的懵懂新生们仍在头一年傻乎乎的直奔食堂，按时按点的抢座
　　陈槐端着餐盘挤过拥挤的人群，靠灵巧走位移动到室友们抢占的座位边，稳稳放下餐盘才松了一口气
　　盛明杰瞥了一眼他的餐盘，米饭堆得快要溢出来，几乎是他们的两倍多
　　“你怎么又要这么多饭啊，当心对胃不好。”
　　陈槐笑着，扒了口饭
　　倒是沈旭天替他回答了
　　“估计晚上又不吃，你现在看到的是两顿饭。”
　　陈槐点头，算是认可
　　盛明杰犹豫着，还是说了
　　“虽然你现在是这种情况，但是该省的千万不能省啊。怎么能从牙缝里省钱呢。你现在万一病倒了怎么办，都没人照顾——”
　　沈旭天在桌下踹了他一脚，眼神飚出一行字
　　——哪壶不开提哪壶啊？就你有嘴！
　　盛明杰自知说错了话，闭上了嘴
　　却见陈槐在手机上敲打一阵，冲两人举起屏幕
　　“不会有事的。我也没省钱，只是回宿舍就不想出门而已。”
　　盛明杰嗯了一声，冲他摆手
　　“那你自己有数就好。”
　　他也后悔自己一时冲动揭了人家的伤疤
　　就在上个学期的假期实习中，陈槐毫无准备的接到警察电话，被告知双亲车祸去世。当然，那时候他们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见陈槐礼貌的挂了电话，一言不发的离开教室。下课后他们才知道陈槐和辅导员请了假，赶着当夜的飞机回家。他们在QQ和微信上骚扰许久都没有得到回复，最后从辅导员口中得知事实，终于消停了，想着远距离的安慰没什么作用，不如开学能见到了再想办法。却没想到开学后的陈槐，哑了
　　身体没有任何问题，就是无论如何都发不出声音，盛明杰在网上查过，却也只发现一个近似案例，的确有人曾在遭遇重大变故后暂时性失声，但是不知这个暂时持续了多久，也不知后来到底有没有治好。陈槐自己不肯去医院，他们拿他没辙
　　一直刷着微博没说话的周楠突然发出一声惊叹，戴着耳机没注意到自己的音量有多大，把旁边坐着的一对小情侣吓了一跳
　　“卧槽，沈照归和蒋伯望结婚了！”
　　沈旭天对人家陪了个笑，才凶道
　　“这么没见识呢，同性结婚都允许了多少年了，你在这咋咋呼呼的。”
　　“我可怜的沈照归啊，找了个渣男，你看看这个什么二代，除了那张脸，就只有钱，他还有啥？我这个idol他瞎啊。”
　　其余两人哂笑
　　“这还不够，还想要啥？”
　　陈槐也无声的笑着，旁边的女孩偷偷看着就是脸上一红，忙不迭低头，拉着自己室友走出去好远才道
　　“建筑系的那个学长真好看。”
　　室友问
　　“你说哪个？”
　　“就不会说话的那个。”
　　“哦，陈槐啊，在建院名气挺大。”
　　女生好奇，问
　　“为什么？”
　　“还用问，长得又好看，还悲情，听说前不久父母双亡，家里就剩他一个了，而且受打击还不能说话，这偶像剧男二的配置，能不出名吗？”
　　女生眉头皱着，有些同情
　　“那，父母都不在了，谁供他读书呢，会不会很紧张啊？”
　　室友也懂不得太多，只说
　　“谁知道呢，可能还有别的亲戚资助吧。”
　　外人的议论仅仅截止在这种程度，可能有同情，有怜悯，但更多的不过是拿他来当谈资的事不关己而已，不过这些对陈槐来说都没什么意义
　　他晃晃悠悠的往宿舍走，进了门先把自己扔上床才有种还活着的真实感
　　他20有余，身无长物，两月前还天真的以为自己有大把时间可以挥霍，他清晰的记得最后一次和妈妈视频通话，那晚恰逢月初，他照例在要生活费，妈妈也照例转给他，嘴里念叨着
　　“什么时候我才能花上你的钱？”
　　他嬉皮笑脸开玩笑，回道
　　“还早呢，最起码得等我毕业，万一读研还得几年。要不我一直读书吧，让我爸一直供我。”
　　妈妈笑骂道
　　“你要累死你爸啊，傻小子。你以为挣钱容易——”
　　“我知道啦，开玩笑哒。妈，以后等我赚了钱，一定晨昏定省，准时上交。”
　　他知道妈妈嘴硬心软又爱念叨的性子，很有经验的顺着她说。当然这并不是空话，他心里真是这么想的，觉得自己总有一天能做到
　　可世界上最靠不住的便是，总有一天
　　那是很普通的一日，万里无云烈日当空，老师在教室里讲着安全须知，学生们兴致盎然，将接下来的美术外出实习当成集体旅游，叽叽喳喳的筹划。可手机突然响起来时，他就像冥冥中有了某种奇妙的预感，鬼使神差的没顾及老师，接了起来。对面声音响起的瞬间，心里有一声轻响，是什么东西断裂开来的声音，清脆，空洞
　　“是陈槐吗这里是L市滨河区派出所，你的父母今日凌晨因车祸死亡——”
　　……
　　…
　　..
　　“嗯。我知道了，谢谢。”
　　屏幕关上时也有一声轻响，他明白了断掉的是什么，那是连接在他和父母身上的血脉纤锁，自此断的支离 
　　他出忽意料的冷静，连夜飞回家，赶着最后一班机场巴士直直去了派出所，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坐警车，同行的警察和他爸一般年纪，甚至一般身形，都有着收缩自如的啤酒肚，宽厚坚实的背影，以至于他从后座看过去的时候，还觉得这一切都是假象，直到他进到太平间，亲眼见到那两具凉透的尸体
　　他们面容安详，撇开那白的吓人的面色真的就像是睡着了一样，但他知道不是，倘若真是睡着了，他爸绝不会这么安静，没有轰响的呼噜声，没有动静极大的翻身，更没有上下起伏的胸膛
　　有人要他选件寿衣，他选了两件纯色的，他爸妈活着的时候就稳妥又体面，死了也不能太花哨。冰柜拉开时有一阵扑面的寒气，他抚上父母的脸颊，想着
　　——真冷啊，爸妈躺在这里，不知睡不睡的安稳
　　很久，也可能没有很久之后，那位警官递给他一个牛皮纸的档案袋，里面是父母的死亡证明，是已经注销的户口本，那上面，户主变成了自己
　　他接过来，双脚站定了就是不肯走，警官只能随他去
　　那一夜，他陪着父母坐了一宿，往常都觉得长夜漫漫，学习的时候，画图的时候，做模型的时候，他恨不得时间眨眼间就流尽，可那一天，他头一次感觉出白驹过隙来
　　好像这两张脸也没看多久，就被推进炉子，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姗姗来迟的亲戚朋友在家里聚了许久，爸爸半生积累的人脉这时候派上了用场，大人们知道他难受，越过他替两人办了葬礼，填了新坟，满门宾客来来去去，匆匆上两柱香，在人情的簿子上添上些钱，再对他说几句无用的宽慰，也便仁至义尽的走了，没人发现这个从始至终没掉一滴眼泪的孩子再没有张过嘴
　　他也不是故意不说话，只是突然间没了说话的欲。望，觉得自己前所未有的疲惫
　　所有人都散尽之后，他关好门窗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再醒来就被现实的繁琐敲碎了保护壳，转折于各种政府机构，签署各种各样的证明和手续，将父母的房子过户，领意外保险赔偿金，办理遗产继承……再去物业关停两月后的水电，停掉车位，
　　这些他20年间从未涉足过的事务一下子涌入他的生活，他也就在那一瞬间长大了，明白自己原来早在18岁生日的那天，就已经有了社会中的成人身份，只是从前身后有父母做依靠，从没有察觉。
　　他卡里多了相当可观的一笔巨款，心里却并不踏实，卡里的那一串数字似乎带着父母生命的重量与温度，每每花掉一分，那重量便减轻一分，连着他们留在这个世界的痕迹也减淡一分，无端让他心慌。
　　可独自生活起来才发现，在这城市里生活着，钱就像是手中沙，捏得越紧，流的越快，他觉得周身都是无助和慌张，几乎要被这些情绪淹没
　　王叔在他最绝望的时候敲开他的门，强势又体贴的给他支持，他带着一身风尘仆仆，开门见山
　　“小槐，前些天我出去了一趟，没赶上你爸妈的葬礼。你别见怪。”
　　陈槐先是点头，接着又摇头，想说不怪他，却发现自己竟然讲不出话
　　王叔见他脸憋得通红，只张嘴却没一点动静，这才觉得不对，伸手就去探他的额头
　　“怎么了？最近感冒了？”
　　掌下的皮肤冰凉，眼见着没什么问题，可这孩子几天不见就已经消瘦不少，眼下青黑看上去疲惫又憔悴，他不放心，当下拉着他去医院
　　一番检查下来的确身体没有问题，医生把无法发声的现象归因于心理原因
　　王叔皱着眉，半晌道
　　“你下个学期先请个假吧，我帮你跟辅导员说。咱们先把病治好，再去上学。”
　　陈槐摇头，在手机上打字给他看
　　“不用了，我的课考试都不需要说话，我没问题。”
　　过道里高跟鞋脆响由远及近，是王叔的老婆匆匆赶来，这个向来精致的女人今天居然妆也没画，一来就抓着陈槐怪罪了一遍
　　“怎么自己扛不住也没跟我说一声呢？阿姨一直以为总该有些亲戚陪你，怎么全都跑了，这些天就靠你自己？太不像话了！”
　　陈槐打了字，举着手机
　　“没事的，我自己能应付。”
　　阿姨眉头却皱的更紧，语气不自觉温柔下来
　　“真的不能说话了？”
　　王叔在旁边接道
　　“嗯。说是心理问题。让他先别去学校了，在咱们家住一段时间，把病治好再去。”
　　王叔见他摇头，语气越发严厉
　　“就凭我和你爸这么多年的情分，我也不能放你回去！你爸要是还活着，能让我这么做吗？”
　　陈槐不住地摇头，手上忙着打字，眼眶不知何时就有些通红，被这一番话震得差点落下泪来
　　“我学费已经交了，不能不去。我不能浪费我爸的钱。谢谢你王叔，但是我真的不能留下”
　　王叔看着这个倔强的孩子，多少也明白了些，父母留下的钱是个定数，往后只出不进，孩子肯定心慌，他柔下腔调
　　“我知道，你不想浪费钱，和你妈一个性子。可你还小，身体重要。这样吧，这几年学费和治疗费王叔给你垫上，算利息，你以后再还给我。行不行？”
　　阿姨在旁边忙不迭点头，以他们的家境，其实不在乎那点钱，以他们父母辈的交情，更不能弃他不顾
　　“就是，这些事你别操心，都交给你王叔。”
　　陈槐那一瞬间就有些分神，多熟悉的话，他曾经说过多少次
　　“以后我赚了钱，一定晨昏定省，准时上交！”
　　又听过多少次
　　“你就只管念书，剩下的爸给你解决。”
　　可是，一个普通的东升西落过去，这个以后就再也来不了了，他觉得这个词在他这里没有一点信用，不敢相信别人，更不敢相信自己
　　他打出一行字
　　“王叔，我已经成年了，这些事都该自己解决。我爸要是知道我这么给您添麻烦，肯定会怪我的。您放心，我要是有什么问题，一定先联系您，不会自己硬撑着。”
　　阿姨摸着他的头发，到底没把话说出来
　　都是自小无忧无虑的长大的孩子，突遭变故一下成熟了不少，她很欣慰，更多的却是心疼
　　王叔与那双眼睛里执拗的光对视良久，知道他和他爸一个脾气，只能败下阵来
　　“行吧。随你。”
　　几天后机场分别的时候，王叔给他发了一个号码
　　“还记得C城的秦伯伯吗？也是我们的一个战友，年轻的时候关系最好，这些年离得远了却也没疏远，你们这些孩子可能不清楚。我拜托他照顾你一段时间，你到C城之后每个周末去秦伯伯家住两天，他安排了医生给你看看。我已经跟他说好了，一定记得去啊。”
　　进安检之前，陈槐回头深深看了一眼
　　来来往往那么多人，佝偻蹒跚的，趾高气扬的，垂眉敛目的，可独独这道身影，仿佛镀着金边，看不清眉目，却像是直立的标杆，那是和父亲身上一样的，成年人的气度，那是他还没有拥有，却万分艳羡的责任感，在夕阳余晖里吸引着他的视线
作者有话要说：　　写文之前，想给大家安利一部动漫，叫做蜂蜜与四叶草
这个动漫将大学时代的迷茫和暗恋之类虚幻的东西表达的非常好，超级好看
这篇文就是想要模仿那部动漫来表达这些东西，就不止是恋爱，会有些慢热哦
请多多支持，谢谢——

　　☆、第 2 章

　　“陈槐，醒醒，1点45了，第一节有课。”
　　陈槐迷迷糊糊的被喊醒，自己都不记得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可他躺在床上，没动
　　群里闪出消息
　　“不去了。”
　　沈旭天劝他
　　“走吧，反正都醒了。听说这课的老师特别严。”
　　周楠掐着嗓子模仿
　　“三次点名没到的就别来了，肯定过不了。”
　　又是一条消息
　　“先缺两次再说。”
　　下面三人听见床上翻了个身，只能结伴出门
　　沈旭天道
　　“感觉这学期陈槐整个人都很颓啊。”
　　盛明杰赞同
　　“以前虽然话少但是遇到感兴趣的话题还是挺活跃的，现在是持续性生无可恋。”
　　周楠也道
　　“是啊，以前很多时候都挺活泼的……可能是打击比较大吧。”
　　沈旭天想了想，说
　　“今天想办法给他签个到，明天就周六了，咱们拉他出去玩吧，散散心可能就好了。”
　　两人赞同
　　翌日，睡到快中午才醒来的三人蓬头垢面的商量着
　　“咱今天去哪儿玩？”
　　周楠提议
　　“网吧。”
　　“拒绝。”其余两人异口同声
　　“去美术馆怎么样，那周围有个万达，逛完美术馆可以去看电影，听说最近有一部动作片挺好看的。”沈旭天思索着提议
　　“我觉得可以。”盛明杰没意见
　　周楠只好放弃网吧，哀怨的答应
　　“那胖槐呢，可以吗？”
　　这是沈旭天头次和陈槐一起进澡堂的时候给他起得名儿，那时候他没想到穿着衣服看起来清瘦的陈槐光着的时候居然肉乎乎的，看着就很软，当然这可能得益于他白皙的肤色，但沈旭天不同意，直喊他胖槐
　　半晌没人回应，群里也没有消息，他起身一看，对面铺上只有一条“伪装”的很是完美的被子
　　“陈槐人呢？”
　　三人惊坐起，面面相觑
　　被念叨的陈槐已经到了校门口，顶着烈日等车
　　昨晚秦伯伯发信息过来，约好中午派人带他去家里。陈槐早上醒的很早，也许是昨天睡得太多，大清早便在宿管阿姨差异的眼神中慢悠悠踱步出门去，经过商街的时候很用心的挑了一兜水果，提了一箱牛奶，虽然礼物很缺乏新意，但是聊胜于无，总不至于失了礼数
　　丁字路口亮了绿灯，一辆黑色吉普稳稳停在他面前，副驾车窗被摇下来，里面是个看不清面目的男人，他朝车窗探过身来，修身的衬衫袖子被绷紧，显出肌肉线条来，眼见得的健美
　　“陈槐？”
　　陈槐忙凑上去点头
　　那人长臂一展，替他打开门
　　“上来吧。”
　　他提了陈槐手里的东西放到后座，等他扣好安全带，挂挡开出去
　　“等很久了吗？”他看着陈槐脸上有些汗，将空调排风口往下拨
　　陈槐摇头，又怕他没看到，趁等红灯的时候打字给他看
　　“没有很久。”
　　那人笑着，自我介绍
　　“我叫秦楚霁，是秦家的长子。家里还有个小的，但也比你大些，叫秦楚涵，待会儿给你介绍。”
　　陈槐不会讲话，秦楚霁不由的就多说了两句，但本来也不是个话多的，说完便冷了场
　　车子一路开上盘山公路，，两边树木渐茂密，影影绰绰露出一个小区来，那小区名字写的并不张扬，藏在丰茂树丛里险些被他忽略过去——桐梓林
　　“这里名字很好听。”
　　陈槐在手机上打一行字，下车后举起来给他看
　　“我也觉得。”
　　秦楚霁笑着点头，张扬的眉眼舒展开来竟显得有些温柔，他从陈槐手上顺过礼品，在他背后轻轻推了一把
　　“就是这家，今天认个门，以后万一我没空接你就得你自己找路了。”
　　陈槐点头，手还未敲在门上，门扉便打开了，一个中年女人迎出来，脸上带着客气的笑颜
　　“小槐啊，欢迎欢迎。”
　　她看见秦楚霁提了东西放在桌上，心下对陈槐评价高涨，虽然自己不缺这些东西，但是懂得礼数总让人心生些额外的好感，面上笑着道
　　“这么客气干什么，下回别提了啊。就把这儿当自己家。”
　　又有一人迎上来，年纪看着比自己的爸爸大些，面目是有些年长的感觉，站姿却端正挺拔，不显得衰弱
　　陈槐对他笑着，举起手机，屏幕上只有三个字
　　“秦伯伯”
　　秦伯伯看起来很爱笑，眼角细细的纹路像刻上去一般
　　“小槐啊，上次见你，你才这么大，转眼就长成大人了。”
　　他比划着，两掌之间的距离不过枕头大小
　　“你爸妈的事我听说了，但是葬礼的时候所里正好在外地做研讨，一时没抽开身，对不住。”
　　陈槐摇着头，表示并不介意
　　门外院子里听着又有一辆车开进来，陈槐跟着众人向外张望，正看见走进来的人
　　秦楚霁在他身边说了一句
　　“这是楚涵。”
　　秦楚涵看着更像秦伯母，眼睛细长一些，面目柔和一点，他进来先搂着秦伯母说了些什么，又冲他们走过来
　　“爸！这是陈槐吧，你好，我叫秦楚涵。”
　　他伸出一只手跟陈槐握手，然后随意地陷进沙发里，扯开系紧的领带，解了颗扣子
　　陈槐回头一瞥，忽见兄弟两人同样装束，哥哥却捂得严严实实，像是一点也不热，坐姿端正有礼，显得有些疏离
　　——他们，好像没打招呼？关系不太好的样子
　　可看着一家人没什么异样，又觉得自己想多了
　　“都坐，咱们这一家人也有些日子没聚在一起了。今天叫你们来，是想让你们认识一下小槐。往后好互相关照。知道你们平日里忙，但是家总是要回的。”
　　秦楚涵瞥着秦楚霁，意有所指
　　“我经常回来啊，我又不是那种薄情寡义的人。”
　　秦楚霁眼帘下垂，像是没听见，只低声应了秦伯伯的话
　　秦伯伯瞪了秦楚涵一眼，喝道
　　“好好说话！”
　　秦楚涵端着茶杯喝了口水，权当没听见
　　秦伯伯忍的额角青筋暴起，总算没当着外人的面发火，半晌，放弃一般道
　　“先吃饭！”
　　陈槐一顿饭吃的很是拘谨，诡异的气氛让他如坐针毡，就比如现在
　　秦楚霁去夹肉，秦楚涵就瞄准去势先一步夹走
　　于是他转而去夹青菜，秦楚涵又抢一步，全然不顾半道掉在别的菜盘子里的肉
　　三番五次下来，就连陈槐这个外人都看出针对之意，隐隐有些不忿，秦楚霁却面色如常，也不接茬
　　——脾气真好
　　秦伯母明显看出来，在饭桌下偷着踹那个作恶者
　　可这恶人自小娇惯任性，完全不把这点暗示放在心上
　　秦楚霁接了个电话，放下碗出门
　　“医生到了，他可能没找到路，我去接他。”
　　门咔哒一声关上，秦楚涵就像被按了开关，揭竿而起
　　“妈，你干嘛？”
　　秦伯母没忍住，一把拍在他身上
　　“还没问你干嘛呢？你哥哥难得回来一次，你怎么就不能让人省点儿心呢。你俩到底怎么了？别扭了这么久。”
　　秦楚涵欲言又止
　　“跟你没法儿说。”
　　秦伯母瞪了他一眼，对陈槐道
　　“不好意思啊，见笑了。”
　　陈槐递出手机
　　“没事。”
　　“诶，小槐真不能讲话啊。可怜”
　　秦楚涵长臂一展，摸了摸他的脑袋，屁股挨上凳子的时候，秦楚霁带着医生回来了
　　借着治疗的机会，陈槐跟着医生躲进房间，出来的时候，天色已晚，秦楚霁不见了
　　秦楚涵穿着睡衣在沙发上四仰八叉，两位长辈斜倚着看电视
　　秦伯母看过来，起身礼貌的送走医生，却没回沙发，反而拉着陈槐进了里屋，手上捧着一叠相册
　　“小槐啊，伯母想拜托你一件事啊。”
　　陈槐点头
　　“你帮我探探口风，看他们兄弟俩到底出了什么问题。我问楚涵好几次，他都不说。我也心急。楚涵铁了心不开口，就只能问楚霁。”
　　她说着翻开一个相册
　　“可楚霁又对我们一直有些排斥，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讲。今天你俩进来前，我看他对你挺亲近，没那么抵触，搞不好你问他，他还能说。”
　　她翻到一页，指着一张相片道
　　“你看，当年我和他爸自己带他的时候，他已经12岁了，所以后来一直跟我们不亲，说起来也不怪他。”
　　照片上的小男孩穿着不合身的军装，显然是别人的，脸蛋通红，不知是热还是冷，站在正当青年的父母中间，显得很是拘谨，眉目间的疏离却与今日一般无二
　　从秦伯母的话来听，今日他对一个陌生人的礼貌态度竟然可以用亲近来形容，不由觉得她有些可怜，不自主的点了头
　　秦伯母大喜
　　“太好了，伯母先谢谢你啊。明天我想个办法，让你们多接触接触，尽快熟起来才好开口。”
　　秦伯母口中念念有词的出去了
　　第二日，当秦楚霁再来当司机送他回去时，陈槐终于知道秦伯母这是想出了什么办法，只是那时候，后悔也来不及了
　　“楚霁，这个月我和你爸要出差，小槐就托给你，行吗”
　　见秦楚霁点头，秦伯母大喜过望，声情并茂的说起了深思一夜的谎言
　　“昨天小槐跟我说他在宿舍没法好好学习，想出去租房子住。但是你也知道小槐这个情况租房子花销太大，所以我想着让他先住到你那儿去，你不是正好在他们学校附近买了房子吗？你觉得怎么样？”
　　陈槐尴尬的想找个地缝钻下去，不用回头都知道身后两人神色有多奇怪
　　秦楚霁却只是愣了下，像是真的深思熟虑过，居然点头应允了
　　“可以。”
　　陈槐猛地抬头，正撞进那双眼睛里，那里似乎只有他，又似乎独独没有他
　　——他在看谁呢？
　　车子就要启动的时候，秦楚涵趴在副驾驶撂下一句话
　　“你可把你那个肮脏的狗窝收拾干净，免得污了别人的眼睛！”
　　那话像是咬着牙说的，低沉又狠毒
　　秦伯伯和秦伯母并没有听到，只是从陈槐变幻的神色上看出端倪，将他拉开
　　秦楚霁道别过，一脚油门开了出去
　　他生气了，虽然面色如常，但车速飞速飙升，甩在盘山公路上一路带着想要冲破束缚的去势，靠着一道道焦黑车辙勉强扒着公路，坐在偏高底盘的越野里，离心力带来的影响更加明显，每个弯道都险象环生，可陈槐居然不怕，反而控制不住的笑开
　　——还知道生气总是好的，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他弯起的嘴角溢出短促的气音，在寂静的车厢里格外明显
　　秦楚霁起初以为他在哭，如梦初醒，缓缓降低车速，可仔细从后视镜看过去才发现，这人在笑啊，那双弯弯的笑眼映着一闪而过的路灯光晕，粲然夺目
　　他想
　　原来不发出声音的时候，人的哭和笑竟然这么相似
　　汽车甩着尾钻进一片稍显拥挤的住宅区，陈槐下车来看才发现这地方离学校真的挺近，难怪秦楚霁来接他的时候没迷失在错综的施工路段里
　　他被合上车门的声响惊动，看过去的时候，秦楚霁正在扯松领带，顺带解开一颗扣子，好像驶离了桐梓林，才回到自由的天地，修长的手指划过脖颈，其下隐藏着的锁骨若隐若现，让陈槐无端想起——性感这个词来，他摇摇头，甩掉这不正经的词语，跟着他回了家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打算多更几章，ヾ(?°?°?)??

　　☆、第 3 章

　　秦楚霁衣角被拽了一把，他转过身，看见陈槐举着手机
　　“我其实没有想在外面住……但是伯母想要我帮忙，所以才跟着你回来的。不过要是你不太方便的话我就回宿舍去，答应她的事还是照做，但是就不打扰你了。”
　　秦楚霁的脸被屏幕亮光映的越发棱角分明，他说
　　“我知道。”
　　他知道他妈在说谎，因为那双眼睛游移着总是不肯和他对视，更因为这样蹩脚的派别人来打探他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他一直很羡慕小涵，每次闹脾气，都被他妈拧着耳朵提进屋里
　　嘴里嚷嚷着“瞎折腾什么小兔崽子，净给我找事儿！”，身体却毫无顾忌的碰触，那是一种虽然不太好看，但让他羡慕的亲近。可每到他有同样的情况，他妈就像是换了一个身份，像对着她的那群学生一样有礼，她会顾忌自己的自尊，会顾忌自己的面子，从不正面苛责，只会悄悄派保姆，或者爷爷奶奶来旁敲侧击，他有时候就觉得，挡在自己和父母之间那座看不见的墙，是他妈妈自己亲手砌起来的，并且随着经年累月的误解，砌的越来越厚，越来越高……
　　“我不介意。你也不必在意楚涵说的那些。”秦楚霁把手机还给他，说话时眼睛直直对上自己，那是一种尊重别人的良好行为，但这种只有二人独处的空间里却显得有些强势
　　“我家里没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也没有需要避讳的人，非要说的话，大概我喜欢男人这点，就是这里最脏的东西了。”
　　电梯里真小，可为什么说出的话像是有回音呢？他看起来也很，难过
　　陈槐头一次觉出不能说话的局限来，他绞尽脑汁的打了一堆话，还没来得及给他看，那人就走出电梯，背影透出对交流的抗拒，这时候要是我能讲话就好了，他这样想着，硬扯住秦楚霁，把手机塞在他手里
　　“我没觉得脏，也不是害怕他的话。你要是愿意收留我，我绝对不会走的。”
　　陈槐自然不会自恋到觉得但凡喜欢男人的就该喜欢自己，只想用自己这一点小小的亲近安慰他
　　秦楚霁轻笑了一声，觉得陈槐比自己想象的要成熟些，他答应了
　　“嗯。就在这住着吧。”
　　打开房门就知道秦楚霁所言不假，客厅收拾的很整洁，东西也很少，沙发，电视，桌椅，所有的家具都带着利落的线条，上面干干净净，连常用的抱枕都没见着
　　秦楚霁从柜子里取双拖鞋出来放在他脚下，起身的时候手在胃部轻按了一把
　　“哥哥，你晚上吃饭了吗？”
　　哥哥，看着这两个字，秦楚霁怔愣了一下，自从楚涵和他闹别扭，已经很久没听过这个称呼了
　　“没有。”
　　“我可以借用厨房吗？”
　　“我不饿，你不用管我。”
　　独自生活过的人自然了解做一顿饭的麻烦，知道这些程序与妈妈嘴里说的“便饭”相去甚远，他不想自己忙活，也不想别人为他忙活，不如饿一顿了事，反正也习惯了
　　陈槐却道
　　“是我饿了，我做点东西吧，随便吃一点。”
　　头一次这么近的看他，才发现陈槐有双很漂亮的眼睛，瞳孔是很正的黑色，看着你的时候眼里就写着专注
　　“随你。”
　　他躲闪着，去了里屋
　　再出来，陈槐已经煮了一盘速冻水饺，调好蘸料放在桌上
　　“冰箱里没有菜，只有这个。”
　　陈槐给他递筷子，自己也坐在旁边，却没怎么吃，像是专门在陪他
　　“谢谢。”半晌，他道
　　其实也不是多么大的事，只是夜里太安静，饥饿的感觉又太难忍，突然多出来的一碗热乎饭就让他从胃里暖到心里
　　陈槐收了桌子，很快洗好了餐具出来
　　秦楚霁看着，倒有种主客倒置的感觉，不由轻笑
　　“麻烦你了，今天早点休息，洗漱的东西都在里面，你随便用。”
　　见他点头，又补了一句
　　“晚安。”
　　陈槐对着他笑，好像不会说话以后，表情惯常地夸张了些，眼睛变成弯弯的曲线挂在脸上，看得他心情无端大好
　　他关了门，伴着外间悉悉索索的声响，沉沉睡去
　　第二日，清晨，若是没住在这里，陈槐定是要赖床不去上早课了，可寄人篱下，难免不敢造次，还是伴着闹钟睡眼昏沉的出来
　　“起来了，去洗漱吧，我跟你一起出门，顺道送你过去。”
　　陈槐还以为是他自己开车，直到两人站在楼下而不知从哪开进一辆白色牌照的军车
　　“长官！”车上下来个军装卫兵，敬了个礼，先去提秦楚霁随身带着的一个黑色大包，动作流畅的搁进后备车厢
　　陈槐知道这包东西死沉，默默对这个小战士刮目相看
　　秦楚霁开了车门示意他进去，自己上了副驾驶
　　“小刘，今天先到前边那个学校门口停一下再走。”
　　想了想回头问他
　　“哪个门离你们教学楼近？”
　　“南门。”
　　“嗯，就开到南门停一下。”
　　小刘得了指令，稳稳开出去
　　后排陈槐在车上东张西望，满脸的激动。大概是基因决定，男孩子从小就对军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奇与敬畏，他人生第一次坐上军车，那略高的底盘，略硬的车座，甚至是平日觉得难闻的皮革气味，都让他新奇
　　心里对秦楚霁的职业做了不少猜测，越觉得他神秘
　　车子停在南门门口的时候，仍有不少学生正要进门，看见军车纷纷侧目，让刚下车的陈槐有些不好意思
　　他举起手机给秦楚霁看过，挥手跑进去
　　“让我替他说声谢谢。”
　　秦楚霁转头对小刘道
　　“客气客气。这小朋友是个哑巴呀，可惜了长得这么好看，我看比那些个明星顺眼多了。”
　　小刘车上平日里尽是长官，一身正装压得他不敢多话，也就只有每天早晨接秦楚霁的时候能放松些，扯些闲话
　　“不是哑巴，只是暂时不能讲话，在我那儿治疗呢，过些日子大概就好了。”
　　“哦，那这些天要住在你那里啊。”
　　“嗯。”
　　“挺好，还能照顾你呢。要是个女的就更好了，看着都开心！”
　　小刘被自己的想象逗乐，笑出声来
　　秦楚霁摇着头也笑了，意味不明
　　“陈槐！”
　　他听到喊声，逆着人流走到沈旭天身边
　　“昨晚怎么也没回来啊？我以为你只有周末去治疗呢。”
　　沈旭天把课本递给他，问道
　　“这段时间我在外面住。”
　　陈槐举着手机如实交代
　　“啊？你在这有别的亲戚吗？”
　　“嗯，算是吧。我爸战友的儿子家里。”
　　“那多不方便，又不是很熟，干什么都挺拘束吧。”沈旭天杞人忧天的替他担忧
　　“没办法，答应了别人的事，总不好反悔。等我治疗有效果了就回来。”
　　陈槐笑着收起手机，只听不说了
　　老师在上面讲着什么，陈槐坐着的后排听不清，他干脆带上耳机自己玩了，音效隔绝出另一个世界，屏幕上的小人被他操控着在上中下路跑来跑去，他打游戏不太用脑子，直直扛着伤害往前跑，果不其然就壮烈了，队友在窗口骂他，他也不知骂的是什么，满屏幕都是星号
　　身后几个女生在自己的小群里讨论，看脸正是曾在食堂有过一面之缘的几位学妹
　　A说“你看，长得好看结果是个草包，又不学习，打游戏还菜！让你别跟的太近吧，距离产生美。”
　　B说“就是，害的我们陪你早起提前修大二的课，我想睡觉……”
　　C弱弱的反驳“可是，我觉得他好像也没有很认真的在玩呀，只是消磨时间啦。而且大家都没怎么认真听课啊，也不能就说他不爱学习……”
　　A说“你这粉丝滤镜也太厚了，我听上一届的学姐说的，陈槐这学期开学整整一周，就上了一节专业课，其他的都水了。就这态度，还看不出来？”
　　C偷偷看着陈槐的侧脸，不说话了
　　她只是相信自己的眼睛，陈槐坐在这里的时候，很安静。他没有什么抗拒和拒绝，也没有什么自暴自弃，眼里全是懒散与……迷茫
　　或许只是走入什么难以出来的死胡同了，需要有人拉一把呢？
　　也许是因为分泌过剩的荷尔蒙和多巴胺，她很想伸手，她觉得自己必须伸手
　　陈槐被人极轻的拍了肩膀，他转过身，接到一张小纸条
　　“学长，我叫潘奕多，是建筑系的新生，很想认识你，可以加我的Q，Q吗？XXXXXXXXX”
　　陈槐没有再回头，他回想起刚才一瞥间看到的女生，皮肤很白，脸上有些肉肉的，眼睛不大但很有神，头发利落的扎着没有一点碎发……看起来像青涩的高中生
　　他发了好友申请过去，很快便通过
　　“我是陈槐。”
　　“嗯，我早就知道了。”
　　潘奕多抱着手机，脸上通红，有些害羞，更多的是紧张
　　她的室友被这一番操作惊呆了，没想到她这么大胆。到底还是刚升上大学的孩子，敢在人后说坏话，却不敢对着那张惊艳的脸说出什么贬义词，在陈槐转身的瞬间低下头藏着
　　“学长，我刚来这里，还不太熟悉环境，能请你晚上带我转一转校园吗？”
　　潘奕多犹豫许久小心翼翼的发出去，心脏坏了一般的扑腾
　　紧张到隐隐有些胃痛，过了许久，可能也没有很久
　　眼前一动不动的背影发了一个字过来
　　“好。”
　　这一晚，没人知道并肩逛校园的两人说了什么，只是至此以后，陈槐身后就多了一个某种程度上明目张胆的追求者
　　“卧槽，你这么快就勾搭上学妹了？禽兽！”沈旭天指责他
　　周楠却角度刁钻“这女生长得一般嘛，太好了，你就答应吧，剩下漂亮的就留给我们了。”
　　盛明杰从六级题里抬起头，嘲讽
　　“这么大脸呢，没了陈槐也轮不到你。有那个幻想的时间不如背两个单词，过不了四级的没法毕业。”
　　“卧槽，你就不能说点儿积极乐观的东西？你没发现你一说话就冷场了吗？你良心不痛吗？”
　　周楠哀嚎着
　　“完全不痛。”盛明杰成功打击完，继续做题
　　话题的中心人物陈槐见证了一番风雨，只指责了一番让他们不要以貌取人，然后默默收拾着自己的东西，搬家去找秦楚霁
　　秦楚霁开门迎上他，接过他的东西正听见他手机接连响起的消息提示
　　“这么晚了还有业务呢？”
　　他笑道
　　“一个学妹，问我在哪，可能找我有什么事儿。”
　　陈槐看了一眼消息，打字和他解释，然后又忙着去回话了，完全没注意到秦楚霁突然就凝固的笑意
　　秦楚霁顿了一下，又自然的把东西分门别类收好
　　没话找话似的问“之前忘了问，我妈让你问我什么？”
　　见陈槐果然停下来专心听他讲话，心里暗暗的熨帖
　　“她想知道你和秦楚涵发生什么了，她说弟弟不肯告诉她。”
　　“哦。”
　　秦楚霁听过了，却好像没有要回答的意思
　　陈槐紧追着他举起手机
　　“你想告诉我吗？”
　　秦楚霁没有回话，他只是突然不确定陈槐知道了答案还会住在这吗？
　　思索了半晌，道
　　“行，明天有空吗？我告诉你。”
　　陈槐点头
　　

　　☆、第 4 章

　　于是第二日，两人来到了黑河监狱
　　坐在接待室里等着，窗外蔚蓝晴空被铁栅栏分成一格一格，框起来像是沈旭天最拿手的那种后现代主义油画
　　陈槐收回视线，举起手机
　　“咱们来看谁？”
　　正巧有人进来了，被狱警带着，垂眉敛目的坐下，抬起头来时，清秀俊朗的面目居然在囚服和寸头下都让人眼前一亮
　　秦楚霁开口
　　“姚宇，我的前男友。”
　　坐在里面的人隔着玻璃，听不到他的声音，却看清了口型，抓着话筒的手上指节青白
　　“你来干嘛？”
　　“来看看你，最近过的好吗？”
　　秦楚霁语气温柔，一点也不在乎对面的冷淡
　　“你觉得在这种地方，能过得好吗？别他妈假惺惺了，你送我进来的时候怎么没问问我呢？”
　　秦楚霁笑了
　　“是啊，你从来不肯吃亏，进去了就觉得是我的错。进去之前大张旗鼓的一番宣扬，也让我吃了不少苦头，我们扯平了。”
　　里面一声巨响，居然隔着玻璃都听得清晰，脚镣碰撞在椅子腿上的刺耳响声激的身后狱警站了起来
　　“老实点儿！不想说了就走！”
　　秦楚霁对狱警歉意的笑了一下，那人居然也就不计较了，面无表情的又坐回去
　　姚宇笑了
　　“是啊，我的错。你现在还来干吗呢？来看我有多惨，还是带着新欢来这里杀鸡儆猴？”
　　姚宇看过来的视线吓得陈槐不自觉往后仰
　　秦楚霁在他椅背上撑了一把，怕他翻过去，可从姚宇的角度看过去，就像是将陈槐圈进怀里，十足的警示意味
　　他笑了，笑声里却有气愤，悔恨和不甘，居然就放过了秦楚霁死盯住陈槐
　　“新人换旧人，哈！你也别得意，总有一天，你会和我一样，坐在这里面。别被这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骗了，这个人啊，连血都是冷的。”
　　他眯着眼睛，视线在两人间扫荡，腮边咬肌鼓起，咬着牙道
　　“秦楚霁你给我听着，有种你就把我关一辈子，让我死在里边。否则，我就要你身败名裂！不，不行，你不在乎这些的，我得和你同归于尽啊，哈哈哈哈！！！”
　　他自言自语，笑的咳起来，半晌才冷静下来，往后撤了一步，退到狱警身边
　　“走吧。”
　　那狱警却是看着秦楚霁，直到他点头才带人离开
　　“哥哥，姚宇他，是不是精神不太正常。”
　　那个声嘶力竭的笑有些骇人，带来的压迫感绝不是正常人能比
　　秦楚霁却道
　　“不，他很正常，不然，怎么能坐牢呢？”
　　因为要坐牢，所以不能有病？陈槐打了个颤，莫名觉得这房子有些冷
　　秦楚霁仍那么坐着，直到阳光从门缝里透进来，一缕一缕洒进他眼里，才眯起眼，起身
　　“回去吧。”
　　外面的热气扑面袭来，陈槐才有了胆量再给他看手机
　　“那楚涵哥为什么和你生气呢？他和姚宇是朋友？”
　　“不是。”
　　秦楚霁说着，在手机上翻找，片刻发给他一个长图
　　“你自己看。”
　　一篇检举信，配了聊天记录复印件和照片，声情并茂的描述了C城红三代秦楚霁如何欺骗小城市独自求学的姚宇，逼迫他发生肉体关系，并在厌烦之后设计陷害将他送进监狱
　　“这是，寄给谁了？”
　　“西南军区总司令部，我爷爷家。”
　　“他应该没看到吧，不然老人家年纪大了，可能……”
　　“对，我托人取回来，但还是不小心被楚涵看到了。你……不问我是不是真的？”
　　陈槐认真的打字没看到他变幻的神色
　　“那是真的吗？”
　　秦楚霁避开他的眼睛，心里可笑
　　居然还期待着有人能相信
　　呵——
　　“我觉得应该是假的。”
　　手机屏幕再一次凑到眼前，陈槐盯着他，看出他不愿意解释 
　　陈槐想了想，还是打字给他
　　“你……是不是也没跟他解释过？”
　　“嗯。”
　　陈槐突然就福至心灵明白了问题所在，他在想该怎么讲。人们常常对亲人抱有更高的期待，期待着自己生病的时候，家人能感同身受的安慰与照顾；期望着自己受委屈时，家人能毫不怀疑的支持与鼓励；也期待着自己困惑时，家人能心有灵犀的来解了这千结愁肠，可是从来都不是这样的，倘若脱离开来再看，家人也不过是茫茫人海里最普通的一个，倘若不说，他们永远都不懂
　　秦楚霁发动车开出去很远，眼神就落在前方，看上去有些疲惫。似乎不想再进行这个话题
　　陈槐却不想放过这次难得的机会，他打了又删，删了再打，直到下车，总算写了一段完整的话
　　“楚涵哥可能也不是不相信你的人品，只想要你一句话。只要你当着面否定，他就不会闹别扭了。姚宇是个外人，无足轻重，但你是家人，很重要。虽然只是直觉，但是我直觉一直都还挺准的。要不要试一下？”
　　陈槐举着手机给他看，神色很是认真
　　秦楚霁看着家人两个字，觉得自己有些矫情，不再多想，随口应下来
　　“好，信你。”
　　陈槐如释重负，又给他看
　　“那先不告诉伯母，等你们和好了再告诉她吧。”
　　“嗯。”
　　这是个晴朗的上午，透窗而过的阳光满铺在陈槐脸上，弯弯笑眼上浓密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在白皙底色上晃啊晃，在他心里晃出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摇摇头，觉得自己有些迷糊，转了话题
　　“走吧，送你去学校。”
　　学校的生活仍然两点一线，陈槐盯死了专业教室，每周去一次，然后就回来窝着，任凭下边三个怎么叫唤就是不想上课
　　“哎我说，你自己说的点两次就去上课呢，算上我们帮你兜的那几回，怎么都有四次了吧，再不去真要挂了。”沈旭天刚从画室回来，白衣服蹭了些赭石的颜料，洗着洗着变成了屎黄，心情十分烦闷，却还没忘了替他操心
　　陈槐给他看自己的手机，游戏刚进去，加载到百分之75
　　“还玩？这有什么好玩的真是。那个小学妹都比你去的勤，次次坐在后排找你啊，你忍心吗？让人失望多少回了。”沈旭天拍掉他的手机，瞪他
　　“那不是正好，免得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他趁着加载间隙，在电脑上打字
　　“服了你了。那我们走了。”沈旭天看看时间，拉着其余两人走了
　　寝室突然间安静下来，游戏界面已经打开，四个小人姿态各异扭动着跑了，陈槐的这个却还在家里悬浮，上上下下
　　——哎，玩什么呢，有什么好玩的呢
　　他将手机反扣在桌上，坐在椅子上发呆
　　窗外很热，热气透过阳台玻璃门辐射进来，却覆不到陈槐身上便被空调冷气吹散
　　陈槐找了件长袖衬衫套上，继续发呆
　　其实不想打游戏，也不想睡觉，不想上课只是单纯的，什么都不想做
　　楼下人声熙攘，狗吠鸟鸣，那么热闹，他心里却空的渗人
　　陈槐知道不能把自己颓废的理由全推给父母，但凡有点良心，都不能让不知人事的两人背这么大一口黑锅
　　可是难免会想，父母活着的时候，他总还有些目的，先读书学习，然后毕业工作，赚钱养家
　　至于做什么工作，无所谓，只要是能赚到钱的都可以，有没有所谓梦想，也不那么重要
　　可父母没了，他还做什么呢？他喜欢什么？想要什么？通通都不知道
　　身边的人好像都很有那么些盼头
　　沈旭天絮絮叨叨，成绩良好，但绘画很有天分，有时候只看着他的画，就看得到角角落落的光彩；盛明杰学习很强，绩点遥遥领先，保研胜券在握，对未来侃侃而谈规划清晰，你听不懂是不是对的，但人家总归有那么些自信；周楠中规中矩，沉迷二次元，大多数时间都只会看剧傻笑，但偶尔，看他的设计的时候，能看到那些奇妙构造里的理想
　　可他……
　　哎，不想了不想了，睡觉
　　他爬上床闭着眼，好像不去看不去听，就真的不会迷茫
　　自欺欺人的创造出一片安然来
　　“又睡了……嘘，别吵他。”
　　室友回来的时候，陈槐桌上只剩一个反扣的手机，周楠手贱，顺手翻起来看了一眼，屏幕居然亮着
　　“嘿，挂机被举报了！”
　　他正嘘声笑着，冷不防手机震起来
　　“电话，怎么办啊？”
　　沈旭天看着上面没动静，自作主张的拉着他出去
　　“先接了，万一有什么事等陈槐醒了再告诉他。”
　　说着按了接听键
　　存为秦楚霁的联系人以为是陈槐，也知道等不到回复，自顾自先说着
　　“小槐，过几天有个聚会楚涵可能会去，到时候你跟我一起去。可以吗？”
　　那头却传来陌生的声音
　　“不好意思，我是他室友，他现在在睡觉，等他醒了我转告他。”
　　秦楚霁疑惑
　　“今天他不是该有课吗？”
　　虽然不知道这个人怎么知道陈槐有课，但沈旭天还是如实答了
　　“他除了专业课都不去上，有课没课都差不多。”
　　“一直没去？”明明每天都按时起床送到校门口的
　　“是啊，他好像住在外面，每天早上回学校就直接来寝室了，差不多能睡个半天，晚上又回去。”
　　秦楚霁沉默半晌
　　“行，麻烦你转达了，谢谢。”
　　他挂了电话，揉着太阳穴
　　窗外有人喊他
　　“秦工，爆破实验成功，没什么问题，数据要看一下吗？”
　　他站起身，抓起钥匙
　　“麻烦你确认过以后归档，今天还有什么别的工作吗？”
　　那人看他的架势，道
　　“要出去啊？没事没事你去吧，今儿个没什么事儿了。”
　　其实就凭着秦家的背景，他就算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也没人敢说个不字，更何况秦楚霁十年如一日，从来没迟到早退无故缺勤，难得的一次自然是准许了
　　“行，谢谢您，那我先走了。”
　　秦楚霁开着他的吉普从战地出来也觉得自己莫名其妙，这么大点儿小事，至于亲自跑一趟吗？
　　可心里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句——至于
　　立马堵了他的嘴
　　得，就去看看，总不能由着孩子自暴自弃啊
　　这么想着，车子一路开进N大校园，停在红砖教学楼背面
　　高辅导员今年才当上正式辅导员，业务还不甚熟悉，又是个挺文弱的小姑娘，对上一帮不怕老师的大学生，正是头疼，收着资料和办公室的同事吐槽
　　“我管的这个班，太不配合了，开了两次班会，两次都没到齐。”她手里整着文件，正好看见名单“就这个陈槐，两次都没来。而且听说这学期就没怎么上过课。”
　　对桌的男老师指点道
　　“这种学生你得多关注，有空找他谈谈话，看看最近是不是心理压力大。这也是辅导员的工作。”
　　高辅导员点着头
　　“我看也是，上学期绩点还可以啊，专业课成绩也不错的。应该确实有——”
　　正说着一阵敲门的声响传过来
　　“请进！”
　　其实门开着，门口的人却很有礼，得了回应才踏进来
　　来人怎么看都有185，身形高大，迈步进来衬的旁边学生有些单薄
　　“请问哪一位是陈槐的辅导员？”
　　一个男老师哎一声，指着高辅导员
　　“说曹操曹操到。”
　　秦楚霁走过去，朝她弯了下腰
　　“您好，我是陈槐的家长。来找您了解一下……方便吗？”
　　高辅导员挽了耳边碎发，庆幸自己今天化了妆
　　“方便，您请坐。”
　　待秦楚霁坐下来，压迫感少了些许，高辅导员总算没那么紧张
　　“您来之前我们刚好在说。陈槐这学期学习态度很消极。已经有很多课的老师向我反映了。”
　　当然，这是她瞎扯的，大学老师还不至于能将学生对上号，更别说告状了。这只是由果及因，顺口溜出来的官话
　　“嗯，我也是刚刚知道。”秦楚霁捏着手机，问道“您应该知道他家里的情况吧？”
　　高辅导员这才想起来
　　“哦，对，上学期期末说过他父母车祸，但是开学他没再说，家里人好些了吗？”
　　秦楚霁了然，回道
　　“父母都过世了，现在暂时在我这里。”

　　☆、第 5 章

　　高辅导员捂着嘴，有些吃惊
　　“所以我今天过来给您留个联系方式，之后要是陈槐还有什么情况您就直接联系我。”
　　高辅导员点头，用他的手机拨自己的号码，存好
　　“他突遭变故，可能一时没有调整过来。这段时间麻烦您多关照一下。”
　　他一番得体稳妥的话说完，看着就要走，
　　高辅导员才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
　　“稍等！陈槐是出去住了吗？学校的规定是出去住需要登记。”
　　秦楚霁又进来，拿了表按照她的指示一步步填，却在填到与申请人关系一栏时犹豫了
　　父子？兄弟？兄弟可以签这个吗？好像不行
　　他决定先忽略过去，可紧接着的签名一栏写的是——家长或配偶签名，他停顿了一下，不到30要给人当家长还是有些压力，不管了，先写再说
　　于是眼一闭签了自己的名儿，写的太急，霁字的最后一竖差点拉出框
　　又趁着高辅导员没看过来，返回去在关系一栏里写了监护人三个字
　　“这样可以吗？”
　　高辅导员看过，点头
　　“行，剩下的让陈槐自己填了，明天交给我。宿舍床位还是给他留着的。”
　　“好的，多谢。”
　　秦楚霁拿了东西出去
　　外面天还热着，湖边吹来的风都有些滞闷，他看看时间，快到饭点，于是也不回去了，又给陈槐去了个电话
　　这回的确是陈槐接的，听筒里传来两声扣话筒的声音
　　“小槐，下来吃饭，吃完我带你回去。”
　　那边有床吱呀的一声响，秦楚霁都不用看就能想象到他从床上翻起来的画面
　　“别激动啊，慢慢下来，我找个阴凉地方等你。”
　　陈槐挂了电话一股脑下床，赶快去洗了把脸
　　在C城，夏天室外就没有阴凉的地方
　　“哎，你干嘛去？”沈旭天吸溜着冰奶茶刚进门，被他撞得转了个圈，他也顾不上解释，在手机上打了三个字给他看，然后匆匆下楼
　　盛明杰紧跟着进来
　　“他说他干嘛去？”
　　“回家。儿大不中留啊，在外边野惯了，家都安在外边儿了，白眼狼！”
　　盛明杰胡撸一把他的脑袋，笑道
　　“老母亲不容易啊。”
　　“起开！热死了，让我吹空调。”
　　陈槐本来还担心他找不着地方，结果一下来就看见了，平日里扣子扣到嗓子眼，今天倒是扯开了几个，不知道是不是被校园的朝气给影响的，看着活泼了不少，他手里拎着两杯冰奶茶，在陈槐跑过来的时候塞给他
　　“别跑，天气太热，跑两步要出一身汗。”
　　陈槐笑着接过奶茶，先打了一段话给他
　　“恭喜你入乡随俗，体验一下N大的奶茶一条街。”
　　秦楚霁吸了一口，甜腻的口感被冰镇过之后清爽了许多，头一次吃出些甜食的好
　　“嗯，体验过，感觉不错。”
　　商业街人多，正撞上下课的高峰时段，怕晒的女生打着伞，伞面总是蹭到秦楚霁脖子，他往边上让了让，没躲过去
　　陈槐拉着他换位置，自己走到里面去
　　还挺体贴，秦楚霁笑道
　　“不会撞你吗？”
　　陈槐给他看
　　“撞啊，但我习惯了，有时候太晒还会往别人伞下面凑一凑，物尽其用。”
　　陈槐领着他进了一家烤鱼店，二楼有空调，坐下之后两人都是松了一口气
　　秦楚霁凉了一会儿，掏出一张纸来递给他
　　陈槐看过，问他
　　“你去找辅导员了？”
　　“嗯。”
　　陈槐脸色就不那么好了，有一种被抓包的尴尬
　　他也不明白，自己在室友面前逃课逃的理直气壮，怎么到了秦楚霁这里，就有些气短
　　“辅导员说什么了吗？”
　　秦楚霁道
　　“没有说太多。”
　　陈槐几乎以为自己没被发现的时候就听他讲
　　“可是你为什么没去上课？”
　　秦楚霁探出一只手在他脑袋上蹭了蹭，捏着纸擦去他一脑门的汗
　　陈槐不出声了，看着桌面
　　“菜单上有什么？”
　　“？”
　　秦楚霁笑
　　“没什么还看那么久啊。”
　　陈槐知道躲不过去了，但他自己都没理清楚呢，怎么和秦楚霁讲
　　半晌，他打了一串字，递过去
　　“我不知道，就是不想上课。什么都不想干。如果能不吃饭的话，饭都不想吃，感觉很麻烦。”
　　秦楚霁看过，轻轻勾起唇角
　　“哦，这个啊……”
　　陈槐看着他，眼睛里呼之欲出的两个问号
　　“迷茫期。大多数人都会有，基本就在大学这个时段，别担心，过段时间会好的。”
　　陈槐觉得他口中的“过段时间”听起来有些无力，过段时间就能说话，过段时间就能不迷茫，过段时间就能长大……
　　但是什么都不做就这样等着，其实是种折磨，会让你觉得时光无比漫长，度日如年
　　秦楚霁看着陈槐仍有些垂头丧气，也知道这两句话没什么实质的作用
　　他想了想，问
　　“今天周四，那你周五的课多吗？有没有专业课？”
　　陈槐摇头
　　“那明天请假吧，带你去别的地方看看。”
　　陈槐给他看
　　“你要上班吧，算了，我过段时间就自愈了，不用管我。”
　　他也确实不想在大热天的跑去室外晒太阳，只想瘫在家里
　　陈槐托着脸手掌将脸颊上的肉全挤在一起，堆在掌心白乎乎的一团，看起来手感很好的样子
　　秦楚霁没忍住，伸手摸他的脸
　　“真的很好玩，走吧。我有空。”
　　他掌心很烫，覆在脸上却叫他觉得挺舒服，怔愣着就点了点头
　　“嗯，那就这么定了。”
　　老板上了菜，两人便也没继续刚才的话题，专心吃饭
　　谁都没留意到角落的一桌女生，悄没声地拍了段小视频，那视频被发给叫做潘奕多的女生，还配了段话
　　“卧槽卧槽卧槽……奕多你放弃吧，我怎么觉得他俩很般配呢(*/ω＼*)” 
　　那段视频里，听不清声音，但看得清动作，
　　高大一些的男人给陈槐擦了汗，又去摸他的脸，动作轻柔又自然，陈槐一直趴着很乖巧隐隐有些餍足，没有一丝一毫的抗拒。
　　窗外桃红柳绿映衬下，画面竟显出些不真实的美好
　　吃过饭，陈槐填好表格，先回一趟宿舍，把申请书托付给沈旭天，这才跟着秦楚霁去取车
　　“学长！”
　　潘奕多从挺远的地方跑过来，鼻尖冒汗，脸蛋绯红，热气蒸腾，她提着一杯奶茶递给他
　　“今天去市里玩了，那边有新开的店，我猜你应该没尝过，带给你尝尝。”
　　她的眼睛晶亮，眸子里只有一个人的身形
　　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看过了视频，热血冲了头，第一次这样直白大胆的冲到陈槐面前
　　路上来来往往都是人影，那些分不清意味的侧目聚过来，看得他坐立难安，陈槐不好拒绝，收下了，口型说了声谢谢
　　说完才去看秦楚霁，见他脸上只有笑意，暗自松了口气，与潘奕多匆匆道别
　　他没有回头却也知道，那女孩在他身后看了很久很久，目光如有实质
　　不在乎别人的目光，不在乎人流的冲撞，直率的有些厉害啊
　　“是喜欢你的小学妹吧。”
　　陈槐点头
　　“喜欢她吗？”
　　陈槐思索着摇头
　　秦楚霁想起些久远的往事来，说出的话与其说是在劝他，不若说是在总结经验
　　“要好好拒绝啊，纠缠不清，是最烂的处理办法。”
　　陈槐没听出来，只点头，冲着熟悉的车型去了
　　白日的闷热在夜里酝酿成一场暴雨，先是极亮的一道闪电劈开天幕，紧接着便是一声响雷，风雨大作，陈槐看着窗外，觉得这雨势像是天漏了，他扒上落地窗，楼下低洼里已经聚成一片汪洋，刚打开窗户正巧赶上一声闷雷，吓得他退了回来，风吹着窗扇猛地拍合
　　“砰——”
　　秦楚霁推门进来看
　　“怎么了？”
　　“我刚才开了一下窗户，风把它吹回来了，会不会玻璃碎了？”
　　秦楚霁上前去看，还好质量可以，没什么问题，回头时身后又是一声炸响，眼见着陈槐猛地一缩脖子
　　“怕打雷？”
　　陈槐摇头，觉得应该没到怕的程度，只是心脏像是和雷声发生了共振，那一下激的胸腔闷痛
　　秦楚霁看懂了，帮他关了窗，拉好窗帘，推他去睡觉，自己坐在床边没走
　　“？”
　　“你睡了我就走。”秦楚霁帮他掖好被角，待他安稳下来，伸手在背后轻轻的拍，他隐约记得小时候，妈妈这样做过，他迷迷糊糊只觉得很舒服，后来哄弟弟睡觉的时候也这样，屡试不爽
　　果然，陈槐的眼皮越来越重，没过多久就睡着了，他又拍了一会儿，起身回房
　　日光驱散最后一缕黑沉的时候，秦楚霁醒了，其实他没睡多久，半夜雨势更大，他担心陈槐再醒，总是起来去看一眼，三五趟以后就发现了，陈槐只要睡着，火车从窗边开过去都醒不了，这才安心睡实，折腾的没怎么睡好
　　不过他向来睡得少，洗了把脸又活过来了。看着时间还早，先下去买了早餐，回来的时候陈槐已经收拾好了
　　“先来吃点东西。”
　　陈槐坐过来吃饭，一看是豆浆油条嘴角都快够到后脑勺了
　　“喜欢吃这个啊。”
　　陈槐点头，给他看
　　“以前我爸妈喜欢，每个周末起得早都要去买。我自己起太晚，醒了以后卖早餐的全收摊儿了。我已经很久没吃过这个了，开心！！！”
　　秦楚霁像被传染了一样，不知怎的也开心起来
　　也许这一天注定是要开心的，一夜暴雨洗的天空万里无云，小刘开车来接的时候还感叹
　　“这天气也太好了。小槐还是给送到学校吗？”
　　秦楚霁一摆手
　　“不了，带他去咱们那玩玩。”
　　小刘乐了“那感情好，给新兵蛋子唱首歌，感受一下外面的气氛……哎！看我这记性，忘了你出不了声。”
　　陈槐也乐，还有些担心
　　坐着军车是要进哪里啊？部队？那是可以随便进去的地方吗
　　“哥，咱们去哪儿啊？”他给秦楚霁看
　　“去我上班的地儿待一天吧，我那里不归部队管，可以进去。但是不太自由，就只能呆在我那里，可以吗？”
　　陈槐忙点头，早就好奇秦楚霁到底是做什么的，有这个机会哪能拒绝啊
　　车子开进大门的时候，门两边有站岗的战士，身形和手里的钢枪一样笔直，陈槐脸贴着玻璃，就傻傻的盯着人家进去，秦楚霁从后视镜里看过去，笑出声来，果然还是个小孩啊
　　一进门正对着一片空地，地上纵横交错画了些纹路
　　陈槐拽着秦楚霁的袖子，指了指那片地
　　“停机坪。”
　　小刘看过去，顺带吐槽
　　“宿舍就在那后头，晚上有任务的时候都不用打铃，那螺旋桨转的轰轰的，保准能吵醒一栋楼。”
　　陈槐眼睛里就闪着几个字母，左眼是CO，右眼是OL
　　秦楚霁被自己的想象逗乐了，忍俊不禁
　　小刘道
　　“秦长官最近遇上好事儿了？”
　　“嗯？”
　　“看您最近挺乐呵，我给您开车这么久，见您去年一年都没这两天乐的多。”
　　去年……秦楚霁笑了笑，没做回应
　　“就停这儿吧，你不进去了。”
　　小刘停了车，陈槐几乎是蹦着下来的，他举着手机往小刘跟前凑，得了他一声不客气，才退开一步放他走
　　“这么高兴呢，得，带你转一圈溜达进去。”
　　秦楚霁一手把他拽回来，顺到正道儿上，手在虚空画了个圈
　　“这个地方，原来是坦克部队，看见那一圈儿没，那地方是原来的训练场。”
　　陈槐眯着眼看，只看到虚虚的轮廓，比了个夸张的口型
　　“好大！”
　　“嗯，要跑的开坦克，太小不好施展。”
　　“那现在用来做什么？”他举着手机
　　“现在还是用来训练，跑人用了。每天早晨5公里，从这儿跑上山……哎，当心！”
　　秦楚霁眼见着陈槐一脚踏空，差点从路上出溜下去，险险拉住
　　陈槐自己也吓一跳，反应过来后咧嘴一笑
　　秦楚霁就没脾气了，只带着他进了楼里，正对门口的仪容镜上映出两人的身影
　　当先的高大健壮，更衬得身后的有些单薄
　　秦楚霁对着镜子，就有些走神，曾经，这镜前也是两个人，身高也差这么多，只是那时候，岁月还没给两人的侧面增加厚度，他俩一样单薄稚嫩，怀着同样的雄心壮志
　　姚宇意气风发，眼里还全是纯粹的光，他就站在这，站在如今陈槐站着的位置，冲他笑
　　“我要设计出一部完美的突击步.枪，以后让那些白人全都来买咱的枪，咱还就不卖，堵他，让他只能买AK。”
　　“那还花那么大功夫研究什么？人现在就只买AK呢。”
　　他记得他是这么说的
　　“拿着最好的，和买不着最好的，只能买次的，能一样吗？就要让他们憋屈，治一治他们看不起人的毛病。”
　　姚宇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扬着，露着漂亮的下颌角侧影，张扬又凌厉
　　那时候他们谁也没想过会有今天这样的结局

　　☆、第 6 章

　　陈槐见他发呆，只好去扯他的袖口，秦楚霁什么也没说，带他上楼
　　“秦工。”
　　“王主任。”
　　“呦，这位是……”王主任头发花白，人却精神，看着陈槐还笑的挺慈祥，与学院里的教授们有着相似的气质
　　“这是陈槐，我朋友。最近叛逆期呢，带他出来散散心。”
　　王主任笑着
　　“叛逆期啊，我那儿子也是，气得我头发都掉了大半。”
　　秦楚霁笑，在陈槐头上抚了一把
　　“哦，那这个还能让我省点儿心，说不了话也不能顶嘴。”
　　王主任领会了，心道还以为这孩子内向，也不多问
　　“那你忙吧，我也去看看昨天那点儿东西。”
　　“哎。”
　　秦楚霁应着，打开门放他进去
　　房间不大，也就40来平，但里面扎扎实实摞了半个房间的草图，不用细看都知道全是枪械，陈槐看不懂，只觉得漂亮，线条利落好像看着就有种说不出的力量，桌上零零散散堆了些零件儿，都是铁家伙，还泛着汽油和生铁的味儿，围出一片不规则的空地，桌边靠着一把半成品，秦楚霁坐下，先把那个拿起来
　　陈槐开始的时候只想凑个热闹，蹲着听他讲，还仔细看他怎么拼，没想到听得入了神整个上午居然没挪窝，等秦楚霁提醒的时候腿麻的动都动不了
　　秦楚霁怪自己粗心，手伸到腋下把他拉起来放在沙发上，然后蹲下拽着他屈伸
　　陈槐只觉得腿上像有一万只蚂蚁从脚尖爬上来，一波又一波，又痒又疼，一时哭笑不得
　　“你还挺喜欢这个？”秦楚霁问
　　感兴趣和真的上手做是不一样的，大多数人只是看个新奇，在他这儿凑个5，6分钟就不知道神游到哪去了，毕竟没有专业知识垫底，光听着生僻词汇一遍一遍的也就把热情消磨光了，他本以为陈槐可能也就能坚持一会儿，没想到还挺久
　　陈槐点头
　　“对啊，我高考报志愿的时候报了武器制造学来着，可惜差了5分，没进去。”
　　“还有这么一出呢。你报的哪个学校？”
　　“汴京理工大。”
　　“哦，那你差点就成我的小学弟了。”
　　陈槐睁圆了眼睛，打了行字
　　“真的？太可惜了，我应该好好学习的。”
　　秦楚霁给他捏着腿“好些了吗？”
　　那一阵劲儿来得快去的也快，陈槐站起来蹦了两下，对他点头
　　秦楚霁也站了起来“那现在这个专业是自己选的吗？”
　　陈槐点头，就是因为是自己选的路，摔了一跤才觉得郁闷，他在手机上打
　　“报志愿的时候，我觉得我是喜欢建筑设计的，有人说过会很辛苦，但我觉得没什么。可是读了这么久，其实什么挫折也没碰到，只是有一天突然就没那么喜欢了，你能理解吗？”
　　陈槐的眼睛里有些困惑，也有些慌张
　　他一时痛恨自己讲不出话来，他想说很多，不久之前，他通宵画图，查资料去设计的时候一点也不觉得辛苦，可是突然有一天，他看着自己电脑里转来转去的房子，就觉得厌烦，那东西不好看，不好用，却要他一遍一遍的画图，做模型，他烦的要死，却没人理解
　　片刻，他又庆幸自己没说出来，没有人能真正对别人的痛苦感同身受，说那么多，何必呢
　　他打字给秦楚霁
　　“我饿了，能去吃饭吗？”
　　秦楚霁看着他郁卒的脸，隐约明白他在说什么
　　曾让你悸动的东西突然失去吸引力，曾让你为之痴迷的东西再也无法麻痹你的感官，就像曾经许诺过要一起白首的人突然有一天就变了个样子，让你怕，让你恨，却再也无法让你爱，他懂
　　“走，带你去吃饭，食堂鸡腿做的很好吃，等会儿给你挑个最大的。”
　　他想了那么多，却也没说，揽着陈槐去了食堂
　　“秦大哥！”
　　虽是正是中午却并不怎么纷杂的食堂被这一嗓子喊得静了片刻，一个穿着武警制服的男孩远远跑过来，要说不怎么了解军队制度的陈槐怎么认出来的，那都多亏来人左臂硕大的武警制章
　　他端着盘子上还有一碗摇摇欲坠的蛋花汤，居然没洒一滴出去，厉害
　　“可算找着你了，怎么没到楼上小灶去啊，我还以为找着王主任就能找到你呢。”
　　秦楚霁显然看到同样的重点，先接过他的汤碗放好
　　“怎么了？”
　　来人先跟陈槐笑了笑，算是打个招呼
　　“这不是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吗，还正巧赶上来炮兵旅，看看你呗。”他屈肘捅了捅秦楚霁，看着陈槐的脸”你不得介绍一下？”
　　“陈槐。”
　　“这就完了？”
　　“完了，还想要啥？”
　　“别这么小气嘛”他对陈槐伸出一只手“你好，章澄。”
　　章程？这名字挺正式。陈槐伸手握住，只笑着没开口
　　“诶，怎么这么高冷，难怪看着就和秦大哥关系好，人以群分呐。”章澄语速极快，一字一字像机关枪打出来的，让人一点插不上嘴
　　陈槐默默打字给他看
　　“不好意思，我不能说话。”
　　“——哦”章澄夸张应着，对他歉意的笑笑，“不好意思哈。”
　　见陈槐没放在心上，他一拍脑门“哎我想说啥来着，过两天不是有个聚会嘛，来呗，好久没有一起聚了。”
　　秦楚霁也想起来了，问陈槐
　　“一起去吗？”
　　“？”陈槐指了指自己，疑惑
　　“嗯，我打电话是你室友接的，没来得及告诉你吧。一起去吗？”
　　章澄一听，也点头道
　　“来吧来吧。每回都是他们这些老家伙，没人陪我玩，你来吧，我陪你。”
　　陈槐摇头
　　“不了，我都不认识，也全是你的朋友，算了吧。”
　　秦楚霁倒是没勉强，只说让他再考虑，章澄就明显得多，一脸沮丧，看的陈槐差点就点头了
　　他强行转移话题
　　“下午咱们做什么？”
　　秦楚霁帮他把餐盘收了，挑眉示意他跟着
　　“打枪，想试试吗？”
　　“哇，我也来我也来！”章澄跟上来
　　“哪儿来的回哪儿去，武警有这么自由吗？”秦楚霁没理他
　　“哎，差点忘了。小槐等下次啊，我有空一定教你。”
　　秦楚霁挑眉
　　“有我教还用你？什么时候能赢我再说。”
　　章澄被梗的一愣“就算是打不赢你，教小槐也够了……哎，那什么我要走了，回见啊。”
　　站在靶场上，秦楚霁选了200米固定靶“这个适合初学者。来试试。”
　　还以为要从手，枪练起，没想到上来就是突击步，枪，陈槐端在手里，小臂微微发颤
　　“紧张？”秦楚霁看清了，问他
　　陈槐回他的口型是——激动
　　呵，比想象的厉害，秦楚霁上前一步，站在他身后，带着他举枪，左手在前，右手在后，枪托靠上肩膀“缺口对准星，准星对目标，三点一线，觉得可以了就扣扳机。”
　　秦楚霁在后面撑着他还觉得自己端的挺稳，人一退出去，手里的枪似乎沉了不少，瞄准的时候，枪管微微晃动就是定不住，他瞄了能有1分半，迟迟没开枪
　　秦楚霁等了一会，道“别紧张，开两枪就好了，别怕。”
　　陈槐心一横，也不管瞄不瞄的准，扣紧扳机，好像没扣到底，子弹顺着枪管射了出去
　　他后退了两步才站稳，手上有些发麻
　　回头去看秦楚霁，虽然早就知道会有后座力，但那力道顺着枪传到肩上，还是吓了他一跳
　　秦楚霁笑着鼓掌“不错，再玩一会儿吧。”
　　陈槐不记得开了几枪，更不记得打了多久，只知道靶场挺热，汗顺着肩背流下来他甚至是畅快的，唇角不自觉的勾着，傻乐了一个下午，拿回来的纸上弹孔渐渐密集，有几张甚至瞎猫碰上死耗子，中了10环
　　“不错，很棒。”秦楚霁擦了他后颈锃亮的汗，顺手收了那几张纸带他回去
　　“这么晚了啊！！！”陈槐一看时间，打出几个感叹号
　　“嗯，该回家了。今天开心吗？”
　　陈槐点头，脸上还带着有些夸张的笑脸。他把那几张纸拆开来看，又折回去，最后留了几张中十环的贴身装好，其他的塞在副驾驶车兜里
　　“怎么，那我这当垃圾桶呢？”秦楚霁看一眼，也没取出来
　　“先在这寄存，这是我第一次打靶，要留念。”陈槐蹦下车时举着手机还给他看
　　“快上去洗澡，今天出了一身汗。能睡个好觉了。”
　　陈槐像是在这时候才想起来，给他看
　　“呀，我今天是不是太打扰你了，工作怎么办？”
　　秦楚霁笑道
　　“这时候想起来也晚了，快去收拾，你要臭了。”
　　洗澡的时候陈槐觉得这一天无比充实，好像滞闷了这么久终于透过一口气，通体舒畅，他想着，下一次一定要好好谢谢秦楚霁，一定
　　隔天再醒来，秦楚霁不见了，照常上班。凡是跟军队沾点边的工作，好像都没个休息的准话，能撞上那是走了大运
　　他收拾好出来发现桌上摆好了早餐，还留了字条
　　“今天起得晚，没有豆浆油条了，先吃面包吧，不准浪费。”
　　陈槐吃饱了，看看屋子，决定做些力所能及的活儿，他里里外外好一通忙，把房间打扫干净，换了身衣服往床上一躺，觉得秦楚霁比他妈还好。以前他妈在，不让他睡懒觉，睡多了要骂他，现在没人管了，真好，多自由！
　　……自由，自由……
　　可自由多了，也不好，心里空的慌
　　他打开手机，在微信里找到妈妈的头像，那个名叫“庆云”的账号，是他给他妈注册的，朋友圈的最后一条动态，是通向机场的高速路，堵得水泄不通，蜿蜒曲折
　　他想了很久，发了一段话过去
　　“妈，你们走了多久了，啥时候回来呀。我不想睡懒觉，我想吃你做的酸汤面。”
　　手指在发送键上晃了晃，没发，他怕他妈看见了，不肯走，留在这里受罪
　　他把那条删了，又写了一条长些的，发了过去，绿色的对话泡泡融入长长的聊天记录，好像还等着有人回复
　　“妈，爸，我现在过得很好。秦伯伯有个儿子，叫秦楚霁，他对我特别好，让我住在他家里，平时有空就送我上学，周末还请了医生来给我看病。我帮不上他什么忙，也就只能打扫房间，收拾收拾，多亏了你和爸老让我做家务，我还不至于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会。那时候我最烦你们让我做家务，最烦你们催我学习，最烦你们大清早叫我起床，可现在有点想了……算了，不多说了，你们一定走好，别担心我，我能照顾好自己。我爱你们。”
　　

　　☆、第 7 章

　　陈槐翻着微信时才想起，自己在秦楚霁这里住了这么久，居然没想着加他微信？他用电话号码搜索过，找着一个疑似账号
　　头像是黑底上面一个白点，逼死强迫症，名字叫“彩彻区明”
　　云销雨霁，彩彻区明，还挺有文化。他觉得八成就是这个，点开来看，朋友圈只显示近三天动态，一片白
　　偷窥没成功，他发了好友申请过去，点的太快，没注意上次发给沈旭天的那条“你好，我是胖槐”还在上面挂着，转眼就发出去了
　　这个，能撤回吗……
　　手机震了一下，是沈旭天，这人不禁念叨
　　“你是不是忘了明天交一草啊，还在外边儿浪呢。”
　　陈槐猛地坐起来，还真忘了。虽然颓，但他不傻，专业课挂了至少得留级一年，可怕
　　他穿上鞋就往外跑，折回来抓起钥匙，又冲出去，路上抽空给秦楚霁去了个短信
　　“哥，我今晚不回来了，去学校。”
　　他很有自知之明，以自己的效率，不通个宵是铁定画不完的，得，都怪昨天玩疯了，正事没顾上
　　他匆匆跑到教学楼，从玻璃门上一照，才发现自己扫完卫生随手抓的衬衫是秦楚霁，虽然是普通的白衬衣没什么花色，但是明显大一号，修身款穿成了宽松款，还溜肩，不过再回去也麻烦，他干脆权当没看见，反正他日常衣服大多都宽松，应该没人在意
　　一通安慰后冲进专业教室，没成想沈旭天一眼就看出来了
　　“你这穿的谁的衣服就跑出来了？”
　　陈槐没回答，摸了摸鼻子，绕过他去拿电脑，顺手在手机上打两个字“谢了。”
　　“没事。”沈旭天也不追问了“你加快速度还来得及，反正一草水一些是可以的。我今天要画完的早我帮你。”
　　陈槐对他一抱拳，大恩不言谢。然后专心盯电脑去了。极限通宵，在凌晨天蒙蒙亮的时候，陈槐如愿赶上了交图，一个猛子扎在桌上，不动了
　　8点钟沈旭天抱着卷图纸进来，摊在桌上看了看，把陈槐喊醒
　　“你看看有问题吗？没问题就回去睡吧，我帮你交。”
　　陈槐迷迷糊糊确认过，飘出门去，到厕所刷牙洗脸，打算保持着人类最后的尊严去直面太阳了，下到三楼时却停住了脚步
　　三楼是低一级的同系学生在用，得益于设计师的什么创新理念，各个房间之间只有一道1米5的矮墙分割，完全没有隔音的作用，里面女生的叽叽喳喳也就顺着风灌进他耳朵里
　　“你看见潘奕多没，那天路上那么多人，喊着名字直冲陈槐就去了，那么多人看过来丢死人了，我躲都没地儿躲。”
　　“是啊，平时看着挺文静的，没想到胆子这么大。按理说她长得也挺好看的，怎么人家就是不答应呢？”
　　“可能男生也能看穿她的伪装吧，有个词儿怎么说来着，绿茶婊呗。”
　　“就是，又要做学霸，又要讨老师欢心，又要追着男神，活的挺累的。”
　　“对，活这么累干嘛呢？差不多得了呗。”
　　陈槐从楼梯口绕进去，与那两人撞了个正着，他对这两张脸隐约有些印象，这是潘奕多的室友啊
　　“你们见着奕多了吗？”他举着手机给她们看
　　两人面色尴尬，不知道他听了多少“她在里边那个有门的小教室。”
　　哦，所以知道她听得到，还是要说这些？陈槐绕进去，那教室里除了潘奕多还有人，听见动静都抬头看过来
　　陈槐直直走过去，把沈旭天给他带的早点放到潘奕多桌上，打字给她看
　　“不知道你吃早饭了吗，我随便买的。上次的奶茶很好喝，谢谢你。”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这样做，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揉乱了潘奕多的头发，甚至脸上带着笑意，跟她道别，最后递过去的屏幕上写着
　　“先走了，有空再来看你。”
　　他出门，对正靠在门边的两个室友点了个头，扬长而去
　　教室里渐渐有人声传出来
　　“奕多，你成功了，恭喜你啊。”
　　“就是，陈学长真的很帅诶。”
　　“恩恩，就是，穿衣很有范呢，感觉走日系风格，我喜欢。”
　　话题中心的潘奕多捏着早餐，眼圈有些红，心里却是暖的。她本以为到了大学，排挤和刁难就会少一些，没想到走到哪里都是一样的，有人的地方就有无端的孤立。她长的没那么好，课业太用功，和老师联系的多，甚至不自量力去追求喜欢的人，都成了罪名，一条一条被贴在脸上。高中时候尚且能躲，和父母倾诉一番，忍一忍也就过去了，大学却无处可逃，室友那么明显的讨厌你，但你不能翻脸，不然朝夕相处的四年，该怎么过呢。她忍的心酸又疲惫，晚上躺在床上，枕巾能湿一半，可天亮了仍要笑着说早安，装作听不懂那些绵里藏针的话，她真的很委屈。陈槐突然站出来，就在两步远的面前，不但替她挡了那些话，甚至还返回去一些，她越是感动就越是心悸，心里抽的发疼，她想，这下怎么都不能放手了，这下要我怎么舍得放手呢？
　　陈槐没想那么多，他只是看不惯，就像看不惯有人踢路边的小猫小狗，挡上去说几句公道话，自己良心过的去了，也就把这个抛之脑后
　　他摇摇晃晃的回了秦楚霁家，倒在床上闷头睡过去，再睁眼，是被秦楚霁喊醒的
　　“醒醒，没吃晚饭吧，先吃点东西再接着睡。”
　　陈槐坐起来有些木然，哪里是没吃晚饭，他连早饭都没吃，可居然也没觉得饿
　　他从厕所出来时，秦楚霁摆弄着手机，脸上带笑
　　“胖槐啊，谁给取得？我看着挺瘦啊。”
　　陈槐扶额，不想说话，好在秦楚霁见好就收，指着餐桌上一碗热粥，几碟小菜
　　“通宵了可能没什么胃口，你随便吃点儿吧。”
　　陈槐对他比了个谢谢的口型，坐在那吃饭，秦楚霁却若有所思，老看见他动嘴，听不见他出声，心里痒痒，他凑到餐桌上去，盯着陈槐道
　　“你再说个谢谢试试，努努力，能不能发出一点儿声音。”
　　陈槐很配合，也真的很努力地试，气息一个劲儿从嗓子里溜走，就是找不到着力点，憋得脖子上青筋暴起，仍是只有气音
　　秦楚霁伸手拍他脑袋“算了算了，慢慢来吧。”
　　陈槐缓了一会儿，继续吃饭，半晌，给他微信上发消息
　　“你很想听我说话？”
　　两个人面对面，却得靠手机，这还挺新奇，秦楚霁道
　　“不仅想听你说话，还想听你唱歌呢。你原来声音是什么样的？”
　　他不知怎的就有些好奇，抓心挠肝的
　　陈槐在手机上翻着，愣是一个录音文件也没找着，只能摊了摊手
　　秦楚霁无奈，也不打扰他吃饭了，百无聊赖的翻手机，突然想起来进陈槐的朋友圈看看，这点偷窥的小心思倒是与陈槐不谋而合
　　陈槐朋友圈东西不多，也就吐槽一下作业，发几张自己画的画之类的
　　有一张画格外显眼，那是一张黄昏时的山水风景画，用的大概是水粉，天空冷暖色调对比明显，一角是冷的浸骨的冰蓝，一角是快烧起来的霞红，中间用暖黄分割，天地靠山峦割裂，很美
　　他把那张图放大，递给陈槐，夸他
　　“这张画的真好看，你要想卖，我高价买，抵你房租。”
　　他是开玩笑的，可陈槐脸色不怎么好
　　“怎么了？”
　　收到一条消息“这画是沈旭天画的，他所有的画都很好看，就是你看了会想要高价买的那种。”
　　秦楚霁尴尬了，拍马屁拍到了马腿上，连连挽救
　　“开玩笑的。”
　　陈槐知道，他只是在刚才那一瞬间，突然有些明白了潘奕多室友的想法，原来嫉妒，是这样的感觉
　　饭菜还剩了些，不多，秦楚霁拿过他的筷子吃干净了，不想浪费
　　陈槐红了脸“怎么好意思叫你吃剩菜，你怎么不早说我给你分一半。”
　　秦楚霁收着盘子“不用，我吃过了。我小时候，要是剩饭，会被我爷爷打，习惯了看见剩饭就收视了。”
　　陈槐心里多了些隐蔽的开心，秦楚霁能吃我的剩饭，一点没嫌弃，能吃沈旭天的吗？不能吧。
　　他觉得自己有点儿毛病，控制住了没笑出声，发消息问道
　　“你爷爷打你啊，怎么打？”
　　秦楚霁从厨房出来，顺手把椅子推进去，提起椅子的时候正好说
　　“见着什么就用什么，鸡毛掸子，椅子腿儿，拖把棍一类的。”
　　陈槐从小没挨过打，独有一次，是初中物理课没写作业，被那个看着挺瘦的物理老师抓着凳子腿打手心，手都抽紫了，疼的刻骨铭心。想起来便是一阵恶寒
　　“你爷爷好狠啊。”
　　秦楚霁收好了坐在沙发上
　　“可不是嘛，凳子腿都抽断了好几个。”
　　“为什么打你？”
　　秦楚霁笑起来
　　“大多数时候都是怪我淘气。比如跑去音乐喷泉钓虾摸鱼，被发现了就死命跑，害的巡逻的小卫兵倒插葱栽进湖里，丢了脸面；或者把点着的炮仗扔进鸡窝，炸的母鸡一个礼拜没下蛋，老司令员跑来告状；还有一次是跟着一群毛孩子在楼顶捉迷藏，回家的时候忘了，把最小的那个关在楼顶关了一夜......不过这都打的轻，没怎么受罪。最狠那次，还是因为我喜欢男人，以前只抽屁股，那次从上到下没一处好的。在医院躺了一个礼拜。”
　　陈槐想着想着就打了个颤
　　“你怎么不躲啊，他是你爷爷，还能打死你？过了那一阵就好了，气头上下手都没个轻重。”
　　秦楚霁想着，是啊，怎么没躲呢。哦，他想起来了。那时候身边跪着姚宇呢，他怕自己躲了，棍子就落到姚宇身上去了，他也想让自己记着，自己为姚宇吃了这么多苦，是不能轻易放弃的
　　秦楚霁盯着电视呆了半晌，结束这个话题
　　“不跟你说了，你倒是睡好了，我可忙了一整天，连带着旷工那天的活儿一起干的。”
　　陈槐一阵羞愧，对他挥挥手，示意快去
　　天色已经晚了，陈槐觉得今晚得失眠，他睡太多，现在满脑子都是秦楚霁刚才发呆时的神色，有些怀念，感慨和温馨
　　那是没有他陈槐的，秦楚霁自己的过去。里面大概是有姚宇吧，那个关在监狱里的疯子，那个挺好看的疯子，是挺好看的……
　　陈槐坐起来，对着衣柜里的镜子细细打量
　　肩膀太窄，脸太圆，眼睛太无神，两边肉太多……怎么看都没有姚宇好看啊
　　啊！我在想什么，跟姚宇有什么关系啊，比什么比！你还比他年轻呢，呸呸呸！闭嘴，别想了！
　　晚上，真安静啊。陈槐自己憋得慌，他抹黑蹭到秦楚霁房里，果然睡着了
　　陈槐小心翼翼的跪在床上，屏住呼吸细细打量，睡着的秦楚霁睫毛还挺长，像是自带了一根眼线，眉毛长得很跋扈，保持着上挑的去势，眉尾收到鬓角里，搂住多余的匪气，显出周正来，他伸着一只手指，极近的缓慢描摹那双眼的曲线，从眼角眉梢，滑到鼻翼唇角，在将将要碰到皮肤的时候惊醒了，一个急退窜回自己房间
　　陈槐，你是不是有病！
　　暗着的房间里，本该睡着的秦楚霁却睁着眼睛，他望着天花板，轻轻叹了口气。自己的一堆破事儿都没理清楚，怎么敢该招惹别人呢，现在该怎么走？
　　

　　☆、第 8 章

　　陈槐没明白自己的心意，秦楚霁不敢肖想越线的感情，于是两人默契的装聋作哑
　　小刘照例把陈槐放在南门跟前，陈槐挥挥手，进去了
　　“哎，今儿个怎么没给你看手机啊，你俩冷战呢？”小刘好奇
　　秦楚霁关了手机屏幕“用微信了。”
　　“哦哦，被你俩给搞糊涂了。”
　　“胖槐”就给他发了一句话“哥，我这周专业课有点忙，先住宿舍了，周末医生来了我就过来。”
　　他回了一个字“好”，冷静两天也好，20岁的人还没定性，想一出是一出，也许昨天不过是脑子一热，冷两天就又和平常一样了，之后大家还和以前一样相处，挺好
　　他觉得今天路况有些颠簸，明明是同样的路，走了百八十遍，可今日坐在车里就是胃疼，那疼还隐隐往上蹿，蹿到心脏那一圈，又闷又疼
　　他摇下车窗玻璃“我透口气。”
　　小刘觉得他有心事，很有几分眼色的闭上了嘴，一路无言
　　陈槐开始去上课了，一节不落，即使坐在那里听不进去，人也还是要到场的，不然万一又被秦楚霁知道了，太丢人
　　他今天是满课，从早上8点上到晚上9点，白天都快过去了，这几节课愣是没一个老师点名，陈槐心里想着自己亏了，吃过饭却还是老老实实去上最后一节，这是一节选修，盛明杰帮他选的，说是老师很水，没想到到他上的时候，老师就变了性子，换着法点名，上课点，下课还要点，点到陈槐的时候，他举了个手，老师瞥他一眼
　　“哦，这位就是陈槐啊，一学期了，没怎么见着啊，头一回来上课吧。”
　　陈槐也不能吱声，低头装聋，老师没难为他，掠过他把名点完，下课了
　　他从教学楼出来，沿着大路走，不自觉的就走到了南门。这才想起自己今天不回去，摇摇头又要往回走，突然见路边一辆保时捷卡宴上下来个人……沈旭天
　　他没再走动了，往阴影里退了几步，藏起来
　　沈旭天脸色不太好“谢谢成先生，再见。”说着就要走
　　车里的人追出来，典型的事业有成型中年男人，斯文儒雅，卖相很不错
　　“小天……”那人环视了一圈，只有些大爷大妈拽着孙子往里面走，再没有多的什么人“咱们挺聊得来的，不是吗？我没告诉你这些，是因为这些不重要，对我们的关系不会有任何影响。你今天这么做，让我很没有面子。但是我不会怪你，谁让你是小天呢。”
　　那只手眼见着要摸上沈旭天的脸，被他一把挥开了，陈槐从没听沈旭天说过这么直白的话
　　“成先生，要点儿脸成吗？我，正儿八经大学生，只想找个人处对象，不是出来卖的。”
　　那男人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也是这样想的……”
　　沈旭天脸上神色变化了半晌，没忍住“你想什么？你一个成了家有了孩子的人，跟谁处对象呢，要点脸不？我是喜欢男人，但也不是是个男人就行，更何况，你还是个人吗？渣渣！”
　　沈旭天这几句气沉丹田，居然引得大爷大妈纷纷侧目，也不走了，就那么站在路边看热闹
　　男人脸上挂不住了，拽着沈旭天想要上车，看着居然力气不小，沈旭天拼命挣扎仍是被带的离车子越来越近
　　陈槐赶快跑过去，拉住沈旭天，那男人停下来“你是……”
　　沈旭天对上陈槐眼神，明白了。一使劲儿挣开那只手，往陈槐身边靠“我男朋友。”
　　男人自然不信“小天，没必要这样，你知道……”
　　“你别叫我小天，听着怪恶心的。”
　　沈旭天拉着陈槐就要进去，那男人站在身后，脸上难看，却也一直没走，目送着沈旭天走远，一直到看不见了，他才坐回去，抽了一只烟，离开
　　进了校园，两旁茂密的树冠堵住路灯光线，沈旭天表情有些朦胧起来，他一直没动静，只是偶尔有一声挺大的吸鼻子的声音外带着挺明显的耸肩，陈槐猜他这是哭了
　　骂人的时候还挺凶，听起来那男人也是个渣男，怎么还哭成这样呢
　　“陪我走走吧，陈槐。”
　　陈槐点头，在他后背轻拍着，带他拐上人迹罕至的另一条道儿
　　“你说我，平时看人那么准，怎么偏偏这次就看走眼了呢？”沈旭天狠狠揉了下眼睛“本来以为自己大学五年，肯定是要单着过了，也没抱什么希望。谁知道他就突然出现了。”
　　陈槐递了张纸给他，他接了，继续说“他特别喜欢我的画，想高价买两幅，我没好意思，又不是什么有名的大师，也只是画着玩玩的，我就送他了。结果他后来约我出去，我才知道他有一家自己的画廊。我的画就挂在最中间的展板上，射灯打上去特别漂亮，好像那些廉价的颜料也和别人用的差不了多少，画在画上都一样。我爸妈从来不喜欢这些画，觉得我时间没用在正事上，那是我头一次那么被人重视，脑子一热就觉得他特别好，什么都没问就跟着他玩过几次，觉得只要是他，做什么都可以。现在想，他也不是喜欢那些，他就是想泡我是不是？”
　　沈旭天眼眶还红着，看他“我是不是特别傻。”
　　陈槐摇头，听他愣了半晌，继续说“其实他人也不坏，他带我去参加朋友的饭局，陪我看电影，玩游戏，去逛画材店，做了好多我以前只能想想的事。他也没带我开房……我都想好要和他表白了，突然就有人告诉我他结婚了，还有孩子，我……我能怎么办啊。”
　　陈槐这才打字给他看
　　“你的画真的很好。”
　　沈旭天笑了“你倒是听重点啊，你是不是傻。”他哭也哭过了，说也说完了，觉得自己矫情
　　“谢谢你啊，听我说这些，咱们回去吧。”走了两步，又想起来“别告诉其他人，我喜欢男人，之类的……”
　　陈槐点头，同性婚姻合法，已经很多年了，法律能断定关系，却无法隔离歧视，终究是异类
　　沈旭天眼睛还红着，一副哭过的样子，陈槐只好带他去教室
　　“你要不画会儿？我做几张分析图，然后再回去。”陈槐提议
　　“行。”沈旭天答应了，坐到自己画架跟前，那上面摆着一张人像，好像是他喜欢的外国明星。陈槐不认得，因为那张脸画的不那么写实，但幽深的眼睛在你偶尔撇过去的时候仿佛带着人类的情感，让人后背发凉。诡异，但是也是一种天赋吧
　　陈槐笑了笑，专心看自己的电脑了
　　沈旭天画着画，却没堵上嘴，一个人絮絮叨叨的说，也不管陈槐听不听
　　“你知道我妈怎么同意我学建筑设计的吗？因为我跟她说，要是不让我这个，我就去学美术。我妈那个表情……想想就开心。她说学美术是要饿死的，学建筑也就饿个半死，那你去学建筑吧。你说以后，咱们会不会真的饿个半死啊……”
　　沈旭天自言自语，说了很久，等最后一笔落下，陈槐也做完了
　　那天晚上，陈槐才知道，原来话多的人也是有心事的，不是所有东西都能说出口，原来画画的天才其实也没那么了不起，大多数时候，他也挣扎在别人的评论里，试图平衡自己的节奏和别人的期待
　　他想起一句台词来，人生向来如此艰难，还是只有童年如此？——向来如此
　　“快起来快起来，你不是不逃课了吗？”沈旭天拉扯他的蚊帐，把陈槐晃醒了，一看表，立马翻身下床
　　打仗一样匆忙的收拾好就出了门，冲到教室的时候正好点名，完美
　　陈槐看过去，发现只有沈旭天和周楠两人“盛明杰呢？”
　　沈旭天也不清楚“他早就出门了，他是走着上课的嘛，可能走太慢了。”
　　陈槐也没放在心上，直到下课，盛明杰依然没来
　　“卧槽，小盛子不要学分了，怎么这课都敢不来。不是他的作风嘛。”沈旭天在前面走得挺快
　　后边周楠接话“就是，先吃饭，吃完回去告诉他点名的噩耗。”
　　他们三人坐在拉面店等着上菜时，隔壁桌的谈论传过来
　　“今天校门口的门卫好像不让村民进来了。”
　　N大处在市郊，位置就在平水村，校园就成了方圆几里最大的人民公园，每天都有大爷大妈带着孩子来里面散步，每逢秋季银杏落叶的时候，人会更多，学校也从来没限制过
　　“听说今早校车过弯，差点碾死一个小孩。”
　　“卧槽，校车嚣张这么多年，这回终于要被制裁了。不过，这恐怕得上微博热搜了，影响太恶劣了吧……”
　　“所以说差点嘛，好像有个学生路过，把那小孩儿推出去的。”
　　“难怪早上看见救护车过去。”
　　三人心里不由一跳，校车过弯的地方，正好在镜湖与红砖教学楼之间，路过的学生……
　　高辅导员打来电话时，三人确定了
　　“你们宿舍派个人来医院，带好洗漱用品，今晚先陪夜。盛明杰受伤了。哦，对了，找一下盛明杰的身份证医保卡，一起带过来”
　　沈旭天挂了电话，神色还有些难以置信
　　“真是他？”
　　陈槐只点头，打字道
　　“是，咱们一起过去吧。”
　　周楠靠谱了一回
　　“今晚我陪他，我回去拿东西，你们等我啊。”说着匆匆跑上宿舍楼
　　三人到医院，盛明杰还昏迷着，早上起床还好好的人，现在躺在床上，右腿从胯部到脚踝开了一条完整的口子，听说里面钉着钢板
　　辅导员起身，先给他们解释
　　“盛明杰的父母明天才能到，你们就在这陪一天，万一有什么情况一定先给我打电话。”
　　她的手机响个不停，显然关注此事的人很多，她接起来，去了安全出口
　　“喂，李主任，对，我们在省一医院，对，在急诊……”
　　周楠掀开被子看了一眼，面色不好
　　“明杰要是醒了，咱们怎么安慰他，不会走不了路了吧。”
　　沈旭天捶了他一把
　　“不会，医生都没说呢，你别乌鸦嘴。”
　　盛明杰醒来的时候，医院快熄灯了，四下很安静，麻药的劲儿还没过去，脑子有些发懵
　　“哎，你醒了。要不要喝点水？”
　　他点头，周楠给他倒了杯水
　　“哎，你这怎么喝呀，等着啊，我给你找个吸管。”他跑去在背包里翻找，盛明杰拉开被子看了一眼，右腿肿的有左腿两个粗，绷带上零星渗着黄色液体，他感觉不到疼，什么都感觉不到，好在腿还在自己身上，他稍微安下心
　　周楠回来了
　　“今天来了好多人，校领导啊，这个主任那个主任的，哦对了，还有几个自媒体的记者，说是想报导见义勇为行为，搞不好明天又要来，你做好准备啊。”
　　他看着天花板，几不可闻的嗯了一声，半晌，道
　　“我爸妈通知了吗？”
　　“通知了，辅导员联系的，说是明天到。”
　　“哦。谢谢你，你休息吧，不用管我。”
　　周楠把杯子放在桌上，对他笑“别这么客气啊，咱俩谁跟谁。快睡吧。”
　　这一夜，身体没有一点感觉，盛明杰却睁眼睁了一夜
　　医生来查房时，对他笑
　　“小伙子挺坚强的，这会儿应该有感觉了吧，肯定是疼。等会儿给你加芬太尼，镇痛效果好一些。”
　　盛明杰露出个勉强的笑，唇色苍白
　　在父母还没来的这个早上，病房里来了很多不相关的人。学校开除了肇事司机，给他数额不小的赔偿，并且隐晦的表示盛明杰的保研名额没什么问题。其实本来以他的成绩就该没问题，但他还是接受了，全程一直很安静
　　有个自称记者的女人坐在他床边，举着话筒，正前方两人抱着硕大的摄影机正对他，莫名让他压抑
　　“请问盛同学冲出去的时候在想什么？”
　　想什么？他什么都没想，脑子一片空白的就推开人自己滚进了车底
　　“在想要救这个孩子。”
　　“那么请问你现在什么感觉呢？”
　　什么感觉……后悔，不该出去的，这双腿不管治不治得好，自此以后，也和原来不一样了
　　“我很高兴，孩子没事。也不后悔，下次再遇到这种事，我还是会冲出去。”
　　真虚伪啊，盛明杰仿佛从身体里抽离了出来，在半空看着病床上那个满脸笑意的家伙心口不一，眼里满是嘲讽
　　记者得到了足够的消息，拍了几张照片，终于走了，床边空闲下来，只剩周楠一个
　　

　　☆、第 9 章

　　“难受吗？你看起来不太舒服……”
　　盛明杰对他笑，“没事”
　　那个笑有些刻意，露着八颗牙齿，标准的像是尺子比出来的，周楠在他边上坐了，拿个苹果练习怎么削皮
　　“你这么笑特别假，一看就知道你不开心。我教你啊，一会儿你爸妈来的时候，你先弯眼睛，要稍微眯起来，然后再勾嘴角，漏几颗牙齿都行，只要把你的酒窝显出来就特别真。”
　　周楠说着，自己还给他示范，他没有酒窝，但是眼睛看起来比平时小，又有那么点灵动，真有点像真的
　　盛明杰把水果刀从他手里抽出来，扯张纸垫在被子上削皮，笑“还真像那么回事儿。”
　　周楠占了整个病房唯一一张有靠背的椅子，坐的时候又不安稳，非要反着坐，此时叉着腿，下巴磕在椅背上目不转睛盯着他，莫名认真
　　盛明杰心跳乱了一瞬，果皮断在手里
　　周楠笑了“你功夫不到家啊。”
　　盛明杰把东西递给他“那你来。”
　　周楠接过去，一遍又一遍，很有耐心的削着，半晌，终于连了一条长些的，提起来给他看
　　“不错。学的挺快。”盛明杰躲着他的眼睛，盖上被子，闭眼“我睡会儿，我爸妈来了你喊我一声。”
　　周楠低低的一声嗯传进耳朵里，盛明杰安心了，沉沉睡去
　　陈槐坐在课堂上，心不在焉。去医院，让他又一次对不能说话产生了难以言说的焦虑
　　不管是挂号，缴费，还是取药，跑腿，在医院里大家都忙的团团转，没人有空等你慢慢打字，他今天想帮忙，结果跑了一圈，什么忙都没帮上，心有余而力不足，难受
　　什么时候才能说话呢，秦楚霁也说想听他的声音，秦……哎，已经4天了，秦楚霁也没找过他，是不是也挺烦自己的，好不容易能摆脱，哪还记得起来呢
　　他想着，鬼使神差的打开了“彩彻区明”的对话框，决定山不来就我，我就去就山，要和秦楚霁分享一下去医院的经历，他打了第一个泡泡发出去
　　“我去医院了”
　　然后接着打第二句，结果刚打到一半，消息就回过来了，这么快？他没发现自己突然雀跃起来
　　“怎么了？生病了？”
　　“没有，你怎么回的这么快，不忙吗？”
　　那边等了一会回道
　　“不太忙。你去医院不方便吧，下次万一有什么事先给我打电话，我带你去。”
　　“\\(^o^)/~好”
　　秦楚霁看着欢呼的小人，笑出声，这两日不知从哪来的疲惫一扫而空
　　“有好好上课吗这两天？”
　　“有啊，我一节课都没逃。等明天交了二草，就能放松一下啦。”
　　秦楚霁思索着
　　“那明晚过来吗？快到周末了。”
　　明晚过来吗？陈槐看着这几个字，不知怎么脸一红，赶快摇头，神经病啊你！他矜持的发了一个字“好。”
　　心里盼着这点事儿，好像时间都快了不少，交图，上课，一天很快就过去了
　　陈槐心情愉悦走近秦楚霁家的小区，穿过保安亭的时候，有个人正在做登记，身形瘦削，个子和自己差不多高，头发是极短的毛寸。这发型可不多见，在大学城里，差不多只有国防生有这个发型
　　陈槐想着，也没在意，走了进去。他没发现填了名字的人抬头看过来，那张脸曾是见过的
　　姚宇勾了勾唇角，盯着他走进35栋
　　哦，是这一栋，那么让我来猜一猜，是哪一户呢？
　　一旁看着的保安突然就打了个寒颤，这个笑看起来，好可怕，他强作镇定
　　“哎，你亲戚在哪一栋哪一户得写清楚，我们有规定——”
　　姚宇接过来，在上面写下35栋402室
　　“嗯，理解”
　　保安见他走远了，这才接过来，念着上面的名字嘟囔“姚霁……这人怎么怪怪的。”
　　秦楚霁今天没让小刘开进去，车就停在路口，他先是进了一家蛋糕店，挑了块黑森林蛋糕提出来，这才刷卡进小区，傍晚人流三三两两，都是吃过饭的小情侣或者带着孩子的年轻夫妇，偶尔也有几个独自归家的身影，一人戴着棒球帽，插着耳机，单手插兜跟在秦楚霁身后3米远，像个甩不掉的影子
　　他站在35栋楼下，紧紧盯着，这栋楼不高，没有电梯，楼道是声控灯，回家的人使劲儿踏一脚，或是鼓个掌，灯就尽职尽责的亮起来
　　一楼，二楼，三楼，哦，住在三楼。一梯两户的户型，上去了就很好排除。
　　姚宇倚在单元门口，一个小朋友蹦着出来，推着自己的滑板车推开门，姚宇自然的撑着，对他笑
　　“出去吧，我帮你撑着。”
　　孩子甜甜的笑“谢谢哥哥。”推着滑板车跑远，姚宇悠闲的踱步进去，闲庭信步上楼
　　“小槐，来吃蛋糕！”秦楚霁推门进去，看见他瘫在沙发上，招呼道
　　“？”陈槐出来迎上去“怎么有蛋糕呢？”
　　秦楚霁顿了一下，想起今天好像是谁的女朋友提了蛋糕过来，他脑子里念叨着，不自觉就也买了一块，他随口编道
　　“欢迎你回来住，尝尝吧，我看楼下小姑娘挺爱吃。”
　　陈槐打开盒子，正好没吃饭，现在处在饿到觉得什么都好吃的程度
　　他咬了一口，竖起大拇指，又打字给他“哥，你吃了吗？”
　　秦楚霁其实也没吃，没想到今天加班会这么晚“没吃，你吃吧，我不爱吃甜的，我去看看厨房还有什么能做的。”
　　陈槐一蹦一跳跟在后面，莫名开心，见他回头，挖了一勺递到他嘴边
　　秦楚霁张嘴咬了一口，甜腻的蛋糕外加巧克力微苦的口感，居然还不错
　　陈槐见他嘴角沾着巧克力粉末，伸手上去擦干净。收回手的时候对上秦楚霁的视线，空气一下子有些凝滞，白白升温几度。
　　秦楚霁只觉得嘴角一阵干燥的温暖，皮肤相触，又碰在这个位置，没忍住舌尖不自觉的舔了下嘴角，眼见着陈槐红了脸，他也有些不好意思，慌慌张张的就在陈槐脸上捏了一把
　　先打破僵局，轻轻推他出去
　　“快去乖乖坐着吃，巧克力掉地上很难扫的。”
　　陈槐听话回去坐着，心里还回味着方才的触感，刚坐稳便听到门铃响，秦楚霁从厨房出来，看他一眼，道
　　“我来，你坐着。”
　　他打开门，眼神刚从陈槐身上收回来，就觉得一阵大力冲撞过来，腹部一阵剧痛，一个黑影狠狠撞进他怀里，那影子抬起头来，棒球帽檐下露出的眼睛，亮的骇人
　　那双眼型......姚宇！——大意了
　　多年勤练的那点功夫总算是派得上用场，他忍着痛拽住那一只手，上前一脚抵在姚宇后脚，两手狠狠一推，顺势关上门
　　陈槐呆了一下，猛地冲过去，迎着灯只看见他肚子上一片殷红晕染开来，渐渐聚成细流就顺着身子往下淌
　　秦楚霁身子越来越软，好像刚才连着自己的劲儿一起被他推出了门外，背靠着的门上一声接连一声巨响，那是姚宇在撞门
　　“开门，秦楚霁，我说过吧，我跟你同归于尽，开门！”
　　“陈槐，报警。”秦楚霁捂着肚子，姚宇在武器这方面真是专家，他拿着的那把刀开了血槽，刀背上还带着倒刺，被他硬推出去，可能伤了动脉，血流的极快
　　陈槐伸手堵在那道伤口上，他拨通110，接通的瞬间就想喊，没有声，他急的满头大汗
　　秦楚霁从他手里接过来，先报地址，再说明情况，其实一共也没说几个字，声音就是愈渐低沉下去，意识有些模糊
　　“别开门……”
　　他抓在陈槐小臂的手无力垂落，陈槐吓疯了，他脑子里一团乱，对，打120,120……
　　120接通了，里面语速极快的女声和门上大力冲撞的声响齐齐传进耳朵里
　　“你好，120。什么情况？”
　　“喂？你好？
　　“喂？
　　“嘟，嘟，嘟——”
　　别挂呀，别挂，陈槐徒劳的捂着伤口，温热的血前赴后继涌出来，堵不住，他单手在手机上翻找着
　　“帮我打120，地址是XXXXXXXXXX”
　　他给通讯录里将近一半的人发了消息，终于收到回信
　　沈旭天“症状！”
　　“腹部刀伤，出血，止不住”
　　他扔了手机，用上两只手，更紧的堵住伤口，秦楚霁就软软的挂在他肩上，死了一般安静
　　掌心有些被什么东西冲撞的触感，不像是液体，更像是固体
　　肚子里的东西，可不就只有内脏，他不敢松手，更不敢看
　　秦楚霁，秦楚霁！快说话呀——你别睡，要是一直这么睡下去可怎么办，别睡，醒醒！
　　眼泪涌出来在脸上肆意的淌，他擦了一把，鼻腔全是铁锈味，眼前都一片猩红
　　警察制住姚宇，打开门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满脸血迹的男孩张着嘴，抱住已经昏迷的男人一遍一遍的喊，脖子上青筋暴起，冷汗直流，愣是一点声音也没发出来，无声的崩溃
　　男孩看到他们的一瞬，眼里亮起粲然的光彩，徒劳又短促的一声突然从嗓子里冒出来，绝望从这道开口宣泄而出
　　“120，来让一下！”
　　“让一下！别看了，有什么好看的！”
　　急救人员抬着担架劈开围观人流，将秦楚霁从他怀里拉出来，他怀里一空，忙跟上去，路过被押着跪在地上的姚宇时，被姚宇拉住了脚
　　他看过去，想都没想，一脚正踹在姚宇面门，鼻血喷涌而出，警察一拥而上隔开两人，他透过人群的缝隙，用还有些嘶哑的嗓音说
　　“现在，够了吗？”
　　姚宇跪在地上，居然是笑着的“还没死呢，怎么就够了？”
　　警察手上用力，将他压得更低“老实点！”
　　陈槐没有丝毫停顿，跟着上了急救车
　　车上有些冷，秦楚霁垂在床边的手冰的吓人，他握着那只手，指节青白，可始终没能让他染上温度
　　好冷，就像父母躺在冰柜里的那种冷，秦楚霁你快点暖和起来啊，你别这么凉——
　　他捉着那只手，不知在想什么，就是泣不成声，声音全被捂在胸腔，一声都没透出来
　　医生拨开他
　　“冷静点，剩下的交给我们。”
　　陈槐点着头，退回去，接到医生递过来的湿巾
　　“擦把脸，等会儿别吓着人。”
　　他仔细擦，每次取下来一看，白净的纸巾就红上一分，那全是秦楚霁的血
　　“医生，他是不是失血太多了？他伤到动脉了没有？严重吗？”
　　医生指着血袋
　　“这不是正输血呢吗，没事儿。”
　　没进行手术，其实并不确定有没有伤及脏器，但医生怕陈槐再激动，先把他稳住
　　“哦。”陈槐坐回去，过一会儿又凑上去
　　“需要联系家属吗？”
　　医生诧异“你不是啊？”
　　陈槐摇头
　　“联系一下他的亲属，等会儿签字。”
　　陈槐翻找一遍，手机里只有秦伯伯的电话，虽然很怕吓着他老人家，但是这事儿还必须告诉他，狠狠心拨了过去
　　“秦伯伯，我是陈槐。”
　　“嗯，那个楚霁大哥他受伤了，急救送医，您能过来一下吗？”
　　秦伯伯的语气明显也是着急的，可是，他道
　　“我现在人在外地，赶不回去，这样，我把楚涵的号码给你，你联系一下楚涵。”
　　快挂的时候又说
　　“小槐你也别太紧张啊，这孩子福大，以前那么多次，没有我和他妈在跟前，都过去了，这次肯定也没事。我秦家的儿子，都是有大运气的。”
　　“嗯，好。秦伯伯再见。”
　　……以前那么多次……
　　都没有父母陪在身边吗？
　　

　　☆、第 10 章

　　陈槐摇摇头，先联系秦楚涵
　　“楚涵哥，楚霁大哥他受伤了，在医院，你能过来吗？医生说需要签字。”
　　那头的声音拔高了八度
　　“怎么回事？”
　　陈槐想起他该是知道姚宇的，于是实言相告
　　“姚宇，好像出来了，他捅了秦大哥一刀。”
　　“妈的，这个废物，练那么多年练到狗肚子里去了，你等我一会儿——哎，等等，你怎么能说话了？”
　　陈槐笑了笑“可能被吓到了。”
　　秦楚涵评价一句“因祸得福了。挺好。”
　　陈槐在手术室外面坐着，看见医生出来，赶忙迎上去
　　“请问他伤的重吗？”
　　医生摘了口罩
　　“没事，问题不大。伤口已经缝合了，静养一段时间就能痊愈。但是大量失血最忌讳耽搁，这次耽搁的时间太长，若是再晚一点我们就回天乏术了。”
　　“是，谢谢您。”陈槐答应着，跟到病房去，他有些后怕，万幸的是沈旭天及时看到，若是没看到，那秦楚霁就……
　　他摇摇脑袋，探进去握住秦楚霁的手，温度正常多了，他放下心来
　　“小槐！哎，还没醒呢？”
　　陈槐站起来，看着秦楚涵点头
　　秦楚涵盯着他衣领上干透的血迹，瞪了秦楚霁一眼道
　　“你先回去休息吧，我在这儿陪着。不好意思啊，我哥自己的破事儿管不好，尽吓唬别人。”
　　陈槐看着外面的天色，摇了摇头，“算了，有些晚了，我先陪着吧，他不醒我不放心。”
　　秦楚涵眼神在他俩之间荡了几个来回
　　“行，那今晚你陪夜，我去买些日用品，明天我换你。”
　　陈槐点头，送他走了。病房里安静下来但也没静多久，隔壁床的大哥不知伤的是哪里，疼的叫唤，拉长了声音扯着气一声一声的叫，他老婆躺在靠墙的钢丝床上，也不理睬，想来是听惯了，无能为力
　　可四下漆黑，那声音又一声胜过一声，叫的陈槐心里发慌，他也不敢自己去小床上睡了，伸手进被子里抓住秦楚霁才勉强镇定下来，就着这个姿势趴在床边睡着了
　　秦楚霁睁开眼，毫无装饰的天花板近在眼前，鼻腔里消毒水浓郁的味道熏得他有些恶心，不用问都知道这是医院。他动了动手指，感到一阵阻力，低头去看发现陈槐趴在边上睡得安稳，他扯开被子看了一眼，陈槐拉着自己的手，十指交扣，不由得唇边就多了一丝笑意
　　“啧——”抬头一看，秦楚涵倚在门口满脸嫌弃，手里端着洗脸盆和一堆崭新的日用品
　　他道“来了，麻烦你跑一趟。”
　　秦楚涵没接茬“我有什么麻烦的？他才麻烦，就这么趴一晚上，腿能麻半天。”
　　他走进来，把东西放好，才问
　　“姚宇是怎么回事？”
　　秦楚霁挑眉“肯听我说了？”
　　“啧——”楚涵拉长了叹一口气“我什么时候不肯听你说？一直都是你拉个脸，一声不吭，不够添堵的。”
　　秦楚霁突然笑了，觉得自己因祸得福，要不是受了这一刀，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和弟弟这样自如的讲话，他道
　　“我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出来了。”
　　楚涵算了算“也有5年了，估计在里面好好表现减了2年刑。”
　　秦楚霁叹了一声“是啊，他最会审时度势，知道怎么做对自己有好处。是我太不小心了。”
　　楚涵问“他到底做了什么？当时不是都上爷爷跟前跪着了，信誓旦旦的，转眼把人送监狱去关着，你可真行。”
　　“他——”秦楚霁看了看陈槐，人还睡着“就像小槐这么大的时候，他就有些理想，想造一把超过AK的步，枪出来。当然是好事，我也很支持，有时候会从爷爷那偷些内部刊物给他参考。一年两年都没成功，他就急切起来，梦想成了执念，满脑子只剩那一个念头，在我不知道的时候走上了弯路。他和境外军火公司勾结，想用我们95式的研发设计资料换更他们的资料，他被诓了，自己的东西寄了出去，想要的又迟迟不来。可他居然傻到想用更多资料去换，他已经听不进劝了。要是任由他自己去做，总有一天我看不住的时候，他就要犯错，与其等他以后犯更大的错，不如亡羊补牢。所以……我报警了。叛国罪，7年。”
　　“就这点儿事？”楚涵一摊手“那这个姚宇够狠啊，他寄给爷爷那份东西要被看见了，爷爷能把你生生打死。你看上他什么了？”
　　秦楚霁笑“那时候他不这样的。大概监狱真是个挺可怕的地方，我对不住他，捅了也就捅了，算是我赔他的。”
　　楚涵呲牙“你可真大度。一点儿没看出来他喜欢你啊，对你这态度，还没小槐对你一半好。当时你们交往的时候我就觉么出来了，不是池中之物啊，整天带刺儿似的跟谁都炸。还是我们小槐好。”
　　“别，小槐……和我没什么，他还小，以后能找着更好的。”
　　秦楚涵看着他“啧——你真该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的表情……行了，我先到食堂打饭去。你坐这儿等着。”
　　秦楚涵身影消失在门口，秦楚霁才伸手摸了摸陈槐的发顶
　　真的，还小呢
　　陈槐是被隔壁床的叫唤吵醒的，那大叔夜里闹腾过白天居然还有精神，与夜里的动静有过之而无不及
　　那拉长的调子一出口，陈槐还当自己在做梦，冷不丁手上捏了一把，被捏的那只手却动了，将他缓缓包裹起来，很温暖
　　“醒了？试试能站起来吗，腿麻了吧。”
　　陈槐抬头，脸上全是被压的红印子，眼睛都睁不开
　　秦楚霁笑“先高抬贵手，让我去趟厕所。”
　　陈槐忙松手，习惯性的打字“你怎么不叫醒我啊，不好意思。”
　　怎么不呢，有些舍不得啊，这次松开了，下次，还有没有机会？
　　秦楚霁笑着没说话，去厕所了，回来才道
　　“今天回去好好休息，在我这这么受罪。我伤的也不重，住两天没什么大问题就能走。”
　　陈槐渐渐清醒过来，他想起，哎，我不是能说话了吗，不过他决定给秦楚霁一个惊喜，先去厕所洗漱了一番，瞅准病房没其他人的时候，倚在门口喊了一声“哥！”
　　那声音不大，有些沙哑，又有些清透，穿堂而过的风携着这一点动静传到耳朵里，秦楚霁整个人呆愣了一瞬，他幻想过陈槐喊他，可每一次都不是这番模样，又好像每一次都是这般惊喜，眼角的笑意没挂住，溢出来
　　“能说话了？什么时候的事？”
　　陈槐进去“昨天警察来的时候，突然就有声了。……我的声音，是不是挺难听的，不知道怎么总觉得有些哑。”
　　秦楚霁摸摸他的脑袋“没有，很好听。真的。”
　　不管是什么声音，从你嘴里发出来，就很好听。他知道这么说有些恶心，可他真这么觉得
　　陈槐笑着问他“你吃饭了吗？”
　　“嗯，楚涵来过，你还睡着。”
　　陈槐肚子饿的直叫“那我回去了啊，我还没吃饭呢。”
　　秦楚霁跟他摆手“去吧，晚上别来了，等我好了再来。”
　　陈槐表面答应了，回去吃了饭洗了澡还是回了医院，不过他没上去，先到骨科病房去了一趟，盛明杰还在里面躺着
　　“明杰，阿姨好，叔叔好！”
　　盛明杰的父母挺热情，起来招呼他坐下
　　盛明杰被他吓一跳“怎么突然又能说话了？”
　　陈槐坐下，接过水果“都治疗半学期了，再不能说话我就要放弃了。你腿怎么样，还疼吗？”
　　他腿上拉着根绳，末端拴了几个秤砣一样的坠，那是牵引韧带的设备，看来治疗有所进展
　　“谢谢你们常来看他，周楠那个小伙子也常来陪明杰，多亏了你们呐。”盛妈妈递给他一杯水
　　陈槐受之有愧“没，我来的少，周楠这次最勤快，平时没看出来，关键时刻还挺靠的住的。”
　　一个护士从门口进来，手里拿着单据
　　“这个床的家属，是你吧，麻烦交一下费用，一楼大厅。”
　　父母捏着单据出去了，盛明杰发着呆忽然就道
　　“前两天充了2万，这么快就没了。”
　　陈槐喝了口水“要不怎么说健康最重要呢。尽快好起来吧。”
　　“学校赔偿挺多，除了钱还有保研名额。那个小孩的爸妈也来看过，给我发了面锦旗。”盛明杰往角落里一指“之前采访的视频在网上放了，被我同学转了好几天，有个什么公司给我打电话，说可以提供面试机会……”
　　“哇，你这样说的我好生嫉妒啊。”陈槐吸溜了一口茶水，看得出来盛明杰心情不好
　　“是啊，可能是我太贪心，我只想这只腿好好的。”盛明杰在腿上拍了两下，看的陈槐一阵心惊“这只腿就算长好了，也和以前不一样，我还挺喜欢跑步的，某种意义上。”
　　陈槐自己都觉得安慰很无力，只说“有得必有失，想开点。说起跑步，周楠不是也挺喜欢，宅男唯一的爱好，以后让他把你的份也跑了。”
　　不知怎么的，盛明杰好像更难过了
　　“我觉得自己无耻，明明心里后悔的要死，还要说什么我一点都不后悔，孩子是最重要的。不是的，我只想要健健康康，能跑能跳……算了，不好意思，尽说了些丧气的话。”
　　“没事。”陈槐拍拍他，搜肠刮肚的想了一会 “其实我觉得你很厉害了，看到的时候就冲出去，好像本能一样，总不能要求自己任何时候都光明磊落的像根标杆。偶尔有一点点私心，很正常嘛。你已经做得很好了，真的。”
　　盛明杰抬头看他，眼里满是迷茫
　　“有点私心，正常？”
　　“嗯。”陈槐给予充分的肯定，盛明杰又不知想什么去了，陈槐不便打扰于是在他父母缴费回来的时候适时地道别
　　他跑上楼的时候，正巧是晚饭时间，隔壁床的大叔转走了，进来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家人围着病床坐了一圈，塑料饭盒摆了满满一桌，看起来居然有些热闹
　　小姑娘有些娇气，伤口疼不愿意吃饭，眼泪汪汪的往那儿一坐，一堆人就只围着她转
　　妈妈盯着液体瓶，也不知能看出什么“你多少吃一点儿，医生说已经加了镇痛的呀。怎么没作用呢？”
　　爸爸帮她把床摇起来，碗筷摆的端端正正“你看看，都是你爱吃的菜，你妈早上才去市场买的鱼，现杀的，多新鲜。你吃两口可能就忘了疼了。”
　　小姑娘靠着枕头皱眉，不怎么情愿的吃了两口
　　秦楚霁目光定定的看着前方，没有焦点，像是在发呆
　　住在同一个病房里，一边热闹的像要过节，一边安静的仿佛被全世界抛弃，看的陈槐一阵揪心，他走进去
　　“哥，吃饭了吗？”
　　病房里稍静了一下，都看过来，陈槐点了个头，走到秦楚霁床边，探进去握住他的手，薄被掩着谁也看不出来
　　秦楚霁像是惊醒的，目光在他脸上聚焦，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陈槐是自己臆想出来的。和孤独相处的久，大概也就习惯了。从小他在爷爷家长大，年纪尚小的时候总是生病，爷爷觉得他娇生惯养吃不得苦，总在假期将他扔到新兵部队去训练，跌打损伤几乎是家常便饭。后来年纪大些，自己也硬朗了，竟有那么几次被他混去了侦察连，武装越野，负重比赛做得多免不得要受伤，枪管里射出的空包弹打在身上一样要疼，匕首刺刀戳在身上一样要流血，偶尔有演习，不小心踩了“雷”就怎么都躲不过去，要被抬到医院。他不爱来，在陆军总院的时候还没什么差别，来探病的大多也都是战友，在普通医院的时候差别就大了，别人都在热闹，他这里永远清净
　　他以为自己也不在意，直到陈槐握住他的手，那么温暖，喊了一声“哥”，让他眼眶发酸，他才知道，哦，原来心里空落落的，就是孤独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好在家休息吗？”他不知陈槐有没有听出他的哽咽
　　“我放心不下你啊，来陪你。”是，陈槐听出来了，万分庆幸自己没有听他的话，留他在这里一个人难过
　　

　　☆、第 11 章

　　“哥你躺着吧，起来干嘛？”陈槐凑上去扶他一把，虽然秦楚霁总是掩饰的挺好，但每次起身或者弯腰，身体都显得很僵硬，显然要用到腰部的动作还是吃力
　　“没事，出去走走，里边闷。”秦楚霁拉着他出门“刚护士说明天就能出院，今晚还来做什么？在这睡不好吧。”
　　“不会，我在哪儿都睡得挺好。”陈槐仰着脸冲他一笑，秦楚霁便想起他趴着居然都沉沉睡了一宿，也笑了
　　夜风从小花园的树丛间穿过，拂过陈槐额前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看着便成熟不少
　　“哥，明天出院我请你吃饭吧，学校旁边有家挺好吃的广东菜，没有太多辛辣的，你应该能吃。”
　　“说起这个……”秦楚霁突然想起来“我之前跟你提过有个饭局，记得吗？本来还要晚些，不知道他们听谁说我要出院，挪到明天了，一起来吗？”
　　陈槐突然就紧张起来，秦楚霁的朋友，都是什么样的人呢？
　　“我……算了吧。改天我再单独请你吃……”
　　“你怕什么？”秦楚霁伸手搭在他肩膀上，难得的有些自大“有我在的场子，一般都听我的。你认识我就行了。怕什么呢？”
　　“我……”
　　“来吧。”秦楚霁还是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讲话，有些央求的温软的口气，若是秦楚涵听到，怕是要唾他一脸，他笑起来，月色映在双瞳，莹莹发亮
　　陈槐就看着那双眼睛，鬼使神差的答应了“好。”
　　说完，反应过来“明天出院就去吗？我没带能换的衣服，头发也有点长，正想着最近要剪，没找着合适的时间……”
　　“其实就是懒是吧？”秦楚霁扒拉着他的脑袋，戳穿道
　　陈槐只能点头“是吧。那我明天起早一些，先回趟家。”
　　秦楚霁打量着陈槐的装束，他今天穿着一件宽领口的T恤，纯白，右下角烫了个小小的商标，腿上是米色的束脚休闲裤，配了匡威的黑色帆布鞋。平常他就是这么穿的，只是今天看着领口露出来的一小截锁骨，秦楚霁莫名的挪不开眼
　　“别回去了，麻烦。明天带你去剪头发，顺便买两件新的吧。”
　　陈槐扯着衣服看他“啊？我那些衣服不好看吗？”
　　“不是，是太好看了。”秦楚霁摸了摸鼻子“衬的我太老。就当配合一下我吧。”
　　陈槐乐出声“行啊，只是没想到你还在意这个啊，不都说男人三十一枝花，你现在正美着呢。”
　　“不到30啊，不到。”秦楚霁轻敲他的脑门
　　“哈哈哈，知道知道，我记着呢……”
　　第二日，当秦楚霁带着陈槐第二次进到这家店时，他放弃了。看起来太年轻，怪脸，不怪衣服
　　“这件吧，我觉得挺好。”陈槐从试衣间出来，穿着件黑色的短袖，正反没一点花色，剪裁很得体，比他往常穿着的要修身一些，他自认为有些成熟气质的加成“你看行吗？”
　　“嗯。就这个。”秦楚霁叹气“走吧，时间差不多了。”
　　秦楚霁上车的时候微微一顿，撑着车门钻进去，动作挺快，但还是被陈槐看见了
　　“伤口疼吧，能开车吗？不然咱打车……”
　　“没事，坐进去就好了。”秦楚霁坐稳，冲他招手“上车。”
　　这点小伤还叫疼，被他爷爷知道，能把他从这儿打回病房
　　车子转上环城高速，两岸绿意渐茂密，停下来的时候像是进了森林公园，穿过重叠交错的枝丫，能看到独栋小建筑的轮廓，清幽静谧
　　陈槐突然开始紧张，不自觉的攥着衣角“哥，今天来的都是什么人啊？”
　　“从小学就在一块玩的朋友。”秦楚霁推门下来“都知根知底的。”
　　“哦……哎！这里居然还有酒店呢……”陈槐强行转移注意力，这么说着，心道，光看外形就知道这里绝对价格不菲
　　“不光有酒店，还有住宅区呢。”秦楚霁往山腰一指“看着没，那一排都是。”
　　“啧——前边是自然公园吧。这地方地价得多贵啊。买到这里的人肯定都非富即贵吧……”
　　“是不是觉得住这儿的都是人生赢家？”秦楚霁笑着看他，“也不一定，几十年前，这儿就是偏远郊区，比出城那一圈村子还偏，住在这儿的都是穷人。只是突然建了自然保护区，原住民才身价翻番，不过是恰好赶上了形势。没比别人多什么本事。”
　　被他这么一说，陈槐再看着那一排小别墅，那点艳羡淡去不少“好像有道理哦。”
　　秦楚霁笑一笑，推着他进门去
　　外面看着没什么特别，进来才发现别有洞天，地板是仿青石板，两板相错的缝隙里还看得到潺潺流水，夹道而生的翠竹围出一片雅致，两边不是寻常的墙壁，而是大块玻璃幕墙，让狭小空间陡然开阔 
　　陈槐平日里没觉着自己对建筑有什么太深的感触，这一会儿却不由自主的被吸引，目光四下打量，将小小空间里的一点起承转合全刻在脑子里
　　前方迎上来一个人，身高腿长，宽肩窄腰，倒是个上好的衣架子，不看那张笑的痞气的脸，挺能唬人“呦，这不是楚霁吗，哪尊大佛这么大脸，请的动你啊？”
　　秦楚霁扯了个笑，没接他的茬“我没来迟吧？”
　　“没，您肯赏脸就够意思了，哪有迟不迟的？”来人搭上秦楚霁的肩，看着陈槐，上一回秦楚霁往这个圈子里带新人，带的还是姚宇，“这是……”
　　“我叫陈槐。” 陈槐对他笑，手有点不知该放哪里，紧张
　　那人却不见外，跟他握了个手，顺势又搭上他
　　“就见我一个人还这么紧张啊，放轻松，没事儿。我叫蒋伯望，你怎么叫楚霁的怎么喊我就行，别见外啊。”
　　一点小小的身体接触瞬间拉近二人距离，陈槐无措的手找着了归处，乖顺的贴在裤缝边上
　　“哥？”
　　“啊，不然呢，还能叫叔吗？”蒋伯望在他肩头轻轻一拍“我和楚霁怎么的也该是一个辈分吧，平白长一辈多不好意思……”
　　“没听出你不好意思啊。”秦楚霁拍掉他的手，把陈槐拉到另一边“沈照归在里边吧……收敛点。”
　　蒋伯望一抹鼻子，沈照归确实最讨厌他作态轻佻“这不是习惯了么……”
　　包厢门被推开时，陈槐还在脑海里搜索着这两个名字，觉得耳熟，却一时没想起来
　　直到看到里面十几人齐齐站起来，当中一人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消瘦斯文，笑起来嘴边有个梨涡
　　“啊，这不是——”他一拍脑袋，看着这张总在电视上出现的脸，记起来了，周楠曾经吐槽过的那一对，沈照归和蒋伯望
　　众人还没开口，先被他唬的一愣，看着他忽然反应过来似的歉意一笑，才热热闹闹道
　　“不走寻常路啊，不愧是楚霁带来的。”
　　“是啊，小朋友长得挺乖。”
　　“这就是陈槐啊，不认生呢，这性格好。”
　　……
　　陈槐被说的不好意思，不自觉退了两步，往秦楚霁身后躲了躲
　　“别刚来就拿小孩儿开涮啊，都能给人当叔了，稳着点儿成么？”秦楚霁揽着他往座位上带， 
　　陈槐抬头看去，只看着他嘴角微弯的笑意
　　平时在外面，哪见过他这样说话呢，看来和这些人关系真的很好啊
　　众人听了他的话，也没多打趣陈槐，热热闹闹上菜吃饭
　　陈槐埋头吃饭。听着他们闲扯，眼神总是不自主往沈照归身上飘，隐晦的打量着那人
　　“小槐啊，老看照归干嘛呢？”蒋伯望看着他自以为隐蔽实际上明显的很的动作，戳穿道
　　“咳——没事，我……我就是头一次见明星……”陈槐被呛了一口，放下筷子道
　　沈照归倒是没在意，闻言抽了张餐巾纸，逗他“那我给你签个名留念？”
　　“好啊好啊。”陈槐眼睛晶亮“我室友是你的粉丝，特别喜欢你来着……”
　　沈照归笑着收回手，对他眨眨眼“等会儿我给你签个正式的。”
　　“谢谢沈先生！”陈槐笑的没了眼睛，被他那一下电的迷迷糊糊，心道难怪是明星，长得可真好看啊
　　“不是说好庆祝我出院吗？你们也不喝一个意思意思。”秦楚霁突然开口，替他们换了话题
　　“喝，怎么不喝？”蒋伯望适时接话，站起来敬了一杯“咱们楚霁现在是越来越不要脸了，这么点儿小伤居然还闹到医院去了？嗯？秦司令不知道吧。”
　　“那不能，要知道了我得被扔回部队再训几年。”秦楚霁笑，夹了一筷子菜
　　话题引到这，桌上三三两两便开始好奇
　　“你这回怎么回事儿啊？造什么孽，让人给捅漏了？”
　　秦楚霁看了一眼陈槐，“就姚宇呗，还是那点儿事……”
　　陈槐没抬头，也没什么异样，秦楚霁这才放心下来，随他们说
　　正对着的一个黑框眼镜的男人一脸怀念，道
　　“说起来可惜了，姚宇那会儿多厉害。我们整个系，就属他最牛逼。当年我们还傻呵呵瞎玩的时候，人家就老拿奖学金，到处参加竞赛，自己找实习，还没毕业就被武装部内定了。”
　　边上人接话“是啊，老教授前几天还跟我念叨，说快十年了，没一个比得上他的。”
　　陈槐心里咯噔一声，不知从哪里，弥漫出长久的难受，堵在胸口，梗得慌
　　那人看了一圈，正看着陈槐，话题便引到他身上去“说起来那时候和陈槐一样大呢，长得也特别水灵。”
　　旁边人跟着问“陈槐学什么呢？”
　　“哦，我学建筑。”陈槐答
　　“那肯定也学的好，楚霁你是不是对这种学习好的漂亮小孩有偏爱啊。”
　　众人都笑起来
　　本来只是打趣秦楚霁的玩笑话，却让陈槐坐立难安
　　他头一次有了强烈清晰地认知，自己比起姚宇来，差的太远了。原来姚宇在自己这个年龄，就已经目标清晰的在往前走，可自己还在这里苦苦转圈，只会向别人诉苦。他从未体验过这样的难过，一种名为自卑的感情从脑子里爬上眼眶，让他眼睛发酸
　　那人还在感叹“可惜了……哎，那这么说姚宇从里边出来了？”
　　好像有人回答，又好像没有，陈槐不知道，他盯着碗，努力克制着不想让眼泪掉下来，可是眼前还是越来越模糊，累积的水汽眼见着就要夺眶而出，丢人
　　这滴泪即将掉出去的时候，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带着个勺子，里面舀着一勺汤，那勺子颤颤巍巍掉在盘子上，清脆的一声响
　　许是他头低的太严重，汤溅了几滴在脸上，一张纸巾被糊在脸上
　　秦楚霁按着那张纸，手上用力蹭掉他的眼泪，拉他起来，仔细看了看
　　“我们去下厕所，好像渐进眼睛里了。”他拉着陈槐出去“你们先吃。”
　　临走陈槐看到，桌上的沈照归和蒋伯望相视一笑
　　走廊里空无一人，上菜的小姑娘们不知练得什么，来无影去无踪，倒是让陈槐舒服了不少，他这幅模样也不想被别人看到，甭管认不认识
　　秦楚霁走在前面，也没回头，拽着他的手腕，走进角落一个露天阳台，看起来像吸烟区，门一关就是个隐蔽的空间，无人打扰
　　他这才回身，捧着陈槐的脸，拇指在眼下轻轻一蹭
　　又是两滴泪
　　“怎么了这是？我们小槐也是水做的？”
　　陈槐瘪了瘪嘴，没承认“你手上有辣油……”
　　“嗯，怪我。”秦楚霁没那么邋遢，心里明白，也没拆穿，他收回手在身上蹭了蹭，再敷上去“这下好些吗？”
　　陈槐点头，眼睛一闭，挤出最后两滴来，顺着脸颊滑进脖颈，再睁眼，眼睛周围一圈殷红，比平时平白增了几分颜色，还怪好看的
　　秦楚霁笑着帮他擦擦眼睛
　　“对不起……我就是有点难受……”陈槐往下看，长长的睫毛盖住一半的眼睛，看不清神色
　　“嗯，为什么难受？”秦楚霁见他躲闪，长臂一展将他揽进怀里，陈槐的下巴就磕在他肩上，这下谁也看不着谁，他老实了
　　“……我太懒了，不肯好好学习，也没有用心做过设计。我的老师，到现在可能都叫不出我的名字，而且，我也没拿过奖学金，每次都想着，不挂科就行。这两年，全是混过去的……我，我和姚宇差挺远的，是吧？”陈槐声音有些闷闷的，肩头一阵温润的热
　　秦楚霁在他后背轻轻的拍，“干嘛要和他比呢？”
　　……干嘛？我还想知道呢……
　　“可是，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没用，又矫情……”
　　“不会，还有时间不是，你还小呢。”秦楚霁安慰他，背后有节奏的轻拍让他心情缓和下来，贴着他的脖颈，情绪安定些
　　“我不小了，以前我妈都老说，你以为你还小啊……现在你老说，害的我都觉得自己没长大了……”陈槐声音很低，“你安慰我呢。”
　　“小槐，和别人比较，又觉得自卑。这是没用的。你真的还小，现在开始，只要想做什么，放手去做，想走哪里，迈步去走，就足够了，别被这些东西牵扯。”
　　秦楚霁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带起一阵一阵胸腔的共鸣，他心跳的厉害，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想做什么，放手去做；想走哪里，迈步去走
　　“哥——”陈槐手上用力了几分，两人的心跳贴的更紧“我怕，我哭过这一阵，想好要做什么，结果一觉醒来又后悔了，又回到什么都没发生的时候，一直这么浑浑噩噩的……长这么大，我最会的就是放弃。哥你推我一把吧，别让我有反悔的机会……”
　　陈槐说完，又觉得自己强人所难，一个自己都管不住自己的人，别人从何下手？他刚想说些什么，便听秦楚霁道
　　“好，我帮你。”
　　“嗯？”陈槐问“怎么做？”
　　秦楚霁卖了个关子，松开他，看着他的眼睛
　　“今天就准你玩最后一个晚上，什么都别想。明天开始，我帮你。”
　　那个晚上，也许从秦楚霁的怀抱里汲取了那么一点底气，陈槐再回到包厢里，从头到尾，再也没有一点异样
　　

　　☆、第 12 章

　　“哎，小槐，这个拿着，答应给你的。”慢他们一步出来的沈照归追上来，递给陈槐一张纸，上面签着鬼画符一样的名字
　　“谢谢沈大哥！”陈槐差点忘了这茬，转头接过来“我一定好好收着。”
　　沈照归对他一笑，又跑回去，在蒋伯望身边站定，大厅暖黄的光透窗而出，勾勒着两人的身形，莫名和谐
　　“魂儿都丢了，还看。” 秦楚霁搭上他的肩，带他往自己车位上走过去
　　“沈大哥真瘦啊，比电视上还要高，感觉在发光呢……”陈槐一步三回头，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过身好好走路
　　“不然怎么能当演员呢。”秦楚霁伸手在他脑门轻轻一弹，隐晦的表示自己不那么高兴
　　“说起来，蒋大哥看起来挺靠谱的，那时候周楠说他是什么二代，好像很……纨绔的那种，我还以为是真的呢。”陈槐没能接收到这个信号，兀自说着
　　“纨绔啊，怪他入错了行吧。”秦楚霁把陈槐塞上车，点火发动
　　“入错行？为什么？”陈槐看他，秦楚霁抬抬下巴，指着门口还未散去的人群
　　“今天来的这些人和我比较像，都是在做科研军工方面的工作，除了蒋伯望。他是我们那个院子里，唯一白手起家自己创业的一个。”车子开出去，密林掩映着的灯光变得朦胧起来
　　“他想在媒体运营的圈子里站稳，免不了就要接触些七七八八的人，自己本身又不会来事，很容易遭人记恨，被写几篇空穴来风的文章也是常有的，一来二去就在网上有了些骂名。”
　　“蒋大哥看着可不像闷声吃亏的人啊，就这么忍了？”
　　“有些知名度对他的工作有利。反正这些人也不敢编的太离谱，随他们去了。”秦楚霁说着，转移话题“与其关心别人，还是先关心一下自己吧。准备好接受我的 “帮助”了吗？”
　　“准备好了！”陈槐故作严肃的点点头，还是没忍住问道“怎么帮我呀……”
　　“嗯，相信我吗？”秦楚霁没回答，先反问道
　　“绝对相信！”陈槐猛点头，以表真心
　　“那上交你的银行卡吧。”秦楚霁眼睛还看着前方，对他伸出一只手， “首先要断掉你的粮草……”
　　他心里清楚，对一个成年人来说，钱才是生活的底气，一个人倘若已经握着足够挥霍的资本，从哪里生出勇气去改变呢
　　“啊？”陈槐瞪着眼睛看他，又想起自己刚刚点过头，最终还是万般不舍的把卡放进他手里，捏着一个角“我能先留一点吗？这个月还没过完呢，我还得吃饭……”
　　“这些不用担心，我给你留出来。”秦楚霁毫不留情，利索的抽走了卡，在陈槐心里暗自庆幸，觉得他好像忘记自己用的是支付宝，并不需要银行卡时，又出声道“回家之后把绑了这张卡的支付软件都改一下吧，我给你换张卡。”
　　他趁着等红灯的间隙转过来，对着陈槐一笑“以后生活费就问我要。”
　　陈槐想了想“可是这样有什么用呢，我以前一直是这样啊？”
　　“嗯，以前每月多少生活费？”秦楚霁也不是没上过大学，只是那时候的物价和现在差得远，他也不好估算“详细一点。”
　　“每月1500，吃饭要用900，打印图纸和做模型可能有300，剩下的都是自己支配。”陈槐仔细回想着，“也不是固定的金额，有时候会上下波动。”
　　“那这样吧，以后每月我给你1200，吃饭和学习足够，但是没有多余的钱来买别的东西。”秦楚霁开进自家院子，倒车“想要买东西的话，要努力做点什么来跟我兑换……我觉得不错，你看呢？”
　　秦楚霁停好了车，仪表盘红红蓝蓝的灯光映着他笑意盈盈的眼睛，陈槐从里面看出不容拒绝来，自己暗暗计算，觉得并没有很困难，于是答应
　　两人上楼进了家门，秦楚霁看了眼，惊讶道“你收拾的？”
　　“嗯！”陈槐仰着脸，自己做了点微不足道的清扫，居然被看出来了，很开心
　　“不错，这样吧，打扫一次房间，给你10块钱奖励。”秦楚霁揉揉他的头发，进了卧室，提着一本环线本的旧日历出来，那日历是白底红字的广告纸，翻过去单看背面，就是一张干净的小白板“咱们来列几项任务，做到这些就给你奖励。”
　　“你……好像我爸爸哦，小时候他最爱搞这些，做到了还贴小红花呢。”陈槐笑的打颤“你没有小红花，一点都没有吸引力啊。”
　　“那只能后续跟进了。”秦楚霁看着他笑，也不恼，从茶几抽屉里取出一只白板笔“让我想想……做到什么事值得奖励……”
　　秦楚霁稍作沉思，开始在白板上写
　　[叠被子，保持一周，奖励10元]
　　[早起，保持一周，奖励10元]
　　他有时候路过陈槐房间会看一眼，发现陈槐这个人做事随心情，有时候心血来潮，会把整个房子都打扫的干干净净，成果堪比酒店套间，还是五星的那种。就比如今天他进门惊艳的那一下，就该归功于此。但是大多数时候，他都不怎么讲究，也不会太乱，只是时间长了，椅背上要长出一堆衣服，桌上要排开几个零零散散的罐子，床上要堆出一团被子……他，作为部队作风吹熟的一个瓜，对这种随意有种强迫式的难受
　　“这个也不难。”陈槐托着腮盯着看，忽然反应过来“诶，哥，你平时看我不叠被子，是不是挺难受的？”
　　“没有，还好。”秦楚霁摸着鼻子，想糊弄过去，便听陈槐道
　　“难怪有几次我回来，被子叠的整整齐齐的，我还以为你请了田螺姑娘呢，原来是看不下去了……”陈槐双手合十，笑着对他一弯腰“以后保证叠被子。可是早起，感觉做不到啊……”
　　“所以才是奖励啊，不勉强。”秦楚霁理解他，小时候自己也缺觉，被爷爷拽起来早训的时候绝望的想哭，自然不会勉强他再受一样的罪“把起床时间规定到7点30，不算早起吧。”
　　“算的，我的正常时间是10点……”陈槐对着他有些夸张的一瘪嘴，很喜感
　　“那是你起太晚了，就定这个时间吧。”秦楚霁没理他“再加几条，嗯……每周打扫房间一次……其他的想起来再补充吧。”
　　陈槐想了想，发现个问题“哥，不行，这些钱太少了，我要是想买件上百的东西，什么时候能凑够啊。”
　　“哦，高额奖励不算在这里面，那些是额外惊喜。比如说……”
　　秦楚霁翻了一页，写下第一行
　　[过六级，奖励300元]
　　“诶？你怎么知道我六级没过？”陈槐一脸惊恐“你不会找了辅导员……”
　　“是的，高老师挺热情的。”秦楚霁对他一笑“你从大一到现在，每学期的成绩，我都有。”
　　“哥，不早了，咱睡觉吧……”
　　“嗯？”秦楚霁看看表“还早呢。”
　　“不行不行不行……我晚上肯定会想起这些，然后羞愧的彻夜难眠……啊！高老师！为什么啊！”
　　这一夜，秦楚霁看着衣服都没换就趴在床上会周公的陈槐，轻轻摇了摇头“信了你的鬼话。”
　　他看陈槐睡得安稳，不想叫醒他，又实在不想看他穿着这么一身烟酒味浓重的衣服过夜，只好挽起袖子自己动手
　　他把人翻了个身，先掀起上衣，打算从领口套出来，揪住前襟往上翻的时候，陈槐软软的胳膊一并被带起来，整个人呈伸展身姿躺在床上，罩在头上的衣料内部传来安稳的呼吸声
　　身下人毫无防备的露出流畅优美的腰线，肚脐带出一片小巧阴影，点缀其上，更衬得皮肤白皙，如盈月色……秦楚霁呼吸乱了一拍，有些粗鲁的把衣服从他身上扯下来，又一把拽了他的外裤，将薄被往他身上一盖，起身出去了
　　花洒里温凉的水兜头浇下来，却扑不灭他指尖跳动的火，那里刚刚碰触过头脑里挥之不去的腰腹，还有那双笔直修长的腿，翻身时交叠相错……胖槐……还真是有道理，就算是只看着，也能猜到，皮肤的触感一定是，软，又不那么软，热，且热的发烫……他的手向下伸去，浴室渐渐热雾弥漫
　　……
　　良久，一只有些疲惫的手甩在龙头上，关了水擦干身体
　　“你可真是……”秦楚霁看着镜子，啧了一声
　　第二日，陈槐难得没有赖床，在闹钟还没响的时候被冻醒了，他睁眼一看，自己光着身子搂着一床被子，即将入秋的风在他身上吹起一层鸡皮疙瘩
　　“好冷……”他打了个哆嗦，忙裹紧被子缓一会，一看时间也睡不了多久，干脆起来了，想起自己昨晚忘了洗澡，跑进浴室开了淋浴
　　秦楚霁醒过来，利落的叠好被子先去厕所，要解决晨起的那一点小问题，他推门迈了一步进去，才觉出不对
　　“哎，哥，稍等一下，我马上就好。”陈槐把头发往后一撸，伸手先遮□□，眼神对上他下身支起的小帐篷，“那个，能忍吗？”
　　“没事，你先来。”秦楚霁退出去了，隔着门跟他喊“不好意思，不知道你起这么早。”
　　本来还有些迷糊的脑子瞬间清醒，全是那具没有一点遮挡的肉体，大清早的，有点刺激
　　他跑去厨房洗了手先蒸一锅速冻包子，煮上小米粥，听着陈槐踢踢踏踏跑进里面，才进了洗手间洗漱
　　等他出来，陈槐已经收拾齐整，从厨房端了早饭出来，端坐在桌边等他
　　虽然被看光了，但大家都是男人，你有的我也有，陈槐很快调整好了心态，啥事儿没有
　　“哥，来吃饭。我今儿个算早起吧。”
　　“算，头一天起这么早，还挺积极。”秦楚霁坐下来，夹了一个包子，也没说自己心里想的东西，这头天热血冲头很可能在第二天就偃旗息鼓，跟马拉松一个道理，前头冲太快，后头就要吃苦
　　“我还叠了被子呢，你看。”陈槐什么也没看出来，一指卧室跟他显摆
　　秦楚霁顺着他看过去，对那个长的像泡发了的豆腐的被子块评价颇高
　　“不错，看着挺有食欲。”
　　“嘿嘿，其实我早上没打算起这么早的，被冻醒了。”
　　“踢被子了？”秦楚霁确定自己昨晚匆忙之中还是给他好好掖了被子的“最近也快入秋了，今天拿件外套，免得感冒。”
　　“没事，我身体好。”陈槐这么说着，却还是吃完饭以后，一阵风似的冲进屋，随手扯了件外套出来“我好了，走吧。”
　　小刘在后视镜打量了一会儿，道“小槐今天这么精神，有什么好事儿啊？”
　　“啊？叠个被子，有这么大作用？”陈槐有些不确定的问过，咧嘴一笑，“那我以后每天都叠。”
　　逗得两人都是一阵大笑
　　“可能今天发型吹得好，没睡呲。”小刘细细打量一番，下了定论
　　“那我改天理个跟你们同款的发型，怎么睡都不变，天天精神。”陈槐回他话，照着车窗里朦胧的影子理了理头发
　　车子停在南门，陈槐从里面跳出来，扒着副驾车窗和秦楚霁道过别，跑进去了
　　“我觉着可能也不是发型，说不上来哪里变了？可能是能说话了？”小刘挂上档，汇入前进的车流
　　“变化很大吗？”秦楚霁笑了笑，他还真没觉出来
　　“是啊，你俩可能在一块呆的时间长，像我这种隔几天见一面的感觉可明显了。那几天刚来的时候，小槐看什么都迷迷糊糊的，也不说话，用他们那个流行词来说叫什么来着……哦，叫天然呆是不？这两天看着眼睛里就有神。”小刘嘴上说了一堆，手上方向盘把的挺稳
　　在一起时间长吗？秦楚霁觉得自己有些迷糊，好像在那个微风闷热的夏日，他俩才头一次碰面，那时候陈槐提着东西站在路边，双目放空，眼神虚虚的落在前方，对不上焦
　　来来往往那么多人，结伴出行，举家出游，一波一波从他身边路过，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意，眼里只有前方，唯有他静的像一幅画，那么安静，像是什么都没看进去，又像是什么都看在眼里，那是一种笼罩在周身，看似淡然无波的透彻，现在想来大概是心里慌张无限迷茫
　　也就外表能唬人
　　秦楚霁这么想着，看向窗外，唇边带着一丝笑意
　　他希望他俩呆的时间，能再长一点，长过这个夏秋之交，长过这个肃穆之冬，长过……更多的寒来暑往
　　

　　☆、第 13 章

　　下了课的人流自动分成两拨，蜂拥而出
　　“嘿！”陈槐远远看见人群中的周楠和沈旭天，轻手轻脚走到两人身后猛地大喊
　　两人吓得差点跳起来
　　“呜哇！……诶？你能说话了。”沈旭天回过头来，脸上惊吓褪去
　　“是啊。久别重逢的动听声音，感动吗？”陈槐笑着戳戳他
　　“卧槽，你还是别出声了，怪不要脸的……”沈旭天推开他“今早刚被老师点杀，还得应付你，没有明杰的日子都得靠自己了。蓝瘦”
　　“嗯呢，盛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啊，再不回来我期末考试要凉了……”周楠一脸绝望，随即坚定了抱大腿的决心“不行，我得再去看看盛爸爸，一定要说服他参加考试。”
　　三人绕着商街转了个圈
　　“吃什么啊，别转了。”陈槐拉住他们，眼见着他们把决定权交给自己，忙推出去“我吃什么都行，不能太贵。”
　　“这才月初，你就省钱啊？”沈旭天说一半，又想起来“你不都已经财务自由了吗？”
　　“嗯……本来是，但是最近被制裁了，每月只有1200。”陈槐摸摸鼻子
　　周楠选了一家石锅拌饭，三人进去坐下
　　“谁管你的钱啊，你不都已经……孤家寡人了”周楠塞了一口饭，含糊不清的问道
　　“嗯，之前跟旭天提过的那个哥哥。”
　　“你俩……”沈旭天抬起头，嗅觉敏锐的觉出些不同来，“你就这么心甘情愿把钱全交出去了？你不会……”，喜欢他吧？
　　“楚霁哥说要帮我控制一下，让我有些动力别这么颓嘛。”陈槐抬头看他，眼神清澈无辜，“有什么问题吗？”
　　沈旭天摇摇头，觉得自己也许想多了，不能因为自己这点稍显特殊的性向，就觉得大家都喜欢男人嘛
　　不过是住在他们家，不过是穿了人家的衣服，不过是上交了银行卡，不过……
　　妈的！这要再没什么事，他名字倒着写！
　　“你那个哥哥，对你挺好……”沈旭天打探着“他女朋友，不吃醋啊？”
　　“他没有女朋友啊，他和你——”陈槐险些说出和你一样来，硬改了口“他单身。”
　　沈旭天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心下了然，心道这位大哥肯定对陈槐是有那么些不一样的意思的，陈槐一个恋爱经历为零的小傻子，这会儿还没反应过来呢，以后怕是被人卖了还要帮人数钱，不知怎的想起那位成先生来，一阵心烦
　　“你自己注意啊，别被骗了，没人这么无缘无故对你好，他肯定有所图谋的。就跟那谁一样……”
　　“哪个谁啊？我认识吗？”周楠一脸懵逼，没怎么听懂
　　“你没见过。”沈旭天对他摆摆手
　　“但我怎么听着，你这大哥对你有意思啊。”周楠作为资深宅男，浸淫宅腐数年，还是从这三言两语里摘出重点来，坏笑着戳戳陈槐“难怪一直不接受小姑娘的追求，原来是有别人啊。”
　　“我……不知道啊。”陈槐也不傻，毕竟这么大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他想起两人在酒店露台上的那个拥抱来，觉得确实好像不是朋友间的拥抱那么简单，多了些别的什么意味，可他不太习惯跟别人分享这种隐私，心里乱成一团还是草草了解话题“快吃吧，饭要凉了。”
　　沈旭天和周楠对视一眼，看出他不情愿，也不多话，专心吃饭
　　几日后的傍晚，下了课的陈槐照例背着包，步态懒散的往家走去，脑子里乱七八糟不知在想些什么
　　秦楚霁是喜欢男人的，那我呢？我喜欢吗？
　　要是沈旭天，或者周楠那样抱我……不行，有点难受，应该不是喜欢男人吧
　　陈槐想起自己小学开始就已经有揪女生小辫子的蠢蠢欲动了，虽然这么多年一直有贼心没贼胆，在他妈的压制下没能成功早恋，但是仅有的那么几次脸红心跳，都是对着漂亮的小姑娘萌生的，应该是，喜欢女生的吧，我……
　　“陈槐学长！”身后传来一声清亮的招呼，打断了他的思路
　　“哦，奕多。要出去玩吗？”陈槐转身，迎上了潘奕多，险些没认出来，小姑娘换了发型，将一头长发剪短，染成浅棕色，烫了大卷，一边别在耳后看上去忽然就多了几分天真和清纯，与前几日截然不同了，“新发型，很适合你。”
　　“谢谢学长。”潘奕多别了一下头发，含羞，她指指前方，正是秦楚霁家的小区“我从宿舍搬出来了，在那里租了房子。”
　　“巧了，我也在那个小区住。”陈槐顺着看过去
　　“真的！那真是太巧了。”潘奕多自然不会说她是多方打探才选择租在这里的，她脸上一片全然的惊喜，不漏破绽“那咱们一起回去吧，顺路。”
　　“行。”陈槐从她身后绕过去，自己走在靠近道路的一侧
　　潘奕多被他不经意的体贴暖到，轻轻一笑
　　“和室友们相处的不太好吧……”陈槐突然问她“有时候能看到你自己在吃饭。”
　　“嗯，是不太好，所以搬出来的。”潘奕多低头看路，“我不太擅长处理这些。”
　　陈槐问完这句，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两人本就不怎么熟识，一阵沉默弥漫开来
　　银杏拥簇街道上铺了一地嫩黄落叶，行人渐渐稀少，两人宛如走进一副静谧的油画中，与世隔离，潘奕多扫视着街上稀少的人影，打定主意，捏紧了一片衣襟
　　“学长！谢谢你那天帮我。”她突然开口，脸上带着一片绯红，眼睛却直直看着陈槐，让他心里突然就有了微妙的预感 “大恩不言谢，要以身相许……上次我问你，你说没有女朋友，我想了很久，决定还是要勇敢的问你一次，我，我能做你的女朋友吗？”
　　陈槐停住了，一瞬间手足无措，往后退了两步，他舌尖抵着牙齿，像要说些什么，最终仍是沉默，气氛有些尴尬
　　“我不会干扰你的生活，只想在你需要的时候陪在你身边。可以吗？” 潘奕多近乎哀求的声音渐渐低沉，连带着心里也沉下去，她知道，这多半已经是拒绝了，她换了发型，去好好买了几件衣服打扮自己，第一次以新的面貌出现在班里的时候，那些男孩子突然安静了一瞬，看过来的眼神里是有惊艳的，她还以为自己至少有机会……
　　“我——”陈槐正要开口，一辆车变道停在非机动车道上，车窗摇下来，里面秦楚霁探过身来打开副驾驶车门
　　“上车！这里不让停。”
　　“哥，她和咱们一路。”陈槐趴在车窗上
　　“行，都上来吧。”
　　秦楚霁说的挺匆忙，潘奕多来不及拒绝就被陈槐塞上后座，看着他坐到副驾驶去，车子开始起步
　　“今天下班这么早啊。”陈槐怕车厢里尴尬，随便找话
　　“是啊，今天没什么事。”秦楚霁看着后视镜“这位同学我好像见过。怎么称呼？”
　　“潘奕多。”女生坐直了，对他点头算是打招呼
　　秦楚霁记得她，上次跑过来送奶茶，上上次大晚上发微信，现在，碰巧住在这里……眼睛里藏不住一点心事，看着陈槐的时候像是藏了一团星光，真是，青春啊
　　他笑笑“小潘住哪一栋，我给你送到楼下。”
　　潘奕多指着前面“26栋，您把我放在路口就行了，谢谢您。”
　　陈槐一直没再说话，直到潘奕多下车，才和她道别
　　车子再起步，秦楚霁就没忍住“刚才怎么了，站在路边一动不动的？”
　　“哦……”陈槐挣扎了一会，要不要告诉他，想着两人应该没什么交集，告诉他也无妨“她跟我表白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大概猜到了。”秦楚霁停好车，从后座提出一兜菜，递给他“帮个忙。”
　　“哇，好沉，怎么今天突然买菜回来了。”陈槐接过来，等他提出更大的一袋后，帮他关上车门
　　陈槐想去开单元门，结果秦楚霁和他想的一样，只晚了一步，手正覆在他的手上，一阵干燥的温暖，挡住了秋风，衬的掌心金属更加冰凉
　　两人都是一愣
　　“你……答应了吗？”秦楚霁没收手，裹着他开了门，他分不清车上两人的沉默到底是初恋的害羞，还是拒绝后的尴尬，他难得的有些紧张
　　“没有，我什么都没说，算是拒绝了吧？”陈槐转头看他，询问
　　秦楚霁把东西拎进厨房，出来的时候塞了一块巧克力在他嘴里“奖励你10块钱。”
　　“啊？为什么？”陈槐鼓着腮帮子“我叠被子只叠了5天，还没到一周呢。”
　　秦楚霁转过身来，脸上带着轻笑，看样子心情很好“因为你帮我拎东西了。好了，别废话，去把菜腾出来放到冰箱里，我整这一包。”
　　刚才看着心情没这么好呢？突然发生什么了？陈槐满脸疑惑，乖乖进了厨房，半晌在里面喊道“哥！这些菜都不经放，你明天上班了这些怎么办？”
　　秦楚霁收拾很快，三下五除二就让那些瓶瓶罐罐军训一样整齐的排在浴室，出来靠在厨房门上看他忙活
　　“这周我调休，周末在家。就不吃外面的饭了，自己做吧。”
　　“太好啦，我喜欢家里做的饭。”陈槐仰着脸对他笑，韭菜根上的泥不知什么时候蹭在脸上
　　秦楚霁没忍住，伸手给他抹了
　　陈槐定住了，又是这只手，温暖干燥，能捧住他一半的脸，拂过去的时候很温柔，又很舒服
　　秦楚霁看进那双边界漆黑的瞳孔里，在里面找到了自己的倒影，两人距离正好，气息相融，一点点暧昧如星星之火，顺势燎原
　　“……骗子？……”陈槐被那双眼睛看的失去了思考的能力，脑子里环绕的尽是沈旭天劝他的话，不知不觉冒出一句话
　　“嗯？”凌厉的眼睛突然溢出一丝笑意，卧蚕衬着似乎没那么犀利了“骗什么了？”
　　很自然的，秦楚霁缓缓贴近了，朝着唇瓣贴近，最终堪堪落在唇角
　　——好软，陈槐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响过一声，像要破腔而出
　　秦楚霁身上的气味，是这样啊，让人安心，又让人不安，像一股暗香，扑面而来，让他头脑一片空白，亲吻，亲，吻，亲……
　　陈槐猛地推了一把，看着秦楚霁往后趔趄了一下，稳住了
　　他捂着嘴，唇角那点奇妙的触感挥之不去，“你……”
　　“讨厌吗？”秦楚霁问他，看着他的眼里坦坦荡荡，没有一丝躲闪，也许能看出更多来，更多的是什么呢
　　陈槐下意识的摇头，舌尖从微张的唇齿间一闪即逝
　　秦楚霁喉咙猛地一紧，站起来走了出去，身影几乎是落荒而逃的
　　他长长的舒了口气，等神志再回笼，忍不住后悔，不会吓着人吧，他几乎不敢再回厨房，深呼吸做了几次，才再次回去
　　陈槐还蹲在那里，姿势都没变，眼里尽是茫然
　　秦楚霁从他手里接过菜，利索的收拾干净，塞进柜子底部的菜篮里，洗干净手把他拽起来
　　陈槐被拽的踉跄，“等等——”他靠着墙勉强站直“腿麻了……”
　　秦楚霁忽然笑了“下回倒是好好坐到沙发上再发呆啊……”他扒拉着陈槐的脑袋，笑声渐渐偃旗息鼓了，突然冒出一句“对不起，吓着你了吗？”
　　他的视线躲闪着，没与陈槐相撞，陈槐伸出手，在他掌心摸了一把，微微潮湿，原来他也很紧张啊
　　陈槐突然就没释怀了，点点头“有点……”
　　那双眼里暗了一瞬，被他看个正着，他鬼使神差就补了一句“下回别这么突然。”
　　秦楚霁抬头看他，“下回？”
　　陈槐脸红了，不会是自己自作多情了吧，“我,什么都没说。”他推开秦楚霁，走近自己房间，靠着门有些难堪
　　轻轻的叩门声在背后响起，秦楚霁声音很温柔“让我进去吗？下回不会了。我保证。”
　　

　　☆、第 14 章

　　门开了一条缝，陈槐只露半张脸，眼睛映着客厅灯光，自下而上看他
　　秦楚霁试探着轻轻推开，陈槐就随着门往后退，一步一步，直到整个人都站在他面前
　　秦楚霁上前一步，动作很缓慢的虚抱住他，“可以吗？”
　　陈槐点头，他才抱实了，两颗心脏隔着皮肤和衣料跳动，隐隐居然有了整齐划一的趋势
　　这样看不到脸却无比亲近的姿势让陈槐莫名依赖，脸在他肩头蹭了蹭，软软的靠上去，觉得自己得问清楚，“为什么亲我？”
　　秦楚霁低沉的声音就贴着耳朵“想亲你。”
　　“为什么抱我？”
　　几乎一样的回答，“想抱你。”
　　“为什么想？”
　　“不知道。看见你，就这么想。”
　　初秋的室内，还有些潮湿的阴冷，两个人这样抱着，渐渐温暖起来，让陈槐舒服的想闭上眼睛，他也不问了，他也说不清自己怎么就喜欢这样的姿势呢，也没资格强求别人
　　半晌，陈槐在他怀里有些沉闷的咳了几声，忙挣脱出来，热源骤然远离
　　“感冒了？”
　　“没。”陈槐摇头，这两天都只是有些咳，没有其他症状，也不在意，“我饿了。”
　　秦楚霁伸手试着他额头的温度，确实没有异样，这才把他领出来，安置在沙发上，自己进了厨房“今晚包饺子。你先看电视，我剁好馅料咱们一起包。”
　　陈槐坐了一会儿，顺着沙发斜躺下去开始玩手机
　　他翻到潘奕多的QQ，觉得自己得说清楚
　　先前只是没来由的拒绝，现下心里门儿清“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谢谢你。我不会告诉别人，你别担心，好好休息吧。”
　　消息发出去，没有回应，陈槐也不管了，翻身跑去厨房想帮忙
　　秦楚霁却已经收拾的差不多了
　　“好快啊，哥你经常包饺子吗？”
　　“嗯，以前部队过年要包饺子，和他们一起过了几个年，就学会了。”秦楚霁把馅料盛到碗里，放个勺子进去，指挥他“端到餐桌上去，我马上来。”
　　秦楚霁提着一面席子，一个小案板，和一袋饺子皮出来，坐在他旁边
　　陈槐这才问“为什么要在部队过年啊，伯父和伯母不在家吗？”
　　“是啊，他们那时候经常在各地的大山里修路架桥，一去就是一年半载，后来嫌来回太麻烦，把楚涵也带走了，工程队走到哪就在哪安家。我一直放在爷爷家上学，过年的时候没什么人，只能去参加军区的活动。”秦楚霁说着手上一翻转，一个饱满圆润的饺子出现在掌心，褶子都一样宽，肚子圆滚滚的，看着很可爱
　　陈槐学着他慢慢来，可捏起来的饺子像是被踩过一脚，总是扁的，褶子也参差不齐，卖相差的远，他把自己包的放在席子另一个角上，与秦楚霁的远远隔离开
　　秦楚霁笑着问他“放那么远干嘛？”
　　“怕它们自卑，还是跟自己歪瓜裂枣的兄弟呆在一起吧。”陈槐说着又放了一个“你看，一看就是一个路数的。”
　　秦楚霁笑，拿起一个给他做示范，他做一步，等陈槐做一步，渐渐的居然也有些样子了
　　“哎，这个好看多了。”陈槐终于捏出一个能看的，托在掌心给他看过，让这一个独苗站在秦楚霁的作品身边
　　秦楚霁看着他玩，唇角一直勾着笑
　　他忽然觉得家里热闹多了，虽然噪音大概都之来源于电视，而坐在桌前的只有两个人，但是他心里就是有种满满的熨帖，就像着煮着饺子的汤锅，咕嘟咕嘟，冒着幸福的泡泡
　　眼前一阵刺目的光闪过，天边炸响一声惊雷，又是一场暴雨，大概从今天过后，天气就再也暖不起来了
　　秦楚霁端着盘子出去，果然见陈槐缩在沙发角落，抱着腿陷进软垫里
　　“别怕，来过来吃饭。”他关上了几个房间的门，将雷雨声隔绝在室外，陈槐这才从沙发上过来，嘟囔着“我没在怕。”
　　“是，不怕。”秦楚霁顺着他说，夹了一个饺子放在他的沾碟里“尝尝馅怎么样，咸不咸？”
　　陈槐哈着热气吃了一个，顾不上说话，先对他竖起大拇指
　　陈槐很实诚，消灭了一大半饺子才抱着肚子站起来
　　“不行不行，站起来更撑了。”
　　秦楚霁吃完最后一个，站起来收桌子，路过他身边的时候伸手在他肚皮上摸了一把，笑道
　　“下回别吃这么多啊，不好消化。”
　　陈槐不好意思，站直了跟进厨房去，“我来洗。”
　　“我来吧。”秦楚霁说着就要伸手，被他拦住
　　“放心，我虽然不会做饭，但是洗碗还是很在行的，放着我来。”
　　秦楚霁也不勉强，出去了 ，窗外瓢泼大雨打在窗上，雨流如柱，窗子里面结着一层朦胧的雾气，让窗外各色灯光显得朦胧而不真实
　　房子，家，真暖和啊
　　盛明杰躺在床上，心里很烦躁，病床边围着拖家带口从遥远的邻省过来的大伯一家
　　盛明杰对这家人印象一直很差，几乎每年过年，这一家人都要空着手跑到他们家蹭吃蹭喝，连压岁钱都没怎么给他给过，有一年说起要给乡下的爷爷奶奶在县城买房，结果让他爸掏了10万，轮到大伯时，他说没钱，两月以后买了一辆低配宝马，每天在朋友圈花式秀，恨不能顶在脑门上
　　这么吝啬的一家人，想也知道不会为了看他跑这么远，必然有所图
　　盛母一脸为难“大哥，真的不是我不给，实在是情况不允许，你看明杰还在读大学，他弟弟□□高一，每年学费花销就不少，实在是没有多余的钱能给你们。”
　　大伯叼着烟，因为被护士训了一顿，没有点着，“弟妹，看你这话说的。我哪是要钱呢，我是借的，等年后有钱了，马上就能连本带利还上。你还能不相信我？”
　　盛明杰不知道这话他怎么有脸说出来，他们5年前借的钱，至今没有还清
　　大伯母也接话“是啊，弟妹。都是自己孩子，你看飞飞和女朋友谈了这么多年，现在就差一套房就能结婚了，你是他亲小妈，总不能不管吧。这些孩子里，飞飞最大，是头一个结婚的，困难多一点。你们帮帮忙，以后等明杰结婚，我们不就也能帮你们吗？有来有往啊，谁还能不结婚不成？”
　　盛明杰心里暗骂，我他妈还就能不结
　　大妈见打动不了盛母，又去看盛明杰，手在他一侧腿上拍的啪啪作响
　　“明杰啊，你可是家里读书最多的，你肯定懂道理的，你说说是不是这么个理。我们就借20万，多的也不要，我们是有分寸的呀。” 
　　盛高飞站在一边没说话，见他看过来，冲他笑
　　盛明杰看着那张脸，只觉得心头火气，还他妈高飞，你但凡能蹦跶起来一点儿，都不会那么让人瞧不起。他这个表哥，人和名字差的远了，从小不学无术，念书时候就不好好念，问题是也没混，就见天儿的在课堂上睡觉，头背着睡了6年，最后三本线都不够，念了个专科还不好好念，现在什么本事没有，就知道求人
　　他妈面情软，心里烦，面上也不显，只是不说话，盛明杰就顾不得那么多
　　“大妈，你也听我们讲讲道理。不说学费，就我这只腿，躺在医院，几万几万的往进投钱，还没个准数，钱借给你们了，我怎么办？”
　　大妈见终于撬开了他的嘴，一阵欣喜
　　“我也是打听过的呀，学校不是给你保研了，还赔偿了二十几万嘛。要不然我们也不能……”
　　大伯猛地拍了她一巴掌，清脆的一声响“瞎说什么呢死婆娘！”
　　盛明杰却是懂了，哦，是想要那笔赔偿款
　　“你要真想要这笔钱，也可以。”盛母满脸惊愕看他，就听他继续说“你让高飞出去站路边看，找着什么奥迪路虎往上一扑，只要能坏个零件，也能拿这几十万。”
　　大妈开始还认真听着，后面才听出讽刺来，手往腰上一插，梗着脖子就喊
　　“这都是怎么读的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不成？反正这些钱也是风刮来的，分点儿给你哥哥怎么了？你又没有损失，你怎么这么自私呢，人都没学会怎么做呢，上的哪门子大学！”
　　尖利的嗓音穿过病房，招来护士对着他们一顿吼
　　“这里是医院，安静！要吵出去吵！”
　　大妈脸红脖子粗“我就喊！怎么了？我还要哭呢！”说着整个人委顿下去，往地上一坐，肥胖的身躯异常灵活“救命啊，这个白眼狼，见死不救，不要脸啊——”
　　护士徒劳的喊着“安静！”
　　大伯猛地站起身出去了，盛高飞一脸嫌弃，没有半点把她扶起来的意思，也跟着出去，整个病房的人都皱眉看那女人，那女人却半点脸面都不要，挣得满面通红仍要嘶喊
　　盛母在旁一脸尴尬，不知该如何收场
　　这时，门外忽然有人说话
　　“我已经报警了，警察20分钟内赶到，进了局子你慢慢跟他们讲。”那是周楠，靠着门框“哦，对了，提醒一下，敲诈勒索罪，要坐牢的。”
　　大妈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一声呜咽停止了干嚎，指着他骂“我们的家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周楠笑笑，言辞犀利“没什么关系，我就是对不要脸过敏，正当防卫。您继续，不用管我。”
　　警笛声透过窗户传上来，大妈慌了，匆忙爬起来拍拍屁股
　　“我什么都没干啊，我就是来看看我大侄子。”说着脚步匆匆出去，下楼跑走了
　　病房里的众人都是松了口气，连声对周楠道谢
　　周楠摆摆手，和盛母打了个招呼，进来坐下
　　盛明杰没抬头，他觉得脸面丢尽了，就是怕和这些人扯上关系，他才拼命读书，考到遥远的外省，他以为自己终于摆脱了，没想到今天，这家人狠狠抽了他一个耳光
　　只要是从那里出来的，就永远别想摆脱他们
　　“周楠，你走吧。”盛明杰死死低着头，看着被面上那个褪色的红十字“求你……”
　　盛母急了“怎么说话呢？外面这么大雨，让小周怎么走？你坐着啊，阿姨去打些热水。”
　　盛母提了热水壶出去，两人还那么坐着
　　半晌，盛明杰开口“你没报警吧？”
　　“没啊，果然没瞒过你。”周楠偷瞄他一眼，好像还是没什么表情“我上楼之前正好遇见警车，好像是车祸。随口扯了个谎骗骗她。”
　　“你从哪儿开始听的？”盛明杰低垂着头，声音瓮瓮的
　　“……他们说要借20万那里……”周楠摸摸鼻子“我不是故意的，本来想着今天就不进来了，但是那个女人也太气人了。下回，你真报警算了，这种人自己很难应付吧。”
　　盛明杰这才抬起头，眼眶殷红，他说“你不懂，我，和这种人是一类人，我不能这么做。你没在那个环境里生活过，你不懂。”
　　盛明杰攥着袖子抹了一把泪“你听到她骂的那些话了吧？她怎么说，我都不在乎，可我爸也是这么骂我的。不管是不是真的，听得多了都成了真。”
　　周楠头一次见盛明杰哭，一时手足无措，盛明杰不该是这样的，他应该淡定又带着讥讽，毫不留情的戳你的痛处，怎么能这么脆弱呢
　　他从桌上抽过一叠纸，就那么拍在盛明杰脸上“擦擦，别哭了。多大点儿事，就家里人看不起你呗，谁没有过似的……”
　　周楠说的那么云淡风轻，就连他自己都差点相信，好像自己从没有因此大哭大闹过，那是过来人看破一切的平淡
　　盛明杰抬头看他，那叠纸巾被眼泪粘了几张在脸上，显得有些傻
　　周楠看着他，像是看到了某个阶段的自己，那个不被家人承认的，无助的自己，现在想起来，那些无助和懦弱让他痛恨自己，何必对那些人低头呢？
　　他欺身上去，将盛明杰压在床头，手往墙上一撑，看进那双通红的眼底
　　“不要管别人怎么说，你该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只要你走在正确的路上，路边野狗偶尔叫两声，有什么影响呢？你能保研，是因为你用心学习过，他们谁见过你起早贪黑背书，谁见过你通宵熬夜画图？你能拿到这笔钱，是因为你不顾一切救人，他们算什么东西？没人体验过你有多痛，也没人了解过你有多勇敢。别在意那些垃圾。”
　　盛明杰呆住了，眼见着周楠收手坐回去，转眼间气势一收，又恢复常态，满不在乎的懒散
　　他甩了甩手，感叹“原来壁咚是这种感觉啊，难怪都喜欢这么画，真的很爽啊。”
　　盛明杰看着他，眼里渐渐坚定，他把纸从脸上取下来，低声道
　　“谢谢。我好多了。”
　　周楠瞥他一眼，笑了“你这样可真不像你。”
　　盛明杰反问“哪样儿像我？”
　　“那肯定是考场上，我不是针对谁，我只想说，在座的各位都是垃圾。”周楠比划了一个挺欠扁的表情“那种样子呗。那才是你的本体。”
　　盛明杰被他逗乐了，脸上终于没再绷着
　　“可算笑了，真是累死我了。我今天来是有正事儿来着。”周楠看着他，脸色一变，本就有些下垂的眼尾垂的更厉害，竟让人从八尺男儿身上硬生生看出楚楚可怜来“盛爸爸，求求你一定要来考期末考试啊，没有你我怎么办？”
　　盛明杰神色一怔，几不可查的红了脸，只是正好哭过本身就带点颜色，一点儿没被看出来，他咳了一下，“我争取，我也不想休学多上一年学。”
　　周楠笑的更明显，任务圆满完成，打算功成身退了
　　“这就太好了，我在学校等你呦——”周楠对他眨眨眼，起身“今天就先回去了，你早点休息。”
　　盛明杰看了看窗外，暴雨还在下“你怎么回去啊，雨这么大，公车也没了吧……”
　　周楠掏出车钥匙转了半圈“开车来的，放心放心。”
　　“操，差点忘了你是个富二代……”盛明杰对他挥手“那快走吧，注意安全啊。”
　　周楠长长的答应了一声，身影消失在窗口
　　盛明杰眼前空了，脑子里却塞的满满当当，从周楠满不在乎的慵懒模样，到他夸张的吃惊表情，再到他一脸严肃甚至于冷漠的贴近，最后定格在临走对他眨一下眼的瞬间——
　　他捂了一下胸口，好像方才那个眼神真的带电，心脏有种停滞一般的悸动
　　生病了吧，可能病的挺重，盛明杰看着窗外，这样想
　　

　　☆、第 15 章

　　奖励计划实行了挺久，对陈槐真的有些作用，他还记得自己坚持的第一个周末，那是他最容易放弃的时段
　　周五晚上，坚持早起了五天的陈槐莫名兴奋，有种回到了中学时期被严格管制，好不容易到周末能浪一浪的时候
　　他抱着手机从客厅躺到卧室，微博已经刷不出新动态了，可就是不愿意睡
　　秦楚霁那天好像很累，进门的时候一脱外套，里面T恤湿了一半，整个人冒着蒸腾的热气，他从卧室跑出来迎接“哥！回来了。”
　　“嗯，怎么还没睡呢？”秦楚霁换了鞋进来，就开始脱衣服，T恤套头拽下来，还淌着汗的胸膛露在空气中
　　陈槐本想打个招呼就进去，却莫名挪不开腿了，眼神直勾勾定在腹肌上，嘴里还念叨
　　“怎么不进去换衣服呢，耍流氓，报警报警……”
　　秦楚霁笑着朝他走了几步
　　“怎么才能不报警？给你摸？”
　　陈槐伸出手，飞快在他小腹摸了一把，羡慕
　　“喜欢这个？”秦楚霁扒拉两下他的脑袋“不早说，早说我就不费尽心思哄你了，让你摸，免费的。”
　　陈槐发现自从两人那个甚至不算亲吻的亲吻过后，秦楚霁就不怎么遮着掩着了，有时候还跟他开黄腔，更可怕的是，他居然，还挺喜欢的……坏掉了坏掉了
　　陈槐摇头晃脑就要回卧室，被秦楚霁拽住
　　“去洗洗手吧，我这出了一身汗，不干净。”
　　陈槐笑“我不嫌弃你。”
　　“我嫌弃！”秦楚霁把他拉进浴室，看着他洗完了才推他出去“快去睡吧，明天不是还要早起么。”
　　陈槐听话回去躺着，翻来覆去睡不着，越躺越难受，干脆起来了，坐到沙发上等着
　　秦楚霁擦着头发出来，见他还坐着，不，应该是蹲着，陈槐好像对这种姿势有偏爱，天气稍稍一冷，就习惯蹲在沙发上看电视，但不好的就是蹲久了腿很容易发麻
　　“什么毛病，又蹲着，等会儿还得我给你扯起来。”秦楚霁半蹲下去，把他腿拽下来，塞进拖鞋里“睡不着吗？”
　　陈槐猛点头，皱着眉看他，有水珠顺着头发掉下来，滴在他脚背上
　　“我给你吹头发。”陈槐跑进厕所，拿了吹风出来，让秦楚霁坐好，打开电源
　　秦楚霁头发也不长，很快全都干了，陈槐又没事可做，可怜兮兮的拽住秦楚霁
　　“哥，你跟我聊会儿天吧，我真的睡不着。”
　　“聊几块钱的，要不把明天的奖励抵了？”秦楚霁难为他
　　陈槐却突然勾下他的脖子，飞速吻了他一下
　　“够吗？不要抵奖励，抵这个吧。”陈槐微微偏头看他，脸上有些红，眼见着秦楚霁眸色渐深
　　“这到底是你在付费还是我在付费啊……”秦楚霁敛了神色，摇摇头把他带进屋里，他发现，虽然陈槐不说，但他明显是喜欢一些略带亲密的小动作的。比如开始的时候秦楚霁常常克制着自己与他保持间距，怕陈槐对这种接触有什么反感，陈槐就会找机会自己凑过来，在他看书的时候钻进他怀里，什么都不做，就那么待着，自己玩手机
　　时间长了他也就明白了，不过他对这种爱好表示非常支持
　　秦楚霁看着陈槐钻进被窝，本想坐在床边，却被他拉上床并排躺着
　　“坐着多累啊，显得我多没良心。”陈槐把被子往他身上一盖，按着遥控器关了灯，房间一片漆黑，“哥，你今天干嘛去了？感觉你那个出汗量像是背了一头猪啊。”
　　“这是什么奇怪的比喻？”秦楚霁笑出声，没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他把陈槐揽过来，按住了不让他乱动“身上带刺儿了吗？老动什么？”
　　陈槐枕着他的胳膊，老实了，他靠在秦楚霁胸口，两人离得极近，近到黑暗中秦楚霁都能清晰地看到他睫毛的轮廓
　　“哥，那我跟你说说我今天干了什么吧，我去医院看盛明杰了，我去的时候他正在挨骂，他爸在旁边一直在说，但是我听不懂，他说的家乡话，我爸爸以前也老是说我，我原来可讨厌这种事了，现在居然有点羡慕……”
　　哦，原来是想爸爸妈妈了，秦楚霁清楚了，手在他背后轻轻地拍，声音很轻地跟他讲话
　　“怎么还上赶着挨骂呢？要不我骂你，你想听什么，报备一下……”
　　“不一样的……”秦楚霁只觉得陈槐动了动，说话间热气扑在他胸口，烫的他一哆嗦
　　“怎么了？我是不是压得你不舒服啊？”陈槐感觉到了，往后退了一些，秦楚霁翻身躺平，长出一口气“没事。”
　　陈槐却还径自在他胳膊上摩挲着“肯定压麻了吧，我有经验。”
　　秦楚霁忍了忍，没忍住，一个翻身把人压在身下，缓缓欺身
　　“聊天也聊完了，我收个费，可以吗？”
　　陈槐红着脸点头，迎接他的是一个深吻，让身体渐渐变软，呼吸急促起来的那种深吻
　　陡然逼近的身体，伸入口腔的软舌，和被暂时夺去的呼吸
　　……两人分开的时候，陈槐唇齿间全是他的气息，双手不知何时环上了他的脖颈……
　　秦楚霁听着陈槐明显的喘息，又一次贴近了，这一次，更有侵略性，更加用力且深入，陈槐全身血液都向下涌动，情不自禁闷哼了一声
　　就那一声，仿佛按下了秦楚霁的开关，让他整个人停了下来，喘息半晌
　　陈槐终于知道秦楚霁怎么了……紧贴的身体，诚实的反应，想要做些什么……
　　秦楚霁在他耳边轻声问“可以吗？”
　　陈槐不知道，什么可以，什么不可以……他只是点头，脑子里一片混沌
　　秦楚霁的手顺着腰线伸进他的裤子里，滚烫
　　哦，是这个意思
　　意识沉沦之前，陈槐想明白了
　　……
　　翌日，先醒过来的秦楚霁看了看表，7点整，陈槐睡的很沉，绵长呼吸带动胸口起伏，让他不禁想起昨夜来，到底怕他不适应，没有做到最后，但想来也是累了，他一时有些不忍心喊醒陈槐，可又想起陈槐睡前在他耳边尤带喘息的叮嘱
　　伸手在他背后轻拍“小槐，7点了……我去洗漱，你再睡半小时，自己能起来吗？”
　　陈槐一只眼睛睁了条缝，看他一眼，迷迷糊糊点头
　　看来不行，他起身去了卫生间，半小时后任劳任怨，跪在床上继续喊
　　“醒啦，昨晚谁说要起来的，嗯？”
　　他耐心的喊了几遍，没动静，想了想，伸手探进被子里，一把抓住晨起正精神的某物，没怎么用劲
　　但陈槐一个哆嗦，猛地挣开了眼睛
　　“嗯，这招很管用。”秦楚霁满意的一笑，薄荷味洒在他脸上“起来吧，再赖床……咱们按着昨晚再来一遍？”
　　陈槐抓住他的手腕，不怎么情愿的坐起来“几点了？”
　　“7点35。”秦楚霁让开半个身子，给他看客厅悬挂的钟
　　“……!不算起迟了吧……”陈槐有些不安的打量他，彻底醒了，比规定的时间晚了五分钟，要在别人那里，可能无所谓，可是秦楚霁一向守时，还真有可能在乎，那他这一个星期都白起了
　　“其实第一遍你叫我的时候，我就醒了，按那个时候算吧。行吗？”
　　“行吧，下不为例啊。”秦楚霁扒拉一把他的脑袋，起身“记得叠被子。”
　　陈槐频频点头，看他出去了，这才打了个哈欠，伸伸懒腰下了床。叠被子的时候，他小腿碰上床边的垃圾桶，低头看到里面几团可疑的卫生纸，脸红了
　　秦楚霁靠在门上轻笑“出来吃早饭。”
　　陈槐可以算是头一次在周末早上起了个大早，吃过早饭居然无事可做，很积极的跑去洗了碗，蹑手蹑脚的扒着秦楚霁的门框往里看
　　“哥，你干嘛呢？”
　　秦楚霁对他招手“过来。”
　　陈槐走进去，好奇，先去看他的电脑屏幕，那上面是C市的一处私立纪念馆，著名建筑师刘昆的作品，位于C市东南方向的郊区，驱车车程1个半小时，周边还有同个体系的灾后重建纪念馆
　　陈槐转头去看他“要去这里吗？”
　　秦楚霁点头“这个时候是旅游淡季，人不多，想去吗？”
　　“想啊！”陈槐眼睛亮起来，片刻又有些犹豫“……可是会不会太麻烦你了，你好不容易有个假期，在家休息比较轻松吧……”
　　“那就今天休息一天，明早出发。”秦楚霁敲定了“不麻烦，去看看吧，建筑这个东西好像是该多看看。”
　　陈槐猛点头，很领情
　　“那现在干什么呢？你要看书吗？”根据陈槐以往的观察，秦楚霁难得的假期总是在看书，或者拼装一些他看不太懂的装置中度过
　　秦楚霁在他期待的眼神中笑道“嗯，看书。”
　　客厅的落地窗边放着一张贵妃榻，周围铺着长毛地毯，是读书看报的好地方，坐久了也不会不舒服，秦楚霁拿着一本全英文的杂志走过去，席地而坐，后背靠在贵妃榻的边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定住
　　陈槐跑进自己房子，一阵翻找后抱着几本六级习题和笔记本出来，坐在秦楚霁身边
　　“什么时候考六级？”秦楚霁随手翻了翻这本红皮词汇书“这本书没看几页啊，这么新。”
　　“12月。”陈槐从他手里接过来，瞥了眼他的全英文杂志，艳羡道“我要是有能看懂那本书的能力就好了，六级都不用考了。”
　　“好好做题，别做梦啊。”秦楚霁轻笑一声，任由他靠在身上，自己翻开书页没声儿了
　　陈槐一开始的确静不下心，靠着他动来动去，一篇文章看了3遍，还是不知道什么意思，每次心烦意乱想扔书的时候一看秦楚霁，人还稳稳坐着，书已经翻了5,6页，心里又静下来，耐着性子继续读，反复了几次后，真正安心下来，心无旁骛的开始做题
　　秦楚霁暗中瞥他一眼，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
　　室外阳光明媚，隔绝掉冷风之后暖的像春天，室内两人相靠依偎在一起，安静的做自己的事，却又和谐的宛若天成，端的一副岁月静好
　　阳光拉出来的影子攀到陈槐脚尖，又退回去，缩到最短，秦楚霁一本书也翻完了，每次看着这些国外的先进资料，他都隐隐生出些焦虑来，这种时候就与陈槐感同身受，切身的体会到他的慌张，所以每次疏导陈槐，他其实也是在告诉自己，不能急，不能躁，要更稳妥的争取合理进步
　　他想着去看陈槐，发现他已经做了两套卷子，红笔在上面批改留下几个触目惊心的红叉
　　陈槐手里的卷子被拿过去，他便跟着转头
　　眼见着秦楚霁仔细在看他出错的地方，有些不好意思的解释“我，好多单词都不认识，连编带蒙的就错了很多……”
　　“看出来了。”秦楚霁把题还给他“不过今天有进步，认真做了两套题。奖励你10块钱。”
　　“这么简单？叠被子都要一周才有奖励呢，这个会不会太容易了？”陈槐笑起来
　　“学习自然要比做那些事困难。”秦楚霁起身，往厨房走“不会很容易的。”
　　陈槐跟着他走近厨房“我帮你打下手吧，这些我会做的。”
　　“行啊，去淘米吧。”秦楚霁派了个简单的活给他，随口安排了下午的行程“下午去看电影，我买了票。”
　　“啊？看什么？”陈槐看他
　　“就是你朋友圈发的那个，动作片。”秦楚霁手上忙着切菜，说完跟他确认“你是想看那个吧？”
　　“是啊，没想到你用微信啊，都没看见过你的动态。”陈槐突然开心，原来秦楚霁也和自己一样，有偷偷关注着对方的动态
　　“那个啊……我好像忘了对你接触屏蔽了……”秦楚霁停下刀，有些尴尬“队伍纪律比较严，网上的言论不能太自由。”
　　……
　　陈槐的笑容渐渐消失
　　

　　☆、第 16 章

　　秦楚霁憋着笑，等他吃完饭收拾好东西，才凑上去哄他
　　“生气了？我已经解除屏蔽了，你要不要看看？”
　　陈槐没理他
　　“不看啊……那躺着休息会儿，我陪你。”秦楚霁对他张开双臂，他有些心动，情不自禁往他怀里走近了两步，又反应过来，停住
　　不能接受这点小恩小惠，要有原则！虽然被抱着很舒服……真的，很舒服……
　　秦楚霁却动了，贴近他，把他揽进怀里“抓紧时间，只能睡半小时。”说着佯装要松手“还是不愿意吗？那就……”
　　“抓紧时间！”陈槐不等他松手，拉着人进了卧室，午后刺眼的阳光被窗帘隔在室外，室内稍显湿冷的空气被两人的体温驱散，陈槐闭着眼睛，只听着秦楚霁沉稳的心跳意识渐渐模糊
　　周末影城比平日拥挤不少，两人取了票倚在靠近扶梯的护栏边等着开场，
　　“怎么感觉睡半小时比不睡还困啊……”陈槐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一滴泪
　　“那是因为你一会儿都没睡着吧。”秦楚霁伸手抹了下他的眼角
　　陈槐往他的方向晃了一下，又站直了，在外面总不比在家，还是要注意点形象的
　　秦楚霁不动神色的挪了半步，借着柱子遮挡让陈槐靠着自己，又不被其他人发现，他环顾了一圈，突然与一双熟悉的眼睛相撞
　　“你好。”突然出现的女声让陈槐睁开了眼睛，正对上潘奕多的视线，他站直了
　　“这么巧，你也来这看电影？”
　　潘奕多点头，也不说话，陈槐不知道她有没有收到自己的信息，只是刚刚拒绝过别人，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开口，只盼着这点时间快过去，两人各看各的电影，不要互相打扰
　　这点小小的愿望却在检票进场时破灭了
　　“我们是4排5号和6号。”陈槐跟秦楚霁正说着，走进2号厅，就见前方不远处的潘奕多跟他们进了同个厅，在4排4号坐了下来
　　陈槐一顿，被秦楚霁超了车，秦楚霁坐在5号，跟潘奕多打了个招呼，分明看见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失落
　　被秦楚霁这么一隔开，陈槐放松了不少，随着大屏幕上电影放送渐渐忘了潘奕多这回事儿
　　潘奕多却没有，她本来也不喜欢这种题材的电影，只是在陈槐动态里看到，知道他喜欢，想着来看看了解一下，没想到那么巧正撞上两人，还坐在一起，心思更是放不到电影上去了
　　她想着，影院这么黑，她怎么就总是能发现陈槐那边一点小小的动静呢？
　　陈槐在和秦楚霁说什么，很短，两人靠的很近
　　陈槐去拿爆米花，不时伸出来的手指上仿佛带着浓烈的奶油香味
　　陈槐对旁边的人笑，屏幕的光打在脸上，更衬得五官深邃，好看……
　　她捏紧手机，心里总是在想陈槐拒绝她的那些话……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她觉得自己隐隐有了些猜想，又不那么确定
　　思绪纷飞许久，眼前突然亮起来，潘奕多才一脸茫然的抬头，电影已经放完了，她站起来，随着人流走出去，在卫生间门口停住了，那里只有秦楚霁一个人，她想了想，走过去
　　“秦先生，我……能问您一点事吗？不会太久的。”
　　“行。”秦楚霁点头，带她走到角落“你说。”
　　“您，和陈学长，是什么关系？当然，您不想说也可以的，我也不是质问，也没有……那个资格质问。”潘奕多垂着眼，有些忐忑
　　“什么关系……小槐暂住在我那里，我很喜欢他，就是这样的关系。”秦楚霁沉思片刻，很认真的回答
　　潘奕多抬头，眼里不无惊讶，她没想到秦楚霁这么坦诚，跟她这个没什么交集的外人说这些
　　她差不多知道了，那个喜欢的人，可能正是眼前这个沉着的男人，她不甘心，像是赌气般开口“我和陈学长表白了。”
　　“嗯。我猜到了。”秦楚霁没说实话，不想刺激她
　　“我和陈学长差不多大，在一个学院。上次我被室友欺负，是陈学长帮我出了口气，我的同学们都以为他是我男朋友，他也没有否认。”潘奕多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只是胸口像是憋着一口气，不说出来就梗的她难以呼吸
　　“嗯。小槐是这样的人。”秦楚霁却出乎她的预料，好像真的一点也不在意“换做是我，我也会帮你，不必觉得亏欠，没什么的。”
　　怎么能没什么？这几乎是支撑着潘奕多那点脆弱的信念唯一的支柱，怎么能没什么呢？
　　“我是说，学长是我的……英雄，他对我来说，很特别，我喜欢他，特别特别喜欢他，虽然他拒绝我了，但我还是不想放弃，如果学长所说的那个喜欢的人，是秦先生你的话……我就更不能放弃了！”潘奕多抬起头，眼里燃着一团火“现在轮到我来救他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走上歧路啊。”
　　秦楚霁轻叹了一声，沉默了片刻，才道“没有谁能拯救谁，也没有谁能当别人的英雄，能救你的只有自己，能做出选择的人也只有自己。我做不了什么干涉，你也不能，懂吗？”
　　秦楚霁好像一点也不生气，只是单纯的阐述了这样一个道理，潘奕多略高的语调招来的旁人侧目被他一一点头应付过去，仍然那么有礼，劝说她的口气称得上温柔“喜欢，终归是属于自己的一点感情，和被喜欢的那个人关系不大，不是一定要得到对方回应才叫喜欢……”
　　秦楚霁的话断在看到陈槐远远过来的身影时，他赶在陈槐开口之前堵住他的疑问
　　“小潘想等你出来打个招呼再走。”
　　潘奕多看到来人，脸上一阵窘迫的红，上脑的热血涌下去，才觉得尴尬，她的确是没有立场说那些的，心里又涌现出后知后觉的感激，谢谢他给自己留了面子，忙顺着台阶道别，匆匆离开
　　“她，怎么了？看起来快哭了……”陈槐看着那个背影，疑惑
　　“没事。”秦楚霁压下心里那点小小的异样，轻轻推了他一把“回家吧。”
　　尽管秦楚霁不想承认，但是事实确是如此，潘奕多的话还是被他听进去了，他也没有自己说的那么豁达，自己的喜欢，是想要得到回应的那种，可陈槐真的能受得了那么多异样的目光吗？坚强如自己，仍是跑去军队躲了几年，风头过了才回归生活面对那些琐碎，陈槐真的可以吗？他没有信心……
　　第二日的旅途，陈槐后知后觉的发现异样，从昨夜开始，秦楚霁好像就在有意的在避开与自己的接触
　　他望着前方不远的身影，打量着四周，确认没有一个人影，紧追了两步跑上去抓住秦楚霁的手，那人明显顿了一下
　　“我……做错什么了吗？”陈槐的声音小心翼翼的从身后传来，秦楚霁心里一紧，想了一夜的话仍是没有说出口，明知故问般的开口，手上不动声色的挣开
　　“没有，怎么这么说？”
　　陈槐手里一空，心里也空了一块，难受
　　“那你为什么这样啊……为什么要躲开我？”
　　秦楚霁仍是没回头，故意引开话题“咱们进去看看吧，里面有这个地方的简介，我听朋友说——”
　　“不了，我不想看了，咱们回去吧。”陈槐在门口长椅上坐下来，心里多少抱着秦楚霁能哄哄他的心态，劝他来都来了，不如进去看看
　　可秦楚霁顿了一下，居然答应了“那就回去。”
　　是啊，他一向这样，好像万分尊重，但又什么都不肯说，梗的人心里憋屈，陈槐终于明白秦楚涵为什么和他吵架了，他胸腔里像是有个充气的气球，越来越大，几乎炸裂
　　他站起来，没理会秦楚霁，大步进了场馆，越走越快，转瞬就消失在秦楚霁视野里
　　秦楚霁将将伸出的手在空中停滞，指尖轻颤了几下，又落回身侧，他在长椅上坐下来，安静的等着陈槐出来
　　陈槐在黑暗的纪念馆里放慢速度，最后靠着墙停下，耳朵注意的听着，身后始终没人跟进来
　　心里像塞了一团棉絮，呼吸都不顺畅
　　也对，已经没有人会像父母那样迁就自己了，发脾气给谁看呢？
　　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寂静无声，陈槐就站在射灯照不到的角落里，安静的揉着眼睛，半晌，突然有脚步声传来，他忙抬头，见到的却不是心里想的那人
　　一个小女孩拉着自己的爸爸，看到陈槐，先是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抱住爸爸的大腿，看清陈槐表情之后怯怯的问“哥哥，你怎么哭了？”
　　陈槐轻笑了一声，只嘶哑的说“想爸爸妈妈了。”
　　那男人拉着小女孩继续往里走，温柔的解释“可能他的爸爸妈妈在地震中去世了，很难过。以后不可以这么没礼貌，不可以打扰正在伤心的人哦。”
　　小女孩声音清亮“什么是去世了？”
　　“就是再也见不到了……”
　　渐渐远去的声音带走了陈槐最后一丝顾虑，他蹲下来，埋在自己的臂弯里，低低的哭出了声
　　父母去世，他没哭，葬礼填土，他没哭，甚至失声不能说话，他也没哭，所有的苦都吃过了，觉得自己无坚不摧。可谁成想一点不属于自己的甜头，倏忽又被人收了回去，他就仿佛丢掉所有的勇气
　　不知过了多久，冬季的湿冷从后背靠着清水混凝土的墙壁透过衣服一阵一阵传到他的脊背，冻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才站起来，眼睛还红肿着，自己摇摇晃晃走了出去
　　伸手遮挡了一下刺目的光，手放下就看见了秦楚霁
　　“哦，你没走啊。”他道，声音还带着哭过的哽咽
　　秦楚霁忙站起来，他没想到陈槐在里面这么久是在哭，鼻尖眼角都还是嫣红，一时手足无措
　　“咱们回去吧。里面是不是很冷？”他的手几乎要碰到陈槐脸颊，被他拍开了，一声脆响
　　“回去吧。”陈槐上了车，一句话也没说，在车开上高速，天空暗下来的时候，睡着了，路灯暖黄的光打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秦楚霁见他睡熟了，才敢轻手轻脚摸了一把，就这一下，滚烫的温度让他顾不上那么多顾虑了，又伸进他的衣服里确认，然后从后备箱拿了一件军大衣盖在他身上，喊他
　　“小槐，醒醒，你发烧了，我带你去医院。”
　　陈槐本还迷糊着，听了这一句陡然睁开眼睛“不，不去医院。”
　　秦楚霁给他扣安全带的手被拉住，力气不大，手心烫的吓人
　　“小槐，听话，你这个温度不是低烧，去看看。”他不由分说扣上安全带，上车开往医院
　　“你别管我，我不想去！”陈槐兀自挣着，只是手被他裹在大衣里，一时挣不开，语气不由沾上焦急“你放开我，我不去！”
　　秦楚霁抿着嘴，一言不发，稳稳停在门诊大楼前，才去管他，陈槐已经挣出了一身汗，脸颊泛着不自然的嫣红
　　秦楚霁刚给他松开，就被一巴掌打在手背上，一路上的积怨全在这一掌，光听声音就知道有多疼，可他神色不动，仍轻柔却不容反抗的把陈槐拉下来，无视他的挣扎裹紧军大衣带进医院
　　陈槐一进医院整个人都在发抖，鼻腔里是消毒水的气味，脑子里晕晕乎乎不太清楚，只是一直在流眼泪，攥着衣服的手指节青白
　　秦楚霁这才知道他不是置气，好像真的怕医院，他把人揽进怀里，握住那一只手，不停摩挲，直到进了诊室才松开
　　医生是个中年女人，动作利落不拖沓，抽出温度计一看就皱了眉头
　　“40.2℃，你先带去拍个胸片。”
　　秦楚霁拉着陈槐起来，心里一阵后悔，陈槐无意识的流泪，落在他指节上竟是滚烫的，他不敢耽搁，加快脚步去走流程，再回到女医生这里的时候才松了口气
　　“还好，不是肺炎。去打一针，输液吧，今晚留院观察。”
　　秦楚霁拿了单号谢过医生，扶着陈槐起来，临走听女医生补充了一句
　　“你们这些年轻人啊，事后要清理，注意卫生，身体总是自己的，不能趁着年轻就乱来，知道了么？”
　　陈槐还晕着，没大听清，否则脸上怕是又要添几分颜色，秦楚霁轻笑一声
　　“谢谢您，我记着了。”他笑自己一时着急，居然连避嫌都没来得及做，又笑自己居然因为医生这一句话将二人扯上了关系，心里就一阵窃喜。偷来的幸福，就放纵自己悄没声儿的享受一会儿吧
　　陈槐进了门诊注射室，脸色眼见得的白了些，不自觉就往秦楚霁身后躲
　　小护士看了一天的大爷大妈小屁孩子，难得见着个小帅哥，心情不错，跟他开玩笑
　　“多大的人了，还怕打针？”
　　陈槐摇头，嘴里说不怕，身子却一个劲儿的躲，护士不好下手，只能破例让秦楚霁留下来帮忙控制
　　秦楚霁牵住他的手，让他靠近自己怀里，熟悉的气味掩过消毒水，陈槐像是终于觉得安全，安静下来，只在护士下针的瞬间颤了一下，埋在秦楚霁怀里的呼吸骤然紧促
　　秦楚霁伸手在他背后轻轻拍打，嘴里喃喃念叨“不怕不怕，很快就结束了。”
　　小护士看着两人互动，眼里闪着奇异的光，一颗八卦之心熊熊燃烧
　　“您二位是情侣啊？”
　　秦楚霁轻笑一声，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只将自己的肖想埋进心里
　　小护士权当他默认，说的更起劲“你们感情真好，我平时见的那些大多都是自己来的，也发着烧，但就没那么好命了。男人渣起来不分对象啊……哦，您除外。”
　　秦楚霁没纠正她的误解，道过谢，等了一会，给陈槐整好衣服，领着他去了病房
　　上一次在医院，两个人位置还是倒置的，自己躺在床上看着陈槐到处忙，这一回换自己了，他乐在其中，按着吩咐在陈槐腋下和肘弯擦涂酒精，拆开一块降温冰贴贴在他脑门上，这才安静下来坐在床边
　　陈槐很快睡着了，整个人陷在枕头里，看上去有些憔悴，白日哭过的痕迹已经消下去，再看不出端倪，秦楚霁这时候再想，才觉出自己大概才是陈槐生病的罪魁祸首，刚到纪念馆的时候陈槐肯定就已经有些发烧，又跟自己置气，在阴冷的馆里呆了那么久，烧的越发厉害
　　他有些自责，又难得的开始反省，秦楚涵每每生气，都怪自己什么都不说，那自己……是不是真的该说出来，万一下回，又是因为自己……
　　秦楚霁想不下去了，心里隐隐的疼，半晌，终于有些艰难的下定决心，等陈槐醒来，一定好好和他沟通
　　

　　☆、第 17 章

　　第二日早，医生来查房时陈槐还没醒，秦楚霁轻手轻脚塞了温度计进去，等够了时间，再看，体温降到38.6℃，比昨日好多了
　　女医生点点头，开了药嘱咐秦楚霁去拿
　　“睡前吃这个，白天吃容易犯困。今天就可以出院了，都是年轻人，身体自愈能力好着呢，不用担心。”
　　秦楚霁去了一楼缴费拿药，看起来睡得昏沉的陈槐默默睁开眼睛，一片清明，哪有半点睡意。他只是怀着点逃避的心思，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医院床位紧张，像他这样的小病也不好赖着不走，陈槐装不下去了，趁着人还没上来，自己起来整理收拾了一下两人的东西，坐在床边等着
　　秦楚霁上来正看到他“醒了？还难受吗？”他伸手就往陈槐脑门探过去，被躲开了，那只手在空气中停滞，又默默收回去“咱们回家吧。”
　　陈槐起身，沉默地跟着他上了车，车子却没有直接开回家，在婆婆的粥店门口停了下来
　　周一早上，没有周末那么多人，秦楚霁看着不用排队，也不急了，先接过陈槐抱着的军大衣扔到后座，又过去拉他下来，不顾他的挣扎，将人按在座位上，自己跑前跑后点了餐端过来
　　“豆浆油条，都是你爱吃的，但不是这家店的招牌，不知道好不好吃，你试试。”他递给陈槐一双筷子
　　陈槐接过来，沉默的吃饭，好不好吃其实他不太能尝出来，还发着烧，胃里有些恶心
　　秦楚霁见他开动，这才自己扒了两口粥，就着放了辣油的凉拌小菜解决了早饭，却也没走，坐在旁边等他
　　陈槐环视了一圈店里，双休日是很难见到这么多空座的，排队的队伍能从这一直穿过马路，今天……已经周一了！那秦楚霁应该去上班的，是被自己耽误了吧，这……
　　“我耽误你上班了，不好意思。”沉寂的气氛陡然被打断，秦楚霁眼里闪过一丝惊喜，纵然表现的再怎么不在乎，其实还是吊着心的，现下陈槐一开口，总算是放下了心
　　“不急，你慢慢吃，我早上请了假。”秦楚霁替他擦掉滑到下巴的汤渍，补充道“不碍事。”
　　他心里的话转着圈从嗓子眼路过，昨晚想的好好地，要跟陈槐好好沟通，要改改自己的性子，可是真到了这种场合，两人相对而坐，没有旁人，自己却无从开口，果真是本性难移
　　秦楚霁抿了下嘴，那些话咕噜咕噜，又被咽回去
　　陈槐只觉得他有心事，却还在冷战的别扭氛围里，不方便问，于是直到二人回了家，秦楚霁里里外外收拾过一遍，带着疲惫出门上班了，两人仍然没有交流
　　陈槐怪自己不懂事，这般麻烦非亲非故的秦楚霁，还敢对着人家发脾气，简直是无理取闹
　　秦楚霁就怪自己太固执，气的陈槐生了病，到头来还是张不开嘴，朽木不可雕
　　两人各怀心事，都带着自己那点小愧疚，不尴不尬的过了几天
　　每日秦楚霁早起做了早饭放在桌上，中午订好相识多年的老店铺的外卖给他送来，晚上又紧赶慢赶，踩着点回来做晚饭，一日一日竟也过的充实，隐隐有种两人像普通夫妻一样过着柴米油盐的小日子的错觉，乐在其中
　　陈槐则把他的付出看在眼里，终于在考六级当天，鼓足了勇气打破这种僵局
　　陈槐站在门厅里，换好了鞋，喊他“哥！”
　　秦楚霁先是一愣，毕竟已经多日未曾听见这个称呼了，然后快步走过来
　　“怎么了？”
　　陈槐只对他招手，秦楚霁凑近两步，被陈槐抱了个满怀，几日的隔阂刹那间散了个精光
　　“考完试，我的奖励可以兑现吗？”
　　秦楚霁一笑，险些把这回事忘了，“可以，等你考完回来。”
　　陈槐却摇头“我不要钱。”他抬起头，看进秦楚霁眼里“我要别的，奖励。”
　　身体似乎贴的更紧，漆黑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别的，奖励……秦楚霁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所想的那样，他不确定，也不敢确定
　　陈槐却没有犹豫，一个轻巧的吻，落在唇角，像一片鹅绒轻轻拂过，痒——
　　秦楚霁身体绷紧了，瞳孔骤缩，似乎想要继续，却被陈槐推开
　　“这样的奖励，你给吗？”陈槐自下而上看他“不再推开我，不再拒绝我，不再远离我……给吗？”
　　秦楚霁脑子里很乱，潘奕多的话，陈槐的吻，身体的温度，拥抱的安心……旋风般涌动的各种情绪让他僵持着没有说话
　　陈槐垂下眸子，看上去很失望“不愿意，就算了。总有其他人愿意的……”他搭在门上的手使力，门被推开，穿堂风扑面而来。带着猎猎风响，秦楚霁被那一下吹醒了
　　他拽住陈槐，一把扯进怀里，声音里还带着没有掩饰的慌张“别想其他人……我给，只有我能给。”
　　陈槐听着耳边混乱的心跳，鼻腔里尽是熟悉的气息，总算安心下来，脸颊在他胸口轻轻蹭着
　　“你说话算话吗？”
　　秦楚霁知道他看不到，却还是点头“算，我从不食言。”
　　“那几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不想说，我就不问。”陈槐语气瓮瓮的“我说过，只要你不赶我，我绝对不会走。但是你要是讨厌我，我……”
　　“小槐，对不起。”秦楚霁打断他，不想从他嘴里听到离开这个词
　　“嗯……”陈槐喘了口气，从他怀里挣出来，微微踮起脚，轻吻一下，红着脸退开了，脚步慌张的窜出门，期间听得到踉跄的脚步声“我先去考试。”
　　秦楚霁就靠在门口，听他踢踢踏踏下了楼，嘴角挂着安心的一抹笑
　　害怕结束，所以不去开始，这和一开始就放弃有什么区别呢？他总是在想这样的问题，犹豫着不敢开口，在未知面前畏畏缩缩不敢踏出一步，灵魂和肉体像是分离开的两部分，始终迷失。直到方才，直到陈槐温暖的唇贴上自己的，游离的灵魂刹时间归了位，满脑子都是眼前人的身影，他才恍惚中有了答案。是有区别的，不开始，就什么都没有，尝试着开始，也许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他轻笑一声，关上门，窗外阳光正和煦，没有温度，却带着炫目的光辉
　　陈槐从考场出来，长出一口气，两个月的真题没有白做，自己心里有了点底，更敢于理直气壮地去索取奖励了，心情不知怎么就雀跃起来，几乎是蹦着回了家
　　“哥！开门，我回来啦！”
　　秦楚霁迎上他，见他脸上掩不住的得意，没忍住摸了摸他的头发
　　“看来考的很好。”
　　陈槐点头，一句话也不多说，扑进他怀里“我要把这几天欠的，都补回来……好舒服……”
　　陈槐埋在他肩头，脸上带着餍足的笑，一声叹息叹的秦楚霁身体骤然紧绷
　　“折磨我呢？真是……”
　　秦楚霁也没委屈自己，拉他进门，推着他靠在墙上，两臂之间就是心心念念的全部，万分满意，微微俯下身给他一个深吻
　　陈槐眼前一黑，耳边是挂钟摆动的声音，脑子里是五彩的光斑，好像什么都没想，又好像想了许多，肢体相触传达着说不出口的某些情感
　　他软了腰，失去力气一般靠着门往下滑，再清醒过来，全身的重量都压在秦楚霁身上
　　“呼——这个奖励，是不是超纲了？”
　　秦楚霁轻笑，温热的气息扑在他颈间“没有超纲，在规定范围内。要温习一下吗？”
　　陈槐挂在他身上往上蹿，趴在他耳边，有些含羞，但更多的是直率“要……我今天，很闲。”
　　秦楚霁拉起他带进卧室，顺手关了门，声线低沉沙哑，带着难以遮掩的欲望
　　“巧了，我今天，也很闲……”
　　外面天光正亮，人声熙攘，可这些，似乎与房里的两人没什么关系……
　　陈槐人生第一次坠入情场，居然很是得意，考场也够给面子，以两年从未得过的高分为大二画上了圆满的句号，陈槐盯着成绩单上那门走运拿到满绩点的课，笑的没个正形
　　倘若陪着他的是秦楚霁，那肯定是陪他一起高兴，但并肩站着的是周楠，情况就迥乎不同了
　　“闭嘴，别笑了。”周楠本来对自己低空飞过的成绩没什么想法，可和陈槐的一对比，落差就出来了，以前大家都是难兄难弟，大哥不说二哥，现在突然出了个叛徒，一脚踏进学霸门槛了，他寂寞啊
　　“你不是也没挂科么，说起来多亏明杰，你不打算谢谢他吗，断了条腿还回来帮你复习呢。要不咱们一起吃个饭，正好可以庆祝一下他出院。算是放假前最后一次聚餐” 陈槐收了笑容，看了眼他的成绩单，想起正事，盛明杰的父母似乎急着回去，这回要是见不上，下回再见就要等年后了
　　周楠和盛明杰关系最好，若是放在平常，不用陈槐提醒他肯定也会这么提议，可今天的周楠有些奇怪，尤其是当他提起盛明杰的时候，周楠没有接话，脸色有些尴尬
　　“怎么了？你俩闹别扭啊？”
　　“没，没什么事儿……”周楠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你想叫他就叫呗。”
　　“你这样我就很惶恐了。”陈槐脸色有些为难“他不会是撬你墙角儿了吧，不像那样的人啊……”
　　周楠腹诽，哪是撬墙角，他想连着房子一起撬了，盛明杰是个理智又规矩的人，没有突然和他表白，也没有突然和父母出柜，常人看来，什么都没发生
　　可是周楠总能从他状作不经意的触碰，从他欲言又止的眼神中看出端倪，盛明杰真的很不会说谎，周楠知道他喜欢自己，但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有这样的心思，他不确定
　　“说了没什么，叫吧，出来吃个饭。”还要一起住几年，总不至于因为这点小事翻脸，周楠有九成的把握，只要自己不提，盛明杰永远不会跟他挑明
　　盛明杰接到陈槐电话的时候，行李已经装的差不多了，父母还在忙活
　　“晚上吗？也行，别订太远的，我不方便。”
　　他和父母打过招呼，就坐在窗边等着陈槐来接他。他脑子里有些乱，考完试这几天，一直没有见着周楠，盛明杰隐约觉得他在躲自己，他脑子里放影片似的过了一遍，没发现自己有什么不合理的举动，但他也没自信自己能瞒过周楠，也许是被发现了……周楠总是这么敏锐，对别人的一丁点儿情绪明察秋毫，以前没用在自己身上时感觉不到，现在才觉得有些吓人，仿佛没有隐私一般
　　他愣着神，听见有人敲门，却是周楠和陈槐两人一起来的
　　“叔叔阿姨！我们一起去吃个饭……哎，对，不喝酒，恩恩，我们知道了。”周楠和盛父盛母打过招呼，走进来，正对上他的视线，只触了一下，便去看别处
　　“你要拿什么吗？”周楠问他
　　“不用，就把我领走就行。”盛明杰摸过拐杖，站起来，和这两个铁家伙相处几天，除过坡地和台阶，已经基本可以自如行走了
　　周楠下意识朝他伸手，见他站直了，又收回去“走吧，沈旭天已经等着了。”
　　到了下楼梯的地方，盛明杰自觉把拐杖递给陈槐，自己抓着楼梯把手，另一边自然只能由周楠来撑着，
　　楼梯狭窄，站在旁边反而碍手碍脚，陈槐极有眼色地先一步跑下楼，这里便只有他们两人了
　　周楠莫名有些紧张
　　“你，最近在躲我。”盛明杰没在疑问，好像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为什么？”
　　“没有，你想多了。”周楠避而不答，若是自己真说出来，反而要坏事
　　“是我让你觉得有压力吗？”盛明杰往下挪，几乎没靠周楠来撑，抓着扶手的那只手青筋暴起
　　周楠拉了他一把，往自己身上靠“你就放心靠过来，我不会摔着你的，也不看看那扶手多脏啊。”对盛明杰的问题避而不答
　　盛明杰却没想让他躲“你不用觉得有压力，我对你的确有……你想的那种感情，但是我……什么都不会做，可能只是第一次被人认可，热血上头，过段时间就好了。我有个女同学，高中同班的，她跟我表白了，我答应她假期和她试一试……所以，你别怕，开学我就正常了，什么都没变。”
　　周楠手上一顿，心里有一阵难以言喻的空落，原来盛明杰是这么想的，冷静的就像个心理医生，分析自己的冲动，从始至终就没想过要和他有点什么，原来，自己不管在哪里，都不是个值得被爱的对象……嗨，又是这样，自作多情……
　　“我他妈知道，你就闭嘴吧。”迟钝如盛明杰，也听出来了，周楠很生气
　　“你……”他刚想说什么，被周楠挟着走快了几步，只能尽力跟上，前方不远处陈槐迎上来，盛明杰没了机会，只能闭嘴
　　这一顿饭吃的有些食不知味，盛明杰思索着，觉得自己应该是做了正确的决定，他忽略心里的那点酸楚，只记得周楠在宿舍看番剧，说过很多次“虽然我看这个，但我是个直的。”
　　周楠他，喜欢女人，该是觉得被男人看上很恶心吧
　　那天直到散场，周楠再没有和他说一句话，他要急着赶回家的火车，更分不出精力去找周楠，一番生于心的浓烈感情，生生被自己扑灭了，盛明杰心痛，但不后悔，他想起他爸老说的那句话，一个人生来就不是为自己活着的，自然由不得自己
　　由不得自己的感情，算了吧……
　　

　　☆、第 18 章

　　寒假其实不长，在家呆不过几天，就年关临近，盛明杰瘸着一条腿，倒免去了被拉着贴对联跑腿一类的细碎活计
　　他窝在床上，手机被弟弟拿去打游戏，一时百无聊赖
　　盛家老二看他哥没注意，溜进自己房间锁上了门，他闲的无聊，打算在他哥手机里探宝
　　打开图库，视频，相册……嘿，找到了！
　　一个没有名字的相册，还设了密码，有点意思，他舔舔嘴唇，插上耳机，在密码栏输入妈妈的生日，果然打开了
　　已经准备好迎接满屏幕露骨的小片片，结果打开一看不过是普通相册嘛，真是——裤子都脱了，你就给我看这个？
　　盛弟弟随手往下翻，正准备关了，却看出些门道来……这个相册里所有照片的主角都是这个称得上帅气的男生
　　搞怪的自拍，模糊的他拍，做作的摆拍，偶有几张，是两人的合照
　　单独将一个人的照片整理出来，还设了密码……这是朋友之间的常态吗？盛家老二以自己不学无术，纵横B站多年的经验判断，不对劲
　　他大哥该不会……是个弯的吧？
　　盛老二突然间发现了这个惊天秘密，一时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他是不反对这个的，可是，他大哥心里有个白月光，怎么见天儿的还跟着赵图南往外跑呢？这不就是渣男吗，两手都要抓？
　　赵图南就是盛明杰所说的那个高中女同学，但他没说的是，赵图南喜欢他，可不是从这个假期才开始的，那是萌芽于小学时代的纯纯的感情，他一直没有回应，也没想过要和她发生点什么，直到周楠不知何时住进他心里，他惶恐不安，之前二十几年的观念被彻底颠覆，自己都没想清楚，下意识的就抓住了赵图南这个救命稻草，自己……真的挺渣的
　　“哥，我不玩了。”盛老二从房里出来，把手机递给他“你下午还和图南姐出去吗？”
　　盛明杰接过来，点了点头“去。”
　　盛老二张了张嘴，到底还是个孩子，藏不住一脸的欲言又止
　　“怎么了？吞吞吐吐的，难看。”盛明杰在他脑门儿上一戳“有事儿说事儿。”
　　“……”盛家老二有心直说出来，帮他强制出柜，治一治他，终究还是没敢，自己心里清楚，这事儿要是说出来，这个年就别想过了，最终，只憋出虚弱的一句“没事儿。”
　　盛明杰抬眼看了看他，没接话，穿戴整齐出了门
　　盛母从厨房出来对着他喊“机灵点儿啊，给图南买点礼物，你那儿钱够不够？”
　　“够了，你别瞎操心了，我都知道。”盛明杰没回头，拄着拐进了电梯，楼下赵图南开了车正停在单元门口等他
　　“明杰！上车！”赵图南坐在驾驶室对他喊，没有下车，没有帮他开车门，就好像他还是个正常人，这让他觉得自在，也更愿意跟她一起出来
　　“今天这身很漂亮。”盛明杰上下打量了一番，对赵图南难得一见的女性化装扮评价颇高
　　“谢谢您哈。”赵图南一勾嘴角，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假小子模样“今天去听相声吧。”
　　“相声？”盛明杰头一回听说约会听相声的“新鲜。”
　　“那你又不喜欢我，坐在咖啡厅面面相觑有什么意思？”赵图南像是一点也不在意“不如给你找点乐子。”
　　是这样的，盛明杰不是个勇敢的人，但他是个有道德观念的人，他一开始就跟赵图南说好了
　　赵图南还记得他打来电话的那天
　　“图南，我……有件事，想跟你说。我知道你喜欢我，当然，如果不是，你随时打断我……我这个人，没什么优点，但是有人喜欢还是很开心。可是我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回应你，因为我，和你一样，有一个放不下的人。”
　　盛明杰声音低沉，在那样的夜色里显得万分温柔，赵图南知道他肯定不是来找自己倾诉这些的，她隐隐有了些女人的直觉
　　“你想我帮你？”
　　盛明杰顿住，片刻“是，我需要你帮我，我需要有一场恋爱关系，让他对我放下防备。”
　　“她？”赵图南心里闷痛，她打开窗户“你喜欢的那个人啊。”
　　“是。这样其实挺过分的吧，我知道……算了，你忘了吧，我再想想别的办法。”盛明杰说着说着后悔了，不管是什么原因，让一个女孩子这样牺牲总是无耻的
　　“我答应你。”赵图南斩钉截铁，拉住了他退缩的想法
　　不管是什么原因，不管有没有感情，多年夙愿成了真，赵图南在那一阵子可能丢了半个脑子，她怀着某种期待，也许先在一起，慢慢就能产生感情呢？父母不都是这样的吗？
　　但等到两人真的在一起之后，赵图南才明白了自己错的有多离谱。盛明杰是个有良心的，说好是假的，绝对不会成真。走在路上会与自己保持半臂的距离，坐在西餐店会帮她切好牛排递过来，但没有半点暧昧，甚至在昏暗的电影院，为了避免与自己接触，从始至终没有往爆米花桶里伸一次手……
　　赵图南的心思在一次次的试探后彻底破灭了，她也回过味来
　　“我后来想了想，你喜欢的那个，是个男的吧。”
　　盛明杰手上一顿，半晌点了点头“是。”
　　“……那我心里就舒服多了。”赵图南甚至勾起嘴角，笑，“我是输在性别上，不是输在姿色上。这就不是我的原因了。”
　　盛明杰被她逗乐了“本来就不是你的原因啊，你一直挺好的。”
　　“给我发好人卡呢？”赵图南趁着红灯瞪他一眼“哎你跟我说说，那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盛明杰被问住了，什么样的人？
　　他记得初次见面的那天，是大一新生报到，天气闷热，让他心情烦躁，推开寝室门看见周楠坐在椅子上玩着游戏，一个黑西装的男人脱了鞋，趴在上铺帮他收拾床，态度恭敬，动作麻利、他心情就更不好了，那时候他对周楠的第一印象是——跋扈的富二代。他爸妈紧跟着他进来，听见动静的周楠看见了，起身一一打招呼，那时他的印象又好了一分——嗯，起码是个有礼貌的
　　后来住在一起零零碎碎的，他就发现了更多样子的周楠
　　能在私房菜馆不看价的点餐，也能在KFC里对着微信上便宜几毛钱的甜品斤斤计较
　　能在平日里一觉睡到正午，闲散没正形，也能在实习时凌晨6点起床，认真准备资料，井井有条
　　能在他生病时体贴细致的照顾他，也能在他颓败时一针见血的点醒他
　　……这些都是周楠，都是不一样的周楠
　　“哎呦，我的妈。你光想想就能傻乐成这样？”赵图南一脸嫌弃，语气里不无羡慕
　　“我怎么听着有些酸呢？”盛明杰心情大好，打趣道
　　“是啊，正酸的冒泡儿呢。”赵图南停好车，下来给他拉开副驾驶门，站在旁边等着，突然冒出一句“你没打算和他试试？”
　　“是啊，他挺优秀的，没有我反而过的更好。”盛明杰费力的蹭出来，站定了
　　“那……你就看着他跟别人好？你这么大度？”赵图南关上车门，神色纠结
　　“不然呢？我还能把他喜欢的都灭了么……我这个人呐，也没那么长情，这会儿喜欢，是真心的，没准儿过两天又不喜欢了，也是真心的。走一步算一步。”
　　赵图南没接话，思索了半晌，拉住盛明杰，脸上带着一抹不太常见的红
　　“既然是这样的话，不如我们约定吧。到了30岁，如果你喜欢的人结婚了，你又没有其他心上人，咱俩就结婚。”
　　盛明杰顿住，在身后霓虹灯光里沉默了半晌，传来一声低低的叹息“……我不值得。”
　　赵图南没有松手，执拗的拽着他“值得，我觉得值得……这是我这辈子最丢脸的一个请求，你要是不答应，我以后也没脸见你了。”
　　不知过了多久，盛明杰隔着衣服拽住她的手腕，“好，我答应。”
　　赵图南笑，凑上去拉着他走近相声馆。她知道自己赌赢了——人啊，总是妄想用无情掩饰自己的长情，怎么可能呢？
　　这一天定下的约定，在十年之后险些成真，可输就输在，盛明杰没有自己所说的那般多情，他也低估了周楠在自己心里的地位
　　此时成为别人话题中心的周楠也在过年，桌上众人三三两两拉家常，扯政事，亲热的仿佛平日里那些算计都是错觉，让他突生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清高
　　“小楠。”周盛年声音不大，却足够让他听见
　　“爸。”周楠停下筷子，看过去，礼数周到，万分恭敬，这是他这么多年从吃过的苦头里总结出的经验，眼前这个温文尔雅的男人绝不是表面上的无害，尤其是当他没能做出合心意的举动时，这个男人打他的时候都不像个人
　　周盛年很满意“年后上大三了吧。”
　　“是。”周楠本来也没胃口，干脆停了筷子，他心里想着自己是不是该就周盛年居然还记着自己上几年级这一点表示一下感谢，没等他想清楚，周盛年又开口了
　　“你的成绩单，我已经叫孙秘书看过了。”周盛年擦了擦嘴，漫不经心的看了他一眼，就着一眼，周楠浑身都僵住了，说话的声音都在发颤“是。”
　　“我养你这么多年了，你也该知道我的规矩。”周盛年撑着下巴“凡是坐在我周家饭桌上的人，不管是哪个女人生的，都要遵守我的规则。你自己心里应该清楚吧……你的这份成绩，我很不满意。”
　　周盛年说着，往客厅去，众人眼观鼻，鼻关心，都闭口不言，厅里一片寂静
　　周楠心里一沉，却终于踏实下来，他站起来，跟着周盛年走到客厅，在他面前三步远跪下
　　“你跟你妈在外面生活的久，我对你的要求也没有对你这些哥哥姐姐们严格。但是你来周家也有10年，我任凭你自己选专业，自己选学校，给你别人没有的自由……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我对你很失望。”周盛年对孙秘书一招手，孙秘书毕恭毕敬请了“戒尺”出来
　　说是戒尺，其实是一根乌金木棍，把柄是实心冷铁，越往末梢越软，打在身上能散开来，留下可怖的伤痕
　　周家几个大的都是一颤，看着那根棍子神色忌惮，周楠心里居然是平静的，他解了上衣，赤膊背朝周盛年跪着，腰杆挺直，动也不动
　　众人看着那后背纵横交错的痕迹，神色一醒，那些伤痕看来少说有5年，都是皮开肉绽后又长好，留下的浅于肤色的线条
　　周盛年拿着戒尺在手里上下掂量一番，握紧了甩手就是一棍
　　就一棍，周楠后背从肩胛骨到腰际，留下一道高高肿起的红痕，渐渐有红色血点沁出
　　周楠握紧拳头，止不住的发抖，还没等这一下的痛楚过去，就迎上接下来的鞭打，周盛年每一棍都刻意打在第一下留下的伤处，不过5棍，那里就已经不是红肿了，而是泛起青黑，流出污血
　　周家家眷们就在周围看着，他们心里清楚，如果仅仅是期末成绩这点小事，周盛年不会发这么大火气
　　周盛年只是借着周楠杀鸡儆猴，让那些今年有异心，搅得周家不安宁的外戚知道他周盛年的手段，对待亲生儿子，尚且能下死手，对待这些外戚，就更不会讲情面，倘若聪明的，就该知道收手
　　周楠眼前全是七彩的光斑，冷汗从额头扑簌簌往下落，滴在瓷砖上，已经分不清那是汗还是泪，抑或两者都有，后背的那块皮肤已经疼得麻木了，他分不清哪里疼，只是每次力道冲击都让他想要哭喊，可他死死咬着牙，除了粗喘的气声，什么都没喊。因为他知道，哭得越狠，挨打挨得越多
　　周楠最后是生生疼昏过去的，整个人直挺挺往前扑，头磕在瓷砖上，一声惊心动魄的响，片刻就有血从下面透出来
　　周盛年收了手“把医生带进来。”
　　这是周家的家庭医生，进来之后对客厅的惨状视若无睹，翻过周楠就地清洗包扎，直到所有处理都做完了，才询问周盛年
　　“周先生，少爷需要休息，送到楼上吗？”
　　周盛年环顾面有菜色的周家众人，满意，点头“劳烦医生，送上去吧。”
　　保镖模样的几人上前，把周楠背去二楼，医生紧跟在后面，远离了周盛年终于敢露出些异样神色来
　　在医生看来，周盛年压根没把周楠当自己的亲儿子，他看不起这个私生子，每每心里憋着火，亦或是有点要威慑别人的需求，就把周楠拉出来一顿抽打，周楠是无辜的。前些年，可能顾忌着孩子还小，周盛年下手还知道轻重，自从周楠成年，这力道简直就像是在处罚杀父仇人，医生心里可怜，就怕这孩子哪天被亲生父亲生生打死，可他只是个医生，在周盛年眼里什么都不是，终究只能叹口气，给周楠加了一只镇痛泵，让他多少好受些 
　　这个年，不好过啊
作者有话要说：　　不知不觉就多写了很多盛明杰和周楠的故事，开始的设想里他们的故事没这么长，可写着写着就变了，这种感觉超级神奇

　　☆、第 19 章

　　得益于除夕夜的一顿毒打，一直到十五，周楠都是趴在床上度过的，先是烧了3天，没有胃口，后来没了镇痛泵，疼的寝食难安，短短十五天，眼见着瘦了许多
　　刘妈端着粥上来，放在床头，又把他扶起来，一勺一勺喂饭
　　“今天不急，周先生出去了，慢慢吃。”
　　周楠闻言才终于放松，敢露出些痛苦的神色“刘妈，我真的吃不下，你倒了吧。”
　　刘妈心疼这个孩子，她知道这孩子怕周先生，倘若周先生在家是万万不敢说这种话的，万一被听见周先生一定要骂“翅膀硬了，现在学会绝食抗议了？”
　　可是周楠已经接连几天没有好好吃饭了，全靠输液撑着，不吃饭终究是不行的，只能劝他
　　“少爷，多少吃一点，就当是吃药了，啊。”
　　周楠硬撑着咽了几口，胃里翻腾的厉害，不肯吃了
　　“刘妈，真的不行了……你能不能帮我取一下手机，趁他不在……”
　　刘妈一脸惶恐“你想报警？以前都试过了，没用的，你还小怎么斗得过他，再说警察也管不了家务事，到时候又惹一顿打。”
　　周楠笑了，更显得憔悴“不是，我只想和别人说说话，我太疼了。”
　　刘妈这才递手机给他，拍拍他的头出去了，“我在外面替你盯着，别怕啊。”
　　周楠安心的一笑，开始翻手机，他是想打给他妈妈的，可是不用打他都知道他妈要说什么，无非是，妈妈是为你好，忍一忍，不过是打你一顿，你能过上好日子妈妈就开心了
　　她妈没有名分，进不来周家，看不到他伤的有多重，只知道他挨打，也以为不过是普通的惩罚，他又不想让妈妈空着急，什么都说不了
　　于是翻着翻着，屏幕上就已经是盛明杰的号码了，周楠拨过去，只响了几声，被接起来
　　“哎，您稍等啊。哥！电话！”电话那头一阵喧哗，转到另一人手里“周楠？怎么打电话过来了？”
　　盛明杰声音响起来的瞬间，周楠就是一阵委屈，被突然袭来的一阵酸涩梗的险些没说出话
　　“……明杰”
　　电话那头渐渐安静下来，盛明杰躲进自己房间，关上了门“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别哭。”
　　周楠好想顺着他说，告诉他自己好疼，好委屈，什么都没做错，却挨了一顿毒打……可是，有什么用呢，盛明杰没办法帮他
　　周楠抹了一把泪，“没什么事儿，就是新年忘了要拜年，现在补上……新年快乐啊。”
　　“新年快乐……说起来我也忘了，年过的怎么样？是不是被亲戚家孩子欺负了？”
　　周楠笑起来，笑的比哭还难看，眼泪止不住的流，好在盛明杰什么也看不到
　　“我过的可好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有钱啊，家里包了一整个海岛在过年，晚上还放烟花呢。我爸爸妈妈特别恩爱，自己去过二人世界，都顾不上我……亲戚家的孩子太调皮了，他们把我的手办拆了，我还不能打他们，气死我了……我，年过的挺好的，真的。”
　　盛明杰不会全然相信，那头哽咽的声音里全是委屈和难过，他是看不见，可他又不聋
　　他一声不响挂了电话
　　周楠听着嘟嘟的断线音，愣住了，还没等他伤心，盛明杰的视频邀请跳了出来
　　周楠手忙脚乱的缩进被子里，又拨弄着刘海挡住额头的伤口，把输液架子推开，确保不会露出端倪才接通视频
　　短暂的黑屏过后，屏幕上是周楠半裸着趴在床上，被子裹得紧紧的，却还是露出一点白皙皮肉，犹抱琵琶半遮面，刺激
　　盛明杰咳了一声，清清嗓子，强迫自己把注意力全放在周楠脸上，眼角鼻尖红的厉害，眼睛肿的双眼皮都变成单眼皮了，他伸手去摸，屏幕上跳出红色挂断符号才反应过来，收了手
　　“怎么了？怎么哭成这样了，昨晚喝了一桶水啊。”
　　周楠笑的勉强“没有。你呢，年过的怎么样？”
　　盛明杰镜头往下，给他看还不利索的那条腿“我就瘸着躺在家里，也凑不上什么热闹，一堆三姑六婆，拖家带口全回来了，吵得头疼。”
　　“真好啊……”周楠有些羡慕，身上一阵阵传来的疼虽然几乎习惯了，可还是忍不住要皱眉头，他埋进枕头，声音瓮瓮的“我不想放假，想开学。”
　　“嗯，我也是。”盛明杰在那头看着，只看到周楠柔和的半张脸，埋在枕头里，显得很是脆弱，
　　“我不是想开学，我是想你。”
　　周楠突然睁大了眼睛，苍白的脸上浮出一抹嫣红
　　盛明杰这才反应过来，还以为自己只是想了那么一句，没想到说出来了，他莫名的也脸红了
　　“我也很想你。”周楠说着话，脸在枕头上蹭了蹭，将夺眶而出的泪蹭了个干净，没注意自己脑门上的纱布漏了出来
　　“头上怎么了？”盛明杰看见了，皱着眉
　　周楠慌张的伸手去拨刘海，牵扯了后背的伤，没忍住就是倒抽了一口冷气
　　“还有哪儿受伤了？”紧张的声音再响起，周楠却没有倾诉的欲望了，不愿把伤口翻给他看
　　“没事的，不小心磕了一下……”
　　他还想再说什么，刘妈推门进来，声音极低“先生回来了。”
　　周楠面色一变，“下次再跟你说。”利索的挂了，把手机塞给刘妈，缩进被窝装死
　　片刻，周盛年果然进了门，伸手在他脑门上一探，悠闲开口“听厨房说，你没吃几口饭？”
　　“嗯。我只是今天没胃口。”周楠不敢动，身体僵硬着，周盛年今天似乎心情不错，没跟他计较“明天最好不要让我听见这句话。”
　　周楠点头，眼看着人走出去，才放松下来，他伸手放在胸口，感受着一阵一阵的心跳，渐渐睡了过去
　　盛明杰这头却兀自盯着手机发呆，他没看错，最后那一下，周楠掀起了一点被子，露出的肩胛骨上是交错的青黑，纱布里渗着红红黄黄的液体，想来这就是周楠一直在哭的原因，可在自己家，怎么能伤成这样呢
　　“先生回来了……”有个女人这么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盛明杰不懂，他只是隐约觉得自己触碰到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他想帮周楠，可该从哪里下手
　　“哥！油饼吃不吃，刚炸的。”盛家老二一推门，发现他哥一脸严肃，被吓住了“咋了？”
　　“我不饿，你们吃吧。”
　　这一年，盛明杰二十，周楠也是二十，他们都还是依附着家庭的孩子，他们都无法摆脱家庭的束缚，躲不过，逃不了，可挣扎的种子已经开始萌芽，蓄势待发的准备破土
　　盛明杰提前一周回了学校，宿舍楼上还没住几个人，晚上阴冷又潮湿，突然没了北方的暖气让他有些不适应，腿上钉了钢钉的地方隐隐作痛，他也不知道自己来这么早是要干嘛，只是下意识的想要离周楠近一点，躺在床上不自觉的就在想，周楠现在，在干嘛呢？
　　他不敢随便打电话，对那个隐晦的先生还有些顾忌，捏着手机盯了很久，最终只是点了个外卖
　　40分钟后，有人敲门
　　“尾号2063，您的外卖。”盛明杰接过来，抬头一看，顿住了“陈槐？”
　　陈槐一身明黄的工作服，摘了故作玄虚的帽子，呲牙一笑“嘿嘿，没想到吧。”
　　“你过年没回去？”盛明杰把饭提进去，陈槐却没进门
　　“我在秦大哥家里过的年，我家没人了嘛。”他提起地上的一堆塑料袋，打招呼“我这还是上班时间，不陪你了，告辞！”
　　“嗯，拜拜，路上小心啊。”盛明杰对着那个匆匆离去的背影喊了一声，回身关上门“秦大哥……”
　　他勾起嘴角，像是发现了什么秘密
　　陈槐一路飞驰，穿街走巷送完最后一单，终于回到店里脱了衣服
　　“老板，我该下班了！今天工钱结一下吧。”
　　老板从烟熏火燎的后厨出来，带出一股油烟，看着他的清单，从收银机里点出一沓钞票
　　“非要收现金，麻烦。”
　　老板点出几张，给他，陈槐接过来笑的找不着眼睛“谢谢老板，麻烦也就麻烦这最后一次了嘛。拿着现金才有挣钱的感觉。”
　　老板按着手机一看“哦，也是，在我这一个月了。快开学了是不？”
　　“是啊，开学就得好好学习了。”陈槐收好钱，把工作服叠整齐放在桌子上
　　“行，以后啥时候想来再来，我这儿常年缺人手。”老板叼着一根烟，跟陈槐摆摆手“去吧。”
　　陈槐蹦着跑远了，一路雀跃回了家，开门先喊了一嗓子
　　“哥，你用厕所吗？我洗个澡。”
　　“不用。”秦楚霁从里屋出来，接过他的背包，把里面东西全取出来之后，塞进了洗衣机，陈槐利索的脱了外衣外裤，一并丢进去，然后哆哆嗦嗦跑进浴室
　　秦楚霁笑“越来越不讲究了……”
　　等陈槐从浴室出来，一身清爽，先跑进里屋钻进秦楚霁的被窝“好冷好冷。”
　　秦楚霁摸了一把他的脚，确实是冰，像块石头“怎么回事？浴室热水机坏了吗？”
　　“没，站那儿吹了半天头发。脚上热气全跑了。”陈槐在他怀里摇摇头，枕着他的胳膊不动了
　　“你这样我怎么翻页？”秦楚霁笑着点点他的脑袋
　　陈槐想了想，翻起来，趴进他怀里，枕着他的小腹不动了，“我不打扰你，你看吧。”
　　秦楚霁便让他靠着，习惯了被他靠着，不一会儿也沉浸进书里，等到天色昏暗，揉揉眼睛，陈槐趴在他怀里睡着了，送外卖绝对是体力活，从大清早跑到下午，也该累了，不过晚饭还没吃，秦楚霁没纵着他。伸手在软软的脸颊上摩挲“醒来了，吃个饭再睡。”
　　陈槐在他手上蹭，没睁眼
　　秦楚霁一笑，往被窝里缩，等两人都躺在枕头上，便贴着陈槐给了一个深吻
　　这回终于醒了，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哎呀，天都黑了……”
　　“是啊，出去吃吧。快起来，再不起来今晚就别吃了，咱们做点运动。”秦楚霁手往他裤腰伸了过去
　　吓得陈槐一个激灵从床上翻起来，瞬间清醒“起起起，我起来了。”
　　“快收拾。”秦楚霁笑着刮了下他的鼻子，自己去洗手换衣服
　　假期夜晚的大学城还很安静，没多少人，秦楚霁带陈槐来的这家西餐厅人就更少，陈槐进去一脸新奇“感觉好像包场了一样。”
　　秦楚霁把他按在椅子上，点了餐，顺便提议，“那要不要等会儿去看一场包场电影。”
　　“不要。”陈槐思索了一会，摇头，在外面总是不能太随意，没有家里自在“咱们在家看。”
　　“说好拥抱是奖励，怎么每天都占我便宜呢？”秦楚霁还能不知道他那点心思“感觉我很吃亏。”“哪里吃亏？你也很喜欢的。”陈槐瞪他，已然从以前的不好意思蜕变成理直气壮了，毕竟这个除夕夜，陈槐就已经成了秦家认定的自家人了。陈槐现在再想起秦母惊喜的表情，还是想笑，前人栽树后人乘凉，要是没有姚宇，他肯定没这么顺利，一想这些，他对姚宇那点羡慕都快散尽了
　　“要不然今晚我请客吧。我有钱。”陈槐想了想，还是决定做点弥补
　　看着陈槐越来越自信，秦楚霁有种隐蔽的养成快感，不足为外人道，“行，你来。”
　　陈槐满意，专心吃饭，突然看见盘子里用来装饰的小百花，凑近了闻是一种很熟悉的清香
　　“居然有槐花……西餐也做槐花吗？”
　　“可能是这家店做的改良。你喜欢槐花？”秦楚霁也发现了，几粒小小的白花，很可爱
　　“当然喜欢，这是我的名字呢。”陈槐勾着唇笑，忽然想起什么“你猜猜我为什么要叫陈槐。”
　　“出生在槐花花期，是吗？”秦楚霁略加思索，陈槐生日很好记，5月20日
　　“厉害！”陈槐先夸他一句，然后开始慢慢解释
　　“我原本不叫陈槐，我爸最开始给我取名叫陈愧，因为他没什么本事，我妈和他在一起吃了不少苦，他问心有愧，想着把这个字放在我的名字里，警醒自己，更警醒我，让我将来不要愧对别人。可我妈不同意，她说我爸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男人，一点都没让她受苦。她看见窗外的槐树，高大繁茂，便把愧字改了两笔，叫我陈槐。”
　　“你喜欢这个名字吗？”
　　“喜欢。怎么能不喜欢，这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还残留着他们两个人记忆的东西了。”
　　陈槐脸上是怀念，但少了很多伤感。时间真是很神奇的东西，能冲淡很多感情，伤心，难过，情难自已，但时间也能淬炼很多精髓，让美的更美，难忘的更加难忘
　　秦楚霁摸摸他的脑袋，笑着看他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之后，主要内容就是盛明杰和周楠的故事
主角和配角调换一下，开始讲副CP的故事

　　☆、第 20 章

　　陈槐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冗长又恍惚
　　他看见自己抓着秦楚霁，像拉着一根救命稻草，他在喊，在说
　　“没人欺负我，我只是讨厌自己。想了这么多，做的那么少。我以为自己至少应该有些改变，至少能吃一点苦，至少能担起一些责任。可我想多了，该懒的时候还是懒，怕累的时候还是怕。自己出去三五天，赚了这么一点钱就已经觉得受了天大的委屈，父母这么多年是怎么过来的？我以前想着，总有一天，我会在这里工作，娶妻，生子，买足够大的房子。可我现在没那个自信了，我能做什么呢？”
　　秦楚霁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目光包容，极近温柔
　　在这样温柔的视线里，大学的这几年如白驹过隙，室友东奔西散，消失在祖国河山
　　沈旭天踏出国境线，定居在浪漫的法国，单身，依然在画画，他没像他妈说的那样饿死，但过得也不富裕，只是十年饮冰，却没凉了一腔热血，执拗的画着自己眼里的世界，偶尔出现在中国，一定是在某个小众的画展
　　周楠进了圣达集团，从底层干起，现在也是总裁办一个得力的人手，直到毕业那天，宿舍几人才知道这个小富二代的爸爸，居然是圣达的周盛年，一时纷纷跪倒求包养，只除了盛明杰，他站在原地，看着周楠的目光晦暗不明
　　盛明杰出乎所有人的预料，拒绝保研，彻底消失了，这个人与他们断了联系，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没人知道他在做什么，也没人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
　　至于陈槐自己，努力考上了研究生，按部就班的读书毕业，十分走运的留在刘昆的事务所做了建筑设计师，成为唯一一个坚守岗位的人
　　这一年，他们都是而立之年，三十，青春好像结束了，但人生才刚刚开始
　　“……醒醒，怎么了？做的什么梦，哭成这样了？”秦楚霁摇醒陈槐，对上他迷茫的视线
　　“……想不起来，全都忘了。”陈槐揉揉眼睛，看着窗外“什么时候了？”
　　“距离你上次睁眼有12个小时了。”秦楚霁看着表“你们加班什么时候有个准啊，说是加班，不小心就是通宵，你这个身体……”
　　他的话消失在陈槐凑上来的唇齿间，片刻
　　“对不起，今晚咱们再补上行不行啊？”陈槐喘着气，眼里有点狡黠的光，虽然不是故意的，但是错过了十周年纪念日，自己都有些遗憾，更不用说那么在乎仪式感的秦楚霁了“今晚我很闲的，我准备了……”话音消失在秦楚霁耳畔，说完陈槐就红了脸，忐忑地看他
　　秦楚霁眸色渐深，总算是把持住了，毕竟还有正事“这回原谅你。今天必须跟我去医院啊，不准反悔。”
　　陈槐一直有些抗拒医院，大概是因为十年前，在医院，他守着父母坐了一夜，再踏进医院，消毒水的气味总让他想起些往事。可没有谁能永远不生病，尤其是对于常常通宵熬夜的建筑从业者来说
　　陈槐前科颇多，最严重的一次，因为坚持要通宵做模型，没发现自己在发烧，第二天直直昏了过去，被120抬进了医院，从那以后，秦楚霁就很操心他的身体，最长半年，一定要领他去体检，他不能拒绝，却总是想着法子拖延，秦楚霁有了经验再不跟他商量，约好时间直接拎出了门
　　就诊大楼永远人满为患，陈槐习惯了，坐在电梯边等着秦楚霁挂号，正发着呆，突然听见一阵嘈杂，那是急救车送下来的伤员，被人拥簇着推进了电梯，陈槐看不见脸，只看见吊在担架外的一只手，手上挂着个奇怪的首饰，像是将项链缠了几圈硬戴在胳膊上，那坠子有些眼熟，他不由多看了几眼
　　“怎么了”秦楚霁来的时候他还在发呆，闻言忙站起来“没事没事，可以上去了吗？我真不想呆在这。”
　　秦楚霁拽着他进电梯“由不得你，走吧，我昨天和医生约好了。”
　　“什么医生还要预约？”
　　“……指检的医生。”秦楚霁环视一圈，电梯里没有外人，陈槐闻言还是脸上一红“又是陈阿姨？”
　　“是啊，陈阿姨有经验。”这个陈阿姨，其实是秦母的老同学，知道两人已经结了婚，也给他做过几次检查，对他的情况很了解，只是……不管是不是熟人，还是很难为情啊
　　陈槐的脚步沉重了不少，带着上刑场的心情好容易走过了流程
　　“没什么问题，看来还是有好好听话啊，上次那个方子还是有用。”陈阿姨在病历上龙飞凤舞的写，手上没停“楚霁有空要常去登门拜谢，蒋大夫轻易不看诊，给你们开方子看的是你爷爷的面子，可要懂事啊，不能失礼数。”
　　“嗯，我知道了。”秦楚霁应了，等陈槐一起出来，其实他们的确常去拜访，但陈阿姨一番好意，没必要解释
　　谢过陈阿姨，两人跑上跑下，做完全身检查，有些结果一时还拿不到，只能明天来取。陈槐刷着朋友圈等秦楚霁去退医疗卡，刷着刷着，脑子里灵光一闪，那个吊坠，不正是周楠大学常戴的那个吗，因为洗澡时候摔过一下，有个明显的豁角
　　那……刚那个是周楠？
　　陈槐坐不住了，拉过秦楚霁往急诊跑
　　“您好，就刚才推进来那个病人，对，我是他家属，他在哪儿呢？”
　　小护士被他吓一跳，往后一指，还没来得及教训人，眼前人影都消失了
　　陈槐急匆匆跑过去，却被诊室外一左一右站着的两人拦住，两人出手眼看着要抓住陈槐，被跟上来的秦楚霁卸了力道
　　两人带的是给个下马威的心思，自然知道自己用了几分力道，哪是普通人随手就能解了的？当下更加戒备
　　陈槐兀自着急，没发现这一波暗涌，还想着要进去，被秦楚霁拉住了“不好意思，他不太懂规矩。”
　　两人面色稍霁，见好就收
　　“怎么了？我就想去看看是不是周楠。那坠子是周楠的。”陈槐脸上焦急还没收起来，秦楚霁只能先稳住他“刚才那两个人，就是守着诊室不让外人进去的，你要硬闯吗？打得过吗？”
　　陈槐这才好好打量了一番门口两人，虽然穿的是寻常衣服，一人身上是看着就很廉价的西装，像个寻常的上班族，另一人一身连帽卫衣，更是没什么气势，可是两人就往那儿一站，无端有些匪气，宽肩腿长，站姿很是戒备，光看身材，毫无疑问陈槐没有能赢的可能
　　“那怎么办？我能直接问吗？万一真是周楠……我不放心。”
　　秦楚霁没打算和他们硬碰硬，他直觉这些人，包括躺在里面的那一个，可能都不是白道上的
　　他想了想，给陈阿姨打了电话，拜托她看一看急诊患者的姓名，有了人果然好办事，陈阿姨很快给了回复
　　“只知道患者名叫盛明杰，居然没有伤势情况，还不许咱们的医生进诊室，这人什么来头？”
　　“谢谢陈阿姨，我也不知道，随便打听打听，您忙。”
　　秦楚霁挂了电话，心下有了判断“躺在里面的是盛明杰。”
　　陈槐还在上学的时候，他见过盛明杰，也知道盛明杰后来彻底消失了，在这个信息如此发达的社会，一个人很难不留下痕迹，能走得这么干净，一定是有意为之。而有这个能力的不多，要么就是军方，要么就是见不得光的那条道，再或者就是死了
　　如果是军方，自己不会查不到，现在还能喘气，自然只剩下一种可能……沾了黑道
　　周楠先是松了口气，然后猛地定住，惊得嘴都合不拢“盛明杰？！”
　　“是。”见陈槐还有进去的打算，秦楚霁直接拉着人走了，他不打算让陈槐沾上这些，不管里面躺着的是什么身份，都太危险了
　　陈槐看他的神色，也明白过来“我不适合见他吗？”
　　秦楚霁只点头，没说话，陈槐却对他的说一不二有深刻的了解，也知道没希望了，乖乖跟着他回家
　　这一天，陈槐满腹疑问被秦楚霁在床上一番刻意的折腾打消了，累的沉沉睡去
　　本该睡着的秦楚霁起身去了阳台，给某个他这辈子都没打算用的号码打去了电话
　　“是我，我就一个请求，请帮我查个人，我要他的全部资料。”
　　不到一小时，一份详细的pdf文件传到秦楚霁手机上，标题名称就叫盛明杰
　　陈槐再醒来，秦楚霁已经弄清了来龙去脉，趁他吃早餐的功夫简单跟他说
　　“盛明杰毕业之后去了维平集团”秦楚霁顿了顿“那是国内最大的私营军工企业，建国之初由霍家出资扶持的，霍家早些年有些黑道的成分。”
　　“啊，那盛明杰就是去了，黑社会？”陈槐停了筷子
　　“不，现在不算，霍家洗白已经有些年头了，也许背地里是有些摆不上台面的事，但明面上维平旗下所有企业都是合法的。”秦楚霁这话说的保留了几分，霍家一定还是黑道，只是换了身皮囊，但这些陈槐不必知道
　　“既然是合法的，那就没什么了，怎么还要跟我们断了联系呢？”陈槐不解，秦楚霁却猜到了几分，盛明杰在维平的工作，大概是以霍家为中心的，更可能还成了骨干成员，老实说秦楚霁没想到他有这种能力
　　“也许是有些别的什么顾虑吧。”秦楚霁模棱两可的回答了，也到了上班时间“吃完收拾好，自己休息，我尽量早点回来。”
　　陈槐送他到门口，献上一个吻，笑着关上门
　　而本该去上班的秦楚霁拐了个弯，开向医院，拿到了霍家当家的准许，再没人阻拦，他顺利到达病床边
　　床上躺着的人和十年前相去甚远，脸上消瘦了不少，肤色也较十年前深的多，褪去脸上多余的肉看起来有了些凌厉的帅气，一下多了些说不出的气质
　　似是感觉到有人进来，盛明杰睁开眼，目光在他脸上聚焦，没想到他能进来
　　视线透过门口，看到两个保镖还在门口守着，那秦楚霁一定是有高层的准许，他当年就觉得陈槐的这个秦大哥不是一般人，现在看来，果然
　　“秦大哥。”他想坐起来，被秦楚霁制止了
　　“这是枪伤吧，别乱动。”秦楚霁一眼就对上了敞在外面的纱布
　　盛明杰闻言不动了，沉吟片刻，问，“是陈槐知道了吧。” 不然以自己和他的一面之缘，秦楚霁没必要为他跑一趟
　　“是。”秦楚霁也没啰嗦“我找霍明朗要了你的资料，情况我大概都知道。你想搞垮周盛年，我没意见，只希望你不要干扰陈槐，我只要他安全。”
　　盛明杰听着那个突然出现的名字，一愣，他没想到秦楚霁有能力直接去找霍明朗，但随即，是一阵羡慕，倘若自己有这样的能力，有这样的手段，周楠就不用受这么多年的苦
　　他神色暗下去，半晌，“我保证，陈槐是安全的，不会牵连到他。”
　　秦楚霁得了他一句话，目的达到“你好好养病吧，等你好些，我带陈槐来看你。”
　　陈槐若是没有亲眼确认他的安全，定然还要多想，他不希望陈槐总挂念别的人
　　盛明杰往床上一靠，心里一片清明
　　十年，说来也不长，从他第一次知道周盛年，第一次知道这个畜生是怎么对待周楠的，他就下定了决心，早晚要让他身败名裂
　　若是按部就班的走，自己这辈子也没有那个能力，所以他从日常圈子里跳了出来，一头扎进影子里，隐姓埋名，往上走太难，那就往下走，就缩在不见光的角落里苟且偷生，只要有机会就可以。他尽自己所能赚钱，别人不愿意做的，他做，别人害怕的，他不怕，别人觉得残忍，他不觉得……曾经那个舍己救人的学生，现在抛弃了一切情义，成了个没有底线的钱串子
　　这么久的付出已经足够偿还霍明朗的知遇之恩，他再没什么亏欠
　　留给父母的钱足够补偿自己这么多年的花销，甚至能给弟弟买一套不错的婚房，足够父母养老，他也没什么遗憾了
　　只除了，唯一的遗憾，唯一的遗憾是……周楠
　　他想念周楠，想的快要发疯，左腹的伤口疼的快裂开，可这点痛苦居然压不过心里的酸楚
　　也许很快，很快就能见到周楠了
　　这一夜，盛明杰蜷缩着，带着不甘和想念，沉沉睡去
　　

　　☆、第 21 章

　　圣达集团，占着C城黄金地带的一整栋写字楼，居高临下，不遗余力地展示着自己雄厚的财力，周楠坐在靠窗的办公桌前，看着窗外发呆
　　这是他病后第一天上班，从32层的高度看下去，人就只是一个小小的黑点，车也不甚分明，倘若从这里跳下去，大概都不会觉得痛苦，就能咽气
　　就算有些痛苦，也痛不过周盛年不留情面的鞭打
　　这些年，周盛年再怎么雄心壮志不服老，也抵抗不过自然规律，体现的最明显的，就是他打周楠的频率
　　以前每逢不顺心，随手就能给他一顿，收拾完还能整理衣冠，人模狗样儿的出去找些女人泻火。现在就大不如从前了，要很久很久，喝多了回家看见自己，才想起来打他一顿，抽几下没了力气，嘴上过个瘾就去休息了
　　周楠把他的衰弱看在眼里，有那么几次，路过他的房间，他都想进去，掐死这个畜生，可那么多次，手都搭在门上了，还是没用力气
　　他想，自己还年轻，何必跟这个老东西一般见识呢
　　这样自欺欺人的，他居然也长大了，带着那一身耻辱的伤痕，到了而立之年
　　“小周总，喊您去开会呢。”女秘书阿雅来喊他，对上周楠还没聚焦的视线，脸上微微一红
　　周家所有的孩子都成婚了，唯有小周总还单着。更妙的是，整个周家，小周总长得最好看，与老总有五分神似，剩下五分柔和大概是从母亲的基因里带的
　　小周总唯一的缺点就是身体不大好，隔三差五的要请假，近些年能好些，但是以周家的财力，生点儿病算什么呢？以老总对小周总的严厉程度来看，以后整个周家搞不好都是他的，圣达集团人人心里都有个小算盘，未婚的漂亮女性大多都盯上了这块儿肥肉，阿雅近水楼台，自然多几分把握，语气不无亲昵
　　周楠不反感这样的亲昵，因为靠着这个女人，他才总是能提前知道些周盛年的心思，不至于犯了大忌，“今天怎么突然要开会？”
　　“临时决定的，咱们老总从维平接了一单大生意，维平派人来监管，为了表示尊敬，各部门都要派人来认识。”
　　周楠点点头，没在意，只想着原来这个老东西也有需要巴结的人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会议室坐满了人，迟到了？周楠反射性的一阵心慌，去看周盛年，这次周盛年居然没给他脸色，他低着头匆匆溜到周盛年右手边隔着一个座位的地方坐下，等周盛年开始说话，才敢抬头
　　就一眼，对上一张熟悉的脸，不，也不是太熟悉，这人变了很多，正坐在右手边的，居然是盛明杰
　　周盛年注意到他的神色，对大家介绍“小盛正好是犬子的大学同窗，也算是一种缘分。”
　　周楠回过神，点点头对着众人笑了笑，反而不敢再去看盛明杰了，他不知道周盛年怎么会知道这些
　　一直到会议结束，一群人假惺惺吹捧过，周盛年极有风度的起身，对盛明杰伸出手
　　“这段时间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周盛年就算是拍马屁，也要做的不至于姿态过低，只是他没想到盛明杰比他还要高姿态，伸手在他手上一碰，没等他握住，就收了回去“合作愉快。”
　　周盛年吃瘪，却碍于维平的面子，没有表现出来
　　“那你们好好聊，我这个老年人就不打扰了。”周盛年看了一眼周楠，出门去
　　会议室的弹簧门自动回弹，偌大的房间只剩下两个人，周楠只觉得盛明杰好像比以前长高了些，莫名让他有压力，他后退半步，先开了口
　　“没想到能再见着你。”
　　盛明杰看着周楠，很久很久，“我也没想到。”私下里的那些谋划他绝口不提
　　周楠在他脸上看了看，“你，变了很多。”
　　盛明杰不太自在的侧了侧，周楠的视线让他想要碰他“晒黑了吧，也老了不少。”
　　“没有。”周楠忽然笑了“比以前帅。现在就流行你这款的。”
　　盛明杰看着他的时候，神色自然了很多，这张脸他夜里梦回见过多少次，万分熟悉
　　“你没怎么变，一直很帅。”
　　周楠没想到自己还有机会脸红，棋差一招，铁树开了花，盛明杰分明站定没动，可扫在脸上的视线像是带了触觉，让周楠无端有种被抚摸的感觉
　　周楠摇摇头，觉得自己肯定是魔怔了
　　盛明杰真的想碰碰他，多年前总是诸多顾忌，现在却没了，他有了目标，不知道自己哪天就要和周盛年同归于尽，竟然洒脱起来
　　心里怎么想，身体就怎么做
　　他逼近一步，伸手拉住周楠的手，多年书写留下的茧子都没了，软如柔夷，居然想起这么文绉绉的词来，自己笑出声
　　“加起来都六十了，拉个手还不好意思？”周楠被他笑的心里一慌，嘴里不知道在说什么，可话还没说完，盛明杰的气息陡然逼近，嘴唇触上另一抹温软，他再多的话都消失了
　　心好像忘记了要跳动，一片寂静，只剩下一个念头，真软
　　盛明杰没敢再进一步，却在即将退出的时候感到一阵犹豫的触碰
　　名为理智的弦断的彻底
　　陡然逼近，更加深入，像进攻一般猛烈的气息……周楠觉得头晕，接着就是阿雅一声惊呼惊醒了他
　　阿雅不是被两人的亲吻吓着的，她是被盛明杰的眼神
　　那人保持着亲吻的姿势，却睁着眼，贪婪的看着周楠的脸，直到她推门进来，那道视线利刃一般直直投向她，阿雅只觉得后颈生寒，像被肉食者盯上的动物，她后退了一步，没防备出了声，那道目光愈发如有实质，阿雅急慌慌鞠了个躬，关门退出去，站在门外手还在抖……
　　这是，什么人啊
　　周楠想推开，盛明杰却逼得更紧，实力悬殊，直到周楠软了半边身子，终于被他放开
　　两人额头相抵，气息相缠
　　“周楠，你想过我吗？”盛明杰粗喘着问他
　　周楠却不答，反问“你呢？你想过我吗？”
　　“想，白天想，夜里更想……”盛明杰犹在喘息
　　周楠却怒了，从他怀里挣出来，迟来的迁怒“放屁！你要是想我，为什么不联系我？十年，我都没有换过号码，我怕你找不到我。我到处拜托朋友去找你，但是没有一点信息，我还以为你死了！骗子！”
　　盛明杰先是一怔，继而笑出声，好像这么多年的等待，就只为他这一句话，他不管不顾凑上去，把人揽进怀里
　　“别生气了，我知道你想我。”
　　“鬼才想你！”周楠余怒未消，反驳他
　　“你的每条微信，我都有看。我知道哪一天，那个畜生又打你了，也知道哪一天，有人和你表白，还知道哪一天，你拒绝了别人，只为等我回来……我都知道。”
　　周楠的挣扎随着他的话渐渐消失，乖顺的倚着他，半晌，问出声“所以，你去哪儿了？”
　　门口突然响动了一声，周楠电打了一样瞬间和他脱开，看着确实没人进来，才松了口气
　　盛明杰没再为难他，接上刚才的话题
　　“我去了维平，要做一些工作，不能泄密。以后不会了，什么都告诉你。”除了那件事，什么都告诉你
　　周楠抿着嘴，点了下头“那出去吧，让周盛年看见了不太好。”
　　盛明杰赶上他，伸手在他后背摩挲，“长好了吗？这里。”
　　周楠顺手活动了一下“嗯，已经习惯了。”
　　盛明杰听着，心里沉了一下，不是不痛了，只是习惯了……终究是来的太晚了
　　“放心，以后不会让他再碰你，我保证。”
　　也许是窗口辐射进的阳光太刺眼，周楠眼眶有些发酸 “嗯。”
　　周楠回办公室的时候，阿雅神色有些怪异，他不是没发现，只是不想在意
　　不出半日，当周楠和盛明杰同时出现在楼下餐厅的时候，总裁办的一桌小姑娘都有异样
　　盛明杰轻飘飘看了一眼，那些各色的视线全都消失了
　　“你倒是好用。”周楠轻笑着去取餐，窗口阿姨认识他，单独拿了一份推出来，周楠点头道谢，站到一边等盛明杰，嘴里还在打趣，“以前没看出你这么厉害啊，能止小儿夜啼。”
　　盛明杰任他说，只笑着，和方才那个眼神凌厉的不似一人
　　周楠却不是什么都不知道，所有的成长都要付出代价，就比如盛明杰这点锋芒，和虎口指节间的茧子
　　两人放下餐盘，周楠状似无意的摸了把他的右手，指腹在那两块茧子上逗留了很久
　　“这是怎么留下的？”
　　盛明杰被他摸得心痒，抓住那一只作乱的手，在唇边轻吻一下，又给他放回去“练枪练得。”
　　那语气像是在说中午吃了什么
　　“枪？”周楠不是没猜到，只是亲耳听到还是免不了吃惊“你到底在做什么啊？”
　　“维平的主要业务就是军火，往海外卖。哪里打仗就往哪里走。”盛明杰吃了口饭，继续说“我要靠这个吃饭，当然得熟悉它的用法。跟普通商品没什么区别。”
　　“那……周盛年跟你们合作，他在搞什么？”周楠不觉得他有这个胆子□□，虽然里面的确有利润，但是风险太大
　　“合法的买卖，地产而已。”盛明杰神色间带着点不屑“他没那么大能耐。”
　　周楠眼里几乎冒出实质的星光“可以啊你，现在这么帅！”
　　盛明杰一愣，久远的记忆与之重叠，那时候他们上课，周楠被喊起来回答问题，自己给他递答案，周楠说完被老师夸了一通，下课走在路上，没有自己高的周楠蹦着也要挂在自己肩上
　　“可以啊你，超厉害！”，那时候的他，眼里也映着星光
　　好像什么都没变，周楠仍是那个跟他们一起撒欢，花钱大手大脚，考试低空飞过，天不怕地不怕的孩子，还是那个独自承受毒打，负着伤也要和他们一起笑的傻子，什么都没变
　　“是啊，我一直很厉害。”盛明杰笑，扒了两口饭
　　一个餐盘突然放在桌上，两人都是一愣，周楠却故作轻松的仍挂着笑，他知道周盛年最讨厌别人落他面子“爸！您坐。”
　　周盛年坐下，对他的表现还算满意，能让甲方高兴，算是做的相当不错，在外人面前，他也不吝啬于夸奖
　　“小盛难得高兴，看来是和犬子关系不错？”
　　“您说的没错，贵公司食堂饭做得也很合我胃口，周总领导有方。”盛明杰擦擦嘴，差不多结束了，悠闲的和他打官腔
　　“那就好。业务上有些问题，明天开始我就得出趟国，接下来几天都得犬子来招待你，你们相处的来可就太好了。”
　　周楠闻言暗自松了口气，盛明杰却垂下眼眸，觉得这是个机会，死在国外，好过死在国内，处理起来也方便
　　他神色不变“周总放心，我相信贵公子的能力，更相信贵公司的实力，您放心去吧。”
　　周盛年对着这声“放心去吧”，心头一动，只觉得不吉利
　　盛明杰看周楠吃完了，在桌下碰了碰他，示意一起起身
　　“我带周楠熟悉一下流程，周总慢用。”
　　周盛年扯了下嘴角，算是答应，看两人走远，突然对孙秘书道
　　“这个盛明杰，查过没有？”
　　“查过。”孙秘书弯着腰，毕恭毕敬“您觉得有什么不妥吗？”
　　“按理说维平这样大的集团，完全能自己吞下这块地，为什么要和我们合作……”虽然能借着这棵大树乘凉，可多年行商的经验雷达一般发出警报，他不敢忽视，“年纪大了，不信的也该信了，最近左眼皮跳的厉害，好好查查，我要稳妥的结果。”
　　“是，我这就去。”孙秘书饭也没吃，步履匆匆的上楼去了，只是他不知道，霍家要藏着的消息，凭他们是查不出什么来的
　　盛明杰不是托大，也不是不知道自己有破绽，他只是更加相信，商人逐利的天性，周盛年既然已经咬了钩，就别想轻轻松松从这里退出去
　　

　　☆、第 22 章

　　周盛年离开的第一天晚上，盛明杰约周楠在外面吃饭，一家米其林三星的法国菜
　　店里服务生比客人还多，周楠坐下来四下看了看，“你什么时候喜欢这种调调了？”
　　“哪种？”盛明杰翻着菜单，点好菜递还给服务生
　　“资产阶级的腐败腔调，一道菜顶几顿饭。”周楠托腮，自己说完还觉得挺顺溜
　　“就知道要被你说，我倒是没什么问题，吃沙县也行。”盛明杰凑近了看他“但是你和周盛年怎么交代？在沙县小吃招待甲方？”
　　“……他怎么会知道，孙秘书都跟着走了。”周楠被他一噎，讷讷道
　　“人多眼杂，做什么都要小心，以后还要和你的哥哥姐姐们争家产呢，你这么傻，以后被人卖了可怎么办？”盛明杰轻笑
　　“我才不要他的钱。”周楠不屑“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圣达倒闭。”
　　“我以为你最大的愿望是让周盛年去死。”盛明杰垂下眼皮，掩住眼里的异色
　　“是啊，但是有些怕承担刑事责任，没办法动手。”周楠说起这个，笑起来“退而求其次让他的事业倒台也是好的。”
　　“他死了最好……”盛明杰仿佛只是无心之说，“法定继承人可以合理继承遗产，就算是几个人分，分出一点也够普通人生活一辈子……”
　　“算了，别提他了，难得出来一次。”周楠对这个话题好像真的不感冒
　　盛明杰从善如流，跟着他说些别的
　　冷头盘和热菜都上过，周楠吃了个七分饱，“有甜点吗？”
　　“你想吃什么，自己加。”盛明杰招了服务生过来
　　全是法文的菜单，他也看不懂，对着图片指了一道冰淇淋，心满意足的坐着等，好半天不来，决定先去一下厕所，盛明杰等他消失在视野，伸手在他酒杯口虚晃一下，一粒微小的白色药丸落进酒杯，那酒杯也被顺手拿过来添些餐酒，旁人看不出分毫破绽
　　周楠回来的时候冰激凌刚好上，大的夸张的盘子衬的其中内容越发袖珍，“这分量也太少了吧。”
　　“我不吃甜的，不用管我。”盛明杰不在意，只看着他吃完，一脸餍足，于是朝他举起酒杯
　　“喝一杯吧。”
　　周楠摸摸肚子，他其实不太喜欢酒，这时候就佯装吃撑“我什么都吃不下了，不喝了吧。”大眼睛自下而上的翻看，几分无辜，几分纯真
　　“知道你不爱喝酒。”盛明杰喉咙一紧，眼光看向别处，“但是……这瓶酒比这桌饭还要贵，真的不喝吗？好浪费啊，我一个月也挣不了几顿饭钱，你就这么浪费……”
　　周楠不等他说完，举起酒杯一饮而尽，杯底什么都没剩下
　　盛明杰轻笑，垂眼，喝完自己这一杯，买单带他出去
　　“你真是一点都没变呐，还这么抠。”周楠黏着他念叨，要报刚才的一箭之仇，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盛明杰也不反驳，随他去，周楠跟他并排走，肩并肩，他就顺势牵住那只手，放进自己口袋里，周楠手指在他掌心勾了勾，他看过去，周楠耳根红的不像话
　　“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盛明杰嗓音有些低哑
　　“我不知道啊。”周楠对他眨眨眼“你知道吗？”
　　盛明杰攥紧那只手，拉着他快步往最近的酒店走“今晚别回去了。”
　　他余光瞥见不远处坠着的两道身影，刻意放缓了脚步等他们跟上，身子与周楠贴的更紧，显出些显而易见的暧昧
　　那两人对视一眼，掏出手机装作四下拍拍风景，将二人暧昧形态全定格在相册里
　　周楠毫无察觉，只觉得进了电梯就开始犯困，猛烈又突兀的睡意让他站都站不稳，扶着额“我有些困……你……”
　　他恍惚中听到一句“你醉了……”，一只温暖手掌扶上腰际，眼前一黑，软软倒进了倒进盛明杰怀里
　　盛明杰伸手过他膝弯，手上使劲打横抱起，让周楠靠着他的胸膛睡的更舒服一些
　　他开门，动作轻柔的将人放在床上，手掌从那人发际抚到唇角，情难自禁低头吻了下去，他心里一片情迷与悸动，眼里却仍带五分清明
　　落地窗没有拉上窗帘，对面楼上的某一层，一道奇异光源一闪即逝
　　“卧槽，你他妈怎么不管闪光灯？”躲在黑暗房间中趴在窗上观察着斜下方宾馆房间的二人，正是被盛明杰发现了行迹的两位，此时他们对此毫无自知
　　“我——人有失足马有失蹄，不小心的……别这么紧张嘛，你看看那个猴急的样子，能发现才怪了。”另一人的辩解从他看清盛明杰动作的时候开始变为戏谑
　　炮筒一般的长镜头将对面情景清晰的展现在取景框
　　高大的男人单腿跪在床上，一手猴急的解着自己的扣子，另一手细细的在身下人身上摸索，头深深埋在那人颈肩，慢慢下移，从胸口，到腰际，再到双腿叠合之间……
　　活色生香，精虫上脑，居然连窗帘都忘了拉
　　“这他妈的，算什么差事……”蹲在墙角的那人换了个姿势继续蹲着，被眼前的活春宫激的气血下涌
　　另一人明显理智许多“难怪让咱俩盯着盛明杰……任谁知道有人对自己亲儿子图谋不轨，也不敢放任自流啊。这资本家难得有负责任，活的坦荡的时候。”
　　那人心不在焉的点头，快门秒速之间拍下诸多亲吻撩拨的瞬间，能引得盛明杰这么动情，该是个怎样的尤物……他眼睛不由睁大了些，眼见着盛明杰起身，露出身下男人俊秀的一张脸，泛着动情的红晕，带着说不出的风情……
　　他咽了口口水，那盛明杰却像是忽然回智，光着膀子走到窗前，一抬手拉上了窗帘，什么都看不到了
　　“哎西——”那人猛地起身，撞在另一人下巴上，两人同时哀嚎
　　“啊！——你他妈能不能别一惊一乍的，老子都让你吓出病了！”
　　那人自知理亏，讷讷不语，把单反连接着插在电脑上找出几张清晰能用的，发给周盛年
　　而这一头，被人以为是个负责任的父亲的周盛年，收到这一叠堪称不成体统，不可描述的照片，之前高高悬着的心反而掉回了胸腔，不合时宜跳动的左眼皮瞬时乖顺
　　世上没有天上掉馅饼的事，这是真理。他之前一直奇怪维平为何要舍利与自己合作，对他们的动机惴惴不安，不惜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摩，每个理由都足够让他放弃，可每份利润都足够让他犹豫。他不甘心将好不容易得到的机会拱手让人，不死心地派人日夜监视，现下一个清晰的理由浮出水面，的确是有诈，的确是有私心……这个年轻的维平领导修炼的还不够火候，为了一个人做了相当愚蠢的决定。要美人不要江山？可笑。
　　但与可以安心吞了这块大蛋糕相比，这种愚蠢的人反而招他喜欢
　　想要这人就拿去好了，自己养了这么多年，拿他换回一笔大单子，也算是没白养
　　至于照片上的周楠看起来完全是被迷晕了强迫接受，本人很大程度抗拒盛明杰……这又与他何干呢？周楠的想法，不重要
　　拉上了窗帘，看着急不可耐好像下一刻就要化身禽兽的盛明杰突然安静下来，卸去所有伪装
　　他贴近周楠，虽是做戏，可周楠明显是被他勾起了欲望，耳根嫣红，皱着眉微微粗喘
　　盛明杰眸色深沉，喉结滚动几下，将周楠塞进被窝，在他耳后留下一抹显眼的吻痕
　　然后仓皇的逃进了洗手间，很久之后，从里面出来，拥着周楠睡了
　　翌日，晨起的周楠揉着额，抬手碰到了身旁人，睁眼一看，盛明杰闭着眼在他身边安睡
　　本就被头疼驱散的睡意又减了几分，他慌忙扯开被子，看见两人衣衫整齐，再细细琢磨，没发现身体有什么异样，这才松了一口气，一口气没叹到底，又生出些失望来
　　盛明杰被掀了被子，自然也醒了，却是睡眼昏沉的伸手往他身上一搭“这么早……再睡一会儿……”
　　“睡什么睡？你是不是还拿我当个傻子呢？昨晚怎么回事？”周楠清楚自己的酒量，绝对不是一杯餐酒就能放倒的那种“你给我吃什么了？”
　　“法餐啊，还能有什么？我一月的工资都搭进去了，怎么不领情呢……小白眼儿狼。”盛明杰没正面回答，顾左右而言其他
　　“你给我好好回答问题。”周楠拉他起来，两手放在他脸颊两侧，强迫他正视自己
　　“……就是点安眠药，能让你好好睡一觉。”盛明杰摸了摸鼻子
　　“你……你他妈给我下药干嘛？有病啊你！”周楠手上使力一推，盛明杰却像一堵墙，动都没动，反而拉着他往自己怀里一扯，顺势在他耳后留下一个吻
　　周楠脸色爆红，却很顺从的贴着他“我睡着之后呢？你做什么了……”
　　“我说我什么都没做，你信不信。”
　　要是换了别人，周楠肯定是一万个不信，又是下药又是带到酒店，同寝而眠，怎么听都居心叵测，可这人是盛明杰，他就信了
　　周楠轻轻点头，“那你告诉我为什么这么做。”
　　“周盛年拿到的这笔单子，维平完全可以独立完成，不需要找旁的公司来合作。能得到这笔生意，可以说是天降横财。他明知有诈，却不肯放弃这些利润，私下里一定要打探我的动机。”盛明杰把他从怀里拉起来，直视着他的眼睛“……所以，我给他一个合理的动机。”
　　周楠指了指自己，“我？”
　　“是，就是你。我让他相信，我是为了你才给他这笔生意。”盛明杰看了看手机上的最新消息，嗤笑一声“结果很成功。”
　　周楠抢过手机来看，那上面是孙秘书的来信
　　[盛先生，您好。周总无意间得知您的一些私事，本来并没有立场多言，但事关周总最疼爱的儿子，周总还是决定跟您表明立场。
　　周总认为盛先生是个足够有责任心的人，一定能好好对待周楠，所以在这件事上非常支持您，您大可以放心追求，不用顾忌长辈的立场。]
　　周楠看过，笑起来 “卖子求荣？还写的这么冠冕堂皇……可笑。”
　　带笑的眼角分明还有化不开的难过，他心里骂自己贱，这么多年来居然还敢对周盛年的亲情有所希冀
　　盛明杰拿过手机扔在一旁，只紧紧抱着周楠，手在他后背轻轻拍打“所以你愿意卖过来吗？我可是花了大价钱的。”
　　周楠下巴磕在他肩上，一开口有温热的气息扑在耳畔，“你想包养我？”他说着这话，心里却没有半点沉重，不知哪里来的自信让他笃定，盛明杰绝不是这样折辱他的人
　　“我想啊。”盛明杰轻笑着，声音低沉“你一直都知道我的心思。”
　　“……嗯，我知道你喜欢我。”
　　“我不喜欢你。”盛明杰一开口，让周楠心凉了半截，再一开口，又大面积回暖，融化终年不化的冰川“我爱你。”
　　“你怎么从来都不问我喜不喜欢，或者爱不爱你呢？”周楠半晌之后再开口，声音有些哑
　　“你不讨厌我，就够了。”盛明杰轻轻推开周楠，两人面对面，极近，近到他能清晰的看到周楠微微发颤的睫毛，和想要说什么的颤抖的唇形，他伸手附上那片柔软
　　“什么都不用说，周楠。我不需要回应。”
　　准确的来说，是不敢要回应，他怕得到了周楠的回应，自己就舍不得去死了
　　周楠被他禁言，沉默半晌，话题终于回到最初，“所以你为什么要给周盛年这笔单子？既然不是为了我……”
　　“是为了你。”盛明杰打断他“很久以前，我曾经跟你说过，我想救你。”
　　周楠被这双漆黑的眸子带回久远的记忆，那天，是周楠从家回到学校的第一天，他开门的时候，没想到宿舍会有人，所以他只是疲惫的脱了衣服径直进了厕所，想好好洗个澡睡一觉。
　　下楼吃完饭的盛明杰进门时，也没有发现周楠放在门后角落里的行李，直直推开厕所门，第一眼，肉色胴体映入眼帘他想要退出去，可第二眼，那后背上纵横交错的一道道鞭痕让他停下了动作
　　那时候周楠把湿发往后捋，睁眼看见他吓得往后退了一步，险些滑到，盛明杰一把撑住他，毛衣袖子转瞬吸足了水，风一吹，刺骨的寒
　　“你背上那些伤是怎么回事？”
　　周楠为什么没叫他出去呢，因为那时候，盛明杰眼里的那抹光让他一时失言，那里面不是同情，不是怜悯，居然是刻骨的狠，好像此时只要他能说出一个名字，盛明杰就敢去和这人拼命……最终，周楠只是打了个哆嗦，推着他出去“我犯了错，受点家法而已，没什么大事。”
　　盛明杰出去了，靠着门，眼角泛着骇人的红
作者有话要说：　　不好意思，前几天出去玩，行程太乱了来不及写，欠了好几天的
这个月每天都会更的

　　☆、第 23 章

　　那天从浴室出来的周楠觉得自己像个女生，因为没想到宿舍有人，所以没像平时一样带衣服进来，只能用浴巾裹了做贼一样窜进屋，他怕盛明杰拦他，结果怕什么来什么
　　盛明杰就堵在他面前，问他“穿内裤了吗？”
　　周楠愣愣的点头，没反应过来，被盛明杰一把扯了浴巾，这才带着一叠声的卧槽想抢回来
　　作为一个宅男，他以自身情况作为参照，低估了盛明杰的力气
　　盛明杰钳着他两个手腕，让他转了半圈背对自己，细细打量着后背的伤口，除了新年刚添的那几道新痕还没完全褪痂，剩下的都已经和后背皮肤长在一起，从蝴蝶骨到腰际，居然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
　　盛明杰只觉得心里针扎刀凿一般的疼，他扯了自己刚晒好的被子，给周楠严严实实裹好了，按在自己椅子上坐定，自己取了吹风来给他吹头发
　　风扇呼呼转动的声音里，盛明杰沉默了良久，问他“犯什么错的时候，会这样打你？”
　　“……谈不上犯错，看他心情吧。”周楠攥着被角，人生头一次，有了自己的听众
　　“这不叫家法，这叫施虐。”盛明杰指尖在他发根穿梭，等发根干了，关上吹风机，“有没有试过报警。”
　　“有的，没什么用。”周楠想起那次满怀希望的求救，低头
　　“那有没有想过别回那个家……”
　　周楠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他想，盛明杰不知道他爸是谁，那个C城叫的响名号的周盛年，不会让他逃到哪里去，他周楠不过是周盛年年轻时犯的错，是他人生的一块不起眼的污点，只要这个污点还在里子上，那就没关系，任凭他苟延残喘活着。可万一哪天这污点翻到了面子上，那周盛年绝对不会给他活着说出这些真相的机会……
　　“不能不回家啊，明杰。”周楠最终，只是抬头看着他说了一句，微带潮气的发丝遮着半个眼睛，盛明杰在那里看到绝望和痛苦
　　后来的日子，盛明杰再没有什么异样，只是在周楠要回家的时候一言不发的拎着行李送他到校门口。停在路边的一辆宾利上下来一个正装司机，车门打开的瞬间能看到周盛年坐在里面的侧脸，盛明杰把那张侧脸深深印在心里，远远看着周楠上了车，一个人埋头走近密林遮掩的小路
　　C城的人，没有哪个不知道周盛年，盛明杰也不例外。情感让他有心保护周楠，理智却让他知道这不可能。人生第一次，他心里满是无力，张开的手掌再合拢，什么都抓不住。
　　那时候的他，不过是个学生，手里没有一分钱，生活依靠别人，腿里还打着钢钉，走路微微颠簸，心里牵挂着家人朋友，不敢放手一搏……
　　“……我这个人呐，也没那么长情，这会儿喜欢，是真心的，没准儿过两天又不喜欢了，也是真心的。”他有些退缩，脑子里全是自己曾对赵图南说过的话，好像一遍一遍的也在说服自己。他怯懦又胆小，没有锋芒的善良毫无用处。
　　盛明杰依旧在专业教室，图书馆和宿舍食堂之间穿梭，他把自己的每一天都塞满，满到甚至不怎么能见到周楠，可早出晚归的行程半点没有让他安心，他开始怀疑这样循规蹈矩的学习，毕业，然后工作有什么用，自己什么时候能和周盛年有一战之力
　　这些，在他以往的单调生活里都不曾出现。他没能说服自己，依然执拗的想着周楠
　　周楠察觉到他有意无意的疏远，他只是自嘲的笑了笑，仍然有说有笑的和别人相处，好像一点也不在意
　　两人许久之后再面对面的坐在一起，是在周楠和陈槐的庆功会上
　　沈旭天举着一杯啤酒“今天咱们主要是庆祝小槐和周楠得到此次设计竞赛的第一名。所以不会灌酒，大家尽兴就好，喝多少随量啊。”说完一饮而尽
　　周楠闻言起立，也端着一杯酒“看不起谁呢？这点儿啤酒随什么量，看看在座的谁能喝醉了？”
　　陈槐跟着起哄“就是就是，要喝就好好喝嘛，来来来。”说着给自己灌了一杯，杯底朝下一滴没剩
　　沈旭天被拆了台，也不作态，只是看着陈槐坐下来，才凑到陈槐耳边“听说秦大哥今晚就回来了……准备给你个惊喜，你敢不敢赌？”
　　陈槐倒酒的手顿了一下，忙把啤酒瓶远远放到一边，讪笑“我就喝一点，开玩笑的。”
　　沈旭天心满意足吃自己的烤串
　　陈槐熄了火，可周楠就没人管了，面上飞红却不停手，一杯一杯灌自己，眸子里星光越来越亮，要不是起来走动的时候瞎晃悠，旁人还当他越喝越精神
　　一开始旁边还有人劝，后来酒正酣，三三两两组了小团，周楠就没人管了
　　盛明杰按住他的手，把酒瓶抽出来“别喝了。”
　　周楠不闹，只抬头看他，微蹙着眉头，眼里尽是迷惑“你是谁啊……”
　　“谁也不是，你醉了。”盛明杰心里烦躁，手上粗暴，卸了他的力道
　　周楠那只手却攀上他的脸，在眉间扒拉两下“哦，盛明杰啊……你，你不是也不理我了吗？你怎么还在这啊。”
　　大家都有各自的热闹，没人注意到这个角落的动静，更没人发现盛明杰心里刮起的飓风
　　“没有不理你啊。”他听不到自己突然温柔的声音
　　这个醉鬼却没回答他的问题，兀自抱怨，“你们……都忙，都累，都不要我……反正我就是个累赘，都走嘛，滚开！”胳膊胡乱挥着，不知是让他往哪里走
　　空中乱挥的手被盛明杰攥住，连人一起拎起来靠着自己
　　“他醉的厉害，我先把他送回去。”
　　周楠突然被挪了个地方，一紧张就紧紧抓住盛明杰的小臂，整个人越近的往他身上靠“别动，海上起风，浪大……不能动”
　　“哪儿来的海，喝两杯就想象力这么丰富？”久违的肢体接触让盛明杰心情大好，“海都没见过，还挺能想。”
　　周楠以前常念叨，说自己没见过大海，没爬过雪山，总嚷嚷着想往外走，却在他们规划好要集体去的时候面露难色，放了他们鸽子，现在想，怕是害怕周盛年，不敢随意提什么要求
　　“……嗯，妈妈，我想就在你身边待着，我不想过得好……我，我过的挺好的，我爸对我很好，严厉是严厉一点，但他很喜欢我……放心……”
　　周楠嘴里嘟嘟囔囔念叨着，他脑子里像在放电影，从他妈把他交给周盛年起，从周盛年举起的戒尺和落下的皮带间匆匆放映，身体不自觉的颤抖
　　“我知错了，爸！……别，爸我错了……”
　　周楠的话尽数消失，意识陷入了混沌，彻底软倒在路边，脸上还挂着两行清泪
　　盛明杰擦了擦他的脸，在他脸上婆娑，片刻后半蹲下身，把周楠背起来，喝醉了的人总是像背了称坨，不住往下坠
　　起初走的顺畅，盛明杰几乎忘了自己还有一条娇贵的右腿，直到能看到学校南门，才觉出右腿蚀骨的疼，他笑了笑，努力忽略过去，把这全当成能理直气壮和周楠肌肤相贴的代价
　　他把周楠放在校门口的石柱台基上准备稍作休息，顺便揉捏着右腿膝关节，等他觉得差不多，正打算继续走，背后一阵炫目的光，光源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他身后1米远，那是一辆熟悉的宾利车，盛明杰看着车牌，只觉得方才走热的血彻底凉了下来，他徒劳往前走几步，企图挡住身后的周楠
　　这一次，周盛年亲自下了车，面上带着和善的笑
　　“真是赶巧了，我是周楠的父亲，你是……”
　　那天的盛明杰只糊弄一样以同学自居，他甚至没有抬头认真看一看周盛年的面貌，莫名觉得抬不起头，因为周楠的伤，他分明恨透了眼前这人，可又因为年龄气势的差距，他居然不敢表露分毫
　　周盛年自然没必要在意一个无名小卒的反应，他只是绕过盛明杰，拽着周楠拉了一把，没有意识的周楠被他拉起来一点，又因为他突然松手猛地跌回去，头在身后石柱上磕了一声，，周盛年面无表情的拍着手，好像碰到了什么脏东西，正要转身去喊司机，却见盛明杰一声不吭的走过去，手扶着周楠后脑先确认没有破皮，然后小臂自膝弯伸过，使力将人抱了起来
　　稳步靠近车门，轻柔的让周楠在后座寻个舒服的姿势躺好
　　“多谢。”周盛年只对他点个头，上了副驾驶“开车。”
　　盛明杰站在原地没动，他看着消失在夜色中的车尾灯，捏紧了拳头
　　第二日，周楠醒来第一眼，看到房顶繁复的灯饰，就已经放弃了挣扎，在一顿毒打来临的时候，心里全无波动
　　一周后，再回到宿舍的周楠穿着高领衬衫，在盛夏一众汗衫短裤的汉子中间鹤立鸡群
　　“卧槽，太心机了你，她们是不是都看你呢？”沈旭天端着自己的碗往远离周楠的方向移了移
　　周楠只笑着解了一颗袖口，将袖子挽到小臂，再往上，就遮不住伤了，“最近流行禁欲系，我觉得挺适合我的。” 炙热的阳光洒在背上，带起衬衫之下的皮肤泛着一层细密薄汗，还没结痂的伤口被蛰得生疼
　　当然，他自己不说，没人能透过这高岭之花一般的微笑看到其后的这么多
　　沈旭天还在骂他骚包，他也只是笑，什么都没说，反倒是一反常态跟着来的盛明杰一块鸡排塞进沈旭天嘴里，堵住他的话
　　“哎？你干嘛给我鸡排啊？”沈旭天叼着鸡排支支吾吾
　　“肉包子打狗。” 盛明杰塞了一口饭，指指他，“有去无回。”
　　沈旭天一脸懵逼，周楠没忍住，噗嗤一声，真真正正的笑了
　　盛明杰看在眼里，悄没声儿的勾起嘴角。垂眼吃自己的
　　等沈旭天骂骂咧咧端着空盘子走开，盛明杰才有机会问“他……又动手了？”
　　周楠点头，好像在说别人的事“嗯，动手了，但他那天忙，没打多久。”
　　盛明杰攥紧拳头，指节青白，半晌，无力的松开
　　那天，在人来人往的食堂二楼，盛明杰看着他一字一顿的说“我会救你。”
　　周楠只是笑，“谢谢。”有这份心，就足够了
　　那天之后，盛明杰愈发神秘，他的轨迹似乎不止在学校延展，开始频繁的夜不归宿
　　周楠只想着有空问问他，结果每次都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没有开口，他想着，过两天再说，还有机会
　　后来，这个过两天就一直延迟到毕业典礼，延迟到盛明杰消失的那天，什么都问不到了
　　

　　☆、第 24 章

　　从遥远记忆中抽身，周楠坐在盛明杰怀里，一不小心就碰到了不该碰的地方，往后闪了一下，横冲直撞进了洗手间
　　盛明杰笑，给孙秘书回了一条短信，也挤进卫生间，拆了一包一次性牙刷和周楠并排站着刷牙，镜子里照着两人的身影，真的像一对新婚夫夫
　　盛明杰没忍住，咬着牙刷空出两只手，从后面环抱住周楠，下巴在他颈窝摩挲，刚冒出的胡茬扎的周楠生出细密的痒，缩着脖子往前躲，好容易避开他，“疼……”
　　“……你这么喊，我有点腿软。”盛明杰取出牙刷，一嘴牙膏沫子，一点没妨碍他耍流氓
　　周楠呸他一声，闭了嘴，快速洗漱完往外跑，露出的耳根通红
　　等盛明杰从卫生间出来，周楠穿戴整齐站了起来“该走了吧？”
　　“是。”盛明杰理了理领口，凑近了捏着他的下巴“记得吗，咱们的戏还没演完……既然周盛年已经把你卖给我了，你就要乖乖听我的话，在外面记得给我面子。”
　　周楠轻笑一声“演戏给谁看啊？”
　　“周盛年的耳目可就多了去了……”盛明杰拥着他出门，搭在他肩上的那只手指了指走廊尽头一闪而过的光“比如那边的两个。”
　　周楠只觉得眼前一晃，心下了然，后知后觉的问“昨晚你就是做戏给他们看？你……做了什么？”
　　盛明杰按下电梯下行键，弯腰附上他的唇，一触即离，又缓缓向下，移到他的颈窝，温热的气息断续喷在颈间 “就做了这些，现在照片或者视频大概在周盛年那里。”
　　电梯门缓缓打开，周楠抬肘往后一推，被盛明杰正正攥在手里
　　“幸好没人，不然不是露馅儿了？”盛明杰笑着轻推他，站定了又道“这回包养了个脾气大的。”
　　周楠闻言瞪眼看他“你还保养过别的？”
　　“我想想……”
　　周楠一掌拍在他小臂上“你还要想？！”
　　“哈哈哈……不逗你了。”盛明杰揉了揉小臂，“我没养过别的。”
　　“你当我真傻？二十出头，血气方刚的，有也很正常。”周楠松了口气，还是嘴硬
　　“真没有。”盛明杰扒拉他的脑袋，“这么些年，我就光顾着想你了，哪还有空去装别人。”
　　“骗子。”周楠往前走两步“那你昨晚也没有做什么啊……”
　　话一出口，两人都是一愣
　　“你要是早这么说，我就做了。”盛明杰附在他耳边轻声说过，笑着迈步往前走，不用回头他都知道周楠的脸一定是红透了
　　盛明杰昨夜什么都没做，不是不想，而是不能，明知自己迟早要离开，至少不要在周楠身上留下东西，让他少些挂念。人常说爱欲相伴，成年人的爱很难脱开欲望，当周楠衣衫不整，满面春潮躺在他身下时，他觉得浑身气血都在下涌，脑海里尽是自己说服自己的声音，手魔怔一般堪堪触上他的皮肤，却生生撤了回来，唯独指尖触感，像是融入皮肉，久久不散
　　阿雅和总裁办的几个秘书正趁着办公室没人的时候聚在一起开小会，叽叽喳喳很是热闹，本来是在说周总出国让她们好不容易清闲下来，拿着一样的工资却感觉性价比都提高了，说着说着话题岔到了另一条路
　　“要我说挣得多不如嫁得好。找个有钱的老公这辈子吃喝不愁，还不用受气，多好。”
　　“是啊，谁不想呢……可惜咱们能见着的这种人都结婚了。”
　　“哎，不是还剩小周总呢嘛，不仅有钱，长得帅，脾气还好……说起来都是优点。”
　　“可他怎么一直单着呢？没有女朋友，也没有男朋友啊，该不会……是那方面有点问题吧……”
　　一人戳了戳阿雅
　　“你离小周总那么近，你有没有发现一点蛛丝马迹啊？”
　　“我……”她想起那天会议室里接吻的两人，该怎么说，那时候的小周总看起来不是很情愿的样子，两人应该不是情侣关系，“我也不是太清楚……”
　　阿雅话没说完，就见那几人神色一变，立马放下水杯四散，她背靠着门，看不见却也知道该是正主回来了，站起来去迎
　　“小周总，您回来……”阿雅这一眼，差点惊掉手里的茶杯，与她擦肩的小周总耳后带着一枚明显的吻痕，正好是镜子照不到的盲区，在白皙的肤色上万分醒目
　　周楠对她一笑，看见她还站着，“有什么事吗？”
　　“没——”阿雅摆着手讪笑着离开“小周总您忙。”
　　迟钝的周楠一直到了中午，下到一楼餐厅才发现总裁办的秘书有些不妥，他从领口摸到皮带处，又趁着没人注意确认了一遍裤子拉链，全是完好的，这些人在看什么？
　　一只手伸过来，戳戳他耳后，“这个被发现了吧。”盛明杰靠在柜台边懒懒一指
　　周楠还蒙着，伸手去摸耳后“有什么啊？”
　　“吻痕。”盛明杰勾着嘴角“我留下的。”
　　周楠一愣，瞪他一眼，端着餐盘快步走到角落里，这下才终于不对这些目光感到惶恐了，他徒劳的扯了扯头发，长度不够，完全遮不住，只能懊恼的松了手
　　“干嘛生气？要不你给我也留一个，咱俩扯平。”盛明杰往他跟前倾了倾，预告一般先说“不许推我啊，这么多人看着呢。”
　　周楠蠢蠢欲动的手停下，只能瞪他“想得美，占谁便宜呢？”
　　“可是那两个人搞不好还在看，要跟你爸交差呢”盛明杰凑得更近，在他侧脸印下一吻
　　周楠还在赌气，又不好拒绝，一时顾不上含羞避嫌
　　看在阿雅这样的外人眼里，自然又是另一番模样
　　“卧槽，小周总这是……被人强吻了？该不会耳后那个也是这个人留的吧……这人什么来头？”
　　“维平那边的，不知道什么职位，但是周总对他很恭敬。”
　　“听说这次这笔大生意就是沾了维平的光，可说起来维平那么大的公司，就算不用我们，自己也吞的下那块地。”
　　“这么说，这人肯定是看上小周总了，所以才让利给圣达。”
　　“难怪……这样就说得通了。”
　　阿雅听了一肚子闲话，半晌讷讷道，“小周总肯定不愿意吧……”她是想抱周氏的大腿，可跟着周楠久了，又生出些私人的情愫来，心里有些酸涩的波纹“前几天在会议室，我就见过这人强吻小周总。”
　　众人纷纷瞪圆了眼睛，目光如剑全往角落桌上飞，正遇上盛明杰的视线，又纷纷飞回来
　　“眼神……好可怕。”
　　“难怪小周总不敢拒绝。”
　　“不过长得倒是挺好的，看着和小周总还挺般配的……”
　　“……倒也是……”
　　盛明杰吃完饭，顺手端起两人的餐盘起身
　　“哎，我自己来。”周楠伸手要去抢，被他躲过去“跟我见外呢？以前没见你这么客气。”
　　“那你来吧。”周楠瞪他一眼“总裁办的那些秘书下午又要偷偷看我了……头疼。”
　　盛明杰把餐盘往回收处一放，擦擦手扔进去，顺势揽上他“怕什么，这不正好么。周盛年都不用派人看着了，到时候一回来就有人告诉他。”
　　两人说说笑笑出了门，一个戴眼镜的斯文职员挂着胸牌靠墙站，眼神飘过来看着盛明杰
　　盛明杰没说话，只是把手抽回来，轻推周楠一把“你先上去，我处理点事情。”
　　周楠打量一眼那人，衬衫扣子扣到咽喉，金丝边的眼睛挂在鼻梁，头发一丝不苟的梳好，分明是一身正派的打扮，可恍惚间就是散发着似有若无的混混气质
　　“快去快去，别看了。”盛明杰掰着他的脸转过去，又推他
　　周楠顺从的走了，心里有些发酸，这还是盛明杰头一次为了别人赶自己走
　　盛明杰看着人走远，这才向那人走去，没有走到他面前停下，只在擦肩而过的瞬间留下一句话“东南侧的安全出口。”
　　然后径自走开，外人看来两人全然陌生
　　盛明杰走到约定地点推门进去时，垃圾桶顶上的湿沙里已经立着两颗烟头
　　“那两个尾巴不好甩开，久等。”
　　“没事儿。”高飞吐出一口烟雾，把烟蒂移到嘴角，靠着墙一摆手“盛哥，我这边已经查清楚了。有用的资料也收拾的七七八八，现在就举报，八成也能让圣达倒台。”
　　“我不要七七八八，我要十成的把握。”盛明杰从他裤兜烟盒里抽出来一根，自己点着了，“还差什么？”
　　“最关键的那些合同，财务部里没有这些东西，前些夜里我都翻遍了。”高飞吐出一口烟“唯一有可能的地方就剩总裁办了，周盛年亏心事做多了也怕查，肯定都在自己那里锁着呢。”
　　“……行，你把拿到的那些收好，其他的我来。”盛明杰知道，高飞在圣达的职位还不够权限进入总裁办，“这身衣服也能脱了。”
　　“呼——终于完了……老子要被那帮老娘们折磨死，见天儿给我介绍对象，上个班都像是进了婚介所。”高飞闻言就解了两颗扣子，漏出胸膛上一小点儿青黑的纹身，“我真就不适合干这种活。”
　　盛明杰笑“我看挺适合，磨一磨你那暴脾气。”
　　“别，那些大娘我真惹不起，您可饶了我吧。”高飞一缩脖子，满脸郁闷“这午休时间差不多了，我上去交辞呈。”
　　盛明杰冲他摆摆手，不跟着他走，五分钟之后，从里面出来，直直上了顶层
　　电梯门开，盛明杰迈步进来，周楠坐在自己背靠入口的座位上敲打电脑，倒是对面的阿雅看见了，站起来迎接，“盛先生。”
　　盛明杰点个头，周楠闻言转过身，“你怎么上来了？”
　　盛明杰走近他，扶着椅子一转，周楠又成了面对电脑的姿势，整个人像是被盛明杰圈在怀里
　　“哎——你，干嘛……”
　　阿雅极有眼色的端着杯子起来“小周总您要茶吗？我去端水。”看见周楠摆手，忙不迭顺墙根溜了
　　周楠这才自在些，听着盛明杰开口，“周盛年的办公室，你进的去吗？”
　　“能进去。”毕竟是亲儿子，周盛年还没对他防备到哪里去
　　“那太好了。”盛明杰勾唇一笑“今晚有空吗？”
　　“你想做什么？”周楠警惕，先不回答他
　　“咱们去找找周盛年的犯罪证据。”盛明杰的声音贴着周楠耳畔，只有他们两人听得到，“这不是你的愿望吗？让圣达倒台……我能帮你。”
　　“有空，晚上1点，直接上来。”周楠眸子亮起来， “我在这儿等你。”
　　月明星稀，夜幕低垂，CBD粲然的窗口暗了一半，却仍带着生机
　　周楠静静的坐在窗边，心里涌动着暗流，眸色随着窗外霓虹改变色彩
　　电梯开门，叮的一声响，在黑暗寂静的顶层格外清晰，周楠冷不丁被吓得一哆嗦，回头去看，盛明杰正走出来
　　“被我吓着了？”盛明杰看见他打哆嗦，知道他怕黑，“辛苦你在这等我。”
　　周楠抿着嘴摇头，伸手去拉他，掌心一层薄汗
　　“别紧张。”盛明杰攥住他的手，十指交扣“周盛年还在国外，晚上没人过来。”
　　“嗯。”周楠只是答应，心跳仍然极快，他在按密码的手都是发颤的
　　13位的密码，要破解的确很费功夫，幸好有周楠在，省去了最麻烦的程序
　　“开了。”周楠把盛明杰拉进来，顺手推上门，长出一口气“来吧，要找哪里？”
　　盛明杰打量一番，分配任务“你去找抽屉和书架，我来试试保险箱。”说着，在角落坐下来，取下背包在里面翻找“我需要他所有的交易合同，金额越大越好。”
　　“合同……”周楠停手，打开桌上电脑“我觉得在电脑里的可能性要大一些。”
　　盛明杰从包里取出一个类似机械臂的装置，卡住密码□□以后自动扭转
　　“得，小偷的设备你都这么齐全啊。”周楠调侃他“小看你了。”
　　“你小看的地方多了。”盛明杰笑着，仔细听□□的动静
　　“你确定证据在这里吗？”周楠在电脑上翻着，毫无头绪，繁杂的各式文件夹根本看不出有什么不对
　　“八成的把握是在这里。”
　　“那为什么不报警呢？或者给纪检举报，他们来查肯定更快。”周楠停了手，只是坐着看盛明杰的背影。他不傻，看得出盛明杰在隐瞒什么，他只是还抱着一点点期待，“明杰，咱们报警吧。圣达该怎样就怎样，我不想要这些。”
　　寂静的空间只剩下机械轮转的声音，盛明杰沉默着
　　“你弟弟，给我打过电话。”周楠突然开口“就在前几天，他说你给家里寄了一笔钱，数目很大，他觉得要出事。我自己什么都查不到，所以拜托陈槐帮我……最后，秦大哥告诉了我，维平是个怎样的地方……我都知道了。”
　　“嗯。”盛明杰只是这么一声
　　“所以告诉我吧，明杰。”周楠走过来，坐在他身边“你是不是想，杀了周盛年。”
　　那双眸子粲然，仿佛能洞察一切，很早以前盛明杰就知道，周楠有双很厉害的眼睛，他能轻易地看穿别人的心思，这也许来源于周楠多年战战兢兢的学习，也许来源于奇妙的天赋，总之，自己想要完全瞒着是不可能的
　　“是。”盛明杰从机械臂上收回手，机器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徒劳的靠惯性转了几个圈，最后停下来，“我做什么，都想做到最好。能杀了他，为什么不呢？周楠，这不是你的愿望吗？”
　　

　　☆、第 25 章

　　“是，我曾经这么想过。”周楠安静的坐着，“好像他不死，我就无法自由。每次热血冲昏头脑，我都恨不得亲手掐死他，可是冷静下来又会庆幸自己没有动手。周盛年不是什么无名小卒，不是死了都没人管的流浪汉，杀他就像是用自己的生命去换他的生命，不值得。他已经老了，我还年轻，我们还年轻，还有大把时光和美好的生活。我只想要自由，只想毁了他手里的权利，只想……和你，走的远远的，和你一起生活，我不要他死了，你停下来好不好？”周楠的语气近乎哀求，一只手抓着他，眼里全是希冀
　　“我……”盛明杰笑着，有些勉强，“好像停不下来了。”他举着手机，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周盛年死了。]
　　眼前突然一亮，那是一道劈亮了半边天的闪电，随之而来的是一串闷雷，一声比一声响
　　“怎么……会这样呢？你都不在澳洲，不是你动的手，肯定是意外，怪不到你头上对吧？”
　　周楠喃喃的念叨着，好像这样就能改变事实
　　“是我干的，人是我派出去的，查一查总能查到我头上。”盛明杰扶着保险柜的把手，只是一用力，居然开了，柜子的上层整整齐齐码着近十年来的商务合同，周盛年居然没有锁好保险柜。盛明杰把里面的东西取出来全塞进背包，拉着周楠起来，不顾他还在晃神，交代着
　　“我的人应该已经想办法在他死之前搞到了合法的遗嘱”至于怎么搞到的，周楠没必要知道
　　“你是遗产的合法继承人，周盛年所持有的圣达股份70％都由你继承，剩下的会分给其他子女。他生前偷税漏税和不合法的商业竞争做的太多，我怕哪天被人抓到把柄，圣达就要改朝换代，所以提前派人搜集了这些违法证据。这些东西我之后会帮你处理，以后没人能查得到。”盛明杰拽起背包，给高飞去了信息叫他来接，全程避开周楠的视线往电梯口走，按下下行的按键，又说“这样你以后的生活就有保障，不用怕你没钱，过的不好，我也能安心。”
　　一直静静跟着的周楠蹭着眼睛，跟他进电梯，肩膀颤抖着，不时漏出一两声啜泣
　　盛明杰把他拉进怀里，享受最后的温存“别哭，我最怕你哭……以后没人再拴着你，没人打你，没人欺负你，你要开心一点，好好的。”
　　“你怎么，问都不问我……为什么啊？你不是说爱我吗？”周楠闷在他怀里，声音沉闷“骗子，又是这样，你又要走了！这回我要等几年？你告诉我，几年？”
　　盛明杰捏着他的后颈，像是警告“不要等我。我不会回来了。”
　　“我的生活刚刚有点起色，我才刚刚发现有人爱我……”周楠梗的喉咙生疼“我们想想别的办法吧，一定有办法的……你走了，我怎么开心，你教教我，我怎么才能开心？”
　　电梯门突然打开，高飞就等在门口，看见里面拥抱的两人，愣了一下，接过背包
　　盛明杰想要推开周楠，怀里人却像受了什么刺激，搂上他的脖子，胡乱的亲吻
　　高飞忙转身，非礼勿视非礼勿视，又插空喊“盛哥这些我能处理，你不用跟过来了。” 还很贴心的塞了张房卡在盛明杰手里，“你们别在外面乱来啊，上了社会新闻我不好处理。”话音未落，一溜烟儿钻进车子里，冲了出去
　　盛明杰挽留的手伸了一半，被周楠热情的吻召回，落在那颤抖的肩头，后背，腰际……
　　总算凭着理智将人带进酒店房间
　　门关上的瞬间，再无顾忌，两手撑着将周楠圈在怀里
　　“别这样。周楠，清醒一点。”
　　周楠什么都不说，顺着门滑下去，蹲在被围出的空隙，解他的腰带，盛明杰往后躲，被他扑倒在地毯上，大有末日的疯狂
　　周楠修长的手指从裤腰伸进去，势如破竹
　　“别——”盛明杰话音戛然而止
　　周楠就停在他腰际，乖顺的蹲在那里，眼睛自下而上看他，眼角嫣红，还带着哭过之后的懵懂，愈发天真又魅惑，随之而来温热湿润的包裹，把他仅剩的理智全都驱散，房里只剩下一声喟叹
　　大脑皮层传来一波一波令人甚至瓦解的刺激，逻辑思考的能力消失了
　　“……海上起风，浪大，别动……”盛明杰不知怎的，想起周楠酒后的胡言乱语
　　盛明杰翻身，反客为主，“再这样，我真的不——”
　　一个吻，打断了他最后的退路，俯身，伸手，拉着周楠贴近自己
　　疼，生疼，撕扯着神经的痛，可周楠发着抖，仍是拉着他，更近……等疼痛消失，等让人害怕的酥麻传入大脑，周楠哭着拥住他，一口咬上肩头
　　平静无波的海掀起风浪，形单影只的船兀自飘摇，浪潮一波又一波，彻底颠覆这一页小舟
　　理智沉沦……
　　最终还是周楠先累的睡过去，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角，先前是因为无法自控，现在是怕他走，嫣红眼角仍挂着泪，一滴，被盛明杰屈指刮下来
　　一枚轻柔的吻落在眉心，然后手中衣料便被一点一点，小心却不容拒绝的抽走
　　“……别，别走……”睡意朦胧，沙哑的嗓音，周楠没醒，只是呓语
　　盛明杰低头，在他耳边温存半晌，留下三个字，“我爱你。”
　　门咔哒一声合上，那一声轻响仿佛也是两人之间脆弱的缘分断裂开来的声音，睡梦中的周楠颤了颤，眼角划出一道清泪
　　盛明杰没给周楠做清洗，一是怕他醒，二是留着私心，想让两人的接触再久一点，即使只有一点点，这算是他最后的自私
　　走上街道才发现凌晨的风有点凉，双向八车道的宽阔马路上半晌才有一辆大型拉沙车通过，带着呼哧呼哧的声响和浓烈的汽油味，盛明杰知道有毒，还是深深吸了一口，因为自知从今天之后，他连呼吸的机会也没有了
　　高飞发来信息[所有的东西都已经处理好了，放心。]
　　盛明杰笑，把手机揣进兜里，走出几步，又取出来，给父母和弟弟，还有霍明朗发了信息，挺短，不足以表达他的心意，却也没办法了
　　最后，他打开了多年珍藏的相册，那个他不知情间已经被弟弟偷看过的相册
　　大一青涩的周楠，喝醉了傻笑的周楠，打游戏赢了的周楠，偶像结婚痛哭的周楠……和最后，□□的躺在他怀里的周楠……
　　他几乎舍不得去死了，他想，自己这辈子过的挺苦，不是缺衣少食，而是想爱的不能爱，想要的得不到
　　可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如果有来生，万一有来生，他希望周楠和自己，都有开明容忍的家庭，在遇见彼此之前，过的很好。下辈子，我们一定在一起
　　盛明杰站在跨江大桥的扶手上，只是往前迈了一步，就好像走路一样寻常，然后整个人影坠入大江，波涛滚滚，转瞬消弭……
　　周楠陷在酒店沙发里，披着件羊绒大衣，觉得自己做了很长很长的一个梦
　　[据澳洲警方报导，中国著名地产大鳄周盛年于前日死于澳洲南海岸，具体死因尚在调查，本台记者……]
　　[C城零距离，昨夜凌晨4点，一名男子从跨江大桥跳下，生死不明，监控录到了这名男子最后的身影……]
　　[小周总，律师事务所派人来了，正在办公室等您，您什么时候过来？]
　　[小周总？]
　　[小——]
　　……
　　真乱啊，周楠裹紧衣服，抱臂蜷在沙发里，沉沉睡去
　　周楠做了一个美梦，他梦到爸爸妈妈伉俪情深，生下自己是爱的结晶，他有世界上最好的父亲，温文尔雅，彬彬有礼，爱他又呵护他，他有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不管遇到什么，都绝不放弃自己……最美好的是什么呢？他有世界上最爱他的爱人，可他看不清脸，听不清声音，碰不到，摸不得……别，别走——
　　周楠是在三日后被人发现的，发现他的人是高飞
　　酒店的这间房常年预留，服务生每次开门，看到沙发上有人躺着，就道一声抱歉又退出去，前两日还当是巧合，第三日仔细再看，发现这人姿势都没变，提心吊胆的去探他的鼻息，灼热，这才放下心，先联系了高飞
　　“高先生，您的房间里这位先生发高烧，您能回来吗？需要我们送医吗？”
　　“先生？”
　　“是的，好像三天前就来了，一直没有出去，他的手机也没电，联系不上别人。”
　　高飞脑子里闪过那日电梯里的人，这才猛的明白过来
　　“送医院啊！这他妈还不送！喊我收尸呢？！”电话那头暴跳如雷，工作人员急忙打120,
　　这头高飞还没停，揉着头发抓狂“这他妈什么破酒店，看着人都躺了3天才问我，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交代……”抱怨完急急爬起来往外跑
　　“干嘛去？”
　　“医院！”
　　临近年关，医院居然也没闲下来，看起来人流更多
　　高飞冲进来习惯性的往右跑，跑了半截想起来，又往左跑，进了急救室一眼看见躺在床上熟悉的人影
　　“医生，情况怎么样？”
　　“高烧三天不退，你说怎么样？”医生抚了抚眼镜
　　“实在不好意思。”高飞先陪了个不是“您给说说大概情况。”他总觉得医生看自己的眼神吓人
　　“和他开房的是你吗？”
　　高飞先是摇头，想起什么，又点头，决定先背这个锅“……是我。”
　　“事后要注意清理，东西留在里面就会引起发烧。”医生叹了口气，翻他一眼“还有，总该负点责任把人送回去，自己爽完就走，算怎么回事？”
　　“啊？……哦！是是是，我知道了。”高飞总算是听明白了，闹了个脸红，“我以后注意。”
　　医生这才把诊断卡挂在床尾，出去了
　　高飞知道自己和周楠不熟，怕他醒了尴尬，正准备翻翻他手机，看能不能叫来别人
　　“……哦，是你啊……”周楠醒了“那个手机可能没电。”
　　高飞转过来，讪笑“那要不你先用我的，看能不能联系到你家里人。”
　　“家人……”周楠盯着液体袋出神，“都死了。”
　　高飞尴尬“不行的话朋友也可以。”
　　周楠回神，接过手机，“谢谢你送我来医院。”他给阿雅打了电话“……嗯，是，我在省一医院……对，让陈律师久等了，方便的话一起过来。”
　　周楠把手机递给他“您怎么称呼？”
　　“高飞。”说着伸出一只手和他一握
　　“高飞？”周楠突然就想起多年前，病房里那个窝囊的表哥，盛高飞“这名字挺好。”
　　“嗨——”高飞一拍腿，“你是不知道，盛哥当时讨厌我，才给我取名叫高飞……”，话说到一半，噤了声
　　“盛明杰，找到了么？”高飞这样自然的提起他，让周楠燃起了一丝希冀，也许，也许……
　　“那天开闸放水，水量大，人没找着。”高飞眼见着那双眸子暗了下去，心里也堵得慌，笨拙的想安慰他，“盛哥一向福大命大，可能这会儿就在哪个角落里苟着呢，你别……”他越说越心虚，自知站不住脚“反正你好好的，盛哥最挂念你，你别叫他走的不安心……”
　　“出去吧，谢谢你。”周楠翻了个身，针头在血管里移了一下，扎的他眼泪都快掉出来了
　　“那你休息着，有什么需要可以叫我，我把号码给你写在纸巾盒上了，你记着保存。”高飞关上门出去，低沉的抽泣才终于漏了一丝端倪，那么压抑的悲伤
　　高飞难过么？他也难过，只是走在这条道上，他们所有人都有共识，知道出来混迟早要还，哭过一场也就释怀了，不过是早晚而已，说不上哪一天，他就能去陪盛哥，所以在这之前，好好活着才最重要
　　死亡之前，人生还很漫长
　　

　　☆、第 26 章

　　“周楠怎么还不来啊，我饿……”陈槐缩在沙发里，脚尖去碰秦楚霁小腿“我要吃东西。”
　　秦楚霁一把抓住作乱的脚，给他塞回去“一会儿周楠来了收敛一点，不许跟我这么亲昵。”
　　“怎么？一把年纪了，你还想跟谁有点情况？！”陈槐坐直了，拽着他领带贴近他，“你是不是不爱我了，我要跟妈妈告状……”
　　秦楚霁在他脑门上屈指一弹，“再跟我演……等会儿注意就行了。”
　　等周楠真的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进来，其实不用秦楚霁吩咐，陈槐也知道该收敛。一样的正值壮年，周楠从五年前莫名其妙一场大病之后继承了圣达集团，忙于各种繁杂事务，看上去憔悴又衰弱，与自己几乎不像是同龄人
　　“哎呀老周，你这头发怎么白的越来越多了，这才35就这样，以后怎么办啊？”陈槐接过他手里的东西，随手扒拉他侧面头发，花白的一层下面尽是银丝，“去看过医生吗？不然明天我陪你去，正好休息。”
　　周楠和两人打过招呼，摆了摆手敷衍他，“不用，没什么大事。”去看的多了，他也知道原因，整夜焦虑睡不着觉，肾阳亏损，久而久之就成了这幅样子
　　秦楚霁摆了满桌的菜，“快坐。应该都饿了，先吃点东西。”
　　“路上堵车，耽误了一会儿。”周楠坐下，拿了筷子，“其实不用等我的，你们可以先开始。”
　　“哪儿能呢？我就不是那样的人。”陈槐往他盘子里夹一块肉，“你尝尝这个，这是我做的。”
　　“挺好，手艺不错。”周楠含糊不清的说，他其实很感激陈槐和秦楚霁，这些年，要不是这两人总记挂他，时不时邀他来家里坐，让他总算还有些被人牵挂的感觉，没一个人孤独的死在公寓。每次他来，这两人都体贴的保持距离，生怕他看见一点亲昵触景生情，想起另一人来……
　　可那人哪有这么容易忘呢？
　　“明天是明杰的忌日，我出城去看看他。”周楠没抬头，像在自言自语，“前些天公司的那些事我差不多都处理过，能移交的全都给了我大哥，他比我适合做这些……这趟出去，我就不回来了。”
　　“不回来是指……”陈槐跟秦楚霁对视一眼，“你去哪儿啊？”
　　“放心，就是不在C城呆了。”周楠笑，眼角堆起细密纹路“到全国各地，山清水秀的地方走一走，走到哪儿走不动了，就在那里定居。”
　　陈槐这才松了口气，刚才一瞬间，他真的以为周楠是要做什么傻事，“你……不等了？”
　　“嗯。”周楠笑意更胜“我这个人就是犟，分明亲眼见着尸体被推进去火化，还是不肯信他就那么死了……现在犟够了，我就不等他了。”
　　周楠喉头梗了梗，有些话还是没说出来，最近他觉得自己有些老了，记忆和新陈代谢一样减缓，开始愈发恋旧，走在街上，看见背影相似的人，总要追到前面去确认，被人骂着神经病推开的时候才能回过神，晚上坐在屋里看着电视，突然就想和人说说话，一开口能被自己的声音吓个哆嗦，他听见自己说，“明杰，你看这个，太傻了。可是年轻时候你也干过这事儿，可真逗……”寥落的话音渐渐消弭，无人应答
　　……没意思……
　　他只是这么想，没意思的事情越来越多了，吃饭，睡觉，洗澡，换衣服……曾经简简单单的事每日都让他精疲力竭，他觉得好累，累的哭不出，道不明……隐约间，他觉得自己是不是得了抑郁症，这念头冒出来，旋即就让他笑出声，他喊
　　“明杰，我好不容易生病了……你来看看我吧。”
　　——仍然无人应答——
　　太没意思了，这样活着
　　“周楠——老周！”陈槐手在他眼前晃，“回神儿了。”说完转头跟秦楚霁抱怨“就说这片子没意思吧。”
　　“没，是我太累了。”周楠摇头，看看表，然后起身“电影也看完了，我得回去收东西。”
　　秦楚霁起身“走吧，我们送你。”
　　“别。”周楠拦住“你们坐着，我最怕别人送我，怪难为情的。”他走到门口，穿好鞋直起身子的时候，眸子亮的吓人“谢谢你们一直照顾我，我永远记着。”
　　“别这么说，好像永别了似的……山不转水转，以后你不回来我们就去看你。总会见面的。”陈槐拍拍他的肩膀，确认一般“对吧？”
　　周楠只是笑，没有应答，“你们进去吧，我走了。”
　　他进了楼道，身影消失在梯段之间，遥遥传来一声电子音，那是周楠走出了单元
　　陈槐眼里还有担忧，“还会再见吧？”
　　“会。”秦楚霁在他额上印下一吻“进去吧。”
　　周楠来的时候叫的出租，回去的时候却不想坐车，就那么缓缓踱步，在路灯明灭间行走，夜晚的风清凉，路上人影幢幢很是热闹，人间百态全在夜晚，踩着细高跟的妙龄少女跟着肥硕的矮胖老板，走过小吃摊时用手遮着嘴巴一脸厌恶；下肢浮肿的孕妇穿着洞洞鞋，挽着发型恣意的丈夫在烧烤摊前驻足，很想吃却被硬生生拉走；满地撒欢乱跑的小孩身上挂着个小包，绳子被拽在父母手里，身后还跟着爷爷奶奶像个小型军团……小腿被什么东西蹭了一下，周楠收回视线低头，一只大金毛蹭着他摇尾巴，狗主人是个年轻的男孩，戴眼镜，穿着套头卫衣，跟着狗跑的脸上通红
　　周楠就想起多年以前，盛明杰也是穿着卫衣，粗喘着跑进来，脸上飞红，靠着门半晌才冒出细密的汗，他怕狗，看见就躲，结果遇见一只撒欢儿的，他一动就追着他跑，一路将他赶回了宿舍，那时候周楠笑的喘不上气，“那狗还没你鞋大，跑什么跑？有病吧你！”，盛明杰只是踹他，像被传染了一样笑倒在椅子上
　　周楠摸了摸金毛的头，“好乖。”，他想，这么大的狗，不管乖不乖，只要被盛明杰看见，一定是要跑到下个路口才能安心等他
　　那男孩打量着眼前人的神色，见没吓着他，这才松了口气，道了歉拉着狗跑远
　　周楠想了想，伸手拦车
　　“您好，您去哪儿？”司机按下空车牌子，从后视镜往后看
　　“南山公墓。”周楠上去还没坐稳，正在往里面挪
　　司机后颈一凉，声音有些哆嗦，“现在？”各种夜班传说纷纷涌入脑海，他把空车牌子又推上去，“不好意思，那里我不去，您再叫一辆吧。”
　　周楠站在路边被汽车尾气喷了一脸，反应过来，打电话叫自己司机来
　　司机倒是不怕，只当他是去祭奠自己的父亲，尽职尽责送到公墓门口，熄了火就要下来
　　“不用。”周楠跟他摆手“你就在这儿等我。”
　　司机犹豫，“您不是怕黑么，要不您带个手电筒上去。”
　　“有手机，不怕。”周楠说完再没回头，身影消失在南山公墓的拱门之间
　　这路他已经足够熟悉，熟到清楚哪里要上几步台阶，哪里要下几个斜坡，四面环山的平缓盆地正中，立着一块孤零零的碑，周楠走近了，席地而坐
　　“明杰，本来想明天收拾体面了在来看你的，可是晚上走在路上，忽然就很想你……我最近过的不好，我妈也死了，就埋在你上边那层墓区，得癌症死的，生生疼了一年，最后样子都变了，一点儿不像她。我彻底没有亲人了……”
　　周楠摩挲着墓碑顶，手掌全是石料粗粝的触感，没有半点温暖
　　“我以前最讨厌读诗，你知道吧，看见背诵全文能哭出来，你还骂过我，我能记一辈子……可是，突然有一天，我看到一句诗，唯梦闲人不梦君……真厉害啊，把我想说的都说尽了。那以后我就翻一些诗书，偶尔从里面找出一两句来，就觉得自己没那么孤独了……你怎么不来梦里看看我呢？”
　　“……算了，知道你一向狠心，多情总被无情伤啊。”
　　周楠从地上站起来，最后摸了摸石碑上的照片，“我不等你了，我来找你。你走慢一点，等等我吧。”照片上的盛明杰只是笑，那么温柔
　　周楠俯下身，嘴唇触上照片，然后离开
　　司机在车上候着，虽然有灯还是胆颤，远远看见他觉得好像过了一百年
　　“周先生，直接送您回去吗？”
　　“嗯。回去。”
　　许是因为心慌，司机没发现周楠的反常，将他送到楼下，打了个招呼离开了
　　周楠回家，在衣柜里翻找，将早已经准备好的遗嘱放在桌上压好，然后换上一身正装，是五年前盛明杰走的那一夜，他穿着的那一套
　　他仔仔细细的刷牙洗脸，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许久，关灯，出门，钥匙手机和钱包全被关在家里，随身只带着一张身份证
　　摇摇晃晃的身影一直上了跨江大桥，在凌晨四点一跃而下，消失在江涛之中
　　五年后，南山公墓扩建，四面环山的空阔盆地成了整个公墓的中心，价格甚至超过郊区的一套房子，有人暗骂着资产阶级的腐败走进来一看，整片墓区只有两个碑
　　两个年轻的男人并排长眠于此，左边的叫盛明杰，右边的叫周楠
　　这一年，陈槐已是不惑，再去参加同学会，当初齐全的宿舍只剩两人，沈旭天带了个法国男友，说中文有种新疆人的□□，他自己也卖出了人生中的第一幅高价作品，名为《惜阴》
　　那是一副用色大胆的抽象画，画上四人，不怎么写实，立于天地之间，环于山海之中，温柔，热烈，赤诚，坚定
　　班上曾经的篮球猛将发了福，脑袋顶上秃了一片，灯光一打锃光发亮，整个人完成了从流川枫向安西教练的蜕变，他举着酒杯，围着圆桌走一圈，身后跟着他的太太，当年不起眼总是被人暗地里说不般配的小姑娘如今历经岁月，竟显出成熟美艳的风韵，早已不似从前
　　“哎，那两个去哪儿了？好容易凑个同学会……不给面子。”
　　陈槐站起来，喝一杯酒，“盛明杰和周楠吗？他们……过自己的小日子去了。”
　　两人都是无牵无挂的人，除开陈槐，没人知道他们的死讯，与其让二人成为聚会唏嘘的焦点，不如让他们干干净净的离开
　　旁人一听，也便信了，又开始下一圈
　　唯独沈旭天拉着他去了露台，清了清嗓子“他们……到底怎么了？”他心里隐隐有些不祥的预感
　　“……死了。”漫长的时光洗礼，陈槐已经释怀，能平静的看着沈旭天红了眼眶
　　光透过斑驳树荫洒在两人身上，画面犹如静止一般显得不那么真实，陈槐靠着一片树影，不知何时已经长成了曾经憧憬的样子
　　“有人初心不改，像你，有人夙愿成真，像我，有人潇洒离开，像他们……还有更多的人换了容颜，厚实了身躯，成了支撑家庭和更多生命的父母……”陈槐指着里面喧哗的众人，目光穿越漫长的时光
　　“周楠给我们留了字条：韶华不再，吾辈须当惜阴。日月共除，志士正宜待旦。周楠最后的那段日子，居然成了个文化人，搜肠刮肚灌了我一嘴鸡汤。”陈槐笑着，递给他一张纸巾
　　“都长大了，离开的要离开，回来的要回来……但是，我会一直待在这里，等你，等你们。”
　　秦楚霁从里面出来，又被陈槐拦着推进去，两道修长的身影被阳光淹没
　　沈旭天眼前一片水雾，半晌，狠狠一抹脸，进去了
　　生命的轨迹似乎总是各有不同，20年前，他们从同一个起点出发，20年后，有些线断在半路，无力延续，有些线微弱的试探过，坚定的往前走，这一次短暂的相交之后，还会有交集吗？谁也不知道
　　陈槐后来想，曾经出现过，后来又消失的人或事，和他们从未出现过有没有区别。他想，是有的，这些残留在记忆和心底，不经意间想起带着微微刺痛的怀念大概就是人存在于世的意义，大概就是人与其他草木走兽的区别，当身躯化作一抔土，消弭，留存的感情会在余下人的心底，永生。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本完结啦，虽然看的人不多，但还是谢谢仅有的几个读者看完了我写的东西
非常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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