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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你贩剑吗[系统]
作者：化音

文案 
谢川柏暗恋发小秦扬多年，不想秦扬竟因病早夭。
死党把秦扬做成了一款全息网游的NPC，邀请谢川柏试玩，然而谢川柏却遭遇车祸，穿越到了游戏世界，一进去就捡到了一把剑。

这把剑自带高岭之花气场，嘴巴毒脾气坏，却偏偏最喜欢给人挡刀子。
剑说能帮谢川柏找到秦扬，条件是把它送回主人身边。
于是，一人一剑便共同踏上了一条杀机四伏的救世之路，彼此的关系也逐渐发生了转变。

起初，一个心意昭昭，另一个装聋作哑。
见招拆招，却不料情到深处难自抑。
总之，管你是温柔竹马，还是高冷剑灵，反正一把扛起就跑准没错。

广白：早就让你多读些书。
谢川柏：你读过的书，我都一本一本地读过了。
广白：那为什么还是这副德性？
谢川柏：我就这样儿，不喜欢也没办法。
广白：喜欢。
谢川柏：喜欢我什么？
广白：率真。
谢川柏：不是英俊么？
广白：那我不如喜欢自己。

Tips 
1V1强强，HE保证。
（假）高冷刻薄（真）柔情似水攻X（82年雪碧喝多了的）贫嘴痴情受。
双向暗恋，日常互怼，打怪升级拯救世界。
一句话简介：攻略上古名剑的正确方式。
第一次写玄幻，BUG一定不少，各位大大拍砖请尽量温油，么么哒(づ￣ 3￣)づ

内容标签： 强强 系统

搜索关键字：主角：谢川柏 ┃ 配角：广白，陶然，寒声 ┃ 其它：穿越，游戏，升级流，双向暗恋，强强


　　☆、命悬一线

　　红日坠毁在黄昏，夜幕降临。
　　得知挚友的死讯后，许乐紧攥着手机，肩头不住地颤抖，耳边依稀回响着谢川柏挂电话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他说，谢谢你许乐，我终于又可以见到他了。
　　是啊，你原本马上就可以见到那个你日思夜想的人了，谁知道你丫跟我通完电话之后过了个马路就撒手人寰了。
　　许乐瘫坐在沙发上，望着头顶的吊灯，眼神无主。
　　与此同时，在另一个世界里，谢川柏惊觉自己不但没有被卡车撞死，反而毫发无损地站在一片陌生的土地上。
　　夜空中悬挂着一轮上弦月，月色凉如水，在无垠的荒原上铺开来。四下寂静，只有虫鸣唧唧。
　　作为一个闲来无事就刷网文打游戏的新时代青年，谢川柏很快便明白了当下的情况——大难不死必会穿越，前人诚不欺我。
　　今天是一个他期待已久的日子，华熙娱乐倾力打造的全息网游《无何有之乡online》即将开放内测，作为策划总监许乐的多年死党，他第一个收到了体验游戏的邀请。
　　这个游戏对谢川柏来说意义重大，从许乐承诺要给他一个惊喜开始，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
　　然而天不遂人愿，就在去华熙公司的路上，他一个愣神，就被疾驰而来的卡车撞飞了出去。
　　蓦地，一声提示音将他的思绪从云霄天外拉了回来。
　　【系统：叮！欢迎玩家来到《无何有之乡online》的世界。我是游戏系统，将一直陪伴您到游戏结束的一刻。】
　　听到“无何有之乡”的时候，谢川柏的眼睛刹那间亮了起来。
　　【系统：出于某些原因，我将您带进了这个世界。您已经在现实世界中死亡，但是只要您完成系统给出的主线任务，您就能够继续在游戏世界中生存下去。您只有一次机会，如果任务失败，您的存在将被彻底抹杀。请问您是否接受任务？】
　　谢川柏知道，既然已经回不去原来的世界，那么想方设法留在这里是唯一的选择。况且，如果他真能在这个世界见到那个人……
　　“我接受。说吧，任务是什么？”
　　【系统：叮！玩家已接受任务。游戏背景很简单，这片大陆上总共有五大种族，作为正面角色的人族、灵族、仙族、龙族，以及作为反派的魔族。玩家属于灵族的风灵一支，武器为剑。您需要达成的通关条件是打倒最终BOSS魔尊，化解无何大陆的危机。在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我将继续给予您相应的提示。祝您游戏愉快。】
　　大部分游戏的主线任务无非就是打倒反派拯救世界，可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正当谢川柏想要询问自己首先应该做什么的时候，身后突然刮来一阵森冷的风。
　　他的神经一下子紧绷起来，猛地回头看到天幕上镰刀状的月亮，一时间草木皆兵。
　　【系统：对了，您的出生点是天穆野，这里常有魔族出没。那么，现在请您先想办法在第一波危机中存活下来吧。】
　　谢川柏：“……”
　　他就知道，降落在这么个阴森荒僻的地方，等待他的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他打开系统面板，目光迅速掠过技能栏和装备栏。
　　他现在有一个单体攻击技能，装备是布袍布鞋，没有武器。道具有一张神行符。
　　谢川柏心想，就这辣鸡配置，真摊上事儿除了撒丫子跑还能干什么。
　　他环顾四周，看到距离自己十几米之外纹丝不动地趴伏着一个人。犹豫片刻之后，他两指捻着那唯一一张神行符，慢慢地靠近了那个“人”。
　　靠近之后，他发现那是一具枯尸。
　　尸体全身的皮肤都泛着青黑，脖颈处有一道四分深的爪痕，皮肉外翻，筋骨毕现，十分触目惊心。
　　谢川柏倒吸了一口凉气。凭借他以往玩游戏的经验来看，这样的死相表明这人不仅遭到了猛兽的攻击，还被榨干了精元。
　　反派是真凶残。指不定他才刚进游戏，就要交代在这儿了。
　　倏然，寒风又起，阒寂的荒野上，隐隐响起了野兽的低吼声。
　　谢川柏浑身一凛，立刻捡起了尸体旁边的一把剑，摆出御敌的架势。
　　【系统：叮！玩家获得武器[一把剑]，品阶1，攻击力1。】
　　……从名字到属性都草率得让人无语。
　　谢川柏试图拔剑出鞘，然而那剑鞘就跟黏在了剑身上似的，任他怎么用力都拔不出来。
　　他甩了甩手里这把貌似百无一用的剑，抱着先试试手的目的，凝神屏气，默念技能名“苍雷破”，接着他的身体就像是受到某种力量的牵引那般，挥出一个凌厉的剑招，带起一阵风。
　　一阵风之后，再无其他。
　　谢川柏：“……Excuse me？？？”
　　风吹动荒草，发出沙沙的响声。周围的危机感已经越来越浓重。
　　野兽的吼声愈渐清晰，不断逼近的脚步声就像节奏不断加快的鼓点。突如其来的一声尖锐的狼嗥划破夜空。
　　灵族敏锐的动态视力使得谢川柏能够看清那个正在向他快速逼近的身影。那是一个背覆灰黑色毛发的狼人，面目狰狞，目露凶光，拥有足以撕裂血肉的强壮体魄，浑身上下萦绕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浓重魔气。
　　谢川柏二话不说便掐起手诀念了一句符文，驱动了神行符，一时间脚下生风，转身向后疾奔。
　　……不行，来不及，以狼人的速度，就算他用了神行也会很快被追上。手里的剑与废铁无异，他现在真的想不出有什么办法能够让自己脱险。
　　仅仅是一瞬间的事，一道黑影在他眼前掠过，紧接着，狼人在他五步外站定，深红色的瞳仁中杀气暴涨。它仰天狂啸一声，喷吐出灼热的气息，喉咙间发出可怖的“嘶嘶”声。
　　它偏过头狞笑了一下，用贪婪的目光盯着自己的猎物。
　　谢川柏绝望地闭起眼睛。狼人举起森森狼爪，纵身向他扑去。
　　就在这时，不知从什么地方飞来三道凛然剑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向狼人！
　　阴云翻腾，狂风呼啸，刹那间，沛然剑气与滔天魔气在半空中碰撞，强烈的气劲震得荒原上散落的枯枝纷纷化为齑粉！
　　天穆野之上，飞沙走石，风云变色。
　　谢川柏抓紧这一个空档向后急退，还没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便看到狼人张开了血盆大口，声波攻击疾冲而出。他下意识地拔剑要挡，那剑依然不肯出鞘，反倒是刚才的三道剑气在他周身筑起了一道护体真气壁，挡下了狼人的猛攻，但那股强大的冲击力还是让他向后猛退三步。
　　在狼人发出下一波的猛攻之前，谢川柏的周围突然光芒大涨，刺得他睁不开眼睛。在一片天旋地转之中，他所处的空间扭曲了起来，等他再睁眼的时候，他已经落在了一条清幽的小径上，两旁的紫杉树篱整齐地排列着。
　　此时长夜将尽，地平线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灰绿色。当朝阳从地平线上升起的时候，浓稠如酒的夜色终于散去。
　　谢川柏向着前方的小镇子走去。这时候，他所能听到的声音除了风声、虫鸣声之外，慢慢出现了工匠打铁的声音以及人语声。
　　【系统：叮！恭喜玩家脱险，奖励已放入您的随身空间。您已进入灵族领域，可自行购置所需物品。】
　　谢川柏来到灵族的镇子，漫步在干净整洁的街道上。镇子临海而建，风景秀丽，空气清冽，和暖的阳光自湛蓝色的天空中倾泻而下，晨风在街上穿行而过，唤醒昏昏欲睡的行人们。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谢川柏左顾右盼，第一件要做的事情就是把他手里这把百无一用小白剑给当了，运气好的话还能换点钱吃顿早饭。
　　在街上晃了一会儿之后，谢川柏走进一家当铺，把剑往老板面前一放，还没说话，就听到耳边响起一个机械音。
　　【系统：这件东西太破了，店家不收。】
　　“……这剑简直伤我自尊。”
　　谢川柏走出店铺，愤愤低语了一句，举起剑就往地上摔，系统的提示音又一次不合时宜地响起。
　　【系统：这件物品无法丢弃。】
　　谢川柏：“……”
　　这把剑是最低品阶的小白剑，攻击力只有1，连战五渣都称不上，还拔不出来，连劈柴都不行，光占空间了。
　　“年轻人，年轻人！”
　　就在谢川柏一筹莫展的时候，街对面突然有人冲他喊了起来。
　　他循声望过去，看到武器店门口站着个男人，正向他招手。
　　他拿着剑走到店门口，问道：“有什么事么？”
　　“年轻人，每一把剑都有它存在的意义，可不能随随便便就扔啊。”
　　猝不及防被灌了一碗鸡汤。
　　谢川柏不解地看着老板：“但这玩意儿真没什么用啊。您看，拔都拔不出来。”说着他还用力拔了两下。
　　老板抖了抖灵族特有的尖耳朵，道：“这剑有玄机啊。”
作者有话要说：　　主CP两只都已经出场啦。

　　☆、故人难寻

　　谢川柏见老板对这把剑有兴趣，眼睛眨都不眨，胡话张口就来：“我跟您说啊，这剑是我冒了很大危险在天穆野的一个山洞里找到的，听说是一位高人的遗物，只有有缘人才能让它出鞘。奈何我资质愚钝，没被高人看上，您要是喜欢的话我就便宜让给您了。”
　　老板接过剑在手里掂了掂，口中念念有词：“有玄机、有玄机……”
　　“那您看……”
　　“这剑好！”老板把剑递回到谢川柏手中，两手一拍，“但是我不能要。”
　　谢川柏：“……啥？”
　　“年轻人你不知道，”老板揉了揉太阳穴，“我们家一贯不收来历不明的兵器，以防惹祸上身。”
　　“……也有道理。”谢川柏认命地叹了口气，往店里看了看，又问道，“那您这儿最便宜的剑要多少钱？”
　　老板报了个价，谢川柏看看自己的金钱数量，还是摇了摇头。
　　老板见他神情沮丧，心中不忍，便说道：“这样吧，你帮我个忙。我家女儿最近一直睡不好，你去镇子南面的药香斋那儿给我带个安神的香囊过来，我就送你一把剑，如何？”
　　“行啊，我现在就去。”谢川柏果断应了下来。
　　一去一回，任务就简单地完成了。谢川柏得到了一把普通的玄铁剑，买了几个包子填了填肚子。他打算天黑之前先接几个零散的日常任务赚点碎银子，以供日后开销，晚上找个小客栈什么的歇一夜，再看系统有没有下一步指示。
　　夜色渐浓。月光皎洁，洒落在客房的木地板上。
　　谢川柏坐在圆桌旁查看一天的收获，打开武器面板的时候，惊讶地发现武器店老板给的玄铁剑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看看一旁的小白剑，基本上猜到了是怎么回事。
　　这小白剑不得了，不仅没一点卵用，竟然还会吃武器？
　　谢川柏心头一阵火起，掏出小白剑二话不说就往桌角上猛地一砸，在一片寂静之中，一声吃痛的闷哼猝不及防地在谢川柏的耳边响了起来。
　　谢川柏头皮一麻：“谁在说话？”
　　小白剑在地上翻了个面儿。
　　谢川柏捡起小白剑：“难不成你还成精了？”
　　【系统：叮！您的物品[一把剑]已升级，品阶2，攻击力20。】
　　小白剑吞了玄铁剑之后升了一个品阶，莫非真如武器店老板所说，这剑有什么玄机？
　　谢川柏把剑放到桌子上，问道：“刚刚是你发出的声音？”
　　一个温雅低沉的男声在屋子里响起：“愚蠢。我救了你，你还想扔了我。”
　　“救我？”谢川柏挑了挑眉，“天穆野救我的是你？”
　　“不然你以为？”男声不满地说道。
　　“你不过就是一把战斗力只有1而且死活拔不出来的小白……”
　　“住嘴！”男声怒道，“上古神剑岂容你这般亵渎？”
　　谢川柏噗嗤一声笑出来：“我可没见过这么垃……这么普通的上古神剑。”
　　“庸才。”男声冷冷道，“兵器若非上品，怎会修成剑灵？”
　　“你这小白剑倒有点意思。”谢川柏敛起嘲弄的笑容，“那你倒是说说看你的来历？”
　　“我叫广白，原本是一位灵族先祖的佩剑，后来传到长云道长手中，跟随他除魔歼邪数十年，后又被道长转赠给他的一位挚友，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广白清了清嗓子，语气中有些窘迫：“没想到，我竟被我的那一任主人封印后扔到了无极海上，漂流到岸边之后辗转于多人之手。因我灵力被封，并且被主人禁锢在剑鞘中，所以人人都选择丢弃我。在天穆野救你已经用尽了我的最后一点灵力。”
　　“你一把神兵落到这么个地步也真是挺凄惨的。”谢川柏不禁同情起了广白，“你犯什么事儿了，你主人要对你这么狠？”
　　广白无奈道：“我什么都没有做，是玄琰又吃错药乱发脾气。”
　　“你的主人叫玄琰？”谢川柏突然觉得有点好笑，“他心情不好，所以就把你扔了出去？”
　　“……差不多。”广白说道，“我的来历我已经都告诉你了，所以你替我做件事。”
　　“嗯？为啥你给我讲了个没头没尾的故事，我就得帮你的忙？”
　　“因为你也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广白的语气十分肯定。
　　“有意思。你说说看我有什么需要你帮我的？”
　　“你在找人。”
　　谢川柏一愣：“你怎么知道？”
　　“知道就是知道。”
　　谢川柏半眯起眼睛：“别装逼，瞎猫碰上死耗子而已。”
　　“你不信，那便自己去找那个人吧。”广白讥讽道，“天大地大，找他个几百上千年。”
　　谢川柏迟疑片刻后，改口道：“你让我把你送回你主人那里，是么？”
　　“嗯。”
　　“你怎么保证你能帮我找到我要找的人？”
　　广白道：“我行过的世路、见过的人比你要多得多。你先说说看，那人长什么模样？”
　　谢川柏道：“男的，叫秦扬，十六岁，黑头发，个头大概比我矮两寸，挺瘦挺好看，脸白白净净的，双眼皮，鼻子很挺……”
　　“右眼角下面有一颗泪痣？”
　　谢川柏一怔：“你见过？”
　　“你把我带回云渊万流城。”广白道，“玄琰一定能找到你要找的人。”
　　“成交。”谢川柏一口答应，“不过云渊万流城是什么地方？”
　　“龙族主城，在无极海东海域。那个地方非龙族族人很难进入，而且路途十分遥远，所以我们要先去找一个人，他能解开我的封印，这样我就可以带你御剑飞行到无极海。”
　　“谁？去哪里找？”
　　“长云道长。他行踪不定，不过四处打听总能找到。但前提是，”广白顿了顿，“他还活着。”
　　谢川柏揉了揉太阳穴，心想你仿佛在逗我。
　　许乐那货总说要给他惊喜惊喜，所以一直都没告诉他他们到底在游戏里把秦扬设定成了一个怎样的NPC，就连名字都未必叫秦扬。他现在在三次元挂了，也不可能再去问许乐秦扬到底在哪里，所以只能跟这把小白剑合作，走一步看一步了。         
　　有缘分，总会相见的。
　　【系统：叮！开启支线任务“云渊万流城”，任务第一阶段目标为寻找长云。】
　　【系统：叮！主线任务开启，请玩家阅读包裹内的《大陆通史》，了解无何大陆现在正面临的危机。】
　　系统的提示音震得谢川柏脑袋疼。他点开随身空间，拿出里面刚刚多出来的一本硬皮书翻了开来。
　　“在世界形成的原初时期，无极海便环绕着无何大陆。这是一片宽广而又富有魔力的海域，无何大陆上的一切原始生灵都滥觞于此。然而，近来无极海西海域的黑暗元素之力过强，导致无何大陆上各元素之力失衡，水木之根业受到摧折，五行之序紊乱，海啸频发，海平面持续上升。
　　“无极海的东西两边被一个坚不可摧的黑暗结界分割开来，结界的西面有一座被浓重的黑暗气息缠绕的庞大城池。一百年前，天族遭到神谴，从而陨落在无极海西海域。然而，天族的怨念在西海域孕育出了一个新的种族——魔族，他们以黑暗元素为力量，在西海域建造基地，并出没在大陆的各个地方，为祸世间。由于他们行踪不定，且大本营在其他种族都无法进入的海底城，所以联盟无法对其发动战争。”
　　谢川柏戳戳广白：“这讲的啥？”
　　广白道：“……简而言之，大陆和平联盟现在想要打造一把神兵，破开无极海东西海域之间的黑暗结界，攻入魔族大本营，将他们一网打尽。”
　　“所以是要我来打造那个……神兵？”谢川柏疑道。
　　“你打造不了。”广白冷哼一声，“‘一夕渡尘寰’比我还厉害。”
　　【系统：叮！玩家需要收集打造神兵‘一夕渡尘寰’的十种材料。这十种材料分布在十个不同的地图中，在《大陆通史》末页的神兵鉴上皆有记载。】
　　谢川柏应声把书翻到最后一页。
　　“打造神兵‘一夕渡尘寰’需要十件史诗材料，即玄武铁、乾坤石、灵月镜、浮火晶、明犀璧、紫木炭、琅环玉、绯云琥珀、紫金土，以及九转桃木。打造成型之后，需要用金、木、水、火、土、风、雪、冰、雷、光这十种元素之力为其开光。”
　　谢川柏合上书，简单整理了一下思路。
　　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有三件。
　　第一件，找到长云，解除广白的封印，前往云渊万流城。
　　第二件，向广白的主人玄琰询问秦扬的下落。
　　第三件，找齐打造“一夕渡尘寰”的材料。
　　这个世界这么危险，要完成这些事，最关键的问题就是他的战斗力。
　　他微皱起眉，拿起剑在手里细细端详一番，然后问道：“你现在就只能是这样子了么？”
　　“在封印解除之前，我无法发挥出原来的力量，但我可以通过吸收其他兵器的灵力来提升等级。现在我已经可以出鞘，我允许你暂时用我来战斗。”
　　可以出鞘？
　　果不其然，这一次谢川柏轻轻松松便把剑从剑鞘里拔了出来。
　　这是一把长剑，通体黑色，剑光清冽，剑柄上华丽繁复的雕饰如同星辰一般，闪耀着雍容的光华。明黄色的烛光映在剑身上，如日光倾泻在清澈无波的湖面上，舒缓而优雅。
　　虽然谢川柏对品剑这回事儿一窍不通，但他看到这剑的第一眼，就相信了这是一把绝世名剑。
　　“现在相信我了？”广白道。
　　“是啊。”谢川柏笑道，“现在我相信你确实能卖个好价钱了。”
　　广白：“……”
作者有话要说：　　主角是受=w=

　　☆、夜闯鬼宅

　　上古时期，无何大陆上仅存在山川草木、飞禽走兽之类。随着时间的推移，各大元素之力于无极海域孕育出具有思考能力的生命体，历经漫长岁月，这些生命体渐渐进化出四肢、五官、毛发，拥有了完整的形态，形成大陆上一个全新的族群。
　　这个族群中最先开化的一个生命体创造出了语言，教其族人制造工具，开发族人使用元素之力的天赋，使其族群发展成为一个成熟的种族，成为整片大陆的主宰。
　　他们勤劳、善良、爱好和平，拥有无上的智慧，被后世称为“神族”。
　　——《大陆通史?创|世》
　　时值四月，春风拂面，桃李芳菲。
　　地图上标明了十件史诗材料中四件的所在地，其余六件除名称外信息不明。
　　比照着地图一一查看了前四件史诗材料的所在地之后，谢川柏准备前往距离自己最近的云山。
　　这天清早，他收拾了行装坐在包子铺吃早茶，耳朵里飘进了几声不同寻常的议论。
　　“东街武器店好像出了点事？”
　　“听说老板家女儿昨天夜里被魇住了，惊醒之后还看到了一些不干净的东西。”
　　“自从搬家以后，那姑娘整个人都消瘦了一圈，老板正苦恼呢，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有云游的人族道士路过这儿。”
　　他们口中的武器店老板就是谢川柏昨天刚见过的那一个，说起来，他算是谢川柏穿越到这个世界以来正儿八经接触过的第一个人。
　　正当谢川柏犹豫要不要管这桩闲事的时候，系统的提示音响了起来。
　　【系统：叮！触发奇遇任务“镜花水月”，奖励丰厚，请问玩家是否接受？】
　　谢川柏抬抬眼皮，选了接受。
　　“你会降魔？”广白的传音在谢川柏耳边幽幽响起来。
　　“那老板人挺好，不管这事我能不能解决，总要先去问一问吧。”谢川柏喝了一口茶，接着说道，“不过，灵族的人既然有灵力，为什么拿这些妖魔鬼怪的没办法？”
　　广白道：“你是灵族，你不知道？”
　　谢川柏道：“……我情况比较特殊嘛。”
　　“灵力可以降妖，但鬼魂不属于世间之物，只有人族的佛道可以驱除。”广白答道。
　　谢川柏轻笑一声：“那不正好，你跟了长云道长这么久，肯定得了不少他的真传吧？”
　　“我现在不能施法。”
　　“你不能施法，总能指点我一二吧。”谢川柏把几枚钱币放在桌上之后起身，“看看去呗。”
　　武器店老板看到谢川柏走进来的时候，眼神一瞬间亮了亮，很快又黯淡了下去。还没开口说话，就先唉声叹气了起来。
　　谢川柏看着他顶着的两个浓重的黑眼圈，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劝慰。
　　“年轻人，你可是也听说了我家发生的事？”
　　谢川柏点点头：“详情我不了解，只是听到只言片语。”
　　老板苦恼地揉了揉太阳穴：“就算我告诉你又能怎么样呢？同为灵族，我们对鬼魅都一样毫无办法啊。”
　　谢川柏道：“实不相瞒，我之前有幸接触过一位灵力高深的道长，对降魔之法或许略通一二。”
　　听到他这样说，老板紧锁的眉头终于微微舒展开了一些：“年轻人，此话当真？”
　　“昨天你送了我一把剑，今天我就当还个人情，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川柏愿为效劳。”
　　老板思忖片刻，开始讲述发生在自己女儿身上的怪事。
　　“半月前，我带着小女素素迁入新宅，住了没几天，素素的形容便有了憔悴的迹象，问她她只说没有什么缘故，只是夜里难以入睡。昨天你替我要来了安神的香囊，本以为她总算能睡个好觉，没想到……唉，怪我贪图那宅子价钱便宜……”
　　“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谢川柏问道。
　　“昨晚……昨晚素素半夜惊醒，说是梦到一名穿着红嫁衣的女子站在她卧房一角，吟诵着一些听不分明的句子。那女子把红盖头撩起来的时候，素素看到的是……是一个骷髅。她大叫一声从噩梦里醒转，再看四周，却只是黢黑一片。她说她也辨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了。”
　　谢川柏心想，这确实挺瘆人的。
　　“后来呢？”
　　“醒了之后，素素就着屋外的月光，看到一只森然的枯爪映在了窗子上，转身一看，桌子上多了一方大红绢帕，再接着，院子里的黑狗就厉声吠了起来。”说话的时候，老板神色惶然，“我听到素素的惊叫之后立刻赶过去，那方红帕子还留在桌上，我本想把它一把火烧了，不想却怎么也点不燃它。”
　　“这还真是……诡异之极。”谢川柏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赶紧带着素素离开了宅子到了店里，一夜未眠。现在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川柏小友，拜托你帮帮我们吧。”老板请求道。
　　谢川柏下意识握紧了手里的剑，答应道：“这样吧，今夜你跟素素姑娘继续在店里避一晚上，我去宅子里一探究竟。”
　　“那真是感激不尽！小友若真能解救我们父女，我定当……”
　　“欸，这都是后话啦。”谢川柏摆摆手，“对了老板，我问你，那宅子有没有什么渊源？”
　　“渊源……我也是今天才听说的。”老板说道，“这宅子里许多年前住的是一对夫妇，丈夫是一名灵族男子，妻子是一名人族女子。那名灵族男子的父亲是位游商，早年在人族领域经商的时候捡了一个弃婴，从此将她带在身边与自己的儿子一同抚养，那对青梅竹马成人之后便结为眷侣。可惜人族寿命要比灵族短暂得多，那名人族女子阳寿尽了之后，她丈夫搬出了这间宅子，此后便不知下落。”
　　“……如果闹鬼是真，那么我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谢川柏道。
　　当晚，谢川柏左手举着系统奖励的照夜玑，右手提着被封印的上古神剑，小心翼翼地走进了闹鬼的宅子里。
　　这宅子四壁蔓草丛生，青砖黑瓦，一片斑驳，显然是一副久无人住的景象。尽管已经做过一番清扫，也仍然脱不去荒凉古旧的原貌。
　　“这老板心真大，也亏他敢搬进这种地方。”谢川柏嘀咕了一句。
　　四月的夜晚，风依然带着些许凉意，吹过谢川柏的脖颈的时候，激得他汗毛倒竖一片。
　　一个人呆在这么阴森的地方，实在不是什么愉快的体验。于是他决定拉个“人”出来陪自己说说话。
　　“哎，小白剑，你怕不怕？”
　　广白似乎不屑于接他的话，回应给他的只有沉默。
　　“……你能不能说说，长云道长都教了你一些什么？”
　　“别说话，上楼去。”广白略不耐烦地说道。
　　谢川柏作心口疼痛状：“你这种态度让我很伤心啊。”
　　“照夜玑，光芒所及之处，鬼怪不近你身。你有什么可怕的？”
　　谢川柏立刻反驳：“我说我怕了么？”
　　广白语气里颇有几分无奈：“有我在，你不会有事。”
　　谢川柏听得一愣，这短短八个字就像一颗定心丸一般让他瞬间平静了下来，细想又觉得这语气很是熟悉，想着想着竟出了神，以至于狗叫突然响起的时候惊得他浑身一个激灵。
　　定了定神之后，谢川柏看见院子的角落里立着一棵枝干杈枒的桃树，空有枝干没有花叶，树影斜投在墙上，景象说不出的诡异。
　　桃树下拴着一条黑狗，正对着他一阵狂吠。
　　“黑狗能见鬼魅，留心周身。”广白提醒道。
　　“嗯。”谢川柏低声应道，“你觉不觉得这桃树有蹊跷？”
　　“你看西边卧房的窗子。”
　　谢川柏闻言抬头向上望去，看见窗纸上映着那棵桃树的树枝，乍一看活像一枚嶙峋的爪子。
　　谢川柏的嘴角抽了抽：“素素看到的爪子就是这玩意儿？”
　　他话还没说完，窗纸上的“爪子”就动弹了一下。
　　“刚才桃树枝没有动。”广白沉声道，“拔剑，上楼。”
　　谢川柏拔剑出鞘，走进屋内，一边踩着摇摇欲坠的楼梯往上走，一边说道：“我猜那人族女子死后对人世还有执念，不愿往生，阴魂就一直盘踞在这宅子里面，也许是想哪一天可以再等来她的夫君，也许是想找个姑娘附身，自己去找她的夫君。只有武器店老板不知道宅子的来历，带着自己的女儿搬了进来，给了她可乘之机。”
　　他自顾自地说着，踏上二楼的时候，看着幽黑死寂的走廊，轻叹了一声。
　　“青梅竹马，最终得以白头偕老，已经足够让人羡慕了不是么。”
　　手中的剑没有说话。
　　谢川柏沿着走廊缓缓向前走，越是靠近西边的那一间卧房，女子幽幽吟诵诗句的声音就愈渐清晰。
　　“……之夜。”
　　“……其居。”
　　“冬之夜，夏之日……”
　　“百岁之后，归于其室。”
　　接着便是一阵啜泣。
　　

　　☆、镜花水月

　　在无尽的时间里，神族感到了寂寥，于是以其掌控的元素之力以及寿命为基石，创造出其他的种族。
　　首先被创造出来的是天族，而后是仙族、灵族和龙族。神族的力量因此被大大削弱，原本长达千年的寿命也因此大幅缩短。
　　四个种族在无何大陆上并存，共同维持着大陆的和平。
　　——《大陆通史?创|世》
　　谢川柏推门进入卧房，只见屋内空间狭小，陈设简单，一张床榻正对着门，榻旁侧倚着一张花梨木矮桌，上面摆放着一盏油灯和一方艳红如血的帕子。窗下放着一只香炉，香炉正向外散着缕缕青烟。
　　女子的哭声回荡在这一方空间里，凄婉哀怨，在了解她心中苦楚之后，听来反而让人心生怜悯。
　　谢川柏手中的照夜玑光亮依旧，看样子这女子的鬼魂确实不敢近他的身。
　　他握起桌上的手帕，对着空无一物的角落说道：“姑娘，这可是你的东西？”
　　那边没有应答。
　　这时候广白出声念了一串口诀，谢川柏只听懂一句“幽冥鬼怪见吾即刻显形”。话音刚落，角落里便缓缓现出一位身着绮丽霞帔，头戴点翠凤冠的女子，非是森然枯骨，反而面容姣好，雪骨冰肌，只是脸色惨白，唇色红得似要滴下血来。
　　“你早就是已死之人了。”广白道。
　　“我只想见我的夫君。”女子望向谢川柏身侧，幽幽说道，“我只想问问他，为何弃我而去。”
　　谢川柏知道她看见了自己看不见的人，于是退到一边，静静地听着她与广白的交谈。
　　“弃你而去？”广白冷声反问道，“你夫君因你去世而感到伤心不已，整日睹物思人，废寝忘食，再在这里逗留下去只会折损性命，所以只好搬往他处。你若真的爱他，该为此事怨他么？”
　　那女子张了张嘴，又低下头，轻声道：“不……不该。”
　　“你甚至让你夫君最爱的桃树再也开不了花，你真想过有朝一日他故地重游会是怎样的心情么？”
　　“若真有这一天，我定会给他看花繁似锦。”
　　“别再等了。他不会来了。”
　　女子仰起头，眼眶中滴下两颗血泪：“他为什么……不会来了？”
　　“自你去世之后过去了多少年，你知道么？”广白说道，“如今他寿数将尽，即将往生。”
　　“先生，此话当真？”
　　“你若信，便是真。”
　　“那我该怎么办？”
　　“放下执念，安心往生。一碗孟婆汤下去，前尘尽忘。”
　　一旁的谢川柏闻言一愣——他是头一回听到广白用这样柔和的语气说话。
　　女子的神色还有些犹豫不决：“可我……不愿忘记他。”
　　“会再见的。”谢川柏突然开口。
　　女子用企盼的眼神望向他，似乎是想要从他那里得到一个理由，能让她更坚定自己的决心。
　　谢川柏倚靠在衣柜门上，嘴角微微上扬：“只要你愿意找，总能找得到。只要缘分未尽，来世自然还会相见。”
　　女子似是对这样虚无的希望感到不满意，继续盯着谢川柏。
　　“我也一直在找一个人，我相信我总有一天会找到他。”谢川柏挑了挑眉，“至于信不信我，那是你的事情。”
　　“你在找谁？”女子问道。
　　“那是我的事情。”谢川柏苦笑道，“你知不知道，能跟你爱的人相伴一生，已经太幸运了。”
　　“来生……来生我真的能再跟他做夫妻么？”
　　“别磨叽。”谢川柏直起腰来，指着自己前方的空气说道，“你现在不转世，看看他你也知道你只有一个结局。”
　　女子擦了擦眼角的泪：“我……”
　　“姑娘，我们只能帮你到这里了。”谢川柏正色道。
　　女子不语，思忖片刻之后走向那方花梨木矮桌，拿起谢川柏刚刚放回去的红帕子，紧紧攥在手里，贴近心口。
　　“夫君……那我便先一步踏上往生的路了。”
　　“愿你我还有缘相会于下一个人间。”
　　屋内怨气慢慢散去，女子眼中流下两行清泪，身躯渐渐化为一缕紫气，袅袅飘向窗外，在院子里那棵枯树周围盘桓几周之后，钻入树根。
　　谢川柏走向窗边，望着枝头静默地绽出花蕾的桃树，低声道：“你念的那首《葛生》，可真教人伤心。”
　　一个愣神，院子里的桃花就已经开成了一片云霞。树下两个小童在嬉戏打闹，传来银铃般的欢声笑言。
　　笑着笑着，枝头落下几片花瓣，那一对稚童也不知所踪。
　　只知道那一年，桃花依旧笑春风。
　　回到镇子上的时候天仍未明，谢川柏打算先去客栈休息一阵，等天亮之后再去武器店。
　　客房内，谢川柏有气无力地趴在桌子上，跟眼前的剑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哎，小白剑，你是怎么知道那些事情的？她丈夫搬走是因为伤心过度，一生最爱那棵桃树，还有寿数将尽即将往生……”
　　“我不知道，我也不需要知道。”广白淡淡道，“没有人需要知道。”
　　谢川柏哭笑不得：“你就不怕她发现被骗之后来报复你？”
　　“你怎么就知道她没发现我说的是假话？”
　　谢川柏愣了愣，继而自言自语道：“也是，说不定她甘愿被骗。”
　　彼此沉默片刻之后，广白先开口道：“你为什么难过？”
　　谢川柏疑道：“你怎么知道我现在很难过？”
　　广白道：“没有我不知道的事情。”
　　“你刚刚还说你不知道。”
　　“……”
　　谢川柏不禁笑道：“你想听么？想听的话告诉你也无妨。”
　　“不想听。”广白冷冷道。
　　“不想听我还是要说。”谢川柏得意地说道，“哎呀，我现在发现你这把剑虽然没什么战斗力，不过倒是可以当一个合格的树洞。”
　　“……愚蠢。”
　　“我是个孤儿，十岁之前一直生活在孤儿院。我那时候是孩子王，扯姑娘的长辫子、脱下姑娘的新皮鞋扔到河里、带着兔崽子们打群架偷果子，坏小子干的事情我全干过。”谢川柏语气轻松地说道，“你听不懂是吧？没关系，我就是想强调我无恶不作，无所不能，辣手摧花，酷炫狂霸拽。”
　　“神经病。”广白道。
　　“后来有一对夫妻领养了我，因为我长得跟他们得病去世的儿子特别像。”谢川柏毫不在意广白的吐槽，说得不亦乐乎，“他们一开始对我很好，吃穿从没亏待过我，还送我去了当地条件最好的小学。但是我去学校之后秉性就暴露了出来，成天插科打诨，聚众打架，班主任请来了我养父母，当着他们的面把我的罪行数落了个遍。那次之后，我养父母对我就没那么好了。”
　　“嗯。”
　　“那之后不久，我们家隔壁新搬来了一户人家，他们家儿子只比我大一岁，我觉得他长得好看，身上还总带着一股洗衣粉的香味儿，就很喜欢找他玩。他刚开始不爱搭理我，后来可能是被我缠得受不了了，慢慢地就跟我玩在一起了。”
　　那些零碎的片段就像是用手掌兜住的水一般，想要拼命抓住，却又不停地从指缝间流走。
　　谢川柏的目光带着七分怀念与三分哀思，透过窗前的那一轮弯月，望向了记忆深处的某个人。
　　“那时候，他带我一起背书、写作业，我带着他一起打球、打游戏，我们俩变成了穿同一条裤子的好哥们儿。跟他呆在一起的日子，是我迄今为止最快乐的日子。”谢川柏闭起眼睛，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他让我变成了更好的人，跟所有拥有圆满家庭的孩子一样，一步步长成了今天这副还算靠谱的模样。”
　　“你喜欢他？”广白冷不丁问了一句。
　　“俩男的说什么喜欢不喜欢的。”
　　“嗯，你喜欢他。”
　　谢川柏苦笑：“但我没能告诉他。”
　　“后来发生了什么？”
　　“后来……他生病走了。”谢川柏心里一痛，“我十五岁的时候，他十六岁。我二十四岁了，他还是十六岁。”
　　“……嗯。”
　　“秦扬去世之后，矫情点说，我觉得我的整个人生都失去了方向。”谢川柏按着自己的眉心，刚才嘴角的笑意已经荡然无存，“要是能回到过去，我一定会告诉他，他对我来说究竟有多重要。”
　　“你说你要在这里找到他，又是什么意思？”
　　“这么跟你说吧。我是从另一个世界过来的人，你们这个世界在我们那边看来，是一个只存在于想象中的世界。我有一个很厉害的朋友，可以在这个世界里面造出来一个跟秦扬一模一样的人，让他永远活在这里。”
　　广白似懂非懂：“找到他之后，你打算干什么？”
　　“告诉他我一直很想他？跟在他屁股后面随他带我去哪儿？把他拐回老家结婚？”谢川柏自嘲地笑了笑，“我不知道，但我一定得找到他。”
　　“刚见你的时候，我觉得你挺蠢的。”
　　谢川柏一挑眉：“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
　　谢川柏：“……”
　　“我会帮你找到他。”广白淡淡道，“天亮了，该去云山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正式开始主线任务啦。

　　☆、初登云山

　　然而，永久的安宁向来是不可期的。
　　随着天族力量的日益强大，他们的野心也开始不断膨胀，企图统领整个无何大陆。
　　神族原以为他们首先创造出来的天族是一个纯洁、善良而又自律的种族，然而越纯粹的光明越是容易吸引污秽。
　　当他们察觉到天族内心蔓延无尽的黑暗时，他们的力量已经临近枯竭，生命也即将终结。无法再直接干预这个世界。
　　神族把自己的力量献给了这片大陆上的每一个生命体。历经万古洪荒，各种族繁衍生息，而神族最终还是陨落了。
　　在告别这个世界之前，神族留下了他们最后的意志。这股意志名为“神谴”。
　　——《大陆通史?创|世》
　　回武器店之后，谢川柏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跟老板说了一遍。老板自然是千恩万谢，给了他一个鼓囊囊的钱袋、一套上品的星云套装、一道利刃符以及一道混元符。
　　灵族小镇上的事情告一段落，谢川柏当天便坐上了前往云山的渡船。
　　云山地处人族领域边境，人烟稀少，宛如世外桃源。
　　这一天阳光晴好，一路上山明水秀，两岸风光旖旎，木舫在江面上荡荡悠悠。谢川柏撑着下巴打了个盹，船便靠岸了。
　　蓝天明亮得像刚上过一层釉似的。不远处是一座满目鲜绿的山，一条白练一般的瀑布悬挂在山壁上。半山腰上有一座红砖黑瓦的小山寺，与对面的棕榈树林隔河相望。
　　白云萦绕在山的四周，空中时不时有雁鸟飞过，又穿过广阔的云海，向着更远更高的峰峦展翅飞去。
　　阳光穿过绵软的云层洒向大地。此情此景，宛如仙境。谢川柏深深吸了一口清新空气，欣赏着秀色可餐的山水云翳，心情愉悦。
　　【系统：叮！开启新地图[神寂之原]。请玩家登上云山，寻找史诗材料[九转桃木]。】
　　听完系统的指示之后，谢川柏打开控制面板，在“大陆地图”上新增的“神寂之原”板块上找到了代表自己的一个微小的红点，然后沿着地图上标注出来的路径，朝着云山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没过多久，他就到达了云山下。山脚下泉水叮咚，植被茂盛，海棠花开得明艳照人。
　　他在山林间拾级而上，一路上溪水潺湲，四周只有清泠泠的水声，一切安详而平和，并无异样。
　　攀登到半山腰的一处宽阔地带时，谢川柏的眼前出现了一个湖泊。
　　不知道是因为近日这里降水量过多还是其他原因，湖泊的水位显然上涨了不少，湖中央的石碑被淹没大半，只剩下一个头还冒在湖面上方。
　　谢川柏弯下腰，鞠了一捧湖水在手中，刚要仔细察看时，就听到身后响起一个陌生的声音。
　　“兄台……这位兄台。”
　　谢川柏讶异地回过头，对上了一双含情脉脉桃花眼。
　　那是一个作古代士子打扮的人，形容清癯，面若冠玉，目若朗星，看相貌应该在二十岁上下，一袭白衣上面沾着不少草屑。
　　他坐在树下面，双腿不自然地盘踞着，看起来像是不小心扭到了脚。
　　这人因疼痛而微微颦眉，一脸忧愁相，却也十分赏心悦目。
　　任谁见到这样的人，都应当是乐意拿出最温和的态度来对待他的。
　　谢川柏走到大树旁边，在召唤他的那人跟前蹲下|身来：“你受伤了？”
　　“嗯。我名叫陶然，是一名药师，住在云山山脚下的一个小村庄里面。我上云山是为采药，方才在湖边不慎绊倒，因此扭伤了脚踝。”白衣人讪讪地说道，“不知兄台下山时，能否捎带我一程？”
　　“可以啊。”谢川柏露出一个友好的微笑，“你的脚伤容不得耽搁，我们现在就动身吧。”
　　把一个伤患扔在这里去忙自己的事情实在是不厚道，反正上山下山也就是一会儿的工夫，再说他的任务本就没有时间限制，多走几步路也没什么。
　　况且，从这个人身上也许能打听到一些他跟广白想要知道的消息。
　　“多谢兄台。”陶然的眼睛微微弯起来，“劳兄台费神了。”
　　“叫我川柏就行。”谢川柏把剑递到陶然的手中，然后拍拍自己的背，“上来吧。”
　　山的南坡长着许多小竹，是像水洗过一样的鲜绿，远看如同一支支从地下穿透而出的箭矢。
　　谢川柏背着陶然缓步走在下山的路上，心中琢磨着刚刚看到的湖泊。
　　看来《大陆通史》中记载的五行之序紊乱的影响，已经严重到了一定程度。如果任由无何大陆各处水平面上涨，那么陆地被淹没只是旦夕之间的事情。
　　“川柏兄？”陶然试探着唤了一声。
　　“嗯？”
　　“冒昧问一句，你从何而来？”陶然问了一句，而后又补充道，“这里地处偏僻，鲜有外来人，故而陶然有此一问。”
　　“我到云山上来找一件叫做‘九转桃木’的东西。”谢川柏如实回答道，“不知陶然可有耳闻？”
　　“川柏兄要此物有何用？”
　　“这……说来话长。”
　　谢川柏想了想，把自己的任务内容透露一部分给陶然以获取信任，倒也无不可，于是又说道：“简而言之，大陆和平联盟需要用它以及其他九种材料来打造一把神兵，以破开无极海东西海域的结界，打入魔族大本营。”
　　陶然讶异道：“川柏兄竟是那救世之人？”
　　谢川柏哭笑不得：“什么救世不救世的？”
　　“师……道长曾说过，在我弱冠之年，将有一奇人降临在天穆野北边，解救无何大陆于危难之中。”陶然说道，“莫非川柏兄便是那奇人？”
　　说出“道长”两个字的时候，陶然感觉到怀里的剑微微震颤了一下。
　　“我确实是从天穆野那边过来的，还差点把命都交代在那儿。”谢川柏说到这里话锋一转，“先别管那些有的没的，你先告诉我，你说的道长是哪位道长？”
　　陶然不明就里：“是长云道长。”
　　“卧……”谢川柏顿了顿，生生把不雅的口头禅咽回了肚子里，“你认识长云道长？你知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这……我十二岁那年，道长路过云山脚下，说我有几分仙缘，于是指点我道法一二，自那之后，他每年都会来见我一次。”陶然轻叹一声，“可十六岁之后，我就没有再见过他。”
　　谢川柏见广白依然没有出声，便继续代他发问：“你最后一次见到道长的时候，他有没有说他之后要去哪里？”
　　“他说，”陶然低垂着眉眼，低声说道，“他说要去淮都郊外的那座封魔塔里看看，并且叮嘱我，一定不能靠近那里。”
　　这时候，广白突然开口了。
　　“长云有没有给你留下什么东西？”
　　陶然听到怀里的剑发出人声，惊讶一瞬之后便恢复了寻常神色，回答道：“道长……师尊留给了我一面七星幡，还有许许多多的符文。除此之外便没有其他了。”
　　沉默片刻后，广白又问道：“这些年他过得好么？”
　　“师尊一直都是那样，温和疏淡，无悲无喜。”陶然答道，“只是他似乎一直在牵挂着什么人。”
　　“那人又何尝不是日日牵挂着他。”广白失笑，“两个傻人。”
　　“你们不认识？”谢川柏有点状况外，“长云道长路过云山之前，就已经把你送给了玄琰？”
　　“我已经有十年没见过长云了。”广白道，“拿到九转桃木之后，我们就去淮都。”
　　“两位！陶然有一个不情之请。”听到广白这样说，陶然赶忙问道，“两位能否带我一同前往淮都？我很想知道师尊现下的情况。”
　　谢川柏道：“这没问题。但你得先告诉我九转桃木在哪儿不是？”
　　陶然在脑海中搜索了一番关于九转桃木的记忆，然后答道：“唔……云山之上有一处仙境叫做云海天梯，相传仙境中有一种神鸟叫谛音鸾鸟，那神鸟身上应当有你需要的九转桃木，但是要攀上云海天梯，需破解重重机关。”
　　“那些机关要怎样破解？”
　　“我跟着师尊上过一次云山，曾经解过云海天梯的石门机关，回去后我便将机关解法绘在了图纸上。如今才过去不到十载，石门位置应当不会有所变化。”陶然胸有成竹地说道。
　　谢川柏听到陶然这番话后有些惊异，不自觉地愈加放慢了脚步。
　　“川柏兄，怎么了？”
　　“没……”
　　“突然觉得你好牛逼”这种话怎么可能告诉你。
　　

　　☆、再登云山

　　神是我们身处的这个世界，是陆地、海洋和天空，是我们呼吸着的每一寸空气，是时间，是过去、现在，也是未来。
　　——《大陆通史?创|世?终焉》
　　谢川柏把陶然背回了云山下的村庄，歇了片刻之后，又再次准备上山。
　　临行前，陶然把绘有云海天梯机关解法的图纸交给了谢川柏，还附赠了几颗他自己炼制的灵药以及一张符文。
　　“这些是以蘼芜的药粉炼制成的蜜丸，具有清心醒神的功效，行路途中若感到疲惫，服用一颗即可。这一颗最大的药丸……我描述不清它的功效，你陷入绝境之时，它或许对你会有所帮助。”陶然说明道，“在山中遇上迷雾时，就用我方才演示的手诀催动符文来散去你周身的雾气。”
　　“我明白，多谢了。”谢川柏道。
　　陶然想了想，又补充道：“云海天梯之上有一种树名唤‘迷榖’，其枝干为玄色，果实色艳，专为山中行人开道，指引方向。你若迷路，便按照迷榖枝干所指的方向行进。”
　　“你真的只是一个药师？”谢川柏忍不住问道。
　　陶然很实在地答道：“嗯。其他……我只是略通一些。”
　　谢川柏会意：“五行八卦奇门遁甲，全部略通一些？”
　　陶然淡淡一笑：“只是兴趣。”
　　“你不是药师，”谢川柏拍了拍陶然的肩膀，“你是神棍。”
　　“这……不敢当。”陶然笑得有些赧然，伸出白皙修长的手指挠了挠自己的脸颊。
　　“我们拿到九转桃木之后就下山来接你。等你的脚伤好得差不多了，我们就动身去淮都。”
　　陶然展颜：“承蒙不弃。”
　　“好说好说。”谢川柏同样勾起了嘴角。
　　“破石门机关之后，我没有再往更上面攀登，所以我无法向你描述云海天梯的景状。此行或许危机重重，还请保重。”
　　谢川柏剑眉一剔，笑道：“放心吧，主角光环在这儿。”
　　谢川柏跟陶然解释了广白的来历之后，陶然找出一张长云留给他的聚灵符，说是能让剑灵暂时脱离本体而独立存在，但由于广白现今的灵力十分有限，虽然可以施展法术，但无法实体化，因此旁人无法触碰。
　　广白灵体化之后，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一层黑色的面纱蒙在了脸上，只露出一双眼睛，说他们剑灵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主人不在的场合不得以真容示人。
　　谢川柏上下打量了广白一番，即使整张脸被遮去大半，但也看得出他眉目隽秀，丰神俊朗，长身玉立似直挺挺一棵白杨，一头银白色的长发垂落至腰际，眉间有一点水滴状的朱砂，宽大的袖口上艳红的流云纹像是两团火滚出来的一般。
　　一身的贵气。看得出来他主人玄琰是个有钱人。
　　此时谢川柏正跟一个碰不到并且看不见脸的“人”在弯弯绕绕的山路上艰难行进，山石草木一一映入两人眼帘。前方一道瀑布飞流直下，发出惊涛骇响，溅起层层水花，撞击在山石上，碎如玉屑。
　　两人继续一路攀登，过了半山腰之后，四处雾霭苍茫，越往上走，环境的可见度就越低。
　　刚才还偶有啁啾鸟鸣，现在四周已经杳无声息了。
　　雾霭似乎不仅遮蔽了谢川柏的视线，甚至使他的听觉也钝感了几分。再往下，就连大脑也变得浑浑噩噩起来。谢川柏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山路上。
　　石阶浸没在了白茫茫的山岚中，几不可见。
　　“阿白，我觉得不太对……”
　　话音未落，谢川柏一脚踏空，身形一个不稳便向着侧边栽倒下去。
　　广白下意识地伸手扶他，一时之间忘了自己还是灵体状态，于是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谢川柏的身体穿过自己的双手，扑通一声摔倒在石阶上，往下骨碌碌滚了几圈，然后挣扎着自己站了起来，狼狈得很。
　　“……抱歉。”
　　谢川柏拍了拍身上的泥巴，很是无奈。
　　“这里的山雾会削弱人的五感，要小心。”广白说道。
　　“阿西吧，做人真累。”谢川柏叹了口气，“讲真，我开始羡慕你了。”
　　广白依旧面无表情：“做剑灵也有很多困扰。”
　　谢川柏好奇了起来：“比如说？”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么？”广白斜睨着谢川柏，“集中注意力，看路。”
　　谢川柏无奈道：“好好好小的谨遵菊苣教诲。”
　　散雾的符文只有一张，不到万一不得已的时候不能用，但眼下这个时机再不用，他们就真的再也走不出去了。
　　谢川柏取出陶然给他的符文，捻起手诀，在符文的上、中、下三个位置分别点了一下，接着符文就漂浮在了他的正前方。
　　他刚要念咒，四周的雾霭却一下子消散无踪，连缓冲的时间都没有。
　　……慢着，他还没念咒，雾怎么就自说自话地散了？
　　谢川柏惊疑地看着眼前的世界瞬间变得清明起来，愣了愣神之后收回了符文，垂下了交叉在胸前的双手。
　　随着雾气一同消失的还有山路。此时呈现在两人面前的是一片桃花林。
　　桃花开得烂漫，大片大片地铺展开来，织成绯色的云锦。
　　广白挡在谢川柏前面，喃喃自语道：“山中幻境。”
　　“我们进入了云山的幻境？”
　　广白点了点头，见谢川柏的眸光闪了闪，又补充道：“幻境的开启条件是什么我不清楚，但应该不是你的符文造成的。”
　　谢川柏松了一口气。还以为自己捅了篓子，广白这么说他就放心……个屁啊，走着走着就被幻境困住了有什么好放心的啊OTL
　　【系统：叮！副本[山中幻境]已开启。请玩家自行寻找方法离开幻境。】
　　谢川柏无奈扶额，环顾四周之后提议道：“我们进林子里去看看先？”
　　广白以行动作答，抢在谢川柏前头飘进了林子里面。
　　林中宁谧祥和，仿佛是与外界隔绝的另外一个世界。千朵桃花生于一树，团团簇簇地开着，有风拂过时，花瓣便簌簌抖落枝头，落了过路人满头满身。
　　步入桃花林深处，两人看到一棵需由两人合抱方能围住的古桃木，树下的石凳上坐着两个梳着小髻的孩童，面前摆着一座棋枰，两人正在聚精会神地对弈。
　　谢川柏想起了某个典故，右眼皮不安地跳动了几下。
　　要真有“山中方两日，人间已千年”这回事，那等到他们下山的时候，无何大陆应该早就被大水淹了吧？
　　他看了看身侧的广白，后者一手托腮，若有所思的样子。
　　对弈的两位童子察觉到有人到来时，齐齐从石凳上跳下来，然后咯咯咯地笑着，往林子更深处去了。
　　……是陷阱就不要设置得这么明显好吗？这俩熊孩子一看就是想把他们引到一个奇怪的地方，指不定是要把他们带进一个迷宫，就这么把他们困死在这片桃花林里。
　　谢川柏表示他早就看穿了一切，他是不会上当的。
　　他刚打算跟广白说他嗅到了一丝阴谋的味道，他们不能让那两个熊孩子得逞，就听到广白说了一句：“我们跟上去。”
　　谢川柏：“……”
　　跟这样一个抱持着“劳资知道你给劳资设了套但劳资偏偏就是要往里钻，反正你又干不掉劳资”的心态的人组队，谢川柏表示他很没辙。
　　不过现下除了循着两位孩童离去的方向行进，似乎也确实没有什么别的方案了。
　　“嗯，走吧。”
　　于是谢川柏就跟着广白继续往前走了。
　　没过多久，两人就穿过了一整片桃花林，瓦蓝色的天空重又显露出来。
　　不远处有泠泠水声，再仔细听，又好像夹杂着几声婴儿的啼哭。
　　在这种环境下听到婴儿的啼哭声，多半都是不祥的征兆。谢川柏脑海中的那根筋绷得更紧了一些，一边缓步向前走，一边提醒广白：“小心些。”
　　“是蛊雕。”广白说道。
　　谢川柏一愣：“那东西厉害吗？”
　　广白道：“我都懒得动手。”
　　谢川柏挑了挑眉。听他的语气，那种叫做“蛊雕”的怪应该很好推的样子？
　　说起来，广白这剑灵确实非同寻常，竟然可以从本体分离出来单独作战，谢川柏忍不住好奇起了他的武力值。
　　然而，当他们循着水声找到了水源，并在潭水旁看到了那一只蛊雕之后，谢川柏才知道自己错误地估量了它的实力。
　　【系统：注意！小BOSS[蛊雕]现身！】
　　这是一只小BOSS级的妖怪，雕头豹身，头上长着一对犄角，看起来十分凶暴。
　　谢川柏干咳两声：“那啥，这玩意儿看起来还挺厉害的。”
　　“这种层次的妖怪，我不放在眼里。”广白嗤之以鼻。
　　谢川柏摊手：“你行你上。”
　　然后广白就上了。
　　【系统：叮！广白用一招[狂雷天威]开怪了。】
　　广白手臂一个起落，数道紫色雷电便对着蛊雕当头劈下。伴随着雷电攻击的，还有大大小小的冰雹。
　　蛊雕被击中之后张开了它的雕喙，厉声啼叫了起来，挥舞着利爪，暴怒着冲向广白。
　　【系统：广白扔出一个[火煞天灯]，蛊雕的生命减少20%！】
　　【系统：连击！3段的连击！这样虐BOSS还能不能好好地玩游戏了？！】
　　【系统：BOSS的生命减少到30%了！】
　　蛊雕左一爪子右一爪子，虽然攻势迅猛，但偏偏就是没能动到广白一根汗毛。
　　谢川柏有些愣怔地看着在电光火石之间就要把小BOSS给推倒的广白，喃喃道：“……外挂？”
　　有这种队友他这游戏还用不用玩了？
　　广白在出招的间隙回了谢川柏一句话：“这叫做‘一股神秘的力量’。”
　　谢川柏：“……”
　　【系统：BOSS血量告急！玩家胜利在望！】
　　【系统：BOSS只剩一个血皮了！】
　　【系统：BOSS……】
　　【系统：挂了！】
　　谢川柏：“……你被封印了还这么犀利？”
　　“这基本上是我现在灵力的极限了。”广白坦白道。
　　

　　☆、云海天梯

　　天族自认为是最为高贵、最接近神的种族，他们早有主宰整个大陆的野心。但是，天族征服大陆的计划刚刚开始进行，他们的阴谋就被灵族主宰发现并公诸整个大陆，于是天族便成为了其余种族的公敌，大陆战争在世界中心的落雪原打响。
　　——《大陆通史?大陆战争》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解决蛊雕之后，谢川柏跟广白继续向前。
　　绕过那一潭深水，他们踏上了一条柳絮纷飞的小径。柳絮辞枝，如雪片般飘落至小径旁的溪涧中，在水边低头饮啜的白鹤见有人来之后立刻掠过水面飞走。
　　一片雪白的柳絮悠悠飘下，无声无息地落在了谢川柏黑如鸦羽的发间。广白抬手带起一阵微风，替谢川柏将发上的柳絮拂去。谢川柏有些意外地望向他，只见他目光平静如无漪的水面，看得谢川柏的心头没来由地微微一颤。
　　谢川柏摸了摸鼻子，没话找话道：“长云是个怎样的人？” 
　　“强大，宽厚，仁爱，温雅。”
　　谢川柏又道：“那玄琰是个怎样的人？”
　　“架子大，脾气臭。”
　　“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去。”谢川柏忍不住笑出声，“你跟玄琰的感情应该不错？”
　　广白像是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回忆一般，微皱起眉：“除了长云，没有谁能跟他感情好。”
　　“离开玄琰身边的这段时间，你都在想些什么？”
　　谢川柏原以为广白会对这个问题避而不答，谁想广白竟突然转头看向他，目光中跃起两小簇火焰：“一把剑，如若不能出鞘，不能劈风斩浪，不能抵挡来敌，那么它的存在还有什么意义？”
　　谢川柏一愣，自己竟然有点为他的人生……不，剑生理念所折服。
　　他想拍拍广白的肩膀，一掌扑空之后有些尴尬地说道：“嗯，年轻人，我很欣赏你。”
　　广白冷哼一声：“愚蠢。”
　　他越是高冷，谢川柏就越想逗他玩儿。
　　“你除了愚蠢，还会骂我什么？”
　　“庸才。”
　　“还有呢？”
　　“其他太长了，没记住。”
　　“你都跟谁学的？”
　　“玄琰。”
　　“那我教你几句怎么样？”
　　“……”
　　“王八蛋、册那、仙人板板、妈卖批、山炮、港都、呆逼，喜欢哪个随便拿去用。”
　　“……王八蛋。”
　　“哈哈哈哈哈哈你果然只学会了这个哈哈哈哈哈。”
　　两人一路赏花观柳，谈笑风生，气氛意外地融♂洽。谢川柏现在更加觉得，广白虽然总是摆一张高冷脸而且一言不合就开嘲讽，但相处起来还算比较舒服。
　　其实这幻境中的风光倒也清幽绮丽，涧流清澈，水声潺湲，有花千树，有柳成荫，十分赏心悦目。然而景致再旖旎，也无法使着急赶路的人放心沉迷。
　　有一座小巧雅致的亭台临水而建，透过亭台的镂花窗子，可以看到两个孩童正在对弈。
　　怎么又是这俩熊孩子？
　　两个孩童往亭台外面瞥了一眼，看到刚才出现在桃花林里的陌生来客之后相视一笑，再次跳下椅子，一路笑一路蹦跶走了。
　　见此情景，谢川柏跟广白也就顺其自然跟了上去。
　　此时已是日落时分，水中铺下一道残阳，半边浮光跃金，半边倒映着夹岸柳树，呈现一片幽寂的绿色。
　　走过小径之后，两人来到了一片林木萧疏的空地。
　　飞鸟归山，经过空地时发出苍凉的啼鸣。置身于这样萧瑟的环境中，感受着渐凉的气温，迷途的人不免毛骨悚然。
　　再往前是一块巨大的山壁，往后方看，竟是又一次出现了那片两人初入幻境时所见的桃花林。
　　在他们回头的瞬间，桃木纷纷地变动了方位。
　　倏然，数道影子在林中疾速掠过，穿来尖利的“唧唧”啼声。
　　谢川柏拔剑，想也没想便挥出一个剑招。
　　谁想剑气还没来得及发出，一道黑影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蹿到了他的面前！
　　一道利爪立刻落下，完全没有给他退避的时间。
　　然而，广白也没有给他破相的机会，直接以鬼魅一般的身法一个闪身挡在他的面前，一掌拍飞了正要攻击他的东西。
　　这个时候谢川柏才看清楚，被广白拍飞的是一只白毛红面的狌狌。
　　虽然谢川柏想要出手，但这些东西上蹿下跳的速度太快，掠过眼前时只见一道白影，凭借他现在的实力，他恐怕很难搞定这几只行动极为灵敏的狌狌。
　　这时，广白织起一道真气护臂将谢川柏护在身后，二话没说就自己冲锋陷阵去了。
　　只见他快速捻了个手诀，地下面突然钻出来一条粗壮的藤蔓，把刚才攻击谢川柏的那一只狌狌捆成了粽子。狌狌先是奋力挣扎了几下，后来直接不动了。
　　与此同时，第二只狌狌从背后向着广白气势汹汹地扑过来，后者头也没回，手指一点，祭出一道雷符飞到狌狌脑门上面，轰地一声炸开。
　　第三只狌狌攀在树干上面朝着广白所在的方向接二连三地……投掷石子。
　　不远处的谢川柏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想这哥们儿多半是放弃挣扎了，自娱自乐得太嗨，忘记了这边还有一个人。
　　他直接给那只狌狌招呼了一招苍雷破，夹带着雷元素之力的剑气不偏不倚地击中了它的胸膛。它在树干上晃悠了几下，然后扑通一声倒地，摔得七荤八素。
　　【系统：叮！玩家成功击杀怪物，获得两株通筋草、一把板斧、一斤硫磺。】
　　【系统：玩家学会新技能[风岩葬]，可运用风之力进行远程攻击。】
　　广白收拾完了第二只狌狌，立刻一个闪身过来给晕菜的第三只狌狌补上了最后一招。
　　他拍了拍沾上了飞尘的衣袍，向着谢川柏这边款款走来。
　　谢川柏很服气地看着广白。虽然这兄弟的本体还是把小绿剑，但灵体状态似乎还是强到逆天啊？
　　“白兄的功力真是深不可测。”谢川柏在心里给广白点了128个赞。
　　广白依然面无表情：“还没完，不要掉以轻心。”
　　这时候，阳光从云端倾泻下来，驱散山岚雾霭。山岩与草木全都浸没在云海之中，四围静谧无声。
　　在山壁的右侧，渐渐显现出一道石梯来。
　　石梯级级向上延伸开去，一半曝露在山中，另一半直插云霄，隐匿不可见。
　　“这会不会是陶然说的通往仙境的天梯？”谢川柏问道。
　　“上去看看就知道了。”
　　谢川柏与广白沿着石梯向上走去，走到尽头后，两人竟置身又于一个盘曲迂回的山道中。
　　云山之上竟然还是山，谢川柏怀疑自己正在玩一个叫做“是男人就上一百层”的游戏。
　　他取出陶然手绘的石门机关解法，按照图纸上标注的地点，找到距离他们最近的一座悬浮平台，依次踏过陶然用墨水涂黑的几个石板到达了石门前，旋动石门下方的机关，将石门倒转过来。
　　他来回奔走，将五座平台上的石门全部倒转，随着一声轰响，山道顶端的石门终于打开。
　　四周静谧一片，隐隐约约传来了一声清越的鸟鸣。
　　谢川柏步入石门，看到了一棵扎根在云海中的古木。树冠枝繁叶茂，如同硕大的伞盖。
　　伞盖下面坐着一个人。
　　那人正在树下休憩，一头柔顺的黑发遮挡住了半张脸庞。
　　谢川柏走近一些，在那人的面前蹲下|身来，以便看清他的面容。
　　这人皮肤白皙，五官如匠人雕琢出来的那般精致而锋凌，一对秀长的弦月眉斜飞入鬓，为他的面部线条更增添几分凌厉之色，然而他睡容安详，浓密如扇的睫羽在眼睑下方打下两小块浅淡的阴影，让他的面容看起来又显得柔和了几分。
　　这张脸，他已经在梦中见过无数次了。
　　每每梦见少年事，他的心脏就像是被狠狠揪紧一般，疼得每跳动一下，他就要倒抽一口气。
　　他忍不住想要抚摸一下这张脸，可他刚要伸手，那人便睁开了眼睛。
　　在看到谢川柏的时候，那人眼中有一闪而过的喜色。
　　“你来了。”他淡淡地开口，嗓音温和而低沉。
　　他的眼角狭长而上挑，乍看有几分刻薄之气，细看又觉得那眼底竟淌着一股极浅淡的温情。
　　谢川柏盯着他看久了，心口竟隐隐作痛起来。
　　“阿扬。”他唤道。
　　“川柏，好久不见了。”秦扬淡淡道。
　　“我能……”谢川柏终于见到秦扬之后却有些手足无措起来，“我能抱抱你么？”
　　秦扬微微颔首，然后张开双臂，给了久违的故友一个拥抱。
　　谢川柏把脸埋在秦扬的怀中，闷声道：“我很想你。”
　　“这些年你辛苦了。”秦扬揉了揉怀中人的脑袋，“傻小子。”
　　谢川柏享受片刻故人的体温之后仰起头，直勾勾地看向对方，开口时语气坚定：“我有一句话，之前没机会告诉你。”
　　秦扬似笑非笑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谢川柏一怔：“你知道？”
　　“我……”
　　秦扬还没回答，云外天边突然传来一个声音，直直钻进谢川柏的耳朵里——
　　“王八蛋！知道什么！赶紧醒醒！”
　　谢川柏被这一声“王八蛋”吼得浑身一颤，回过神来的时候，面前的人已经不见了，空留下一棵赫然耸立的古木。
　　他呆愣愣地看着眼前空旷的景象，刹那间反应过来，原本应该站在自己身边的人刚才好像被他完全遗忘了。
　　再回头，看到的却是广白。
　　“阿白？什么情况？”谢川柏茫然地问道。
　　“我叫你好几声了。”广白冷声道，“你对着一棵树自言自语的样子，可笑极了。”
　　谢川柏一时语塞。他看着广白，心里想的是卧槽简直太耻了，我要杀他灭口。
　　“不是，我刚才真的看到了……”
　　“你听到了谛音鸾鸟的鸣声，所以被迷了心志。”
　　“谛音鸾鸟？”
　　话音刚落，半空中又一次响起了谢川柏刚刚走进石门时听到的那一声鸟鸣。
　　他不明所以地回过头，一只体型硕大的凤鸟赫然呈现在他的眼前。
作者有话要说：　　主角跟他的佩剑互怼的日常。
真?秦扬会有的0v0

　　☆、谛音鸾鸟

　　天族在大陆战争中不敌其他种族的联军，在即将战败时企图施放禁术，不想竟触发了“神谴”。
　　神族最后的意志降下了天雷，给予天族最严酷的惩罚。狼狈的天族踏上流亡之途，最终在无极海上空耗尽灵力，齐齐坠海，从此销声匿迹。
　　——《大陆通史?大陆战争》
　　【系统：注意！山中幻境最终BOSS[谛音鸾鸟]已现身，请玩家将其击杀！】
　　谢川柏转身便看到一只背覆五色羽毛的长尾巨鸟盘踞在空中，它清啼一声，双翼扇动时激起身侧空气的快速流转，接着一阵大风平地而起，裹挟着枯叶与石屑，向着两人席卷而来。
　　广白右掌向前一推，筑起一道真气壁，挡住了这一阵邪风。
　　谛音鸾鸟见第一波的攻击被轻易化解，便仰起头啼叫了一声。
　　这一声啼鸣不仅悠长，而且极有穿透力，谢川柏即便是牢牢捂住了耳朵，也还是感觉到了鼓膜的震动。
　　广白筑起在两人身前的这一道真气壁似乎有能抵挡幻术攻击的效果，虽然谛音鸾鸟的啼鸣清晰地传到了他们耳中，但谢川柏的心神并没有再次受到干扰。
　　谛音鸾鸟这一啼之后，四周倏然齐齐传来振翅的声响。随着一阵杂乱的鸟鸣，数百只鸟雀纷纷从四面八方扑棱棱地飞来，然后汇聚到谛音鸾鸟的身边。
　　那两位从头到尾不是在对弈就是在蹦跶的童子也从桃花林中移步而来，走着走着就化成了两只气质出尘的白鹤，伸长了纤细的脖颈，姿态优雅地展翅飞向了谛音鸾鸟的身侧。
　　谛音鸾鸟腾空而起，色彩繁复的翎尾闪耀着璀璨的光华。
　　它带领着群鸟在空中飞了一圈，颇有百鸟朝凤之姿。
　　谢川柏现在真的很想要一面巴雷特□□。
　　这些鸟雀小而灵巧，虽然攻击力目测不强，但要把它们一网打尽这工程量也是比较浩大的，更何况谢川柏暂时还没有点亮群攻技能，放着广白一个人对付这群鸟，他也实在不忍心。
　　他叹了口气，继天穆野遇袭之后又一次觉得自己根本是个弱鸡。
　　“不够。”广白低低地自言自语了一句，“现在的灵力用不了那一招。”
　　“我有补充灵力的药水。”谢川柏说道。
　　“没有用。”
　　“唔……”谢川柏想了想，然后掏出一颗药丸，“试试这个？”
　　这是陶然给他的所有的药丸中最大的那一颗。
　　陶然显然不是什么半调子的江湖郎中，他说这颗药丸能帮助谢川柏化解绝境，那它铁定就是有这么犀利。谢川柏一点都不怀疑陶然的诚信度。
　　广白双唇翕动了一下，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默默接过谢川柏手中的药丸，仰头吞了下去。
　　当药丸顺着喉管一路滑落到胃袋里的时候，广白感觉到自己的丹田之中有一股温热的气息正在酝酿而成，不多时，他全身的筋脉中就都流淌起了一股丰沛的力量。
　　“站到我身后，别乱动。”广白说道。
　　“知道了。”谢川柏应道。
　　他心想，看广白这样子，该不会是要卍解了吧……
　　广白用实际行动回答了他。
　　只见广白两手捻起一个极为复杂的手诀，手势变换令人眼花缭乱。结印完成后，他右手握拳伸向穹顶，转了一圈之后倏然松开，然后又将手掌向上一抬。
　　霎时间，乌云如同被打翻的墨汁一般翻滚而来，夕阳的余晖被吞噬，浅灰色的天空中先是响过几声沉闷的雷鸣，而后一道炸雷骤然劈下，紧接着天空便被紫色的闪电撕裂开了一道触目惊心的口子。
　　那口子开得很大，任凭鸟雀们奋力想要向前飞，也飞不出它覆盖的范围。
　　谢川柏看到广白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身形也摇晃了几下。他心下一惊，生怕他撑不住倒下来。
　　但广白只不过是气质斯文了点，骨子里当真是铁血真汉子。他一咬牙，手臂向下猛地一压，那道裂口所笼罩的所有区域内一下子雷光四起，顷刻间轰鸣不绝，雷击不断，紫色与蓝色的闪电接连交错着直劈而下，将群鸟锁定在一个结界中，让它们无处逃窜。
　　空中响彻鸟雀们撕心裂肺的哀鸣。
　　一波撼天动地的炸雷攻击之后，天地间阒静无声。
　　待烟雾散去之后，天空的伤口愈合，阴云散去，一切恢复如初。
　　这一招玄天雷劫来得这样迅猛，去得又这样彻底，对目睹它施放的全程的人来说，恍如大梦一场。
　　谢川柏眼睁睁地看着刚才还围绕着谛音鸾鸟的鸟雀们纷纷坠落至地面，落了满山谷的灰。
　　这一招不仅打得飞鸟们纷纷扑街，连出招的人也快扑街了。
　　广白整个人都失去了力气，粗重地喘着气，身体几乎摇摇欲坠。
　　谢川柏现在恨不能伸手扶住他，让他靠在自己的肩膀上歇会儿，奈何两人虽能互相看见，但始终无法触碰到对方。
　　他莫名觉得这样的场景很虐心。
　　“那个啥，你还好吧？”
　　广白眼露疲色，但还是摆了摆手，告诉谢川柏，他尚且能够支撑得住。
　　在刚才的那一波雷击中，谢川柏隐约看到与谛音鸾鸟齐飞的两只仙鹤织了个八卦模样的法术护盾，为谛音鸾鸟挡下了部分攻击。
　　那两只仙鹤虽然还在地下扑腾着，但是已经被雷劈得蔫蔫巴巴，完全失去了战斗力，只剩下它们的BOSS还□□着。
　　谛音鸾鸟的羽毛已经焦黑了大半，但它飞行的速度却没有减慢多少。它更加用力地扇动着翅膀，拼了命似的在天地间逃窜。
　　谢川柏想，广白的体力已经不足以支撑接下来的战斗，那么剩下的就只能靠他自己了。
　　想到这里，他不禁为自己的攻击力默默地汗颜了一把。看谛音鸾鸟那长长一管血条，即便他用上武器店老板给的利刃符，也得好久才能把它打趴下。
　　正当他纠结的时候，广白虚弱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来：“鹤。”
　　谢川柏一头雾水：“你笑什么？”
　　“……虚灵仙鹤！”广白的脸色瞬间黑了三分。
　　谢川柏恍然大悟：“你要那两只鹤？”
　　广白看他的眼神宛如在看一个智障。
　　“好的菊苣，我知道了菊苣。”
　　谢川柏做了一个“OK”的手势，然后把那两只被烤熟的仙鹤抓来递给了广白。
　　敢情他这么虚弱是因为饿了？
　　但实际上广白并没有简单粗暴地将两只仙鹤拆吃入腹，而是将它们的身体化为了两簇小小的光团，然后吸收进了自己的体内。
　　……本质上来说，确实是把它们吃进去了。
　　补充了一些精元，广白看起来终于没有刚才那么虚弱了。
　　谢川柏刚刚松了一口气，广白突然就缩成了一个白色的光团，直直钻进了谢川柏手中的剑鞘中，紧接着，那剑鞘自己飞到了半空中，绕着谢川柏转了几圈，在一片白芒中变大数倍之后降落在他的脚边。
　　“上来，我可以飞一会儿。”那剑说道。
　　谢川柏毫不犹豫地踩了上去，于是宿入剑鞘中的广白便带着他一起浮空了。
　　谛音鸾鸟见谢川柏御剑腾云而起，不消片刻便升到了与它相同的高度，立刻便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威压。
　　谢川柏追赶的速度极快，如果谛音鸾鸟只是一味逃窜，很快就会葬身于他的剑下。
　　谛音鸾鸟见避无可避，于是决定孤注一掷，身形在空中一滞，而后打了个旋，面对着谢川柏追来的方向，奋力扇动庞大的羽翼，激起阵阵疾风。
　　那疾风似刀刃，凌厉地向着谢川柏席卷而去。
　　而广白在本体形态下无法施放护体的气壁，只能尽量带着谢川柏避开风刃的攻击。
　　虽然躲过大半，但谢川柏的脸颊和□□在衣袍外的双手还是被划开了几道不深不浅的血口子。
　　“你怎么样？”
　　“我没事。”
　　“看到谛音鸾鸟额间的绿色晶石了吗？”
　　“嗯，看到了。攻击那里？”
　　“只有一剑的机会。它马上就要进入狂化状态，到那时候就麻烦了。”
　　谢川柏眼神一凛，沉声道：“交给我。”
　　在一片暗潮涌动的寂静之中，谢川柏感受到了脚下剑鞘的微微震颤。
　　他知道刚刚那两只仙鹤所能补充的精元相当有限，广白的力量已经接近殆尽边缘，他现在是在强撑着提供给他一剑击杀谛音鸾鸟的机会，也许很快，他就会因体力不支而从空中坠落。
　　广白把最后的力量交给他，那么，他也会将自己的身家性命放心交给广白，回应他百分之百的信任。
　　后来回想起来，谢川柏意识到两人非同寻常的情谊大概就是这时候开始建立起来的。
　　

　　☆、七星幡

　　大陆战争之后，人族开始繁衍，大陆上出现四族并存的局面。
　　人族生活在气候暖湿的南方平原上，东边林木秀美的高地是灵族的领地，北方山谷为仙族领地，龙族的领地在无极海的东半边海域。
　　四族主宰经商讨后决定成立大陆和平联盟，统一处理无何大陆的各项重大事务。
　　——《大陆通史?大陆战争?终焉》
　　谛音鸾鸟已经彻底放弃了逃命，摆出了完全的攻击姿态，仍然以正面面对着谢川柏。
　　谢川柏紧盯对准它眉间那一点荧荧绿光，屏气凝神，默念剑诀。
　　一阵冷风贴着他的头皮吹过去。夕阳只剩下最后一丝余晖，夜色即将笼罩幻境世界。
　　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脏突突跳动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是时间快速流逝的声响。
　　只有这一次的机会，一定要拿下它。
　　谢川柏死死地盯着他的目标，将嘴唇抿成一条线。
　　“唰——”
　　一招风岩葬破空而来，有如飞电过隙。
　　谛音鸾鸟眉间的晶石在刹那间裂成无数细小的碎屑，在风中化为了齑粉。下一秒，它的身体渐渐变得透明，没过多久便化烟飘散。
　　广白带着谢川柏回到了地面上，灵体再次从剑鞘中分离。
　　谢川柏对着他露出一个放松的微笑。在慢慢晕开来的夜色之中，他明亮的眼睛像是两盏灯。
　　【系统：叮！恭喜玩家击杀BOSS[谛音鸾鸟]，获得史诗材料[九转桃木]，提升一倍的灵力值。您可于技能书面板查看可学习的新技能。】
　　【系统：叮！您的物品[一把剑]已升级，品阶3，攻击力50。】
　　奖励什么的等下再说，当务之急还是先离开这个幻境。
　　完全陌生的环境让谢川柏感到一个头有两个大。偏生这个时候，系统又给出了一个令人糟心的提醒。
　　【系统：请玩家立刻返回进入山中幻境时的位置，否则幻境关闭时玩家所在地可能发生变化。】
　　意思也就是说，如果他们没有回到幻境开启时他们所在的位置，就有可能会被传送到距离云山十万八千里的地方。
　　但问题是幻境里面的景象时时刻刻都在变化，归路已非来时路，要回到最初的地方怕是难上加难。
　　谢川柏把自己在系统那里听到的指示跟广白解释了一遍，看看对方已经疲惫不堪的眼睛，立刻说道：“交给我。”
　　广白一摊手，表示那这事儿他就不管了。
　　谢川柏环顾四周，希望能找寻到某些熟悉的迹象，然而此时他的眼前之景已与谛音鸾鸟出现时千差万别。
　　他的目光依次掠过每一丛繁花、每一棵树。
　　等等，这棵树是……
　　树皮为玄色、果实色泽明艳。它的枝干生得怪异，每一根的尖梢都朝向同一个方向生长。
　　——迷榖指路。
　　谢川柏大拇指往某个方向一指：“走，往东。”
　　广白也没问，直接跟着谢川柏迈开步子向东面走去。
　　两人往东走了一段路之后，看到了一棵枝干指向北边的迷榖树。
　　他们就这样一路寻找迷榖，一路循着迷榖所指的方向寻路，然后不出所料地——
　　不出所料个毛线啊太意外了好吗，兜了半天还是不知道哪是哪，又钻进一团迷雾里面去了啊槽！
　　虽然谢川柏丝毫不怀疑陶然的智商，毕竟石门机关的破解图以及灵药都是十足的靠谱，但这厮的指路技能点得是不是有点歪……
　　“愚蠢！庸才！王八蛋！”谢川柏抢先说道，“我都帮你骂完了，求再给我一次证明自己不是路痴的机会。”
　　广白：“……请便。”
　　怀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谢川柏掏出了散雾的符咒，发现这玩意儿竟然还能用，于是成功地又结了个印。
　　这一次没有坑爹，雾气果然慢慢地散了开去。
　　待视野恢复清明之后，两人看到了一只果子狸。
　　这只果子狸长得圆圆滚滚，头上顶着一个同样圆润的橘子。
　　“两位，在下是这个幻境的指引者。既然你们已经通过了幻境的考验，在下这就带你们回到原来的位置，将你们送回云山。”
　　谢川柏饶有兴味地打量着这只珍稀动物：“那就麻烦指引者了。”
　　果子狸活动了一番筋骨，然后用力一跺脚，紧接着周围的景物便开始快速地后退、扭曲、消失。一眨眼间，谢川柏跟广白便踏上了原来的土地，果子狸也随之不见了踪影。
　　谢川柏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可特么出来了……心好累。
　　残山剩水，峰回路转。
　　几番曲折，两人终于下了云山。见两人安然无恙地归来，陶然快步走过去迎接。
　　谢川柏跟陶然讲了他们在幻境中碰上的事情后，陶然一脸茫然，表示当时是长云带他上山的，所以并没有被幻境困住。
　　“九转桃木我们拿到了，你给我的东西帮了很大的忙。”
　　谢川柏说着指了指一旁的广白，后者眼里写着“看我干嘛我一点事都没有”。
　　“那什么，我们在山上跟一些飞禽走兽打了几架，他现在有点虚，你给他瞧瞧呗？我总觉得你有法子让他回满血。”
　　陶然看了看广白，然后问谢川柏：“我给你的药丸，你可给广白兄服下了？”
　　“大力金刚丸？我给他吃了，他放了个大招，然后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陶然皱起了眉，显然不太中意谢川柏给他的灵药起的这个名字。
　　他摸着下巴思忖片刻，而后抬起了头，对着广白礼貌一笑，“广白兄先请进屋歇息吧，你损伤的元神我再想想办法。”
　　“唤我广白即可。”广白对着陶然微微颔首，“劳烦了。”
　　听广白这样说，陶然感觉这位上古剑灵倒也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不近人情。他往广白的身后看了看自家小屋的木门，有些犹豫地开口：“那……不知广白可否帮我一个小忙？”
　　“你讲。”
　　“不瞒你说，师尊赠予我的那一面七星幡，我一直都无法破封。”陶然说道，“师尊，七星幡乃是世间罕有之神器，然他始终无法破其封印，带在身边也是累赘，又见此幡与我投缘，于是便将它赠予我，嘱咐我等候有缘人来为它破封。”
　　广白暗道：“这世上还有长云破封不了的神器？”
　　“师尊传授给我不少法术。我虽是掌握了那些法术的要诀，奈何没有适宜施放这些法术的武器，便也无丝毫用武之地，实在惭愧。”陶然说完后抬头看着广白，眼中跃动起一丝希望，“如果七星幡可以破封，那么，我对于恢复你的元神还是有八成以上的把握的。因此我想请你一试，或许……”
　　“带我去看看你的七星幡吧。”广白说道。
　　陶然莞尔一笑：“请随我来。”
　　他说着又伸手拉了拉谢川柏的手腕：“川柏也请进来吧。”
　　进屋之后，陶然从柜子的顶上抱下来一个与他自身等高的木匣子，从里面取出来一面平幡。
　　幡头是一朵样式繁复的莲花，两侧卷翘起来的铜质挂钩上面悬挂着两条幡手的一头。幡身由银白色的平绢制成，上面绣着七星连珠的图案，与水蓝色的幡手一同由一个铜环束进幡足里面。
　　单从外貌看来，就是一杆普普通通的幡杖。
　　广白接过七星幡，思索片刻，然后抬手在空气中描摹了一个什么图案，最后做了个结印的手势，手掌向下一压，地面上就出现了一个微型的阵法。
　　他将七星幡竖在阵眼的位置，又对着阵法罩了一个六芒星形状的咒文上去，下一刻，七星幡便自行浮空，幡头上的铜铃叮呤作响。在陶然与谢川柏讶异的目光中，七星幡的幡身突然展现出瑞彩千条，光华流转，璀璨夺目。
　　见此情状，广白再次给阵法加上了一个咒文。
　　七星幡快速旋转起来，快到肉眼无法看清。霎时间铜铃声大作，屋子内充溢着一股清润之气。
　　片刻后，铃声止歇，七星幡也慢慢停止转动，最终倒向地面，幡头不偏不倚地指向陶然站立的方位。
　　广白扯了扯嘴角，心道，什么破不了封，长云你只不过是料到我终有一天会来这里。
　　“七星幡……破封了？”陶然惊道。
　　广白点点头：“以后你就是它的主人了。”
　　谢川柏拍拍陶然的肩膀：“你给他治病吧，我先出去了。”
　　陶然请广白在椅子上坐下，对着自己施放了一个小型的治愈法术先试了试手，确保七星幡能够为他所用之后，才开始施法为广白恢复元神。
　　水色的疗愈系法术缠绕在广白的周身，如同醍醐润心、甘露灌顶一般令他感到舒畅。
　　这股力量虽然没有谢川柏给他的那一颗药丸提供的力量来得汹涌猛烈，但也同样使他的精气神丰沛起来，刚才的虚弱感被一扫而空。
　　法术停止，广白也完全恢复了元气。
　　

　　☆、栖灵谷

　　神族在东方高地凝自然之力而成风、木、冰、雷四颗灵珠，又以自身鲜血浇灌之。灵珠得神族之血，化而为灵胎，孕育生命。
　　灵族主城为灵隐山上的绮霞城，传说，灵隐山下的星降之森深处有一口能够修复破损魂魄的圣泉。
　　——《大陆通史?灵族简史》
　　云山这边的事情就这样告一段落。谢川柏打开地图面板，手指从云山划到淮都，发现两者之间的距离相当远，走陆路不知道得走多久，走山路的话需要翻过落日峡谷。
　　落日峡谷的位置上有一个闪动的蓝色小点，下方标着三个小字：灵月镜。看来第二件史诗材料就在那里。
　　跟广白和陶然商量之后，三人达成一致意见，先去落日峡谷，再到淮都。
　　这一天余下的时间就用来休息，第二天天亮之后再出发。
　　陶然回屋去收拾自己的行装，谢川柏坐在山脚下面的一个小凉亭里面，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一株狗尾巴草。剑在身旁，然而剑灵不知道又飘到哪儿溜达去了。
　　这是一个晴朗的下午，凉亭旁伫立着一棵榆树，阳光透过树叶间的缝隙在地面上洒下细碎的光点。
　　谢川柏放下狗尾巴草，低头看着这把曾辗转于多人手中的古剑，脑海中没来由地浮现出了广白那双仿佛覆了一层薄霜的眉眼。
　　但这个人，分明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高冷，反而给他一种说不出的……亲切感。
　　春日午后的阳光如一层轻柔的薄纱一般，覆盖在谢川柏的眼睑上，让他生出几分睡意来。
　　意识朦胧中，他又想起在云海天梯的幻境中看到的场景，心中不免惆怅起来。
　　唉啊。
　　哪怕那只是一个梦，他也甘愿困溺于梦境中啊。
　　就在这个时候，广白刚好从别处回来，双手反剪着，正缓步向谢川柏所在的亭子走来。
　　他器宇轩昂，风姿潇丽，一头长发倾泻如瀑，黑色面纱遮去大半面孔，眼中神色未明。
　　广白步入亭中，见谢川柏看他的眼神十分异样，心上便立刻起了疑问。
　　“为什么这样看我？”他问道。
　　谢川柏迷迷糊糊中吐出了一句话：“说实话，你给我的感觉很像一个人。”
　　“嗯？”广白饶有兴味地问道，“像谁？”
　　谢川柏一下子清醒过来，眼观鼻，鼻观心，嘟哝道：“……玄琰。”
　　广白眼露困惑：“你怎么知道玄琰是什么样子？”
　　“物似主人形嘛。”谢川柏一本正经地胡扯道。
　　广白也不理会他的胡说八道，望着凉亭外辽阔的蓝天，话锋一转：“你在云海天梯的幻境里看到了那个人？”
　　“哎呦祖宗，您能别提那茬了么？”谢川柏满脸羞愧，“丢人丢大发了简直。”
　　广白挑了挑眉：“那你猜我在幻境里看到了什么？”
　　见广白没再追问下去，谢川柏松了一口气：“长云？”
　　“不是。”
　　“玄琰？”
　　“不对。”
　　“难不成是我？”
　　“……不是。”广白在谢川柏的身边坐下，“我什么也没看到。”
　　谢川柏怒道：“那你说个XX？”
　　广白瞪了他一眼，然后说道：“我曾听长云说过，谛音鸾鸟所造的幻境，能让人见到最思念的人。”
　　他顿了顿，又说道：“我在世间不知道存在了多少年，竟是一点念想也没有。”
　　谢川柏愣怔，不知道该说“那你也太凉薄了”还是“那你也太可怜了”。
　　想了想，他耸了耸肩，打趣了一句：“你又不是我们这些凡夫俗子，一个剑灵要那七情六欲作甚。”
　　广白忽然转头盯着他，问道：“我问你。思念一个人是什么滋味？”
　　谢川柏眨了眨眼睛：“你不会想要尝试的。”
　　“那你为什么一直想着秦扬？玄琰又为什么一直想着长云？”
　　“因为不能不想。”
　　“你想着秦扬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感受？”
　　谢川柏道：“酸甜苦辣，风起云涌。”
　　“我不明白。”
　　“不明白才好啊。”谢川柏叹了口气，“你啊，只要想怎么跟我在一起打怪升级，变得越来越厉害，然后找到长云，再一起回云渊万流城，就可以了。”
　　他想不通，这傻剑怎么突然变得絮絮叨叨了起来。再一想，广白一直以来都这么没心没肺地活着，好像确实也挺无聊的。
　　“长云说我必须去经历才能懂得，玄琰说聒噪闭嘴，你说不明白才好。”广白冷哼一声，“一个比一个有意思。”
　　“聒噪闭嘴哈哈哈哈哈！”谢川柏发现自己总是莫名被玄琰戳中笑点，“看来你俩感情确实不怎么好。”
　　广白又狠狠地瞪了谢川柏一眼，然后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谢川柏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愣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一夜过后，三人来到云山外的槐江渡口，准备坐船前往落日峡谷。
　　陶然左手拎着个大包裹，右手握着面七星幡，冲谢川柏跟广白两人吃力地挤出一个微笑。
　　谢川柏伸手去接陶然的行装：“东西放我这儿吧，细胳膊细腿的，拎着它你还打算走路？”
　　“我能拿。”陶然讪讪道，“这样未免太麻烦你，川柏。”
　　“不麻烦，”谢川柏说着就把东西往空间戒指里面一收，“不占地儿。”
　　陶然见自己的包裹凭空消失，半张着嘴，盯着谢川柏说不出话来。
　　谢川柏拍了拍他瘦削的肩膀：“需要什么东西的时候跟我说一声就行，我帮你取出来。”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陶然也算是见怪不怪了，也就没有惊讶太久。
　　广白回头看了一眼谢川柏，后者回以一个疑惑的眼神，他立刻又把头转了回去。
　　【系统：叮！请玩家前往栖灵谷，在灵族主宰[法夏]处领取阶段性修行奖励。】
　　栖灵谷在云山跟落日峡谷的中间，刚好顺路。
　　在凉薄的暮色中，一艘小舟载着谢川柏、广白跟陶然横渡槐江。
　　在宽阔的江面上，日月晨昏仿佛转瞬即逝。谢川柏感觉到时间才过去一会儿，他们就已经到达了槐江的对岸，踏上了一片满目都是青山绿树的土地。
　　这里临着槐江，空气中充满温暖的青草气息和潮水味道。
　　【系统：玩家已到达栖灵谷。请前往山谷中央的藏书阁面见灵族主宰。】
　　“川柏，我们现在往哪里去？”陶然问道。
　　“往山谷的中间走，我去见见我们族的主宰，她可能有事情要交代给我。”
　　谢川柏说完之后，递给广白一个征求意见的眼神。
　　“嗯，带路吧。”广白答道。
　　栖灵谷中涧流清澈，一路上都是清脆的蛙鸣与溪唱。谢川柏按着大陆地图所标示的路线，带着广白和陶然一路走到了栖灵谷的中央腹地。
　　这是一片宽阔平坦的土地，中间位置筑了一个巨大的圆形石坛，坛中矗立着一棵高耸巍峨的古树，粗壮的树藤包裹着棕黑色的树干，深绿色的枝条长长地垂落至地面。
　　藏书阁在古树枝条的掩映下若隐若现，外墙上爬满了绿萝。三人保持着静默，缓步走了进去。
　　阁中的雕花窗子将阳光筛成细碎的金箔，在木质的地板上洒下小小的光点。
　　窗边站着一个穿着一袭纯白色祭祀袍的女子，柔亮的黑发长至腰际，面容姣丽，眉目间洋溢着一股祥和与温静。
　　肤白、耳尖、若隐若现的巨大光翼——这无疑是一位灵族，身上所散发出来的强大又柔和的力量，让人在靠近她时，会感觉到自己处在一种安稳的庇佑中。
　　“川柏，你来了。”女子开口，柔声道。
　　“见过主宰。”谢川柏对着这位名唤法夏的灵族主宰恭恭敬敬地行了个揖礼。
　　“不必多礼。”法夏温和一笑，“为奖励你这些日子以来对无何大陆的贡献，本座将授予你象征我族勇士精神的风灵意志勋章。”
　　法夏说着就把一件物品递到了谢川柏的手中。
　　“多谢主宰。”
　　【系统：风灵意志勋章，将佩戴者的各项属性全部提升一倍，抵消一次致命伤害。】
　　装备上勋章之后，谢川柏感觉到自己的力量被提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栖灵谷再往西就是落日峡谷，峡谷中有一个叫做‘落日教’的人族教派，其镇教之宝‘灵月镜’就是你需要收集的史诗材料之一。”法夏交代道，“你们可以在这里随意翻阅书籍，也可以休息片刻。待养足精神，就请你们前往落日教，取回灵月镜。”
　　“我明白了。”谢川柏应了一声，待法夏款步离开藏书阁之后，便开始四处走走看看。
　　广白坐在临窗的椅子上，望着外面的古木出神。夕晖在他如锦缎般的长发上流淌，发梢浸泡在鎏金色的光芒里，看起来耀眼而昳丽。
　　这古木该有上千岁的年纪了，历经漫长的洪荒岁月，一直存活到现在这个万物通灵的年代，自始至终都以一成不变的姿态伫立在此地，站成一种矢志不渝的永恒。
　　广白仅仅是看着这棵树，忽然之间就起了这么多零碎的感慨，想着想着，竟与它有了些惺惺相惜之感。
　　他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踏上这天地源流的，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铸造他的人是谁，应当归往何处。这树有坚实的根基，可他没有。
　　他不禁失笑，自己原不必为这些虚无缥缈的事情而感到迷惘，可是自从玄琰把他扔向无极海的浪涛中后，他就一直四处漂流，每日每夜都在思考两个问题——他来自何方、有何处容他。
　　他按了按自己的眉心，回想起那张永远平和自若的脸，想起长云跟他说，勿揣测、莫执着，一切自在。
　　他又转头看了看正把一本古书放回书架的谢川柏，看他美好的侧脸泡在柔和的光线里，不知为何，思绪就这么平静了下来。
　　另一边，谢川柏的目光在阁中四处游离，最终落在了静坐窗边的广白身上。
　　广白似乎是意识到了谢川柏正在看他，于是转过头对上了谢川柏的视线，眼里的薄霜罕见地化了开来，似乎还含着那么一点笑意。
　　“川柏，你脸红了。”一旁的陶然轻声说道。
　　谢川柏不以为意地笑笑：“是夕阳。”
　　

　　☆、幽玄洞

　　“主宰，我们是时候启程了。”看时候也不早了，谢川柏便向法夏道了别。
　　“通往落日峡谷，你们需要穿过幽玄洞。从西边的山洞进去，一直往前走到底就可以了。”法夏嘱咐道，“如果途中发现什么异样……”
　　“我们会继续笔直地向前走，不会耽搁行程的。”谢川柏很自觉地保证道。
　　法夏微笑着摆了摆手：“本座是想说，如果途中发现什么异样，你们拐个弯进去看看也无妨。幽玄洞中应当不会有什么危险，多走些弯路，说不定你们还会有意外的收获。真正危险的，是落日峡谷中的西山龙窟。”
　　说到“西山龙窟”四字的时候，法夏摆出了一副“但愿你们能活着回来”的凝重表情，看得谢川柏不禁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总觉得此行凶多吉少啊。
　　“我明白了。主宰，请放心。”谢川柏说道。
　　法夏点点头，送别了三个人。
　　没走几步，陶然便默念了一遍“西山龙窟”四个字，若有所思。
　　“阿然，怎么了？”谢川柏问道。
　　“想起了一个传说罢了，”陶然转头对他轻松一笑，“没什么。”
　　“跟西山龙窟有关？”谢川柏有种不祥的预感。
　　“也未必。”陶然摇摇头，“不必放在心上。”
　　出栖灵谷向东，正午时分，三人走进了幽玄洞中。
　　洞内气温比外头要低上许多，刚走进去的时候，谢川柏跟陶然两人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颤。广白带头走在前面，一路上都没有发生什么异状。
　　再往里一些，他们便听到了石块相互撞击所发出的清脆声响，在山洞中绵延回荡着，悠远而又清晰。
　　三人一路无话，都在集中精力注意着周围的动静。虽然法夏说这山洞中并没有什么危险，但还是难保不会碰上万一。
　　一直往里走了大约两里路，三个人看到了一条细窄的河流。
　　河中央有两块色泽纯净、质地温润的青色玉石，正在一下一下地相互撞击着。这应该就是他们一路听到的清脆声响的来源了。
　　这条河的另一端有两个分岔，其中一条指向幽玄洞的出口方向，另一条则流进右侧的一个洞穴里面，在尽头处结了一层厚厚的冰，铺成了一条通往与出口的方向不同的道路。
　　路的那一端，有东西正在隐隐闪着红光。
　　陶然回过头，请求道：“两位能否在此等我片刻？我想进去看看。”
　　“欸？要不别过去了吧？万一……”谢川柏劝阻道。
　　陶然摇了摇头：“我感觉到里头有一股不寻常的气息，好似有东西正在招引我过去。”
　　谢川柏道：“里面说不定有危险。”
　　“那股气息给我的感觉……不是危险。”陶然望着结了冰的那一段河流，若有所思道，“那里面可能有一个人，他想让我们进去。直觉告诉我，那人是友非敌。”
　　谢川柏看了看陶然拄着的与他几乎等高的七星幡，心想这位不愧是无何大陆注册级神棍，总能感应到一些其他人感应不到的东西。
　　“罢了罢了，我跟你一起去吧。”谢川柏看向广白，“你来吗？”
　　“剑在你手里，我能不去么？”广白反问道。
　　谢川柏暗笑，这厮的本体在他手里，他去哪儿，广白就得跟着去哪儿。
　　他忍住肚子里的笑，说道：“那咱们走吧。”
　　说完之后又一把将陶然拉到了他的身后：“你是我们三个里面看起来最容易被妖怪抓走的，还是躲在哥身后，让哥保护你吧。”
　　陶然乖乖地站在他的身后，不置可否。
　　广白迈了一步走到最前方：“你们两个都呆在我的身后。”
　　广白首先踏上冰河，抬脚使劲跺了跺冰面，确定冰块足够厚实之后，才让身后的两个人也走下来。
　　走到河尽头，他们看到了那个发出红光的洞穴，感觉到一股凛冽寒意扑面而来，直直钻入骨子里面。洞口被一道泛着冰蓝色光芒的真气壁阻隔，里面的情景模糊不清。
　　陶然上前，举起七星幡在地面上敲了敲，然后捻起一个手诀，闭上眼睛念了一句什么咒文，接着数道白光从幡头的莲花处倾泻而出，缠绕成一个小型龙卷风的形状，携带着一股清新而沛然的力量，向着真气壁卷了过去。
　　真气壁没有产生任何变化，龙卷风自行消散在了空气中。
　　陶然的脸上却是露出了喜色：“太好了，用‘不周千风’破不开这个结界，说明结界不是由黑暗元素之力织成的，里面应当没有什么邪灵。”
　　“……破不开结界还这么高兴是想闹哪样啊。”谢川柏轻敲了一下陶然的脑袋，然后回头看着广白，“阿白，我看这结界让人感觉凉飕飕的，你不是会火系咒术么，烧烧看呗？”
　　陶然自觉地退后，广白走到结界前面，沉声道：“你们离我远些。”
　　确认谢川柏和陶然都已经退到安全范围内以后，广白放了一把紫色的灵火，把真气壁烧出了一个大洞。
　　两人在后面同时给他竖了个拇指。
　　“我白棒棒哒。”谢川柏道。
　　真气壁的那边是一个逼仄的洞穴，洞穴中央放着一块约一米长的玉石。那玉石莹润细腻，通体泛着红光，上面躺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婴儿。
　　白胖团子正安安静静地闭着眼睛，不哭也不闹。它雪白的皮肤泛着一种剔透的光泽，肉嘟嘟的脸颊不带一点血色，却丝毫不显病态。
　　陶然蹲下|身来细细打量着这个团子，见它唇红齿白，雪肌冰骨，煞是好看。
　　“是你在喊我们过来么？”
　　他轻轻地问了一声，然后伸手戳了一下小团子的脸蛋。
　　“……唔！”
　　他的指尖在触到团子的皮肤的时候微微一痛，然后结起了一层薄冰。
　　白胖团子忽然睁开了眼睛，迷茫地眨巴了几下，又骨碌碌转了一圈。
　　陶然见它醒了过来，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只觉可爱得紧，忍不住再一次把手伸了过去。
　　团子盯着陶然看了一会儿，举起肉呼呼的小手，怯生生地戳了戳陶然的手心。
　　陶然彻底把持不住，抱起团子就是一通揉捏。 
　　“阿然，你悠着点儿……”谢川柏不放心地说道。
　　陶然像是上了瘾一般，抱着那团子不放，揉揉脸颊，戳戳肚子，又站起身来抱着它转圈儿玩。
　　谢川柏骇然：“卧槽你嗑药了？”
　　就在陶然想去蹭蹭那团子雪白的脸颊的时候，小团子周身突然大爆白光，陶然被闪瞎了眼，抬起一只手去挡，下一刻就发现自己另一个臂弯里面的重量也消失了。
　　他一惊慌，往后一个趔趄，不小心跌坐在了地上。这一下钝痛还没有缓过来，他的身上好像又突然压上了一件体积颇大的东西。
　　谢川柏和广白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照得睁不开眼，看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待白光消失之后，陶然迷迷糊糊地抬起眼皮，发现自己被压在了一个人的身下。
　　他定睛一看，趴在他身上的是一个少年，十二三岁的样子，扎着个十分精神的高马尾。
　　少年两只手撑在陶然的脑袋两侧，一使劲便把自己的身体撑了起来，陶然这才看清楚了他的面容。
　　剑眉星目，皮肤雪白，唇色艳丽，眉目间有一股桀骜之气。
　　少年低下头，面无表情地看着陶然。
　　他两只手上移了一些，轻轻柔柔地扣住了陶然的十指。后者的心跳骤然加快了。
　　少年一皱眉，毫不留情地把陶然的两只手都冰了起来。
　　“玩我玩得开心吗，人类？”他冷冷道。
　　“对、对不起。”陶然羞愧万分。
　　少年冷哼一声，然后抬脚跨过了陶然，站到了一边去。
　　陶然挣扎着站起身来，退回队友的旁边，委屈地看了看谢川柏：“川柏……”
　　“怎么？要我帮你去揍他？”谢川柏作势撩起衣袖，“看着，哥这就去了。”
　　广白在陶然结了冰的手上点了一点，那冰便化成水，滴落到了地面上。
　　陶然看看谢川柏，再看看那少年，方才委屈的情状一下子转变成了满脸的新奇：“川柏，你跟那孩子看起来倒像是兄弟。”
　　谢川柏注意到了少年那对灵族特有的尖耳朵，于是对着他一挑眉，笑道：“小鬼，叫哥哥。”
　　少年双臂环抱在胸前，傲慢地斜睨了谢川柏一眼：“哼。”
作者有话要说：　　谢队长表示他想拒收这第四个队友。

　　☆、幽玄洞

　　谢川柏打了个哈欠，把少年的恶意给挡了回去：“小鬼，结界也给你解开了，你可以走了。”
　　少年撇了撇嘴，把面前的三个人轮番打量了一遍，目光闪了闪，说道：“谁给我解的结界，我便跟着谁。”
　　谢川柏看了一眼无动于衷的广白，故作惊讶道：“欸？可是没有人要你跟着啊。”
　　少年皱着眉，一脸倔强，露出两颗闪亮的小尖牙：“我会打架。”
　　谢川柏下巴一扬，好笑地看着他：“你以为这里哪个不会打架？”
　　“你……！”少年被他噎了一下，憋得脸都红了起来。
　　陶然看那少年被谢川柏气得面红耳赤，赶紧出来打圆场：“好啦好啦，川柏，你就让他跟着我们吧。我……我能带好他。”
　　谢川柏见陶然被这熊孩子伤了之后还对他百般维护，暗道他这位神棍队友的心也真是敞亮得可以。
　　可陶然都这么说了，他也不好再拂了他的面子。
　　“行，那就姑且留下看看吧。”谢川柏嘴角一勾，嘲道，“武力值太低的话，就再踢出去。”
　　少年没搭理他，径自走到了广白的面前，仰起头直勾勾地盯着他：“结界是你解开的？”
　　广白高高在上地俯视着他，眼中不带任何感情：“不是我，是他。”说着便指了指陶然。
　　陶然不解地看着广白：“什么？”
　　广白冲他挑了挑眉。
　　陶然想起来刚刚少年说的那句“谁给我解的结界我就跟着谁”，一下子明白了广白的意思。
　　他不想带个拖油瓶，所以就把少年踢给他。
　　陶然不禁扶额——这两个人到底是有多嫌弃这孩子啊？
　　正当他在心里默默谴责广川两人的时候，一只手扯了扯他的衣袖。
　　看到少年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时，陶然心下一惊，然后条件反射般地往后退了一步，生怕他又把自己给冻起来。
　　少年看到陶然对着他摆出拒绝的姿态，心上像是被突然扎了一下。
　　——这帮人一个个的都想着把他推得越远越好！
　　他气极，眼眶红了一圈。
　　陶然看他样子不对，犹豫了几秒便又走了上去，拍了拍他的脑袋，关切道：“你怎么了？”
　　少年见陶然把手放在他的头上，认真地注视着他，一副无防备的样子，心尖上突然又是一软，刚想开口，眼泪就流了下来。
　　陶然赶忙抬手帮他把眼泪擦去，微微弯腰，将他搂入怀中，轻拍着他的背，柔声哄道：“好了好了，哭什么？你别气了，川柏说带着你便是带着你，不会赶你走的。”
　　这孩子看起来桀骜不驯，其实内心倒也挺柔软。孩子毕竟是孩子，会害怕孤独，想要有人作伴，也实属正常。
　　他越想，对这孩子的爱怜之情就越是泛滥。
　　“我叫陶然，你以后就跟着我吧，我会好生照料你的。”
　　少年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你松开我，我……我不哭了。”
　　陶然放开少年，看到他果然收了眼泪，脸上的表情恢复了刚才的倔强与傲然，便松了一口气。
　　“行了行了，哄小鬼头哄完了没有？”谢川柏上前，哭笑不得地说道。
　　他也不知道自己哪句话插中了这小鬼的泪点，没想到他这么容易就败下阵来哭鼻子了。
　　小孩子的眼泪果真是大杀器，他看这少年哭得这么伤心，也不忍心再出言气他。
　　“你叫什么名字？”谢川柏弯下腰，认真地问道。
　　“我没有名字。”少年冷冷地看着他。
　　谢川柏被那刀锋般的眼神扎了一下，心想自己果然没办法对这种欠【哔——】的熊孩子温柔，于是坏笑道：“那我给你起一个名字，如何？”
　　陶然见他神色不善，立刻出言劝道：“川柏，他尚且年少，莫跟他较劲。”
　　“你看我像是那么小心眼的人么？”谢川柏干笑一声，然后把头转回去，看着少年，“你看……我是叫你张三，李四，还是王五呢？”
　　广白：“……”
　　陶然：“……”
　　少年冷哼一声：“潦草。”
　　谢川柏不依不饶：“狗蛋铁牛二麻子？”
　　少年怒道：“……粗俗！”
　　谢川柏见少年一副要扑上来咬他的样子，自觉逗他也逗得差不多了，于是把语气放软：“我不就开个玩笑吗？好了好了，要不这孩子阿然给取个名字吧？”
　　陶然颔首，然后回身摸了摸少年的头：“那么，就叫你寒声，可好？”
　　“寒、声？”少年跟着陶然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点点头，“好。”
　　“黑头发的这个是我们川柏，名字叫川柏，”陶然向寒声介绍起了自己的两位队友，“白头发的这个是黑头发哥哥的……嗯，好朋友，叫做广白。以后我们就都是自己人了。”
　　【系统：叮！[寒声]加入了您的队伍。】
　　【队友信息：寒声，灵族之冰灵分支，拥有冰、雷元素之力。】
　　寒声抬头看了看谢川柏和广白，又立刻把头偏到了一边去。
　　谢川柏抬了抬眉毛，表示您爱咋咋地吧。他对小孩子从来也没什么耐心。
　　比起这个莫名其妙多出来的队友，他更在意刚才被婴儿形态的寒声压在身下的那块玉石。
　　他走过去，伸手摸了摸扁平的玉石，指尖划过一阵刺骨的寒意，接着，系统提示便跳了出来。
　　【系统：乾坤石，打造神兵[一夕渡尘寰]所需的史诗材料之一。】
　　果真是意外收获。
　　谢川柏将偌大一块乾坤石满意地收入了空间戒指中，然后回过头，挑衅地看着寒声，仿佛是在向他宣告“你的床归我了”。
　　寒声气鼓鼓地看着他，不说话。
　　谢川柏得意，最爱看熊孩子看不惯他，又干不掉他的样子。
　　陶然在一旁看得无奈，心想这人小时候是不是受过什么欺负，不然报复心为什么这么强？
　　“我拿到了乾坤石，造神兵的材料。”谢川柏说道，“阿然，刚才在洞穴外面召唤你的，是这东西吧？”
　　陶然摇了摇头：“不，刚才引我进来的是寒声的气息。”
　　谢川柏看陶然满面红光，心想这货拖了个熊孩子，怎么跟捡了块宝似的。
　　他也没再多说什么，用大拇指指了指洞口：“走吧，该出去了。”
　　【系统：叮！开启新地图[落日峡谷]。】
　　走出幽玄洞的时候，天色向晚，云层低厚，有种将雨未雨的闷沉。
　　谢川柏看了看新解锁的一块地图，观察了一下道路错综复杂的走向，然后叫停了其余三人。
　　前方山路崎岖，看这天气又是要下雨的样子，即便有照夜玑在，雨天走夜路也是十分危险的。
　　“天快黑了，我们看能不能找点东西吃，回幽玄洞里面歇一晚上再赶路吧。”谢川柏说道。
　　“川柏，这雨大概要连着下好些天了。”
　　陶然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摇晃了几下手中的七星幡。他在原地转了一圈，然后将幡头指向了北边，顿时铃声大作。
　　他皱起眉，沉声道：“北边有黑暗气息正在持续汇聚，要小心。”
　　“行吧，反正取灵月镜也不着急，我们在这里呆几天，等出太阳了再走。”谢川柏说道，“前面应该有河，我去看看能不能抓几条鱼回来，还要搬些生火要用的木材什么的，你们回洞里去等我一下。”
　　那小鬼一看武力值就低，陶然的武力值又成谜，这块地方让他感觉不那么安全，只有广白足够靠谱，能够保护好这两个人，因此他打算把三个人留在这里。
　　广白也明白他的意思，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川柏，我跟你一道去。”陶然向前一步，跨到了谢川柏身侧，“我可以分辨哪些植物有毒。”
　　“我不会摘毒蘑菇回来给你们吃的。”谢川柏笑道。
　　“我是……”陶然顿了顿，“怕你不小心中毒。”
　　谢川柏耸了耸肩，无奈道：“你要实在不放心，就跟着来吧。”
　　陶然点点头。
　　“你们两个，好好看家。”
　　谢川柏把剑递到寒声的手里，对着身后两人挥了挥手，然后带着陶然出去觅食去了。
　　寒声目送着两人渐渐远去的背影，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你也想去？”广白问道。
　　寒声揪着自己的衣服下摆，挣扎着点了点头，又向广白投以一个充满期许的眼神。
　　“那你就想想吧。”
　　广白说完之后就自己转身回幽玄洞里面去了。
　　寒声：“……”
　　他在山洞外面进进退退，待谢川柏跟陶然的背影完全消失以后，终于垂头丧气地回去了。
　　

　　☆、落日峡谷

　　山洞内。
　　寒声坐在广白的身侧，百无聊赖地打量着他蒙着面纱的脸。看着看着，眼里的神色变得越来越丰富，一双本就晶亮的大眼睛此时更是璨若星辰。
　　他率先打破了沉默：“你为什么要把脸蒙起来？”
　　“规矩。”
　　“哪里的规矩？”
　　“剑界的规矩。”
　　“剑……什么？”
　　“聒噪。”广白不耐烦地回了一句，看寒声委屈得两条眉毛都垮了下来，又放软语气补了一句，“小孩子别多问。”
　　“……唔。”寒声很听话地住了口，过了一会儿又说道，“你的眼睛很好看。”
　　“谢谢。”广白看也没看他，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也只有眼睛是你能夸的了。”
　　寒声摸了摸鼻子，问道：“你刚刚一直在想什么？”
　　广白闭上双眼，没有答话。
　　寒声见广白不愿搭理他，便也没有再追问下去。他仰头看着山洞上方的钟乳石，同样发起了呆。一大一小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着，一起放空。
　　片刻后，广白开口了。
　　“除我们之外，你见过别的人么？”
　　“没有，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人。”寒声摇了摇头，然后向广白说明起了关于灵族的一些事情，“栖灵谷是我们灵族的孕育地，我们在那里成长到十岁之后，就要在栖灵谷或者灵隐山任何一个类似幽玄洞这样的山洞中，度过二十年的沉睡期。二十年到了之后，我们会自然苏醒。自行破开结界后，我们就可以去接触外面的世界了。”
　　他太久没有开口说话，一听到有人正经地问他问题，就打开了话匣子，干脆说他个痛快。
　　或许从听到陶然说“以后我们就都是自己人了”开始，他就对这三个人渐渐生出了亲近之意。
　　“你睡满二十年了没有？”广白问道。
　　“我觉得……应该还差那么一点。”寒声答道，“度过二十年的沉睡期之后，我们会从婴孩形态直接成长为青年形态，但我显然没有……”
　　“成长完全。”广白替他把不好意思说出来的话补充完全。
　　寒声尴尬地干咳了两声：“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提前苏醒，可能是体质比较特殊吧。”
　　“嗯。”广白淡淡地应了一声。
　　“正因为我提前苏醒，没有得到完整的力量，所以没办法破开那个结界。”寒声接着说道，“但是我不想再睡了，那太无聊了，所以我就一直在等有人经过这里。”
　　“在我们之前，没有人来过这里么？”广白问道。
　　“有的。可是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感应到我的召唤。”寒声说这句话的时候显得有些懊丧，故作深沉地叹了口气之后，黯淡的眼神又亮了起来，“陶然是唯一一个回应我的人。”
　　“他很不一般。”
　　“怎么不一般？”寒声好奇地看着广白。
　　“他是一个……”广白想了想，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突然跑出来这么个词，“神棍。”
　　“神棍是什么？”
　　“就是像陶然那样的人。”
　　寒声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广白偏过头看着寒声。
　　“我觉得你挺有意思的，不像看起来那么闷。”寒声把心中所想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
　　“过奖。”广白回应道，“你也没有看起来那么不讨人喜欢。”
　　寒声：“……”
　　平复了一下受伤的内心后，寒声才又问道：“你是人类？”
　　“我是剑灵。”
　　寒声惊道：“那你的本体一定是一把非常厉害的剑了！”
　　“我被我主人封印了。”
　　广白将他先前的经历简短地跟寒声说了个大概，寒声听完之后若有所悟地点点头，说道：“那你们现在就是要去那个叫云渊万流城的地方咯？”
　　广白用看智障一样的眼神看着他：“你连我们要去哪儿都不知道就跟着我们？”
　　“唔，我也没有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单纯就是想从那个洞穴里面出去而已。”
　　“那是因为你还不熟悉这个世界。”广白道。
　　寒声兀自思考了一会儿，然后瞪大了一双眼睛问道：“云渊万流城好不好玩？”
　　广白想了想，答道：“乏善可陈。而且去云渊万流城的路上会很危险。”
　　“没关系啊。”寒声的眼睛更亮了，“你很强啊。”
　　广白摇了摇头：“你想得太简单了。”
　　“唔？什么意思？”寒声偏过头，疑惑道。
　　“没什么。下雨了。”
　　广白望着洞口，喃喃说道。
　　谢川柏把一条白白胖胖的大头鱼拖上岸，想把蹲在地上貌似正在做植物观察日记的陶然招呼过来：“阿然，你过来看看这鱼有没有毒？”
　　陶然头也没回：“我只能分辨植物有没有毒，鱼类不行。”
　　“那要你何用？”谢川柏佯怒道。
　　“我这不是发现了有用的药草吗？”陶然向谢川柏招了招手，“你过来瞧。”
　　自己喊他没喊动，反倒被他喊过去了。谢川柏摇了摇头，然后悻悻地走过去，在陶然的身侧蹲下来。
　　“看什么？”
　　陶然指指面前一株一尺高的长红叶开红花的草，解释道：“它叫做嘉荣草，师尊传给我的图鉴上面说，用这种草做引子，混合通筋草和金盏花，煎出来的药汤具有御寒抗毒的功效。金盏花我身上有，但通筋草……”
　　“我有，以前打怪爆出来的。”谢川柏说道，“还等什么，赶紧把它铲了吧。”
　　陶然捣鼓了一番，把几株嘉荣草连根挖出来，收进了背后的药篓子里面。
　　“你去河边看着那几条鱼，我去砍几根生火用的木头。”
　　谢川柏刚说完，一滴雨就啪嗒一下滴进了他的领口，冰冰凉凉的。
　　“川柏，下雨了。”
　　“你等着，我很快！”谢川柏说着便提着那把打狌狌爆出来的板斧冲进了林子里面。
　　陶然：“……”
　　雨水先是淅淅沥沥地落下来，接着雨珠成了串，没过多久，一张雨帘已经在洞口织成。
　　寒声立刻站起身来：“我去找他们。”
　　与此同时，谢川柏跟陶然正狼狈地奔跑在瓢泼大雨里面。
　　装了陶然的那些行李，再加上占了两格空间的乾坤石，空间戒指里面已经放不下东西了。
　　此时此刻，谢川柏左右手分别拎着一条鱼，陶然两手抱着一捆用外衣包起来的木头，两人正冒着大雨往幽玄洞跑过去。
　　陶然跟在谢川柏的身后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川柏，我、我跑不动了……”
　　谢川柏哪里还有手能拉着他跑，看他累得面色发白，又看看前方，目测离幽玄洞也不远了，于是便扯着嗓子大喊道：“小鬼——来搭把手嘿——”
　　寒声闻声便风风火火地奔了过来，二话没说就接过了陶然手中的木材，又拔足奔了回去。
　　这么一来一回，东西很快就全部运进了山洞里。
　　回到幽玄洞之后，谢川柏把鱼放到了广白面前。
　　广白：“愚不可及。用咒术会把鱼整个劈焦。”
　　谢川柏：“……”
　　寒声凑上前来：“我来我来。”
　　“你？”谢川柏疑道，“能行吗？”
　　“放下那条鱼，”寒声仰头盯着谢川柏，“让我来！”
　　“行行行，你折腾去吧。”谢川柏撒手不管，坐到一边跷二郎腿去了。
　　只见寒声将那大头鱼从头到尾打量了片刻，托着腮若有所思，片刻后兀自点了点头，然后凝神屏气，化指为剑，出手那叫一个快准狠，三下五除二剔去了鱼鳞，唰唰几下就把偌大一条鱼切成了大小平均的几段。
　　完事，拍两下手，起身。
　　三个人刚才都看到他的指尖化成了两把闪着凛凛寒芒的微型冰剑，锋利程度在普通刀剑中无能出其右者。
　　谢川柏服了，给寒声竖了根拇指，表达了难得的认同。
　　每个熊孩子都有他可爱的地方。大概。
　　待寒声杀完鱼后，谢川柏站起身来，用四处收集来的钢丝搭了个简陋的烧烤架，放了几个炭块进去，然后让广白用咒术点了个火，姑且先放一段鱼烤着试试，也不知道能不能吃。
　　他刚烤完第一条鱼，寒声就麻利地一把抢了过去，果断地咬下了一口鱼肉。
　　“……！”
　　谢川柏简直想抡起拳头猛揍寒声一顿。
　　就连陶然也觉得寒声这个行为实在很不懂事，偏生谢川柏又是他们三个人里面对寒声最没个好脸色的，寒声这时候来这么一下，不知道又要扣掉谢川柏对他多少点的好感度了。
　　谢川柏刚才跟陶然跑回来的时候淋了个透心凉，濡湿的鬓发紧紧地贴在他脸颊两侧，发梢还在啪嗒啪嗒滴着水，浑身又湿又冷，现在心头的火气被寒声一撩拨，蹭地一下就燃烧了起来。
　　他眉梢一抬，两手握拳，手指关节被捏得咔咔响：“喂，小鬼，别太嚣张了啊。”
　　“川柏，别。”陶然拦住谢川柏，冲他摇了摇头。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一波小小的回忆杀0w0

　　☆、落日峡谷

　　寒声嚼了几下外脆里嫩的鱼肉，把它咽下去之后杵在原地不动了。
　　陶然担忧地问道：“寒声，怎么了？”
　　“难不成有毒？”谢川柏的语气倒也不像是幸灾乐祸。
　　寒声把烤鱼递回给谢川柏，扎了个马步，运气一个小周天，然后像是松了一口气一般，终于开口：“没毒，可以吃。”
　　谢川柏跟陶然同时一愣——原来这货是在试毒？
　　明白过来寒声刚刚抢鱼的意图之后，谢川柏一下子没了火气，用复杂的目光盯着寒声看了一会儿后，把烤鱼递给了陶然：“你先吃，饿坏了吧？”
　　他看得出陶然体质偏弱，刚才跟着他在大雨中这么一通跑，估计现在虚得不行。
　　陶然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我现在没有食欲，给寒声吃吧。”
　　“我不要。”寒声干脆地拒绝道，“我不饿，你们先吃。”
　　“阿白？噢你不用吃东西。”
　　广白：“……”
　　谢川柏接过陶然递回来的烤鱼，一脸无奈：“都这么嫌弃哥烤的鱼啊？成，那哥就自己吃了。”
　　寒声坐回广白的身侧。
　　广白看着寒声默默地吞了口口水，一双眼睛巴巴地盯着谢川柏手中酥脆的烤鱼，明显已经食指大动，却偏偏要说自己不饿。
　　“怎么不吃？”他低声问道。
　　“他们抓的鱼，外面下雨，累。”寒声支支吾吾地吐出只言片语，“我……不好意思。”
　　“川柏，”广白唤了一声，“你等下再烤的时候，拿过来一段。”
　　谢川柏咬着鱼肉，含糊了一声，表示明白了。
　　把一段酥脆的烤鱼啃完之后，谢川柏又放了几块鱼肉在烧烤架子上面，烤熟之后走过去往陶然跟寒声的手里都递了一串。
　　他弯下腰来，把烤鱼塞到寒声手里的时候，看他的眼神很有些怪异。
　　寒声以为他又要说些刻薄的话来埋汰自己，干脆偏过头避开了他的视线，不情不愿地说了声“谢谢”，便低头去咬那块鱼肉了。
　　谢川柏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揉了揉寒声的头发，然后站起身走回了烧烤架旁边。
　　寒声含着块鱼肉发了好一会儿的愣，待自己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之后才开始狼吞虎咽。
　　“当心刺。”广白说道。
　　寒声用力地点了点头，继续狼吞虎咽。
　　广白：“……”
　　填饱了肚子之后，四个人围在篝火边把衣服烘干，闲聊几句后各自歇息，而雨一夜未歇。
　　这一夜，谢川柏做了一个梦，梦到小时候跟秦扬在溪边捕鱼。
　　小秦扬站在溪水里面，水漫到他的膝盖处。小川柏沿溪来回跑，见到鱼的影子就胡乱地把网兜往水里拍，弄得小秦扬几次都被水花溅了一身。 
　　小秦扬看到几条青黑色的小雨绕在自己的脚边，于是弯腰想去捞，这时候水的流速突然加快，他脚下一个不稳，整个人跌坐到水里面。
　　水位疯狂地上升起来，他踩不着溪底的泥沙，情急之下只能伸着两只手四处乱拍。溪水咕咚咕咚地灌进他的鼻腔里。 
　　谢川柏的意识悬浮在空中，俯视着梦里发生的一切，却是什么也说不出，什么也做不了。
　　“川、川……” 
　　“……我！” 
　　“救……我！”
　　听到小秦扬的呼救声后，小川柏立刻沿溪拔足狂奔起来，
　　“阿扬，抓住我！” 
　　秦扬胡乱地蹬着脚，想要让自己的身体上浮一些。在模模糊糊看到岸上人焦急的脸庞后，他拼了命地伸出手想要抓住对方。 
　　“抓住我！快！”
　　岸上的小川柏急得快要哭出来，水下的小秦扬用尽全力挣扎着想上岸，但每一次两只手即将相触的时候，水流就把小秦扬又冲得远了一些。
　　“……阿扬！”小川柏撕心裂肺地哭喊道。
　　没过多久，小秦扬便用尽了力气，只得任由溪水把自己冲往未知的地方，留下小川柏一人留在原地嚎啕大哭。
　　天蒙蒙亮的时候，谢川柏就醒了过来。
　　小学毕业那年的暑假，他跟秦扬是呆在他老家乡下过的。秦扬溺水的事情也确实发生过，但没有梦里的情况来得紧急，当时他甫一落水，谢川柏就把他拉上了岸。 
　　除去那桩有惊无险的意外，那年暑假两人都玩得很开心。那之后年年夏天谢川柏都惦记着跟秦扬一起回去，可后来再没实现过。 
　　一起打滚过的凉席，味道依稀还熟悉。那样快乐的时光仅是拥有就已经不易，要永久保存下去该有多难。 
　　谢川柏揉了揉眼睛，下意识地四处摸了摸，碰到身侧放着的剑的时候，一瞬间安心了下来。
　　“醒了？”
　　“唔……”谢川柏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句，然后反应过来刚刚有人在跟他说话，“啥？”
　　广白回归本体休息了一夜之后恢复了不少灵力，给谢川柏传音的时候也多了几分中气。
　　“这天气很难办。”
　　“是啊，这雨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谢川柏打了个哈欠，有气无力地说道。
　　“你做噩梦了？”
　　“嗯？”谢川柏按了按太阳穴, “这几天我就没做过啥好梦。”
　　这时候，寒声打了个哈欠，睁开眼睛看了看一旁的陶然，替他把滑落下来的外衣重新披好，又把目光投向了谢川柏手边的剑，没说话。
　　谢川柏带着广白往那边挪了挪，然后用手肘撞撞寒声，轻声问道：“你小子什么时候醒的？”
　　寒声做了一个“刚醒”的口型。
　　谢川柏压低声音道：“醒这么早做什么？想学公鸡打鸣么？”
　　寒声指了指陶然。谢川柏一看，陶然正紧皱着眉头，正在瑟瑟发抖。
　　他探了探陶然的额头，果然是在烧着。
　　寒声用询问的目光看着谢川柏。后者缩回手，伸进他的领子里面，感受了一下他皮肤的温度，然后惊道：“小鬼，你体温这么低？”
　　“我是冰灵。”寒声嘟囔道。
　　他话音刚落，谢川柏就用一种“他会生病怎么看都是你小子的错”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
　　“没有，我没有碰到他！”
　　尽管寒声压低了声音，但似乎还是把陶然给吵醒了。
　　“寒声？”陶然迷迷糊糊地唤道。
　　“这么大个人蹲在这儿，你却只看到这个小鬼，真是让我好伤心。”谢川柏叹道，“你感冒……患上风寒了，知道么？”
　　陶然含糊着应了一声。
　　“有药么？”
　　还没等陶然回答，谢川柏就快速浏览了一下物品栏，看到一颗九味羌活丸，觉得这名字很熟悉，一看系统，果然是治风寒的。
　　他把那颗药丸取出来，在陶然的眼前晃了晃：“有了，你自己带着的。”
　　陶然缓缓地点了点头。
　　“小鬼，去外面取点水，让你广白哥哥热一热，你再拿来给我。”谢川柏吩咐道。
　　……
　　“人类真是脆弱。”
　　寒声坐在一边，看陶然就着广白用火煞天灯咒温过的水，皱着眉把药丸吞下去的样子，不由感慨道。
　　“我们冰灵就从来不会患风寒。”
　　“笨蛋是不会感冒的。”谢川柏哂道。
　　“嘁！”寒声啐了谢川柏一口。
　　“闹什么？”谢川柏瞥了寒声一眼，“变几件衣服出来，给阿然哥哥穿上。”
　　“什么变衣服？我变不出来衣服！”
　　“净扯吧你，”谢川柏冷哼一声，“那你在那个洞穴里面是怎么一键换装的？前一秒还穿着红肚兜呢，下一秒变身熊孩子之后就穿戴得人模狗样的，这怎么解释？”
　　“……那是我动作快，你修为不足看不清楚而已。”寒声鄙夷道。
　　“神他妈修为不足。”谢川柏挑了挑眉，“那就把你身上穿的这些脱下来，给阿然哥哥盖上。”
　　他只是闲得蛋疼想逗逗寒声，没想到寒声听了之后二话不说就把外衣给除了下来。
　　“停停停！你干什么？”谢川柏忙喊道。
　　寒声无辜地看着他：“你不是让我脱衣服么？”
　　陶然在一旁已经笑得直不起腰来了。
　　“你看你把我们阿然吓得！”谢川柏斥道，“脱什么脱？搞得我跟猥|亵儿童似的。”
　　寒声白了他一眼，捞起了自己扔在地上的外衣：“善变的女人。”
　　谢川柏抓狂：“谁教你这句话的？”
　　“无师自通。”寒声洋洋得意道。
　　谢川柏：“……”
　　寒声懒得再跟他扯皮，抖去外衣上的灰尘，默不作声地给陶然披上。
　　陶然把手覆在寒声的手背上，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你……你哪儿不舒服？”寒声见陶然这样看着自己，不由担忧地问道。
　　陶然咬着下嘴唇，缓缓地摇了摇头。
　　“还冷么？”
　　陶然又摇摇头，终于开口：“寒声真是个好孩子。”
　　寒声被他说得不好意思起来，挠了挠自己的脸颊，抬头望了眼山洞顶，然后默默地走开了。
　　谢川柏耸了耸肩：“突然觉得熊孩子也挺可爱的。”
　　陶然笑道：“川柏，你对他温柔些吧。”
　　“我对他不温柔吗？”谢川柏也笑，“我温柔起来就是这样啊。”
　　陶然笑着摇了摇头：“那还真是消受不起。”
　　

　　☆、落日峡谷

　　寒声走到广白身边坐了下来。
　　“你怎么不跟他们一起说话？”
　　广白的眉锋剔了一剔。这孩子似乎对他表现出了特别的兴趣？
　　“我没什么想说的。”
　　“那你跟我讲讲关于这片大陆的事情，可以么？”寒声满怀期待地看着广白。
　　“无何大陆上存在五个种族……”
　　“灵族、人族、龙族、仙族、魔族，我知道。”
　　“仙族的领地在北方山谷，主城是……”
　　“山中桃源，我知道。主宰是仙尊，他是大陆和平联盟的主席，我知道。”
　　广白：“……”
　　寒声：“……对不起，我有点激动。”
　　广白不解：“激动什么？”
　　“不知道，一跟你讲话我就……有些紧张。”
　　可是又偏偏爱找你讲话。寒声心中暗道。
　　“我又不会吃了你。”广白道。
　　寒声看着广白浮起一抹浅淡笑意的眼睛，不禁愣了神。
　　“又怎么了？”广白问道。
　　“没、没什么……”寒声摸了摸后脑勺，脸上开始发烫了。
　　“小鬼，过来。”谢川柏在不远处喊道。
　　寒声看看广白，再看看那边的谢川柏，在原地又坐了一会儿之后才恋恋不舍地起身跑过去。
　　“干嘛？”
　　谢川柏刚把一个剥了皮的橘子递给陶然，看到寒声过来之后，往他手里面也塞了一个又圆又大的橘子，拍了拍他的肩膀：“把它给阿白，回来哥也赏你一个。”
　　“阿白不吃东西。”
　　“他不吃你也在他跟前放着，叫他看看也好。”
　　“喔。”
　　寒声拿着橘子跑了之后就没有再回来。
　　“小鬼！”谢川柏喊道。
　　寒声听到这一声叫唤之后，悻悻地跑了回来：“又干嘛？”
　　谢川柏收起怒容，挂上了春风拂面般的笑容：“昨天我去找木材的时候顺手摘了几个橘子，现在这里还剩下最后一个。”说着掂了掂自己手中的橘子。
　　“很甜。”陶然美滋滋地补充道。
　　寒声看着陶然手中那瓤肉质细腻的橘子，不禁咽了咽口水。
　　谢川柏笑得更加温柔：“我在树林里已经吃过了，所以会把这最后一个让给你吃的。”
　　“谢、谢谢。”寒声看着谢川柏手中的橘子，两眼放光，略有些赧然地道了声谢。
　　“谢什么？怎么说你也是我小弟啊。”谢川柏按着他在陶然的旁边坐了下来，“来来来，哥哥给你剥橘子吃。”
　　寒声高兴地点点头。
　　于是，在寒声满怀期待的目光中，谢川柏一瓤接一瓤地，自己把一整个香甜可口的橘子给吃完了。
　　在谢川柏将最后一瓤橘子塞进自己的嘴巴里面的时候，三个人之间气氛降到了冰点。
　　陶然被寒声外放出来的杀气激得打了一个寒颤，一把拉住他，赶忙说道：“寒声，我这里还有几瓤，你拿去吃吧。”
　　寒声没有理他，只是恶狠狠地瞪着谢川柏。后者朝他吐了吐舌头：“够胆就咬我咯。”
　　陶然无语：“川柏你……”要点脸成不？
　　寒声二话不说就扑向了谢川柏，暴怒地将他掀翻在地，死死按住他的两只手臂，露出两颗闪着寒光的小尖牙，对着谢川柏的脖子狠狠地咬了上去，动作连贯，一气呵成，完全没有给谢川柏反应的时间。
　　“嗷呜——”
　　山洞中回荡着谢川柏惨绝人寰的惨叫。
　　寒声将“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的原则贯彻到底，用行动告诉谢川柏，你敢吃我橘子，我就啃你脖子。
　　他看着谢川柏脖子上的两个血牙印，一腔怒火终于熄下去大半。
　　谢川柏坐在山壁旁边，捂着自己的伤处，痛心疾首地唱道：“吾儿叛逆伤透我的心，爸爸真的很受伤……”
　　陶然笑得差点背过气去，感觉自己的风寒再也不能好了。
　　谢川柏从衣袖里掏出了一样东西，捧在手里面，委屈地看着寒声：“刚刚是逗你的，这儿还有一个，哥是真打算剥给你吃的。”
　　寒声愣住了。
　　“真的？”
　　谢川柏委屈地点点头，然后一脸壮烈地把橘子交出去：“我不敢给你剥了，你自己动手吧。”
　　“你剥，”寒声歉疚道，“我保证不咬你。”
　　“我心已寒，”谢川柏叹道，“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实在太脆弱了。”
　　寒声看到谢川柏这副装腔作势的模样，刚刚酝酿起来的歉意一下子又跑得没影了：“你剥不剥？”
　　“剥剥剥，”谢川柏赶忙应道，“我的祖宗。”
　　寒声满意地靠着陶然坐了下来。
　　谢川柏边剥橘子边念叨：“这个世界是你的，也是我的，但归根结底还是熊孩子的。”
　　陶然把剩下的几瓤橘子放到寒声的手里：“别生气了，吃吧。”
　　寒声转过头，学着谢川柏，将手心贴上了陶然的额头，感受了一下他此时的体温：“还是好烫。”
　　“你当人人都跟你一样是冷血动物？”谢川柏嘲道。
　　寒声立马瞪了他一眼，亮了亮牙。
　　谢川柏：“……”
　　“我已经无恙了。”陶然摸了摸寒声的头，然后脱下寒声给他的外衣，物归原主，“谢谢你，寒声。”
　　寒声穿上衣服，冲陶然眯起眼睛笑了笑。
　　陶然看寒声嘴角微笑成一条弯弯的桥，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感觉自己的心一下子化开了。
　　他伸手摸了摸寒声的头，说道：“寒声，你真是一个令人欢喜的人。”
　　寒声嘿嘿笑了两声，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
　　与此同时，谢川柏抬头看着不知什么时候飘到这里来的广白，歪了歪脑袋，问道：“怎么了？”
　　“听到你叫，我就过来了。”广白答道，神情淡若柳丝。
　　谢川柏来了兴致：“呀，你这是在关心我？”
　　广白道：“不是。我来看笑话。”
　　“笑话好看么？”
　　“无聊至极。”
　　“那我好看么？”
　　“还不如笑话好看。”
　　“不用说得这么直接吧？”谢川柏哭笑不得，“我刚被寒声啃了一口，你又来怼我，真是让我好伤心啊。”
　　“自找的。”广白面无表情道，“我走了。”
　　“哎，别……”谢川柏脱口而出。
　　广白回过头，冲他挑了挑眉：“不想我走？”
　　谢川柏暗道：我凑，这傻剑什么时候学会反调戏了？
　　“大家都在这儿呢。”谢川柏脸上依然挂着波澜不惊的微笑，“你就别一个人在那儿当自闭症儿童了。”
　　“自闭症儿童？”广白不解道，“寒声那样的么？”
　　“他那是狂犬病。”谢川柏啐道。
　　广白噗嗤一声笑了。
　　谢川柏像在看某种珍稀生物一样看着他：“嘿？你竟然也会这样笑？”
　　“……愚蠢。”广白道。
　　片刻后。
　　寒声：“我咬死你——！”
　　谢川柏：“阿白救我！”
　　陶然：“寒声回来！”
　　广白：“……我先回去了。”
　　歇息了大半天，陶然的烧终于退了下去。刚恢复精力，他就按捺不住要起来煎药。
　　“你这是痴迷了。”谢川柏打趣道。
　　陶然笑笑，没说话，从谢川柏手里接过他寄存在他那里的捣药罐、砂锅、蒲扇之类，一个人专心致志地捣鼓了起来。
　　以嘉荣草、通筋草、金盏花为药引，煎出来的药汁具有御寒抗毒的功效。住在阴寒的山洞里，又偏逢这连绵阴雨天气，很容易就会患上风寒。
　　抱持着“虽然我倒下了，但我不能让我的队友们也倒下”的雷锋式的想法，陶然不辞劳苦地为三个人煎起了药，当然，自己也顺便喝一碗以防二次嗝屁。
　　这个时候，寒声正在绕着陶然转圈圈。小孩子总是对新鲜事物充满好奇，他把每一件器具的名称、用途都一一问了过来，陶然也非常耐心地一一给他解释，捣药捣到一半还要停下来摸摸他的头，眼中满是怜爱。
　　谢川柏靠在石壁上，百无聊赖地看着他俩，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
　　一个是顾盼生辉桃花目，一个是唇红齿白少年郎，倒真真是一对天作之合。
　　“要不等寒声长大之后让他把陶然定下来吧。”谢川柏开玩笑道。
　　“那可还要花上好些年，陶然等得及么？”广白意外地很配合。
　　“只要爱得深沉，总是等得起的。”谢川柏一本正经地说着酸掉人大牙的论调。
　　陶然不知是不是听到了这两个人在开自己的玩笑，抬起头冲他们露出意味深长的一笑。
　　“这是你的经验之谈？”
　　广白抬手冻住险险要滴落到谢川柏头顶上的一颗水珠，不咸不淡地问了一句。
　　谢川柏佯作悲切地叹道：“奈何青春不等人啊。”
　　广白摇了摇头，嘴角漾开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略短QAQ下一章继续正剧风~

　　☆、血河

　　谢川柏把空间戒指里的物品整理了一下，扔掉了一些动物皮、钝爪、软筋之类的材料，腾出来了几个空格。
　　他在原地闭上眼睛发了会儿呆，然后被陶然一句“来喝药”的招呼将思绪拉回了现实。
　　中药他也不是没喝过，看着陶然端着的那一小碗底部有少许糊状物的棕黑色液体，他不难想象这一碗药汁的味道该是多么猎奇。
　　他接过药碗，刚要仰头把它灌下去，就听到一声惨叫。
　　他不愿去想发生了什么，心一横就把药碗一口气喝了个见底，缓了一缓之后……
　　还是没缓过来。
　　谢川柏发誓，这是他喝过的最苦的药。
　　他痛苦地紧闭着眼睛，连着咽了好几口口水，药汁的苦味还是在口腔中盘桓不去。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看到寒声正呈大字型趴倒在地上。
　　“听说灵族的五感比其他种族都要敏锐一些？”陶然同情地问道。
　　“说得一点没错。”谢川柏一脸悲壮地把药碗交还给陶然。
　　“川柏，我们得准备明天的食材了。”陶然适时转移了话题，“我看这雨至少还要一天才能止歇。”
　　谢川柏痛苦地点点头：“我这就去林子里抓几只兔子回来。”
　　“可眼下我们都没有雨具，如何出去？”
　　“灵族不像你们人族，淋一场雨就倒下了。”谢川柏安抚道，“我很快就会回来。”
　　“别，我再想想办法。”陶然拉住了他。
　　“怎么婆婆妈妈的啊？我去就……”
　　“我去我去！”寒声终于忍不住叫唤了起来。
　　“小鬼，外面很危险的。”谢川柏威吓道。
　　“唔，我跟阿白一起去就不危险了。”寒声的目光越过谢川柏，落在石壁旁的广白身上，语气像是在征询他的意见，“阿白很厉害的。”
　　谢川柏本想把寒声的提议驳回，看看他满脸的雀跃，再一想广白有护体结界，铁定不会让雨把寒声淋坏，于是便没有再多说什么，走过去把剑往寒声怀里一塞，嘱咐了他几句。
　　广白几下便飘到了山洞外面，寒声抱着剑飞也似的跟了上去。
　　山洞内，谢川柏与陶然对视一眼。
　　“我看寒声跟广白挺亲的。”陶然说道。
　　“嗯，”谢川柏表示认同，“可能小孩子就喜欢围着不怎么爱搭理他的人转吧。”
　　陶然恍然大悟：“是这样么？”
　　谢川柏道：“我看是。”
　　陶然若有所思：“看来以后我在寒声面前应当更矜持一些。”
　　谢川柏：“？？？”
　　林子里，寒声抱着剑到处乱窜，跟广白说了一声要去河边抓鱼，就一溜烟儿跑得没影了。
　　他跑着跑着，眼前倏然掠过一小团红光，围着他绕了几个圈，又漂浮在他的面前，像是在指引他随它前往某个地方。
　　他想起谢川柏的叮嘱，甩了甩脑袋，决定无视这团红光，继续往前走。
　　这团红光却是阴魂不散，一直在他的身边转圈子，一闪一闪，亮眼得很。
　　他终是按捺不住少年孩童强烈的好奇心，开口问道：“你要带我去哪儿？”
　　红光上下跃动了几下，很兴奋的样子。
　　寒声妥协：“那你带路吧。”
　　于是红光便领着寒声，一路往北去了。
　　“他们怎么还没有回来？”
　　眼看着天色即将完全暗下去，陶然担忧地问道。
　　谢川柏原本想着估计是寒声贪玩了，他体质之寒远比雨水更甚，这点寒气是妨害不到他的，再加上广白也非等闲之辈，一定能够看顾好他，便没有因两人稍稍的晚归而担心，但现在已是入夜时分，他也不免焦急了起来。
　　看着外面雨势越来越猛烈，谢川柏终于坐不住。
　　“阿然，你呆在这里别走，我出去看看。”
　　“川柏，你小心些！”陶然对着谢川柏急冲出去的背影喊道。
　　雨珠直往谢川柏的头顶上、领口里面招呼，打得他睁不开眼睛。
　　正当他寻思该往哪个方向去的时候，一团红色萤火从半空中飘飘悠悠落下来，停滞在他的眼前，闪动了几下，然后慢慢地往北边去了。
　　北边？
　　谢川柏想起陶然之前说的那句“北边有黑暗气息正在持续会聚”，心头油然而生一股非常不好的预感，但此时也顾不得这么许多，当务之急是把人给找回来。
　　他料想是寒声被这么一团萤火给吸引了去，说不定这时候广白也在满世界找这小子呢。
　　这么想着，他便顺水推舟，跟着这团来头不明的萤火向着峡谷的北方疾奔而去。
　　天空中雷电轰响，泼撒下豆大的雨点。
　　铅灰色的云块积压在落日峡谷上空，连绵的寒雨使得山路变得湿滑而泥泞。
　　广白站在一道横亘在两个小山头之间的沟壑旁边，将那一团不知什么时候跳出来的萤火握到手掌中，感受了一下它的气息之后脸色立马变了。
　　他足尖点地，飞身越过沟壑，举着出山洞前谢川柏交给他的照夜玑，看到一条河流。
　　这条河流上方黑气如云，雾气濛濛地直往上升。
　　苍凉的孤山岭中，回响着夜枭断断续续的啼鸣声。
　　这一带的气温比幽玄洞附近要寒冷得多，植被上方都覆了一层寒霜，夜风如刀片，几乎要把人的皮肤割裂开道道伤口。
　　事出反常必有妖。
　　广白神经高度紧绷，警惕着周围的一切。
　　那团萤火所夹杂的气息极为危险，将它捏散的时候，他竟感觉到一阵灵魂烧灼般的疼痛。
　　能让他如此忌惮的，从跟在长云身边以来，唯有一个人的气息。
　　“你的爪牙已经遍及大陆各地了么？魔尊。”
　　广白望着闇暝的夜空，沉声道。
　　地上卷起一阵阴冷刺骨的风，似乎是在向他挑衅。
　　广白一挥长袖，在周身筑起一个小型的防护结界，肃杀之气在他紧皱的眉宇间凝结如霜。
　　近了，能感觉到寒声的气息了。
　　广白沿着河流向着更北边疾奔而去，越往高处走，空气中的血腥味就更浓重。
　　隐匿在夜色中的一切，在照夜玑的明光下都无所遁形。他清晰地看到上半段的河流上飘着着丝丝血色。
　　他不由驻足细看，只见湍急的流水正载着一小块一小块的血肉向下送去，水面上时不时便咕嘟咕嘟翻腾起几个血泡沫，在两岸之间不定地漂浮着。
　　山林中扑棱棱飞过一群黑鸦，更添几分不祥之气。
　　“寒声！”广白喊道。
　　林子里面响起一阵尖利的狞笑。
　　寒声跌坐在地上，浑身不住地颤抖。
　　他原以为自己的体质可抵御一切寒气，然而此时面对着这个浑身被浓重黑暗气息缠绕的不速之客，他的四肢竟寒如冻铁，连挪动一下都要使上全身的力气。
　　距离他五步远的地方站立着一个穿黑色斗篷，戴黑色兜帽的人，几绺灰白色的长发垂落在额前，五官在夜色中模糊不清。
　　不，比起站立，这人倒更像是悬浮在空中。虽然他的双足点在地面上，但身形飘忽，甚至显得有几分虚浮。
　　就在不久前，寒声被那团红色萤火引到了这片林子里面来。萤火消失，他便迷失了方向。
　　那时他心头袭上一阵惊慌，在这片陌生的林子里面转了好几个圈，怎么也找不到出口。接着这个黑衣人便出现在了他的背后。
　　当时他感觉到后方升腾起一股令人心惊胆寒的气息，回过头去看时，那黑衣人的臂弯中正托着一具人类的胴体，尖长的利爪刺入那人的颈中，一团又一团的红色萤火从颈项上的伤口中飞出，又纷纷涌进黑衣人的体内。
　　黑衣人将寒声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像是饥饿之人见着了无上的美味一般，伸出舌头将唇瓣嘶溜舔过一圈，眸中跳动着渴求的光芒。
　　寒声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两步，黑衣人便向他逼近两步。
　　这人的周身萦绕着稀薄的雾气，那雾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引得寒声几欲作呕。
　　“别、别过来！”
　　那黑衣人听到他惊惶的声音时却是越发兴奋起来，身体因汲取了足量的精魄而欢愉地颤抖着。
　　当他无法再从那人类的身体中榨取出任何一团荧光时，他眼睛眨都没眨，就将他的猎物一把撕裂开来。
　　那具白皙光滑的躯体在刹那间变得四分五裂，当即血花四溅。
　　几块肉块掉落在寒声的脚边。在震恐之中，寒声摸了摸突然一片湿润的脸颊，接着便看到自己的手上沾满了黏稠的红色液体。
　　他趴伏在地上干呕起来，泪水不住地从眼眶中涌出。
　　呕过一阵之后，他又失声嚎哭起来，似是要把五脏六腑都从喉管里面一一吐出来一般。
　　“阿白！阿白救……救我！”
　　“阿白？”
　　黑衣人重复着这个名字，面部猛烈抽搐了几下。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回头望着茂盛的树丛，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眼中浮现出来的便成了林子外那条血河附近的景象。
　　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向这边疾行而来。
　　“果然是他。”
　　他愉悦地勾起了嘴角。
　　“来了，来了，本座的老朋友。”
作者有话要说：　　小孩子不要在大晚上出门，会碰上可怕的大吃货=皿=

　　☆、魔尊化体

　　此时此刻，寒声心中的恐惧已然达到了顶点。
　　“小子，知道本座为什么不现在就吃了你么？”黑衣人的声音中透着一股蚀骨的森寒。
　　寒声如鲠在喉，根本说不出话来。
　　“本座要放长线，钓大鱼。”黑衣人轻笑道，宽大的衣袖中露出半截沾着干涸血迹的利爪，“本座可是一直都记挂着那位老朋友啊。”
　　风吹起兜帽的帽檐，那下面陡然露出一张狰狞的面孔，尖牙利齿，双瞳血红，右半边脸上的一块地方一丝血肉也无，只剩下森森白骨。
　　“那么，魔尊怕是白费心力了。”
　　正当寒声绝望的时候，一个高大的身影在他跟前岳峙渊渟地一站，接着一股温暖的力量便丝丝渗透进他的四肢百骸。
　　他怔忪片刻，用力揉了揉自己酸涩的双眼，才看清楚来人是谁。
　　他被笼罩进了广白的护身结界中，看着这个熟悉的背影，死死压着他的绝望感与恐惧感竟在一瞬间都消弭殆尽。
　　没事了，他来了。不会有事了。
　　他在心中反复地念着，一颗心也渐渐平静了下来。
　　“广白剑灵……啊，这可是本座找寻了好久的美味啊。”黑衣人上下打量着广白，语带痴迷。
　　“我道是谁，原来是区区一个魔尊化体。”广白傲然地扬起下巴，冷哼一声，“我之灵力，你这窄小的器皿容纳得下么？”
　　“你原本的灵力被封，现在的力量也不过尔尔，在本座面前还要逞能么？”黑衣人嚣狂地笑着。
　　“说这话之前，先掂量一番自己有几分能耐吧。”广白一字一顿道，“魔、尊、走、狗。”
　　“本座虽非魔尊本体，但要虐杀如今的你，也是绰绰有余。”
　　“杀你，无需解开封印。”
　　广白说完之后迅速回身在寒声的眉心处一点，将护身结界的主体转移给他，然后扬手卷起一阵飓风包裹住自身，在光中化为了一柄巨剑向空中飞去，一声清啸让山岭上的所有生灵都为之震慑。
　　寒声看着怀里的剑鞘，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黑衣人向后疾退，在半空中化为一条凌厉的黑影，向着广白直直抽打过来，两双骇人的利爪闪过血色的光芒。
　　广白几下闪躲之后恢复人形，动作之灵敏程度丝毫不逊色于所谓的魔尊化体。
　　他杀招同样凌厉，向着黑衣人攻过去，一黑一白两个身影在空中缠斗起来。
　　广白似是有意要将黑衣人往别处引，恶斗了几回合之后，两个身影距离寒声渐远，不一会儿就从照夜玑的照明范围中消失了。
　　“阿——白——”
　　寒声捧着广白递到他手中的照夜玑，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他起先还能隐约听到两人相斗时招式破风的声音和黑衣人的狞笑声，然而现在却是一丝声息也无。
　　他按捺不住想要追上前去看看交战的情况，转念一想，这样有悖于广白将护身结界转移给他的初衷。可要是回去找谢川柏跟陶然过来帮忙，他又担心万一广白回来会找不见自己。
　　寒声前前后后地踱起了步，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广白一远离他，他方才强压下去的恐惧感就又一波接着一波地袭上心头，抽干他的勇气与理智，让他再一次掩面无助地抽噎起来。
　　都多大的人了，还哭。
　　他能想象到要是谢川柏看到他现在这副狼狈又懦弱的模样，该会怎样出言讥讽。
　　耳边隆隆作响的雷声仿佛正在一遍一遍地告诉他，你什么也做不了。
　　在这样一个雷电交加的雨夜，寒声第一次充分意识到了自己的弱小。 
　　“我为什么这么没用——！”
　　他看着脚边那一把他在来时的路上拾到的长剑，情绪失控地大喊道。
　　为什么偏偏要提前从沉睡期中苏醒，为什么没有像前辈们那样，一觉醒来就长成高大英武的成年人，没有成为威震一方的强大剑客，这么轻易就让自己陷于险境，谁也保护不了，就连最最在乎的人的安危也无从知晓？
　　“哭什么？”
　　一双脚在寒声的面前站定，脚的主人身形微晃了一下。
　　寒声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看着广白。
　　那双形状优美的凤眼在照夜玑的照耀下，闪动着柔和的暖黄色光芒。
　　“阿、白？”寒声带着哭腔唤道。
　　“我这不是回来了么？”广白将手放在寒声的头上，做出抚摸的动作，声音透着几分虚弱。
　　寒声看着他衣衫破碎处数道鲜血淋漓的划伤、无力垂落在身侧的右手臂，还有腹部那一片仍旧在扩大的血迹，心脏像是被狠狠揪着一样，哭得更加厉害了。
　　“幸好我来得不算太晚，否则……”
　　他话还没有说完，寒声就一头扑进了他的怀里，扑空之后不屈不挠地站起来，虽无法触碰，两条手臂还是小心翼翼地环住了广白的腰。
　　广白作势用左手臂圈揽住他，柔声道：“好了，没事了，别把鼻涕蹭我身上。”
　　“你、你会死吗？”寒声哽咽道。
　　广白语带笑意：“你看呢？”
　　“你不要死，我带你……我带你回去，让阿然给你疗伤！”
　　“嗯，我们回去，别让他们等急了。”
　　寒声抬起头，红着眼睛看着广白，声音听起来很是坚决：“我背你！”
　　“说什么傻话。”广白摇了摇头，“你碰不到我的，忘记了？”
　　看到广白这副模样，寒声不由地更加悲怆起来。
　　“阿白？”
　　这时候，有人在广白身后不远处颤着声音唤了他一句。
　　广白回头看着谢川柏，疲惫地扯了扯嘴角：“雨停了。”
　　谢川柏上前两步，捡起寒声脚边的剑鞘接住化作一束白光的广白，然后将寒声从地上拉起来，柔声道：“没事了。”
　　寒声怔怔地望着被雨水淋得浑身湿透的谢川柏，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谢川柏察觉到他的视线后，温和地回望着他，那眼神中竟完全没有责怪的意思。
　　寒声心尖上一软，一个亲昵的称呼脱口而出：“哥哥。”
　　“哎，”谢川柏苦笑着应道，“祖宗！”
　　寒声面上红了红：“阿白他……”
　　“还活着。”谢川柏正色道，“别瞎担心了，赶紧带他回去才是正经，阿然治得好他。”
　　“你带着阿白先回去吧，我……我有点跑不动，我在后面跟着你们。”
　　“然后你再迷路一次，我们再来救你一次？”谢川柏抬了抬眉梢，“我感觉得到，阿白还精神着呢，别怕。”
　　寒声握住谢川柏不住颤抖的手，用力捏了捏：“你也别怕。”
　　“行了，走吧。”谢川柏牵起寒声，用最快的速度往林子的出口处走着。
　　他刚才怎么找都找不到林子出口，大概是因为那魔尊化体用了什么障眼法吧。寒声兀自想道。
　　一番波折之后，两人一剑终于回到了幽玄洞。
　　陶然远远望见谢川柏左手抱着把剑，右手拉着寒声一路小跑过来，立刻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去。
　　见寒声满头满脸都是血迹，他心头顿时一紧。
　　“不是我的血。”寒声立马解释道，“也不是阿白的血……”
　　陶然不住红了眼眶：“乖，回来就好。”
　　“哎我的天，你赶紧看看阿白。”谢川柏火急火燎地把剑往陶然怀里一塞，面露焦色。
　　陶然点点头，立刻抱着剑往洞里走去。
　　广白重新化出灵体之后，身形几近透明，像是很快就要化烟飘散那般，看得谢川柏跟寒声心惊胆战。
　　陶然给广白浇了一个醍醐润心咒下去，七星幡的铜铃响了好一会儿，广白右手臂和腹部的伤口才开始一点点愈合。
　　广白受的伤比较严重，陶然这一个疗愈系法术用下去，法力便开始持续大量地消耗。直到他双手颤抖，脸色煞白，广白身上所有的伤口才完全愈合。
　　寒声立刻扶住摇摇欲坠的陶然，自我检讨道：“对不起，都是我随便乱跑才害你们都这么辛苦。”
　　“是啊，我是该代表我们三个人胖揍你一顿。”谢川柏抬了抬沉重的眼皮，疲惫地说道。
　　寒声无所畏惧地挺起了胸膛：“来吧，揍我。”
　　“呆逼，这种时候要说‘正面上我’。”谢川柏这时候还不忘逗寒声一下。
　　寒声依言照做：“正面上我！”
　　谢川柏：“……”
　　这傻小子正直老实得让他羞愧。
　　“川柏。”
　　谢川柏听到广白唤他，立刻就蹦了过去。
　　他刚刚靠近广白，脑海中便响起了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系统：叮！您的物品[一把剑]成功斩杀魔尊化体，灵力大涨。品阶5，攻击力200。剑灵已实体化。】
　　

　　☆、雨过云开

　　谢川柏难掩惊讶之色，将广白浑身上下打量了一遍，然后问道：“我能碰你一下么？”
　　广白不解地看着谢川柏，但还是由着他伸出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这一拍下去，两人顿时面面相觑。
　　“真实体化了？”谢川柏喃喃道，“你有没有觉得自己厉害了不少？”
　　“我本来就很厉害。”
　　“……这倒霉孩子，能不能别怼我老老实实回答我的问题？”
　　广白斜睨着他：“陶然为我治疗之后，我的灵力好像确实上涨了不少。”
　　谢川柏勾起嘴角：“以后你就不再是幽灵了。”
　　广白冷哼一声：“我本来就不是幽灵。”
　　谢川柏看他一脸别扭的样子，忍不住哈哈笑了几声，然后问道：“话说刚才在林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赶过去的时候就看到你……”
　　“我来说我来说！”寒声蹭了过来。
　　“知道心疼人了啊？”谢川柏轻轻敲了敲他的脑袋，“看你把人累的。成，你来说吧，不难为你阿白哥哥。”
　　于是寒声就把他们这一趟遭遇一五一十地说给了谢川柏跟陶然听。
　　“面目狰狞，会撕人的黑衣人？”谢川柏皱眉，“这么玄乎？什么来头？”
　　“魔尊化体。”广白答道。
　　“魔尊我知道，”谢川柏道，“但魔尊化体是个什么东西？”
　　广白道：“魔尊化体是魔尊以自身的精魄碎片制造出来的化身，力量比魔尊本体要弱得多。虽然魔尊化体已经遍布大陆各地，但他们无法进入每个种族的主城，暂时只能活动在隐秘地带，带领一队魔族猎杀其他种族的生灵，吸收精魄来强化自身。”
　　“所以那座孤山岭就是他们的聚落点之一？”陶然问道，“既是如此，为何那里没有出现其他的魔族？”
　　“不得而知。”广白答道，“兴许是已经被剿灭了。”
　　“落日峡谷中还存在能捣毁魔族据点的强者？”谢川柏思忖道，“难不成是那个落日教？”
　　落日教的镇教之宝——灵月镜，便是他们此行的最终目标。
　　法夏说过，落日教是一个人族教派，而人族天生战斗力便逊于其他种族，更遑论走了邪门歪道开了外挂的魔族。如果落日教那帮人的实力真的强劲到可以剿灭原本盘踞在孤山岭的那一群魔族，那么这对谢川柏他们来说，绝不是一个好消息。
　　虽然法夏没有明说，但谢川柏心里清楚，这灵月镜，明取是行不通的，必须暗夺。毕竟让落日教的人心甘情愿将镇教之宝拱手送人，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是不可能的。
　　“或许。”广白同样若有所思。
　　“对了，阿白，那个……魔尊化体，”寒声说到这四个字的时候，仍感到一阵后怕，“为什么对你好像特别感兴趣的样子，还说你是他的‘老朋友’？”
　　广白闭着眼睛不紧不慢地说道：“我跟在长云身边的时候，曾经杀过一个魔尊化体。”
　　“那什么魔尊化体对阿白感兴趣的原因，多半是觊觎上古剑灵的精魄了。”谢川柏回答了寒声的前一个问题。
　　寒声会意地点点头。广白这么强大，想来精魄自然是十分“美味”的。
　　“小鬼，别盯着你阿白哥哥了，咱们让他清静一会儿。”谢川柏摸了摸寒声的脑袋，“你还没吃晚饭呢吧？过来，哥给你烤鱼吃。”
　　“唔，好。”寒声屁颠屁颠地跟着谢川柏走了。
　　陶然看着结伴走向烧烤架的一对活宝，心情轻松不少。常言道否极则泰来，历经这一场劫难，之后的道路也许会走得顺当一些吧。
　　“不知道师尊现在何方。”他喃喃道。
　　广白道：“自然在他最应当在的地方。”
　　陶然回过头，与广白对视一眼，颇有些心有灵犀的味道。
　　“看你一直抱着这把剑不放，我刚才就想问了，它究竟是什么来头？”谢川柏好奇地盯着寒声怀中的那把剑看。
　　“在……那片林子里面捡的。”寒声轻抚了一下怀中长剑残破的剑身，然后依依不舍地将它递到了谢川柏的手中，“这把剑的材质是上品，只可惜卷了刃。”
　　谢川柏接过长剑，意外地看着寒声：“你倒是很懂的样子？”
　　“识剑是灵族特有的天赋。”寒声奇怪地看着谢川柏，“剑即为我，我即为剑，我与剑同生。同为灵族，难道你不知道？”
　　“我年纪大了记性不好。”谢川柏随意敷衍了过去，“你会使剑？我以为你只会用手指化冰剑来……杀鱼。”
　　寒声急赤白脸地说道：“我怎么可能只有这种程度！我只不过是还没有……”
　　“进化完全。”谢川柏替他补充道。
　　“……虽然我现在还无法将冰元素之力附着于剑上进行攻击，”寒声正色道，“但总有一天我会拥有跟前辈们一样强大的力量的，到那时，我就可以……”
　　说到这里，他红了红脸。
　　“我就可以像现在你们保护我一样，保护好你们了。”
　　谢川柏听着他这一番斗志满满的豪言壮语，不由地扬起了嘴角：“你很想要一把属于你自己的剑，所以才将这柄卷了刃的剑当块宝似的抱着，是么？”
　　寒声用力地点点头：“我一定会找到一把能跟我的元魂产生共鸣的剑的！”
　　“比这把剑更好？”
　　“是神兵最好！”
　　这小鬼对于剑的特别的执念，倒让谢川柏觉得十分可爱：“力量会有的，神兵也会有的。”
　　给了寒声一句鼓励之后，谢川柏把注意力放在了手中的这把剑上。
　　他自然是看不出这剑的优劣，只是伸手将它仔细地摩挲了一遍，只觉得剑身温润，剑柄清凉，上手时触感极佳，也许真是一把好剑。
　　但正如寒声所说，这把剑卷了刃，而且剑刃有好几处极深的豁口，破损程度已经相当严重，估计是无法继续使用下去了。
　　他陷入沉思的时候，鼻间忽然萦绕起一股异样的血腥味。刚才还没觉察到，现在他凑近寒声一闻，却发觉那血中还带着一股刺鼻的酸腐气味，难闻得很。
　　“小鬼，你身上到底都沾了些什么东西的血？”他皱着眉问道。
　　“魔尊化体撕碎的那个人类的血液，还有……这把剑上面沾着的血。”
　　见谢川柏眉头蹙得更紧，他赶紧补充道：“我用衣服把剑身给擦干净了。”
　　谢川柏按了按眉心，对着站在他几步开外的陶然喊道：“阿然，你过来闻闻看你家小朋友身上这一股味儿，会不会有毒啊？这么刺鼻。”
　　陶然闻言便走了过来，在寒声的颈项处细细嗅闻了一番，摇了摇头，刚想跟谢川柏说话，注意力就被他手中的那一把剑给吸引了过去。
　　“川柏，将你手中那把剑给我瞧瞧。”
　　“喏。”谢川柏把剑交给陶然。
　　陶然将这把长剑通体扫视了一眼，又低下头凑近它闻了闻，接着眉头便拧了起来：“这剑身上有毒，而且是剧毒。”
　　谢川柏跟寒声齐齐讶异地看向陶然。
　　“幸好我们之前都喝过了用嘉荣草煎出来的药，否则只怕是集体要葬身在这山洞中了。”陶然边说边继续观察剑身，“川柏，这边有个字，你看到没有？”
　　谢川柏将头凑过去一看，果真在靠近剑柄的地方发现了一个模模糊糊的“乐”字。
　　“这把剑曾沾上过剧毒之血，从这血液残留下的味道可以知晓，它的腐蚀性非常强。”陶然说道，“即便如此，这剑却丝毫没有被其侵蚀，可见其来头必然不小。”
　　他顿了顿，若有所思道：“剑的主人，也应当是一名不凡之人。”
　　他话音刚落，谢川柏便福至心灵：“如果这把剑是落日教的人在剿杀魔族的时候不慎遗落下来的，那么剑的主人在教中的身份多半不低。”
　　陶然点点头：“应是如此。”
　　“阿然，剑身上面的毒素你有办法剔掉么？”
　　“可以一试，但不是现在。”陶然冲他神秘兮兮地眨了眨眼睛。
　　谢川柏知道，陶然会给出这样模棱两可的回答，其实就代表他至少有八成的把握。
　　“看来我们的路要好走得多了。”他狡黠一笑。
　　夜半一场雨过，银色的云边滑过月亮皎白的面庞，山洞内外都是一片宁谧。
　　谢川柏从空间戒指里面取出两套干净衣服让寒声跟广白换上，又用一件粗布衣把那柄剑身上还残留着毒素的长剑严严实实地给包裹起来。
　　寒声自从加入他们的队伍以后，每一夜都是靠在陶然身旁睡觉的，这仿佛在潜移默化中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
　　现在时间已经很晚了，折腾了这么大半天，每个人都感觉到了疲乏。
　　寒声刚刚吃完他这一顿迟来好久的晚餐，此时正抱着长剑在烧烤架旁边发呆，神色由沮丧转为欢悦，沉思片刻之后又转回了落寞，小小年纪心头竟似有千千结。
　　“寒声，过来睡觉吧。”陶然在对面招呼道。
　　寒声抬头看了看他，眉头拧成一道川字，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么了？”陶然向他走过去，向他伸出右手，等待他像往常一样来牵住它，“乖，夜深露重，早些休息。”
　　寒声有些心虚地看了看陶然，又把脸别到一边去，嗫嚅道：“我、我今夜想跟阿白一起……”
　　陶然一愣，继而心里一酸，顿时有种自己家的白菜被猪拱了的感觉。
　　他的视线落向稍远一些的地方，那只“猪”正气定神闲地靠在石壁上假寐，覆着面纱的脸庞在火光下明明灭灭。
　　他叹了口气。今晚寒声受到的惊吓委实不小，当他陷于绝境的时候，又是广白及时出现保护了他，他会对广白产生这样的依赖感也实属正常。
　　虽然寒声想在广白的身旁睡觉这件事情于情于理都是说得过去的，但陶然偏偏就是觉得心里有点堵。
　　“嗯，好，你到阿白那边去吧。”陶然向寒声点了点头，依旧温和地说道。
　　寒声看陶然的面庞上并没有浮现出不悦的神色，也就心无挂碍，欢欢喜喜地蹦到广白那边去了。
　　广白给他腾了个位置，他靠坐在石壁旁，跟广白说了几句话，后者很耐心地听着，看到寒声开心地咧开嘴笑，眼神也变得越来越柔和。
　　寒声不动声色地又蹭过去一点，广白用询问地眼神看着他，他微微红了脸，问了一句什么，接着广白便张开双臂，让寒声躺到自己的怀里去了。
　　寒声很开心地冲他一笑，露出两颗白闪闪的小虎牙。
　　广白柔声道：“睡吧。”
　　于是寒声便全身心地放松下来，依偎着广白，像是躲进了一个温暖又安全的专属空间里一般，闭上眼睛很快就进入了梦乡，胸膛平稳地一起一伏，嘴角挂着一丝满足的微笑。
　　陶然在谢川柏的旁边垂头丧气地坐着，两条修长的腿在身前伸直，互相交叠。
　　“吃醋了？”谢川柏调侃道。
　　“怎么会。”陶然无奈道。
　　谢川柏笑笑：“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啊。”
　　陶然转头看向他：“那，川柏认为那沟渠如何？”
　　“他啊，”谢川柏食指敲着自己的下巴，若有所思，“脾气大，嘴巴坏，高冷病。不好不好。哎，你笑什么？”
　　陶然笑着摇摇头：“没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几度风雨几春秋，少年壮志不言愁……画风跑偏了啊导演（。

　　☆、残阳照大旗

　　雨过天青，太阳升起时，一线天光漏进幽玄洞里面。那光线似乎还带着些温暖的水汽，从几人的面庞上照过去的时候，留下一片湿润的触感。
　　连绵的阴雨终于结束，接踵而至的是大好晴天。一行人收拾了行装，准备前往落日教。
　　谢川柏在大陆地图上找到了标示着“落日教”三个字的红点，遵循着地图的指示，领着几位队友向幽玄洞的东边行进。
　　夕阳在山时，他们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穿过了寂静的山林之后，呈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片白墙黑瓦的宅子，大门上方立着一个檀木牌匾，上书“落日教”三个遒劲有力的大字。
　　宅子的式样整齐划一，镂空雕花的窗扉嵌在纤尘不染的墙壁上，壮丽崭新的檐角高翘着，显示着此处主人非凡的气宇。
　　守门的教众见有生人来访，立刻便迎了上去。
　　这教众提一把竹柄长矛，穿一身粗麻短褐，打了一双兽皮护腿，虎背熊腰，生得一脸浓眉大眼的粗犷相，眉目间却没有戾气，看起来反倒显得相当厚朴老实。
　　“几位有何贵干？”那教众问询道。
　　“我叫川柏，这几位都是我的同伴。我们此番行经落日峡谷，在北边山岭处拾到一柄宝剑，见剑身处刻有一个‘乐’字。”谢川柏提着那把被捂得严严实实的长剑，忽悠道，“我们听闻落日峡谷之中险象环生，普通人绝无胆量在此长期逗留，只有贵教教主胆识过人，实力强劲，带领教众在此安营扎寨，因此这峡谷中唯一有人烟的地方便是此处。”
　　这名教众对谢川柏这一番恭维相当受用，听完之后他得意地点了点头：“你说得不错。”
　　“而我手中这剑的材质是为上品，想来它的主人也必不是寻常人物，这样的强者只应在贵教中可以寻得。我们行走大半日，终于找寻到贵教的所在地，现在当将这柄剑物归原主了。”
　　“你说它剑身上刻有‘乐’字？莫不是左护法在剿灭那帮魔族时将佩剑不慎遗落……”教众若有所思，“你且把这剑递予我瞧。”
　　“壮士，万万不可，”谢川柏忙道，“这剑沾上了魔族的血液，剑身上的毒素还没有祛除，壮士一旦触碰到它，恐有性命之危。”
　　听谢川柏说得这么玄乎，那教众也自危起来，打消了去动这柄剑的念头。
　　“这……这剑既沾染了魔族毒血，你们怎么还敢将它送入我教？”教众说道，“许是左护法见它已无法再用于杀敌，便将它舍弃于那山林中，也未可知。”
　　“此等上品，弃之岂不惜哉？”谢川柏将手搭在陶然的肩膀上，郑重道，“实不相瞒，我这位同伴颇擅长些奇技淫巧，兴许有法子祛除这剑身上的剧毒。刚才我们急着将剑送往贵教，便没有停下让他一试，贵教若有需要，他可以尝试将这把剑复原完好。”
　　教众思忖片刻之后，给出了一个谢川柏料想之中的回答：“几位在此稍等，我入内通报教主，若他同意会见你们，我会再出来迎你们进去。”
　　“那就劳烦壮士了。”谢川柏向他抱了抱拳。
　　寒声在落日教的大门口反背着双手踱起了步，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踱了几个来回之后，他看向谢川柏，问道：“哥哥，你说那个什么教主会让我们进去吗？”
　　谢川柏被寒声这一声“哥哥”唤得心头酥软，不禁柔声答道：“当然会。没听那人刚说么？这多半是他们护法的佩剑，估计那位护法遗失了爱剑，这时候正肉疼呢，我又放话说阿然能修好他的剑，这种送上门来的好事他总没理由拒绝。”
　　在洞穴中初见寒声的时候，他还是个桀骜不驯的熊孩子，如今已经跟他们这帮人混得熟了，共同经历风雨之后彼此之间建立起了羁绊，让这小鬼渐渐变得懂事又软糯，现在谢川柏不对他温柔都不行。
　　“川柏，我虽有八成把握能祛除剑上的毒素，但让我将剑复原如初，恐怕……”陶然愁道。
　　“这个你不用担心，”谢川柏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在他们请你进行修复工作之前，我们就会带着我们要的东西闪人。”
　　“这样可行么？”陶然不放心地问道，“万一到时他们逼迫我修复那残剑，不成功就让我血溅当场，那该如何是好？”
　　“那我们就把你留下，自行杀出一条血路逃出生天，这样你也算是个为朋友舍生取义的英雄人物了。”谢川柏煞有介事地说道。
　　陶然作痛心疾首状：“川柏，没想到你竟是那死道友免死贫道的不义之人！”
　　“渣滓，小人，蛇蝎心肠。”寒声义愤填膺。
　　“有你什么事儿啊？”谢川柏轻轻掐了一把寒声面颊上的软肉，佯怒道。
　　“这落日教里面的人，应该不是坏人。”一直沉默着的广白这时候突然悠悠地来了一句。
　　“你怎么就知道他们不是坏人？我们才只见到了一个看门的而已呢。”寒声好奇地看着广白，那眼神中的意味分明是“好厉害这样你都能看出来”，而不是“你凭什么这么说”。
　　“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广白道。
　　“你悄悄告诉我，好不好？”寒声央求道。
　　广白点点头：“好，我告诉你就是。”
　　他弯下腰，凑在寒声的耳边小声说了一句什么，接着寒声的脸整个就涨得通红，跟霜打的柿子似的。
　　谢川柏跟陶然面面相觑——这是说了什么能让这傲娇孩子害羞成这样？
　　“为老不尊。”谢川柏不满地嘀咕了一句。
　　“人面兽心。”陶然忿忿道。
　　谢川柏听得一愣：“有这么严重吗？”
　　陶然干咳两声，正色道：“川柏，我知道你不会让落日教那帮人动到我的，我信你。”
　　“啊？”谢川柏有些受宠若惊，“其实吧，我也没多大把握能保你周全。”
　　陶然：“……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实在太脆弱了。”
　　“教主邀诸位入内就修复莫濯剑一事详谈，诸位随我来吧。”
　　刚才进去传话的那位教众终于回到了大门口，向谢川柏他们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请壮士带路。”谢川柏向他报以一个礼貌的微笑。
　　莫濯，莫濯，倒是个别致的名字。寒声跟在谢川柏的身后，兀自想道。
　　四个人两两并排，跟随引领教众走进了落日教内。
　　里头的景色十分清雅秀丽，有亭台水榭，锦鲤绿荷，通幽曲径。一座石板桥如虹一般架在水上，行人从上面走过时，有风从四面八方飒然而至。
　　庭院里面的道路纵横交错，初次来访时若无人带路，很容易就会迷失方向。
　　白色的小雏菊和秾丽的虞美人盛开在小径两侧，随小径一直延伸向远。
　　陶然刻意放慢了脚步，牵着寒声跟前面的两人隔开一小段距离，然后微微弯下腰，凑在寒声耳边低声问道：“寒声，方才阿白哥哥跟你说了什么？”
　　寒声抿着唇，不答话。
　　“不能告诉我么？”陶然失望地问道。
　　寒声听陶然的语气很是沮丧，顿时便有了几分不忍。
　　他挣扎几番终于决定妥协，小声嘟囔道：“他说……我的梨涡很可爱。”
　　陶然被自己的口水噎住了。
　　你家剑灵这是真打算拱我家的小白菜了，川柏你知道吗……
　　走过弯弯绕绕的小道之后，几个人在一座厅堂前停了下来。
　　厅堂的门上悬挂一块题有“落日堂”三字的牌匾，谢川柏心想，落日峡谷、落日教、落日堂，这名字还真是一脉相承，单调得不能更单调。
　　“教主，属下把人给带过来了。”教众在门外禀报道。
　　“诸位请进。”门里面传来一个低沉温润而富有磁性的声音，教人听了心情舒畅，“阿虎，你下去歇息吧，辛苦你了。”
　　“是，阿虎告退。”教众毕恭毕敬地说道。
　　推门进去之后，四人看到堂中的主座上正端端正正地坐着一个潇洒隽秀的男子，目若悬珠，眉如墨画，一双朱唇在那一袭红衣的映衬下更显红润，乌黑的长发垂至胸前，在发尾处松垮垮束了一条深色缎带。
　　想来这个人应当就是落日教的教主无误了。
　　站在他左右两侧的两位护法也是英俊倜傥，三个人凑在一起，倒成了一道亮眼的风景线。
　　陶然心中发出这般感慨的同时，广白跟谢川柏同时神情一滞。
　　在看到落日教主右眼下的那颗泪痣时，谢川柏便再也没有把目光移开。
作者有话要说：　　陶然：你这狐媚子！
广白：……我只是闲得蛋疼逗一下小盆友啊（无辜脸

　　☆、残阳照大旗

　　这落日教教主跟左右两位护法三个人凑在一起，倒成了一道亮眼的风景线——如果这位俊美无匹的教主不像现在这样，脱了靴子将双脚豪迈地搁在面前的红木桌子上的话。
　　“来者即为客，四位请坐。”教主礼节性地微笑着，“本座名唤昭华，左侧这位是我教左护法长乐，右侧这位是右护法长歌。”
　　“多谢教主。”谢川柏抑制住心头翻涌的情绪，温文一笑，然后自报家门，“我叫川柏，这三位是我的同行者，广白、陶然跟寒声。”
　　昭华的视线从头至尾都在跟随着谢川柏手中用粗布衣包裹起来的棒状物体移动，待四个人纷纷落座之后，单刀直入：“阁下手中那把剑的剑身处，可是刻着一个‘乐’字？”
　　“不错。”谢川柏答道。
　　长乐垂在身侧的左手轻颤了一下，有些犹疑地开口：“能让我看看那把剑吗？”
　　“护法请慎重。这剑上沾了魔族的毒血，不能轻易触碰。”谢川柏说道，“我们之前饮过了抗毒的药汁，因此即便肌肤接触到剑身，身体也不会出现异样。”
　　长乐听到他这样说，神色便立刻变得沮丧了起来：“虽然莫濯在与魔族们的那一场战斗中卷了刃，破损严重，但我没有打算丢弃它的……现在莫濯是找回来了，我却不能再碰它了吗？”
　　听他沉着声调说完这些话后，昭华的眼中掠过一抹恻隐，接着便把两条腿从桌子上收了回来，站起身走到谢川柏的面前，低头紧紧盯着他怀中的那把剑，哀哀地唤道：“长乐……本座的长乐……”
　　一直没吭声的右护法长歌见到自家教主这副悲恸万分的样子，眉锋狠狠地抽搐了一下，然后低低地出声：“头儿，长乐在我旁边呢。”
　　“不要叫我头儿，要叫我教主大人。”昭华回头阴恻恻地嘀咕了一句。
　　“……是是是，教主大人。”长歌无奈道。
　　谢川柏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昭华的后脑勺，心想，霸气粗犷的坐姿什么的，头儿什么的，敢情这落日教的前身是个山贼寨子不成？
　　他承认这厮长得跟他记忆中的秦扬有那么几分相似，但这气质也太不像了吧？许乐难道是在逗他？
　　昭华将头转回来，谢川柏便也立刻收敛了眼中玩味的神情，颇有些忐忑地对上了他炽热的视线。
　　“侠士，烦请告诉本座，长乐的莫濯剑还有没有救？”
　　“有救有救。”谢川柏赶忙答道，“我们此番前来会见教主与两位护法，便是想来询问诸位是否有将莫濯剑修复的意愿，但现在看来，问题的答案已经相当明显了。”
　　“侠士果真有法子修复莫濯剑？”昭华目光灼灼。
　　谢川柏瞥了一眼长乐，不出所料，他的脸上也同样写满了期待。
　　这位昭华教主对这莫濯剑的重视程度比起它的主人对它的重视程度，可谓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这其中的渊源他们也没有必要去摸透，看到坐落日教第一第二把交椅的人都有修复剑的强烈愿望，他的目的可以说是已经达成一半了。
　　只是陶然此时的心情却是十分不安。
　　他知道谢川柏并不打算跟昭华在明面上进行一场利益交换，毕竟这几个人虽然确实看重莫濯剑，但料想他们也不会将它看得比镇教之宝更重。
　　倘若谢川柏是想找个由头暂留在落日教，等熟悉这教中的陈设布局之后再暗取灵月镜，那这个计划不仅需要花费时间，而且具有相当大的风险……
　　正在陶然愣神的当儿，谢川柏一把揽过他瘦削的肩膀，对着昭华说道：“我这位同伴名为陶然，是一位药师，通晓百草药理，对各式各样的毒也有相当的了解，祛除莫濯剑剑身上的剧毒，对他来说应当不是什么难事。”
　　“那么，陶然先生可有办法修复剑刃？”长乐按捺不住激荡的心绪，急切地问道。
　　陶然用余光瞟了一眼谢川柏，犹豫着该怎么开口。
　　要是如实回答没有办法，这位莫濯剑的主人一定会大失所望。即便他能祛除魔族血液中的毒素，只要剑刃无法复原如初，这把剑的材质再好，也终究无法使用了，这样一来，兴许这几个人就会觉得没有将他们留下来的必要，他们窃取灵月镜的计划也就无法实行。
　　要是回答有办法……他对锻冶之术一窍不通，打诳言必然是要付出代价的。
　　陶然相信，他考虑到的谢川柏一定也都考虑到了，他对谢川柏心里打的算盘也有数，但他就是没来由地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陶然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又精通一些疗愈系的法术，对于修复剑刃，也可以一试。”谢川柏边说边给陶然使了一个眼色。
　　陶然无声地叹了口气，只好顺应着谢川柏的意思，缓缓地点了点头：“就让我一试吧。若真能将莫濯剑修复之后交还给珍视它的人，我们也算是不虚此行了。”
　　昭华走回座椅旁边，坐下来低声跟长乐与长歌商量了一阵，末了点了点头，看向陶然，郑重道：“本座有个不情之请，不知陶然先生……”
　　“教主唤我陶然便可。”陶然微笑道，“教主请说，陶然必当尽力而为。”
　　昭华对这一位温文尔雅的药师颇有好感，看着他的眼神也愈加柔和起来：“方便的话，能否请陶然当下便进行祛除剑身毒素的工作？”
　　陶然与谢川柏对视一眼。两人都清楚昭华他们这是想要试探陶然究竟有没有能力修复莫濯剑，并以此来决定要不要信任这几个凭空出现的拾金不昧者。
　　“自然可以。”陶然应道，“我携带的器具应当都齐全，亦不需他人协助，只是可否请教主为我准备一间安静明亮的小屋子？大约半个时辰后，我便会完成祛除毒素的所需的全部步骤。”
　　“可以。请随本座来吧。”昭华说着就要起身领陶然去另一间屋子里面。
　　他一步还没迈出去，就被长乐按回了椅子里面：“头儿，你坐着，我去就成。”
　　“不要叫我头儿，要叫我……”
　　“是是是，教主大人。”长乐哭笑不得，有些尴尬地看着陶然，“不好意思，让先生见笑了，我家教主……”
　　“长乐。”昭华沉声道。
　　长乐讪讪一笑，向陶然做了个“请”的手势：“先生请随我来吧。”
　　陶然微微颔首，跟随着长乐走出了敞亮的厅堂。
　　长乐对他的恭敬让他感到有些羞愧，回想着刚才昭华三人的眉目与言语之间的交流，心头又不由地一暖。这三个人看上去不像是主从关系，倒更像是感情深厚的兄弟。
　　进门前广白所说的“落日教里面的人应该不是坏人”，现在看来倒也不是空穴来风。
　　趁着陶然一个人在厅堂对面的小屋子里面忙活的工夫，谢川柏跟昭华气定神闲地侃起了家常，内心万般思绪丝毫没有表露在脸上。
　　长乐跟长歌两人相顾无言，广白一言不发地喝着茶，时不时抬头往谢川柏那边瞟一眼，寒声坐在椅子上好奇地四处张望。
　　昭华霸气地翘着二郎腿，把玩着手中的空茶杯：“阁下知道本座为何要将我教命名为‘落日教’么？”
　　“愿闻其详。”谢川柏应道。
　　“本座与两位护法带领教众们来到此地的时候，见此地天赋灵秀，风光旖旎，旷然出尘，又有天赐的佳名——落日峡谷，很是欢喜，”昭华神秘一笑，“于是，本座就将我教命名为‘落日教’。”
　　谢川柏一愣，干咳两声之后说道：“未曾想‘落日教’此名竟是这般来由，好风致，好风致。”
　　你直接说因为这地方叫做落日峡谷，所以你就把教派命名为落日教不就得了……
　　昭华还道谢川柏是衷心夸赞他的起名水平，一脸受用地应道：“见笑了。”
　　“昭华教主当真是文武双全，”谢川柏继续面不红心不跳地恭维道，“带领教众剿灭魔族这一壮举已是令人钦佩万分，再加上这样卓越的文才，可谓如虎添翼。”
　　他注意到昭华在他说到“剿灭魔族”的时候微微张了张口，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于是便暗自琢磨起来。
　　落日教这帮人能剿灭盘踞在北方山岭的那一队魔族，靠的绝不仅仅是人类的武学。
　　他们此行的目的是取得灵月镜，因此他的关注点始终都放在落日教的这一件镇教之宝上。
　　从门外一路走进来的时候他也留心观察过了，落日教的教众看起来只不过比普通人类强壮一些，身上也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气息，单单凭借这一帮人的力量，是没办法与魔尊化体所带领的魔族抗衡的。
　　这样看来，他们能战胜魔族，多半是依仗了灵月镜的力量。打造神兵“一夕渡尘寰”的史诗材料的力量自然是不容小觑的。
　　他在等待昭华开口道出实情，后者却迟迟没有出声，微蹙着眉，一副举棋不定的样子。
　　“教主？”谢川柏试探着唤了一声。
　　昭华立刻回过神来，面上微微发僵，扯出一个不自然的微笑：“阁下谬赞了，本座不过一介庸人。能剿灭那队魔族，靠的都是两位武艺高强的护法以及教众们的力量。”
　　“教主过谦了。”谢川柏见昭华有意跟他打太极，便也随意应付了一句。
　　不知不觉，半个时辰已经过去。门里漏进一线天光，下一刻，陶然便捧着莫濯剑推门走了进来。
作者有话要说：　　昭华：因为这峡谷叫做落日峡谷，所以我教就叫做落日教。
谢川柏：因为我出生在一条河旁边的一棵柏树下面，所以我叫川柏。
昭华：……

　　☆、残阳照大旗

　　陶然推门走进厅堂的一刹那，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手中的莫濯剑上面。
　　虽然剑刃的缺口仍然没有被补全，但是之前像生了锈一般粗糙黯淡的剑身此时已经变得明光锃亮，闪耀着剔透而锋凌的剑光，将持剑人的面庞都清晰地映照出来。
　　长乐见自己的佩剑恢复了往日风采，脸上的表情也立刻变得生动起来。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陶然跟前，接过他递来的莫濯剑，半张着嘴，嘴唇微微颤抖着。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之后，他向陶然鞠了一个躬：“多谢先生将莫濯复原如初，先生大恩大德，长乐定当涌泉相报！”
　　“长乐护法，无需言谢。”陶然赶忙扶起长乐，“我只是祛除了莫濯剑身上的毒素，至于剑刃，恐怕……”
　　陶然说着便看向谢川柏，面露难色。
　　谢川柏接过陶然抛给他的话头：“恐怕还需要一些时间，才能修复。”
　　昭华此时也是喜形于色，看着莫濯剑的目光中既有惊叹，又有一种失而复得的喜悦。听到谢川柏说修复剑刃还需要额外的时间，他想都没有想便爽快地说道：“无妨。诸位若不弃嫌，且在教中歇息一晚，明日再研究修复之事亦可。陶然先生认为如何？”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推说自己不擅锻冶之事怕是大为不妥。陶然虽然心里面一直存有几分不安，但他看谢川柏自始至终都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也就暂且把这份不安搁置一旁，放下心来跟着他的计划走。
　　“那我们便叨扰了。”陶然答道，“多谢昭华教主盛情，修复剑刃一事，陶然定当全力以赴。”
　　两方人客套了一番之后，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昭华招待谢川柏他们吃了晚饭，接着便派人给他们安排了住处。
　　今夜东边的院子里面只住了他们四个人，四下里静得很。一轮朗月挂在树梢，皎洁的月光将满树的梨花映衬得更加洁白而玲珑。
　　夜晚微寒，谢川柏披了件外衣走出了屋子。刚向着院门走了没几步，背后就响起来一个声音，清冷似春寒料峭的三月天。
　　“一个人打算去哪里？”
　　谢川柏转头：“刺探敌情，摸清地形。”
　　广白挑了挑眉：“出门连兵器都不带？”
　　“又不是什么需要犯险的事情，我去去就回的。”
　　广白问道：“你究竟盘算到哪一步了？”
　　谢川柏道：“走一步算一步。”
　　“万一被发现，你有把握全身而退么？”
　　“没有。”谢川柏松松垮垮地一笑，耸了耸肩。
　　广白思忖片刻，再开口时态度已不像刚才那样冷硬：“你早点回来，长夜终有尽时。”
　　谢川柏会意。要窃取灵月镜，机会只在今夜。
　　“放心吧。”
　　说完之后他便转身走出了院子。
　　广白一路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面，仰头看着那一弯月亮，微微眯起了眼睛。
　　一阵凉风拂过，吹落梨花五六朵。
　　只有谢川柏自己心里清楚，他此行的目的不单单是要摸清楚灵月镜的所在地。
　　他越看昭华就越觉得他像秦扬，心里这一个结不解开，怕是要梗他一路了。
　　点开落日教的地图卷轴之后，一张错综复杂的落日教内部平面图就在他的眼前铺展了开来。随着谢川柏一步步向前走，子地图上代表他的那个红点也在缓缓移动着。
　　走到主院附近时，谢川柏看到处在中间位置的那一间屋子里面灯火通明。兀自盘算了一番，他在主院的门槛上面坐了下来，望着月亮朗声吟了起来：“一溪白云绕幽径，半缕朗月伴竹音……”
　　接着院子里便响起了一阵不疾不徐的推门声。
　　谢川柏偏过头，看到昭华往这边走来的时候立马站起身来，摆出一副错愕又羞惭的表情，连忙说道：“教主，我在屋里呆着沉闷，于是出来四处走走看看，不知不觉行至此处，观赏着贵交气派恢弘的楼宇，又被这清风朗月勾起了诗兴，□□便吟咏了起来，未曾想此处竟是教主的住处，打扰到教主休息，川柏实在万分抱歉……”
　　“阁下不必自我苛责。本座独自在房内翻阅兵器图鉴，正觉孤寂，巧得阁下作陪，欢喜还来不及，又怎会介怀这等小事？”昭华温和地笑道，“若不弃嫌，还请进来一叙吧。”
　　谢川柏适时收起了尴尬的表情，向昭华行了个抱拳礼：“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昭华的卧房十分宽敞，一张红木大床占了一半空间，床头上悬着一把玄色细剑，剑身的光芒雍容而清洌，剑柄上的雕饰精致古雅，看起来也不是凡品。
　　谢川柏虽然看过不少武侠小说，但他毕竟是个从现代都市穿越过来的，通过听脚步声、看骨骼这些东西来判断一个人是武功高低，他是万万做不到的。
　　昭华也没有在他们面前施展过类似隔空取物和胸口碎大石这样的神通本领，因此他无从知晓昭华的武力值高低，但他能感觉得到，昭华以及长乐和长歌两人身上的气息都透露着他们都是现在的他招惹不起的强者。
　　谢川柏的视线围绕着昭华的床又转了一圈，看到靠着墙壁的一根床脚上面挂着一个黑黢黢的东西，定睛一看，是一个铜铃。
　　铜铃上系着一根线，隐匿在床底下看不清晰。
　　“教主的卧房陈设也是相当气派。”他象征性地恭维了一句，间接向昭华表示他现在是在认真观赏着他的房间，并没有存着什么别的心思。
　　“谬赞了。”昭华应道，“阁下可以在屋内随意走动一番，本座且去泡上一壶茶。”
　　“劳烦教主了。”
　　待昭华端着茶壶走出卧房，谢川柏环顾了一下四周，确定没有人在监视着自己的行动后，在床边猫下腰来，掏出照夜玑往黑黢黢的床底下照去。
　　那根系在铜铃上的细线一直通到了柜子那边，谢川柏的目光在柜子底部逡巡片刻，终于发现了一个小洞，洞的那边仿佛存在着另一个神秘的空间。
　　直觉告诉谢川柏，这个用途暂且不明的小小机关跟他们的目标——灵月镜有所关联。
　　泡一壶茶所需的时间不会长，昭华应该很快就会回来。谢川柏没有因好奇而草率地去扯动铜铃，而是适时收起了照夜玑，走了几步在茶几旁边的藤椅上坐了下来，佯装出一副始终在欣赏卧房陈设的模样。
　　除一张大床、一个柜子、一个茶几之外，卧房里还放着一张大理石的书案，案上摆放着一本厚重的兵器图鉴并一方砚台。
　　书案两侧立着两个白瓷花瓶，瓶中插着两枝红梅。东墙上悬挂一幅墨竹，画上题诗一首，不知是谁的墨迹。
　　这样看来，这位昭华教主倒是十分风雅，一反之前脱了靴两腿搁在木桌上的豪放坐姿，以及各种脱线的表现留给谢川柏的充满违和感的印象。
　　长相有五六分相似，性格举止却是一分也不像。
　　谢川柏揉了揉太阳穴，思虑过度导致脑壳疼。
　　不多时，昭华便推门走了进来。他在谢川柏的对面坐下，给他倒了一杯茶，率先开启了话题。
　　“莫濯是本座在长乐十六岁生辰那日赠送给他的贺礼，因此他才格外珍视那把剑。在与魔族的那一场乱斗中，他不慎遗失了莫濯，后来即便凯旋，他也十分沮丧，还想着回去将莫濯寻回，可那领头的黑衣人还没有被消灭，魔族据点那里仍然潜伏着危险，所以本座极力制止了他。”
　　谢川柏作恍然大悟状：“原来其中有这般渊源。”
　　昭华定定地看着谢川柏，迟疑片刻后，像是好不容易下定了决心一般，缓缓开口：“不瞒阁下，我教能剿灭魔族，靠的不单纯是自身的力量，更多的是依仗了我教镇教之宝的神力。”
　　“镇教之宝？”谢川柏故作疑问。
　　昭华点了点头：“镇教之宝灵月镜，是本座在选定此处作为栖身之所的时候，无意间从地下挖掘出来的神器。将灵月镜握在手中的时候，任何人都能感受到一股沛然正气，那正气足可教一切阴邪之徒退避三舍。正是依靠着灵月镜的庇佑，我教才可免于落日峡谷众多猛兽的袭击。”
　　“那也无怪乎贵教将其奉为镇教之宝了。”
　　“灵月镜的神力还不止如此。”昭华接着说道，“在它的映照下，魔族会纷纷现出修炼成魔之前的本体，力量会大幅弱化，只那一个黑衣人却是怎么也无法消灭……”
　　落日教能推倒那一帮魔族果然是靠灵月镜开了外挂，至于魔尊化体没有受到灵月镜的力量的影响的原因，多半是他根本就没有所谓的本体。
　　“我们路过那处山岭的时候，并没有见到教主所说的黑衣人，也许他是往别处去了。”
　　“但愿如此。”昭华似有隐忧，“怕只怕他又率领一众魔族出现，我们虽然有灵月镜神力加持，可凡事都需要依仗神器，本座总是觉得心有不安。”
　　

　　☆、藏宝阁

　　昭华说的这些话算得上是肺腑之言了。谢川柏知道，在陶然成功祛除莫濯剑剑身上的毒素之后，昭华就对他们产生了信任感。
　　谢川柏心道，昭华这人真诚、温和而又少心机，不具备武侠小说中那些红衣教主普遍具有的狠辣深沉的心性。他既能安稳坐在教主的位置上，料想落日教的教众们也个个都是朴实良善之人，尽心竭力保全着他那一颗珍贵的仁心。
　　一想到他博取昭华的信任是为窃取灵月镜的行动作准备，而昭华又这样对他掏心掏肺，说不愧疚那绝对是假的。
　　“我看教主与两位护法皆是武功高强之人，又怎会对付不了区区山野猛兽与魔族？”谢川柏安抚道，“教主不必担心，陶然从傍晚进门时便说了，此处是风水宝地，地脉稳定，教主与众位门人又都是卓尔不凡之人，地利与人和两者兼备，贵教必能长久昌盛。”
　　昭华笑着摇了摇头：“本座还是要说，阁下谬赞了。”
　　谢川柏喝完了最后一口清香温润的茶水，望着竹窗外黢黑的夜空，沉声道：“教主，川柏有一事相问。”
　　“请说。”昭华温言道。
　　谢川柏开门见山：“教主对我可有印象？”
　　昭华愣了愣，然后摇摇头：“今日是我初次见到阁下。”
　　“那教主可有见过与教主形貌有几分相似的人？”谢川柏描述道，“黑发，长相十分俊朗，右眼下方有一颗泪痣。”
　　“未曾见过。”昭华还是摇头，“阁下在找一个跟我长得很像的人？”
　　谢川柏道：“正是。”
　　昭华若有所思：“长歌方才还跟我说，跟阁下同行的那位蒙面侠士的眼睛跟我长得很像。”
　　“是么？”谢川柏回忆了一番广白的眼睛，然后喃喃道，“他的眼神要锋利几分，不太像。”
　　言下之意，昭华的眼睛跟他记忆里秦扬的眼睛要更像。
　　“容昭华冒昧一问，那位广白侠士因何始终蒙着面？”
　　谢川柏再次发动胡话张口就来的技能：“他来自异域，族中有规定，在异族面前不得以真容示人，还请教主体谅。”
　　“原来如此。”昭华将信将疑道。
　　谢川柏看接着问也问不出什么来，于是跟昭华道了个别，走出了主院之后原路返回了他们四人所居住的院落。
　　他第一个敲开的是陶然的房门。进去之后，他把刚才昭华讲的那些有关灵月镜的事情又给陶然复述了一遍。
　　陶然越是往下听，表情就越是凝重，连着念叨了好几句“兹事体大”。
　　等到谢川柏说完之后，他紧紧蹙着眉，询问道：“川柏，这灵月镜……我们当真非取不可吗？”
　　“非取不可。”谢川柏斩钉截铁道。
　　“听你这四个字，我甚至要以为你是冷心冷情之人了。”陶然声调略沉。
　　“我从来没说不是啊。”谢川柏苦笑道。
　　陶然叹了口气，缓缓道：“可其实你只是多了一番思量，我明白。”
　　谢川柏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取走灵月镜，落日教就极有可能遭受到山野猛兽的袭击，”陶然正色道，“但如果我们让灵月镜一直留在这里，联盟就无法打造出‘一夕渡尘寰’，攻入海底城，如此一来，整个大陆便会面临覆灭的危机。”
　　“不只是你，我当然也不希望落日教这些人陷入险境。”谢川柏正色道，“但是你所说的那两种后果，哪一个更加严重，我想就连寒声都能分得一清二楚。”
　　“川柏……”
　　“我知道，落日教的人原本就在‘打造一夕渡尘寰’这个任务之外，是我们……是我硬生生把他们牵扯了进来。”谢川柏道。
　　“但现在是整个大陆的存亡之际，没有任何一个生灵能独立于这场灾劫之外，是么？”
　　谢川柏听到陶然说出这句话之后，别有深意地望着他，后者冲他微微一笑。
　　“你是想说，你心中万千丘壑，唯我能描摹其形，对么？”
　　谢川柏一哂：“哎，别说得这么肉麻成吗。”
　　“你最应当无条件信任的人并不是我。”陶然意味深长地说道，“我甘愿屈居第二。”
　　谢川柏玩味地看着他：“你不想做我的正宫，倒更乐意做我的姘头？”
　　“你天天都在造口业。”陶然用责备的目光看了谢川柏一眼，然后推着他走向门外，“走，去把你跟我讲的这些事情再跟广白和寒声讲一遍。”
　　谢川柏任由陶然推着自己，不紧不慢地跨过门槛之后才缓缓地应了一句：“知道了，我讲就是。”
　　谢川柏刚跨进自己居室的门槛，就听到里面传来一句：“是他么？”
　　他低声道：“不是。”说完之后才反应过来，疑道：“你怎么知道我怀疑昭华是我要找的人？”
　　广白道：“我不知道，你自己说的。”
　　谢川柏：“……”
　　“你急什么？”广白倚在门边冷冷地看着他，“我说了会帮你找到他。”
　　谢川柏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你别这么看着我。我这叫情难自抑，你不明白。”
　　“我也不想明白。”广白扬了扬下巴，“正事干得怎么样了？”
　　谢川柏道：“你过来，我正好把刚才的事情跟你和寒声一块儿说了。”
　　“我准备好了。”
　　听完谢川柏的计划之后，寒声撩起了袖子，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
　　“小鬼，你可以选择临阵脱逃。”谢川柏严肃道，“还来得及，我说真的，我没办法保证你的安全。”
　　寒声转头看了看广白，又看向谢川柏，目光里满是坚定：“我没有别的地方想去，我只想跟你们呆在一起。”
　　谢川柏听到寒声这样说，也就没有了把他排除在这次行动之外的理由。他一把揽住寒声的肩膀，另一只手扯了扯他高高束起的马尾。
　　“行啊那走呗。”
　　“可是川柏，我们就这么走出去……会不会太招摇了？”陶然不放心地问道。
　　此时已是下半夜，落日教内的灯火已尽数熄灭，四下无声，除了他们四人以外的所有人应当都已经进入了梦乡。
　　尽管如此，他们也不得不小心谨慎，即便只是一丝细微的动静，也有可能会引来他们此时最不希望见到的人。
　　“我知道灵月镜的具体位置，你们跟着我走，注意尽量不要弄出声音来就行。”谢川柏一副举重若轻的样子，“除此之外，我也没更好的办法了。”
　　广白抬头看了一眼东面天空上的弯月，喃喃道：“下弦月。”
　　谢川柏听到了广白的低语，出声问询道：“你有办法？”
　　广白不答，化光回归本体后，剑变成了一艘小舟那么大，停在谢川柏的脚边。
　　“上来，飞一会儿没问题。”
　　不知广白是施放了什么法术，他自己以及背上三个人的身形竟都在下弦月清冷的光芒中隐匿无踪。
　　无声无息，无影无形，于是谁也没有发现一把硕大的剑载着三个人掠过了阒静幽邃的夜空，径直向着落日教藏宝阁的位置飞去。
　　一幢高大的楼房在夜色中显露出一个轮廓，离得再近一些便能够看到它四角翘伸的屋檐，形如飞鸟展翅。
　　雕花木窗子上面爬满了藤蔓，更为这幢建筑物增添了几分神秘感。
　　广白落在三楼的天台上，待三个人一一踏上地面之后，恢复成了人形。
　　谢川柏走到窗子旁边望向下面一层，看到有明光闪烁。
　　一个影子在谢川柏视线可及的那一块地面上冒着一个头来，接着谢川柏便看到了一个提着灯笼正在缓缓走动的人，看样子是在巡逻。
　　他转过头，就着月光对三个人做了一个“有人”的口型，又看向陶然，用唇语说了句“放倒”。
　　陶然会意，凑到谢川柏的耳边说了某件东西的名称，待谢川柏从空间戒指里面取出来两支熏香并一帖药粉递给他之后，蹑手蹑脚地走到了窗边迅速捣鼓了一番。
　　他在窗边观望片刻，然后转过去对着谢川柏点了点头。
　　谢川柏收起呈现在眼前的藏宝阁结构细节图，大手一挥，领着几个人走下了楼。
　　二楼是弯弯绕绕的迷宫式布局，刚才提着灯巡逻的看守已经被迷药熏晕过去，人跟灯笼一齐倒在一条死胡同的尽头。
　　四个人畅通无阻地来到了通往底楼的楼梯旁边，只见这边的地上也倒着一个看守。
　　谢川柏往底下望了望，只见楼下漆黑一片。他竖起耳朵听了听，也没有发觉任何动静。
　　他们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过分谨慎在这种情况下也会误事。
　　他回头用眼神征求了一下广白跟陶然的意见，两个人都冲他点了点头。
　　寒声对于下面那个未知的黑暗空间心存畏惧，下意识地抱住了身侧的陶然的手臂。陶然拍了拍他的头，他咽了一口口水，发觉这个手臂过于瘦弱，无法带给他足够的安全感，于是又松开陶然，挪到了广白的身侧，拉住了他的衣角。
　　陶然心里一阵泛酸，绕过前面的三个人，率先走下了楼梯。
　　“阿然，你慢一点。”谢川柏伸手拉住了陶然，又向前跨了几步，将他挡在了身后。
　　他取出了照夜玑，周身的环境一下子变得明亮起来。刚要继续往前走的时候，陶然赶紧一把拽住了他的手臂。
　　“川柏，仔细你脚下的那些草。”
　　谢川柏低头一看，楼梯的尽处果然长着几丛形状怪异的绿草。
　　“什么东西？”他低声问道。
　　“这种草叫做护门草，如果有人碰到它们，它们就会发出呵斥声。”
　　谢川柏闻言便抬起脚，小心翼翼地跨过了护门草，然后转身把陶然也拉下了楼梯。广白抱起寒声，一个闪身就到了楼梯下面。
作者有话要说：　　谢川柏：你所说的那两种后果，哪一个更加严重，我想就连寒声都能分得一清二楚。
寒声：原来我的智商已经跟脚趾头处在同一水平线上了吗……

　　☆、藏宝阁

　　底楼是一间空旷的密室，无门无窗，四处堆放着一些散发着霉湿气味的木箱子，角落摆着一张木板床。
　　“那张床怎么看怎么可疑啊我说。”谢川柏嘀咕了一句。
　　根据他的经验，这床上多半有什么机关，最大的可能性是床板就是一扇门，移开它之后，地下暗道便会呈现出来。
　　于是他毫不犹豫地走过去，一把掀翻了床板。
　　接着他便看到了一个入口，像圆睁的怒目，又像一张血盆大口一般大开着。
　　他回过头，目光从陶然跟广白镇定的脸上扫过去，最终停留在寒声煞白的面庞上。
　　“还往下走吗？”他问道。
　　“川柏，都什么时候了你还逗寒声玩。”陶然不满道，“你在前头开路吧，寒声我会照料好的。”
　　说完之后他对着寒声挤出一个有些酸涩的微笑，不抱一丝希望地向他伸出了手。
　　寒声看着陶然向他伸过来的手臂，又抬头看看广白，紧攥着他衣角的手不自觉地放松了一些，犹疑几秒之后又再次攥紧。
　　陶然见寒声对广白一副恋恋不舍的样子，心脏像是被钝器砸了一下，难受得说不出话来。
　　找寻到了另外一个更加强大的依靠之后，之前最爱黏着他的寒声便渐渐开始疏远他，不再依偎在他的身旁入眠，不再乐意牵他的手。
　　陶然此时的心酸并不是来自于“嫁出去的儿子泼出去的水”那般的感慨，却是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闷和苦涩。
　　而让他讶异的是，寒声最终还是走离了广白身边，绕到他的身侧，不动声色地握住了他冰凉的手，轻轻地捏了捏，开口时声音略有些发颤：“我不怕，我能保护你。”
　　听到寒声这句话，陶然的心脏一下子就像是被什么暖洋洋的东西填满了一样，饱满地鼓胀起来。
　　广白三两步跨到谢川柏的身前，一言不发地拿过了他手中的照夜玑，迈出一步，踏上了通往地下暗道的石阶。
　　谢川柏只好回身向陶然跟寒声招了招手，然后跟在广白的身后走了下去。
　　石阶的下方是一条狭窄的甬道，两侧的石壁上面攀满了湿润的青苔，悬挂着几盏早已干枯的油灯，四处弥漫着一股令人感到不适的潮湿气息。
　　甬道的地面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有一串脚印踩踏在灰尘上面，一直通向前方。
　　这个地下暗道年代感十足，看起来平时又很少有人来，估计于落日教在这块地方落户之前就已经存在。
　　一路上倒是一直都没有出现地下暗道的必备要素——暗箭、毒气与骷髅，这暗道走得畅通无阻，反倒让人心生疑窦。
　　暗道直通向前，没有任何岔路和拐弯。接近尽头的时候，四个人看到了一线亮光，又听到了泠泠的水声。
　　再往前走了一小段路，暗道便断在了一条约十米宽的河道前面。河面上蒸腾着浓浓的紫色雾气，在河道的两侧筑起了一个结界。
　　谢川柏向着河道的边际走过去，广白刚想伸手拽住他，他就在离紫气有一指距离的地方停了下来，尽量伸着脖子往河面下看，但这紫气实在太过浓重，河面下也是雾霭迷蒙，什么都看不清晰。
　　广白两手垂落在身侧，在嗅闻到紫气飘来的气息之后手指起了一阵轻微的痉挛。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谢川柏注意到了他的异样，回过头问道：“你怎么样？”
　　广白见谢川柏向他投来关切的眼神，心下一动，立刻干咳了几声，眉宇紧锁着。
　　谢川柏有点慌了：“说句话，你怎么了？”
　　“这紫气让我不太舒服。”
　　“阿然，这你有办法么？”谢川柏立刻转头问道。
　　陶然摇了摇头：“我没见过这样的紫气。即便我们已经饮下了嘉荣草煎成的抗□□汁，也不可轻举妄动。”
　　“我试试我试试。”寒声蹭到谢川柏的身边，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谢川柏身上带着照夜玑，照得四周都亮堂，令寒声心生畏怯的黑暗被远远阻隔了开来。顺顺当当走了这一路，寒声也壮足了胆，现在又恢复成了活蹦乱跳的模样。
　　“你能干什么？”谢川柏斜睨了他一眼。
　　寒声不以为然，蹲下来伸出手指，直接点上了河面。
　　“寒声！”
　　陶然急切地喊了一声，赶紧冲过去握住了寒声的手腕，把他刚刚实打实地接触到河面的手拽到自己的眼前，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番，确认没有异样之后才松开来。
　　“怎么这样莽撞？”他责备道。
　　“阿然，你看。”谢川柏拍了拍陶然的肩膀。
　　陶然应声转过头去，看到刚才寒声用手指点过的那个位置上结了一层薄冰，冰面如同蛛网一般，向着周围铺展开了一定范围。凡是有冰面覆盖的位置，紫气都消弭无踪。
　　“你小子还真行啊？”谢川柏腾出一只手点了点寒声的鼻尖，惊讶道，“能冻得更多更厚一些吗？开条道让我们能走到对面去。”
　　寒声老实答道：“不能。”
　　谢川柏：“……”
　　陶然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囊，又从里面取出来一颗深棕色的药丸递给了寒声，说道：“寒声，试试这个。”
　　谢川柏眼睛一亮：“大力金刚丸？”
　　听到这个名字，寒声不禁头皮麻了一阵。他握着药丸犹豫了一小会儿，心想虽然谢川柏经常坑他，但陶然绝不会害他，于是便把那颗药丸吞了下去。
　　待药丸顺着喉管滑下去，落到胃袋里面之后，寒声感觉到自己的四肢百骸里面被灌满了一股沛然的力量。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双手结了一个印，两掌向着河面推开，接着河面上方便飘起了片片雪絮，一个半径约为五米的冰蓝色法印在河面上迅速展开，从河道的这一边一直扩展到了对岸。
　　周围环境的温度骤然下降，仿佛一波寒潮倏然来袭，在场的另外三个人都感受到了一阵刺骨的寒冷。
　　法印在河面上如闪电过隙一般，以极快的速度旋转了几圈，待它在河道中央收束成一个小小的圆点之后，厚重的冰面便从此岸一直延伸到了彼岸，铺成一条道路。
　　这一段河流附近的紫气也散去了。
　　“所以我说世界归根结底还是熊孩子的。”谢川柏不无感慨地说道，“真不知道这小鬼长大之后武力值该有多逆天。”
　　寒声洋洋得意道：“你就等着看吧。”
　　“行了别太得瑟，赶紧过去才是正经。”调侃完寒声之后，谢川柏又转头问了广白一句，“现在好些了吗？”
　　“没事了。”广白淡淡答了一句，看了看谢川柏扶在他肩膀上的手臂，眼神晦明不定。
　　谢川柏没有注意到广白神色的细微变化，放心之后便踏上了寒声爆种铺设出来的冰道，快步走了过去。
　　没有了紫雾的遮蔽后，谢川柏看到河对岸是一间由灰黑色的石砖砌成的小屋子，门上悬挂着一块陈旧的牌匾，上面蒙了一层灰，但依稀能看出牌匾上写着“落日教禁地”五个字。
　　再往前就没有路了，他们千方百计想要取得的东西一定就保存在这间屋子里面。
　　谢川柏刚刚抬手要推开门，一条颀长的手臂突然从他的身后伸出来，越过了他的肩膀把门推了开来，接着那条手臂的主人便闪身到了他的前方，率先走进了藏宝阁里面。
　　整间密室长约三丈，宽两丈，没有窗户，中间立着一张矮脚木桌，桌上放着一盏早已燃尽的油灯。
　　广白的视线扫过屋子的每一个角落，确定没有任何异样之后才将身后的三个人让进来。
　　在照夜玑的明光的照耀下，屋子的四个墙角处堆放着的木箱子一览无余。
　　谢川柏掀开了他脚边的一个木箱子，接着久违的物品信息提示便响了起来。
　　【系统：帝台棋，山中的一种小石子，对于被迷宫所困者或许有所帮助。】
　　这种石子形状如同鹌鹑蛋，表面有五色的花纹。
　　谢川柏把几颗小石子握在手里掂了掂，想着或许以后能派上用场，就把它们都收进了空间戒指里面去。
　　估摸着天快要亮了，几个人对视一眼之后便齐齐开始翻箱倒柜起来。
　　珍稀材料？干走！
　　琳琅珠玉？干走！
　　武功秘籍？管它有没有用，干走！
　　刀剑斧钺？反正包裹空间大，干走！
　　灵月镜？这还用说？干走！
　　谢川柏打开位于箱子堆最上方的一个木箱，还没触碰到内中那面镜子，整个藏宝阁内便被明光充斥，让置身室内的人感受到一阵久违的温暖。
　　【系统：灵月镜，史诗材料之一，具有强大的光明元素之力，可驱散妖魔之气。】
　　谢川柏从箱子里取出灵月镜，触碰到镜子柄的时候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事实上他一直都在意着昭华床底下的那个连到柜子上的铜铃，但他们一路走过来都没有触发任何
　　机关。
　　窃取灵月镜的行动进行得这样顺利，他心里不可避免地泛起一股隐忧。
　　

　　☆、藏宝阁

　　天已将明。东西都搜刮得差不多之后，他们便不得不考虑撤退的办法了。
　　要是原路返回然后大摇大摆地走出藏宝阁，必然会被落日教的人发现。闯入教中禁地，纵使谢川柏的忽悠功力再厉害，他们这次也多半脱不出生天了。
　　谢川柏再次将这间屋子的每一个角落都仔仔细细地扫过一遍，除了这扇门之外，仍然没有发现任何有可能是出口的东西。
　　寒声蹦跶到了他的身前，问道：“现在我们怎么出去？”
　　“别吵别吵，我正在想……等下，你脚下怎么回事？”
　　谢川柏刚想把寒声打发走，就看到寒声刚刚踩到的那一块地板一下子亮了起来。
　　他剔了剔眉锋：“你往后退一步试试？”
　　寒声不明所以地往后又跨了一步，接着低头便看到他踏上的那块地板也亮了起来。
　　“这什么机关？猜字游戏？”谢川柏疑道。
　　“我要不要再踩一块地板试试？”寒声主动请缨。
　　“慢点慢点，小心踩错地板被乱箭扎成筛子。”谢川柏阻止道。
　　他跟寒声此时正站在屋子的中央位置，刚才他们翻箱倒柜的时候，活动范围都只是在四个墙角，还真没把脚踏到这一块地方来。
　　寒声在踩亮第一块地板的时候，某种机关已经被触发。
　　如果这种机关的设置是只有当闯关者踩出那唯一一个正确的图案或是文字，隐藏的出口才会出现，那么只要踩错一步，这个屋子里面的攻击装置很有可能就会开启。
　　攻击装置的凶残程度他们无从知晓，可现在这样干站着也不是办法，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必须有人来以身试法，但这个人绝不能是寒声。
　　“你退到门边去，别过来。”
　　“为什么？”寒声不解地看着谢川柏，“这机关是我第一个发现的。”
　　“谁跟你争这个？”谢川柏不耐地摆摆手，“一边玩儿去。”
　　寒声正要说话，肩膀上便搭上了一只手，拍了他两下，接着一个温和低沉的声音便在他的耳边响了起来：“听话，到陶然那边去。”
　　一听广白让他这么做，寒声二话不说便迈出了一大步到了门边，站在了陶然的身侧。
　　“我擦这么明显的差别对待？”谢川柏郁闷道。
　　广白同样拍了拍他的肩膀，面无表情地用大拇指指了指屋子的门：“你，也到门边去。”
　　谢川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没说出来，只好悻悻地退回了陶然的身边去。寒声冲他吐了吐舌头，他不屑地冷哼了一声。
　　亲眼看着谢川柏老实地站到了门边，广白才回过头，站在原地思忖片刻之后，顺着刚才寒声踏过的轨迹又往前踏了一步。
　　说时迟那时快，当他的脚尖触及到那一块地板上的时候，四支利箭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屋子的四个角上向他飞来，速度与高度各不相同。
　　门边的三个人的心跳齐齐漏了半拍，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广白便一个低头躲过了南边射来的一支箭，一个闪身握住北边来的箭，又一个空翻避过东西两边的箭，安然无恙地落回地面，将垂落在脸侧的长发撩向背后，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
　　他踏上的这一个地板没有亮起来。
　　谢川柏看得心惊肉跳，忍不住对着广白斥道：“你丫混蛋，有你这么玩儿的么？”
　　广白理都没理他，抬起脚就要踩右后方的一块地板。
　　刚才的景象实在太过惊险，谢川柏无法想象要是广白动作慢了一点会发生什么。他刚打算冲过去一把把他拽回来，广白的脚就已经落了下来。
　　地板亮了。
　　谢川柏当即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广白回头，微扬起下巴看向谢川柏，虽然他一个字也没说，但谢川柏毫无障碍地解读出了他眼神中的意思——聒噪，愚蠢，沉不住气。
　　陶然挑准时机发话了：“阿白，我且问你一句，你信不信得过我？”
　　广白道：“信得过。”
　　“我也信得过你。”寒声迫不及待地插话道。
　　陶然微微笑了笑，在这样紧迫的时刻，面上竟还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他看了一眼谢川柏，后者也朝他点了点头。
　　“右一步，后一步。”陶然说道，“然后左一……不等一下，对，左一步。”
　　广白按着他的指示，连踏了三步，踩过的三块地板无一例外地都发出了亮光。
　　“后一步，右一步……”
　　谢川柏看陶然跟广白配合得天衣无缝，说惊讶倒也没多惊讶，他早前就知道陶然这货就是个外挂一样的存在。
　　广白在前头跳房子，陶然在门边运筹，不多时，一个字符便在地面上成型了。
　　闪烁着暖黄色光亮的地板拼凑成了一个形似“明”的字符，笔画仅有细微的差别。
　　广白踏完最后一块地板的时候，屋子里响起一阵石板缓缓移动的低沉轰鸣声，接着东西两边的墙壁上分别出现了一个出口。
　　谢川柏有些发愣地看着陶然：“神棍，你怎么知道答案就是这个字？”
　　虽然他已经几次见识过陶然的神通，但此时看到广白在他的指示下真的顺顺当当地解开了机关，还是不免有几分讶异。
　　他忍不住觉得陶然这货简直就像是偷看了剧本一样，毫不费力就猜中了唯一能破解机关的那一个字，转机来得太快就像龙卷风。
　　“川柏，你别用看妖魔鬼怪一样的眼神看着我。”陶然失笑，“是寒声跟广白踩亮了那三块地板，我看着那图案像要连成一个‘日’字，但连完‘日’字之后出口还是没有出现，我便想起来了有关落日峡谷的一个传奇故事，故事的主角之一的名字里头有个‘明’字，所以便随心猜了一下。”
　　真正厉害的是随便一猜就猜中的你好么。谢川柏腹诽道。
　　现在出口也开启了，不管从这儿出去能通到哪儿，也总归是比原路返回要来得安全。
　　以防其中一个出口有诈，四个人被一网打尽的情况发生，四人决定两两分头走。
　　再为了防止有人从其中一个出口出去之后，另一个出口就会消失这种万分之一可能性的发生，谢川柏决定指挥两组人在同一时刻冲进出口。
　　陶然想说他想多了，看着他一副对自己想出来的周密的计划很满意的样子，也就没忍心去吐槽。
　　“一会儿我数到‘一’，阿然跟我从左边这扇门出去，阿白带着小鬼头从右边这扇门出去，明白了吗？”谢川柏说道。
　　三个人点头表示明白。
　　“准备——”谢川柏凝神，低声发出号令，“一！”
　　三个人不约而同地冲了出去。
　　“我去你大爷？”
　　谢川柏愣了一下，然后立马拔腿追向跑得贼快的陶然，进入隧道之后从后面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神棍你们干嘛？我不是说了我数三、二……”
　　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不说话了。
　　“你数反了。”陶然无奈道。
　　“知道我数反了你还跑？！”谢川柏怒。
　　“再不跑来不及了，广白跟寒声都跑出去了。”
　　谢川柏：“……我可能是喝了假酒。”
　　隧道里面原本漆黑一片，但谢川柏拿着灵月镜，广白拿着照夜玑，两组人都携带着强力的照明工具，视物完全不成问题。
　　在行走的过程中，谢川柏百无聊赖地用手指叩了叩潮湿的石壁，耳边响起两声钝响，下一刻，石壁的另一边也同样传来了两声敲击。
　　“卧槽？”谢川柏惊道。
　　他又叩了几下，那边立刻就传来了一阵更为急促的敲击。
　　陶然回过头，用不解地眼神看着自娱自乐得正嗨的谢川柏。
　　谢川柏沉不住气了：“那边有谁在吗？”
　　“哥哥？”
　　接着他就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少年音。
　　谢川柏：“……别瞎叫，被人占了便宜怎么办？”
　　“哥哥你们怎么在我们隔壁？”寒声隔着石壁问道。
　　谢川柏刚想回答“哥怎么知道”，就听到对面传来一声“哎呦”，紧随其后的是大件物体扑地的声音。
　　他刚想嘲笑寒声连在这种无障碍的隧道里走路都会跌跤，笑声还在喉头，一阵清脆的铃声便响了起来。
　　“我勒个去……”谢川柏崩溃道，“寒声，你俩赶紧往前跑，玩儿命跑，听到没有？”
　　陶然见谢川柏脸色一下子凝重起来，刚要问发生了什么，看谢川柏给他递了个眼神，他便二话不说撒丫子继续往前跑了。
　　谢川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真是熊一样的孩子，猪一样的队友。
　　床底下的铜铃跟连通到柜子里面的绳子……敢情在这儿等着他呢。
作者有话要说：　　灵族特征：肤白，耳尖，智硬。

　　☆、西山龙窟

　　事情演变成现在这个局面，已经无法回头。
　　既然昭华已经预先在隧道里设下了警报机关，那么他现在对他们的行踪必定了如指掌。
　　谢川柏他们拔足狂奔了一段路之后，终于看到了从隧道出口处漏进来的天光。
　　他们现在只能希望落日教的人的行动没那么迅速，不会在他们逃出去之前就把洞口围个水泄不通。
　　万幸的是，在昭华他们赶到之前，四个人便齐齐从藏宝阁的地下隧道里面跑了出来，踏上了一块空阔的土地。
　　这两条隧道一直通到了宅院的外面，落日教的围墙在他们的东边不远处。还没喘上几口气，他们便隐隐约约听到了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
　　这一阵脚步声很快就变得响亮，无数双脚踩踏在落日峡谷的山地上面，发出阵阵雷鸣般的轰响。
　　“川柏，我跑、跑不动了……”陶然脸色发白，气喘吁吁地说道。
　　刚才在隧道里那一番狂奔确实已经消耗了他们的大半体力，陶然此时已经提不起劲继续跑了。
　　谢川柏急道：“大力金刚丸还有吗？”
　　陶然道：“没、没有了。那种药……一次只能炼两颗，三年才能炼成一次。”
　　谢川柏：“……这下真的药丸。”
　　寒声弯着腰，双手扶着膝盖，喘得话都说不出来。
　　广白倒是仍然直挺挺地站在那里，眼中神色依旧冷峻。
　　谢川柏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一般，眼睛一亮：“阿白，你还飞得动吗？”
　　广白摇头：“刚才带你们飞到藏宝阁的时候我用了月隐术，灵力消耗太多。”
　　“真是日了狗了……”谢川柏浑身瘫软，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这时，不远处传来了一声痛心疾首的怒吼——
　　“汝等这帮强盗！”这一听就是昭华教主暴走了。
　　“打死这帮狗强盗！”教众的怒斥声此起彼伏。
　　广白向谢川柏伸出手，一把将他拉了起来，淡淡地说了一句：“敌众我寡。”
　　“你啊，有办法就别藏着了行吗？”谢川柏急道。
　　“你们先往前跑。”广白的眼神扫过陶然跟寒声，最终还是落回了谢川柏的身上，“别多问，我马上去追你们。”
　　谢川柏刚要开口，就又被他堵了回去。
　　“我解决不了这么多人，跑不动，就是死。”
　　三个人都被他凌厉的目光和郑重其事的语气给唬住了，也不管自己还有没有力气，做了几个深呼吸便继续没命似的往前跑。
　　谢川柏跑到一半不放心地回过头去看，只见广白抬起右手放在胸前，竖起食指与中指，指向红日初升的天穹，待他念了一句咒文之后，谢川柏感觉到自己脚下的土地微微震颤了起来。
　　随着耳边一声轰鸣的响起，数块硕大的岩石突然从半空中落下，砸向地面，四处尘土飞扬。
　　岩石筑起了一道不高不低的壁垒，将追赶而来的落日教的教众们暂时隔在了对面。虽然这不是长久之计，但现在时间紧迫，能拖延一阵子也是好的。
　　谢川柏这下是明白了，人数不是关键，关键是技术。
　　施放完咒术之后，广白刚想回身去追谢川柏他们，就看到谢川柏站在他十步之外的一棵香椿下面，呆愣愣地看着他。
　　他眉头紧紧皱起，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声音中透露出一股极力压抑着的怒气：“不是让你往前跑么？”
　　“你不是说你灵力不够了吗？”谢川柏反问道。
　　广白没答话，身形晃动几下就到了他的跟前，攫住他的手腕，拉着他快速向前跑去。
　　谢川柏的手腕被广白捏得微微发红。他看着两边的树木迅疾地向后掠去，速度快得只能看到一团又一团深浓的绿影。
　　“我只说没办法接着飞。”广白的声音在他的耳际响起来。
　　谢川柏闷声道：“疼。”
　　广白闻声立刻便把手里的劲道松了松，问道：“你回来做什么？”
　　谢川柏用他一贯的假不正经的语气答道：“人有时候做某些事情啊，是情不自禁的。”
　　广白没料到谢川柏的嘴里会蹦出来这个词，不解道：“什么意思？”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谢川柏好像把言语调戏广白当成了一桩乐事。
　　“我说我，忍不住回过头看你。”
　　“看我做什么？”
　　“你好看呀。”
　　“嗯？”广白道，“这我知道。”
　　谢川柏：“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有毒。”
　　广白带着他停了下来，并狠狠瞪了他一眼。
　　等候片刻之后，陶然跟寒声也跟了上来。
　　寒声拉着陶然的手，一路气喘吁吁地小跑过来，双颊涨得通红。陶然看起来更是狼狈，面色煞白，身形摇晃，眼神涣散，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他们停在了一个洞窟前面，谢川柏的脚边立着一块石碑，碑身已经风化大半，但还是隐约能看到上面刻了一些七零八落的字。
　　他指了指石碑，问陶然：“这上面写的什么？”
　　陶然喘了一阵之后总算缓了过来，走到石碑前面打量片刻，然后回过头看着谢川柏：“你看不懂？”
　　“看不懂啊。”谢川柏如实答道。
　　“这是灵族的古语言，写的是‘内有猛兽，万勿靠近’。”
　　虽然长了一副灵族的模样，但事实上谢川柏只看得懂所谓的大陆通用语言。
　　大陆和平联盟刚组建起来的时候，无何大陆上人族的数量最为众多，经商与探险的人类遍布大陆各地。
　　为了方便各种族通商，联盟便以人族的语言为雏形，创造出了大陆通用语言，一直沿用至今。所谓的大陆通用语言，其实也就是简体汉字，谢川柏自然是认识的。
　　至于其他种族的家乡话，他是完全不了解的。
　　那一边，长乐在广白施咒落下的石堆前面提着把材质普通的玄铁剑，长身玉立，长发飞扬，表情郁闷。
　　“头儿，这石头太硬，不用莫濯我劈不开。”
　　“不要叫我头儿，要叫我……”
　　“你还好意思让长乐叫你教主大人？”长歌黑着一张脸，冷冷地盯着昭华，“急着抓人就直接穿着件睡袍从卧房里头冲了出来，出门连兵器都不带，你脑子里装的全是薜荔吗？”
　　被自己的右护法劈头盖脸一顿奚落，昭华面上却全无愠色，倒像个乖乖挨训的小孩子。
　　长乐以及一干教众看着自家教主被右护法压制成这样，竟无一人表现出惊愕的样子，个个眼望着天，对于如何在这样尴尬的局面下自处，好像已经非常熟稔。
　　“现在你打算如何？让弟兄们合力把这堵墙给推开？”长歌的语气依然强硬，“这里只有你能把这些岩石劈开。昭华，这种时候你还不愿放下不碰除了沉光之外的任何兵器这可笑的执念么？”
　　昭华叹了口气：“长歌，把剑给本座吧。”
　　长歌闻言便毫不迟疑地将自己的佩剑绿沉解下，双手捧着递到了昭华的手中。
　　昭华右手持剑，左手食指与中指沿着剑身迅速地划了一道，接着绿沉剑的周身便笼罩起浓绿色的光芒，竹制的剑柄在光芒的浸染下像极了温润的碧玉。
　　都说物似主人形，绿沉温和，众人却都道长歌冷厉。
　　昭华的手指触及剑身的时候，感受到一股令人心生惬意的暖意。他不动声色地抬眼看了看仍旧冷着一张脸的长歌，嘴角划过一丝笑意。
　　下一秒，他将笑容一敛，眼神突然凌厉如剑锋。
　　他提起绿沉，挥动右臂，在自己的身前画了一个圆周，手指在剑身的上、中、下三个位置分别点了一下，口中默念了一个剑诀，双脚在一股无形的力量的托举下离了地，紧接着他整个人便化作了一道碧绿色的光芒，如箭一般疾射向苍穹。
　　站在地面上的人们抬头只能看到一个绿色的光点。
　　那光点在空中逗留了几个弹指的时间，又倏然降下，一道凌厉的人影闪现，无数道耀眼的剑光从不同的方向迅疾地劈过来，没有人看清持剑者的动作，挡在他们前面的巨石便轰隆一声纷纷崩塌，裂成碎块之后向着四面八方滚将过去。
　　昭华落地，收剑，转身，将绿沉递回给长歌，对他微微一笑：“不生气了？走吧。”
　　这一边，谢川柏见陶然摆出了一副正在思考的样子，忍不住问道：“想到了什么？”
　　“古语言只存在于大陆战争结束之前的时代，这块石碑看起来有好些年头，因为材质特殊，所以上面的字直到如今还能看得出来。”陶然像是在回答谢川柏的问题，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而且我听说，这落日峡谷的原住民是灵族。”
　　陶然在思考的事情，谢川柏通常都猜不到。
　　但当下最紧要的问题不是这块石碑上面的字到底有什么渊源，而是他们该怎样避过落日教那些人的追击。
　　“进还是不进？”谢川柏指了指洞窟的入口，问道。
　　“不论是为了躲避追兵，还是出于其他目的，我想我们都应该进去探一探。”陶然正色道，“它在召唤我们。”
　　当真是神棍本色。谢川柏暗道。
　　此时此刻，落日峡谷四处都笼罩着一股肃杀之气，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不远处一阵尘土飞扬，脚步声喊杀声四起。
　　“这下不进去也不行了。”谢川柏沉声道。
作者有话要说：　　薜荔，形似黑韭菜，能治心绞痛。
（这是什么奇怪的注释

　　☆、西山龙窟

　　谢川柏踏进洞窟的时候，系统的提示音在他的耳边响了起来。
　　【系统：叮！副本[西山龙窟]已开启，请玩家击杀副本BOSS[修蛇]，并保证进入副本的所有人在BOSS被击杀之后仍然存活，如有一人死亡，系统便判定玩家游戏失败。】
　　“……这把玩大了。”谢川柏欲哭无泪。
　　西山龙窟本就十分危险，现在不仅要干掉BOSS，还要保证进入这个洞窟里面的每一个人都不能挂，实在是难上加难。
　　他们四人自然不用说，棘手的是落日教。昭华跟两位护法先不谈，他们那帮教众会不会殒命在这洞窟里面，谁都保证不了。
　　然而现实并没有谢川柏想得那么糟糕。
　　昭华带领着长歌、长乐以及一干教众来到西山龙窟的洞口。
　　劈开了广白的岩石壁之后，他一直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在看到那块石碑的时候，神色却一下子紧张起来。
　　“弟兄们听着！”昭华向着教众们大声喊道，“你们集体在洞窟外头待命，在本座跟两位护法出来之前，谁也不准进去。”
　　“可是教主……”阿虎担忧地说道。
　　“本座再讲一遍，谁、也、不、准、进、去，明白了吗？”昭华一字一顿地说道，语气斩钉截铁。
　　“明白了！”教众们纷纷应道。
　　教众们齐齐握着剑柄，做好了随时拔剑出鞘作战杀敌的准备，决心死守在西山龙窟的外面，一支队伍如同铜墙铁壁一般。
　　昭华拿过长歌手中的绿沉剑，高举过头顶，神色坚定：“吾等必当安然归来！”
　　“恭候教主与两位护法凯旋！”教众齐刷刷地单膝跪下。
　　“昭华，走吧。”长歌站在昭华的身侧，低声道。
　　昭华微微颔首，将绿沉交回到长歌的手上，两手空空，往后一背，潇洒转身，信步踏入西山龙窟，衣袂在晨风中翻飞。
　　谢川柏一行人走在由齐整的青石板砌成的隧道中，洞窟顶部时不时散落下来一些小碎石以及尘灰，有时候抬手一拂，还会掸下大大小小的蜘蛛网。
　　除了四人的脚步声与此起彼伏的呼吸声之外，四下里一丝声息也无，这种死一般的沉寂更是让谢川柏心头的危机感加重了几分。
　　落日教藏宝阁的地下暗道走得相当顺利，灵月镜取得得也过于轻易，谢川柏直觉这一切绝不会那么简单，那禁地跟西山龙窟之间似乎有某种联系，他们从落日教被追赶到这个地方也像是一种必然，一切冥冥之中似有注定。
　　被某种无形的存在掌控，令他感到十分不安。
　　开头的一段路走得十分顺当，但洞窟里面四处都隐隐透露着一股危险的气息，几个人的精神都保持在高度集中状态。
　　“嘶——”
　　寒声在看到前方的道路上趴伏着的某样东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抓住了陶然的手臂。
　　照夜玑照明范围的尽头，出现了一副零落的骸骨。
　　白骨堆成一堆，头颅滚落在一侧。
　　谢川柏知道，他所预感到的危机就潜伏在他们前方不远处。
　　他嗅闻着潜伏着危险因子的潮湿空气，如芒在背。
　　一路无话。
　　绕过了几个转口，四人的眼前出现了一扇岿然的石门。没有结界的阻挡，这扇门却给人一种强烈的不可靠近的感觉。
　　寒声跟随着前面的三个人停下了脚步。他不安地回头望了望，走了不长不短的一段路，已经望不到进来时的洞口。
　　他竖起耳朵听着洞窟里的动静，接着便皱起了眉，低声说道：“有脚步声。两个……不对，好像是三个人。”
　　“只有三个人？”谢川柏疑道。
　　他同样仔细谛听着隐隐传来的动静，确实也只听出了寥寥几个人的脚步声。
　　在这样压抑的氛围中，他的心却松了一松。
　　如果只有昭华跟长歌、长乐进来，那么要保全他们的性命，应当也不是什么难事，他们的武力值说不定都比他高。
　　但现在那三个人显然处于要将他们几个杀之而后快的状态，待他们到达谢川柏一行人所处的位置时，等待双方的绝不会是一场心平气和的谈判，而是一场毫不留情的厮杀。
　　现在他们已经来到了这条隧道的尽头，此时除了进入这扇充满未知的石门之外，他们别无选择。
　　谢川柏抬手要去推那扇石门，陶然却按住了他的手臂。
　　“川柏，这扇门后面有强烈的黑暗气息。”
　　谢川柏刚想说话，广白却突然走到了他的身前，背对着他说道：“到我身后去。”
　　“这门我来开。”谢川柏斩钉截铁道。
　　广白回过头，定定地看着谢川柏：“要是你在推门的瞬间触发了某个机关，在我们几个人受到攻击的时候，你有能力在突发情况之下冷静自处，同时顾全我们吗？”
　　“我……”谢川柏被他问得有些心虚。
　　“这不是决心和信心的问题。”广白的语调中没有轻蔑和讥诮，反倒像是在劝慰谢川柏，“这是实力问题。现在的你，还做不到。”
　　听广白把话说得这么直截了当，陶然跟寒声一同惴惴不安地看着谢川柏。
　　谢川柏愣了几秒钟后竟释然一笑：“等我成为高级玩家，这种事情你别再跟我抢。”
　　“随你便。”广白淡淡道。
　　“行了，这次耍帅的机会就让给你好了。”谢川柏耸了耸肩。
　　得到应允之后，广白转过头去，对着石门伸出手，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门背后的气息。
　　果真如陶然所说，这门背后的气息十分不祥，那里面似乎有什么不好的东西正在等待着他们。
　　他右手去推门，左手已经捻好了一个手诀。
　　谢川柏提剑在手，陶然举起了七星幡，寒声化指为剑，不管有没有用，通通做好战斗准备就是。
　　广白将右手手掌贴在石门上，接着一股刺骨的凉意便直直地钻入了他的手心，流窜进他的四肢百骸。
　　谢川柏察觉到他的异样，按捺不住要冲上前去。
　　“别过来。”
　　广白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般，立即出言制止。
　　谢川柏站在他的身后，上前去也不是，留在原地又不放心，一时之间手足无措起来。
　　广白一边时刻留意着身后的动静，一边闭上双眼，运起体内的灵力护住自己的筋脉，与那一股寒气对抗。
　　他周身的空气因他灵力的释放而开始快速流动，银白色的长发在他的脑后飘扬起来。
　　片刻后，空气流速放缓，广白睁开眼睛，右手向前一推，接着岿然不动的石门便被一股无形的气劲推开一条缝隙，门那一边浑浊的气息漏了几丝过来。
　　广白眉间的朱砂红得像一颗欲滴未滴的血珠。他运起捻好手诀的左手，一个紫色的咒术轰然击在门上，伴随着巨石在地面上缓慢挪动的声响，沉重的石门终于敞开。
　　石门的那一边又是一条不见尽头的隧道，虽然一眼望过去与他们身后的那条隧道并无多大区别，但那边的危险气息显然要更加浓重，一步踏进去，仿佛就进入了另一个时空，那其中的黑暗似乎要将人吞噬。
　　广白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三人，然后抬脚踏进了门那边的隧道。
　　“唰——”
　　他一只脚刚刚着地，空气中便传来数声破风的声响！
　　刹那间，幽深的隧道的两侧石壁上面射出纷然箭雨，每一支都带着森寒的锐气和凛冽的杀意，直直地朝着走进隧道的人疾射而来！
　　箭雨疾如流星，密如飞蝗，杀气腾腾地从四面八方疾射而来，在狭□□仄的隧道中织成一张令人眼花缭乱的箭网，将入内的人死死地捆缚起来。
　　广白祭出数道金色的符咒，几道如同利剑一般的雷电出现在了他的周身，在他十指的操控下快速变位，伴随着“叮叮叮”几声金属的脆响，将朝着他身上招呼的飞箭无一例外地击落下去，光如匹练，势若长虹，织成一道护体结界。
　　一番见招拆招，终是抵挡住了第一波箭雨的绝杀。
　　石壁内部响起齿轮运作的沉闷声响，凌厉的杀意在空气中缓缓酝酿。
　　几乎没有给人喘息的机会，第二波箭雨又接踵而至，比飞箭的数量第一波要更多，速度要更快，成千上百条影子在隧道中穿梭来去，快到肉眼无法看清。
　　这一切的发生不过是一眨眼的事情。
作者有话要说：　　广白：你不行。
谢川柏：我也是血气方刚真汉子一枚，怎么会不行=皿=

　　☆、地底寒潭

　　“你有能力在突发情况之下冷静自处，并且同时顾全我们吗？”
　　“这不是决心或者信心的问题。这是实力问题。”
　　“我去你妹的实力问题！”
　　当广白独自一人站立在隧道入口处竭力抵挡着箭雨的攻击，开始显露出疲态的时候，谢川柏终于站不住了。
　　即便他贸然冲上去会打乱广白反击的节奏，会让自己狼狈地陷入险境，会被广白责备，会受伤，那也无所谓，这一切都比不上将广白孤身置于飞箭的围攻中更令他感到不快。
　　怀揣着“我觉得我行，我特么就得上”的念头，谢川柏跨过了石门这一道分界线，同样走进了那一边的隧道里面。
　　“在那儿呆着别过来！”
　　他回头对着陶然跟寒声喊了一句，然后走到广白的身边，首次使用了在山中幻境中掌握的新技能——翼盾。
　　他的背后展开一对光翼，双翼紧密合拢，化为一面半透明的盾牌，将他三百六十度全方位地保护起来。
　　飞箭向他袭来的时候，箭尖还未触到翼盾，便纷纷被翼面上的气劲弹开。
　　幸而这些飞箭只是普通的箭矢，箭尖上并没有淬上毒，也没有元素之力的加成，所以虽然他短时间内也能抵挡住箭雨的攻击。
　　他只能防御，却不能反击。挡了一阵之后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个举动真是冲动又愚蠢，单纯就是跑来挨打，根本帮不上广白什么忙。
　　可即便这样，他也因自己跟广白置身于同样的处境中而感到安心。
　　第二波箭雨的攻击结束之后，四下里一片寂静。
　　首先打破沉寂的是石门快速移动时摩擦地面的声响。还没等石门两边的人反应过来，石门便自行封上，将门前与门后分隔成两个互不相通的世界。
　　“阿白！哥哥！”
　　寒声大喊两声，冲上前去奋力推门。然而，任凭他如何咬牙，如何用力，那石门都纹丝不动。
　　他心急如焚，干脆用拳头去砸门，砸了几下手骨一阵火辣辣的疼。他呆愣愣地站在石门前面，陷入了慌乱与恐惧的双重漩涡。
　　“寒声，别担心，他们会考虑好下一步。”陶然从后面将手搭在寒声的肩膀上，安慰道。
　　话虽这样说，但此时他望着这扇巨大厚重的石门，心中同样充满了担忧。
　　“总算是结束了。”
　　谢川柏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收起了背后的光翼。
　　刚才他隐约听到了某样东西碎裂的声响，当时他的太阳穴便狠狠一跳，怀疑是自己的翼盾上面覆盖那一层真气壁出现了裂痕。
　　真气壁的裂痕可以通过补充法力来补全，但在刚才那种情况下，只消喝一瓶蓝药的时间，飞箭就会在他的身上扎出好几个窟窿。
　　幸而箭雨的攻击在真气壁的裂痕进一步扩大之前就画上了句点，否则他肯定得跪在广白面前。
　　他的神经刚刚放松下来，转过头的时候就对上广白一双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的眼睛。那双眼睛里面分明写着“你找死吗”四个大字。
　　“不、不好意思……”
　　谢川柏心虚地看着广白，战战兢兢地吐出了一句道歉。
　　就在这时，两人脚下的地面却突然剧烈震荡了一下，伴随着轰鸣声与碎裂声，地面骤然出现了数道裂痕，将隧道分割成将断未断的几节。
　　“地下面是空的！”
　　谢川柏惊呼一声，左脚踩着的那一块土地陷落了下去。
　　他身形一个不稳，险些要摔倒的时候，腰间突然被一股温柔的力道支撑住。
　　情急之下，广白将谢川柏一把扯到了自己的怀里面，下一秒整个空间便地动山摇起来，石壁顶上的石块与灰尘纷然落下。
　　两个人脚下猛然一空，紧接着，天塌地陷般的眩晕便如汹涌的潮水般席卷而来。
　　伴随着一声巨响，地面塌陷了。
　　身体下坠的速度太快，连错愕与恐惧的时间都没有。一阵天旋地转之后，迎接两人的不是坚硬的地面，而是一个不深不浅的寒潭。
　　谢川柏跟广白先后落入水中，霎时间水花四溅。
　　这水冷得紧，像是刀片一般一寸寸割裂着水中的人的皮肤，寒意直直钻进骨子里面，就连广白也禁不住瑟瑟发抖起来。
　　他在水下面捻了一个手诀，咒术的光芒只在他的手心中闪烁了一瞬便熄灭了下去。
　　这潭水不仅寒冷刺骨，而且还带着一种封锁灵力的怪异力量。
　　广白在水下无法施放咒术，但好在还有余力活动身体。
　　谢川柏正在他五米开外的地方，如同沉重的石块一般向着水底沉下去。
　　广白奋力向着谢川柏游过去，用手臂架住他的脖子，然后带着他向上凫水，片刻后终于钻出了水面，岸就近在咫尺。
　　谢川柏冻得四肢僵硬，嘴唇发紫，双眼痛苦地紧闭着，浑身不住地颤抖。
　　“川柏？”
　　谢川柏没有作出回应，只是一味地发抖。
　　广白将手掌放在距离谢川柏的胸腔一寸远的地方，轻柔地推出一股气劲。
　　谢川柏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接着他便偏过头，“哇”地一声吐了一大口潭水出来。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嘴里正在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
　　广白在体内运起温和的火系咒术，很快便蒸干了自己的衣服。他扶起谢川柏，让他靠在自己的怀里面，然后解开谢川柏外袍的带子，替他将湿透了的外袍脱下，只剩一件白色的亵衣。
　　单薄的亵衣被潭水浸透，谢川柏颀长的身材在亵衣下若隐若现。
　　他乌黑的发丝乖顺地贴在两颊，将他的脸色衬得愈加苍白。水珠从额角滚过，沿着下巴的线条滴进亵衣的领口里面。
　　柔软的眼睑沾了水之后显得滑腻，广白目光顿了顿，鬼使神差般地忍不住抬手去抚，谢川柏却在这时睁开了眼睛。
　　那眼中一片水色溟濛，带着些茫然，又带着些惊惶，将周边环境扫过一遍之后，又缓缓闭上。
　　广白将谢川柏身上剩余的衣物尽数褪下，只留了一条亵裤。
　　谢川柏发出一声闷哼，双腿因寒冷而蜷曲起来。
　　广白目光微敛，将谢川柏往自己的怀中一揽，用自己的体温替谢川柏驱散寒意。
　　谢川柏蜷缩在广白的怀里，一股暖意从他的脚趾开始攀升到小腿胫骨，很快又灌满他的四肢，爬过他的每一寸肌肤，让他的面色重新变得红润起来。
　　“阿扬……”
　　谢川柏迷迷糊糊地轻唤了一声，本能地往广白的怀里又钻了钻。
　　广白察觉到他正在主动索求温暖，于是又将他抱得更紧了一些，低下头蹭了蹭他渐渐恢复了血色的脸颊。
　　“真暖和……”谢川柏嗫嚅道。
　　广白看着怀里的人，不禁皱起了眉。
　　谢川柏被广白裹在怀里面焐了一会儿之后，体温终于恢复了正常。
　　他慢慢睁开眼睛，茫茫然盯着破了一个大洞的天顶，发了一会儿愣之后又看向广白那双形状狭长优美的凤眼，喃喃道：“阿白？”
　　广白从谢川柏的身后环住他的腰，柔声问道：“还冷不冷？”
　　谢川柏背上的肌肤紧贴着广白面料柔滑的袍子，意识到自己此时只穿了一条亵裤时，不禁抖了三抖。
　　听到广白用这么温柔的语调跟他说话，他更是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不……不冷了。我衣服呢？”
　　广白右手向后一探，捞起了谢川柏那一堆刚刚被他蒸干的衣服，从里面挑出那一件亵衣，扔给了谢川柏。
　　谢川柏一把接住自己的衣服，站起身来三下五除二地把衣服都穿戴齐整，然后站在原地尴尬地干咳了几声：“不好意思，刚才被潭水冻晕了，实在是失态，失态。”
　　“不算失态。”广白认真地看着他，“你冻晕过去的模样也不算太难看。”
　　“……”谢川柏被这一句正儿八经的调笑噎得说不出话来。
　　他东张西望了一番，视线落下的时候发现广白仍在盯着他看。
　　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一脸烦忧。正在脑海中极力搜寻有什么话题可以用来打破现在这个尴尬的局面的时候，突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眼睛里闪过一抹精光。
　　“有些话啊，我刚刚就想说了。”
　　“你说。”广白道。
　　“一个人去找寒声结果弄了满身血回来，在落日教底下那间小屋子里乱踩地板，刚才又自说自话推开石门进到隧道里面去，我不就过来搭把手，你小子就摆出一副要吃人的样子。”谢川柏像是吃了子弹似的，一桩一桩数落着广白的罪状，连喘气都不带的。
　　广白倒也不恼，十分耐心地说道：“这里我最强，理所应当要保护你们。”
　　谢川柏跟黑脸玄檀似的，满面怒气：“凭什么就因为你最厉害，你最牛逼，我们就得把所有的危险都扔给你？”
　　还没等广白回答，他又继续说道：“你就对我这么不放心？你就这么……瞧不起我？”
　　广白道：“我没有瞧不起你。”
　　“我知道我知道，后面那句是我瞎说的。”广白无辜的神情让谢川柏凌厉的气场一下子垮了棚，“我就是想告诉你，以后别一遇上什么事就一个人冲在前面当出头鸟，这样会让我们很担心。”
　　“这是我的本能。”
　　“什么狗屁本能？”谢川柏没忍住爆了粗。
　　“有危急情况发生的时候，把你挡在我的身后。”
　　“……”谢川柏脸红了红。
　　广白看他神色有些赧然，又解释道：“剑都是护主的。”
　　“我又不是你的主人。”谢川柏道。
　　“在见到玄琰之前，你是。”广白道，“我说是，便是。”
　　谢川柏偏过头去不看他：“那你就给老子改掉那个什么狗屁本能。”
　　广白道：“怎么改？”
　　谢川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有危急情况发生的时候，让我站在你的身边。”
　　他见广白没有作出回应，于是心虚地瞟了他一眼。
　　广白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认真地答道：“好。”
　　谢川柏松了一口气，又背对着广白盘腿坐在了地上，揉了揉太阳穴，眉头紧锁。
　　在他半昏迷的时候从背后环抱着他的广白，像极了某个人。
　　

　　☆、昨日梦魇

　　寒潭的另一边有一个窄小的洞口，谢川柏跟广白从洞口出去之后，踏上了一个由青石台阶组成的楼梯。
　　照夜玑映照出了数十级石阶，然而在照夜玑的照明范围之外，石阶仍然在向下延伸。
　　谢川柏环顾四周，从地上捡起了一个小石块，接着挥动手臂将它向底下奋力抛出。
　　小石块在楼梯上一路跳下去，撞击石阶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细微，最后它像是掉进了无底的深渊里面一般，再无声息。
　　下了一段楼梯之后，两人凭着照夜玑的光亮，隐约能看见石阶的尽头处又是一条隧道，地面上青苔密布，看起来比刚进西山龙窟的那一段隧道要凶险得多。
　　他们越来越接近地下的那一条隧道，这时候，两人眼前倏然闪过两个黑影。
　　还未等谢川柏将那两个人影看清楚，一声跌跤时发出来的撞击地面的声音便响了起来。下一秒，一声带着些童稚语调的“哎呀”便在隧道里面久久回荡。
　　“寒声，刚刚就跟你说了，这里地滑，走路慢些。”
　　跟在撞击声与哀嚎声之后响起来的，是一个温润的年轻男子的声音。虽然语带责备，但声音中更多的却是宠溺与爱怜。
　　谢川柏跟广白站在楼梯的尽头处，与对面一个站着的人以及一个趴着的人大眼瞪小眼。
　　陶然立马扶起刚刚摔了一个狗啃泥的寒声，然后惊喜地唤道：“川柏？”
　　“我们正要去找你俩呢。”谢川柏说道，“石门封上之后，你们那边发生了什么？”
　　“地面塌陷了，我跟寒声掉了下去。”
　　“你们也掉进寒潭里面去了？”谢川柏听完陶然的话之后，紧张兮兮地将陶然跟寒声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冻坏没？”
　　“寒潭？”陶然疑惑道，“不是寒潭，是温泉。”
　　“我说你俩怎么一点事都没有呢。”谢川柏松了一口气。
　　“哥哥，阿白！”
　　寒声终于从一阵头晕目眩之中回过神来，再一次见到谢川柏跟广白之后，激动得恨不得立刻就扑到两人的身上。
　　谢川柏赶忙伸出两手按住寒声的肩膀：“别往哥身上蹭，你看看你身上都沾了些什么？”
　　寒声满心欢喜地想要去拥抱谢川柏，却被他用嫌弃的眼神在心上狠狠地剜了一刀。
　　他无限委屈起来，用力掸去谢川柏按在他肩上的两只爪子，转头可怜兮兮地看着广白，小心翼翼地唤道：“阿白……”
　　广白毫无芥蒂地将身上黏了一大片青苔的寒声拥入怀中，揉了揉他的头发：“没事了。”
　　谢川柏看着这一副父慈子孝的画面，心想自己果真是一个不懂得照顾别人情绪的糙汉子，想着想着竟有些愧疚起来。
　　陶然在一旁看得好笑，干咳了两声之后说道：“我跟寒声刚才从那一边走过来的时候看到了一间半掩着的石室，想着先找到你们才是最要紧之事，于是便没有进入。刚才上头的地面塌陷的时候，土石就堵上了前方隧道的出口，除了那间石室之外，我们再没有其他的地方可以探索了。”
　　谢川柏跟广白对视一眼，然后向陶然点了点头：“阿然带路吧，我们一块去瞧瞧。”
　　陶然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带着身后的三个人绕了几个弯，进入了一间密闭的石室。
　　石室里面空旷得很，只放了一张木板床，西面的墙上绘着些意义不明的几何图案，看起来像是一幅大型的拼图。
　　每个人的注意力都被这幅拼图吸引了过去，谁也没有注意到背后的那一扇门正无声无息地缓缓移动着，直到一声石门与石壁撞击的声音响起，他们才同时回过头，看到石门完全关闭了。
　　嵌着石门的那一块墙壁轻微晃动了几下，接着石门就像是与墙壁融为了一体一般，消失无迹。
　　“看来接下来的路只能在这间石室里找了。”谢川柏叹了口气，然后看向陶然，“阿然，这副拼图你看出端倪了么？”
　　陶然无奈道：“哪能那么快就解出来？”
　　谢川柏不以为然：“上次你不是一瞬间就猜出来了？”
　　陶然摇了摇头：“也不是每次都能这么顺利的，你别着急，容我考虑一番。”
　　“也成。”谢川柏点点头，“反正这门已经消失了，我们呆在这儿一时半会儿也不会被落日教那三个人逮住。”
　　“这石室里头点了熏香？”广白突然开口。
　　广白不说谢川柏还没注意到，现在听他这么一问，他还真的嗅到了一股淡淡的冷香。
　　“这是什么味道？”谢川柏疑道。
　　“应当只是普通的药草香，不碍事的。”陶然解释道。
　　闻了一阵这股清芬，他们也确实没有出现诸如头晕、四肢无力之类的不良反应，也就没有再去注意它。
　　陶然继续观察着墙壁上的拼图，寒声站在他身侧不安地环伺四周，谢川柏跟广白在石室内四处走动，寻找其他跟出口有关的线索。
　　然而片刻之后，谢川柏便觉到石室内的香气愈来愈浓郁，渐渐从药草的清芬变为了浓烈的花香味。
　　他下意识地捂住口鼻，这股气味却好像通过鼻腔直直钻进了他的大脑里面，又将他的思绪搅得一团糟。
　　谢川柏用力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看向身边的三个人。
　　只见广白的身形微晃了一下，接着面上的神色便显示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晦暗，让谢川柏读不明白。
　　陶然定定地站着，目不转睛地盯着墙壁上的几何图案，正在思考着什么，神态跟他平时看起来并无二致。
　　而寒声却向后急退了几步，接着一个趔趄跌坐在了地上，抱着脑袋，死死咬着牙，似乎正挣扎着要把某种可怖的图景从自己的脑海中驱赶出去。
　　红色萤火，黑色兜帽，森白獠牙，被撕裂的躯体，飞溅在面庞上的鲜血……
　　“别过来！别过来！”寒声惊慌失措地叫喊道。
　　谢川柏刚打算走过去将中了蛊一般的寒声扶起来，他自己却也像是魔怔了一样，突然间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攫住，紧接着，尘封已久的回忆突然冲破了潘多拉魔盒，他的脑海中一时之间魑魅魍魉横行，童年时的肆无忌惮和少年时的泪水漫漶，一幅幅久远的画面跟走马灯似的，在他的眼前快速掠过。
　　那一年，谢川柏还是个自由自在的熊孩子，上蹿下跳，胡作非为，因为身强力壮、脑袋灵光而被孤儿院的一帮兔崽子推举为一个小帮派的头头，带着兔崽子们打群架偷果子，也算是过了把孩子王的瘾。
　　照顾他们这帮孩子的阿姨很凶，但谢川柏钢筋铁骨油盐不侵，被责骂过，也被狠狠揍过，可从没有人见过他哭，见过他低头，暴风骤雨对他来说不过是杏花春雨，和风习习，小小年纪就像个迎着炮火也表情轻松的大英雄。
　　在那个最应当尽情疯闹，最应当得到宠爱的年纪，谢川柏不缺吃不缺穿，独独缺一个家。
　　家是栖身之所，栖身之所却未必是家。
　　谢川柏十岁那年的早春，S市下了一场持续半个月的雨。
　　春雨淅淅沥沥，给谢川柏送来了两个家人。
　　那对年轻的夫妇来孤儿院□□，进门的时候看到了独自一个人蹲在树下，用树枝百无聊赖地搭房子的谢川柏。
　　谢川柏看到有外面的人来，便好奇地扬起头，看向这两个陌生来客。
　　那对夫妇中的妻子在看到谢川柏那一张糊着些泥巴的脸时，一下子红了眼圈。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捂着嘴，险些哭出声来。
　　她扯扯丈夫的袖子，又指了指神色茫然的谢川柏，细声细气地念叨了一句什么。
　　丈夫立即点头，轻拍着她的背，柔声道：“好好好。”
　　谢川柏还没整明白发生了什么，那位女士便弯下腰，一把将他揉进自己的怀里面。他闻着她身上馥郁的香水味，眨巴着一双大眼睛，弄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情况。
　　那一对眉目温和的夫妇向院长提交了领养申请，办好了谢川柏的领养手续之后，便将他接回了家中。
　　那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家，百二十平米，三室一厅，装修简约，家具齐全，虽然称不上豪华，但已经足够舒适。
　　谢川柏来了之后，这套房子便成为了他们这一个三口之家的栖身之所。
　　

　　☆、昨日梦魇

　　养父母对谢川柏非常好，将他照顾得无微不至。
　　养父给他买好吃的，每逢周末就带他去游乐园，买精美的陀螺和小赛车给他。养母每天都对他嘘寒问暖，替他打理好一切，他感个冒拉个肚子，她都要担惊受怕，急得团团转。
　　一想到自己拥有了一个这么温馨的家，他便欢天喜地，简直要手舞足蹈起来。渐渐地，他浑身的锋芒都被磨去，变成了一个温和乖顺的孩子，当然，仅限于在家中。
　　不久后，养父母将谢川柏送进了当地的一所民办小学，那里伙食好，硬件设施齐全，老师负责又有耐心，能够让谢川柏得到最好的启蒙教育。
　　然而毕竟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谢川柏在学校三天两头捅篓子，闯的祸虽然不大，但屡教不改是真的叫班主任头疼。
　　有天晚上养父来接谢川柏放学，一路上谢川柏兴致勃勃地讲述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养父给出的回应却只有几个不咸不淡的“嗯”。
　　回到家之后，三个人围坐在餐桌旁边吃饭，一顿饭也是在沉默中吃完的。养父母什么都没说，谢川柏却好像明白过来自己做错了什么，那一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两三点的时候起夜，从洗手间出去的时候迷迷糊糊走进了储物间里面。
　　这间储物间的门往常都用一把挂锁锁着，这一天却没有上锁。
　　谢川柏进去之后在墙上摸索一番，打开了灯，眼睛在房间里面扫视一圈，之后落在了蒙了尘的柜子上方摆着的一个相框上面。
　　他爬到柜子旁边垒着的箱子上面，踮起脚尖把相框给取下来，大大咧咧地用睡衣的袖子擦去玻璃上厚厚的积灰，接着便看到了一张与自己几乎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脸。
　　他大脑霎时间一片空白，眼前浮现出养母注视着他的时候充满爱怜的眼神，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在原地愣愣地站了一会儿之后，他像是发了疯一般翻起了阁楼里面堆放的东西。
　　那些箱子里面是一些小孩子的衣物和玩具，还有一摞又一摞字迹端正的作业本，全部都是一个孩子曾经在这里生活过的证明。
　　谢川柏掀开墙角那一张小圆桌上面覆着的白色蕾丝花边的桌布后，看到桌子上盖着一块纤尘不染的圆玻璃。
　　玻璃下面压着满满一桌的相片，相片的主景无一不是那个跟他长得有□□分相像的男孩。
　　在得知自己的养父母曾经有一个罹患白血病的儿子之后，谢川柏在学校的表现便收敛了几分。
　　可他终究不是个省油的灯，没几天就又暴露本性——打架逃课抄作业，欺负低年级学生。
　　班主任打电话给他养父母的次数也越来越多，有一天把他们叫来学校，整整一下午都在列举谢川柏在校时罄竹难书的罪状，最后用一句“别说考上什么实验中学，我们学校的初中部都不敢要他”，给他判了个死刑。
　　谢川柏的养父母终于忍无可忍，放学铃一打响，他们就把谢川柏从教室里面拎出来，扔上了车，一路上横眉冷对，沉默不语。
　　到家之后，养父让谢川柏在椅子上坐下，与谢川柏的养母两人坐在他对面的长沙发上，冷漠地看着他。
　　谢川柏如临大敌，正襟危坐，心惊胆战地吞了一口口水，做好了接受一场审判的心理准备。
　　“你这孩子一点都不像小远，小远又听话又懂事，学习成绩又好，每学期都拿三好生，这样一个让我们骄傲又省心的孩子怎么就……怎么就……”
　　养母哭哭啼啼地说着，每抽泣一声，谢川柏的太阳穴便跳动一下。
　　“你一点都不像他……”
　　养母抽抽答答地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谢川柏听到之后，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委屈与无助，眼泪和鼻涕都一并哗啦啦地流了下来，止也止不住。
　　要是孤儿院那帮崽子看到他现在这副怂样，一定乐得找不着北吧，他当时这样想。
　　养父看到他哭得稀里哗啦，也没有放软语气，毫不留情地冷冷说道：“你再这么闹下去，我们就把你送回孤儿院。”
　　“爸爸，别……”谢川柏哀求道。
　　养父扶了扶眼镜，面无表情地说道：“你别恨我们，我们不欠你的。”
　　“……柏！”
　　一个不曾出现在谢川柏那段回忆中的声音突然在他的耳边响起。
　　“川柏！”
　　这一声呼唤试图将他的意识从一个不明的空间中拉扯出去，谢川柏脑袋一阵发疼，神智模糊，分不清哪一边是现实，哪一边是虚幻，又或者两边都非现实。
　　他使劲甩了甩脑袋，想要驱逐那股忽然闯入他大脑中的精神力量，然而那些他许久没有去回想的记忆却仍然如潮水般涌来，他仿佛置身于一片大海中，很快就被冰冷的海水没了顶。
　　他就这样沉入深海，刚才的那个声音像是浮木，若他抓紧便可获救，然而在他伸手之前，那块浮木就在海潮的托举下漂向了远方的海面。
　　如果秦扬没有出现，谢川柏无法想象自己在十几岁的年纪会长成怎样一个人。
　　他常常想，秦扬是上天送给他的最好的礼物，可后来，秦扬也离开了。
　　那一天放学，他如往常一样去医院看望秦扬。
　　电梯门把光亮都隔在外面，像两片铡刀一样分开，闭合。上楼时，迎接他的依旧是铺天盖地的药水气味。
　　他推开病房门的时候看到窗边一盆绿得刺眼的薄荷草，还有秦扬嘴上带着透明的氧气罩艰难呼吸的样子。
　　谢川柏走到秦扬床边，开口轻唤了他一声，便看到两行细细的眼泪从他脸上流了下来。
　　昔日神采飞扬的少年，现在已经消瘦得快让人认不出来了。
　　秦扬没有说一个字，也没有睁开眼睛看他，不消片刻，心电图便化作了一条平直的线，机器嘀嘀地想着。
　　“阿扬走了。”
　　他一直也没能忘记身后突然响起的那个声音里沉重的悲恸。
　　没有撕心裂肺，没有肝肠寸断，于无声处听惊雷。
　　像是在一条漆黑又漫长的隧道中奔跑，明明能看到洞口的光亮，可任凭他跑得再快再久，都无法真正到达洞口。
　　衷肠未诉，已经人鬼殊途。
　　昨日之事，仿佛都成了无法摆脱的梦魇。
　　待谢川柏的意识从对于少年时代的回忆中抽离之后，他打量了一圈自己所在的石室，看到广白站在他的身边，寒声蹲在一边抱着头，唯独陶然不见踪影。
　　“阿然？”谢川柏心焦地唤了一声，但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一定是墙上的那一幅拼图有蹊跷。
　　谢川柏这样想着，于是便向着那一面墙迈出一步。在他的左脚落地的那一瞬间，整个石室却毫无预兆地陷入了黑暗，四下寂静，连其他人的气息都感受不到。
　　此时此刻，只有他一个人独自被困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无从突围，无法自救。
　　陶然回过身看着像被施了定身法一般愣在原地不动的三个人，有种束手无策的无力感。
　　喊哪个都喊不应，整个石室里面就只剩下他一个正常人，而他对于如何解开墙上的这一幅拼图仍却然没有头绪。
　　即便拼图解开了，暗门打开，这三个人要是还保持着现在这副魂不附体的样子，那么他们也没办法再继续向前走了。
　　看谢川柏他们失了神的眼睛和痛苦的表情，应当是中了什么摧心的迷药。如果说这间石室里面有类似迷药的东西的话，那也只可能是那股药香了。倘若有其他的味道，陶然不可能闻不到。
　　他又细细嗅闻了一番空气中的那股清香，片刻之后，终于觉察出一丝异样。
　　这确实是药草香没错，但其中夹杂了一丝烈性的花香味。
　　陶然对于百草已经熟悉入骨，然而他却直到现在才觉察到这一丝混在药草清芬中的浓香。 
　　“这是……零陵香？”陶然自言自语道。
　　待他留神去嗅闻石室中的香气时，那股隐匿许久的花香很快就变得浓烈而馥郁，萦绕在他的鼻间。
　　这香气像是能通灵一般，置身于石室中的人不去刻意闻它，它便只是普通的药香，可是人一旦将注意力集中在这气味上面，鼻间就会氤氲开一股违和感十足的浓烈香气。
　　这股浓香有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陶然顺水推舟地闭上眼睛，脑海中立刻便出现了一片烂漫的花之原野，头顶上是一片艳阳天。
　　他所见的是这般旖旎的景象，可其他三人究竟见到了什么，才会纷纷露出那种苦痛不堪的表情？
　　陶然毫不费力地将自己的神思从那片虚幻的花田中抽离了出来，又看了看中了迷药的谢川柏、广白跟寒声，叹了口气，思忖片刻之后决定先把拼图解开了再说，毕竟死局中也总有一线生机。
　　

　　☆、昨日梦魇

　　陶然突然间福至心灵，右手飞快地拨动着墙上可移动的砖块，不消多时便完成了一幅拼图。
　　拼图最中间的几块砖头向后移去，显露出墙壁上的一个暗格。
　　暗格底下有一个圆形的洞，洞里面缓缓升上来一个装着浅绿色液体的玻璃鹤颈瓶。
　　陶然将那个鹤颈瓶取出，摇晃了一下里面澄澈的液体，然后拔去木塞子，从衣袖里掏出一根银针伸进瓶子里面去，沾取少量液体之后放在眼前细细观察了一番，又小心翼翼地倒了几滴液体在手心，凑上去用嘴唇沾了一下，再伸出舌头将自己的嘴唇舔了一圈。
　　浅绿色液体的味道微苦，却又带着一丝沁人心脾的清凉，似乎能让人的神思变得清明。
　　陶然见谢川柏、广白、寒声三人仍然定在原地，面上挂着各不相同的愁苦表情，心想除了大胆一试这瓶液体的功效之外，也别无他法了。
　　他拿着瓶子走向谢川柏，将瓶口放在他的唇边，用手微微托起他的下巴，将瓶身略略倾斜过来，往他的嘴里面灌了少许液体进去。
　　谢川柏的舌尖尝到那一股微苦的味道时下意识地向里缩了缩，液体滑进他的喉管里面，几秒钟之后，他蹲下|身剧烈地咳嗽起来，待缓过一阵之后抬头看向陶然，一双眼睛终于又恢复了往日神采。
　　“阿然，你给我灌的这什么东西？”他站起身，皱着眉问道。
　　“待我将广白跟寒声唤醒之后，再跟你们细说。”
　　说完之后，陶然便走到广白身边，同样把液体倒进了他的口中。
　　他最后走到寒声跟前，见他的肩膀仍然在颤抖，便忍不住弯下腰将他整个人揽进怀里面。
　　寒声抬起双手，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般扒拉着陶然后背，嘴里反复念叨着“不要过来”，声音微颤，语调震恐。
　　如果这石室中的迷药的效果是让人回忆起最痛苦的事情，那么，寒声在碰上魔尊化体的那一夜真的受到了相当大的惊吓。
　　那样的恐惧对于一个心智只有十二三岁的孩子来说，必定是铭心刻骨的。
　　陶然摸了摸寒声的头，在他的耳边柔声说道：“寒声不怕，我这就来救你了。”
　　寒声呜咽了几声，往陶然的怀里钻了钻，然后嗫嚅道：“阿白救我……”
　　陶然愣了愣。
　　在危难之际，这孩子最想要依靠的人必然是他们几个人当中最强大的广白。这一份珍贵的孺慕之心，现在看来注定是要牵系在广白的身上了。
　　他想事情想得出神，一时间竟忘记了手中握着的瓶子。
　　正当他的内心生出几分遗憾的时候，两条细瘦的手臂突然环住了他的脖子，还没待他反应过来，一双柔软而冰凉的嘴唇便印在了他的嘴唇上。
　　这一个突如其来的吻带着几分胆怯，几分犹豫，在唇与唇相贴的时候，却又款款滋生出一种怪异的甜蜜来。
　　陶然惊愕地瞪大眼睛，抬手下意识地推开寒声，在看到那双满含痴迷和不安的眼睛时，又不由自主地放下了手。
　　谢川柏脸上写满了“卧槽”，广白却依旧淡定，只是冲他挑了挑眉，眼中的神色暧昧不明。
　　他之前开玩笑跟广白说过，等寒声长大之后就让他把陶然给定下来，没想到现在事情貌似还真的在朝着他当时胡乱设想的那个方向发展。
　　话说回来，陶然不过二十岁，寒声十二三岁，差个七八年也不算太夸张。
　　“在想什么？”广白注意到了谢川柏一下子丰富起来的表情，饶有兴味地问道。
　　谢川柏道：“在想他俩有戏。”
　　那一边，寒声跟陶然的嘴唇已经分开。
　　寒声仍旧紧紧搂着陶然的脖子，张了张嘴，轻轻吐出两个字：“阿然？”
　　这一声“阿然”唤得悠长而又感情丰沛，听得陶然微微发怔。
　　“阿然，我怎么了？”寒声茫然地问道。
　　“你受了迷药的蛊惑。”陶然对上寒声的视线，脸上一阵发烫，勉强挤出一个微笑，“已经没事了。寒声最厉害，自己恢复了过来。”
　　寒声眨巴了几下眼睛，似懂非懂地答道：“噢……没事了就好。”
　　陶然伸手将他从地面上拉起来，晃了晃鹤颈瓶中所剩无几的液体，又走回到那幅拼图的前面，伸长脖子看向暗格，这才发现那个送出鹤颈瓶的洞口旁边有两道极细的凹槽，延伸向暗格的两侧。
　　陶然看看手中的瓶子，然后将瓶底的液体往两道凹槽中平均地倒了进去，接着浅绿色的液体便顺着凹槽流向两边，短暂的寂静之后，石室的四面墙壁里面都传出了水波流动的声响。
　　再过一会儿，四道水流像是汇聚在了一处，一齐流进更宽广的河道里边，聚水成涓。
　　水流强劲的力量推开了某个沉重的物体，石头与石头摩擦的声音响起，一番水流冲力与石块定力的角逐之后，四人正前方的那面墙壁中央的一块石块轰然倒塌，紧跟着奔涌而来的水流如瀑般倾泻进了墙壁下的沟渠里面，流入地下。
　　这一阵动荡过后，呈现在四人面前的，赫然是一个出口。
　　跟之前走过的隧道比起来，石室前方的道路简直是通衢大道，既平坦又宽敞，没有蛛丝也没有骸骨，连机关都消停了。
　　“川柏，你受了迷药的影响之后，看见了什么？”陶然边走边问道。
　　谢川柏答道：“一些不太愉快的事情。”
　　陶然点点头，很知趣地没有再追问下去。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迷药，以往读过的卷宗上面也没有记载相关的资料。从寒声刚才的反应和谢川柏的叙述来看，那种迷药的效果果真是将人的意识塞进一个最令其感到痛苦的场景里面，将之困囿其中。
　　“话说回来，为什么你能全程淡定地在那里玩拼图？”谢川柏疑道，“那迷药对你不起作用？”
　　“嗯，我虽然也闻到了零陵香的味道，但我没有受到迷药的影响。”陶然答道。
　　“神棍，莫非你百毒不侵？”谢川柏调侃道。
　　“川柏折煞我了。”陶然讪讪道，“至于迷药对我不起作用的原因，兴许是我并没有什么痛苦的回忆吧。”
　　谢川柏一愣，然后勾起嘴角：“你倒是过得自在，无忧无虑的，真叫人羡慕。”
　　“今后大概没办法继续无忧无虑了。”陶然苦笑道。
　　谢川柏想到此时他们的处境，深感认同地点了点头。
　　他回头看看被陶然牵着乖乖走路的寒声，一肚子坏水又开始泛泡：“小鬼刚才很神勇嘛。”
　　听谢川柏这样说，寒声的脸一下子红了个透，头恨不得埋到地底下去。
　　虽然亲吻陶然的时候，他仍旧处在迷迷糊糊的状态，但只消稍稍回忆一番，他还是能想起来自己做了什么事情的。
　　谢川柏见寒声一副蔫蔫巴巴的样子，倍感无趣，也就收敛了调侃他的心，转头看向身侧的广白，似是漫不经心地问道：“阿白，你中了迷药之后看到了什么？”
　　广白淡淡道：“很久之前的往事。”
　　谢川柏试图从他的眼中捕捉到一些情绪，却一筹莫展。他直觉广白不会告诉他，于是便没有再追问下去。
　　“嗯。幻觉而已，别去在意。”谢川柏道。
　　广白看向他：“这句话说给你自己听才是。”
　　这一眼仿佛看进了谢川柏的心底，窥见了一些不可为外人道的东西。谢川柏被他看得微微发怵，立刻便把头转了回去。
　　石室后边的那一段隧道迂回曲折，四人在其中转来转去，感觉绕了足足有一两个小时，才听到细微的水流声。
　　他们循着水声向前走，看到了一条宽敞的河流。河上架着一座花岗石拱桥，在照夜玑的照射下，两侧条石桥栏上的浮雕清晰地现出形状来。
　　左侧桥栏上面，一条蟠龙从桥的这一头蜿蜒到那一头，右侧桥栏上面粗略地雕刻着一个举着长剑的人，其余地方则是一些细如蚊足的文字，站在桥上往下看，完全无法辨认清楚。
　　寒声松开陶然的手，从桥头蹦跶到了桥尾，一路对着桥栏上的那条蟠龙不住赞叹，眼睛里好像都要发出光来。
　　谢川柏只是粗略扫了一眼桥上的浮雕，广白目不斜视，始终在盯着桥尽头那一个黢黑幽深的洞穴。
　　陶然有意放慢了脚步，落在了队伍的末尾，走几步便停一下，双手攀在桥栏上往下看，注意力被那些浮雕吸引了大半。
　　即将下桥的时候，谢川柏回头看了看，发现陶然仍然在石桥的拱顶位置，好像在观察着什么。
　　看陶然那停在那里作沉思状，他就明白陶然一定是又有了什么意外的收获。
　　他看看广白，还没开口就看到广白冲他点了点头。
　　广白站在桥尾，盯着谢川柏快步走回桥中央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然后踩着石阶走到了桥下，对着正向他用力招手的寒声微微弯起了眼。
　　

　　☆、龙与剑圣

　　谢川柏走到陶然身边，问道：“阿然，怎么了？”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石桥上所刻的浮雕，是一个传奇的序章。”陶然转过头看着他，目光灼灼，“一个大陆战争时期的传奇。”
　　“传奇？”
　　谢川柏回想起了先前陶然在落日教禁地说过的某句话。
　　“关于一个名字里带‘明’字的人的传奇？”
　　陶然点头：“你还记得落日教藏宝阁地下暗道的情状吗？”
　　“当然记得。”谢川柏答道。
　　说到落日教的藏宝阁，在通过那个地下暗道的时候谢川柏便心生疑窦。
　　看昭华跟长歌、长乐三个人的年纪也不过二十岁出头，落日教这帮人在落日峡谷落户想来应当也不过是几年之内的事情，然而那幽深的暗道中随处可见的蛛网、积灰、青苔，还有密室里那股潮湿腐旧的气味，都却给人一种厚重的年代感。
　　再加上之前昭华所说的灵月镜在他们来这里之前就存在于地下，种种迹象都指向一个事实——开挖落日教藏宝阁的地下暗道、摆下那些机关的另有其人，而那个人与灵月镜必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开挖暗道的人跟这个西山龙窟有什么关系？”谢川柏问道。
　　陶然笑了笑。在刚才那一小段的沉默时间中，谢川柏的思绪已经转了一个来回，得出的结论与他的猜测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也许是同一人，也许不是，不得而知。”陶然握住谢川柏的手腕，带着他快步往桥下走，“先跟上他们吧，我们边走边说。”
　　谢川柏任陶然拉着自己向前走，不明白他脸上的表情为什么突然变得生动，说话的语调也变得明快了起来，似乎带着一种探险者即将发现秘宝的雀跃。
　　“你先用你神棍的直觉告诉我，前边的洞窟里有没有危险？”
　　陶然答非所问：“我们继续往前走的话，兴许就会知道那个洞窟想要向行经此地的人讲述一个怎样的故事了。”
　　谢川柏无奈：“你不已经知道了吗？”
　　“这故事让我来讲，远没有让它讲来得生动。”陶然故作神秘道。
　　谢川柏果断放弃了跟某个神棍药师的对话。
　　当四人踏进桥下的洞窟时，各种秾丽的色彩像是涡旋卷涌一般猛地袭来，将他们的肉体与灵魂一同吸纳进一个似真似幻的瑰丽空间。
　　两侧的石壁以及隧道的壁顶上都绘满了形形□□的壁画，也不知绘画的人当年用的是何种涂料，历经一段漫长的岁月之后，这些图画竟仍然清晰而鲜活，流畅细密的线条像是盘根错节、千年常青的参天古木一般，一枝一叶都记载悠久的过往，又好似一根根筋脉，直至今日也仍旧在微微律动着，温热的血液在其中无声地流淌着。
　　明明皆是死物，却能够让人感受到生命的跃动，让人感受到来自远古时代的脉搏与呼吸，感受到悲喜急遽的交替。
　　谢川柏目光略过四周的壁画，心底不住赞叹。寒声仰着头呆愣愣地盯着壁顶，目光在一把古朴的长剑上流连。
　　广白不自觉地将手掌覆在了石壁上。隔着这一块厚重的石壁，他仿佛穿梭时空去到了一个久远的年代，在那个年代，他似乎能找寻到自己的根源所在。
　　而陶然正细细地观察过从洞口延伸而来的每一幅壁画，眼神越来越明亮。
　　在其中一幅壁画上，他看到了一个用粗线条勾勒出来的山镇。高低错落的屋宇、迎风飘扬的酒旗、三五成群的行人、如绿毡般的草地以及如织锦般的繁花，都表明这是一个繁荣而祥和的小镇。
　　在另一幅壁画上，他看到一名青年男子弯腰接过对面老妪递来的果篮，不远处一个孩童正在向这边挥手。紧连着的下一幅壁画上，那位青年蹲在一个扎着小髻的女童面前，将手中的花冠戴在了她小巧的脑袋上。
　　展现完山镇中宁谧的生活之后，壁画开始描绘青年背上行囊孤身远行，翻越过一座座山岭，历经艰险终于求师成功的故事。
　　在这一段历程的末尾，那名青年手提长剑，身似苍松，独自立于一江碧水之汀，黑色的长发在身后猎猎飘扬，露出一对尖耳。
　　再往后看，图画中的主角从单独一个背长剑的青年变为了一龙一人。
　　那是一条巨龙，身长数丈，背覆黑鳞，鳞上有赤纹，繁复而华丽，如同锦文。犄角挺立，龙须飞扬，周身云雾缭绕。
　　黑龙载着剑士穿梭云海；剑士倚靠在黑龙的脚边，立在山巅看日落；剑士躺在原野上仰望星空，黑龙在他的方圆几丈内圈出一个宽敞的空间；剑士坐在黑龙背上，低下头亲吻龙角……
　　再往洞窟里边走，每一幅壁画都只跟剑士与那条黑龙有关，每一幅壁画都在讲述着他与它之间深厚的羁绊。
　　谢川柏追上独自往洞窟深处走去的陶然，拍了拍他的肩膀：“别自娱自乐了，赶紧给我们讲讲故事呗。”
　　陶然回过神，往谢川柏的身后望了望，看到广白跟寒声也正在向这边走来。
　　他收敛了一下被壁画勾去的心神，待四人集齐后，开始叙述落日峡谷的传说。
　　“这洞窟里面的壁画，讲的是大陆战争时期一位灵族剑圣跟一条黑龙的故事。”陶然说道，“我曾经在一本古籍上面读到过，在很久很久之前，落日峡谷上曾经存在一个繁华的山镇，住民皆为灵族。镇上有一位天生神力的冰灵剑士，数次击退袭击镇子的山野猛兽，加上他为人正直良善，因此深受镇民们的爱戴。”
　　在听到“冰灵剑士”四个字的时候，寒声两条眉毛都快要飞舞起来。
　　陶然会意地冲他笑了笑，继续说道：“这位剑士叫做明巽，之前在落日教禁地，我便是根据他的名字猜……推测出来破解机关的那个‘明’字的。”
　　谢川柏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闹半天还真是随便猜出来的。
　　“一次，山镇遭到了附近山林里的兽王的袭击，明巽与镇里几位身强力壮的青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其驯服。战斗中，一位青年丧命在了兽王的利爪下，明巽因此深感自身力量的局限，正是以那一次灾劫为契机，他决心出门求师，精进自身，以更好地庇佑信任他的镇民们。”
　　“制服区区兽类，怎么会耗费我们灵族这么大力气？”寒声疑道。
　　谢川柏道：“你见过的世界还太小。”
　　寒声咬着下嘴唇，颇有些不服气。
　　“历经重重艰险，明巽终于求师成功。百年之后，他终成一代剑圣，并取得一把名为‘龙渊’的神兵，荣归故里。”
　　“阿然，那把‘龙渊’是什么来历？”寒声热切地问道。
　　陶然失笑，这孩子当真是个剑痴。
　　“相传那是一把能够斩龙的上古奇剑。”
　　“斩龙？”寒声心念又是一动。
　　“剑圣并未用龙渊来斩龙，而是在大陆战争中手持龙渊，与一条黑龙并肩作战。”陶然顿了顿，“也许……它就在这个洞窟里也说不定。”
　　谢川柏赶紧按下差点就跳起来的寒声，劝道：“冷静冷静，听完故事先。”
　　然而寒声的心早就飞到了洞窟深处去，开始想象那把“龙渊”的材质、形态以及光华，再无心将传说听下去了。
　　“回到落日峡谷之后，明巽将他所学的一部分传授给了镇中的剑士们。”陶然继续说道，“待镇民们强大到能够自行击退凶兽的时候，明巽便再次启程远行。在这一次出游中，他遇到了那条黑龙。”
　　“从那一天起，那条黑龙便一直陪伴着他，直到他们共同迎接死亡的那一刻。”
　　陶然回头看看前方的一系列壁画，又看了看谢川柏：“我方才说过了，这些壁画所讲述的故事要比我讲的生动得多。我们不如先自行欣赏壁画，在明巽的记忆中，大陆战争爆发之前的事情在这里应当皆有记载。”
　　这洞窟里面的壁画确实令人叹为观止。谢川柏同意了陶然的话，于是贴着石壁开始慢慢地向里面走，一路欣赏看着那位绘画技巧高超的剑圣的真迹。
　　黑龙载着剑圣飞越深绿色的山脉和湛蓝的湖泊，湖面在朝阳的照耀下金光斑驳。
　　穿梭过日与夜，星子像是碎钻一般散落空中，风声听来像是呢喃，缠绵又温柔。
　　洞窟中一幅幅壁画所描绘的绮丽与浪漫，即便是千年之后的人，也能感同身受。
　　

　　☆、龙与剑圣

　　明巽在第二次远行的时候，在湖泽之畔救治了一条受伤的黑龙，并悉心照料了它一段时日。
　　在这段朝夕相伴的日子里面，一人一龙建立了深厚的感情。伤势痊愈之后，黑龙留给明巽一堆琳琅珠玉作为报答，然后离去。
　　在那之后，明巽继续跋山涉水。
　　有言道，春见山容，夏见山气，秋见山情，冬见山骨，世间奇景甚多，光是一座山，四时之景便大不相同。
　　他一个人走过日升月落，走过四季嬗递，这一部分的壁画虽然色彩明快，但是不是真实反映了作画人当时的情绪，则不得而知。
　　曾经形影不离，而今天各一方，任谁都是会遗憾的。
　　谢川柏兀自揣摩着明巽与黑龙分开之后的心情，想着想着，自己的心里面竟生出几分沮丧来。
　　不知过了多少个日夜，有一天黑龙终于再次出现在了明巽的面前。
　　在壁画中，它在明巽的面前低下头来，示意他坐到它的背上去。明巽笑得很开心，从善如流地跨上了龙背，接着黑龙便带着他在云端遨游起来。
　　自此，黑龙与明巽再没分开过。
　　一人一龙看过了这片大陆上的种种奇观之后双双回到了落日峡谷，共同生活在离山镇不远处的一个幽深的洞窟里面，往后的壁画记录的都是一些日常小事，虽然平淡，那浓墨重彩的每一笔却好像都沉淀着厚重的幸福感。
　　谢川柏猜想，明巽是为了把他跟黑龙共有的美好回忆用一种永恒的方式铭刻下来，才花费这么多精力绘出了这些壁画。
　　壁画结束在了隧道的拐弯处，结尾是一个星辰洒满天幕的晴朗夜晚。
　　那么之后呢？
　　“阿然，之后发生了什么？”谢川柏问道。
　　“大陆战争爆发了。”
　　谢川柏心下一沉，转过头看着陶然，示意他往下说。
　　“明巽没有机会再将之后的事情在石壁上记录下来，但在大陆战争结束之后，散落在大陆各地的落日峡谷原住民向世人讲述了剑圣与龙的传说。”陶然叹了一口气，“他们为守护落日峡谷而参战，在与天族的战斗中双双受了重伤，明巽先于黑龙牺牲。在明巽殒命之后，黑龙将他的尸骨带回了他们共同生活的洞窟里面，自己也在洞窟最深处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陶然仰头望着壁顶，心绪如海潮般汹涌。
　　他早就读过这个传说，然而此时置身于两位主角的安息之处，竟像是亲眼见证了那一段传奇一般，看得提心吊胆，悲喜迭起，甚至能够体会到落日峡谷的原住民对他们的敬仰、感激与沉痛的悼念。
　　他们同生共死，义无返顾，在岁月的洪流中成为两具相拥的骸骨。
　　“阿然，传说里面有没有提到龙渊的去向？”寒声突然开口问道。
　　谢川柏刚想认真地感慨一下，听到寒声抛出来的问题时立刻就出戏了。
　　他见陶然一脸为难，知道他对寒声的问题也没法给出答复，于是干脆无视了寒声，重新向陶然抛去一个比较容易回答的问题。
　　“这样说来，西山龙窟里边的这些坑爹机关，应该不是明巽设下的吧？”谢川柏问道，“听你的叙述，我总觉得他做不出这档子事。”
　　“古籍记载，在明巽与黑龙的庇护下，镇民们安全迁徙至了别处。明巽与黑龙在洞窟深处安息之后，一位机关师在洞窟里边设置了很多的机关，为的是阻止后人闯入，打扰到他们的安眠。”
　　……目测闯进这里的人确实没法打扰剑圣跟黑龙，一般都是给他们陪葬来的。
　　谢川柏回想起他们这一路上的遭遇，心想要不是有广白跟陶然这两个外挂在，他跟寒声两个没屁用的铁定双双嗝屁。
　　寒声听不到他内心的吐槽，自然也就没法发出 “你自己废柴就好了拉上我干什么”这样的抗议。
　　“只是进来看看也不准么？”谢川柏看向陶然，“比方说，落日峡谷原住民的后代想过来上香，什么的。”
　　“我听说每一年的春季，都会有成批的灵族来西山洞窟外面祭拜。因为里面太过危险，所以从来没有谁能进去。”
　　“所以门口那块石碑上面的‘内有猛兽，万勿靠近’几个字，是那位机关师刻的？”谢川柏哭笑不得。
　　“应是如此。”陶然点头，“对了，还有一件事。在灵族的古语言中，‘明’字的写法跟现今的大陆通用语言中‘明’字的写法，是非常接近的。”
　　谢川柏眼睛一亮：“在落日教禁地破解机关的时候，你让阿白踩出来的是灵族古语言中的‘明’字？”
　　“正是。”
　　“陶神棍深谋远虑，在下自愧不如。”谢川柏冲陶然抱了抱拳。
　　陶然对于谢川柏的恭维一笑置之：“我有个猜测要说与你们听。”
　　“说，尽管说。”寒声道。
　　谢川柏掐了一下他的脸蛋：“有你什么事儿？阿然别搭理他，你说。”
　　“灵月镜是明巽的遗物，落日教是那山镇的原址。落日教藏宝阁的地下暗道应为山镇的原住民所开挖，他们将具有驱邪镇魔之力的灵月镜埋在地脉处，以庇佑山镇。为了纪念明巽，他们便将破解落日教禁地机关的那个字定为‘明’。”
　　“有理有据，无可……”谢川柏赞赏地点点头，突然又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异样一般，神色一下子变得警觉起来，“嘘。脚步声。”
　　众人安静，凝神谛听，只听到后方确实隐隐传来了脚步声与说话声。
　　“日了狗了，”谢川柏道，“追上来了。”
　　寒声一下蹦到了最前面，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四对三还怕输？”
　　“小鬼，你说得好有道理。”谢川柏一拍寒声的肩膀，“成，你在这儿顶住，我们先走一步。”
　　寒声回过头，一脸鄙夷：“懦夫！”
　　谢川柏哭笑不得：“行了行了，一直躲下去也不是个事儿，也是时候把事情说清楚了。”
　　说得好像我们偷人家的镇教之宝是多天经地义的一件事似的。寒声腹诽道。
　　那一阵脚步声越来越近，没过多久，昭华的声音便在近处响了起来。
　　“前方有人，小心。”
　　陶然将寒声拉回到自己身侧，面色凝重地看向广川两人。
　　下一刻，穿着一身丝绸睡袍的昭华教主以及劲装疾服、佩刀挂剑的长歌、长乐两位护法便与四人面对面地重逢了。
　　“昭华教主。”谢川柏首先迎上去。
　　昭华冷哼一声，鄙夷道：“窃贼。”
　　“相逢总是缘，能在此处碰见，你我的缘分当真不浅。”谢川柏笑得波澜不惊。
　　“莫要再摆出那样一副谄媚嘴脸。”昭华眼带杀机，“川柏，你知不知道，本座对你感到十分痛心？”
　　“川柏无意伤害教主。”谢川柏道，“我也从未说过我是正直良善之人。”
　　见谢川柏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昭华作势就要提剑砍上去——
　　“头儿！”长乐疾呼道。
　　昭华应声转过头去：“不要叫我……”
　　下面的话被长歌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何事？”昭华清了清嗓子，改口问道。
　　“头儿，你出门时候没拿剑，忘记了不成？”长乐无奈道。
　　昭华身形一顿，垂下手站在原地，愤愤地盯着谢川柏。
　　谢川柏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以为昭华真能跟寒声似的化指为剑，差点儿就打开了翼盾，谁想这厮原来是一时间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竟然连自己手里没有拿剑都忘记了。
　　“川柏！”昭华厉声道，“你可知错？！”
　　谢川柏从善如流地应道：“知错知错。”
　　昭华没想到他承认错误承认得这么坦然，愣了一愣，再开口时语气多了几分痛心与无奈：“川柏，你是本座难得的知己……罢了，本座不愿伤你，看在你们替长乐修复莫濯剑的份上，只要你们交还灵月镜，本座便不与你们为难。”
　　“川柏？”陶然像是征求意见一般唤了一声。
　　谢川柏背对着他点了点头。
　　得到了谢川柏的应允后，陶然上前与谢川柏并肩站立，直面昭华三人，开口时语带愧意：“教主，提到修复莫濯剑一事……实不相瞒，陶然只是一介药师，只能祛除魔族留在剑身上的毒素，并没有办法修复剑刃。”
　　说完之后他看了看长乐，捕捉到后者眼中闪过的失望与被欺骗后的怨忿，心中的愧疚更甚。
　　“先生，”长乐上前几步欺到陶然的身前，“你当真欺骗了长乐？”
　　谢川柏立刻将陶然拉到自己的身后，寒声也按捺不住，蹦上来站到了陶然的身边。
　　“长乐护法，陶然愧对于你。”陶然轻叹。
　　长乐不进也不退，站在原地发了好一会儿的愣，末了长长叹了一口气，沮丧地摇了摇头：“莫濯已然遍体鳞伤，我知将其修复甚是困难。怪我平日没有悉心呵护它，不怨你，不怨你……”
　　“长乐！”长歌喝道，“跟窃贼何必多言？！”
　　听到兄长强压怒气的声音后，长乐复又抬起头，直勾勾地看向挡在陶然身前的谢川柏，眼神一下子变得凌厉起来：“无法修复莫濯本无可责怪，但明知无法修复，却偏说能够修复，引教主留宿尔等一夜，借机潜入藏宝阁窃取我教镇教之宝，这才是真正的罪无可恕！”
作者有话要说：　　开打~

　　☆、狭路相逢

　　谢川柏心里清楚长乐这番指责是冲着他来的，毕竟当时是他要求陶然谎称自己有办法修复莫濯剑的。
　　即便长乐并不了解□□，看着谢川柏现在摆出来的这一张标配反派脸，再看看陶然那张真诚无比的内疚脸，很容易就能联想到“文弱药师因受邪魅妖人胁迫而说出违心之言欺骗天真教主”这样的情节。
　　谢川柏虽然内心已经波涛汹涌，表面上却依然云淡风轻：“欺骗教主与两位护法、不告而取贵教镇教之宝，确实是我的过错，但我若不这么做，这整片大陆便会面临巨大危机，此中干系几位必不知晓。”
　　“巨大危机？”昭华问道，“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此事说来话长。简要来说便是——灵月镜是打造一把神兵的材料之一，大陆和平联盟需要这把神兵来劈开无极海海底下的黑暗结界，以攻入魔族所在的海底城，将他们毁灭大陆的阴谋扼杀在摇篮里。”谢川柏解释道。
　　“魔族？”昭华道，“若真有此事，你为何不一开始便向本座说明？”
　　谢川柏苦笑：“我若向教主说明了这层关系，教主便会将灵月镜交予我吗？”
　　昭华沉默不语。
　　“我知道灵月镜对于贵教来说至关重要，若换作我，亦不会仅仅因为这一番说辞，便将镇教之宝交给几位素未谋面之人。”谢川柏心平气和地说道，“教主告诉过我，一旦失了灵月镜，落日教便会遭受山野猛兽的袭击。我明白教主对于教众安危的考量，但我们同样肩负着守护他人的责任。我们的背后是一整个无何大陆上的苍生。”
　　谢川柏这一番话说得真挚，让昭华不禁有些动容。
　　长歌知道自家教主又要心软，立刻便摆出强硬的态度把自己这一边的气势拉回来：“为自己的劣行扣上如此冠冕堂皇的理由，甚是可笑。我且问你，你所谓的‘大陆危机’可有切实依据？”
　　“没。”谢川柏老实答道。
　　长歌轻蔑一笑，二话不说便拔出绿沉剑，剑尖指向谢川柏，一点寒光如凝碧。
　　“多说无益，相杀吧！”
　　“长歌，且慢！”昭华立刻制止道。
　　全程未吐一字的广白倏然闪身到了谢川柏的前方，一簇紫色灵火已然在右手手心跃动。
　　长乐见兄长已经摆出了“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架势，便也拔出了腰际的玄铁剑，剑指广白。
　　“长乐，退下。”长歌低声道。
　　这隧道空间狭小，要是两方人马混战起来，冲击力太大，难保这些古旧的石壁不会崩塌。
　　长乐明白兄长的意思，于是乖顺地将剑放下，向前几步挡在了谢川柏跟陶然前面，阻止他们干预长歌与广白的战局。
　　“阿白，别……”
　　谢川柏牢记着系统交代的通过副本的条件，要是在场的这七个人中有哪一个挂了，他们就谁也别想从这里走出去了。
　　他原想嘱咐广白别对长歌下杀手，碍于后者的面子，后半句话愣是没有说出来。
　　“我自有分寸。”广白会意，神色镇定一如往常，“别担心，我们很快就会离开这里。”
　　谢川柏见他胸有成竹，便也放下心来。
　　昭华一甩衣袖，两手向后一背，心想反正我身上没带兵器，谁爱打谁打去。
　　他有话想跟谢川柏说，他家霸道右护法又不让他说，堂堂一教之主却总被区区一介护法压制着，想来也真是窝囊。
　　可是又有什么法子呢？他又不能在外人的面前拂了长歌的面子。就姑且让他们打着吧，有事打完了再谈就是。
　　昭华决定对这一场单挑袖手旁观，但有个人却偏偏不让他当一个安静围观的美男子。
　　“喂，你是使剑的吧？”清冷的少年音在他的身后响起。
　　“不错。”他回头，饶有兴味地俯视着头顶堪堪够到他胸膛处的寒声。
　　寒声仰头盯着他：“你没带剑，是吧？”
　　“……不错。”
　　“噢。”寒声勾起嘴角，“那你跟我打吧。”
　　昭华弯下腰，伸手想要拍拍寒声的脑袋，却被他一下子躲开。
　　“你很厉害吗？”
　　“试试你就知道了。”寒声傲然一笑。
　　说时迟那时快，寒声右手食指倏然化为一柄细长锋凌的冰剑，带着浓重寒意的白气缭绕在剑身周围，伴着迅疾向前刺去的冰剑袭向昭华！
　　昭华立即向后掠去，险险避过寒声突如其来的攻击，落在距离寒声五步远的地方，愕然地看着他。
　　好快的出招速度！
　　寒声下巴一扬：“来战吗？”
　　昭华一笑：“有何不可。”
　　一场战局就此打响。
　　寒声用化剑的食指在半空中划了一个圈，圆圈被勾画圆满的那一刹那，他足尖点地飞起，又来了两个前空翻，直直逼近昭华的身前，剑尖直指其面门。
　　昭华轻松闪过寒声的攻击，刚要运掌反击，数道冰凌突然从后方擦过寒声的身侧，又齐齐拐了个弯向他飞来。
　　他掌风凌厉，周身运起灌注了他的内力的气流，将冰凌纷纷挡下。
　　冰凌落地消散，与此同时，寒声刚刚划下的剑阵亦消弥在了空气中。
　　寒声见自己的攻击又一次被化解，心有不甘，再看看那一边广白跟长歌胶着着的战局，心头又涌上一股烦躁。
　　“小兄弟，留神了！”
　　就在他分神的当儿，昭华突然低喝了一声。他将头转回来，还没等昭华运掌便已经摆好了防御的架势。
　　乘虚而入非君子所为，昭华见寒声的眼神重新落回了自己的身上，才展开攻势。
　　他双臂挥动，登时四面八方皆是繁复变幻的掌影，如同桃花林中狂风起，万红纷坠树梢头，虚虚实实，令人眼花缭乱。
　　谁想寒声的注意力竟仍然黏在自家右护法对面那人的身上没有收回来，这防御姿势不过是个花架子，昭华一时间也没有控制好力道，一个气劲沛然的落英掌就这么推了出去。
　　这一掌来势汹汹，煞气十足，寒声在好几步开外便感受到了一股猛烈的气劲。
　　他两手并用，化出数把飞剑挡在自己的身前，筑起一道剑阵，然而昭华的落英掌以摧枯拉朽之势直逼他腰腹而来，气流撕裂了剑阵，他的防御显得不堪一击。
　　他的瞳孔猛然缩小，面对昭华的攻势竟毫无还手之力，向后急退数步之后竟愣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就在这时，一道突如其来的蓝色落雷刺破了落英掌带起的气流壁，与此同时，寒声的身前浮现出一个色彩斑斓的玄鸟图腾，燕颌鸡喙，五色备举，那图腾像一道墙壁一般，被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向前一推，登时光华大作，瑞彩千条，一个弹指的时间，落英掌的攻势便被尽数化解。
　　光芒消散之后，一声呵斥响起。
　　“闹什么，赶紧回来！”
　　他抬起头，对上谢川柏远远投来的责备的目光，陶然一手拄着七星幡，另一只手举起来向他挥了挥。
　　昭华松了一口气。
　　虽然他对于谢川柏他们窃取灵月镜的行径仍然心有不忿，但也不至于出手打伤一个少年人。还好长乐也一直关注着他们这一边的动态，尽管紧紧地盯着谢川柏跟陶然，但必要的时候还是得放他们出手。
　　被寒声这么一搅合，这几个人之间的氛围已经缓和了不少，不似正在对阵的长歌与广白那般剑拔弩张。
　　寒声敛了敛慌乱的心神，把昭华撂在原地，自己一溜烟跑回了谢川柏跟陶然的身边。
　　昭华苦笑着摇了摇头，向着长歌的方向走过去。
　　那边广白捻了一个燃灯灵光咒，脚下浮现出硕大的紫色莲花图腾，头顶出现金色明灯印，华光四溢，灵力无边。
　　长歌不甘示弱，挥动绿沉在身前虚虚实实挽了三个剑花，在一片沛然绿光之中，绿沉分出五六个幻影，每一柄幻影剑都如同经天长虹一般直刺向广白的面门。
　　然而，一切攻击在明灯的金光的普照之下皆化无形，幻影剑在距离广白一丈外的地方便消散无踪。
　　眼看着广白脚下的莲花图腾不断扩大，很快就要延伸到他的脚边，长歌的神色却仍旧镇定自若，举剑在身前再挽数个剑花，手势之快令人眼花缭乱。
　　下一秒，绿沉分出更多的幻影，再次齐齐朝着广白飞去。然而，与刚才不同的是，每一柄幻影剑在即将进入金光范围内的时候瞬间又化数道幻影，幻影再化幻影，围绕着广白头顶那一盏明灯，织起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剑阵。
　　那剑阵纹丝不动地定格在了距离明灯印仅有一厘的位置，将其紧紧包围起来，又似有封锁灵力的力量，使得那紫色莲花也停止了进一步的扩大。
　　广白改换了手印，两手紧紧交握，左右手食指与拇指牢牢相扣，紧接着，他头顶上的明灯便飞快旋动起来，霎时间四周华彩熠熠，瑞气郁郁纷纷，长歌的剑阵被齐齐冲出的万千道鎏金色光芒冲破，化烟消散。
　　明灯仍在快速旋转着，而那紫色图腾竟在广白的脚下收拢成一朵硕大的莲花，缓缓升空，隧道内紫气浩然。
　　这人究竟想干什么？
　　交战数回合，长歌没有一次见广白出过杀招。他不断进攻，广白却次次都只是防御，全然没有要与他一论高下的意思。
　　他总觉得广白的心思放在别的事情上面，与他的较量此时对于他来说似乎并不要紧，而正是广白这一种心不在焉的态度，令他心中的怒意燃得更为炽盛。
　　他思忖片刻，蓦地想到了什么。
　　“长乐，过来！”
　　

　　☆、狭路相逢

　　谢川柏看着那一朵莲花升至隧道顶部，回想起广白刚才那句“我们很快就会离开这里”，突然明白了广白的盘算。
　　如果双方一直这么僵持下去，走出这个险象环生的西山洞窟就是猴年马月的事情了。在这种情况下，解决事情的方法大体分为两种——拼个你死我活，以及借助外力将两方人马分开。
　　在这样狭□□仄的地方来一场群架显然是不靠谱的，所以只能采取第二种方法。
　　但是让莲花顶在天花板上又有什么用？莫非广白发现了什么其他人都没有发现的机关？
　　果不其然，那莲花在石壁顶部凝成了一个紫色光团，下一刻又化为了一柄长剑的形状，剑尖划过石壁中的一道凹槽，接着壁顶微微震颤起来，细小的碎石从顶上簌簌落下，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壁顶上竟轰然降下了一道石门！
　　谢川柏四人跟昭华三人恰恰好被石门分在了两边。
　　地面仍在微微震动着，还未待谢川柏他们站稳脚跟，这一边的地面突然载着四人降了下去。
　　像是受到了某种神秘意识的感召，在身体随地面降落的瞬间，陶然看见了头顶上一块钟乳石上面雕刻着的一行小字，细若蚊足，却勾画了了。
　　“招吾魂归，佑吾族人”，依然是灵族的古语言。
　　一晃神的时间，地面便停止了移动。
　　昭华、长歌、长乐三人被分在了隧道的后半段，此时他们正行走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洞穴中，只能循着前方隐约传来的潺湲水声小心翼翼地前行。
　　又走了一段路之后，三人看到不远处的石壁上有火光跃动。虽不甚明亮，但也足以照明。
　　十步开外的石壁上面点着两盏油灯，但也只有那里有灯，再往前去就又是一片漆黑。
　　“长乐，附近可有木棍？”昭华转头问道，“若有，拾一根来给本座。”
　　“得令。”
　　一声应答之后，没几分钟，长乐便从后面跟上了两人，将一根细短的木棍递到了昭华的手中。
　　昭华对着石壁上的一盏油灯挥出左手衣袖，衣料擦过那一小簇火焰，而又恰好没有被其引燃。那灯火为袖风所送，正轻轻盈盈地飞向半空，就在这时，昭华的右手将木棍向上一掷，左手再向前一招，霎时间火焰受到了一股吸力，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木棍的上端。
　　用同样的方式将另一侧石壁上的灯光也引到木棍上之后，普通的木棍变成了一个明亮的火折子。
　　昭华举着那火折子，领着两位护法继续向前走去。
　　待他们再走几步路，那水声便清晰得好似回响在他们的耳畔一般。
　　三人在洞窟的出口处停下。
　　他们的脚下是一丛荒草，面前是一道刀砍斧劈般的峭壁，寸草不生，光滑如镜。峭壁下方是一潭清泠泠的水，水底下盘绕着水草，散落着色彩斑斓的鹅卵石。
　　一切景致并无异常，倘若——那一颗森白的颅骨没有顺着水流缓缓漂来的话。
　　“我们就这样出来了？”长乐没有注意到水边上那颗浮动着的颅骨，疑道，“我总觉得好像不应该这么容易……”
　　“长乐，”昭华沉声道，“看起来像是出口的地方，未必就是出口。”
　　他话音刚落，便又有几颗颅骨漂来，在水面上齐齐上下浮动着，形状狰狞可怖。
　　长乐倒吸了一口凉气，惊道：“这、这……”
　　“长乐，看你之前斩杀魔族的时候眼睛都未曾眨一下，现下不过是看到几颗死人头骨，怎地就惊慌成这副模样？”长歌对着胞弟挑了挑眉，语带揶揄，却又透着几分说笑的意味。
　　“大哥，你又不是不知道长乐最怕……”长乐脸红道，“最不愿看这些带着魔气的东西。”
　　“往前走，还是回头？”昭华看看长乐，又转头看着长歌，征求两人的意见。
　　“何须回头呢？不过是几颗死人头骨而已，并无甚可惧之处。”长歌在说“不过是”三个字的时候，有意地加重了音。
　　“大哥！”长乐皱着眉，不满道。
　　昭华一笑：“那便继续向前走吧。”
　　洞窟里头漆黑一片，外头也是夜色浓重。一轮弯月如勾，高悬天幕。
　　三人沿着弯弯绕绕的山路向上走，攀登至顶峰，穿过树木蓊郁的林子之后，再次来到了一个洞窟前面。
　　火折子的光将三人的身影映在石壁上，人影生生晃出了几分鬼魅之气，显得阴森诡异。
　　长乐叹了一声，有气无力道：“头儿，大哥，我们进西山龙窟这一遭，似乎只是不停地在重复进洞、出洞、进洞、出洞这样的过程……”
　　“哥哥，从进西山龙窟到现在，我们好像一直都在重复进隧道、出隧道、进密室、出密室这样的过程……”
　　在不同的地点，某个小鬼也发出了同样的感慨。
　　“还经历了差点被乱箭扎成筛子、被潭水冻成狗、被迷药熏成傻叉之类的操蛋事情若干。”谢川柏替他补充道。
　　被意外触发的机关分开之后，四人走上了跟昭华他们不同的道路。
　　此时此刻，他们徘徊在西山龙窟更底下的洞穴里面，在隧道中百无聊赖地绕圈子，虽然危机似乎远离了他们，但他们也彻底失去了方向，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走到一个洞口的时候，领头的谢川柏突然停了下来，身后的陶然没来得及止住步伐，一头撞上了他的背部。
　　陶然揉了揉自己的脑门，疑惑道：“川柏，怎么停了下来？”
　　谢川柏转过头看着他，上一刻还在没心没肺地开着玩笑，这一刻的脸色却蒙上了一层阴郁的灰色：“阿然，你没感觉到什么吗？”
　　陶然摇了摇头，茫然道：“什么？”
　　连这位无何大陆注册级神棍都没有感觉到这洞穴里面有异样的气息，看来是他多心了？
　　谢川柏刚想回答“可能是我想多了”，原本殿后的广白却突然抢到了他的身前，低声说了一句：“小心。”
　　“阿白，怎么了？”谢川柏见广白陷入沉思，心中油然而生一股不安感。
　　“这洞穴里面有妖物。”广白答道。
　　“妖物？”谢川柏道，“厉害么？”
　　广白道：“一众低等小妖，不足为惧。”
　　谢川柏道：“那好办，去把丫收了不就得了？”
　　“还有个厉害的在后面。”广白皱起眉，“总之小心些。”
　　他觉察到，洞穴里传来的气息中掺杂着一丝与那些低等妖截然不同的气味，那是只有强者身上才会有的，充满侵略意味与浓烈杀机的危险气味。
　　四个人排成一条队伍，一个跟着一个缓缓行走在窄小的洞穴里边。
　　道路上布满了湿滑的苍苔。谢川柏看到位于他两侧的石壁下面迅速地游动过几条细小的黑影，接着耳边便传来几声细微的“嘶嘶”声。
　　他低头，只见脚边蛰伏着两条黑质白章的小蛇，两双竖瞳正死死地盯着他，火红色的蛇信子快速地吞吐着。
　　他背上寒毛直竖，下意识地想要挪开脚，又怕自己突然的举动惊动这两条花蛇，情绪一激动就照着他的脚踝来上两口。
　　“哥哥！”
　　“川柏！”
　　寒声跟陶然同时停下了脚步，齐齐惊呼道。
　　广白闻声回头，看到谢川柏脚边趴着的两条正对他虎视眈眈的花蛇时，指尖立刻落下两道紫电，将花蛇劈得外焦里嫩。
　　“这是银环蛇，有剧毒。”陶然刚松了一口气，看到两条蛇焦黑的尸体时，大脑里的那根神经又紧绷了起来，“莫非我们进了一个蛇洞？”
　　寒声盯着蛇的尸体，两眼发直。 
　　“想起来个事，”谢川柏倒是很快就恢复了镇定，“我身上带着硫磺。”
　　之前在韶光山幻境的时候，那几只狌狌的身上不仅掉落了实用价值相当高的板斧，还掉落了一斤硫磺。
　　话音刚落，几条黑影便又从石壁底下游了出来。谢川柏从袖中掏出一把硫磺，向着正在地面上游动的三四条黑黄相间的花蛇洒了过去，花蛇们立刻便四下逃窜，又钻回了石壁下的缝隙里面。
　　“阿白，你说的妖物难不成就是这些玩意儿？”谢川柏疑惑道。
　　“它们现在不是妖，但很快便将修炼为妖。”广白蹙眉，“在这个洞穴的某个地方应该存在着一个强大的妖物，正在源源不断地提供能够促成它们快速化妖的精元。”
　　寒声慌了：“有多强大？有阿白你这么厉害吗？”
　　广白不置可否：“修为不浅。”
　　“川柏，我们还往里头走吗？”陶然问道。 
　　“走吧，不然还能怎么办？”谢川柏叹了口气，“都是命。”
　　

　　☆、巴蛇食象

　　另一边，昭华三人已经进到了洞穴的深处，正在跟不计其数的各色花蛇对峙着。
　　那些小蛇原本纷纷聚集在地下面一个幽深的蛇洞中，他们一踏进这里，群蛇便疯狂地从洞里面攀了上来，吐着信子对他们摆出进攻的姿态。
　　长乐将玄铁剑举在身前，划了一个剑阵，将它们挡在一定距离之外。
　　“长歌，绿沉借本座一用。”
　　“区区小蛇，不劳教主费心。”
　　长歌说完后便提着剑只身站到了剑阵的前方，手中绿沉寒光一闪，前方数十条花蛇就像是突然受到了某种感召一般，纷纷向他扑来。
　　他快速挥剑，翻手横扫，劈、砍、削、刺，剑招如行云流水，几个弹指的时间，花蛇便接连命丧绿沉剑下，一时间血花四溅，蛇头乱舞，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然而绿沉剑却分毫没有沾上那些带着剧毒的蛇血，剑身仍然澄净剔透，有如温润碧玉。
　　“长歌！”
　　刚听到昭华在后方一声呼唤，长歌便觉得小腿肚子上一凉，一阵令人作呕的冰凉触感从他的脚踝处顺着皮肤一路向上攀升，低头一看，一条金环蛇已经缠上了他的长靴，恶心感顿时直冲脑门。
　　他弯下腰掐住那蛇的七寸，将它从自己的小腿上甩出去。
　　“没事了，走吧。”他回过身，对着昭华和长乐微微颔首。
　　长乐归剑入鞘，昭华两手空空，眉头紧蹙。
　　长歌似是看出了昭华此时心中的苦闷，抛给他一个带着些怜悯又掺着几分讥诮的眼神，像是在说让你出门不带兵器这下蛋疼了吧么么哒。
　　昭华不服，走上前去，向着长歌伸出手：“长歌，把绿沉给本座，由本座来开路。”
　　长歌冷哼一声，抱着绿沉转身，径直向前走，冷峻的背影像是一个标志性的招牌，上书“高冷右护法，专业治不服”十个大字。
　　一路上，长歌长乐两护法负责斩蛇，出门不带剑的昭华教主负责洒硫磺，不知不觉，三人已钻出了这一个洞穴，此时呈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扇巨大的铁门，门上蹲着两只衔环的椒图。
　　长歌伸手去推门，门却纹丝不动。
　　昭华叹了口气：“傻长歌，这门该这样开。”
　　说着他便抬手抽出了长歌发间一支刻云纹的黑檀木簪子，后者的黑发瞬间如锦缎般垂落至腰际。
　　昭华将簪子探入门锁中灵活地旋动几下，门上的锁链便哗啦一声松了开来。
　　“再往里走，这趟探险大概就到头了。”昭华将□□交还主人，盯着这一扇只消稍稍用力便能推开的铁门，眉头微蹙，“进，还是不进？”
　　他转头看着长乐：“长乐你说。”
　　“啊？”长乐一愣，“头儿，你问我我也……”
　　“自少时起，你的直觉便是我们三个人中最为准确的。”
　　长乐挠了挠后脑勺：“直觉这东西不可靠。”
　　长歌三下五除二束起头发，然后拍了拍弟弟的肩膀：“你尽管说就是了。”
　　长乐深深吸了一口气：“说实话，我觉得一开始我们就不该上这座山。这山上四处都是不祥的气息。”
　　昭华眉锋一剔：“所以？”
　　“但是直觉告诉我，我们得进去。”长乐正色道。
　　昭华：“……”
　　长歌：“……”
　　两人还是听从了长乐的直觉，推开铁门走了进去。
　　进门之后，三人首先看到的就是一堆垒成小山的白骨，不知道是由多少人的尸骨堆积而成，竟一直达到了密室的圆形穹顶的最高处，挡住了他们的视线。
　　从高度与进门处宽度来看，这是一间相当宽敞的房间，大小几乎可以抵得上一座殿堂，与其说是一间密室，倒不如说是一座地宫，然而空气里流荡着的并非神圣之气，而是一股浓重的邪气。
　　长乐倒抽了一口凉气，其他两人还未酝酿好恐慌的情绪，就听得白骨山的那一边传来几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嘶”声。
　　“退后。”
　　长歌皱眉，对身旁的两人低低说了一声，然后提起绿沉走向白骨山，二话不说便举剑向前劈去！
　　那白骨山轰然倒塌，顷刻间密室靠门口的这一边便铺了满地的死人骨头，而另一边的庞然大物也终于现出面目来——
　　那是一条长数丈，身围七八尺的巨蛇，头部为蓝色，鳞片为玄色，腹部为赤黄色，扁平的蛇首上有两大两小四个突起，鎏金色的竖瞳中满是凛冽的杀意，与它一对视，寒意便顺着三个人的背脊骨往上攀，定在原地被恐惧感攫住，像是石化了一般。
　　古书有记载：“西南有巴国，又有朱卷之国，有黑蛇，青首，食象。”
　　此种怪蛇名为“修蛇”，一名“巴蛇”，身躯之大，心性之残暴，不知已有多少人葬身于它的腹中。
　　它对着三名闯入者吐着红色的信子，嘶鸣声中带着威胁的意味。
　　当三人连连后退时，它却好像来了兴致，滑腻的身躯擦过密室的地板，扭动着向他们逶迤游来。
　　三人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眼看着巨蛇向他们不断逼近，情急之下，长乐举剑对准了蛇首。
　　巨蛇却是被他这一副攻击的姿态彻底激怒了。
　　它张开血盆大口，露出森森獠牙，嘶嘶地吐着火红的蛇信子，对准了站在它正前方的长乐，将毒液喷射了出来！
　　“退！”
　　昭华拔高声音喝了一声，将长乐推到一边去，自己与长歌也毫无迟疑地飞身向两旁掠去。
　　三人险险避过修蛇的毒液攻击，还没有喘上一口气，修蛇便调转了斑驳可怖的巨大蛇首对着他们，鎏金色的竖瞳中满是沸腾的杀意。
　　“嘶嘶”两声之后，一阵带着浓腥气味的血雾便又向着他们喷射而来。还好三人的精神足够集中，在眨眼之间便做好了抵挡修蛇下一次攻击的准备，这一次仍然及时地闪避开来，没有受那血雾的荼毒。
　　修蛇见自己的攻击连续两次落空，头部的鳞片因愤怒而变为了赤红色。它暴怒地甩动了一下刺刀般锋利的尾巴，低头向三人迅疾地攻去。
　　这修蛇虽然身躯庞大，行动却敏捷灵活，毫不拖泥带水，三人必须集中十二分的精力才能勉强躲过它的攻击。
　　对三人来说，当下的局势可谓命悬一线。
　　“长歌！”
　　此时听到昭华的一声疾呼，长歌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将手中的绿沉抛给了他。
　　昭华接过剑，将火折子往长乐的手中一递，足尖点地，抓住修蛇低头向他们冲来的一个瞬间飞身跃起，右手紧紧攀住修蛇头上的一个尖角，借力稳稳地落到了它的额头上。
　　修蛇察觉到有人趁机到了它的上头，登时恼怒不已，猛烈地甩头摆尾，欲将昭华甩下去，而昭华已然从他的头顶纵身跃下，顺着它长长的脊柱一路跑下，绿沉锋利的剑尖划过修蛇玄色的鳞片。
　　昭华原以为这样一来自己手中的绿沉剑便能在修蛇的身体上割出一道又深又长的血口，然而谁想那修蛇的鳞片竟是坚硬如甲胄，饶是他蛮力与巧劲并用，这一路也未能在它的身上留下分毫的伤口。
　　在修蛇的尾部停下来的时候，他不禁有几分气馁。
　　幸而，沮丧的神色在他的面上只停留了一只鸟飞过的时间。
　　俗语有言：“打蛇打七寸。”他很快便明白过来，他刚才这样毫无针对性的攻击对于这强大的妖物来说并无多少杀伤力，要对付它，攻击要害才是正理。
　　于是他又从修蛇的尾部跳回地面上，后者以为自己的背上仍旧站立着一个人，依然在焦躁地甩动着身体，哪知在它最为脆弱的腹部位置，一柄碧色绿沉剑正腾挪辗转，剑花翩跹，剑影缭乱，闪动着一点寒光的剑尖正在不断寻找着修蛇心脏的位置，只待给它致命一击。
　　可谁知那修蛇竟突然调转身子，在昭华的惊愕中猛地一甩蛇尾，狠狠地抽向了他的腰际！
　　“昭华！”
　　“头儿！”
　　在一旁对这一场人蛇之战无从插手的长歌、长乐两声惊呼道。
　　昭华没来得及闪避，毫无防备地被甩向了半空，修蛇利刃般的蛇尾立即就在他的腰腹位置划拉出了一条深长的血口子。
　　只见昭华腹部皮肉外翻，血流如注，绿沉脱手，整个人像是无生命的提线木偶一般，无力地坠落下来。
　　说时迟那时快，长乐将手中的玄铁剑对准修蛇的左眼猛地一掷，如利箭一般精准地扎入其中。修蛇左眼受伤，因突如其来的剧痛而猛烈地摆动着庞大的身躯，亦无暇去顾忌已是奄奄一息的昭华。
　　一时之间，山洞内地动天摇，满地碎石乱走。
　　与此同时，长歌施展轻功向半空中的昭华而去，伸开双臂将他稳稳地接入怀中，小心翼翼地托举着他的背部，缓缓降落至地面。
　　“大哥，我们带着头儿赶紧走吧，这洞穴怕是很快就要崩塌了！”长乐急道。
　　长歌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一手托着昭华的背部，一手托住他的腿弯，足尖点上半块山石，横抱着他飞身向着洞穴的入口处掠去。
　　长乐紧随在后，在修蛇所在的洞穴彻底崩塌之前离开了这险恶之地。
作者有话要说：　　“西南有巴国，又有朱卷之国，有黑蛇，青首，食象。”
——《山海经?海内经》
关于昭华教主跟长歌护法是不是一对儿…自由心证=w=

　　☆、巴蛇食象

　　长歌此时也顾不得什么方向，抱着只剩下一口气的昭华一路横冲直撞，咬着牙尽量往离那地宫更远的地方跑，长乐一路心神不宁地跟在后面，直至看到一处小小的山洞，方才停下脚步。
　　长歌抱着昭华走进去，将山洞两边堆积着的稻草抱了一些过来，铺在了坚硬冰冷的地面上，又脱下自己的外衣盖在稻草上面。长乐见状，也立刻脱下自己的衣服盖了上去。
　　长歌轻手轻脚地将昭华放在一层稻草并两层衣服上面，借着长乐递来的火折子的光，低头检查着昭华腰腹的伤口，本就凝重的脸色此时更是结起了一层寒霜，因心焦与恐惧而一下子失却了大半血色。
　　“大哥，头儿他……怎么样？”长乐小心翼翼地问道。
　　长歌没有说话。这伤口太深，里面又不住地汩汩冒出黑血来，看这样子昭华不仅是受了极重的皮肉伤，修蛇身上的毒素也渗透到了他的血液里面。
　　裂开这么大一个口子，他连包扎都不好替昭华包扎。
　　“长、长歌……”
　　正在他手足无措的时候，昭华突然开口，轻轻地唤了他一声，气若游丝。
　　“你说，你说。”长歌望着昭华煞白的面孔，任是再刚强的男儿心性，此时竟也是心疼得要落下泪来。
　　“本座……我，是不是，快要死了？”他艰难地扯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苍白的微笑。
　　长歌颤声道：“不是，你别胡思乱想。”
　　“没想到我年纪轻轻，风华正当时，就要……”话说到一半，昭华咳嗽了起来，重重地喘了几口气之后胸膛剧烈起伏，接着哇地一声吐出一大口黑血来，染得衣襟上一大片污浊的血迹。
　　“头儿！”长乐冲上前来，在长歌的身侧蹲下，看到昭华现在这副模样，不由地红了眼眶，“你那么厉害，不会死的！小时候……小时候我跟大哥在林子里差点被老虎吃了，是头儿你一个人打死了那老虎，把我们救了回去！”
　　昭华惨然一笑：“可现在我却要被一条蛇给弄死了。”
　　“你还有心思说笑！”长歌一双眼睛红得快要滴下血来，“即便是用我长歌的命来换，我也要将你活着从这里带出去！我、我带你去寻医，我带你……”
　　“傻长歌，这荒山野岭的，哪有什么医给你寻？”
　　昭华嘴角那一抹似是绝望又似是释然的浅笑刺痛了长歌和长乐的心，兄弟俩的鼻腔中同时涌上一股酸涩。
　　“行了行了，在这儿演什么煽情戏呢？”
　　一个促狭的声音猝不及防地响起，将山洞中浓重的凄绝氛围一下子冲散。
　　长歌与长乐齐齐回头，看见洞口处逆光站立着一个身材颀长的人。
　　原来长夜已尽，东方的天空已经泛起鱼肚白。
　　两人再一看，那张俊朗的面孔上分明带着些戏谑的笑意，虽有百般倜傥风致，此时却令长歌心中杀意翻腾，恨不得将其生吞活剥。
　　“贼人！”长歌怒道，“若不是你，昭华怎会陷入此等险境？！”
　　“什么险境？”谢川柏心中一惊，立刻收敛起了面上的笑容，“昭华怎么了？”
　　站在他身后的陶然一阵无语。情况都没了解清楚你在这儿装什么十三呢。
　　“头儿被那地宫里头的蛇妖伤了腹部，而且中了蛇毒，现在……现在我跟大哥也不知该怎么办了……”在这样性命攸关的局面下，长乐再也提不起对谢川柏一行人的怨愤，只是哭丧着一张脸说明着情况，向谢川柏投去求助的眼神，“你们可有法子救我们头儿一命？”
　　陶然越过谢川柏走进洞中，如同征求意见一般，对浑身散发着一股煞气的长歌说道：“先让我看看昭华教主的伤势吧。”
　　长歌想到陶然之前确实祛除了莫濯剑剑身上的毒素，从他这段时间的言行来看，又不像是奸诈之人，于是便点了点头，将位置让给陶然，自己站到了一边去。
　　陶然细细察看了一番昭华腹部的伤，又从袖中取出一根银针沾取了少许毒血，放在眼前观察了一会儿。
　　“川柏，将我的行装取来。”他头也不回地说道。
　　谢川柏二话不说就从空间戒指里取出了陶然的那些瓶瓶罐罐斧钺钩叉，一股脑儿地放到了他的脚边。
　　陶然抬头看向面上仍旧罩着一层浓重阴云的长歌，正色道：“长歌护法可信得过陶然？”
　　“信不过。”长歌不假思索地答道。
　　陶然皱眉。
　　长歌接着说道：“但不得不信。”
　　陶然面色和缓，点了点头道：“昭华教主所中之毒甚烈，以致他的血液已全部被污染，再过片刻他便会全身腐烂，骨肉皆化血水而死。”
　　这一番话说得长歌、长乐皆是心惊肉跳，就连神智即将归于虚空的昭华也不禁动了动手指。
　　“有什么法子可以救昭华？先生但说无妨。”长歌一反先前冷硬的态度，再开口时语气竟带着几分恭敬。
　　“换血。”陶然答道，“我虽能用甘霖咒除去教主筋脉中的毒素，然而教主现在的身体状况过分虚弱，无法承受灵力的灌注，因而须将他全身的血液引至一位身强体壮之人的体内，在其体内净化毒血。”
　　长歌半分犹豫也无，立刻主动请缨：“先生将昭华的血引至我体内便是。”
　　“换血的痛苦，非常人所能忍受。”陶然补充道。
　　“大哥，让我来吧。”长乐将手搭上兄长微颤的肩膀。
　　“不准。”长歌干脆地回绝。
　　陶然无奈地说道：“长歌护法体质更为强健。护法既是情愿为教主忍受锥心之痛，便留在洞内，让陶然为你进行这换血仪式吧。”
　　谢川柏在一旁看得也是百感交集。他一揉寒声的脑袋，又看看广白，低声说道：“我们就先到外面去吧。”
　　长乐不放心地看看一脸视死如归的长歌，又看看面色灰败的昭华，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退出了山洞。
　　山洞外的人对于山洞中的情状一无所知，四人各怀心思。
　　谢川柏又是记挂着陶然，又是忍不住去猜想昭华他们三个人究竟经历了什么。广白微蹙着眉，对长乐刚才说的“蛇妖”耿耿于怀。寒声还没从蛇群所带来的震慑中缓过神来，就又被对于死亡的恐惧攫住了心神，而长乐自然是全心担忧着昭华和长歌的情况。
　　这么长一段时间里，外面的人都没有听到山洞中的一丝声息。长乐等得心焦，恨不得现在就冲进山洞里面去，但想到自己的贸然行事必然会影响到里面的人，也只能通过不断的踱步来纾解自己内心的焦虑。
　　熹微的晨光渐渐变得灼人起来，不知不觉，已是日上三竿，洞口处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山洞里面走出来一个人，额上细汗密布，面露倦色。
　　长乐立马迎上去，急切地问道：“先生，他们两人怎样了？”
　　陶然淡淡一笑：“昭华教主与长歌护法已经无碍了，长乐护法且放宽心。”
　　听坦然这样说，长乐终于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谢川柏、广白、寒声也走上前，围在陶然的身边。
　　“阿然，你还好吧？”寒声抢在谢川柏前面问道。
　　陶然弯下腰摸了摸他的头，柔声道：“我无事。”
　　他看向长乐：“昭华教主血液中的蛇毒已经得到净化，腹部的外伤我也已经处理妥当，只要得到悉心照料，假以时日便能痊愈。长歌护法经过换血之后身体比较虚弱，但神智仍然清醒，歇息一两日便可恢复精神。”
　　长乐向陶然拱了拱手：“多谢先生救命之恩！”
　　陶然摇了摇头：“是我们对你们有所亏欠。”
　　如果不是他们偷了灵月镜，昭华他们也不会一路追赶他们到这里，进了这个处处埋伏杀机的西山龙窟。
　　此中关系谢川柏也明白，听到陶然代表他们一行人发表的自我检讨，不由也心生愧疚。
　　“长乐护法，让你们身陷险境，川柏万分抱歉。”
　　寒声撇了撇嘴，也跟着说道：“对不起。”
　　长乐见这几人一个接一个地跟他道歉，一时间窘迫起来，挠了挠头发讪讪道：“各位不必……不必如此。”
　　“道谢和道歉留待从出去之后再说，先进山洞里去看看那两人的情况。”广白说道，“有关蛇妖一事，还请长乐护法详细告知我们。”
　　长乐点了点头：“我们到里面去说吧。”
　　昭华躺在稻草上，虽然仍在昏迷中，但面庞已经恢复了一些血色。长歌靠在石壁上，眼睛微微张开一条缝，虚弱地看着走进来的人。
　　他看到长乐的时候想要起身，长乐却立刻抢上前去将他按在自己的怀里，轻声道：“大哥，你乖乖躺着，不要动弹。”
　　长歌靠在长乐坚实的胸膛上，全身都放松下来。
　　谢川柏等人席地坐下，开始跟长乐交换信息。
　　“被机关分开之后，我们沉到了地底下，进了一个蛇洞，出来之后我们就找到了这处山洞，在外面就听到了你们的声音。”谢川柏说道，“那蛇洞里面有许多小花蛇，阿白说那些花蛇的正处于即将化妖的阶段，不知是何物提供给了它们这些妖力。”
　　长乐回想起他们在地宫中的遭遇，还有几分后怕。
　　“我们上了这座山之后进入了一个地宫，那地宫中盘踞着一条巨蛇，青首黑鳞，额生尖角，活像是古书中记载的吞象之修蛇。”长乐说道，“那蛇脾性暴躁，行动灵敏，鳞片硬如铁甲，刀剑不侵，教主在与它搏斗时不慎被它打伤。”
　　那条蛇无疑就是他们不得不推倒的西山龙窟关底BOSS了。
　　谢川柏微皱起眉，陶然面色亦是凝重，寒声听得心惊，唯有广白两眼亮如灯盏，神采熠熠。
　　谢川柏是看出来了，这是一种好战分子棋逢对手时的雀跃。
　　“出了隧道之后便是一座山，我们方才见到山的那头是一片茫无际涯的海域，可见往前并不能寻到西山龙窟的出口，进来时的石门被封，原路返回亦不可行，所以我猜想，出口是在山下的某个地下暗道中。”陶然一边思忖，一边说道。
　　谢川柏阴恻恻地来了一句：“你有没有想过，也许这个西山龙窟根本就没有出口？”
　　陶然斜睨了他一眼：“川柏，莫要危言耸听。”
　　谢川柏耸了耸肩：“我当然也不希望是那样。”
　　陶然没再搭理他，兀自纳罕起来：“只是，这西山龙窟中怎会出现蛇妖？这里应当没有一丝生命迹象才是……”
　　他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转头看向广白：“广白，你可知龙族死后灵力是否会外泄？”
　　广白道：“你的意思是，那条修蛇原本只是西山龙窟内的一尾普通小蛇，是因为汲取了那条黑龙死后流出的灵力才化为了强大的妖物？”
　　“正是。”陶然道。
　　“若果真如此，那修蛇岂非鸠占鹊巢？”长乐眉头紧蹙，“也不知剑圣跟黑龙的骨骸是否仍然完好……”
　　“长乐护法也知道剑圣与黑龙之事？”谢川柏问道。
　　“从落日峡谷流传出去的传说，我们自然知道。”长乐答道，“之前的壁画我们也都见到了，剑圣当真是顶天立地的英雄，那黑龙也是……”
　　“也许出口就在地宫里面。”广白及时打断了长乐洋洋洒洒的抒情，“我去将那蛇妖收拾了就是。”
　　“你特么又在逗我玩儿呢吧？”谢川柏沉不住气了，“要是那条蛇的来历真的是你跟阿然说的那样，那它得有上千年的修为了，你要去跟它单挑？”
　　广白斜睨着他：“我也有上千年的修为。”
　　“我知道你现在特别想跟那条蛇一较高下，但是你冷静点行吗？”谢川柏无奈道，“我们在这里歇息一会儿，等一下一起去地宫里面探探，好不好？”
　　广白思考片刻，末了吐出一个“好”字。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发个便当……

　　☆、巴蛇食象

　　几个人在山洞中休息了半日，待到洞口的阳光不那么刺眼的时候，谢川柏首先站起了身。
　　“长乐护法，你就留在此地照看昭华教主和长歌护法，我们找到出口之后一定会回来接你们。”
　　长乐郑重地点了点头：“地宫凶险，诸位务必小心，长乐在此等候诸位凯旋。”
　　谢川柏向他微微颔首，然后转身拍了拍寒声的脑袋，“小鬼，你给长乐哥哥作个伴。”
　　寒声急道：“我要跟你们一起去！”
　　谢川柏故意阴沉道：“不怕被大蛇吞了？”
　　“跟你们呆在一块，我就不怕！”寒声一脸倔强。
　　“你年纪小，肉是最鲜最嫩的，待会儿大蛇第一个要吃的就是你。”谢川柏继续吓唬他。
　　寒声却毫无退缩之意：“我会保护好自己的！你别把我留在这里，我要看着你们，我要一直看着你们……”
　　他说着说着，声音竟有些发颤。谢川柏被他说得心尖上一软，牵起他的手，妥协道：“行，那咱们走吧。”
　　地宫隧道中的蛇众已经被昭华三人斩尽，此时谢川柏他们踏在落满蛇尸的道路上，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为原本就幽暗潮湿的环境更添几分诡谲。
　　离隧道尽头的铁门还有相当一段距离的时候，四人便感受到了脚下地面的震颤。碎石从顶部崩落，远处传来暴怒的嘶鸣声。
　　“慢。”广白叫停了三人，“那扇铁门内有浓重的妖气。”
　　谢川柏如临大敌：“那条大蛇究竟有多凶残？”
　　“我先探一探它的虚实，就知道了。”广白说着便抬脚要向前走。
　　谢川柏不放心地叮嘱道：“探到了它的底细就出来，不要恋战。”
　　广白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独自向那扇虚掩着的铁门走去，背影似黑云压境。
　　谢川柏、陶然和寒声留在原地望着广白的身影慢慢远去，最后凝成一个黑点，晃进了地宫的大门里去。
　　在他进去之后，地宫中立刻便起了骇人的响动，隧道两边的石壁开始摇晃，壁顶大有崩塌之势。
　　正在谢川柏心焦如焚的时候，一把巨剑倏然从门内冲出，在行将倒塌的石壁顶部猛地撞出一个大洞来，然后如一阵疾风般带起隧道内的三人向外飞去。
　　片刻后，另一个庞然大物也冲破壁顶，高扬着蛇首向他们急追而来。
　　幸而修蛇无法飞天，只能在地下面用那双杀气腾腾的金色竖瞳死死地盯着他们，以几乎相同的速度紧紧地跟随着。
　　虽然他们暂时不会受到修蛇的攻击，但广白灵力有限，没办法长时间地留在空中，降至地面是早晚的事情。
　　什么一探虚实，这分明就是引蛇出洞！
　　“阿白……虚实……凶险……我说！”
　　风声猎猎，盖过了人声，将谢川柏的话语切割成了几个意味不明的片段。
　　“……日……狗了！”谢川柏崩溃地咆哮道。
　　“啊啊啊啊嗷嗷嗷嗷嗷嗷！”
　　“小鬼别嚎了！”谢川柏高声喊道，“哥不会让你死的！”
　　“川柏！”陶然在谢川柏的耳边疾呼道，“快想办法！”
　　“臣妾做不到啊！”
　　“难道我们就这样坐以待毙吗？”
　　“什么坐以待毙，做一呆逼算了……”
　　谢川柏的视线紧随着他们正下方的修蛇移动，大风撩起他额前的发丝，如刀刃一般割得他皮肤生疼。
　　脚下广白的速度还没有慢下来，可见他的灵力还足够支撑一阵子。谢川柏不禁深深吸了一口气，肺里顿时灌进了风，引他剧烈咳嗽了几声。
　　陶然从后扶住他的腰，语调虽是担忧，但仍然保持着冷静：“川柏，无恙否？”
　　“没事没事，”谢川柏定了定神，“阿白，我们三个半打它一个，硬拼有几成胜算？”
　　听到“三个半”的时候，寒声不满地撇了撇嘴。
　　“没有。”广白斩钉截铁地答道。
　　“……阿然你觉得呢？”
　　“全军覆没。”
　　谢川柏无力扶额。
　　“哥哥？”寒声见谢川柏的脸色又黑了三分，于是不安地唤了一声。
　　“别急别急，容我想想。”谢川柏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收回黏在修蛇庞大躯体上的目光，凝神聚意，搜肠刮肚地思考起了脱险的办法。
　　西山龙窟中的一条普通小蛇因汲取了黑龙在身亡后外泄出的灵力，化而为妖……
　　他蓦地想到了在绘有壁画的那个洞穴里的时候，陶然说过的一句话。
　　他说，剑圣明巽在修行的途中取得了一把名为“龙渊”的神兵，拥有斩龙之力。
　　斩龙……
　　既然修蛇身上的沛然妖力的来源是那条黑龙，那么，能制服黑龙的兵器，一定也能制服修蛇。
　　只是这龙渊要怎样才能取得？连熟知关于明巽的传说的陶然也不知道它的下落。
　　他怀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开口问道：“阿然，关于那把叫做‘龙渊’的神兵的下落，你真的一点头绪都没有？”
　　陶然摇了摇头：“我对于龙渊几乎一无所知。”
　　“那什么，你想想，”谢川柏向陶然投去恳切的眼神，“明巽应该知道龙族死后灵力会外泄，西山龙窟里面除了他跟黑龙外还存在其他生灵，他也不可能没有发现。”
　　陶然道：“你是说，明巽应当早先就预料到在他们死后，西山龙窟中会孕育出妖物？”
　　谢川柏点点头，目光热切。
　　“可是，他怎么就知道他跟黑龙会葬身在西山龙窟中？”陶然疑道。
　　“……落叶归根嘛。”说实话，谢川柏也觉得自己的逻辑相当扯淡，“算了算了，你权当我在胡言乱语。”
　　“不不，”陶然扶着下巴道，“你说得有道理，也许真是这样。”
　　“你有想法了？”
　　陶然不置可否：“川柏，我们在洞穴里被地面带着下沉的时候，我在石壁顶上的钟乳石上面看到了一行用灵族的古语言写成的字。”
　　谢川柏眼睛一亮：“写的什么？”
　　“招吾魂归，佑吾族人。”陶然答道。
　　“卧槽！”谢川柏右手握拳，砸向左手手心，“这不全出来了吗？你快想想，你学过召唤术之类的东西没有？”
　　“……你们快些。”广白突然低低地说了一句，声音中已经透出几分疲累。
　　“马上好马上好，壮士挺住！”谢川柏，连连应道。
　　“这个计划太过冒险。”陶然犹豫道，“虽然师尊曾经传授过我招魂的阵法，但招魂成功的条件十分苛刻，一是所招之魂魄必为正义之士的魂魄，二是必须以带有亡者灵力的遗物作为阵眼，三是亡者须得自愿回归世间，三个条件缺一不可。况且，启动九转灵引阵并非易事，需要由两名同种族之人护阵，并且要花费一定的时间……”
　　“你说的这些条件，现在哪一个满足不了？”谢川柏眼中光芒未熄，“明巽显然是好人，他的遗物灵月镜在我手里，从刻在钟乳石上的那行字来看，他应该也是愿意回来帮我们一下的。他是灵族，我跟寒声也都是灵族，可以帮你护阵，同时让阿白去拖住修蛇。”
　　陶然却是面露难色：“其他倒是问题不大，只是护阵一事……你跟寒声？”
　　“阿然，我很强！”寒声终于找到了插话的机会。
　　“我不是不相信你的能力，”陶然安抚道，“我只是怕那修蛇趁虚而入……”
　　“那你是不相信我的能力？”广白问道。
　　陶然长叹一口气，终于妥协：“我自然相信你们每一个人的能力。”
　　“我们也相信你。”谢川柏正色道，“阿然，布阵吧。”
　　“我明白了。”陶然点了点头，“阿白，将我们送回地面吧。”
　　疾风从山谷之间呼啸而过，将人的头发吹得上下翻飞。
　　广白加快了前行的速度，将修蛇甩开一段距离之后，将陶然、谢川柏、寒声三人放至一处较为平坦的空地上，然后立刻转身阻住修蛇的去路，化为人形的瞬间便架起了玄天雷劫起手式，还未等修蛇向他攻来，空中便凝聚起了一片黑云。
　　广白在眨眼睛间完成了结印，紧接着天地间便是雷奔电泄，炸雷四起，道道闪电如刀如戟，直刺向修蛇的背部，虽无法劈碎它的鳞片，却成功将它困囿了起来，任它摇头摆尾，短时间内也无法撞碎气壁，冲破结界。
　　陶然用七星幡顶端的莲花分别在刚才捡来的六根木棍上面点了一下，将它们分别竖在了特定的位置。木棍被固定之后，周身散发出柔和的白色光芒来。
　　“川柏守巽位，”陶然指向阵法中空出来的两个位置之一，待谢川柏站上去之后又指了指另一个，“寒声护兑位。”
　　木棍与护阵之人全部就位，陶然将谢川柏交给他的灵月镜放于阵眼的阳位之后，开始挥动七星幡，催动阵法。
　　那边广白跟刚刚冲破玄天雷劫的结界的修蛇正打得火热。
　　他现在也顾不得灵力会不会耗费过多这回事情，尽量为陶然布九转灵引阵创造出机会才是一等要务，因此他只要一出手便是杀招，招招气吞山河，撼天动地，却也只能勉强封锁住修蛇的行动，无法伤它分毫。
　　广白虽然战得艰难，但总算是为陶然他们争取到了足够的时间。
　　陶然七星幡在手，纹丝不动地立于阵眼的阴位，口中默念道诀。谢川柏与寒声分立巽位、兑位，双目紧闭，清空一切杂念。
　　此时灵月镜正在阵眼位置高速旋转成一团耀眼白光，清和之气在阵中流荡，光芒笼罩之处顿生繁花绿草，荒草芜杂的山上忽然变得生意盎然，如有春神降世。
　　随着灵月镜转动速度的渐渐下降，九转灵引阵即将完全启动，还差一点，剑圣明巽的英魂就会受到召唤——
　　就在这个时候，修蛇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一般，忽然猛地将尾巴甩向正在施咒的广白，后者险险躲过修蛇猛烈的攻击，正要再次捻起手诀的时候，一股气劲竟被压在丹田处提不上来。
　　就在这一晃神的时间，修蛇已经冲破了他的防线，向着阵眼中的陶然直冲而去！
　　广白立刻飞身去追，提手就要扯住蛇尾的时候，修蛇却灵巧地一甩身子调转了方向，袭向了谢川柏！
　　广白呼吸一滞：“川柏，躲开！”
　　谢川柏睁开眼睛，看到修蛇对着自己张开血盆大口，森白的獠牙就要朝他落下——
　　眼看着阵法就要完成，如果他在这个时候擅离位置，一切都将前功尽弃。
　　他不能避。
　　在修蛇的獠牙贯穿他的胸膛的一刹那，他最后看了广白一眼，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作者有话要说：　　主角：导演，便当好难吃，我能吐出来不？

　　☆、魂归来兮

　　将谢川柏的胸膛贯穿之后，修蛇拔出了自己的獠牙，满意地回过身去，再次攻向广白。
　　广白腾空而起，滞留在一个修蛇无法触及的高度，俯视着即便倒下也死守着阵位的那个人。
　　“川柏！”
　　“哥哥！”
　　陶然的心脏像是被利器划开了一道口子，尖锐地疼痛着，而寒声的眼泪早已决堤。
　　“干嘛鬼哭狼嚎的，哥还没死呢……”
　　正在众人哀戚的时候，一个有气无力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谢川柏右手撑地，借力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衣服上沾着的尘土之后低声咒骂了一句：“去他大爷的，疼死我了。”
　　陶然跟寒声满脸错愕地看着他。
　　“不就诈个尸嘛，至于那么惊讶？”谢川柏淡淡道，“一个个的，出息。”
　　其实他也是在修蛇从他体内拔去獠牙的那一刹那才反应过来，他身上佩戴着传说中的史诗装备——风灵意志勋章，能够为他抵消一次致命伤害。
　　他暗自发笑。这外挂开得也是及时。
　　他抬头看着空中凝望他已久的剑灵，高喝道：“你还有力气吗？再跟那条蛇斗一会儿行不？”
　　广白应声落地，朝着刚才差点干掉谢川柏的修蛇扔了一个狂雷天威咒，砸了一个火煞天灯咒，又照着它的头顶落了一个石破天惊咒下来。
　　谢川柏哭笑不得，这也太拼了。
　　他刚在心中默默吐槽完，灵月镜便彻底停止了转动。
　　“是谁唤吾？”
　　一个似远似近的声音忽然悠悠响起，听起来有几分飘渺。
　　“是你吗？吾之族人，吾之——传人？”
　　除广白外的三人都惊奇地望向空中，目光四处搜寻，却都没能捕捉到声音主人的身影。
　　谢川柏跟陶然满心疑惑，只有寒声心中起了异样的感觉，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切感。
　　修蛇正向着广白俯冲而下，这时山地突然起了一阵震动，地面裂开一条缝隙，似有某种东西即将破土而出。
　　感应到某种气息后，修蛇的行动突然停住，原本杀意翻涌的眼中蒙上了一层惊恐之色。它呆愣愣地看着开裂的土地，像是失了神一般。
　　待那裂缝中冲出一道凛冽的寒光时，它终于反应过来，完全失却了之前那种王霸之气，竟如同败寇一般狼狈逃窜了起来。
　　电光火石之间，一剑自地底飞出。那柄长剑的剑身明净如琉璃，好似从云隙中照射下来的一抹月光，寒气透彻骨髓。
　　神兵龙渊，上山可刺虎，入潭可斩蛟。
　　寒声还在纳闷心中那股亲切之感从何而来，一阵凉意忽然从脚底升腾而起。
　　“孩子，躯壳且借吾一用，吾定会护汝等周全。”
　　听到这个声音之后，寒声只觉体内气走如龙，力量直冲天庭，接着他便失去了意识。
　　被夺舍之后，他这段时间以来梦寐以求的龙渊剑终于落入了他的手中。
　　修蛇夺路而逃，突然又以一副悍然不顾的姿态冲向陶然所在的方向，似乎是想在最后关头再汲取一些灵力。
　　陶然举起七星幡正要施法抵抗，一个身影突然挡在了他的面前，还未待那人挥剑，修蛇便立刻退避三舍，不安地摆动着尾巴，惊惶地看着它眼前这个少年。
　　此时已是日落西山，寒声的影子在夕阳下长长地投射在地面上，持剑挺立的身姿英气勃发，看起来不像是稚气未脱的少年人，倒像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陶然将寒声的背影望成了一座岿然高山，望见迷蒙的山岚，望见瀑布从山上飞流而下撞向鸣石，霎时间大珠小珠落玉盘，心弦都被拨响。
　　“寒……”
　　他一个名字还没出口，被明巽暂时夺舍的寒声便如一道长虹般凌空跃起，半空中将剑一挥，龙渊发出清越的长啸声，精纯的剑气分化万千，如同暴雨一般在修蛇的头顶倾盆而下，纷纷刺穿修蛇的皮肉，扎出数个血窟窿来。
　　寒声身姿轻盈，如燕踏风，面容坚毅，神采飞扬，抽刀断丝般挥下一剑，不偏不倚地斩在了修蛇的脖颈上面。
　　这一剑挥出了千种风致，万般豪情，剑刃斩碎铁甲般的鳞片，没入骨血三分。
　　寒声使尽了全身气力，大喝一声，将龙渊再往下压——
　　在一旁观战的三人眼前闪过一道雷劈般的刺目光芒，刹那间天摇地动，山河变色！
　　剑光如同银河横贯穹窿，剑气浩荡奔流，霎时间，血珠溅落满地，在龙渊清寒的光芒的映照下，竟如星光倾泻！
　　等待了千年，它终于能够再试锋芒。
　　除了血肉撕裂的声响，四周只剩下猎猎的衣袂风声。
　　巨大的蛇首在修蛇的颈项上无力地晃了晃，最后一根筋脉也被扯断。紧接着，蛇首便坠落了下来，像球一般沿着下坡的道路轱辘轱辘滚动了起来，最后滚落了山崖。
　　泥土、山石、草木皆沾上了修蛇的毒血，几个人的衣袍与靴子上也沾上了点点鲜血。幸而他们饮过了抗毒的药汁，才没有受到蛇毒的影响。
　　陶然瞟到自己脚边有一件亮闪闪的东西，弯下腰去细瞧，发现那是一片蛇麟。
　　他掏出银针在鳞片上轻轻刮了一下，见银针没有出现什么异样，便将鳞片收进了囊中。
　　龙渊从寒声的手中滑落，他身形摇晃几下，无力地向后倒去。广白一个闪身过去接住了他，弯腰要捡起龙渊的时候，却觉一股透骨的寒意刺入指尖，令他浑身一颤。
　　这把剑正在拒绝他。
　　他没办法握住龙渊，就只好让它躺在原地，去察看倒在他臂弯中的寒声的情况，谢川柏跟陶然也围了过来。
　　看寒声方才挥剑斩蛇的威武情状，三人心里都有数，陶然的九转灵引阵被激活，剑圣明巽的亡魂被招回世间，原因不明，反正是上了寒声的身，又从地底下召来了自己的佩剑龙渊，三下五除二就将把他们追赶得狼狈不堪的修蛇给解决了。
　　现在危机解除，明巽的灵魂便从寒声的体内抽离，或是黄泉或是碧落，总之是回到了它本该存在的地方。
　　至于寒声自己的灵魂……
　　“小鬼，醒醒，你的龙渊到货了。”谢川柏在寒声的脸颊上掐了一把，凑在他的耳边引诱道。
　　寒声似乎听到了谢川柏这一句话，手指动了动，眉头也皱起起来，像是正在与意识世界中的某股势力进行着斗争。
　　“……声！”
　　“寒声！”
　　迷迷糊糊之间，寒声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清朗动听，温润而泽，正在焦急地呼唤着他。
　　他微微睁开眼睛，露出一条缝来，看见了一张模糊不清的面容。
　　他吃力地抬起手，沿着那人眉眼的痕迹细细地描摹了一遍，然后轻声唤道：“阿然。”
　　那张满面愁容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笑意：“寒声，你醒了。”
　　寒声的意识渐渐变得清晰了起来，第一个抛出来的问题不是“你们没事吧”，也不是“我这是怎么了”，而是——
　　“哥哥，龙渊呢？龙渊在哪儿？”
　　“就知道只有这样才能把你的魂给招回来。”谢川柏哭笑不得，“就在你脚边，自己捡起来吧。”
　　寒声听到谢川柏这样说，一下子就来了精神，从广白的怀里直起了身子，二话不说就把静静躺在地面上的龙渊给捡了起来，握在手里左看右看，一副着了魔的样子。
　　“龙渊……这就是剑圣明巽的佩剑龙渊……”他自言自语道。
　　广白心中不禁有些讶异。这把龙渊剑，他连碰都不能碰一下，寒声却不费吹灰之力便将它握在手中，剑身周围萦绕着的那股煞气仿佛也变得温和，像是很亲近寒声一样，乐于被他抱在臂弯中。
　　剑与用剑的人之间，果真是讲究缘分的。
　　寒声沉浸在获得神兵的喜悦中，心里美了一会儿之后，两条剑眉却又垮下来，开口时语气中带着几分沮丧：“龙渊虽好，只是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用得了它……”
　　经寒声这么一说，谢川柏才意识到龙渊握在被明巽附体的寒声的手中是确有旷世神兵之姿，现在看起来却失了光华，剑身的材质看起来就是普通的铬钢。
　　看来以寒声现在的灵力，还不足以驾驭它。
　　“我一定会找到一把能跟我的元魂产生共鸣的剑的！”
　　“比这把剑更好？”
　　“是神兵最好！”
　　“总有一天我会拥有跟前辈们一样强大的力量的，到那时，我就可以像现在你们保护我一样，保护好你们了。”
　　回想起之前寒声在幽玄洞时的一番豪言壮语，谢川柏不由弯起嘴角。
　　“别急，慢慢来就是了。”他拍了拍寒声的肩膀，安抚道。
　　寒声仍然是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陶然干脆把他拉到一边去，将他的注意力转移到别的事情上面：“我将方才发生在你身上的事情讲予你听吧，你斩蛇妖的壮举我看也算得上是一段传奇了。”
　　陶然给寒声讲起了故事，这边谢川柏跟广白的视线撞上，前者挠了挠后脑勺，讪讪道：“差点就挂了，哈哈。”
　　广白不语。
　　“吓着你了？”谢川柏试探道。
　　“我见过太多死亡了。”广白道，“我不喜欢这种感觉。”
　　谢川柏拍拍他：“没事了，我这不好好的嘛。”
　　“嗯。”广白应了一声，然后化光回到了剑中。
　　“你干嘛呢？”谢川柏不解道。
　　只见那剑自发地罩了一层小型的防护结界在剑身，然后隔着温暖的气场，用剑尖上的一簇光晕轻轻点了一下川柏的嘴唇。
　　谢川柏抬手摸了摸被剑尖点过的地方，一时哑然。
　　那剑绕着他转了几圈，然后回到了他的怀中，静静地躺着。
　　布阵、招魂、斩蛇都像是转瞬之间发生的事情，不知不觉，已是日落时分。
　　谢川柏他们如约回到了昭华他们所在的山洞里，带着伤员一起进到了归于沉寂的地宫里面，发现里头还有一扇门，之前被修蛇的庞大身躯挡着，才没有被他们发现。
　　门背后是一个宽敞的洞穴，最深处静静地伏着一具巨大的龙骨，龙爪圈出了一片安稳的天地，其中护着一具人的骸骨。
　　夕晖透过天顶上的石缝洒下来，一人一龙两具骨骸在落日峡谷的黄昏中定格成了永恒的景致。
作者有话要说：　　一个吻。啾~

　　☆、风露中宵

　　地宫内部的洞穴中，除了黑龙与明巽的骨骸之外，还有堆积成山的镶玉镀金的箱子和一个小型的冰棺。
　　冰棺的盖子被掀开，寒冷的白气往外冒。靠近冰棺的时候，寒声手中的龙渊微微颤动了几下。
　　冰棺的尺寸刚好能容下龙渊，这样看来，龙渊在明巽死后应该就是被封存在了这个冰棺里面，刚才从这个洞穴中飞出去的时候还将天顶劈开了一道触目惊心的裂缝。
　　谢川柏掀开脚边的一个箱子，里头琳琅珠玉的璀璨光芒差点闪瞎了他的眼。再开旁边一个箱子，里面躺着一本泛了黄的书籍，翻开一看，每一页上面都用简笔勾勒出了几个舞剑的小人，招式有板有眼，看起来很能唬住人的样子。
　　他思忖片刻，然后回头看着趴在广白的背上，已经苏醒过来的昭华。
　　“教主，跟你商量个事。”
　　“请说。”昭华虚弱地应道。
　　“这洞穴里面的财宝和秘籍全归你们处置，在贵教藏宝阁中取得的宝物我也愿意尽数归还，只请教主将灵月镜让予我们。”谢川柏道。
　　他心想，这利让得也是够多了，昭华总不会不动心吧？
　　他看着昭华不苟言笑的面庞，心中颇有几分不安。然而昭华却微微一笑，温和地说道：“关于你所说的‘大陆危机’一事，本座细细想过了，本座无法置苍生于水深火热中而不顾，相信长歌与长乐也是一样。况且即便没有灵月镜，本座与两位护法亦能护我教众周全。”
　　“我也是这样想的。”长乐应和道。
　　“强者不假外求。”长歌说道。
　　谢川柏释然一笑，向三人抱拳：“谢三位谅解。”
　　昭华点了点头，面色忽然又凝重起来：“只是本座尚有一个顾虑。”
　　“愿闻其详。”谢川柏说道。
　　“虽然盘踞在北边山岭的那一众魔族已经被剿灭，但领头的那名黑衣人却不知所踪，本座只怕他日他又卷土重来……”
　　“教主大可放宽心。”谢川柏轻描淡写地说道，“那名黑衣人已经被广白干掉了。”
　　他看了看广白。
　　广白道：“不错。”
　　“若真是如此，本座便放心了。”昭华心上一块大石终于落地，“这里的宝藏都是黑龙与剑圣的所有物，我等不敢取走分毫。至于你们在我教藏宝阁中窃……取得的那些宝物就不必归还了，我看你们应当还有相当漫长的路要走，拿去换些盘缠也是好的。”
　　“感谢教主慷慨相赠。”
　　这算是彻底化干戈为玉帛了，谢川柏顿觉神清气爽，一身轻松。
　　就在这时，久违的系统提示音“叮”地一声在他的耳边响了起来。
　　【系统：恭喜玩家击杀BOSS[修蛇]，并保全了进入西山龙窟的所有人的性命，通过副本考验，获得防具[破军套装]、史诗材料[紫木炭]、[紫金土]。玩家可于技能书面板查看可学习的新技能。】
　　谢川柏想，这一趟副本虽然过得凶险异常，但是收获颇丰，尤其是得到了两件意料之外的史诗材料，也算是值当了。
　　至于那堆一股脑将他的空间戒指塞满的东西现在也不急着一一察看，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找到出去的路。
　　这座山被一片海包围起来，没有路通向别处。此时他们已经走到了地宫的尽处，原路返回又未必可行。
　　这时候，洞穴尽头的石壁上突然出现了一个像是时空门一般的混沌黑洞。
　　“川柏，那是……”陶然问道。
　　“出口。”谢川柏松了一口气，“走吧。别担心，不会出问题的。”
　　系统果真没有坑爹，一晃神的时间，七人便被送至了西山龙窟的入口处，双脚踏上了土地。
　　从险境中彻底脱离出来之后，除昭华和长歌两名伤患外，其他人体内积压已久的疲累终于爆发出来，几个人站在夕阳下，皆是四肢发软，疲惫不堪。
　　在洞口守候已久的教众们一看到昭华他们出来，便纷纷迎了上去。见他们之前一路追击的四个人此时竟搀扶着他们的教主与两位护法，众人虽然万分不解，但也没有冲动行事，只是簇拥着他们，齐齐唤道：“恭喜教主与两位护法凯旋！”
　　昭华苦笑，都狼狈成这样了还凯旋，弟兄们真甜。
　　“诸位辛苦。”他展颜一笑，“我等已与川柏少侠几人化干戈为玉帛，今后大家就都是朋友了。”
　　谢川柏向教众们鞠了一个躬，向长歌、长乐两位护法颔了颔首，又看向昭华，强打着精神说道：“能与诸位结为朋友，我们自是欢喜。这段时间相处下来，我也已经对诸位心生惦念，但我们尚有任务在身，诸位自行保重，我们就先走一步了。”
　　昭华忙道：“几位且随我等回教歇息一夜再启程吧。在西山龙窟中走了这么一遭，大家都已经十分疲累，况且这落日峡谷中常有凶兽出没，走夜路不甚安全。”
　　谢川柏见寒声已经整个人挂在了陶然的身上，广白估计也好不到哪儿去，于是便应下了昭华的邀请：“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是夜，明月当空，清风徐来。
　　谢川柏推门走入院中，看到广白独自立于月下，夜露打湿发梢，丝缎般的长发上月华流转。
　　此时此刻，广白看上去竟有一种茕茕孑立的孤独感。
　　“阿白？”谢川柏轻唤道。
　　广白回过头，眼神清冽，眉间朱砂昳丽。
　　“你在这儿干什么呢？”谢川柏向他走近几步，“看蚂蚁搬家么？”
　　广白道：“没什么。”
　　“怎么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谢川柏接着问道，“难不成是想家了？”
　　“……无聊。”
　　“我们明天就去淮都，找到长云之后就能带你回云渊万流城了。”
　　广白望着夜空中一轮弯月，心道，他却是不想那么早回去。
　　他回过头：“川柏。”
　　谢川柏眨眨眼睛：“嗯？”
　　“在石室里闻了零陵香之后，你看到了什么？”
　　谢川柏老实回答道：“我小时候的事情，还有秦扬去世的那一天。”
　　“你……”广白声调略沉，“不能总是活在影子里。”
　　谢川柏笑着摇了摇头：“但是啊，除了回忆之外，我一无所有。”
　　“找到秦扬之后，”广白皱起眉，“如果他根本不记得你，你打算如何？”
　　谢川柏脸上笑容一僵，想了几秒后答道：“那就让他以后再也忘不掉我。”
　　广白看着他，不语。
　　“想这些做什么？车到山前必有路。”谢川柏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四处转转去，你小心着凉了。”
　　心动还是不心动又有什么要紧，他这一颗心，只能给一个人。
　　谢川柏无声地叹了口气，然后往别处去了。
　　而广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盯着树梢上的一颗露珠从树叶上滚落，碎在地上化成一圈水印。
　　在谢川柏出声唤他之前，他在想。
　　他一直以来都没有念想，是因为那个能让他想着念着的人，一直都没有出现。
　　而现在，他好像有一点明白谢川柏所说的“酸甜苦辣，风起云涌”是什么感觉了。
　　这一夜，寒声的身体起了一些异样。
　　他四肢冰凉，嘴唇发紫，身上每一寸皮肤疼痛如针扎，像是中了寒毒一样，整个人蜷成一团，瑟缩在陶然的怀里面。
　　陶然刚才煮了艾叶想要为他祛寒，一碗药汁灌下去，却是丝毫没有起作用。
　　此时陶然像是抱着一个冰块一样，与寒声一同受着冰冻之苦。
　　寒声瑟瑟发抖，一呼一吸之间，水汽在空气中凝成了霜。
　　他理智全失，双手颤抖着将陶然的衣物一件件褪下。陶然虽是心惊，但并未阻止他的动作。
　　脱完陶然的衣物之后，他又解下了自己的外衣，又剥下中衣、亵衣，与陶然肌肤相贴，不留一寸缝隙，手臂缠着陶然的脖颈，贪婪地汲取着他身上的温度。陶然即便已经被冻得快要失去知觉，拥抱着寒声的手臂却只见缩紧，不见放松。
　　长夜漫漫，未有尽时。
　　东边的天空刚刚泛白，谢川柏便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开门之后看到陶然一张写着“出大事了”的俊脸。
　　他关上门，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阿然，怎么了？”
　　陶然凑近谢川柏，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什么。
　　“卧了个大槽！”谢川柏惊道。
作者有话要说：　　=w=猜猜寒声出什么事了？

　　☆、山长水阔

　　谢川柏跟在陶然的身后，在陶然与寒声的房间前面停了下来。
　　他叩了叩门，试探着唤了一声：“小鬼？”
　　里面含糊地应了一声。
　　他推门进去，只见一名颇面熟的男子正卷着被子躺在床上，十□□岁的样子，剑眉星目，鼻梁挺拔，唇若薄刃，发如鸦羽——好一个清朗隽逸美青年。
　　他回头看看陶然，眉梢一抬：“我读书少你不要骗我，他真是寒声？”
　　“是我。”床上那人说道，“早上好，哥哥。”
　　声线清越，犹如高山流水。
　　不单是外貌和声音变得成熟，寒声眉目之间也脱了稚气，取而代之的是成年男子的沉稳与坚毅。
　　谢川柏默默感慨道，灵族真是神奇的物种，不仅身体莫名其妙一夜长大，就连心智也在一夜之间成熟了不少。
　　“你能下床了吗？”谢川柏问道。
　　“给我衣服，就能。”寒声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谢川柏从空间戒指里取出一件月白色的袍子扔给他，笑得别有深意：“里面的衣服就穿阿然的吧。”
　　陶然被他说得面颊一红，寒声却是无所谓：“可以。”
　　谢川柏打了个响指：“赶紧拾掇拾掇，出去让你阿白哥哥震惊一下。”
　　听到“阿白哥哥”四个字的时候，寒声穿衣服的动作一滞。
　　“寒声？”陶然低声唤道。
　　“嗯？”寒声回过神。
　　“没什么，快把衣服穿上吧，别冻着了。”陶然苦笑道。
　　他从来不愿把寒声对广白的感情往爱慕这个方向去想，每每心生此念，便及时把自己脱缰的思绪给拉回来，可现在看寒声这模样，他却是不得不想，越是想，越是心惊。
　　怪他太敏锐，有时候都清楚还不如糊涂。
　　他忽然又想起在西山龙窟中的时候，寒声印在他的唇上的那一个吻，耳根竟微微发烫起来，心头泛起一丝甜蜜的绝望，闪耀过一瞬后复又颓败下来。
　　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阿然？”
　　寒声的呼唤将他的神思拉了回来。
　　陶然转过头，看到寒声穿着他的白色中衣，外面套着一件松松垮垮的月白色袍子，肩膀宽阔而腰线紧窄，双腿笔直而修长，裤管收束进一双上青色的长靴里面，浑身上下纤尘不染，长发在脑后高高束起，眸子璨若星辰，嘴角漾着一抹淡淡笑意，唇边梨涡深陷，如斯风姿，如斯俊朗。
　　他强作淡定道：“怎么？”
　　寒声眉眼一弯：“你的衣服真香。”
　　“是么？”陶然扯出一个笑容，“你不嫌弃就好。”
　　“我当然不嫌弃。”寒声朗声说着，没注意到陶然脸上那一抹转瞬即逝的怅然，“我出去一趟，替长乐把那莫濯剑修好去。”
　　谢川柏老神在在地坐在床沿上，翘着二郎腿调侃道：“哟呵，还点亮了锻冶技能？”
　　“哥哥，你就不要再埋汰我了。”寒声回过头无奈地说了一句，又转回来拍拍陶然的肩，微笑道，“我很快就回来。”
　　“你不先去见见阿白？”陶然问道。
　　“他这几天太疲累，让他多休息一会儿吧。”寒声没有听出陶然话语中的弦外之音，轻轻松松地答了一句就往门外去了。
　　待寒声出去之后，陶然坐到谢川柏的身侧，神色颓然地叹了口气。
　　谢川柏失笑：“人家不过是穿衣服的时候动作慢了慢，就扯出你这么多思虑来？”
　　陶然惊讶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我聪明啊。”谢川柏洋洋得意道。
　　“你先把自己的事情处理妥当，再来我跟前夸耀自己吧。”陶然逗趣般地嘲弄道。
　　“我有什么事情好处理的？”谢川柏抬眼看着他，无动于衷。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陶然道，“川柏，一味的逃避不能解决问题。”
　　“这都什么跟什么，神神叨叨的。”谢川柏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又将话题转回到了陶然的身上，“说你的事情呢，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没有什么打算。”陶然淡淡道，“勿揣测，莫执着，该得到的自会得到。”
　　谢川柏挑挑眉：“神棍本色。”
　　在陶然跟寒声的卧房里闲坐了一段时间之后，谢川柏见外头已经艳阳高照，想想也是时候动身了。
　　“走吧，去看看寒声修剑修得怎么样了。”他站起身来，“我们也该走了，去跟昭华他们道个别吧。”
　　落日峡谷一行虽然凶险，但也算是交了几个朋友，回想这几日受昭华他们照料，被他们追杀，与他们共同历经生死的时光，此时要向他们辞别，谢川柏多少有些不舍。
　　但时间经不起消磨，他们也当去行该行之路了。
　　陶然看出他心中的不舍，安慰道：“川柏，相聚分别都是刚刚好，不必太执着。”
　　“先生所言极是，川柏受教了。”谢川柏正经八百地向陶然行了个抱拳礼，半开玩笑地说道。
　　下一刻，门被推开，耀眼的天光一下子如潮水般涌进了室内。
　　寒声逆光站着，面上挂着爽朗的笑容。他身后还站着广白，眉眼间还是那副疏淡的神情，好像很容易就接受了寒声一夜长大这件事。
　　陶然问道：“莫濯剑的剑刃已经修复了？”
　　寒声答道：“修好了，我回来是喊你们一起去跟昭华他们道别的。”
　　谢川柏不由赞扬道：“小鬼你真懂事啊。”
　　寒声一挑眉，嘴角弯起，在阳光下显得神采飞扬：“毕竟我已经不是小鬼了。”
　　“你在我心里永远是小鬼。”谢川柏面不改色地说道。
　　“噫，真肉麻。”寒声哂道。
　　四人去到落日堂的时候，昭华、长歌、长乐已经在大门外面等候。
　　看到谢川柏他们走过来，三人立马迎了上去。
　　“几位不再多留几日么？”昭华问道，“你们在东边院落中继续居住下去吧，倘若不满意那边的住宿条件，或是有其他需要，尽管告诉本座就是。”
　　“贵教建筑华美、风景秀丽、菜肴丰盛、住处舒适，这样的好地方即便是在天上也难寻得，我们又怎会不想留下？”谢川柏道，“但我们尚有任务在身，明后两日又是阴雨连绵的天气，今日我们是不得不走了。”
　　昭华叹道：“既是如此，本座也不便再强留。诸位用了午饭再走吧。”
　　“怎么好意思再麻烦教主跟两位护法？我们……”
　　“川柏少侠，你就答应本座这一个要求吧。”昭华诚恳地说道。
　　谢川柏看看身旁的三个人，从他们的眼神中接收到的讯息一致都是“你就从了他吧”。
　　“那就劳烦三位了。”谢川柏只得地应了下来。
　　昭华告诉他们，北边有一条小径通往芳草汀洲渡口，从那里坐船可以摆渡到淮都边境。
　　吃完午饭之后，四个人又陪着昭华喝了几盏茶，在暮色四合之时才出发。
　　昭华三人强烈要求再送他们一程，谢川柏推拒无法，但考虑到昭华身上的伤，便只答应让他们送一小段路。
　　路虽短，却走得极为漫长，一路上几人只交谈了三言两语，便又沉默下来。
　　终于行至尽头，道路两旁立着几棵垂柳，昭华去折了四枝嫩绿的柳条下来，一一递到了四人的手中。
　　折柳送别，原是这样怅然。
　　昭华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谢川柏朝他一拜：“若有缘，来日自会再见。”
　　“大恩不言谢，这段日子里发生的一切，长乐定当终生铭记在心。”长乐的眼睛有些湿润。
　　谢川柏如临大敌：“我欺骗三位并窃取贵教镇教之宝一事，长乐护法可以不必铭记在心。”
　　长乐被他说得哈哈一笑，眼里的泪花都挤了出来。
　　“就让是非恩怨皆化云消吧。”他释然道。
　　长歌抿了抿嘴角，面上的神色是前所未有的温和：“山长水阔，望你们一切平安。”
　　一番恋恋不舍，也终究是道了别。
　　昭华、长歌长乐目送着谢川柏四人的背影渐渐远去，消失在了小径的尽头。
　　到达芳草汀洲渡口的时候，呈现在四人面前的是一片碧波万顷的宽广江面。
　　几艘画舫停泊在岸边，归巢的飞鸟驮着斜阳。
　　春风吹动芦苇，一江春水东流。
　　摆渡人从临近的一艘画舫中探出头来，冲谢川柏他们笑道：“淮都路途遥远，天色将晚，几位要渡江的话就请赶紧上船吧。”
　　江风吹皱江水，层层涟漪向后退去。两岸垂柳渺然，似袅袅绿烟。
　　落日峡谷的落日终是送别了几位赶路人。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卷结束啦。
下一卷送广白回家。

　　☆、鬼影

　　夜。
　　淮都边境，荒村。月如镰刀悬挂天幕，清寒而肃杀。
　　风吹动野草，夜枭咕咕啼鸣。
　　“爹？”
　　“嘘！不要出声。”
　　一间白墙黑瓦的砖房内，一名男子正扒着窗沿战战兢兢地往外张望，心脏快要跳到嗓子眼，连喘口气都小心翼翼。
　　黑影，黑影正在村子里面游荡。
　　男子瞪大了眼睛，寒冷攀上背脊，恐惧灌满全身。
　　前几日，村里有位年轻人说在村子外面的封魔塔附近看到了几个黑影，时隐时现，行迹缥缈，最终消失在了塔后面那片多年无人踏足的林子里头。
　　从村子外回来之后，那位年轻人便病倒了。
　　年轻人对于自己此番经历的叙述在村子里流传开来之后，闹得人心惶惶，村中年纪最大的几位老人回想起了村子曾历经的那一场浩劫，纷纷胆战心惊，夜不能寐。
　　那年荒村还不是荒村，而是淮都边境一个宁谧的小村落，依山傍水，风景秀丽，十分宜居。
　　然而，所有的宁静与安详都在那一个被血色浸染的夜晚化为乌有。
　　那夜，鬼魅横生，火光冲天，青面獠牙的魔物撕裂村民们的肉体，嚼碎村民们的骨骸，痛饮村民们的血液。
　　黑影穿身而过，攫取人的魂魄，操纵着一具又一具的空壳，让他们高举柴刀自相残杀，啖亲人的肉，饮亲人的血。
　　空气中四处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就连月亮都被染成触目惊心的血色。
　　村中哀嚎四起，正当所有人都陷入绝望的时候，一名白衣道长飘然降临，拂尘一甩，飞剑出鞘，手诀一捻，剑影纷纷，清光四溢，仅凭一己之力便将肆意横行的妖魔鬼怪尽数制服。
　　夜尽之后，白衣道长召集村中幸存的青壮年在村外寻地基，起高塔，淮都城主得知消息后，也命护卫军赶来帮助村民。
　　几月之后，高塔落成，白衣道长将被他封印的邪灵关入塔内，设下结界，并将高塔命名为“封魔塔”。事成之后，他便离开了村落，继续孤身远游。
　　那一场屠杀之后，村子的外围埋了无数具尸骨，因而阴气甚重，夜半常有孩童哭声，村民路过坟场时，时见鬼火。
　　白衣道长每年秋季拜访村落一次，清除村子周围的魔气，察看封印，安抚村民，在村民心中成为了守护神一般的存在。
　　那一场突如其来的屠杀成为了幸存者一生的梦魇，让他们在今后的人生中无数次从睡梦中惊醒，盗汗不止，战栗不已。
　　如果那一位白衣道长没有出现，这座村落必将陷落在无尽的夜里，永远也无法迎来黎明。
　　然而有一年，那位道长直至冬季都没有现身。村民们又等了他一年，第二年秋天，他仍然没有再来探访村落。
　　不知是哪一年他微笑着与村民们最后一次挥手道别，那时无人知道这便是永诀。
　　渐渐地，这座村落的人丁越来越稀少，封魔塔落成之后，村子外围不再生长草木，变得越来越荒芜，后来这座村子便被外界称为“荒村”。
　　距离白衣道长最后一次造访村落，已有四个年头。封魔塔中的封印随着时间的推移而不断弱化，那位年轻人在塔的附近见到黑影的原因，可能是魑魅魍魉冲破了那位道长布下的结界跑了出来，倘若真是这样，村子必然又要被闹得不安生了。
　　天色向晚时，乌鸦在枯树的枝桠上站了一排，沙哑的啼鸣声透露着不祥的讯息。
　　这又是一个不寻常的夜晚，明明是春深时节，四下里吹来的风却透着一股阴寒。弯月升起时，村子外边树影婆娑，草木在墙边摇摆，在月光下看起来鬼影幢幢。
　　屋中点着一簇烛火，男童与其父对面而坐，不一样的面容，却是一样的不安。
　　“爹，那位道长还会再回来吗？”
　　听父亲讲述完那一场灾劫以及近来封魔塔的异样之后，男童惶恐不安，如坐针毡。
　　男人缓缓摇了摇头，低声说道：“恐怕道长再也不会庇护我们了。”
　　“为什么？”男童两条眉毛沮丧地垮下来，“道长去了哪里？”
　　“恐怕无人知晓。”男人苦笑。
　　“道长会不会是碰上了什么意外？”男童问道，“大家都没有想过出去找他么？”
　　男人正在思考要怎样回答儿子的问题，却瞥见窗外倏然闪过一个黑影。
　　他心下一惊，立刻吹熄了蜡烛，把儿子的头按下去，自己也低下头，大气不敢出，暗暗观察着窗外的动静。
　　刚刚掠过的那个黑影又飘了回来，在窗外逗留了一番，见里面没有光亮，也没有人声，便又向着别处去了。
　　在桌底下屏息一阵之后，男人猫着腰走到门边把门栓栓上，又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两手扒着窗沿，探出半个脑袋小心翼翼地往外张望。
　　男童被父亲这一串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莫名其妙，疑惑地唤了一声：“爹？”
　　男人示意儿子不要说话，于是男童便听话地噤了声，学着父亲刚才的动作轻手轻脚地走到了窗边蹲下来，与父亲一同观察着屋外的情形。
　　待那个黑影飘向远处之后，男人轻声说道：“云儿，你在这儿看着，我去翻找出你祖父传给我的护符，看到那个黑影向这边接近的时候，你就轻轻唤我一声。”
　　“我知道了，爹。”男童应道。
　　男人从床底下拖拽出一个陈旧的木箱子，掸去上面的尘灰，然后解开锁，在箱子里面快速地翻找起来。
　　手指刚刚在箱底下触摸到一个柔软的锦囊的时候，他就听到儿子一声惊呼。
　　上一刻那黑影还在屋外的一棵枯松旁转悠，男童只是眨了眨眼睛，黑影却猝不及防地来到了窗前，还没待他将一口气吐出，眼前竟突然出现了一张皮肉腐烂、白骨毕现的骇人面孔！
　　他的心脏停跳了半拍，接着便惊恐大呼道：“爹——！”
　　男人没命似的冲向窗边，一把将儿子拽到自己的身后，念出他的父亲传授给他的咒文之后，一手猛地将窗子推开，另一只手将那张金色的符咒不偏不倚地贴上了魔物的额头！
　　霎时间，窗外金光大作，符咒顿时化作了一个钟罩，将那魔物整个罩在了里面。
　　魔物在钟罩内奋力挣扎，钟声浑厚的的鸣响一声声传向了四方，原本熄了灯的房屋接连亮起了光，各家各户的烛火连成一片，像一条明黄色的河流，静静地淌在夜色之中。
　　村民们纷纷闻声赶来，围在钟罩的周围交头接耳。没过多久，那钟罩里面的动静便停息了下来，底下悠悠飘出一缕青烟，转眼间便随风散去了。
　　谢川柏仰躺在船舱内，吹着凉爽的夜风，听着江水泛波的声响，好不惬意。
　　望了一会儿晴朗的夜空之后，他心中又无端端地生出一种不安来，只觉得今夜的月色少了几分柔美，多了几分肃杀。
　　在江上又荡荡悠悠一阵之后，画舫便停靠在了江边上。
　　【系统：叮！开启新地图[淮都]，请玩家前去拜访淮都城主，告知他长淮江水平面上升一事。】
　　新地图开启之后，谢川柏看到“淮都”二字下方出现了一个小蓝点，标着“浮火晶”二字。谢川柏定睛一看，那浮火晶竟是在封魔塔内。
　　这样看来，不论是为了找长云，还是为了拿到这第六件史诗材料，他们都必须进封魔塔一趟。
　　这时候的谢川柏还料想不到，封魔塔内隐藏的秘密会给他今后的人生带来怎样天翻地覆的变化。
作者有话要说：　　人族地图开启=v=开始找道长。

　　☆、城主

　　大陆战争结束之后，出现了一个新的种族——人族。
　　人族的肉体较其他种族都要脆弱，寿命也最为短暂，但他们掌握了继神族之后至高的智慧，他们团结、勤劳、富有创造力，在无何大陆的南方平原上繁衍生息，日益壮大。
　　普通的人族没有天赋的元素之力加持，但人族最优秀的战士能够调动任何一种元素之力进行作战。
　　——《大陆通史?人族简史》
　　从长淮江一路向南，谢川柏四人来到了一座城下。
　　城墙高四五丈，城楼上各色的旌旗笔直地指向云霄，在星空下迎风飘扬。
　　走过一条宽阔的吊桥后，四人来到了大开着的城门下。
　　城门两旁有两位身穿银白色盔甲，手握长戟的卫兵把守，见外来人要进城，他们赶紧迎上去，神情戒备，湛蓝色的眼睛仔细打量着来人。
　　“诸位从哪里来？”其中一个卫兵问道。
　　谢川柏从腰间取下风灵意志勋章，展示给两个卫兵：“这件东西，两位认识吗？”
　　在看到那枚散发着浅绿色光芒的勋章时，两个卫兵对视一眼，然后齐齐说道：“灵族的使者，欢迎。”
　　谢川柏礼貌一笑：“我受我族主宰法夏所托，来此觐见贵城城主。”
　　两个卫兵听完之后面露难色：“现在天色已晚，城主应当已经就寝了。”
　　“无妨，我们先在城中歇息一夜，明天再去拜访城主也不迟，到时还劳烦两位替我们通报。”
　　两个卫兵应了下来，然后把城门给让了开来，唤了一名巡逻卫兵过来将谢川柏他们带进了淮都城
　　中。
　　夜已深了，淮都城已进入梦乡，家家户户都熄了灯，人们正安恬地沉酣着。
　　城中万籁俱寂，街边上伫立着两排明黄色的路灯，几位卫兵在干净的街道上无声地巡逻着。
　　那位巡逻兵领着谢川柏他们进了一家旅馆，巡逻兵与守夜的旅馆主交涉了几句，将三把钥匙递到谢川柏的手中。
　　“三楼尽头处的三间房。使者如有其他需要，下楼来吩咐我一声即可，我就在这家旅馆的附近巡逻。”
　　“我明白了，多谢。”谢川柏道。
　　草草吃完一顿迟来的晚饭后，四人便随着旅馆主人上了三楼，住进了各自的房间。
　　谢川柏坐在床沿上整理了一下空间戒指里的东西，心里一下子有了底气。
　　只要把那些在落日教搜刮来的财宝卖了，他们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内就都不愁吃穿了。
　　整理完包裹之后，谢川柏踱步到窗边，打算欣赏一番夜景。
　　从旅店的楼上往下望，淮都城的建筑物高度相近，式样却是形形□□，圆顶、尖顶、平顶应有尽有，教堂和钟楼的灯还亮着，剩了几点星火。
　　站在楼上俯瞰，整个淮都城看起来就像是一个硕大的棋枰。
　　夜色如水般包裹起谢川柏的身体，月亮的方形光影投映在木质地板上，让他放松下全身的神经，灵魂在静谧的夜晚中慢慢地舒展徜徉。 
　　他的佩剑在红木矮桌上安静地躺着，寄宿其中的灵魂此时正端坐在隔壁卧房内。
　　卧房上了锁。广白坐于铜镜前，揭下面纱，端详着镜中映照出来的脸庞，眉头微蹙。
　　凤眼狭长，弦月眉斜飞入鬓。眉间朱砂色艳，鼻梁高挺，嘴唇薄削，右眼角下一颗泪痣淡得几不可见。
　　他很久没有仔细打量过自己，这么一看，更觉得那落日教教主确实跟自己有几分形似。
　　那天他看到昭华的脸时愣了一愣，便是这个原因。
　　第一次与谢川柏交谈时，他听谢川柏对秦扬的外貌描述，除了身形，已觉得跟自己有些相似。为博取谢川柏的信任，以让他答应带自己回云渊万流城，他便按着自己的模样胡诌了一句“那人右眼角下面是不是有一颗泪痣”，没想到歪打正着，这才让谢川柏相信了他。
　　他从上古时期便存在于世，而且没有一点关于谢川柏的记忆。
　　谢川柏要找的人不可能是他。
　　即便是他，他也不是谢川柏记忆里的那个人。
　　一夜无事。
　　整座淮都城在晨光中苏醒，商店纷纷拉开了卷帘门，街道两侧卖早点的小摊头也摆了起来。
　　谢川柏卷起百叶窗，鎏金色的阳光照得他睁不开眼睛。
　　今天又是一个大晴天，街道上车水马龙，贩子的吆喝声、行人的谈笑声、孩童温软的呓语声此起彼伏，四处都是一派繁荣和平的样子。
　　他此时的心情像是在被春雨洗过的太阳一般，浸泡在明亮的光里，熠熠生辉。
　　吃过早饭之后，四人便在昨夜那位巡逻兵的引领下面见了淮都城主。
　　城主处理事务的地方在淮都中央的钟楼顶层。
　　房间装潢典雅复古，花梨木的四扇屏风将房间与大厅隔开来，角落里的花几上摆着两个青花鹤颈瓶，瓶中插着两枝小苍兰。
　　紫檀木书案上摆着一盏华美琉璃灯，一张太师椅朝东放着，在每个晴好的清晨，房间的主人坐在椅子上都可以看到朝阳缓缓升起的景象。
　　谢川柏向那位热爱中华文化的外国友人躬了躬身，恭敬道：“拜见城主大人，我叫川柏，是灵族主宰法夏派遣来的使者，这几位是我的朋友。”
　　“使者不必多礼，大家都请坐吧。”刚过不惑之年的城主温和一笑，甩了一下宽大的衣袖，示意四人落座。
　　谢川柏直切正题：“实不相瞒，我此行前来是想告诉城主，长淮江中水元素之力过盛，导致水平面上升。”
　　听到“长淮江”三个字的时候，城主面露愁容：“不瞒使者，这段时间一直都困扰着我的就是使者所说的这件事。”
　　“如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城主尽管说，我们一定全力相助。”
　　城主向他投以一个感激的眼神，然后说道：“近日来，长淮江水平面上升，居住在沿海村镇的百姓纷纷向内陆搬迁，这样一来，我族管辖区很大一部分地方都成了弃地，而淮都内境则容纳不了这么多的人口，我思来想去，还是没有找出妥善的解决办法。”
　　“城主对于水元素的失衡没有解法吗？”谢川柏问道。
　　城主摇了摇头：“听使者刚才一说，我才明白，原来无何大陆元素之力失衡的状况已经波及到了我族。说来也惭愧，我之前没有往这个方向想，还以为水平面上升是这个春天降雨过多的结果。”
　　谢川柏道：“如果往元素之力失衡这个方向想的话，城主对于下降水平面一事，有没有眉目？”
　　城主思忖片刻，然后答道：“有一个人或许有办法解决现下淮都面临的困境。”
　　提起那个人，人族一段惨痛的历史就会连同着关于那个人的记忆一起被牵扯出来。
　　他话语间有些犹豫，回想起史书所载他祖父的子民遭受无妄之灾的那一个夜晚，内心不免有些哀戚。
　　谢川柏刚要开口询问，城主便叹了口气，接着说道：“淮都郊外有一个荒僻的小村落，一个甲子之前遭到了一群魔族邪灵的袭击，幸而有一位道长将它们纷纷收服，封印在了村外的封魔塔内。听村民说，那位长云道长每年深秋都会回来探访他们，也许他有控制水元素之力，让水平面下降的方法。”
　　听到长云的名字时，谢川柏跟广白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
　　“城主知道那位长云道长现在在哪里吗？”谢川柏问道。
　　“我不知道，但荒村的村民们应该知道。”城主答道，“长云道长是我能想到的唯一一个能纾解我族之难的人了，因此能否劳烦使者前往荒村一趟，向村民询问长云道长的下落？”
　　“我明白了。”谢川柏说道，“我们现在就出发。”
　　【系统：叮！任务“面见淮都城主”完成，接到后续任务，请玩家前往荒村，打听长云的去向。】
　　到这一步，寻找长云也变为了主线任务的一部分。冥冥之中自有注定。
　　从钟楼中走出来，谢川柏按照地图的指示，领着三位同伴往城北走。
　　刚刚望见城门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响亮而整齐的脚步声。他们回头一看，一队卫兵正在向这边小跑过来，个个提枪带戟，面色凝重，从他们旁边跑过去之后直奔城门。
　　路人见此情状，纷纷议论了开来。
　　“那个方向……别是荒村又出什么事情了吧？”
　　“前几天我路过封魔塔，样子阴森诡异得很。”
　　“难不成封魔塔的封印被破，那些魔族邪灵又要跑出来害人了？”
　　“吓！别说了，怪瘆人的。”
　　荒村？封魔塔？
　　“我上去问问。”谢川柏回头对着三人说道。
　　他追上了那一队形色匆匆的卫兵，问道：“请问发生什么事了？”
　　见卫兵们没有搭理他，仍然快速向前小跑着，他只好补充道：“我受城主之托，正要前往荒村。”
　　听谢川柏这么一说，领头的卫兵终于开腔了：“昨夜有鬼怪从封魔塔中逃出，为害村民，幸好村民自卫得当，没有受到伤害。刚才有一名村民向城主说明了昨夜发生的事情，城主因此就派遣我们去镇守荒村了。”
　　谢川柏向卫兵道了声谢之后，停在原地思考了起来。
　　鬼怪从封魔塔里面跑出来……难道真让刚才那些路人给说中了？
　　待广白、陶然、寒声三人追上来之后，谢川柏向他们转述了卫兵告诉他的荒村的情况，四人一致认为事态紧急，于是齐齐以最快的速度向着荒村赶去，把那一队卫兵远远地甩在了后面。
　　兴许是路径有误，他们一路上都没有见到那座传闻中的封魔塔。
　　“你们就是城主派来保护我们的护卫军么？”
　　看到谢川柏四人赶到村子外面的时候，几位年轻的村民立刻迎了上去。
　　“护卫军在后面，很快就到。”谢川柏如实说道，“我们是城主派来的使者，有一事请诸位告诉我们。”
　　领头的一位强壮的青年说道：“使者请说，我定当知无不言。”
　　“我听城主说，那位长云道长每年都会来这里一次，壮士可知道他现在何处？”
　　听到“长云道长”四个字的时候，村民们纷纷露出了沮丧的神色。
　　青年摇了摇头：“这……这我真的不知，道长已经有四年没有再来这里了，我们也很想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谢川柏挠了挠下巴，自言自语道：“这就难办了。”
　　“使者，抱歉……”
　　“真的一点线索也没有？”
　　“有是有，”青年答道，“但有了就跟没有是一样的。”
　　谢川柏不解道：“壮士，这又何解？”
　　“有一人知道道长的去向，但那人常年镇守在封魔塔内，四年之间从未迈出塔内一步。”青年解释道，“可是长者告诉我们，道长曾多次嘱咐村人万万不可进到塔中，因为普通人的体质抵挡不住封魔塔内浓烈的魔气，所以我们也无法跟守塔人进行交谈。”
　　“那名守塔人是什么来历？”谢川柏问道。
　　“是道长的弟子，名唤凌霄。”青年回忆着，“在封魔塔落成数十年之后的某一年深秋，道长回到了这里，当时还是一名孩童的凌霄恳求他传授自己仙术，说是这样一来道长不在的时候他也可以保护村人。道长见他资质上佳，便答应收他为徒，之后每年回来这里的时候都会传授凌霄道术。”
　　他叹了口气，补充道：“凌霄进塔的那一年，才只有十五岁。”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这一卷原定的标题叫做：大神棍の消失（才不是

　　☆、凌霄

　　陶然初见长云，是在一个晴好的春日。
　　长云跋涉千山，远路风尘，那天行经云山，便在陶然他们村庄的茶铺里歇了歇脚，要了壶岳山茶。
　　那个下午，尚且年幼的陶然陪着长者在茶铺中与村人谈笑，在瞥见长云那抹洁白无垢的身影时，心中立刻生出了好奇心与亲近之感，不住地往那边张望。
　　长云看见他一直在往自己这边瞧，于是笑着向他招了招手。
　　陶然乐颠颠地跑了过去，听长云讲了一些他游山玩水时有趣的见闻。他听得兴致正高的时候，长云突然跟他说：“陶然，你的根骨不错。”眉眼弯弯，很温和的样子。
　　于是，陶然从一个体弱多病的平庸少年变成了一名精通道法的奇能异士，得到了一面七星幡，终于与有缘人结伴出门远游，生命变得越来越有分量。
　　从“你的根骨不错”开始，有了后来的一切。
　　如果还能再见长云一面，替他排忧解难，向他偿还恩情，陶然自然是非常欢喜的。
　　现在，有关长云去向的线索近在咫尺，就在村子外的那座封魔塔里面。
　　“壮士，我们对于魔气有一定的抵抗力，又掌握了一些驱魔除妖之术，可以进塔中一探。”谢川柏说道。
　　青年犹豫道：“魔族汲天地黑暗之力而生，个个都是不死的幽冥生物，非常厉害，进封魔塔之人必定是有去无回的，也不知凌霄现在……”
　　说到这里，他突然噤了声。
　　“不死之物也总有制服之法，长云道长早已证明这一点了。”谢川柏说道，“凌霄的情况以及长云道长的下落，待我们从塔里出来之后，会详细告知诸位乡亲的。”
　　青年仍然忧心忡忡地望着他。
　　“总要有人进塔。”谢川柏举重若轻地说道，“这就是我们来到这里的意义。”
　　青年看向身后那一群村民中最为年迈的一位老人：“长者……”
　　“你是村长，你来拿主意就是。”老人缓缓说道。
　　阻止谢川柏他们冒险，寻求他法解决封魔塔封印弱化一事，或是釜底抽薪，由着谢川柏他们为村民的安危涉险，进入塔中向凌霄询问长云道长的下落？
　　长者那一辈人受过的苦难，他们这一辈人，以及下一辈人下下辈人，是不是还要再经受？
　　这位尚显青涩的村长沉吟片刻，终于做出了决定：“那便劳烦使者与同伴们进入封魔塔一趟。但是，在进塔之前，请使者务必答应我一件事。”
　　“村长请说。”谢川柏道。
　　“倘若在塔的底层与第二层都没有见到凌霄，请各位立刻从塔中退出来。”
　　“此话何解？”
　　“长云道长曾经说过，封魔塔的底层与第二层虽弥漫着浓重的魔气，但仅有最低级的邪灵出没，可是从塔的第三层开始，就都是由顶层的那名魔族四领主之一的苍魑缔造出来的幻境，凶险异常。”
　　谢川柏道：“村长的嘱咐川柏铭记在心了。我们这就进塔。”
　　他向用灼灼目光注视着他们的十数个村民点了点头，然后回头看着陶然说道：“阿然，你别进去，留在外面等我们。”
　　陶然忙道：“川柏，我掌握了师尊传授给我的道术，进塔应当没问题的。”
　　谢川柏摇了摇头：“你再聪明，道术再高，肉身也还是人族的肉身，别去冒这个险。”
　　听谢川柏语气强硬，陶然便也没有再要求进塔，只得接受了他的安排：“我明白了。你们小心些，在前两层没有见到人，就出来。”
　　寒声见陶然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心里莫名有些堵，于是便像他还是孩童模样时一样，握住了陶然的手，将它包裹在自己宽大的手掌中轻轻捏了捏，柔声道：“阿然，你在这里等我们，我们很快就出来。”
　　掌心处传来的温度让陶然感到一阵心安。他低低地“嗯”了一声，然后抬起另一只手拍了拍寒声的肩膀。
　　村长给谢川柏、广白跟寒声指了个方向，三人在淮都城主派遣的那一队卫兵到来之前就走出了荒村，没过多少便来到了封魔塔的外面。
　　荒村上方的那一片天分明是湛蓝色，而到了这里，天色却是一片铅灰。
　　八角高塔矗立郊外，尖顶直入顶上密布的阴云中，后面是一个枯木林，四周寸草不生，没有丝毫生命迹象，弥漫着阴森诡谲的氛围。
　　塔由灰白色的砖石严丝合缝地砌成，无门也无窗，在谢川柏他们走近的时候却出现了一个入口一般的光圈。
　　寒声两步上前，率先将手探入光圈中。
　　“来者何人？”一个缥缈的声音响起，清朗的音色表明声音的主人应当是一位年轻男子。
　　“灵族使者，来寻凌霄。”寒声答道。
　　“……进来吧。”那声音顿了顿，然后说道。
　　光圈消失，塔身上出现了一扇门。
　　寒声回头向谢川柏跟广白扬了扬下巴，然后推开门径自走了进去。
　　封魔塔底层，空间逼仄，空气浑浊，偶有几声阴森诡异的笑声响起。
　　几点红色的光点漂浮在空中，在寒声踏入塔中的时候突然四下逃窜起来，撞在一块又立刻散开来，接着又纷纷向着楼梯口聚了过去，叽叽喳喳地消失在了通往第二层的楼梯的尽头。
　　龙渊出鞘，剑身泛着凌冽寒光。
　　寒声紧握龙渊，感觉到剑柄随着他自身的心跳一下一下微微震动着，这一种律动在他进塔的那一刻便开始了。 
　　“有什么异状吗？”谢川柏站到他的身侧，低声问道。
　　“你感觉到魔族的气息了吗？”寒声问道。
　　“没有。”谢川柏压根就不知道魔族身上带着什么气息。
　　“这塔里面的魔气确实十分浓重。”广白道。
　　谢川柏与寒声同时看向他，于是他淡定地补充了一句：“我没有受到什么影响。”
　　“小鬼，刚才塔里面那人不是回应你了么？”谢川柏纳闷道，“他怎么没下来见我们？”
　　“大概在上面正忙着呢吧。”寒声不以为意，“我们上楼去瞧瞧。”
　　谢川柏点点头，不动声色地走到了最前方，踏上了通往上层的石阶，在走到石阶尽头的时候回身对着后面的两人说道：“哎，要是咱们在第二层还是没见着凌霄，你们真的甘心直接就这么出去吗？”
　　广白跟寒声看着他嘴角那一抹带些痞气的笑容，不用想都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孩子王时期养成的尿性改不掉，沉迷于挑战与博弈，虽然混了点，但也没什么不好。谢川柏暗暗想道。
　　寒声正色道：“不甘心，但会出去，否则阿然会担心。”
　　谢川柏啧啧了两声，心想这孩子是真懂事了，都会心疼人了。
　　他莞尔一笑：“先上去再说。”
　　第二层的景象与第一层全然不同，黑暗气息在底层尚且微弱到几乎不为人所察觉，而上了第二层之后，浓烈的魔气便四下流窜开来，缠绕住人的四肢，要往人的皮肉下面钻。
　　这一个楼层三分之二的空间都被一个黑色的结界占据，外面的人看不见里面的景象。剩下的三分之一空间内鬼魅横生，邪灵们在察觉到有人到来的时候纷纷叫嚣着向他们扑去。
　　广白长袖一挥，一道光明系的空气壁在三人的身前筑起，挡住了像见了火光的蛾子一样疯狂扑来的邪灵。
　　寒声挥动龙渊，一道凌厉剑气发出，刺穿一个邪灵的身体，留下一个大窟窿，谁想那窟窿竟在眨眼间便自行愈合了起来。
　　普通的攻击果真对它们不起作用么？
　　眼看着黑压压一片邪灵军团气势汹汹地向他们逼来，不断撞击着空气壁，三人都有些心焦。
　　广白两手扶着空气壁，无暇吟唱光明系的咒术。谢川柏一招流风回雪刚要挥出，前方的黑色结界中突然飞出一支拂尘，像是具有意识一般，向着围攻三人的邪灵军团飞来，旋转飞窜之间横扫千军。
　　那拂尘迅速地杀开一条道来，不计其数的邪灵在拂尘扫出的白光中化作了青烟。
　　紧接着，一人从结界中飞身掠出，追上那拂尘，将它一把抓在手中，捻了个手诀再一扫拂尘，结界之外的空间顿时便充斥着清润之气，在一阵撕心裂肺的哀嚎中，剩余的邪灵也纷纷化烟消散。                        
作者有话要说：　　小道士登场=v=

　　☆、囹圄

　　“抱歉，是我疏忽，让这些邪灵从结界中逃窜了出来。”
　　那人潇洒一甩拂尘，长身玉立，向三人微微颔首。
　　谢川柏细细打量着面前的人，只见他眉宇间流荡着一股凛然正气，一头黑如鸦羽的长发用一根白色缎带高高束起，显得英气勃发。
　　他身着一袭水蓝色道袍，身负长剑，手持拂尘，颇有几分飘然出尘之姿。
　　“我名叫川柏，是灵族主宰派遣来的使者，这两位是我的朋友，左边这位是广白，右边这位是寒声。”谢川柏将己方人员介绍了一番，然后问道，“阁下可是凌霄道长？”
　　“正是。”
　　凌霄对谢川柏礼貌一笑，年轻俊朗的眉目间不知道隐去了多少辛酸与沧桑。
　　他已经在这塔里独自守了多久，有多久没有见过其他的人了？
　　日夜守在封魔塔的第一第二层，不能出塔，因第二层的黑暗结界中源源不断地有邪灵滋生出来，亦不能再往上层去。
　　漫长岁月中，只有一人与他同守这封魔塔，而那人已不是完整的人。
　　他们一个镇守底层，一个镇守顶层，直到他的修为能够将黑暗结界中的邪灵彻底剿灭之前，他们无法相见，重逢对他们来说，皆是遥遥无期。
　　凌霄道：“烦请诸位告诉我，外面的村人们现在是否安好？”
　　“村民们尚且都好。”谢川柏答道，“昨夜有邪灵从塔内逃窜出去袭击村民，但还好并没有造成伤亡，现在城主已经派兵镇守村子了。”
　　听完谢川柏的话之后，凌霄的脸色立刻变得凝重起来：“封魔塔的封印已经弱化不少，凌霄力有不逮，让一些邪灵成了漏网之鱼，无能护村人周全，有负师尊重托。”
　　“道长不必过分自责，封魔塔封印弱化一事，总有解决办法。”谢川柏安慰道。
　　“唤我凌霄便是。”凌霄谦和地说道，“诸位寻我所为何事？”
　　谢川柏切入正题：“长淮江水元素之力失衡，水平面持续上涨。我们受淮都城主所托，来向你打听长云道长的的去向，欲请他施为平衡长淮江元素之力。”
　　凌霄眼底一潭静水倏然起了波澜，脸色更悒郁了几分，思绪百转千回，弯弯绕绕，最后化作一声叹息长长吐出。
　　“师尊……已经仙逝了。”
　　三人听得俱是一惊。
　　广白右眼皮突突跳动了几下，心脏一阵牵痛。
　　一别经年，原来那人已经不在世间。
　　他的情绪没有外露，谢川柏却好像感觉到了他的异样似的，不动声色地捏了捏他冰冷的右手。
　　“长云道长他……”谢川柏犹豫着开口。
　　“我十五岁那年，在道术方面已经有一些微薄的造诣。因对师尊所描述的大千世界心存向往，所以便决定出门远游。然而，在我收拾好了行囊准备离开村子的前一夜，师尊给我托了梦，告诉我他的阳寿已尽，让我进入封魔塔，嘱我务必守住塔最底下的两层，不可让第二层中的邪灵逃出塔内。”凌霄内心虽是沉痛，语气却仍然镇定。
　　回想起梦中长云的面容，他就觉得心上还没结好的痂被生生撕扯下，登时一颗心便鲜血淋漓。
　　在那个梦里，长云唇角勾起一抹清淡的笑容，告诉凌霄自己将要去往一个非常遥远的地方，神色如常，就好像是在悠悠讲述他曾经的奇趣见闻一般。
　　“这塔是吾命中之劫数，亦是你命中之劫数。”
　　在凌霄的梦将尽之时，长云沉声说道。
　　“渡过这一劫，你之命途将会豁然开朗。”
　　他温和地笑笑，说出最后的话语：“吾徒，难为你了。”
　　那夜凌霄从梦中惊坐而起，心神震荡，盗汗不止。
　　然而梦境虽凉，心头血却始终滚烫。
　　“师尊平生只愿天下海晏河清，而他离世之后，这世间却仍有魑魅魍魉纵横，我修为尚浅，只能镇守塔中，无法替师尊完成未竟的心愿。”凌霄叹道。
　　谢川柏虽不忍将他的思绪从对长云的思悼中强行拉出来，但他们此行身负重任，该问的事情还是要问。
　　“那么，长云道长可曾提起过他的□□或是友人？若他们尚存于世，或许……”
　　凌霄收敛心神，立刻答道：“师尊时常提起他的一位龙族至交，那人在族中地位显赫，修为高深，神通广大，而龙族的寿命远比人族来得漫长，现今那人应当仍存在世上，或许他有办法降下长淮江的水平面。”
　　在族中地位显赫的龙族？
　　谢川柏眼睛一亮：“长云道长的那位朋友可是玄琰？”
　　凌霄道：“正是。但师尊说那是一个不管世事的闲散之人，总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恼人得紧。”
　　听过广白对于玄琰的描述，谢川柏一点都不惊讶他是这样的人。
　　“是玄琰的话，那就正好……”他思忖片刻之后，又抬起头直直看向凌霄，“在那之前，我要先问你一个问题。”
　　“请说。”凌霄道。
　　谢川柏道：“要如何做，你才能从封魔塔中出去？”
　　要怎样帮你，你才能遵从本心，走自己想走的路，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从十五岁到十九岁，在塔中独守四度春秋，虽然凌霄毫无怨言，也没有表达过出塔的意愿，但他眉宇间凝结的那一层薄霜，却是让谢川柏看得心酸。
　　将这位正气凛然的小道士带出这座高塔，不知不觉已成为了他的私心。
　　凌霄苦涩一笑：“塔中邪灵一日不空，我便一日不能走出这塔。”
　　“那么，将邪灵杀光就是了。”寒声突然开口，语气里没有一丝开玩笑的意思。
　　谢川柏有些讶异地看向他。
　　“外面的事情要解决，里面的事情一样要解决。”寒声看着凌霄，又像是在回答谢川柏用眼神递来的疑问，“凌霄，我们带你出去。”
　　凌霄想了想，道：“其实这塔也不只有我一个人镇守。”
　　广白眸光一闪：“塔里还有其他人？”
　　凌霄点了点头，解释道：“师尊曾经抽出自己一部分精魄放在封魔塔中，待他仙逝之后，那部分精魄便会化为他的模样，保留着他的部分功体，替他镇守通往封魔塔顶层的那一段道路。”
　　“现在长云就在塔中？”广白赶忙问道。
　　“准确来说是师尊的化体，不过这名由师尊部分精魄化来的守塔人带有师尊的意识，要说他是师尊，倒也不算错。”凌霄听出了广白话里的急切，转而问道，“看阁下的样子，可是与师尊有所渊源？”
　　广白答道：“我是长云先前的佩剑中的剑灵。”
　　“原来如此。”凌霄了然。
　　谢川柏补充道：“此次与我们同行的还有一位人族药师，他与你一样，也是长云的徒弟。”
　　凌霄眉梢一抬：“阁下所说的那位药师，可是那七星幡的主人？”
　　谢川柏道：“是。”
　　凌霄微微一笑，语带景仰：“师尊当真是桃李满天下。”
　　“一直往上走，就能见到长云，是么？”广白望着通往封魔塔第三层的楼梯问道。
　　“是这样没错，但……”凌霄犹豫片刻后说道，“不为我自己，而是为苍生，我确有一事要请各位相助。”
　　“需要我们做什么？尽管说吧。”谢川柏说道。
　　“封魔塔的封印不日将破，如果不尽快肃清整座塔内的邪灵，待塔顶的魔族领主觉醒，人族将会生灵涂炭。”
　　寒声道：“如果我们没有进到塔里面，不久之后封印破了，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凌霄摇了摇头，再开口时嘴角微微上扬，“这样想来，诸位在这等关头进入塔中，倒也像是命定的了。”
　　“你相信我们有清塔的能力？”
　　“我相信的不是诸位的能为。”凌霄缓缓道，“是诸位的心。”
　　寒声皱起眉：“那不还是不相信我们的能力？”
　　谢川柏默默戳了戳寒声的背脊，心想你小子现在说话怎么比我还欠。
　　凌霄忙道：“咳，我不是这个意思。”
　　谢川柏出来打圆场：“他跟你开玩笑呢。”
　　“但是，要肃清封魔塔中的妖魔，确实还需要一个强大的战力。”凌霄又道。
　　寒声一副吃鳖的表情，谢川柏听得也是一愣。
　　“他没跟你们开玩笑。”广白道。
　　凌霄清了清嗓子：“事关淮都剑圣，我须得先向诸位简单交代一番我族面临的危机。”
　　听到“剑圣”二字，寒声又来了兴致：“你说。”
　　“魔族汲取天族黑暗之力而生，憎恶光明，而我族是大陆上除龙族之外唯一一个拥有光明元素之力的种族。龙族实力强劲，魔族没有胆量进犯龙族领域，正因如此，我族就成为了魔族攻击的主要目标。”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谢川柏总结道。
　　“我族每三年举办一次‘剑试天下’比武大会，大会期间，我族所有用剑之人都必须参与比武，最终的优胜者便是我族最强之人，而此人便会被选为淮都剑圣，充当我族的守护神，对常年蛰伏在我族边境蠢蠢欲动的魔族起到威慑之力。”凌霄说道，“与日夜驻守城中的护卫军不同，剑圣常年辗转于各地，带领一支强劲的随行军，抵挡魔族时不时的进犯，并替各地百姓排忧解难。”
　　“所以你希望我们将现任的淮都剑圣找来一同闯塔，是吧？”谢川柏问道。
　　“正是如此。”
　　谢川柏颔首：“我明白了。”
　　【系统：叮！任务“打听长云下落”完成，接到后续任务，请玩家回到淮都寻找剑圣[秋池]，将其拉入队伍，共同帮助凌霄肃清封魔塔中的所有魔族邪灵。】
　　“等我们回来。”谢川柏说道。
　　“带你出去。”寒声接道。
　　“嗯。”凌霄微笑着应道。
　　

　　☆、剑圣

　　三人还没走进荒村，远远就看到陶然快步迎了上来。
　　将三人分别从头到脚都打量了一遍，确定每个人都毫发无损后，陶然终于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见到凌霄了吗？”
　　“见到了，就在第二层。”谢川柏答道。
　　“他可有告诉你们师尊的去向？”陶然的语气中透着一股按捺不住的急切。
　　谢川柏跟寒声心里明白，陶然知道长云已经过世的消息一定会难过，所以两个人谁也不知道该怎么接他这个问题。
　　几人都沉默不语，最终广白开口答道：“告诉了。”
　　然后他就闭嘴了。
　　谢川柏嘴角一抽，真是说了等于没说系列。
　　陶然紧紧地盯着广白：“他怎么说？”
　　广白皱了皱眉，然后沉声说道：“长云过世了。”
　　“……什么？”
　　“阿然。”寒声上前一步，伸手把陶然的脑袋按到自己的肩膀上，揉了揉他的头发。
　　陶然没说话，呆呆地望着地上的一丛枯草，鼻子一酸，眼泪就这么下来了。
　　师尊，这红尘因你而亲切，可碧落黄泉才是你当去之处么？
　　你之心愿，于在世之年可都实现了？
　　他用力地吸了吸鼻子，抬起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
　　眼泪将寒声肩膀处的衣料打湿一片，察觉到陶然正在哭的时候，寒声一颗心像是被揪紧了一般。
　　他将陶然揽进怀中，凑在他耳边轻声说道：“别哭了，我们还有机会见到长云的。”
　　陶然抬起挂了两行泪痕的脸，颤声问道：“如何见到？”
　　寒声将凌霄跟他们说的话转述给了陶然。
　　“可我能进封魔塔么？”陶然苦笑着问道。
　　寒声一愣，突然想起来陶然作为人族是不能跟他们一起进塔的。他现在告诉陶然长云的化体就在那塔中，无疑是在往陶然的伤口上撒盐。
　　凌霄因身怀长云传授给他的御魔之法而不惧魔气侵扰，但陶然与长云相聚的时间不长，很多东西长云都还没来得及教他。
　　“对不起。”寒声讪讪道，“当我没说。”
　　“只要能见师尊一面，不管要忍受多大的苦痛，我都甘之如饴。”陶然道。
　　寒声摇摇头：“你不能进去。”
　　陶然惨然一笑，哑着声音说道：“守塔的人也不是原本的那个人了。罢了，一切自有定数。”
　　“你别难过了……”寒声不知所措起来。
　　“没事了，你松开我吧。”陶然故作轻松地说着，眼睛看向了谢川柏，“川柏，我们还是先把情况告诉村民们吧。”
　　谢川柏沉吟片刻，然后说道：“长云的事情……姑且缓一缓吧。”
　　陶然神色黯然，轻声应道：“也好。”
　　“长云道长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他要寻找将封魔塔中的魔族彻底消灭的方法，所以近几年都没有回来这里。”
　　在村民们齐齐投来的热切的目光下，谢川柏面不改色地说道。
　　“那道长可有说他大约什么时候会回来？”年轻的村长问道。
　　“道长已经使用千里传音之法将消灭邪灵的方法告诉了凌霄，待我们将淮都剑圣带来，一同进塔剿灭那些邪灵，在那之后，兴许道长就会回来了。”
　　村民们跟身侧的人互相对视一眼，然后纷纷冲谢川柏点了点头。
　　现在能够支撑这一村的人生活下去的，大概只有长云还会回来的希望了。
　　至于残酷的真相……等破封魔塔之后再告诉他们吧。谢川柏兀自思忖道。
　　这天清晨，谢川柏他们前脚离开淮都，一队剑士后脚就风风火火地进了淮都城。
　　十二个人风尘仆仆，面容坚毅，湛蓝色的眼睛中跃动着不灭的希望与忠诚。
　　“是剑圣的随行军！剑圣回来了！”
　　“剑圣回来参加新一届的剑试天下大会了！”
　　“剑圣这么厉害，一定可以第二次卫冕的啦。”
　　“不过话说回来……剑圣哪儿去了？”
　　随行军纷纷向路人们友好地挥手以回应他们的注目礼，可这个队伍虽然拉风，却好像还真没有领队的人。
　　“英雄们，这次回来有没有什么奇闻异事跟大家分享？”
　　“剑圣对于继续卫冕是不是胸有成竹？”
　　“剑圣怎么没跟你们一块儿回来呀？”
　　他们家主子自由散漫惯了，每次回城都不知道一个人跑到什么地方去，留下他们承受民众燎原烈火一般的热情，让他们感到压力山大。
　　这么些年了剑圣不一直都是行踪飘忽的么，各位习惯就好了。剑圣的随行军们在心里默默地吐槽道。
　　与此同时，不远处一棵香樟树的枝干上面正躺着个人，茂盛的树叶将那人整个遮挡起来。
　　细细的枝干分明承受不了一个人的重量，而那人悠哉悠哉地卧在上面，枝干却丝毫没有被压弯。
　　“你们以为我每次都想赢的吗，实力过硬我也是万般无奈啊。”
　　那人叼着一株狗尾巴草，耷拉着眼皮懒洋洋地抱怨道。
　　待原本在街上闲逛的人群团团围绕着那队随行军消失在了这条街道的尽头时，秋池从树干上纵身跃下，身轻如燕，没有拂落任何一片树叶。
　　他打了个呵欠，然后摇摇晃晃地向着街道的另一头走去。
　　还没等路人看清楚他的身影，他便几个挪移消失在了远处。
　　钟楼顶层的大厅内，一名二十五六岁的青年直挺挺地立在主座下，蜜色的短发乖顺地垂落耳际，碧色的双瞳如同清澈见底的湖水。
　　秋池一反刚才卧在香樟树上时的懒散形象，此时分明是一副气宇轩昂、神采飞扬的模样。
　　“城主突然喊我来钟楼，是有什么急事吗？”他仰头望向端坐主座上的淮都城主。
　　“你猜猜。”
　　秋池无奈：“每次都要这样吗？城主不是很着急的吗？”
　　“抱歉抱歉，多年习惯，改不过来。”城主干咳两声，然后正色道，“洪连不见了。”
　　“又失踪了？”秋池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什么时候的事情？最后出现在哪里？”
　　“昨晚他还在房间里睡得好好的，我今早醒来就发现他不见了。”城主答道。
　　“他睡前，你有没有跟他说什么？”
　　城主回忆了一番，然后说道：“我跟他说你今天回来。”
　　秋池耸了耸肩：“你看，一切都得到了解释。”
　　城主语塞。
　　“好了，你别担心，我这就去把少城主给找回来。”秋池说着，转身就要向外走。
　　“秋池！”城主叫住了迫不及待要出去找人的年轻剑圣，“对于三天后的剑试天下大会，你有什么想法？”
　　“没意思。”秋池回过头，又恢复了之前那副懒洋洋的样子，“赢腻了。”
　　“赢怎么会腻？”城主饶有兴味地盯着他。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重新开腔：“我说啊，为什么大家都觉得当剑圣是一件很风光的事情？”
　　“因为它确实很风光啊。”城主不为所动，“整个淮都城大概只有你觉得常胜是一件令人苦恼的事情，秋池剑圣。”
　　“当剑圣很没意思，我一直这么觉得。”
　　城主抬了抬眉梢：“因为少了一个人？”
　　秋池叹了口气：“城主非要揭我伤疤吗？”
　　秋池是在淮都城南的一个林子里找到失踪的少城主的。
　　当时少城主洪连正跟一只青皮老虎大眼瞪小眼，剑还没来得及□□，老虎就怒吼一声向他冲了过来。
　　他惊叫一声，第一反应竟然是把手里的剑往后一扔，然后抱头鼠窜起来。
　　老虎正要张牙舞爪地扑到洪连身上时，一道剑光突然不偏不倚地劈向了它的颈项。它还没来得及哀嚎，鲜血便如泉般从它破裂的大动脉中喷涌而出，洒了洪连满头满身。
　　“不就是只罗罗吗，看把你吓的。”
　　洪连看到来人的时候，面上先是闪过一抹欣喜，抬手抹了一把溅上了兽血的脸之后，又换上了一副责备的表情：“秋池，你就不能采用温和一点的出招方式么？年轻人就是急躁冒进。”
　　少城主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语气却是格外老沉。
　　“好好好，那请这位老前辈告诉我，你迎接我回城为什么迎接到了这种地方？”秋池哭笑不得。
　　“我……我迷路了。”洪连的面庞上飘起两朵红云，“而且谁告诉你我是迎接你来了？”
　　“城主告诉我的。”秋池无辜地说道，“难道不是么？你不是出来迎接我的？”
　　洪连挠了挠脸颊，一脸窘迫：“是……是！我就是想来接你然后不小心迷路了。想笑吗？想笑就笑吧，我不在乎！”
　　秋池：“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洪连：“……”
　　“你长高了。”秋池说。
　　洪连看着他，眼眶有点红：“你半年没回来了。”
　　“好好练剑没？”
　　“嗯。”
　　“好好读书没？”
　　“嗯。”
　　“好好吃饭没？”
　　“嗯。”
　　“想我没？”
　　“……想。”洪连像是被秋池抛出来的这一个问题戳中了心脏最柔软的地方，吸了吸鼻子，一头栽进了秋池的怀里面，“秋池，我好想你。”
　　“我知道，我知道。”秋池拍了拍他的背，“就是有句话我必须要跟你讲，憋死我了。”
　　洪连仰起头，满怀期待地看着他。
　　“敌人向你攻来的时候，你的第一反应应该是格挡或是反击，不应该是把剑一扔然后四处乱窜。”
　　洪连：“……”
　　秋池叹了口气：“咱们回去吧。”
　　“现在没人知道他在哪里。”
　　这是巡逻兵给予寻找淮都剑圣的谢川柏四人的回答。
　　“我听说剑圣今日回城了？”谢川柏追问道。
　　“即便剑圣在城中，只要他不愿意被人找到，就没有人可以找得到他。”巡逻兵话锋一转，“使者不必苦恼，想见剑圣——三天后，中央广场，剑试天下。”
　　谢川柏明了：“我知道了，多谢。”
　　“要跟剑圣对话，只能在擂台上。”巡逻兵补充道。
　　谢川柏看向寒声：“靠你了。”
　　“为什么不是你？”寒声问道。
　　“因为你比较强。”谢川柏道。
　　这话显然让寒声很受用。他点点头，干脆地答应道：“嗯，那就交给我吧。”
　　“嗳，你说，”谢川柏凑到寒声耳边，压低声音说道，“你要是把人打下去了，然后当上了淮都剑圣那怎么办？”
　　巡逻兵却听到了谢川柏说给寒声的悄悄话，嘴角忍不住上扬：“使者大可不必担心。”
　　“嗯？”
　　“秋池剑圣从未有过败迹。”
作者有话要说：　　中二病没好齐的人族剑圣=v=

　　☆、□□

　　剑试天下大会在三天后举行，在那之前，谢川柏他们打算先在淮都城的集市上逛逛，为再进封魔塔做些准备。
　　城东是最繁华的商业区，各类商店鳞次栉比，分布在各条街道上，从街头一直延伸到街尾。
　　防具店与武器店生意最为兴隆，顾客鱼贯而入，走了一批又来了一批。
　　喫茶店、古玩店相比之下就显得安静许多。一家茶屋在人声鼎沸、车水马龙的街道上偏安一隅，门口摆着一个攀着紫芸花藤的花架，窗台上铺着暖色的碎花布，店主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专心致志地修剪一盆百合盆栽。
　　人们在大街小巷中四处穿梭，行色却并不匆匆，路遇熟人时总会停下攀谈一番，有时谈着谈着便会勾肩搭背一同走进一家茶屋，要两杯热茶慢慢聊天，在茶凉之前，有的是时间。
　　大街小巷中充斥着人们的问候声与谈笑声，整点到时，钟声敲响，白鸽从中央广场上扑棱棱地展翅飞起，盘旋在城市上空，整座城都沐浴在春末夏初的阳光中。
　　若全天下都是这般景象，你所期许的海晏河清的太平盛世便是真的到来了吧，师尊？
　　陶然置身于淮都的一片繁华之中，心中的信念又更加坚定了一些。
　　把身上的金银珠玉之类出售给商店之后，谢川柏身上已经有500多枚金币和一些零散的银币、铜币，购置几套装备和足量的药品之后应该还有相当的盈余。
　　谢川柏为寒声买了一套轻甲，替陶然添置了几件新衣，自己买了三两件供换洗的中衣，最后向每次都用“不用了”三个字来回答他的广白投去无奈的目光。
　　“不是黑的就是红的，你不试试清淡一点的颜色么？”
　　广白看着站在他两步开外，举着一件白色绣浅蓝色流云纹袍子的谢川柏，歪了歪脑袋，然后上前两步，将袍子接到了自己的手中。
　　“好，就要这件。”
　　“妥了。”谢川柏打了个响指，爽朗地应道。
　　从防具店里出来之后，陶然说想一个人在城中转转，谢川柏考虑到让他自己清静清静放松一下心情也是好的，于是便随他去了。
　　陶然前脚刚走，寒声就说了一声“我跟过去看看”，急匆匆地就要追上去。
　　谢川柏一把拉住他：“阿然想静静，你就别去烦他了。也别问我静静是谁。”
　　“我不放心他。”寒声固执地说道。
　　谢川柏叹了口气：“行吧，你跟远点，别让他发现就行。”
　　“这个容易。”
　　寒声匆匆说了一句之后，便向着陶然离开的方向跟了上去。他步履轻盈，无声无息，对于跟踪这件事情无师自通。
　　春深时节，淮都无处不飞花。
　　此时陶然独自在城中转悠着，不知不觉就出了商业区，从城东一直踱步到了城西，车马喧嚣之声如潮退般渐渐离他远去，行人也变得越来越稀少。
　　心有所思，无暇留意身边环境的变化，回过神来竟发现自己已仿佛置身于尘寰之外。
　　他不由停下脚步，四下环顾了一周，只看到街道旁边的花树和铺了满地落英的路面，恍然之间，整条街上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他听到身后有门扉“吱呀”一声洞开的声音，再回过身却看到一家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的店面，门上的桃木牌匾上写的赫然是“百草堂”三个字。
　　看到这三个字的时候，陶然一直低落着的情绪霎时间变得高涨起来，有气无力地拖拽着的双脚也一下子被注入了力气，加快了步伐向着店中走去。
　　而一路尾随着他的寒声看见他走进了一扇门里，刚想跟上去的时候，竟眼睁睁看着那扇门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走进百草堂之后，呈现在陶然眼前的是清一色黑檀木的药柜与桌椅，正对着店门的一面墙上挂着一幅对联：秋枫昨夜红，遗者独活；春草明年绿，离人当归。对联的后面是一扇绘墨荷的屏风。
　　柜台后面站着个看起来比陶然小三四岁的少女，明眸皓齿，面带春风般和煦的笑容，两颗红豆耳坠为她更添几分温婉。
　　“欢迎光临百草堂，请问有什么需要吗？”
　　“我先自己瞧瞧，不劳烦姑娘。”陶然向少女报以同样和善的微笑。
　　少女似乎是注意到了陶然背着的那一面七星幡，目光在幡顶那朵莲花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才向他做了个“请”的手势，待陶然移步他处之后，又低下头继续翻看她手中的账簿。
　　陶然绕着柜台慢慢踱步，视线扫过药柜抽屉上面标注着的药名，越看越是失望，将所有抽屉上面的字都扫过一遍之后，发现这家药铺里头出售的都是寻常药草，没有一样是他不曾见过的。
　　这家百草堂坐落在这一条宁谧得仿佛独立于尘寰之外的街道上，又出现得蹊跷，此时除了他之外也没有人光顾，这些迹象都让他觉得，这家药铺里面陈列总不该都是这样普通的药草。
　　他走回少女所在的位置，怀抱着一丝期待问道：“姑娘，除了药柜上标出的那些药材之外，贵店是否还出售其他药材？”
　　“其他药材我们家不卖。”少女神秘兮兮地眨了眨眼睛。
　　不是没有其他药材，而是不卖其他药材。
　　陶然勾起嘴角：“那么，用东西来换可以吗？”
　　一瞬的讶异之后，少女脸上又恢复了笑容，嘴角的弧度比刚才还要更深几分：“有缘人，这边请。”
　　陶然跟着少女绕到了正门所对的那一扇屏风后面，看到了一个小型的雕花水曲柳木药柜，视线刚扫过最上面一列，脸上就挂上了欣喜的神色。
　　那些抽屉上面标着的，不是他从未听闻过的，就是他虽然听闻过，但从未见过的稀有药材。
　　“这些药材需要用什么东西来换？”陶然问道。
　　“您需要哪一种药材？”
　　陶然想了想，然后答道：“麻烦姑娘把兑换每一种药材需要的东西都告知我吧。”
　　少女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清单递给陶然：“您需要的兑换信息都列在这张单子上面了，请过目吧。”
　　陶然将兑换清单从头到尾浏览了一遍，末了轻轻叹了口气：“可惜我与这些药材中的大部分都无缘了。”
　　少女安抚道：“您可以将您现在持有的药材告诉我，我会为您提供最可能让您满意的兑换组合的选择。”
　　陶然把自己身上带着的所有药材的名字都跟少女说了一遍，少女思忖片刻后说道：“绿萼梅、接骨木、婆罗子这三件可以换一半数量的盘龙草、醍醐香和养心草，我可以用这些数量的这三种药材为您制成四个三清四御囊。”
　　“请问姑娘，三清四御囊有何功效？”
　　“客人可知道淮都边境处的封魔塔？”
　　“嗯，知道。”陶然答道。
　　少女一笑：“这三清四御囊可以抵挡封魔塔三层以上的幻境中的魔气，使人不受魔族幻术的迷惑。同时，三清四御囊能强化佩戴者体内的光明元素之力，使之能够直接杀死邪灵，而不只是将其封印。”
　　陶然惊讶道：“仅仅是绿萼梅、接骨木、婆罗子这三种药材，就可以换取四个具有这般神奇功效的香囊？”
　　“若是别人，不能。”少女答道，“若是您，便可以。”
　　“为何？”陶然脱口而出。
　　“因缘。”少女意味深长地吐出两个字。
　　陶然默然。
　　“您身上还有其他物品吗？”少女问道，“不是药材也可。若您需要，我可以为您兑换道符。”
　　陶然眼睛一亮：“什么道符？”
　　他这次真是碰上了奇人，本业副业都被摸清楚了。
　　“三相道符，包括辟火符、辟雷符以及辟水符，可以用来抵挡具有相应元素之力的敌人的攻击，效果显著。”
　　陶然想了想，从布囊中取出一片修蛇的鳞片放在自己的手掌中掂量了几下，然后把手伸到了少女的面前：“姑娘看这件东西是否足以兑换三相道符？”
　　“蛇鳞？”少女微微皱起眉。
　　“姑娘知道修蛇吗？”
　　少女想了想，问道：“吞象之修蛇？”
　　“正是。”
　　“那这蛇鳞便是稀有物品了。”
　　“不错。”
　　“可以，就用它兑换三相道符吧。”少女从陶然的手中拿过鳞片，转身去开药柜上的抽屉，“稍等片刻，待我取出药材为您制作三清四御囊，再入内去取道符。”
　　“麻烦姑娘了。”
　　陶然客套了一句，然后绕过屏风走回大堂，在柜台对面的一张黑檀木椅上坐了下来，扑鼻而来的药香让他的心情都明快了几分。
　　片刻后。
　　接过少女递来的香囊和道符，并将三样兑换用的药材和一片蛇鳞交到少女手中之后，陶然又问了一句：“姑娘对于那封魔塔两层之上的幻境，可有其他的了解？”
　　“师……道尊曰，天机不可泄露。”
　　陶然眉头微蹙：“冒昧问一句，姑娘师从何人？”
　　他这句话一问出来，少女的面色立刻白了三分：“元始天尊、太上老君、灵宝天尊……皆为吾师。”
　　“既然姑娘不便说，那我便也不再追问了。”似乎是为了纾解少女心头的紧张，陶然的面上重新挂上了淡淡的笑容，对着少女颔了颔首，“祝生意兴隆，万事顺遂，陶然告辞。”
　　少女看着陶然走出店门，立刻便松了一口气。
　　与此同时，淮都城的另一边。
　　“小鬼的心也真是大，看不出来阿然心情不好的原因不仅仅是长云的事情么？”谢川柏自言自语了一句，然后回过身很自然地拉住了广白的手，“走，咱们逛街去。”
　　“嗯。”广白温声应道。
　　两人携手同行，仿佛已经是极为自然的一件事情了。
　　“需要什么东西跟我说啊。”
　　“不需要什么。”
　　“想去哪里逛逛？”
　　“你定就好。”
　　谢川柏心道，真是意料之中的回答啊……
　　广白说随他，谢川柏就按着自己的计划四处转了起来，不知不觉，两人便走出了商业区，看到了一座种满桃树的小山。
　　“上去走走？”谢川柏问道。
　　“嗯。”广白应道。
　　谢川柏展颜一笑：“春光易老，所以赏花要趁早。”
　　他太明白失去珍视之人的心情，虽然不知道该怎样安慰广白，但至少广白没有拒绝他的陪伴，这就是好的。
　　山间有一条落英缤纷的小径，越是踏着石阶向上走，桃花开得就越是繁盛。 
　　广白顺手替谢川柏拂去落在他肩头的一瓣桃花，依旧一言不发。
　　谢川柏嘴角一翘：“我一直觉得，你还挺会照顾人的。”
　　在漫山遍野的桃花的衬托下，谢川柏原本浅淡的唇色竟显出几分殷红来，看得广白心头一跳。
　　他淡淡道：“刚刚那是跟玄琰学的。”
　　谢川柏在广白的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就是，你别难过了啊，这不还有玄琰嘛。”
　　广白道：“等他知道长云已经过世，说不定就也没了。”
　　谢川柏哭笑不得：“你就不能盼点儿好的？”
　　“我向来不会说好听话。”广白道，“长云身上的好，我一点也没学到。”
　　谢川柏叹道：“我知道，长云以前是你最亲的人，他走了你心里肯定难过。”
　　广白沉默片刻，然后说道：“我会一直记着他。”
　　“对嘛，他会永远留在你的记忆里。”谢川柏柔声道，“往后的日子，我会陪你。”
　　广白一怔：“你陪我？”
　　“我当然会陪着你，神棍跟小鬼也会陪你。”谢川柏笑道，“我早就把你当朋友看了。”
　　广白被他一句“朋友”堵得胸闷。
　　“我无需人陪。”广白皱眉道，“跟你们，只不过是凑巧同行罢了。”
　　谢川柏不以为意：“凑巧不就是缘分么？”
　　广白不说话，只是冷哼了一声，眉目又恢复了岿然不动的冷峻。
　　谢川柏叹了口气，只当他是不肯领情，便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带着他继续往山上走去。
　　半山腰上有一间小竹屋，袅袅炊烟从屋顶上升起，悠悠飘向一碧如洗的晴空。
　　门前立着一面青旗，上书“喜迎尘中客”五个古朴端方的正楷。
　　窗上竹帘卷起，窗下面的书案上摆着几样古色古香的小玩意儿，边上坐着个面容婉丽的少女，乌发用一根红绸束起在脑后，俏脸含笑，柳眉弯起。
　　“两位看看，可有欢喜的东西？”少女说道。
　　“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谢川柏跟广白说了一句，然后走到竹屋前，把头探进了窗子里面，将书案上陈列着的物件一一看了过去，最后相中了一个挂饰。
　　那挂饰的最上端是一个正红色的中国结，主体部分是一个铜质的长命锁，下面坠着两颗石榴石和一颗绿玛瑙，末端垂落着一束墨绿色的大流苏。
　　“姑娘，给我这个吧。”
　　少女将挂饰递到他的手中，还没等他开口问价钱，她就微微笑着说道：“赠予有缘人。”
　　谢川柏也不再推拒少女的好意：“那就多谢姑娘了。”
　　他拿着那串挂坠走到广白跟前，将它递到了广白手中。
　　“送你的，收好了。”
　　“这是什么？”广白不解道，“送我这个做什么？”
　　“我看它挺衬你的，就送你了呗。”谢川柏笑眯眯地说道，“就当是谢谢你这一路来好几次给我们挡刀子。你是我见过的最英勇的剑灵了，真的。”
　　“你一共见过几个剑灵？”广白很不给面子地揭穿道。
　　“较什么真嘛你这个人。”谢川柏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么跟你说吧。我觉得它挺好看，你也好看，好东西当然要送美人。”
　　广白看了他几秒，终于收下了挂坠，将它别在了自己的腰际，目光停留在山路旁的一棵树上，低声道：“谢谢。”
　　谢川柏替广白将垂落眼前的发丝拂到了他的耳后去：“不客气。”
　　广白有些愕然地看向他，似乎是被他刚才那一个细小的动作烫了心，脸上竟有些发热。
　　谢川柏只道广白是谢他费尽心思安慰他，而广白心里想的却是，谢谢谢川柏让他在漫长而孤寂的时光里，能有一个念想。
　　如此这般，当真是落花有意，而流水无情。
　　但山中美景容不得人惆怅，两人并肩立于半山腰，俯瞰人间。
　　春花遍野，春山如笑。
　　春光易老，相逢恰好。
作者有话要说：　　我说你呀你，可知流水非无情0v0
下一章开打~

　　☆、纵剑

　　日月如梭，三天很快就过去，淮都终于迎来了五年中最为盛大的日子。
　　中央广场上搭起了擂台，四面的台阶铺上红毯，四个皮鼓分立四角，台下面里三层外三层全是人，广场北前来观战的男女老少挤得水泄不通。
　　城楼上立着淮都城主、少城主、城主的一众护卫军以及剑圣的十二位随行军，东侧一根雕龙的柱子后面还斜倚着一个人，抱着剑松松垮垮地站着，耷拉着眼皮，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
　　“好麻烦啊。”
　　看看下面欢忭鼓舞的人群，再听听剑圣说出的这四个字，城主突然觉得自己很对不起人民。
　　东风吹，战鼓擂，在暮春的艳阳下，淮都五年一度的剑试天下比武大会在鼎沸的人声之中拉开了帷幕。
　　“小鬼，我跟你说，”谢川柏用手肘轻轻捅了捅一旁的寒声，小声说道，“待会儿要是你被人家剑圣打扑街了，输掉了那个你打赢他他就跟我们进塔的赌约，一会儿人家跟你说，没关系，虽然你没有打赢我，但封魔塔我照进，你千万别很中二地回人家一句‘愿赌服输’啊。”
　　寒声干笑一声：“我又不傻。”
　　“你这样说哥就放心了。”谢川柏满意地点点头，“作为未来无何大陆上最强拐人团伙的中流砥柱，脸皮一定要够厚。”
　　“川柏，你怎么尽教寒声这些邪门歪道？”陶然不满道。
　　“我这是在给他正三观。”谢川柏不以为然。
　　擂台上又飞下来一个人，留在上面的那个正在耀武扬威，高喊着“还有谁敢上来与我一战”。
　　寒声拂了拂挡在眼前的鬓发，低低地说了一句：“我上去了。”
　　“去吧去吧。”
　　“寒声，小心些。”
　　“别轻敌了。”
　　寒声冲三人点点头：“我知道了，你们放心吧。”
　　于是，一人一剑，纵身一跃，稳稳落地，威风八面，神采飞扬，整个擂台仿佛都是为他一人而设。
　　龙渊剑一出，寒光彻云际。
　　寒声上台之后不久，就有不少观战者注意到最靠近擂台的那一圈站着三个外貌出众的男人，其一虽不得见其面容，但气质出众，有如高岭之花、远山寒雪；其二神采奕奕，丰神俊朗，笑容虽带几分痞气，却自有一番风流态度；其三眉清目秀，温文尔雅，让人看一眼便不由生出亲近之感。
　　这三个人跟三根木桩子似的，站在原地半步也没有挪开过，观战时不发一语，无论见到如何精彩的打斗场面，他们的面上都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旁人又怎么会知道，他们其实本就无心观战，只是在翘首等待一人的上场。
　　“又赢了！马尾兄弟又打下去一个！”
　　“马尾兄弟这是要直挑剑圣的节奏啊！”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
　　看到又一个人败在寒声剑下，人群像是炸开了锅一般。
　　原本几乎所有的观战者都觉得秋池第二次卫冕剑圣是毫无悬念的事情，谁想今年竟杀出一匹黑马，锐不可当，傲睨自若，简直复制了六年前那一场剑试天下大会上秋池力压群雄，一路赢到底，最后把上一任剑圣也给挑下去的壮举，让台下的人实在淡定不能。
　　在群情激昂之中，一个围观群众用肘子轻轻捅了捅谢川柏，低声问道：“哎，你看台上那位马尾兄弟有没有可能当上新一届剑圣？”
　　“他？”谢川柏哂笑一声，“没可能。”
　　围观群众向谢川柏投去“大兄弟你真没眼光”的鄙夷眼神，不以为然道：“大家都觉得他有戏。”
　　谢川柏倒也不恼，只是不咸不淡地问了一句：“你们这个淮都剑圣，有没有种族限制？”
　　“兄弟你这不废话嘛。”围观群众嗤笑道，“当然是只有人族才能当我们人族自己的剑圣啊。”
　　“噢。”谢川柏应了一声，然后无声地说了句“那就是了”。
　　他也是第一次知道灵族的尖耳是可以隐藏起来的。
　　当时他看到寒声捏了捏自己的耳朵，接着那一对尖耳就变成了如同人族耳朵一般的形状。见谢川柏露出了讶异的神色，寒声立即就投过去一个“你到底是不是灵族”的眼神，看得谢川柏有些心虚。
　　“败在我龙渊剑下，阁下也算不得丢人了。”
　　此时此刻，寒声正俯视着跌落台下的对手，神色倨傲。
　　“还有人要上来吗？”他逆光站着，眉锋上挑，半眯着眼睛看向人群。
　　下面拿剑的人纷纷如临大敌，直往后退。
　　寒声冷笑一声：“没有了？”
　　看台下的反应，果然是没有了。
　　“那么——”
　　寒声转过身，剑指城楼：“下来吧，剑圣秋池！”
　　话音刚落，城楼上那根雕龙柱子后面的黑影就轻微地晃动了一下，接着下面的所有人就看到一人身背长剑踩着台阶缓步走下城楼，再一眨眼，那人却已经到了擂台外围。
　　人群立刻为他让出一条道，他双臂环抱胸前，不紧不慢地向着擂台走去，一边走一边向两侧的围观群众道谢，语气真诚，面带笑容。
　　“欢迎秋池剑圣重回擂台！”
　　“祝秋池剑圣二次卫冕成功！”
　　只要看着这样的他，所有的淮都人民的心中都会同时生出一种笑对万重浪的豪气以及一种四平八稳的安定感。
　　私下里的懒散是真，面对民众时的真诚与可靠，却也不假。
　　城楼之上，淮都城主看着下面的一切，眼中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洪连，秋池是不是很帅气？”
　　洪连洋洋得意：“原来父亲也这么觉得。”
　　寒声一个人挑了数十个人，现在仍然直挺挺地立在擂台中央，俯视着正不疾不徐地向他一步步走来的秋池，面上毫无倦色。
　　冰灵的百年封印解除之后，他的力量急遽上升，加上有龙渊为助，与少年时期不可同日而语。
　　龙渊是剑圣明巽的意志的载体，他与秋池的对战，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两位剑圣的对战，尽管他们生存的两个时期之间横亘了千年。
　　正因如此，这一场角逐，对于寒声意义重大。
　　擂台下面，陶然向着独自站在台上的寒声用力挥手。寒声用余光瞥了一眼谢川柏他们所在的位置，立刻就被那只挥动着的手臂吸引了注意力。
　　他转过头去，对着陶然露出一个浅淡到几乎不露痕迹的微笑，在台下其他的人看来，不过是他的面部表情和缓了几分。
　　陶然看到寒声仍旧是一副精力充沛、自信满满的样子，心里一颗大石头总算落地。
　　阿、然。
　　寒声冲他做了两个口型，无声地唤了他的名字，看得陶然心头一热。
　　谢川柏凑近广白，嘴唇贴在他的耳边，视线随着秋池的身影移动：“看看他那张脸你就知道，在他的观念里，世上所有事情全都可以分为两类。”
　　“嗯？”
　　“‘关你屁事’和‘关我屁事’。”
　　“尽逞口舌之快。”广白不屑地说道，声音中却透着一丝笑意。
　　“我早跟小鬼说了，尽量打得低调一些，他现在端出这副‘老子天下第二，第一已进棺材’的架势，明摆着是要把人家剑圣给挑下来。”谢川柏小声说道。
　　广白不以为然：“寒声有分寸。”
　　“得了吧，我们就差给他拉个横幅了。”
　　“什么横幅？”
　　“打遍大街和小巷，城乡结合部。”谢川柏一本正经地说道。
　　陶然伸手戳了戳谢川柏的后背：“川柏，玩笑切莫开得太大。”
　　“哎，哥这叫忙里偷闲，苦中作乐。”
　　“你什么时候忙过，什么时候苦过了？”陶然不忿道。
　　谢川柏看了一眼台上，立刻便收起了不正经的笑容：“不闹了。快看，开始了。”
　　他话音刚落，身侧两人便同时向台上看去，只见秋池已经就位，与寒声面对面地站着。
　　两人身高相仿，气质殊异，却是同样令人移不开目光。
　　秋池跟寒声互相行了个抱拳礼，寒声恭恭敬敬地唤了一声：“前辈。”
　　“小兄弟，这个比赛只对本族人开放，外族人不能玩的。”
　　秋池说这句话的时候面带微笑，一副很诚恳的样子。
　　既然已经泄了底，寒声干脆也就实话实说了：“前辈，我不是来跟你争当剑圣的。”
　　“你就是单纯想跟我打一场？”秋池笑眯眯地问道。
　　“我确实很想跟你打，但也不是单纯出于这个目的才上来的。”
　　“啧，小兄弟倒是挺有意思。”秋池抬了抬眉梢，笑容依旧，“还有什么目的？说吧。”
　　“前辈知不知道封魔塔封印弱化一事？”
　　秋池一愣：“这我真不知道，我半年没回家了。”
　　“那前辈现在知道了，有没有什么打算？”寒声单刀直入。
　　“即便设法加固封印，也不过是扬汤止沸，将那些邪灵剿灭才是釜底抽薪。”秋池挠了挠下巴，淡淡说道。
　　“前辈说得是。”
　　“你想跟我开条件，跟我说如果你赢了我，我就得去破封魔塔？”
　　“准确地说，是跟我和我的三位同伴一起去破封魔塔。”寒声答道。
　　他时刻留意着秋池神色的变化，后者却始终都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面上没有一丝情绪波动，平和得像是一潭静水。
　　“你别紧张啊。”秋池对于寒声的内心世界似乎可窥一斑，抬起不握剑的那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淡淡笑着说道，“给自己那么大压力干什么，我直接把话放这儿了，就算你打不赢我，我也会跟你们进塔去的。”
　　“……什么？”寒声一时间有点反应不过来。这答应得也太过轻易了。
　　“当剑圣很累的啊小兄弟。”秋池撇了撇嘴，“好不容易休个假……唉，真是。”
　　寒声突然觉得这位剑圣其实有点可爱……不，也许不只是有点。
　　“塔是要进的，架也是要打的。”寒声也扬起了嘴角。
　　“好好好，依你就是了。”秋池耸了耸肩，“对了，还没问小兄弟你的名字？”
　　“寒声。”
　　“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秋池悠悠然吟了一句，“好意境。那我们开始吧？我的辟天也想会会你的龙渊了。”
　　寒声抱拳道：“请前辈赐教。”
　　“各位！”秋池将长剑举过头顶，对着全场高喊了一声，“我们这就开始了！”
　　“剑圣常胜！”
　　“剑圣二次卫冕！”
　　“马尾兄弟向前冲！”
　　除了群众的捧场声之外，还有一句乱入的吐槽。
　　“卧槽这开场方式也是简单粗暴啊……”
作者有话要说：　　看看到底是谁的剑比较粗长（喂

　　☆、辟天

　　此时此刻，擂台上和擂台下仿佛被分隔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时空，台上的两人眼里只剩下了对方。
　　秋池与寒声各自向后退开几步，眼神紧随着对方的身影而动。
　　秋池长剑出鞘，倒提在手，额前蜜色的发丝在风中飞扬，眼神一改刚才的懒散之色，变得专注而凌厉。
　　剑一旦出鞘，战局再轻松，也不可当做儿戏。
　　城楼上的十二位剑圣随行军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主心骨挺拔颀长的背影，不约而同地想起他曾说过的这句话。
　　“前辈，留神了！”
　　寒声高喝一声，用一招冰风剑诀开了局。
　　龙渊直劈而下，剑气裹挟着寒流，锋利如同刀刃，直冲秋池而去。
　　之前与其他人过招时，寒声并未动用元素之力，然而对上秋池的时候，他早已做好了全力以赴的觉悟。
　　这一招冰风剑诀附加了冰元素之力，使得擂台四围的铁链子上面都凝起了霜。
　　秋池用一招凌风斩来招架寒声的冰风剑诀，辟天横斩向他直冲而来的森寒剑气，又一个上挑，将残余的剑气引至空中，剑气在艳阳普照下立刻便化烟消散，锁链上的霜也随之化成了水珠，颗颗滴落台上。
　　寒声见自己的第一招被轻易化解，神色依旧镇定。
　　秋池立于原位，右手食指与中指指尖在辟天的剑身上迅速一划，又反手猛地一挥剑，辟天剑走如龙，剑尖轻颤几下，霎时间，空中传来一声清啸，辟天的剑气顿时化作一条云龙破空而来！
　　这云龙来势汹汹，在中途瞬间分化九体，直取寒声背后空门！
　　台下观战的淮都民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赫然是六年前的剑试天下大会上惊鸿一现的制胜之招——云龙九现！
　　艳阳在擂台上铺洒下一地碎金，而云气化九龙盘旋于擂台上空，一时之间，台上竟现云蒸霞蔚之绮丽景象。
　　寒声施展逍遥诀之身法，堪堪避过呼啸而来的两条云龙，一个后空翻闪过另两条云龙，落地的瞬间足尖点地，再飞身向前掠去，右手捏起第二个剑诀，仅用了一眨眼的时间，一招八方剑影便迅疾施展出来，龙渊剑化八影，其中五影转向后方去与剩余的五条云龙缠斗起来，另外三影随龙渊本体齐齐攻向秋池，剑尖距离秋池还有一尺距离的时候，每一剑影再化八影，一道密不透风的剑阵瞬间织成，将秋池困囿其中。
　　台下愕然——这位新人的出招速度已经快到连剑圣都来不及招架？
　　而剑圣又岂肯身陷八方剑影之囹圄？
　　只见秋池双目径自闭上，默念一句口诀之后又猛地睁开。
　　他睁眼的一瞬间，寒声只看到一条身影迅速闪过，还未待他看清晰那条身影的去向，他便发现被困于剑阵之中的人竟成了自己，而秋池正立于他原先所站立的地方，对着他挑衅般地勾起嘴角。
　　“易位诀，如何？”
　　“前辈好身手！”
　　不知是虚张声势还是胸有成竹，寒声向秋池报以一个同样自信的微笑，镇定自若地夸赞了对手一句。
　　他话音刚落，秋池的背后突然升腾起一股凛冽的寒意。
　　在高度警觉的状态下，秋池立即纵身向前一跃，下一秒就听到身后爆破的声响，背脊一痛，像是被扎入了一根尖刺，回头一看，他刚才所在的位置已炸了一地的碎冰。
　　他伸手去探自己背部，几乎没有一丝迟疑地拔出了那根细小的冰凌，拿到眼前一看，尖头处沾着的血液已然凝固。
　　“破风剑气，如何？”寒声模仿着秋池刚才的语气说道。
　　“出第一招的时候，你就在我身上埋下了剑眼？”秋池面不改色地问道。
　　寒声见他这副淡定自若的模样，就知道他其实早就察觉。
　　他微皱起眉：“前辈刚才留手了。”
　　秋池不置可否：“你出招很快。”
　　“前辈谬赞……”
　　“而且，我没有留手。”秋池打断了寒声，将沾着自己血液的冰凌随手向后一抛，然后用大拇指指了指寒声的斜后方。
　　吃准了秋池不会使偷袭这种阴招，寒声便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扭头向后看去，只见那几条云龙与龙渊化出的幻影剑鏖战正酣，云龙还剩下四条，而幻影剑却只剩下了孤零零的一柄。
　　他将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秋池本人的身上，竟然遗忘了这几条云龙的存在！
　　前有秋池，后有云龙，他现在去攻秋池也不是，回身去对付云龙也不是，到了进退维谷的地步。
　　这一着，自己究竟是败在了经验上，还是剑术上？
　　正在他手足无措的时候，只见那几条云龙盘绕着幻影剑转了几圈，突然就化作了轻飘飘的云气，一阵风过，四条云气便聚成一团，悠悠飘向了空中。
　　寒声见状，也将那伶仃一柄幻影剑化了去，然后转回头疑惑地看着秋池。
　　“云龙九现有时间限制。”秋池一本正经地说道。
　　寒声：“……”
　　时间限制是你说有就有的吗，这很明显是你自己收回去的好吗？
　　寒声一脸狐疑地看着秋池，后者干咳一声，压低声音说道：“寒声，我打累了。”
　　寒声也是被这位剑圣的花式放水搞得心累了，只好无奈地说道：“那我们速战速决便是。”
　　“你先，你先。”秋池大大方方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秋池话音刚落，寒声手中龙渊剑起，一道寒光便直取他咽喉而去，龙渊未至，森冷的剑气已裹挟着四周气流，向着他凌厉刺去。
　　秋池眼神一凛，辟天剑似飞虹，一道如风的剑气霎时间化为数道缭乱的光影，迎着寒声的面门洋洋洒洒地飞去。
　　寒声提剑要挡，却发现自己所处的半个擂台都已笼罩在辟天光华流转的剑气中，上空有一股力量正在酝酿，原本平稳运行的气流此时竟化为一个个漩涡，夹杂着沉闷雷鸣声的剑光在涡流中引而未发。
　　随着一声炸雷的响起，成百上千道耀眼的剑光从盘聚在擂台上空的乌云中一同砸向地面，正是“满天风雨下西楼”之浩大声势！
　　吃下这一个大招，这位挑战剑圣的新人怕是……
　　台下的人纷纷屏住了呼吸，睁大眼睛，在一片剑光缭乱之中努力搜寻台上两人的身影。
　　然而，没有。待剑雨止息之后，台上仍没有秋池与寒声两人的身影。
　　人群噤了声。 
　　“寒声，没受伤吧？”
　　打破沉寂的，是一个温和而清越的声音。
　　众人齐齐看向声音发出来的方向，只见秋池正一手揽着寒声的腰，扶着他稳稳地站立在擂台东侧的一条锁链上。
　　寒声满脸窘色，情急之下想也没想就一把甩开了秋池的手，身形在锁链上前后摇晃了几下，然后立刻转身一个飞跃，落在了擂台下方。
　　秋池足尖轻挪，同样转了个身，高高地俯视着寒声，眼中的笑意不带一丝讥诮：“我又赢了。”
　　“晚辈甘拜下风。”寒声朝秋池行了个抱拳礼，压抑着声音中的不平之气，低低说道。
　　秋池轻叹一声：“要不是因为你是外族人，也许我会考虑……”
　　“前辈，没有也许。”寒声截断秋池半开玩笑的话语，正色道，“剑圣这条路，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想让你继续走下去，也只想让你走下去。”
　　秋池一愣，然后展颜一笑：“龙渊剑不错。”
　　寒声紧绷着的脸上终于也露出了一丝笑意：“它原本的主人，也是一名剑圣。”
　　秋池从锁链上纵身跃下，稳稳当当地落在了寒声的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它现在的主人，也会是一名剑圣。”
　　听到他这句话，寒声的笑容里分明带上了几分赧然：“晚辈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哎，你的寿数还长着呢。”秋池调侃了他一句，然后将话锋一转，“寒声，谁胜谁负都不影响你我之间的约定，我会跟你们一同进封魔塔。”
　　寒声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谢川柏、广白以及陶然三人，眉锋一剔：“好。”
　　“什么时候走？”
　　“前辈方便的话，明早在北城门……”
　　“就这么定了。”
　　秋池说完之后转身就要走。
　　“前辈，我还没说几时……”寒声无奈道。
　　他们原以为还有机会跟秋池坐下来共同商议一番，就暂且没有把进塔的具体时间给定下来，可谁知道这位剑圣来如电去如风，要留住他简直难于登天。
　　秋池背对着他淡淡说了一句：“你们明早什么时间来北城门都可以，我会在那里的。”
　　“秋池！秋池！”
　　“秋池剑圣第二次卫冕成功了！”
　　“秋池剑圣！淮都永远的守护神！”
　　逝去的人总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被生者淡忘，如果连民众的记忆中都再无他的容身之处，那他便是真正地辞别这个世界了。
　　淮都永远的守护□□字并不是秋池，民众的欢呼与爱戴也不该全部献给叫做“秋池”的人。
　　秋池立于天穹之下，面上的笑意退去，眼中的光芒也归于黯然，所有的喜悦与欢愉都像是被卷进了一个深渊之中。
　　他转身踏上来时路，再一次向着为他让开一条道的民众报以笑容与道谢。
　　他仰头看着当空一轮艳阳，忽然间有种落泪的冲动。
　　寒声归剑入鞘，两臂环抱胸前，以一朵高岭之花的姿态缓步回到了三个队友的身边。
　　谢川柏对着他的脑袋直接就是一爪子：“你丫是真破不开他的剑气？”
　　“他给我放水不止一次了。”寒声老老实实地答道，“而且我是真的赢不了他。”
　　“刚才那一下都把阿然给吓哭了你知道吗？”
　　“川柏，我没哭……”
　　寒声看向面色惨白的陶然，微微笑了笑：“我知道他会冲过来抓住我。”
　　陶然摇了摇头：“太冒险了。”
　　谢川柏嘲道：“心机婊。”
　　“……？”寒声显然听不明白这个词的含义。
　　“没什么。”谢川柏干咳一声，“他答应跟我们进塔了？”
　　“嗯，明早。”
　　“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都可以。”寒声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　　剑圣是一个有故事的人，但是我们先不管他（严肃脸

　　☆、无果

　　今夜的月色格外温柔，也格外撩人，夜色似乎能把人心头按捺不住的百般情愫都恰到好处地遮掩起来，因此，两人在这样的夜晚对坐窗前的时候，有些埋藏心底已久的话比平日要更容易说出口。
　　寒声与陶然在房间中静静坐着，两人都沉默不语，低头饮茶或是抬头赏月，醉翁之意皆不在酒，却也不都是在对面的人身上。
　　昏黄的烛火映照着寒声的面庞，将他凌厉的面部线条修饰得柔和了几分。陶然在倒茶的间隙不动声色地望了他一眼，看到他仰头望月时下巴拉出的美好线条，视线又忍不住攀升上他那双形状饱满的嘴唇。
　　那两片唇瓣沾了刚刚陶然为他添上的茶水，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看得陶然心弦一动。
　　寒声似乎是察觉到了陶然正在看他，立刻就将目光收回到了屋子里面，对上陶然的视线，低低地开口：“阿然，我今天不太开心。”
　　他微皱着眉，一反白日里神采飞扬的模样，俊朗的面庞却是浮现出了几分忧愁之色。
　　“因为没能赢到最后？”陶然问道。
　　寒声摇了摇头：“怎么会，战败再平常不过了。”
　　陶然莫名地有种不太好的预感：“那么，是什么别的事情让你不开心了？”
　　寒声定定地看了陶然一会儿，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一个重大的决心一般，末了终于缓缓地说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陶然一愣，右手托腮思忖片刻，然后认真地答道：“你若喜欢一个人，就会无时无刻不想看着那人。看着他的时候，你的酸甜苦辣全从他的眼角眉梢递来，心尖上就像是有蚂蚁细细在啃一般。不在看他的时候，他的名字也会在你的心内百转千回，音容笑貌全在你的眼前耳边回荡，任你如何都挥之不去。”
　　他用这种笨拙的方式将自己对眼前这人的思慕说给他听，然而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万般相思只能对牛弹。
　　寒声眉头皱得更紧了几分，转头看了看房门，又转回来有些心虚地看着陶然，纠结一番之后总算吐出一句话：“虽然我的心情并不完全是你形容的那样，但是我好像……喜欢阿白。”
　　他话音刚落，陶然的茶杯便脱了手，咣当一声落在了桌面上。
　　听到寒声有些战战兢兢地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陶然觉得自己的心脏有种被利器划开的迸裂感。
　　已经数不清自己揣摩过寒声的心思多少次，明明早就料到事情会是这样，此时听寒声亲口说出这个事实，他却还是有种身在梦中的恍惚感。
　　心中百感交集，万般深情万般憾恨在肠肚中弯弯绕绕几个来回，最终竟是全部化作了一声轻笑。
　　“阿然，你笑什么？”寒声还以为陶然是在嘲笑自己的少年心事，脸上一下子烧得飞红。
　　“我为你能坦诚面对自己的心而感到欢喜，所以才笑了。”陶然弯起眼睛，柔声说道，“心里头憋着难受，就把话都跟我讲吧。”
　　“那次阿白从魔尊化体手下救了我，大概从那时候我就……”寒声有些难为情地说道，“不，也许更早？我也记不清楚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其实不要紧。”陶然悠悠说道，“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唔，就跟你说的差不多吧。”寒声半懂不懂地点了点头。
　　陶然思忖片刻后问道：“你为什么喜欢阿白？”
　　“因为他很强。”寒声不假思索地答道。
　　“秋池不强吗？”
　　“也不是说一个人强大，我就得喜欢他……”
　　“是是，你说得是，我这样问欠考虑了。”
　　“没有，不用在意，你说得没有错。”寒声赶紧说道，“我也说不清楚，也许是因为阿白好看？”
　　“我不好看吗？”
　　“什么？”寒声被陶然问得一愣，“好看啊，当然好看。”
　　“我说笑的，不必认真。”陶然揉了揉眼睛，声音中确实带着笑意。
　　寒声盯着陶然看了一会儿，目光捕捉到他眼角闪动着的泪光的时候，一颗心立刻就往下一沉。
　　“你刚刚说，你为我感到欢喜？”
　　陶然点点头：“嗯，是啊。”
　　“那你现在又哭什么？”
　　他问这话的时候有些不安，又有些心虚，虽然他也不明白这些情绪因何而起。
　　陶然面不改色地抹去眼角的泪花，沉默片刻之后，哑着声音说道：“你喜欢广白，我早就知道。”
　　“你这么聪明，被你看出来也是正常。”寒声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对面的人，嗓音同样喑哑，“我隐约知道你多少感觉得出来。”
　　陶然笑得眉眼弯弯：“那我喜欢你，你知道么？”
　　这句话一出口，他就再也克制不住内心深处翻涌的悲哀，两行清泪立刻流了下来，泪水滴落桌面，在木桌上印下一滴又一滴深色的水迹。
　　寒声望着陶然泛着水色的眼睛，心脏一阵抽痛。
　　陶然明眸皓齿，色若桃花，此时就着窗外的月光与屋内的烛光望他，更是好看得让人不忍移开视线。
　　寒声再也抑制不住替他擦泪的冲动，站起身来，微微弯下腰，伸出颀长的手臂，用那双宽厚的手掌抚上他泪湿的面颊，食指轻轻拭去他脸上的泪痕。
　　陶然抬手拉过寒声的衣领，让他更靠近自己一些，低低笑了一声，然后微微仰起头，将自己的唇印上了寒声的嘴唇。
　　寒声的唇瓣柔软而又冰冷，陶然感觉到一股寒意从两唇相贴的地方直直钻进他的身体里面，锥心刺骨，却让他甘之如饴。
　　寒声并没有推拒这个突如其来的吻，陶然唇瓣温软的触感让他回想起来两个人在西山龙窟中的第一次接吻。
　　那时他神志不清，事后怎么也回忆不起来当时的心绪，而那种带着一点战栗的甜蜜感却始终让他心心念念。
　　你到底想要怎样？
　　他一边在心中责问自己，一边却又配合着陶然加深了这一个吻，大脑里面的思绪像是炸开了锅一般，理智一下子碎得七零八落。
　　两人的嘴唇分开之后，陶然仰头望着寒声，笑得清清淡淡。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寒声回到自己的座椅上，有些局促不安地问道。
　　“从你在修蛇攻向我的时候挡在我身前的那一刻开始？”陶然不确定地答道。
　　寒声摇了摇头：“那不是我，那是明巽，你知道的。”
　　“那就是从我患上风寒，你脱下自己的外衣给我披上那时候开始的。”
　　“那时候哥哥对你的关心要比我对你的关心多得多。”
　　陶然笑容依旧：“那么，或许是从我给你取名叫‘寒声’的那一刻开始的吧。”
　　都说人的名姓是一种咒诀，他现在才明白过来，原来他自己给自己下了个无法可解的咒，真真是造化弄人。
　　这次寒声没有再提出质疑，只是若有所思地说了一句：“现在仔细想想，我好像能感觉到一些。”
　　“我知道你感觉得到那些细枝末节的东西，因为我也一样。”陶然缓缓地说着，清淡的笑意渐渐转为了苦笑，“可是你看得比我清楚，因为当局者迷。将我困囿起来的是我自己设的局，局里面仅我一人。”
　　他原以为自己血液里有风，无论身在何处，心都始终追求自由，然而现在却为一人甘愿作茧自缚，身是自由身，心却陷于牢笼。
　　罢了罢了，不自由也罢，受求而不得之煎熬也罢，不期然而然，细想来，其实也是命定的事项了。
　　百转千回也放他不下，谁教这一个人实在太好呢。
　　“阿然，我不想看到你难过。”寒声沉声说道。
　　“我不要紧。”陶然故作轻松地说道，“我的心上人中意的人不是我，也不过像是寒声你今天打赢了谁，或是明天又败于谁的剑下一样，再平常不过了。”
　　你欢喜的人另有所好，就像是日升月落一样稀松平常。
　　寒声一时语塞，没想到陶然会拿他开头时说过的话来打比方。
　　“我不要紧。”陶然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上一句话，“要紧的是你的事情，寒声。喜欢谁，就要亲口去告诉他。”
　　“去告诉他？”寒声喃喃道。
　　“嗯。”陶然点头。
　　看到陶然认真而坚定的眼神，寒声一下子像是受到了某种鼓舞一般，看了一眼房门，然后“腾”地一下站起了身：“现在就去？”
　　陶然微笑着说道：“去吧。”
　　寒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抄起桌上的龙渊剑冲出了房间。
　　死心比较简单，却又心有不甘。不甘又如何？天性使然，若非你情我愿，他就不愿纠缠。可悲也罢，荒唐也罢，为他人做嫁衣裳也是他自己的选择。
　　陶然望着屋外那一轮弯月，月光轻轻抚摩着他的眼皮，柔情与蜜意此时却都像是锋利的刀子，在他的心上缓慢地剐着。
　　他独坐在窗边，哀哀地笑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给你的爱一直很安静，来交换你偶尔给的关心_(:зゝ∠)_

　　☆、情衷

　　寒声叩响广白房门的时候，广白手里正握着一个缀着大红色流苏的挂坠。
　　他开门看到寒声的时候温和地问了一句：“寒声，怎么了？”
　　与此同时，谢川柏正在隔壁的卧房内翘着二郎腿，气定神闲地哼着小曲儿。
　　寒声听到了隔壁的荒腔走板，于是强压着内心的悸动说道：“来城南的枫林，我有话跟你说。”
　　“好。”
　　广白应了一声，待寒声施展逍遥诀一闪身到了走道尽头，从楼梯口拐下去之后，他才关上房门，
　　回过身看着刚刚走出门来的谢川柏。
　　“小鬼找你什么事？”谢川柏斜倚在墙上问道。
　　“他让我去城南的枫林。”
　　谢川柏疑道：“这家伙好像不太对劲啊。”
　　“我去看看再说。”广白说道。
　　谢川柏眉头微皱：“你去吧，我去看看阿然。”
　　“也好。”
　　说完之后广白就一闪身跑得没影了。
　　谢川柏推开对面房门的时候，陶然正趴在窗边的木桌子上一动不动。
　　四下里没有一丝声息，整个屋子安静得诡异。
　　谢川柏轻手轻脚地走到陶然的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试探着唤道：“阿然？”
　　陶然动了动，头却仍然埋在自己的臂弯中，闷声应道：“嗯。”
　　“出什么事了？”
　　“唔，没什么。”陶然含含糊糊地答道。
　　“有事你就跟我说。”谢川柏搬了张椅子在陶然的对面坐下，低声说道。
　　经过一番内心挣扎之后，陶然终于抬起头，红着一双眼睛看向谢川柏，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我真傻。”
　　……活脱脱一张祥林嫂脸。
　　谢川柏扶额：“别闹，我们几个人里面就数你最聪明了。”
　　“川柏，我不跟你开玩笑。”陶然有气无力地说道。
　　“不跟你开玩笑，你就傻了。”谢川柏叹了口气，“小鬼终于沉不住气了？”
　　陶然委屈地点点头：“嗯。”
　　谢川柏提起茶壶，为陶然续上了一杯茶：“不急，你慢慢说。”
　　陶然将刚刚他跟寒声之间的对话跟谢川柏粗略地复述了一遍，后者表示这神展开他也真是料不到。
　　他挑了挑眉：“小鬼跟你说他看上阿白了？”
　　陶然再点头：“嗯。”
　　“你就信了？”
　　“不是信不信的问题。”陶然答道，“我能看出来寒声对广白的感情，很早就看出来了，只是不敢确定，还抱有一丝侥幸，安慰自己或许事实并非如此。”
　　“你没有说错啊。”谢川柏很认真地说道，“事实说不定还真不是你想的那样，也不是小鬼自己想的那样。有句话不知道你听过没？你以为你以为的未必是你以为的……”
　　“川柏，好好说话。”陶然无奈道。
　　谢川柏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我的意思是，说不定小鬼自己都没弄清楚自己对阿白、对你究竟是怎样的感情。”
　　陶然觉得谢川柏说的话好像有点道理，于是便挺起了背脊，调整了一下坐姿，摆出了一副用心听讲的样子。
　　对上陶然的灼灼目光时，谢川柏表示自己压力很大。他清了清嗓子，然后继续说道：“你看啊，事情会不会是这个样子？”
　　春夜的枫林尚且透着几分绿意。
　　广白的衣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往林子里走了几步之后，一棵高大的枫树后面转出来一个人。
　　“寒声。”他唤道。
　　那人扶着树干，眼神闪了闪，然后开口：“阿白，有句话我一直想告诉你。”
　　“你喜欢我？”广白淡淡道。
　　“……”寒声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崩坏了。
　　“我说中了？”
　　“……是。”
　　广白摇了摇头：“我说中了，但我没有说对。”
　　寒声心头一紧：“什么意思？”
　　“你理解错了，你对我的感情不是你自己想象的那样，寒声。”
　　月色下，广白狭长的凤眼中泛起清冷的光来。
　　寒声嗓子一阵干涩，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他自以为隐藏得很好的感情，原来早已被看穿。
　　在枫林里等待广白赴约的时候，他想了很多种表露心迹的方式，连被拒绝之后的退路也已经考虑好，现在却被广白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你又知道什么？”他哑着声音问道。
　　“你还小，看不明白也是正常。”
　　广白向寒声走近几步，抬起手想要摸摸他的脑袋，却被他躲了开来。
　　他这句话触到了寒声的逆鳞，让他的情绪一下子激昂了起来：“你们都说我不明白、不明白，那你们究竟又明白我什么？”
　　广白语调依然平和：“你心里在想些什么，我比你要明白。”
　　“阿白，你为什么就不相信我喜欢你？”寒声的语气几乎是哀求了，“在我解开我族的封印之前，我就喜欢你了。阿然告诉我，喜欢一个人就是时时刻刻都想要看见他，我一直都想要看着你啊……”
　　“你想要看着的是我们每一个人。”广白道。
　　“可你是特别的！”寒声立刻反驳道。
　　“我救了你。”广白说道，“如果当时出现在你面前的是川柏，或者是陶然，他们对你来说，就会如同现在的我对你来说一样特别。”
　　寒声跟广白对视着，喉头哽咽，鼻腔里涌上一股酸涩。
　　“可是救我的恰巧是你，恰巧不是哥哥跟阿然。”他哑着嗓子说道。 
　　广白直勾勾的看着寒声，心念一动：“寒声，我问你。”
　　“嗯？”
　　“你想亲我么？”
　　寒声一愣。
　　亲吻？
　　他只跟陶然有过这样亲密的接触。两次，一次是他主动，一次是陶然主动。
　　他不知道这两次亲吻跟欲望搭不搭边，只是细细想来的话，他不得不承认，它们确实给他带来了欢愉，勾起了他内心深处的某种索求。
　　如果接吻的对象换成是广白……
　　广白神色冷然，向寒声走近一步。
　　寒声浑身一凛，然后跌跌撞撞地后退一步，背部抵上了枫树的树干：“不，不对，不应该是这样。”
　　“你依赖我，是因为我最强。”广白直勾勾地盯着他，缓缓说道。
　　“我不知道……”寒声茫然地摇了摇头。
　　广白轻轻叹了口气，向寒声伸出手：“夜深露重，回去吧。”
　　寒声看着广白伸到自己面前的手，神情有些恍惚。
　　他仰起头望着夜空，脑海中浮现出的是陶然那张挂着泪痕却仍然在对他微笑的脸。
　　他所坚持的一切热爱，竟然只是一场误会？
　　旅馆的某个房间内，同样有两个人在进行着夜谈。
　　“所以你的意思是，寒声对广白的感情归根结底还是一种孺慕之情，因为他的心智在一夜之间臻于成熟，所以那份孺慕之情还未来得及被消磨，就被他携带到了当下？”
　　陶然一手紧紧握着茶杯，一手放在大腿上握成了拳，问话时语带疑虑。
　　谢川柏点了点头，补充道：“已经是成年人的小鬼当然不懂孩童时期的孺慕之情，所以才把自己对阿白的感情错当成爱慕。”
　　“川柏，你总说我是神棍。”陶然松开握着茶杯的手，两手交叠起来放在腿上，再开口时语气明显轻松了几分，“虽然我一直没能完全明了‘神棍’这两个字的含义，但听了你这一番话之后，我觉得你似乎比我更适合‘神棍’这词。”
　　谢川柏如临大敌，连连摆手：“陶神棍真是折煞区区了。”
　　陶然兀自思忖片刻之后，又开口问道：“那……川柏你说，寒声对我又是怎样一种感情呢？”
　　“你还真把我当情感咨询树洞了？”谢川柏撇了撇嘴，“小鬼现在是大人了，他的心思我可猜不准。”
　　可你前一秒还是一副很懂的样子。陶然用眼神表达了自己的不满。
　　“小鬼虽然是大人了，但情商还是低得没谱。”谢川柏无奈地说道，“他对你怎样，你自己感觉不出来么？”
　　“我们有时候连自己的心都看不清晰，又凭什么能看明白别人的心思？”
　　听到陶然这句话的时候，谢川柏觉得自己的膝盖有点疼。
　　他们的谈话还未结束，房门突然就被猛地推开了。
　　“寒声？”陶然看着门口站立着的人，试探着唤了一声。
　　“我回来了。”寒声低低地应道，面容被散乱的发丝挡去了大半，让人看不清楚他此时的表情。
　　“你们聊，我先回去了。”谢川柏站起身，走到门口拍了拍寒声的肩膀，“早点休息，明早要进塔，别忘了。”
　　“我知道，不会忘的。”寒声应道。
　　待谢川柏从房间里出去之后，寒声走到陶然的对面坐了下来，沉默片刻之后开口唤道：“阿然。”
　　他声音低哑，像是压抑着某种情绪一般，抬眼看了看陶然，又迅速低下头去，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陶然却莫名地失去了与他交谈的欲望，疲惫地说了声“歇息吧”，就起身走到了自己的床边，宽衣解带，躺进了被窝里面。
　　寒声望着窗外，发了好一会儿呆，最后长长地叹了口气，也走回了床边，衣服都没脱就直接躺了下去。
　　一宿无话。
作者有话要说：　　树洞君谢队长=v=鸡汤有点浓，我去兑点水（。

　　☆、送行

　　第二天，旭日刚刚从东方升起，四人就已经全部穿戴齐整，在旅馆底楼的餐厅内围坐一桌。
　　晨光熹微，春日的清晨带着一些微寒。几人谁也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吃着早饭，气氛在沉默中变得有些凝重。
　　谢川柏一边喝着温热的鲜牛奶，一边抬眼瞄了瞄坐在他对面的寒声，发现对方仍然摆着一张憋屈脸，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刚才谢川柏在楼梯口处碰见寒声，想要像往常那样在他的脑袋上扑棱几下，却被对方一下躲开。
　　寒声无精打采地回了他一声“早上好”，还没正眼瞧他一眼，就径自走下楼去了。
　　经过昨晚一番折腾，谢川柏料想寒声的心里肯定不好受，但没想到他这隔夜气生得那么严重。
　　谢川柏正暗自寻思着，寒声却好像察觉到了他悄悄投来的目光，当即就把筷子往骨碟上一搁，撂下一句“我出去吹吹风”就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餐厅。
　　谢川柏一脸莫名其妙地看向广白，后者一脸无辜地问了一句“看我做什么”，好像寒声突然犯了高冷病这件事情跟他没有半毛钱关系一样。
　　指望这个人是不行了，谢川柏很心累地叹了口气，只好转头看向陶然。
　　“阿然，小鬼这毛病该怎么治？”
　　陶然头也不抬地答道：“清火，化痰。”
　　“你给他开帖药呗？”
　　“心病还需心药医。”
　　谢川柏眉头一皱：“别神棍，说人话。”
　　陶然斜睨了他一眼：“他年少轻狂，血气方刚。”
　　谢川柏作恍然大悟状：“噢，需要发泄？”
　　陶然缓缓摇了摇头：“川柏，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现在提不起说话的劲头，抱歉。”
　　他说完后同样站起身离了坐，从餐厅的另一个门走了出去。
　　餐桌旁只剩下了谢川柏跟广白两个人干瞪眼，这一个不开口，那一个也不说话，空荡荡的餐厅陷入了一种尴尬的沉默中。
　　片刻后，谢川柏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有些沮丧地说道：“怪我不够逗比，没办法把两个人都哄得开心。”
　　“这件事不在你能设法解决的范畴内。”广白拿过谢川柏的杯子，将热牛奶倒满之后又将它递回到谢川柏的面前，“他们心里的结，旁人解不开。”
　　“我没看过小鬼这么不开心的样子。”谢川柏喝了一口杯中的牛奶，慢慢说道。
　　“你觉得寒声是真的喜欢我？”广白直截了当地问道。
　　谢川柏一口牛奶差点喷出来：“……啊？我从不这么觉得。”
　　广白道：“那你怎么想？”
　　“一个情窦初开，一个未涉情场，你俩凑不到一块儿去。”谢川柏老神在在地说道，“说直接点，你跟寒声没啥CP感。”
　　广白皱眉：“那你呢？”
　　“什么那我呢？”谢川柏眨眨眼睛，“我跟你们当然不一样。我啊，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他这副久经情场的浮浪模样让广白觉得十分刺眼。广白往藤椅上一靠，闭着眼睛冷哼了一声：“嘴硬。”
　　谢川柏啧了一声：“不是，我说你老怼我干啥？一会儿就进塔去了，还不定能不能出来，你就不能对我温柔点儿？”
　　“出不来？”广白睁开眼睛，冷冷地看着他，“你在怀疑我的能力？”
　　谢川柏欲哭无泪：“谁特么怀疑你的能力？我怀疑的是我自己的能力。”
　　“别说这种丧气话。”广白道。
　　谢川柏轻叹一声：“你今天干嘛老跟我过不去？”
　　广白眼神一黯：“我是在跟我自己过不去。”
　　谢川柏从他的话里听出了沮丧的意味，心上不禁一软，只好认栽：“好好好，是我说错话了。咱能继续说小鬼的事情不？”
　　广白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身上凌厉的气场总算收了起来，淡淡道：“他只是一时看不明白。没有人教过他这些。”
　　“我倒是很佩服小鬼的勇气。”谢川柏无奈地笑了笑，两手捏着带着牛奶温度的玻璃杯，指节有些泛白，“要是当年我的脸皮也厚一点就好了。”
　　广白没有接他的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的侧脸，看到纤长的睫毛在他的眼下打出两片阴影。
　　偌大的餐厅内，谢川柏平稳的呼吸声和广白节奏分明的心跳声，此时听起来都似幻亦似真。
　　“你不用太担心了。”广白安抚道，“寒声自会想通。”
　　谢川柏摇了摇头。
　　当局者迷。只要身陷局中，就永远没法想通。
　　淮都的北城门外立着四五棵高大成荫的桧木，城墙脚下长着几丛低矮的荆棘。
　　如画的晨光中，一个人正倚在一棵桧木的枝干上，身背一把长剑，正仰头眺望着在北边天空中若隐若现的一座八角高塔，神情寡淡，目光悠远。
　　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的时候，他收回目光，眉锋微微一剔，只听到树叶簌簌响了几声，他便一个闪身到了树下，面上换了一副悠然自得的神色，嘴角漾着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斜斜地倚在粗壮的树干上，望着前来赴约的一行人。
　　谢川柏四人在秋池的面前站定。除寒声之外，其余三个人都是第一次近距离地见到这位年轻的人族剑圣。
　　寒声站到队伍的最前方，向秋池微一躬身：“前辈久等了。”
　　谢川柏跟陶然也随后唤了一声：“剑圣。”
　　秋池的视线依次从谢川柏、广白以及陶然的身上扫过去，掠过陶然的时候顿了顿。
　　他冲寒声扬了扬下巴，微微笑着问道：“这几位都打算进塔？”
　　寒声转头看了看陶然，眉头锁得更紧。
　　他只是张了张嘴，犹豫一瞬之后还是没有把“他不进塔”这句话说出来。
　　“我不进去。”陶然淡淡一笑，替寒声回答了秋池的问题，“我去替四位送行。”
　　秋池向陶然投去一个友善的眼神，回过身看了看北边没有一丝云翳的天空，收敛起眼中的笑意，正色道：“那我们走吧。”
　　大陆简史记载，人族是无何大陆上除龙族外现存的唯一一个掌握光明元素的种族。虽然普通的人族身上没有任何一种元素之力的加持，但人族战斗力最强大的一批人拥有光明元素之力，比如历届的城主护卫军团，比如历届的剑圣随行军，再比如名不见经传的江湖术士（误）陶然。
　　然而，这些人即便或多或少地拥有光明元素之力，凭借人族的肉身，也不足以抵挡住封魔塔中魔气的侵袭。
　　六年内都在人族剑士中稳坐第一把交椅，两次卫冕淮都剑圣，秋池无疑是现存的人族中拥有最强大的光明元素之力的人。凌霄指名道姓要他跟谢川柏他们一同进塔，原因就在这里。
　　塔中邪灵千千万，清塔的人算上凌霄也就只有五个，敌众我寡，此行任务艰巨。
　　不多时，五人就到达了荒村，向村民们辞行。
　　“剑圣，请务必将塔中的邪灵肃清，还我村……还我族太平！”
　　“使者，我族的安危就交予诸位了！”
　　在他们动身前往封魔塔之前，村民们纷纷慷慨激昂地高呼道。
　　“诸位放心吧，”秋池代表清塔小队向村民们保证道，“魔族邪灵曾经给诸位带来的劫难，我们此行将会一并讨还。”
　　他沐浴在晨晖之中，背着他的辟天剑，眼神坚定，语调沉稳，旁人只要注视着这样的他，心中就会产生一种安定感。
　　“等我们回来。”
　　他说。
　　就像他每一次带着他的十二位随行军离开淮都时，跟所有淮都民众说的那样。
　　在进封魔塔前，还需要一场分别。
　　陶然将自己在百草堂中换得的三相道符交给谢川柏，又将三清四御囊一一交到谢川柏、广白以及秋池的手中。
　　他手里攥着最后一个香囊，走到寒声面前的时候看了看他，又把头低了下去，将香囊往他的手掌中快速一放，转身就要走。
　　寒声深锁着的眉宇终于舒展开来一些。他叹了口气，然后一把抓住陶然细瘦的手腕，旁若无人地将他拉进了自己的怀里。
　　寒声还没出声，陶然就先哽咽着开口了：“昨夜……昨夜你睡着之后，我卜了一卦。”
　　寒声愣了愣，然后抬手揉了揉陶然的头发，柔声问道：“结果如何？”
　　陶然沉默了一阵，再开口时声音似乎带了点笑意：“上上卦。”
　　“想也知道的。”寒声将拥着陶然的手臂又收紧一些，“阿然，你就是我……我们的上上签。”
　　陶然把头埋在他的怀里，轻轻笑了一声：“这句话是谁教你的？”
　　寒声无辜道：“没有人教我，我只是……突然想到这样说。”
　　“嗯。”陶然应了一声，声音听起来又有些沉闷。
　　“阿然，对不起。”
　　“没关系。”陶然伸手回抱住寒声，“你毫发无损地从塔里面出来，我就不怪你。”
　　“好，你等我……”寒声鼻腔里涌上一阵酸涩，一句话的最后几个字断在了空气里面。
　　“寒声，你乖。”
　　听到陶然这句话之后，寒声便感觉到胸膛处晕开来一片潮湿。
　　一个小心翼翼的拥抱，和一句含蓄笨拙的情话。
　　这便是分别了。
　　“阿然，我们进去了啊。”
　　陶然胡乱抹去脸上的泪水，视线恢复清晰之后，他看到四个人站在塔前面的光圈处，谢川柏正在向他挥手。
　　“小心些！”他也抬起手臂摇了摇，大声喊道。
　　还没等他看清寒声脸上的表情，四人就一个接一个地走进了光圈中。
　　长空中响过一声长长的鹰唳，寸草不生的旷地上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作者有话要说：　　来一场小别，重逢时胜过新婚=v=

　　☆、破阵

　　淮都城的钟楼顶层，今早也并不太平。
　　“父亲，秋池去哪里了？”
　　城主看着正处于叛逆期的儿子，苦恼地皱着眉：“洪连，你这样问，会让父亲很伤脑筋。”
　　“父亲，你明明知道他在哪里。”洪连一脸倔强地说道。
　　城主摇了摇头，还是不予作答。
　　“可是父亲，我听到秋池的随行军说他进塔了。”洪连皱起眉，惴惴不安地问道，“他进哪座塔了？为什么要进去？”
　　城主看向鹤颈花瓶中的一枝小苍兰：“父亲不知道啊。”
　　洪连不死心地问道：“秋池是不是进封魔塔了？”
　　城主用食指敲了几下太师椅的扶手，看看天顶，又看看洪连，末了终于吐出一个字：“……是。”
　　听到父亲的回答之后，洪连一颗悬着的心一下子就沉入了谷底。
　　“他这次没有跟我说‘等我回来’。”他低低地自言自语道。
　　“他很快就会从塔里出来，所以没有特地来跟你道别。”城主轻声安慰道。
　　他这个儿子天资聪颖，乖巧懂事，是他有力的左膀右臂，虽然尚且年少，却已有成年人的稳重，
　　可偏偏一碰上跟秋池有关的事情，这孩子的少年心性就一股脑全都冒了出来，所以每每秋池回城，他这位城主都头疼不已。
　　“父亲，秋池要是很久都不出来，我是不是可以进塔去找他？”洪连问道。
　　城主扶额：“洪连，很久是多久？”
　　“三天。”
　　城主无可奈何地看着自己的儿子，此时此刻的感想只有“嫁出去的儿子泼出去的水”。
　　“你安心，三天之内，秋池一定回来。”
　　秋池，三天之内，你能够像以往一样意气风发地凯旋吗？
　　他说得斩钉截铁，其实自己心里也没底。
　　【系统：叮！副本[封魔塔]已开启，请玩家消灭塔中所有魔族邪灵，取得史诗材料[浮火晶]，并击杀副本BOSS [苍魑]。】
　　【系统：浮火晶，具有极强的火元素之力，在封魔塔幻境中的[尸鸟毕方]身上有掉落的可能。】
　　踏进封魔塔的第一时间，系统提示便接连跳了出来。
　　谢川柏点开封魔塔子地图，一座八角高塔的3D缩影立刻便呈现在了他的眼前。
　　塔虽然高，但只有六个楼层。从第三层开始，缩影呈现出了每个楼层中的不同山川地貌，陵园、树林、荒野、岩峰、雪山、旧楼阁，六个幻境，六种风貌。
　　谢川柏随手点击了一个楼层的“详情”选项，只见一片盘亘连绵的雪峰在他的面前铺展开来，画面中风雪交加，一只雪枭凌空掠过，皑皑白雪掩盖着枯木衰草，一派萧瑟肃杀的景象。
　　然而，子地图只展现出了每一个楼层的大致景象，并没有标示出邪灵们的行踪以及分关BOSS的名称。这个游戏里不存在系统对玩家的好感度这种东西，所以系统自然也就不会替谢川柏开挂，只提供给他最基本的信息，其他一切都需要他们亲力亲为去探索。
　　四人步上第二层的时候，那个巨大的黑暗结界仍然占据着楼层的大半空间，只不过比起谢川柏他们第一次来的时候，看上去似乎略微缩小了一些。
　　凌霄刚刚清除了一批从结界中逃窜出来的邪灵，站在楼梯口迎接他们的到来。
　　“凌霄等候诸位多时了。”他向后一甩拂尘，朝四人颔了颔首，又看向首次进塔的秋池，“感谢剑圣愿助凌霄一臂之力。”
　　“分内之事。”秋池微笑着答道，“需要我们做什么？请道长指示吧。”
　　凌霄让到楼梯口的一侧去，给四人留出视野：“剑圣请看，这个结界内的石坛核心处嵌着一块凝结着巨大黑暗元素之力的生灭之晶，只要有那块晶石的存在，结界中便会源源不断地孕育出低级邪灵。”
　　他说话间，三五个邪灵又在结界闭合处叫嚣着要钻出来。
　　待其中一个邪灵探出头来的时候，凌霄弹指发出一道剑气直直削向它，邪灵哀嚎一声之后，身体便消散在了空气中，其他几个邪灵见此情状，立刻便慌忙向里面退去了。
　　他将头转回来，继续说道：“如若不及时消灭结界中滋生出来的邪灵，让它们逃往第三层后，它们就会快速进化为更高级的邪灵，对付起来将会更加棘手。镇守塔内的这几年里，我始终无法将晶石摧毁，因此也就不能离开这第二层，去往更高处。”
　　秋池了然：“进到结界里面去，把那块生灭之晶摧毁，我们就可以放心往上面走了，是吧？”
　　“正是如此。”凌霄答道，“我虽掌握了师尊传授的驱邪之法，能够不受魔气蛊惑，亦能够直接斩杀邪灵，但我体内的光明元素之力不足以摧毁晶石，因此我才想请剑圣进塔协助我捣毁这邪灵结界。”
　　“道长确定以我的力量足以摧毁那块晶石吗？”秋池说话的同时取下了背后的辟天剑，目光落在那个拱顶状的结界上，面上仍旧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
　　“此时非剑圣不可胜任。”凌霄坚定地答道。
　　此时此刻，站在他正前方提着长剑的这个人，就是在六年前那一场剑试天下大会上脱颖而出的淮都第一剑士。
　　那一年，年少的凌霄在擂台下亲眼目睹过秋池的风采，看他在台上劈斩刺削、起跃腾挪，年纪轻轻就已有那等惊艳万众之能为，一人一剑，让他记忆中的那一个日子变得无比鲜亮，至今想起，仍觉振奋。
　　如今见秋池剑圣仍在，他心头一腔热血又沸腾了起来。
　　想到这里，他看向秋池的眼神中带上了几分景仰，后者歪了歪脑袋，冲他微微一笑，说道：“道长，这事我就揽下来了，但只有我一个人，大概也破不了这结界吧？”
　　凌霄回过了神：“剑圣说得不错。嵌有生灭之晶的石坛周围有一层由烈性火元素织成的气壁，因此，要破邪灵结界，还需一名具有极寒体质之人襄助。”
　　说着他便转头看向了寒声，向他点了点头。
　　在谢川柏三人第一次进塔的时候，他就留心观察过这位灵族剑客所发的剑气，注意到他身上有一股极强的冰元素之力，正好能与那一层烈火气壁相抗。
　　“我明白了。我会全力配合前辈。”寒声将龙渊握在手中，站到了秋池的身侧。
　　凌霄将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在剩下的谢川柏跟广白两人身上转了一圈，然后说道：“顶层的领主苍魑即将觉醒，时间紧迫，这一层的邪灵结界就交给秋池剑圣跟寒声兄弟了，川柏跟广白两位随我上第三层入幻境吧。”
　　“我们先去开路。”谢川柏对着秋池跟寒声两人说道，“等你们追上来。”
　　广白望着寒声道：“寒声，保护好自己。”
　　寒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总算是舒展开了眉头，勾起嘴角答了一句：“我知道了，你们放心吧。”
　　第二层与第三层之间，是一个至关重要的关卡。一旦第二层中的低级邪灵逃上第三层，它们就会进化为更高阶的妖魔，这样一来，他们剿灭塔中邪灵的任务就会推进得更加艰难。
　　凌霄留秋池跟寒声两人在第二层破结界，自己带领谢川柏跟广白往上面走，这相当于是把自己的背后交给了同伴，是一种完完全全的信任。
　　相见不过一两次，彼此之间的信任却已根深蒂固，是谓缘分。
　　凌霄佩剑出鞘，提在手中，对着身后的两人说道：“此行凶险，两位千万小心。”
　　凌霄三人刚刚离去，结界中的邪灵便纷纷开始蠢蠢欲动。
　　秋池拍了拍寒声的肩膀：“我们开始吧？”
　　“我会尽力。”寒声挑了挑眉，“一个邪灵都不会放过。”
　　两人同时发出一道剑光，在三清四御囊的破魔之力的辅助下，凌厉的剑光直接穿透了几个意欲外逃的邪灵的身体，使之在一片清光中化为了齑粉。
　　修我戈矛，与子同袍。
　　他们对视一眼，一者施展疾云步，一者施展逍遥诀，几乎在同一时刻进入了结界的内部。
　　进入邪灵结界之后，寒声终于明白为什么凌霄会说破结界一事非秋池不可胜任。
　　他所拥有的光明元素之力实在太强，结界中的一众低等邪灵根本近不了他的身，借着这一份沛然之力，寒声也没有受到邪灵的攻击。
　　邪灵纷纷对他们虎视眈眈，但也只能瑟缩在一个以秋池为圆心，一丈距离为半径的圆之外，没有一个敢再进一毫厘。
　　都说人族的战斗力在五大种族中为最弱，但秋池身上的光明元素之力的强度几乎赶上了被外族人称为“攻城炮”的龙族，战斗力完全脱出了人族应有的范畴。
　　寒声虽然知道那一场单挑中秋池给他放了水，但现在看来，秋池放的水还不是一点。
　　此时此刻，寒声跟秋池正背贴着背，龙渊与辟天齐齐剑指四周黑压压一片邪灵军团。
　　环顾四周，两人都没有发现凌霄所说的石坛的踪迹，于是他们决定把现存的邪灵军团给解决了再说。
　　“寒声。”
　　“在。”
　　“带补充法力的药了吗？”
　　“带了，前辈需要吗？” 
　　“我不用，就是担心你一会儿法力不够。”秋池哈哈笑了两声，然后说道，“集中注意力，等想我喊开始，我俩就一起放大招啊。”
　　寒声一愣：“前辈的意思是……一招解决？”                        
作者有话要说：　　简单粗暴的群架=v=

　　☆、骨横朔野

　　“能一招解决当然一招解决咯。”秋池道，“你把你那块的邪灵全部消灭掉，一招杀不完就吃药再来，放宽心，我在这里。”
　　对于这帮邪灵来说，他的存在就等同于一颗不□□，只要他还站在这里，就没有一个邪灵敢靠近他们。
　　“我明白了。”寒声应了一声，举起待战已久的龙渊，眉锋一剔，肃杀之气在紧皱的眉宇间凝结如霜。
　　“准备——”秋池拉长声音说道。
　　“走你！”
　　话音刚落，两人便同时在半空挽了一个剑花，口中念念有词。
　　寒声默念他现阶段所能施放的威力最大的招式——六合剑咒，四周的气温急遽下降，极寒的冰雪气息盖过了结界中令人毛骨悚然的阴寒。
　　秋池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剑身，辟天立即发出铮铮响声，几道如月之清辉般的光芒从剑尖出游出，缠绕在了寒声的周身。
　　地面上渐渐凝结起来一层霜雪，混合着光明之力的冰元素之力让邪灵们纷纷哀嚎着向更高处升去。
　　寒声脑后的高马尾因周身气流的快速流转而高高地飘扬起来，只见他点漆一般的眸子中跃起两簇冰蓝色的光芒，随着口中一声低喝的发出，龙渊剑在身前洋洋洒洒地挥动几下，接着便腾空而起，在半空中画了一个六芒星图案的剑阵，霎时间，东南西北四个方位纷纷排开数不胜数的幻影剑。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以秋池为中心的圆圈边界处倏然飞舞起了如流星般的银白色光剑，数量快速增加，围绕着两人齐齐打着转，最后织成了一张剑网。
　　寒声将龙渊收回手中，举过头顶，又猛地当空劈下，突然之间，在他跟秋池周身一丈之外的地面上一下子如同雨后春笋般冒出来无数剑刃，结界的上空响过几声闷雷。
　　“落！”
　　寒声一声令下，东西南北四个方位顿时剑影纷然，每一柄幻影剑都疾走如游龙，从邪灵们半透明的身影中穿过，与此同时，结界顶部也落下了一场壮大的剑雨，彻底阻断了底下的邪灵们的生路。
　　一场冰风剑雨铺天盖地席卷而来，邪灵们纷纷命丧当场，半透明的身体化为一缕又一缕的黑烟，不声不响地快速凝聚在了一起，结合成一道小型飓风，如同垂死挣扎一般向着两人吹卷过去。
　　这时候，秋池的剑网停止了转动，光剑纷纷停滞在了半空中，待那道飓风袭来的时候亦聚合成一道巨大而粲然的光束，向着飓风中心直直刺去！
　　两股力量相互激荡，霎时间天地风雷鼓动！
　　整个楼层猛烈地震荡起来，秋池跟寒声两人仍然背靠着背，互相支撑着来度过这一波震动。
　　没过多久，飓风便被光束击散，分化成道道青烟钻入了地底下。
　　四下里一片寂静。
　　寒声微微喘着气，服下一颗中级聚神丸之后又恢复了精神。
　　秋池扶住他的腰，二话不说便带着他纵身向后一跃，落地之后低声说了一句：“出现了。”
　　寒声不解地向前看去，只见他们刚才站立的那一块地面骤然裂开了一条宽阔的口子，几声沉闷的轰响之后，一个石坛从地底下缓缓地升了起来，带着炽烈的火元素气息，将寒声刚刚那一招六合剑咒带来的寒气尽数驱散。
　　石坛的中心处赫然嵌着一块黑色的晶石。
　　秋池向着石坛抬了抬下巴，说道：“把那块晶石摧毁，我们就能上去找他们了。”
　　“石坛周围的这一道空气壁的火元素之力很旺盛。”寒声沉声道。
　　秋池向他比了个V字手势：“靠你了。”
　　踏上通往封魔塔第三层的最后一级台阶时，凌霄、谢川柏、广白三人便进入了第一个幻境——陵园。
　　进塔的时候是清晨，而幻境里已是深夜，一轮弯月悬挂在夜空中，空气森寒透骨，四下里阴风阵阵。
　　陵园的入口处怪石嶙峋，枯树旁出虬干，乌鸦立在树梢上，血红色的眼珠子骨碌碌地转着。
　　几只乌鸦在看到有人到来的时候张开尖喙嘶哑地啼叫了几声，兴奋地扑扇了几下翅膀，沾了灰的黑色羽毛无声无息地飘落到了土地上。
　　乌鸦的啼叫声似乎有一种勾人心魄之力，传入耳中的时候，谢川柏感觉到心神轻微动荡了一下，正在这个时候，一阵药香钻进了他的鼻腔，让他的神思重新变得清明起来。
　　他捏了捏腰间悬挂着的三清四御囊，心安了几分。
　　“这陵园中的黑暗气息十分浓重，其中的妖魔比二层那些要难对付得多。”凌霄低低地说了一声，然后率先走进了陵园中，“两位随我来，仔细脚下。”
　　处在这样阴森的环境下，前方还潜伏着种种未知的危险，谢川柏作为一个从小就对超自然现象心存忌惮的现代人，此时难免有胆战心惊起来。
　　面对着凶残的修蛇都没怕过，现在什么都还没出来呢就心脏扑扑跳了，也真是出息。
　　他自嘲了一句，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手已经攥紧了广白的袖子。
　　“别怕。”广白安抚道，“不过是一些魔族蝼蚁罢了，从天上掉下来或是从地底下钻出来都一样。”
　　……你这样说让我更害怕了怎么破？
　　谢川柏知道现在自己多半是一副便秘的表情。他挠了挠自己的头发，然后认命般地叹了一口气：“我没事，进去吧。”
　　陵园里面立着几排土馒头状的坟茔，坟头的石碑上清一色地刻着一个血色的图纹，看起来像是象征某一族的标志。
　　莹蓝色的鬼火在坟茔之间悄无声息地游走着，在看到有人走进陵园的时候纷纷向着来人聚了过去，在他们的眼前上下晃动着。
　　一只猫头鹰咕咕叫着，从一棵枯树上飞到了另一棵枯树上，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树下面的三位陌生来客，然而，在陵园的土地下面传出第一声响动的时候，它的眼中立刻露出了震恐的神色，扑腾了几下翅膀，立刻便远远地飞走了。
　　一股寒意突然攀升上谢川柏的背脊。
　　他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东西即将出现，还没等他将自己心头的顾虑告诉身侧的广白，一只手突然握住了他的脚踝！
　　他头皮一阵发麻，还没来得及低下头去看，就感觉到小腿肚子上传来一阵剧痛。
　　广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脚对着从地底下钻出来的那个东西猛踹一下，紧接着手起符落，一招天音雷暴直接盖了下去，将紧抓着谢川柏脚踝的不明生物给轰成了一摊七零八落的白骨。
　　谢川柏借着照夜玑的光亮低头看去，小腿处三道触目惊心的血痕映入了他的眼帘，紫黑色的血珠从里面颗颗渗出来。
　　凌霄听到身后的动静，立刻回过头问了一句：“川柏，没事吧？”
　　还没有等谢川柏回答“没事”，整个陵园的土地突然龟裂开来，突如其来的疾风卷起地面上的碎石，使之如同急雨一般纷纷向着三人落去。
　　广白筑起一道气壁将自己以及谢川柏、凌霄保护起来，却在抬手的一瞬间被一小片锋利的碎石划开一道小口子，新鲜的血丝飘散在了空气中，把地底下潜伏已久的不死生物一下子全部引了出来！
　　空气中的酸腐气味越来越浓重，在阴森的夜色中，数以百计的腐尸骤然破土而出！
　　谢川柏定睛一看，这些刨坟出来的腐尸的面庞都是一片血肉模糊，身上四处暴露着森森白骨，浓稠的紫黑色血液从森白獠牙上淌下来，不断滴落至地面，使得陵园中原本长着些稀疏草木的土地瞬间化成了焦土。
　　他倒吸一口凉气：“什么鬼……”
　　惊悚归惊悚，架还是要打的。
　　谢川柏提剑，一招苍雷破快速上手，剑气直直向着朝他猛扑而来的一只腐尸疾射而去，伴随着一道雷光，腐尸低吼一声之后便倒在了焦土之上，转眼间就化作了一摊黑色的血水。
　　他刚刚收招，近处就又有一只腐尸张牙舞爪向他扑过来。他刚打算打开光翼以一招翼盾来防御它的攻击，广白却突然一把将他拉到了自己的身后，再次祭出一道天音雷暴符将腐尸劈倒。
　　谢川柏正要出招反击，一口劲还没有提上来，广白便又施了一个藤蔓缠缚咒，从地底下钻出来的藤蔓植物捆缚起近了他们身的几只腐尸，将它们的行动封锁了起来。
　　那一边，凌霄猛一挥剑，划出一道月牙形的剑光向面前的一只腐尸斩去，剑光闪过之后，腐尸的身体立刻碎成了两截，青紫色的肉虫子从断裂的腐肉中钻出来，在地上蠕动了几下。
　　“这口味也是够重的……”危急时刻谢川柏还不忘吐槽。
　　在腐尸集体破土而出之后，陵园中顿时流窜起了数道黑气，漆黑一片的穹顶低垂着，像是要向着地面压下来一样，周边的环境给闯入幻境的三个人制造出了一种压迫感。
　　腐尸从四面八方接二连三地爬过来，对三人形成了包抄之势。
　　现在的目标很明确，既然他们是清塔来的，那就一只腐尸都不能放过，必须全部消灭。
　　谢川柏念了一句简短的咒诀之后，一招风岩葬出手，向着被藤蔓捆缚起来的几只腐尸身上潇洒劈去。腐尸毕竟只是封魔塔第三层上的怪物，级别不算高，谢川柏连劈了三四剑过去，它们便低吼几声化烟消散了。
　　那边广白手指往下一按，一道雷从空中劈落，谢川柏身后的一只腐尸应声倒下。
　　四面的腐尸如同跗骨之蛆一般，如影随形地跟着两人，怎么甩都甩不掉。
　　而凌霄正独对着另一边的腐尸群，拂尘一甩，剑腾空而起，在他半握的右拳上方旋转几下。紧接着，他手掌一摊，那剑便倏地飞了出去，在众多腐尸中穿梭往来，几道缭乱的剑光闪过，腐尸便倒下了一片。
　　

　　☆、魂逐飞蓬

　　每当那几条缠绕着黑暗元素之力的黑气向着谢川柏袭来的时候，他都会产生一阵短暂的恍惚感，而当他嗅闻到腰间的三清四御囊散发出来的药香时，这种恍惚感便又立即消失，看来陶然在他们临行前交给他们的确实是闯关神器。
　　在杀敌的间隙，他瞥见广白的身形也偶有一瞬的停滞，而凌霄的动作始终如同行云流水，身手敏捷，剑招纷纭，对付腐尸游刃有余，看来是自带的抗黑暗气息BUFF。
　　在游戏世界中混迹了这么一段时间，谢川柏早就脱出了菜鸟村战五渣的范畴，战斗力也算是靠谱。另外两位一个是战斗力爆表的上古剑灵，一个是名师长云手把手教出来的高徒，实力自然过硬，因此没过多久，三人就将陵园地下钻出来的一群腐尸给消灭殆尽了。
　　一场风波止息之后，谢川柏打开控制面板，在队友状态栏处看到秋池跟寒声的血槽还是满的，名字旁边一把剑的图标说明两人此时正处在战斗状态。
　　“秋池跟寒声那边还在进行中，我们先在这里等他们上来？”谢川柏询问道。
　　凌霄将拂尘甩上自己的肩膀，额头上覆着一层因打斗而渗出的薄汗，微喘着气说道：“我们这边也尚未结束。”
　　他话音刚落，广白的耳朵便捕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响动，回过身去看的时候，一群乌鸦嘎嘎啼叫着扑棱棱地飞过，平地刮起一阵邪风，地面上的枯枝与落叶纷纷被吹卷向空中。
　　黑魈魈的夜空中倏然传来一声低沉而沙哑的啼鸣，三人一齐抬头向上看去，只见一道黑影从天幕中如长鞭一般甩了过去，紧接着某种液体便滴落在了他们的面庞上，使得那一小块被濡湿的皮肤起了一股烧灼般的疼痛。
　　抬手在脸上一抹，紫黑色的糊状血液便沾上了三人的手掌。
　　那道黑影快速盘旋了几周，然后在半空中停了下来，血色的眼珠子紧紧盯着地下的人，巨大的羽翼带起身侧的气流，扇起一阵又一阵阴冷的风。
　　【系统：注意！BOSS[尸鸟毕方]现身！】
　　毕方体型硕大，仅有一足，背覆两翼，头部长得有几分像丹顶鹤，只是在丹顶鹤鹤冠的位置燃着一簇烈火，白色的尖喙像是一把锋利的长剑。
　　传说毕方是远古时期能够吞食火焰的神鸟，但现在出现在谢川柏他们面前的这一只却全无神鸟的仪态，焦黑色的羽毛残破不堪，像是在火中炙烤过一般，身上有几处地方皮肉外翻，伤口处不断滴落下来跟刚才那些腐尸相同的紫黑色血液，再从它通体散发出来的黑暗气息来看，这只毕方鸟分明是来自于黄泉之下。
　　“只有将它击败，我们才能走出这一个幻境。”凌霄说着已经架起了一个剑招的起手势。
　　这时候，谢川柏从包裹里取出了一件东西，夹在了右手的食指与中指之间，嘴唇抿成一条末端微微上翘的线：“不虚，我们有这个。”
　　与此同时，在第二层的两人也即将完成任务。
　　寒声将龙渊竖在火元素织成的空气壁前，双手结印，接着两掌前推，龙渊在这一股气劲的推动下向着气壁飞去，剑尖在气壁上破开一个细小的口子。
　　寒声气劲再催，龙渊剑身泛起凌冽寒光，气壁散发出来的灼热气息被龙渊一点点地吸收进去，寒气渐渐侵吞了热量，直到结界内的最后一丝温度也被榨取，细碎的雪絮在周围飘散开来。
　　气壁上火红色的光芒停止了流窜，龙渊所带的冰元素之力盖过了气壁的火元素之力，寒声双目紧闭，默念咒诀，气壁最底下无声地结起了一圈薄冰，接着那一层冰的范围迅速扩大，当寒声双眼睁开的那一瞬间，整个火焰气壁都被冻结成了一道冰墙。
　　寒声收回双掌，龙渊随之从气壁中退出来。他双手一个翻转，再往前一推，龙渊便直冲冰墙而且，将脆弱的冰墙击出一个偌大的洞来。
　　他让到一侧去，目光灼灼地望着秋池：“前辈，请。”
　　他话音刚落，秋池便如疾风一般从他的身旁掠过去，然后走上石坛，对着石坛中央处嵌着的黑色晶石一剑下去，一声碎裂声炸响，下一刻，楼层中的黑暗气息便彻底消失了。
　　一个眨眼的时间，秋池就回归了原位，举着辟天指了指重新回到他跟寒声的视野中的楼梯：“是时候追上去了。”
　　寒声点头：“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将上面一层的幻境攻破。”
　　“我觉得应该是我们比较快。”秋池半开玩笑地说了一句，然后率先踏上了台阶，寒声紧随其后。
　　破开邪灵结界之后，充斥在寒声内心的不仅仅是终于能够与楼上的人汇合的雀跃，还有与某个人分享自己这一番战功的迫切感。
　　等他们将这座塔里的魔族全部消灭，他就能把他在塔内经历的一切告诉那个人，告诉他，你看，我已经强大到能够保护好你了。
　　秋池一步一个台阶，不慌不忙地走在前面，跫音回响在狭窄的楼道内。
　　“寒声，你的心在塔外面。”他调侃了一句跟在后面的人。
　　寒声干咳一声，尴尬道：“前辈别开我的玩笑了。”
　　第三层的陵园中，谢川柏催动了陶然交给他的辟火符，毕方鸟的战斗力立刻下降了好几个档次，扑腾着翅膀愣是喷不出火来。
　　虽然三人能够轻易挡下毕方的攻势，但它每一次都精准无误地躲避了他们的攻击。谢川柏向毕方连发两道剑气，一道擦过它的右爪，另一道被它迅速一个闪身避了开来。
　　广白一招石破天惊紧随而至，空中纷然砸下数块落石，而毕方身形如鬼魅，化作一道凌厉的黑影，将攻击几乎全部闪避了过去。
　　最后一块落石朝着它砸下的时候，它一个翻转向右移去，就在它以为自己已经完全避过这一波攻击的时候，一束白光突然从它的正上方笼罩下来，它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紧接着，一把剑竟从后方精准无误地刺穿了它的心脏！
　　月华刺了剑锋，白光锐利得嚣狂。
　　上一秒毕方还在空中闪躲着攻击，这一秒它孤零零的那一足竟然实打实地接触到了地面。在它一眨眼的时间，眼前的景象飞快地跳转，当它反应过来自己所在的位置发生了变换的时候，一把剑已经将贯穿了它的要害。
　　那一把剑长三尺，锋口薄而锐，冰刃霜寒，凛然剑气直冲霄汉。
　　它挣扎着转过头，惊愕地看向身后持剑的人。那人眉锋上扬，眸光微敛，嘴角挂着一抹倨傲的笑意。
　　下一刻，那一把剑再一次擦过它的血肉，从它的胸口拔出之后只留下一个血窟窿。剑刃上紫黑色的邪灵之血在甫触及到空气的时候便消弭无踪，待它脱力地倒下之后，持剑之人反手归剑入鞘。
　　在毕方原本所在的位置的正下方，此时正站着一个同样手握长剑的人，蜜色的发丝在寒冽的月光下泛着与之格格不入的柔和色泽，目光扫过面前的三人，挠了挠下巴笑着说道：“看来没有来迟。”
　　广白跟凌霄神色微讶，谢川柏用一脸“这尼玛是什么情况”的表情看着他。
　　“易位诀啊。”秋池眨巴着一双碧色的眼睛，无辜地说道，“我在跟寒声打的时候用过的。”
　　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寒声已经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向四人挥了挥手，爽朗地打了个招呼：“嘿。”
　　谢川柏嘴角一扬。你俩的配合倒已经是天衣无缝了。
　　“楼下的结界解决了？”谢川柏拍了拍寒声的肩膀，问道。
　　“嗯，不会有邪灵再往上窜了。”寒声答道。
　　凌霄向秋池跟寒声微微躬了躬身：“多谢两位。这样一来，我们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那一边，尸鸟毕方的身体化烟飘散之后，谢川柏耳边的系统提示也随之响了起来。
　　【系统：叮！恭喜玩家击败尸鸟毕方，获得史诗材料[浮火晶]。】
　　第六件史诗材料到手，联盟打造“一夕渡尘寰”指日可待。
　　陵园中的所有腐尸全部被消灭，BOSS毕方也已经推倒，四周无声无息地弥漫起浓重的雾气，四人在其中完全无法视物。
　　待这一阵雾气消散之后，呈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空荡荡的八角房间。看来第三层的幻境已经彻底被攻破了。
　　谢川柏打开封魔塔子地图，看到第二层与第三层已经被系统打上了“PASS”的标签。
　　“五人集齐，我们继续往上去吧。”凌霄说完之后微笑着看向广白，“师尊该等急了。”
　　广白点了点头：“走吧。”
　　第四层是岩峰幻境，其中盘踞着的邪灵是战士型的猛鬼，偏重物攻。
　　这边谢川柏一招流风回雪消灭了三个骷髅士兵，那边广白用大招燃灯灵光咒放倒了一排青面鬼。
　　凌霄、秋池、寒声三人一人一剑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
　　幻境的缔造者是亡灵化的雷泽之兽夔牛，体型庞大，皮色青黑，叫声如同雷鸣。
　　药物补给充足，五人体力充沛，斗志正盛，在陶然交给谢川柏的辟雷符的辅助下，第四层的幻境没多久也被攻破。
　　

　　☆、潜龙在渊

　　眼前的巨龙背生一对骨翅，鳞身脊棘，四肢粗壮，宛若生翅之鳄。龙尾一甩，幻境中便天降暴雨，而这些雨水还带着一股能够侵蚀广白的护体结界的黑暗之力，没过多久，结界的上便被击打出了数个小窟窿，冰冷的雨水纷纷打进来，没过多久，气壁内的水位便上升到了五人的脚踝处，并以极快的速度持续上涨着。
　　此时他们正置身于封魔塔的第五层，再上一层，便是最顶层的月暝阁。
　　这一层的BOSS是幽冥应龙，长相极为凶猛狠戾，广白不得不筑起一道气壁护起己方五人来抵挡它的声波攻击，但隔着气壁，他们又无法对它用上辟水符以及发动攻击，只得防御。
　　凌霄、秋池、寒声三人以剑气阻住雨水的侵袭，灵力消耗得飞快。
　　情急之下，寒声一咬牙，高声说道：“这样下去不行，我们五个人上去直接端了它？”
　　凌霄再发一道剑气，沉声道：“不妥，这样不妥。”
　　秋池挥剑劈开迎面打来的一线雨水，应和道：“我也觉得不太靠谱。”
　　寒声回过头，把期待的眼神抛给谢川柏，后者一手旋动佩剑抵挡雨水，一手托腮作沉思状，想了半天也没说出一个字来。
　　你不是机智机智最机智么，为啥一到关键时刻就嗝屁了！
　　寒声抱着仅剩的一丝希望，问了一声：“阿白，怎么办？”
　　其他几人也纷纷看向广白。
　　广白深孚众望地摇了摇头。
　　寒声面露急色，这时秋池突然开口：“我有一个方案。”
　　寒声眼睛一亮：“前辈请说！”
　　秋池清了清嗓子：“我们先尽力护住这层结界，再找机会催动符咒弱化应龙的水元素之力，然后冲破前面的那道雨帘，最后……”
　　他一边挥剑一边说明，不紧不慢，游刃有余的样子。
　　谢川柏、广白、凌霄默然。好像哪里不对？
　　寒声目光灼灼，满怀期待地问道：“最后？”
　　秋池的眼神突然凌厉起来，慷慨激昂地高声说道：“五个人直接上去端了它！”
　　众人：“……”没治了。
　　“凌霄。”
　　就在其他人被秋池噎得说不出话来的时候，广白像是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一般，郑重地开口唤了一声。
　　“我在。”凌霄应道。
　　“能再让这层结界支撑一段时间吗？”
　　凌霄犹豫几秒，然后答道：“我尽力。”
　　广白点头，走到凌霄身侧，左手维持着施咒诀制造出结界时的姿势，右手食指点上凌霄的眉心。
　　凌霄阖上双目，待一线红光游进他的眉心时，他立刻捻起一个与广白相同的手诀，法力的流转带起周身的气流，口中默念道诀，以自身之力支撑着广白转移而来的护体结界。
　　而广白足尖轻挪，转瞬间便孤身出了结界，在自己的周身张开一道小型的护体气壁，勉强抵挡住携带着黑暗元素之力的雨水的侵袭，纵身凌空一跃，以一招气贯长虹压缩自身体内法力，将所有气劲灌注指尖，聚于一招之中，向着正仰面长啸的应龙攻去。
　　待他距离应龙两丈距离的时候，他破开自身的护体气壁，以指尖接住几滴从天而降的雨水，强忍着雨水侵蚀皮肤的锐痛，将滴落指尖的雨水凝成一线，口中念念有词，眉间朱砂闪过灼目红光，一招逆流诀上手，紫色的电光缠绕着那一线雨水，以金元素强行驱走雨水中的黑暗元素，竟使之化为了一道锋利的雷刃紧握手中，以彼之招还施彼身，直劈应龙面门！
　　在应龙退避闪躲这一招突如其来的攻击时，广白找准间隙，催动谢川柏刚才交给他的辟水符，两指一弹，符咒便向着应龙飞去，在它的腹部化为一道水色光芒直直钻了进去。
　　幻境之中，雨势顿时减弱，那一边凌霄松开轻捻道诀的手，结界随之消散开去，三人提剑齐齐攻上来，谢川柏站在原地猛一挥剑，电光火石之间，虚空中一声锐响，一招横云破破风而来，直指应龙腰腹！
　　与此同时，三道剑光闪过，在它身上划下了三道深长的口子，谢川柏看到它的血量顿时下滑了一大截。
　　而那幽冥应龙终究不是易与之辈，它强忍着腰腹传来的剧痛，猛扇骨翅，坚若钢盾的骨翅向着广白拍去！
　　广白刚才孤身涉险，法力已受黑暗雨水削弱，此时力有不逮，无法及时闪避开应龙悍然的攻击，骨翅上的三根尖刺直直扎入了他的左肩，撕裂开来他的皮肉，空气里登时弥散开来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反应最为迅疾的秋池立刻一个疾云步瞬移到了广白的身侧，一招凌风斩截断应龙仰头正准备发出的声波攻击，扶住广白的同时再放一招云龙九现，此时近处的另两人也向着应龙的后背攻去，三人相互配合，重创应龙。
　　而那应龙此刻完全是舍命突击状态，全然不顾身后的偷袭，被打得浑身皮开肉绽之后，挥动利爪狠狠向着秋池跟广白拍过来！
　　经过这一番猛攻，再加上云龙九现消耗了很大一部分的法力，此时秋池竟无法再施放能够抵挡住应龙这一下的剑招，在这样紧急的情况下，时间不允许他喝药来补充法力。
　　就在这个时候，身后突然卷来一扇硕大的光翼将两人包裹进去，下一刻，两人便被带到了应龙的攻击范围之内。
　　秋池将负伤的广白交到谢川柏的怀中，向他点了点头之后给自己连灌数瓶蓝药，提剑再向前，与凌霄以及寒声汇合，联手给应龙落下致命一击。
　　谢川柏一手轻轻托起广白的脖颈，给他喂下去一颗九转大还丹，只剩下一半的生命值以及即将见底的法力值立刻补满。
　　广白被应龙击中的时候，谢川柏的心脏都差点跳停，他当时距应龙有一定距离，又不像秋池有瞬移的身法，只得眼看着广白被打伤之后血流如注，而无法及时将他带离危险范围，刚才用一招翼之守护把广白跟秋池带回来的时候连呼吸都是凝固的。
　　谢川柏抬头望了望前面，只见应龙只剩下一层血皮，寒声补了一剑上去，它仰天哀嚎一声，然后砸向了地面。
　　战斗结束，他又低下头，替广白拨开额前汗湿了的发丝，凑近他轻声问道：“阿白，你还好吗？”
　　话刚说完，他神色突然一滞。
　　广白的面纱滑落一寸。以前从来没发觉，现在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怀中人右眼下的那一颗泪痣。
　　他顿时心头大乱，偏偏这时候那三人提剑走来，他只好强按下心头疑云，轻轻推了推广白。后者服用大还丹之后伤势已恢复大半，于是很顺从地坐起了身子，拍了拍袍子上沾上的尘灰后站了起来，对着秋池微微颔首：“多谢剑圣相救。”
　　“大家都是队友，小事小事。”秋池哈哈一笑，大大方方地答道。
　　山泽幻境消失之后，凌霄的目光始终落在通往封魔塔顶层的楼梯上。
　　待众人都陷入沉默之后，他低低说了一句：“师尊就在这道阶梯的尽头处。”
　　几人随着凌霄的视线向前望去，只看到楼梯的尽头处铺洒开了一片皎洁月光。
　　“太久了。”凌霄喃喃自语道，“我已经让师尊等得太久了。”
　　“你也等你师尊够久了。”谢川柏从后拍了拍凌霄的肩膀，“知道你现在心情很激动，所以咱们别愣在原地了赶紧上去吧。”
　　“嗯，走了。”凌霄压抑着内心翻涌不止的情绪，低低说了一句，然后率先迈开步子向着楼梯口走去。
　　几人跟在凌霄的身后，一个接一个地步上通往封魔塔顶层的阶梯，踏碎一地月光之后，浓厚如墨在夜色如潮水般向他们涌来。
　　最后一个幻境的主体是一座由灰黑色砖石砌成的楼阁，矗立在一座小山头上，上下共四层，四角攒尖顶，飞檐凌空，掩映于夜色中的疏林之间，月光如雪练，把楼阁的青砖映得惨白，檐脊上雕刻着的走兽面容狰狞骇人，更为这幢建筑物增添几分阴森诡谲之气。
　　楼阁顶上插着一面黑色的旗帜，旗帜上印着一个血色图纹，与陵园幻境中的墓碑上的纹样形状相同，想来这多半就是魔族的族徽一类的标志了。
　　五人在通往山头的小径入口处停了下来，环顾四周，除了风动、草动，没有捕捉到其他的声息与动静。
　　已经到达封魔塔顶层，他们要见的人却迟迟没有现身。
　　凌霄仰头望着那一座岿然立在冷月苍穹下的建筑物，莫名地感到一阵心悸。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道长出场啦。

　　☆、荒城之月

　　与此同时，楼阁顶层的囚室中暗潮涌动。
　　室内有一人一鬼，人非活人，鬼非亡魂。
　　鬼被粗重的铁索捆缚于伏魔柱之上，人静坐在角落，两者的面容皆隐匿在黑暗之中。
　　鬼活动了一下手脚，带起锁链相碰时发出的金属鸣声。
　　他开口打破了一室静默，语带讥诮：“这月暝阁中机关重重，阵法纷繁，图谶符咒变化诡谲，你为困我而费尽心思，却未曾想也困住了欲入内见你之人。”
　　角落那人微哂一声，声音平静无波：“苍魑，那只是你的臆测。”
　　被唤作“苍魑”的强大魇魔嘲道：“我的老对手，你等的人不会来。”
　　“你说得不对。”那人淡淡道，“我等的人会来，只是不会都来。”
　　苍魑挑了挑眉，饶有兴味地问道：“你等的人，有几个？”
　　“我在等两个人。”那人答道，“一个早晚会来，一个永不会来。”
　　苍魑冷笑道：“已故之人？”
　　那人低笑：“我才是已故之人。”
　　“你倒是坦然。”苍魑冷哼一声，“那第二个人，为何永不会来？”
　　“他不能进塔。”
　　“你若让他进，他便可以进。”
　　那人顿了顿，然后说道：“待我愿让他进塔之时，已无人能够进塔。”
　　“道士，”苍魑用劲拽了一下缚住他臂膀的铁索，轻佻地问道，“你这一辈子，过得有意思么？”
　　“为何这样问？”那人缓缓道，“我这一世，哪一日过得没有意思？”
　　“活着的时候，自身愿望与毕生挚友对你的期许相悖，欲为之事久久无法完成，欲见之人也未能再见，死了之后还要呆在这里跟我作陪。即便哪一日你真能杀了我，只要世间还有一点黑暗元素，这封魔塔便永不会倒。封魔塔一日不倒，你之精魄便一日无法完整，精魄残缺，你便永远无法往生。”苍魑说道，“生也死也，于你来说皆是苦痛，你说说，哪里还有乐趣可言？”
　　那人却是释然一笑：“与你作伴，也是种乐趣。”
　　苍魑大笑两声：“长云，你又在消遣我。”
　　长云轻叹一声：“天底下有些人就是如此，我所言分明是真意，他偏当是玩笑话。”
　　“你想见的第二个人，是怎样的人？”苍魑沉声问道。
　　长云却悠悠说道：“苍魑，莫要顾左右而言他。”
　　“你不愿说？”
　　“他啊——”长云拉长了声调，“脾气之坏甚于你，心肠之狠更甚于你，蛮不讲理之程度亦远甚于你。”
　　苍魑疑道：“这世上真有这等人？”
　　“哈，”长云轻笑一声，“我说笑的。”
　　苍魑不耐道：“罢罢罢，我不与你逞口舌之争。”
　　长云忽然站起身，拂落衣摆沾上的细小尘灰，抬脚就要向门口走去。
　　“你去哪？”苍魑扯动了全身的锁链，急忙问道，“你不要忘了，只要出了月暝阁，你就会……”
　　长云没有理睬他，径自走到囚室外面，将门拉上之前留下一句：“我不会让我自己设下的机关，困住历经千辛万苦要来见我的人。”
　　囚室的门关闭之后，里面金属锐响阵阵，千斤重的铁索在地面上拖拽出道道触目惊心的划痕。
　　“我再差一些就要破开你的封印，你倒是放心地出去了？”
　　苍魑低语一句，眸中邪光毕现，仰面发出一声长长的喟叹，整个囚室中瞬间弥漫起浓重的魔气。
　　“长云，你未免太不把我放在眼里。”
　　要见长云的一行人此时已经进入月暝阁的大门，底层的机关虚虚实实，变化无端，走过一条门廊之后，眼前的门户便会快速移动，最终呈现出几条通往不同方向的走廊来。
　　又一次通过一条弯弯绕绕的回廊之后，出现在五人面前的是三个入口。这迷宫毫无规律可循，众人都毫无头绪。
　　谢川柏拍了拍脑袋，然后打开控制面板，在空间戒指里快速地搜寻了一下有没有什么能派上用场的东西，目光最终落在了几颗名叫“帝台棋”的小石子上面。
　　这些小石子是他在落日教的藏宝阁里顺来的，物品说明是“对于被迷宫所困者或许有所帮助”，现在看来倒是正好。
　　不过……要怎么使用？
　　他取出几颗帝台棋放在手掌中掂量了几下，然后随机挑出三颗，抱着尝试的心理往前随手一抛，看着他们一路向前滚去，最终都停在了左边的那一个入口处。
　　其余四人向他投去不解的目光。
　　“新奇的抛硬币方式。”秋池评价道。
　　谢川柏嘴角微微抽搐一下：“往左边走走看？”
　　“姑且一试吧，”凌霄说道，“也没别的办法了。”
　　几颗帝台棋全部落在同一个入口处，一次是巧合，每次都这样，那便是必然了。
　　五人按着帝台棋指示的方向一路穿过重重回廊，向着月暝阁的内部走去。月光不知从什么地方照进来，在陈旧的木地板上洒下一地银辉，将五个人的影子拉长。
　　走到迷宫出口处的时候，谢川柏兜里揣着的帝台棋差不多也扔完了。
　　最后一扇拉门自行移开之后，五人来到了一片开阔的土地上，四处零零星星立着几棵虬劲龙钟的古木，庞然的枝干上的树纹像是用刀雕凿出来的一般，形状诡异，近看竟像是一只只眼睛在严厉地审视着闯入此地的人们。在那一片稀疏的古树林之后，有一条小径延伸向远，隐匿在厚重的夜色中。
　　走过回廊之后开启的月暝阁子地图标注出这个地方叫做“黄泉道”，光听名字就知道这里危机四伏，好像有什么FLAG暗搓搓地竖了起来。
　　五人从林子里穿过去之后踏上了黄泉道，夜风呼啸，月色肃杀，虫鸣唧唧。
　　走了一段路后，几人看到黄泉道的尽头处架着一座摇摇欲坠的桥，桥下方是一条黑暗的河流，浓重的紫色雾气从河面上升腾而起。
　　五人来到桥中央的时候，桥头处突然聚起了一团黑气，那黑气不断扩大，最后充斥了桥下方的整个空间。
　　一阵低哑的笑声传来，紧接着，一个庞然身影破开了黑气。
　　谢川柏不动声色地从包裹里取出了那一道从灵族武器店老板那里取得的混元符。
　　身份不明的挡路人披着一件黑色斗篷，半张脸被硕大的兜帽遮挡起来。他提着一把萦绕着不祥的红色萤火的巨大镰刀，抬眼看着桥上的五人，嘴边挂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这人的打扮与之前广白跟寒声对上的魔尊化体颇为相似，然而他显露出来的那半张脸庞却是相当英俊，面部线条硬朗，鼻梁挺拔，唇色绮艳。
　　“苍魑。”凌霄低声说道，声音中透露着一股竭力压抑着的恐惧。
　　就是这一位名为“苍魑”的魔族领主领导了多年前对村子的那一场屠杀，如果那一夜长云没有出现，那么恐怕整个淮都都将陷落其手。
　　如今长云已逝，只留下最后一片精魄在塔顶月暝阁中，实力不比其生前十分之一，自然也就无法长久地镇住强大的领主苍魑。
　　“师尊的封印被破了？”他喃喃自语了一句，然后猛地一挥手，喝道，“诸位退到桥下！快！”
　　说时迟那时快，五人刚要向后退去，苍魑便举起镰刀向着桥的吊索猛地挥去！
　　——没有逃脱的办法。
　　就在苍魑手中的镰刀即将砍上吊索的时候，天外忽然飞来一剑！
　　那一剑在千钧一发之际击落了苍魑的镰刀，剑刃与刀刃相撞，发出清脆的金石交击之声。
　　苍魑回身向后看，天边再来一剑，划破虚空，携卷着怒风与惊雷，以雷霆万钧之势直直向他袭来！
　　他立刻卷起斗篷来挡，而那一剑在他身前一寸突然一滞，紧接着又向着夜空飞去，旋转一周之后将夜幕撕裂开一个触目惊心的伤口，下一刻，无数把飞剑从其中纷然落下，如急雨亦如飞蝗，分明是万剑归心之架势，让人避无可避！
　　一场声势浩大的疾风剑雨过后，黄泉道上的妖障魔氛被彻底涤清，黑气消散，景象开阔起来，阴霾散去，一轮皎月如同在清水里洗过一般，月光都变得清润。
　　苍魑连同收命镰刀一起化烟消散，吊桥停止了剧烈摇晃，五人稳住了身形，抬眼向着桥的尽头盈然飞落的天外来客望去。
　　“诸位，一路辛苦。”他归剑入鞘，一甩拂尘，缓缓道。
　　而凌霄早已泪湿双颊。
　　

　　☆、千载旦暮

　　那一年深秋的红枫如烈火一般，从城南到城北烧成一片。
　　长云站在那时候还不叫做荒村的村子外面，伸手接过一片秋风拂落的红叶，又抬头望向村庄外面那连成一片的淡墨般的山峦，目光悠远。
　　他刚进村子口，就有一个长得白白净净的小小男童跑过来迎接他。
　　男童的步履有些颠簸，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面映照出清秋时节高远的天空。
　　他在长云的跟前站定，伸出手轻轻拉了拉长云的衣袖，仰起头冲他甜甜一笑。
　　三年前长云来这里的时候，这个小娃儿还在母亲的襁褓中。
　　两年前他来这里的时候，小娃儿总是缩在母亲的身后或是躲在大石块后边悄悄地探出头望他，直至他走时也没有跟他说过一个字。
　　一年前他来这里的时候，娃儿依然是羞涩的娃儿，只是在他离开的时候怯生生地跟他挥了挥手，轻轻唤了声“道长”。
　　今年，这孩子已经会主动跑出村子来迎接他了。
　　长云蹲下|身来，揉了揉男童的脑袋，柔声问道：“凌霄，你今年几岁了？”
　　“凌霄”这个名字，还是他四年前来村庄的时候替这孩子起的。
　　“凌霄今年五岁了。”凌霄软软糯糯地答道。
　　“你长高了不少。”长云微微笑道，“上一年我走的时候，你才跟那边那块石头一般高。”
　　凌霄看看长云指着的那个石块，圆滚滚的眼珠子在眼眶里骨碌碌转了转，然后转头满怀期待地望着长云，说道：“凌霄已经长大了，是不是能跟道长学仙术了？”
　　长云点了点凌霄的鼻尖，笑问道：“凌霄为什么想学仙术？”
　　凌霄郑重其事地答道：“学会了仙术，我就会变得跟道长一样厉害，那样道长不在这里的时候，我就也能保护大家了。”
　　“保护大家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凌霄要仔细考虑。”长云说道。
　　“如果能跟道长做一样的事情，凌霄就不怕辛苦。”
　　凌霄认真地注视着长云，童稚的面容竟是带上了几分坚毅，堪堪五岁的孩童此时看起来却像是一个有责任有担当的成年人了。
　　他早就看出这孩子根骨绝佳，若能潜心修行，日后飞升大有指望，但各人有各人的追求，凌霄若无心，他是万万不会将他拉上这条孤寂而漫长的修行之路的。
　　然而现在凌霄主动提出要跟随他修道，年纪尚小便有不惧艰难险阻之决心，这一份诚心，他也是万万不会拒绝的。
　　“那么，你以后便跟随我修习道术吧。”长云说道。
　　凌霄眼睛一亮：“道长答应教凌霄仙术了？”
　　长云摸了摸他的头：“以后该唤我‘师尊’了。”
　　“是，师尊！”凌霄笑得眉眼弯弯，高兴得几乎要蹦起来。
　　长云牵起幼徒那只像是温软的糯米团子一样的小手，带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向着村子中走去。
　　丹枫迎秋，雁过留声，山色湖光正在宜人时。
　　若干年之后，长云归来，凌霄背负长剑，手持拂尘，站在村口迎接他，如墨的长发在秋风中飒然飘扬。
　　他的眉眼经过岁月的沉淀而显得越发坚毅沉稳，身姿颀长而挺拔，立在村庄外面，好似一棵葱茏刚傲的青松。
　　“师尊，你回来了。”
　　他低声唤道，一如五岁那一年，微笑着向长云伸出手。
　　黄泉道尽头的吊桥上，凌霄胡乱抹去挂在脸上的两道泪痕，大步向着长云走去。
　　外头的世界物华变换，斗转星移，塔里面有时喧嚣有时寂静，时间却永远静止。
　　多少年，只有我共你守着这座高塔。我在塔底，你在塔顶，相隔寥寥几层，却总也不能碰面。
　　而今机缘已至，我终能步上这塔顶来赴你之约，梦里未能说尽的话梦外再续，这一面之后，再隔九重黄泉我亦不惧，只愿见你眉眼如初。 
　　“吾之，师尊。”
　　长云伸开双臂拥抱自己久别重逢的徒弟，在他耳边柔声说道：“吾徒，一别经年，你出落得愈发英挺了。”
　　“自师尊给我托梦之后，我便再没见过师尊了。”凌霄吸了吸鼻子，低声说道，“师尊，我很挂念你。”
　　“为师同样挂念你，凌霄。”长云抬手轻轻拍了拍凌霄的背，“思念之情你我之后慢慢再叙也无妨，先让为师认识一下你的几位朋友吧。”
　　凌霄点了点头，然后从长云的怀中退出来，站到了他的身侧。
　　其余四人也跟了上来，一一走下了吊桥。
　　百闻不如一见，荒村的村民们日思夜想的、让凌霄牵肠挂肚的长云此时终于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
　　听凌霄说他这位师尊仙逝之时已有数百岁的年纪，然而从外貌来看，他也只有三十来岁的模样。
　　从他身上的气质便可以推知，这是一位袖风不染凡尘的不世出的高人。他一头银丝在脑后挽成一个简单的道髻，身穿一袭纤尘不染的白色道袍，颜色虽是淡素，样式却十分考究，衣襟与袖口处皆有珠玉点缀，腰间挂一块质地温良的白玉。
　　这人眉目清朗温雅，清明的眼神中透着一股亘古未有的祥和与甯静，让人看了便心生亲近之意。
　　“长云道长，久仰。”谢川柏向长云拱了拱手，恭敬地说道，“我叫川柏，此番前来协助凌霄肃清封魔塔中的魔族邪灵。”
　　长云微微颔首：“侠士，偏劳了。”
　　“道长好。”秋池微微躬身，正色道，“多谢道长纾解淮都之灾，长久以来庇佑塔外村庄中的村人们。”
　　长云微微笑道：“剑圣风采不减当年。”
　　“见过道长。”寒声说道，“我叫寒声，为将凌霄带出封魔塔而来。”
　　“多谢阁下关心吾徒。”长云笑若温玉，温和低沉的声音教人听了便觉熨帖。
　　他将目光投向五人中唯一没有开口的广白，缓缓说道：“没想到还能见你一面，广白。”
　　广白一拂衣摆，直接扑通一声在他面前单膝跪了下来。
　　在场的其他人的动作都像是定格了一般，就这样一声不响地看着他跪了约莫半分钟，然后听到他缓缓吐出五个字：“久违了，主人。”
　　“那位川柏侠士将你照看得不错。”长云扶起他，“你出现在这里的原因，过会儿再向我说明。”
　　说完后他又看向凌霄：“吾徒。”
　　凌霄点了点头，然后向长云简要叙述了他们从第二层一路闯到顶层的经历。
　　“大致情况我已明白了。”长云听完后说道，又看向谢川柏：“阁下手中所持之物是混元符？”
　　“正是。”谢川柏答了一句，然后一直攥在手中的混元符展开来给长云看。
　　长云微皱着眉，作沉思状，沉默片刻之后眉宇缓缓舒展开来。
　　“劳烦阁下过来这边，有件事我须交代给你。”他说完之后便转身向前走了一段。
　　谢川柏立刻跟了上去，跟长云在前面低声交谈起来。
　　你来我回一番简短的对话之后，长云抬起手施了个道诀点上了谢川柏的眉心，金光闪了一刹便熄灭了。
　　施法完毕后，长云向着等在桥头处的四人招了招手：“请随我来，我带诸位走出这黄泉道幻境。”
　　长云领着五人沿着九曲十八弯的小径一路畅通无阻地向前走去，路途中又与凌霄交谈一番。
　　“师尊，这么说来，我们方才在吊桥上看到的苍魑，只是由其本体造出来的一个幻象？”凌霄面色凝重地问道，“苍魑的封印还有多长时限？”
　　“没有时间了。”长云答道，“也许等我们到达月暝阁大堂的时候，苍魑便会挣脱伏魔锁，从囚室中逃脱。”
　　凌霄一怔：“那不是……”
　　“凭我现在的实力，正面对上苍魑，胜算微乎其微。”
　　凌霄回头看了看一路与他同生共死的四个人：“师尊，如若加上我们五人的力量……”
　　长云摇头：“仍旧敌不过破开了封印的苍魑。”
　　凌霄面露忧色：“那当如何是好？”
　　长云却是淡淡一笑：“为师只说，我们无法与之正面抗衡。”
　　“师尊的意思是……”
　　长云笑得别有深意：“天机不可泄露。”
　　谢川柏在后面听得颇有感触。
　　神棍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他暗自琢磨着刚才长云交代他去的那件事，再联系到陶然之前的所作所为，想了半天只得出了一个结论——名师出高徒，前人诚不欺我。
　　

　　☆、棋逢对手

　　没过多久，六人便走出了黄泉道幻境，来到了一处空间开阔的大堂。
　　堂中一道红木螺旋楼梯蜿蜒向上，月光透过纸质推拉门照进来，将外头草木的影子投射在门上。透过窗棂望出去，谢川柏五人发现外面的景象就是他们在楼阁的外面看到的景象。
　　原来他们从进门到刚才所见的一切都是楼阁中的幻象，此时此刻看到的才是楼阁中真正的陈设。
　　嗒、嗒、嗒。
　　楼梯上传来几声跫音，跫音的主人似是故意放慢了脚步，想要在楼下的几人心中激荡起更加猛烈的波澜。
　　长云抬头向上望去，面色不改。
　　又一阵故意吊人胃口的脚步声响过之后，不速之客的面容终于出现在了众人的面前。
　　斗篷、兜帽、镰刀，正是在黄泉道的吊桥下拦路的那一位。
　　“长云。”他低低地开口，“看到我的时候听不到锁链声音，是不是很不习惯？”
　　长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苍魑，很快我就会连你说话的声音都听不到了。”
　　看到长云嘴角那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容，苍魑大感不快，不由紧紧皱起了眉头：“听不到我讲话，你很欢喜？”
　　“我以为你听不到我讲话，会更欢喜。”长云淡定自若地陪这位封魔塔最终BOSS打着太极。
　　“长云，你只剩下最后一片精魄，实力远不抵当年。”苍魑不理会长云的玩笑话，目光扫过底下站着的五位陌生人，下巴一抬，轻蔑地说道，“你想他们五人与你联手将我打败，然后活着走出这塔？”
　　“不错。”
　　苍魑一愣，继而爆发出一阵尖锐的大笑：“那我就偏要他们死，一个都不留！”
　　说完“留”字的时候，他猛地一挥镰刀，整个人从楼梯扶手上纵身跃下，如鬼魅一般几个闪身移动到了长云的面前，意欲攫住他的下巴，却被他轻巧地避了开来。
　　他心中怒火炽盛，将注意力转移到五位闯入者的身上，嘴角勾起一抹阴鹜的笑，伸出鲜红的舌头舔了舔嘴唇。
　　广白感受到苍魑身上那一股强大的压迫感，条件反射般地伸出一只手臂挡在谢川柏跟寒声的身前，对上苍魑那双幽深无垠的黑眸，面色同样阴沉。
　　“剑灵？”苍魑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广白。
　　“异端。”广白冷然道。
　　“哈。吾族应天而生，力量之强大是这片大陆上所有生灵有目共睹的。”苍魑说着便举着镰刀向广白走近两步，“你瞧，我离你这样近，你难道不会因恐惧而战栗么？”
　　“退。”广白背对着身后的几人低声说了一句，然后直直迎上了苍魑的视线，“我与长云曾杀过一个魔尊走狗，现在添一个你与他作伴，黄泉路上也不算寂寥了。”
　　苍魑但笑不语，目光落在广白的颈项处，似乎透过紧紧束起的衣领看到了一些不寻常的东西，隔了几秒才阴恻恻地问道：“单凭你一个人就干掉了魔尊化体，你不觉得奇怪么？”
　　广白没有理会他别有深意的反问句，只是不咸不淡地说了句：“区区魔尊走狗，我从未放在眼里。”
　　“哈！”苍魑大笑一声，“不知天高地厚！”
　　谢川柏、寒声、秋池、凌霄此时都在长云的庇护范围内，几人原本看广白跟苍魑针尖对麦芒看得心惊胆战，然而在看到长云那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时，心中的担忧便骤减了几分。
　　长云将一张道符交到凌霄的手中，低声叮嘱了一句：“回黄泉道，在道符的指引下将众人带往月暝阁外头。”
　　他看着谢川柏三人在徒弟的带领下快步向着进来时的那扇拉门走去，消失在门后，然后提起佩剑，一个闪身到了苍魑对面，将广白挡在自己的身后，吐出了一个字：“走。”
　　广白刚要开口，长云却像是知道他想要说什么一样，又补了一句：“不久你就会再见到毫发无损的我。”
　　听他这样说，广白便转过身以极快的身法赶上了凌霄一行人。苍魑要去拦他，长云步步阻截，月暝阁的大堂内只剩下了两个人在对峙着。
　　“长云，你非要逼我么？！”苍魑怒道。
　　“你想看我痛苦，却又不愿动手伤我。”长云淡淡道，“不是我在逼你，是你在对自己苦苦相逼。”
　　苍魑被他这一句话戳中了某根神经，眼中顿时凶光毕露，举起镰刀便要向着长云砍去——
　　长云立刻举剑抵挡，一黑一白两个身影难解难分地缠斗起来，黑者身形疾如风，迅如电，白者身姿轻盈飘渺，如出岫之云，又如谪仙下凡。
　　大堂仿佛化为一片开阔的战场，霎时间剑啸风起，八方皆动。
　　凌霄带着四人到达了月暝阁外，等待片刻之后出现在他们面前的不是长云，而是浑身萦绕着一股浓重杀意的苍魑。
　　“苍魑，我师尊在何处？！”凌霄厉声问道。
　　苍魑没有理睬他，二话不说便挥舞着镰刀攻了上来！
　　他攻势极猛，攻速极快，让凌霄招架无法。
　　其余四人纷纷上来协助凌霄，秋池将喘气连连的凌霄带出战圈，广白欲施放玄天雷劫，但碍于没有充足的时间，只好以其他杀伤力略逊一筹的招式抵挡苍魑的攻击，却被打得连连后退。
　　谢川柏与寒声提剑拦下苍魑正要斩向广白的镰刀，两人合力与其鏖战一番，却终究不敌力量完全觉醒的魔族领主。
　　五人纷纷负伤，苍魑仰天大笑，正准备以必杀之招为这场一边倒的厮杀画下一个句点的时候，身后突然有一个熟悉刻骨的声音高声唤了他的名字。
　　“苍魑！”
　　他蓦地停下手里的动作，猛地回过头，看到长云正提剑站在距离月暝阁的门槛仅有几步之远的位置。
　　他立刻慌了神：“长云，别出来！”
　　经过一番激战后，长云气息有些不稳：“你伤我爱徒，我怎可袖手旁观？”
　　苍魑几乎是怒吼道：“我说过，这五个人，我一个也不会留！”
　　“你总说想与我再较量一番，如今你我一较高下的时机已至，你却不准我出手，还在我面前打伤吾徒。”长云面露决绝之色，“吾徒若亡，我亦再无存在的理由。”
　　“你以为我会信你么？！”苍魑将镰刀刀柄末端往地面上用力一撞，“一旦迈出那个门口，你的最后一片精魄也会消散于天地。若无你镇守月暝阁，封魔塔中必会再次滋生邪灵，你不会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我说的话，你又是不信。”长云叹了口气，“那么，苍魑，赌一局吗？”
　　“又是赌局！”苍魑咬牙切齿地说了一句，望着长云眉宇间那一抹哀愁之色，态度却突然发生了转变，“怎么赌？一着定胜负太无趣，我不赌。”
　　“我现在距离门槛还有三步，你出一招，我就往前迈一步。三招之内，这五人若能保全自己的性命，你便放过他们，回阁中来与我一战。”长云缓缓道，“你若违背赌约，多出一招，我就立刻跨过门槛，绝非戏言。”
　　苍魑一挑眉：“你说三步就是三步？我为何要信你？”
　　“长云不骗人。”
　　“哈！”苍魑怒极反笑，“你长云若从未说过谎话，我苍魑当场自尽！”
　　“何必在意那么些微不足道之事，别叫年轻人看笑话了。”长云的语调依然平和。
　　苍魑眸光一沉：“我不相信你。”
　　长云思忖片刻后说道：“那我再让两步便是。”
　　苍魑心中一喜：“此话当真？”
　　五步五招，他正好可以把身后那五个苟延残喘的人全部解决。
　　长云点头：“千真万确，但我还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苍魑忿忿道。
　　长云将佩剑收入了剑鞘，一甩拂尘，然后说道：“这五招，你只可向同一个人发出。”
　　苍魑冷哼一声：“要是那人连我一招都接不了呢？”
　　“若那人接不下你五招，你换人接着打便是。”长云云淡风轻地说道。
　　苍魑回身，镰刀的刀尖指向前方狼狈不堪的五人，正待他要决定以哪一个人来试招的时候，谢川柏一手撑地，借力支起自己的身子，站起身来镇定自若地拍了拍衣摆上沾着的泥土，对着苍魑挑衅道：“区区五招，你当我们五人中谁接不下？”
　　苍魑半眯着眼睛将他从头到尾打量一番，末了冷冷说道：“修为不深，口气倒是不小。那便由你来接我这五招吧。”
　　“尽管放马过来吧。”他向前几步，展开翼盾挡在自己的身前，做好了接招的准备，“打死了算我的。”
　　“川柏？”广白在后面唤了他一声，这时候他心里面倒不全是担忧，更多的是对于谢川柏跟长云的疑惑。
　　他的视线越过面前针锋相对的两人看向长云，后者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冲他点了点头。
　　“放心，哥买了保险，要是不小心挂了，你就是受益人。”谢川柏背对着他说了一句。
　　广白听不明白这一句几乎算得上是情话的玩笑，一颗心却没来由地安定了几分。
　　

　　☆、愿赌服输

　　在庞大的翼盾的遮挡下，谢川柏不动声色地催动了手中紧攥的那一道混元符。
　　混元符，使用后进入无敌状态，可完全防御同一个敌人的连续三次攻击。
　　念完系统在物品说明处给出的诀文之后，混元符从谢川柏的手中飞出，在他的周身环绕三圈，筑起三道坚不可摧的金色护身气壁。
　　对面的苍魑爆喝一声，挥舞镰刀在身前划出一道月牙状的痕迹，将面前的空气撕裂开一个狭长的口子，伴随着一阵喧嚣，无穷无尽的邪灵从那道口子中飞出，聚集成一团宛如黑云压境，间化为了齑粉。
　　苍魑见谢川柏吃了他这一招之后竟是安然无恙，面色不由地又阴沉了几分，眼中杀意更盛。
　　他挥舞镰刀再连发两招，又被被谢川柏一一挡下。
　　看着对面这个昂首挺立着的接招者，苍魑心中疑窦顿生。
　　刚才这个人还被自己打得这么狼狈，连反击的机会都没有，现在却突然具备了连挡他三招的实力，怎么想都觉得奇怪。
　　他心中有了猜测，回头恶狠狠地瞪了长云一眼，然后将镰刀在空中虎虎生风地舞了三周，紧接着，一道携带着浓重黑暗元素之力的小型飓风向着站立于十步之外的谢川柏卷去！
　　他茕茕孑立，身形单薄然而岿然不动，甚至面带笑意，在生命受到威胁的时候也依然是这样一副无所畏惧、云淡风轻的样子。
　　即便长云先前就告诉他，按照他说的去做，他们五人的性命就都能保全，但在面对拥有压倒性的力量的苍魑，被告知要一动不动地生生接下他的五招的时候，无论自己有没有受到符咒或是道术的庇佑，任谁都多少会有些心慌。
　　在那一道黑暗飓风向着他席卷而来的时候，他念出了刚刚在黄泉道上长云单独告诉他的道诀，催动了长云灌注在他的眉心的琉璃金身诀，在飓风冲击而来的一瞬间，他双目轻阖，只觉得自己周身被一股温暖清润的力量包裹起来，耳边一阵呼啸声过，他睁开眼睛，周围一切如常。
　　“长云！”
　　苍魑回身怒斥道：“你真真是刁滑奸诈，诡计多端！”
　　“见笑了。论心计，你族主宰比之我，有过之而无不及。”长云眉眼带笑，“不过我时常觉得，苍魑你并不应该是一名魔族。”
　　“我有足够的力量，无需计谋便可让人臣服于我！”
　　长云无可奈何地笑了笑，缓缓摇了摇头：“你太迷信自我的力量了。”
　　苍魑不死心，回过身去面对已挡下他四招的谢川柏，蓄起全身力量发出第五招，顿时月色黯然，狂风怒吼，草木皆动，树枝纷纷折断！
　　最后一次了。
　　谢川柏再念一个琉璃金身诀，镰刀挥舞出的气流道道如夺命利刃，从四面八方向着他袭来！
　　利刃猛烈而纷然的攻势止息的同时，琉璃金身破，谢川柏连连后退，最后跌坐在地面上，“哇”地一声吐出一大口血。
　　他重重地喘了几口气，擦去了嘴角的血迹，挣扎着站起身来，脚下一个不稳，整个人向后跌去——
　　他原以为自己的背部会撞上坚硬的土地，却摔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你怎么样？”
　　广白在他的颈项处喷吐出来的气息如同春日蒸腾的水汽，轻柔地将他包裹起来。
　　“没事没事。”谢川柏咳嗽两声，勉强扯出一个微笑，“别担心，我们都没事了。”
　　广白不答，一手揽过他的背部，一手托住他的腿弯，将他打横抱起，在他的周身罩下一个小型护体结界，转身就要带着他回到那边的三个人当中。
　　谢川柏安心地将脑袋靠在广白结实的胸膛上，广白感受怀中人温热的体温，看着他经过这段日子的奔波瘦削了几分的面颊，只想将他抱得更紧一些。
　　就在两人的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锐响！
　　“苍魑！你！”是长云的怒喝。
　　广白背后蓦地一凉，回头去接招已来不及，然而突如其来的那一下攻击却没有落到他跟谢川柏的身上，而是被如一道闪电般掠到他跟谢川柏身前的一个身影挡了下来！
　　那人横举长剑，堪堪架住了苍魑的攻击！
　　“师尊！”凌霄在后方惊呼道。
　　一黑一白两道光芒交击，将夜空映照得亮如白昼。
　　待世界重归阒静之后，苍魑怔怔地看着站在自己面前，对自己怒目而视的长云。
　　在他的记忆中，这是长云第一次用这样凌厉的眼神看着自己。
　　“长云？”他呆愣愣地唤了一声。
　　“苍魑，愿赌服输，你为何多出一招？”长云冷冷说道。
　　苍魑一下子慌了神：“我没想到……我没想到你真的会出来！”
　　长云冷哼一声：“我说到做到。”
　　苍魑向着长云的双脚看去。
　　在纤尘不染的白色衣袍下，长云的双足已化作一缕飘渺青烟，在他们说话的时间里，那烟正在不断地向上侵蚀着长云的身体。
　　再过不久，他就再也见不到这个人。
　　魔族没有来生，连下一世再相逢的奢望都不必有。
　　长云的面容在他眼前渐渐开始变得模糊，他慌忙伸出手去拉长云，当他的手握住长云还未化烟的那只手时，一柄长剑倏然从后贯穿了他的心脏。
　　他身形一滞，接着紫黑色的血液便从他的眼、鼻、口、耳中汩汩涌出。
　　他挣扎着抬手握住那一柄剑的剑刃，握得越来越紧，任由手心的伤口不断加深也不愿放手。
　　“长云……你……”
　　他抓住的那个人已经整个化作青烟飘散而去，此时此刻他才明白他竭力想要留住的只是一个幻影，身体的正主正站在他的身后，将他一剑穿心。
　　“苍魑，我说真话时，你总不信我。”长云缓缓说道，“可我一出月暝阁便会魂飞魄散这一句十足的诳言，为何你偏偏信了这么多年呢？”
　　苍魑喉中发出低哑的嘶吼声。他吃力地转过头，抬起垂落在身侧的那只手，竟是想要抚上长云的面颊。
　　长云也不躲，由着那只冰冷而粗糙的手轻轻摩娑着自己的脸庞。
　　“这一局，我又胜了。”他沉声说道。
　　苍魑紧贴着他脸庞的手掌忽然触到了一片湿润的温热。
　　他错愕地看着长云，只见两行泪无声无息地从长云的眼眶中淌了下来。
　　“你……为什么哭？”
　　“长云生前死后，都对人亏欠良多。”长云哑着声音说道，“苍魑，你之心意我知晓了，但终究道魔殊途，还望你收下我这一句抱歉。”
　　苍魑愣了愣，突然大笑一声。
　　“你的道歉我收下了。我不怨你，但是——”
　　不知是从哪里来的力气，他一把推开了长云，带着那一柄穿心而过的剑转了个身，又猛地一挥镰刀向前冲去！
　　“这黄泉之路，我不愿独行！”
　　广白察觉到情况不对，将谢川柏交托到秋池手中，快速向前几步。
　　仅仅是一眨眼的时间，苍魑便欺到了广白的身前，挥下镰刀时带起他身上身上浓烈刺鼻的血腥气味。
　　广白刚要提招去挡，苍魑竟突然闪到了他的身后，眼看着镰刀就要对着他当头劈下，说时迟那时快，一个迅捷如风身影毫无预兆地挡在了广白的身后，由着苍魑的镰刀狠狠劈向他的右肩，以肉眼无法看清的速度对着面前的魔族领主刺出一剑，再一次贯穿他的身体！
　　苍魑带着那一股强大的黑暗气息一同消散，而寒声身形前后晃了几下便向后倒去，衣衫顿时被鲜血浸染。
　　广白转身将寒声稳稳地接住，然后盘腿坐下，让他平躺在自己的怀中，立即掏出一颗九转大还丹给他服下。
　　不远处的谢川柏看到寒声差一点就见了底的血条一下子被补满，前一秒还悬在嗓子眼的心立刻就平息了下去。
　　服下大还丹之后，寒声的身体渐渐停止了抽搐，肩膀处深可见骨的伤口慢慢开始愈合，目光涣散的眼睛也恢复了一些神采。
　　挨下这么重的一招，血量虽然可以通过吃药来补满，但钻心剜骨的剧痛却是任何补血药都无法消除的。
　　寒声疼得咬破了自己的下嘴唇，唇瓣上溢出的鲜血将他的面色衬得愈加惨白。
　　他痛苦地皱着眉，强撑着最后一丝清醒，勉强抬起似有千斤重的眼皮，定定地看着广白，轻声说道：“换了别人，我一样会去挡。”
　　“我知道。”广白应道。
　　“只不过……苍魑最后盯上的人恰巧是你罢了。”
　　“嗯。”
　　“恰巧是你……罢了。”寒声如同梦呓一般，又将上一句话喃喃地重复了一遍，然后卸下一切防备，安安心心地阖上了疲惫的双眼。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瞬，他的眼前浮现的是陶然的面容。
　　对不起，我没保护好自己，又要让你伤心了。
　　他想。
　　

　　☆、愿为湛卢

　　五人一路千难万险，终是攻破了封魔塔。
　　幻境缔造者身死，幻境便会随之消失，但苍魑死后月暝阁仍在，众人猜想这第六层幻境的缔造者便是长云。
　　广白小心翼翼地将寒声抱起，带到了其余三人中间。
　　看到寒声苍白的面容，谢川柏无奈地叹了口气：“都好几十的人了，还这么冲动。”
　　广白：“……”
　　凌霄上前去拉着长云的手，眼中难掩喜色：“师尊，封魔塔已破，我们可以一同出塔了。”
　　长云握了握他的手，慢慢地摇了摇头：“吾徒，为师是已故之人，这残存的一点精魄只可留在封魔塔内，一旦出塔，便会烟消云散。”
　　“师尊……”凌霄听完这一番话后心如刀绞，望着长云几乎要落下泪来，“那师尊岂不是永远无法往生？”
　　长云依旧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荒村周围魔气过盛，有我这一部分精魂镇着封魔塔，塔内的妖魔才不会再生。”
　　凌霄想了想，又道：“只要世间不再存在魔族，这封魔塔便不再需要镇守，师尊便可踏上往生之途，对么？”
　　长云摸了摸凌霄的头，慨然道：“如若真能盼来海晏河清的太平盛世，有没有来世，对我来说都不重要了。”
　　“我明白了。”凌霄道，“凌霄定会让师尊看到一个太平人间。”
　　他目光坚定，语句铿锵，让长云想起他五岁那年说要与他一样，除魔歼邪，庇护苍生。
　　“傻孩子，”长云笑着摇了摇头，“为师的夙愿，何时需要你来背负？”
　　凌霄一怔：“师尊此话何意？”
　　长云轻叹一声，说道：“你背上的东西已足够沉重，卸下一些，背负你自己的愿望向前走便是。”
　　凌霄默然不语，似在揣测长云语中深意。
　　这时，长云转向谢川柏，道：“阁下可否将手中之剑交予我一观？”
　　谢川柏闻言便将剑递到长云手中，长云接过剑，对着广白招了招手：“广白，你来。”
　　广白应声化光入剑，由长云双手捧着，重又回到月暝阁中。
　　外面四人等候片刻后，长云便又带着广白缓步走来，将剑交回到谢川柏手中，说道：“剑已破封，阁下出塔后便可御剑前往云渊万流城了。”
　　谢川柏轻抚剑身，感受到其中沛然灵力已大不同于往昔，上古神剑再现旧日风采，他不免担心起自己的力量不足以驾驭它。
　　广白走回他的身侧，像是读懂了他心头的顾虑一般，温声说了一句：“我还是我。”
　　谢川柏侧头看了看他，张了张嘴，还是把想说的话又吞了回去。
　　罢了罢了，回去再说也不迟。
　　五人在封魔塔中逗留已久，面对着长云虽都不忍离去，但聚散终有时。
　　长云袖袍一振，转身背对五人，淡淡道：“诸位不宜在此久留，还请尽快出塔，以免受到塔中残余魔气的侵扰。”
　　广白望着长云孑然的背影，郑重地说了一句：“这么久以来多谢你，长云。”
　　长云长叹一声，然后问道：“这些年来，他过得如何？”
　　广白道：“在你走之后，不算太好。”
　　长云沉默片刻，然后吐出二字：“吾徒。”
　　凌霄目光黯然：“师尊……”
　　“这塔由我一人镇守便可。转告外头百姓，万勿踏足一步。”
　　他说完之后，没有再回头。
　　凌霄知道，这一场时隔多年的重逢，很有可能就是他跟长云的最后一面了。
　　他双膝跪地，对着长云拜了三拜，哽咽道：“师尊，保重。”
　　长云仰头望着月暝阁上的那一轮弯月，眼中光华流转。
　　他沉声道：“愿吾徒终为湛卢。”
　　人这一生须与世间万物一一贴身过招，千般思绪百般愁苦只需一个人懂。
　　偌大天下，只你明白我。
　　送君千里终一别，不见杨柳，折枝无处。
　　这一次，是真的没办法再用“有缘自会再见”来作别了。
　　谢川柏站在楼层出口处，望着隐入夜色中的高大楼阁，心中不免怅然。
　　他想，这大概是他穿越到这个游戏世界以来过得最不痛快的一个副本了吧。
　　出封魔塔之后，久违的系统提示音又在他耳边响了起来。
　　【系统：叮！恭喜玩家成功通过高难度副本[封魔塔]，修为大幅精进，习得新技能[一剑破苍天]、[剑雨惊风]以及[御风太玄]，可长时间御剑飞行。您的物品[上古名剑]已解封，品阶15，攻击力1000。】
　　【系统：玩家获得法器[如意珠]，具有辟邪之效，所在之处方圆十里内不生鬼魅。】
　　这时候已是深夜，谢川柏望着夜空若有所思。
　　而广白在他身侧静静地看着他，仿佛看到了他眼中的浩瀚星空。
　　此时陶然与荒村所有村民都在塔外等候，见谢川柏四人并凌霄一人安然无恙走出封魔塔，数十人一拥而上，忙去询问他们在塔内的经历。
　　凌霄告知村民们长云已逝一事，众人在同一瞬间纷纷安静下来，继而齐齐叹惋起来。
　　陶然几步上前，对着凌霄微微欠身：“请问阁下可是凌霄道长？”
　　凌霄将他扶起，问道：“阁下是？”
　　“我叫陶然，曾有幸跟长云师尊学过一些道法。”陶然道。
　　凌霄恍然大悟，再看陶然的时候多了几分亲近感。他微微笑道：“不知我是该唤你师兄，还是师弟？”
　　陶然连连摆手：“陶然只跟师尊学到了一些皮毛而已，不可与凌霄道长相提并论，惭愧，惭愧。”
　　凌霄也谦让了一句，然后沉声道：“师尊残存的精魄还在塔内，只要封魔塔一日不倒，师尊便一日不可往生。”
　　陶然望着天边一轮明月，缓缓道：“凌霄道长放心，那一天定会到来。”
　　谢川柏将系统奖励的如意珠交给了荒村村长。与村民们又交谈了一阵之后，进塔的四人并着陶然、凌霄两人一起回了淮都。
　　封魔塔风波过去，短期之内，荒村应当不会再受魔族侵扰。
　　这一夜，谢川柏一行人回到了淮都城中的旅馆，陶然替五人一一疗伤。
　　此时，广白房内。
　　广白褪下上半身的衣衫后，陶然瞥见他后颈处有一块很小的火红色疤痕。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广白立即吃痛地“嘶——”了一声。
　　触摸到那块疤痕的时候，陶然的指尖感受到了一阵灼烧般的疼痛。
　　“这儿疼？”陶然关切地问道。
　　待广白应了一声之后，他眸光一敛，低声道：“阿白，你被人下了蛊。”
　　“我知道。”广白淡淡道。
　　陶然一边替他身上的其他伤口上药，一边问道：“什么时候的事情？”
　　“在落日峡谷对上魔尊化体的时候。”
　　陶然一怔：“救寒声那次？”
　　“别告诉任何人。”广白道，“魔尊化体确实在我身上下了蛊，但我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蛊。”
　　每一个魔尊化体都带有魔尊本人的意识。魔尊不惜牺牲一个化体也要下在他身上的蛊究竟具有何种效力，他无从得知，也不愿告诉谢川柏他们，免得徒增烦忧。
　　“我也未曾见过这种蛊。”陶然皱眉，“迄今为止，它可有对你造成什么影响？”
　　“没有。”广白答道。
　　陶然思忖片刻之后说道：“我可以不跟川柏和寒声讲，但你也必须答应我，一旦你察觉自己的身体出现任何异样，须在第一时间告诉我。”
　　“嗯。”广白答应了陶然的要求，然后闭上眼睛，忍受着药粉洒在伤口上时带来的细密疼痛。
　　那夜，谢川柏在广白的卧房外徘徊许久，好几次想敲门，最终却都放下了叩门的手。犹豫再三，他还是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把房门上了锁，然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直到天亮。
　　他活了二十多年，几乎没有哪一次像这样纠结过。
　　连自己的心他都还未看明白，想想还是别去把人家的心先搅乱了。
　　第二天，淮都城为了迎接谢川柏一行人的凯旋，全城举行了盛大的庆典。
　　夜幕降临时，人们放起了河灯，一个个莲花状的明黄色灯盏载着淮都人民美好的祈愿，从河流上游缓缓漂来，将河面映照得光影斑斓，两岸一片亮堂。
　　家家户户都洋溢着一片欢声笑语，城中烟花爆竹四起，正是火树银花不夜天。
　　寒声坐在岸边，抱着他的龙渊，静静看着陶然将一盏做工精致的河灯放到河面上，灯光将他本就温文可亲的脸庞映照得更加柔和，他嘴角漾开的一抹浅笑看在寒声的眼里，却又如同一颗小石子般投落在他的心湖中，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寒声不由想起在幽玄洞中初见陶然时，他对自己百般温柔而又小心翼翼，在后来的日子里，亦没有一日不对他万般迁就，将他照顾得无微不至。
　　给他取名字的是陶然，会摸摸他的头说他是个好孩子的，也是陶然。
　　想着想着，他的心脏慢慢变得柔软起来，恨不得冲到河边紧紧抱住这个人。
　　这时陶然回过头对他一笑，用他一贯的温和口吻说道：“寒声也来放一个吧？”
　　寒声定定地注视着他，一言不发。
　　陶然看着他，疑惑道：“在想什么？”
　　寒声道：“你。”
　　陶然一怔，紧接着寒声又吐出一句话。
　　“阿然，我也喜欢你。”
　　在后来的日子里，谢川柏跟陶然提到，寒声对广白的感情是“人少则慕父母”，对陶然的感情却是“知好色则慕少艾”。
　　而这一刻，星空下有微风拂过，河畔的野花烂漫如同天上的星点。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主CP互通心意~

　　☆、诉衷肠

　　封魔塔，黄泉道尽头，谢川柏与长云相对而立。
　　“道长，不知这广白剑究竟是何来历？”
　　“广白原本是灵族一位先祖的佩剑，名为‘擎阳’，后来传于我师尊之手。师尊认为其名过于炽盛，若持剑之人心性不坚，便容易受其影响，于是易其名为‘广白’。我出师之日，师尊将广白传给了我。”
　　“那么，主人不在场时剑灵不得以真容示人，是否确有此事？”
　　“嗯？不曾耳闻。”
　　擎阳，秦扬。
　　谢川柏终于明白什么叫做“阴差阳错”。
　　庆典结束之后，谢川柏几人小聚一番说了会儿话便各自回房休息，为明天的行程做准备。
　　谢川柏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数个回合之后，神思终于开始恍惚，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做了一个短暂的梦后，他在一片漆黑之中坐起身来，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自己实在是淡定不下去了。
　　春风催开繁朵，埋藏已久的情愫也在春夜破土而出。
　　夜深时分，月上柳梢头，谢川柏终于还是敲开了广白的房门。
　　他怀中抱着把剑，与前来开门的广白四目相对时，神情有些局促。
　　广白道了句“进来吧”，然后转身先行走进了房内。
　　待广白在桌边坐下之后，谢川柏把剑一放，双手往桌上一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广白，挑了挑眉说道：“我做了个梦。”
　　广白抬眼看他：“什么梦？”
　　“梦到阿扬的葬礼。”谢川柏答道，目光灼灼，“灵堂上挂的是他的遗像，棺材里躺的是你。”
　　广白瞪了他许久，末了吐出四个字：“……不知所云。”
　　谢川柏再凑近他一些，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看进他的眼底：“你说过，玄琰不在的时候，我就是你的主人。”
　　“我是说过。”广白觉得今夜的谢川柏很不对劲，“你究竟想做什么？”
　　谢川柏舔了舔自己的嘴唇，半眯起眼睛：“主人在场，剑灵可以揭下面纱了。”
　　话音刚落，他就把广白那层覆盖了许久的黑色面纱一把扯了下来，不出所料地看见了一张熟悉刻骨的面容。
　　比秦扬要刚毅冷峻几分，两者却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从脸型到五官都相似到了极致。
　　他这时候总算明白过来，为什么他单看广白的眼睛从不觉得他跟秦扬长得像，毕竟光从神色来看，两者就已相异，原来是因为许乐那货把游戏里的秦扬设定成了二十五六岁的模样，跟谢川柏记忆里永远停留在少年时期的秦扬当然不会完全一样！
　　想通了这一点之后，谢川柏真不知道该说这惊喜是非同一般，还是十分坑爹了。
　　眼前这一位的模样，就是他在现实或在梦里都从未见过的，与他年纪相仿的秦扬的模样。
　　眉目如画，清冷俊逸。
　　看着近在咫尺的这一张脸，谢川柏竟有一种隔世之感。
　　他向来心细，又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广白对他的心意。
　　落花有意，他也不是那无情的流水，可每每察觉到自己似乎也动了同样的念头，他就强行把这种心思压下去，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他反复告诉自己，他这颗心只能给秦扬一个人，换了别的谁都不行，但谁又知道，一路上都陪在他身边的人，就是他心心念念要找的人？
　　他以为自己日思夜想的人远在天涯，可原来他一回头就能看到。
　　面纱被扯去之后，广白破罐子破摔，也不再遮掩，就这么直直对上了谢川柏的视线，眉头紧蹙。
　　“主人不在场时，剑灵不得以真容示人。”谢川柏眉锋一剔，“你小子忽悠我呢。”
　　事到如今，也没有解释的必要了。
　　广白干咳两声：“还是让你看出来了。”
　　谢川柏嘴角微翘：“你是不是怕我看到你的长相之后，觉得你一开始说的能找到秦扬就是驴我的？”
　　“我必定不是你要找的人。”广白道，“又何必给彼此徒增麻烦。”
　　谢川柏紧盯着他：“你怎么就知道你不是？”
　　广白答道：“我没有任何关于你的记忆。”
　　谢川柏道：“你现在已经有很多关于我的记忆了。”
　　他刚说完，广白就感觉到一件柔软而冰凉的东西轻擦过自己的脸颊，然后不偏不倚地覆在了他的唇上，细细地吸吮了起来。
　　广白：“……！“
　　他推开谢川柏，在昏黄的烛光中，看见他泛红的眼眶和湿润的双眼，不禁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一把攫住他的下巴，生硬地回吻了上去。
　　两个人都不懂得把握力度，又是啃又是咬，嘴唇分开之后，谢川柏用指腹擦了擦唇瓣上殷红的鲜血，然后对着广白咧开嘴扯出一个笑容，浑然不觉自己已经泪眼婆娑。
　　“我这是在梦里么？”他颤声道。
　　广白将他一把按进自己的怀里，在他耳边说道：“你是真的，我也是真的。”
　　谢川柏终于忍不住呜咽起来：“我终于找到你了。”
　　“可我不是……”
　　“闭嘴。”谢川柏打断他，“我说是就是。”
　　广白无奈道：“我是喜欢你，但你不欠我什么。”
　　谢川柏从他的怀里挣脱出来，怔怔地看着他，喃喃道：“你再说一次。”
　　广白道：“我喜欢你。”
　　谢川柏用力吸了吸鼻子，欲言又止半晌之后，挤出一句话来：“以后，我就是你的念想。”
　　广白笑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好。”
　　归根结底，心动的原来不止他一人。
　　“我也喜欢你。”谢川柏拉过广白的手臂抱在怀里，“对不起，拖延了这么久才告诉你。”
　　“嗯，我知道了。”
　　“太久了，我迟到了好多年。”
　　“嗯。不迟。”
　　【系统：叮！解锁“CP好感度”系统，目前广白对您的好感度为500，好感度达到1000时，将有丰厚奖励。】
　　这个时候脑内响起系统的提示音，倒也不算煞风景了。
　　那一夜，两人抵足而眠。广白拥着谢川柏，听着他睡梦中轻声的呢喃，颈项上传来的烧灼般的疼痛竟也变成了一种甜蜜。
　　夜晚在眨眼间过去。在一片清爽的蓝色晨曦中，陶然再次造访百草堂。
　　他刚进门，上次见过的那名少女便趴在柜台上，笑眯眯地喊了他一声“陶药师”。
　　他一问，才知道原来少女名为白薇，曾经跟长云学过制辟邪香囊与道符之术，是长云嘱咐她在这里等候一个持七星幡之人的到来。
　　“其实那天不管你拿什么东西来交换，我都是会把香囊和道符交给你的。”白薇解释道。
　　陶然不禁讶然：“师尊究竟算到了哪一步？”
　　谢川柏他们从塔里出来的那天夜里，寒声就把他们在塔中的经历巨细靡遗地给陶然讲述了一遍。
　　他越听越觉不可思议，莫非道行深到了长云那样的境界，真能够测算天机？
　　两人畅聊了一番有关长云的悠远往事，不知不觉已经日上三竿，陶然也该回旅店里去了。
　　陶然拱手作别道：“姑娘保重。陶然他日定会再来拜访。”
　　白薇依旧言笑晏晏，话语声似银铃：“百草堂的门永远为有缘人而开。”
　　陶然还在琢磨这句话的意思，白薇就故作神秘地吐出“天机”二字，挥了挥手以示道别。
　　待陶然走出大门之后，柜台后的主人轻拨了几下算盘，这间药铺便消失在了路人们的视线中。
　　封魔塔中的魔族邪灵肃清之后，荒村改名云祈村，在不久的将来，这片土地又会重新焕发出生机。
　　这一日，凌霄与谢川柏一行郑重道别，长剑在身，拂尘在手，独自踏上了天地源流。
　　秋池跟众人嬉闹一番之后又不知所踪，谢川柏估摸着他多半又蹿到哪棵树上思考人生去了。
　　来一趟淮都，可谓收获颇丰，不仅干了件造福苍生的大好事，还拐了个人跟自己欢欢喜喜过日子。
　　此时此刻，那人正对着寒声一张别扭的俊脸，云淡风轻地说道：“你以后把我当兄长就是了。”
　　寒声有些赧然地笑了笑，然后指指一旁的谢川柏：“说他是我哥还比较靠谱。”
　　广白一挑眉，对着距离自己五六步外的谢川柏招呼了一声：“川柏，过来认亲。”
　　寒声：“……” 
　　罢了罢了，你赢，我输。
　　人族领域的事情解决之后，广川两人准备前往远在天之涯的云渊万流城。
　　尽管长云跟“秦扬”都已经找到，但广白还得替长云带一句话给玄琰，同时，大陆地图上标明，打造“一夕渡尘寰”所需的两件史诗材料——明犀璧与琅环玉，就在云渊万流城中的锦华宫里。
　　陶然跟寒声也表示要继续与他们两人同行，于是四人用过午饭之后便去往了城郊，毕竟在人多的地方突然御剑飞起来，还是会造成不小的震慑效果的。
　　这个下午，花繁似锦开满溪畔，两岸春风吹起柳浪。新绿如洇，桃红似染，草长莺飞，万般清景皆是多情。
　　他们踏碎了香尘，在绮丽的春深小径上。
　　广白的封印已破，来到空阔的郊外后，谢川柏默念新技能“御风太玄”的口诀，不多时，平地一阵风起，待其余两人反应过来的时候，谢川柏已经足踏巨剑，载着他们在清朗的高空中迎风飞了起来，洁白的云翳从三人的脚边飞快地向后流去。俯瞰地面，淮都城中星罗棋布的建筑物也很快便成为了一个个小点，最终消失在了地平线的尽头。
作者有话要说：　　送广白回家啦。

　　☆、云渊万流

　　龙族汲天地浩气而生，为苍生百姓降雨除旱，避凶祈福。
　　自天族沉海之后，龙族便常年镇守在无极海东海域，用强大的水元素之力与光明元素之力保护东海域不受污染。龙族的综合战斗力在无何大陆上位列第一，主城为云渊万流城，现任主宰名为流璟。
　　——《大陆通史?龙族简史》
　　谢川柏现在心情明快得很，几乎要在风中唱起歌来。
　　大约半日之后，他们飞过一片崇山峻岭，那山上不覆一草一木，山石开始风化，水源看起来已经干涸了许久。
　　【系统：叮！主线任务推进，请玩家前往云渊万流城，将长淮江水涨以及惊鸿岭大旱的情况告知龙族主宰[流璟]，以寻求帮助，拯救苍生于水火之中。】
　　过了惊鸿岭之后，呈现在几人面前的是一片辽阔无边的海域。东边洋流平稳清澈，而西边却被一道巨大的黑暗结界隔开来，让人望不到里面究竟是怎样一副景象。
　　无极海不愧是世间生灵滥觞之地，景象蔚为壮观，仿佛独立于世外。
　　风从海上来，远远地吹向尘寰中去。
　　在不久后的将来，一场声势浩大的战役即将在这里打响，而那时，这片大陆的任何一个角落都将不复宁静。
　　谢川柏再捻剑诀，下一刻，四周便笼罩下来一层防水气壁，广白就这样载着三人钻入了无极海中，径直向着海底飞去。
　　在海底又御剑了一段路之后，几人终于来到了云渊万流城外围的龙藏洲。
　　《龙族简史》中记载，凡是能兴云雨的地方，都可见龙骨。
　　龙藏洲中，方圆百里内，大陆战争时期遗留下来龙皮龙骨堆积如山。这是龙族对历史的铭记，也是对祖上的崇敬，是光荣与哀悼的双重象征。
　　片刻后，巨剑着陆，四人来到了云渊万流城下。
　　【系统：叮！您已到达云渊万流城，触发奇遇任务——天涯道心。】
　　听系统的意思，长云的戏份虽然已经结束，但关于他的故事还没有完，剩下的部分就要在玄琰这里补完了。
　　这一座富丽堂皇的庞大城池映入谢川柏眼帘的时候，他不禁感叹起了龙族的土豪程度。
　　整座城像是以金砖银瓦筑成的一般，通体流动着耀眼灼目的光华。四围城墙岿然矗立，飞檐翘角处赫然是四个龙头，以咆哮之态朝向四边，更给人威严不可侵犯之感。
　　龙族以气将水波分开，城门外轻雾霏然。海底色彩斑斓的珊瑚、海星以及四处漂浮的水母之类，都将鎏金色的云渊万流城衬托得愈显瑰丽。城门上方云雾缥缈，在不知从何而来的夕照的笼罩下，呈现出一种云蒸霞蔚的绮丽景象。
　　放下谢川柏三人后，广白恢复成人形，径直走到城门前，跟守门的小蛟龙说了几句话后转身对三人大手一挥，然后便畅通无阻地走进了城内。
　　四人在蛟龙侍卫的带领下踏上了一条长廊，两边整齐地排列着纹有龙图腾的石柱，路旁随处可见璀璨的晶石之类，琳琅满目的海底生物咕嘟咕嘟地向外吐着泡泡。
　　长廊尽头是一座大殿，想来这应该就是龙族主宰所在的主殿了。
　　在等候侍卫通报的空隙里，谢川柏百无聊赖地问了一句：“哎，阿白，那位龙族主宰人怎么样？”
　　“流璟要比玄琰好相与多了，他不会为难我们。”广白答道。
　　谢川柏挑了挑眉：“还有但书？”
　　广白道：“但是他也拿玄琰没办法。”
　　谢川柏：“……你家主人究竟有多难对付啊=皿=”
　　侍卫通报完之后快步走下台阶，将正在等候的几人一同迎进了主殿中。
　　谢川柏一行人步入殿内，只见殿上的龙椅中端坐着一名仪态雍容的男子，面容俊美温雅，银灰色的长发垂至地面，单看外貌在三十岁上下。
　　四人齐齐跪拜在地，谢川柏代表同伴做了一番自我介绍，流璟听后挥了挥手笑道：“既然都是广白的朋友，诸位且都请起吧。”
　　谢川柏颔首起身，然后说明来意：“主宰，近来人族边境的长淮江水面上涨，百姓纷纷迁居内陆，城中人满为患，而刚才我们在来云渊万流城的路上又见惊鸿岭大旱，大陆各地自然灾害频发，我此次前来正是为请主宰出手相助，解救苍生于水火之中！”
　　听完谢川柏的话，流璟思忖片刻后说道：“我族有一法宝名为定海珠，应当能够解决这两桩异象，但我已年迈，灵力不足以催动它。”
　　谢川柏心思一动：“那请问贵族族中是否有人能够催动定海珠？”
　　流璟摇了摇头：“有是有，但谁也请不动那人。”
　　说完之后他看向广白，叹道：“广白，你最清楚不过了。你这番长途跋涉便是拜他所赐，对么？”
　　广白道：“玄琰还活着么？”
　　谢川柏听到广白问得这么直接，险险当着流璟的面笑出声来。
　　他知道广白虽然面上波澜不惊，其实内心对他那一个喜怒无常的主人积怨不浅。
　　“谁知道他？成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从早到晚就在他那锦华宫内醉生梦死。”流璟无奈道，
　　“他再不肯继位，我这把老骨头就真的要散了。”
　　锦华宫正是明犀璧与琅环玉这两件史诗材料的所在地，谢川柏心头一震，原来他是要去玄琰的家里拿东西。这么想着，他觉得还不如让他再闯一次西山龙窟。
　　广白嘴角一翘，别有深意地说了一句：“流璟，他这次一定会愿意上陆的。”
　　流璟神色微讶：“哦？你且将个中缘故说来我听。”
　　广白将长云与封魔塔的事情简略说了一遍，听得流璟一会儿面露哀色，一会儿长吁短叹，一会儿又如释重负。末了，他摆了摆手道：“虽然这件事应当能促成我们想要看到的局面，但这对玄琰来说，还是太过残酷了。”
　　“毕竟……”
　　他接着说道：“这十年来，他真正放在心上的，也不过那位长云道长一人。”
　　听到流璟这样说，谢川柏、陶然以及寒声三人心头齐齐袭上一股怅惘。
　　只有广白喜怒不形于色，谁也无法通过他脸上的表情来推测他现在的心情。
　　他抬头望着流璟，不咸不淡地问了一句：“他现在在锦华宫么？”
　　“时时刻刻都在。”流璟说道，“你们现在就可以去寻他。”
　　广白道：“那就先行告辞。”
　　他说完之后便带着后面三人转身向殿门走去，刚走没几步，流璟又在身后悠悠地补充了一句：“广白，那天他从海上回来之后便后悔了。”
　　广白背对着他微微一哂：“意料之中。”
　　那天，玄琰一怒之下把他扔到了无极海海面上，只是因为他的一句话刺到了玄琰的心。
　　那个夜里，玄琰独坐窗边，身披一层月华，伏案灯下。夜凉已是透骨，他却还是气定神闲地摇着一把缀玉绣珠的纨扇，另一只手在宣纸上恣意游走，不消多时，一幅水墨人像便跃然纸上。
　　他唤来广白，目不离画，低声问道：“你看，我画得像不像他？”
　　广白道：“不够传神。”
　　听到这里的时候，谢川柏忍不住插了一句：“他就因为这句话就把你给扔了出去？”
　　广白嘴角一抽：“怎么可能。”
　　谢川柏摸了摸鼻子：“你接着说接着说。”
　　广白道：“他问此话怎讲，然后我答，长云看你的眼神没那么温柔。”
　　谢川柏：“……”
　　陶然听完之后哭笑不得：“可能那时玄琰刚巧心情不佳吧。”
　　一旁寒声已经憋笑憋得脸都涨红了。
　　谢川柏笑了一阵之后说道：“我同意流璟的观点，他一定后悔了。”
　　“那是必然。我曾是长云的贴身佩剑，长云与玄琰交好时将我送给了他，他向来珍惜得很。”广白道，“也不知道那天他吃错了什么药，脾气那么大。”
　　广白很少一口气讲那么多话，而且他每次提到玄琰，语气就带了点赌气的意味，在谢川柏听来可爱得很。
　　“难为你了。”他拍了拍广白的肩，表达了长达30秒的同情。
　　但想想玄琰也是别扭。广白是长云留给他的唯一念想，他丢了广白之后肯定肠子都悔青了，偏偏碍于强得上天的自尊心，坚决不愿出海去把广白找回来。
　　跟这样的人当了那么久的挚友，也不知道长云那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一路上你扯一句我扯一句，四人便来到了玄琰居住的锦华宫外。
　　宫门外立着两名龙女，见外人到来，她们立刻便各伸一臂拦在宫门前，其中一个面无表情地说道：“欲进锦华宫，先对口令。”
　　广白蹙眉：“锦华宫什么时候进门需要对口令了？”
　　龙女答道：“主公在将你遗弃之后设下的。”
　　广白：“……”
　　谢川柏迈前一步，身先士卒：“姑娘请说口令吧。”
　　龙女道：“长云。”
　　谢川柏心下一动：“玄琰？”
　　龙女：“不对。”
　　谢川柏：“广白？”
　　龙女皱眉：“不对。”
　　谢川柏老脸一红：“吾爱？”
　　龙女：“还剩最后一次机会。”
　　谢川柏此时此刻只想捶胸顿足，他敲了敲自己的脑袋之后，忿忿骂出一句：“王八蛋。”
　　龙女：“口令正确。请随我来。”
　　包括谢川柏在内的四人俱是脚底一滑。
　　玄琰这人对长云的怨念到底是有多深……
作者有话要说：　　傲娇龙终于要露面辣x

　　☆、天涯道心

　　锦华宫内，鱼龙陵居，门口悬挂一块牌匾，上书“不问苍生问风月”七字，笔势豪纵。
　　目光所及之处，皆是一派舞乐升平的繁荣景象，罗绮珠翠，重石丝竹。龙女们姿容婉丽，服饰飘摆，正是那“凌波微步，罗袜生尘”，可谓各有风韵。
　　主人正半躺在一张紫檀木矮桌后，晃了晃手里的青铜爵，目光扫过四个不请自来的客人，嘴角微微带笑，眼中神色却是冷冽一片。
　　黑袍绣龙，乌发金瞳，端的是龙章凤姿，俊美无俦。发间玉笄点翠，银簪缀珠，光是远远看着，便感受到一股珠光宝气扑面而来。
　　“嗯？你回来了？”他理也不理其他三人，半眯起眼睛将广白上下打量一遍，饶有兴味地问道。
　　广白不输气势，冷然道：“如你所愿。”
　　玄琰放下青铜爵，拿起一旁的纨扇，悠悠然轻摇几下，然后说道：“外面的世界好玩么？”
　　广白不答，只是在玄琰面前盘腿坐下，再开口时语气似喟似叹：“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哦？什么趣事，说来听听。”玄琰依旧气定神闲。
　　广白对上他一双深不见底的赤金色眼瞳，缓缓吐出四个字：“长云死了。”
　　玄琰与广白四人所处的空间内一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谢川柏的第一反应是，完了，海底要炸。
　　“哈。”
　　玄琰冷笑一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眼中闪过一丝深切的痛楚，继而又变成彻骨的寒傲。
　　还没待他发问，广白便说道：“四年前，死于魔族之手。”
　　“长云啊长云……”
　　“你可真是狡诈诡谲，无所不用其极啊！”
　　话音刚落，锦华宫中惊呼声迭起，所有人脚下一个不稳，身体不受控制向着四面八方倒去！
　　“主公！”
　　“主公息怒啊！”
　　“……玄琰！冷静些！”
　　伴随着青铜爵清脆的掷地声的，是宫殿抖颤，天摇地动，水波滔天，云烟奔涌。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孑然站立在行将倒塌的宫殿内，指尖微颤，而双眼却红得快要滴下血来。
　　与此同时，无极海的另一端，那座外界不可窥伺的黑暗城池也产生了轻微的震动。
　　这一阵强烈的震感过去之后，不明状况的云渊万流城民众纷纷四仰八叉地躺在了各个角落，面面相觑，狼狈万分。
　　主殿内，流璟一手扶着身旁的石柱，望着落下了几片砖瓦的天顶，长吁一声：“孩子，经历过了，自然便会收心了。”
　　在很多年以前，玄琰也是一个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任他天赋如何异禀，术法如何精湛，天下苍生从未入过他的心，因此他从心所欲，无所事事，成天只是把酒赏月，吟诗作对，消磨着漫长岁月。
　　直到有一天，他厌倦了这样毫无波澜的日子，独自出了云渊万流城，生平第一次踏上了陆地。
　　他隐藏了自己的犄角和鳞片，扮作寻常人族士子的模样，四处游山玩水，赏花攀柳，将这大好河山看了个遍，最后在一棵白梅树下邂逅了长云，也许是受他身上那一份澹薄从容的气质所吸引，也许是被他素衣素履的寒酸勾起了兴趣，那天之后，他便再也没有忘记过这个人。
　　后来他们结为了知交，一同对酌、对弈、斗法，朝夕相伴，抵足而眠，说着“你我相交定百年”的誓言，在正当年少时，度过了一段无忧无虑的美好时光。
　　再后来，长云跟随玄琰去云渊万流城游玩了一遭，想回陆上的时候，玄琰却说什么也不肯放他离去。
　　两人唇枪舌剑辩也辩过了，真刀真枪也动过了，从锦华宫一直打到流璟的宸华宫，再打到云渊万流城城门下，怎么也分不出个高下，局势就这么一直僵持着，生生演变成一场无趣的拉锯战。
　　“你由着我心系苍生，我也由着你偏安一隅，这样不好么？”打累了之后，长云无奈地说道。
　　“愚蠢。我已对陆上的世界失去兴趣，只想留在锦华宫内日日与你相对，你也亲口说过愿意与我长久相伴，现在却要出尔反尔么？”玄琰横眉冷对。
　　长云终于恼了：“我只说愿与你相交百年，从未答应过永远留在锦华宫与你虚度光阴！”
　　那时他还留着些少年气性，容易冲动，话一出口便后悔了。
　　他看着玄琰气得半天说不出话来的模样，只好走过去一把拉起他，无可奈何道：“玄琰啊玄琰，你为何还是不明白？只要你不愿改变，我也不愿改变，我们之间的分歧便会永久存在。”
　　一个心里装的是他自己和挚友，另一个心里装的是苍生万物。只要双方都不放下执念，那这道隔阂便永远无法跨越。
　　横亘在这对至交之间的，是一道鸿沟天堑。
　　两人谁也不肯退让，长云整日琢磨着怎样从玄琰身边离开，而玄琰则为如何将长云一直留在锦华宫而绞尽脑汁。
　　一天夜里，长云掐算出自己将在十年之内身陨。他在玄琰专门为他布置的那间竹舍中思虑良久，想想玄琰说到底只是不忍看他为苍生奔忙，不愿让他以身涉险，于是心尖一软，两行清泪落下，继而又慨叹世事无常，万物生灭终有时。
　　最终，他与玄琰促膝长谈了一夜，然后留下了一纸契约。
　　他说：“十年之内，你不可离开海底。十年之后，长云自会归来。到那时，与你终日相对，再不提离去之事。”
　　玄琰终究还是服了软，答应了长云的条件。
　　那夜之后，长云孤身回到了陆上，而玄琰每日呆在海底，对长云的寿数将在十年内终结一事一无所知。
　　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过来，长云欺骗了他。
　　在他与天下苍生之间，长云义无反顾地选择了后者。
　　也罢，人都没了，还留着怨怼做什么呢。
　　玄琰颓然跌坐在一片狼藉的锦华宫内，长长地叹了一声。
　　这一叹，仿佛叹尽了十年来的日思夜想、求之不得，个中酸楚只有他一人明了。
　　他转头看着广白，神色黯然：“你千里迢迢回来这里，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长云还有未完成的事。”广白道，“只有你能替他补全生前的遗憾。”
　　玄琰干笑一声：“那是他的遗憾，与我何干？”
　　广白没有理会他话中的讥诮，直截了当地问道：“你上陆，还是不上陆？”
　　玄琰眉头紧锁，望着天顶上刚破的一个大洞，沉声道：“上陆做什么？”
　　“长淮江水涨，惊鸿岭大旱。”广白道，“只有你能催动定海珠。”
　　“是长云托你们来寻我？”玄琰看向刚刚爬起来的谢川柏、陶然、寒声三人。
　　陶然拂了拂衣袖上沾着的碎石屑，思忖片刻，跟玄琰说了第一句话：“前辈，其实师尊他也一直挂念着你。”
　　玄琰眼皮一抬：“你是他的徒弟？”
　　陶然点头。
　　“他一直挂念着我？他跟你说的么？”玄琰将信将疑。
　　“这……”陶然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广白接道：“对，他说的。”
　　玄琰转头看着他，等待下文。
　　“我们最后一次见他的时候，他托我转告你一句话。”
　　玄琰眼中神色闪烁不定：“什么话？”
　　广白正色道：“长云说，‘我始终执着于他，一字不假。’”
　　玄琰听完之后深吸了一口气，袖袍一振，将四周的残垣断壁尽数恢复原状，自己也恢复原来雍容的仪态，往矮桌后一坐，说道：“既是长云的请求，我随你们上陆就是了。”
　　众人齐齐松了口气。
　　谢川柏向他作了个揖，说道：“前辈，我还有一事相求。”
　　玄琰扬了扬下巴，示意他说下去。
　　“不知明犀璧跟琅环玉这两件物品是否在前辈手中？”谢川柏说明道，“大陆和平联盟需要用……”
　　玄琰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在珍宝阁，自己去拿。”
　　谢川柏：“……多谢前辈。”
　　他今天算是见识到了什么是真正的阔绰，真正的有钱任性，真正的视金钱如粪土。
　　谢川柏跟着一名龙女去珍宝阁取东西的间隙，玄琰对着广白挑了挑眉：“你，告诉我你们见到长云时究竟是什么情形。必须一字不漏，巨细靡遗。”
　　广白拍了拍寒声的肩膀：“寒声，你说。”
　　寒声料到他懒得说那么多话，于是便任劳任怨地对着玄琰将他们在封魔塔中的所见所闻都说了一遍，说完之后嗓子都开始发干。
　　陶然轻抚了几下他的背脊给他顺气，玄琰看到这一幕脸色顿时又黑了三分，扬手忿忿摇了几下纨扇，活脱脱一副被闪瞎龙眼的模样。
　　片刻后，谢川柏就捧着两个木盒子回来了。
　　他跪坐在桌前的坐垫上，恭敬地说道：“前辈，那这两件东西晚辈就拿走了。”
　　玄琰用纨扇一指他腰间的佩剑，道：“这件东西你也要拿走么？”
　　谢川柏一愣，心想自己听故事听得太入迷，还真忘记了这碴。
　　他还在思考该怎么答话，广白就幽幽地来了一句：“反正你也不要。”乍听倒像是小孩子在闹脾气。
　　玄琰倒是心平气和：“你这是有心易主了？”
　　广白嘴角上翘：“你若想让我留在这海底陪你……”
　　“聒噪。看见你我只觉烦闷。”玄琰皱着眉打断道，“你想易主，我便如你所愿。”
　　广白淡淡道：“我之所愿，并非易主。”
　　玄琰瞟他一眼，然后嘲道：“广白，你与长云一样贪得无厌。”
　　“那对你来说只是举手之劳。”广白道，“玄琰，帮人帮到底。”
　　说完之后广白意识到，后面这一句好像有点像是谢川柏的语气。
　　他用余光看了看谢川柏，心想，果然，跟他在一起呆久了，谁说话都会变得不端庄起来。
　　【系统：叮！玩家已获得史诗材料[明犀璧]、[琅环玉]，距离成功打造神兵“一夕渡尘寰”还差最后两件材料，请您再接再厉。】
　　【系统：玩家顺利完成奇遇任务“天涯道心”，获得奖励——“化灵之术”的使用机会一次。】
　　化灵之术，顾名思义，是一种以原主的魂魄为样板，化出一个复刻品的秘术，复刻出来的魂魄随原主的魂魄而生灭。据传，当今无何大陆懂得这种秘术的人不超过三个。
　　“这简直是□□裸的开挂啊……”
　　看玄琰变幻手诀在广白身上施展化灵之术的时候，谢川柏内心不禁感慨道。
　　玄琰这一套秘术的效果是以广白的魂魄为原型，化出一个复刻版的剑灵填充到原本的广白剑中，虽然这个剑灵无法化出人形，只能增强剑的灵力，但这代表着广白从今往后将不再是一个剑灵，而是作为一个独立的个体存在于世间。从前加在他身上的种种桎梏，也都不复存在了。
　　广白早就知道玄琰通晓化灵之术，他曾经提过一次让玄琰替他复刻一个灵魂出来，但玄琰没有答应，后来他觉得呆在剑里也没什么不好，就没有再提。
　　现在玄琰连易主都一口答应了，他就趁机得寸进尺了一番。
　　“广白，我对你也算是仁至义尽了。”玄琰收起手诀，背过身说道。
　　广白闻弦歌知雅意，明白玄琰其实是想说他对长云也已经仁至义尽了。
　　“多谢。”广白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样子很是别扭，他印象里这应该是自己第一次跟玄琰道谢。
　　玄琰将广白剑递回到谢川柏的手里，右手又轻抚了一遍剑身。
　　他低眸看着这把长云赠送给他的上古名剑，纤长的睫羽在鼻梁两侧打下两片阴影，让他的眼神看起来温柔了几分。
　　“这孩子以后就交给你了，好好待它。”玄琰低声说道，“为示区别，以后仍唤它的原名‘擎阳’，如何？”
　　谢川柏认认真真地将剑接到自己的怀里，这一个简单的动作竟带上了几分庄严肃穆之意。他答道：“前辈觉得好，便好。”
　　完成擎阳剑的交接之后，玄琰又挂上了刀枪不入的冷傲神色，反剪双手，目不斜视地从四人身边走过去，一眨眼的功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句宛如天外传音一般的“我上陆了”。
　　广白看着他离去的方向，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能为你跟长云所用，三生有幸。”
　　这种话，他是绝对不会真让玄琰听到的。
　　当一条巨大的黑龙从幽深的无极海底腾跃而起，激起一阵滔天巨浪的时候，封魔塔顶层月暝阁内的一名亡者正独自立于窗下，望着夜空中那一轮弯月，喃喃说了一句：“十年之约，终于到了。”
　　黑龙驾云腾飞，一声撼天动地的龙吟之后，便消失在了寥廓的天边。
　　待谢川柏四人御剑赶到长淮江时，只见江边已被围挤得水泄不通，所有淮都人民都齐聚在此，不约而同地望向上空。
　　天族堕入无极海西海域之后，龙族常年镇守海底，以保东海域不受污染。人们已经忘记，自大陆战争以来陆地上有多久没再出现过龙族，至于巨龙飞天这样的奇景，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正当围观群众议论纷纷的时候，忽然间风流大作，云雾蒸腾，那条百尺长的黑龙横贯高天，霎时间，四下里风雷震荡，物象晦暗，有如黑云压城！
　　那龙口中衔着一颗通体泛着荧荧绿光的珠子，随着一声清越的龙吟，江水猛然间倒灌，翻腾的白浪像是受到了巨大的吸力一般，泱泱而上，朝着天空流去，在刹那间便被那珠子吸收得一滴不剩。
　　与此同时，长淮江的江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到了安全高度，困扰淮都人民已久的水涨问题终于解决。
　　江边的人们惊叹不已，你一句我一句地高喊着“多谢龙神”，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而天上的黑龙一个摆尾，立刻又衔着定海珠飞向了遥远的另一个地点。
　　片刻后，吸收了长淮江大量江水的定海珠浮于惊鸿岭上，一时间天空中乌云会聚。黑龙催动定海珠，眨眼间，惊鸿岭上便降水不绝，淋淋洒洒，润泽千里。
　　干旱了许久的山地上，很快便冒出了一片又一片嫩绿的新芽。
　　完成谢川柏一行人的委托之后，玄琰降落在了云祈村外的封魔塔下。
　　在他来这里之前，广白跟他反复强调过，封魔塔绝不能再开，塔内邪氛过重，外面的生气会让塔内再次滋生出鬼魅。
　　他要是强行破开封印进入塔内，怕是长云永生永世都不会原谅他了吧。
　　在他抬头仰望高耸入云的塔顶时，塔顶无尽的夜晚里，也有一个人在惦念着他。只是一生一世，再不能相见。
　　玄琰长叹一声。
　　即便无可奈何，也只能缘尽于此。只愿在那人身死之后，后世万万人都能记得他来这世间走过一遭。
　　玄琰举起酒坛子，在塔门前浇下梨花春，醇香一如旧年。
　　当年，两人对酌山花开，一杯一杯复一杯。
　　如今，桃李春风一杯酒，回首已是百年身。
　　这一场追思，来得迟了。
　　他回想起多年前长云跟他说的一句话。那天烟雨溟濛，长云的半边脸隐匿在亭中黝暗的光线里。
　　他微蹙着眉，轻轻叹了口气，说：“玄琰啊玄琰，你为何不明白？我不求身不动心不动的安定，我只求逍遥一身，四海为家。”
　　他曾说，只愿君心似我心。
　　原来，长云也未曾负过他的相思意。
　　“我现在终于明白了你的心，可惜已经太迟了。”
　　永别了，吾之——故人。
　　玄琰回到云渊万流城之后，主宰流璟正带着浩浩荡荡一队人马，站在城门下迎接他。
　　他单膝跪地，恭敬道：“主宰。”
　　流璟像是哄着他一般，温言道：“收心了？”
　　玄琰仰头看着他，眼眶红了一圈：“经历了。”
　　流璟心疼地摸了摸他的头，说道：“好孩子。”
　　三日后，玄琰的继任大典在宸华殿中盛大举行。谢川柏一行人皆出席了典礼。
　　此时还没有人预料到，在未来的那一场战役中，这位龙族人人腹诽的第一纨绔子弟，将会是整支大陆和平军的主心骨。
　　他会背负起故人的遗愿，带领龙族守卫苍生，将骨血与魂魄一并献上。
　　一切不过为了“如你所愿”四字。                        
作者有话要说：　　写这段的时候，我在单曲循环《痴情司》，歌词又美又虐，粤语版更好听。
“今世若无权惦念，迟一点，天上见。”
道士与龙的故事就到此为止啦，关于两者如何相识以及同游的具体细节，会放在正文结束之后的番外来写w
番外全是糖糖糖，放心~
正文大概还有5万字完结=3=衷心感谢所有愿意看到这里的姑娘（猛虎落地式

　　☆、山雨欲来

　　神族将自身灵力化为雨露，润泽北方山谷，山川草木与飞禽走兽感孕甘霖之精华，拥有意识与灵性，化而为仙。
　　现今仙族领地为大陆北边的山脉，主城为山中桃源。现任主宰为仙尊。
　　——《大陆通史?仙族简史》
　　浓重的黑雾笼罩在无极海西海域的上空，强大的黑暗元素之力在这个神秘空间的四周筑起了坚不可摧的障壁，只可出，不可进。
　　在幽邃的海底，岿然屹立着一座庞大的城池，白骨与獠牙在城下堆积成山。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猛兽的低吼与鬼魅的哭号此起彼伏。
　　由天族的怨念衍生而成的魔族在此建立大本营，他们把这座城称为“迷雾之都”。
　　主殿内。
　　黑衣人扣着兜帽，说话时露出一对森白獠牙：“尊上，和平联盟那边收集材料的工作似乎已经进行得差不多了。”
　　“哼。”被称作“尊上”的男人冷哼一声，望着挂满各式头骨的天顶，喃喃道，“终有一战。”
　　黑衣人微微躬身：“尊上，还有一事。”
　　“说。”
　　“龙族新主宰今日继任。”
　　魔尊回过身，下巴微扬：“龙族？是谁？”
　　黑衣人道：“玄琰。”
　　“是他？”魔尊眉毛一扬，“苍魑以前总说着要抽筋剔骨的那位老朋友嘛。”
　　“说到苍魑领主……他前几日刚刚在封魔塔内身死。”黑衣人补充道。
　　魔尊神情微讶：“他不是早就死了么？”
　　黑衣人：“……之前没死透，一直被那道士封印着。”
　　“我就说他的命还是不够硬。”魔尊满不在乎地摇了摇头，又问道，“谁杀的？”
　　“就是那道士。”
　　魔尊嘴角一抽：“他也没死透？”
　　“他遭到三领主的围剿之后，理论上是死了的。”黑衣人拉了拉帽檐，继续说道，“但谁想他竟留了一片精魄在封魔塔内，这几年一直都在塔中镇压着我们的魔灵，导致我族剿灭人族的计划不得不一再拖延。”
　　“本座刚出关，你就告诉本座这些晦气的消息？”魔尊的语气里升腾起一股怒意，“三领主呢？醒了没？”
　　“在与长云的那一战中，三领主皆被重伤，距离苏醒还需一段时间……”黑衣人讪讪道。
　　魔尊一掌打向黑衣人，五根利爪穿透胸膛时传来一阵肉体撕裂的声响。他将手缩回，神色淡然地舔了舔指尖的黑血，回身看向重新出现在他背后的黑衣人，冷冷道：“他们打算什么时候醒？”
　　黑衣人胸口触目惊心的血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他低着头，依然恭敬地答道：“在陆上那帮人攻入迷雾之都前，必会苏醒。”
　　魔尊半眯起眼睛，缓缓道：“那你也该去做你该做的事情了，我最强的化体。”
　　“遵命。”黑衣人对着魔尊拜了一拜，转眼便化作一缕黑烟飘散而去。
　　魔尊独立于大殿内，摘下兜帽，燃烧着的火焰纹样如同疯长的藤蔓一样从领口内一路攀爬到他的脸上。他伸手摸了摸脸颊上艳红色的黥印，无声地笑了起来。
　　那面容竟是熟悉至极。
　　离开云渊万流城之后，循着大陆地图上标明的地点，谢川柏一行四人来到了仙族领域，准备过凯风陵副本，以得到打造“一夕渡尘寰”所需的第九件史诗材料——玄武铁。
　　一路花繁草盛，绿柳成荫，远山近水，浩渺如烟。
　　仙族领域的入口处立着几棵高大乔木，它们缀了满身孔雀蓝色的叶子，叶片浸泡在金色的阳光里，在微风中抖擞了精神。道路两边的古树旁出虬干，在路面上投射下深色的阴影。
　　深绿色的古藤缠绕着倒塌的石柱，断壁颓垣似乎在向过路人诉说着这里曾经历经的浩劫。
　　仙族的桃源是第一次大陆战争时期仙族与天族的战场，那一场战役十分惨烈，仙族战死无数。战争结束之后，大陆和平联盟为仙族烈士在此地建造英魂冢，将这块土地命名为凯风陵。谢川柏要找的玄武铁就在凯风陵的深处，地图上一个闪烁着荧荧蓝光的小点正在召唤他进入。
　　相传，修复后的仙族桃源是无何大陆上最美的地方之一，来到这里之后，谢川柏觉得这块地方果真不负盛名。
　　此时正值春季，整座城像是被粉色的花海淹没了一般，一阵风起，数不清的桃花瓣便辞了枝头，静静地落在行人的发间、肩膀上、衣袍上，而行人也不抬手去拂，任由身上沾染着春的气息，你来我往穿梭在大街小巷中。
　　桃树沿着纵横交错的小径一直蔓延到山野上，在瓦蓝色的天空中花枝招展，将僻静之地的亭台水榭掩映其后，更添几分宁谧之感。
　　在各个商铺中采购了一些必备物品之后，四人走进一个人烟稀少的桃花林里歇了下来，或舞剑，或浅眠，一路舟车劳顿，只能养足精神之后再去打凯风陵副本。
　　此时，陶然正坐在一棵繁茂的桃树下看着寒声练（zhuang）剑（bi），七星幡静静地靠在一旁。
　　寒声龙渊在手，刺、劈、挂、撩有招有式，行云流水般地做了一套漂亮的架势之后，突然寒光一凛，长剑清吟，剑尖金光一线，去如流星，枝头桃花因风起，纷纷抖落在陶然的肩头，还没待他反应过来，那道剑光便直直钻入了他的体内。
　　他愕然地看着寒声，感觉有一股带着微微寒意的气息在全身的筋脉内流窜，没过多久，那股气息便沉淀了下来，寒气消失，丹田里反而缓缓升腾起一股暖意。
　　寒声收剑归鞘走向陶然，与他肩并着肩坐在桃树下，伸出颀长的手臂把他往怀里一搂，说道：“刚刚我往你体内打进了一点冰元素之力，以后要是碰上什么紧急情况，它就能替我保护你一次了。”
　　陶然揉了揉寒声的脑袋，眼里看着的分明是个意气风发的青年剑客，脑海里却依稀浮现出那个面容倔强的少年。
　　“嗯，好。”他微笑着应了一声。
　　与此同时，广白靠在另一棵树下浅眠了起来。
　　谢川柏正蹲在他的身侧，百无聊赖地抱着擎阳剑，望天发呆。
　　没有了心事，日子反而变得无聊了几分。
　　不知不觉，一片落花悠悠飘在了谢川柏的肩头。他用余光瞥到这一片浅粉色的桃花瓣，忍不住抬手要去拂，却一不留神碰到了广白的脸颊。
　　幸好广白没有被他弄醒，还在会周公。谢川柏注视着他的睡脸，视线细细地扫过他的眼角眉梢、他高挺的鼻梁和他两片削薄的嘴唇，突然心念一动，脸凑上前，将自己嘴唇覆上了广白的嘴唇。
　　他在心里笑，自己现在真是翅膀硬了，胆大包天了。
　　光是唇与唇的厮磨并不能使他餍足。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广白的唇瓣，也不怕弄醒他，只是凭着感觉将舌头滑进了广白的口腔，享受着其中清冽的香气，对这一份缠绵贪恋不已。
　　就在这时，广白睁开了眼睛，二话没说一把拉过谢川柏，让他坐在自己的大腿上，紧紧地抱着他，加深了这个吻。
　　广白的气息如同春日蒸腾的水汽，轻柔地将他包裹起来。
　　双唇分开之后，谢川柏舒舒服服地躺在广白的大腿上，伸手抚上他的脸颊。
　　他说：“阿白，过往种种你不记得也没关系，我也不会再提。”
　　广白：“嗯。”
　　谢川柏：“但是从今往后，你的一切，都与我有关。”
　　广白：“好。”
　　谢川柏笑道：“等魔族的事情解决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广白道：“跟你呆在一起。”
　　“那么，”谢川柏满足地眯起眼睛，“等所有事情都告一段落，我们就到处游山玩水好了。”
　　广白在他的额角上轻吻了一下：“好。都听你的。”
　　【系统：叮！CP好感度增加100点。】
　　谢川柏心想，只要跟这个人呆在一起，无论做什么都是好的。
　　待河清海晏的太平盛世到来之后，只盼携手同归，游遍这大好人间，轻舟一叶，江海逍遥。
　　过往种种，就让它慢慢化烟散去。此时此刻留在他身边的，才是最值得他珍惜的。
　　他在向往着以后的日子，没有注意到广白痛苦地皱起了眉头。
　　日落西山，谢川柏带着寒声欢欢喜喜地去街上采购晚饭的食材。
　　桃林里的凉亭内，陶然七星幡一挥，一道甘霖咒在广白的头顶降下，广白后颈的疼痛随之渐缓，眉宇终于舒展开来一些。
　　陶然在他的对面坐下，面露忧色：“已经快压制不住了么？”
　　广白答道：“离开云渊万流城之后，疼得越来越厉害了。”
　　“我查遍了所有卷宗，还是没有找到关于你身上这个蛊的记载。”陶然叹了口气，“忍得很辛苦吧？”
　　“暂且没有大碍。”广白举重若轻地说道，“时机到了，魔尊走狗自然会再出现，到时候问个明白就是。”
　　陶然道：“也只能如此了。”
　　广白双手默默攥紧，思忖片刻之后，他声调略沉：“陶然，答应我一件事。”
　　“你尽管说，陶然一定尽力而为。”
　　“如果我发生意外……”
　　陶然心头一痛。刚想回答他一定会看顾好谢川柏，却听广白说道：
　　“告诉他我会回来。”
　　正在集市上买菜买得不亦乐乎的谢川柏浑然不知，有个人就在刚刚背着他立下了一个FLAG。
　　他跟寒声各人拎着一袋食材往回走的时候，听到了过路人不同寻常的谈论声。
　　“听说昨夜子时，凯风陵上方出现了浓重黑云，地脉活动异常，这是不祥之兆啊。”
　　“真有此事？凯风陵要是出点什么事，那可真的了不得啊。”
　　“万一里头的亡魂跑出来，不仅是我们，整个无何大陆可都得遭殃！”
　　谢川柏听完之后就预感到有大事要发生了。
　　果然，当天夜里，系统的警报声如期在他脑海里炸了开来。
　　【系统：叮！警报！警报！凯风陵中三件镇魂之宝以及史诗材料玄武铁失窃，请玩家立即前往淮都，将剑圣秋池拉入队伍之后，火速赶往埋骨之地追回失窃物品！】                        
作者有话要说：　　您的好友【淮都剑圣】再次上线。

　　☆、再访淮都

　　凯风陵落成之后，神机妙匠鬼衍子打造了三件镇魂之宝：碧玉杯、镇魂石以及引魂幡，放置于凯风陵深处，以其圣洁之气将仙族烈士的亡魂引渡天国。现在三件宝物失窃，凯风陵地脉发生巨大动荡，周围滋生出不祥黑气，如果不及时将三件宝物重新放回凯风陵，那么，将有无数亡魂从另一个世界归来，在有心人的操纵下为祸人间。
　　在谢川柏的印象里，这是系统第一次以这么紧急的口吻发放任务。看来主线任务进行到了尾声，BOSS那边也正式开始有所行动了。
　　谢川柏再次打开地图，发现代表玄武铁的那个小点果然从凯风陵转移到了最北端的埋骨之地。
　　埋骨之地是大陆战争期间天族的据点之一，要进入其中，需要攻破固若城池的四关。现在他们战力不足，这就需要回淮都去拉秋池进组。
　　于是，四人刚在桃源歇了一天，就又风尘仆仆地御剑回到了淮都。
　　“诸位好像很面熟啊。”
　　这是谢川柏他们在城北的一棵树上找到秋池时，他说的第一句话。
　　“也许只消打一架，前辈就会想起来我是谁了？”寒声说完之后作势就要拔剑。
　　秋池纵身一跃回到了地面上，拍了拍寒声的肩膀笑着说道：“开玩笑的啦，剑坛的明日之星嘛，我怎么会忘。”
　　见四人神色凝重，他也立即收敛起了开玩笑的意思，说道：“几位回淮都找我，可是有事需要我帮忙？”
　　谢川柏把凯风陵失窃的事情告诉了他，然后抱拳说道：“事态紧急，请剑圣务必相助！”
　　“好啊。跟你们去了一趟封魔塔，我发现我喜欢上了打群架这件事。”秋池抱着辟天剑，双手环在胸前，依然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啊对了，不要再叫我剑圣啦，我已经不是剑圣了。”
　　谢川柏愕然。
　　WTF？他们这才走了多久，这边就上演了什么神展开？
　　果不其然，最淡定不能的还是寒声。
　　“什么？！是谁打败了前辈？”寒声急道，“再说剑试天下大会不是三年一次么？剑圣之位怎么会那么快易主？”
　　秋池哭笑不得：“哎哎，你不要这么激动嘛寒声，听我说啊。”
　　寒声根本无法平静，一副现在就要提剑去找新剑圣放飞自我的样子，吓得陶然连声劝慰。
　　“前辈，请给我一个解释！”他急赤白脸地说道。
　　“好好好，我解释。”秋池息事宁人道，“大陆和平联盟那边说是很快就要组建一支军队攻入魔族大本营，我要代表人族出征，那肯定得把保卫淮都这个任务交给别人啊。”
　　“军队？魔族大本营？”寒声听完之后顿时从抓狂模式切换到了懵逼模式。
　　“联盟那边说，等神兵‘一夕渡尘寰’打造完成之后，就正式开战。”秋池摇了摇头，“又要打仗了。该来的终究避不过。”
　　谢川柏心下明了，只要等他集齐十种史诗材料上交给联盟，那么第二次大陆战争就会打响。
　　“那究竟是谁接替了淮都剑圣的位置？”寒声的关注点还在这件事上面。
　　“我一位故友的妹妹，叫商陆。”秋池答道。
　　寒声问道：“厉害么？”
　　“除了我，全淮都找不出一个比她能打的了。”
　　寒声一句“那跟我比如何”差点就要问出口，考虑到现在似乎不是比这个时候，于是到嘴边的话换成了一句：“那前辈也应当能够放心出征了。”
　　秋池笑了笑：“我这次跟你们一走，可能就得等打完仗才能回来，也可能永远回不来，当然得找
　　个靠谱的接班人。”
　　寒声立马说道：“不会回不来的，强大如前辈，一定能够凯旋！”
　　“世事难料嘛。”秋池云淡风轻地说道，“要珍惜每一次跟我一起打群架的机会啊。”
　　说完之后他又看向谢川柏：“跟你们走没问题，但我在这边还有桩事情没解决。”
　　谢川柏道：“什么事？需要我们帮忙么？”
　　秋池眉梢一抬，眼中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少城主失踪了。一天一夜，连我都找不到他在哪里。”
　　【系统：叮！触发奇遇任务“吾谁与归”，请玩家解开秋池心结，并找到失踪的少城主洪连。如若不能完成该任务，主线任务将无法继续推进。】
　　谢川柏现在很蛋疼。找少城主事小，但秋池的心结是怎么回事？人家不主动提出来，难道要他自己开口说“你好打扰一下请问你的心结是什么”吗？简直尴尬癌都犯了好吗……
　　他还在烦恼着这任务该怎么搞定，秋池突然一本正经地问了一句：“对了，你们是要叫我去哪儿来着？”
　　谢川柏脚底一滑。敢情他刚才说的时候秋池压根就没认真听？
　　“埋骨之地。”他又重复了一遍。
　　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秋池一反常态皱起了眉，干脆地吐出了两个字：“不去。”
　　谢川柏：“……”卧槽你逗我呢？
　　“前辈这是何意？”他现在脑壳疼。
　　秋池斩钉截铁道：“去其他地方都行，去埋骨之地，不行。”
　　好嘛。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原来心结就在这里。
　　谢川柏道：“我能问问原因么？”
　　秋池摆摆手：“我不告诉你。”
　　气氛一下子尴尬了起来。
　　在一筹莫展的时候，谢川柏望了望淮都城中林立的高大楼宇，忽然间福至心灵，想到了一个人。
　　淮都中心，钟楼顶层。
　　谢川柏刚问了一句少城主失踪是什么情况，城主就开始长吁短叹，跟那位家里闹鬼的武器店老板如出一辙。
　　“洪连这孩子真是让我操碎了心啊。”城主无力扶额，“秋池把剑圣之位传给商陆之后，洪连莫名其妙发了一通脾气，秋池跟他谈了一晚上，第二天天亮的时候洪连就不见了。我这儿子啊，真是……”
　　清官难断家务事。谢川柏揉了揉太阳穴，决定把这桩纠纷交给居委会陶主任来解决。
　　陶然如他所愿接过重任，耐心地问道：“少城主因何为此事而动气？”
　　“洪连就是心里别扭，知道新剑圣是商陆，就又开始胡思乱想，一时无法接受。”城主解释道。
　　陶然心念一动：“冒昧问一句，少城主与秋池前辈是什么关系？”
　　城主脸色白了一白，然后答道：“他们年轻人的事情，我也搞不清楚。”
　　谢川柏嘴角一抽，特别想拉许乐出来问一问，好好的NPC为什么说弯就弯？这个游戏的人设到底是怎么回事？
　　陶然却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心下了然三分，又问道：“那位商陆剑圣有何特别之处？”
　　“唉，这又要牵扯出早年的一个故事了。”城主叹了口气，接着说道，“除了剑圣随行军之外，我族还设有一支常驻于城中的军队——城主护卫军。商陆原先是城主护卫军的军团长，是上一任军团长南星的妹妹，年少的时候受过秋池的指点，所以也算是秋池的徒弟。”
　　“那位南星军团长现在何方？与秋池前辈又有什么牵连？”
　　谢川柏听到陶然这样问，就知道陶然又跟他想到一起去了。
　　提起那一段往事的时候，城主的神色更加黯然了几分：“南星是秋池的至交，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吃穿住都在一起，感情深厚得很。六年前，南星在带兵去埋骨之地侦察的途中战死，从那之后，秋池就好像变了个人一样，成熟稳重了许多，但我看得出他很不快乐，平时也是抓住一切机会往外跑，就是不愿意回淮都来。”
　　谢川柏心道，难怪刚才秋池听到要去埋骨之地就一瞬间反悔了。
　　这时候寒声忍不住感叹了一句：“没想到前辈还有这样伤心的过往。”
　　而谢川柏更是明白与知交好友阴阳相隔的痛苦。秋池这个心结，看来并不好解。
　　从城主之后的讲述中，四人得知，原来南星的剑术略在秋池之上，六年前的那一场剑试天下大会却败给了秋池。其实了解南星的人心里都明白，他家里无父无母，还有年少的妹妹要照顾，而剑圣需要常年辗转于世界各地，他不是当不上这淮都剑圣，而是不能当。
　　那一天，猜到了一切的秋池对着南星粲然一笑，说了一句：“没关系，我会为你担起一切。”
　　为了一句誓言，不谙世事的少年在一夜之间长成了顶天立地的英雄。
　　同年，大陆极北的埋骨之地星象异常，大陆和平联盟商定各族都派遣一支队伍结成联军，共同前往埋骨之地一探。
　　上一任淮都城主派出了南星和秋池率人族军队前往埋骨之地，原本进展相当顺利，不想联军在撤出埋骨之地的时候遭到了四位魔族领主伏击，人族力战不敌，最终南星以自己的性命为引，以肉身化为剑阵，困住了四个领主，为联军的撤出争取到了时间。
　　秋池目睹了他的牺牲。
　　城主说完之后，听的人都面露哀色，就连广白也为之动容，眉头紧锁，说了一句：“这对任何人来说，都太过残忍。”
　　“那次之后，我都数不清秋池到我跟前来说了多少遍不想再当淮都剑圣了。”城主无奈道。
　　寒声问道：“都已经过去六年了，前辈的心结还没有解开么？”
　　真是少年不识愁滋味。谢川柏拍了拍寒声的脑袋：“那可是人家穿一条裤子长大的朋友，哪能那么容易就放下了？”
　　“秋池总是觉得自己亏欠南星太多，觉得自己现在拥有的一切原本都应该是属于南星的东西，甚至还说过‘死在埋骨之地的人应该是他’这种话。”城主说道，“这小子自暴自弃起来，谁也劝不住。这么些年来，只有跟洪连呆在一起的时候，他才像是真正的开心。”
　　“说起来，秋池前辈不愿跟我们一同前往埋骨之地的原因，就是南星前辈么？”寒声不解道，“以我对前辈的了解，他应当很想去那里才对。”
　　寒声觉得，以秋池那种快意恩仇的性格，他应该巴不得去埋骨之地拎出来那几个魔族领主给南星报仇才对，而不是因为所谓的心理障碍死活都不愿意去。
　　似乎是被寒声说中了关键点，城主两手交握，支撑在额头上，沉声道：“你说对了，秋池比谁都想去埋骨之地，但他肩负淮都剑圣的重任，不能意气用事。”
　　这时候陶然说道：“而且，少城主不愿让他去，对么？”
　　谢川柏在一旁连连点头，这才是重点啊。
　　城主说道：“如果秋池说要去埋骨之地，恐怕洪连会把这钟楼的房顶都掀翻的吧。”
　　谢川柏眼睛一亮：“也就是说，只要少城主同意，秋池前辈就会愿意跟我们走？”
　　“只要洪连不管他，就没人管得了他。”城主说道。
　　看来这个寻找失踪人口的任务已经变成了推进主线任务的关键。
　　谢川柏问道：“关于少城主的下落，城主已经派人在城中搜寻过了么？”
　　“搜了一天一夜了，还是没找到。”城主顿觉一个头两个大，“守门的卫兵没有看到他出城，所以他应该还在城内。”
　　谢川柏也很头疼。还在城内，却连秋池都找不到他，这该往哪里找？
　　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陶然突然开口：“我可能知道少城主现在何处。”
　　

　　☆、吾谁与归

　　说白了，洪连离家出走的原因不过就是吃醋嘛。
　　以为秋池已经放下故人，现在却突然将剑圣的位置传给了那位故人的妹妹，这位心思细腻的少城主大概自己脑补出了一部狗血小说，一怒之下就玩了个失踪。
　　“小孩子就是小孩子啊，作起来没完。”
　　谢川柏煞有介事地总结道，殊不知脑补出这样一段多角恋的自己其实也挺狗血的。
　　这种事情，只有当事人自己的说法才靠谱。
　　陶然说洪连现在在的那个地方只有他能进去，所以谢川柏、广白、寒声三人留在钟楼顶层喝茶等他。
　　看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他们就知道他肯定能把离家出走的少城主给带回来。
　　一条行人寥落的街道上，百草堂。
　　陶然现在才明白了白薇那一句“百草堂的门永远为有缘人而开”的弦外之音。原来这并不是一句简单的客套话，而是在说，只有受到百草堂主人邀请的人，才能进来这家药房。
　　他轻掀门帘走进大堂时，白薇依旧坐在柜台后气定神闲地拨动着算盘，看到陶然再次来访，似乎一点也没有感到意外。
　　“白薇姑娘。”陶然对着白薇作了个揖，问候道。
　　“陶药师，我们又见面了。”白薇放下手里的算珠，笑眯眯地看着陶然，“药师这次前来百草堂，又是要交换药材么？”
　　陶然颔首：“这几味药，不知姑娘愿意换给我么？”
　　说着他就把一个单子递给了白薇。上面墨迹未干，显然是刚刚写就。
　　白薇目光扫了一遍陶然开出的单子，眼里的笑意愈渐加深。
　　看完之后，她问道：“药师打算拿什么来交换这些药材？”
　　陶然道：“薰华草、销明草、簇蝶花、合离叶，如何？”
　　白薇神色微讶：“这可都是珍稀药草，看来药师离开淮都之后一路上收获颇丰啊。”
　　陶然一笑：“现在终于可以物尽其用了。”
　　白薇若有所思：“药师要的前几味药材我都可以换给你，但这最后一味……药柜里恐怕暂时没有。”
　　“药柜里没有无妨，百草堂内有就足够了。”陶然依然笑得春风和煦。
　　白薇似笑非笑地说了一句：“药师稍等。”说完之后便转身走进了屏风后。
　　片刻后，白薇带出来几味药材，以及一个少年。
　　“药师看一看，他是不是你要的最后一味药？”
　　陶然对着白薇点了点头：“正是。多谢姑娘。”
　　那少年眼中满是不甘：“你是谁？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
　　“洪连，味苦、甘，性寒，具有清热，解毒，平肝，行血之功效。要找你，当然要来百草堂。”陶然双手反背，语带笑意，“城主的护卫军找遍了整个淮都城也没能找到少城主你，于是我就想到了这个只有‘有缘人’可以进入的地方。”
　　洪连神色依旧不善，眉宇间透着一股倔强：“你找我干什么？”
　　“要找你的不是我，是秋池前辈。”陶然观察着洪连的表情，故意说道，“前辈已经找少城主找了一天一夜，现在焦急得很。”
　　听陶然这样说，洪连脸色立马变了一变，眼睛也亮了几分：“真的么？秋池一直在找我？”
　　“千真万确，一字不假。”陶然的语气十分诚恳。
　　“早干嘛去了？”洪连小声嘀咕了一句。
　　陶然道：“少城主还在介怀秋池前辈将剑圣之位传给商陆姑娘一事么？”
　　洪连警觉地问道：“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不是坏人，少城主。”陶然心平气和地说道，“我知道你的心结所在，既然我同你一样能够进入这百草堂，你便可以放心信任我一回。”
　　洪连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往柜台前一坐，然后缓缓说道：“我不是介意他把位置传给商陆，我只是……懊恼。”
　　“此话怎讲？”陶然问道。
　　“我不想看到秋池难过。他让出剑圣位置的那一天，我感觉得到他有很重的心事，我问他究竟怎么了，他怎么也不肯告诉我，所以我就生气了。”洪连讪讪道，“后来他说，他想起了六年前的那一届剑试天下大会，心里突然就难过了起来。我试着去安慰他，但是好像没什么用。”
　　“后来呢？”陶然问道。
　　洪连挠了挠自己的脸颊，接着说道：“我觉得自己很没用，连让秋池开心起来都做不到，一气之下我就……”
　　就离家出走了。
　　“原来如此。”陶然道，“我能问问少城主为何最终会来到这百草堂么？”
　　洪连道：“昨天凌晨，我独自来到了这条街上，坐在街边说了一句‘要是能不被任何人找到就好了’，回头的时候看到这个位置突然出现了一家药房，我正在惊讶的时候，白薇姐姐就让我进来了。”
　　陶然回头看向白薇，后者脸上又挂上了一副神秘莫测的表情，俨然写着“天机”两个大字。
　　他又转回去看着洪连，说道：“要是没有人来这里，少城主便打算一直这么躲下去么？”
　　洪连怔了怔：“我……我不知道。”
　　“有些时候，言语上的安慰确实无法解决问题。”陶然意味深长地说道。
　　“言语上的安慰没有用？”洪连的脸上突然诡异地升腾起一片红云，“那怎样的安慰才有用？”
　　陶然看到他这副反应，差点没忍住笑，干咳一声之后才答道：“我的意思是，与其扬汤止沸，不如釜底抽薪。”
　　洪连不解道：“可是南星早就故去了呀。”
　　陶然道：“少城主无非是希望秋池前辈不再因南星前辈的事情而伤心，不是么？”
　　洪连点点头：“对啊。”
　　“那么，只要让前辈忘记前尘种种，一切便都解决了。”陶然一手托腮，语气依旧镇静，像是在说一件极其平常的小事一般。
　　洪连却听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真有……真有这种方法？”
　　陶然道：“没有什么奇药，是在百草堂中找不到的。”说的同时又向白薇报以一个微笑。
　　“可是……”洪连纠结了起来，“忘记过去的事情的话，秋池就不是现在的秋池了啊。”
　　“不再去想过去的事情，不再回顾过去的地方，这样的秋池前辈，不正是少城主一直希望看到的么？”陶然反问道。
　　洪连心烦意乱地抓了抓后脑勺，一会儿站，一会儿坐，在大堂内踱了几个来回之后，又走回到陶然的面前，定定地看着他，神色别扭地吐出一句：“其实，我还是更希望秋池能去做他真正想做的事情。”
　　淮都的红枫林一年到头都是一副层林尽染的景象，明明是暮春，看起来却像是深秋时节。
　　秋池坐在大石块上细细擦拭着辟天的剑身，陶然坐在一旁，缓缓道出一句：“前辈，如果我说我有一颗药，可以让你忘记最苦涩的一段记忆，你会愿意吃下它么？”
　　“当然啊，求之不得。”秋池眼睛眨也没眨就答道，“不过，不可能有这种药的吧？”
　　“为何不可能？”陶然说话间就从怀里摸出一个瓶子，一颗棕色的药丸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
　　秋池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愕然道：“先生不要开我的玩笑啊。”
　　陶然道：“我从未骗过人。”
　　秋池接过陶然手中的瓶子，盯着它愣怔了半晌，又问了一句：“只要吃下它，就可以把不愉快的事情都忘记？”
　　“正是。”
　　秋池晃了晃瓶子里的药丸，若有所思：“这药是谁让先生炼的？”
　　“我只是恰好带着这颗药而已。”陶然答道。
　　秋池却好像已经明白了个中缘由，开门见山地问道：“洪连希望我吃下它么？”
　　陶然点了点头。
　　“只要我吃下它，洪连就愿意回来？”
　　陶然又点了点头。
　　秋池二话没说就打开瓶子就把药丸吞了下去。
　　陶然：“……”
　　他料到秋池会吃下这颗药，但没料到他会吃得这么果断。
　　吃完药的秋池在原地打转了几圈，然后叹道：“我后悔了，我不应该吃的。”
　　“前辈明明吃得十分果断。”陶然哭笑不得。
　　秋池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我早就明白的，对于逝者来说真正的死亡，就是被生者遗啊。先生啊，有没有办法能解我刚刚吃下去的这颗药啊？”
　　“前辈吃下去的东西，无药可解。”
　　“啊，完了，我要忘记南星了。”秋池懊丧地扶着脑袋，“这简直是我从出生到现在做的最后悔的一件事了。”
　　陶然劝道：“前辈，事已至此，还请不要再自责了。”
　　“先生，我现在心里好难受啊。”秋池捂着心口，一脸生无可恋地看向陶然，“不过，这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一颗药丸了，酸酸甜甜的。”
　　陶然笑了笑：“人生总不会都是苦涩的事情。”
　　秋池用力敲了敲自己的后脑勺，又问道：“这药怎么还没有起作用？我的脑子里好像什么东西都没有少啊？”
　　陶然站起身来，背对着他淡淡说了一句：“如若前辈不愿忘记前尘种种，那就好好珍惜这些记忆吧。”
　　秋池抬起头：“先生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陶然笑着摇了摇头：“红枣、山楂一捧，甘草、红豆蔻、枸杞子各七枚，陈皮少许，冰糖适量，反复熬煮而成，又以蜂蜜炼制为丸，这药自然是不苦的。”
　　秋池听得一愣，脑子绕了个弯之后，恍然大悟：“山楂丸？”
　　陶然一边往红枫林出口处走，一边悠悠地留下了一句话。
　　“能解前辈心结，陶然骗一回人也无不可。”
　　这声音随着说话人的身影逐渐远去，待四周归于一片宁静之后，秋池仰头望着被火烧一般的枫叶遮蔽的天空，刚想长叹一口气，眼前突然就出现了一张年轻俊朗的脸。
　　“前辈。”寒声唤道。
　　秋池险些一口气没提上来，猛地咳嗽了几声之后哑着嗓子问道：“你怎么也在这里？”
　　寒声绕到他身前，晃了晃手里提着的一坛酒，无辜地眨巴了两下眼睛：“我听说前辈少年时最爱饮这桂花酒，所以就从集市上买了一坛来。”
　　秋池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摆摆手：“哎，你这坛不行，要喝就喝我这坛。”
　　说完之后，他从大石块上纵身跃下，几个闪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片刻后又抱了一坛酒回来，那酒坛子上还沾着些湿润的泥土。
　　“喏，陈年的桂花酿。”
　　他抱着酒在寒声的身侧坐下。
　　寒声展颜一笑，说道：“现在你可以醉了，前辈。”语气里透着一股悠远的意味。
　　醇香的桂花酒通过喉管滑入胃袋的时候，秋池仿佛看到了昔年他与南星在枫林里一同舞剑的场景。
　　剑影纷纷，枫红片片，似是故人来。
　　一坛酒饮罢之后，秋池缓缓站起身。
　　“就这样吧，我跟你们去埋骨之地。”
　　

　　☆、埋骨之地

　　【系统：叮！恭喜玩家成功完成奇遇任务“吾谁与归”，秋池已加入您的队伍。】
　　谢川柏跟广白坐在旅店的大堂里等待陶然跟寒声的消息，正当谢川柏百无聊赖地把玩着茶杯盖的时候，系统的提示终于响了起来。
　　他把茶杯盖往半空中一抛，然后稳稳接住，冲广白展颜一笑：“我猜他们很快就会回来了。”
　　没过多久，陶然跟寒声就一同走了进来。
　　“洪连找到了，秋池前辈也答应跟我们去埋骨之地了。”寒声说道。
　　“嗯，约的什么时候？在哪里见？”谢川柏问道。
　　“北城门。明早什么时候都可以。”寒声觉得这段对话似曾相识，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抽搐了一下。
　　是夜。雨落屋檐，打湿芭蕉。
　　广白正坐在灯下翻阅一本古籍，古籍的主人在床上翘着二郎腿哼了会儿小调之后又蹦跶了下来，蹑手蹑脚地走近广白，从背后抱住了他的脖子，得手时得意地“嘿嘿”笑了两声。
　　谢川柏的袖口擦到广白后颈的某个位置时，后者像是触电一般浑身震颤了一下。
　　谢川柏吓了一跳，立刻松开了手，紧张地问道：“阿白？你怎么了？”
　　自己下手也没有很重啊，不应该弄疼他才对。
　　广白从椅子上站起来，转身把谢川柏圈进自己的怀里，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句：“没什么。”
　　他的嗓音低沉又好听，凑在谢川柏耳边说话的时候，如一阵电流般快速流窜进谢川柏的四肢百骸，让他的大脑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书好看么？”谢川柏蹭了蹭他的脸颊。
　　广白不答反问：“明早就要去埋骨之地了，你怎么还不休息？”
　　谢川柏笑了笑，对着他的耳朵吹了口气：“因为要等你一起睡呀。”
　　“你说的。”
　　还没等谢川柏应答，广白就一把横抱起他，把他四平八稳地放在床上之后熄灭了昏黄的油灯，然后走回床边，解下外袍，脱下长靴，在谢川柏的身侧躺了下来。
　　寂静的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一者平稳，一者起伏不定。
　　谢川柏睁着眼睛望着床顶的帷幔，试探着问道：“就这么睡啦？”
　　广白闭着眼睛低声道：“不然你想如何？”
　　“我……不如何。”谢川柏继续一脸生无可恋地盯着床顶，“我精神得很，睡不着。”
　　“那你要怎样才能睡着？”广白道。
　　谢川柏老脸一红：“你抱着我。”
　　广白无奈道：“怎么跟个小孩子似的？”
　　谢川柏耍赖道：“不可以么？”
　　广白翻了个身，轻轻地把谢川柏揽进自己的怀里，顺手替他掖了掖被子。
　　“抱住了，睡吧。”
　　谢川柏借着窗外的灯火看着广白神色安详的侧脸，心里实在痒得不行，趁着广白还未入睡，又问了一句：“我们……不做点什么？”
　　“你又在想些什么？”广白微微睁开眼睛，其中带着些惺忪的睡意，带着些水汽的眼角漾开一片潋滟。
　　“不会吧，你真不懂？”谢川柏惊讶道，“长云……不，玄琰没教过你？”
　　就算长云清心寡欲洁身自好，玄琰那种一身花月情怀的纨绔子弟，难道也从没跟广白讲起过那档子事儿？就算没讲过，广白至少也耳濡目染了一些吧？比如在玄琰的藏书阁里意外发现某种小（huang）说（shu）或者某种绘（huang）本（tu）？
　　广白依然一脸疑惑：“你究竟在说什么？”
　　“我凑，不了个是吧……”
　　谢川柏捶了捶自己的脑袋。他长这么大虽然没真提枪上过，但他好歹有过自我解决的经验，没想到现在抱着他的这个人竟然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清新。
　　讲道理，在他设想的所有跟秦扬不可♂描述的场景中，他可都是……下面的那个。
　　【系统：叮！解锁“来一发”成就之后，CP好感度将上升200点！】
　　这个时候系统来添什么乱啊摔！虽然听起来很诱人就是了！
　　谢川柏的视线从广白眉间的朱砂一直落到他衣衫半敞的胸膛处，看着那一片雪白的冰肌，突然大彻大悟。
　　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忐忑地吞了一口唾沫之后，谢川柏挣脱开广白的双臂，一个翻身压到了广白上面，做了个“嘘”的手势，然后义无反顾地吻上了身下人柔软的嘴唇。
　　他的舌头舔过广白的唇瓣和舌根，而后又紧紧缠绕着他的舌尖。交换唾液时在耳畔低徊的黏腻的水声，将人的绮念生生拉扯出来，绵延无尽。
　　一吻结束之后，广白二话不说就又把谢川柏反压在了身下，将他紧紧的禁锢在自己的怀中，与他十指相扣。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谢川柏，吐出四个字：“我……想要你。”
　　谢川柏感觉到自己的心快要跳出嗓子眼。他脸颊一片绯红，声音中却是难掩笑意：“嗯……嗯。”
　　广白眼中光华流转：“不许笑。告诉我，该怎么做。”
　　谢川柏伸手勾起广白的下巴，嘴角一翘：“我告诉你，我禽兽起来连自己都害怕。”
　　广白低垂着眉眼，低头慢慢舔去自己残留在谢川柏嘴角的唾液，额头抵着他的额头，挑了挑眉说道：“我不怕。”
　　于是，芙蓉帐暖，春宵一度。
　　事毕，谢川柏替广白整好了衣衫，然后舒舒服服地躺在了他的臂弯里。
　　“埋骨之地很危险，要小心。”广白说道。
　　谢川柏闭上了眼睛，在进入梦乡之前迷迷糊糊地答了一句：“没关系，反正我们都会活着出来的。”
　　“嗯。”
　　广白应了一声，然后将谢川柏拥入怀中。
　　颈项处那一块疤痕在暗处闪动着不祥的红光。
　　第二天正午时分，谢川柏一行五人来到了埋骨之地四关的关口。
　　埋骨之地处在无何大陆的极北位置，四处寸草不生，寒风刺骨，几只秃鹫在荒凉的山峦上方盘旋，平地一阵风起，飞沙走石一片。
　　【系统：埋骨之地四关从左至右依次为獠牙关、魔流关、蚀骨关、毒沼关。友情提示，獠牙关建议由玩家携带陶然一同攻略，魔流关建议由广白攻略，蚀骨关建议由寒声攻略，毒沼关建议由秋池攻略。】
　　谢川柏按照系统提示给五人分好组，根据地图摸清楚埋骨之地的地形之后，约定好先成功破关的人在荒城入口处等其他人，全员到齐之后再一起进城。
　　各人纷纷就位，谢川柏带着陶然走进了左边第一个关口中。
　　通过结界之后，两人来到了一座荒弃已久的山岭上。
　　天色阴沉，隐约有几声雷鸣响过。乌云如浓墨般在空中翻滚，似乎正在为一场瓢泼大雨蓄势。岭上寒鸦盘旋，荒草在风中摇曳，发出簌簌的响声，四周一片死寂。
　　獠牙关，顾名思义，里面放置的怪物以凶兽为主，只是不知道这埋骨之地的凶兽又有什么特别之处。
　　听说埋骨之地四关原本由魔族的四位领主分别把守，苍魑身死，其余三位领主又被长云重伤，至今不知所踪，所以谢川柏他们相当于钻了个空子，不出意外的话，这里应该不会出现很难推的BOSS。
　　谢川柏保持着这一份革命乐观主义精神，一路留心护着陶然，行走在一片幽深的树林里。
　　走着走着，身后陶然的步子突然放慢了下来。
　　谢川柏回头问了一句：“阿然，怎么了？”
　　陶然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面露愁色：“川柏，有一件事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谢川柏道：“不重要的话就不要讲了。”
　　陶然道：“七星幡的灵力好像被封印了。”
　　谢川柏：“……”你不还是说了么！
　　腹诽了一句之后，谢川柏举起擎阳剑，在剑身上敲了敲，问了一句：“喂，里面的，你醒着么？”
　　剑身闪了闪，以示回应。
　　七星幡被封印了，但擎阳剑一如往常。
　　“难不成光明系的武器在这个结界里会被封印？”
　　就在他思考的时候，系统的警报声又一次响了起来。
　　【系统：警报！警报！前方有大批食人犬出没！要击杀食人犬，必须使用光明元素之力！】
　　谢川柏心下一惊。虽说他确实带了个掌握光明元素之力的人过来打这一关，但陶然的七星幡偏偏在这个当口被封印了。
　　看来埋骨之地没有他想象得那么简单。
　　“阿然，抓好我！”
　　谢川柏低喝一声，刚要默念御风太玄的口诀，系统提示又好死不死地响了起来。
　　【系统：注意！副本内不可御剑飞行。】
　　谢川柏：“……”
　　不远处传来一声杀意沸腾的嗥叫，紧接着是一阵杂乱而急迫的足音。
　　漫天沙尘扬起，待谢川柏将擎阳拔出的时候，几十只食人犬就已经出现在了两人的视野之内。它们体型庞大，身上血肉模糊，腹部白骨毕现，尖利的獠牙上沾满鲜血，似从地狱踏尸而来，看起来骇人得很。
　　谢川柏一招流风回雪即刻出手，附加了风元素之力的剑气如一道风暴般向着前方飞卷而去，但它只能暂时阻隔食人犬们的道路，无法对其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阿然！”他大喊一声。
　　陶然赶忙应道：“嗯！我在。”
　　“听我口令！”谢川柏道，“预跑！”
　　下一秒，他就拉着陶然随便拣了一个方向夺路而去。
　　一招六鹢退飞带着陶然往后急退一段距离，两人在林子里拔足狂奔，时刻留意着后方的动静。
　　跑着跑着，陶然再一次体力不支，谢川柏光听这喘气声就知道他已经到了极限。
　　恨只恨他现在不能御剑飞行，直接想飞哪儿飞哪儿去。
　　他只好放慢步子，一边拽着陶然继续向前跑，一边说道：“哎，我总觉得你是那种自带外挂的男人，现在你看，这儿除了前头那帮疯狗就剩咱俩了，我也快撑不住了，你就露一手呗？”
　　陶然气喘吁吁地说道：“七星幡……用不了，我没……没其他武器。”
　　谢川柏二话不说就从空间戒指里掏了把青铜剑出来，塞到陶然手里。
　　陶然道：“有、有其他武器……我也不会用。”
　　谢川柏万念俱灰：“我俩吃枣药丸。”
　　陶然虽然累得快两眼一黑躺倒在地，但语气里面却没有慌乱之意：“川柏，放……放轻松，心火亢盛很……伤身的。”
　　山坳树杪之间传来一阵惊心动魄的狂嗥，刚才那支食人犬部队来势汹汹，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两人的所在地。
　　谢川柏仰天长啸：“我们马上就要扑街了你到这时候还不急？！”
　　“稍安勿躁。”陶然扯了扯谢川柏的手臂，首先停下了脚步。
　　他弯腰扶着膝盖放肆地喘了一阵，然后举起手中的青铜剑，神情依旧镇静：“我且随意比划两下试试。”
　　谢川柏惊道：“你真会用剑？”
　　陶然道：“之前寒声往我体内打了一部分冰元素之力，他还教了我一招，叫什么……一剑荡山河？”
　　“一剑荡山河？”谢川柏眼睛一亮，“你早说啊！”
　　过了封魔塔副本之后，谢川柏点亮了一个新技能叫“一剑破苍天”，技能书上写，他可以用这个技能跟一招“一剑荡山河”打出一个貌似很犀利的组合技。
　　寒声闲得蛋疼往陶然体内打进了自己的元素之力，而陶然又正好可以发挥光明元素之力。这样一来，他们完全有可能解决后面的那一群食人犬！
　　“妥了！”谢川柏打了个响指，“一会儿我数到一……”
　　“我知道了，你别再数反。”陶然正色道。
　　……真是抹不去的智硬黑历史。
　　谢川柏吐槽了自己一句，然后喝道：“准备好了！”
　　一声令下之后，他在心中默念剑诀，两足开立，举剑在前，以右手食指划过锋利的剑刃，将那一滴莹润饱满的献血在其上涂抹开来，口中念起咒诀，手中蓄力，准备挥出惊天一招。
　　与此同时，陶然在体内那一股元素之力的牵引下倒提青铜剑纵身跃起，在空中反手挽了几个剑花，顿时剑影纷纷。
　　“三——”谢川柏沉声道。
　　陶然将剑举在身前，眼神专注。
　　“二——”
　　吸收了风灵之血液的剑尖指向那一群食人犬。
　　“一！”
　　一声短促有力的高喝之后，剑指长空，一剑荡山河；剑对苍穹，一剑破苍天！
　　谢川柏挥出的剑气裹挟着强劲的风元素之力向着不远处的食人犬部队上空飞去，在上方盘旋一周之后将空气撕裂开一个黑色的漩涡，霎时间，雷光阵阵，金色闪电如利剑，从漩涡中轰然劈下！
　　陶然飞身向前，以剑去引那凝聚着灵力的雷光，风元素、冰元素、雷元素以及光明元素融合一气，青铜剑身瞬间被缤纷的元素之力缠绕！
　　他低喝一声，青铜剑猛地一挥，剑刃带起一阵疾风向着黑压压一片食人犬卷去，紧接着，对面哀嚎迭起，半数以上的食人犬当场便化作了黑烟无声无息地飘散开去，剩下的食人犬也纷纷负伤，一瘸一拐挣扎着继续向两人所在的方向挪动，口中滴下的涎水在它们经过的地面上留下一块又一块烧焦的痕迹。
　　谢川柏与陶然且战且退，总算是在剩下的那一批食人犬追上来之前赶到了关隘尽头。谢川柏擎阳剑出，一招横云破击倒出口旁的图腾，紧接着，一道结界便将他们与穷追不舍的食人犬隔了开来。
　　獠牙关，破。
　　谢川柏长出了一口气。
　　所以说，最大的外挂果然还是陶然。
　　谢川柏与陶然攻破獠牙关之后不久，其余三人也都安全到达了汇合地点。
　　四关之后，便是荒城。
　　这是一座笼罩在阴影中的城，站在城中抬头望见的不是穹顶，而是一块庞大得不见边际的巨石。即便是在白日里，城中也需要点着油灯来照明。
　　日本平安时代的街道、林中的神社、打着大红绢伞的女鬼……行进了一段路之后，谢川柏便发现荒城这个副本是以“百鬼夜行”为背景设计的，整体氛围阴森诡谲。
　　五人又大杀了一场，通过副本之后拿到了三件凯风陵的镇魂宝物以及玄武铁。
　　长夜将尽，谢川柏转头看了看东方，此时天空已经泛起一抹鱼肚白。曙光正在冲破地平线，黎明即将到来。
　　而谁也没有想到的是，从副本中撤出之后，新的魔尊化体竟率人埋伏在外面的叹息之桥上，正准备夺取他们身上的物品。
　　最先察觉到异状的是广白。在踏上叹息之桥的那一刻，他感受到了灵魂烧灼般的疼痛。
　　在魇尊化体袭击他们的前一刻，广白以全身法力张开了极度乾坤阵，将谢川柏四人保护在了自己的身后，而下一刻，魇尊化体的利爪便穿透了他的胸膛。
　　施法者失去魂力，法阵便会随之消失。
　　乾坤阵只守护了四人一瞬间，便在顷刻间破碎。
　　“我早就在他的身上种下了燃魂蛊。”魇尊化体笑道。
　　广白身体如同风中树梢上一片将落未落的叶子，在原地摇晃了几下，终于还是倒了下来。
　　在穷途末路之际，仙尊率兵赶到。
　　

　　☆、死生契阔

　　一场交战之后，天地无声。
　　荒城之外，叹息之桥上火光冲天，坍塌的半壁城墙化作支离破碎的石块散落在四周，一片狼藉。
　　谢川柏跪坐在桥的尽头，抱着广白尚有余温的身体，微张着嘴，六神无主。
　　脚边擎阳剑的剑灵已随着原主的魂魄而消散于天地间，黯淡无光，再无一点灵气。
　　上一刻还与他并肩而立的人，一个回头的时间，就已经与他阴阳两隔。
　　他紧紧拥着怀中的尸体，让他的脸颊贴近自己的胸膛，紧攥的双拳在不住地颤抖，指甲嵌进了手心里，而他对痛感似乎浑然不觉。
　　“我又失去你了。”他喃喃道。
　　在一片断垣残壁中，谢川柏竭力压抑的哭声终于爆发了出来。
　　在他恸哭失声的时候，陶然上前几步在他的跟前蹲了下来，安抚式地轻拍了几下他的背，柔声说道：“川柏，别哭了，仙尊说还有办法可以救阿白。”
　　谢川柏立刻转过头盯着陶然，抬手胡乱地一抹脸上的眼泪鼻涕，急忙问道：“什么办法？快告诉我！”
　　陶然道：“仙尊说，灵族有一个地方叫星降之森，森林最深处有一潭上古灵泉。居住在森林中的木灵一脉有一种古老的复生之术，只要用灵族的心脏作种子栽种一棵生命之树，再用灵泉之水浇灌一百日，便可孕育出全新完好的魂魄。”
　　谢川柏捡起擎阳剑，小心翼翼地背起广白，红着眼睛说道：“就用我的心脏好了。那个星降之森在哪里？我现在就去。”
　　陶然也跟着站起身，解释道：“川柏，你听我说。若是用你的心脏作种子，待阿白醒来之后，你就会……”
　　“只要他能醒过来，其他都无所谓。”谢川柏想也没想就说道。
　　陶然揉了揉泛酸的眼睛：“我们都不想失去他，可我们也不想失去你。”
　　“阿然，我别无选择。”谢川柏摇了摇头，“上一次我没来得及救他，这次我说什么也不能放手了。”
　　少年时，他目睹了挚友的去世，连一句体面的道别都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所有缱绻的情意就尽数化作了无法挽回的遗憾。
　　上一次他救不了秦扬，可这次他一定要救广白。
　　哪怕改变不了阴阳两隔的结局，他也希望活着的那个人是广白。
　　“我明白了。”陶然说道，“我们现在与你一同前往星降之森，好吗？”
　　谢川柏讷讷地点了点头：“好。”
　　“川柏，我必须向你道歉。”陶然低着头，语带不忍，“关于阿白身上的燃魂蛊，其实我……”
　　谢川柏摇了摇头：“现在别说这些。只要阿白能回来，我谁也不怨。”
　　陶然看着谢川柏背着广白摇摇晃晃向前走的身影，心里像是堵了一块大石头，梗得他说不出话来。
　　【系统：叮！因主要角色死亡，主线任务暂时中断。请玩家遵循系统指示，即刻前往星降之森寻找复活广白的方法。CP好感度系统暂时关闭。】
　　系统在大陆地图上标出了隐藏地点“星降之森”的位置，于是四人便御剑离开了埋骨之地，向东南方向飞去。
　　半日之后，四人来到了一片森林的上空。
　　那森林被一个庞大的透明结界笼罩，外面是白昼，而结界中却是夜晚，树海在夜风中泛起绿浪，天幕上群星闪烁，宛如碎钻一般。
　　【系统：叮！您已到达星降之森，请注意，该地图只有灵族可以进入。】
　　他们降落在星降之森外围，说了几句话之后，谢川柏收起擎阳，将广白逐渐冰冷的身体一把横抱起来，站在结界入口处向三人深深地鞠了一个躬。
　　“一切拜托你们了。”
　　他的眼眶依然红着，说话时声音还在颤抖。
　　寒声上前一步，一只手搂住了谢川柏的脖子，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哥哥，阿白会回来的。”
　　谢川柏不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你冷静些，小心造成森林火灾。”秋池站在几步外说道，“等我们回来接你。”
　　“拜托前辈了。”谢川柏哑着声音应道。
　　话毕，秋池便御剑带着寒声跟陶然向着灵隐山上的绮霞城飞去。
　　谢川柏抱着广白独自走入星降之森中，一路上晚风徐徐，蝉鸣阵阵。趴伏在树丛里捉虫子、摘果子的小木灵看到有陌生人进入他们的栖居地，齐齐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他，看到他与他们形状相同的尖耳时，刚想拥上去迎客，在看到他怀里抱着的人惨白的面庞时，又好像明白了什么一样，纷纷不作声了。
　　今夜的星光格外温柔，这森林里的一草一木，似乎都有一种能够抚慰人心的力量。
　　谢川柏按照地图上标示的位置在森林里兜兜转转，最终来到了一口泉水前。
　　那泉水清澈见底，倒映着蓊郁幽邃的树丛和夜空中璀璨的星点，在微风吹过时泛起几圈涟漪。
　　他抱着广白环顾四周，正在考虑下一步应该怎么做的时候，一位戴着尖角魔法帽的老人佝偻着身子从树林里缓步走来，最后在谢川柏的身前站定，抬起头打量了他与他怀中的人一番，然后用低哑又温和的嗓音唤了一声：“孩子。”
　　“前辈。”谢川柏对着老魔法师鞠了一躬，说明来意，“请救救他。”
　　老魔法师抬手抚上广白的额头，闭上眼睛感受片刻之后说道：“他的魂魄受损情况非常严重，圣泉未必能修复。”
　　“只要有一丝希望，我都愿意尝试。”谢川柏道。
　　“孩子，”老魔法师看着谢川柏的目光中带着几分悲悯，“如果用你的心脏做种子，那么他复活之后你就再也醒不过来了，最坏的结果是你们都陷入永久的沉眠。即便这样，你还是要复活他么？”
　　谢川柏的语气依旧坚定：“我不求同生，只求他能醒来。”
　　老魔法师目光一闪：“他是你的什么人？”
　　“知交，战友，爱人。”谢川柏毫不犹豫地答道，“他是我的命。”
　　老魔法师沉吟片刻，而后点点头：“老朽尽力而为。”
　　谢川柏听从木灵老魔法师的指示，轻手轻脚地将广白放入了泉水中，然后跟着老魔法师走入了林中的一间小屋。老魔法师对着他念了一段咒语，他便浑浑噩噩地睡了过去。
　　老魔法师在谢川柏空荡的左胸腔中放入了一片木元素结晶，使得他在失去心脏的情况下也能维持一段时间的生命。
　　以其心脏栽种广白的生命之树，用灵泉泉水浇灌一百日后，要么一人复苏，要么两人共死。
　　种子在灵泉的旁边栽下，浇灌了几天之后，终于发出了一棵嫩绿的小芽。
　　谢川柏从早到晚都坐在灵泉旁看着那一棵绿芽，紧攥着他在淮都买给广白的挂坠，红色的流苏在风中轻轻地翻飞。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嫩芽已经长成了一棵跟谢川柏差不多高的小树。
　　外面的世界斗转星移，季节更迭，草木黄落，秋风已起，只有星降之森中的树木仍然葱茏一片。
　　陪伴着谢川柏的除了老魔法师，只有夜空中金色的星点和森林里蓝色的篝火。
　　谢川柏反复梦到在落日峡谷的那段日子，梦到广白问他是不是又做了噩梦，梦到广白紧攥着他的手腕像风一样一同夺路而逃，梦到广白说自己的本能就是护着他，梦到广白回归本体之后欲盖弥彰的那一吻。
　　那都是他早就察觉，却不肯接受的心意。现在想起来，真是悔不当初。
　　他还梦到广白孑然一身站在落日教的院子里，问了他一句：“如果他根本不记得你，你打算如何？”
　　那一夜，露湿春草，月满中庭。
　　他依稀记得他的回答是：“那就让他再也忘不掉我。”
　　现在想起来，他依然心有戚戚。如果注定要分别，只要能让广白再也忘不掉他，他便算是不虚此行了。
　　这场等待似乎遥遥无期，谢川柏胸腔内的木元素结晶已经小到只有一片指甲盖那么大，一天之中，他绝大多数的时间都处于昏睡状态。
　　结晶很快就无法继续维持他的生命，而生命之树尚未参天，百日未至，等广白醒来的时候，两人或许已经来不及相见了。
　　一阵风起，森林泛起层层绿浪。珙桐枝头上白色的花瓣如星子一般纷纷落下，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那一天，老魔法师抱着破旧的尖角帽，与谢川柏一同靠在日渐茁壮的生命之树下，用缓慢而悠长的语调，给他讲了一个古老的故事。
　　碧绿色的萤火虫从后方的灌木丛里纷纷钻出来，聚集在两人的周围，点点荧光玲珑可喜。
　　老魔法师说，星降之森的顶上永远都是璀璨的星空。珙桐树的花瓣辞枝之后落入土中，待一百年之后天上的星星坠落成为珙桐的养分，原本埋在地下的花瓣就会变成新一批的星星飞到夜空中去。
　　在两批星星交替之时，星降之森会历经百年一见的日升月落。
　　听着听着，谢川柏就又睡了过去。
　　在进入漫长的梦境之前，谢川柏接住一片落花，喃喃说道：“阿白，都到了什么时候了，你还没醒过来。”
　　不知不觉落花已满肩头。
　　他越睡越沉，脑子里像是走马灯一般，把他这二十多年来的所有见闻都播放了一遍。
　　“故事讲完了，百日已至，人也该醒了。”
　　他听到老魔法师的低语从遥远的另一个时空里传来。浑浑噩噩中，他意识到，可能告别的时刻要到了。
　　梦里，他把脸颊紧紧地贴在广白的生命之树上，伸出双臂抱住它的树干。
　　森林里的树木像是听到了他的祈望一般，伸开枝叶，纷纷向着浩渺的星空生长开去。
　　他亲吻着生命之树深灰色的树皮，在星降之森百年一遇的融融暮色里，无声地流下两行泪来。                        
作者有话要说：　　断更数月之后我又回来了…这次会日更到完结的。
至于为什么67章之后就是70章，是我自己把它吞掉了，还请不要在意这些细节（。

　　☆、出征

　　“阿然，抓紧我！”
　　寒声足踏龙渊，一把将陶然拉了上来，对着身后紧追而来的灵兽轰了一招寒潮剑印下去。
　　一线寒芒划过剑尖，蓝色的剑光闪过之后，山头上忽然寒风凛冽，在晴天朗日下飘起了鹅毛大雪，灵兽纷纷被冻在了原地。
　　寒声一手揽过陶然的腰，剑诀再催，落日的余晖中，巨大的龙渊剑载着两人掠过树木葱茏的山岭峰峦，向着东方的那一座城疾飞而去。
　　“甘华草到手，十种药材已经全部集齐。”寒声说道，“希望法夏主宰可以成功。”
　　陶然应和道：“天无绝人之路，待百日一到，我们五人必能重聚。”
　　谢川柏不知道自己是在做梦，还是已经去往另一个世界。
　　他走在一条坑坑洼洼的小路上，天下着雨，他的鞋底沾满了泥巴。
　　他浑身都沉重得很，双脚跟灌了铅似的，挪动得很费力。
　　四下阒静。走了一段路之后，他听到路边的草丛里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他停下来，拨开被雨水打成墨绿色的草叶，看到里面缩着一只小白猫，团成一团正在簌簌发抖，毛上沾了好些泥水。
　　小白猫软软糯糯的，像个团子。
　　谢川柏把它抱起来，顺了几下它的毛。小白猫一双眼睛澄澈透明，像琥珀一样好看。它瞪着圆眼睛打量着谢川柏，然后甜甜地叫唤了几声。
　　谢川柏刚要抱着小白猫往前走，就听到小白猫一身哀嚎，从他的怀里跳了下去。他看着小白猫在泥泞里翻滚了几下，然后在一片灼目的白光中变大成了人型。
　　广白整个人躺在硬邦邦的土地上，浑身沾满了泥水，身下的血像开了一朵硕大的花，越晕染越大，很快便漫了过来，最后连谢川柏的脚下也都是鲜血。
　　地上的人眉头痛苦地拧成一团，大口大口喘着气。
　　谢川柏告诉自己，不能慌，不能乱。他得给广白做一个应急的伤口处理，替他包扎，然后赶紧背着他去求医。对了，医生——陶然在哪儿？
　　陶然在哪儿？
　　“在你后面。”
　　耳边突然幽幽传来一个熟悉无比的声音。谢川柏睁开眼睛一看，寒声正坐在窗台上，气定神闲地托着腮，似笑非笑地打量着他。
　　他一惊：“你们回来了？”
　　陶然从寒声的身后探出一个脑袋，对着他粲然一笑：“圆满完成任务。”
　　谢川柏双手在自己的身上胡乱摸了一通，确定没有缺胳膊少腿之后，又将手放在左胸腔的位置，感受了一下那里久违了的鲜活的心跳声，又惊又喜地对着两人大喊一声：“大大！巨巨！以后你们就是我的祖宗！”
　　闹腾完了之后，他一拍脑袋，立刻问道：“阿白呢？阿白怎么样了？”
　　昏睡了太久，他脑子里一团浆糊，环顾四周之后又茫然地问道：“我这是在哪儿？现在是什么时候？”
　　陶然从窗台上轻轻跃下，从阳台绕进了房间里，一双手覆上了谢川柏的天灵盖。
　　谢川柏闭上眼睛，感受着自己的心跳和呼吸，慢慢地，一股温暖的力量流过他全身的经脉，让他通体舒畅。
　　“阿白他没事，你先冷静一下再去看他，否则指不定你会做出什么事。”寒声笑着说道，两颗小虎牙锋芒毕露。
　　谢川柏定了定神，靠坐在床头，依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现在究竟什么情况？”
　　“你进了星降之森之后，秋池前辈去凯风陵归还三件镇魂之宝，我跟阿然去了绮霞城找法夏主宰给你造一颗新的心脏出来。”寒声说道，“我们灵族的心脏由日月精华累积百年孕育而成，主宰说我们需要在灵隐山上集齐十种珍惜草药交给她，她才能进行心脏的培育。”
　　“造心之术的工序十分复杂，成功概率本就不高。”陶然补充道，“川柏，你跟阿白都是有福之人。”
　　谢川柏道：“我们赌赢了？”
　　寒声道：“不光赢了，还有意外的收获。”
　　“什么意外的收获？”谢川柏问道。
　　“第一件，你跟阿白已经结成了一莲托生体。”寒声解释道，“一莲托生是灵族自上古时期流传下来的秘术，结成一莲托生体的二人能立刻察觉到对方的生命状态，并且可以远程心语传音。”
　　谢川柏挑了挑眉：“听起来挺犀利的。第二件呢？”
　　寒声从怀里摸出来一件东西，放在手里掂了掂：“我们找到了这个。”
　　谢川柏从寒声手里接过那一块光泽通透的琥珀，紧接着系统提示便跳了出来。
　　【系统：叮！恭喜玩家获得史诗材料[绯云琥珀]，十件史诗材料已全部集齐，请上交给大陆和平联盟！】
　　“你小子可以的啊。”谢川柏惊讶道，“不枉我苦等一百天。”
　　说完之后他又问了一句：“说起来，我们这是在哪儿？”
　　陶然道：“大陆中心，黄昏圣殿。”
　　黄昏圣殿是大陆和平联盟所在地，到了这儿，就说明马上就有大事要发生了。
　　谢川柏按了按自己的眉心，然后说道：“阿白在哪儿？我想见他。”
　　暮色四合。
　　黄昏圣殿的另一个房间里，谢川柏与广白面对面立于一张桌子的两边，前者怒火中烧，后者一脸无辜。
　　谢川柏横眉冷对：“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被人下了蛊？”
　　“怕你担心。”广白如实回答道。
　　谢川柏抬了抬眉毛：“瞒了我这么久，你本事挺大呀。”
　　广白一脸无奈，像哄小孩一样说道：“是我错了，好不好？”
　　“你丫不是很能打么？”谢川柏拿起桌上的筷子，指着广白，“来跟我打一架。”
　　广白：“我不会对你出手。”
　　“但我会。”
　　话音刚落，谢川柏就掐起一个剑诀，轻挥筷子，一道剑气随之发出——
　　广白侧身让过谢川柏那一招横云破，一个闪身到了他的面前，堪堪架住了他的手腕，将他拉入怀中。
　　“你还真打？”
　　谢川柏冷哼一声：“怎么？你要打回来？”
　　广白埋首于谢川柏的颈项中，声音似喟叹：“川柏，是我不好，你不要再生气了。”
　　“你送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谢川柏放软了语气，依偎在恋人的怀里，很认命地叹了口气，“我没有你心里头那些大义啊，英雄情怀之类的东西。我最看重的不过就是你的死活而已。”
　　“想过。”广白将他拥得更紧了些，“你在我心里，也是第一位的。”
　　谢川柏把他推开一段距离，直勾勾地盯着他：“你记住了，你的命不是你一个人的。” 
　　“川柏。”
　　“嗯？”
　　广白好看的眉眼弯了起来，夕晖流动在他如上好锦缎一般的银白色长发上，流光溢彩。
　　“我想亲你。”
　　川柏愣了愣，然后很配合地把脸凑了上去：“嗯，你来。”
　　广白轻轻笑了一声，一把将谢川柏拉回到自己的怀里，抬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低下头细细地亲吻他的发梢，又从额头亲吻到眼睑，到鼻尖，再含住他柔软的唇瓣，慢慢地吸吮。
　　【系统：叮！CP好感度系统恢复运行，广白对您的好感度已达到1000点，满足“忆前尘”的触发条件。广白前世记忆解锁。】
　　谢川柏：“……！”
　　两人的嘴唇分开之后，广白嘴角微微上扬，抚摩着谢川柏微烫的脸颊，柔声说道：“抱歉，让你等得太久了。”
　　谢川柏鼻子一酸，眼睛立刻便湿润一片：“阿扬？”
　　广白点了点头：“是我。一直都是。”
　　谢川柏用力地吸了吸鼻子：“这也太夸张了吧？”
　　他从没有奢求过广白能想起来他作为“秦扬”的时候的记忆，现在自己的妄想突然变成了现实，他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有一句话，我拖了很久都没有告诉你。”广白用指腹擦去谢川柏眼角的泪光，说道，“想说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谢川柏：“现在又来得及了。你说。”
　　“我对你的心，也是一样的。从很早以前就是。”
　　“我差一点就一辈子都听不到这句话了。”
　　广白看着谢川柏泪水纵横的脸，心头的愧疚更甚：“对不起，是我不好。”
　　谢川柏摇摇头：“我不怪你。”
　　“其实，那天我就想告诉你的。”广白道，“但没来得及，就差一点。”
　　“别说了，听着心里堵。”
　　“那段时间里，我虽然说不了话，但清醒得很。”
　　“好了，叫你别说了。”
　　“过去的事情，我一件也没有忘。”
　　“你驴我呢。”谢川柏冷哼一声，“你忘了几百年了，刚才才想起来的。”
　　“再也不会忘了。”
　　“好好好，忘了打断腿。”
　　“以后，我会一直陪你。”广白在谢川柏的头顶落下一吻。
　　“食言打断另一条腿。”谢川柏瓮声瓮气地威胁道。
　　“……真下得了手？”
　　“打断我自己的腿，还不行么？”
　　“那么，你的腿就由我来守护。”
　　“B站刷多了吧你？！”
　　广白道：“我父母还好么？”
　　谢川柏道：“叔叔阿姨身体一直挺好。你走之后已经过了九年，他们现在看着开心多了。”
　　广白点头：“那就好。”
　　此时此刻，谢川柏觉得，世间最美的也不过就是漂浮在夕照中的斑斓尘埃，窗外瓦蓝色的海，还有恋人的眉眼。
　　前尘种种已随风去，唯有当下值得眷恋。
　　一路跋山涉水，风霜雨雪，十件史诗材料终是收集完毕。
　　几日后，神兵“一夕渡尘寰”打造完毕，四族主宰齐聚黄昏圣殿，为其开光。
　　大陆和平联盟军编队工作开始，经商讨后，确定进军主战场海底城的军队由玄琰担任军团长，副军团长为谢川柏、广白、秋池，寒声担任先遣部队队长，陶然则为参谋长。
　　大陆战场由灵族、人族、仙族三位主宰以及龙族前主宰流璟负责总指挥，各族余下的精英战士联合起来，共同对抗趁机登上大陆的魔族。
　　短暂的和平终于告一段落，第二次大陆战争即将打响，等待大陆上所有生灵的是无间炼狱，还是太平盛世，都将由这一战来定论。
　　出征前夕，黄昏圣殿顶层议事堂。
　　秋池倚在窗边，抱着他的辟天剑，悠悠地说了一句：“这几天我反复做着一个梦，梦到红枫落满淮都的大街小巷，我在前面走，洪连提着坛酒在后面跟。”
　　听他这么文绉绉地说话，寒声觉得很不对劲，转头低声问了一句：“这人怎么了？”
　　谢川柏道：“妄想症。妄想淮都少城主给他拎酒。”
　　秋池：“……在川柏兄面前任何人都深沉不过三秒。”
　　谢川柏走过去大大咧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高喊道：“别想七想八了哥们儿，喝酒喝酒。”
　　秋池一下子来了精神气儿：“好好好，走！”
　　寒声忙道：“带我一个！”说完之后不忘回头看了看陶然，有些心虚地问了一声：“可以么？”
　　陶然哭笑不得：“少喝些。”
　　于是使剑组的三人就这么勾肩搭背地走下了楼梯。
　　这一晚，夜空中繁星点点，陶然立在窗边向外望的时候，看见黄昏圣殿外的东皇山上出现了在空中飞行的文鳐鱼。
　　那鱼的模样跟鲤鱼很像，却长有一对翅膀，背覆黑色花斑，脑袋呈白色，鱼唇呈红色，它的出现表明会有大丰收。
　　“真是世间奇景啊。”他感叹道，“太好了，是吉相。”
　　参战人员全部就位，全军上下已经做好了战前准备，待朝阳升起时，便是擂响战鼓的时刻。
　　此时议事堂内除陶然之外空无一人。他拉上窗帘，关上了灯，只身走下楼去。
　　广场中央的喷泉在灯光的映照下喷起五颜六色的水花，一阵夜风吹过之后，水柱化作烟雾飘散在空气中，打湿了广场的大理石地面，漫步在广场上，犹如穿行雨中。
　　各族战士们在广场上操练，看到陶然经过时纷纷道了一声“参谋长”。他有些赧然地冲他们一一点头，慢慢地走向了大殿后的花园中。
　　夜风送来花朵的芬芳，陶然走进一条长廊中，两旁的石柱上缠绕着深绿色的丝萝。
　　在长廊的尽头处，他看到一个人站立在那里，独自望着夜空。身形伟岸挺拔，却是说不出的落寞。
　　察觉到有人到来时，那人回过身，赤金色的眼瞳中满是警惕的神色。
　　看到是陶然之后，他才放松了神经，表情也柔和了几分。
　　陶然问道：“军团长是否有所思虑？”
　　玄琰摇了摇头：“只是在思念故人罢了。”
　　陶然与他并肩站立，说道：“我想，师尊现在应当也在思念着军团长吧。”
　　玄琰望着天空中零碎的星点，像是自言自语一般喃喃道：“我没想过自己有一日会站在这里，身后是千军万马。”
　　“师尊常说，一切冥冥之中自有注定。”陶然道，“也许他早就料想到有一天你会承担起这份重任，也许，他想要的太平盛世注定要由你来开创。”
　　“那便如他所愿吧。”玄琰道。
　　在如酒的夜色中，陶然扬起了嘴角。
　　师尊，此战之后，你所期待的太平盛世一定会如期而至。
　　到那时，封魔塔的周围也会开出繁花一片。
　　无何大陆563年，大陆和平联盟军进军无极海，以神兵“一夕渡尘寰”破开笼罩西海域整整一百年的黑暗结界，第二次大陆战争正式打响。
作者有话要说：　　打仗啦。不会长，然后就是大结局了。

　　☆、不惧风雪

　　无极海西海域，天空灰蒙，寒风凛冽。白色的海鸥在海面上低飞而过，发出阵阵沙哑的啼鸣声。
　　这片海域常年都是死一般的寂静，很难想象在海底竟然隐藏着一座庞大的城池。
　　联盟军浩浩荡荡的队伍沿着海岸线整齐划一地排布开来，大陆和平联盟的战旗在烈风中上下翻飞。军团长玄琰与参谋长陶然立于队伍最前方，副军团长广白、谢川柏、秋池以及先遣部队队长寒声并肩立于其后，全军皆身着军装军靴，腰束武装带，衣领上佩戴各式勋章，风姿笔挺，器宇轩昂。
　　玄琰着黑红色战袍，蹬一双黑色龙鳞战靴，披风随风而动，金瞳中神色冷然。最强大的龙族军团在他的号令下随时做好了浴血奋战的准备。
　　广白率领着仙族军团，站在玄琰的正后方，眉目冷峻，神情肃然，一身白色长军服将他的身材衬托得更为颀长挺拔，带金属搭扣的束带凸显出了他纤细的腰身，繁复的金链从肩头垂落直胸前，大翻领上缀着光彩熠熠的勋章，一头银白色长发在寒风中飞扬，气质与队伍最前方的玄琰颇为相似。
　　谢川柏站在广白的左侧，纯黑的短军服与束腿裤看起来干练利落，尖头长军靴勾勒出小腿矫健的线条，白色的衬衣领和金色的领带露出一截，腰间别着他的擎阳剑，端的是英气勃发。身后是他与秋池共同率领的人族军团。
　　黑色的海水一浪接一浪地拍打着礁石，中央有一个快速流转的漩涡，想来那应该就是通往海底的传送门了。
　　得到玄琰的指示之后，陶然转头对寒声微微颔首。
　　寒声眸光一敛，向后喝道：“先遣部队，随我进入海底！”
　　于是这支由一百名灵族战士组成的精英部队在寒声的带领下，一个接一个义无反顾地纵身跃进了海面中央的漩涡里，片刻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寒声身上带着联盟提供的法宝“溟歌笛”，一旦有任何情况发生，都可以通过笛音来向在岸上待命的军队发送不同的讯号。
　　在等待讯号的间隙，系统提示在谢川柏的耳边响了起来。
　　【系统：叮！玩家即将进入该游戏的最后一个副本——无极海海底。请玩家选择副本难度。副本难度共分为三个等级，简单、中等以及困难。】
　　谢川柏想也没想就答道：“简单。”
　　【系统：友情提示，玩家若选择简单难度，那么在通过副本的过程中，我方将有三名主要角色死亡。】
　　谢川柏：“卧槽这不能搞。中等呢？”
　　【系统：我方两名主要角色死亡。】
　　谢川柏：“……困难？”
　　【系统：我方一名主要角色死亡。】
　　谢川柏：“神他妈选择难度，老子不管选什么都会有人便当是吧？”
　　【系统：请您冷静。有战争必有牺牲，自古以来就是这么个道理。】
　　谢川柏顿觉一个头有两个大：“那你不如向我开炮。”
　　【系统：您在副本中死亡的话，整个游戏世界都会瓦解。】
　　谢川柏看看自己身边的这几个人，广白、陶然、秋池、玄琰，还有已经先他们一步进入副本的寒声，这里面无论谁便当他都不乐意。特别是陪自己一路走来的三个人，谁要是挂了，他都有可能去跳个崖什么的。
　　“我选困难。”谢川柏道。
　　一个就一个吧，万一能救回来呢。
　　【系统：副本难度选择完毕。鉴于您选择的是困难等级，我将在您过副本的过程中给予您更多的帮助。】
　　就在谢川柏结束了跟系统的脑内对话之后，海面下隐隐约约传来了一声笛音。
　　众人在岸上等候数秒之后，没有第二声笛音传来。
　　一声是求救，二声是情况不明，暂勿进入，三声是可以进入。
　　溟歌笛只吹奏了一声，说明——
　　谢川柏怒道：“我了个凑不是吧？敢给小鬼发便当系统爸爸下辈子都跟你没完！”
　　玄琰一声令下：“全军听令，进入海底，营救先遣部队！”
　　刹那间，天地风云变色。
　　海中央升腾起一道庞大的水柱，直冲天际。
　　岸上的联盟军接连进入传送门，炸雷般的脚步声以及吼声响过之后，这片无边无际的海域重又归于阒寂。
　　谁也没有想到，海底隐藏着的远远不止一座城，而是一个看不到边际的里世界。
　　龙族战士化身巨龙，载着其余战友翱翔天际。谢川柏一行御剑在前，在这个神秘的空间里飞快地前行。
　　这个空间里，山岭峰峦、平原低地应有尽有，跟外面世界的构造竟是相似到了极点。大部队行进了相当一段距离之后，战士们纷纷面面相觑，都意识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
　　这个海底下的里世界，分明就是无何大陆的浓缩版！
　　虽然疆域远没有无何大陆来得辽阔，但这里的每一座山、每一条河、每一座建筑物、每一条路的走向，都与外面的世界并无二致。
　　唯一的区别就是，这个世界里似乎没有任何一点生命的迹象。阴云密布，寒风凛冽，草木枯败，放眼望去，皆是一副死气沉沉的景象。
　　就在这时，溟歌笛再响！
　　又是一声，寒声再一次发来了求救的讯号。
　　这笛声从北边传来，渺远而又清亮，说明那边的人正在急切地等待着他们的救援。
　　【系统：叮！玩家已进入海底里世界，打开控制面板即可看到副本地图。】
　　谢川柏点开面板，果然看到了一张与大陆地图极为相似的里世界地图，溟歌笛的笛音传来的方向分明是——
　　“军团长，先遣部队现在应该在北方的落雪原！”
　　里世界北部，朔风呼啸，大雪纷飞。
　　落雪原是第一次大陆战争打响的地方。在那一场残酷的战役中，天族与联盟军混战不息，双方都伤亡惨重，大陆人口锐减三分之二。
　　那是一段大陆上的任何一位住民都不忍去回想的血色历史。
　　而此时此刻，寒声与他的先遣部队正被困在落雪原上。
　　敌人是一位不知名的魔族领主和他率领的魔灵军团，虽然数量不多，可魔族一个个都有以一敌十的战力，一招一式都暴虐到了极点，加上神秘的黑暗元素之力的压制，先遣部队虽然暂时未有牺牲，却是战得无比艰难。
　　寒声手持龙渊突入敌阵，左劈右斩，如入无人之境。击溃一众魔灵之后，正面对上了红发赤髯的魔族领主。
　　在靠近这位领主的时候，寒声感受到了强大的威压。
　　这不是他凭一己之力可以打倒的对象。
　　很快就要支撑不下去了。不知道还有没有第三次吹奏溟歌笛的机会。
　　援军……
　　他咬牙出剑的一刹那，天边突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振翅声！
　　下一刻，出现在落雪原上空的是遮天蔽日的巨龙军团！
　　龙族的巨翼在空中轰然扇动起足以毁天灭地的剧烈气流，下一刻，联盟军的战士们降落至地面，以摧枯拉朽的气势向着魔灵军团席卷而来！
　　援军——来了！
　　寒声扬眉一笑，剑指魔族领主，冷声道：“哼，魔尊走狗。”
　　少年时，他曾被一个魔尊化体吓得嚎哭连连，然而今非昔比，现在的他也能像当初将他护在身后的那个人一样，无所畏惧，顶天立地。
　　身披红袍的魔族领主冷笑一声，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之后，带着魔灵军团在顷刻间化为了令人眼花缭乱的黑影，消失在了落雪原上。
　　“寒声！”
　　寒声应声回过头，看到一脸焦急地向他小跑过来的陶然，将他接了个满怀。
　　紧随其后的是谢川柏跟广白，前者脸上挂着寒声从未见过的焦虑之色，张了张嘴，却还是没说出话来。
　　寒声胡乱地擦了一把脸上的血污，笑道：“我没事。”
　　陶然刚要发问，一晃神的功夫，玄琰便闪身到了四人中间，拍了拍陶然的肩膀以示安抚，然后看向寒声：“汇报情况。”
　　寒声收起龙渊，做了一个深呼吸之后说道：“我们进入漩涡之后降落到了这片雪原上，这里冷得很，战士们行动都困难。走了一段路之后，我们遇上了魔族军团的伏击，那时候我就发送了求救讯号。”
　　“看来魔族早就预料到了我们的进攻。”玄琰道，“战士们情况如何？”
　　寒声道：“环境恶劣，又遭伏击，他们现在身心俱疲。”
　　玄琰半眯起眼：“往南行，寻一安全地带驻扎，修整部队。”
　　于是，巨龙再次载着整个军队向南方飞去。
　　谢川柏足踏擎阳剑，飞在军队的前方，眼前是只有他一人可见的副本地图。
　　整张地图呈现出压抑的灰色，淮都、云渊万流城、山中桃源、绮霞城四座各族主城都被标上了一个骷髅的图案，地图中央原本应该是黄昏圣殿的位置被标上了“迷雾之都”四个字，谢川柏试图点开这座城的子地图，系统却炸起一声警报。
　　【系统：警报！请玩家暂勿前往此地。】
　　他转头跟陶然说了几句话，陶然会意，把谢川柏的意思转达给了玄琰，于是军团便绕开了中央位置，继续向更南的地方行进。
　　里世界地域狭小，没过多久，军团便来到了神寂之原。
　　玄琰问道：“参谋长，你意下如何？”
　　陶然道：“建议就在云山脚下稍作修整，此地我们都比较熟悉。”
　　玄琰道：“传令，驻军。”
　　这个“云山”与大陆上那个风光旖旎的云山截然不同，衰草遍野，枯木凋朽，黑色的秃鹫在上空盘旋，气氛阴森诡谲到了极点。
　　联盟军在云山脚下驻扎，帐篷绵延数里。
　　这里的气温虽然没有落雪原那么寒冷，但四下里阴风阵阵，吹得枯叶翻飞，呵出的气息都化作了白雾，只要稍不活动，四肢便会寒如冻铁。
　　这时候天色也已经黑了下来，帐篷外面处处燃起了篝火。
　　广白从身后一把揽住独坐在篝火前的谢川柏，低声问道：“从进入海底开始，你就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怎么了？”
　　谢川柏无奈地笑了笑，自己的心思又被这个人看穿。
　　他回过头，问道：“你说，能够预知天命，究竟是一件好事还是坏事？”
　　广白在手心燃起一小簇火焰吹向木堆，让篝火烧得更旺了一些。
　　“这个问题的答案，只有长云知道。”
　　谢川柏认真地看着广白，说道：“我告诉你我在担心什么，但是你可不可以不要问为什么？”
　　“好，我不问。”
　　“我身边有一个人，会在这场战争里牺牲。”
　　广白眸光微敛，嘴唇抿成一条线。
　　谢川柏替他拂去挡在眼前的一绺鬓发：“我谁都不想失去，我知道你也是一样。”
　　广白道：“如果那个人是我呢？”
　　谢川柏怒道：“你特么都死多少回了，还想死？”
　　“假设而已，你别激动。”广白安抚道。
　　谢川柏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笑道：“那我就跟你一起死。脑袋掉了碗大个疤，没什么大不了的。”
　　倘若广白身死，留他一人苟活，那么，要这太平盛世又有什么用。
　　广白皱眉：“我想起了一件事。”
　　谢川柏道：“啥？”
　　“你在云山上教我说的那些话，”广白阴恻恻地说道，“还真以为我听不懂？”
　　谢川柏回想了一下他当时为了调戏广白都说了些什么，然后不禁打了个寒颤：“你那时候不是听不明白嘛。我哪知道你就是阿扬，这神展开我特么真是始料未及。”
　　广白皱眉：“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别说脏话。”
　　谢川柏：“跟你一样优雅矜持端庄，那就不是我了。”
　　广白：“……那就少说些。”
　　“说少了不过瘾啊。”谢川柏故意反着广白的话说，“趁年轻，可劲躁嘛。”
　　广白的眉头皱得更厉害了。
　　“阿白白，你莫要恼。”谢川柏转过头在广白的脸颊上亲了一口，“跟你开玩笑的，还没习惯？”
　　广白道：“我习惯性生气。”
　　谢川柏脸上的笑容却是收也收不住，呵出一口气暖了暖被冻僵的手，刚要说话，广白宽厚的手掌就包裹住了他的双手，掌心中传来的暖意让谢川柏的全身都放松了下来。
　　谢川柏灿若晨星的双眼弯成好看的弧度：“你最好看，你最可爱，最让我心安。”
　　广白眨了眨眼睛：“不准用‘可爱’形容我。”
　　谢川柏一脸无辜：“我说的‘可爱’，是‘可以爱’的意思。”
　　广白不语。
　　“嘿，你脸红了？”谢川柏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般，乐不可支，“你别躲，转过来看看，真脸红了？”
　　广白：“……”
　　“原来小时候你经常脸红是因为……”谢川柏讶异道，“我？不是因为热？”
　　广白：“聒噪。闭嘴。”
　　围观众战士内心：辣眼睛。得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
　　谢川柏察觉到了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顿时尴尬地干咳了两声，然后轻轻掐了一把广白泛着淡红的脸：“你先找别人玩会儿啊，我找玄琰跟阿然说几句话。”
　　“找玄琰？”
　　广白顺势松开了环抱着谢川柏的手臂，心头疑虑更甚。自己的现任去找自己的前任（主人）聊天，还不带上他，这又是什么情况？
　　“你也要来么？”谢川柏道。
　　“我跟玄琰没话说。”广白站起身来，“你去就是了，我还有其他事做。”
　　“好好好，待会儿回来找你。”谢川柏道，“有什么情况，给我传音就行。”
　　他跟广白已经是一莲托生体，一人遇上危机，另一人能够在第一时间感知到。
　　

　　☆、夜袭

　　主将帐篷内，三人对坐，各自手里捧着一盏热茶。
　　以往每次饮茶，玄琰都是对着自己的字画，对着窗外的树影以及云渊万流城的金色星点，这一次，却是对着漆黑一片的异界天空。
　　跟长云分别之后，很久都没有人跟他一起喝茶了。
　　谢川柏看着坐在他对面的军团长，觉得此时他身上似乎也终于带上了那么一点儿人间烟火气。
　　“这里是魔族的地盘，敌暗我明。据寒声所说，魔灵军团有以一敌十的强大力量，对敌手段又十分残忍，现在我们的处境很危险。”谢川柏放下茶盏，首先开口。
　　“现阶段，我们对敌人的情况几乎是一无所知。”陶然附和道。
　　玄琰的眼神平静如一潭死水。他半眯起眼，目光落在微晃的烛焰上，沉声道：“并非一无所知。”
　　谢川柏刚想跟他们说地图的事情，系统提示就很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系统：鉴于玩家正在分析战局，本系统便给予如下几条提示。正如您所猜想的，这个里世界相当于另一个位面的无何大陆，由三位魔族领主与最强魔兽统领的四座主城以及世界中央的迷雾之都，就是淮都、云渊万流城、桃源、绮霞城以及黄昏圣殿的复刻品。】
　　谢川柏：“话说系统你还没说通关条件呢？是要干掉大BOSS魔尊，还是要让魔族团灭才算过？”
　　【系统：此时魔尊正位于迷雾之都。三位领主七曜、焚天、武罗以及魔兽九转化蛇把守四个城关，将其逐一攻破之后，迷雾之都的结界才会打开。另外请您注意，您方军队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进入迷雾之都，待魔尊的力量完全觉醒之后，您方的生还率将大大降低。】
　　谢川柏发誓，这是他进游戏以来听到的最良心的一条提示。
　　现在联盟军的目标很明确，尽快把四个小BOSS都推倒，最后全力进攻迷雾之都，将魔尊一举拿下，便大功告成。
　　过程相当简单粗暴，但既然他选择的是“困难”等级，就连那几个小BOSS应该都很难推。
　　谢川柏清了清嗓子，左右看了看玄琰跟陶然两人，神情有些窘迫：“那个啥，军团长说得对，我们对敌人其实有那么一点了解。”
　　陶然讶异道：“川柏，你又知道了什么？”
　　谢川柏摸了摸鼻子：“我知道了一些很关键的信息，但是两位能不能不要问我是怎么知道的？”
　　陶然不假思索道：“我相信你。”
　　玄琰道：“你且说说看。”
　　谢川柏将系统提供给他的信息向两人转述了一遍，玄琰听完之后思忖片刻，说道：“除了相信你说的话之外，也别无他法了。”
　　谢川柏正色道：“时间紧迫，还请军团长早做决断。”
　　“待我与参谋长商讨之后，再决定下一步的方案。”玄琰道。
　　陶然看向谢川柏，神色坚定地向他点了点头。
　　“那我就先出去察看战士们的情况了。”谢川柏向玄琰微微躬身，然后转身走出了军帐。
　　帐内两人秉烛夜谈，对话过了几巡之后，便达成了共识。
　　“陶然。”玄琰冷峻倨傲的面庞在烛光的映照下显得柔和了几分，“长云有没有告诉过你，为将之道是什么？”
　　陶然答道：“定自然之理，决胜负之机，神运用之权，藏不穷之智。此乃为将之道也。”
　　玄琰道：“标准回答。倒像是长云教出来的。”
　　陶然替玄琰将茶斟满，缓缓道：“师尊还说过后半句。”
　　玄琰挑眉：“嗯？”
　　陶然道：“师尊说，除去这些之外，最重要的是置生死于度外，存苍生于胸中。”
　　玄琰一愣，接着嘴角忍不住上扬：“更像是长云的回答了。”
　　陶然踌躇片刻之后问道：“军团长，可否冒昧问一句，您当年为何执意留下师尊，不放他回归凡尘？”
　　玄琰摇了摇头，低声道：“一种年纪，一种心境。少年痴戾，强求缘分，如今看来真是愚不可及。”
　　“那军团长可曾后悔过？”
　　“后悔又有什么用？”玄琰道，“后悔与他相识，让他平添烦忧。后悔夺他自由，让他进退两难。后悔苦守约定，与他天人永隔。我没有一刻不在后悔，但正如他常常说的那样，天行有常，这些都是早已注定好的事情，我无法挽回。”
　　陶然听得心头怆然，叹气连连。
　　在昏黄烛火下，玄琰闭着眼睛，缓缓说道：“我唯一能够选择的是，此时此刻坐在这里，带着他的祈愿，一路前行。”
　　陶然感慨道：“师尊曾用‘硬朗为骨，温情作魂’这八字来形容您，现在看来，果然不错。”
　　窗外弯月高悬。
　　谢川柏反剪双手，独自步出帐中，四处巡视。
　　他路过一处帐篷，看到一名人族战士正坐在篝火旁啃干粮，坐姿相当不羁，吃相相当豪放。
　　这名战士尚且年少，双颊冻得通红，面上稚气未脱，眉眼间带着一份可爱的桀骜，言行举止在谢川柏看来很是熟悉，让他不禁停下了脚步。
　　他在少年的身后蹲下来，探出个脑袋：“啃啥呢？”
　　少年被他这一句冷不丁地发问吓得一个激灵，手里的干粮差点都掉了下去。
　　“你丫的吓死我了！”少年一脸怒容，偏过头看到谢川柏一张放大的脸时，惊得吞了一口唾沫，“副……副军团长？！”
　　谢川柏一脸无辜地点点头，然后挪到他对面坐了下来。
　　“抱歉，我……我不知道是您。”少年红着脸，讪讪道，“我在啃干……干娘。”
　　谢川柏憋住笑，冲少年抬了抬下巴：“你口吃？”
　　少年摸了摸鼻子：“我不口吃，我看到您紧张。”
　　“有什么好紧张的？我看起来很凶么？”谢川柏饶有兴味地问道，“难道不是那个白头发的看起来比较凶么？”
　　“倒也是。”少年很耿直地点了点头，“跟军团长还有广白副军团长一比，好像每个人都挺亲和的。”
　　“这就对了嘛。”谢川柏很不端庄地打了个响指，“我带的小孩儿，不应该怕我。”
　　少年埋头又啃了一大口压缩饼干，一边嚼一边含含糊糊地问道：“副军团长，这仗得打多久啊？”
　　谢川柏道：“怎么了，想家啦？”
　　“不是不是。”少年举起三根手指头，作立誓状，“我誓与联盟军共生死，同进退，鞠躬尽瘁，万死不辞。”
　　“想家你就直说，我又不会吃了你。”谢川柏哭笑不得，“谁都想早点回去。放心吧，不会太久的。”
　　“没想到这里头的魔族比外面的还厉害。”少年自言自语了一句，说完之后攥紧了拳头，目光灼灼，“但我也比以前更强了！”
　　谢川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小子有意思，还会自己给自己打鸡血。
　　他问道：“你以前跟魔族交过手？”
　　“嗯啊。”少年点头，“我是秋池剑圣……呃，前剑圣秋池的随行军呀。”
　　谢川柏讶然：“还有年纪这么小的随行军？”
　　他在脑海中搜索了一下关于剑圣随行军的记忆，突然意识到少年的这张脸他好像确实在哪里见过。
　　“对啊，我是全军年龄最小的一个。”少年道，“不过我跟您说啊，我还有一个妹妹，今年八岁，脸圆得像个包子，我一掐她脸上的肉她就哭，没完没了，贼几把吵。”
　　说完之后，他愉快地吹起了口哨。
　　谢川柏：“……”
　　NPC的嘴里竟然会蹦出来这种话，谢川柏表示他想找许乐他们项目组的文案谈谈人生。
　　然而，穿到这个游戏世界这么长时间，他早就把这些原本只是由一堆数据组成的NPC当成活生生的人来看待了。他们有自己的经历，有自己的情感和抱负，与现实世界中的人们没有任何差别。
　　“小子，打完仗之后，你打算干什么？”谢川柏问道。
　　少年想了想，答道：“我想回去逗妹妹。”
　　谢川柏：“出息。还有呢？”
　　“想继续呆在随行军里面，征战四方，挥洒热血，然后变成跟秋池剑圣一样厉害的剑士。”少年坚定地说道，双眼犹如黑夜里的两盏灯，明光烁烁。
　　谢川柏拾起脚边的一根木棍，捣了捣柴堆，说道：“回陆上以后，我带你吃肉喝酒，怎么样？”
　　“好好好！”少年连声应道，末了还不忘问一句，“广白副军团长一起么？”
　　“你希望他一起么？”
　　“我虽然怕他，”少年坏笑道，“但川柏副军团长喜欢跟他呆在一起，所以没关系。”
　　“嘿，有你这么跟上司说话的么？”谢川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擎阳剑的剑柄照着少年的腰捅了一记，佯怒道，“出息大发了，不怕我把你扔在这儿？”
　　“您不会丢下我的，我知道。”少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大牙，“因为我……”
　　下一秒，笑容就僵在了他的脸上。
　　谢川柏还没来得及喊出来，就被少年胸口处喷薄而出的鲜血溅了满头满脸。
　　没有人察觉到那个黑影是什么时候出现在少年身后的，也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出招的。
　　凶手的脸庞隐藏在黑色的兜帽下面，尖利的骨爪血污一片。他舔了舔指尖，为这世间少有的美味而迷醉，满足地眯起了眼睛，似乎毫不在意谢川柏如风驰电掣般刺入他心脏的那一剑。
　　“又一个可以用来献祭的鲜嫩灵魂。”他颤着声音喃喃自语了一句，然后整个身躯向后直直倒去，在触碰到地面的那一刹那化作黑雾飘散了开去。
　　谢川柏接住少年如断线风筝一般颓然倾倒下来的身子，哑着声音说道：“我会带你回家。我说到做到。”
　　少年艰难地扯出一个苍白的笑容，然后就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敌袭——！！”
　　“全军做好战斗准备！”
　　军中鼓声骤起，战士们如汹涌的浪潮般冲出帐中，提剑搭弓，摆阵迎敌。
　　霎时间，天地风云翻涌，厮杀声与金铁交鸣之声，千里之外都清晰可闻。
　　来不及多想，来不及找人，谢川柏背起少年，纵剑冲向黑压压一片的魔灵军团，风一般的身影带起滚滚尘土，如同一条青龙直插阵中。
　　魔灵如鬼魅一般，在两军中穿行而过，战士的胸膛被利爪毫不留情地撕裂开来，心脏被掏出，精魄被吸走，留下一具又一具干枯的尸首，横七竖八地散落在地面上。
　　谢川柏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在唤他，而他只觉脑中一片混沌，此时此刻，他的眼里除了杀戮，再无其他。
　　他提着擎阳杀死一个又一个蜂拥而至的魔灵，一头乌发在刺骨的寒风中肆意飞扬。
　　魔族的黑血顺着擎阳剑的剑刃一滴滴落在他踏过的地面上。
　　一场混战之后，残存的魔灵军团终于撤退，联盟军伤亡惨重，医疗人员穿梭于各个军帐中。
　　谢川柏怀里抱着一具尚有余温的尸体，血污满身，脸色煞白，眼睛红得快要滴下血来。那其中除了滔天的杀意，还有漫漶的泪水。
　　站在帐外迎接的秋池看得神色一凛，赶忙过去扶住他：“川柏？”
　　“前辈，告诉我，这孩子叫什么名字？”谢川柏道。
　　秋池看了看谢川柏怀里的人，顿时面露哀色：“他叫安吕，是我从前的随行军里年纪最小的一个。”
　　“他的家人怎么样？”
　　“他母亲在生他的时候难产而死，父亲死于埋骨之地一役，还有一个妹妹，现在留在淮都让商陆照看着。”
　　“我会带他上陆。”谢川柏稳稳拖住少年的腿弯，“回淮都。”
　　他与安吕之间的交集不过寥寥几句对话，却有种两人已相识已久的错觉。
　　此时他才明白过来，之所以安吕给他一种熟悉感，是因为安吕像极了少年时的他自己。
　　他的未来本应该有无限的可能性，没想到，年轻的生命竟潦草地葬送在了这一役。
　　每一段历史，都是用鲜血写就。
　　谢川柏抬头看向开始泛白的天空，泪水干涸在了眼角。
　　联盟军与魔族军团的交战，就此正式拉开帷幕。
　　

　　☆、战龙于野

　　无何大陆563年8月，魔尊最强化体携四大魔兽，率魔族第五军团登陆，向无何大陆发起全面进攻。
　　战争在神寂之原首先打响，人族主将商陆率剑圣随行军以及城主护卫军团抗敌，斩魔兽朱厌。人族剑士以一当十，牢牢守住了第一道防线。
　　云山上的罡风横扫过广袤的原野，日日夜夜击打着坚硬的山石，将大红色的战旗吹得猎猎作响，与遍野的尸骨共同构成一副苍凉的景致。
　　年轻的女剑圣立于云山之巅，黑发在风中翻飞如蝶。干练的军装军靴、腰间的长剑以及坚毅冷静的面容，昭示着这是一位不让须眉的巾帼英雄。
　　“剑圣，敌人的战力太强，我们恐怕守不了多久了。”副将担忧道。
　　“只要我军还有一位战士存活于世，就会护淮都人民周全。”商陆迎着呼啸的北风，高声道，
　　“这第一道防线，将用我军的血肉与战魂筑成。”
　　十日后，神寂之原防线失守，人族军团在魔兽烛阴以及魔灵大军的猛攻下节节败退，损失惨重。幸存的人族战士被落日峡谷自卫军搭救，躲入西山龙窟。
　　魔灵大军突入西山龙窟，遭受多处机关攻击，伤亡过半。
　　黑色的杨树被凛冽夜风吹得哗哗作响，汹涌的河流穿过暗灰色的平原，刺骨的风带来凄厉的哭声，隐隐约约，一阵一阵，震颤着战火中的无何大陆。
　　三日后，魔兽烛阴突破西山龙窟中的所有机关，来到山洞深处，发现了躲藏于石室中的人族伤兵以及落日教全员。
　　烛阴乃上古山神，人面蛇身，性情暴虐。它站在石室门口，向其中呼出一口气息，霎时间，石室内风霜交加，寒气逼人，身负重伤的剑士们受不住这一阵酷寒，竟是死在了当场。
　　商陆与落日教教主昭华、护法长歌、长乐共同举剑御敌，四人与烛阴周旋许久，力气逐渐不支。
　　这时，大批魔灵军团也已突入，将死亡战士们的精魄吸收之后，战斗力纷纷更上了一层楼。
　　山穷水尽之时，洞窟最深处竟倏然飞出一条巨大的黑龙，背上载着一名金发的剑士，穿行而过的瞬间，包围着四人的魔灵哀嚎四起，一眨眼的功夫便化烟消散而去。
　　那剑士从龙背上纵身跃下，拔剑出鞘，剑上光华流动。
　　烛阴被剑士凌厉的攻击逼得步步后退，怒吼一声之后，眼中杀意暴涨，额上青筋爆出，口中吐纳着极寒的白气，却没有影响到剑士一丝一毫。
　　它还从未对上过如此强大的对手，那双睥睨一切生灵的眼中竟是写满了震恐。
　　剑士手中的长剑发出破空的厉啸，狠狠地穿过它的肩胛骨，把它钉在了墙上，让它看起来像极了一只任人把玩的小兽。
　　烛阴痛苦地嚎叫着，黑色的血液从肩膀处汩汩流出，很快便将它壮硕的半边身子都染湿。
　　剑士眼中戾气弥漫：“魔族，汝等将为这片大陆遭受的所有灾难，付出代价。”
　　话毕，一剑穿心。
　　烛阴庞大的身躯就这样倒在了山洞里，为死去的战士们陪葬。
　　待山洞重新归于寂静之后，那剑士与黑龙竟已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这一日，剑圣明巽与他的黑龙重现人世，将魔兽烛阴及其随行军团一举击溃，在百年之后，再次给无何大陆带来了一线生机。
　　攻破神寂之原的防线后，魔尊化体率魔兽山九、魔兽并封以及魔族大军攻上灵隐山，灵族主宰法夏率灵族战士出绮霞城抗敌，双方鏖战多时，皆是伤亡惨重。
　　血色的瀑布冲刷着灵隐山的磐石，将一具具灵族战士的尸体带到下游，最终送入山脚下的星降河中。
　　星降之森中的木灵一支派出无何大陆上最强劲的魔导师军团，与风灵、冰灵军团并肩作战，合力击杀魔兽山九，歼灭大批魔灵。
　　无何大陆563年9月，灵隐山防线全线崩溃，灵族主宰法夏陨落。
　　9月中旬，战火绵延。
　　魔族军团攻打山中桃源，仙尊带兵御敌，凯风陵中所有战死的仙族英灵全部重返人间，击退敌军。
　　而后，魔尊化体率魔族军团剩余的全部兵力集火云渊万流城，仙尊率兵支援，斩杀魔兽并封，使大批魔灵止步于云渊万流城外围。
　　龙族前主宰流璟化身白龙，以己身骨血为祭，全力迎战云渊万流城下的魔族大军，最终斩杀魔尊化体，并致使魔族军团全灭。
　　流璟陨落，身躯化为万剑阵，成为了云渊万流城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
　　至此，第二次大陆战争的陆上战场取得了惨烈的胜利，在世界中心的黄昏圣殿遭到袭击之前便将敌人尽数歼灭。
　　各族主宰以及战士心手相连，守住了彼此共同的家园。
　　只要联盟军在海底的主战场上取得胜利，那么，无何大陆就会迎来长久的和平。
　　倘若联盟军战败，那么，幸存者将组建一支队伍继续与魔族厮杀，浴血奋战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战后数日，狼藉一片的淮都城。
　　云祈村的村民们纷纷送来物资支援，少城主洪连摄政，组织灾后重建工作。
　　昔日稚嫩的少年在短短几个月里就已经独当一面，棱角分明的脸上少了几分天真，多了几分刚毅。
　　钟楼顶层的理事厅内，小女孩踮起脚尖扯了扯洪连的衣袖，声音清脆如银铃：“洪连哥哥，我哥哥什么时候回来呀？”
　　洪连弯下腰，摸了摸她的头：“安阳，秋池很快就会带着你哥哥回来的。我们一起在这里等他们，好不好？”
　　小女孩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重重地点了点头：“好。”
　　“主上。”有人在门口唤道。
　　洪连应声转过头：“商陆？何事？”
　　商陆道：“百姓们让我转告您，他们都很想念秋池剑圣。”
　　洪连抿了抿唇，闭着眼睛说道：“告诉百姓，我洪连定会护他们周全，直到秋池凯旋的那一天。”
　　他站在窗口，极目远眺。
　　鹰搏击长空，马长啸西风——多么富有生命力与战斗意志的一片土地。
　　海底主战场。
　　敌军夜袭过后，军心动荡，人人自危。
　　陶然穿梭在各个军帐中，察看战士们的伤势的同时，也安抚人心。
　　探视完第十二个军帐后，他撩开帐帘时看到一人抱剑站在月色里望他。
　　“寒声。”他唤道。
　　寒声向前几步，握住他的手腕，拉着他向空地上走，最后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带着他坐了下来，捣腾片刻烧起了一堆篝火。
　　“阿然，不要太勉强自己。”寒声说道，“我担心你承受不住。”
　　“你不是与我一样么？”陶然摇了摇头，“我们都没经历过这样的场面，没见过这么多人死在自己的面前。”
　　“我不一样。我生来就注定要踏上战场。”寒声正色道，“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一直呆在安全的地方。”
　　“如今山河破碎，加入战斗，我责无旁贷。”陶然道，“寒声，你认为我们站在这片战场上的意义是什么？”
　　寒声自觉不比谢川柏，对陶然的问话暂时还做不到闻弦歌知雅意。
　　他不知道怎样回答陶然才会满意，只好把问题又抛了回去：“你觉得意义是什么？”
　　陶然微微抿了抿唇，说道：“此战之后，我们经受过的苦难，后来的人都可以不必再受。”
　　寒声握了他的手，沉声道：“我愿意跟你一起，担起这一切。”
　　另一个角落里，谢川柏坐在一块通体乌黑的岩石上，托着腮一言不发。
　　广白站在他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面无表情地说道：“这种懦弱的表情，不适合你。”
　　谢川柏抬起头，歪着嘴角对广白笑了笑，眼睛里落进了清冷的月光，看起来竟带上了几分邪气。
　　“那这种表情呢？你喜欢么？”
　　广白靠着他坐了下来：“你在跟自己置气。”
　　“我只是觉得，”谢川柏敛起了笑容，说道，“我个辣鸡，废物点心，每次都保护不好身边的人。”
　　“你没有能力保证每一个人的安全，我也没有，玄琰也没有，任何人都没有。”广白淡淡道，“有些事情注定无法挽回，多看看活着的人。”
　　“我偏要看着已经去世的人。”谢川柏道，“我这些年要是没有一直想着你，现在我能跟你一起坐在这里么？”
　　“你一直放不下我的结果就是，”广白一本正经地说道，“跟我一起死这里来了。”
　　“卧槽你不说我还忘了。”谢川柏苦笑一声，“我早就被撞死了。”
　　广白道：“你见过的死亡，也不算少了。”
　　谢川柏道：“但那孩子太可惜了。”
　　“有人会过他想要的人生。”广白道，“没有一种死亡是没有意义的。”
　　“来，我看看我看看，”谢川柏转过身，一把掰过广白的下巴，“脸上好像写着‘神棍’两个字啊。”
　　“我懂得的道理本来就比你多。”广白也不恼，只是定定地看着谢川柏，话语间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思，“早就让你多读些书。”
　　“你读过的书，我都一本一本地读过了。”
　　“那为什么还是这副……德性？”
　　“我知道你想说‘尿性’。”谢川柏道，“我就这样儿，不喜欢也没办法。”
　　“喜欢。”广白道。
　　“喜欢我什么？”
　　“率真。”
　　“不是英俊么？”
　　“那我不如喜欢自己。”
　　“……秦扬你特么剧毒。”
　　广白道：“心情好点了？”
　　“行了行了，我又不是小姑娘，没那么多泛滥的情绪。”谢川柏扔出一枚小石子，“你知道我现在想什么么？”
　　“知道。把魔族杀光。”
　　谢川柏摇了摇食指：“不是，你说的不到位。应该是把那群狗X的王八犊子魔族大卸八块，碎尸万段。”
　　广白：“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谢川柏用手肘轻轻撞了撞他：“看来我这动不动就爆粗的人设在你心里已经根深蒂固了啊？”
　　“其实，不端庄的你，也很有意思。”广白道。
　　军号声在这时响了起来。
　　“你说得我老脸一红。”谢川柏从石块上跳下去，作势要伸手去接广白，“不聊了，得开会去了。”
　　广白化光从石块上瞬息闪身到了谢川柏的身侧，不动声色地揽了他的腰，低声道：“走吧。”
　　无何大陆536年9月。
　　一夜之后，联盟军踏雪行军，兵分四路，攻打海底四座主城。
　　玄琰率龙族军团攻打九转化蛇镇守的云渊万流城，广白率仙族军团攻打魔族领主焚天镇守的山中桃源，谢川柏跟秋池率人族军团攻打领主七曜镇守的淮都，寒声跟陶然率灵族军团攻打领主武罗镇守的绮霞城。
　　联盟军的反击开始。
　　“新仇旧恨，一并讨还。”谢川柏说道。
　　

　　☆、烽火狼烟

　　六年前埋骨之地那一役，南星以身为剑阵，困住了四位魔族领主，为其余战友争取到了撤退的机会，自己却葬身荒城。
　　在将秋池推出战圈的时候，南星说了他这辈子的最后一句话。
　　他说：“我们活在彼此的血里，你活着，我就活着。”
　　六年后的今天，秋池站在另一个空间的淮都城下，扛着辟天剑，为他的故友担起了未完成的夙愿，背负着他的英魂，一同走完他生前没能走完的路途。
　　寒风萧飒，吹起他的前发。
　　他半眯起眼，说道：“没有红枫林的淮都城，不能算是淮都城。”
　　身后乌泱泱一片的人族军团抬头望着这一座破败阴森的城池，被勾起怀乡思绪的同时，要尽早歼灭敌军的欲望也更加强烈。
　　“是不是更想回陆上去了？”谢川柏站在他的身侧，问道。
　　“也不知道陆上的攻防进行得怎么样了。”秋池道，“城主已经老了，洪连跟商陆肩上的担子一定很重吧。”
　　谢川柏道：“别担心，他们会打赢的。”
　　秋池道：“那我们也不能让他们等得太久。”
　　两人对视一眼，齐声高喝道：“诸军听令，进攻淮都城！”
　　人族的战斗力在四个种族中排最末，但胜在人数众多，阵法灵活，团队作战能力强。今天，秋池与谢川柏就要带着这一支凝聚力最强的军队，攻打领主七曜镇守的黑暗淮都城，驱逐异族，守住家园的一片净土。
　　淮都城四周笼罩着一层黑暗结界，秋池以光明元素之力破开城门前的结界后，人族军团纷纷提剑冲了进去，怒吼声与厮杀声一浪高过一浪。
　　剑士们与蜂拥而至的魔灵打成一团。他们的身上都佩戴着陶然带领医疗团队连夜赶制出来的三清四御囊，黑暗元素之力对他们的影响已经降到了最低。
　　这一场仗打得热血沸腾，剑士们的每一剑都似有万钧之力，不知疲倦地斩杀着占据了这一座城池的敌人，目光灼热，身形如风。
　　然而，魔灵却如跗骨之蛆一般源源不断地来袭，甩也甩不掉，杀也杀不尽。
　　这样下去，就算剑士们的战意再高涨，体力也很快就会跟不上。
　　没过多久，四周便起了一阵又一阵哀嚎声，联盟军已经有战士开始牺牲了。
　　“魔灵的数量不应该有这么多才是。”秋池与谢川柏背靠着背，说道，“我们得找到魔灵的来源！”
　　“前辈，你在这里顶着，我去封魔塔看看！”谢川柏一边挥剑斩杀从四面八方涌来的黑影，一边说道。
　　“领主七曜还没有现身，可能就在封魔塔那边。”秋池道，“我跟你一起去，准备好，一、二！”
　　语毕，两把巨剑载着两人同时升空，如两道闪电一般向着城北的封魔塔方向飞去。
　　片刻后，两人在封魔塔上空停了下来，只见塔内如泉水般不断涌出大批大批的魔灵，塔身被直冲云霄的黑色雾气缠绕着，显得更加阴森可怖。
　　这个世界没有长云，封魔塔内的魔灵无人镇压，自然会纷纷跑出塔内。
　　“前辈，我突然觉得，我们现在所在的这个世界，就是无何大陆沦陷之后的模样。”谢川柏道。
　　秋池附和道：“完全就是末日的景象啊。”
　　谢川柏目光一凛：“是男人，就再上一次封魔塔。”
　　秋池道：“回去一定要跟广白和寒声他们俩说道说道，我跟你可是闯了两次封魔塔的人。”
　　说完之后，两人便降落在了塔门前，提剑杀了进去。
　　谢川柏的擎阳剑已经解封，他本身的属性值也有了大幅的提高，今非昔比，这一次清场要比上一次容易得多。
　　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有魔灵涌向淮都城内，那边的战役暂时可以止息了。
　　谢川柏跟秋池杀到了顶层，两人浑身黑血，狼狈不堪，眼中的杀意却一点也没有消褪的意思。
　　毕竟，他们对于魔族领主的积怨不是一点半点。
　　月暝阁外，一人身着黑色铠甲静立于石阶上，似乎正等待两人的到来。
　　他的脸上伤疤遍布，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面貌。迎风飞扬的白发与沙哑的嗓音显示着他的苍老，而那双血红的眼睛却弥漫着强烈的危险气息。
　　【系统：领主七曜，魔族的元老级人物，与魔尊在同一时期修炼出完整的人形，性格残暴，喜食人心。玩家须与秋池合力出招，才有可能置他于死地。】
　　还未待谢川柏开口，秋池就说道：“这人比较难办，要拿出必死的决心好好打。”
　　“我跟前辈的默契程度虽然不如小鬼，但我会尽力。”谢川柏道，“我来开怪。”
　　虽然秋池没听懂他的“开怪”是什么意思，但还是凝神屏气，留心着他的一举一动。
　　风霜凝结在谢川柏的剑上，在上面留下白色的冰花。那冰花映射着清冷的月色，照亮了他坚毅的面庞。
　　他大步流星地走向月暝阁，军靴在台阶上敲出鼓点般的节奏。黑色的军服被风吹得微微颤动。
　　他剑指七曜，眼神锐利：“封魔塔中，不应该再出现任何妖魔。”
　　“苍魑是你杀的？”七曜面无表情地俯视着他。
　　“长云是你杀的？”谢川柏反问道。
　　“哈哈哈哈哈哈哈。”七曜狂笑一阵，“就凭你，没办法替那道士复仇。”
　　“要不是赶时间，我们会来几万人。”谢川柏冷笑道，“军团长不在，这仇今天我就替他报了。”
　　说完之后他一招六鹢退飞向后急退一大段距离，横云破瞬息发出，与七曜在弹指间发出的黑色剑气碰撞出一束激烈的火花。
　　秋池立刻加入战圈，一上来便祭出最强的云龙九现，直攻七曜面门，后者一个飞快的闪身躲过八道缭绕的剑气，被最后一条云龙贯穿肩膀，伤口处黑血汩汩涌出，又很快愈合。
　　连这一招都奈何不了他，看来确实不好对付。
　　谢川柏挥剑再出一招苍雷破，夜空中轰然劈下一道炸雷。
　　七曜再一次避开了雷击，抛出一道符咒之后，双手于胸前合十，眼中红光一闪，灼热的气流便从他的掌中丝丝流窜出来。
　　电光火石之间，团团簇簇的火焰突然在谢川柏的周身燃烧跳动了起来，顷刻间，火舌便噬焦了他的裤腿。
　　谢川柏立刻一甩手，振臂一挥擎阳剑，激起缭乱的水流环绕在他的周身，浇灭了他脚下的熊熊火焰，紧接着水流又化为冰凌，迅疾砸向对面，飒沓如流星。
　　七曜抬手猛地一甩袖子，在他的身前筑起一道暗色的空气壁，挡下了冰凌的攻击。
　　秋池找准空隙再补一道破山剑气，辟天携带着万钧之力，毫不留情地劈碎了七曜的护体气壁，正打算乘胜追击的时候，七曜的身影却突然消失不见。
　　下一刻，两团火焰在秋池与谢川柏的背后炸开，两人赶忙躲闪，落地时齐齐吐出一口鲜血。
　　二对一都那么吃力，秋池无法想象当年南星面对的是怎样的恐惧与压迫。
　　战局持续胶着着，只要有一丝的放松，两人的性命就会受到威胁。
　　又战了数十个回合之后，两人身上已经伤痕遍布，嘴角的血迹还没来得及干涸，新的鲜血就又涌了出来。
　　这样下去铁定药丸。
　　秋池易位诀再出，带着谢川柏与距离七曜有一定距离的两块石头交换了位置，怒道：“这老头为什么怎么打都打不死？”
　　谢川柏道：“神他妈小BOSS，比我想象得还要难推。”
　　秋池道：“我们要是栽在这里那就太难看了啊，老脸往哪儿放？”
　　谢川柏崩溃道：“妈个鸡快别说了，他又来了！”
　　秋池拄着辟天艰难地站起身来：“跟他拼了！”
　　七曜掌心燃着蓝色的火焰，欺到两人身前。
　　谢川柏举剑去挡，喝道：“感情深啊，一口闷！”
　　秋池一招斩浪诀劈出：“感情厚，喝不够！”
　　谢川柏退后，风岩葬祭出：“感情铁，喝出血！”
　　他再次与秋池背贴着背，重重的喘着气：“前辈，寒声那招‘一剑荡山河’你会比划吗？”
　　秋池道：“天下的剑招没有秋池不会比划的。”
　　谢川柏眼睛一亮：“哎你早说啊！走起！”
　　两人齐齐转身面向也已经负伤累累的七曜，用尽最后的力气出招——
　　“一剑荡山河！”
　　“一剑破苍天！”
　　强大的风元素之力裹挟着滔天的光明元素之力，化作一道飓风向着七曜袭卷而去。
　　当日，人族军团攻破淮都城，领主七曜身死，魔族第一军团溃败。
　　与此同时，云渊万流城战场告捷，魔兽九转化蛇被斩杀，魔族第二军团溃败。
　　联盟军人族军团、龙族军团会师。
　　山中桃源中的战役正进行得如火如荼。
　　广白率领的仙族军团与领主焚天率领的黑影军团在空中交战了几百回合，打得不可开交。
　　这名红发的魔族领主正是在落雪原带兵围困住寒声的那一位，将火元素之力与黑暗元素之力运用自如，施用的咒术狠辣至极，威力比之广白的火煞天灯有过之而无不及。
　　广白与焚天久战不下，谁也没能找到谁的弱点。
　　再拖下去，恐怕就会演变为对联盟军不利的局面。
　　广白炽炎阵再开，焚天的足下浮现出一圈火红色的六芒星图案，紧接着，天外接连落下熊熊燃烧着的陨石，纷纷向着他砸去。
　　他同样摆阵抵挡，防御住了这一波攻击，又祭出一道火符，怒吼着攻向广白。
　　战场上形势严峻，仙族战士们即将抵挡不住。
　　广白表面上依然保持着绝对的镇定，脸上像是覆了一层千年不化的冰霜一般，没有一丝裂痕。
　　近了。
　　广白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锋凌入骨，天音雷暴符祭出，金色的雷电以肉眼无法看清的速度在霎时间刺入了焚天的腹中，炸出一片血雾。
　　这一处触目惊心的伤口正在快速地愈合，而在广白下一次出招之前，令他感到熟悉至极的心脏律动已经近在咫尺。
　　就在战士们快要支撑不下去的时候，广白高喝了一声：“援军来了！”
　　话音刚落，桃源上空的气流开始产生变化，猎猎风中传来愈来愈近的龙吟声。
　　巨龙军团载着人族军团降临在这一片战场上，一时间乌云蔽日。狂风骤起，空气急速流转。
　　广白喝令道：“众军听令，打开守护结界，调整为防御阵型，为军团长开道！” 
　　援军降临，眨眼间便席卷了一切魔族黑暗力量所带来的阴翳。
　　倾盆大雨在一瞬间降下，以光明元素之力凝结而成的雨点如子弹般狠狠砸向乌压压一片的黑影军团，将它们的身体一一贯穿。
　　雨水在极短的时间内汇成了一条河流，龟裂的大地顿时海潮翻涌，水流蜿蜒不断。
　　战局彻底扭转，焚天率领的军团只剩下了残兵败将。
　　他眼中凶光毕露，决定誓死一搏，刚吟唱了一节咒语，就被从天而降的泓泱水瀑浇了满头满身。
　　他之前跟广白交战上留下的伤口在瞬间纷纷重新裂开来，身体各处淌下大量的黑血，想要逃跑时，转身被广白指尖的一道霹雳贯穿了心脏。
　　谢川柏跟秋池两人御剑穿过浓墨般的黑云，到达了广白身边。
　　秋池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还好来得不算迟。”
　　谢川柏对着广白勾起嘴角：“我来了。”
　　军团长玄琰、副军团长谢川柏及秋池及时率援军赶到山中桃源战场，助联盟军第三军团攻下仙族主城。焚天军团全军覆没。
　　

　　☆、生死同株

　　灵隐山绮霞城，灵族军团正与领主武罗率领的魔族军团拼死搏杀。
　　城楼之上，武罗的剑尖刺入寒声胸膛内三分，后者“哇”地吐出一大口血来，面色煞白，身形摇晃。
　　同样是用剑之人，在跟武罗交战的过程中，寒声第一次感受到了如此悬殊的差异。
　　他以为自己已经可以独当一面，没想到，还是未够火候。
　　“不逃么？”武罗语带讥诮，“你挨我再多剑，也保护不了城里的这些人。”
　　寒声咬牙说道：“我不会让你动他们一根汗毛。”
　　他的身后有他的爱人，有他的亲友，有千千万万无辜的民众，有一整个无何大陆。
　　即便就这样葬身在对手的剑下，他也不能退。
　　在上来的时候，他一路斩杀了无数黑影，此时此刻，城楼上除了对峙的一人一魔之外，只有迎风飞扬的战旗。
　　陶然还在城下排兵布阵，没有闲暇往这边看，还好还好。
　　“都自身难保了，你还有余力分神？”武罗道，“你总是在往那个方向看。那里有什么让你挂心的东西？”
　　寒声借龙渊支撑住自己的身体，冷冷道：“少废话，我跟你的战斗还没结束。”
　　他现在这副狼狈的模样，实在是配不上手中的这把剑。
　　它曾是传说中的剑圣的佩剑，不该随着他一同平庸地消失在这里。
　　寒声艰难地站起身来，持剑猛地前刺，激起一阵暴戾的风，出招快准狠，一剑刺入武罗的左胸腔，一片血花随之爆开来。
　　武罗有些惊讶地盯着他，对于自己胸口的伤却是毫不在意：“没想到你还有力气出剑。”
　　“下一招，我要你的命。”寒声道。
　　“可我没有那么多时间留给你。”武罗危险地眯起眼睛，往城下望去，“我发现了更有趣的事情。”
　　意识到他望着的是哪个方向时，寒声的瞳孔骤然缩小，正打算阻止他，不想脚下脱力，竟扑通一声跪在了他的面前。
　　他紧咬着牙关，伸手死死攥住武罗的衣角，恶狠狠道：“不准动他！”
　　武罗抬脚踹开寒声，冷笑一声：“你越是这样，我就越觉得有意思。”
　　寒声趴伏在地上，使尽浑身的力气抱住武罗的小腿，声嘶力竭道：“你的对手是我！”
　　武罗大笑道：“你以为你拉得住我？”
　　下一刻，武罗便化作一条凌厉的黑影，如疾风般窜到了城下混战的军队中，直直向着陶然所在的方向掠去。
　　寒声猛地咳嗽几声，口腔一甜，一口鲜血又吐了出来。
　　为什么没有人来帮帮他……
　　为什么他还是这么没用！
　　陶然拄着七星幡，冷眼看着突然降临到自己面前的魔族领主，问道：“寒声呢？”
　　武罗哂笑道：“在城楼上哭呢。”
　　“寒声是不会哭的。”
　　“这样就会了。”
　　语毕，势如破竹的一剑刺出！
　　陶然根本来不及招架，眼看着锋利的剑尖就要刺入自己的心脏，眼前却是蓦地一黑，一个人影如鬼魅般闪身到了他的面前，生生为他捱下了这一剑！
　　没有人看清楚寒声是怎么钻入他与武罗之间的。待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一个浑身是血的躯体已经如枯叶般飘摇而下，无力地倒在了他的怀中。
　　“寒声！”他的眼泪一下子决了堤。
　　寒声扯出一个苍白的笑容，用细若游丝的声音说道：“我说过，等我长大以后，就会保护好你。”
　　战场上陷入了一瞬间的静默。
　　寒风卷起地上的尘土和落叶，将人的脸庞刮得生疼。
　　“这便是你的目的？”陶然将寒声轻轻放在地上，站起身来，直直对上武罗轻蔑的视线。
　　“不应该来得这么快啊，我小看他了。”武罗耸了耸肩，“我想先杀了你的。”
　　“他跟我，你一个都杀不了。”陶然说道，“谁若伤他，须拿命来换。”
　　他举起长云传给他的七星幡，眉眼被鲜血染上了一层绮艳。
　　风吹起他的长发，在灰蒙一片的天空下，他孱弱的身影看起来竟带上了几分横刀立马的豪壮。
　　武罗不动声色地退后几步，意识到面前这个人似乎没有他想象得那么简单。
　　陶然七星幡一挥，在周身织起一个光华流转的护身真气壁，道诀轻捻，金色的莲花在虚空中绽放，翠色莲叶吐了又收，顿时紫气纷然，瑞彩千条，充沛的光明元素之力涤荡了周围的魔气。
　　武罗提剑，准备抵挡攻击，还没等他摆出招式，万道金光便如雨丝般从他的头顶散射下来，最终汇聚成一道耀眼夺目的虹彩，直向他的天灵盖劈去！
　　刚才跟寒声交战数百回合，他的力气消耗不少，此时竟是难以躲过这夺命一击！
　　黑影从四面八方纷纷涌上来，似乎想要护住它们的驱使者。
　　“何必找死？”
　　陶然头也不回，道诀再捻，脚下出现一个以他为圆心，十米为半径的阵法，霎时间金光四射，清气四溢，一只华美的玄鸟在他的身后升腾而起，将所有近他身的黑影全部毫不留情地击碎！
　　武罗堪堪避开陶然降下的虹彩，虽然保全了性命，右手臂却被整个撕裂了下来。
　　抬头一看，对面的人一脸嗔相，脚下的图腾正隐隐泛着黑色……
　　道与魔，仅有一线之隔。
　　他内心暗笑，事态似乎正在向着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只要他稍作手脚，这个清高的道士很可能就会堕落成……
　　再下一刻，一声洪亮的叫喊从不远处穿了过来：“阿然！小鬼！”
　　陶然心神一动。
　　“嘁，没想到你们还是等来了援军。”武罗失望地啐了一声，在大军赶到之前化作一道黑影向着天边逃窜开去——
　　却在半路被广白以狂雷天威截杀，消散于虚空中。
　　这一役，武罗军团溃败。寒声重伤。
　　至此，四座主城全部攻破，迷雾之都结界打开。
　　联盟军全军突入城中，与魔尊作最后的死斗。
　　玄琰站在大殿门前，食指轻轻一点，殿门赫然化为了一堆粉末。
　　广白站在他身侧，一本正经地问道：“做工如何？”
　　玄琰道：“比云渊万流城的差太多。”
　　决战当即，这俩人还有工夫在这儿吐槽人家城门质量不行。
　　谢川柏抚了抚额头，揩了一把那不存在的冷汗，心想门内那位要是知道外面的人简单粗暴地拆了他的家门，还出言嘲讽他，不知会作何感想。
　　在来迷雾之都的路上，他心头不好的预感就越来越强烈。
　　他们攻破四座主城，就为了来到这里，结果偌大的迷雾之都竟然是一座空城。
　　一路打到这里，身边几个重要的人都还活得好好的。虽然寒声在绮霞城扑得有点惨，但架不住陶然的疗愈系法术高超，现在他已经能正常活动了。
　　谢川柏一直对系统那一句“会有一名主要角色死亡”耿耿于怀，此时站在最终BOSS所处的大殿外，心中的不安感更是加重了几分。
　　领着大部队风风火火地闯进大殿之后，谢川柏的下巴险些掉下来。
　　兵临城下，魔尊却依然不为所动。
　　他翘着二郎腿坐在大殿中央的王座上，对联盟军的到来一点都不意外，嘴角还挂着十分玩味的笑容，似乎他们能攻破四座主城来到这里，早就是他意料之内的事情。
　　而最让人吃惊的是，兜帽下的那张脸，跟谢川柏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谢川柏怒摔擎阳剑，斥道：“坑爹许乐！你也太看得起我了！”
　　把最终BOSS设定成他的形象，究竟存的什么心？！
　　只见魔尊仪态雍容地站起身来，摘下兜帽，赤色的眼中竟是盛满了笑意，脸颊上的黥印为整张脸庞更增添几分邪魅之气，虽然五官与谢川柏相同，给人的感觉却是截然不同。
　　众人面面相觑。队伍里一个副军团长，敌方BOSS也是副军团长。
　　谢川柏转头看向广白：“他好看还是我好看？”
　　“他——”广白道，“不堪入目。”
　　“说得好。”谢川柏点头，然后看向魔尊，挑衅道， “喂，撒旦！”
　　魔尊嘴角一抽：“本座不叫撒旦。”
　　谢川柏道：“那你叫什么？”
　　魔尊道：“……魔尊。”
　　谢川柏：“还不如叫撒旦。”
　　魔尊：“……”
　　魔尊：“你找死么？”
　　“一会儿群殴你的时候，”谢川柏道，“我会让他们别打你的脸。”
　　魔尊冷笑道：“小子，你太狂了。”
　　“就为了干掉你，我们牺牲了多少人你知道么？”谢川柏怒斥道，“你在海里面安安分分呆着就是，非要跑到陆地上做什么？”
　　魔尊冷哼一声：“海底太无聊，本座不满意。”
　　“你的什么狗屁领主最强魔兽魔灵军团的，都已经团灭了。”谢川柏道，“你一个人，打得过我们这么多人么？”
　　“你话太多了。”魔尊烦躁地摆摆手，看向台阶下的另一人，“这位好像有话要问？”
　　玄琰冷眼望着他，只问了一句话：“长云是你杀的？”
　　魔尊摆了摆手：“不不不，区区一个道士，用不着本座亲自动手。”
　　玄琰袖袍一振：“众军听令！斩魔尊，拆迷雾之都！”
　　霎时间，大殿内人声鼎沸，刀光剑影一片。
　　不对，很不对。
　　谢川柏蹙眉。进副本之前系统说过，他们必须在最短时间内攻入迷雾之都，等魔尊的力量完全觉醒之后，联盟军的生还率将大大降低。
　　魔尊现在一脸淡定地站在他们面前，面对殿内殿外的千军万马丝毫不露惧色，这就非常奇怪了。
　　难不成，魔尊已经进化成完全体，他们终究还是迟了一步？
　　就在他兀自思忖的时候，魔尊衣袍一甩，右臂一抬，一个巨大的红色图腾顿时覆盖了大殿的每一个角落，战士们错愕一片，正当众人屏气凝神的时候，大殿中央突然出现了四个硕大的黑色漩涡！
　　玄琰立刻喝道：“全部退出大殿！”
　　大殿内的战士们应声撤出殿内，留下玄琰跟谢川柏等人，眼睁睁看着四个漩涡里缓步踏出了他们不久之前斩杀的三名魔族领主以及九转化蛇，恍若梦幻，那身形却又无比真实。
　　殿外忽然杀伐声四起，谢川柏与秋池同时掠出大殿，几秒后，广白听到谢川柏的传音，开口说道：“是魔族军团，数量不比我们军队少。”
　　“用来献祭的魂魄还不够，就用现在城里的这些人来补上吧。”魔尊大笑两声，“多谢你们替本座送来了这么好的资源。”
　　说完之后，他便如鬼魅一般隐匿在了黑暗当中，消失无踪。
　　广白、寒声、陶然三人跟随着玄琰在瞬息之内撤向门外，呈现在他们眼前的是炼狱一般的景象。
　　魔灵军团暂且不提，三领主的战斗力比之前要稍逊一筹，加上眼神空洞，口不能言，很显然是魔尊制造出来的幻象，但敌军数量众多，联盟军经过一轮激战之后也有些疲乏，这注定是一场漫长的拉锯战。
　　但是，现阶段的时间偏偏是最消耗不起的。
　　等到这边解决之后，恐怕魔尊早就变成更为棘手的存在了。
　　【系统：叮！玩家已进入副本的最终阶段。魔尊即将以自身的躯体以及战士们的亡魂献祭，召唤远古魔神降临。一旦献祭完成，等待联盟军的就是全军覆没的结局！请您立刻追击魔尊，阻止他的献祭！】
　　谢川柏一边抵挡着魔灵的攻击，一边用最简短的话向玄琰说明了现在的状况。
　　最后的决议是，他跟广白去阻截魔尊，大部队解决这边的状况之后再追上他们。
　　众军为两人杀出一条通道，谢川柏按照子地图上指示的路线，带着广白一起向前飞去。
　　他活了二十四年，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竟然会肩负起拯救天下苍生的重任。
　　

　　☆、生死同株

　　迷雾之都已化为一片血海，空气中都是硝烟与血肉混合凝结成的雾气。
　　黑影一波接一波张牙舞爪地攻向联盟军，仿佛带着一百年前坠海的天族的深重怨念，无声地咆哮着，无所畏惧地前进着，收集了无数战士的亡灵，当做祭品献给了不知此时正在何处的魔尊。
　　天地间尽是兵戈交接的金属鸣音，此时此刻的海底里世界，完全就是一幅末日的图卷。
　　谢川柏与广白两人御剑穿过了迷雾之都，来到了城北的一片荒原上。
　　这片荒原像是被业火焚烧过一般，土壤灰白，寸草不生，骨鹰盘旋在上空，发出尖利的啼鸣声，地上四处散落着黑色的腐肉。
　　而土地上的每一个角落，都遍布着挤挤挨挨的血尸，他们有的断了头，脖子上血红色的截面触目惊心，有的肚子被剖开，流了满地肠子，有的断了四肢，如车轱辘一般到处翻滚……
　　在有人闯进它们的地盘时，它们纷纷发出愤怒的嚎叫声，对半空中的两人虎视眈眈。
　　谢川柏在有生之年，真正见到了人间地狱的模样。
　　【系统：通过饿鬼道，就可以到达魔尊的所在地。由于您选择的是困难等级，所以在饿鬼道中无法御剑飞行。祝您一路平安。】
　　谢川柏绝望道：“阿白，前面的结界里飞不了，我们得下去。”
　　广白道：“嗯。别怕。”
　　“我不是怕，”谢川柏道，“是下面这群东西实在面目可憎。”
　　“有我在，你不会有事。”
　　这句话，在鬼宅的时候广白也对他说过。
　　他心头一热，立刻定了定神，拉住广白的手，稳稳地降落在了结界的外面。
　　饿鬼道，佛教六道轮回中的一道。
　　其中的鬼无时无刻不在忍受着饥饿的煎熬，会无差别地吞噬一切外来生物。
　　凛冽的寒风从荒野上穿过，直直钻入谢川柏与广白的衣领和袖口。这里的寒冷不同于落雪原上的酷寒，而是一种令人汗毛直立的阴寒。
　　甫一踏入结界，浓烈的血腥之气便扑鼻而来。站在入口处，两人便听到了无数在炼狱中备受煎熬的魂灵痛苦的尖嚎。
　　狰狞可怖的血尸们正蛰伏在各个角落，观察着这两名闯入者，伺机而动。
　　谢川柏一步刚踏出，无数手掌一般的黑影突然从道路两边延伸出来，试图抓住他的双足！
　　他立刻纵身向左侧一跃，剑光凛冽，沛然剑气向着黑影袭卷而去，将那些手掌齐齐斩断之后，四周的血尸开始蠢蠢欲动，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气声，拖着身子慢慢地走向他，即将对他形成一个包围圈。
　　广白手中飞出数道符咒，下一刻，熊熊火焰便在血尸们的脚下燃烧了起来。
　　谢川柏纵剑杀出一个缺口，脱离了包围，跟广白两人保持着高度的警觉，且战且进。
　　这些血尸比魔灵军团要凶残得多，刚杀完一圈，又围上来一圈，没过多久，这片土地上已经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浓重的尸臭甚至要将人熏晕过去。
　　这种两个人过团队副本的感觉真是……
　　谢川柏用余光瞟到一具血尸正向着广白攻去，他想提剑去挡，自己这边却又抽不出空，只好大叫一声：“小心！”
　　还好广白出手快准狠，指尖轻点便将偷袭他的血尸烧成了一堆灰烬。
　　血尸太多了，多到杀不尽，任凭他们再强大，也做不到两人横扫千军万马。
　　谢川柏与广白背靠着背，不知不觉中，已经被一圈又一圈的血尸围了个水泄不通，两人环顾四周，竟是找不到一个突破口。
　　四面八方的血尸踩着同类七零八落的躯体，慢慢向他们逼近。
　　霎时间，大地疯狂地震动了起来，岩石翻滚，土地龟裂，火舌从地壳的裂缝中钻出来，立刻便照亮了整个旷野！
　　穷途末路之时，广白玄天雷劫再开，将四肢百骸间流窜的灵力集中到一点，在这一块土地行将崩塌之前，于铅灰色的天空中撕裂开一道缺口，轰然降下令人目眩的紫色雷电阵！
　　一大圈血尸在瞬间被劈成焦尸，在撕心裂肺的嘶吼中永远地跌入了无间深渊。
　　广白一把拽起谢川柏，踩着血尸们的头颅飞身脱离了战圈，落在了一片空地上，眼睁睁看着刚才他们所处的那一块土地迅速塌陷，最后化为了一片灼热的岩浆。
　　“卧槽这副本的难度等级不是困难，是地狱啊……”谢川柏一阵后怕，不由自言自语道。
　　谁想广白身形突然一个不稳，直直向后倒去。谢川柏赶紧扶住他，还没等他开口询问，广白便哇地一声吐出了一大口血来。
　　他立刻抬手捂住嘴，鲜血却从指缝间冒出，直沿着那皓白的手臂蜿蜒而下，触目惊心到了极致。
　　谢川柏急道：“怎么了这是？”
　　他抱着一下子变得虚弱不堪的广白，紧贴着广白后背的手掌上立刻便湿润一片，扑鼻而来的腥甜气味让他立刻明白了那是什么液体。
　　是刚才带着他飞出血尸包围圈的时候受的伤？
　　他小心翼翼地托起广白的身子，看到他的腰际有一处寸许长的伤口，竟是深得白骨毕现，鲜血跟泄了闸的洪水一般疯狂地向外涌出。
　　谢川柏立刻扯下自己的半边袖子，给广白的伤口做了个应急的包扎，然而一层布根本不管用，很快就被染成了殷红一片。
　　他看着广白毫无血色的面庞，连呼吸都是一滞：“阿白？秦扬！”
　　广白半闭着眼睛，有气无力道：“嗯。我在。”
　　谢川柏鼻子一酸，急得眼泪都要落下来：“你怎么样？”
　　“我没事，不疼。”广白缓慢地抬起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你爱哭的毛病，这么多年还是没改。”
　　“滚！”谢川柏骂道，“谁爱哭？长大之后我一次也没有为别人哭过。”
　　“我……死不了。”
　　“你倒是敢？”谢川柏胡乱地抹了一把眼泪，“你死了，我还得打断自己的腿。”
　　广白痛苦地皱起眉，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艰难地吐出三个字：“不准打。”
　　谢川柏扯下另一边袖子，继续手忙脚乱地替广白止血，怒道：“不准流！”
　　广白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惨烈的微笑。
　　谢川柏吸了吸鼻子：“很好笑？”
　　他低头再看刚刚包扎上去的那一层布，虽然仍然有斑斑血迹渗透出来，但比起刚才已经好多了。
　　他立刻松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扶着广白躺下来，说道：“还好你命硬。”
　　“你说不准流，我就只好听你的了。”广白枕着谢川柏的腿，说话时中气比刚才足了许多。
　　谢川柏心下奇怪。虽说广白体质特殊，但也不至于恢复得这么快吧？前一秒虚弱得快要晕厥过去，下一秒就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简直像是开了挂一样。
　　广白嘴角还挂着血迹，眼睛半眯着，微微张了张嘴，似乎有话要说。
　　谢川柏俯下身子贴近他，柔声道：“你说，我听着。”
　　“我冷。”广白道。
　　“我也没有像样的衣服能脱给你了。”
　　谢川柏苦笑着说了一句，然后伸出双臂将广白拥进自己的怀里，温热的手掌贴上他冰冷的脸庞。
　　广白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突然伸手攫住他的下巴，没有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二话不说便将自己的唇印上了他有些泛白的嘴唇。
　　他十分贪恋这一份温暖，像是落入水中的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又像是在大漠中跋涉的旅人终于见到一片绿洲，唇与唇紧密相贴时的温存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谢川柏愣了数秒之后，开始回吻。对方将血液腥甜的味道渡入他的口中，他顺势缠紧了广白的舌尖，眼神迷醉地交换着彼此的唾液，很是享受这个血色的亲吻。
　　【系统：叮！广白的伤势已治愈50%，副本进度可以继续。】
　　谢川柏在脑内问道：“等等，谁给他回的血？”
　　【系统：玩家已完成“镜花水月”、“天涯道心”、“吾谁与归”三个奇遇任务，开启“满血复活”功能，在重伤时，可以使用该功能一次。鉴于刚才杀出重围时广白对您以身相护，挡下了本应由您来承受的攻击，系统决定将该功能转移给他，但由于不是您亲自使用，所以效果减半。】
　　谢川柏：“良心卖家，大恩不言谢。”
　　【系统：刚刚我为您暂停了副本内的时间，现在时间重新开始流逝，请您抓紧时间通过饿鬼道。】
　　谢川柏会意，轻手轻脚地扶起广白，问道：“好多了？”
　　广白道：“可以继续了。”
　　谢川柏道：“可以个屁！你才刚去了半条命。”
　　还没等广白作出反应，谢川柏便一把横抱起他，嘴角上扬：“前面的路，我带你走就行了。”
　　广白瞪大双眼，难以置信道：“川柏，放我下来。”
　　“我偏不。”谢川柏抱着他，神采飞扬地向前走去，“我要用行动证明，我特么是整个无何大陆上最攻的受。”
　　广白：“……”
　　再穿过最后一道关卡，他们就可以离开这片人间地狱。
　　谢川柏将广白放下，提剑挡在他的身前，在一排血尸面前，站成了所向披靡的姿态。
　　擎阳剑出，一道耀目的红光穿梭而过，火焰点燃空气，掀起狂暴的气流！
　　烈焰携卷着怒风，浩浩荡荡地向着血尸横扫过去！
　　“都他妈给老子让开！！”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完结啦。

　　☆、焚

　　穿过饿鬼道之后，两人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长长的石阶直通云霄，天空中电闪雷鸣，阴霾密布。
　　庞大的祭坛被浓重的黑云笼罩着，其中浸淫着无数战士的亡魂，即使是在平地上，也可以清楚地看到直冲天际的魔气，听到撕心裂肺的哀嚎。
　　魔尊的献祭还没有完成，大部队也还没追上来。现在只能看他们的了。
　　“你留在这里等玄琰他们过来，我上去。”谢川柏道，“有情况我传音给你。”
　　广白道：“一切小心。”
　　谢川柏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提着擎阳如风一般冲上了台阶，片刻后便来到了祭坛上。
　　他站在魔尊的身后，说道：“抓到你了，撒旦。”
　　魔尊袖袍一振，转过身来怒道：“都说了多少次了，本座不叫撒旦！”
　　谢川柏不为所动：“你那个献祭，还没弄完是吧？”
　　魔尊：“哼。单凭你是阻止不了本座的。”
　　谢川柏：“噢，那你去死吧。”
　　话音刚落，一剑刺出，疾如风，快如电！
　　魔尊血色的瞳孔缩成一条狭缝，透出嗜血的凶光，指尖轻点，一道炸雷对着谢川柏轰然劈下！
　　谢川柏闪身急退，转眼间，魔尊又消失在了滚滚黑云中。
　　【系统：魔尊献祭进度90%！请玩家抓紧时间！】
　　谢川柏给广白传音道：“大部队还没来？”
　　广白的声音自虚空中传来：“还没。要我上来么？”
　　谢川柏道：“上来吧！没时间了。”
　　破空之声呼啸而来，下一刻广白就站在了他的面前。
　　“献祭快完成了，我们得赶紧把他拿下。”谢川柏正色道，“我主攻，你掩护，别勉强自己。”
　　广白道：“嗯。”
　　两人在障目的黑云中摸索，绕了一大圈捕捉到魔尊的身影后，一道剑气与一道咒术齐齐发出！
　　魔尊不慌不忙地抬起手臂，挡住了两人猛烈的攻势，神情悠闲得像是在品茶，那双锐利的红瞳好像可以预测到他们的所有动作。
　　在他面前，所有的攻击都宛如蜻蜓撼玉柱。
　　魔尊眼中杀意四溢，指尖酝酿着黑暗元素之力，那力量竟强大到让周边的空气都扭曲了起来！
　　【系统：魔尊献祭进度95%！】
　　谢川柏：“怎么还没来！”
　　话音刚落，祭坛下一片喧哗。
　　广白二话不说便向后甩出一道火煞天灯符，那一簇火焰穿过重重黑云，悬浮在了空中。
　　联盟军接收到讯号，人潮如湍急的河流般冲上石阶，空旷的天空下，一时间杀声四起。
　　玄琰闪身挡在广白跟谢川柏前面，硬生生地接下了魔尊的攻击，身不动，心亦不动。
　　“龙族主宰。”魔尊道，“如果你来得早一点，我倒是愿意与你打上几招。”
　　【系统：警报！警报！献祭已完成，请玩家自求多福！】
　　——终究还是迟了。
　　谢川柏一句咒骂还在喉头，天地间突然风云翻涌，祭坛上方的天空生生被撕裂开一个巨大的豁口，狰狞的笑声从云外天边传来，震得众人俱是心神一颤！
　　这一瞬间，时间似乎被冻结，所有人都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雷电与阴霾中缓缓降下一道巨大的黑色光柱，魔尊的身体被笼罩在了其中。
　　谁也看不见光柱里面是怎样的景象，只听见一阵震耳欲聋的咆哮，战士们被滔天的魔气震得纷纷吐出一口血来！
　　待时间重新开始流动之后，出现在众人面前的赫然是一个身形庞大的魔神，身后的黑暗气息仿佛能吞噬整个天地，吸气时地动山摇，吐气时万物消亡！
　　等到魔尊成功召唤远古魔神，联盟军面临的就是全军覆没的结局。
　　如果在这令人绝望的末日里，还剩下最后一点光亮的话，那他就是——
　　玄琰金色瞳仁中流淌着夕晖般的光芒，披风在身后猎猎飞扬。
　　在一片鎏金色的耀眼光芒中，他背对着联盟军抬起手臂，捻起一个手诀。
　　秋池大喝道：“军团长！请住手！”
　　在场的所有人中，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个手诀的含义。
　　洪荒血祭。
　　他看着玄琰岿然不动的背影，透过眼前撼天动地的景象，好像望进了多年前的回忆里。巨大的悲伤和无力感自他内心深处一波接着一波翻滚而来。
　　他不愿意看到这样的局面，可最要命的是，在这样极端的情况下，恐怕谁也想不出能够两全的办法。
　　玄琰在一片冲天的火光中回过头，目光落在了广白身上。他动了动嘴，说了一句话。
　　此时此刻他面上的神色，是广白从未见过的云淡风轻。
　　众人错愕地看着玄琰的身影突然消失不见，面面相觑。
　　正当所有人都不知所措的时候，天外隐隐有铮铮鸣声传来。
　　下一刻，一点金色的微光穿过重重黑气自虚空内倏然飞来——
　　微光出现的时候，谢川柏手中的擎阳、秋池的辟天以及寒声的龙渊竟齐齐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三人心照不宣，同时松开手任由自己的佩剑飞向天际，聚集在了那一把赫然出现的玄色长剑旁边。
　　四把剑在空中排成一个剑阵，冲天的剑气与虹光汇聚一道，形成一把巨大的光剑，携带着足以开天辟地的力量，将周围的黑气尽数驱散！
　　下一刻，光剑像是带有人的意识一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向魔神，与之周旋数个回合之后，终于将魔神的心脏整个贯穿！
　　霎时间，天地为之震颤！
　　笼罩着祭坛的魔气纷纷消散，剧烈的震感过去之后，许久未见的天光终于穿破层层云雾透了进来，洒遍了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那把巨大的光剑高高地悬浮在空中，宛如骄阳。
　　广白对着它直直跪了下去，从未湿润过的眼眶里，终于流下两行泪来。
　　那个人守住了他的故友穷极一生都想要守护的东西。
　　或许从出征的那一刻开始，他就没想过活着回去。
　　“长云，如你所愿。”
　　那是他牺牲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第二次大陆战争以和平联盟军的胜利告终，魔族全军覆没，魔尊身死。
　　联盟军军团长玄琰牺牲。
　　他们的族人在陆地上迎接他们，欢呼声汹涌似浪潮。
　　英雄们凯旋时踩踏出的阵阵轰鸣是大地的心跳，那是这片大陆给予军团长至死不渝的回答。
　　那一天，大陆上所有的生灵终于如愿见证了不朽。
　　无何大陆564年春天，四大主城重建工作告一段落。
　　战争结束以后，世界上的任何一个角落，都再没出现过黑暗元素之力。
　　继第一次大陆战争一百年之后，无何大陆终于又迎来了河清海晏的太平盛世。
　　四大种族在大陆上安居乐业，和睦相处，而战争带来的伤痛，也会被时间慢慢抚平。
　　寒声在海底绮霞城的那一场战役中备受打击，回来之后疗养了几个月，灵力才完全恢复。趁着春花烂漫好时节，四人说好一起去落日教看看昭华他们，回想起西山龙窟那一行，寒声的心里突然有了一个主意。
　　这一天，落日峡谷天高云淡，阳光普照，照例又是一个和平的日子。
　　寒声用一把龙渊挑遍了落日教上下所有人，最后盯上了谢川柏。
　　“哥的主意你都要打？”谢川柏站在绿草如茵的庭院里，指着自己的鼻子问道，“哎呦我的祖宗，你已经很厉害了，打那个什么海螺那次是你没发挥好。”
　　“人家叫武罗。”寒声下巴一扬，剑尖对着谢川柏，神色桀骜，“你打还是不打？”
　　“你谁？我不认识你。”谢川柏油盐不进，“我家那个会甜甜地叫哥哥的小鬼去哪儿了？”
　　昭华跟两位护法带领着一帮喝水吃饼吃瓜吃面群众站在屋檐下兴致冲冲地围观着这一场灵族剑士的巅峰之争。
　　院子东角的一棵海棠树下站着两个人，一个笑得满面春风，另一个面无表情。
　　“你认为这场比试会怎样发展？”陶然问道。
　　“他不会跟寒声打的。”广白淡淡道。
　　那一边，寒声依旧执着：“相杀吧。”
　　谢川柏双臂环在胸前，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懒得杀你。”
　　寒声不依不饶：“那你站着别动，让我打。”
　　谢川柏摆摆手：“乖，去叹息之桥上玩。”
　　“你不打也得……”
　　“我来替川柏接下这封战书如何？”
　　寒声话音未落，庭院的墙上突然出现了一个人。
　　这人眉目清秀，身背长剑，手握拂尘，笑眯眯地看着战意正浓的寒声。
　　“凌霄道长？”谢川柏讶异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凌霄从墙上跃下，身轻如燕，落地时没有一丝声响。
　　“我刚好行经此地，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就忍不住过来看看我的故友们。”他道。
　　昭华见凌霄是谢川柏他们的熟识，对于他擅闯落日教领地一事也就一笑了之了。
　　寒声走到凌霄跟前，问道：“你真要跟我打？”
　　“只要你有意，凌霄自当奉陪。”凌霄笑道。
　　于是，一场灵族剑士与人族道士之间的比试就此展开，打得是精彩纷呈，令人眼花缭乱，最终，寒声以一招惜败。
　　谢川柏故作深沉地拍了拍寒声的肩膀，用大拇指指着凌霄，悠悠地说了一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啊。”
　　后来，凌霄沿着长云生前的足迹继续云游四方，寒声与陶然在绮霞城定居，而谢川柏跟广白出现在无何大陆的各个角落，一如他们曾经约定的那样，携手同归，游遍大好人间，轻舟一叶，江海逍遥。
　　上一辈子，天不遂人愿，衷肠未诉，就已人鬼殊途。
　　而这一世，终是修得携手一生，白发到老。
　　谢川柏握着广白送给他的白玉坠子，望着枝头烂漫的桃花，不禁出神。
　　“磨蹭什么？快追上来。”
　　“来了来了！”
　　他将坠子挂在腰间，在山路上御起剑来，将前方停下来等他的广白一把拉到剑上，然后靠在广白的身上，任由他驾着剑带自己乘风而去。
　　他终于明白，真正的永恒不过就是——
　　有飞鸟从半山腰振翅掠过，有夜莺站在树梢上婉转啼唱，有泉水叮咚和溪流淙淙，有狂风暴雨，电闪雷鸣，有一个人与他并肩立于云霞翻涌的山巅，俯瞰这壮阔河山。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到这里就完结啦，谢谢（所剩无几的）小天使们一直陪着渣作者=3=心悦你们。
后面不定期有番外掉落，虽然没什么人看（划掉），不过计划是这样：
1.寒声跟陶然的日常。
2.秋池跟少城主从相识到相守的故事。
3.玄琰跟长云同游江湖的故事。
4.广川夫夫在无何大陆的日常。
5.广川夫夫在现代的日常，平行世界。
6.玄琰跟长云的现代故事，平行世界。
如果有时间写的话（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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