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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喜欢能当饭吃吗》作者：甜腻小米粥
　　文案：陆家老四陆修远是上流圈里人人趋之若附的高枝，传闻他为人低调，清心寡欲，至今没有哪个女人能近得了他的身。
　　结果某天……
　　听说有个职高小男生对陆四爷死缠烂打，不仅给陆四爷送去堆满整间办公室的玫瑰花，还一掷千金包下市内最昂贵的空中餐厅，只为给陆四爷庆祝二十八岁生日。
　　所有人都等着看小男生的笑话。
　　也不知道哪儿来那么大的脸，居然敢砸钱追求陆四爷，难道他不知道那家空中餐厅都是陆四爷随便开着玩的吗？
　　最关键的是，那个小男生貌似被人砸坏了脑袋，智力还有点问题。
　　大家等啊等。
　　等了一年、两年、三年……
　　等到小男生从职高毕业了，终于等来了陆四爷和小男生在国外举办婚礼的消息。
　　众人：“……”

　　内容标签： 豪门世家 情有独钟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诸漾、陆修远 ┃ 配角： ┃ 其它：

第1章 
　　九月天，仍旧闷热。
　　褚漾把最后一箱红茶饮料从面包车上搬到仓库，弯了许久的腰早已酸痛得直不起来，汗湿的衣衫黏在他背后，特别难受。
　　“小褚啊。”超市老板在仓库里清点货物，用笔尖指了下堆放在角落的纸箱，吩咐道，“把这些东西拿到老地方去。”
　　褚漾用手背抹了把额头的汗水，热得双颊通红，他忙不迭点头：“好、好的。”
　　这家超市开在学校东门前，学生流量大，生意也好，几乎每天都会有面包车过来送货，一趟下来积攒的废纸箱不少，全由褚漾放到超市后面的小广场上，会有专人来收。
　　整理废纸箱也是体力活，可不比搬运货物轻松。
　　好在褚漾在超市里兼职了两个多月，早就适应了这种节奏。
　　他蹲在仓库角落，把扔得杂乱无章的废纸箱拆开、叠齐，用绳子捆好，然后放在小推车上，有些吃力地推着车往小广场的方向走。
　　小广场夹在超市和一个废弃花园的中间，人迹罕至，连清洁工也懒得过来打扫，便被超市老板利用起来，时不时的堆放一些杂物。
　　褚漾穿过杂物，来到老地方，将一捆捆废纸箱放到花坛边。
　　准备往回走的时候，冷不丁听到右侧传来女生的哭泣声。
　　褚漾愣了愣，本来想直接回去，走了两步，还是有些于心不忍，便拖着推车寻声而去。
　　他记得小广场的右侧紧靠实验楼，下面是一条单边通风的走廊，尽头是男女通用的卫生间，由于实验楼旁边的A区教学楼的卫生间在整体维修，这阵子倒有不少人跑来这边方便。
　　褚漾悄悄躲在墙壁后的死角，探着脑袋往声源处望去。
　　只见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高瘦女生背对着他，女生腰肢纤细、双腿笔直，乌黑的长发柔顺地披散在肩头，肩膀的幅度随着她的呜咽声而微微抖动。
　　“他还这么小，太可怜了。”女生哭哭啼啼地说。
　　回应她的是一声无奈的叹息。
　　褚漾这才发现，女生对面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
　　那个男人的身材非常好，穿起西装来比褚漾在电视上看到的明星还要好看，他很高，以至于眼睛往上被繁茂的树叶遮挡。从褚漾的角度，只能看到男人挺拔的鼻梁和削薄的嘴唇。
　　即便只露出半张脸，也不难猜出男人长得十分英俊。
　　“等会儿我让助理送你去医院。”男人的嗓音似乎带有一股金属质感，尽管他的语调温和，却使人无端生出距离感，他安慰着女生，“调整一下心情，一切都会过去的。”
　　女生似乎听不进去男人的话，还在自言自语：“陆先生，我好难受，我真的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一个小生命死掉……”
　　褚漾离得不近，但也不远。
　　虽然他没有十分清晰地听到那两个人的对话内容，但是断断续续的接收到了好几个关键词。
　　可怜、医院、生命、死掉……
　　难道是——
　　褚漾诧异地瞪圆眼睛，顿时被脑海里浮现出来的猜想吓了一跳，往后退时不小心踢到了推车，推车撞到贴满瓷砖的墙壁上，发出砰地一声脆响。
　　女生的哭泣声戛然而止。
　　走廊尽头的两个人一齐转头看过来。
　　女生的长相很面熟，柳叶眉、大眼睛、小嘴巴，一双桃花眼波光潋滟，正是这所专科院校的校花谭诗雨，也是褚漾的室友庞延累死累活追了一年都没有追到的女神。
　　而那个男人，同样有点面熟。
　　只是褚漾已经没了心思去想他在哪里见过那个男人，因为此时此刻，男人的视线尖锐又凌厉，在他脸上游弋，仿佛在打量着什么。
　　僵硬了足足五秒，男人视线中的压迫感骤然消失。
　　褚漾已被吓出一身冷汗，当他再看向男人时，对方已然恢复了之前温和可亲的表情，还扬起唇角，友好地朝他笑了笑。
　　只是这个笑容没有丝毫温度。
　　褚漾的脸色又白了一个度。
　　他自知偷听墙角不对，下意识攥紧推车的把手，顶着大红脸结结巴巴地道歉：“对、对不起，我刚才什么都没有听到。”
　　说完，便拉着推车一溜烟地跑了。
　　像只受到惊吓的兔子似的。
　　褚漾头也不回地冲到了仓库里，把推车放回原位，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才后知后觉地开始大喘气，他的脸上全是汗水，背后也湿了一大片。
　　他把手伸到背后，轻轻拉了拉和皮肤黏到一块儿的衣衫。
　　机械的大脑逐渐开始运作。
　　——他好像听到了不该听的内容。
　　-
　　褚漾的脑子有点问题。
　　这不是骂人的话，而是陈述句。
　　他在老家读高二那年，无意间救了一个被当地混混绑架的年轻男人，于是他趁着当教师的父母双双去外地进修时，把昏迷不醒的年轻男人带回家，照顾了三天。
　　后来的下午，他放学回到家，年轻男人已经不见了，留下一张感谢的字条和一只看起来就知道价值不菲的手表。
　　年轻男人走了，可是他的出现让褚漾的生活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任务失败的混混们把怒火对准褚漾，在某天褚漾放学回家的路上，拿起一块转头，照着褚漾的后脑勺拍了下去。
　　褚漾当场昏死。
　　再醒来时，他已经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旁边守着面色疲惫的父母。
　　医生对褚漾父母说了很多话，褚漾父母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看向褚漾的眼神越来越悲伤，也隐隐夹杂着失望——褚漾是他们唯一的孩子，也是他们自认为创造出来的最完美的作品。
　　可惜，作品毁了。
　　褚漾不明白其中的含义，然而渐渐地，他察觉到了自身的变化。
　　他的反应愈发迟钝；
　　他的成绩一落千丈；
　　他的朋友渐行渐远；
　　就连以前对他寄予厚望的父母，也在争吵之后离婚，各自结婚生子。
　　褚漾变成了孤零零的一个人，还要忍受同学们的白眼和邻居们时常挂在嘴边的……“傻子”的称呼。
　　不过褚漾并不觉得自己傻，他只是反应速度比正常人慢一些罢了，至少他考上了这所位于帝都的职业院校，至少他听明白了谭诗雨和那个男人谈话的含义。
　　也许谭诗雨怀孕了，怀了那个男人的孩子。
　　可是那个男人一点也不期待孩子的到来，甚至让助理带谭诗雨去医院拿掉孩子。
　　想到这里，褚漾很慌张、很无措。
　　他后悔刚才多管闲事，后悔不小心偷听了他们的对话，知晓他人的秘密并不是件开心的事，可能还会给他造成无穷无尽的麻烦。
　　说实话，褚漾一直有点惧怕谭诗雨。
　　毕竟在他为数不多和谭诗雨单独相处的时间里，谭诗雨不像平常表现出来的那样和蔼可亲。
　　褚漾忐忑不安地捏着裤子的布料，脑海里仿佛有一团团黑线在疯狂舞动，扰得他心绪不宁，连呼吸都很不顺畅。
　　直到听见老板呼唤他的声音，褚漾急忙应了一声，在裤子上擦了擦汗涔涔的掌心，起身往超市走。
　　超市老板很忙碌，他还在其他学校开了好几家超市，因此每周五才过来一趟，其余时候就只有褚漾和另外几个兼职的学生看店。
　　今天其他的兼职学生没在，没课的褚漾独自守在收银台前。
　　老板记完账便准备离开，临走时，他突然对褚漾说：“对了，今天不是有陆修远的讲座吗？你怎么不去看？那些学生都快挤疯了吧。”
　　褚漾还在想着谭诗雨和那个男人，闻言愣了许久，尴尬地嗫嚅道：“我没票。”
　　老板：“我记得你有票吧？上周小李跟我说了不下十次你运气好抽到票的事。”
　　尽管老板已经刻意放慢语速，但褚漾还是用了半分钟才消化完这句话的意思，随后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把票、卖给我室友了。”
　　老板露出个可惜的表情。
　　陆修远是陆家众多子女中最杰出的一个，如今身价已经超过400亿，连续五年位居全亚洲富豪榜前五，属于京城上流社会圈子中的顶梁柱。
　　哪怕是那些名门贵族，想要见上陆修远一面，还得提前两个月预约，并且不一定预约得上。
　　就是这么个活在电视新闻和财经杂志上的传奇人物，在最近两年里越来越接地气，不仅主动前往山区资助孤寡老人和留守儿童，而且深入各个学校和学生们打成一片，创立助学金帮助身患残疾的学生渡过难关。
　　毫无疑问，在陆家所有合法继承人中，陆修远是呼声最高的那个。
　　早知道褚漾要卖票的话，他就出钱把票买了，老板心里想着。
　　不过转念想到褚漾目前的处境，老板也理解褚漾的做法。
　　“没有票就站在门外看好了，有些人一辈子都见不到陆修远一面呢，别错过这个好机会。”老板拍了拍褚漾的肩膀，“要是你想去，直接把门拉下来就是了。”
　　褚漾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没有把老板的话听进去。
　　待老板走后，褚漾拿出手机，点开app背单词。
　　这时，门口突然传来一些异动。
　　褚漾抬头看去，便见他的室友凶神恶煞地从外面走进来。
　　作者有话要说：　　隔壁接档文求个收藏
　　《穿成反派后我和傻子男主好上了》
　　辛湛穿进了一篇校园甜宠文里，成了阴险狡诈的头号大反派。
　　他穿来时，反派刚抡起砖头砸得男主满脸血，哪知道男主在医院醒来后——傻了。
　　就因为男主醒来后第一眼看到了辛湛，从此辛湛家里多了块蹭吃蹭喝的牛皮糖。
　　“湛湛，我累了，你背我去学校好不好？”
　　“……”
　　“湛湛，我头疼，你亲我一下好不好？”
　　“……”
　　“湛湛，我好怕，晚上和你睡好不好？”
　　“……不好！滚！”
　　傻子男主哭唧唧地跑了。
　　不一会儿，辛湛接到暴躁老妈打来的电话：“不是让你好好照顾元元吗？你太自私了！睡你几晚上又不会少块肉！”
　　辛湛：“……”
　　结果某日，辛湛回到宿舍，正巧撞见翘着二郎腿、一脸悠闲的傻子男主在打电话：“我知道了，谢谢阿姨，我和湛湛相处得非常和谐……”
　　说着，傻子男主扭头：“卧槽！你怎么回来了？”
　　辛湛才发现，傻子男主不仅不傻了，还把他当成傻子来逗。


第2章 
　　如今褚漾在念大二上学期。
　　他就读的学校是一所职业技术学校，被外面的人称作职高，却是拿的大专学历。
　　这所学校在帝都的位置不错，交通方便、附近有高档小区和大型商场等，只是在这片寸土寸金的区域，学校占地面积不大，校内环境也较为破败……
　　就褚漾的住宿情况而言，一间不超过十五平方米的寝室里总共住着八个人，没有书桌，连衣柜都是一个小小的正方形柜子。
　　寝室人多，自然矛盾重重。
　　尽管褚漾已经做到把自己的存在感降为最低，可还是被人针对了。
　　针对他的人名叫习瑞，是个长得又高又壮又黑的本地人，成绩差得一塌糊涂，被父母强行塞进这所学校，与其说是习瑞针对褚漾，不如说是觉得他这个软柿子很好拿捏罢了。
　　此时，表情阴鸷往这边走来的人就是习瑞。
　　后面跟着两个褚漾喊不出名字来的室友，一个又高又瘦，一个又矮又胖，褚漾只知道他们是习瑞的跟班。
　　看到习瑞的瞬间，褚漾紧张得呼吸都急促了。
　　他下意识攥紧手机，指骨泛白，如果仔细观察的话，能发现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其实刚才褚漾对老板撒谎了。
　　他并没有把陆修远的讲座票卖出去，而是那张票被习瑞拿走了，他不好意思说出来，才找了个借口。
　　按理说，现在习瑞应该在听讲座才对，怎么会过来找他？
　　褚漾心生疑惑，不过更多的还是对习瑞的惧意。
　　他眼睁睁看着习瑞走到收银台前，右手一挥，放在玻璃柜上的口香糖盒子摔到地上，一条条口香糖落得满地都是。
　　“拿你一张票怎么了？我还不是看你要兼职，没时间去听讲座，才帮你一把，免得好好的票浪费了，结果你转头就跑去告状了。”
　　习瑞本就长得凶神恶煞，这会儿眼睛瞪得像铜铃，眼底的怒火仿佛要将褚漾燃烧殆尽。
　　褚漾当场吓懵了。
　　他愣愣看了习瑞片刻，小声开口：“我没有……”
　　“你还敢说没有！”习瑞身后的高瘦室友突然窜上来，一把拽住褚漾的衣领，“李导都把习瑞喊去办公室说教了，不是你还有谁？”
　　褚漾张了张嘴，却连一个音调都发不出来。
　　他的确没有向辅导员打小报告。
　　起初才被习瑞等人欺负时，他找辅导员说过几次，辅导员也把习瑞等人喊去办公室谈话。
　　然而辅导员的介入并没有让习瑞等人收敛些许，反而使他们更加嚣张，变本加厉的想着法子整蛊褚漾。
　　久而久之，褚漾习惯了忍气吞声。
　　就连习瑞直接抢走他的票时，他都硬生生把所有不满的情绪都咽了下去。
　　褚漾的思绪逐渐飘远，随后又被高瘦室友不轻不重拍在他脸颊上的巴掌给拉了回来。
　　虽然高瘦室友的力道不是很大，但是任谁都知道，这个轻挑的动作特别侮辱人。
　　“喂，傻子。”高瘦室友可不是会在乎褚漾自尊心的人，事实上，他还很享受践踏褚漾的感觉，“看你的脑子笨得像猪一样，打起小报告来倒是灵活得很嘛。”
　　矮胖室友满脸幸灾乐祸，笑得跟抽搐了一样。
　　习瑞直接从柜台上拿了包烟和打火机，点燃一根，在烟雾缭绕中瞥了褚漾一眼。
　　褚漾脸色煞白，被拎着衣服时像个小鸡仔似的，连挣扎都不敢。
　　真是个傻子。
　　习瑞轻蔑地想着，也不知道这个傻子怎么考进这所学校来的。
　　-
　　陆修远的心情有点烦躁。
　　仅是在讲座开始前去趟卫生间的功夫，他就被一个女生拦住了。
　　女生长得灵动漂亮，哭得梨花带雨，怀里抱着一只用几张纸巾包裹起来的小猫。
　　小猫一动不动，连眼睛都没睁，显然已经没了气息。
　　陆修远向来不喜欢小猫小狗这些小动物。
　　他那些同父异母的弟弟妹妹在陆宅养了很多只猫狗，尽管有专门的佣人照顾，可他每次回去都能嗅到一鼻子在空气漂浮的毛。
　　看着女生怀里死去的小猫，陆修远内心毫无波动，甚至觉得这个女生有点小题大做了——刚出生就在外流浪的小猫，要活下去可谓十分艰难，也许死亡是种解脱。
　　他安慰了许久，还提出等会儿让助理把女生送到宠物医院去，好好安葬了这只小猫。
　　女生悲伤的情绪才稍微缓和一些。
　　哪知道下一刻，陆修远就发现有人在偷听他和女生的对话。
　　是个长相乖巧文静的小男生，乌溜溜的大眼睛犹如晶亮的黑珍珠一般，就是皮肤白得有点反常了，也特别瘦，当他惊慌失措的拖着东西往回跑时，套在身上的衣衫空空荡荡，简直像在迎风飘扬。
　　女生诧异的啊了一声：“是褚漾。”
　　陆修远问：“你认识他？”
　　女生点头说：“我们在一个社团，之前见过几次，他就在前面那个超市里做兼职。”
　　很快，陆修远便打电话喊来助理把女生接走了。
　　临走前，女生犹犹豫豫的想要他的微信号，被他糊弄了过去。
　　在去多媒体教室的路上，陆修远冷不丁想起那个小男生复杂又慌乱的神情，好像撞破了什么秘密一样，便猜到对方可能误会了他和女生的关系——偏偏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思忖片刻，他拿出手机，想让助理去跟小男生打个招呼，只是电话刚拨通就被他掐断了，他突然想起助理已经送女生去宠物医院了。
　　陆修远看了眼手表，距离讲座开始还有二十分钟，于是他亲自朝着刚才女生所指的超市方向走去。
　　还没走近，陆修远就瞧见三四个人堵在超市门口的收银台前。
　　他的脚步顿了顿，又看了眼时间，还是打算等到讲座完了再来找小男生。
　　没等他走开，超市那边突然传来一阵玻璃破裂的声响，伴随着一道暴怒的男声。
　　“我他妈看你是个傻子，才处处让着你，你却给脸不要脸，还敢咬我……”男声气急败坏，又是一脚踹在旁边那面完整的玻璃上。
　　柜台下面的玻璃应声而碎。
　　陆修远眉心微蹙。
　　他不喜欢多管闲事，更不喜欢在没人看见的地方充当好人，他立即转过身，迈开长腿便要离开。
　　鬼使神差间，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小男生明亮的黑眸，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化作一条无形的绳子，硬是套住了他前行的脚步。
　　该死。
　　陆修远暗骂一声，到底没忍住转了回去，随即加快脚步往超市走去。
　　直到走到超市门外，他才看清楚收银台前的情况——柜台的玻璃全碎了，摆放在玻璃柜里面的烟和零食散落一地，看起来狼藉不堪。
　　他要找的小男生被三个找茬的人围在中间，可怜兮兮地缩着肩膀，本就雪白的皮肤在过度惊吓中更是白得像纸。
　　如此一来，陆修远第一眼就看到小男生右边脸颊上那个明晃晃、红艳艳的巴掌印。
　　和小男生面对面站着的人比他高了半个脑袋，壮硕的身躯如同山峰，大片阴影投到小男生的脸上。
　　紧接着，那座“山峰”一把揪住了小男生的头发，并狠狠往后拽去，毫无反抗之力的小男生被迫仰起脑袋，下意识用双手捂住脑袋。
　　小男生的手很漂亮，手指细长、指尖圆润。
　　哪怕陆修远观察过那么多男男女女的手，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他有生以来见过第二双漂亮的手。
　　至于第一双……
　　只在两年前见过一次。
　　陆修远向来冷静自持，可是这会儿看见小男生那双漂亮的手上沾着的猩红血液，顿时感觉脑子里似乎有根弦绷断了似的。
　　当他反应过来时，他的右脚已经自发踹上“山峰”的小腿。
　　作者有话要说：　　感兴趣的朋友收藏以下我的古耽预收呀~
　　一直很想写古耽，应该会在今年内开文~
　　《穿成暴君的男宠》
　　一觉醒来，温池穿书了。
　　书里，主角受意外获得系统，并在系统的帮助下装病逃过他和残疾太子的婚约，又在桃花宴上大放异彩，吸引了四皇子的注意……
　　最后，主角受和四皇子顺风顺水、恩爱有加，推翻了前任君王的统治，成为模范皇家夫夫。
　　然而……
　　温池穿成了主角受的炮灰弟弟，还是被迫代替主角受嫁给残疾太子的那种。
　　传闻残疾太子在五年前被火烧伤，不仅毁了容，还落得双腿残疾，他深居东宫，常年闭门不出，脾气极为古怪。
　　只有温池才知道，残疾太子还会当上皇帝，成为史上有名的暴君，可惜后来因为手段过于残暴被四皇子反杀了，就连他这个炮灰也不能幸免于难，下场悲惨。
　　新婚当晚，残疾太子掐住温池的下巴，冷笑：“又来一个想踩着我往上爬的东西。”
　　温池失声痛哭：“不不不，我只想混吃等死。”
　　残疾太子：“？？？”


第3章 
　　习瑞刚被褚漾咬了一口，这会儿一颗恼羞成怒的心全部放在褚漾身上，压根没有注意到已经走到他们身后的陆修远。
　　直到小腿上传来剧痛，习瑞猝不及防，下意识发出哀嚎声。
　　紧接着，习瑞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上。
　　膝盖疼得好像要碎了一样。
　　包括褚漾在内的另外三个人都被这个变故吓到了，尤其是褚漾，看向陆修远的眼神惊恐得仿佛见着了怪物似的，身体大幅度的发起抖来。
　　陆修远对上褚漾的黑眸，不知为何，原本郁燥的心情奇迹般的缓解了不少。
　　糟糕，人设崩了。
　　这是陆修远的第一反应。
　　不过很快，他就释然了，超市里没有监控，人设崩了就崩了吧，正好趁机再踹两脚。
　　陆修远是个行动派，当即抬脚踹向习瑞的背部。
　　他曾经被他那个种马爹扔进军队里历练过两年，每天清晨起来就是跑十公里打底，累得跟狗似的，以至于这么一脚踹过去，竟然硬生生把习瑞踹进了碎了玻璃的柜台里。
　　当然，陆修远并没有收着力气。
　　旁边两个男生见状，瞬间面若土色，他们眼睁睁看着习瑞跪趴在地上，脖子却卡在碎裂的玻璃中，鲜血飞快的浸湿了习瑞的衣领。
　　“习瑞……”矮胖男生结结巴巴喊了一声，但是当着陆修远的面，没敢上前搀扶。
　　另个高瘦男生似乎连魂儿都飞了，眼底翻腾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
　　陆修远比习瑞还高，身形修长笔直，气势逼人，光是收回脚往那边一站，冷若冰霜的表情就把两个男生吓得快要尿裤子了。
　　这时的陆修远没工夫关心那两个人，他稍微收敛了些气势，把目光投向呆若木鸡的褚漾：“你们这里有医务室吗？”
　　褚漾的勇气早在刚才一口咬向习瑞胳膊时，就已经消耗光了。
　　因此，他不仅没有丝毫反应，还呆滞地望着陆修远，眼神里弥漫着不加掩饰的恐惧。
　　陆修远自知刚才的失控吓到了这个胆怯的小男生，他整理好情绪，重新挂上平时惯用的假面笑容，对褚漾说：“你的脸肿了，最好去医务室看看。”
　　许是听懂了他的话，褚漾眼睛里有了些许神采，他呆愣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哦了一声，又小声说：“谢、谢谢，我没事。”
　　陆修远的目光不自觉移到褚漾摸着脸颊的手上，随后几不可觉的黯淡了几分。
　　他又想起那双手了。
　　还有那对和这个小男生一样漆黑明亮的眸子……
　　可惜那几天他发着高烧，意识不清，昏昏沉沉，连那个人的脸都没有看清楚。
　　陆修远垂眸敛去眼底的情绪，从内衬里拿出一张干净的深灰色小帕子，递给褚漾：“你手上有血。”
　　褚漾还是很害怕陆修远，不敢违背陆修远的话，他怔了两秒，随即忙不迭伸出双手接过小帕子，略显慌乱地擦拭着手上的血迹。
　　待他抬起手，才能看清楚他的手掌被玻璃划破了一条口子。
　　伤口不深，却很长，看起来有点骇人。
　　陆修远自然注意到了褚漾手上的伤口，他神色阴鸷的转过头，便见那两个人已经将习瑞从玻璃柜里扶出来，原本又高又壮的习瑞此时只能虚弱的倚靠在伙伴身上，脖子上全是血，情况比褚漾更加严重。
　　他们三个人本想悄悄离开，没想到陆修远突然注意到这边。
　　三个人同时打了个激灵，双腿发颤地站在原地，没敢再往门口挪动。
　　陆修远看了眼手表，语气很淡地问道：“你们是哪个班的学生？”
　　习瑞面色铁青，嘴唇哆嗦，不敢回答。
　　另外两个人更是连气都不敢喘一下。
　　虽然他们对今天的讲座不感兴趣，拿了褚漾的讲座票后便高价卖给了其他人，但是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最近两年陆修远在新闻媒体的报道上存在感极高，他们怎么可能认不出来眼前的人就是陆修远？
　　他们没胆子惹陆修远，更没能力惹陆修远，只能暂时吃下这个闷亏。
　　见他们不说话，陆修远往前迈出一步。
　　矮胖男生慌了一瞬，连忙后退，同时说道：“我们是大一经管2班。”
　　陆修远顿住脚步：“你们叫什么名字？”
　　这下矮胖男生不敢迟疑，立即回答：“我叫席良。”
　　高瘦男生跟着说：“我叫康立。”
　　习瑞咬了咬牙：“我叫习瑞。”
　　陆修远表情平静地点了点头，才瞥了眼散落一地的东西：“你们破坏了别人的东西，总要照价赔偿吧，难不成你们打算就这么走了吗？”
　　习瑞捂着流血不止的脖子，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他不知道陆修远为什么会帮褚漾，可即使他再愚钝，也意识到自己被陆修远针对了。
　　然而给他一百个胆子，都不敢跟陆修远互呛。
　　且不说他根本惹不起陆修远这种身份的人，就拿陆修远刚才那一脚来说，足以轻而易举的把他们三个人狠狠教训一顿。
　　习瑞感觉自己的脖子痛得快失去知觉了，只有胸前和背后黏腻得难受，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苦涩道：“我没有那么多钱。”
　　“没事。”陆修远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不以为然地回道。
　　就在习瑞松了口气的时候，又听得陆修远开口，“那么先算我们的帐吧，好歹是我伤了你，我让我的助理送你去医院看看。”
　　都过去这么久，他的助理也该回来了。
　　陆修远拿出手机，拨通助理的电话。
　　习瑞想拒绝，偏偏视线落到了陆修远腕上的手表以及身上的昂贵定制西装上面，他又硬生生把拒绝的话咽了回去。
　　他在想，陆修远踹了他，会不会用钱封住他的嘴？
　　习瑞左右转头看了看身边的室友，显然他们也是这么想的。
　　然后三个人也不走了，就这么在原地等着。
　　-
　　没等两分钟，陆修远的助理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助理是个微胖的中年男性，长相憨厚，看起来和蔼可亲，只是这会儿，他的表情相当严肃，还一边跑一边打了个电话。
　　跑到陆修远面前，助理说：“陆总，我已经把她送到医院了。”
　　陆修远淡定地点了点头，又意味深长地看向习瑞：“刚才不小心弄伤了他，你帮我善后吧。”
　　习瑞三人眼巴巴地看着助理，心中的小九九如同雨后春笋般冒出来。
　　助理：“……”
　　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豆大汗水，走过去检查习瑞的脖子。
　　不严重，只是看着吓人罢了。
　　庆幸的是，这会儿还是上课时间，几乎所有闲着的学生都跑去多媒体教室看讲座了，周围没什么人。
　　助理是个聪明人，瞧见旁边那个吓得脸色惨白、却是眼睛和手都极为漂亮的小男生时，便大概猜到发生了什么事。
　　他迅速检查了一遍超市的设备，确定没有监控后，才松口气，对习瑞三人说：“你们跟我去医院做下检查吧，顺便把你的脖子包扎一下。”
　　于是习瑞三人跟着助理走了。
　　临走前，助理还叮嘱陆修远已经迟到了。
　　陆修远走到超市门外，似乎想起什么，又转身倒了回去。
　　褚漾双手捏着陆修远给的小帕子，一边脸颊高高肿起，头发有些凌乱，衣衫上沾了血，看起来可怜兮兮，让陆修远想起他小时候养的那条田园犬。
　　可惜死了。
　　被他妈毒死了。
　　褚漾注意到陆修远的动作，条件反射性地往后退了几步，直至身体靠到柜台前。
　　“别退了，小心被玻璃扎着。”陆修远忙道。
　　其实他被褚漾躲避的动作搞得有点心烦，感觉自己豁出面子和名声替对方解围，却并没有得到对方的优待，好像他和刚才那三个人是一伙的一样。
　　陆修远皱了皱眉，无声的和褚漾对视了足足半分钟。
　　然后，他听到褚漾小心翼翼的声音：“我、我什么都没听到。”
　　陆修远一愣，便猜到褚漾说的是在卫生间前发生的那件事，他看着褚漾漆黑的眸子，难得好声好气地解释：“我不认识那个女生，她抱了只死掉的猫……”
　　“我真的什么都没听到！”褚漾还以为陆修远要跟他说什么秘密，慌忙捂住耳朵，转身就往仓库跑。
　　陆修远：“……”
　　他烦躁地啧了一声，走出超市，径直去了多媒体教室。
　　-
　　最近半年来，陆修远开讲座的次数越来越多，从重本到职高，积攒了很多社会关注度。
　　他一直在用心准备讲座内容，争取做到精益求精，这是唯一一次，他在演讲时走神了，他看着台下以及挤在门外的乌泱泱的学生群体，竟然不由自主的想起刚才那个小男生。
　　小男生怯弱的眼睛仿佛刻在他脑海里似的，怎么也挥之不去。
　　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去医务室包扎伤口。
　　陆修远觉得自己像个操碎了心的老父亲，还是为了个只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更可怜的是，那个陌生人压根不买他的帐。
　　陆修远越想越郁闷，也越发觉得时间难熬。
　　好不容易熬到演讲结束，他给学生们签了名，又和校领导们聊了快一个小时，最后婉拒校领导们的吃饭邀请离开时，已是傍晚七点钟。
　　等在多媒体教室外面的是另外两个助理。
　　陆修远问：“小陈呢？”小陈就是那个微胖的中年男人。
　　其中一个助理回答：“陈哥还在处理那件事。”
　　哦……
　　说起那件事，陆修远又想起了那个小男生。
　　他决定过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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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浮丘一（预收文麻烦搜作者名哦~）
　　文案：
　　江淼穿成了一本玛丽苏无脑言情小说的女主，还是有商业联姻未婚夫的那种。
　　从此他上厕所屁股后都跟了上百号仆人，没事就逛逛自家连绵千亩的豪宅，顺便（被迫）学习一下淑女教育。
　　女仆：小姐，不穿内衣会下垂的！
　　礼仪老师：膝盖要并拢，姑娘家穿裙子叉腿像什么样。
　　女管家：从今天起菜单全部换成丰胸食谱，高跟鞋也要穿起来。
　　江淼：你怕不是要我死。
　　为了守护男人的尊严，江淼连夜跑了，忘记顺走钱包，兜里没带一分钱。
　　当天他的未婚夫段含，偶然在路边捡到一个小可怜，男孩子长得唇红齿白，一秒击中他的靶心。
　　于是段含把小可怜拐了回家，义无反顾地为他毁了和江家大小姐的婚约。
　　江淼：…………等等，怎么还是哪里不对？！


第4章 
　　陆修远第一次来这所学校，按理说他对地形不熟悉，可神奇的是，他居然能够轻而易举的找到从多媒体教室去超市的路。
　　可惜超市已经关门了，卷帘门被拉下来，看起来冷冷清清。
　　陆修远在超市外面等了约莫五分钟，经过助理的提醒，才想起他在晚上八点钟还有个饭局，不得不先去附近的公寓一趟，好换身衣服。
　　路上，助理开着车。
　　陆修远和另个助理并排坐在后座。
　　在各所学校开讲座算是陆修远工作之外的兼职，费时费力不说，每次忙完讲座的事情之后，他还要处理一大堆工作上的事务，连续熬夜三四天都是有可能的。
　　好在他早已习惯这种生活节奏，抛开脑子里的杂念后，专心和助理讨论起下个月的工作计划。
　　这时，他的手机忽然响起。
　　陆修远用笔尖点了下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趁着助理添补内容时，接起电话。
　　刚接通，就听到对面传来好友曹麟调侃的声音：“听说你看上一所职高的小男生了？”
　　陆修远蹙了蹙眉：“你从哪儿听说的？”
　　“当然是听你助理说的。”曹麟嬉皮笑脸道，“小陈都找到我这里来了，说是有个倒霉蛋的爸妈在我姑妈手下做事，好像姓习来着，我让我姑妈查了下，他爸妈确实手脚不干净，不过到底是吃国家公粮的人，本来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行……”
　　后面的话，曹麟没有说完，其意思却不言而喻。
　　谁让那个倒霉蛋惹上了陆修远，估计他和他爸妈连自己怎么被整死的都不知道。
　　陆修远也不避讳什么，淡道：“这件事就麻烦你了，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这段时间你欠我的人情可多得去了，不差这么一个。”曹麟轻哼一声，“但是话说回来，你真看上那个小男生了？”
　　陆修远：“没有。”
　　曹麟：“哎哟喂，千年老铁树开花了，我家的猪终于会拱白菜了。”
　　陆修远：“……我说没有。”
　　曹麟：“什么时候把人带出来让大家伙看看呗，不知道是哪路的小妖精入了你的法眼。”
　　陆修远：“……”
　　曹麟叽叽喳喳说了半天，最后咦了一声：“你怎么不说话了？”
　　陆修远头疼地揉着太阳穴：“话都被你说完了，我还有什么可说的？”
　　曹麟来了兴致：“说说那个小男生哪里吸引你了！”
　　陆修远：“……”
　　冷不丁的，陆修远眼前浮现出小男生白皙修长的双手，以及那双宛若黑曜石般澄澈透亮的眸子。
　　当陆修远第一眼对上那双眸子时，就被吸引了。
　　不得不承认，小男生的双手和眼睛都跟那个人很像。
　　就是性格不一样。
　　在陆修远模糊不清的记忆中，那个人不太爱说话，即便说话也是一副凶巴巴的口吻，而且那个人不像小男生那么胆怯——
　　还记得，当初那个人拎着一根铁棍就大喇喇的闯进了那个破败的院子，敲倒所有人后，才把陆修远背走。
　　“修远？”
　　曹麟疑惑的声音扯回了陆修远飘远的思绪。
　　陆修远的脸色有些苍白，撇了撇嘴角，在曹麟的一再追问下，硬邦邦地吐出四个字：“无可奉告。”
　　然后，挂断了电话。
　　旁边的助理捧着电脑，小心翼翼的观察着陆修远的表情变化，接着就瞧见陆修远闭目小憩片刻后，又拨通了一个电话。
　　陆修远自认是个眦睚必报的人，他本来只打算给那三个学生的父母一个教训，当是他们教育不当的惩罚，可是刚才，他又想起了那个人。
　　他再也无法冷静。
　　如果是那个人被别人这么欺负了，他一定会用同样的手段欺负回去。
　　-
　　当褚漾看到已经离开很久的老板匆匆忙忙赶回来时，整个人都懵了。
　　以前他做兼职的时候，习瑞也带着那两个室友来搞过破坏，可顶多只是把东西掀翻、再拿几包烟走而已，这是第一次毁坏得那么严重。
　　褚漾想让老板算下价钱，月底从他的薪资里面扣。
　　然而当他对上老板焦急的视线，一下子惊慌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脸色白得像纸一样，双拳紧握，身体习惯性的微微发颤。
　　意外的是，老板完全不在乎柜台前的惨状，紧张兮兮地抓住褚漾的肩膀，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了一遍，看到褚漾手上的血后，老板顿时大惊失色。
　　紧接着，褚漾被老板拖到了医务室。
　　校医替褚漾包扎好手上的伤口，又给他的脸颊上了药，才放褚漾和老板离开。
　　一路上老板都战战兢兢的，还亲自把褚漾送到宿舍。
　　安置好褚漾后，老板站在褚漾床前，搓了搓手，细心嘱咐道：“我已经了解到今天发生的事了，责任不在你，你不用放在心上，这几天你就好好休息，等手上的伤好些之后，我再给你排班。”
　　老板说的话多，语速又快。
　　褚漾听得一愣一愣的，瞪圆黑葡萄似的眼睛，呆呆望着老板。
　　老板叹口气，又放慢语速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褚漾才慢慢反应过来。
　　“刘、刘哥，是我的错，他、他们是冲着我来的。”褚漾不是结巴，可紧张或者愤怒时，就会急得说不出话，他憋红了脸，着急地说，“你可以从我的工资里扣钱吗？我、我手里没钱了……”
　　老板面带同情，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那也应该是他们赔钱，不关你的事，你就安心养伤吧。”
　　褚漾说不过老板，只得放弃。
　　临走前，老板欲言又止，还是忍不住好奇地问：“对了，我能否问一下，陆总是你们家亲戚吗？”
　　褚漾坐在床边，下巴微抬，茫然地望着老板。
　　老板抓了抓头发，尴尬地比划道：“就是那个陆四爷，帮你出头的那个人，你和他认识吗？”
　　褚漾仍旧一头雾水。
　　“哎，算了。”老板挥了挥手，转身就走，心想陆四爷可能吃饱了没事做吧，居然下凡管老百姓的事儿了。
　　褚漾目送老板离开，又在床上坐了良久，才心事重重地下了床，开始收拾床上的杂物。
　　面积不大的寝室里只有四个上下铺的铁架床，以及摆放在阳台的四层柜子，这个柜子是寝室里唯一可以堆放衣服的地方，可惜太小了，大家不得不把剩下的衣服全部塞进行李箱里。
　　褚漾的行李箱很小，才十寸。
　　幸好他的衣服也不多，自从高二之后，就没怎么买过衣服了，每个季节就那么两套衣服，来来去去的换着穿，刚好装下一个行李箱。
　　而习瑞和那两个室友都是爱打扮的人，几乎每个月都会买新衣服，柜子装不下了，就把旧衣服塞到褚漾的柜子里，行李箱装不下了，就把刚晾干的衣服堆到褚漾床上。
　　可以说，一周内至少有五天时间，褚漾的床上都堆满了他们的衣服。
　　褚漾隐忍地抿着唇，慢条斯理地将那些衣服折叠起来。
　　身后传来开门声，几个室友回来了，其中就有庞延。
　　庞延就睡在褚漾的上铺，是班委也是学生会成员，每天忙得脚不沾地，经常连去食堂吃饭的时间都挤不出来。
　　但是褚漾和庞延的关系不错，因为整个寝室里，也就庞延不会戴着有色眼镜看他，还经常给他带班里的消息，让他不至于那么不合群。
　　“褚漾回来了？”庞延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站在床边整理衣服的褚漾，他一边把背包扔到上铺，一边眉开眼笑地说道，“你今天下班好早，食堂不挤吧？”
　　褚漾这才想起他答应去食堂给庞延带饭的事，顿了顿，转过身说：“庞延，我……”
　　心情愉悦的庞延压根没去听褚漾在说什么，欢欢喜喜的走向他们临时搭的小桌子：“早知道我就早点回来了，可能盖浇饭都凉了……”
　　下一秒，声音突然没了。
　　“我的盖浇饭呢？”庞延扭头看向褚漾，眉眼间的欢喜瞬间散得一干二净，“你忘带了吗？”
　　褚漾摇头解释：“我出了点意外，没去食堂。”
　　其实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褚漾说的是真话，因为他手上裹了一层较厚的纱布，脸上也涂了一片水亮亮的膏药，而且他的脸颊很肿，还能隐约看出巴掌印。
　　和庞延一起回来的几个室友忍不住多看了褚漾几眼，都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他们和褚漾的关系一般，也不太喜欢搭理那个反应迟钝的傻子，于是很快便收回目光，聊起等会儿去食堂吃什么。
　　庞延自然也发现了褚漾身上的变化，他愣了两秒，随即露出大度的笑容：“没去就没去，我自己去好了，你多休息。”
　　褚漾低低的哦了一声。
　　折腾了一下午，他也饿了。
　　正好庞延回来了，褚漾想喊庞延一起去食堂吃饭，无奈庞延对他说完话后就转头和其他室友交谈起来，褚漾在旁边站了许久，也没找到插话的机会。
　　褚漾只得继续收拾床上的衣服。
　　好不容易等到他们交谈完，褚漾赶忙喊道：“庞延，我们一起去……”
　　“我要和他们去食堂吃饭了，你吃了吗？”庞延打断了褚漾的话，说话间，他和那几个室友勾肩搭背的走到了寝室门口，探着脑袋对褚漾说，“要不要我帮你带饭？”
　　“……”
　　褚漾用了会儿时间才消化掉庞延的话，他摇了摇头，勉强扯着嘴角：“我自己去食堂吃饭。”
　　“那好吧。”庞延走了。
　　寝室门没有关上，外面传来那几个室友不耐烦的催促声：“庞延，你好了没有啊！这么慢，你在摸鱼吗！”
　　庞延讪讪笑道：“哎哟，你们理解一下嘛。”


第5章 
　　小道消息总是传播得很快，没过多久，习瑞等人去超市闹事的事情就传得沸沸扬扬，超市连着关闭了三天，大家都在猜测超市老板是不是招惹到谁了。
　　除了褚漾和超市老板等几个当事人外，其他人还不知道闹事的学生是谁，也都很好奇。
　　庞延就是那些人之一，不过他倒是知道事发下午褚漾就在那家超市里做兼职，于是在上计算机课时，庞延悄悄咪咪坐到褚漾旁边，八卦兮兮地打听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褚漾抿着唇，良久没有出声。
　　尽管他和庞延的关系不错，他也不想让庞延知道他被欺负的事。
　　怪丢人的……
　　不过褚漾转念想起了习瑞说的那番话，顿时心生疑惑，他转头问庞延：“那张讲座票的事……你是不是去李导那里告状了？”
　　庞延等了半天，结果等来这么一句话。
　　他当场就愣住了，好一会儿才理解到褚漾的意思，挂在脸上的笑容突然僵了僵，眼底迅速闪过一抹诧异：“你怎么想起问这个了？”
　　褚漾直勾勾地看着庞延。
　　他没有错过庞延的表情变化。
　　看来就是庞延将习瑞抢了他讲座票的事告诉给了辅导员，辅导员把习瑞喊去办公室训斥了一通，气急败坏的习瑞走出办公室后便去找褚漾算账。
　　想到这里，褚漾轻轻叹了口气。
　　虽然别人都以为他傻，但是他觉得自己并不傻，只是有的时候反应速度比较慢而已。
　　况且只有庞延知道这件事，能向辅导员告状的人也只有庞延。
　　“其实我不想让李导知道这些，无论李导做什么，习瑞都会变本加厉的报复到我身上。”褚漾垂眸，右手逐渐握紧鼠标，他很小声地说，“我还跟你说过不要把那件事说出去的……”
　　在庞延不可置信的目光中，褚漾的声音越来越弱，他有些心虚的缩了缩脖子。
　　庞延指着自己的鼻子，用质问的口吻道：“你在指责我吗？”
　　褚漾急忙抬头，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够了，褚漾。”庞延打断他的话，眼神里充满了失望，“你以为我这么做是为了谁？如果你在他们面前能硬气一点的话，我至于这么劳心劳神的往李导办公室跑吗？”
　　庞延确实替褚漾打抱不平过很多次，可惜每次下来，褚漾都会遭到习瑞等人的报复。
　　久而久之，他都有点害怕庞延这么做了。
　　“你不用担心，我现在这样挺好的。”面对恨铁不成钢的庞延，褚漾的脑袋都快埋到衣领里了，他用近乎哀求的口吻说，“以后你别找李导了，李导那么忙，我不想为了这点小事麻烦她。”
　　“……”
　　庞延沉默半晌，突然发出一声嘲讽的笑，“你确定现在这样很好？他们成天把衣服往你床上扔，害得你连睡觉的地方都没有。”
　　褚漾愣了愣，他想起还堆放在床头的那叠衣物，愤怒肯定有，可更多的还是无奈。
　　他已经麻木了。
　　“我……”
　　褚漾的话刚起了个头，忽然有只手搭上他的肩膀。
　　他吓了一跳，条件反射性地抖了一下，扭头就对上一张笑吟吟的脸。
　　“庞延，别把话说得那么轻松，本来褚漾该睡你那张床的。”
　　说话人是坐在褚漾另一边的岑彦博，他注意到褚漾的反应，飞快的把手收了回去，继而看着庞延笑道，“你把上铺还给褚漾呗，那样一来习瑞就不会把衣服扔到他床上了。”
　　庞延面露不悦：“我在跟褚漾说话，关你什么事？”
　　“你们说话是不关我的事，但是你们说话打扰到我了，就关我的事了吧？”岑彦博斜眼剜向庞延，气势逼人。
　　他长有一双媚气十足的凤眼，高鼻梁，薄嘴唇，时常用眼白瞧人，一看就很不好相处。
　　庞延被怼得脸颊通红，张嘴想怼回去，又想起岑彦博平时在班上锋芒毕露的表现，还是硬生生把那些话咽了回去。
　　哪知道岑彦博没有要放过他的意思，见他不说话，脸上的笑容更为灿烂，只是笑不及眼底，怎么看都有股凉飕飕的感觉。
　　岑彦博说：“这里谁不知道你讨厌习瑞？要是你想对付他的话，自个儿正面杠去，把褚漾当枪使算什么本事？看着人模狗样的，背地里尽是小人做派。”
　　庞延惊呆了，张着嘴巴，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他没想到岑彦博竟会这么不给面子，开口就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缓过神来，庞延的脸色由白到青，从青到紫，短短几秒钟就变换了好几副难堪的模样，耳根子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庞延：“你……”
　　“庞延！”讲台上陡然响起任课老师的声音，“你还要说多久？”
　　计算机课的女老师一向严厉，被她这么一吼，庞延立即缩着脖子不敢作声了。
　　岑彦博轻笑一声，慵懒地举起手：“老师，你让庞延去对面坐吧，他一直在缠着褚漾说话，吵得我连你讲了什么都没听清楚。”
　　庞延脸色铁青地瞪了岑彦博一眼，抬头对上女老师尖锐的视线，到底没敢说什么。
　　虽然庞延是班委，但是老师们显然更相信岑彦博这个学习委员，女老师没有让庞延挪位置，只警告道：“庞延，如果你再说话就给我出去。”
　　众目睽睽之下，庞延羞得连头都不敢抬。
　　“好。”他低低应道，恨不得立即找个地缝钻进去。
　　两人间的□□味逐渐消散，剩下褚漾茫然地坐在中间，愣了几秒，他接着捣鼓起电脑来。
　　-
　　许是因为在课间丢尽了脸面，下课铃声一响，庞延就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教室。
　　褚漾习惯了独来独往，坐在椅子上没动，慢吞吞地收拾着书本。
　　直到班上的同学走得差不多了，他才打算离开。
　　刚站起身，肩膀上就被拍了一下。
　　转过头，只见岑彦博脸上挂着一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颇有些抱怨地说：“我在旁边等了你十来分钟，结果你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褚漾知道岑彦博没走，也在余光中看到了岑彦博倚靠在桌前玩手机，可是他想不到岑彦博是在等他，一时间急得脸都红了：“对、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在等我，我还以为你在等其他人。”
　　岑彦博咧嘴一笑，双手抱臂：“急什么？慢慢说，我有的是时间等你说完。”
　　闻言，褚漾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睁圆眼睛呆呆望着岑彦博。
　　岑彦博挥手在褚漾眼前晃了晃。
　　褚漾霎时回神，眨了眨眼睛，有点不敢直视岑彦博的目光。
　　岑彦博没做多想，和褚漾一起往寝室走。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他们交集不多，共同话题少得可怜。
　　但是褚漾仍旧很开心，小心翼翼地怀揣着一颗雀跃欣喜的心。
　　他来到这所学校有一年了，却只有庞延一个说得上话的人，像现在这样和同学并排从教室往寝室走的经历，还是入学以来的第一次。
　　就连庞延都没有和他同行过。
　　回到宿舍楼，分别前，岑彦博突然开口：“习瑞他们要遭殃了，你终于可以松一口气。”
　　“？”
　　“……”
　　岑彦博看褚漾的表情，就知道他没有听懂，啧了一声，挥手道：“快回去吧，把你床上那些垃圾都扔了，反正他们回不来了。”
　　褚漾还是没有听明白岑彦博的话，他眼睁睁看着岑彦博进了寝室，才继续往他的寝室走。
　　寝室里只有庞延和另一个褚漾从未说过话的室友，两个人坐在褚漾的床上，脑袋凑到一块儿，有说有笑的玩着手机版吃鸡。
　　褚漾在门前站了一会儿，脑海里全是庞延在课堂上出糗的画面。
　　他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然而考虑到庞延是寝室里唯一待他不错的人，便打算主动示好，他默默走到庞延和室友面前。
　　“庞延，刚才我……”
　　“哎呀你怎么回事啊！”庞延仿佛没看到褚漾似的，激动得一拍大腿，扯着嗓门对室友说，“我不是跟你说了45方向有人吗？你这么快就被狙了。”
　　室友抓了抓头发，看了眼杵在他们跟前的褚漾，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地用胳膊肘捅了捅庞延：“喂，人家有话对你说。”
　　庞延连头都没抬一下：“我忙着呢。”
　　说完，庞延冷不丁想起什么，一边盯着手机一边起身走到对面的床边坐下，末了还催促室友：“那是别人的床，你过来坐这边。”
　　室友连忙过去了。
　　褚漾一动不动站在床前，背对着庞延和室友，耳边是他们夸张的笑声，他感觉自己那颗雀跃了没多久的心又慢慢平静下来，最终归为麻木。
　　他怎么就忘了。
　　他一直被浸泡在冷水里面。
　　才稍微感受了一下热水的温度，就以为自己能够重获新生，实际上他的双脚始终站在冰凉的池子底部，从来没有迈出去过。
　　褚漾往前走了两步，视线落到床头那堆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上，忽然感觉胸口像是憋着一股气。
　　他抱起衣物扔到习瑞床上，又噔噔噔地跑到柜子前，打开他的柜子，翻出习瑞塞在里面的旧衣服，一股脑全部往习瑞床上扔。
　　庞延和那个室友连手机也不玩了，诧异地看着褚漾突如其来的举动。
　　等到褚漾喘完气，一声不吭地离开寝室。
　　庞延和室友窃窃私语。
　　“他疯了吗？居然敢扔习瑞的衣服，不知道习瑞回来后会怎么整他。”
　　“可是话说回来，习瑞他们跑哪儿去了？这么久没来上课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可能在哪里玩疯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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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君归来 5瓶；韵笑 2瓶；白毛狐狸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章 
　　去食堂吃完饭后，褚漾就冷静下来了。
　　他回到寝室，收拾好衣物去澡堂洗了个澡，再回来时刚好到了熄灯断电的时间。
　　除了习瑞三人依旧没有消息外，其他人都回到各自的床铺上玩手机，原本漆黑的寝室在淡淡的手机屏光中模糊可见。
　　褚漾仰躺在床上，怔怔望着上铺的床板，大脑放空。
　　就在这时，对面上铺的室友说道：“对了庞延，你到底追到校花没有啊？我们还等着你请吃饭呢。”
　　“快了。”庞延回道，言语间难掩得意，“诗雨答应我这周六出去看电影。”
　　室友惊奇道：“哎哟我去，你都追人家有一年了吧？才发展到看电影的地步？太不给力了老哥。”
　　庞延有点不高兴：“诗雨那么优秀，又不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就能配上她，我花点时间和精力也没什么。”
　　那个室友没说话，倒是另个室友意味深长地啧了一声：“我就怕你的时间和精力都付诸东流了。”
　　庞延：“你什么意思？”
　　“你还记得前几天来我们学校演讲的陆修远吧？”那人说，“听说校花在追求他，主动投怀送抱，结果人家有钱人就吃那一套，直接让助理把校花带走了，那天晚上校花也没有回来。”
　　闻言，其余人幸灾乐祸地笑起来。
　　“说不定在哪家酒店快活着呢。”
　　“要我是陆修远，我也来者不拒，山珍海味吃惯了，谁还不想尝点清粥小菜？”
　　“不过校花长得确实好看，身材够辣。”
　　“你们够了！”沉默半晌的庞延突然发难，“恶不恶心啊？造谣可是要负刑事责任的。”
　　寝室里霎时鸦雀无声。
　　庞延顿了顿，继而说道：“诗雨和陆修远没有任何关系，他们俩八竿子打不着。”
　　大家继续沉默。
　　过了很久，才有人小声嘀咕：“当了一年备胎连点自知之明都没有，你是你女神的舔狗，你女神也是有钱人的舔狗。”
　　庞延没有一点声息，仿佛没有听到那个人的声音。
　　但是睡在下铺的褚漾能够感觉到上铺的庞延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回想起不小心偷听到的陆修远和谭诗雨的对话，忽然有点同情庞延。
　　-
　　过了一个周末，褚漾手上的伤口开始结疤。
　　自从那晚庞延和室友们发生口角后，他似乎意识到了褚漾的好，又和褚漾亲近起来，还在上课时主动帮褚漾占位置。
　　然而褚漾每次都没有坐过去。
　　——因为他被岑彦博拉走了。
　　岑彦博好像很看不惯庞延，不仅平时和庞延唱反调，还趁着之前和褚漾说过几句话，三番两次把褚漾拉离庞延的视线范围。
　　本来庞延不太在意这种小事，偏偏把褚漾拉走的人是岑彦博，他知道岑彦博在故意和他作对，每次都气得跳脚。
　　再后来，庞延懒得搭理褚漾了。
　　他的朋友数量那么多、分布那么广，从寝室到班上，从班上到社团，总共加起来超过五百个微信好友，他有什么想不开的要把时间浪费在褚漾身上？
　　并且褚漾还那么不识抬举！
　　这么一番自我安慰后，庞延郁闷的心情总算缓解了不少。
　　只是在接下来的生活中，他就非常明显的感觉到——没有褚漾，他有多么不方便。
　　且不说没了固定帮他带饭的人，就连有时候忘记拿什么东西，也找不到人跑腿。
　　至于寝室里的其他人，他们可不像褚漾那样好说话，时常被庞延呼来唤去却没有丝毫怨言。
　　这是有史以来第一次，庞延后悔之前对褚漾使性子。
　　可惜褚漾完全不知道庞延的想法，庞延不理他，他就不敢主动招惹庞延，再加上最近岑彦博经常跑来寝室找他，他便没顾得上庞延那边。
　　转眼过了一周。
　　这天中午，褚漾在寝室里休息，突然听到一阵轻微的敲门声。
　　他的床铺就在门边，一直都是他在开门。
　　只见门外站着一群面色憔悴的中年人，有男有女，看着像是三对夫妻。
　　为首的中年女人眼下挂着乌青的黑眼圈，浓重的妆容掩饰不了她面颊上的疲惫，她扯了扯嘴角，轻声细语地问道：“小同学，请问褚漾在吗？”
　　褚漾很确定，他不认识这群人。
　　也想不出这群人为什么找他。
　　愣了片刻，褚漾诚实地点了点头：“我就是。”
　　中年女人跟着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褚漾一遍，似乎有些怀疑褚漾的身份，随后她说：“我是习瑞的妈妈，我们有些话想单独跟你说，你可以随我们出去一趟吗？就在附近找家咖啡厅坐一坐。”
　　听到习瑞的名字，褚漾表情中立即浮出一丝警惕。
　　他后退一步：“你们就在这里说吧，我不想出去。”
　　习瑞母亲面露尴尬，左右张望了一圈：“这里人很多，我们也来了这么多人，不是很方便讲话。”
　　褚漾顺着习瑞母亲的目光看了看，发现隔壁几个寝室的同学全趴在门口看热闹，连他那几个在床上午休的室友也一脸八卦的往外探脑袋。
　　同时，还有压低的议论声。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正在和褚漾说话的那个女的貌似是习瑞的妈，旁边那个是习瑞的爸吧？”
　　“就是他们！我在习瑞朋友圈看到过他们的照片！就是他爸妈看起来比照片中沧桑多了，估计最近为了习瑞的事没少操心。”
　　“但是话说回来，他们找褚漾做什么？”
　　……
　　大家叽叽喳喳的声音飘进了褚漾和习瑞父母等人的耳朵里。
　　褚漾转头就对上习瑞母亲恳求的眼神，他抿了抿唇，低声说：“走吧。”
　　其实事发这么久，一直没人知道去超市闹事的人就是习瑞那三个人，褚漾也没把这件事往外说。
　　他总觉得……
　　被习瑞欺负挺丢人的……
　　见褚漾答应，习瑞母亲等一群人都松了口气。
　　-
　　这所学校的所处地段很好，周围几乎都是高级办公大楼和各种大商场，哪怕随便找家咖啡厅，里面的价格也不便宜。
　　显然习瑞母亲没有随便找，而是径直领着褚漾去了一家看起来高档又安静的咖啡厅。
　　习瑞父母和褚漾坐在一张桌前，另外两个室友的父母暂时坐在隔壁桌，眼巴巴地望着他们这边。
　　习瑞母亲从服务生手里接过菜单，放到褚漾面前，和蔼地说：“小同学，你看看你想喝什么。”
　　褚漾第一次来到这种地方，难免有些局促，感觉浑身都不对劲。
　　他坐姿僵硬，双手放在大腿上，紧张兮兮地瞥了眼菜单上的内容。
　　然后，他就被价格吓到了。
　　一杯美式咖啡居然要一百八十块钱！
　　这是褚漾一周的生活费……
　　褚漾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目光从菜单上收回来，他又结巴了：“我、我不渴。”
　　习瑞母亲笑了笑，眼角的皱纹让她更显苍老疲倦：“没关系，不渴也可以先点一杯放着。”
　　褚漾赶忙摆手：“我真的不喝。”
　　话音未落，习瑞父亲便拿起菜单递给服务生：“来三杯卡布奇诺，谢谢。”
　　服务生拿着菜单走了。
　　习瑞父亲又看向褚漾，笑容可掬：“小瑞很喜欢喝卡布奇诺，等会儿你尝尝吧，说不定你会喜欢。”
　　褚漾攥着裤子布料，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就算他喜欢，也喝不起。
　　褚漾低着头没有说话，习瑞父母相互交换了一个眼色，便见习瑞母亲从包里拿出一个很厚的信封，放到桌上，缓缓推到褚漾面前。
　　“小同学，既然我们已经坐在这里，我也就不再藏着掖着了。”习瑞母亲的神情陡然变得严肃起来，刚才还萦绕在眼底的笑意也消失得一干二净。
　　褚漾抬头，神色茫然。
　　习瑞母亲沉声说：“以前小瑞欺负你是他的不对，可是现在他已经受到惩罚了，连带着我们也失去了工作，这里是两万块钱，就当你的精神损失费了，你放过我们好吗？”
　　“……”
　　听到这些话，褚漾更懵了。
　　与此同时，咖啡厅另一边的靠窗位置。
　　女人妆容精致，穿着大牌高定长裙，发卷披肩，优雅美丽，可惜她的脸色不怎么好看。
　　“陆修远，我说了这么多，你好歹吱一声吧？”女人不满地抱怨。
　　坐在对面的陆修远身体微斜，笔直的大长腿交叠着，他单手托腮，眼眸半阖，冷淡的视线落在餐厅的其他地方。
　　女人半天没有等到陆修远的回应，扭头看过去，只见那边坐着一家三口，俊秀内向的小男生似乎被他的父母训斥了，埋着脑袋不敢说话。
　　“……”女人又道，“陆修远。”
　　陆修远终于回神，面无表情地坐直身体，看了眼腕上的手表，才对女人说：“说完了吗？”
　　女人气极反笑：“你以为我们在开会吗？”
　　“不然呢？”
　　“我们在相亲，相亲！”女人很生气，“你就是这么对待你的相亲对象吗？”
　　陆修远有点无奈：“我已经在电话里明确跟你说过，我暂时没有结婚的想法，也是你坚持要我当面跟你说这些话。”
　　女人不泄气：“我们可以先交往，几年后再考虑结婚的事。”
　　陆修远沉默两秒，忽然扯出一抹不咸不淡的笑容：“不好意思，我连第一步都不想迈出去。”
　　女人怔住，顿时脸色五彩缤纷，相当精彩。
　　“今天就这样吧，散会了。”陆修远喊来服务生买单，随即起身，迈开长腿朝着褚漾所在的方向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　　有木有看言情的小伙伴，我正在存稿一篇言情文，大家感兴趣的话进专栏点个收藏吧1551
　　《失忆后成了男神他嫂子》
　　娄钦雨从医院里醒来，失忆了，记忆回到十六岁那年。
　　她惊恐的发现，她家破产了，她成了无数网友唾骂嘲笑的十八线网红。
　　最重要的是，她还结婚了——老公是无数女人的梦中情人、不近女色的高岭之花、薄家的继承人薄晟。
　　而她暗恋了三年的男神薄清……成了她的小叔子。
　　-
　　结婚三年，薄晟向娄钦雨提出离婚，却得知这个女人失忆了。
　　薄晟赶到医院时，以为这又是娄钦雨演的一出苦肉计。
　　哪知道这女人不仅不认识他，在得知他们已经结婚，哭得那叫一个惊天动地、伤心欲绝，最后火速跟他签了离婚协议书……
　　薄晟：“……”
　　他以为他们从此桥归桥、路归路，各不相干，不料从那天开始，弟弟薄清身后多了一条狂吹彩虹屁的跟屁虫。
　　“呜呜呜学长好帅！”
　　“学长好厉害！学长就是神仙下凡！学长弹钢琴的手还是人手吗？”
　　“啊啊啊学长我可以……”
　　薄晟忍无可忍，眼神阴鸷，表情凛冽走过去，一把拽住娄钦雨的手腕，冷笑：“你可以什么？”
　　原本喜笑颜开的娄钦雨回头，笑容猛地一收：“这位先生，你谁啊？”
　　薄晟：“………………”
　　#追妻火葬场#
　　#今天你对我爱答不理，明天我让你高攀不起#


第7章 
　　女人的眼睛都瞪直了。
　　她扯着裙子，噌的一下从座位上站起来。
　　“陆修远！你要去哪儿！”
　　陆修远对她的声音置若罔闻，没有回头，连脚步都没有停一下。
　　女人气得脸色发青，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陆修远朝着坐在咖啡厅那边的一家三口走去。
　　然后，他在小男生身后停住。
　　陆修远伸长手臂，绕过瘦弱得可怜的小男生，将手搭在小男生另一边的沙发扶手上，随即身体稍微前倾，拉近他和小男生之间的距离。
　　乍一看，陆修远像是把小男生搂在怀里。
　　女人愣了愣，气极反笑。
　　她很确定陆修远不认识那些人。
　　她也知道最近陆家内部斗得水深火热，不说陆老爷那些城府极深的老婆们，光是压在陆修远上头的三个同父异母的哥哥姐姐，就让他应付得够呛。
　　以前的陆四爷是多么高贵冷艳的人，现在为了赢得民心，居然亲自下凡，不但跑到那些偏僻得鸟不拉屎的地方搞支援，还浪费宝贵的时间四处演讲，认识了一堆没身份没背景的穷人。
　　这下倒好，连一个看起来呆呆傻傻的小男生都不放过。
　　-
　　褚漾紧张得手心都在冒汗了。
　　他捏紧拳头，想了想还是摇头拒绝：“我不要你们的钱。”
　　习瑞母亲皱了皱眉，露出一副很不能理解的表情：“我们给钱，你收钱，这是目前为止对所有人来说都最有利的做法，我们只是希望这件事到此为止，你就不能理解一下我们这些做家长的心情吗？”
　　褚漾脸色发白，倔强地抿紧唇角。
　　他不是不能理解他们的心情。
　　只是他理解他们了，谁又来理解他呢？
　　从头到尾，不管是习瑞他们本人还是习瑞父母一群人，都没有真心诚意的向褚漾说过一声对不起，他们趾高气扬的出现在褚漾面前，扔下一笔钱，用高高在上的态度求得他的原谅……
　　不。
　　他们并不是来请求他的原谅，更像是在命令。
　　他们命令褚漾接受他们的道歉，命令褚漾接受他们的钱。
　　褚漾垂眸看着桌上鼓鼓囊囊的信封，以及旁边没有动过一口的咖啡，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好似卡着一根刺似的。
　　“小同学。”习瑞母亲刻意压低声音，语气里多了几分警告的意味。
　　褚漾抬眸看向他们，动了动唇。
　　“我……”
　　话刚出口，坐在对面的习瑞父母忽然脸色骤变，连隔壁桌前的四个人也急忙站起来。
　　褚漾茫然地眨了眨眼，下意识回过头，便在下一秒冷不丁对上一双漆黑深邃的眸子。
　　来人有着一张很熟悉的脸。
　　褚漾用了会儿时间，才认出眼前这个几乎贴到他身上的人是之前有过两面之缘的陆修远。
　　陆修远穿着一件款式简单的白衬衫，头发很短，衬托得五官更为俊朗凛冽，浓眉下的黑眸透彻，映出褚漾受到惊吓的脸。
　　他整体给人的感觉很冷，脸上还挂着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褚漾像是被陆修远身上散发出来的低气压震住了，尽管皮肤上的每个毛细孔里都充斥着别扭的因子，可还是干坐着一动不动。
　　甚至不敢拉开两人的距离。
　　陆修远将褚漾的反应收进眼底，冰凉的眼底终于溢出些许笑意，不过转瞬即逝，似乎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点微弱的情绪。
　　他瞥了眼桌上的信封，嘴角的弧度愈发明显：“你们打算用钱收买人？”
　　虽然陆修远看着是在笑，但是把习瑞父母等六人吓得够呛。
　　这十天里，他们的生活可谓是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儿子被关在派出所里，赖以为生的饭碗丢了，还莫名其妙被人翻出一堆旧账，惹上一身债务和官司，巨大的打击压垮了他们三个家庭。
　　他们拿了不少钱、走了不少关系，才知道他们儿子在学校里欺负了一个傻子，正好被最近风头正盛的陆修远瞧见，才遭到这些祸事。
　　他们不敢去想陆修远为什么要为了一个傻子大动干戈，只知道要是得到了褚漾的原谅，也许陆修远就会停止对他们的打压。
　　本来他们准备心平气和的跟褚漾谈一谈，哪知道褚漾看起来傻乎乎，其实性子死倔……
　　所以他们才会这么不耐烦。
　　如果说十天前，他们还不知道陆修远这个人是谁，那么现在，他们做梦都不敢忘记陆修远的长相。
　　“陆、陆先生……”习瑞母亲立即起身，无措地绞着手指，僵硬的表情压不住她内心的惶恐，“好巧啊，您怎么会在这里？”
　　陆修远的目光挨着扫过那六个人。
　　阴恻恻的，如同利刃。
　　即便他脸上仍旧挂着凉飕飕的笑容。
　　那六个人的额头上瞬间溢出冷汗，犹如雕塑，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这是你们的钱？”陆修远轻而易举把话题掰了回去，他垂眼看着信封，眉心微蹙，仿佛在打量。
　　习瑞母亲的脸色白了不止一个度，她张了张嘴，却感觉所有解释的话都卡在喉管里。
　　倒是习瑞父亲磕磕绊绊地说：“陆先生，我们来赔礼道歉总归应该带点什么，但是我们不知道褚漾同学喜欢什么，就只好拿钱了，说起来是俗套了一点，可也是我们的一番心意。”
　　陆修远眉峰上扬：“才两万？”
　　习瑞父亲秒懂陆修远的意思，忙不迭让习瑞母亲从包里拿出另个鼓鼓囊囊的信封，同时后面的两对夫妇也把早已准备好的信封放到桌上。
　　六个人小心翼翼又讨好地望着陆修远。
　　可惜陆修远蹙起的眉心始终没有松开过，下撇的嘴角带了点嫌弃：“就这么点？”
　　闻言，六个人皆是面若土色。
　　半晌，习瑞父亲神情悲痛的小声解释：“陆先生，实不相瞒，我们的儿子进去后，我们都失业了，家里的钱全部拿去急用，实在凑不到那么多钱赔偿给他。”
　　陆修远一言不发地看着习瑞父亲，意味深长。
　　习瑞父亲满脸冷汗，战战兢兢。
　　不一会儿，陆修远扑哧一下笑出声，只是笑不及眼底，他缓缓站直身体，将近一米九的身高气势逼人。
　　“所以直到现在，你们还是不明白你们究竟错在哪里。”陆修远说，“你们口口声声说来道歉，可我压根没从你们脸上找到一点愧疚的心思，你们对这位受害者说过对不起吗？”
　　六个人脸色惨白。
　　他们这才意识到，他们忽略了最简单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习瑞母亲率先反应过来，顿时泪如雨下，哭哭啼啼地向褚漾说着对不起，其他人也纷纷出声，脸上写满了真情实意的歉意和悔过。
　　褚漾没想到事态会发展到这一步，一时间愣住了。
　　这时，一只手轻轻搭上了他的肩膀，头顶响起陆修远低沉温和的嗓音：“你想原谅他们吗？”
　　褚漾抬头看了眼陆修远。
　　哪知道这一眼正好被陆修远捕捉到，他偏了偏头，不加掩饰的目光笔直地定格在褚漾脸上。
　　四目相对。
　　褚漾再次从陆修远眼中看到了他的影子。
　　不知怎么的，他感觉脸颊热得要命。
　　连呼吸都带有一股灼热的温度，烫得他心脏不受控制的狂跳起来。
　　他发懵的摸了摸胸口，激烈的心跳声伴随着一股强烈的陌生感，将他整个人笼罩得严严实实——他从未有过这种感觉。
　　许久没有得到回应，陆修远眸色加深，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在褚漾那头乌黑柔软的发丝上轻轻摸了两下：“嗯？”
　　褚漾霎时回神，张嘴就结巴了：“我、我想原谅他们。”
　　陆修远勾了勾嘴角，转头看向那六个人时，嘴角的弧度迅速溢满嘲讽的意味：“你们听到了？”
　　六个人不停说着感谢的话，其中两个人还极为夸张的鞠了一躬——不过是对着陆修远。
　　陆修远懒得再看他们，顺势摸了摸褚漾的头发，手感非常好，好得他整颗心都快飞起来了。
　　幸好他即时整理好了自个儿情绪，表面上仍旧滴水不漏，拍了拍褚漾的肩膀：“我们走吧。”
　　褚漾一直觉得自己和这家咖啡厅格格不入，早就想离开了，这会儿听到陆修远的话，也不管陆修远这句话是不是太自来熟，起身便跟着走了。
　　“陆先生！”习瑞母亲喊道。
　　陆修远跟没听到似的。
　　习瑞母亲又喊了声褚漾的名字。
　　褚漾下意识顿住脚步，回头，陆修远才跟着停下来，就是眉头皱得有点厉害。
　　习瑞母亲指了下桌上堆着的信封：“这个……”
　　褚漾小声说：“我不要。”
　　习瑞母亲看向陆修远。
　　陆修远扬起一抹亲切又体贴的笑容：“留着吧，日后用得上。”
　　习瑞母亲觉得他这句话怪怪的，但并未多想，和其他人一起眼睁睁看着陆修远把褚漾带出了咖啡厅。
　　与此同时，他们都松了口气。
　　这下应该结束了吧。
　　-
　　褚漾被陆修远领到咖啡厅外面。
　　直到九月燥热的风吹拂到他的脸上，他才猛然从怔愣的状态中挣扎出来。
　　首先意识到的，就是陆修远还抓着他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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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褚漾和陆修远根本不熟。
　　尽管他总能从陆修远身上嗅到那么一丝丝熟悉的气息，可是归根到底，这次不过是他和陆修远第三次见面而已。
　　褚漾没有说话，悄悄将手从陆修远的禁锢中抽出来。
　　“刚才，谢谢你。”
　　陆修远握了握手心，空空荡荡，让他有片刻的失神。
　　“没事。”陆修远单手插兜，试图掩盖尴尬，转眼瞧见泊车员开着他的车缓缓靠近，他鬼使神差地问出一句，“你吃午饭了吗？”
　　褚漾愣了愣，老实点头：“吃过了。”
　　巧了，我也吃过了。
　　陆修远心说，嘴上却是另一种说法：“我还没吃饭，你可以陪我吗？就当……是刚才的谢礼。”
　　陆修远说话的语速有点快，说完，他就沉默下来等待褚漾的回答，哪知道褚漾目光怔怔望了他半晌，眼底浮起一片茫然。
　　褚漾长得很软、很没有攻击性。
　　阳光照射下来，将褚漾本就白皙的皮肤镀上一层暖光，他的睫毛浓密，像小扇子，下面的眸子清澈澄净，仿佛不掺任何杂质的水晶。
　　此时此刻，“水晶”上映出陆修远的容貌。
　　陆修远再次失神。
　　他八岁进入陆家，十八岁进入公司，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看过许许多多双眼睛，唯有眼前这双，像张白纸一样，连一点污痕都没有。
　　突然间，陆修远有点心虚，也不忍心再说谎，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又冷不丁想起另外一个问题：“对了，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这下褚漾听懂了，想起陆修远和谭诗雨的对话，脸颊瞬间红了大半：“知、知道，你是陆老师。”
　　陆修远松口气。
　　“陆、陆老师。”褚漾紧张到结巴，眼神左右飘忽，落到停在他们面前的车上，就是不敢直视陆修远，“我向你发誓，我真的不会把你们的事告诉给其他人。”
　　“什么事？”陆修远懵了两秒，随即反应过来，一时间有滴豆大的冷汗出现在他额头上。
　　敢情这个小男生还在误会着他和那个女生的关系。
　　陆修远好气又好笑，他可不想在大马路边向小男生解释这些事情，他没有再说话，转而接过泊车员递来的车钥匙，从钱包里拿出两张钞票当做小费。
　　泊车员欣喜的接了小费，道了谢后转身跑了。
　　陆修远拉开副驾驶位置的车门，对褚漾比了个请的手势。
　　褚漾没动。
　　陆修远说：“上车。”
　　这下褚漾有点犹豫了，他很怕陆修远对他做什么，更怕他不上车的话、陆修远仍旧会对他做什么。
　　陆修远等了半天，见褚漾还愣在原地，便要向他走去：“你怎么了……”
　　话音未落，褚漾还以为他要动手，一下子连一秒钟都不敢再犹豫了，忙不迭钻进车里，迅速快得跟抢到食物的松鼠似的。
　　陆修远怔愣两秒，回头看向车内，就见褚漾侧脸紧绷，双手抱臂，微缩着肩膀，姿势无不充斥着警惕和防御的意味。
　　“……”陆修远撇了撇嘴角，沉默数秒，最终心底那口郁气还是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
　　他真是疯了。
　　干什么跟一个小孩过不去？
　　可是要说就这样把小孩放走，他也不是很愿意……
　　陆修远抿紧唇，懒得再去想那些，绕过车身坐进了驾驶位。
　　-
　　考虑到褚漾的经济状况一般，陆修远不敢选他平时去的餐厅，怕吓着小孩，想来想去他挑了家性价比不错、又比较出名的火锅店。
　　陆修远活了二十八年，进火锅店的次数屈指可数。
　　然而现在，已经吃过饭的他带着一个同样吃过饭的小男生，在骄阳似火的正午，坐在没有人的火锅店里大眼瞪小眼……
　　不得不承认，这种感觉很新鲜。
　　陆修远弯了弯嘴角，眸底不自觉的浸了些笑意，他假装熟练地端起盘子，抬眼问褚漾：“这盘放红汤还是清汤？”
　　褚漾坐在他对面，无所适从地抠着指甲。
　　自从高二那年他在医院醒来后，关于以前的记忆就有点模糊了，他隐约记得自己和父母一起吃过几次火锅，却早已忘记味道如何，甚至连陆修远手里端着的那盘菜是什么都不知道。
　　不过他也不饿。
　　“都可以。”褚漾低声说，“我不吃。”
　　陆修远仿佛没有听到褚漾的话，兀自说道：“那就放清汤吧。”
　　路过的服务生见了，多嘴说：“先生，鸭肠涮红汤才更好吃。”
　　“……”陆修远默默把盘子挪到了红汤上方。
　　服务生又说：“先生，鸭肠一盘子倒进去容易煮老，吃多少涮多少就行了。”
　　“……”陆修远把盘子放回去，用筷子夹起两条鸭肠。
　　服务生：“先生……”
　　陆修远抿唇敛眸，凌厉的视线看过去。
　　服务生立即安静如鸡，转过身一溜烟地跑掉了。
　　陆修远回头见褚漾翘着嘴角，表情憋笑，刚才的烦闷在瞬间消散，他用公筷将烫好的鸭肠放进褚漾碗里，挺不好意思的：“我很少吃火锅。”
　　褚漾低头看碗：“我也没吃过。”
　　陆修远看着褚漾的发顶和露出来的削尖下巴，脱口而出：“以后你什么时候想吃火锅了，我带你出来吃。”
　　褚漾怔神，抬头和陆修远对视片刻，随后摇头：“陆老师，您大可不必这样，我这个人没什么优点，唯一说得出来的就是嘴巴紧，关于您的事，我不会乱说。”
　　陆修远嘴角不可控制的抽搐两下，最后叹口气，一边用公筷往褚漾碗里夹菜一边说：“你真的误会了……”于是他将那天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向褚漾说了一遍。
　　“后来我找到你，也是想跟你解释一下。”陆修远垂眸看着咕噜咕噜冒泡的汤底，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以我现在的情况，稍微有点流言蜚语，就能让我之前做出的努力全部化作泡影。”
　　但他没说的是，他从来不是个会向陌生人解释这么多的人，那天找到褚漾，确实是想堵住褚漾的嘴，拿钱或是警告都可以，却不是像现在这样温声细语的解释。
　　如果陆家那些人知道他这么做，恐怕会笑掉大牙。
　　连陆修远也觉得，自己不再像自己。
　　追根究底……
　　也许是小男生和那个人有点像吧。
　　他不敢回忆关于那个人的一切，就只能靠接近这个小男生来自欺欺人了。
　　一顿火锅，点了二十盘菜，结果两个人只用半个小时就吃完了，剩下一桌子的菜没怎么动过，褚漾更是没吃几口，倒是面前的碗里堆起了小山。
　　出了火锅店，褚漾想走路回学校，可惜经不住陆修远的再三邀请，还是不情不愿地上了陆修远的车。
　　-
　　其实从火锅店到学校也就十来分钟的车程，陆修远硬是绕了条远路，开了半个多小时才停在学校大门外。
　　褚漾小声说了谢谢，迫不及待的要开门下车。
　　“褚漾。”
　　褚漾回头。
　　他有点疑惑，陆修远怎么知道他的名字。
　　陆修远对上褚漾澄澈的眸子，心下软了几分：“其实你今天这么做是对的，如果你私下拿了他们的钱，后面很多事情就不好办了，他们还可以趁机反咬你一口。”
　　褚漾脸上浮起一抹茫然。
　　很快，他意识到陆修远话里的意思，霎时双颊微红，然后郑重其事地朝着陆修远鞠了一躬：“谢谢您，陆老师，谢谢。”
　　陆修远受宠若惊：“你太客气了。”
　　“谢谢。”
　　那么多人里，只有陆修远知道他想要的是什么，也只有陆修远替他要来了那声对不起。
　　回到寝室，褚漾坐在床边，捂着砰咚直跳的胸口，久久不能平静下来。
　　他把脸埋进被褥里，深吸口气。
　　不知过了多久。
　　耳边响起寝室门打开的声音，紧接着一只手拍到了他的背上：“褚漾，你没事吧？”
　　褚漾从被褥里抬起头，只见两个室友站在他床前，满脸八卦地俯视着他，尽管他们说出来的是关切的话，表情里却没有丝毫担忧。
　　褚漾坐起身子，摇了摇头：“我没事。”
　　两个室友沉默半晌，其中一个开口问道：“习瑞父母喊你出去做什么啊？”
　　褚漾继续摇头：“没什么。”
　　“怎么可能没什么，一定是有事找你。”另个室友说，态度稍微强硬了些，“我们都是室友，有什么事你就直接说出来，大家还能帮你出主意。”
　　褚漾不想回答他们，一声不吭地拿出手机。
　　两个室友眼睁睁看着褚漾开始玩手机，还想说什么，却被坐在对面下铺的庞延打断：“人家摆明了不想说，你们还往上凑个什么劲儿？就这么喜欢拿热脸去贴别人的冷屁股吗？”
　　两个室友：“……”
　　他们自知没趣，转身走开了，还不忘小声嘀咕：“庞延在校花那里受了气，跑来找我们撒火，神经病啊真是。”
　　“就是，现在谁不知道校花跟了陆修远，可惜咯，当了一年多的备胎，还没转正就被抛弃了。”
　　“哈哈哈！”
　　庞延坐在褚漾对面，脸色黑得像是在锅底贴了两个小时。
　　褚漾飞快地瞅了庞延一眼，假装什么都没有听到，继续盯着手机屏幕。
　　他的手机才买成四百多，智能机，功能齐全，就是卡得很，等了四五分钟，才进入微信界面。
　　好友消息里已经安安静静躺着一条申请。
　　是陆修远发来的。
　　他在分别前要了褚漾的手机号码。
　　作者有话要说：　　推荐一下朋友的预收坑，需要搜索作者名才能收藏哦~ 8月就开坑
　　《被逼成为亿万富豪[系统]》/兔月关
　　简介：
　　上辈子穷困潦倒，这辈子重生回到大学刚毕业。
　　夏律雄心壮志正准备靠着预知优势大展手脚，幻想买好房子等拆迁，买好股票等分红，安安心心过上美好的米虫生活，却意外被一个名叫‘富豪系统’的东西砸中。
　　只要完成系统任务，就能获得惊人的财富！
　　但如果任务失败，那就去死！
　　于是从此，夏律踏上了努力做任务成为亿万富豪的日子。
　　可为什么他的财富是……
　　叮，末世任务通关完毕，主人您获得丧尸一万只！
　　叮，星际任务通关完毕，主人您获得黑科技智脑一个！
　　叮，恐怖任务通关完毕，主人您获得厉鬼三百只！！
　　叮，原始任务通关完毕，主人您获得恐龙一百头！
　　系统：惊人财富奖励完毕，主人请再接再厉！顺便温馨提示，现实财富达到百亿奖励公狗腰老攻一枚，现实财富少于一千块，马上执行电死！
　　夏律：说好的富豪呢！
　　系统：所有成功的富豪背后都有一段艰辛的创业史，叮，主人您的小目标开启，请在一月内赚到一个亿！
　　夏律：……
　　阅读提示：
　　1、主受，苏爽文。
　　2、系统+经营+穿越无限副本世界。


第9章 
　　陆修远的微信名是Dean，看起来像是一个英文名字，头像是一张草原风景照片。
　　加上好友后。
　　褚漾好奇翻了翻陆修远的朋友圈，基本上保持着一周发三四条的频率，全是和工作有关的内容，并且文字和配图都很官方化。
　　倒很符合陆修远的身份。
　　只是……
　　褚漾抿了抿唇，他感觉陆修远本人并不像大家所传或是朋友圈里表现出来的那样严肃。
　　他翻朋友圈的时候，手机震动了好几下，退出去就看到最上面的草原风景照头像左上角有个小小的红色数字3。
　　【Dean：到了吗？】
　　【Dean：在上课了吗？】
　　【Dean：？】
　　褚漾盯了手机屏幕良久，眼睁睁看着上面的“Dean”变成“正在输入中”，不久后又是“Dean”，然后继续变成“正在输入中”。
　　来来去去好几次。
　　最终归为平静。
　　空白的界面上安安静静躺着陆修远发来的三条消息。
　　褚漾慢吞吞地把备注改为“L老师”后，才点开下面的键盘。
　　【褚漾：我到寝室了。】
　　【褚漾：今天下午没课。】
　　陆修远秒回。
　　【L老师：198xxxx7832，如果那些人还来骚扰你的话，你就给我的助理打电话，他姓陈，他一直在处理这件事，你不用担心麻烦到他。】
　　【褚漾：谢谢。】
　　陆修远发来一个小兔子摸头的表情包。
　　褚漾拧起眉，心头升起一股怪异感。
　　他将陆修远最后发来的话翻来覆的默念了几遍，那股怪异感逐渐化作迷雾消散，留下来的是一个清晰的事实——陆修远在对付习瑞他们。
　　所以习瑞他们才会消失那么久。
　　所以习瑞他们的父母们才会跑来学校找他。
　　所以超市老板才会问他是不是陆修远的亲戚。
　　……
　　因为有陆修远在背后帮忙。
　　可是陆修远为什么帮他？
　　他们无亲无故，前后加起来只见过三次面，而且褚漾还撞见了陆修远的秘密……
　　对了！
　　那个秘密！
　　褚漾回想起刚才那两个室友说的话，这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貌似陆修远和谭诗雨的关系在学校里已经不是秘密了。
　　他犹豫半晌，还是决定提醒陆修远一下。
　　【褚漾：陆老师，我们学校里好像有人知道了您和谭诗雨的事……】
　　【褚漾：绝对不是我说出去的，我也不知道他们怎么知道的这些。】
　　从字里行间可以看出来，褚漾的求生欲很强烈。
　　不久，陆修远发来一串省略号。
　　褚漾愣了一下。
　　下一秒，便有个陌生号码进来了。
　　褚漾接起电话，小声喂了下。
　　手机里响起陆修远低沉无奈的嗓音：“敢情我在火锅店跟你解释了那么多，你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我听进去了。”褚漾本能的反驳完，又有点怂了，另只手抠着床单，弱弱说道，“我、我只是持有怀疑态度。”
　　“……”陆修远气极反笑，“我都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你还怀疑什么？”
　　你都让助理带着谭诗雨去医院打小孩了，怎么可能不是那种关系……
　　褚漾暗自肺腑，却不敢说出来。
　　他知道陆修远是个大人物，就像陆修远自己所说，他身在高位，稍微有点流言蜚语就会让他跌落得很惨，因此他不承认这些事，也在情理之中。
　　褚漾说：“我知道了。”
　　陆修远正在郁闷当中，乍一听这句话，满头雾水：“你知道什么了？”
　　“我相信你。”
　　“……”
　　“你不用再向我解释了，你说什么我都相信。”
　　“……好吧。”陆修远拖长了语调，他感到奇怪，又说不上来褚漾的回答哪里奇怪，停顿片刻，转了话题，“还有你说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你不用担心，我能处理好。”
　　褚漾松口气：“那就好。”
　　说完再见，褚漾挂断电话，抬头就看到坐在对面下铺的庞延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眼神里充斥着打量和探究。
　　褚漾摸了摸自己的脸，和庞延对视数秒，见庞延没有其他反应，于是拿着手机背单词。
　　-
　　哪知道不出两天。
　　谭诗雨上了陆修远的车的消息就如同滴入清水的黑墨一般，在学校里悄无声息的扩散开来，就连褚漾去图书馆时，都能听到有人小声讨论这件事。
　　由于庞延和谭诗雨的关系非同一般，褚漾的室友们对此更为关心。
　　这天周六，到了庞延和谭诗雨约定出去看电影的日子，大家都盼着庞延回来后能带来某些劲爆消息，结果眼巴巴地望了半天，庞延都没有出门的意思。
　　以前庞延出去见谭诗雨，都会提前两个小时开始准备，挑衣服、化妆、喷香水，一套流程下来后还要在镜子前自恋半个小时。
　　然而这会儿庞延仍旧穿着老旧的睡衣，头发凌乱，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玩手机。
　　有个室友按捺不住，凑过去问道：“庞延，你不是要和校花去看电影吗？还不赶紧起来收拾。”
　　庞延把胳膊搭在床沿，连手指头都懒得动一下，恹恹道：“不去了。”
　　这话一出，嗅到八卦气息的室友们赶忙竖起耳朵。
　　坐在下铺背单词的褚漾也默默按下了暂停键。
　　“为什么？！”室友惊奇，“你们不是说好了吗？难道你被校花放鸽子了？！”
　　闻言，庞延脸色骤变。
　　他皱着眉没有说话，只用手指头狠狠戳着手机屏幕，像是在发泄什么似的。
　　室友见状，转头和其他人对视，顿时心下了然。
　　随后室友安慰庞延：“哎呀反正就是一个不讲信用的女人，没了就没了，三条腿的□□不好找，两条腿的女人满大街都是。”
　　另个室友庆幸道：“幸好你们还没修成正果，不然等到你们发生了什么，才看清楚谭诗雨是这样的人的话，说什么都晚了……”
　　“你们说够没有！”庞延忽然厉声打断室友的话。
　　室友顿了顿，表情尴尬：“我就随便说说，你冲我发什么脾气……”
　　“谁让你说了？我让你们说了吗？”庞延似乎被戳中了痛处，声音逐渐变得尖锐起来，连带着上铺的床也在轻微摇晃，“寝室里这么多人，你们凭什么光逮着我一个人来说。”
　　室友被怼得哑口无言。
　　其他人也鸦雀无声。
　　坐在下铺的褚漾抱着手机，习惯性的把自己当做透明人。
　　就在这时，庞延冷不丁提到了他的名字：“有种你们去说褚漾啊，褚漾刚交了个新女朋友，甜蜜得不得了，每天都在捧着手机聊天，备注还是什么L老师，动不动就问他要不要出去吃饭。”
　　庞延越往后说，语调就越阴阳怪气。
　　大家沉默了足足五秒钟。
　　接着，褚漾就感觉到一道道目光犹如探照灯似的扫到他身上来。
　　“哟褚漾，你什么时候交女朋友啦？”
　　“长得怎么样？有照片吗？给大家伙看看照片呗！”
　　许是为了缓和气氛，那些人开始拿褚漾开涮。
　　褚漾完全没想到话题会突然跳到他身上，还是这么敏感的话题，一时间脸颊噌的一下就红了，他下床抬头和庞延对峙：“你、你不要乱说，我没有女朋友。”
　　庞延靠在床头，斜着眼睛，居高临下地剜向褚漾，眼底泛起了掩饰不住的妒意，以至于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扭曲：“没有的话你紧张什么？”
　　“我、我没有紧张。”
　　“呵，你说话都结巴了，还否认？”
　　“……”
　　褚漾自知说不过伶牙俐齿的庞延，便讪讪闭上嘴，他狠狠攥紧手心，耳根子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一双乌黑的眼睛就那么直勾勾的盯着庞延。
　　庞延本就为了谭诗雨的事感到心烦气躁，现在被褚漾这么看着，一下子胸腔里的火直往天灵盖上窜。
　　“别这么看着我，又不是我偷看了你的手机，是你自己把手机放在床上，你女朋友给你发消息，全显示在屏幕上了，我刚好路过瞧见了而已。”
　　庞延掀起嘴角，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尖酸刻薄，“还是说你那个女朋友丑的见不得人，才让你连承认都不敢。”
　　褚漾一动不动站在原地，身体微颤。
　　其他人眼睁睁看着这一幕，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虽然他们瞧不起褚漾，经常在背地里把褚漾喊作傻子，但是为了避免惹到不必要的麻烦，他们从来不会当着褚漾的面这么说。
　　万一褚漾跑去找辅导员打小报告的话……
　　显然庞延没有这层顾虑，见褚漾满脸通红地瞪着他，嘲讽地笑了笑，张嘴还要说些什么。
　　却见褚漾突然蹲下身，从床底拉出他的行李箱，打开，然后拿出一些衣服就往上铺扔。
　　一条黑色平角内裤直接扔到庞延脸上。
　　庞延怒火中烧地扯下内裤，想扔回地上，结果发现这是他的内裤。
　　愣神时，褚漾又把两双用塑料袋装着的板鞋扔上来，刚好砸到庞延头上，砸得庞延哎哟一声。
　　“你疯了吗！”庞延气得大舌头了，“往我床上扔干什么！”
　　褚漾抬起下巴，面无表情地说：“这些都是你放在我行李箱里的东西，我不喜欢和胡说八道的人做朋友，所以全部还给你，要留要扔随便你。”


第10章 
　　庞延不可思议地睁圆眼睛。
　　他认识褚漾一年多，印象中褚漾就是个没什么存在感、又有点胆小怕事的人，然而此时此刻，他以为的胆小鬼正神情冷冽地看着他，甚至刚才怼起他来毫不结巴。
　　庞延先是愣了愣，随即气得脸红脖子粗。
　　凭什么！
　　这个傻子凭什么说他？
　　还把他的东西都往他床上扔，简直是疯了！
　　庞延再也忍受不了滔天的怒火，他直接扔开手机，手脚并用的沿着扶梯爬下床，刚落地就气势汹汹地冲向褚漾，一副随时准备干架的模样。
　　室友们没有丝毫要阻拦的意思，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一切。
　　褚漾似乎被庞延吓到了，脸色发白，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还是站在原地没动。
　　庞延一把揪住褚漾的衣领，表情阴鸷地咬牙切齿：“你刚才什么意思？说你几句就翻脸不认人了是吗？以前我对你那么好，结果你和岑彦博搭上后转身就不理我，白眼狼都比你懂得知恩图报！”
　　庞延不高，比身高将近一米八的褚漾矮了半个脑袋。
　　但是他比褚漾壮很多，有了他的衬托，褚漾的身材显得格外消瘦单薄。
　　褚漾垂着眼睑，淡淡注视着气急败坏的庞延，长睫在他眼下落出一片阴影，他动了动有些干裂的唇：“你所谓的对我好是想起来就跟我说几句话、心情不好了就拿我撒气吗？”
　　“……”
　　庞延想不到褚漾还能说出这么一番逻辑分明的话，一时间震惊到说不出话来。
　　寝室里的其他人也是一副见了鬼的样子。
　　这、这个人还是他们认识的傻子吗？
　　明明看起来一点都不傻！
　　其实连褚漾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他脑海里反反复复浮现出不久前庞延攻击陆修远的话，顿时感觉心里有股气仿佛要顺着喉管溢出来。
　　耳边是轰隆隆的声响。
　　铺天盖地。
　　陆修远长得那么好看。
　　陆修远的性格那么好。
　　陆修远还帮了他那么多次。
　　他真的……不想听到庞延用那些恶心的话来诋毁陆修远。
　　想到这里，褚漾的脸色再次沉下几分，他突然抬手抓住庞延揪着他衣领的手腕，稍微使劲，还没来得及说话的庞延发出一阵哀嚎声。
　　“庞延，我不是你养的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小狗，也不会任由你往我身上泼脏水。”停顿片刻，褚漾声音有点发抖，“还有，L老师不是我的女朋友，他人很好，长得比你好看，我希望你不要人身攻击他。”
　　说完，他松开庞延。
　　痛得龇牙咧嘴的庞延赶忙把手收了回去。
　　褚漾转过头，视线扫过那些看热闹看得大气不敢出的室友，认真又严肃地解释道：“那天谭诗雨捡了一只快死掉的小猫，陆修远把谭诗雨和小猫一起送到宠物医院，他们不是你们想的那层关系。”
　　“……”
　　没有一个室友回应他。
　　尽管大家都没说话，可脸上的表情摆明了不相信。
　　褚漾还想解释，却听到身后传来敲门声，门外站着一群人——习瑞他们的父母又来了。
　　习瑞母亲比上次见面还要憔悴很多，她朝着褚漾露出一抹勉强的笑容：“小同学，我们来收拾习瑞的东西。”
　　此时的褚漾全然没了刚才的尖锐，他呆呆的哦了一声，退到边上，让出空间，和室友们一起满头雾水地望着三对父母各自收拾自己儿子的东西。
　　“小猪。”岑彦博悄无声息来到褚漾身边，上下打量了褚漾一遍，“你没事吧？”
　　褚漾怔愣地眨了眨眼睛：“我没事……”
　　“那刚才是怎么回事？”岑彦博说，“我在我们寝室都听到了庞延的惨叫声，跟杀猪似的。”
　　褚漾想了想，才说：“他说陆修远的坏话，活该。”
　　听到这句话的岑彦博倒是一愣，他想不到褚漾会这么维护陆修远，随即想起什么：“对了，你看学校贴吧没有？陆修远已经澄清了他和谭诗雨的关系，还调出了监控录像。”
　　褚漾：“什么监控录像？”
　　岑彦博啧了一声：“谭诗雨抱着只猫找他求帮助的监控录像呗，最近学校里不是有很多风言风语吗？听说陆修远的助理抓了好几个人，直接扣上造谣的帽子，可能连毕业证都拿不到了。”
　　“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半个小时前。”
　　没多久，三张空床就被收拾出来了。
　　包括褚漾扔回习瑞床上的衣物，也被习瑞父母整整齐齐的收拾进行李箱里。
　　期间，有个室友厚着脸皮上前问习瑞母亲发生了什么事，习瑞母亲连余光都没给他一点，无奈之下，那个室友又悻悻的走开了。
　　六位家长来时浩浩荡荡，去时大包小包。
　　离开时，习瑞母亲在褚漾面前停下，忍不住红了眼眶，哑着声音用近乎哀求的口吻道：“小同学，就算阿姨拜托你，替我们向陆总求下情好吗？”
　　她说，“之前是我们家瑞瑞对不起你，阿姨在这里向你说声对不起，你想要什么赔偿都可以。”
　　说着，习瑞母亲想拉褚漾的手，却被褚漾下意识躲了过去。
　　气氛有点尴尬。
　　习瑞母亲的手在半空中僵硬半晌，然后缓缓收回去。
　　就在她要转身离开的时候，褚漾忽然抬起手，把手掌对着习瑞母亲。
　　“阿姨，你看我的手。”
　　习瑞母亲疑惑的看过去。
　　褚漾的皮肤很白，手更为好看，指骨分明、手指纤细，即便指腹起了些茧子也丝毫不影响它的美感，只是掌心里赫然有条约莫三厘米长的伤疤，略显狰狞。
　　习瑞母亲似乎明白了什么，脸色惨白到接近透明。
　　褚漾说：“你们的儿子是自作自受，没有人同情他们，我更加不会。”
　　习瑞母亲愣愣的看了褚漾一眼，泪水霎时从眼眶里涌出来，她捂着嘴巴，拖着行李箱小跑着出了寝室。
　　岑彦博惊呆了。
　　寝室里的其他人也惊呆了。
　　良久，岑彦博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疑问：“他们为什么要跟你说对不起？”
　　褚漾抿紧嘴角，无声地摇了摇头。
　　岑彦博见状，不好再追问，安慰地拍了拍褚漾的肩膀，转身回了寝室。
　　虽然褚漾没有回答，但是没过两天，岑彦博就知道了答案——习瑞三人在超市抢砸闹事，被学校开除了，同时他们还弄伤了一个在超市兼职的学生，需要赔偿一定数额的医疗费和精神损失费。
　　当然，超市的损失费也必不可少。
　　其实习瑞他们的行为说是严重，但也不是特别严重，说难听点，至少褚漾没有缺胳膊少腿。
　　不少人觉得学校这次做得有点过了，只是三个当事人都没有露过面，就连他们的父母也老老实实接受了学校的决定，自然也就没人敢说什么。
　　唯有褚漾寝室的人觉得奇怪。
　　从习瑞以前说过的话里，可以知道他父母也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怎么会为了这件事低声下气的请求褚漾原谅，太把褚漾当回事了吧……
　　庞延想来想去，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他把心里的想法告诉给室友。
　　室友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哈哈笑道：“你不是说褚漾交了女朋友吗？说不定是哪个有权有势的富婆，刚好替他摆平了这些麻烦事。”
　　庞延撇嘴：“富婆会喜欢他那款吗？”
　　室友：“难不成喜欢你这款？褚漾好歹长得好看，配得上小白脸这个称呼，你呀就别酸了。”
　　“……”
　　庞延扎心了。
　　-
　　陆修远发现，他最近把太多精力放在褚漾和那所学校上，以至于在工作期间分了神。
　　他和褚漾的联系很少。
　　尽管他经常在微信上找褚漾聊天，时不时约褚漾出来吃饭，可是几乎每一次都被无视、被拒绝，他发出去的消息犹如石沉大海一般，过了五六个小时才被褚漾捞起来、回复他。
　　久而久之，陆修远怀疑褚漾在躲着他。
　　但是褚漾跟他说话时的态度非常好，字里行间全是尊敬和崇拜，让陆修远想声讨他都有点狠不下心来。
　　时间跑得飞快，到了月底，陆修远着重准备回陆家的事，便暂时放过了褚漾。
　　陆家主宅在郊外半山腰的别墅区，里面住着陆修远的父母和爷爷奶奶，每个月底，陆家会举办家庭聚餐，所有陆家成员必须到场。
　　不过对陆修远而言，与其说是家庭聚餐，不如说是鸿门宴。
　　这天下午，他提前两个小时从公司离开，在停车场亲自清点了一遍助理小陈准备的礼物，才坐上车出发去往陆家住宅。
　　陆修远抵达得早，进门时没有看到他那些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的身影。
　　然而家里安静得太过分了，连以往喜欢在草坪上和宠物们嬉戏打闹的弟弟妹妹们都安安静静坐在沙发上，睁大眼睛小心翼翼望着陆修远。
　　“四哥好！”
　　有个妹妹脆生生地喊道，其他小孩跟着喊起来。
　　“四哥好！”
　　“四哥好！”
　　一共三个小孩，七嘴八舌喊起来时……
　　陆修远的脑袋都在发疼。
　　太吵了。
　　他让小陈拿来礼物，挨个发给弟弟妹妹们。
　　“四少爷。”佣人走过来，“先生和三太太在书房，他们都在等您。”
　　语毕，佣人露出为难的表情，小声提醒，“先生心情不好，已经一整天了。”
　　陆修远了然，道完谢，迈开长腿往电梯口走。
　　作者有话要说：　　小猪：你可以说我丑，你不能说我老攻丑


第11章 
　　书房在三楼。
　　房门微敞，陆修远轻轻推开门，书房内的灯光倾泻而出。
　　里面窗帘紧闭，全靠天花板正中央的一盏灯照亮，除了落地窗以外的三面墙都打造成了书柜，架子上整整齐齐的摆放着各类书籍，看起来密密麻麻、让人倍感压抑。
　　陆国振就坐在落地窗前的黑皮沙发上，大马金刀，双手交叠放于手杖上，脸上看不出来有什么表情。
　　旁边坐着的漂亮女人是陆修远的亲生母亲夏蓓，她穿了条暗红色的长裙，脖间有着钻石点缀，皮肤保养得当，眼角几乎没有皱纹，再加上化了淡妆，一点都不像是年过五十的女人。
　　相比较起来，大了夏蓓十来岁的陆国振沧桑很多，甚至有点像夏蓓的父亲……
　　陆修远在茶几前停下，颔首：“爸。”
　　然后转头看向神色担忧、战战兢兢的夏蓓，“妈。”
　　“诶，儿子，今天这么早就来啦？其他人都还没到呢。”夏蓓看了眼一声不吭的陆国振，勉强挤出一抹笑容来，伸了伸手，“快坐吧，你爸有些话想问你，父子俩坐着好说话。”
　　陆修远对着夏蓓笑了笑，站在原地，没动。
　　他爸都还没说话，他怎么可能坐下？
　　不然他这个脾气暴躁的老父亲又找到理由生气了。
　　显然陆国振并没有让陆修远坐下的意思，见陆修远还算识趣，积压在眼底的阴郁好歹散去一些，他换了个姿势，往后倚靠在沙发上，如炬的目光在陆修远脸上游走。
　　“来说说。”陆国振的声音嘶哑，像是含着口痰似的，很不入耳，“最近过得如何。”
　　陆修远身形笔直，垂着头，低眉顺眼，闻言却是眼色一暗。
　　他在他爸的手底下生活了二十多年，怎么可能听不懂他爸的言外之意？
　　看来他爸这手比他想象中伸得长，连他生活中的细枝末节都了解得一清二楚，不知道在他身边安插了多少个“监视器”。
　　陆修远迅速敛神，波澜不惊地开口：“前些日子遇到了一些麻烦事，我已经让小陈去处理了。”
　　“哦？”陆国振闭了闭眼，好像真的想起了什么，“是那所职业院校？”
　　“是。”
　　“怎么？”陆国振说，“谁找你麻烦了？”
　　陆修远不确定他爸知道了多少，只能先从最浅显的一面说起：“不是什么大事，还没踏入社会的学生心性不稳，容易人云亦云，所以闹了些笑话罢了。”
　　陆国振点了点头：“还有呢？”
　　陆修远笑：“其余倒没什么了。”
　　陆国振沉默片刻，忽然沉下声来：“你把别人的儿子弄进看守所里蹲着，自个儿倒是说忘就忘。”
　　闻言陆修远心下一愣，表面上倒是不为所动。
　　“噢，不小心起了些冲突，给他们一点小教训罢了，他们很快就能从看守所里出来。”至于他们在看守所里遭受了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陆修远有点忐忑。
　　他担心他爸查到褚漾身上去。
　　虽然他很清楚他爸不会对褚漾做什么，但是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心理作用，他就是不想让他爸知道褚漾这个人的存在。
　　好在，陆国振没有深挖这个话题，他拿起手杖狠狠往地板上一剁，沉着脸，声言厉色：“你一天到晚要搞那些莫名堂的事情，我看在你妈的面子上，由着你去，结果转眼搞出这么一堆破事来！包/养女学生、欺凌男学生，要是你干的这些好事被狗仔爆出来，你让别人怎么看待我们陆家！”
　　陆国振气得脸都青了，抓着手杖的两只手止不住的抖。
　　以前陆家被嘲笑得太过了，现在好不容易靠着慈善挽回一点名声，陆国振比谁都在乎陆家的名声。
　　不过，他好像忘了陆家被嘲笑的唯一原因是他至今未婚、却前前后后交了很多女朋友，总共生了九个孩子，最小孩子的年纪比他大女儿的儿子还要小……
　　陆修远垂眸看着地板，言辞恳切：“抱歉，爸。”
　　陆国振气不过，指着陆修远的鼻子就是一顿教训，直到半个小时后，他才在夏蓓温言细语的安抚下逐渐冷静下来。
　　夏蓓赶忙喊守在门外的佣人进来换茶，趁机把陆修远拉出书房。
　　母子俩来到走廊角落。
　　夏蓓看着自己高大英俊的儿子，急得眼睛都红了，轻轻捶打了一下儿子的肩膀，抱怨道：“你呀，按照你爸的话做就是了，多管什么闲事？要不是你跑去组织那些讲座，怎么会惹得一身腥？”
　　陆修远笑了笑，握住夏蓓的手，却没接她的话：“等我忙过这阵子，就带你出去散心。”
　　之前夏蓓和陆国振吵架，他答应带夏蓓出去走走。
　　“我不去了。”夏蓓抽回手。
　　“为什么？”
　　夏蓓叹口气，似是想起了什么，哀怨的表情中总算出现了几分笑意：“你爸说要带我去新西兰，就当是新婚的蜜月旅行。”
　　陆修远愣了愣。
　　夏蓓转过身，疼爱地摸了摸儿子的肩膀，言语间有着小女人的羞涩：“前两天你爸就跟我说，等到他把肩上的胆子卸下，就和我领结婚证，到时候有更多的时间陪着我。”
　　“是吗？”陆修远回过神，“那真是太好了。”
　　夏蓓敏感的察觉到儿子的情绪，于是捏了捏儿子的脸：“你不开心吗？”
　　陆修远笑：“你开心，我就开心。”
　　夏蓓怔怔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到底没说什么。
　　她知道儿子一直不太喜欢这个家，当初她和陆国振分开两年后准备复合时，儿子始终持反对态度，现在她突然说出这种话，儿子感到失落很正常……
　　想到这些，她感到愧疚，又很自责。
　　“以后别去折腾那些事情了，你爸现在年纪大了，也爱面子，经不起外面那些人的胡乱编排……”夏蓓担忧地叮嘱着，待管家过来喊他们，母子俩才一起下楼。
　　-
　　晚餐时间，所有陆家人都到齐了。
　　加上三个小孩，总共有十三个人，除了陆国振年迈的父母和夏蓓之外，其余全是陆国振的子女们，将五米长的桌子坐得满满当当。
　　从陆国振年轻时起，他身边的女人来来去去，最后留在他身边的也就只有夏蓓一个人，因此，自然而然坐在陆国振右边的夏蓓几乎成了所有人注目的焦点。
　　然而夏蓓好像感觉不到那些探照灯一般的视线，眼里、心里装着的全是陆国振。
　　陆修远把餐桌上的一切看在眼底，几不可察的蹙起眉心。
　　一个月一次的家庭聚餐，大家各怀心思，除了天真无邪的三个孩子和佛得快要升仙的陆家两个老人外，剩下的人无不在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陆国振的表情。
　　他们以为陆国振要说些什么。
　　可事实上，陆国振从始至终都在专心用餐，时不时偏头和夏蓓低语几句，并没有要发言的意思。
　　等到晚餐结束，终于有人按捺不住了。
　　“修远，听说你交了个小女朋友？”说话的人是大姐陆欣雨，她长得像她亲生母亲，细长眼、挺鼻梁，五官和气势都极具攻击性。
　　“我也听说了。”长得颇显本分的二哥陆敬云说，“还是个年纪不大的学生。”
　　陆欣雨一边等着佣人帮忙敲着蟹腿，一边意味深长地瞥了眼陆修远：“好像是一所职高的学生。”
　　陆欣雨同父同母的六弟陆亦清瞪圆眼睛，咋咋呼呼地说道：“不是吧四哥，那么多名门贵女追求你，你怎么就想不开找个职高的学生啊？也太掉档次了吧。”
　　陆欣雨眉毛一撇，目光凌厉，呵斥道：“亦清，你怎么跟你四哥说话的？”
　　陆亦清被吼得抖了一下，缩了缩肩膀，委屈兮兮地看向陆修远：“对不起，四哥。”
　　陆修远神情淡然：“没事。”
　　很快，陆欣雨便恢复了之前的冷静，用小银叉吃着佣人剥的蟹腿，状似无意地解释：“不过我还听到了另一种说法，说不是女朋友，而是……”
　　话到一半，她好像才想起来陆国振的存在似的，抬头对陆国振笑了笑，没再说话。
　　尽管话没说完，其意思却在不言中。
　　在场大多数都是成年人，怎么可能听不懂她的言外之意？
　　夏蓓着急，忍不住为自己儿子辩解：“欣雨，你们都误会了，修远他……”
　　“妈。”陆修远突然打断他。
　　夏蓓转眼对上陆修远深邃暗沉的双眸，张了张嘴，还是把已经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陆修远脸上的表情始终毫无波动，仿佛刚才被讨论暗嘲的人不是他一样，他扯着嘴角，似笑非笑地看着陆欣雨：“大姐贵人事忙，还有这么多功夫关心我、打听我，真是让我感动交加。”
　　陆欣雨四两拨千斤：“四弟误会了，倒不是我这个做姐姐的刻意打听，而是有些事闹开了，实在瞒不住。”
　　“噢。”陆修远挑眉，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随即想起什么，“对了，子阳还好吗？”
　　张子阳是陆欣雨的独生子，今年十三岁。
　　这句看似问候的话，却让陆欣雨在刹那间脸色惨白，她猛地瞪向陆修远。
　　陆修远笑容晏晏：“大姐是个聪明人，即便有些消息传到了你的耳边，也该学会分清对与错、真与假对吧？我的消息自然是假的，有些人的消息可不一定是假的了。”
　　陆欣雨恼羞成怒：“你……”
　　“陆欣雨！”刚才始终没有反应的陆国振忽然一声怒吼，巴掌拍在餐桌上，异常响亮，他不是傻子，怎么会听不出陆修远指名道姓的意思？“你的好儿子张子阳又犯什么事了？！”


第12章 
　　陆欣雨整个人都愣住了。
　　紧随而来的，是不可抑制的愤怒和委屈，以及这几年来从未消失过的嫉妒和恨意。
　　刚才她和其他人一唱一和的吐了那么多关于陆修远的黑料，陆国振听了，却是一点反应都没有，好像那些都是无关痛痒的小事。
　　而现在，陆修远甚至还没有明确点出她儿子犯了什么事，陆国振便已勃然大怒，那面目狰狞又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好像要活生生的将她吞了。
　　他们同样是子女，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差别待遇？
　　就因为夏蓓吗？
　　因为那条老狐狸精手段高明、留得住男人！
　　陆欣雨被在胸腔里澎湃的各种情绪冲击得五官都有些扭曲了，她狠狠攥紧手心，费了很大的劲儿才迫使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强装镇静地看着陆国振。
　　“爸，子阳什么都没做。”陆欣雨到底不敢发脾气，只能拧着眉头，用埋怨的语气打感情牌，“您是子阳的外公，怎么能因为别人的三言两语就这么怀疑子阳。”
　　闻言，陆国振冷笑一声：“我为什么怀疑你儿子，你心里就没点数吗！”
　　陆欣雨顿时噎住。
　　她的脸色难看得要命。
　　“当初要不是你儿子吃里扒外，把U盘拿给你那个前夫，我们公司会损失一个项目？”说起这件事，陆国振气得脸都青了，这也是他永远喜欢不上那个外孙的原因，“说来听听，这次你儿子又做了什么。”
　　陆欣雨紧抿嘴角，眼睛泛红地瞪了眼陆修远。
　　陆修远注意到她尖锐的视线，淡淡一笑，手中酒杯稍微倾斜，对着她抬了抬，接着一饮而尽。
　　陆欣雨几乎咬碎一口牙。
　　“爸……”陆亦清近乎哀求，“咱们一家人好不容易聚一次，就别说那些扫兴的话了，好吗？”
　　陆国振连看都懒得看陆亦清一眼，浑浊的目光直勾勾的定格在陆欣雨发白的脸上，他常年身居高位，即便如今年事已高，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势仍旧能压得陆欣雨喘不过气来。
　　其他人安静如鸡，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就连之前闹腾的三个孩子也胆怯地靠着佣人们。
　　餐厅内的气氛紧绷成一根弦，随时都有可能断裂，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陆修远突然发出一道轻微的嗤声，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的投向他。
　　他表情很淡地注视着陆欣雨，用略显疑惑地口吻说：“我听说子阳又在跟他爸联系了，可能是孩子想念父亲了吧……”
　　说着，他笑了笑，“大姐，你别这么看着我，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有些消息传开了，我想装作没听到都不行。”
　　陆欣雨恨极了。
　　拳头攥得咔嚓作响，看向陆修远的目光仿佛淬了毒。
　　偏偏她没法狡辩，她儿子确实在前两天偷偷摸摸的联系过他爸，只要陆国振有心去查，绝对能查到蛛丝马迹。
　　陆欣雨转头对上陆国振阴沉的视线，顿时有股深切的绝望感涌上心头。
　　很快，她看见陆国振接过佣人递来的手杖，在夏蓓的搀扶下缓慢站起身，沉声扔了一句：“你跟我来趟书房。”
　　陆欣雨不敢。
　　从小到大，她都很惧怕书房。
　　那曾经是陆国振对子女们执行家法的地方。
　　陆欣雨愣愣看着陆国振的背影，突然间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她猛地起身，椅子腿摩擦地板发出难听的声音，却远不及她的说话声来得刺耳。
　　“不公平！”她红着脸、喘着气，“爸，我觉得不公平。”
　　陆国振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陆欣雨委屈：“四弟犯了错，您选择无底线的包容，可是我的儿子、您的外孙做了点微不足道的小事，您却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
　　陆国振眼底充斥着郁气，他目不转睛地盯了陆欣雨足足一分钟，直到陆欣雨心虚地撇开视线，他骤然将手杖往地上重重剁了两下。
　　“所以到现在你都没有反思过自己，你所做的全是把责任往外推。”陆国振右手发颤地指着陆欣雨，“我告诉你，要是我这个当老子的偏心你四弟，你和你儿子早就被赶出陆家了！”
　　陆欣雨心里一震，缩了缩肩膀，没敢再说话。
　　陆国振转身往电梯的方向走。
　　片刻，陆欣雨一脸沉重地跟了上去。
　　-
　　陆国振走后，所有人都没了继续吃饭的心思。
　　陆修远懒得留在这里假装家庭和谐，向夏蓓打了声招呼，独自走向门外。
　　他找了处偏僻的地方，摸出香烟和打火机。
　　微弱的蓝色火苗卷起烟头，燃烧出零星的火光。
　　他靠在冰凉的柱子上，吐出一口烟，缭绕的烟雾缓慢的往上升起，消散在浓稠的夜色里。
　　今晚夜风微凉，漆黑的夜空如同一块沉重的幕布，包裹着全世界，好似随时随地都要倾倒下来，让人倍感压抑、心情沉闷。
　　就在这个寂静的时间点，陆修远的脑海里浮现出褚漾那张乖巧文静的脸。
　　他忽然很想知道，此时此刻的褚漾在做什么。
　　是不是已经睡着了。
　　陆修远是个心动不如行动的人，当即拿出手机，在通讯录里找到了褚漾的电话号码。
　　犹豫片刻，他还是没有拨通，而是将手机界面转到微信，他给褚漾发了条消息。
　　【Dean：在做什么呢？】
　　【Dean：睡了吗？】
　　然后，关上手机，等待许久。
　　那两条消息如同石沉大海一般，没有收到任何回应。
　　陆修远轻轻叹口气，终究没有按捺住，他再次打开手机，点进微信，绞尽脑汁的敲出看一句看似随意又必须得到回答的话——对了，你联系我助理了吗？
　　结果还没来得及发出去，冷不丁听到一阵脚步声响起。
　　陆修远立即删除聊天框里的内容，随即退出微信，关闭手机。
　　最后才抬头看向来人。
　　是陆亦清。
　　显然陆亦清注意到了陆修远几乎是条件反射性的防备动作，顿时表情有点尴尬，他搓了搓手臂，在距离陆修远有一米之遥的位置站定。
　　“四哥。”他乖乖喊了一声。
　　“嗯。”陆修远脸上没什么表情，发出一道淡淡的鼻音。
　　陆亦清和陆欣雨是一个女人所生的亲姐弟，他们的长相也略有相似之处，只是性格截然不同，陆欣雨好胜心强，一心一意争夺陆家的财产和继承权。
　　相比较之下，陆亦清就要佛系很多，至少在这个关系混乱的大家庭里，他是最吃得开的一个人。
　　因此，陆修远对这个六弟倒也没有那么讨厌。
　　陆修远没有说话，陆亦清也犹犹豫豫的斟酌着台词，他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地看了眼自己四哥，在他心中，只有四哥和父亲最像——都是表面上你好我好，背地里下手比谁都狠。
　　两个人大眼瞪着小眼。
　　不久，陆修远无奈开口：“你到底想说什么？”
　　陆亦清竟然被吓得一个哆嗦，一下子犹如竹筒倒豆子似的说道：“四哥，我、我想替我姐跟你说话对不起，她性子直，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刚才爸也教训她了，还希望你别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我们都是一家人，别伤了和气……”
　　说到后面，陆亦清的声音越来越弱。
　　他没有底气。
　　其实连他自己都觉得他的理由在道德绑架。
　　他偷偷看向陆修远，发现陆修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压根没在听他说什么似的，烟雾缭绕中，陆修远的目光似乎看向了很远的地方。
　　“四哥……”
　　“你的道歉，我接受了。”陆修远收回视线，似笑非笑的将目光投向陆亦清身后，同时顺手把烟头摁灭在旁边的垃圾桶上。
　　陆亦清先是一喜，接着意识到了什么，扭过头顺着陆修远所望的方向看去。
　　只见形单影只的陆欣雨步伐匆匆朝着停车场走去，尽管别墅外面的灯光较为黑暗，却不难看出陆欣雨一直单手捂着脸颊，别扭而又狼狈。
　　书房里发生了什么，他们都不得而知。
　　不过从陆欣雨的状态可以猜出，那段经历一定很不愉快。
　　陆亦清愣了愣，有些心疼自己大姐，再回头看向陆修远时，发现陆修远已经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垂着眼睑，嘴角带笑地注视着他。
　　“爸都替我解决了，我还有什么不满呢？”陆修远笑，看似很真诚地回答。
　　陆亦清张了张嘴，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怔怔看了陆修远一会儿，突然转身就往别墅里跑了。
　　陆修远也不恼，目送着被他吓跑的陆亦清的身影消失在别墅大门内，撇了撇嘴，感觉了然无趣。
　　这个家、这个家里的人，都很无趣。
　　无趣到每个月回来一次都是在浪费他的时间。
　　幸好……
　　这种压抑的日子持续不了多久了。
　　陆修远想起了什么，他拿起手机、进入微信、打开他和褚漾的聊天框，他发出去的两条消息可怜巴巴的躺在最底处，微信对面的褚漾绝情得像个拔diao无情的渣男。
　　然而这个渣男让他又爱又恨。
　　陆修远扑哧一笑。
　　他被自己的渣男比喻逗笑了，不得不承认，这个比喻真的很形象。
　　于是他动了动手指，把褚漾的备注改为渣男。


第13章 
　　然后，他有点想渣男了。
　　这个想法陡然生出，顿时如同一条生命力极为旺盛的藤蔓似的，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上窜，当陆修远反应过来时，便已包裹了他的整个心房。
　　陆修远向来是个自控能力极强的人，可是不知为何，在这件事上……
　　他怎么也控制不住自己。
　　他看了眼仍旧没有任何回应的微信界面，苦笑了一下，随后收起手机，大步往停车场走去。
　　-
　　晚上十一点钟。
　　已经到了熄灯时间。
　　褚漾躺在床上，久久没有睡着。
　　他伸手在枕头边摸到手机，打开微信，就看到陆修远发给他的三条消息。
　　他想来想去，决定等到明天再回复。
　　想到这里，褚漾关了手机。
　　哪知道手机屏幕刚暗下去，下一秒又亮了起来——有几条新的微信消息接连不断地展现出来。
　　【陆老师：还没睡吧？】
　　【陆老师：现在方便接电话吗？】
　　【陆老师：如果你看到了我的消息，就回复我一下。】
　　褚漾：“……”
　　他感觉陆修远太执着了。
　　他甚至以为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吸引着陆修远的靠近，只是他仔细想起来，发现自己身无长物、脑子也笨、反应还慢，但凡没点耐心的人都不愿意和他相处。
　　他实在不值得陆修远花费这些时间。
　　褚漾轻轻叹了口气，点进微信，正要回复他准备睡觉了，有什么事等明天再说，结果手机屏幕骤然一黑，紧接着显示出一串陌生号码。
　　与此同时，刺耳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熄灯后的寝室本就安静，褚漾的手机响得异常突兀，把不少人吓了一跳。
　　有个室友当即调侃起来：“褚漾，你女朋友给你打电话啦？”
　　“肯定是女朋友，不然谁会在大晚上的打电话。”
　　“哟~”
　　此起彼伏的起哄声，夹杂着口哨声。
　　褚漾羞得脸红，急忙把手机按了静音键，他噌的一下从床上坐起来，结结巴巴地解释：“不、不是女朋友，我、我没有女朋友。”
　　室友压根不听他的解释，在朦胧的手机灯光中，挤眉弄眼地催促：“快接电话吧，别让你的陆老师等久了。”
　　“……好吧。”
　　褚漾经不起这种玩笑，一时间砰咚直跳的心脏仿佛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握紧手机，下床趿拉着拖鞋，小跑出了寝室。
　　直到寝室门关上，几个睡不着的室友开始小声八卦起来。
　　“你们说那个陆老师长得咋样啊？该不会真的是个老师吧，别是我们学校的老师。”
　　“是不是老师不清楚，不过依照这个称呼，估计那个女人的年纪比我们大。”
　　“庞延还说那个女人是富婆呢，包/养了褚漾，还替褚漾解决了不少事情，说是习瑞他们被警察逮进局子里蹲着就是那个富婆的手笔。”
　　“哇！”有人问道，“庞延，这是真的假的啊？”
　　庞延安安静静的躺在自己床上，对室友们积极求证的声音置若罔闻。
　　问话的室友有点不高兴，拿起纸盒扔到庞延床上：“你倒是说话呀，之前在背后吐槽褚漾的时候，可没见你这么安静如鸡。”
　　庞延正在想事情，冷不丁被纸盒砸中脑门，他瞬间来了火气。
　　“你问我我问谁！你这么想知道直接去问褚漾啊！问他有没有被富婆包/养！”庞延火冒三丈，用力把纸盒扔了回去，随即穿衣服下床。
　　砰地一声。
　　门打开又被关上。
　　庞延也出去了。
　　室友们愣了好久才回过神。
　　“神经病吧……最近庞延的脾气越来越奇怪了，整天像个深闺怨妇一样。”
　　“我看他就是嫉妒，他辛辛苦苦追了校花那么久，结果校花说不理他就不理他，反而是褚漾平时闷声不出气，现在突然交了个女朋友，还整天黏黏腻腻的，他不心塞死才怪。”
　　“他有什么好心塞的？谁让他长得没有褚漾好看呢？我要是女生，我也选褚漾。”
　　“太真实了……”
　　-
　　褚漾一口气跑到楼道里，弯腰撑着膝盖喘了一会儿，才拿起手机看了看。
　　电话已经挂断了。
　　不知怎的，他莫名松了口气。
　　其实就算接通电话，他也不知道该对陆修远说些什么。
　　可惜这口气松下去没几秒，就再次被提起——
　　电话又来了！
　　还是陆修远打来的……
　　褚漾内心涌起一股无奈，深吸口气，只得接起电话。
　　“陆老师……”
　　“嗯。”陆修远的声线很低，偏沉，听得不是很真切，可是意外的好听，“为什么不回我的消息？”
　　“……”
　　这个陆修远怎么一来就在算账！
　　褚漾有点气，心想陆修远在社会上混迹那么多年，难道连他想要疏远的意思都察觉不到吗？还是说陆修远在故意装傻。
　　他想了半天却想不出个所以然来，顿感丧气，连肩膀也跟着搭耸下来。
　　“嗯？”陆修远低沉的嗓音再次响起，隐约挟了些笑意，还带有一丝埋怨，“这下连我的话都不回了。”
　　褚漾手指抠着睡裤，小声道：“我不知道说什么。”
　　对面轻笑：“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我……”褚漾憋红脸，抠着睡裤的手指直接攥紧布料，他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我想睡觉了。”
　　得到的是对面毫不犹豫的拒绝：“不行。”
　　“……”褚漾没能及时反应过来，油然而发的失落感都快溢进手机里了，“哦……”
　　对面感觉到了褚漾的情绪，低低的笑音从未断过，好像遇到了很开心的事情一样，笑得褚漾莫名其妙，
　　笑着笑着，陆修远强硬的态度缓和了很多。
　　“我就在你学校外面，你可以出来吗？”
　　褚漾吓到了：“啊？”
　　“我说我就在你学校外面。”
　　“不是……”褚漾更加不知道说什么了，他拿开手机看了眼上面的时间，“现在已经十一点半了，好晚了，您快回家休息吧。”
　　陆修远语气为难：“可是我想见你一面。”
　　仗着时间摆在那儿，褚漾难得理直气壮了一次：“可是我想睡觉了。”
　　“就半个小时。”
　　“……”
　　“二十分钟？”
　　“……”
　　“那十分钟吧。”
　　“……”
　　沉默片刻，陆修远做出最后的妥协：“只要看你一眼，我就立刻离开，好吗？”
　　不等褚漾做出回答，他的语气突然变得委屈起来，“我知道你这段时间一直在回避我，但是我没有想到，你对我厌恶到了这个地步，连见一面都不肯……”
　　褚漾没料到陆修远会产生这种想法，一下子不知所措起来，忙不迭开口：“我、我没有厌恶您，我只是觉得……我和您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也许和我走得太近，会让其他人嘲笑您。
　　褚漾暗自想着，没敢把这句话说出来。
　　听了他的话，陆修远忽然扑哧一笑：“难道你是火星人吗？”
　　褚漾：“……”
　　他乖乖回答，“我是地球人。”
　　“巧了，我也是地球人。”陆修远，“你看，我们不就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吗？”
　　褚漾张了张嘴，无法反驳。
　　“我把车停在你们学校的大门外，你走出来就可以看到我。”陆修远笑道，“我等你。”
　　挂断电话后，褚漾趿拉着拖鞋径直往楼下奔去。
　　一楼大厅里灯光明亮，守夜的门卫阿姨坐在桌前玩手机。
　　褚漾身上穿着睡衣，抓了抓凌乱的头发，白白净净的脸上写满了心虚。
　　学校管得很严，门禁时间是晚上十点半，过了这个时间点才回宿舍的话需要在门卫阿姨那里登记，当然，再出宿舍就是不允许的了。
　　褚漾在这里生活了两个学期，一直规规矩矩，从来没有晚归过，更别说大晚上的跑出去。
　　这次还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紧张得他的手心都在冒汗了。
　　褚漾攥紧手机，慢吞吞地走到门卫阿姨面前。
　　“阿姨，我可以出去一会儿吗？”
　　门卫阿姨认得这个长相乖巧就是有点傻里傻气的小伙子，她放下手机，公事公办地问道：“都这么晚了，你出去做什么呢？”
　　褚漾结巴道：“我、我去买点东西。”
　　“学校里的超市已经关门了。”
　　“我、我去外面买。”
　　门卫阿姨是个老江湖，光瞧着褚漾紧张兮兮的样子就知道他在说谎，笑了笑，摇着头没说话。
　　褚漾心知门卫阿姨不相信他，只得硬着头皮实话说道：“我有个朋友在外面等我，他有急事，我要去见他。”
　　门卫阿姨说：“女朋友吧？”
　　褚漾满脸涨红，没有否认。
　　“你们年轻人真是不知道分寸，大晚上的有事情不知道打电话吗？跑来跑去的多危险。”门卫阿姨叹口气，挥了挥手，“去吧去吧，别让人家女孩子等久了，不过我话说在前头，要是等会儿你没回来，我会向你们宿管告状。”
　　褚漾连声应着，道了谢，飞快的跑出了宿舍楼。
　　学校不大，从宿舍楼跑到大门前只需要十来分钟，一路上见不着几个人影。
　　大门外的马路空空荡荡，只有一辆黑色越野车孤零零地停在路边。
　　褚漾不认得那辆车，但还是小跑过去。
　　还没靠近，车门突然被打开，便见陆修远的身子从驾驶位上倾斜过来，正缓缓收回打开车门的手，他对上褚漾诧异的目光，扬起嘴角很开心地笑起来。
　　“晚上好。”陆修远说。


第14章 
　　本来褚漾心里是有点怨言的，可是这会儿对上陆修远那双含笑的眸子，突然间什么想法都没有了。
　　说起来——
　　自从高二发生那件事以后，还是第一次有人愿意这么等着他。
　　也不知道陆修远等了多久……
　　这么想着，褚漾内心陡然升起一丝愧疚，他觉得他刚才应该再跑快一点才对。
　　“对不起陆老师。”褚漾小声说，“我来晚了。”
　　此时的褚漾嘴角轻抿，紧张兮兮地站在车门外，怔怔望向陆修远的表情看起来有点呆，头顶上竖起的呆毛随着夜风摇来晃去。
　　陆修远愣了愣。
　　他发现，这个样子的褚漾真是——太可爱了！
　　像极了他小时候玩过的布娃娃，让他忍不住生出伸手蹂/躏一把对方脑袋的冲动，幸好他即时将这股冲动压了下去，表面上仍旧云淡风轻地笑着。
　　“不晚。”陆修远目光灼灼地注视着褚漾，“你的速度比我想象中更快。”
　　褚漾垂下眼睑，别扭地扯着衣角。
　　陆修远发现褚漾在他面前的确没有话说，甚至无措得不知道该如何摆放双手，他眼中的笑意逐渐淡了些，随后缓缓坐直身子，叹口气：“辛苦你跑一趟了，回去休息吧，晚安。”
　　说罢，他提起放在副驾驶座位上的粉色小盒子，伸长手递给褚漾。
　　“这是谢礼。”
　　褚漾怔神，呆呆的目光挪到眼前的小盒子上。
　　这是一个装有小蛋糕的盒子，无论是外面的包装还是隔了一层塑料层的蛋糕，都做得非常精致，饶是褚漾这个没怎么吃过蛋糕的人，也能看出其价格不低。
　　褚漾往后退了一步：“谢谢，我不要。”
　　陆修远还以为褚漾不喜欢，耐心解释道：“现在的时间很多蛋糕店都关门了，我好不容易找到一家快要打烊的店，只能买到这个，你先将就收着，以后我重新给你买。”
　　“不、不用了。”褚漾知道陆修远误会了他的意思，赶忙摆手说，“这个太贵了，我不要。”
　　陆修远怔了一瞬，随即哭笑不得：“不贵，才几块钱。”
　　褚漾明显不信。
　　“……好吧。”陆修远无奈的耸了耸肩，“十二块钱，也不贵。”
　　褚漾将信将疑，依然没有接过蛋糕盒。
　　“其实这不是钱的问题。”陆修远表情严肃，一本正经地说道，“我开着车找蛋糕店至少花费半个小时，又带着这盒蛋糕来到你的学校，中间用了多少时间成本？并且我不喜欢吃甜食，如果你不要的话，我就只能把这盒蛋糕扔了，也就等于我的时间和精力全部浪费了。”
　　褚漾：“……”
　　陆修远的语速一直很快，尽管他说得口齿清晰，可褚漾还是听得懵懵懂懂。
　　随后，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他们大眼瞪小眼。
　　过了许久，褚漾的耳根子早已浸得通红，他小声又结巴地说：“那、那个，陆老师，您说话有点快，我、我有点听不明白……”
　　陆修远：“……”
　　他用了五秒钟的时间来进行深刻的反思，然后自认为他的语速并不快，也把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然而褚漾茫然的神情不像是在作假。
　　陆修远眉心微蹙，忽然捕捉到一丝奇异的微妙感，这种感觉从第一次见到褚漾开始，就一直存在，看不见摸不着，也始终没有引起他的重视。
　　可是这一刻，这种感觉骤然变得浓烈起来。
　　陆修远不动声色的压下已经涌上心头的怪异感觉，他把蛋糕盒放在副驾驶座位上，有意放慢语速说道：“不然我给你两个选择吧，一个是陪我去吃夜宵，一个是收下这盒蛋糕……”
　　这下褚漾听懂了。
　　没等陆修远把话说完，他双手飞快地捧起蛋糕盒。
　　“……”陆修远垂眸看着空空荡荡的副驾驶，有史以来头一次遭到别人这么厉害的嫌弃，顿时自尊心受挫，“你就这么不情愿和我呆一块儿吗？”
　　褚漾把脑袋摇成拨浪鼓：“不是的。”
　　陆修远挑眉：“那是为什么？”
　　褚漾瞬间沉默，心虚得不敢直视陆修远的眼睛。
　　陆修远没等到回答，见褚漾这副扭捏的模样也知道自己不可能等到答案了，他轻轻叹息，挥了挥手：“时间不早了，快回去睡觉吧。”
　　褚漾点着头后退一步，很快找到自己的声音：“陆老师再见。”
　　陆修远沉下脸，轻哼一声。
　　心想这个小孩还真是一点都不委婉，直接把对他的排斥写在了脸上。
　　不过他应付多了戴着假面具、当面一套背面一套的人，再接触褚漾这种心思单纯的人，竟然感觉格外的新鲜。
　　那感觉就像是在黑白灰的世界里生活久了，突然发现一抹鲜艳亮丽的红色，于是他的眼睛就再也不受自己的控制，总是下意识的去寻找那抹红色。
　　这才分开一分钟。
　　他便已开始期待下次见面了。
　　-
　　褚漾双手捧着蛋糕盒，伫立在路边，目送陆修远的车子消失在视线范围内，才转身往学校里走。
　　他在想，他刚才是不是太绝情了。
　　明明陆修远只是想让他陪着吃个宵夜而已……
　　可是如果不这么直截了当的拒绝陆修远，也许下次陆修远还会找到他，那么他之前的所作所为都将前功尽弃。
　　陆修远和他不一样。
　　陆修远是生活在光环下的人，身上不该有任何污点，之前陆修远和谭诗雨的关系爆出来，很多人都在讨论陆修远眼光低、被一个职高的女生拉下神坛。
　　其实谭诗雨已经很优秀了，不仅是学生会干部，而且拿了一等奖学金，相较而言，他连谭诗雨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他躲在阴暗的角落，从未沐浴过阳光。
　　若是和他扯上关系的话，指不定那些人会怎么嘲笑陆修远。
　　想到这些，褚漾的心情很沉重。
　　连着手里的蛋糕都不知道要如何处理。
　　走神间，一道人影突兀地挡住了他的去路。
　　褚漾停下脚步，抬眸看去，正好对上庞延那张在逆光下似笑非笑的脸。
　　“你刚才去哪儿了？”庞延张口就是质问的语气，眼神里写着明晃晃的不怀好意。
　　褚漾愣住。
　　顿时心里咯噔一声。
　　庞延怎么出来了？
　　庞延是不是看到了什么？
　　庞延知道他去见陆修远了？
　　一连三个疑问从天而降，砸得褚漾的脸都青了，他下意识抓紧手机和蛋糕盒，直勾勾地盯了庞延一会儿，突然绕过庞延就往宿舍楼走。
　　刚才庞延在暗处偷窥了很久，整个人处于极度兴奋的状态——他终于揪住了褚漾的小辫子，还趁机拍了二十多张不同角度的照片。
　　庞延本想逮着褚漾威胁一通，没想到褚漾会是这副反应。
　　“褚漾！”庞延气得跳脚，整张脸红了又绿，赶急赶忙地追上去，“我告诉你，我什么都看到了！”
　　褚漾吓得面如土色，却脚步不停地往前奔。
　　他的身高将近一米八，两条腿又长又直，加速狂奔起来的时候，后面的庞延累死累活都追不上。
　　好不容易追上时，褚漾已经乖巧的站在门卫阿姨面前打招呼，庞延大口大口喘着气，满脸汗水，累得像条刚跑了几十公里的狗。
　　门卫阿姨见状，哎哟一声：“你这小伙子不是出去买药了吗？怎么成这个样子了。”
　　褚漾立即道：“阿姨，那我先上楼了。”
　　“去吧去吧。”门卫阿姨摆了摆手，继而拉着庞延掰扯，出去时庞延装得要死了一样，没有药就疼得受不了，现在回来了，他不仅没有买药，还看起来生龙活虎。
　　门卫阿姨两眼一眯、掐指一算，就猜到庞延刚才在说谎，于是板着脸就是一顿教育。
　　褚漾飞快的回到寝室。
　　室友们已经睡下了，他坐在床边把蛋糕吃完，重新洗漱了一遍，钻回被窝时，寝室门突然打开。
　　庞延回来了。
　　褚漾赶紧闭上眼睛装睡。
　　他把脸埋在枕头里，竖着耳朵偷听，便听见庞延蹑手蹑脚地走到他床边，站立了足足一分钟，才转身走开，似乎还能听到庞延咬牙切齿的声音。
　　折腾了这么久，褚漾早已累得不行。
　　没一会儿，他沉沉睡了过去。
　　与此同时，陆修远站在几净明亮的落地窗前，入目是整个城市沉睡的夜景，暗色的玻璃隐约映出他没有表情的脸，夹在指尖的烟火时隐时灭。
　　烟雾吸入肺部，使得他的思绪变得愈发清明起来。
　　他反反复复的回忆着他和褚漾之间短暂的相处，眉头皱得厉害。
　　放在茶几上的手机突然亮起，屏幕上显示收到一条微信消息。
　　【小陈：陆总，资料已经通过邮件发给您了。】
　　【Dean：谢了，睡吧。】
　　陆修远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迈开长腿走到办公桌前，桌上的电脑一直是打开状态，所停留的邮箱页面上出现一封刚发来的新邮件。
　　邮件名是褚漾的名字。
　　陆修远操控着鼠标的手倏地顿了一下，他深吸口气，顿感烦躁，伸手扯开领带扔到身后的座椅上，随即点开邮件。
　　仅是一秒钟的加载时间，对他而言，却格外漫长。
　　邮件内容只有一段十来秒的视频。


第15章 
　　视频的拍摄点在一间坐满人的教室里。
　　环境有点嘈杂，站在讲台边的老师在大声招呼纪律，却收效甚微。
　　讲台中间，安安静静地站着一个清俊的小男生，他的头发乌黑柔软，几乎遮挡了眼睛，露出秀气的鼻梁和削薄好看的嘴唇。
　　他的下巴削尖，皮肤雪白。
　　乍一看，还以为是个女孩子。
　　从录视频的女生和她朋友的交谈声中，陆修远得知他们是在去年夏天的大一新生会上，班里的每个同学都要上台进行自我介绍。
　　尽管一年前的褚漾和现在的模样相差甚大，可陆修远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讲台上害羞腼腆的小男生就是褚漾。
　　褚漾略显无措，茫然地看着台下小声议论的同学们，酝酿良久，才努力挤出一句话：“大家好，我是褚漾。”
　　说着，他拿起粉笔。
　　褚漾的手很漂亮，每根手指都发育得极为完美，执起粉笔时指骨微微弯曲，然后面向黑板，龙飞凤舞的落下两个特意简写过的字。
　　也是他的名字。
　　当他转回身，台下发出一阵唏嘘声。
　　“他的字写得好漂亮。”录视频的女生感叹。
　　“就是啊，比我高中时期的语文老师写得还好。”女生的朋友开口，“其实他看起来一点都不傻。“
　　陆修远也在欣赏褚漾的字，听到后面的话时，嘴角泛起的浅淡笑容倏地凝固。
　　两个女生还在继续说着。
　　“会不会是你听错了？傻子怎么可能考上这所学校？”
　　“庞延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他是个傻子，以前被人用砖头砸了脑袋，就算我听错了，其他人总不至于跟着听错吧？而且我刚才观察了他好久，他的反应确实迟钝，反正不像是正常人。”
　　“哎真可惜，长得那么好看的小哥哥，要是不傻的话，我肯定要追。”
　　视频到此结束。
　　最后的画面定格在褚漾走下讲台的时候。
　　陆修远良久没动，定定看着画面中褚漾的侧脸，随后伸手拿起电脑旁的香烟和打火机。
　　点燃香烟。
　　空气中有烟雾缭绕。
　　陆修远眸子微眯，呢喃着：“庞延是吗。”
　　-
　　本来褚漾已经做好了被庞延找麻烦的准备。
　　可奇怪的是，到了第二天，庞延就像是忘记了这回事一样，再也没来找过褚漾，更没有向他提起过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
　　褚漾战战兢兢的过了一段时间，才逐渐放下心来。
　　学校要放国庆假了，总共有七天时间，室友们都要回家，提前一天就在收拾行李。
　　然而褚漾没有一点动静，大家在收拾行李时，他在网上找兼职。
　　褚漾的父母早已分开并且各自结婚生子，他还在念高中时，就一直在住校，逢年过节才会回他母亲家里一趟。
　　他母亲的新丈夫是个有点大男子主义的公务员，很不喜欢褚漾，经常仗着长辈的身份教育他、命令他，后来夫妻俩有了孩子，那个男人就更加不欢迎他的到来了，生怕他会把“傻”传染给孩子。
　　那天下午，男人给了褚漾一千块钱，用高高在上的口吻说：“我和你妈很忙，你弟弟也交给保姆照料，以后你不用过来了，家里就保姆和孩子，没法顾到你。”
　　褚漾听得懵懵懂懂。
　　半晌，他点头，听话的接过那笔钱。
　　男人又问：“你去看过你爸吗？”
　　褚漾摇了摇头。
　　“有时间就去你爸那里看看吧。”男人皱眉，说道，“我和你妈每个月拿着固定工资，现在还要养你弟弟，可能不会每个月准时给你打钱了，你应该问你爸要一点，不然我和你妈的压力太大了。”
　　褚漾听懂了，红着脸，结结巴巴地说：“谢、谢叔，我放假就去找我爸。”
　　尽管话是这么说，褚漾却没去找他爸。
　　他爸是个相当绝情的人，再婚前的那晚，特意给褚漾打过电话，话里话外全是叮嘱和警告，表示褚漾已经跟了他妈，他们父子俩不要再扯上任何联系。
　　当然，每个月三百块钱的生活费会按时打到他卡上。
　　再后来，那个男人果然断了褚漾的生活费。
　　整个高三时期，褚漾就靠着他爸每个月打来的三百块钱度过，也识趣的再未踏足过他母亲的新家。
　　直到高考完，那个男人再次出现，以同样高高在上的态度扔给褚漾一笔钱，并用三言两语斩断了他们仅剩不多的关联。
　　“你已经是个成年人了，我和你妈再也没有照顾你的义务，这些钱里包括了你未来三年的学费和生活费，不够的话需要你自己想办法添补，以后就别回来了……”
　　说到这里，男人停顿很久，才压低声音说，“你不知道，这一两年的时间里，因为你，你妈一直在学校里低着头做人。”
　　褚漾几乎把脑袋埋进衣领里。
　　泪水涌出眼眶，落在他的衣服上，晕染成一朵朵小花。
　　“我知道了。”他的声音异常沙哑，努力从喉管里挤出几个模糊不清的字眼，“谢谢您的照顾。”
　　男人没听明白褚漾的话，他也懒得听，摆了摆手，起身离开了茶餐厅。
　　虽然已经过去一年，但是每次回忆起来时，那个男人的表情总能那么清晰的映现在褚漾脑海里。
　　男人垂下的眼睛；
　　男人轻撇的嘴角；
　　男人略显嫌弃的啧声……
　　褚漾猛地握紧手机，闭上眼睛，费了很大的劲儿才让自己的身体抖得不那么厉害。
　　良久，他深深吸了两口气。
　　再睁开眼——
　　手机屏幕还未暗下去，界面停留在他的朋友圈里，他母亲刚才发了条新的朋友圈，是他们一家三口去海边旅游的照片，夫妻俩笑容满面，看起来格外幸福恩爱，他们怀里抱着一个两岁的小男孩。
　　小男孩像极了母亲，和褚漾一样，有着一双乌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镜头。
　　九宫格的图片上面是一串简单的配字——幸福、感恩，庆幸这辈子还能遇见你。
　　或许其他人不知道这句话的含义。
　　但是褚漾知道。
　　他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凝固，脚底发寒，心脏宛若针扎般的疼。
　　他又想起那个男人所说的话——他让他母亲抬不起头来。
　　也许他母亲已经将曾经放在他身上的希望，全部转移到了他弟弟身上，生下他弟弟，是他母亲最后的寄托。
　　“褚漾？”身后忽然响起室友的声音。
　　猝不及防的褚漾被吓了一跳，他赶忙关掉手机，转过身，便看见室友一脸奇怪地盯着他。
　　褚漾勉强笑了笑：“怎么了？”
　　“你没事吧？”室友说，“你的脸色好难看。”
　　褚漾摇头：“我没事。”
　　室友见状，也就没多问什么，而是说道：“听说你在找国庆假的兼职，刚好我做兼职的咖啡厅在招临时工，你要不要去面试？”
　　褚漾没想到室友会说出这么一番话，当场愣在原地。
　　室友见褚漾的呆萌样，顿时忍俊不禁：“你在想什么呢？”
　　说着，室友抬起手在褚漾眼前挥了挥。
　　褚漾骤然回过神，下意识说道：“不用了，谢谢你。”
　　室友脸色一变：“为什么？”
　　褚漾愣神：“啊？”
　　室友尴尬的沉默片刻，原本洋溢在脸上的笑容也消失殆尽：“你不是很缺钱吗？我做兼职的那家咖啡厅时薪是十八块钱，国庆节是平时的三倍，我还可以替你跟领班说一下，到时候让领班给你多排几个小时的班。”
　　室友越是这么说，褚漾越是不好意思答应。
　　他和这个室友不熟，一年来说过的话用两只手都能数清楚，他甚至只记得这个室友姓蔡……
　　在这种情况下，他不敢欠室友的人情。
　　当然，他也知道自己以后还不上这个人情。
　　“真的不用了。”褚漾心怀感激，小心翼翼地解释，“我做事笨手笨脚，万一不小心给别人添了麻烦，还会连累到你，我自己去找兼职就可以……”
　　“你想太多了！”室友打断他的话，伸手去拽他的衣服，“我都已经跟领班说过了，他也了解你的情况，你只用在后厨帮忙，不需要去前厅。”
　　话音未落，一阵突兀的脚步声传来。
　　没等褚漾有所反应，只觉得眼前一黑，下一秒，他就听到室友的哀嚎声，伴随着气急败坏的怒骂声：“卧槽！岑彦博你有毛病吧？你放手！”
　　岑彦博的表情冷得吓人，直勾勾地瞪着室友，张口便是尖酸刻薄的话：“你他妈才有毛病，你手是钩子做的吧？我都这样拉着你了，你还不放了褚漾。”
　　室友脸色铁青，立即松开褚漾的衣服。
　　岑彦博也放开了室友的手腕，他的力气极大，直接在室友的手腕上捏出了几道指印。
　　室友气得脑袋顶上都快冒青烟了，他捂着手腕，恼羞地盯着岑彦博：“你什么意思？”
　　“我才要问你什么意思。”岑彦博斜着眼，呵呵冷笑，“以前只知道落井下石的人现在也会雪中送炭了？收起你那点假好心吧，褚漾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可不代表别人也不知道。”
　　简简单单的两句话，却是一针见血的戳中室友的要害。
　　室友愣住了，脸上逐渐浮现出屈辱的神情。
　　周围响起其他人窃窃私语的声音，那些吃瓜群众们看热闹不嫌事儿大。
　　岑彦博翻了个天大的白眼，扯着懵逼的褚漾离开了寝室。


第16章 
　　径直走到宿舍楼外，岑彦博才放开褚漾的手。
　　岑彦博拉着脸，一声不吭，浑身散发出生人勿进的低气压，着实把一头雾水的褚漾吓到了。
　　褚漾咽了口唾沫，紧张得手心都在冒汗。
　　饶是他平时的反应再迟钝，这会儿也察觉到了岑彦博在生气，并且气得不轻，可是他根本不知道岑彦博在气什么，他把刚才岑彦博和室友争吵的内容回想了一遍，还是找不到一点蛛丝马迹。
　　他的脑子乱作一团。
　　嗡嗡嗡作响。
　　很吵。
　　“岑、岑彦博……”褚漾乌黑的大眼睛里写满了忐忑，他小心翼翼拉扯了下岑彦博的衣服，“你别气了。”
　　岑彦博背对着褚漾，气得脸都发黑了。
　　然而察觉到褚漾的小动作后，他稍微偏了偏头，就在余光中注意到了褚漾炯炯有神的眸子，晶亮的目光一瞬不瞬的盯着他，宛若天上的小星星似的。
　　刹那间，岑彦博心软了。
　　他轻叹口气，难看的脸色好歹缓和了一些，随后向褚漾伸出手。
　　“把手机给我。”
　　“啊？”褚漾茫然了一瞬，忙不迭拿出手机，放在岑彦博的手心里。
　　岑彦博瞪着黑屏的手机：“你倒是把锁开了呀。”
　　“哦！”
　　褚漾又把手机拿回来，用密码打开，界面依然停留在他母亲发的朋友圈上面，他怔愣片刻，反应过来后退出微信，重新把手机递给岑彦博。
　　岑彦博并没有注意到褚漾的异样，直接点开通讯录，两根大拇指噼里啪啦的一阵敲打。
　　很快，手机便还给褚漾。
　　褚漾疑惑地看了眼，发现岑彦博在他手机上存了个号码，备注是张经理。
　　“我表哥开了家食品公司，旗下有蛋糕连锁店，这个张经理管理着高新区的所有店面，你空了给他打个电话，他会帮你安排国庆节的上班地点和上班时间。”说着，岑彦博拍了拍褚漾的肩膀，“薪资方面你不用担心，是你室友提出那个数的两三倍，干好了还有提成。”
　　褚漾双手捧着手机，怔怔看向岑彦博。
　　迟钝的大脑后知后觉理解到对方话里的意思。
　　一时间，他的脸颊红得通透，又想拒绝又怕伤了岑彦博的好心，拿着手机的手都不知道要如何安放。
　　“我、我……”
　　“如果我是你的话，我不会这么犹豫。”
　　岑彦博知道褚漾要说什么，趁着他拒绝之前，率先开口，“蛋糕店在招临时工，你在找兼职，而我只是起了个介绍作用而已，如果你在工作上出了什么问题，都由你自己兜着，和我没有一点关系。”
　　“……”褚漾哑口无言。
　　岑亚博说得头头是道，他找不到一个字来反驳。
　　“当然了。”岑彦博忽然扬起嘴角，露出一抹十分灿烂的笑容，“要是你觉得欠了我人情的话，以后多帮我应付一下点名就好了。”
　　岑彦博经常逃课，老师随堂点名是他最头疼的问题。
　　“……”
　　褚漾抬眸对上岑彦博一本正经的表情，不知怎的，紧绷的情绪逐渐放松下来，他点了点头：“谢谢你。”
　　岑彦博笑着点头：“时间不早了，你先回去吧，我这里还有点事。”
　　褚漾说了再见，听话的往宿舍楼里走。
　　“对了。”岑彦博倏地想起什么，眉头紧蹙，“你寝室里的那几个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现在他们以为你背后有靠山，可劲儿的巴着你，你能拒绝就拒绝，不能拒绝就远离，别给那些傻逼留面子。”
　　褚漾被岑彦博略显狰狞的表情吓得一愣，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提起褚漾的那些傻逼室友，岑彦博就心烦，可是转眼看到褚漾宛若小白兔一样呆萌无害的模样，他又生不起气来。
　　半晌，岑彦博抬腿走到褚漾面前，轻声问：“你知道我刚才为什么那么生气吗？”
　　褚漾似懂非懂。
　　其实通过刚才岑彦博那番话，他好像捕捉到了什么，只是捕捉到的内容太少太零散，还不足以让他用完整清楚的语言表达出来。
　　过了许久，褚漾抿起嘴角，摇了摇头。
　　见状，岑彦博一口气哽在喉管里。
　　他很想质问褚漾——
　　你为什么那么傻！你为什么那么好说话！你为什么那么不记仇！
　　难道你连一点脾气都没有吗？！
　　虽然那些傻逼没有真正欺负过褚漾，但是他们以前孤立褚漾、吐槽褚漾，现在以为褚漾有背景又来巴结讨好褚漾，这样的做法更令岑彦博感到恶心。
　　恶心得他的隔夜饭都快呕出来了。
　　岑彦博有点恨褚漾不争气，可是当他对上褚漾那双澄净纯粹的双眸时，一下子所有埋怨都卡在喉管里，所有怒气都偃旗息鼓。
　　他和褚漾对视半天，前一秒还在胸腔里翻腾的情绪全部化作一声叹息。
　　算了算了……
　　如果褚漾真和他那个傻逼室友怼起来，那褚漾就不是他所认识的褚漾了。
　　当然——
　　也用不着那个人时刻牵挂着了。
　　想起还要给那个人回电话的任务，岑彦博有点头疼，挥了挥手让褚漾先走，他则找了个安静的地方，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对面秒接。
　　“怎么样？”尽管陆修远故作淡定，可低沉的嗓音里免不了透出几分焦急。
　　“……”岑彦博想起他表哥曹麟曾经无数次被陆修远挂断和拒接的电话，突然间心情复杂，“他已经同意了，明天我再去催他一下，还有那些找他麻烦的人，我也会亲自盯着，你大可放一百个心。”
　　陆修远明显松了口气。
　　岑彦博踌躇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道：“那个……修远哥，我真的不用告诉他这一切都是你的安排吗？”
　　“不用。”陆修远回答得相当冷淡，“你只需要做好我说的事就行，其他的不用管。”
　　岑彦博讪讪：“好的。”
　　“嗯。”陆修远准备挂电话了，结束通话之前随口说了句，“你打算一直在那所学校里呆着吗？”
　　岑彦博装傻的反问：“这所学校不好吗？”
　　陆修远平静道：“你叔叔在国外为你准备了更好的学校，只要你点头，现在就可以把你送出去。”
　　闻言，岑彦博呼吸一滞，情绪骤然变得激动起来。
　　“他不是我叔叔！”岑彦博狠吸口气，捏着手机的指尖都在泛白，他缓缓蹲下身，声音颤抖地说，“要不是因为他，我爸妈也不会……”
　　说到这里，他哽咽了一下。
　　似乎是回想起了某些不好的画面，他的脸色一片惨白，沉默了良久，最后像是失了力气一样的呢喃着：“反正他不是我叔叔，他是我妈捡来的孤儿，当年没有我妈救他的话，他早就冻死在路边上了，我妈不该救他。”
　　然而那个孤儿和陆修远是多年的好友。
　　岑彦博以为他当着陆修远的面这么中伤那个人，会引来陆修远的不满和责怪。
　　哪知道陆修远一点反应都没有，安安静静的等他说完，才波澜不惊的开口：“发泄完了？”
　　岑彦博愣了愣，然后傻傻的嗯了一声。
　　“那就这样吧。”陆修远说，“祝你学业顺利，我相信他也会尊重你的选择。”
　　说完，电话被挂断了。
　　只留下一脸懵逼的岑彦博。
　　他想了半天，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按照常理来说，作为那个人好友的陆修远不是应该气急败坏的把他教育一顿，紧接着添油加醋的把他的话转达给那个人，那个人气不过，再跑来找他算账吗？
　　哪有像陆修远这样的人啊？
　　居然眼睁睁看着别人说他好朋友的坏话而不反驳，他这样算什么好朋友！
　　不过话说回来……
　　就算他当着那个人的面说这些话，恐怕那个人也是一如既往的半天憋不出一个字来。
　　想到这些，岑彦博更加丧气了。
　　-
　　第二天。
　　褚漾就在岑彦博的监督下拨打了张经理的电话。
　　张经理的态度那叫一个热情，说是褚漾随时有空都可以去店里面试，只要面试通过，国庆假的第一天就可以开始上班。
　　于是在放假前一天的中午，褚漾坐公交车来到蛋糕店所在的商场。
　　这家商场距离学校不远，只有四个站的路程，总共花费不到半个小时，商场周围是寸土寸金的高档住宅区，连带着这片区域经常可见各种豪车。
　　蛋糕店在商场一楼，装潢干净华丽，灯光明亮，店内的总面积超过一百平。
　　店外是半开放式的休息区，零零散散坐着衣着时尚靓丽的男男女女，从他们中间走过时，褚漾下意识埋着头，甚至不敢把余光往旁边偏一点。
　　他加快脚步走进店里，便闻见空气中萦绕着一股浓郁的奶香味。
　　地砖擦得透亮，清晰的映出褚漾局促不安的模样。
　　他站在原地，愣愣看着面前人来人往，突然不知道应该哪个方向走。
　　明明蛋糕店只有一百多平米，在他眼中却无限扩大成一座恍若蚊香盘的巨大迷宫，他在迷宫里面，眼前一片混乱，找不到出去的路。
　　源源不断的冷汗从褚漾额头和鼻尖冒出，他发狠地攥紧手心，突然感觉自己像个小丑。
　　一个误入宴厅的小丑。
　　来到了原本就不属于他的地方。
　　他在阴暗的角落里呆惯了，此时如同白昼的光线刺得他浑身发疼。
　　褚漾咬着唇，几乎是落荒而逃。
　　只是当他转身还没走出两步，就冷不丁撞进一个宽阔温暖的胸膛。
　　随后，一双有力的手轻轻扶住了他。
　　“怎么了？”熟悉的低沉嗓音在耳边响起，夹杂着丝丝笑意，“跑得这么急，小心摔倒。”


第17章 
　　懵了一瞬后。
　　褚漾抬头，对上一双笑吟吟的眸子。
　　他吓了一跳，随后条件反射性的推开陆修远，惊慌失措的从对方怀里退出来。
　　陆修远没说什么，表情平淡的垂眸注视着褚漾惨白的脸，等到两人之间拉开一定距离，他才浅笑着说：“好巧。”
　　“陆、陆老师。”在陆修远面前，褚漾结巴的概率大幅度提升，他羞耻地咬了咬牙，尽量放慢语速说出一句清晰且完整的话，“您怎么会在这里？”
　　灯光下，褚漾的眼睛亮得仿若星辰。
　　他微微抬起下巴，全神贯注地看着陆修远，好像在这个大千世界中，他的目光里只能容纳下陆修远一个人。
　　陆修远怔神。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竟然觉得褚漾这一眼直接看进了他的心底。
　　“我刚好路过。”陆修远随口说道，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住，“你呢？”
　　褚漾抓了抓头发，有点不好意思的小声说：“我来面试。”
　　“哦？”陆修远露出疑惑的表情，“在这家蛋糕店面试吗？”
　　褚漾红着脸点头。
　　陆修远眼看着小孩乖巧羞涩的模样，心窝里好似被一股暖流填得满满当当，连带着白天在工作场上的烦闷也一扫而空，心情不自觉变得愉悦起来。
　　他很想上手摸一下褚漾那一头看起来柔软的发丝。
　　只是犹豫几秒，到底忍住了这股冲动。
　　他们好不容易熟悉了一点，别一会儿功夫又把小孩吓跑了。
　　陆修远在心里叹口气，抬头环视了一圈蛋糕店，随即拉起褚漾的手臂，亲自将他往收银台旁边的办公室方向带去。
　　褚漾就这样被陆修远拉着，直愣愣地往前走。
　　陆修远的掌心温热，毫无间隙的与褚漾小臂上的肌肤相贴，滚烫的触感几乎灼伤褚漾的神经，他紧张得五指不断收拢，却舍不得挣脱。
　　他悄悄抬眸，看向陆修远的侧脸。
　　发现陆修远没有表情时的样子有点严肃，眼神漠然，看起来不再那么平易近人。
　　然而陆修远在灯光下的轮廓剪影仍旧那么好看。
　　好看得让人挪不开眼……
　　褚漾直勾勾地盯着陆修远，仿佛一个溺水人在用力抓紧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有了陆修远的陪伴，周围那些人的存在似乎也不是那么令他难以接受了。
　　陆修远穿着铅灰色的西装，外套敞开，露出洁白的衬衫，他的领口解开了些，既显严谨正式也不乏散发出些许轻松休闲的意味。
　　他本就长得万里挑一，又是几近完美的衣架子身材，随便往收银台前一杵，瞬间捕获了包括几个收银员在内的所有人的目光。
　　“打扰一下。”陆修远客气道，“请问面试怎么走？”
　　被问话的小女生面对陆修远礼貌又好看的笑容，噌的一下红了脸，她轻轻啊了一声，指向旁边的办公室：“左边那间，店长在里面。”
　　陆修远笑着点头：“谢谢。”
　　女生差点晕眩：“不、不客气。”
　　陆修远拉着迷迷糊糊的褚漾走开了。
　　剩下几个排队结账的客人小声议论开来。
　　“卧槽！长那么帅还来蛋糕店面试吗？看他那身行头再怎么说也应该是个霸总吧！”
　　“谁说霸总不能在蛋糕店工作了？还不允许人家有点自己的小爱好吗？”
　　“话是这样说，可是你不觉得吗？他长得好眼熟啊，我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他。”
　　“在梦里吧。”顿了顿，又补充，“做春梦的时候。”
　　“啊啊啊去你的！”
　　女生们打打闹闹，眼神却不曾从陆修远的背影上挪开。
　　-
　　陆修远把褚漾带到办公室门外，松开手。
　　“去吧。”陆修远对他做了个加油的手势，“我等着你的好消息。”
　　“……”褚漾咬着唇，内心那些忐忑不安的情绪全部写在了脸上。
　　其实在刚才遇到陆修远之前，他已经做好了放弃的准备，打算直接回学校，可是现在陆修远把他带到这里，他说什么都不好意思再打退堂鼓了。
　　褚漾半天没有动作。
　　陆修远也没有催促他，安安静静站在后面，像个没有存在感的透明人似的。
　　然而褚漾能够清楚的感觉到，陆修远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
　　犹豫半晌，深吸好几口气，褚漾硬着头皮抬起手，轻轻叩响办公室的门。
　　里面隐约传来男声：“请进。”
　　褚漾推门而入，然后轻手轻脚地关上门。
　　这间办公室的面积不大，目测不超过十平米，只有一张办公桌和几把椅子，还有几个半人高的盆栽，两个男人坐在椅子上商量事情。
　　见褚漾小心翼翼进来，两个男人皆是一愣。
　　很快，更为年长的男人意识到了什么，赶忙起身，一边不动声色的打量着褚漾，一边轻声问道：“你就是褚漾吗？”
　　褚漾没想到男人能喊出他的名字，一时间又是诧异又是受宠若惊，赶紧点头如捣蒜：“您、您好，我是褚漾，我来面试兼职。”
　　“我是之前跟你通过电话的张经理。”张经理喜笑颜开，好像捡着宝了一样，“你和他们一样，叫我张哥就行了。”
　　褚漾一脸懵逼，也是一头雾水。
　　片刻，他乖乖喊了声：“张哥好。”
　　“诶~”张经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线，“你好你好，很高兴见到你。”
　　从张经理的表情中可以看出，他这句话不是客套话，而是真心诚意的感到高兴，那股子快乐劲儿都快从他身体里冒出来了。
　　说完，张经理转而介绍另一个年轻男人，“他是这家店的店长，你喊他陈哥。”
　　褚漾又乖乖喊道：“陈哥好。”
　　可惜作为店长的陈立从头到尾都处于迷惘状态，自从眼前这个小男生进来办公室后，向来不苟言笑的张经理瞬间笑得像朵盛开的向日葵，对待小男生的态度里隐约掺杂着谄媚和讨好。
　　陈立的懵逼程度不比身为当事人的褚漾少，只是多年来的社会经验让他本能性的迅速整理好自个儿思绪，跟着站起身，春风满面地向褚漾伸出手：“你好。”
　　褚漾愣愣的和陈立握手。
　　他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张经理和陈店长的态度是不是过于热情了？
　　和超市老板的态度截然不同……
　　虽然超市老板对待褚漾十分和蔼可亲，但是始终保持在一个正常的范围内，完全不像张经理和陈店长这么夸张，也使得褚漾更加紧张了。
　　不过张经理没有给褚漾细想的机会，做完介绍后，他便拉来椅子让褚漾坐下，然后亲自向褚漾介绍这家蛋糕连锁店的发展历程和经营模式。
　　半个小时后，又轮到陈立出马，现场为褚漾安排他在国庆期间的工作内容以及上班时间。
　　“商场是晚上十点半关门，我们店在晚上十点钟就可以收工了，等到客人走光后，上夜班的人需要把卫生打扫干净，把部分剩下的产品扔进垃圾桶里，还要检查店内的各种设施，估计到十一点才能下班，你能接受吗？”
　　尽管陈立的语速不快也不慢，可褚漾还是用了好一会儿时间才勉强理解清楚，他连忙点头：“我可以。”
　　“那就好——”
　　陈立准备接着说下去，却冷不丁听到张经理的手机铃声响起。
　　张经理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原本漫不经心的表情秒变激动。
　　张经理慌忙站起身，便要往办公室外走，随后像是无意间看到什么，又硬生生改变了步伐，转而走到办公室角落的盆栽旁。
　　他紧张地接起电话，小声喊道：“陆总。”
　　不知道电话对面的人说了什么，张经理的脸色逐渐变得复杂起来，还幽幽看了端正坐在陈立面前的褚漾一眼。
　　紧接着，张经理对陈立说：“十一点太晚了，小褚的学校离得远，你只给他安排白班吧。”
　　陈立愣了愣，心存疑惑，也没敢说什么，拿起笔在排班表上写写划划。
　　完后，陈立放下笔，继续跟褚漾说道：“有时候店里人手足够了的话，你就要去库房帮忙……”
　　张经理打断陈立：“库房的活又苦又累又多，不适合他。”
　　“……”陈立沉默半晌，唰唰唰的在本子上写了一堆备注，才开口，“虽然我们店注册了外卖平台，但是也提供五公里内的免费配送服务，你会骑电瓶车吗……”
　　张经理忙道：“骑电瓶车在马路上乱窜很危险，把这项内容划掉。”
　　陈立：“……”
　　陈立突然迷茫了，想了想，反问张经理：“张哥，那你觉得小褚做什么合适？”
　　张经理回道：“店里不是还缺个接待吗？何况小褚长得这么小鲜肉，你让他站在门前做服务好了，接待多了就根据当天的营业额提成。”
　　陈立：“………………”
　　他震惊了。
　　这里是蛋糕店！又不是餐厅！缺个屁的接待啊！
　　还根据当天的营业额提成？？？
　　怎么不说直接把这家蛋糕店转给他算了？！
　　陈立在这家店做了六年才爬到如今的位置上，还是有史以来头一次见到这么奇葩的一幕，他甚至怀疑是不是总部的太子爷跑来做兼职体验人生了。
　　他满脑子疑惑，转眼发现张经理仍旧站在盆栽边上，手里举着手机，显然没有挂断电话，看来刚才张经理的那些话全是来自于其他人的吩咐。
　　也不知道在对面指挥着张经理的人是何方大佬。
　　不管怎样，那个大佬是冲着褚漾来的，这一点毋庸置疑。
　　陈立暗自叹口气，把目光挪回褚漾脸上，正好对上褚漾放空的眼神以及茫然到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的神情，他霎时一噎，竟然有点同情起那个大佬了——明明在暗处操碎了心，可当事人对此一无所知。


第18章 
　　前前后后折腾了一个多小时，褚漾才被张经理从办公室里放出去。
　　而亲自安排工作的陈立也被张经理的一系列骚操作弄得身心疲惫，倚靠在椅子上，头疼的揉着太阳穴，看向褚漾背影的目光充斥着一言难尽的意味。
　　等到褚漾离开后，陈立才将复杂的目光投向同样如释重负的张经理。
　　“张哥。”
　　“嗯？”张经理一边收起手机一边回过头。
　　“那个……”陈立抬了抬下巴，眼睛盯着门的方向，“他有后台吧？”
　　闻言，张经理的脸色明显变了几分，随即郑重道：“不该问的别问，你就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好好对待褚漾就行了，反正他做完国庆假就走。”
　　陈立欲言又止，到底没能说什么，沉默着点头。
　　已经关上门的褚漾并不知道办公室里面两个人的对话内容，他左右环顾一圈，没有寻见陆修远的身影，便抬脚往外走。
　　此时已到傍晚七点钟。
　　这个时间点是逛街的高峰期之一，蛋糕店里挤满了客人，就连收银台前也排起了长龙。
　　褚漾本能的埋下头，脚步不停地往门口走。
　　走到一半，他才后知后觉的想起他还要寻找陆修远，于是他不得不硬着头皮在蛋糕店里瞎晃了几圈，结果不仅没有找到陆修远，还不小心撞到了两个女生。
　　褚漾本来就害怕和陌生人说话，这会儿对上两个女生诧异的视线，急得耳根子都红了。
　　“对、对不起，我刚才没有看到你们。”
　　他又结巴了……
　　褚漾咬了咬唇，内心对自己唾弃到了极点。
　　两个女生似乎被褚漾激烈的反应吓到了，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同时扑哧一声笑出来。
　　“没事啦弟弟，你别紧张。”
　　“就是，我们又不会说你什么。”
　　得到两个女生的谅解和安慰，褚漾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或多或少放松了些许，只是脸颊仍旧红得像是猴子屁股似的。
　　他张了张嘴，“谢谢”两个字还没来得及从嘴里说出来。
　　突然间，一双手搭上他的肩膀。
　　紧随而来的是一道沉稳且极富有磁性的男性嗓音：“原来你在这里。”
　　褚漾回过头，便看见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的陆修远正笑意盈盈地注视着他。
　　陆修远站在灯光下，低着头。
　　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时在皮肤上落出一片阴影，他的嘴角扬起一抹浅淡的弧度，尽管脸上的表情起伏不大，可是翻腾在眼底的某种情绪却浓郁得好似要溢出来。
　　“陆老师！”
　　褚漾终于不结巴了，他仰头看着陆修远，紧张的心情奇异的得到了缓解，他露出笑容来，“陆老师，我找您好久了。”
　　陆修远仍旧搭着褚漾的肩膀，温和地回答：“里面人太多，我在外面坐着等你。”
　　褚漾低低的哦了一声。
　　陆修远的目光在褚漾乌黑柔软的头发上停留片刻，几不可察的抿了下嘴角，随即看向眼巴巴望着他们的两个女生。
　　“打扰你们了。”陆修远笑着说。
　　两个女生又是同时一愣，下一秒，两团火红的云彩迅速爬上她们的脸颊，她们的眼睛像是会放光似的，忙不迭开口。
　　“没没没没关系！”
　　异口同声。
　　甚至比刚才褚漾还结巴得厉害。
　　陆修远客气了几句，便拉着褚漾的手臂走开了。
　　十月的夜晚不再像夏季那么炎热，凉丝丝的夜风吹拂在脸上，令人感到心旷神怡。
　　也吹走了褚漾在蛋糕店里面浸出的一头冷汗。
　　陆修远拉着褚漾走到休息区的桌前坐下，随后打开桌上放着的小盒子，里面装着做工精致的草莓果酱蛋糕。
　　“我问了工作人员，说是这款蛋糕卖得最好。”陆修远用指尖点着小盒子，轻轻推到褚漾面前，“你尝一尝？”
　　褚漾正襟危坐，目光落在蛋糕上。
　　他沉默着，良久没有说话。
　　陆修远半天没有等到褚漾有所动作，顿时表情变得迟疑起来，不由得坐直身子，轻声道：“如果你不喜欢这款蛋糕的话，我可以去买其他的。”
　　说着，陆修远准备起身。
　　“陆老师。”褚漾及时喊住了他。
　　陆修远顿了顿，笑着嗯了一声：“怎么了？”
　　褚漾不动声色的攥紧手心，耳边全是自己砰咚砰咚的心跳声，他不敢直视陆修远的眼睛，声如蚊呐：“你为什么会认为我喜欢吃蛋糕呢？”
　　陆修远摸了摸鼻子，认真思考半晌，回答道：“我有三个弟弟妹妹，他们很喜欢吃蛋糕，经常偷偷摸摸的缠着我给他们买，但是家里的管家不让，因为他们很抗拒刷牙，还长过蛀牙。”
　　褚漾茫然地看着陆修远。
　　他不明白陆修远为什么要跟他说这些。
　　陆修远被褚漾小孩子似的天真表情逗笑，恨不得立刻上手去揉一把对方的头发，只是转念想到这么做的后果，陆修远不得不在心里叹口气。
　　可不能把孩子吓跑了。
　　他还这么胆小，就连刚才和那两个女生说几句话，都吓得身体在发抖。
　　“我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吃蛋糕，但是我猜应该有大部分小孩子都喜欢吃甜食。”最后陆修远给出结论。
　　然而这句话让褚漾羞红了脸，下意识反驳道：“我才不是小孩子。”
　　陆修远笑容晏晏：“是吗？”
　　褚漾一本正经地点头：“我已经十九岁了，我是个货真价实的成年人，不是你口中的小孩子。”
　　陆修远一瞬不瞬看着对方那双略显熟悉的晶亮黑眸，只觉心中有根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似的，这股陌生感让他走了几秒的神，才笑着问道：“那你喜欢吃蛋糕吗？”
　　褚漾老实点头：“喜欢。”
　　陆修远眼底笑意更甚：“你喜欢就好。”
　　-
　　与此同时，和他们有着两桌之隔的位置上，四个身着 西装、打扮得正式严谨的男人端坐在桌前，他们腿上放着各自的笔电包，面前是刚买来的焦糖珍珠奶茶。
　　四个浑身上下散发着精英气息的男人坐在这里喝奶茶，难免吸引了不少过路人的目光。
　　不过他们恍若未觉，继续愁眉苦脸的吸着奶茶里的黑珍珠。
　　“我们还要等多久啊？”
　　“你们看陆总那个热乎劲儿，估计不呆个两三小时不会离开。”
　　“可是工程部的人还在那边等着呢，刚才打了好几个电话来催，要是被他们知道陆总在这里陪着人家吃蛋糕，可能要呕出几公斤的血来。”
　　“呕就呕呗，呕死他们活该，那群人跟了陆欣雨后就知道狗仗人势。”想了想，那人又道，“可是话说回来，你们不觉得最近陆总变了很多吗？以前他从来不会为了这点小事耽误工作……”
　　“小高！”
　　那人一个激灵，瞬间噤声，转头看向右边的人。
　　坐在他右边的是陆修远的第一助理陈聪，是个将近四十岁的中年男人，微胖，长有一张看似和善的圆脸，实际上认真起来时令人生畏。
　　陈聪看了眼另外三个人，沉声道：“无论你们在私底下讨论什么，我都不会过问，只是不要随便批评陆总的决定，他所做的每件事都有他自己的想法。”
　　尽管话是这么说，可陈聪也不知道陆修远对那个小男生百般在意究竟出于什么目的。
　　更多像是吃饱了没事做……
　　当然，陈聪可不敢把这个想法说出来。
　　其他三个人听了陈聪的话，相互看了一眼，讪讪结束了话题。
　　四个人就这样在路人们异样的眼光中坐了半个小时，总算迎来了胜利的时刻——陆修远准备离开了！
　　他终于要走了！
　　等了这么久，包括陈聪在内的四个人激动得表情都变了，他们忙不迭站起身，提起各自的笔电包，匆忙跟上陆修远的步伐。
　　眼见陆修远拉着褚漾上了车，他们也赶紧钻进停在不远处的商务车里。
　　一路尾随。
　　不到二十分钟，两辆车在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火锅店大门前停下。
　　火锅店的生意红红火火，迎宾小姐格外热情，连忙过来将陆修远和褚漾领上了二楼。
　　剩下陈聪等人一脸懵逼地站在大门前。
　　他们突然间有种不知身在何处的迷茫感觉。
　　半晌，高天庆小心翼翼地开口：“陈哥，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陈聪的脸都黑了，破罐子破摔地大手一挥，“上楼吃火锅去！”
　　褚漾压根没有注意到坐在他背后的苦逼四人组，专心致志的用筷子夹着鸭肠往红汤里放。
　　如今褚漾和陆修远熟悉了很多，再坐在一张饭桌前，倒不会像第一次吃饭时那样无措得不知道双手怎么摆放，而且褚漾找到了化解尴尬的的好方法——那就是埋头吃东西。
　　陆修远似乎不怎么饿，整个过程中没吃几口，光顾着为褚漾烫菜和夹菜了。
　　吃完后，褚漾主动要求结账。
　　陆修远一眼就看穿了褚漾心里在想什么，便答应了，由着褚漾和服务生一起去收银台给钱。
　　他坐在桌前等待，顺便扫了一遍服务生留下来的点菜单，约莫估计一下，这顿饭应该有两百多，不超过三百，也不算贵。
　　应该在褚漾的承受范围内吧？
　　陆修远不是很确定。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啾啾 20瓶；小菟籽～～乖乖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9章 
　　考虑到褚漾的经济情况，陆修远突然有点后悔刚才没能阻止褚漾主动要求结账的行为。
　　请小孩子吃点东西很正常，应该不至于打击到自尊心。
　　只怪他顾虑太多。
　　其实陆修远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另一边的褚漾结完账后，看到余额宝里仅剩的437.6元，忍不住叹了口气。
　　唯一庆幸的是他平时花销少，除了一日三餐和外出的车费外就基本上没有需要用钱的地方，只要撑过这个国庆假就好了，陈立给他开出薪资很高，足够他接下来生活三个月。
　　离开火锅店后，陆修远开车把褚漾送到校门外。
　　这次褚漾没有急着开门下车，而是慢条斯理地解开安全带，萦绕在眉宇间的心事浓郁得化不开。
　　陆修远看出来了褚漾有话要讲，他不动声色的将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身子微侧，姿态慵懒随意，又是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陆老师。”褚漾知道陆修远在等着他开口，便不敢磨蹭太久，狠下心来道，“以后我们还是保持距离吧。”
　　陆修远似乎猜到他会这么说，表情中并无多少惊讶，反而笑着问道：“所以，刚才那顿火锅就是你请的散伙饭吗？”
　　褚漾摇头：“不是散伙饭。”
　　陆修远脸上的笑容不变：“嗯？”
　　“我们充其量只是有过一些渊源的路人，没有来往，也就不存在散伙饭的说法。”褚漾反应迟钝，思考问题的时间往往是常人的两倍以上，因此他讲话很少转弯抹角，“我请您吃饭是想感谢您，谢谢您百忙之中抽空陪我面试。”
　　如果是其他人来说这些话，陆修远或许会生气，会认为这个人非常不识好歹，给点颜色就开染坊。
　　然而面前的人是褚漾，他那么一本正经，也是真心诚意的说出他所认为的看法。
　　一时间，陆修远哑口无言。
　　褚漾转头看向被噎住的陆修远，亮晶晶的黑眸像是会说话似的，澄澈，干净，挑不出一点杂质。
　　“陆老师，谢谢您对我这么好。”褚漾说，虽然他不知道陆修远为什么对他这么好，但是他会一直将这些事记在心里。
　　待褚漾打开门准备下车时，怔愣了许久的陆修远冷不丁出声：“为什么？”
　　褚漾回头，眼底透出几分莫名。
　　陆修远喉头有点干涩：“为什么要保持距离？”
　　褚漾想了想，目光落在陆修远单手搭着的方向盘上，他轻声说：“我从来没有坐过这么贵的车，也不习惯坐这么贵的车，可能今后再也不会坐了。”
　　陆修远陷入沉默。
　　“而且。”褚漾又道，“您的助理等您很久了。”
　　陆修远：“……”
　　陆修远心头浮起些微诧异，同时不得不承认，褚漾比他想象中更加聪明机敏，他以为褚漾反应慢半拍，不会发现陈聪等人一直跟着他们。
　　在陆修远惊讶的目光中，褚漾飞快的下了车，他感激的对着陆修远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关上车门，眨眼间就一溜烟的跑远了。
　　剩下陆修远坐在车上，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直到旁观已久的陈聪不得已将催促的电话打到陆修远的手机上，陆修跟着飘走的思绪才被扯回来，于是他迟钝的发现——他被嫌弃了。
　　他活了二十八年，一直是周围的人想方设法的巴结他、倒贴他、吸引他的注意。
　　这次是头一回，他被人嫌弃了。
　　关键是被嫌弃的理由还是他太有钱。
　　陆·有钱人·修远突然感到货真价实的委屈，他有钱怪他咯。
　　-
　　褚漾一口气跑进学校。
　　他躲到门后，悄悄往外探了个脑袋，眼睁睁看着陆修远的车在原地停放良久，随后慢慢开走，才缓缓叹了口气。
　　现在已经放国庆假，尽管留校的人不算少，可是这个时间点还在校园里晃悠的人就不多了，往常热热闹闹，这会儿冷冷清清。
　　从校门口到宿舍楼的路上，褚漾只碰到三四个匆匆路过的学生，不过有个人一直走在褚漾前面，背影和走路的姿势都有点熟悉。
　　起初褚漾没有刻意去认前面那个人，后来他们一前一后走进宿舍楼，在门卫阿姨那里登时的时候，褚漾才看清楚那个人的脸。
　　居然是庞延？！
　　褚漾愣了一会儿。
　　很快，他就意识到一个问题——庞延没有回家。
　　也就是说，寝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也许等下回去他们就要尴尬的大眼瞪小眼了。
　　想到这，褚漾有些心虚。
　　自从那天晚上被庞延撞见他跑出去找陆修远的画面后，他就开始有意无意的躲着庞延。
　　以褚漾后面对庞延的了解，他觉得庞延会把这件事大张旗鼓的宣扬出去，虽然庞延不知道当时坐在车里的人是陆修远，但是他完全可以编造一个一掷千金包养褚漾的富婆身份出来。
　　好在褚漾心惊胆战的等了一段时间，却没有等来庞延的任何动作。
　　然而他始终没有松口气。
　　以庞延那睚眦必报的性格来看，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就会突然爆发，并且憋出一个更狠的大招。
　　褚漾不敢掉以轻心。
　　登记名字的时候，庞延就注意到了跟在后面的褚漾，他照样无视了褚漾，提着东西，扭头就往楼道的方向走，褚漾亦步亦趋的跟了上去。
　　放假期间的楼道里空无一人，空气中回荡着庞延和褚漾相处交错的脚步声。
　　庞延先用钥匙开了门，走进去后，并没有把门关上，而是给褚漾留了条缝隙。
　　褚漾略感诧异，抿了抿唇，一言不发的走进寝室。
　　之前的八个人到现在只剩选两个人，没有了喜欢叽叽喳喳说话的室友们，寝室里的气氛安静到几乎凝固。
　　庞延放下手里的东西后，就跑到窗户前玩手机，脸上挂着带有几分诡异的幸福笑容，时不时对着手机咯咯笑个不停，紧接着又噼里啪啦的敲着屏幕打字。
　　褚漾默默看了眼行为怪异的庞延，随后拿起睡衣去了卫生间。
　　学校的住宿条件不是很好，没有热水器，洗澡需要去三块钱洗一次的澡堂，只是澡堂在晚上九点半就关门了，而且每天去的话会增加经济负担。
　　褚漾习惯性的接了半桶冷水，又倒了一点白天去开水房打的热水进去，就着有点温的水在转身就能碰到墙壁的隔间里勉强擦了擦身子。
　　换上睡衣出来时，还没到熄灯时间。
　　庞延已经收起了一脸的笑容，面无表情的站在褚漾对铺的床前，似乎正在整理他刚才提回来的东西。
　　仿佛察觉到了褚漾打量的目光，庞延猛地转过头来。
　　褚漾被逮个正着，顿感尴尬，忙不迭收回目光，用搭在脖子间的干毛巾擦了下湿漉漉的头发，欲盖弥彰地往自己的床前走。
　　他刚坐到床上，便瞧见庞延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袋水果糖。
　　“给你。”庞延把水果糖递给褚漾。


第20章 
　　眼前的这包糖被透明的塑料袋包着，能看到里面裹着五颜六色糖纸的水果糖。
　　正如褚漾的心情一样，也是复杂得五彩斑斓。
　　褚漾本身就是个有点敏感的人，之前他和庞延相处得不错，哪怕庞延明里暗里的占他小便宜，他也能说服自己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可是现在，庞延早就捅破了那层窗户纸，只要褚漾闭上眼睛，就能回想起庞延指着他鼻子说他被富婆包养时的恶心嘴脸。
　　无论如何，他都做不到像以前那样毫无芥蒂的跟庞延相处。
　　虽然褚漾反应迟钝，但他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傻子，面对庞延递过来的糖，他的脑子里想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
　　然而当他想要把拒绝的意思表达出来时，就变得十分生硬，他摇了摇头说：“谢谢你，我不要。”
　　把话说完，褚漾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
　　他貌似说得太直接了。
　　或许他刚才应该换个说法，比如他不喜欢吃甜食、他有蛀牙之类的……
　　褚漾有点懊恼，再看向庞延，发现对方的表情已然沉了下来。
　　于是他尴尬地补充道：“我不喜欢吃甜食。”
　　“嗬。”庞延居高临下，大半张脸沉浸在光的阴影中，乍一看很是阴森，像极了英雄电影里的反派角色，他颇有些阴阳怪气，“我怎么记得你很喜欢吃甜食？听说你一个人吃完了你女朋友送的整块蛋糕。”
　　褚漾一怔，霎时红了脸。
　　那分明是陆修远送给他的蛋糕。
　　哪有什么女朋友……
　　不过褚漾并不想和庞延解释太多，他知道自己嘴笨，说不过庞延，可能还会被庞延套去更多话，他想了想，说道：“我不喜欢吃你给的甜食。”
　　“……”
　　庞延当场变成黑面阎罗。
　　那张脸黑得活像是在黑色染缸里浸泡过。
　　褚漾被庞延的表情吓到了，下意识往后挪了挪身子，睁圆眼睛忐忑不安地望着庞延，他的皮肤偏冷白色调，唇色很淡，还有些湿润的头发贴在额头上，像极了可怜兮兮的小动物。
　　庞延看到这一幕，竟是愣了许久。
　　他不得不承认，褚漾长得非常精致、非常好看，那眉眼像是有人专门画出来的一样，嘴唇很薄，整张脸用巴掌都能盖住。
　　难怪那么多人里，也就褚漾能够榜上富婆。
　　想起室友说他颜值比不上褚漾的话，庞延又羞又怒，同时还有一股名为嫉妒的情绪从他喉管里涌上来。
　　庞延的脸在嫉妒的冲刷下显得有点扭曲。
　　他费了很大的劲儿才迫使自己冷静下来，不断回忆他和刘雨桐相处的点点滴滴，终于感觉被践踏的自尊心得到了安慰。
　　褚漾长得再好看又如何？
　　还不是只能和又老又丑的富婆在一起。
　　尽管他没有褚漾那么好看，可是他新交的女朋友又漂亮又性感又有钱，还在大名鼎鼎的陆氏上班，光是这一点，他就甩了褚漾十条街。
　　庞延自欺欺人的安慰完自己，然后冷着脸收回递出去的糖，一声不吭的转身走开了。
　　褚漾眼睁睁看着庞延默不作声的收拾完东西，又去了卫生间洗漱，才感觉脑海内绷紧的那根神经逐渐放松下来，他呼出口气，飞快的上了床。
　　只有两个人的寝室安静得有点尴尬。
　　好在褚漾早就习惯了这种氛围，他安安静静的调好手机上的闹钟，便闭上眼睛开始酝酿睡意。
　　虽然寝室里没有开灯，但是睡在上铺的庞延一直在玩手机，淡淡的手机屏光从上面洒下来，伴随着时不时响起的指甲敲击屏幕的嗒嗒声，以及庞延压抑不住的傻笑声。
　　褚漾睡得迷迷糊糊，隐约间听到这些声音。
　　他心想今天的庞延实在太奇怪了，以前的庞延可从来不会对着手机傻笑——不对，庞延收到谭诗雨的信息时，好像就是这副反应，如出一辙。
　　褚漾的感情经历就是一张白纸，他不知道庞延这是恋爱的前兆，尽管心里觉得怪异，却也没有多想。
　　-
　　第二天。
　　国庆假期正式开始。
　　褚漾起了个大早，刚下床就看到柜子前的庞延已经穿戴整齐了，庞延穿着墨黑色的西装，脖间系了条暗蓝色斜纹领带，身子微弓，正对着柜门上的小镜子专注的抹着发胶。
　　听到褚漾起床的声音，庞延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轻飘飘往他这边瞥了一眼，什么话都没说，继续往脑袋上涂抹发胶。
　　看来经过昨晚给糖的那件事后，庞延彻底掐断了和褚漾做表面室友的念头。
　　褚漾也不想和庞延说话，埋着头迅速走进卫生间洗漱。
　　当他从卫生间出来时，庞延已经离开了寝室。
　　褚漾见时间还早，便慢条斯理的把需要用到的东西装进背包里，等到手机上的时间走到七点钟，才准备出门，哪知道一开寝室门，就看到站在外面的岑彦博。
　　岑彦博举起一只手，似乎打算敲门。
　　只是他的表情格外纠结，眉头几乎拧成一块儿。
　　突然打开的门把他吓了一跳，脸上的犹豫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不太明显的心虚，他尽量保持镇静，若无其事地说：“听说你今天开始上班了，刚好我有事要去那边一趟，我送你吧。”
　　褚漾想了想，小声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开始上班？”
　　“……”
　　岑彦博瞬间安静如鸡。
　　但是他内心在疯狂咆哮，宛若踩扁了一千只尖叫鸡。
　　啊啊啊！
　　糟糕！
　　完了！
　　第一句话就说漏嘴了！
　　如果被陆修远知道，肯定想掐死他。
　　就在岑彦博思考着要如何糊弄过去的时候，却见褚漾主动转移了话题：“我没吃早饭，等会儿还要去二食堂一趟，你和我一起吗？”
　　岑彦博满脸冷汗，当即应道：“好啊。”
　　褚漾点了点头，光洁的脸颊上泛起愉快的笑容，他今天心情不错。
　　岑彦博一边和褚漾并行往楼下走，一边悄无声息的观察褚漾的表情，直到确定褚漾没有多想，才暗自松口气。
　　假期的食堂里没什么人，开放的窗口也很少，尤其是这会儿早餐时间，只有两个窗口在卖包子和豆浆等吃食。
　　岑彦博从没来过食堂，连饭卡都没办，只得找了个空位坐下，等待褚漾买完了过来。
　　褚漾手里拎着一堆小袋子，他顺便把岑彦博那份一起买了。
　　“只有这些，不知道你喜不喜欢。”褚漾把包子和豆浆推到岑彦博面前。
　　“谢谢，我不挑食的。”岑彦博笑着说，很快瞧见褚漾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塑料盒，并把刚买来的两个白馒头装进去，他愣了愣，疑惑地问道，“你不吃吗？”


第21章 
　　褚漾垂眸看了眼塑料盒里的两个馒头，温言细语地解释道：“我带去店里，中午吃。”
　　昨天下午面试的时候，陈立就跟他说过，店里不包一日三餐，休息时可以去商场负一楼的美食城吃饭，然而美食城的消费不低，哪怕只吃一碗米线也要二十多块钱。
　　如今褚漾很缺钱，他的学校、生活费、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日常花销，都化作一座座沉甸甸的山峰压在他的肩膀上。
　　他的积蓄很少，能省则省。
　　想到这里，褚漾也觉得挺不好意思。
　　他能看出岑彦博的家庭条件很好，他的室友们没少在寝室里议论岑彦博的穿着，之前习瑞等人还没被退学时，每晚睡前必做的事就是凑在一起猜测岑彦博衣服、裤子和鞋子的价格。
　　褚漾就在寝室里，自然听到了他们讨论的内容，心中无不感叹着岑彦博的低调。
　　“对不起。”褚漾说。
　　“怎么了？”岑彦博的目光在装着两个白馒头的塑料盒上停顿片刻，旋即扯着嘴角笑道，“我发现你好喜欢道歉。”
　　褚漾脸颊微红，略显慌乱的把塑料盒塞进背包里，说道：“如果没有我的话，也许你不会来食堂，这里确实有点闷……”
　　显然岑彦博不是很能适应这里的环境，刚才落座前，他用纸巾把桌椅擦拭了好几遍，而且坐姿别扭，仿佛坐在图钉上似的。
　　这家食堂环境一般，通风不太好，空气很闷，但是贵在饭菜的价格便宜。
　　而岑彦博好歹是个家庭优良的小少爷，不习惯很正常。
　　岑彦博似乎没想到褚漾会观察得这么细致，不由得怔了两秒，一下子变得有些尴尬起来，他心虚地挠了挠头，本能的否认：“没有的事，你想多了，我高中的食堂比这里差多了，我还天天去吃饭呢。”
　　褚漾抿着唇，无声的看了他一眼。
　　岑彦博心知褚漾不好糊弄，暗叹口气，把剩余解释的话硬生生咽回肚里。
　　突然间，他有些同情陆修远。
　　陆修远把褚漾当成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孩，即便隔着那么远也操透了心，殊不知褚漾心里面像是悬着一面明镜似的，别看褚漾嘴巴上什么都不说，可是他比谁都清楚。
　　吃完早饭，两人来到学校大门外。
　　一辆银灰色的宾利缓缓靠近，在他们眼前停下，司机忙不迭下车，小跑着绕过车头，为他们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岑彦博做出个请的手势：“你先上。”
　　褚漾不会认车，也猜不到这辆车的价格，他有片刻的犹豫，最后还是在岑彦博热络的目光中，硬着头皮坐了上去。
　　-
　　八点半。
　　车子在商场外的街道边停下，褚漾下了车，走到蛋糕店时还提前到了十多分钟。
　　此时的蛋糕店刚开张不久，店里只有四名员工，顾客也少，如此一来，偌大的店铺显得有点空荡荡。
　　褚漾很紧张。
　　这次没了陆修远的陪伴，所有恐惧和不安都被无限放大，犹如一块坚固的磐石，牢牢占据在褚漾的心头高地，他手心冒汗，脸色愈发苍白。
　　仿佛店里面为数不多的人都在直勾勾地盯着他。
　　褚漾走到一半，忽然感觉喘不过气来，他立刻转身，准备先去蛋糕店外面缓一缓。
　　就在这时，陈立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小褚。”
　　褚漾下意识的身体一紧，站在原地没动。
　　“这么早就来了？”陈立大步流星走过来，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你先跟我来，我带你熟悉一下店面和工作流程。”
　　褚漾僵硬地点了点头，跟着陈立往办公室走了。
　　正在店里工作的四名员工都是年轻小女生，眼巴巴望着陈立和褚漾的身影消失在办公区，当即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
　　“哇！陈哥也太好了吧！居然亲自带那个新人！”
　　“而且新人也长得好好看啊，跟电视里的小鲜肉似的，现在大学生的颜值都这么高了吗？”
　　“我们店里终于来了个门面担当了呜呜呜……”
　　由于褚漾是第一天上班，所以他暂时不需要去岗位上呆着，只用熟悉一下蛋糕店的工作模式就行了，陈立找来一堆关于蛋糕店和公司的资料递给褚漾，吩咐褚漾坐在休息间里好好看一看。
　　褚漾从背包里拿出笔和本子，一边看一边做笔记。
　　不知不觉间，就到了中午十二点。
　　陈立准时敲响休息间的门，从门外探了个脑袋：“看得怎么样了？”
　　褚漾吓了一跳，急忙站起身，手里还拿着笔和本子，看起来很是无措，他白着一张脸回答：“快、快看完了，就是有很多内容没有记住。”
　　闻言，陈立先是惊讶，接着扑哧一下笑出声。
　　“我只是让你浏览一遍那些资料而已，好对你的工作有个初步的了解，没让你死记硬背。”陈立说，“而且就算你背下来，对你的工作也没有太大作用。”
　　“……”
　　褚漾羞得耳根子都红了，垂下眼睑，不敢直视陈立的眼睛。
　　他沉默许久，冷不丁憋出三个字：“对不起。”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陈立很无奈，“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不要跟我说对不起，再者，换个角度来看，你的工作态度非常端正。”
　　褚漾搭耸着脑袋，他知道陈立在安慰他，因此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他“傻”了两三年，早就习惯别人戴着有色眼镜看待他，也早就习惯了自己嘴里经常脱口而出的道歉的话。
　　然而现在，他胸腔里升起一股久违的情绪——他有点恼怒自己的“傻”。
　　如果他不那么傻就好了。
　　如果他不那么反应迟钝就好了。
　　陈立察觉到了褚漾的全部情绪变化，他上前安慰了褚漾一通，然后表示他想请褚漾去负一楼的美食城吃饭，想吃什么随便点。
　　褚漾想起背包里的馒头，于是摇头拒绝：“谢谢陈哥，我自己带了午饭来。”
　　陈立一愣：“你不是住校吗？还能做饭？”
　　褚漾回答：“我在食堂买的。”
　　“……哦。”陈立拉长声调，看起来有点失落，不过很快他就恢复了之前的表情，轻轻拍了拍褚漾的肩膀，“好吧，那我们交换一下电话和微信怎么样？你有事的话方便找我。”
　　褚漾看着热情洋溢的陈立，盘旋在心底的那股怪异感再次冒了出来。
　　陈立对他太好了。
　　即便他反应这么迟钝也看出来了。
　　只是褚漾到底没法拒绝，拿出手机和陈立交换了联系方式。
　　由于两个人靠得近，陈立只是无意间扫了一眼，就不小心瞥见了褚漾的微信界面，随后他在上面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头像。
　　正是他昨晚刚加上的陆总的头像……
　　头像后面还跟着两个字——晚安。
　　陈立：“……”
　　这个兼职生果然和陆总有关系。
　　也不知道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陈立好歹在社会上摸爬打滚了这么多年，几乎一瞬间就想到一个词——情人。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入V
　　晚上九点钟之前更新万字
　　推一下我的预收文《回到大魔王小时候》
　　乔嘉诺做梦都没想到，最后不顾性命的冲进地牢救他的人，会是靳储。
　　他死前最后一眼看到的人，也是靳储……
　　靳储搂着他，向来冷漠淡然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崩溃的情绪，哭得像个孩子。
　　再睁开眼，乔嘉诺回到了九九年的夏天。
　　他五岁，靳储六岁。
　　谁能想到在二十年后会成为阴鸷、暴戾、冷血无情的大魔王的靳储，在这个时候还是个敏感、孤僻、不善言辞的私生子。
　　乔嘉诺心想。
　　这辈子，他就对靳储好一点，再好一点。
　　至少不再袖手旁观彼此的人生。
　　-
　　靳储从小生活在黑暗里，见不着一丝阳光。
　　他以为这就是他的人生，如同过街老鼠，顶着私生子的名头，独自躲在阴暗角落，疯狂滋生出细菌一般可怕的仇恨。
　　直到——
　　那个人的出现。
　　就像是一抹光，逐渐渗透他周身的黑暗。
　　说他自私自利也好，恩将仇报也罢，他只想独占那抹光，揣在自己的口袋里，不给任何人瞧见。
　　

第22章 
　　[1.心思]
　　陈立怀着复杂的心情走出休息间。
　　他找了处没人的地方, 在原地踌躇半晌, 还是选择拿出手机拨通了陆修远的电话。
　　对方秒接。
　　“怎么了？”听似云淡风轻的口吻里暗挟了几分焦急。
　　“……”陈立哑然，顿时更加确定心中的想法, 他斟酌着说道，“陆总，小褚从他们学校的食堂里带了饭来，中午就在我们的休息间里吃饭。”
　　闻言，对方有将近五秒钟的沉默。
　　不过很快, 陆修远又问：“他吃的什么？”
　　陈立老实回答：“不知道。”
　　陆修远再次沉默。
　　陈立有点懊恼地拍了下脑袋, 忐忑说道：“不然我回去问问好了。”
　　“不用了。”
　　陈立赶紧停住脚步。
　　“就这样吧, 别打扰他。”陆修远停顿片刻，才说, “还要麻烦你照顾一下那个孩子了。”
　　陈立简直受宠若惊，赶紧摇头：“哎呀, 陆总您真是太客气了, 以后有什么事儿您尽管吩咐，我们能做的，肯定为您办妥当。”
　　挂断电话后, 陆修远在原地杵了好一会儿，才稍微动了动有点发麻的手臂。
　　而他身后，战战兢兢的站了五六个西装笔挺的中年男人，每个人身上都散发出浓烈的社会精英气息, 一看就是常年坐在金融区高档写字楼里的企管人员。
　　然而这些人, 竟然会出现在嘈杂的商场负一楼美食区？！
　　许多路人纷纷回头, 免不了小声议论。
　　“卧槽！这是在演电视剧吧？”
　　“你看到最前面那个小哥哥没有？长得好帅啊，秒杀那些爱豆和流量明星了。”
　　“我好像在网上看到过那个小哥哥的照片诶……”
　　那五六个中年男人羞得老脸通红，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他们在商场上驰聘多年，谈过数不清的大大小小的合作，可是没有哪次合作的谈判现场是在这么一言难尽的地方！
　　偏偏带领他们过来的还是陆四爷，饶是他们心中再不满，表面上也不敢吭一声。
　　等到陆修远转身走过来时，这几个满腹怨言的人更是把脑袋埋进了衣领里，一言不发，安静如鸡。
　　陆修远心情不太好，尽管他的脸上仍旧挂着如浴春风的笑容，可是看久了总会让人生出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他的目光在几人身上扫了一圈。
　　随后，他淡道：“走吧。”
　　几个中年男人集体懵逼：“去哪儿？”
　　“去你们想去的地方。”
　　陆修远抬手看了眼腕上的表，迈开长腿朝着直梯的方向走，顺便说道，“我早已让人在翠香居定了位置，几位老总好歹是有头有脸有身份的人物，我怎么会委屈你们在这种市井小地就餐呢？”
　　说完，还似笑非笑的睨了几人一眼。
　　那几个中年男人瞬间满脸冷汗，他们皆被陆修远那轻飘飘的眼神吓了一跳，又惊又怕，忙不迭相互看了几眼，都从其他人眼中看到了惧意。
　　他们这么努力的隐藏自个儿小心思，居然还是被陆修远瞧了出来……
　　别人都说这个陆四爷为人谦和，平易近人，是整个陆家最好说话的人，也就他们这些在陆四爷手里栽过跟头的人知道——
　　陆四爷是个活脱脱的笑面虎。
　　他脸上惯有的笑容不过是一副伪善的面具罢了，至于面具下的真实面孔，光是想想就令人不寒而栗。
　　只是不知道这个笑面虎在工作期间千里迢迢跑来这里做什么，虽然陆修远不像其他陆家人那样端着豪门贵族的架子，但是他怎么看也不像是会来吃二三十块钱一份套餐的人。
　　几个中年男人百思不得其解。
　　-
　　并不是每个蛋糕店的员工都会选择在楼下吃饭，其中不乏有已经成家的人会提前在家里准备好便当，带过来用微波炉热一下就好。
　　褚漾拿着塑料盒来到小食堂时，微波炉前已经排着三个等待热饭的女生了。
　　女生们对褚漾这张新面孔很是好奇，于是叽叽喳喳的围上来。
　　“你看起来真的好小呀，像是高中生似的。”
　　“皮肤也太好了吧，羡慕哭了……”
　　“你多大啊？”
　　褚漾被女生们拥簇在中间，整张脸红得犹如猴子屁股似的，他双手紧紧攥着塑料盒，有点无措，甚至有点喘不过气来。
　　直到其中一个女生发现了他的异样，并让大家散开一些，褚漾才好像重新回到水里的鱼，终于缓过来，只是脸色泛白，额角渗出了一层冷汗。
　　女生们霎时噤声，显然都被褚漾的模样吓懵了。
　　半晌，刚才那个眼尖的女生小心翼翼问道：“你没事吧？”
　　褚漾轻轻摇了摇头，回想起自己上一秒的反应，又觉得很丢脸，脸颊烧得慌，心脏也跳得厉害，他努力憋出一句声如蚊呐的话：“我十九岁了。”
　　女生们：“……”
　　她们沉默许久。
　　接着哭笑不得。
　　这个弟弟也太可爱了吧！
　　呜呜呜……
　　老母亲心都快化掉了。
　　不过纵使她们心里再激动，也不敢再像刚才那样表现出来，只得硬生生的憋着，憋得每个女生都面红耳赤。
　　褚漾自然察觉到了弥漫在小食堂里的尴尬气氛，他低着头，一声不吭，赶紧把塑料盒放进微波炉里热上一分钟后就离开了。
　　女生们望着褚漾消失的方向，无不发出感叹。
　　“好看是好看，就是太害羞了。”
　　“是啊……”
　　“不过这年头像他这么单纯的弟弟真心不多了，以后咱们还是悠着点吧，别把人家吓着了。”
　　“可是我觉得有些奇怪，他的反应实在是过于敏感了，貌似已经超出害羞的范围了吧……”说话的女生是同为兼职生的卓雯，她皱着眉头，郁闷地摸了摸头发，“也有可能是我想多了。”
　　说完，卓雯便收拾好碗筷，起身走出小食堂。
　　午休时间很短，卓雯闲来无事，干脆去店里帮忙。
　　这会儿店里的客人很少，零零散散就那么三四个人，一眼看过去，站在冰柜前那个穿着白衬衫黑裤子的高大男人格外引人注目。
　　卓雯到底只是个大三的小女生，一时没忍住，多往那边看了几眼，没想到那个男人忽然回过头，漠然的目光和她撞个正着。
　　下一秒，男人倏地扬起嘴角，对着她微微一笑。
　　卓雯猛地愣住，紧接着脸红得都快冒烟了，砰咚直跳的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像根木头桩子似的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个男人迈步向她走来，然后在她面前站定。
　　男人长得非常好看。
　　至少在卓雯的印象当中，除了电视上化了妆还磨了皮的小鲜肉外，从未见过如此五官精致的男人，尽管他嘴角带有笑意，眉眼间却尽显疏离。
　　他的眸子漆黑，淡淡看过卓雯的脸。
　　“请问你喜欢吃甜食吗？”他的嗓音低缓，有着金属般的质感。
　　“啊？”卓雯的脸颊仿佛烧起来了，她懵逼地点了点头，“喜欢。”
　　男人转头看了眼不远处的冰柜：“可以帮我挑选一下吗？”
　　“……”
　　卓雯瞬间清醒过来。
　　啊……
　　原来是找她作参考的，她还以为……
　　卓雯又羞耻又尴尬，脸上的烧红在顷刻间退得一干二净，她一边暗骂自己想得太多了，一边跟着男人走到冰柜前，选了两款最近畅销的小蛋糕。
　　男人一口气买了四个小蛋糕，一式两份，结完账后，便将四个装有小蛋糕的盒子递给她。
　　卓雯一头雾水。
　　男人不好意思地笑道：“还想麻烦你把这两个蛋糕拿给我朋友，另外两个蛋糕是给你的谢礼。”
　　卓雯：“你朋友？”
　　“褚漾。”男人说，“他在你们店里做兼职工作。”
　　卓雯恍然大悟。
　　-
　　褚漾的胃口不大，吃完一个馒头就差不多饱了，而且馒头吃多了容易噎住，嗓子也发干，他喝了一杯水才缓过劲儿来。
　　为此，他有点发愁。
　　如果想要一直从学校食堂里带午饭过来，就只能买馒头或是包子这些早点，食堂里倒是有卖面条的窗口，可是面条放久了会坨，更别说放到中午。
　　然而在商场里吃饭太贵了，他担心他的存款坚持不到领工资的那天。
　　若是他也像其他店员那样，有个可以自己做饭的家就好了。
　　褚漾无不羡慕的想着。
　　他挺喜欢做饭，虽然做出来的味道很一般，但是他很享受做饭的过程。
　　以前他妈就经常下厨，并且手艺好，能做出一大桌子丰盛的菜肴，可惜自从他出事后，他妈就不爱在家里呆着了，他爸也夜不归宿，家里总是冷冷清清。
　　褚漾双手撑着下巴，轻叹口气。
　　不知道他何年何月才能拥有一个新家。
　　他好想早点毕业，从寝室里搬出去，就在工作地点的附近租套房子，好有个自己的家，至于女朋友的问题，暂时不会考虑。
　　估计以后也不会考虑了……
　　褚漾想得入神，右边肩膀忽然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他被吓到了，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幸好拍在他肩膀上的那只手及时按住了他。
　　“是我是我！卓雯！”卓雯并不是故意要吓褚漾，刚才她喊了褚漾好几声，都没有得到回应，“你朋友给你买了蛋糕，我放在这里了。”
　　褚漾的脸都白了，睁圆眼睛定定看着卓雯，嘴巴还在微微喘气。
　　卓雯大气都不敢出：“你没事吧？”
　　良久，褚漾缓缓摇了摇头，他转头顺着卓雯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两个精致漂亮的小盒子安安静静摆放在他面前。
　　[2.烦躁]
　　褚漾沉默许久，低声说：“卓雯姐，你可能弄错了。”
　　卓雯懵逼的啊了一声：“什么弄错了？”
　　“这些蛋糕，应该不是买给我的。”褚漾将手搭在桌子边缘，撇过脑袋，垂下的长睫在冷白的皮肤上落出小片阴影，“我没有朋友。”
　　庞延早就不是他的朋友了。
　　对于岑彦博，褚漾在他面前多少有些自卑，他私心里很想把岑彦博当成朋友，却不知道岑彦博是不是在可怜他的孤苦伶仃。
　　卓雯没想到会得到这么一个回答，郁闷地挠了挠头：“可是那个小哥哥明确说了给褚漾，我们店里没有第二个姓褚的人了吧。”
　　褚漾抬眸看去：“小哥哥？”
　　“对呀。”卓雯红着脸说，“超帅的一个小哥哥，穿着白衬衫，有点像商务人士。”
　　一阵惊讶之后，褚漾心中隐约有了答案，他问：“他有说他叫什么吗？”
　　卓雯摇头：“这个倒没有。”
　　褚漾本想从网上找出陆修远的照片，拿给卓雯确认一下，但是仔细想了想，还是没有这么做。
　　等到卓雯离开休息间，褚漾拿出手机，点进了他和褚漾的微信聊天框。
　　犹豫了足足一分钟。
　　直到手机黑屏。
　　褚漾抿着唇，把手机放回衣兜里。
　　-
　　这一整天，陆修远都工作得心不在焉。
　　无论是中午和合作伙伴们吃饭还是下午开会，都要时不时拿出手机看上一眼。
　　小陈等几个助理把陆修远的小动作全部看在眼里，心中不免有点疑惑。
　　“陈哥。”走出会议室时，有个助理悄悄喊住了小陈，“陆总没事吧？”
　　小陈手里抱着文件，皱眉反问：“什么没事？”
　　那个助理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刚才开会的时候，陆总一直在走神，我有点担心，才想着来问下您……”
　　小陈沉默下来，脸色复杂地看着眼前的助理。
　　这个助理是刚毕业不到三个月的小姑娘，姓刘，被她导师推荐过来，头脑灵活，做事机警，可塑性非常强，最关键的是她长得漂亮妩媚，身高足有一米七五，酒量大，应酬期间随时可以带出去。
　　不过小刘说是在陆修远身边做事，其实一周下来和陆修远碰面的次数屈指可数，最近陆修远的应酬少，又时常往外面跑，她更是连陆修远的影子都摸不着。
　　刚才好不容易在会议上见面，小刘的眼睛都快黏到陆修远身上去了。
　　虽然小陈表面上不说，但是他心里门儿清。
　　以前有多个少女助理栽到陆修远身上，最后都因为心术不正被辞退——这也是他们助理团几乎全是男性的主要原因。
　　小陈以拳抵唇，清咳两声，他迅速敛去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客套地笑着回道：“陆总没事，劳烦你挂心了。”
　　“真的吗？”小刘咬了咬唇，弥漫在脸上的担忧仍未散去。
　　小陈点头：“最近没休息好罢了。”
　　“原来是这样啊……”小刘恍然，轻轻转了下眼珠子，似乎想到什么，她对着小陈笑了笑，“没事就好，可能是我想多了。”
　　可不就是吗？
　　小陈暗自心想，随即颔首敛眉，转身离开了。
　　他来到陆修远的办公室外，抬手在门上轻叩两下，得到应允后，推门而入。
　　陆修远坐在偌大的办公桌后，衬衫袖口挽上手臂，两条胳膊搭在桌子边缘，正眉头紧锁地盯着手机屏幕。
　　或许他自己还没有察觉到，可他此时此刻的表情还真是——
　　小陈纠结的想了一会儿，才想出一个成语。
　　苦大仇深！
　　对，就是苦大仇深。
　　哪怕隔着一段距离，小陈都能感受到陆修远身上散发出来的怨气，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们高高在上的陆四爷失恋了呢。
　　小陈努力压下心头的复杂情绪，走过去将整理好的文件放置桌上。
　　“陆总。”小陈中规中矩地开口，“这是刚才会议的总结报告。”
　　陆修远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听到小陈的声音后，他连眼皮子也没有抬一下，目光紧紧黏在手机屏幕上面。
　　“好。”陆修远心不在焉地说。
　　小陈后退一步。
　　转过身，准备离开。
　　这时，身后冷不丁响起陆修远的声音：“对了。”
　　小陈疑惑地回头。
　　陆修远稍微抬起下巴，终于舍得看小陈一眼，只是他卸下了平时的伪装，面无表情的脸上尽显冷漠的色泽，微蹙的眉宇间写满了不耐。
　　“那些事，都调查好了吗？”
　　小陈当即反应过来陆修远在说什么，顿时点头如同捣蒜：“我已经把资料打印出来并装订成册了，就放在您书房的老位置。”
　　陆修远的脸色总算有所缓和。
　　半晌，他道：“去吧。”
　　小陈立马脚底抹油地溜了。
　　等到办公室门关上后，陆修远仰头靠在椅背上，他闭上眼睛，有些头疼的揉着眉心。
　　褚漾褚漾褚漾……
　　这几天，他的思绪被褚漾占据得满满当当，甚至分不出一点精力思考其他。
　　可惜那个小孩根本不把他放在心里，收下他送的蛋糕后，连一句话都没有。
　　当然，也有可能是褚漾压根没有接受他的蛋糕，亦或是没有猜到送蛋糕的人是他。
　　意识到这点，陆修远突然有点后悔。
　　早知道就应该打个电话把褚漾喊出来，再亲手把蛋糕送给他。
　　陆修远惆怅的点进微信，他和褚漾的聊天记录依然停留在“晚安”两个字上，这两个字还是他发给褚漾的，上一句则是褚漾表示要睡觉了。
　　这么看着……
　　还真是有点心酸。
　　陆修远叹口气，抹了把脸，突然感觉这几天的自己一点也不像是往常的自己，他什么时候喜欢上用热脸去贴别人的冷屁股了？
　　况且他以前也没这么卑微吧。
　　陆修远用最快的速度整理好情绪，随手删掉了他和褚漾的微信聊天，然后全心全意投入到接下来的工作当中。
　　直到晚上八点钟。
　　公司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陆修远还留在办公室里加班。
　　突然，办公室的门被叩响。
　　陆修远以为是小陈有事找他，随口喊了声请进。
　　很快门被推开，“小陈”小心翼翼的走进来，在办公桌前站定，却一直没有开口说话。
　　陆修远蹙眉看着电脑屏幕，头也不抬地说道：“有话直说。”
　　“陆总……”
　　回应他的不是小陈沉稳的声音，而是一道略显娇滴滴的女声。
　　陆修远愣了愣，把视线从电脑屏幕上挪到来人的脸上。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眼前的女人应该是不久前人事部新送来的助理，跟着他应酬过两三次。
　　不过二级以下的助理都由小陈统一进行管理，除非有特殊情况，不然一般不允许他们私自越级找到他这里来。
　　陆修远的目光不动声色的从女人微红的双颊上扫过，发现她的双手都藏于身后时，稍做一顿，紧接着眉头拧得更加厉害。
　　随后他问：“有事吗？”
　　小刘悄悄吸了口气，脸上挂着甜美的笑容，故作大方地说道：“陆总，下午开会的时候，我看您的精神状态不太好，后来又听陈哥说您这段时间很忙，没有休息好，巧的是刚才我妈给我提了一桶鸡汤来，我妈煲汤的手艺非常好，我给大家都分了点，您也喝一碗吧。”
　　小刘的话说得滴水不漏，表情里写满了大气凛然，只是看向陆修远的目光到底没能遮掩住她内心的紧张和期盼。
　　说完，她不等陆修远作答，把藏在身后的粉色保温桶提出来放在办公桌上。
　　同时带来的还有同为粉色的汤碗和一把小汤匙，做工很精致，一看就是小女生才喜欢的小玩意。
　　“陆总，您现在喝吗？”小刘紧张得不敢看陆修远的眼睛，她揣着一颗砰咚直跳的心，一边打开保温桶一边轻言细语地开口，“我这就给您盛一碗。”
　　然而低着头的小刘没有发现陆修远的脸色逐渐变得冰凉。
　　陆修远推开面前的键盘，往后一靠，双手抱胸，神情淡然地注视着脸颊透红的小刘，他语气很淡地问：“我何时说要喝你的鸡汤了？”
　　“……”
　　小刘的动作倏然怔住，原本通红的脸在这会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起来。
　　她这才想起自己刚刚太过主动了，还没来得及征询陆修远的意见。
　　许是陆修远平时表现得太细心温和、又平易近人，鲜少有黑着脸批评下属的时候，以至于她忽略了这个人其实是他们老板的事实。
　　小刘有瞬间的呆滞，意识回笼后连忙放下手里的汤勺和汤碗，微微睁大眼睛，有些担忧地望着陆修远。
　　陆修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嘴角轻抿，宛若一片掀不起丝毫波澜的湖面，连那双漆黑的眸子里都凝结上了一层浅浅的冰霜。
　　他冷眉冷眼，散发出来的气息也异常冰凉。
　　小刘吓得身体都僵住了，整张脸血色全无，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不得不说，这一刻的陆修远看起来很是骇人，和以往的他完全不同，甚至像是两个人。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陆修远……
　　“我……”小刘攥紧手心，眼眶慢慢发红，她嗫嚅着解释，“我没有别的意思，陆总，您别误会，我也给其他同事盛了鸡汤。”


第23章 
　　小刘还想解释下去, 却被陆修远挥手阻止了。
　　陆修远敛眸看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 又看了眼放在办公桌上的保温桶，突然勾起嘴角, 对小刘笑道：“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不爱喝鸡汤，这些拿去分给小陈他们吧。”
　　小刘怔怔看着陆修远的笑脸，脑海里那根紧绷的神经总算放松下来, 她勉强扯了扯嘴角, 才发现自己手心里全是汗水。
　　“好、好的。”小刘不敢多耽搁, 手忙脚乱地收拾好已经打开的保温桶，慌张得说话都结巴了, “对、对不起陆总，打扰到您了。”
　　说罢, 转身便走。
　　“小刘。”
　　小刘停住。
　　她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心脏都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战战兢兢转回去。
　　只见陆修远的目光又回到了电脑屏幕上，他的袖口往上挽起, 露出好看的手腕，十指修长，指骨分明，在键盘上敲击的画面十分赏心悦目。
　　片刻, 他启唇道：“你全名叫什么？”
　　“刘禹……”
　　“从明天起, 你就不用来了。”陆修远表情很淡地说, 好像在叙述一件无足轻重的事，“小陈在外面吧？你把我的意思转达给他，他知道该怎么做。”
　　小刘再次僵住。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感到震惊、感到不可思议、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她从未想到众人口中亲切友善的陆总竟然无情到了这个地步。
　　她不过是送桶鸡汤来而已……
　　而且这桶鸡汤根本不是她妈送来的，而是她趁着下午外出的机会匆忙回家煲好，又在下班后赶回家里装好提来的。
　　就算陆总不接受她的好心，也不需要让她辞职吧……
　　小刘越想越委屈，好不容易憋下去的情绪再次铺天盖地的涌了上来，她眨了眨通红的眼睛，不争气的泪水便争先恐后的往外掉。
　　“为什么？”她用带着哭腔的声音问道，“陆总，为什么？”
　　陆修远轻笑：“小陈会向你解释。”
　　尽管他嘴角荡漾着笑意，却是笑不及眼底，怎么看都有种冷冰冰的感觉。
　　才短短半分钟内，小刘已经哭得满脸都是泪痕，她被陆修远凉飕飕的目光看得头皮发麻，不敢再多说什么，抱紧怀里的保温桶和碗匙，飞快的走出了办公室。
　　陆修远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决定继续工作。
　　夜里十一点半，他才结束工作，开车从公司去往附近的公寓。
　　他名下的房产多到数不清，光是本市的高档公寓就有快十套，分布在市区内的各个位置。
　　为了方便居住，陆修远让陆家的管家替他把所有房子装修成一种风格，并在每套房子里配备相同数量的换洗衣物和生活用品，每隔两三天就会有阿姨定时上门打扫卫生以及补充冰箱里的食物。
　　因此，即便陆修远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过来，这套公寓仍旧被打理得干干净净、井井有条，冰箱里食物充足，并不像是长久没人居住的样子。
　　然而不管这里被管理得有多好，当陆修远开门踏入室内时，还是嗅到了一股清冷的气息。
　　没人的公寓。
　　太过安静。
　　好像他稍微发出大一点的动静，就会吵到住在隔壁的邻居。
　　好在陆修远从小就已经习惯了这种氛围，他麻木的回到卧室洗了个澡，换上黑色睡衣，然后径直往二楼的书房走去。
　　公寓是Loft形式，二楼面积不大，书房也相对较小，除了落地窗以外的三面墙壁都被装修成书柜，上面摆放满了密密麻麻的书籍。
　　陆修远走到书桌前，拉开左边最上面的抽屉。
　　果然看到一份装订成册的文件——看来小陈猜到了他今天晚上会住在这里。
　　他坐到座椅上，慢慢翻开面前的文件，便在第一页看到了有关于褚漾的详细介绍。
　　这份文件比陆修远想象中更厚，可能把褚漾从前的生活状态、甚至是他病成如今这样的原因都调查得一清二楚。
　　陆修远安静的垂眸，目光落在第一页下方的一张花花绿绿的合照上。
　　“高三四班……”他轻声呢喃，随即扑哧一笑，“才十九岁，原来你还这么小。”
　　他都已经二十七岁了。
　　奔三的人，比褚漾大了整整八岁。
　　陆修远的视线仅在照片上淡淡扫了一圈，便找到了站在最后一排最右边的褚漾。
　　高中时期的褚漾个子不算矮，比他旁边的两个人高出一个头顶。
　　而且褚漾的同学们长得实在不好看，尽管他们铆足了劲儿想在镜头前多争得一分存在感，可陆修远还是一眼就注意到了褚漾。
　　褚漾站在最角落。
　　他的下巴微收，垂目看向地面，冷白的皮肤在阳光的照耀下像是要发光，他似乎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和周围满面笑容的同学们格格不入。
　　这样的褚漾，乖巧得让人心疼。
　　不知怎的，陆修远忽然感觉有点难受，仿佛有口气哽在喉管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虽然没有太大影响，但是膈应得慌。
　　他脸色有点难看，闭了闭眼，深吸口气，拇指在第一页的页脚来回摩擦了许久，终究没有酝酿出翻到第二页的力气。
　　于是，他啪嗒一声合上了文件。
　　然后拿起手机，点进他和褚漾的微信聊天框。
　　“小朋友，我可没有翻看你的**。”
　　他自言自语地说着，脑海里浮现出褚漾那双明亮的眸子，慢慢和记忆深处的某双眼睛重叠。
　　他嘴角的笑容也逐渐变得苦涩，“谁还没有一些不想被人知道的秘密呢。”
　　-
　　褚漾怀着纠结的心情工作了一天，本想等到晚上回寝室后再联系陆修远，问一下关于蛋糕的事情。
　　哪知道他下了公交车走到学校大门口时，正巧碰到从一辆越野车上下来的庞延。
　　虽然褚漾不认识那辆车的牌子，但是根据车子的外形和周围不少路人回头的动作，可以猜到那辆车的价格肯定不便宜。
　　庞延丝毫没有低调的意思，大大方方的下了车，然后绕过车头来到驾驶位的车窗外，把脑袋伸进半敞开的车窗里，在开车的女人脸上亲了一口。
　　女人顿时乐开花，情不自禁的伸手扣住庞延的后脑勺，当场将双唇递了上去。
　　于是两人旁若无人的缠绵起来。
　　由于褚漾正对着那辆车的驾驶位，从他的角度，刚好可以无比清楚的看到庞延和那个女人亲来亲去的画面。
　　说实话……
　　有点辣眼睛。
　　倒不是说庞延长得一般，而是那个女人的年龄貌似不小了，尽管她脸上化着精致的妆容，穿着也很显年轻，可是当她的脸和庞延的脸贴在一块儿时，就能明显看出年龄上的差距。
　　褚漾是没接触过这些事，却还没有傻到没吃过猪肉也没见过猪跑，他想起昨天晚上庞延一直站在阳台上打电话，顿时心情有点微妙。
　　趁着那两个人吻得难分难舍的时候，褚漾脚底抹油的跑掉了。
　　飞一般的快。
　　回到寝室，他以最快的速度放好东西，冲进卫生间简单洗了个冷水澡，然后穿好睡衣躺到床上时，寝室门被推开——庞延回来了。
　　庞延的心情愉悦，走路还在哼歌。
　　褚漾自知不会撒谎，为了避免露馅，他干脆闭上眼睛装睡。
　　只是时间还早，他有些睡不着。
　　胡思乱想间，他的思绪再次跳到庞延和那个女人接吻的画面上，他不懂感情方面的事，即便是高二之前没被人砸那一砖头，他也没有碰到过喜欢的女生。
　　但是在褚漾看来，感情是有年龄限制的，他爷爷比他奶奶大八岁，离婚了，他外公比他外婆大十岁，离婚了，他爸比他妈大九岁，离婚了。
　　或许年龄差不是他们离婚的必要因素，却成了褚漾在感情上的一个框。
　　如果他能找到女朋友的话，他希望他和他女朋友的年龄差在三岁以内，代沟小，思想容易同步，应该不会稍微遇到点挫折就各奔东西……
　　想着想着，褚漾的眼皮逐渐变得沉重。
　　没多久，他便睡着了。
　　也把联系陆修远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第二天早上，岑彦博准时出现在褚漾寝室里，说是要出去一趟，顺路送褚漾去上班。
　　一路上，褚漾都很沉默。
　　到达目的地后，他才对岑彦博说：“以后你不要送我了，听说你家住得远，大清早就跑来学校送我上班很浪费时间。”
　　“……”岑彦博一脸惊讶，“不是，你怎么知道……”
　　下一秒，他意识到自己差点又说漏嘴，连忙闭上了嘴巴。
　　褚漾低眉顺眼，实话实说道：“假期留校的学生都要去门卫阿姨那里登记，昨天下午我回去时翻了一下登记表，没看到你的名字。”
　　岑彦博：“……”
　　他震惊了。
　　他一直知道褚漾比较敏感，可没想到褚漾敏感到了这个程度，居然想到跑去翻登记表。
　　以前班上谁说褚漾是傻子来着？
　　岑彦博都想把那些人拉出来，再结结实实的揍上一顿，让他们传播虚假消息！
　　“不是，我……”岑彦博想解释。
　　褚漾摇了摇头：“我知道你是好心帮我，我也很感激你，可是我不想给你造成麻烦，我也不想你同情我可怜我。”
　　岑彦博哑然。


第24章 
　　蛋糕店的工作没有褚漾想象中的那么困难, 甚至简单得有些出乎意料。
　　陈立给他发了套制服, 然后领着他往蛋糕店的大门前一站，就完事儿了。
　　虽然褚漾略显消瘦, 但是身高腿长，无论怎么穿都是衣架子身材，明黄交织黑色的制服穿在他身上显得格外亮眼，也衬托得他的皮肤白皙胜雪，双腿逆天一般的长。
　　因此, 当他站在玻璃门旁边时, 几乎在瞬间吸引了店内所有顾客的注意。
　　灼热的视线如同一道道强烈的探照灯似的, 在褚漾身上扫来扫去。
　　褚漾感觉别扭极了，无所适从, 连手和脚怎么放都不知道，只能顶着一张比猴子屁股还红的脸, 有些木讷的杵在原地。
　　庆幸的是, 尽管有很多女生在偷看他，可到底没有像他以前遇到的一些女生那样主动走过来找他搭话，不然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快。
　　到午休时, 褚漾回到更衣室，从背包里拿出装有两个馒头的塑料盒，他没有选择去小食堂用微波炉加热，而是径直走向休息间。
　　推开门, 里面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听到开门声后, 条件反射性的转过头。
　　居然是昨天中午说过几句话的卓雯。
　　瞧见来人是褚漾, 卓雯脸上有一闪即逝的诧异，随即了然地笑道：“难怪休息期间一直看不到你的人影，原来你总是往这里跑。”
　　这个休息间是小仓库改造而成，没有窗口，闷热又不透气，没有人愿意来这里吃饭或是休息。
　　不过褚漾很喜欢。
　　毕竟清净。
　　他一向不太习惯人多的地方，久而久之，还会下意识的感到惧怕。
　　褚漾站在门口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硬着头皮迈步走进去，他在卓雯的隔壁桌子前坐下，小声问道：“你怎么来了？”
　　“那边太吵了，这里稍微安静一点。”卓雯说，她面前摆放着一盒已经吃干净的便当，然后双手撑着下巴，歪头看向褚漾，扑哧一笑，“你离我那么远做什么？我有这么可怕吗？”
　　褚漾正在专心致志的打开塑料盒，闻言霎时红了脸，赶紧摇头解释：“不、不是的，我、我不习惯和陌生人走得太近。”
　　他又结巴了……
　　褚漾抿了抿唇，垂眸敛去眼底泛起的失落。
　　好在卓雯没有注意到他的情绪，哭笑不得地说：“我们怎么会是陌生人呢？好歹算是同事关系吧。”
　　褚漾有数秒的怔愣，他自己都被绕进去了，反应过来后连耳朵根都烧红了，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
　　说到一半，他渐渐没了声音。
　　他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内心的想法，对他而言，说话就是一门技巧，有时候想要将一句话完整的叙述出来，太难了。
　　卓雯等了半天，却没有等到褚漾的下文，她似乎明白了什么，于是起身走到褚漾对面坐下，大大咧咧地开口：“我刚才在开玩笑啦，你别放在心上。”
　　说完，她适时转移话题：“对了，这是你的午饭吗？”
　　褚漾愣了愣，他的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塑料盒上，盒盖已经打开，放在里面的两个馒头早已凉透，看着没有一点胃口。
　　不知怎的，他突然感觉脸颊发烫。
　　一时间，甚至还有了想把这盒馒头藏起来的心思，和其他人带来的午饭相比，他这两个馒头实在是有点寒碜。
　　褚漾逐渐攥紧手指，点了点头，他本想向卓雯解释一下，可是挣扎片刻，还是又硬生生将那些解释的话咽了回去。
　　算了。
　　应该没人喜欢听他的解释。
　　这么想着，褚漾愈发沉默下来。
　　然而卓雯并不知道褚漾在想什么，她诧异地盯着塑料盒里的两个馒头看了一会儿，随即说道：“光吃这个没有营养，如果你们学校没法做饭的话，你可以去附近的超市买便当，我不想做饭的时候就去买的便当，才十五块钱一份，很便宜。”
　　十五块钱是很便宜……
　　可是他现在根本听不进去卓雯的建议，他只想赶紧跳过这个话题。
　　而且他知道卓雯说的那几家超市，就像商场负一楼的美食广场一样，每天到了中午，就又拥挤又嘈杂，让他感到恐惧。
　　褚漾脸色发白，勉强扯了扯嘴角：“我知道了，谢谢你。”
　　卓雯见褚漾没有想要继续说下去的意思，还以为褚漾舍不得那些钱，张了张嘴，想安慰对方，可到底没有把话说出来。
　　没多久，她便尴尬的离开了。
　　-
　　到了下午，店里的顾客明显增多，偷看褚漾的女生也明显增多，甚至有几个女生悄悄拿出手机，对准褚漾拍了好多照片。
　　褚漾察觉到那些女生的动作，羞得脸和脖子都红了，却不知道该怎么阻止那些女生。
　　直至两个女生相互推搡着来到他面前。
　　“嗨！”
　　“你还记得我们吗？”
　　褚漾红着脸，没说话。
　　自从他被人砸了脑袋之后，记性就一直不太好，他只觉得眼前的两个女生有点眼熟，但是想不起来究竟在哪里见过。
　　“两天前的晚上，就在这家店里，我们不小心撞了一下。”其中一个女生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头发，“我们还以为你是路人呢，没想到你在这里上班。”
　　哦！
　　他有印象了——
　　当时他还踩到了一个女生的脚，当场吓得连话都说不清楚，后来是陆修远站出来替他解围，不过他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陆修远身上，压根没去观察那两个女生的相貌。
　　两个女生见褚漾无动于衷，连懵逼的表情都没变换一下，顿时感到尴尬不已，她们对视一眼，才小心翼翼地开口：“我们就是想来问一下，刚才我们拍了几张你的照片，可以传到我们的私人微博上吗？”
　　“……”
　　褚漾愣住。
　　两个女生以为褚漾不太情愿，连忙补充道：“我们不传正面，就传几张侧面和背影的照片就行了，也可以帮你们宣传一下蛋糕店。”
　　也许是她们心里有点紧张，以至于说话的语速很快，噼里啪啦就是一大段，连气都不带喘一下。
　　“……”
　　褚漾直接听懵了，眼睛睁成了圆溜溜的葡萄。
　　这一刻，他感觉自己的脑海里装满了一串串混乱的代码。
　　不一会儿，店里的其他顾客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纷纷转头看过来，褚漾生怕被更多人关注，情急之下赶紧点头答应：“可以。”
　　两个女生的眼睛骤亮。
　　“真的吗？！”
　　“你的微博是什么？到时候我们艾特你。”
　　褚漾如实回答：“我没有微博。”
　　“不然你晚上回去注册一个吧。”有个女生提议，“明天的这个时候，我们再过来一趟，你到时把微博给我们就是了。”
　　褚漾想不明白她们为何这么执着于要到微博，但是他没有多问，点头应道：“好的。”
　　这个小插曲很快过去。
　　下班后，褚漾便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
　　等到晚上熄灯后，他被上铺庞延打电话的声音吵得无法入睡，才拿起手机下载了微博的app，并用手机号码注册了一个账号。
　　第二天下午，两个女生如约而至。
　　褚漾表情严肃的站在自己的工作岗位上，然后一本正经的把自己新注册的微博号告诉给了两个女生。
　　原本还兴致勃勃的两个女生听完褚漾的话后，当场愣住，接近十秒钟的沉默后，她们没能忍住，噗的一声笑出来。
　　“褚漾20000416？这是你的名字加出生日期吗？”
　　褚漾懵了一瞬：“是的。”
　　女生憋着笑：“哪有在微博这种公众平台上自爆家门的啊？不过话说回来，原来你都十九岁了，我们还以为你只是个高中生呢。”
　　褚漾持续发懵：“抱歉……”
　　“你道歉干什么？”女生哭笑不得，转而又说，“那我们先走了，等会儿回去就编辑微博，对了，你记得和我们互关一下。”
　　褚漾点头，目送两个女生离开了。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是褚漾完全不会玩微博，也不知道女生口中的“互关”是什么意思，自那之后，他再也没有点进微博过了。
　　时间过得很快。
　　眨眼到了国庆假的最后两天。
　　这时的褚漾已经适应蛋糕店的工作节奏，他白天在店里干活，晚上回到寝室看书学英语，过得比以前充实很多。
　　当然，如果庞延不住在寝室里，就更好了。
　　这边的褚漾洗完澡后爬上床，开始舒舒服服的酝酿睡意，另一边的某个人却对着落地窗外灯红酒绿的夜景，失眠到凌晨。
　　陆修远穿着白色睡袍，没有吹干的头发还有些湿润的搭在额头上，他手里端着装有少许红酒的高脚杯，懒散的倚靠在布艺沙发上。
　　他手中的红酒在杯子里摇来晃去，就是没有要喝的意思。
　　已经过去六天了。
　　他一直在等待褚漾的消息。
　　可惜褚漾就像是彻底忘记他这个人的存在似的，没有电话，没有短信，甚至连他安排过去接送的岑彦博也被褚漾拒绝了。
　　陆修远发觉，有时候他真的搞不懂褚漾在想什么，就像他搞不懂自己为什么这么关注褚漾一样。


第25章 
　　可不得不承认的是, 每当陆修远看到褚漾那双乌黑的眼睛, 他都不可避免的想起那个曾经拼命救下他的小男孩。
　　不知道那个小男孩如今过得怎么样了。
　　陆修远自知是个喜欢逃避的人。
　　从他母亲生下他的那一刻起，他就注定要经历大大小小的磨难和考验, 那次的绑架不过是冰山一角罢了，还有好几次突如其来的事故让他险些丢了性命。
　　然而外界对此一概不知。
　　因为那些事故全是人为，并且是他们陆家的人所为，为了维持所谓的声誉，这些龌龊事需要被陆家人独自消化, 腐烂在肚子里。
　　时间长了, 陆修远成了逃兵。
　　他开始回避那些记忆, 那些让他母亲整夜做噩梦、被他视为耻辱的记忆，他不敢回头看自己栽倒的过程, 甚至一直在有意避免自己想起之前的人和事。
　　只是褚漾的出现，让他的行为变得不受控制起来。
　　他为当年的不告而别感到愧疚, 又没有勇气回头面对那个小男孩, 就只能自欺欺人的在褚漾身上寻找安慰。
　　陆修远闭上眼，倚靠在沙发上静默良久。
　　过去的种种逐一在他眼前浮现，走马观花一般, 最后，全部回归到死一般的沉寂中。
　　他轻笑一声，突然扬手，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
　　既然褚漾不主动, 那就由他来主动吧。
　　正好他很讨厌处于被动的位置。
　　-
　　最后一天上班, 褚漾的心情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就连脸上的笑容也比之前多了起来。
　　午休时，褚漾照常拿着塑料盒去往他经常去的那个休息间。
　　坐下没多久，休息间的门突然被敲响。
　　接着，门被推开，脚步声由远及近的传来，最后停在褚漾身后。
　　褚漾下意识以为是店里其他人来了，就干坐在椅子上没动，心里犹豫着要不要换个地方，哪知道他等了半天都没等到那个人的下一步动作。
　　片刻的怔愣后，他疑惑的转过头。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件风格有些眼熟的白衬衫，再往上看去，便是宽阔的胸膛，以及微微低下的线条好看的下巴。
　　很快，便看清楚了来人的脸。
　　居然是……
　　陆修远！
　　褚漾意料不及，猛地顿住——
　　一时间，他的脸色倏地白了几分，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陆修远和他面对而立，低眉敛眸，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自然也将他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
　　然而陆修远似乎不甚在意，轻轻勾起嘴角，眼中染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笑意。
　　“吓到了？”
　　褚漾动了动唇，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陆、陆老师，您怎么来了……”
　　“好久不见，我过来看一下你。”陆修远说完，轻车驾熟的走到褚漾对面坐下，他把手里提着的东西放到桌上。
　　褚漾定睛一看。
　　发现是一个包装精美的餐盒。
　　他隐约间猜到什么，本能的蹙起了眉心。
　　“但是您怎么进来的？”褚漾十指抠着塑料盒的盒盖边缘，小声开口，“这里是办公区，非店里的工作人员不能入内。”
　　陆修远抬眸就看到褚漾严肃的小表情。
　　尽管褚漾已经在努力掩饰心中的想法，可是那些油然而生的排斥和逃避等情绪还是逐一在他眼底浮现，陆修远想装作看不见都难。
　　“正好你们店长在外面，我和他说了一下，有个认识的朋友在这里上班，他便让我进来了。”陆修远有些无奈地说。
　　褚漾呆呆的哦了一声。
　　他还是觉得奇怪，又具体说不上来是哪里奇怪。
　　如果每个人向店长打个招呼就能进来的话，那这里岂不是成了公共场所，而且陈立工作时特别严谨，看起来不像是那么好说话的人……
　　褚漾走了神，忍不住胡思乱想。
　　直到一只手在他眼前轻轻挥了挥，他骤然回过神，随即对上陆修远询问的视线。
　　“怎么了？”陆修远收回手，“又在走神。”
　　他们靠得很近，褚漾能看到陆修远的长睫垂下，在光洁的皮肤上投出一片浅灰的阴影，陆修远的嘴唇削薄，唇色很淡，嘴角翘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褚漾愣了一下，慌忙往后靠了些，拉远两人之间的距离，脸颊微红地说道：“没、没什么。”
　　陆修远不以为意的笑了笑，视线落到褚漾紧抠着的塑料盒上：“在吃饭吗？”
　　褚漾点头。
　　“我和你一起吃吧。”陆修远一边说一边拆开面前餐盒的盖子，“正好我也没有吃饭，刚才随便在外面买了点。”
　　褚漾的身体微僵，双手捧着塑料盒，良久没有动静。
　　没多久，一股食物的香味在空气中蔓延。
　　那个餐盒里的内容比褚漾想象中更加丰富，上面那层分成五六个格子，每个格子里规规整整的盛放着不同的菜肴，红绿相交，下面那层则是白米饭和香浓的汤汁，光是看一眼就令人食指大动。
　　相较而言……
　　褚漾带来的馒头无不散发出寒碜的气息。
　　一下子，他的脸更红了。
　　他悄无声息的抱紧几乎拢进怀里的塑料盒，尴尬到无地自容，他突然很后悔没有听卓雯的话去超市买便当，那样的话就不会这么丢人了。
　　褚漾越想越觉得坐立难安，仿佛休息间里的氧气都快被抽干了似的，让他感觉有点喘不过气。
　　“我、我不吃了。”褚漾噌的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他心虚得不敢直视陆修远的眼睛，“陆老师，您慢慢吃，我要去上班了。”
　　语毕，转身就要走。
　　“褚漾！”陆修远忽然喊住他。
　　褚漾条件反射性的顿住脚步，挣扎数秒，到底没能坚持住，转身看向已经起身的陆修远。
　　“陆、陆老师。”褚漾红着脸喊了声，“您还有事吗？”
　　陆修远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逐渐锋利起来，夹杂着几分耐人寻味的意思。
　　“现在才十二点半，距离你的上班时间还早。”他抬起手腕，指尖在手表的玻璃壳上轻轻敲了敲，“陪我吃饭吧。”
　　“……”
　　褚漾并不情愿，可他不知道要如何拒绝，也清楚自己没法拒绝。
　　最后，他还是坐了回去。
　　虽然陆修远说是让褚漾陪他吃饭，但是他根本没有吃上几口，反而一直在往褚漾的一次性餐盘里夹菜，就连米饭和浓汤也进了褚漾的肚子里。
　　褚漾吃饱了，同时也懵逼了。
　　他看着已经空荡荡的餐盒，始终洋溢在心头的尴尬瞬间攀上最巅峰，那张写满了无措的脸又青又白，他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把你的饭菜吃完了……”
　　陆修远被褚漾紧张的模样逗得扑哧一笑，看向一直被褚漾护在怀里的塑料盒，开玩笑似的说：“你把你的给我就行了。”
　　褚漾连忙摇头：“不行。”
　　陆修远单手撑着下巴，看似很认真的提问：“为什么呢？”
　　“因为……”褚漾语塞，羞耻感浓烈得快要爆棚。
　　他实在不好意思说他的塑料盒里只装了两个馒头，更不好意思把两个馒头拿给陆修远吃，像陆修远这样身份高贵的成功人士，恐怕从小到大连馒头都没有碰过。
　　褚漾抿唇沉默了半晌，然后坚持摇头，他的态度也难得强硬了一回：“反正就是不行。”
　　“好吧。”陆修远没有勉强，他倒不是真的想吃褚漾的食物，只是想逗一下褚漾罢了，却没料到褚漾的反应会这么激烈。
　　陆修远有点后悔，也有点懊恼。
　　其实他早就知道褚漾的塑料盒里装着两个已经凉透的馒头，也知道褚漾之前连续六天的午餐都是从学校食堂里买来的馒头，才有意厚着脸皮找来。
　　可惜的是……
　　小朋友仍旧很怕他。
　　手忙脚乱的收拾好残局，然后拎着废弃的餐盒溜得比兔子还快，眨眼就不见了人影，好像他是个会吃人的大灰狼似的。
　　陆修远哭笑不得。
　　他压下想要追出去的冲动，耐着性子在休息间坐了几分钟，才起身推门往外走。
　　结果转弯就撞上迎面而来的陈立。
　　陈立表情复杂地颔首喊道：“陆总好。”
　　“辛苦了。”陆修远轻轻点头，脸上立即挂起一贯的客套笑容，他似是想到什么，又道，“陈店长，我还有一件事想麻烦你。”
　　“不麻烦不麻烦。”陈立狗腿得很，“陆总请说。”
　　-
　　下午上班时，卓雯悄悄凑到褚漾身边。
　　“陆先生也太关心你了吧。”她挤眉弄眼，无不酸溜溜地说，“今天中午他又来找我打听你的情况，我就随口说了一两句，没想到他直接提着便当去找你了，而且他和陈哥好像认识诶！”
　　褚漾震惊地看着卓雯：“你认识陆老师？！”
　　“我认识他，可是他不认识我。”卓雯挠了挠头，“上次他给你送蛋糕的时候，我就觉得他很眼熟，晚上回去查了一下，才知道他竟然是陆修远！真人比照片上帅多了！”
　　褚漾持续震惊：“蛋糕是他买的？”
　　“对呀。”卓雯点头，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本来想跟你说的，后来忘记了。”
　　褚漾顿了顿，才有些紧张地问：“你、你今天中午跟他说了什么？”
　　卓雯如实答道：“我说你们学校不方便自己做饭，早上又没什么吃的，你每天中午都吃的馒头。”
　　末了，又小心翼翼补充一句，“还是冷馒头。”
　　褚漾：“……”
　　他好像听到了“喀嚓”一声。
　　他那仅剩不多的自尊心碎掉了。
　　原来陆修远知道他塑料盒里装的是什么！
　　褚漾突然觉得，刚才那个极力护着塑料盒的自己像个白痴。


第26章 
　　下午六点钟, 褚漾准时下班。
　　他的工作岗位本来就是可有可无, 因此不存在交接工作的问题，直接把工作制服往仓库一放, 在本子上签个名字，就可以去陈立的办公室领钱了。
　　说来也是奇怪，卓雯和他一样是兼职生，入职和拿工资的流程却特别麻烦，不仅要填入职登记表、办理健康合格证, 还要办理一张新的银行卡, 等到每个月5号才能和正式员工们一起收到工资。
　　然而褚漾完全不同。
　　他站在陈立的办公桌前, 眼睁睁看着陈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看起来有点鼓的信封，递到他面前。
　　“这是你七天的工资, 你可以数一下。”陈立比了个手势，示意褚漾随意。
　　褚漾脸颊发烫, 不好意思当着陈立的面数钱, 他愣愣接过了信封，小声感谢道：“谢谢陈哥。”
　　陈立问：“你不数一下吗？”
　　褚漾摇了摇头。
　　“你这样可不好，要是你不在这里点清楚的话, 回头发现钱给少了，我就不会认了。”陈立说，“不管我们关系再好，也有亲兄弟明算账的时候。”
　　褚漾恍然, 赶紧点头：“我知道了, 谢谢陈哥。”
　　虽然话是这么说, 但是他压根没有把钱拿出来清点一下的意思。
　　陈立：“……”
　　片刻后，陈立无奈叹口气，换了个话题：“对了，你有没有继续做下去的意思？”
　　褚漾愣了一下：“啊？”
　　经过这么多天的相处，再加上陆修远和经理两个人时不时在微信上和电话里的叮嘱，饶是陈立这个人再愚钝，也察觉到了褚漾的那点与众不同。
　　于是他刻意放缓了语速，耐心解释道：“如果你走了，我们还要花费精力去寻找能够代替你的兼职生，所以我的想法是，你愿意的话就留下来，我们重新签一份长期的兼职合同，工资照旧。”
　　褚漾总算反应过来，刹那间，原本略显紧张的面孔一下子被惊喜占据得满满当当。
　　“我真的可以吗？！”
　　他难得没有结巴，字正腔圆又极为迅速的说出这么一句话。
　　他的眼睛明亮得宛若天边星辰，泛起了星星点点的光泽，又犹如夜空下倒映出璀璨星河的湖泊，如此漂亮，如此夺目。
　　这一刻，竟让陈立看愣了。
　　好一会儿，他才找回自己的思绪，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尴尬地扯起嘴角，说：“当然可以。”
　　褚漾脸上洋溢起灿烂的笑容，好看的眼睛眯成了弯弯的月亮状，他突然后退一步，朝着陈立鞠了一躬，声音比刚才更加清脆透彻：“谢谢陈哥。”
　　“不客气。”
　　陈立摆了摆手，心想陆总当真是为这个小情人下了血本，可惜人家压根不知道这一切都是陆总的安排，倒是便宜他了，被褚漾发了几次好人卡。
　　陈立看着褚漾那张写满了青春活力又容光焕发的脸，突然间明白了陆四爷为何放着那么多美丽性感的女人不要，偏偏把注意力放在这个看似平平无奇还有点自闭的学生身上。
　　若是较真起来，褚漾的颜值不比那些人低。
　　-
　　褚漾在陈立办公室呆了半个小时才离开。
　　虽然他就读的是一所职业院校，但是大一的课程并不比那些本科院校少，一周下来还有两节晚自习，除了周末之外，平常能过来兼职的时间不多。
　　不过褚漾的兼职时间长短对他的工作内容没有任何影响，反正他不用售卖产品，也不用收银，更不用去后厨帮忙，用陈立的话来说，就是有时间便来蛋糕店站岗，没时间不来也行。
　　不得不承认的是，有褚漾在的这几天，蛋糕店的生意简直可以用火爆来形容。
　　也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那么多女生，拥簇着褚漾要签名、要合照，临走前还扫荡了一堆价格不便宜的蛋糕。
　　陈立甚至怀疑褚漾是不是偷偷摸摸跑去当明星了。
　　而褚漾也是一脸懵逼。
　　走出蛋糕店时，褚漾一眼就看到两个站在草丛后面的女生在紧张兮兮的盯着他，见他出来，两个女生几乎掩饰不住脸上的兴奋，相互拉扯着走了过来。
　　“你就是褚漾吗？”其中一个女生双手合十的放在胸前，忐忑又期待地开口，“我超喜欢你，我让我身边的朋友和同学都关注了你，可是你一直没有发动态，我就想过来看看。”
　　褚漾听多了这些话，尽管他仍是一头雾水，却已经不像最初那样惊慌失措，而是尽量装作若无其事，习惯性地问道：“你们要合照吗？”
　　两个女生眼神骤亮：“可以吗？太好了！”
　　褚漾驾轻就熟的分别和两个女生合完影，便打了个招呼准备离开。
　　哪知道转过身，就瞧见在不远处的长椅上坐着的陆修远。
　　陆修远穿着他那套万年不变的白衬衫搭配黑裤，身体稍微后靠，一条胳膊搭在长椅的扶手上，两条笔直的大长腿无处安放。
　　即便是这样坐姿随意的陆修远，依旧耀眼得好像整片晚霞的光芒都聚集在他身上，并将他周身笼罩上一层模糊的光辉，就像是从漫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仅是这么短短半分钟，就有五六个路过的女人回头看他。
　　还有个穿着性感露背长裙的女人大胆走过去，似乎想要搭讪，只是还没靠近，就被有所察觉的陆修远轻轻摆手拒绝了，他表情里尽显冷漠。
　　女人怔愣两秒，随即尴尬的走开了。
　　陆修远重新转头看过来，对上褚漾无措的目光，他翘起嘴角，绽放出一抹浅淡的笑意，眼神温和得仿佛能化成一滩水。
　　顿时，褚漾猛地怔住。
　　不知怎的，他居然感觉自己的脸颊在发烫，喉咙也在发干，有点想喝水。
　　褚漾知道陆修远在等他，于是硬着头皮走过去。
　　陆修远起身，就这么站在原地，一瞬不瞬的看着褚漾迎着漫天的霞光朝他走来，最后在他眼前站定，扬起下巴看他。
　　“陆老师，您又来了。”褚漾尴尬地说，“可是我已经下班了。”
　　“那正好。”陆修远眼底笑意更甚，他动作自然的接过褚漾提在手里的背包，“我们去吃晚饭，然后我送你回学校。”
　　褚漾还没反应过来，只感觉手中一轻，陆修远便已提着他的背包往停车的方向走去。
　　“陆、陆老师！”褚漾心中急切，赶忙小跑起来跟上陆修远的步伐，他盯着被陆修远甩到肩膀上的背包，“这个很重，我自己拿就行了。”
　　陆修远说：“不重。”
　　一边说着一边继续往前走，丝毫没有把背包还给褚漾的意思。
　　褚漾活了快二十年，哪怕是他父母，也没有帮他拿过背包这类的东西，他心情既是微妙又是紧张，更害怕麻烦到陆修远。
　　他想直接把背包抢过来，可是抬眸看到陆修远好看的侧脸，又不好意思上手。
　　怀着复杂的心情，褚漾上了陆修远的车。
　　陆修远早就让助理预约了一家中餐厅，两个人来到中餐厅的包厢。
　　这里环境雅致，空气中弥漫着若有似无的清香气味，刚落座，便有几个服务生端着菜肴鱼贯而入，依次有序的把菜肴轻轻放置桌上。
　　褚漾很紧张，坐立不安，双手紧紧攥着裤子布料，他眼巴巴望着服务生们将餐盘上的圆盖拿开，散发出来的香气夹杂着一股浓郁的人民币气息。
　　褚漾默默咽了口唾沫。
　　他暗自估摸了一下这桌菜的价格，又回忆了一下装着他工资的那个信封的厚度，然后绝望的发现，他肯定付不起钱。
　　早知道就不来了。
　　褚漾有点后悔他当时没有拒绝陆修远，他请不起陆修远吃这么昂贵的晚餐，也不想总是吃陆修远的白食，毕竟他们之间连朋友都算不上……
　　陆修远敏锐的察觉到了褚漾的异样，单手撑着下巴，笑着看过来：“怎么了？”
　　褚漾瞬间回神，连忙摇头：“没什么。”
　　陆修远可不相信他的话，直接问：“你刚才一直在走神，你在想什么？”
　　“我、我在想这些菜闻起来好……”说到一半，褚漾居然卡了下壳，他本想说闻起来好香，哪知道话到嘴边却成了，“好贵……”
　　陆修远愣了下：“嗯？”
　　“啊！不是不是！”褚漾尴尬得整张脸都红得要冒烟了，立马解释道，“我是说这些菜闻起来全是人民币的味道。”
　　话音落下，他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褚漾：“……”
　　他好尴尬。
　　一头撞死的心思都有了。
　　陆修远眨了眨眼，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他一边笑着一边安慰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脖子里的褚漾：“你放宽心，这顿饭不需要我们两个人给钱，我有个朋友在我过生日的时候送给我几张饭券，我工作忙，没有时间过来，刚好饭券要过期了，你也算是帮了我一个忙。”
　　褚漾：“……”
　　他又不傻，怎么可能相信陆修远的话。
　　陆修远看起来像是会用饭券的人吗？
　　褚漾心里想着，为了避免尴尬，他没把这些话说出来，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与此同时，想要疏远陆修远的决心更加强烈了。


第27章 
　　从餐厅出来, 陆修远便提出要送褚漾回学校。
　　褚漾没有拒绝, 沉默的点了点头。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 褚漾不想说话，从头到尾都埋着脑袋，看不清楚他脸上的表情，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陆修远则是一直在余光中观察着褚漾的动静。
　　瞧见褚漾这副无精打采的模样，即便他之前酝酿了满肚子想说的话, 也在这个时候开不了口。
　　到达目的地后, 褚漾便迫不及待的向陆修远告别, 随后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陆修远心情苦闷, 眼巴巴望着褚漾急切的动作，鬼使神差间, 喊道：“褚漾。”
　　褚漾已经下车, 闻言顿住脚步，弯了弯腰，疑惑的往车内探了个脑袋：“陆老师, 您喊我？”
　　陆修远的目光在褚漾那张白净漂亮的脸上游弋了几圈，突然间，他很舍不得就这么分开，感觉时间过得太快, 仿佛上一秒他才在蛋糕店门外接到褚漾。
　　安静了足足半分钟,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车内响起：“我送你进去吧。”
　　闻言, 褚漾的表情僵了一瞬，他礼貌说道：“陆老师，您已经把我送到学校门口了。”
　　陆修远轻笑：“不如我送人送到底，把你送到你寝室怎么样？”
　　听着像是在商量的话，实际上并不是商量的口吻。
　　说完，陆修远非常主动的解开了安全带。
　　褚漾看见他的动作，俊秀的五官几乎要皱成一团了，褚漾向来不擅长隐藏自己内心的情绪，比如这一刻，“不情不愿”四个字就那么明晃晃的写在他的脑门上。
　　可惜陆修远已经走下车，纵使褚漾心里再抗拒，也不好意思说什么。
　　于是两个人又沉默不语的往学校里面走。
　　早在陆修远之前来学校举办讲座时，他的精修海报就贴得整个学校随处可见，几乎全校学生都认识他，幸好现在已经到了晚上，漆黑的夜空如同一块沉重的幕布，遮挡了所有光亮。
　　学校里路灯少，光线昏暗。
　　再加上今天是返校日，大家都拖着笨重的行李箱，疲惫不堪，匆匆忙忙的往各自寝室赶，因此没有人注意到陆修远的到来。
　　相较而言，他们显得悠闲太多。
　　褚漾内心来回挣扎，终究是没有控制住，问出了困扰他许久的问题：“陆老师，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陆修远有瞬间的怔神，他转过头，便对上了褚漾异常专注的目光。
　　虽然褚漾平时的反应相对迟钝，但是当他沉浸在某件事情当中时，却极其认真，就像现在，他一心一意等待着陆修远的回答，连眼睛都不眨动一下，似乎生怕错过陆修远的答案。
　　陆修远被他看得喉头发干，本想随便找个理由搪塞过去，可是话到嘴边，竟然不自觉的发生了变化。
　　“可能是你长得很像我的一位朋友。”陆修远直勾勾看着褚漾的眸子，嘴巴一张一合，“尤其是眼睛，有时候我以为你就是他。”
　　褚漾被陆修远颇为露骨的眼神看得很不自在，顿时脸颊发烫，下意识撇开了头。
　　陆修远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愣了愣，急忙收回目光：“抱歉……”
　　“是我感到抱歉才对，我不该问那么多。”褚漾忐忑的抱紧怀里的背包，有些愧疚又有些笨拙的安慰陆修远，“陆老师，逝者已矣，想必您的朋友也不希望他为了他而伤心。”
　　陆修远：“……”
　　他陷入了一阵迷之沉默当中。
　　随后，扑哧一声笑出来。
　　紧接着，居然转为哈哈大笑。
　　陆修远活了二十七年，从未有过笑得如此开怀的时候，他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转眼发现褚漾惊恐又担忧的看着他，心窝里好似有什么东西在逐渐融化。
　　“我朋友没事，只是很多年没有见过了，不知道他现在过得如何。”陆修远慢慢收敛了笑意，口吻里夹杂着一丝惋惜，“其实我和他只有过一面之缘，也许还算不上朋友。”
　　褚漾敏感的察觉到了他的情绪，想了想，一本正经地说道：“现在的交通这么发达，只要你想见他，随时都可以见到，可能就是路费有点贵。”
　　说到费用问题，褚漾皱了皱鼻子。
　　对他而言，没钱寸步难行，也相当于断了他和远方朋友见面的机会。
　　只是这个问题在陆修远眼里根本不算问题。
　　哪知道陆修远听完他的话，摇了摇头：“我不是很想见他。”
　　这下轮到褚漾愣住了：“为什么？”
　　陆修远脸上彻底没了笑意，他眯眼看着前方，好像在透过浓稠的夜色看着某些东西，他的眼神晦暗不明，竟有些可怖。
　　很快，他开口道：“他的存在会让我想起一些不堪回首的往事。”
　　而那些往事，就像是一团甩不掉的污点，让他避之不及，又时常在午夜梦回时想起。
　　他一直在逃避。
　　可是他心里很清楚，他越是逃避，就越是记忆深刻。


第28章 
　　褚漾以为那个人是陆修远关系非常要好的朋友, 还在纠结着要如何安慰陆修远。
　　结果听到这些话后, 他一下子就懵逼了。
　　不堪回首的往事？
　　褚漾很想问是什么往事，可是当他转头看见陆修远那张没有表情的脸时, 有些话直接堵在了他的喉管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当然，他心里很清楚——
　　就算他问了，陆修远也不一定会回答这个问题。
　　褚漾目光怔怔看着陆修远的侧脸，不知道是不是周遭光线太暗的原因, 陆修远脸上没了往日的好脾气, 而是多了一份不易察觉的烦躁。
　　对褚漾而言, 这样的陆修远无疑是陌生的。
　　他微微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低下头继续保持安静。
　　这个话题就此结束。
　　他们接着往前走。
　　不到五分钟，便来到了褚漾的宿舍楼下面。
　　宿舍楼的大厅里灯火通明, 白炽灯光大片往外洒落, 照亮了路边的花花草草，走进去的那些学生的脸也被照得一清二楚。
　　褚漾担心被别人发现陆修远的身份，赶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停下了脚步。
　　“谢谢您, 送到这里就行了。”褚漾指了下宿舍楼，“前面就是我的寝室。”
　　陆修远把褚漾紧张的表情全部看在眼里，顿时起了逗弄的心思，有意笑道：“不请我上去坐一坐吗？”
　　褚漾果断摇头。
　　陆修远很是受伤道：“为什么？我在你心里就这么无足轻重吗？”
　　有些暧昧的话, 自然而然从陆修远嘴里说出来。
　　话音未落, 两个人都怔住了。
　　褚漾的脸瞬间烧透。
　　他猜自己的脸一定很红, 幸好这里光线不足，陆修远应该看不出来。
　　“我们寝室环境不好，除了床就没有其他可以坐的地方了，您上去的话不太方便。”褚漾认真解释道，“如果我一个人住，我就请您上楼了。”
　　陆修远顿时失笑。
　　褚漾还以为对方不相信他的话，急道：“我没有骗您，我……”
　　“好了。”陆修远笑着拍了拍褚漾的肩膀，他还想顺手摸一下那头柔软的黑发，只是犹豫片刻，到底将手收了回去，“我开玩笑的。”
　　褚漾一脸茫然。
　　陆修远说：“时间不早了，回去吧。”
　　褚漾点头，乖巧的说了声再见，然后转身就溜走了，窜得比兔子还快。
　　陆修远：“……”
　　这个小没良心的……
　　跑这么快，生怕被他追上吗？
　　恐怕早就迫不及待的想跟他分开了。
　　这么想着，陆修远顿时感觉又羞又恼，同时也感觉哭笑不得，他无奈的摇了摇头，准备离开。
　　结果还没等他转过身，便见已经跑出一段距离的褚漾又慌慌张张的跑了回来，那张苍白的小脸上写满了诧异和惊恐，仿佛见到了什么极为可怕的事物。
　　“陆、陆老师！”
　　“怎么了？”陆修远被褚漾的模样吓了一跳，大步流星的迎过去，随即一把抓住褚漾的手臂，“你没事吧？”
　　褚漾喘着气：“我没事。”
　　陆修远见褚漾没有受伤，才稍微放下心来，便问：“发生什么事了？”
　　褚漾想起刚才看到的画面，不知怎的，一下子羞得耳根子都红了，他表情尴尬的开口：“我、我在前面看到我室友了。”
　　陆修远淡淡的嗯了一声。
　　等了半晌，他迟迟没有等来褚漾的下文，只得主动问道：“你室友怎么了？”
　　“我室友他……”褚漾说到一半，又讪讪闭上嘴巴，他想了想，慢慢将手臂从陆修远的手中抽出来，“没、没什么。”
　　尽管话是这么说，可褚漾的表情根本不像是没什么的样子。
　　陆修远不知道他究竟想说什么，却也没有追问，而是温声安慰道：“如果你暂时不想回去的话，我陪你去其他地方走一走吧。”
　　褚漾沉默的点头，双手紧紧攥着背包的带子。
　　他刚才着实被吓了一跳。
　　谁能想到庞延竟然把那个女人带进学校了，两个人就在宿舍楼下吻得难分难舍，褚漾从旁边路过，一眼就认出了庞延的侧脸。
　　褚漾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庞延……
　　庞延全心全意沉浸在和那个女人的亲吻中，脸上挂着笑容，还笑得有那么一点点猥琐，抱着女人的双臂极为用力，像是恨不得把女人揉进自己怀里。
　　女人被庞延的力道勒得有些发疼，下意识嘤咛一声。
　　褚漾震惊了。
　　他看得面红耳赤，扭头想走。
　　这时，女人突然从余光中瞥见了愣在边上的褚漾，她一边承受着庞延暴风雨般狂烈的亲吻一边微微偏头，对褚漾抛了个媚眼。
　　褚漾：“……”
　　庞延察觉到女人的动作，跟着偏头看来。
　　下一秒，褚漾对上庞延的视线。
　　他眼睁睁看着庞延的面孔瞬间变得铁青不已，眼底浮起了被人戳破秘密后的恼羞成怒，甚至于他的表情都略显狰狞。
　　褚漾看见庞延手忙脚乱的推开女人，情急之下，张口解释：“我、我没有故意偷看，是你们站在这里，路过的人都能看到你们在做什么。”
　　他很紧张，忘记压低声量。
　　此话一出，不少路过的学生纷纷转头看过来，其中不乏一两个认识庞延的人嬉皮笑脸的吹了个口哨。
　　庞延整张脸黑得仿佛能和身后的夜色融为一体，他对那些口哨声充耳不闻，两只快要瞪出来的眼睛死死盯着褚漾。
　　然后，庞延怒极而啸：“褚漾！”
　　褚漾双肩猛地一抖，扭头就朝着陆修远所在的方向跑去。
　　他本以为他跑了这么远，庞延就不会追过来找他麻烦，没想到他刚喘了几口气的功夫，就听到身后传来哒哒哒的脚步声。
　　伴随着庞延愤怒的吼声：“褚漾！你给我站住！”
　　闻言，褚漾的脸色骤然变得惨白，他赶紧抓住陆修远的手臂，声音发抖地说道：“我室友来了，我们快走吧，他要找我麻烦。”
　　虽然褚漾平时脾气小好说话，但是他还不至于对庞延怕成这样，若是以往，他就直接倒回去和庞延理论了，然而这会儿陆修远也在。
　　他真的……
　　不想当着陆修远的面被欺负。
　　更不想让陆修远觉得他是那么可怜。
　　褚漾拉着陆修远走了几步，没拉动，他转头看去，只见陆修远纹丝不动的杵在原地，侧头朝着庞延的方向看去。
　　这里光线不足，只有不远处的昏暗路灯光勉强将空气填满。
　　褚漾看不清楚陆修远的表情，却能感受到他嗓音的温度明显下降许多，他沉声喊出了一个人的名字：“高佳佳。”
　　语毕，庞延愣住了。
　　就连庞延身后跟着跑来的高佳佳也愣住了。
　　“陆总？！”尽管高佳佳看不真切陆修远的脸，可那熟悉的声音使得她瞬间猜到了对方的身份，顿时惊得声音都变了调，“您、您是陆总？！”
　　陆修远相当淡定，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真是巧呀，高经理。”
　　高佳佳震惊到说不出话来。
　　庞延也从他们之间的对话中发现了什么，赶紧走上前仔细打量了陆修远半晌，又吓得踉跄着后退两步：“陆总……”
　　陆修远比庞延高出许多，垂眸看向庞延时，不自觉带了几分盛气凌人的姿态，他没有搭理面前的庞延，而是把目光投到不远处的高佳佳身上。
　　“你们这是……”陆修远顿了顿，想出个比较委婉的词，“在约会？”
　　高佳佳立即否认：“没有！”
　　庞延也赔着笑：“陆总，您误会了。”
　　显然陆修远并没有把他们否认的话放在心上，继而扯了扯嘴角，露出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我来这里的次数不多，仅有的几次，都碰到了你们在一起，你们说巧不巧？”
　　高佳佳心头骇然，脸色一片惨白，安静如鸡的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她知道这个时候多说多错，还不如沉默。
　　而庞延远不如高佳佳那样冷静，听完陆修远的话后，他整个人都激动起来。
　　“陆总，真的不是您所想的那样，最近事情多，我和高姐经常加班到晚上，公司离学校远，错过了末班车，刚好高姐家住这边，就顺路把我送回来了。”
　　陆修远看似对庞延的解释没什么兴趣，淡淡的哦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拽着陆修远的褚漾听得一头雾水。
　　他看向陆修远，又看向庞延，心里很是诧异——他们居然认识？
　　仔细想来，庞延早在学校放国庆假之前就找到一份大企业的兼职工作，还在寝室里炫耀了好几回，当时褚漾和庞延的友情处理崩溃边缘，褚漾对他避之不及，自然就没有把他炫耀的话听进耳朵里。
　　直到此时此刻，褚漾才反应过来——
　　原来庞延在陆家企业工作，也就是在陆修远的手下做事……
　　难怪庞延会和陆家企业的女经理认识，也难怪他这么在乎陆修远对他的看法。
　　褚漾心下了然，庞延却是急火攻心，无意间瞥见被陆修远护在身后的褚漾后，当即骂骂咧咧的指向褚漾。
　　“褚漾！”庞延咬牙切齿，试图绕过陆修远把褚漾拽出来，哪料到刚走过去就被陆修远伸手拦住去路，他只得站在原地，恶狠狠地瞪着褚漾，“是不是你对陆总说了什么？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枉我把你当成朋友，处处照顾着你，可是你呢？居然在背后阴我！”


第29章 
　　尽管褚漾反应慢, 可也知道庞延这是在往他脑袋上扣黑锅, 并且还当着陆修远的面。
　　他从陆修远身后探出个脑袋，声音发冷的反驳庞延：“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你那点事根本不需要我替你宣传，刚才路过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还有你在学生会的朋友也瞧见了。”
　　庞延噎住，一时间竟然找不到理由来反驳。
　　他甚至有些埋怨高佳佳。
　　他原本不想这么快就曝光他和高佳佳的关系，可是高佳佳这个人胆子大, 做事无所忌惮, 每次把他送回学校时都恨不得亲个八百遍再分开, 今晚更是缠着他进了学校……
　　早知道就不这么快和高佳佳确定关系了，说不定陆总还以为他在陆氏做事就是为了攀高枝。
　　唯一庆幸的是高佳佳年龄虽大, 但没有结婚也没有任何不恰当的男女关系，他们男未婚女未嫁, 两情相悦, 哪怕年龄和经济上的差距不小，在一起也算是合情合理。
　　这么一想，庞延稍微有了些底气。
　　他打算就此承认他和高佳佳的恋爱关系, 哪知道回过神来才发现陆修远看似阴郁的脸上早已布满了沉甸甸的乌云，平静得宛若暴风雨来临的前奏。
　　庞延愣了下，心头莫名升起一股惧意：“陆总……”
　　陆修远想起刚才庞延对褚漾颐指气使的那些话，就气得直笑, 只是笑不及眼底, 再加上周遭光线昏暗, 怎么看都有种森冷的感觉。
　　“我是个瞎子都能看出你们俩的关系，还用得着别人告诉我？”
　　庞延脸色一变。
　　他嘴唇翕动，却半天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陆修远冷冷的扯了下嘴角，抬眸看向吓得至始至终都没有说话的高佳佳：“高经理。”
　　高佳佳条件反射性的答：“在，陆总。”
　　陆修远似笑非笑：“这就是你带出来的人，遇到问题不想着解决问题，反而把锅往别人身上甩，更何况这还是你们的私人问题。”
　　高佳佳在陆修远手下呆了三年多，深知这个笑面虎老板的脾性，虽然她心头疑惑陆修远为何这么护着那个小男生，但是到底没敢多说什么。
　　她装模作样的把庞延训斥了一通后，又按着庞延的脑袋向褚漾道歉。
　　庞延脸色难看得吓人，站在原地没动。
　　高佳佳等不及，便从后面重重推了他一把：“现在知道后悔了？刚才空口无凭污蔑人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你自己闯下的祸自己担着！”
　　庞延猛地趔趄了几步，幸好他及时抓住了旁边的树干，才免于摔个狗吃屎。
　　高佳佳还在他身后催促：“快点道歉啊，你没长嘴巴吗？”
　　庞延咬紧牙关，很快就尝到了血腥味，他狠狠的攥紧手心，刚才抓过树干的手沾了一些露水和泥土，黏糊糊湿哒哒，很难受。
　　正如同他现在的心情。
　　“对不起……”
　　“大声点。”高佳佳似乎很想在陆修远面前挽回点什么，表现得比褚漾那个当事人还要激动，伸手又推搡了庞延一下，“你这么小声，谁能听见？”
　　“……”庞延牙齿都快咬碎了，余光中瞥见高佳佳那张慌张又急不可待的脸，心中的厌恶感瞬间攀上了最巅峰。
　　天知道他费了多大的劲儿，才硬生生压住了一巴掌向高佳佳抽上去的冲动。
　　沉默片刻，庞延转眼看向褚漾。
　　在他刚才走过去时，陆修远就下意识把褚漾护在了身后，褚漾似乎也习惯了对方这个颇具占有欲的动作，老老实实的躲在后面，一双水晶葡萄似的眼睛定定看着庞延。
　　褚漾还是老样子。
　　看起来单纯得不谙世事，对任何事物都懵懵懂懂，甚至需要陆修远站出来为他出头，相比较而言，此时此刻的庞延显得如此龌龊不堪……
　　庞延也意识到了这点，双手攥紧，指甲几乎嵌进血肉里。
　　然后，庞延硬着头皮道，“褚漾，对不起，我不该冤枉你，刚才都是我在胡说八道，你就看在我们当了那么久朋友的份上，大人有大量原谅我吧。”
　　话音落下，得到的却是陆修远一声凉飕飕的冷笑：“朋友？”
　　庞延和高佳佳的脸色都接近煞白。
　　很快，又听得陆修远讥讽道，“言语辱骂，甩锅，欺凌……你这算哪门子的朋友？你对朋友的感情可真是廉价啊。”
　　“陆总，我……”
　　庞延想解释，可惜陆修远不听。
　　陆修远只觉得连看那两个人一眼都会脏了眼睛，他转身面向褚漾，默不作声的抽开了始终被褚漾紧紧抓住的手臂。
　　“我送你上去。”
　　陆修远语气坚决，态度强硬得叫人无法拒绝，褚漾还处于懵逼状态，便没有多想，本能的点头。
　　见状，陆修远紧绷着的嘴角终于勾起些许弧度。
　　他抬起手，本想揉一下褚漾那头看起来很是柔软的黑发，只是他的手顿在半空中，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轻轻落在了褚漾的肩膀上。
　　“走吧。”
　　“好。”
　　褚漾乖乖应了一声，然后埋下脑袋，跟在陆修远身边迅速离开了。
　　这所学校的管理制度较为严格，若是平时，像陆修远这种一看就知道不是学生的社会人士连宿舍楼的一楼大厅都踏不进去，刚巧今天是放完假后的返校日，会有许多家长帮忙搬行李上楼，门卫阿姨也就通融了一下，外来人做个登记就行了。
　　褚漾站在桌旁，看着陆修远微弯腰，手执笔，在本子上龙飞凤舞的签下他的名字。
　　陆修远的个子很高，面前的桌子又有点矮，他的姿势着实憋屈，他衣着简单大方，却无不散发出高级感，和这个略显老旧的宿舍楼格格不入。
　　褚漾迟疑，他想拜托陆修远就在这个地方止步，然而那些话在他舌尖上滚了两圈，终究没能说出来。
　　随后两人一起往楼上走。
　　宿舍楼里灯光透彻，也将褚漾和陆修远的面孔照得清清楚楚。
　　周遭来往的人多，只要是本校的学生，都在第一时间认出了陆修远的身份，纷纷诧异不已，不由得多看了几眼走在陆修远旁边的褚漾。
　　直到走远了，还有压低的议论声传入褚漾耳朵里。
　　“那个人是谁啊？居然认识陆老师。”
　　“认识的话倒不奇怪，关键是他们一起出现在我们的宿舍楼里，未免也太匪夷所思了吧？难不成那个人是陆老师的亲戚？”
　　“那就不知道了，没听说陆老师在我们学校里还有亲戚啊……”
　　褚漾的脑袋越埋越低，走到寝室门外时，几乎埋进了衣领里。
　　他拿出钥匙，准备开门。
　　可是不知怎的，拿着钥匙的手一直在发抖，无论他怎么使劲，都不能成功的把钥匙插入孔中。
　　褚漾顿时有点急了，一抹焦躁不安的情绪从他脸上飞快闪过，他停住开门的动作，站在原地深吸口气，打算再试一次。
　　这时，突然有只手伸过来。
　　拿走钥匙，并越过褚漾，轻而易举的将钥匙插入了孔中，打开了寝室门。
　　褚漾愣了愣，慌忙转过身，下一秒就对上陆修远那张不知何时靠过来的脸，近在咫尺，他甚至能够一根根的数清楚陆修远那长睫的数量。
　　“陆、陆老师？”
　　褚漾吓得都结巴了，睁圆眼睛，条件反射性的想往后退。
　　哪知道他脚后就是门框，一个没留神，绊住了他。
　　褚漾的注意力全在陆修远身上，压根意料不及，脚下猛地踉跄了一步，紧接着直挺挺的往后栽去。
　　好在陆修远发现得及时，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将他轻轻往自己这边一带——猝不及防的褚漾就这么撞进了陆修远怀里。
　　陆修远身上有着一股淡淡的烟草味，竟意外的有些好闻，扑得褚漾整张脸都是。
　　褚漾当场怔住。
　　那股烟草味仿佛有生命力似的，争先恐后往他脑海里钻去，让他宛若沉浸在云里和雾里，连思考这么简单的事都不会了。
　　直到上方响起陆修远的声音：“你还好吗？”
　　褚漾这才如梦初醒一般，如同一只受到惊吓的猫儿一样，几乎是从陆修远的怀里蹦出来。
　　“我我我我没事……”褚漾绝望的发现自己结巴得更加厉害了。
　　陆修远轻轻一笑，倒没在意这么多，迈开步子往寝室里走去。
　　这所学校的住宿条件远没有陆修远想象中那么好，但也没有糟糕到他不能接受的地步。
　　只是有点过于冷清罢了，可能是这间寝室里本来就没什么人的原因吧，一眼看去，陆修远就看到了那三张空着的床铺。
　　他眸色暗沉几分，没说话。
　　跟在后面进来的褚漾显得十分拘谨，像个被班主任训斥的小学生似的，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如何摆放，只得紧张兮兮的站在旁边。
　　陆修远转头就瞧见褚漾皱成一团的小脸，登时忍俊不禁，不过他还是忍住了笑意，平心静气地说道：“你床是哪张？”
　　褚漾指了下右边：“这里。”
　　其实陆修远早就猜到这张是褚漾的床，因为放眼整间寝室，只有这张床最干净整洁。
　　他颔首，道：“你收拾一下吧，出去住。”


第30章 
　　“……”褚漾半天没能理解到陆修远话里的意思, 呆了良久, 才发出一个音调，“啊？”
　　陆修远解释：“你和你室友闹成那样, 先出去住几个晚上，避一下风头再回来。”
　　这下褚漾总算是听明白了，却有点不能理解：“没、没事的，这里是学校，他不敢明目张胆的找我麻烦。”
　　陆修远反问：“那刚才是什么？”
　　褚漾再次愣住：“啊？”
　　陆修远静了片刻, 忽而叹息一声, 有史以来头一次在脸上写满了无奈：“你看刚才, 你那个室友不就在明目张胆的找你麻烦吗？”
　　褚漾：“……”
　　陆修远又道：“而且他不是第一个这么做的人，你另外三个室友, 也是因为这些事被学校开除。学校和老师只能阻止他们一时，不能阻止他们一世, 如果你没有能力反击他们, 那就要学会自保。”
　　说起那三个人，陆修远眯了眯眼。
　　有一抹戾气从他眼底一闪而过，很快就敛了下去。
　　褚漾并没有察觉到陆修远的异样, 他安静的抠着手指头，内心很纠结，一方面是确实害怕庞延恼羞成怒回来找他的茬，另一方面是不想给陆修远添麻烦。
　　不过到现在, 他已经很陆修远添了不少麻烦。
　　而且他本来想疏远陆修远的……
　　犹豫许久, 褚漾小声开口：“可是我也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迟早要回来面对他。”
　　“我向你保证。”陆修远突然抓住褚漾的肩膀，使对方面向自己，他双目直勾勾的注视着褚漾，“等到几天后你回来，他绝对不会再来找你的麻烦。”
　　褚漾冷不丁撞进陆修远漆黑的眸子里，他微微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还是说不出拒绝的话。
　　半晌，褚漾轻轻点了点头。
　　“麻烦您了。”说完，他又想起什么，“对了，李导那边……”
　　陆修远安慰道：“我会让人和你的辅导员沟通，这点你不必担心。”
　　褚漾抿起唇，没再说话，而是认认真真的收拾起衣服来。
　　他的东西很少，即便是几天的换洗衣物和生活用品加起来，也凑不满半个行李箱，不到半个钟头就收拾完了。
　　为了避免等会儿和回校的室友们撞上，褚漾的动作非常迅速，也隐隐夹杂着一些着急，拉上行李箱后，他便迫不及待的想要离开寝室。
　　陆修远自然看出了点什么，嘴角轻轻撇了下，最终还是暗自叹口气。
　　路过刚才的地方时，已经找不着庞延和高佳佳的身影，庞延也没有回寝室，估计是和高佳佳一起出去了。
　　-
　　褚漾不知道陆修远要怎么打发庞延。
　　其实他心里很好奇，就是欲言又止了半天，到底没好意思把这个问题说出来。
　　陆修远就像是没有发现他的异样似的，一边开车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和他聊着其他事情，完全不再提起庞延的名字。
　　约莫四十分钟后，他们到达目的地。
　　陆修远把车子开进车库，缓缓停了下来，随后从后备箱里提出了褚漾的行李箱。
　　褚漾下了车，小心翼翼的观察着四周，发现这里应该是地下停车库。
　　他感到有些疑惑，摸了摸脑袋，看向推着行李箱走近的陆修远：“旅馆也有地下停车场吗？”
　　陆修远被褚漾呆萌的模样逗得扑哧一笑，原本尽显漠然的眼角眉梢爬满了笑意，整个人都春风和煦起来。
　　“这里不是旅馆。”
　　“啊？”褚漾仍旧是一脸懵逼的样子。
　　“是我家。”陆修远见褚漾杵在原地不动，便轻轻拉住了褚漾的手腕，领着他往电梯的方向走去，同时解释道，“住旅馆不便宜，正好我这里的房子一直空着，你暂时住进来也算是物有所值了。”
　　褚漾还没反应过来，也就任由陆修远牵着他的手，他想了想，说道：“我们学校附近的旅馆只要五十块钱就可以住一个晚上，我住几天还是没问题的。”
　　他刚领了工资，可以挪部分钱出来用于住宿。
　　说话间，两人走到电梯前。
　　陆修远放开推着行李箱的手，摁了下电梯按钮，又重新拉住行李箱的杆子，另只手始终牵着褚漾不放。
　　然后他说道：“挣钱不容易，能省则省，你住在这里，我不会收你房租。”
　　闻言，褚漾脸颊一热，急忙说道：“那、那怎么可以呢！”
　　“有什么不可以的？”陆修远笑了笑，眼睛里恍若盛满了细碎的光芒，“与其让这里的房子空着，我更宁愿拿给你住。”
　　褚漾张了张嘴，半天，才低低的哦了一声。
　　他不仅脸颊发热，连身体的温度也在急剧上升，尤其是被陆修远握住的手腕，异常灼热，使得他的心脏也随之剧烈跳动起来。
　　砰咚。
　　砰咚。
　　仿佛随时都能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褚漾活了快二十年，从未有过如此陌生的感觉，甚至陌生到他以为自己不再是自己。
　　直到走出电梯来到房门前，陆修远不得不松开褚漾的手，温热的触感在掌心徘徊，他下意识攥紧拳头，用另只手在门锁上点了几下。
　　“褚漾。”他对褚漾招了招手，“过来。”
　　褚漾乖乖走过去。
　　陆修远偏身让出一点空间，叮嘱道：“以后你可以用指纹解锁开门，现在随便放一根手指上去。”
　　褚漾只在电视剧里看到过指纹密码锁，这会儿竟然见着了实物，顿时惊奇的睁大眼睛，按照陆修远所说的那样把食指放了上去。
　　“叮”的一声，指纹录入成功。
　　褚漾脸上写满了好奇，凑上前仔细看了半晌，回过神来时才发现陆修远一直在耐心的等着他，顷刻间又闹了个大红脸。
　　“对、对不起，我第一次看到这种锁。”褚漾好半天才憋出这么句话来。
　　“没关系，你随意看。”陆修远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此时此刻，他只觉得这样局促又无措的褚漾看起来真是可爱极了，很像他那些弟弟妹妹养在庭院里的宠物。
　　尤其是那双眼睛，仿佛会说话似的，把主人的惶恐体现地淋漓尽致。
　　想到这儿，陆修远多多少少有些心疼。
　　他潜意识里认为褚漾不应该是这么如履薄冰的性子，褚漾相貌精致，并且长得又高又瘦，浑身上下充满了少年感，按理说应该是女孩子最喜欢的那一型才对。
　　可惜了……
　　陆修远无不惋惜的想着。
　　这套房子经常有阿姨来打扫，各类用品准备得妥妥当当，甚至不需要他们临时更换卧室的被套，就连冰箱里也塞满了水果和食材。
　　眼见时间不早了，陆修远并没有多逗留的打算，向褚漾打了声招呼，便准备离开。
　　从进门起，褚漾就紧张得手足无措，这会儿更是憋红了脸不知道说些什么，只能默默无闻的把陆修远送到门口。
　　陆修远比褚漾高出一截，走出门，转头就瞧见褚漾乌黑柔软的发丝和始终紧绷着的削尖下巴。
　　他愣了愣，顿时心头一动，忍了又忍，到底没有忍住，抬起手搭在了褚漾的脑袋上，他的动作看起来是如此的小心翼翼。
　　褚漾感受到他的触碰，一瞬间整个人都变得僵硬起来，似乎不敢动弹。
　　陆修远向来云淡风轻的脸上难得出现一抹尴尬，他突然很后悔刚才没能控制住自己，以至于现在把手拿开也不是、继续放着也不是。
　　就在他琢磨着找个借口化解尴尬时，冷不丁感受到被他抚摸着的脑袋起轻轻动了几下，宛若撒娇的猫儿似的，在他手心里蹭了蹭。
　　陆修远：“……”
　　这下轮到他僵住了。
　　死一般的寂静中，他仿佛听到了有什么东西破壳而出的声音。
　　连他那只举在半空中的手，都好像已经不是他自己的了。
　　不知过了多久，陆修远的意识猛然从一片真空状态中抽离出来，他能清楚感觉到自己手心里已经渗出些许冷汗。
　　褚漾似乎也察觉到什么，抬了抬下巴，黑眸里映出陆修远略显苍白的脸：“陆老师？”
　　陆修远完全可以说是慌乱的收回手，将手攥紧，放于身后，他若无其事地笑了笑说：“你好好休息，有什么事都可以给我打电话，或者找小陈也行，你还留着小陈的联系方式吧？”
　　褚漾点头：“嗯。”
　　那个陈哥热情得让褚漾有些招架不住，不仅在褚漾手机里存下他的电话号码，还加了褚漾的微信和QQ，就连几年前申请的QQ小号都不放过。
　　甚至在这段时间里，陈哥还会时不时跑来过问一句，明里暗里的向褚漾表示，如果遇到困难的话可以直接找他。
　　褚漾被这种阵仗吓得够呛，哪里还敢找陈哥？连他最近发来的微信消息都没再回复了。
　　收敛了思绪后，褚漾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那个陈哥无缘无故的对他那么好，恐怕也是听了陆修远的吩咐……
　　“陆、陆老师。”
　　已经走出几步的陆修远脚步一顿，回头看向神情别扭、不敢直视他的褚漾：“怎么了？”
　　“我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
　　“你问。”
　　褚漾就这么被陆修远看着，一下子有点不适应，他抿了抿唇，手指搅着衣角，声如蚊呐地问道：“……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呢？”


第31章 
　　陆修远怔神。
　　为什么这么关注褚漾, 为什么这么在意褚漾，为什么时时刻刻都想着褚漾——其实关于这方面的原因，他也没有仔细想过。
　　他生在陆家, 上面还压着三个哥哥姐姐, 注定他从小到大都不能恣意妄为, 他所走的每一步都经过了慎重考虑，相处过的每一个人都经过了一番筛选。
　　但是除了褚漾。
　　对他而言，褚漾是个意外。
　　就像两年前他在那个偏远小县城里遭受到的绑架事故一样，是个打得他措手不及的意外。
　　只是目前为止，他还不想终止这场意外罢了。
　　“陆老师？”
　　褚漾小心翼翼的声音唤回了他的思绪。
　　陆修远扬起嘴角，滴水不漏地回答：“我记得以前我跟你说过, 你很像我的一个朋友，可能就是因为这点, 我才会对你产生亲近感吧，帮你实属我自愿，你不要产生任何负担。”
　　褚漾愣愣看了陆修远好一会儿, 才开口道：“可我不是您那个朋友。”
　　陆修远不言不语，脸色平静的注视着他。
　　“陆老师，我的理解是您和您那个朋友之间发生了点不愉快, 您想在我身上找到安慰，可我终究不是他，也不能代替他给您任何答复。”这次褚漾难得没有结巴, 他把语速放得很慢, 双眸定定望着陆修远, 口吻正经又真挚，“所以您对我再好，帮我再多，您的朋友也感受不到，而我只是托您朋友的福白捡了便宜。”
　　陆修远：“我……”
　　话才起了个头，就没有下文了。
　　陆修远没想到褚漾竟然会说出这么一番话，一时间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张了张嘴，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他一直以为褚漾有点傻乎乎的，然而事实证明，褚漾在某些方面比他更加拎得清。
　　“陆老师。”褚漾良久没有等到对方的回应，便踌躇着说道，“如果我是您的那个朋友，可能我会有点不高兴。”
　　可惜你不是……
　　陆修远暗自想着，莫名的，感觉有点失落，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褚漾的话，事实上他一直在逃避这个问题，不然也不会这么多年来都不敢再踏足那个地方，更不敢去打听关于那个人的任何消息。
　　如今他一直藏着掖着的心事被褚漾一针见血的戳破，迟来的钝痛感犹如浸湿纸张的清水，悄无声息的渗透出来。
　　以至于他的脸色都有点难看。
　　褚漾似乎被他突变的表情吓到了，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随后又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些不妥，于是硬着头皮靠近陆修远。
　　“陆、陆老师……”褚漾埋着脑袋，低眉顺眼，像极了犯了错的小学生。
　　回过神来的陆修远看到这一幕，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刚才褚漾说了那么多话连气都不喘一下，这会儿居然又结巴了。
　　“没事。”陆修远颔首点头，笑容略显僵硬地说，“我知道你的意思，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褚漾原以为陆修远会生气，结果抬头就迎上对方眉眼温和的笑脸，不由得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说：“陆老师，刚才是我想多了，您和您的朋友有自己的相处方式，我这个旁观者不应该点评太多，而且我也要谢谢您这么帮我。”
　　陆修远嘴角挂着浅淡的笑意，颇有些心不在焉，他静了片刻，说道：“早点休息吧。”
　　褚漾小鸡啄米般的点头。
　　直到目送着陆修远走进电梯，褚漾才转身往回走。
　　这套房子分为上下层，总面积超过两百平，有四室两厅两卫，褚漾不敢随意走动，也不敢随便碰这里的东西，便径直回了他所住的卧室。
　　晚上十一点钟。
　　褚漾整理完行李，洗完澡，换上他带来的睡衣，躺在柔软的大床上酝酿睡意，却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身下的床很软，室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很淡的清香，目光所到之处全是简洁大方的装潢及家具，又处处散发出昂贵气息，就连书桌上摆放着的都是褚漾没有见过的小玩意。
　　褚漾发现，他与这里的一切格格不入，强烈的落差感让他内心始终无法平静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还是感觉不到丝毫困乏。
　　想了想，干脆坐起来靠在床头，拿过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刷一刷新闻。
　　褚漾手机上有两三个自带的新闻app，虽然他没有在上面注册账号，但是会经常进去浏览一圈，基本上他对外界的认知都是来自于这几个app。
　　他摁亮手机，正要解锁，哪知道锁屏界面上冷不丁弹出了一条微博推送。
　　【蛋糕店小哥爆火，下面盘点今年一夜蹿红的鲜肉，你pick哪个？】
　　褚漾愣了一下，本能的想把这条微博推送关了，结果不小心点错，直接点了进去。
　　下一秒，他就看到了自己的脸，出现在九宫格照片的第一张。
　　褚漾对微博的操作不熟悉，还没能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空闲着的右手便已经实诚的点开了第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他穿着蛋糕店的制服，有些急促不安的站在蛋糕店门口，尽管眼睛是看着镜头方向，可脸上写满了不满和忐忑，相比较起来，倒是旁边跟他合影的女生笑得落落大方。
　　这个女生……
　　褚漾回忆起来，好像就是这个女生和她朋友建议他注册微博号，还说会在那天晚上艾特他，临走前再三叮嘱褚漾一定要注意微博。
　　然而那两天里发生的事情多，褚漾回到寝室后，早就把两个女生的话抛到了九霄云外。
　　现在突然想起这些，他感到一头雾水的同时，也有些愧疚，无奈他根本没有那两个女生的联系方式，想向她们说声抱歉都没有办法。
　　褚漾不太明白自己的照片为什么会出现在网上，他胡乱点了半天，居然点进了一个认证界面，也不知道从哪里返回，就鬼使神差的认证了下去。
　　当他完成最后一步操作时，手机界面倏地一暗——
　　褚漾条件反射性的往后靠了些。
　　他像个刚刚接触遥控玩具的三岁孩子似的，什么都不懂，反应又慢，他茫然地眨了眨眼，重新看向手机，随即诧异的发现手机屏幕被他那张放大的脸占据得满满当当。
　　“……”
　　“怎么回事……”
　　他被突如其来的画面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不小心点成了自拍模式，慌里慌张的想要退出去。
　　还没等他开始行动，倏然瞥见屏幕下端冒出一堆滚动得非常迅速的蝇头小字。
　　【你的A崽：啊啊啊啊啊我竟然蹲到小哥哥的首播了，好幸福1551[大哭][大哭]】
　　【超级喜欢你：小哥哥是在被迫营业吗？[笑哭]眼睛都不带眨一下。】
　　【哟呵：小哥哥，你要是被绑架了就使劲眨眨眼。】
　　【可乐：只有我一个人关注到小哥哥貌似坐在床上吗……】
　　【小龙虾：awsl猪猪这么看起来比照片里好看多了，神仙颜值好想舔一口嘤嘤嘤……】
　　……
　　褚漾震惊了。
　　他连忙端坐起来，凑到镜头前，睁圆眼睛看了好一会儿评论。
　　就这样一动不动的僵硬了许久，在大家开玩笑调侃他是不是真的被绑架时，他突然紧张兮兮的吐出一句：“请、请大家放心，我没有被绑架。”
　　屏幕上滚动的小字有片刻的迟缓，紧接着更加疯狂的滚动起来。
　　【默默：哈哈哈哈哈哈哈哈xswl，这是什么宝藏小哥哥，竟然看不懂我们的梗哈哈哈哈哈】
　　【你的A崽：猪猪你误会啦[笑哭][笑哭]我们不是说你被绑架了，而是觉得你刚才的样子很像是被绑架了，你刚才都不说话呢。】
　　【鹤：哎呀！猪猪你不要忘了你这是在直播！麻烦你多说话好不好？虽然我只看着你这张脸就满足了，但是我也想听听你的声音呀！】
　　几条评论从褚漾眼前一晃而过，不过他敏感的抓住了一个关键词。
　　“直播？”褚漾惊讶道，“我在直播？”
　　语毕，弹幕里又是一片哈哈哈哈。
　　褚漾抓了抓吹得蓬松的头发，面对网友们的打趣，顿时尴尬得无处遁形，他从来没有玩过微博，今天才是他第二次点进这个app，他连如何发微博、刷微博都不知道，更不明白自己是怎么开启直播的。
　　他觉得自己闹了个很大的笑话，还吸引来这么多吃瓜群众，有点丢人。
　　“那、那我先关直播了。”褚漾满脸涨红，结结巴巴地说道，“谢谢你们来看我直播。”
　　可惜话是这么说，他却半天没有找到关闭直播的方法。
　　倒是蜂拥进来的粉丝们听到他这么说，纷纷开始鬼哭狼嚎起来。
　　【小丸子：不要啊猪猪QAQ我刚进来呢，你就让我再多看你几眼吧！】
　　【星心：其他网红直播都是唱歌跳舞表演才艺，再不济也要和粉丝们聊天吹牛，只有我们的猪猪是网红里的一股泥石流，一脸懵逼的开播，一脸懵逼的退播。】
　　褚漾看到这些弹幕，无措得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他本就内向自闭，不擅长和人交流，稍微有一点紧张就会导致说话结巴，正因为这样，他一直都在尽量避免和太多人接触。
　　可是现在……
　　褚漾几乎看不清楚他眼前滚动的弹幕，需要用指尖按住手机屏幕，使疯狂滚动的弹幕暂时停下来，才能看到其中两三条留言。
　　他不敢想象来看他直播的观众有多少……


第32章 
　　就在这时，一片紫藤萝突然出现在屏幕正中央, 同时出现的还有一堆酷炫的紫色特效, 几乎要闪瞎褚漾的眼睛。
　　褚漾下意识眯了眯眼, 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眼前又是一片绚烂的紫藤萝绽放开来。
　　随后……
　　一片接着一片, 如同满天的烟花。
　　占满了整个手机屏幕。
　　褚漾双手捧着手机，当场给观众们表演了个一脸懵逼。
　　与此同时, 弹幕也沸腾了。
　　【小龙虾：卧槽卧槽卧槽大佬来了！我们猪猪竟然也有这么土豪的粉丝！】
　　【昵称不能空：如果我没有算错的话，这位小姐姐一共刷了七万块钱的礼物吧？一个紫藤萝700rmb, 一共100连发, 惊呆了……】
　　【阿荣：不止七万，现在这位姐们还在刷, 嘤嘤嘤已经挡着我家猪猪的脸了，想看猪猪。】
　　【不吃榴莲：我要告诉你们一个残酷的事实, 我刚才点进大佬的微博看了下，不是小姐姐，好像是个小哥哥。】
　　……
　　褚漾凑在手机屏幕前，看评论看得头晕眼花。
　　倒是送礼物那个观众的名字被他记得一清二楚, 因为每当屏幕中间升起一片紫藤花，就会用闪光特效显示一遍观众的名字——L。
　　虽然褚漾之前从未直播过，但是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他自然知道这些礼物要钱, 只是没想到光这么一堆紫藤萝就价值七万以上。
　　他当真吓了一跳。
　　“那、那个L, 谢谢你的好意, 也请你不要再送礼物了，我还不会玩微博，也收不来礼物。”褚漾被评论里所说的七万吓得脸色发白，结结巴巴地说道。
　　说完，紫藤萝特效果然不再出现。
　　不一会儿，一条超级粉丝才能发出来的金色加粗的弹幕慢悠悠的从屏幕上飘过：“早点睡，别熬夜。”
　　“哦……”褚漾乖巧地点头，“好……”
　　此时已经到了晚上十一点多，褚漾心里面还揣着事儿，和观众说话时难免有点心不在焉，他见时间差不多了，便和大家说了晚安，然后在观众们鬼哭狼嚎般的挽留声中，对着手机屏幕琢磨了半天，总算成功下播。
　　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摸到了一手冷汗，连睡衣都被汗水湿透了。
　　他刚才太紧张了，大多时候说话都在结巴，更多时候则处于沉默或者懵逼的状态，像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子似的……
　　想到“傻子”这个词，褚漾的眸子倏地黯淡下来，他目光怔怔望着已经黑屏的手机，半晌，嘴角挑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等到褚漾去浴室冲了个澡回来，才拿起手机，捣鼓了半天，终于找到L的微博。
　　L的微博非常干净，除了一些注册微博时填上去的基本资料外，再也找不到其他有用的信息，没有发微博、没有转发、没有点赞……
　　不过L填上去的居住地还是吸引了褚漾的注意。
　　B市……
　　原来这个L也在B市。
　　褚漾好不容易点进私聊界面，犹豫了半天，只发出去两个字。
　　【褚漾20000416：在吗？】
　　对面秒回。
　　【L：？】
　　褚漾微微睁圆眼睛，对着这个单调的问号仔细琢磨了好一会儿，尽管他反应迟钝，却也能感受到这个L应该不是非常容易相处的人。
　　他思虑了半天，回复框里的内容打打删删，四五分钟后，才凑够一句话。
　　【褚漾20000416：刚才谢谢您送我礼物，可是太贵重了，我不能要，我把那些钱还给您，请您把您的银行卡号给我一下。】
　　【褚漾20000416：[呲牙][呲牙]】
　　【L：全部还给我？】
　　【褚漾20000416：当然是全部都还给您。】
　　【L：恐怕你还不了了。】
　　【L：你收到的礼物钱会被平台分成，提出来时也会交税，而且并不是你现在想提就提，应该需要等到月初或者月末统一提现。】
　　褚漾愣住了。
　　他一直以为主播们收到的礼物钱随时可以拿出来，不会被扣取任何费用，没想到中间还有这么多的流程，而且他从未听说过平台分成这回事。
　　L似乎猜到了他的想法，又慢条斯理的回复了一句话过来。
　　【L：我不知道微博平台的分成比例，不过我听说某些大平台是五五分，也就是说，我送出去的礼物，你只能拿到一半。】
　　褚漾：“……”
　　七万只能拿到三万五？！
　　那他要怎么还L的钱？他根本没有余钱去填补空缺的三万五……
　　这个直播平台也太坑人了吧！
　　褚漾突然有种认知观被刷新了的感觉。
　　【L：所以你不用把钱还给我，你直播，我送礼物，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如果每个送了你礼物的人都要还钱，就算你是世界首富也总有一天会破产。】
　　L说得头头是道，褚漾被堵得哑口无言。
　　半晌，褚漾才动了动手指头。
　　【褚漾20000416：那我把提出来的钱还给您吧，请您留一下您的银行卡号。】
　　可惜这条消息仿佛石沉大海一般，直到褚漾抱着手机昏昏沉沉的睡着了，都没有收到L的任何回复。
　　-
　　翌日。
　　褚漾醒来的第一时间就是看手机。
　　他和L的聊天内容依然停留在他发出去的最后一句话上，L没有回消息，然而他那句话却显示着已读的状态。
　　可能是忙吧。
　　褚漾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国庆节收假的第一天上课，学生们都昏昏欲睡、无法进入状态，老师无奈，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下面的人插科打诨。
　　就连往日总是沉迷学习无法自拔的褚漾也躲到了教室的倒数第二排，表面上拿着书本看得认真，实际上目光总是有意无意的往手机飘去。
　　突然间，一只白皙的手覆盖上他的手机。
　　褚漾愣了一下，抬眸看去，下一秒就对上岑彦博那张笑眯眯的脸。
　　岑彦博不知何时坐到了褚漾身边的空位上，单手撑着下巴，那双含着秋波的桃花眼微眯，意味深长的把褚漾从上往下的打量了一遍。
　　褚漾被看得很不自主，抿了抿唇，强迫自己继续看书本上的内容。
　　“小猪啊……”岑彦博又把手覆盖到书本上，凑到褚漾耳边，语重心长地说道，“你今天是怎么了？都没有认真听课。”
　　褚漾顿了顿，无语道：“因为你打扰我听课了。”
　　“你少来。”岑彦博不满地撇着嘴角，“刚才我可是观察了你好久，你一直在看手机，根本没听老师讲什么。”
　　被一针见血戳破心事的褚漾很尴尬，耳根子都有点红了，他不敢直视岑彦博的目光，死鸭子嘴硬道：“我没有。”
　　“你有。”
　　“没有。”
　　“就是有。”说完，岑彦博不给褚漾反驳的机会，接着开口说，“昨天晚上你没有回来，还向李导申请走读了，别以为我不知道。”
　　闻言，褚漾脸上的表情倏然僵住。
　　他缓缓转头看向岑彦博，皱起眉头，口吻严肃地说：“你怎么知道这件事？”
　　褚漾是有打算把他搬出寝室的事告诉岑彦博，可是还没来得及说，就从岑彦博口中听到这番话，不由得心生疑虑。
　　岑彦博自知说漏嘴，一时间脸色又青又白，忙不迭解释道：“我也是听说的。”
　　褚漾说：“我昨天晚上才搬出去，你从哪里听说……”
　　岑彦博：“……”
　　两个人四目相对。
　　气氛中蔓延着淡淡的尴尬。
　　最后还是岑彦博用干巴巴的笑声打破了沉寂，他挠了挠头，装傻的糊弄道：“反正就是从别人那里听说的。”
　　语毕，又强行转移话题，“对了，你是搬出去一个人住还是和你女朋友住？”
　　褚漾默默看了眼岑彦博，犹豫片刻，还是顺着岑彦博的话说了下去：“我借住在一个朋友家里，目前是一个人住。”
　　岑彦博突然挤眉弄眼起来：“女朋友？”
　　“不、不是。”不知为何，想到陆修远那张笑意盈盈的脸，褚漾内心竟有一丝慌张以及难以掩饰的心虚，他的脸颊不可控制的开始泛红，低声重复一遍，“不是女朋友。”
　　“哦——”岑彦博摸了摸下巴，有意拉长音调，随即像是意识到什么，“那就是男朋友？”
　　褚漾顿时急了：“怎么可能？！”
　　“褚漾！”讲台上的老师厉声喊道，“我理解你们刚收假回来不想上课的心情，所以你们现在睡觉或是玩手机，我都不会管你们，但是请你们尊重一下其他还在听课的同学。”
　　老师说话的同时，班上其他同学纷纷转头，一个个的脑袋像是击鼓传花似的，齐刷刷的把目光投向坐在倒数第二排的褚漾。
　　褚漾在班里一直是乖乖学生，上课认真听讲，下课认真完成作业，几乎所有老师都认识他。
　　这次是他上学一年多以来头一次被老师在课堂上点名批评，一下子脸颊和耳朵都红得犹如要滴血一样，他急忙站起身，埋着脑袋安安静静的接受完老师的训斥，才失魂落魄的坐回去。
　　直到中午放学，心怀愧疚的岑彦博才敢大着胆子向褚漾搭话。
　　“抱歉抱歉，我真不是故意逗你的。”
　　岑彦博穿着深灰色的工装款上下衣，头发留得有些长，稍微遮住了眼睛，乌黑的发丝衬托得他的皮肤更加白皙，他平时酷炫惯了，这会儿居然肯屈尊降贵缠着褚漾道歉，“小猪啊，你就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我吧。”
　　褚漾叹口气：“我又没生气。”
　　岑彦博说：“那你怎么一直不理我？”


第33章 
　　褚漾并没有不理岑彦博的意思, 只是整个上午都不太想说话罢了。
　　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 他脑海里总是盘旋着岑彦博说的那句话——陆修远是不是他的男朋友。
　　之前他就觉得他和陆修远的相处模式有点奇怪, 可是他年纪不大，经历的少，也找不出任何合适的话来形容他内心的感受。
　　然而今天上午被岑彦博这么一提醒，他恍然大悟, 堵塞了许多天的思路一下子就变得顺畅起来了。
　　他和陆修远的相处模式不就是情侣之间才会有的吗？
　　接他下班、一起吃饭、甚至他还住进了陆修远的房子里……
　　貌似庞延和高佳佳也是做了这些事。
　　想到这些，褚漾的表情一下子就变得微妙起来，心头更是生出一股难以形容的复杂情绪，在他胸腔里徘徊着、翻腾着, 犹如一团蒸蒸往上的热气，熏得他的脸颊和身体都在发烫。
　　如果他早点意识到这些就好了……
　　那么他绝对不会像昨天晚上那样傻乎乎的搬进陆修远家里，他实在是被庞延那骇人的脸色吓到了。
　　然而事已至此, 想得再多都于事无补, 总不可能又从陆修远家里搬出来，而且那样做的话未免显得太不领情了，而且他也不好意思那样做。
　　褚漾乱七八糟的想了很多，可惜想了半天，还是没能把思绪整理清楚。
　　他抿唇看着地面, 最后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
　　岑彦博亦步亦趋的跟在褚漾旁边，眼见褚漾又是愁眉苦脸又是唉声叹气，顿时茫然地挠了挠头, 问道：“你在想什么？”
　　褚漾脸颊泛红, 摇了摇头, 结巴道：“没、没想什么。”
　　岑彦博显然不信他的话，撇了撇嘴，本来没打算再问下去，后来不知是想起了什么，冷不丁开口：“你在想那个人？”
　　“咳咳咳……”做贼心虚的褚漾立即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他装傻道，“你、你说哪个人？”
　　“你说哪个人。”岑彦博似笑非笑地看着满脸涨红的褚漾，语不惊人死不休，“就是昨天晚上带你搬出寝室的那个人，我室友都看见了。”
　　这下褚漾脸上的红全部蔓延到了耳根，他本就不擅长撒谎，把脑袋摇成拨浪鼓时更是充斥着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气息，他慌忙否认：“没有没有没有……我没有想他……”
　　岑彦博神情复杂的看着褚漾，半晌，他叹口气，伸手拍了拍褚漾的肩膀：“小猪，说谎前还是先隐藏一下自己的表情吧，你把所有心事都写在脸上了。”
　　褚漾：“……”
　　他懵了一瞬，条件反射性的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扑哧——”岑彦博被褚漾呆萌的动作逗得忍俊不禁，当即捧腹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小猪你也太有意思了，我说写在脸上只是个比喻，意思是我能看出来你在想什么哈哈哈哈哈哈……”
　　褚漾摸脸的手僵硬在半空中，好一会儿，他讪讪放下手，底气不足地说：“我知道你的意思……”
　　“好好好，你知道你知道。”岑彦博的语气像是在哄三岁孩子似的，他笑了足足有一分钟，才渐渐止住了笑声，状似无意地问道，“对了，你和那个人真的没有什么特殊关系吧？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我就怕你被社会上的老油条骗了。”
　　褚漾继续把脑袋摇成拨浪鼓：“他是男的，我也是男的，我们只是朋友。”
　　闻言，岑彦博霎时噎住。
　　他心想，傻瓜啊，难道你不知道同性之间也可以发展点什么的吗？
　　不过尽管想是这么想，可他嘴巴上还是没有说出来。
　　这时，褚漾突然犹犹豫豫地说：“其实他人很好，也在很多方面都对我有过帮助，不是你说的那种社会上的老油条，我、我不想听到以后你再这么说他。”
　　“……”
　　岑彦博哭笑不得，一时间居然有种自家白菜还是被猪拱了的感觉，褚漾和陆修远才接触没多长时间，褚漾就开始把胳膊肘往那边拐了。
　　与此同时，他也松了口气。
　　他知道陆修远背地里为褚漾操了多少心，这会儿褚漾能够这么想，就说明陆修远的那些心思没有白费。
　　-
　　两个人在食堂吃完午饭后，结伴往寝室的方向走。
　　还没走到宿舍楼下，就听到前方传来一阵喧哗，放眼看去，只见一群议论纷纷的吃瓜群众围成一团，时不时传来起哄声，却不知道在看什么。
　　褚漾和岑彦博都不是喜欢看热闹的人，当即皱了皱眉，打算绕过那群人。
　　无奈那群人就围在宿舍楼的玻璃门外面，要进入宿舍楼的话必须从他们旁边经过，褚漾下意识低着头，并没有朝那边看，却还是听到了一声接一声的哀嚎。
　　非常熟悉的声音。
　　几乎是瞬间，褚漾就认出了声音的主人——庞延。
　　他愣了愣，连忙抬头去看岑彦博。
　　只见岑彦博也被那边的吵闹声吸引了注意力，正在探着脑袋往那边看去。
　　察觉到褚漾疑惑的目光后，岑彦博挑起眉梢：“好像是庞延。”
　　褚漾笃定道：“就是他。”
　　他们的个子都不矮，稍微垫下脚就能隐约瞧见人群里面的状况，岑彦博看了一会儿，眉头蹙得更加厉害：“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应该是庞延被人打了。”
　　“被打了？”褚漾很惊讶，“被谁打了？”
　　岑彦博耸了耸肩膀：“围观的人太多了，看不清楚那个人的长相，而且就算看清楚了，我也不一定认识。”
　　末了，他问褚漾，“你要去看吗？”
　　褚漾犹豫片刻，摇头道：“不了，我们走吧。”
　　现在他和庞延早就不是朋友关系了，并且经过昨天晚上那件事，他对庞延避之不及，自然不会冒然上前帮忙，只怕讨不着好不说，还会惹得一身腥。
　　岑彦博似乎看出了褚漾的想法，点了点头：“走吧。”
　　哪知道这边的话音刚落，他们便看到几个保安闻讯赶来，三下五除二就把原本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疏散开了。
　　这下，褚漾终于能看清楚最里面的情况——庞延被一个身强体壮的男人按倒在地，像个任人宰割的破布娃娃似的，没有丝毫反抗的力气，他的头发凌乱不堪，脸上和衣服上全是灰尘，鼻下和嘴角糊满了血，看起来极为狼狈。
　　那个男人的身高足有一米九几，露出来的胳膊上都是大块大块的肌肉，他恶狠狠的按着庞延的脑袋，往庞延脸上呸了口唾沫星子，骂骂咧咧道：“你他妈长得不怎么样手段倒是高明，把我老婆骗得团团转，还从她手里拿了不少钱。”
　　庞延吓得眼泪和鼻涕一起往外涌，此时此刻他也顾不上形象了，张口哭嚎道：“大哥我没有啊，你误会我了，我和高姐只是普通朋友……”
　　“你当我是傻子吗？！”男人一声怒吼。
　　庞延瞬间噤声，身体止不住的发抖，畏畏缩缩的看着男人，他哭了半天，两只眼睛肿得像核桃一样。
　　男人见状，发出一声不屑的嗤笑，随后蹲下身，拿出手机打开照相机，一边对准庞延的脸一边说道：“你以为高佳佳很聪明吗？她连你们的聊天记录都舍不得删，全部保存在手机上面，我他妈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你真是能耐啊，情话就跟不要钱似的，一筐接着一筐的来，难怪我老婆被我发现后还死心塌地的帮着你说话。”
　　庞延脸色惨白，神情绝望得犹如亲眼目睹了世界末日，他心知抵赖不了，于是开始甩锅，急忙抱住男人的小腿哭道：“大哥，我真的不知道高姐结婚了，高姐从来没有跟我说过，如果高姐说了，打死我也不会和她走得那么近……”
　　话未说完，火冒三丈的男人突然抬起另一只脚，猛地踹中庞延的腹部。
　　庞延发出一阵杀猪般的惨叫声，在午后寂静的校园里久久回荡。
　　男人冷笑：“我不是来听你说这些废话的。”
　　庞延痛得整张脸都青了，双手捂住腹部，身体蜷缩成了虾仁状，半天没有从剧烈的疼痛中缓和过来。
　　保安们都被男人气红了眼的模样吓到了，不敢冒然上前激怒对方，只能小心翼翼的围在四周，试图用语言说服男人。
　　可惜男人根本不吃保安们打感情牌的那一套，兀自拍完庞延的照片后，又从手机里翻出一张几乎都是肉色的亲密照，表情阴冷的拿给吃瓜群众们看。
　　“你们看清楚了，这就是他和我老婆的合照，他们仗着我这个月在外地出差，做了多少龌龊事，我老婆也是个没脑子的女人，找个长得丑的小白脸就算了，还大把大把的给钱，要不是我提前出差回来，我老婆就带着他去4s店提车了。”
　　吃瓜群众们也很怕这个高壮的男人，在男人靠近他们时，连忙往后退，不过其中还是有几个比较胆大的学生，凑上前对着手机屏幕仔细看了几秒。
　　岑彦博就是当中的一个，看完后，忍不住发出同情的感慨声：“哥们，我要是你的话，就把那对狗男女一起揍了。”


第34章 
　　眼见岑彦博有种要和那个男人聊起来的架势, 褚漾吓得脸都白了，忙不迭上前拉住岑彦博的胳膊，在他耳边小声道：“你别说了。”
　　岑彦博也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些过界了, 于是尴尬的冲着男人笑了笑，便和褚漾一起退回人群中。
　　保安们见男人的情绪稍微缓和下来, 相互看了几眼，立即连说带劝的压制住了男人。
　　离得最近的几个学生也赶紧过去扶起庞延。
　　此时此刻的庞延已经被揍得连站起来都有些勉强, 脸上更是肿得吓人，青一块紫一块，几乎看不出他原来的面貌。
　　庞延从未经历过这种事，刚才纯粹是被吓懵了，这会儿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 疼痛、屈辱、怨恨等种种情绪犹如潮水一般铺天盖地的涌向了他。
　　就在众人意料不及时，突然听到哇的一声。
　　褚漾条件反射性的扭过头朝声音来源处看去, 只见庞延虚弱的倚靠在一个学生的身上，仰着脑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那模样……
　　看着有点辣眼睛。
　　岑彦博见状, 撇了撇嘴角，轻轻啧了一下：“敢做不敢当的孬种。”
　　褚漾皱着眉没说话，表情却是有点一言难尽, 虽然他最近越来越讨厌庞延了, 但是他也不希望眼看着庞延沦落到如此地步。
　　经过今天这件事, 也不知道以后庞延要如何继续在学校呆下去, 毕竟他是那么要面子的一个人。
　　褚漾叹口气, 扯了下岑彦博的衣袖：“走了。”
　　显然岑彦博还想看热闹, 不过碍于褚漾已经把话说出口，他还是兴致缺缺的跟着褚漾上了楼。
　　当天晚上，辅导员便在班级Q群里做出通知——庞延和高佳佳老公之间的恩怨已经调解，由于庞延身上的伤势不轻，所以决定退学休养一段时间，同时也希望大家不要再议论、传播这件事。
　　褚漾捧着手机看到这条消息时，心中免不了感到困惑。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好像自从开学以来，和他有过矛盾的人都没有落到好下场，这一点也不像是偶然发生的情况。
　　他想来想去，脑海中只反反复复的浮现出那么一个人的名字。
　　陆修远。
　　如果有人在背地里帮他的话，也就只有陆修远这个可能性了。
　　-
　　原本褚漾从学校里搬出去就是为了躲避庞延，这下庞延直接休学了，他便动起了再搬回去的心思。
　　哪知道这天中午，他跑回学校一看，发现他的床位居然被其他专业的学生占了，而他的枕头和被褥等用品被那个学生用干净的纸袋包得整整齐齐，放在庞延的床铺上。
　　还有另外三张空着的床位，也被不同专业的学生占了。
　　“学长，我们是今年补录的大一生，学校准备的床位不够，前阵子我们一直挤在教师宿舍里，昨天才从辅导员那里得到消息，说是有空余的床位，就让我们搬过来了。”占了褚漾床位的男生挠着头，不太好意思地说道。
　　“是啊，我还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的学校。”另个男生用抱怨的口吻说道，顺便指了下庞延的床位，“要不是这个学长的父母闹得厉害，估计他的床位也要被空出来。”
　　褚漾：“……”
　　事已至此，他也不好意思再多说什么了。
　　岑彦博见状，要笑不笑的揽住褚漾的肩膀，安慰着说道：“没事，以后中午你来我寝室休息就行了，而且我们下午的课不多，你还可以直接回去。”
　　褚漾扭过脑袋，正好对上岑彦博那张憋着笑的脸。
　　他不由得蹙起眉头，突然间感觉岑彦博的反应有些奇怪，却又说不出来具体是哪里奇怪。
　　想来想去，都想不出一个结果，只好作罢。
　　褚漾点了点头，叹口气说：“也只能这样了。”
　　“哎哟，有什么好唉声叹气的。”岑彦博一边和褚漾走出寝室一边颇有些羡慕地说，“反正你现在住得那么近，来回都很方便。”
　　褚漾继续点头：“也对……”
　　说完，他猛地怔住。
　　这下他总算意识到是哪里奇怪了。
　　好像……
　　岑彦博知道他住在什么地方。
　　可是他从来没有向岑彦博提起过陆修远家的住址，不是他不愿意告诉对方，而是岑彦博根本没有问起这件事，他也就不好意思主动提出来。
　　岑彦博并没有注意到褚漾表情中的异样，他还在滔滔不绝说着其他事情，直到察觉到褚漾的步伐越来越慢，最后直接停在了原地，他才转头看去。
　　“怎么了？”
　　褚漾眉心微蹙，眼神紧盯地面，好一会儿才抬眸看向一头雾水的岑彦博，他轻声问道：“你知道我住在哪里吗？”
　　岑彦博瞬间心中警铃大作，可表面上还是疑惑地摇头道：“不知道啊。”
　　闻言，褚漾的眉头蹙得更紧：“那你怎么知道我现在住得离学校很近，我记得我从来没有跟你说过我住在哪里。”
　　岑彦博：“……”
　　果然……
　　褚漾的心思这么敏感，怎么可能发现不了他话里的漏洞？
　　都怪他自己，明知道褚漾比他想象中聪明得多，说话时还不注意一点。
　　岑彦博恨不得穿回一分钟前扇自己一巴掌。
　　一时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气氛诡异的沉默下来。
　　褚漾见岑彦博的反应，就知道自己猜对了，他张了张唇，心头积攒了很多疑问，却在这个时候不知道从何问起。
　　半晌，褚漾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和陆老师认识吗？”
　　岑彦博啊了一声：“陆老师？”
　　褚漾别扭了一下：“就是陆修远。”
　　“……”岑彦博的表情一下子就复杂起来。
　　他不想承认，可是褚漾刚才都已经把话说得那么明白了，他又不得不承认，纠结片刻，只能艰难的点头：“是认识……”
　　褚漾的反应很快：“所以你和我做朋友是陆老师的吩咐？”
　　岑彦博回答：“差不多是吧……”
　　褚漾道：“而且我在蛋糕店的兼职也是陆老师的意思？”
　　岑彦博回答：“差不多是吧……”
　　褚漾又道：“还有放国庆假的前几天，你大清早的赶回学校来送我去蛋糕店，也是因为陆老师叮嘱过你？”
　　岑彦博回答：“差不多是吧……”
　　褚漾一噎，突然间不知道接下来应该说些什么了。
　　其实他很不喜欢这种感觉，处处被人照料，显得他更加像是一无是处的废物，况且他在之前还试图和陆修远撇清关系……
　　褚漾以为自己会生气，可是他丝毫没有一点气恼的感觉，反倒是另一股微妙的情绪逐渐晕染开来，慢慢填满了他的整片胸腔。
　　他不由自主想起岑彦博的那些话。
　　陆修远不是他的男朋友更不是他的什么人，没有责任也没有义务帮他这么多，何况他们才认识三个月不到。
　　所以，陆修远究竟是怎么想的？
　　为什么要帮他？
　　哪怕他长得像陆修远的朋友，也不至于让陆修远这么劳心劳神。
　　褚漾想不通，一整天下来都有些心不在焉的，他想找个机会向陆修远问清楚，无奈这阵子的陆修远似乎很忙，一直都没有再出现过。
　　-
　　时间过得很快。
　　眨眼间到了年底。
　　自从褚漾知道蛋糕店的那份兼职是陆修远介绍给他，并且他的薪酬和奖金全部由陆修远承担之后，便找店长辞职了。
　　本来他还想把多余的钱退还给陆修远，可惜陆修远时常不在国内，有三四次褚漾给他发去微信消息，收到回复时已是凌晨，褚漾只好作罢。
　　元旦节有三天假期，学校里的超市也会关门，褚漾没有合适的去处，便打算这三天都呆在陆修远家里。
　　他很喜欢做饭，尽管厨艺不怎么样，好在经过那么久的摸索和学习，做出来的卖相还是不错，勉强能够放在镜头前。
　　这天晚上，他把下午现买的食材从冰箱里拿出来，整齐有序的摆放在琉璃台上，然后把手机固定在手机架上，前置摄像头正对琉璃台。
　　如今他已经有了一定粉丝量，直播时进来的观众数量也不像之前那么寒碜了，不过刚开播时观众少，留言也少，这个时候只对着镜头发呆难免显得有些傻，也有些尴尬。
　　褚漾害怕自己习惯性结巴，于是把食材从塑料袋里拿出来，埋着脑袋安安静静的在水池前清洗。
　　等他清洗完食材，再凑到手机前一看，发现观众数量早已涨到2000以上，屏幕下方的留言快到飞起。
　　直到现在，褚漾还是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他赶紧把沾着水珠的手往围腰上抹了两下，指尖点住手机屏幕，瞪圆眼睛仔细默读上面的留言。
　　【小丸子：15555551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把猪猪盼来了。】
　　【你的A崽：猪猪人呢？！！该不会是直播让我们看这些菜吧？！！！】
　　【xxx：我合理怀疑猪猪的手机卡住了，都好半天了，这个画面都不带动一下，姐妹们一起众筹给猪猪买个新手机吧，以前看高糊直播都够为难我们了，现在还要看静态壁纸，太难了。】
　　【小甜甜：啊啊啊我不管我不管！！我要看猪猪！！猪猪人呢！！出来！！嘤嘤嘤！！】
　　褚漾这才想起他刚才忙着洗菜，一直没有动过手机镜头，他忙不迭端起手机架，放在平时的老位置上，这样一来不仅方便他看屏幕上的留言，还能让观众们看到包括他在内的整个厨房格局。


第35章 
　　由于褚漾的靠近，整个手机屏幕都被他的脸占据得满满当当。
　　饶是他的手机画质有点渣, 在这个时候还是被吓了一跳, 于是赶紧往后退了些，瞅着屏幕中的自己退到画面中间, 才笑着松了口气。
　　“晚上好。”褚漾把语速放得很慢, 尽量让自己保持冷静，“大家吃饭了吗？”
　　很好。
　　没有结巴。
　　褚漾有点高兴。
　　他的话音还未落下, 屏幕上的留言更加迅速的滚动起来，一部分观众在回答他的问题，也有一部分观众的关注点在其他地方。
　　【你的A崽：哇！今天的猪猪没有结巴了耶, 超棒的！】
　　【草莓味的小九：主播要做饭了吗？我建议主播还是多吃点肉, 你太瘦了，看起来还没有我一个女生壮实。】
　　褚漾抬头就看到这条一闪而过的留言, 他愣了愣, 下意识看了眼自己的双臂。
　　他穿了件浅灰色的打底毛衣，为了方便做菜，把两边的衣袖都挽到了胳膊上，露出冷白色的纤细手臂。
　　说纤细已经算好听的了, 说白了就是太瘦，好像一只手都能把他的小臂抓住，的确瘦得有些不正常。
　　其实以前褚漾并没有这么瘦，尤其是高二那件事发生之前, 他的体重比现在还要重上十多斤, 后来被报复、被孤立、被排斥, 他有些抑郁，不爱吃饭，体重就急转直下，到现在也没能升上去。
　　褚漾有点不自在，想把衣袖放下，想了想又没这么做，他一边把切好的食材放进菜篮里一边假装若无其事地说：“我、我不是很喜欢吃肉，所以也不太长肉吧。”
　　说完，褚漾又有点低落。
　　他还以为今天开了个好头就会一直顺畅下去，哪知道还是结巴了。
　　褚漾不太会隐藏情绪，心里想什么就在脸上表现什么，这会儿他脸上的笑容突然消失大半，了解他的老粉瞬间猜到了是怎么回事，连忙七嘴八舌的安慰他。
　　【你的A崽：瘦点怎么了？我们猪猪再瘦都好看，而且有些人就是天生吃不胖，某些人不要再纠结这个话题啦！】
　　【老于：抱抱猪猪，我也是从小不爱吃肉，体重死活涨不上去，我身高175cm，体重只有90斤，我朋友都说我瘦成排骨了，可是我一点办法都没有。】
　　【查理：猪猪应该是骨骼比较小吧，这样的人就算长了很多肉，看着也不会太胖。】
　　其中还有人试图转移话题。
　　【彩虹味的水晶：L大佬呢？以前猪猪一开播，L大佬必定会在十分钟内准时赶到，现在都已经过去半个小时了，还没看到L大佬。】
　　【彦言：对哦！L怎么没来？】
　　【茶米：其实我老在就在问L了，结果你们没有一个人理我QAQ……】
　　才两分钟不到，话题的中心就从褚漾的胖瘦上面转移到L为什么没来上面。
　　之前L的确是褚漾直播间的常客，可能是把褚漾添加了特别关注，只要褚漾打开直播，他就能收到消息并且以最快的速度进入直播间。
　　不过今天，L缺席了。
　　褚漾扫了眼土豪榜的排名，直播间内的观众会自动根据送出的礼物数额进行排序，排名前十被戏称为土豪榜，只要L出现，就会稳坐土豪榜第一的位置。
　　可现在，土豪榜第一的位置被一个明显为女生头像的观众占着。
　　“也许L很忙吧，而且我今天开播的时间有点晚了。”褚漾一边说着一边把用热水泡好的牛腩切成正方形的小块，放进白色盘中后，又拿了两个番茄放进锅里煮，“我准备做牛腩番茄烩饭，以前没有做过，只看了下网上的教学，不知道做出来的成果如何……”
　　褚漾开始做饭的时候，看手机屏幕的时间就会大幅度减少。
　　他也乐得轻松，全当是有了两千多个听众，他只需要一边做饭一边自言自语的讲解即可，这样一来，他没那么紧张，自然也没了结巴的可能性。
　　褚漾的胃口不大，也不怎么喜欢吃肉，直播期初他一直在做非常简单的家常素菜，后来被观众们吐槽太单调了，才特意按照网上的食谱做大分量的荤菜，至于吃不完的那部分，则打包好等到第二天带去学校送给岑彦博。
　　一直不怎么满意学校饭菜的岑彦博高兴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了。
　　然而明天是元旦假的第二天，不用去学校，剩下那部分牛腩番茄烩饭也就没人解决。
　　褚漾低着头，心里很是苦恼的想着，面上仍旧安安静静的把煮好的番茄剥皮，再切成小块。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待褚漾煮好牛腩番茄汤时，已经是一个小时过后了，室内没有开暖气，冬季的夜晚有点凉，但他还是热出了一脸汗。
　　褚漾拿来纸巾擦拭了脸上的汗水，再凑过去看手机屏幕时，顿时吓了一跳。
　　留言区居然吵起来了！
　　【小丸子：L送不送礼物是他自己的事，和猪猪没有一毛钱的关系，猪猪也不需要为这件事负任何责任，请你们搞清楚这个道理好吗？】
　　【李菲菲：什么叫送了那么多钱连个联系方式都不给？某些人把你们的嘴边放干净一点，只是送个礼物而已，又不是让猪猪陪聊，L都没有说话，还轮得到你们来呛吗？】
　　【奥利奥·星星：不是我说，有些粉丝是不是太敏感了啊？路人不过说了句送了那么多钱连个微信号都不给而已，怎么就戳中你们G点了？】
　　【南难：大家都不要吵了好吗？看个直播而已，值得你们吵来吵去？】
　　【wuooooo：表示我就是那个提问的路人，这个主播的粉丝也太狂了吧，路人觉得困惑都不能提问了吗？这么玻璃心还玩什么直播？】
　　【andy安子叶：这不是玻不玻璃心的问题好不好？！而是你们有事没事就把L挂嘴上，你们那么喜欢L去关注L啊，不要总是在猪猪直播间里提起另外一个人，更何况还是那么不礼貌的话。】
　　……
　　褚漾用围腰擦了擦手，表情严肃的凑到手机屏幕前仔细看。
　　留言区里吵得天昏地暗，也让褚漾这个当事人看得头晕眼花。
　　褚漾看了一会儿，又仔细默读了几遍其中几个观众的小论文，才逐渐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
　　原来L难得不在，熟悉L的观众们都把这个梗抛出来，不停在留言区说起L是不是抛弃褚漾跑去找其他主播了，一来二去，新进来的路人就有点看不懂。
　　于是有个路人就提出疑问——既然L送了那么多礼物，总能拿到播主的微信吧？播主可以在微信里问一问，万一对方是出了什么事呢？
　　这个路人把小论文发了两三遍，没有人理她，不甘被无视的她便开始刷屏，然后惹来了褚漾粉丝们的群嘲。
　　褚漾哭笑不得，赶忙解释道：“我和L的联系很少，私下也没有交换微信和电话号码等联系方式，不管他在忙其他事情还是去看了其他主播，都是他的私事，我们不要干预L的私事好吗？”
　　褚漾把话说得很直白，好在他说话的语气非常温和，一字一顿，态度也非常诚恳。
　　明亮的厨房灯光倾泻而下，把他的身体笼罩上一层淡淡的光晕，他低着头，露出的脖颈光洁白皙，他的下巴削尖，乌黑的刘海有些长，遮了一半的眼睛。
　　乍一看，活像是从漫画里走出来的少年。
　　经过他这么一说，留言区竟然神奇的停止了争吵，下一秒，观众们全都在噌噌噌的刷起了褚漾的颜值话题。
　　褚漾想了想，继续说道：“我不知道我应不应该私下和L交换微信，他为我破费这么多，如果他想要我微信的话，我肯定会给，可是他从来没有表现出那方面的意愿，所以我也就没有往那方面想，这只是一件很小的事情，希望大家不要为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坏了自己的好心情。”
　　褚漾表情有些凝重，说话时格外顺畅，没有一点结巴。
　　他刚把话说完，一片绚烂的紫藤花冷不丁在屏幕中间绽开。
　　紧接着是一片又一片。
　　一次性刷够了99个礼物，才停下来。
　　褚漾当场愣住，反应过来后便倏地想起什么，忙不迭去翻在线观众名单。
　　结果还没等他点进土豪榜，就看见屏幕上飘过一个熟悉的ID。
　　【L：原来还有这个福利，我能现在要吗？】
　　由于L是土豪榜第一，他发出来的留言不仅是单独从屏幕上飘过，还带了一堆几乎闪瞎人眼睛的彩色特效，独树一格，分外扎眼。
　　下面的留言区瞬间沸腾，都在刷着L的名字，显然L这个难得一见的超级土豪也有着一定人气。
　　褚漾还没看明白L话里的意思，愣愣说道：“什么福利？”
　　留言区再次沸腾。
　　【小丸子：啊啊啊当然是微信福利啊！！我要把你们锁死！！锁被我吞下去了！！永远别想解开！！】
　　【船船：嘤嘤嘤我也好想要猪猪的微信……】
　　【傻子：微信微信微信！快点把微信给他！我要你现在就把微信给他！】
　　【你的A崽：完了完了完了，我竟然在直播间里磕起了cp。】
　　这时，屏幕中间也慢悠悠的飘出两个带着彩色特效的字。
　　【L：微信。】
　　本来褚漾没什么感觉，这会儿被观众们起哄，竟觉得有哪里不对似的，他莫名的有些紧张，张口正要说话。
　　下一秒，手机屏幕忽然一暗。
　　直播被强行切断。
　　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褚漾怔了片刻，赶紧拿起手机看了眼，顿时脸色开始泛白。
　　是他妈打来的电话。


第36章 
　　夜里十一点。
　　车窗外的天空已是黑压压的一片, 如同一块漆黑的幕布, 笼罩在整座城市的上空。
　　冬季的夜晚很冷, 凉风呼呼的拍打在车窗上，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耳边肆意叫喧着，听得小陈心惊肉跳。
　　小陈坐在后座靠左的位置上，双手规规矩矩的搭在膝盖上，连动也不敢动一下, 司机把车内的暖气开得很足，闷得他额头上都是汗水。
　　由于车子密闭得严实, 那股子酒味怎么也散发不出去，在暖烘烘的空气里飘来荡去, 总是跑到小陈鼻尖徘徊。
　　小陈耸了耸鼻子，心中叫苦不迭，余光中瞥见右方的陆总还在面无表情的举着手机，挣扎半晌, 还是硬着头皮开口：“陆总……”
　　陆修远在应酬时喝了不少酒, 此时此刻他的脑子尤为混沌, 隐约听见小陈的声音, 便漫不经心的应了一声：“嗯？”
　　小陈忐忑道：“陆总, 您就别看手机了，喝了酒再看手机容易晕车, 您闭上眼睛休息一下吧, 我们马上就到家了。”
　　陆修远烦躁的扯了扯脖间的领带, 好半天才吐出三个字：“我没事。”
　　小陈顿时噎住。
　　他暗戳戳的心想, 陆总都醉成那样了，怎么能叫没事呢？
　　其实陆总平时的酒量不错，虽然说不上是千杯不醉，但是也不至于像今天晚上这么失态，之所以会这样，也纯粹是被陆总那个坑货爹给气得……
　　想到这里，小陈就很生气。
　　他真的搞不明白老陆总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一把年纪了不结婚养一堆情人也就罢了，还前前后后生了这么多小孩，别的父亲都盼着小孩之间和睦相处，也就那个老陆总，对小孩之间的明争暗斗视而不见，甚至还想借此方式挑选出最合格、最像他的继承人。
　　只是苦了陆总，就因为他妈最近最得老陆总的喜欢，在家宴上成为兄弟姐妹们的靶子不说，还要应付四面八方涌过来的牛鬼蛇神。
　　几乎每次回一趟陆家，陆总都会变得很不开心。
　　一旦陆总心情不好，受罪的还是他们这几个在陆总手底下工作的助理们。
　　小陈暗自叹口气，瞅着陆修远的状态似乎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才慢慢放下心来，继续端坐着，不再说话。
　　哪知道他刚沉默下来还没一分钟，坐在旁边的陆修远突然直起身子，用沙哑的嗓音沉声说道：“怎么回事。”
　　听着像是在自言自语。
　　可是小陈哪儿敢让喝醉酒的陆总自言自语，当即好声好气的凑过去：“陆总，怎么了？”
　　陆修远半阖着眼睛，看起来似睡非睡，他的眉心轻轻蹙起，神情异常凝重，一本正经的手机屏幕转向小陈：“没了。”
　　“哈？”
　　什么没了？
　　小陈莫名其妙的对着手机看了半天，却没有看出任何名堂。
　　不过很快，他倒是明白了原来刚才陆总在看微博上的直播，这会儿他的手机界面已经返回到了直播首页，入目就是四个主播的高P自拍封面。
　　小陈汗水如雨下，实在猜不透陆总想表达什么，只能小心翼翼地问：“陆总，您说什么没了？”
　　陆修远俊朗的眉心蹙得更紧，他抿着薄唇，翻转了下手机，看了眼手机屏幕，又看向小陈：“他人呢？”
　　小陈：“……您说的是谁？”
　　陆修远：“就是他啊。”
　　小陈：“……”
　　喝醉酒的陆修远像个孩子似的，一副非要小陈把那个人找出来的架势，幼稚的行为让向来习惯了陆修远高高在上的小陈有些大跌眼镜。
　　小陈绞尽脑汁，勉强猜到陆总口中的那个人可能是他刚才看过的主播。
　　可是……
　　从什么时候开始，陆总也有看直播的习惯了？
　　小陈有史以来头一次觉得生长在高山上的陆总这么接地气，如果那些爱慕陆总的女员工们知道这件事后，不知道她们会怎么想。
　　“那、那我给您找找看吧。”小陈努力压下心头的诧异，强作镇定的伸出手，“陆总，我可以看下您的手机吗？”
　　闻言，陆修远的眼睛霎时一亮，听话的把手机递给小陈。
　　陆修远问：“能找到他吗？”
　　“能！”听着陆总沙哑低沉又显得格外乖巧的声音，小陈毫不犹豫给出肯定的回答，“当然能！”
　　您可是陆四爷，想找谁能找不到？
　　就算那个人远在天边，也能立马安排一辆直升机过去，把人给接过来。
　　小陈一边腹诽着一边点开了陆修远的直播账号，进去就看到了ID旁边那闪亮亮的等级“40”，以及六位数以上的余额。
　　小陈：“……”
　　他记得那个等级是送出去的礼物总价值越高，数字就会越大，他有个朋友非常迷恋某个女主播，送出去的礼物至少有10万，也才勉强混到28的等级而已。
　　也不知道陆总送了多少钱出去……
　　小陈想起前段时间经常被陆总关注的那个大专学生，又想起眼前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主播，突然很想知道陆总到底是怎么想的。
　　毕竟以陆总的条件，那些千金小姐和名媛都是随便挑的，就算瞧不上，总不至于看上个主播吧。
　　小陈胡思乱想了一大堆，然而当他点进陆修远的关注列表，看见唯一关注的褚漾的名字时，什么想法都没了。
　　原来是褚漾。
　　难怪了……
　　-
　　褚漾犹豫了很久。
　　他下意识里不想接电话，又不敢不接，也害怕他妈那边出了什么急事才想起联系他。
　　直到十分钟后，手机第三次响起，褚漾深吸了两口气，拿起手机按下接听键。
　　对面沉默，他也跟着沉默。
　　就这样僵持了足足十来秒钟，对面才传来一道略显沧桑的女声：“小漾，你在学校吗？”
　　时隔大半年，再次听到朱瑶的声音，褚漾心里头有股说不出来的滋味，他回想起以前和父母相处的点点滴滴，恍如昨日。
　　他们的宠爱，他们的微笑，他们的指责，他们的谩骂……
　　直至今日，那些画面还深刻的印在他脑海里，以至于他每晚午夜梦回时，想起那些发生过的事，只感觉胸口一阵撕裂般的疼痛。
　　褚漾低低嗯了一声：“在学校。”
　　“放假了吗？”
　　“放元旦假了。”
　　“几天？”
　　“三天？”
　　“后天就要上课了？”
　　“嗯。”
　　……
　　朱瑶一直在问，褚漾也就一板一眼的回答，说到后面，没了话题的母子俩又开始沉默。
　　窒息的气氛让褚漾有点喘不过气来，于是他起身走到厨房，看了眼已经有些凉了的牛腩番茄汤，把电饭煲里闷好的米饭盛进汤锅里。
　　雪白的米饭瞬间被汤汁浸透，颗粒饱满，色泽鲜丽，令人食指大动。
　　可惜此刻的褚漾没有一点胃口，他一只手拿着手机放在耳朵旁边，另一只手百无聊赖的用汤匙搅拌着米饭。
　　就在这时，耳边传来朱瑶的叹息声：“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见面了吧。”
　　褚漾：“是的。”
　　自从他高考落榜跑来帝都打工后，就再也没有回过家了。
　　朱瑶突然说：“不如你放寒假的时候回来一趟吧。”
　　褚漾：“……”
　　朱瑶感受到褚漾的沉默，赶紧补充道：“大过年的在外面打工总归不是那么回事儿，而且下个月我和你刘叔叔要去C市培训，你弟弟在家里没人照顾，正好你回来帮下忙。”
　　褚漾瞬间懂了。
　　为什么朱瑶这一年来没有给他打过一次电话，却在这个时候联系他，原来是有求于他……
　　褚漾脸色渐冷，把汤匙放到旁边的空碗里，低着头轻声说道：“抱歉，我没有时间。”
　　朱瑶愣了下，她本以为褚漾会很欣喜的答应。
　　去年她也打电话喊褚漾回去过，原本褚漾已经答应了，无奈她现任老公不喜欢褚漾，得知这件事后坚决反对褚漾回去，无奈之下她只好多给褚漾发了一千块钱的红包。
　　今年她好不容易说服了她老公，要不是她和她老公要出差，小儿子放假在家没人照顾，她老公也不会松口。
　　想到这里，朱瑶竟有些恼意：“寒假可是有整整一个月的时间，你怎么会没有时间？还是你那个学校正统得连寒假都不给学生放？”
　　褚漾平静道：“我要做兼职，没有时间。”
　　朱瑶说：“你一年到头都在打工，过年时休息一个月也没什么，就当给自己放个假，好好过个年。”
　　褚漾愣愣道：“是啊，年是过好了，可是开学后的学费和生活费却没了着落。”
　　朱瑶一噎，顿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褚漾的学费和生活费加起来不是一笔小数目，她和褚漾他爸各自成立了新家庭，谁也不愿意承担这笔费用，就装聋作哑的把压力推到了褚漾身上。
　　她急着让褚漾回家，却忘了这一茬。
　　褚漾知道朱瑶在想什么，刚要开口说话，冷不丁听到门铃声响起。
　　他连忙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
　　快十二点了。
　　难道是陆修远来了？
　　想到这一点，褚漾再也没了心情和朱瑶磨蹭下去，当即说道：“虽然我一年到头都在打工，但是省吃俭用下来仍然凑不齐下学期的学费，我没有办法安心过年，也没有时间过年，放假我就不回去了，在这里提前祝你和刘叔叔新年快乐。”
　　一口气说完这些话后，褚漾挂断了电话。
　　随即朝着玄关跑去。


第37章 
　　打开门, 第一眼看到的是小陈那张被夜风吹得萧瑟的脸。
　　褚漾愣了愣：“陈哥？”
　　“小褚！”小陈惊喜道, 原本灰暗的眼睛噌的一下亮如灯泡，“幸好你在家！”
　　褚漾喃喃地问：“怎么了……”
　　话未说完，小陈突然把靠在他身上的人往褚漾这边推了推，嘴里说道：“来来来，搭把手。”
　　刚才房门只开了一半，褚漾只能看到小陈一个人，这下房门被全部推开, 褚漾才看清楚小陈身上还靠着一个醉醺醺的人。
　　居然是陆修远！
　　他吓了一跳, 连忙伸手去接。
　　此时陆修远身上的酒气已经散了大半，然而他的意识仍旧不怎么清明，冷不丁被小陈推得趔趄一下，本能的抓住褚漾的手腕。
　　褚漾比陆修远矮了半个脑袋, 身材消瘦, 根本承受不起陆修远的重量。
　　好在陆修远也没有把重量放到他身上的意思，只是紧紧抓住他的手腕, 接着就不动了，像个倔强的小孩执意要糖果似的。
　　小陈见状, 顿时犹如在海边漂浮许久的溺水人终于找到了救命的浮木一样, 脸都快笑开了，他生怕褚漾反悔似的, 赶紧劝道：“陆总喝醉了, 你带他进去休息吧。”
　　褚漾还有点懵：“去哪儿？”
　　小陈拼命给他使眼色：“当然是去你们家里。”
　　褚漾：“可是……”
　　好像有点奇怪……
　　“好了, 不要可是了, 你总不能一直让陆总在这里站着吧？”
　　别看小陈平时慢慢吞吞、温和有礼，这会儿说起话来如同在打机关枪一样，嘴里的话突突突的往外蹦，丝毫不给褚漾反应的余地。
　　褚漾怔愣的看了小陈一会儿，竟不知道该说什么，连忙点头哦了好几声。
　　可惜他没有照顾醉酒人的经历，无措了片刻，然后小心翼翼的拉了拉陆修远的手，轻声说道：“陆、陆先生，您可以自己走吗？”
　　小陈无奈道：“陆总向来都是这样，你别看他这么看着很清醒，实际上他早就已经听不进去别人的话了。”
　　这边话音刚落，那边的陆修远就慢条斯理的抬起脑袋，没有焦距的目光落在褚漾脸上，他眯了眯眼，似乎在确认褚漾身份，随后点头，沉声道：“可以。”
　　小陈：“……”
　　褚漾眼瞅着小陈的脸倏然变得铁青起来，不由得想笑，好歹被他憋了回去，他好不容易从陆修远手中把手腕抽出来，转身去鞋柜里拿拖鞋。
　　小陈问：“对了，你会煮醒酒汤吗？”
　　褚漾老实回答：“不会。”
　　小陈叹口气：“那你等一下，我去便利店买点醒酒药好了。”
　　说着，小陈转身要走。
　　褚漾扭头看到小陈的背影，忽然想起什么，喊道：“陈哥，我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地方吗？”
　　小陈脚步一顿，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居然忘记叮嘱这些，他张了张嘴，本有一堆话想告诉褚漾，然而对上褚漾那双迷茫的眸子后，瞬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这一刻，小陈机警的意识到——如果他真说了什么长篇大论的话，恐怕第二天就会被酒醒的陆总记恨上。
　　于是他连忙把脑袋摇成拨浪鼓，当即来了个三连否认：“没有没有没有，你好好照顾陆总就行了。”
　　随后，小陈不再给褚漾说话的机会，转身就撒丫子往电梯的方向跑了。
　　褚漾困惑的挠了挠头，转眼看到陆修远仍旧纹丝不动的伫立在原地，他脸上没有表情，低眉顺眼，垂下的目光自然而然的落在褚漾身上。
　　四目相对。
　　不知道怎么的，褚漾感觉耳根子都有些烧起来了，他甚至不敢直视陆修远的眼睛，条件反射性的避开了目光。
　　褚漾低着头，把拖鞋放到陆修远脚下：“穿鞋。”
　　喝醉酒的陆修远非常好说话，几乎是褚漾说什么他就做什么，唯一不尽人意的一点是他不怎么开口说话，偌大的房子里只有褚漾的声音在回荡，总感觉有点尴尬。
　　褚漾往浴缸里放满水，又从主卧衣柜中拿来陆修远的换洗衣物，一股脑塞进陆修远怀里。
　　他说：“你现在就去洗澡，换下来的衣服放进脏衣篓里就行了。”
　　陆修远沉默的点了点头，抱着换洗衣物往浴室走去。
　　褚漾担心他没有听进去自己刚才说的话，操心操神的重复了一遍：“洗完澡后记得把换下来的衣服放进脏衣篓里哦，到时候我再来收拾。”
　　陆修远面无表情的继续往前走，对褚漾的声音置若罔闻。
　　褚漾郁闷道：“你听到了吗？”
　　哪知道陆修远忽然停下脚步，并且转过身体面向褚漾。
　　褚漾就跟在他后面，猝不及防的差点撞上去，幸好他及时稳住脚步，紧张的搓了搓手臂，讪讪开口：“怎么了？”
　　陆修远一瞬不瞬的看着他：“你不结巴了。”
　　褚漾懵了下：“哈？”
　　陆修远轻轻叹口气，抬手，略显冰凉的指尖在褚漾双唇上点了一下：“你看，你现在不就可以正常说话吗？”
　　褚漾：“……”
　　他也发现了。
　　从小陈带着陆修远找上门来开始，到现在，他只结巴了那么一两次，其他时候说话和正常人没有两样。
　　意识到这一点后，褚漾内心逐渐被惊喜占据，眼睛里恍若布满了晶亮的色彩，他有些无措，更多的还是高兴，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他真的不结巴了！
　　而且他直播的时候也没有结巴！
　　褚漾激动得脸都红了，张口说道：“我、我好像真的不结巴……”
　　话才出口，他就愣住了。
　　紧接着，洋溢在眸子里的喜悦之情犹如潮水一般消散了，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慢慢被失落代替。
　　刚把脑袋低下去，他就感觉到一只手放在了他的头顶。
　　抬头，便对上陆修远温和的目光。
　　“没事。”陆修远低声安慰道，“慢慢来，我们有的是时间。”
　　褚漾抿着唇，乖巧的点头，脸颊和耳根子早已烧得通红。
　　等到陆修远走进浴室后，褚漾才想起厨房里的残局，他赶紧过去把厨房收拾干净，还有汤锅里做到一半的牛腩番茄烩饭，褚漾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肚子，于是开了火，把有些凉的饭热了一下。
　　-
　　冬季的风夹杂着雪，吹在脸上就像是小刀子划过一样，有些生疼。
　　小陈裹紧大衣，加快速度往便利店的方向跑。
　　一去一回的半个小时里，他还是没有想通——陆总和褚漾无论是生长环境还是生活圈子都有着天壤之别，陆总怎么就偏偏看上褚漾了呢？
　　那么多优秀美丽的女人倾慕陆总，哪怕陆总闭着眼睛随便选一个，也要比褚漾这个男学生更加适合他吧？
　　更何况……
　　小陈突然想起那个还在国外留学的莫家千金，如果她回来后得知自己指了娃娃亲的未婚夫喜欢上一个小男生，不知会作何反应。
　　估计会上演一场现实生活中的修罗场。
　　光是想想，小陈就吓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他往手心里哈了口气，急忙跑了回去，用密码打开房门。
　　匆忙换上鞋套走到客厅时，小陈一下子就怔住了。
　　他茫然的眨了眨眼，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明明刚才他送陆总回来的时候，家里还没有开暖气，凉飕飕的冷空气直往他脸上扑，这会儿家里已是暖烘烘的，让小陈全身心都放松下来。
　　他看到陆总已经洗完澡并且换了身衣服，安静又端正的坐在餐桌前。
　　陆修远穿着浅蓝色的睡衣，之前抹了发膏的黑发软乎乎的垂下来，使他整个人的气场变得温和不少，他面前摆放着一个白色瓷盘，里面盛了满满一碗牛腩番茄烩饭，还在冒着腾腾的热气。
　　小陈第一次瞧见陆总这么居家的样子，竟然有种次元壁被打破的微妙感。
　　他表情复杂，又看了眼陆总面前的牛腩番茄烩饭，忍不住咽了口唾沫，突然觉得有些饿了。
　　哪知道他刚这么想完，肚子咕噜一声响起来。
　　小陈：“……”
　　本来在慢吞吞吃着饭的陆修远听到声音后，面无表情的抬头看向小陈，然后他连饭也不吃了，就这样直勾勾的望着小陈。
　　小陈被他看得心里发毛，真是恨死了自己这个不争气的肚子。
　　陆修远突然问：“你饿了？”
　　小陈正要摇头，却在余光中瞥见有人从阳台那边走过来，只见褚漾身前系了条围腰，双手端着脏衣篓，应该是刚晾完衣服过来。
　　见小陈呆呆站在餐桌前，褚漾腼腆的笑了笑，热情的问道：“你吃饭了吗？我做了牛腩番茄烩饭，量有点多，我们吃不完。”
　　小陈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一直安静如鸡的陆修远抢先了。
　　“他吃过了。”
　　“哦。”褚漾看着小陈，似乎有些失落，“那可惜了。”
　　小陈：“……”
　　不不不！
　　他在陆家的家宴上只喝了一肚子酒，根本没有吃过一口东西，他也想吃牛腩番茄烩饭呜呜呜……
　　小陈心里快哭出来了，表面上却要强装淡定，然后在陆修远虎视眈眈的目光中，冷静的点了点头。
　　“看吧。”陆修远说，“我就说他吃过了。”
　　“……”小陈明显噎了一下，赶急赶忙的把买来的醒酒药放到餐桌上，叮嘱褚漾说，“你记得让陆总吃药，上面有说明，你看一下。”
　　褚漾点头：“麻烦您了，陈哥。”
　　小陈笑着摆了摆手：“不客气。”
　　临走时，小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便看到褚漾把脏衣篓放在餐桌前，正弯腰对陆修远说着什么，陆修远抬头看着褚漾，表情很认真的倾听。
　　这么看着，真像是新婚的两口子……
　　以前他总觉得陆总家里冷冷清清，即便佣人把一切准备妥当了，也缺少了那么一丝人气，现在褚漾住进来，终于有了点家的感觉。


第38章 
　　饶是陆修远平时的酒量不错, 一下子被灌这么多酒，还是有些招架不住。
　　喝醉后, 他的意识就变得模糊起来，所经历的一切都像是在做梦一样。
　　直到第二天。
　　陆修远头疼欲裂的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有些陌生的天花板，他愣了愣，一边揉着太阳穴一边挣扎着坐起身, 有关于昨晚的记忆才后知后觉的涌入脑海。
　　还有他抓着褚漾手腕不放的举动……
　　陆修远痛苦的闭了闭眼，那些尴尬的画面立即从黑暗中跳出来，鲜活得好像就是上一秒才发生的事情。
　　他活了二十多年，还是第一次知道自己酒后失态是这副模样，为了留在这里, 连这张老脸都不要了，真是丢人丢到家了。
　　就在陆修远不知道接下来要如何面对褚漾的时候, 一阵轻微的敲门声响起。
　　“陆老师。”褚漾试探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您醒了吗？”
　　虽然褚漾不爱说话, 但是不可否认，他的声音很好听, 似乎没有经历过变声期，纯净清爽, 如同一汪清澈见底的泉水，响彻出来的是独有的少年音。
　　相比较而言, 陆修远觉得自己的声音就低沉得有点过分了, 还略显沙哑。
　　“醒了, 稍等。”陆修远慌乱下床，三两下整理好了床面，又从衣柜里拿了套休闲服穿上，他的动作迅速，就显得有些手忙脚乱。
　　等到他穿戴完毕、洗漱完毕，匆忙跑去开门时，门外的褚漾早已不在了。
　　陆修远懵了一瞬，抬脚走到客厅，才看到身前系着围腰的褚漾从餐厅的方向走过来，他对上陆修远的目光后，愣了一下，随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怎么了？”陆修远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东西？”
　　褚漾下意识摇了摇头，又没忍住，悄悄指了下陆修远的头发：“其实您不用那么急，早饭凉了还可以热一下。”
　　陆修远：“……”
　　他这才想起，刚才他光顾着穿衣服和洗漱去了，压根没注意到他的头发乱成了鸡窝，这下急忙跑出来又被褚漾看了笑话。
　　不对。
　　看褚漾那一本正经的表情，似乎没有要看他笑话的意思，就连刚才跟他说话时也是小心翼翼的。
　　这么想着，陆修远忽然感觉自己心底某一处又软了下来。
　　褚漾见陆修远的表情在短短几秒钟内变化了好几次，禁不住有些紧张，赶忙说道：“陆、陆老师，您再回去收拾一下吧，等会儿出来就可以吃早饭了。”
　　陆修远无奈的点头：“好。”
　　然后他回到房间一呆就是半个小时，再出来时已经把头发打理得整整齐齐，就连衣服也重新换了一身更好看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要出去相亲。
　　连坐在餐厅等待的褚漾也看呆了，双手交握的放在膝盖上，红着脸，好半天才憋出一句：“您今天要出门吗？”
　　陆修远拉开餐椅，在褚漾对面坐下，同时疑惑的开口：“为什么这么问？”
　　褚漾一听他的回答，就知道自己猜错了，顿时表情有些尴尬，挠了挠头才说：“您穿得这么正式，我以为您今天有约会。”
　　闻言，陆修远有些哭笑不得：“我连女朋友都没有，哪儿来的约会。”
　　褚漾眼底浮起些许诧异：“怎么会？”
　　陆修远问：“怎么不会？”
　　“哦……”褚漾以为陆修远误会了自己的意思，忙不迭补充道，“我没有其他意思，就是觉得有点奇怪，我以为像您这样的人，都会有女朋友或是未婚妻之类的……”
　　褚漾之所以会说出这种话，主要还是因为他前阵子特意上网查过陆修远的相关资料。
　　他无意间进了一个专门扒皮的论坛，那个论坛里堆得最高的楼就是在吐槽陆家，楼主算是半个知情人，添油加醋的爆料了整个陆家那些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
　　爆料到后面，楼主还说起了个题外话，说是陆家四少爷陆修远表面上看起来高贵冷艳、不近女色，这么多年来也没有任何花边新闻，说白了不过是个妻管严罢了，他从小就有个指了娃娃亲的未婚妻，目前在海外留学，也许等未婚妻学成归来之后就是他们宣布结婚的时候了。
　　褚漾看到这条消息时，怔了很久，然后下意识去搜集有关于陆修远未婚妻的信息，可惜那个女人在网上留下的痕迹太少了，除了姓莫以及在海外留学外，便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甚至有些人反驳这条爆料是假的，那个楼主不过是在蹭陆修远的热度而已。
　　爆料是真是假，褚漾不知道。
　　所以这一刻的他有些小小的私心，他想从陆修远嘴巴里套出答案来。
　　小声嘀咕完那些话后，他忐忑的握紧了筷子，不安的等待着陆修远的回应，他感觉自己就是等待审判的犯人。
　　他的心脏跳得很快。
　　然而陆修远听完他的话，并没有露出任何不对劲的表情，似乎还觉得他这个想法很好笑，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你想多了。”
　　“诶？”褚漾愣了下，想了想还是决定继续在这个话题上绕圈子，“我小时候看过的电视剧里，出身优越的男主角都有个定了婚约的未婚妻，就以为你们也是这样的。”
　　陆修远笑道：“这种情况的确屡见不鲜，但不是每家每户都存在，比起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更喜欢自由恋爱，我个人认为婚姻不光讲究门当户对，更要看两个人是否相互喜欢。”
　　褚漾顺势问道：“那你以前有喜欢的人吗？”
　　陆修远顿了一下，才说：“以前是没有。”然后就没有下文了。
　　褚漾还以为陆修远会接着说下去，哪知道等了半天都没有等到后面的话，他很想问陆修远现在有没有喜欢的人，可是话到了嘴边，却有些说不出口。
　　想来有些难堪。
　　陆修远帮了他那么多，甚至免费为他提供居住的地方，可是他脑子里想的全是那些龌龊不堪的东西……
　　褚漾垂下眼，脸色泛白，他不再说话，埋着头专心吃饭。
　　由于昨晚煮的饭还剩下很多，褚漾便拿了腊肉和玉米粒出来做了两盘炒饭。
　　褚漾在吃的方面不是很讲究，以前经常把家里的剩菜剩饭拿来当早饭，这会儿瞧见陆修远吃得有些勉强，一下子有点慌了。
　　“陆老师！”褚漾说，“您、您不用勉强，如果你不喜欢这个，我出去给您买其他的，楼下的便利店有包子和豆浆油条。”
　　说着，褚漾便要伸手去拿陆修远面前的餐盘。
　　陆修远赶紧用手挡住：“我没有勉强，我很喜欢吃米饭。”
　　褚漾看了眼几乎没动过几口的炒饭，表情尴尬得不能自己。
　　连他都觉得陆修远的反驳太苍白无力了。
　　很快陆修远也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咳嗽两声，底气不足地解释：“我很少在早晨吃米饭，所以有点不习惯，但是你做的饭很好吃。”
　　褚漾听了这话，竟是有点高兴，腼腆的笑了笑：“不习惯就别勉强自己了，要是您喜欢，以后我再做给您吃。”
　　陆修远立即说道：“我现在习惯了。”
　　随后，他在褚漾惊讶的目光中，三下五除二的把剩下整盘炒饭全部吃完了，中途还呛了几下，吓得褚漾连忙把水杯递过去。
　　吃完后。
　　两个人对视一眼。
　　都笑了。
　　褚漾扯了张纸巾给陆修远，准备收拾餐盘，却被陆修远拦了下来。
　　“我来吧。”陆修远说，“你做饭，我洗碗，很公平。”
　　而且家里有洗碗机，他估计褚漾没有用。
　　褚漾听陆修远这么说，也就没有坚持，转身回了自己的卧室。
　　-
　　褚漾以为陆修远洗了碗就会离开，结果等到中午他走出卧室时，一眼就看到坐在客厅沙发上拿着笔记本电脑办公的陆修远。
　　他有些怔神，反应过来后才问：“您今天没有工作吗？”
　　“有。”陆修远笑着指了下放在腿上的笔记本电脑，“今天放假，在家里完成工作就行了。”
　　褚漾恍然的哦了一声。
　　他这才想起，今天是元旦节呢。
　　一年的最后一天。
　　他转头看向落地窗外，只见窗外灰暗的天空不知何时下起了雪花，将不远处的矮楼房覆盖上一层银色的毯子。
　　而室内的暖气开得很足，他们两个人都只穿了一件薄薄的衣衫，感受不到外面的寒冷。
　　褚漾想起他和陆修远第一次见面是在刚开学的九月份，天气炎热，没想到转眼就到了下雪的日子，不由得心生感慨：“今天元旦了。”
　　身后传来陆修远的说话声：“想好要怎么过节了吗？有没有计划？”
　　褚漾收回飘远的思绪，转过头，就看到陆修远侧过身，一只手搭在沙发靠背上，另一只手撑着下巴，神情专注地注视着他。
　　陆修远的眸子很深，在光线中却呈现出淡淡的褐色，他一瞬不瞬看着褚漾的时候，眼底好像有波纹在缓缓流淌。
　　褚漾被他看得有点别扭，撇开目光，茫然地摇头说：“我没有计划。”
　　陆修远又问：“你以前都是怎么过节的？”
　　说起以前，褚漾的脸白了一瞬，他想起高二之后逢年过节都会发生的家庭争吵，一时间仿佛整个人都陷入了无止境的黑暗当中。


第39章 
　　在发生那件事之前, 褚漾的生活自然是幸福美满的，朱瑶和褚远只有他一个儿子，除了平时管教非常严厉外，其他时候几乎是当成眼珠子来疼爱的。
　　可是自从发生那件事之后，朱瑶和褚远面对同事和街坊邻居的指指点点, 觉得自己整个世界的天都塌下来了, 每逢过节都是阖家团圆的日子，他们甚至不敢带着褚漾去见亲朋好友。
　　因此在褚漾的记忆里, 高二过后的一年多，他的节日都是在空旷寂寥的房间里面度过的，朱瑶和褚远走亲戚，他就挨着饿在家里等, 等到夫妻俩回家，等来是一次又一次的家庭矛盾。
　　很多次午夜梦回时，褚漾想起他和那个男人相处过为数不多的时间, 也在扪心自问。
　　他后悔吗？
　　他后悔当初义无反顾救下那个那人吗？
　　每次的答案，无一例外都是后悔。
　　他想过, 如果他没有多管闲事的救下那个男人，是不是就不会遭到报复, 也不会变成如今这个样子，他可以像正常人那样上学念书, 考上一所合适的大学, 等毕业后进入社会, 工作、结婚、生子。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一无所有，连家庭的温暖都感受不到。
　　他很后悔。
　　非常后悔。
　　若是可以重来一次，他也许不会做出同样的选择，也许会视而不见，也许不会把那个男人带回自己家里。
　　褚漾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甚至有些站不稳，好在陆修远及时察觉到异样，并迅速走过来，伸手扶住了他。
　　“你没事吧？”
　　褚漾抬头对上陆修远关切的眼神，突然感觉喘不过气来，他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摇了摇头，准备往卧室走去。
　　陆修远眉头紧锁，眼疾手快拽住了褚漾的手腕：“我带你去医院看看。”
　　褚漾摇头，脸上写满了抗拒。
　　“不行。”陆修远难得态度强硬了一回，“你必须去，万一有什么病症，也好及时就医。”
　　褚漾甩了甩手，想挣开陆修远的束缚，无奈陆修远压根没有要放开他的意思，他只好小声开口：“我没事，我只是想到了一些不好的事。”
　　闻言，陆修远稍微收了些力道，却还是抓着褚漾的手没放，他把褚漾按到沙发上坐下，又给他倒了杯温水。
　　回过头，只见褚漾的脸色总算缓和了些。
　　陆修远轻轻叹口气，半蹲在褚漾面前，温声开口：“如果你想倾诉的话，我可以成为你的倾诉对象。”
　　褚漾低着头，微长的刘海往下垂落，只能看到小巧的鼻子和削尖的下巴，他的皮肤透着冷白，看起来有些不健康。
　　沉默许久，他摇了摇头：“我不想说。”
　　陆修远愣了愣，随即笑道：“不想说也没事，但是你要答应我，要是遇到什么困难的话，一定要告诉我，我们两个人一起想办法总比你一个人解决要来得快。”
　　褚漾似乎陷入了某种负面情绪中，不想说话，也听不进去别人的话，只是呆呆坐着，目光怔怔望着地面。
　　陆修远等了一会儿，直到确定褚漾什么都不想说，才起身走开了，把空间留给褚漾一个人安静。
　　午饭是陆修远下厨做的，用的是冰箱里现有的食材。
　　可惜陆修远的厨艺着实说不上好，大忙活了半天，结果炒青菜放了太多盐，肉丝切得太厚，排骨没有炖熟，无奈之下，又通通被褚漾拿回厨房加工。
　　到晚上，已经有了自知之明的陆修远干脆把经常过来打扫的阿姨请了来，先让阿姨去超市买了些食材，才开始准备晚饭。
　　-
　　元旦节的晚上，班级群里非常热闹。
　　就连已经回家养伤的庞延也在群里冒了泡，只是自从他给别人当第三者的消息传开之后，大家便把对他的讨厌直接搬到台面上来，没有人愿意搭理他。
　　庞延的祝福语发出去后，原本热热闹闹的群里瞬间沉寂下来。
　　约莫半分钟后，岑彦博转移话题说起了其他事，才有一些人附和，群里又活跃起来，所有人十分默契的好像没有看到庞延的消息一样。
　　也许庞延自知丢人，再也没有出来说过话了。
　　褚漾正在翻看群里的聊天消息，突然收到一条微信消息，是岑彦博发来的。
　　【岑彦博：哈哈哈哈哈哈你看群没有？庞延那个小气鬼估计要气死了，被打了就好好养伤呗，乱搭什么腔。】
　　褚漾觉得有些好笑。
　　以前庞延仗着自己是班委和学生会成员膈应过不少人，虽然大家表面上和和气气，但是私底下有些人一直看不惯庞延，现在庞延出了事，几乎没有雪中送炭的人，倒是有很多人都想来踩上一脚。
　　这些都是岑彦博告诉他的。
　　不过褚漾并不同情庞延，早在庞延做那些事的时候，就应该料到有朝一日会遭到报应。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一会儿，岑彦博忽然转了话题。
　　【岑彦博：对了，元旦节打算怎么过？】
　　【褚漾：就这么过。】
　　褚漾想了想，觉得有点奇怪，中午陆修远问他元旦节怎么过，现在岑彦博也来问他元旦节怎么过，哪怕是以前没发生那件事的时候，他和他父母也只是普普通通的吃顿饭罢了。
　　好像没什么特别的。
　　褚漾犹豫片刻，决定主动打听一下，他立即反问岑彦博准备怎么过元旦节。
　　结果对面一直在正在输入中，过了好久，岑彦博发来一段密密麻麻的文字。
　　【岑彦博：我靠，你也太随便了吧，一年也就一次元旦节，还是跨年这么重要的日子，你居然随随便便就打发了？不然这样，今晚海滩上有一场烟花大会，需要买票入场，现在票早就卖光了，正好我不小心多抢了两张，那就送给你好了，你随便约谁去看都可以，千万别浪费了。】
　　岑彦博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两张票，烟花大会。
　　褚漾身边就只有陆修远一个人，怎么可能随便约谁？
　　褚漾只在过年的时候放过零零星星的烟花，还没看过烟花大会，他很是心动，可是转念想到要邀请陆修远一起去，就有点打退堂鼓了，他总觉得他和陆修远去看烟花好像不是那么合适……
　　如果他单独去呢？
　　这个想法刚冒出头，就被褚漾打消了，这么做太自私了。
　　于是他赶紧给岑彦博回了消息。
　　【褚漾：谢谢你的好意，我今天不想出门，而且你现在寄给我的话也来不及了。】
　　【岑彦博：你现在说才是来不及了，我已经寄出去了。】
　　褚漾：“……”
　　他以为岑彦博寄来的两张门票至少要等几个小时才会送到，哪知道半个小时后，他和陆修远坐在餐桌前吃饭时，冷不丁听到门铃声响起。
　　褚漾有些紧张，连忙小跑过去拿了快递。
　　陆修远注意到了褚漾手上的小方盒，眼底闪过一丝疑惑，但是并没有开口问什么。
　　没想到褚漾并没有回卧室，而是拿着小方盒径直来到了餐厅，脸颊微红的把小方盒放到陆修远面前。
　　陆修远惊讶的抬起头，随即忍俊不禁：“收到礼物了？”
　　褚漾强装镇定地说：“岑彦博送给我的。”
　　陆修远早就听岑彦博说过褚漾知道他们认识的事了，这会儿倒也不觉得有什么，再看向桌上的小方盒时，眼神多了几分好笑。
　　岑彦博那个小鬼头能送什么好东西？
　　估计又是哪些莫名其妙的……
　　“是烟花大会的门票。”褚漾道，“岑彦博说今天晚上海滩那边会举办一场烟花大会，如果我们没事的话，可以去看看……”
　　说到后面，他的声音越来越弱。
　　褚漾忐忑的搅着手指，尽管他以前听多了拒绝的话，可是到了这一刻，不知道怎么的，他竟然极为害怕被陆修远拒绝，他甚至在在想若是陆修远拒绝了他，那他应该说点什么。
　　然而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也许他会当场傻掉。
　　就在褚漾开始胡思乱想的时候，就看到陆修远爽快的点了点头：“好啊。”
　　褚漾一愣：“诶？”
　　陆修远瞧见褚漾那呆呆愣愣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几乎要压不住，他问：“怎么了？”
　　“没、没什么！”褚漾很快反应过来，拔腿就往客厅跑去，“我去拿小刀。”
　　褚漾在这里生活了一段时间，对家里的东西放置算是比较了解，他踩着拖鞋哒哒哒的跑到电视柜前，拉开抽屉从塑胶盒子里拿出剪裁用的小刀，又哒哒哒的跑了回去。
　　还没靠近，就看到陆修远拿着未用过的叉子，已经把小方盒上的透明胶带划开了。
　　陆修远把叉子扔进垃圾桶里，将小方盒里的东西取了出来。
　　褚漾忍不住看向垃圾桶，心里感慨着陆修远的壕无人性，随后探着脑袋凑过去——他想知道烟花大会的门票是什么样子。
　　陆修远把两张门票拿出来后，就眼尖的发现盒子里面还有东西，他刚要伸手去拿，又猛然意识到那是什么，顿时表情中浮现出一丝尴尬，硬生生将抬起的手放了下去。
　　他还没来得及把小方盒拿开，褚漾也瞥见了那个东西。
　　只是褚漾并没有想太多，二话不说伸手把那个东西拿了出来。
　　是一个白色包装的长方形盒子，被塑料膜包裹着的表面摸起来有些凉。
　　褚漾脸上带着诧异，下意识把手上的盒子翻了个面，下一秒，几个无比清晰的黑体字便跳入他的视线当中——
　　超薄。
　　持久。
　　安全。
　　杜蕾斯。
　　最上方还贴了一张小小的便签，上面龙飞凤舞的写了一句话：“好好享用哦~(*^▽^*)”
　　褚漾瞬间石化：“……”
　　陆修远见状，无奈地扶额。


第40章 
　　这下都不用陆修远拒绝，褚漾整个人都傻掉了。
　　短短几秒钟内, 他的表情从诧异到呆滞, 再从呆滞到尴尬。
　　他两只眼睛直勾勾的盯着白色盒子上面的字，明明每个字他都认识, 也懂它们的意思, 可是当它们合在一起的时候，就好像从来没有见过它们一样。
　　褚漾慌了，一时间感觉自己拿了个烫手山芋似的，继续拿着也不是，扔也不是，脸上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
　　“我、我不知道这是什么……”褚漾结结巴巴地解释说，“不、不是, 我的意思是我不知道里面会有这个，我、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岑彦博放进去的, 可是我没有让他……”
　　说到一半，他就说不下去了。
　　他发现自己似乎越描越黑。
　　褚漾懊恼的抓了抓头发，低下头不敢看陆修远的眼睛，他知道自己嘴巴笨, 干脆不说话了。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尴尬的气氛逐渐弥漫开。
　　就在褚漾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时候，冷不丁听见陆修远发出一声哧笑，紧接着，他的笑声越来越欢快, 好像被人点了笑穴。
　　不知怎的, 听到陆修远的笑声, 褚漾脑海里那根紧绷的弦竟然缓缓放松了下来。
　　他也勾了勾嘴角，突然有点想笑。
　　“你认识岑彦博那么久，还不清楚他的脾气吗？他就喜欢搞怪。”陆修远一边温声细语的说着，一边从褚漾手里拿走了白色盒子，“这个多半是岑彦博和门票一起送来的，只是他误会我们俩的关系了。”
　　褚漾愣了愣，下意识问了句：“误会我们俩什么关系？”
　　闻言，陆修远也跟着愣了一下，他抬眸看了眼褚漾，眼睛里竟然夹杂了一丝褚漾看不懂的深沉情绪，他挑了挑眉：“自然是那种关系。”
　　“……”
　　这下褚漾秒懂。
　　他无措得连双手怎么摆放都不知道了，表情慌乱的看了眼有些无奈的陆修远，又看了眼陆修远手上的白色盒子，一时间脸颊烫得好像火烧一样。
　　陆修远把白色盒子放在餐桌上，对褚漾说：“我们不是要出门吗？你去换身衣服，我来收拾这些。”
　　换作往常，褚漾考虑到今晚是陆修远请阿姨来做的饭，肯定会争着抢着洗碗，可是现在，他一点心情都没有了，光是看到餐桌上的白色盒子就羞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褚漾点了点头，嗖的一下钻回了卧室里。
　　跑得比兔子还快。
　　当陆修远回头看去的时候，已经看不到褚漾的身影了，他有片刻的怔神，随即似是想到了什么，扑哧一声笑出来。
　　他摇了摇头：“果然像个孩子似的。”
　　说起孩子。
　　他又情不自禁想起那个人，上一秒还流淌在脸上的笑意突然间就消散了，只剩下一片死一般的寂寞。
　　半晌，轻轻叹口气。
　　-
　　等到褚漾磨磨蹭蹭的换完衣服时，已经是半个小时后了。
　　他来到餐厅，下意识瞥向不久前放了白色盒子的餐桌，只见桌上的餐盘和碗筷已经被收拾干净了，就连那个让褚漾倍感尴尬的白色盒子也不知踪影。
　　幸好……
　　他松了口气。
　　总算感觉室内的空气不再像刚才那么窒息。
　　褚漾坐在沙发上等了一会儿，就看到换了身深色大衣的陆修远从主卧出来，他脖间围了条纯黑色的羊绒围巾，衬得他的皮肤愈发白皙，俊朗的五官就像是被画师勾勒出来的一样。
　　室内灯光透亮，明晃晃的光圈在陆修远周身晕染开来，他迎着光走来，光线模糊了他的轮廓。
　　很快，他走到褚漾跟前。
　　垂眸瞧见褚漾微微仰着脑袋，神情有些呆滞的看着自己，陆修远觉得好笑，伸手碰了下褚漾的脑袋。
　　“怎么了？”
　　褚漾猛地回神，随后在陆修远的注视下，急忙撇开目光：“没、没什么。”
　　陆修远失笑：“你表情可不是这么说的。”
　　“……”褚漾安静片刻，攥紧衣角，小声说，“我、我就是觉得您这样穿很好看。”
　　褚漾从小到大认识的人不多，除了亲朋好友外，也就国庆节在蛋糕店做兼职时接触到一些经常来搭讪他的女生。
　　但是前前后后见过这么些人，还是觉得他们没有陆修远好看，哪怕他们穿着光鲜亮丽的衣服，也远远比不上陆修远只穿了一件深色大衣搭配黑色围巾。
　　陆修远是真的好看。
　　甚至比他们学校的校花谭诗雨还要好看。
　　尤其这会儿是笑起来的时候，看起来更加好看了。
　　褚漾悄悄在心里想着，却不敢明目张胆的把这些话说出来。
　　不过他向来不太会隐藏自个儿的心思，光是想完这些，耳根早已红透了，几乎要把脑袋埋进衣领里。
　　陆修远看了眼褚漾的反应，就大概猜到了褚漾的小心思，他弯腰拉了下褚漾的手臂：“走吧，再不走，就迟到了。”
　　烟花大会在海滩上举办，只是那个海滩并不是真正的海滩，而是某家地产商花费重金在郊区打造了一片人造海。
　　海滩距离家里有一个多小时的路程。
　　待他们驱车赶到时，停车场里已经找不到停车位了，工作人员四处找寻了一会儿，才领导他们把车开到一个边边角角的位置上。
　　停车场里都这么拥挤，海滩上更是人满为患。
　　褚漾从来没有来过这种地方，看到前方乌泱泱的人群后，霎时傻掉了，愣在原地，不敢往前迈出步子。
　　陆修远就走在褚漾旁边，从下车起，便一直在注意褚漾的动静，一见褚漾停下脚步，他立即靠近并轻轻握住褚漾的手臂。
　　“没事。”陆修远安慰道，“跨年夜出来玩的人很多，等会儿我们找个位置坐下就行了，那些人不会挤到我们。”
　　褚漾傻傻看着前方欢声笑语的人群，只感觉脑海完全是一片空白，甚至伴随着“嗡”的响声。
　　这几年来伴随着他的自卑和逃避的心理又开始作祟。
　　良久，他才极为艰涩地开口：“我……”
　　他想走了。
　　他感觉这里不属于他。
　　好像每个人都能察觉到他的异样，好像每个人都在目不转睛的盯着他看，好像每个人都在嘲笑他的傻和迟钝。
　　褚漾一直以为自己在发生改变，他可以无障碍的和陆修远说话，可以冷静的面对直播里的那么多观众，还期盼着和陆修远看烟花……
　　可是直到这一刻，他发现他错了，他想得太乐观了。
　　他根本没有发生任何改变，他还是他，那个被往事打击得一蹶不振，自闭的躲在自己小世界里的他。
　　“我要走了。”褚漾的脸色在昏暗光线的照耀下显得格外惨白，他猛地甩开陆修远的手，一边转头往回走一边嗫嚅道，“我、我要走了，这里的人好多。”
　　陆修远见势不对，急忙追上去：“褚漾！”
　　他一把抓住褚漾的手，却被褚漾再次用力甩开。
　　褚漾眼睛里夹杂着惊恐等情绪，害怕得身体都在发抖，他愣了下，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向陆修远，战战兢兢的解释道：“对、对不起陆老师，我想回家了，这里人好多，我不想留在这里。”
　　说到后面，声音里带了哭腔。
　　陆修远本想鼓励褚漾再坚持一下，克服恐惧，然而当他对上褚漾那双弥漫着水光又可怜兮兮的眸子时，一下子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褚漾又急又怕：“陆老师，我、我真的要走了。”
　　说完，刚要转身，就被陆修远牵住了手。
　　陆修远叹口气，低声说：“我们一起回家。”
　　临近十二点，海滩上的人越来越多，很多人手里拿着仙女棒，在人群中奔跑，发出肆意的笑声，混着风声传进褚漾耳朵里，褚漾几近崩溃。
　　他头一次体会到人群是这么的令人恐惧，那些人如同一只只从黑暗里爬出来的怪物，在他身边叫嚣着、狂欢着。
　　去停车场的路上比刚才挤了很多，褚漾不敢看前面，整个人都挤进了陆修远怀里。
　　陆修远尽量用双手护着他，不让周围拥挤的人群碰到他，无奈后面过来的人实在太多了，又赶着在十二点前到达海滩，冷不丁的，一个女生一头撞到了褚漾身上。
　　褚漾吓了一跳，尽管没有发出声音，可是抱着他的陆修远能够清楚感觉到他的身体狠狠抖了一下。
　　那个女生也被吓到了，忙不迭道歉：“啊对不起对不起，我刚才跑得太急了，真的很对不起，没有撞到你吧？”
　　褚漾脸色惨白的抬起头，摇了摇头，正要说话，一个东西忽然落到了他的脑袋上。
　　女生见状，赶紧伸手去接。
　　哪知道褚漾仿佛受到了某种刺激似的，倏然睁圆眼睛，几乎是无比恐惧的一把推开面前的女生：“你走开！”
　　女生猝不及防，被推得一屁股摔到地上，她一脸懵逼的看着褚漾，手里还捏着刚才不小心落到褚漾头上的竹蜻蜓。
　　女生的同伴本来站在后面等待，见此情况，纷纷气急败坏的涌上来。
　　“你要不要这么过分啊？我朋友又不是故意撞的你，而且她都道歉了，你还想怎样？”
　　“对啊，你还是个男生，有没有点肚量啊？就算生气，也不能推人呀！”
　　女生的同伴中有两个五大三粗的男生，气势汹汹的撩起袖子，准备好好理论一番。
　　可是褚漾仿佛听不见他们的声音，他目光怔怔看着眼前的人，突然间发现他们的脸起了变化，变成了那年在学校后门堵住他的地痞们。


第41章 
　　褚漾以为自己早就不在意那些事了。
　　毕竟过去了那么久, 他也习惯了现在的生活。
　　可是当那些人的嘴脸再次浮现在他的脑海中时，他能清楚听到自己内心深处发出一道尖锐的叫声, 几乎要刺穿他的耳膜。
　　他用双手捂住耳朵，嘴里发出崩溃的叫喊声。
　　那几个人都被他突如其来的反应吓到了，相互看了几眼，随即纷纷后退，他们脸上写满了莫名的诧异和惊吓。
　　“褚漾！”陆修远脸色十分难看, 打横抱起褚漾就要往外跑。
　　那些人本来已经退出几步, 见状又如同潮水一般围了过来。
　　“等等！”
　　“推了人就想跑, 有你们这样的吗？”
　　“就是, 你们必须向我朋友道完歉才能走……”
　　最后一个人的话还没说完，忽然被陆修远冷冷看了一眼，那个人冷不丁对上陆修远阴郁的面孔以及挟着沉重戾气的眸子，竟是被吓得声音戛然而止, 踉跄着往同伴身后躲了一下。
　　其他人明显也被陆修远的表情吓到了，到底是没有太多社会经验的年轻人, 一下子就被唬得愣愣的。
　　陆修远凉飕飕的目光从一行人脸上扫过，向来淡定的口吻里难得有了一丝焦灼，他沉声道：“名片在我右边的口袋里，你们自己过来拿一下，有任何事都可以和我的助理联系。”
　　“……”
　　那些人表情犹豫的左看右看，暗地里相互推搡, 就是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最后是陆修远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蹙起眉, 厉声说道：“来拿！”
　　才有个男生小心翼翼上前，然后动作极为迅速的从陆修远的衣服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好像那张名片很烫手似的，他又赶紧把名片装进自个儿的衣兜里。
　　陆修远没再看他们一眼，抱着褚漾便小跑着飞快的离开了。
　　眼巴巴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夜色深处后，剩下的几个人才慢慢回过神来。
　　刚才被推倒的那个女生已经在同伴的搀扶下站起来，她手里拿着竹蜻蜓，上面闪烁着荧黄色的光，是她同伴飞上天的，她低头看了眼竹蜻蜓，嗫嚅道：“他好像是被这个吓到了。”
　　同伴们半晌，那个被推去拿名片的男生闷闷开口：“他都多大的人了，怎么还会被这个小玩意儿吓到？又不是小孩子。”
　　另个女生说：“可能有心理阴影吧……不过话说回来，他长得好眼熟啊，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他呀？”
　　其他人都注意到了褚漾好看的外貌，于是有个人开玩笑地说：“该不会是你在学校暗恋的对象吧？”
　　“你正经点！”女生瞪了说话的男生一眼，又挠了挠头，下一秒她猛然想起什么，恍然道，“我想起来了！我在微博上关注过他，好像叫褚漾！”
　　说着，那个女生赶忙掏出手机，三两下翻出了褚漾的微博，随即兴奋得几乎要蹦起来：“果然是他！我就说我好像认识他！”
　　拿着竹蜻蜓的女生也是又惊讶又惊喜：“居然是他啊……我都没看清楚……”
　　几个女生都在微博上看到过褚漾，也关注了褚漾的微博，她们只知道褚漾和她们在同一个城市，却没想到出来过个跨年夜还能遇到本人，一时间连刚才的摩擦都抛到脑后了，叽叽喳喳的讨论起来。
　　倒是之前拿了名片的男生发现了亮点，他赶紧从衣兜里摸出那张名片，对着昏暗的灯光看了看，刹那间连脸色都变了。
　　同伴们见状，纷纷凑上去。
　　“谁啊？”
　　“那个男人看着身份不简单，而且和那个小网红的关系也不简单，我怎么看都觉得他和那个小网红是情侣关系。”
　　“你这不是废话吗？如果他们只是普通朋友的话，能一起过跨年夜？今天晚上出双入对出现在这里的人要么是夫妻、要么是情侣。”顿了顿，女生的表情忽然变得意味深长起来，颇为老练的补充道，“要么就是暧昧期间还没挑明。”
　　与此同时，前面的男生也念出了名片上的名字：“陆修远……”
　　话音还未落下，其余人已经发出震惊的声音，放眼看去，皆是一副下巴快要落到地上的模样。
　　“卧槽，不会是我知道的那个陆修远吗？”
　　拿着名片的男生也是一脸呆滞，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轻飘飘的声音：“就是那个陆修远，陆氏的老总。”
　　“……”
　　-
　　幸好附近就有家医院，尽管规模不大，可是胜在路程近，陆修远二话不说把车开去了那家医院。
　　等到他们匆匆赶到医院时，褚漾的情况似乎已经好了一些，却还是有点不对劲，他仿佛陷入了某种魔怔的状态当中，无论陆修远怎么呼唤都没有任何反应。
　　陆修远忙前忙后的挂完号拿了单子，又陪着褚漾坐在长椅上等待，直到把褚漾交给医生之后，他才走出办公室，来到走廊的尽头。
　　尽头有扇窗户，可能是为了通风，窗户大敞开着，冷冰冰的夜风从窗外吹进来，拍打在陆修远的脸颊和脖子上，如同针扎般的疼。
　　他拿出手机，打算给曹麟打个电话。
　　然而当他拿起手机的时候，才发现他的掌心里全是冷汗，甚至手都在发抖，险些把手机摔在地上。
　　他在冷风中深吸两口气，尽量使自己冷静下来，可是他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冷静不了，他的脑海里像是被塞入一团杂乱无章的毛线团，把他的每根神经都堵得结结实实。
　　就在这时，电话被对面接通，安静的空气中响起曹麟那大大咧咧的声音。
　　“怎么了？你不是说不来了吗？怎么忽然改变主意了。”
　　陆修远说：“我在医院里。”
　　闻言，对面沉默了足足五秒，曹麟那吊儿郎当的声音陡然变得正经起来，他那边的背景声音本来挺嘈杂，这会儿冷不丁变得安静下来，可能是走到了一个没人的地方。
　　“你受伤了？”
　　“不是我。”陆修远闭了闭眼，“是褚漾。”
　　“褚漾？”曹麟惊讶得声音都变了调。
　　曹麟知道褚漾这个人，并不是因为陆修远经常向他提起褚漾，而是因为他认识陆修远这么多年，陆修远唯一一次让他帮忙的对象是褚漾。
　　当时他还悄悄查过褚漾这个人，发现就是一个普普通通从县城来的学生，和陆修远之间也不是他想象的那层关系，也就没再注意这件事了。
　　没想到时隔两三个月，他还能再次从陆修远嘴里听到褚漾的名字。
　　并且还是在跨年夜的晚上！
　　不过这不是重点，曹麟很快就收拾好了自己八卦的心思，郑重问道：“他出什么事了？”
　　陆修远没有急着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问道：“你现在方便过来一趟吗？”
　　“方便啊。”
　　虽然曹家没有陆家那种复杂又奇葩的家庭关系，但是架不住亲戚多，七大姑八大姨也多，逮着机会就向曹麟催婚，还要介绍各种各样的姑娘，曹麟被说得烦了，逢年过节从不回家，流连于各家会所的美人怀中，别的没有，就是时间和闲钱多。
　　这会儿听了陆修远的话，他毫不犹豫推开怀里柔弱的女人，驱车离开了会所。
　　当曹麟赶到医院时，已经快到夜里十二点。
　　曹麟匆匆忙忙乘坐电梯来到十三楼，大老远的就看到一抹高大的身影安安静静站在一间办公室外面，他一眼认出了陆修远，急忙喊了声陆修远的名字。
　　当陆修远转过头来时，曹麟吓了一大跳。
　　“我去。”曹麟脱口而出，“我说大兄弟，你的脸色也太差了吧，我建议你也去找个医生看看。”
　　陆修远脸色惨白，可能是刚才站在窗户前吹久了冬天的夜风，他的嘴唇微微泛着青紫色，看向曹麟的眼神里积满了沉淀的戾气。
　　曹麟问：“褚漾呢？”
　　陆修远回答得有些无力：“还在里面。”
　　曹麟抬眸看了眼上方神经科的牌子，回想起他以前查到的关于褚漾的资料，顿时表情也变得奇怪起来，不过转念意识到褚漾应该没有受伤，他又松口气。
　　于是两个人一起在走廊上等待。
　　过了几分钟，才有个护士开门走出来，看向他们：“你们谁是病人家属？进来吧。”
　　陆修远快步走进办公室，曹麟也想跟进去，想了想还是顿住了脚步，转身坐到长椅上等待。
　　办公室的空间不大，只有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以及沙发和茶几，剩下的就是各种陆修远叫不出名字的仪器。
　　医生坐在办公桌后面，褚漾坐在他对面，双手放在大腿上，失魂落魄的搭耸着脑袋，像极了犯了错的小学生，光看背影就有股可怜兮兮的感觉。
　　看到这一幕，陆修远窒息了一瞬，不由得放缓脚步，走上前轻轻揽住褚漾的肩膀。
　　毫无防备的褚漾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到了，肩膀狠狠抖了一下，却被陆修远轻轻按了按。
　　“是我。”
　　褚漾还没来得及转头，就听到了一道熟悉的声音，一时间整个人奇异的平静下来。
　　医生看到这一幕，原本紧绷的神情放松了些许，她问道：“你和病人是什么关系？”
　　陆修远说：“朋友。”
　　闻言，医生眼中有一闪即逝的诧异，只是很快就被她隐藏起来了，她看着手里的单子说：“可能是抑郁症，但是我也不敢妄自下结论，需要去检查一下才对，今天都这么晚了，你们明天再来吧。”
　　把话说完，她抽了张单子递给陆修远：“这是化验单，你带着他挨着把上面的检查项目做完，地点就在这一层楼。”
　　末了，医生补充道：“抑郁症不是两三天就能治疗成功的，需要长期的心理辅导和药物治疗，而且光靠医生和药物也不行，病人自己也要有抗争的意识。”
　　陆修远接过化验单，只见上面是密密麻麻的一片，从上到下要抽血验血、侧脑电波、做心电图以及眼动测试等等。


第42章 
　　陆修远从小就很少来医院, 更没接触过抑郁症这类的精神疾病，向来在公司里看多了几亿项目合同的他在看到这张单薄的化验单时，竟有瞬间的傻眼。
　　然后他问了句很傻的问题：“现在不能做吗？”
　　医生无奈道：“今天过节呢，大家都下班了，我也是在值班。”
　　陆修远还想说什么，却见之前一声不吭坐在椅子上的褚漾突然站起身, 他朝医生道了声谢, 随后拉起陆修远的手臂就脚步不停的往外走。
　　别看褚漾身形瘦弱又比陆修远矮了那么多，这时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来的这么大的力气，居然直接把陆修远拉出了办公室。
　　正倚靠在长椅上玩手机的曹麟听到开关门声, 连忙收起手机，凑过去问道：“医生怎么说？”
　　褚漾抬头就对上曹麟那张紧张兮兮的脸，还能嗅到一股医院里的消毒水都掩盖不住的酒气，他下意识皱起眉, 往陆修远的方向躲了躲。
　　曹麟愣了一下, 立即受伤的捂住胸口，夸张的哭哭啼啼道：“亏我还大半夜赶急赶忙的跑来医院看你，结果你看到我就躲，褚漾啊褚漾，你对得起你的良心吗？”
　　褚漾见对方连自己的名字都知道，顿时吓得直接躲到了陆修远身后。
　　“没事, 他是我朋友, 我把他喊过来的。”陆修远习惯性的揽住褚漾的肩膀, 低头温声说完, 再抬头看向一脸怨妇表情的曹麟时，瞬间犹如川剧变脸一般垮下了脸，“你找死？”
　　曹麟：“……”
　　他已经不记得他有多少年没有听过陆修远这么中二的威胁了。
　　“嗨，我就是开个玩笑嘛。”曹麟抹了把脸，难得严肃起来，“医生究竟是怎么说的啊？你们再不说就急死我了。”
　　陆修远没说话，把手里的化验单递给他。
　　曹麟接过化验单看了一会儿，严肃的表情又很快化为凝重，他说：“我有个朋友开了家私立医院，是二十四小时的一对一服务，我们先去看看吧，来公立医院的人很多，效果难免不尽人意。”
　　陆修远点了点头，他正有此意，也才这么晚了还把曹麟喊过来。
　　哪知道他们刚商量完，就听到陆修远身后传来褚漾微弱的声音：“我、我不想去私立医院。”
　　曹麟不说话了，意味深长的看了眼陆修远。
　　陆修远似乎也很意外褚漾的决定，他抬手摸了下褚漾的额头，摸到一手的汗水，他不甚在意的把汗水往自己衣服上擦干净，才又握住褚漾的手。
　　“为什么？”陆修远停顿很久，见褚漾一副什么都不肯说的模样，看了眼悄悄耸了耸肩的曹麟，又温声细语的问，“可以告诉我原因吗？”
　　此时此刻的褚漾已经完全摆脱了不久前的状态，可是他的情绪依然低落，半阖着眼皮子，好像对一切都没有丝毫兴趣。
　　听见陆修远的问话，褚漾沉默了很长时间，仿佛生了锈的大脑才开始缓慢的运转起来，他一顿一顿的说：“我、我不去私立医院，医生说在这里也可以检查，我、我就在这里治病。”
　　本来陆修远还猜不到其中的缘由，结果一听褚漾这么说，瞬间就明白了什么。
　　“如果你是因为钱的问题才这么说的话，那你不用太担心，我可以借钱给你，到时候按照银行的利率收取利息就行了。”
　　曹麟攀上陆修远的肩膀，语重心长的附和道：“就是呀小朋友，你千万不要客气，咱们陆四爷别的不说，兜里的闲钱绝对多，拿给你救急肯定比放在银行吃利息好。”
　　陆修远扭过头，凉飕飕的目光落在曹麟那只攀在他肩膀的手上。
　　“……”曹麟想起陆修远那不喜欢别人碰他的狗屁性格，只得默默无闻的把爪子收了回去。
　　褚漾埋着脑袋，他根本听不进去陆修远和曹麟的话，只顾着喃喃说道：“我、我就在医院治疗就可以了，而、而且医生说还不一定是抑郁症，我得明天过来做下检查，哦对了，化验单……”
　　结结巴巴的说完这番话，他才想起化验单还在陆修远手上，下意识便要伸手去拿。
　　结果他的手还没摸到那张薄薄的纸，就见陆修远忽然把那张化验单递到另一只手上去了。
　　褚漾愣了下。
　　“不急。”陆修远顺势牵住褚漾僵在半空中的手，轻轻捏了捏，“明天我陪你。”
　　褚漾没有坚持，他抬眸愣愣看了陆修远许久，随后撇下目光，淡淡的哦了一声。
　　陆修远垂下眼睑，目光深沉的看着褚漾，从他的角度能看到褚漾削尖的下巴和挺拔的鼻梁，以及分外柔软的乌黑发丝。
　　他顿时生出一股上手摸一摸的冲动。
　　事实上陆修远也这么做了，当他将掌心覆盖在褚漾的头顶上时，不光是他，连褚漾也呆了下，不过褚漾没有反感更没有排斥他的碰触，而是像只撒娇的小猫似的用头蹭了蹭他的掌心。
　　明明褚漾的动作很轻，可陆修远却能如此清楚的感受到，一时间仿佛有电流从他的掌心里窜过，直击心脏。
　　可怜旁边的曹麟把两人间的互动看得一清二楚，霎时一噎，感觉自己猝不及防就被塞了一嘴狗粮。
　　卧槽！
　　陆四爷这棵老铁树真的要开花了！
　　这是曹麟的第一反应。
　　第二反应就是这个小朋友也太乖巧了吧！
　　虽然曹麟没有接触过抑郁症病人，但是他印象中的抑郁症病人应该是比较脆弱敏感，需要旁人的附和迁就，哪有像褚漾这样陆修远说什么就是什么，像只满心跟着主人的家猫似的……
　　这一刻，曹麟隐隐有些羡慕了。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突然响起砰地一声，紧接着，一朵绚烂的烟花在漆黑的夜空中点燃，星星点点的光芒呈放射状的朝着四面八方洒落。
　　曹麟猛地想起什么，看了眼手表上的时间，高兴道：“十二点了！”
　　陆修远问褚漾：“我们过去看吗？”
　　褚漾已经被那一朵突如其来的烟花勾起了兴趣，颇有些兴奋的点了点头，他牵着陆修远几乎是小跑着来到窗户前。
　　这栋医院楼就在海滩附近，他们站在十三楼，正好将下面的景色尽收眼底，只见一片片彩色鲜艳的烟花在夜空中竞相绽放，一簇接着一簇，几乎要把半边夜空点燃。
　　褚漾仰着头，清澈的眸子里映出的全是拥簇着的绚烂烟花，好像这片烟花就在他的头顶上绽放。
　　他从小在县城长大，烟花见过不少，逢年过节都有人家会放，就连他自己也放过，但是像眼前这样大规模的烟花还是第一次看见，说不惊喜是不可能的。
　　他情不自禁发出感叹：“好漂亮啊……”
　　“是挺好看的。”陆修远低声附和着，可惜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往夜空里瞧一眼，视线一直定格在褚漾的侧脸上。
　　后面的曹麟：“……”
　　曹麟嫌弃的撇了撇嘴，心想陆四爷什么时候连睁眼说瞎话的本事都学会了，您老说那句话之前，好歹抬眼看看夜空好吧。
　　陆修远自然察觉到身后曹麟怨念的眼神，不过曹麟的感受如何向来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他只当曹麟是个透明人，专注看着褚漾，然后鬼使神差的说出一句话：“你要是喜欢，今后我可以带你去其他地方看烟花。”
　　“真的吗？”褚漾转头看向陆修远，他把手搭在冰凉的栏杆上，两条胳膊随着夜风摇来晃去，姿态潇洒又随意，注视着陆修远的眼睛仿佛闪烁着星星似的。
　　陆修远甚至能从里面看到自己的模样，嘴角一定有着掩饰不了的笑意。
　　他心里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当当。
　　慢慢开出了一朵花。
　　这是他活了二十多年前所未有的、如此奇妙的滋味……
　　半晌，他才找回自己有些缥缈的声音：“当然是真的。”
　　褚漾睁圆眼睛，好奇的问：“在哪里？”
　　陆修远说：“日本，我以前在那里呆过两三年，还算熟悉。”
　　褚漾想了想，轻轻摇头：“太远了。”而且他高中死记硬背历史课本时，对这个国家的印象不是很好，目前也不太想去。
　　陆修远听褚漾这么说，还以为对方是在婉拒他，顿时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勉强起来，就连刚才开出的那朵花也在慢慢枯萎。
　　“但是我们可以去近一点的地方。”褚漾突然说，连声音都变小了些，“不一定非要看烟花，看看其他风景也可以。”
　　“……”
　　陆修远愣了足足一分钟，迟钝的大脑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褚漾话里的意思，顿时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住。
　　他沉默片刻，笑道：“元旦快乐。”
　　褚漾用亮晶晶的眼睛望着他，笑起来明眸皓齿：“元旦快乐，陆老师。”
　　陆修远说：“可惜没来得及准备礼物。”
　　褚漾摇了摇头：“这已经是我收到过最好的礼物了。”
　　烟花大会持续了将近半个小时，待两个人回过神来时，面颊已经被夜风吹得有些发僵了，放在外面的手也格外冰凉。
　　之前站在他们身后的曹麟早已不见踪影。


第43章 
　　两人回到家时已经是凌晨一点。
　　褚漾洗完澡躺在床上, 才想起他这个晚上一直没来得及看手机。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刚把屏幕摁亮, 顿时被上面显示出来的消息数量吓到了——全是密密麻麻的微信消息和微博私信。
　　鉴于褚漾对微博的操作流程不太了解, 他想也不想便直接点进了微信。
　　以前除了岑彦博和剩下几个室友外, 会被顶在微信对话栏上面的聊天框就只有班级群和一些活动小群了, 早已习惯微信上冷冷清清的褚漾乍一见一堆平时不怎么熟的人发来的红色小数字, 整个人都怔住了。
　　他好不容易从那些人中找到岑彦博的聊天框, 点进去就看到岑彦博发来的消息把手机屏幕占据得满满当当，还能往上划拉一会儿。
　　【岑彦博：卧槽卧槽卧槽！！！你们这么快就打算公开了？！！！】
　　【岑彦博：行啊你,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以前瞧着你也不像是会闷声干大事的人呀。】
　　【岑彦博：不过话说回来，你们已经确定关系了吗？这么说来我送给你的礼物用上了？】
　　正在褚漾慢吞吞看消息时，岑彦博又叽里呱啦的发来了一堆话。
　　不过当褚漾注意到“礼物”两个字时，脸颊噌的一下就红了。
　　对了……
　　他居然把那个东西忘记了！
　　褚漾想了想, 顿时回忆起来那个东西貌似被陆修远处理了，就是不知道陆修远把它扔了还是放到了某个位置。
　　褚漾越想越觉得口干舌燥, 心里好像有猫抓似的, 一时间没拿稳手机，直接砸在了脸上。
　　褚漾：“……”
　　他赶忙捡起手机，坐起身换了个姿势, 便瞧见岑彦博还在发消息。
　　【岑彦博：喂喂喂！你在吗？】
　　【岑彦博：该不会还没完？陆四爷这么持久啊？[坏笑][坏笑]】
　　褚漾：“……”
　　这下他知道自己的脸一定红成了猴子屁股。
　　【褚漾：没有的事, 你别乱想！】
　　对方秒回。
　　【岑彦博：卧槽你终于在了！】
　　【岑彦博：快说！你和陆修远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褚漾一脸茫然, 连忙问什么怎么回事。
　　【岑彦博：事情都闹得这么大了, 你就别装傻了, 我还以为就陆修远那身份，估计你们要过上一段时间的地下恋，以后成不成也是个问题，没想到这么快就搬到台面上来了。】
　　【岑彦博：要是陆国振看到消息的话，估计要气得吐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褚漾：什么消息……】
　　【岑彦博：？？？】
　　【岑彦博：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岑彦博又赶紧问了几句，见褚漾的确是一副一问三不知的样子，霎时沉默了足足半分钟，才不动声色的推了一条微博过来。
　　褚漾点进微博。
　　一眼就看到了他和陆修远的名字。
　　【娱乐圈揭秘姐：据粉丝爆料，昨晚在某场烟花大会上遇到了L姓土豪和Z姓网红，只有他们两个人，成双成对，搂搂抱抱，所以L姓土豪不近女色的人设崩了？】
　　评论区的吃瓜群众们都是一脸懵逼。
　　【西瓜：谁谁谁？】
　　【一条咸鱼：[挖鼻]博主不是揭秘娱乐圈吗？怎么什么来路不正的阿猫阿狗都要揭秘了？我们真的不care什么L什么Z有没有谈恋爱。】
　　【朝阳区吃瓜群众小x：爆料人是我同学的姐姐！！我来说一下，LXY和ZY根本不是什么阿猫阿狗好吗？！只要你是个现代人，我就不信你没有听说过LXY的名字。】
　　【aha：陆修远？褚漾？】
　　【糖醋锦鲤：这么快就有姐妹解码了？】
　　【每天都想摸鱼：难道只有我一个人发现他们两个人都是男的吗？所以LXY不近女色的人设还是没崩，他只是近了男色而已……】
　　这条评论下的楼中楼回复里一片哈哈哈。
　　褚漾当场看懵了。
　　随后脸色愈发苍白起来。
　　他赶忙爬下床，慌里慌张的来到陆修远的卧室门外，甚至急得忘了敲门，直接拧开房门把手就跑了进去：“陆、陆老师，您看……”
　　话刚出口，猛地戛然而止。
　　当他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不小心闯入别人卧室时，目光已经落到了陆修远身上——准确来说，应该是刚洗完澡的陆修远身上。
　　陆修远腰间裹了一条白色浴巾，头发湿漉漉的，露在外的胸膛也淌满了水珠，顺势往下滑，浸入浴巾的边缘。
　　褚漾第一次瞧见陆修远穿得这么的……少。
　　在这一瞬间，他连话都不会说了，他想挪开目光，可是他的眼睛好像定死在陆修远身上似的，怎么也挪不动。
　　陆修远自然发现了褚漾的窘态，面不改色地问道：“你找我吗？”
　　褚漾顶着一张大红脸，下意识摇了摇头，想起什么后又忙不迭点了点头。
　　陆修远扑哧一笑，示意了下褚漾身后的沙发：“你先坐一会儿，我去换身衣服。”
　　说完，他也不等褚漾的回应，走到衣柜前拿出换洗衣物，随后进了浴室。
　　褚漾愣在原地，呆呆的看了会儿紧闭的浴室门，才如梦初醒一般，局促不安的转身坐到了沙发上，他摁亮手机翻了翻刚才的微博，看到微博下面的评论数量从几分钟前的几百暴涨到五千以上。
　　就连被忽视已久的岑彦博还在孜孜不倦的给他发着消息。
　　【岑彦博：猪猪你火了，你上热搜了。】
　　【岑彦博：可能再过不久就到了陆国振知道这件事的时候，你做好心理准备吧，他这个人死要面子活受罪，有点难对付……】
　　这是褚漾第二次见岑彦博提起“陆国振”了。
　　【褚漾：陆国振是谁？】
　　【岑彦博：你男朋友的老爸。】
　　褚漾：“……”
　　虽然褚漾在微博上已经是个小网红，有八十多万的粉丝量，但是他不会经营，也没有宣传过自己，就连直播次数也就那么可怜巴巴的一次，还是不小心点到的，唯一一次火出圈是两个月前在蛋糕店做兼职的时候，因此除了最初关注褚漾的那几批人外，路人并不怎么认识他。
　　然而路人认识陆修远啊！
　　且不说陆氏在国内有多么出名，单说陆家那错综复杂又极度狗血的家庭关系，早在十年前就在一些知名八卦论坛上堆起高楼了，而陆修远又是整个陆家当中存在感最高的人。
　　说起陆修远的八卦，吃瓜群众们也不管这是不是娱乐圈的瓜了，豪门的瓜也是瓜，来者不拒！
　　哪知道这个瓜才吃到一半，瓜就没了？！
　　最新评论显示不出来，大家纷纷刷新一遍，紧接着连博主的微博也被和谐了。
　　吃瓜群众们再次懵逼了。
　　他们一窝蜂的涌到博主的最新微博下，在那条广告微博下面喊着刚才的瓜呢，可惜博主就像是消失了一样，一直没有动静。
　　与此同时，热搜上褚漾和陆修远的名字也不断在降热度。
　　等到陆修远换好衣服从浴室出来时，微博上再有搜不到有关于褚漾和陆修远的任何信息，尽管也有不信邪的吃瓜群众不停刷起话题，却一次又一次被和谐。
　　褚漾看了眼他的微博，私信已经爆满了。
　　“怎么了？”陆修远走到褚漾面前，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你的脸色有点难看。”
　　褚漾呆愣的摸了摸自己的脸，想到刚才的情况，突然间不知道该不该把这件事告诉给陆修远。
　　陆修远不动声色的观察着褚漾的表情，似是猜到了他心里在想什么，笑了笑说：“你看到网上那些东西了？”
　　褚漾抿着唇，点了点头：“嗯……”
　　“没事的。”陆修远安慰道，“我已经让小陈去处理了，不会影响到你的生活。”
　　褚漾恍然。
　　难怪他们的热度降得那么快，原来是小陈在背后操作……
　　陆修远又劝了几句，见褚漾还是犹犹豫豫的坐在沙发上没动，也就没再说话，耐心等待对方开口。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
　　室内安静得令人感到有些窒息。
　　褚漾想起他们在沙滩上经历的事，想起那个不小心掉落在他脑袋上的竹蜻蜓，想起那些人不断逼近的面孔，以及最后那场美丽的烟花……
　　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过了许久才艰涩的挤出三个字：“对不起。”
　　陆修远安静的看着他。
　　“我……”又是经过漫长的停顿，褚漾才像是终于卡壳完的机器人，结巴的说道，“我、我以前被人用转头砸过脑袋，虽然没什么大碍，但是我有点心理阴影，今晚我、我突然想到那些事了……”
　　闻言，陆修远再也淡定不下来了，当即脸色一沉：“什么人砸你？为什么砸你？什么时候的事？”
　　一连三个问句落在褚漾的脑袋上，砸得他昏昏沉沉，他缓和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的开口：“在、在我高二那年，我救了一个人，后来那个人走了，我、我不知道他是谁，到现在也忘记了他的长相，但是绑架他的人是我们县城里的混混，那、那些混混在我放学时用转头砸了我的脑袋。”
　　褚漾越说越结巴，表情也越来越痛苦。
　　他仿佛陷入了某种纠结、沉重、漫长的情绪当中，脑子里被那些可怕的回忆塞得满满当当，他双手抱着脑袋，缓缓弯下腰，全然没有看到对面陆修远已经震惊到石化的表情。


第44章 
　　两年多来, 那件事一直压在褚漾心头, 如同一根尖细的银针, 刺入他的心脏，时时刻刻让他回忆起当年那段无比难熬的的日子。
　　褚漾颤抖着闭上眼睛。
　　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他找不到前行的方向。
　　他感觉自己喘不过气来, 快要窒息了。
　　“褚漾！”
　　他恍惚间听见有道熟悉的声音在呼唤他的名字。
　　“褚漾, 你冷静点！”那个人的声音里夹杂着前所未有的焦躁和不安，紧接着, 一双有力的手扶住了他的肩膀，“深呼吸, 别闭气！”
　　褚漾试探性的吸了一口气, 顿时犹如碰了水的鱼，终于摆脱了那股犹如桎梏一般的窒息感。
　　“褚漾。”那个人还在喊着他的名字。
　　褚漾茫然的睁开眼睛, 正好对上陆修远那张极为阴沉的脸, 他脸色煞白，额间溢满冷汗，扶着褚漾肩膀的手在微微颤抖。
　　“你感觉怎么样？”陆修远慌乱得舌头都有些打结了，此时此刻的他和往日云淡风轻的他大相庭径，他伸手便想把褚漾打横抱起来，“我带你去医院看看。”
　　褚漾条件反射性的往后躲, 试图避开陆修远的动作。
　　本来陆修远已经抓住了褚漾的手臂，只是见他这么抗拒, 只得讪讪放开手：“也许医生可以帮你。”
　　褚漾双手抱臂, 像只可怜兮兮的小动物似的缩在沙发角落, 他脸色苍白的嗫嚅道：“现在已经是凌晨了，而且医生们也放假了。”
　　陆修远立即说道：“我们去私立医院。”
　　褚漾连忙摇头：“我不去。”
　　陆修远霎时噤声，他比褚漾高出很多，这会儿又是站着俯视坐在沙发上的褚漾，落下的阴影犹如一座巨峰，将褚漾整个人都笼罩得严严实实。
　　褚漾从未见过陆修远露出这么可怕的表情，萦绕在陆修远周身的低气压不停推搡、侵略着他，仿佛要把他吞没，吓得他连动也不敢动一下。
　　“陆、陆老师……”
　　“你……”陆修远憋了一肚子的话，可是当他的目光落到褚漾那有些泛红的眼角时，又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他叹口气，“我送你回房休息，有什么事等到明天再说。”
　　褚漾明显松了口气，小鸡啄米般的疯狂点头。
　　陆修远把褚漾送到卧室门口，眼睁睁看着褚漾乖乖上床并盖好被子，说了声晚安，才关上房门。
　　-
　　下一秒，陆修远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
　　他努力攥紧拳头，才得以让自己的手抖得不那么厉害，他没有回去卧室，而是疾步去了书房，在办公桌的抽屉里翻找了一遍，果然找到了小赵放在这里的备份文件。
　　文件数量不多，他轻而易举就找到了调查褚漾的那一份。
　　早在陆修远刚认识褚漾的时候，他就吩咐小赵做了这份资料出来，不过当时的他还有些心理负担，不想暗戳戳的把褚漾的**偷窥得一干二净，也就没有翻看后面的内容。
　　这一刻他却是三两下的就翻到了资料的后半部分，然后毫不费力的找到了褚漾在高中时期经历的那些关键事情。
　　褚漾的父母都是老师，从小对他的管教便非常严格，尤其在成绩方面的要求更高，因此褚漾在学习上一直是佼佼者，中考时还以全市第一名的成绩考入了他父母就职的高中。
　　当时学校对褚漾也很重视，不仅减免学杂费，还提供奖学金和助学金，惹得许多人羡慕。
　　当然，褚漾也很争气，每次考试成绩都没有从全年级前三名掉下去过，甚至很多次考第一名时的分数远远甩出了第二名一大截。
　　可惜这样的生活在褚漾高二上学期那个春夏天戛然而止了，在某天下午放学回家的路上，他被当地的混混拦住去路，那些混混报复性的把砖头砸到了褚漾的脑袋上。
　　至于那些混混为什么会对褚漾下手，小陈并没有调查清楚，也特意在下面的注明中表达了疑惑——混混们和褚漾无冤无仇、井水不犯河水，更扯不到什么利益关系，为什么会在那么多学生中偏偏盯上褚漾？
　　虽然小陈不清楚，但是陆修远心里清楚得很。
　　他拿着资料的双手逐渐加大力气，原本平坦的纸张被攥出皱褶，他脸上血色全无，在书房里白炽灯的照耀下显得格外可怖，他却恍若未觉，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资料上面的字。
　　阳城。
　　褚漾从小到大生活的小县城。
　　也是他两三年前去过的地方之一，更重要的是，他在那里被他那个同父异母的好姐姐陆欣雨安排来的混混们绑架了。
　　那些混混熟悉当地的地形，把他藏在一所高中后面的废弃仓库里，饶是他当时的下属和警察们秘密找寻了很长时间，也没有发现任何他失踪后的蛛丝马迹，倒是被跑来喂猫的褚漾无意间撞见了。
　　褚漾到来时，混混们正好有些事出去了，剩下那个看守的人也去了厕所，褚漾当即把几近昏迷的陆修远背回家。
　　躺在褚漾家里的那几天，陆修远始终处于昏昏沉沉的状态，他看得不真切，也听得不真切，只能隐约间看到一双清凉透彻的漆黑眸子，以及一双照顾着他的灵巧双手。
　　还有那些朦朦胧胧的问话。
　　“先生，你好些了吗？”
　　“可以说话吗？”
　　“你还记得你家人的电话号码吗？我帮你联系你的家人。”
　　……
　　本来那道声音已经变得模糊不清，只在陆修远的记忆深处留下一道浅淡的痕迹，然而这一刻，那道声音却是慢慢的变得清晰起来。
　　直到最后。
　　和褚漾的声音重叠……
　　那个男孩就是褚漾！
　　他就是褚漾！
　　陆修远猛地合上手里的资料，他有些痛苦的扯着自己的头发，久久不能从那股几乎将他淹没的震惊当中缓过神来。
　　他很感谢褚漾救了他，为了不连累到褚漾，他醒来后刚有点意识就匆匆忙忙的离开了褚漾家，他不敢往褚漾卡里打钱，更不敢买什么东西送去褚漾家，只有留下一块价值不菲的手表当做谢礼。
　　事后他特意吩咐当时的助理善后，千万不要让褚漾因此惹上任何麻烦。
　　那个助理跟随了他两年，办事能力不错，也在后面的汇报中声称已经把这件事办理妥当，可惜后来助理犯了事，陆修远便辞退了他。
　　陆修远活了二十几年，没少遭到那些同父异母的哥哥姐姐们的暗算，可是在阳城遇到的绑架案算是最严重的一次，如果他没有遇到褚漾，也许现在已经化成灰躺在泥土里了。
　　尽管后来他加倍报复到了陆欣雨的丈夫和孩子身上，可不得不承认，那件事仍旧给他留下了非常严重的心理阴影，以至于接下来的两年多时间里，他不敢回忆那时的经历，更不敢关注那个救了他的男孩。
　　他以为男孩生活得好好的。
　　或许现在已经考上了理想中的大学，还在大学里交了个女朋友。
　　事实证明，他完全错了。
　　他做梦都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会看到那个救过他的男孩变成这样，并且一切都是因为他，如果没有救他，褚漾永远都不会感受到那些痛苦的滋味……
　　“为什么是这样……”
　　陆修远想不通，好像大脑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眼前也被一层薄薄的水雾遮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这个结果和他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当陆修远再抬起头来时，双眸已经红得充血，他眼底布满了阴郁的气息，猛地起身走到落地窗前，垂眸看着下面灯红酒绿的城市夜景，心里却兜着沉甸甸的一块儿。
　　他右手攥成拳，突然砸向落地窗。
　　砰地一声。
　　玻璃没碎，裂出了蜘蛛网般呈放射状的细细密密的纹路，一些细小的玻璃渣嵌进陆修远的皮肤里，他无力的放下手，四根手指已经被血模糊。
　　他一动不动站在原地，静默了一分钟，才转身拿起书桌上的座机，拨通了小陈的手机号码。
　　-
　　褚漾不太敢回忆从前，更没有对谁说过从前发生的那些事。
　　他以为他对陆修远坦诚之后，会忐忑到彻夜不眠，没想到他的脑袋刚沾上枕头，就疲惫得睡着了。
　　第二天。
　　褚漾睁开眼，发现卧室里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厚重的窗帘遮挡了外面的光线，以至于现在看起来不像白天。
　　他看了眼墙壁上的挂钟。
　　已经是下午两点钟了。
　　褚漾吓了一跳，猛然从床上弹坐起来，赶紧洗漱完跑出去，一眼就看到陆修远拿着电脑端坐在沙发上。
　　陆修远面无表情的时候看起来尤为不好接近，仿佛高高在上的神明一般，连稍微靠近一点都是对他的亵渎，他垂下眼睑，嘴角的弧度紧抿，眼角眉梢写满了冷漠。
　　听到褚漾走近的脚步声后，陆修远倏然抬起眸子，随即像是川剧变脸似的，忽然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刚才流淌在他脸上的冷淡瞬间消散得一干二净。
　　“醒了？”陆修远把电脑放到沙发上，一边起身往餐厅走一边说，“饭菜已经做好了，你去洗手，等会儿就吃饭了。”
　　褚漾看着陆修远的背影，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陆修远走了几步，没感觉到褚漾跟上来，他顿了顿，转身看去，只见褚漾依然愣愣的杵在原地，不由得笑出声：“怎么了？”


第45章 
　　[1.看病]
　　褚漾沉默片刻, 然后摇了摇头。
　　其实他也想问陆修远怎么了，不过当他的目光落在陆修远那勉强维持的笑容上时, 又有些问不出口了。
　　饭菜是陆修远亲手做的，远没有之前那个阿姨做得那么精致美味, 但还是被褚漾吃得一干二净。
　　吃饭的过程中，陆修远没怎么动筷子，时不时就看着褚漾发愣，把褚漾看得莫名其妙。
　　等到陆修远收拾碗筷走进厨房时, 褚漾犹豫了一会儿, 到底没忍住跟了进去。
　　“陆老师。”
　　即便陆修远没有回头，也能想象到褚漾忐忑不安站在他身后并且小心翼翼呼唤他的模样，顿时忍不住想笑, 笑到一半，又尝到了一丝苦涩的味道。
　　他把碗筷全部放进洗碗机里, 擦干净手后，才转头看向门口的褚漾：“嗯？”
　　褚漾洁白的脸上写着显而易见的紧张，他暗戳戳的捏了捏衣角, 斟酌了十来秒, 才结结巴巴的开口：“您、您是不是生气了？”
　　“生气？”陆修远没听明白, “你为什么会认为我生气了？”
　　褚漾小声说：“因为昨天我拒绝了你……”
　　陆修远恍然大悟。
　　原来褚漾在说选择医院的事。
　　本来陆修远已经打算和曹麟介绍的那家私立医院联系了, 他想先把褚漾骗过去再说，可是后来经历了凌晨那件事, 他忽然改变了主意。
　　“我没有生气。”陆修远走过去, 轻轻按住了褚漾的肩膀, “我今天早上想了很多，也发现我管得太多了，甚至没有顾虑到你的感受，那个医生说得对，很多事不能急于求成，我们就先按照你的想法来吧，你能感觉放松是最重要的。”
　　褚漾愣了愣，很快便睁圆眼睛，剔透的眸子逐渐被欣喜覆盖。
　　刚才和陆修远说起这个话题的时候，他就做好了向对方示弱的准备，哪知道陆修远这么快就想通了。
　　“如、如果我的情况真的很严重的话，我、我就去你说的那家私立医院看吧。”褚漾攥紧手心，迟疑着补充道，“如果不严重的话，我、我也不想来回折腾了。”
　　“可以。”陆修远笑了笑，垂眸对上褚漾的眼睛，如同泉水一样清亮，里面清晰的映出他那张略显忧愁的脸。
　　褚漾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情绪，顿了顿，小声问：“陆老师，您没事吧？”
　　陆修远飘忽的思绪总算被拉回来了些许，他的目光移到褚漾那头乌黑柔软的发丝上，没忍住上手摸了摸：“我没事，只是想起一些往事罢了。”
　　“哦。”褚漾懵懵懂懂的点了点头。
　　-
　　午后。
　　陆修远便开车载褚漾去昨天那家医院做检查。
　　一系列的检查做下来用了将近两个小时，最后褚漾拿着化验单进了医生的办公室，又聊了半个小时，医生才说：“中度抑郁。”
　　听到这个答案时，褚漾都懵了，红着脸，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真的是抑郁症吗？”
　　医生笑了：“你自己没有感觉吗？”
　　褚漾老实的摇头，他下意识扭头看了眼坐在旁边的陆修远。
　　只见陆修远身体微侧、单手撑着下巴、脸上的表情近乎冷漠，浓密的长睫在他皮肤上落出一片阴影，看不出来他在想什么。
　　感受到褚漾的目光后，陆修远抬眸看过来，随即扯着嘴角轻轻一笑，伸手摸了摸褚漾的头发：“那你是怎么想的？”
　　医生见状，眼神顿时变得微妙起来，在陆修远和褚漾之间徘徊了好几圈，才定格在褚漾紧张兮兮的脸上。
　　褚漾搅着手指，见坐在对面的女医生也在等待他的回答，尽管有些不愿意，却不得不强迫自己组织语言，开口道：“很多人都说我傻，我也知道我的反应有点迟钝，跟不上大家的节奏，可能是之前受了伤还没有缓过来。”
　　他抿了抿唇，低下头。
　　医生和陆修远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仿佛带着灼热的温度似的，烧得他的皮肤泛疼，也让他越来越无措。
　　他的双手慢慢攥紧，指甲快要嵌进肉里。
　　“我、我以为是我被砸傻了。”褚漾的脑袋几乎埋进衣领里，他顿了很久，才极为艰涩的挤出下一句话，“当初我在医院住了几天就回家了，我、我爸妈说可能是落下了病根……”
　　话音未落，忽然有只手伸过来，并搭在了褚漾那双攥成拳头的手上，紧接着十分强势的分开了褚漾的五指。
　　褚漾愣愣摊开手心，上面全是指甲抠出来的印记，再用力些恐怕就要出血了。
　　他却毫无知觉，抬头看向陆修远的眼神里写满了茫然，苍白的脸没有一点血色，薄唇微张，像只在森林里迷了路的小动物。
　　本来陆修远憋了一肚子火气，可是转眼瞧见褚漾这副模样，又一句责备的话也说不出来了，他看着褚漾，最后长叹一声。
　　“如果你不想说的话，就拒绝我们，没人可以逼你做你不想做的事。”
　　这么说完后，陆修远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居然直接扣住了褚漾的手，他以为这样做可以防止褚漾再次伤害自己，结果反应过来才发现他们的手势已经变成十指相扣。
　　陆修远愣了愣，顿时有点尴尬。
　　他长这么大，连他妈的手都没怎么牵过，更别说和其他人这样亲昵的十指相扣。
　　就在他犹豫着要不要松开手时，忽然感觉到褚漾轻轻捏了下他的手，好像在回应他突如其来的动作似的，他抬眼，正好闯入褚漾那片纯净清明的目光中。
　　褚漾已经没了刚才的紧张，弯着眼睛看他，脸上尽是感激和坦然，他声音细细的说：“谢谢陆老师。”
　　陆修远：“……”
　　他松了口气。
　　看来只有他一个人想多了。
　　可是同时，又有那么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他心底荡漾，他竟然有点失落——如果褚漾不这么坦荡就好了，如果褚漾别扭的抽回手就好了，如果褚漾也想了这么多就好了……
　　这样信赖他的褚漾，让他觉得自己很多想法都那么的罪恶。
　　陆修远想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然而他和褚漾的互动被医生看进眼里，医生只感觉自己在工作期间就被塞了一嘴的狗粮。
　　吃得真饱。
　　医生以拳抵唇，尴尬的咳嗽两声，打断了面前两个人的“眉来眼去”，她让褚漾先出去等着，把陆修远留了下来。
　　“他的病情不是很严重，至于说话结巴和反应迟钝应该是那场事故留下来的后遗症。”医生说，“你带你对象去脑壳做个检查吧。”
　　听到对象这个词时，陆修远微愣一下，不过他很快缓过神，点头问道：“需要住院吗？”
　　“暂时不需要，我们先吃药治疗，要是一段时间下来还没有作用，再考虑其他方法，但是你要清楚，医生和药物只是辅助而已，主要还是在于病人自己和病人身边的人，你作为他的对象，恐怕要辛苦一点了。”
　　陆修远无奈：“我不是……”
　　他想说他和褚漾不是那种关系，可是话到了嘴边，又懒得说了。
　　算了。
　　他跟别人解释这么多做什么。
　　医生看到陆修远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还以为他在为他们那段关系害羞，于是安慰道：“没关系，我从业二十多年，见过的同性恋人没有上百也有几十对，现在的社会很开明。”
　　陆修远：“……”
　　面对医生真挚又包容的眼神，他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半晌，陆修远才笑容僵硬的挤出两个字：“谢谢。”
　　医生又叮嘱道：“还有我说的后遗症，很大可能是心理上的后遗症，我只知道他在两年前出了事故，受了点伤，至于具体是怎么回事，他暂时还不愿意跟我说，要是你知道内情，可以对症下药。”
　　陆修远沉默了很久，才沉声问：“让他恢复到以前的样子，难吗？”
　　“可以说不难，毕竟才过去两年时间，有很大可能性扭转过来。”说着，医生顿了顿，又突然转了话头，“但是也可以说难，刚才你都看到了，他自己并没有很强烈的想要恢复的意识，也许是习惯现状了吧。”
　　陆修远呢喃：“习惯现状……”
　　“是啊。”医生说，“习惯是个很可怕的东西，它是病人治疗道路上的阻碍之一。”
　　陆修远沉默了。
　　-
　　等到陆修远走出医生的办公室时，已经是半个小时后了。
　　今天是新年的第一天，医院里不像往常那么多人，走廊里只有七八个行色匆匆的路人，他一眼就看到独自坐在长椅上的褚漾。
　　褚漾靠着椅背，脑袋偏向右边肩头，呼吸均匀，不知何时睡着了，连陆修远走过来的脚步声都没有听到。
　　陆修远站在长椅前，安静的注视着褚漾。
　　之前他也经常这样看着褚漾，他总想从褚漾身上寻找到那个男孩的痕迹，可如今他知道褚漾就是那个男孩后，他的心境又不一样了。
　　他终于发现——
　　原来褚漾和那个男孩如此相像。
　　他们的眼睛、他们的嘴巴、他们的手、还有他们看着自己的眼神……
　　分明就是一个人。
　　为什么他之前没有认出来？
　　这一刻，陆修远有一点恍惚，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真的没有认出褚漾还是在逃避过去罢了，他一直把两年前发生在阳城的那件事当做一次噩梦，梦醒了，梦里的内容就应该被他抛之脑后。
　　然而直到现在他才知道，同样被他抛之脑后的，还有被他连累的褚漾。
　　褚漾睡得不沉，迷迷糊糊中，总感受有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在他脸上和身上游弋，他蹙起眉头，警惕的睁开眼睛。
　　率先映入眼帘的就是陆修远那张看不清情绪的脸。
　　褚漾有片刻的愣神，回过神来后，他猛地意识到陆修远好像一直在看着他睡觉，顿时整张脸噌的一下就红透了，他赶忙坐起身。
　　“对、对不起，我太困了。”
　　“没事。”陆修远笑着坐到褚漾旁边，他看了眼褚漾暴露在外的白得发光的后颈，顺手取下自己的围巾圈在褚漾的脖子上，“还困吗？不然你再靠着我的肩膀睡一会儿？”
　　脖子上突如其来的热度让褚漾心跳加速，他微微瞪大眼睛，好半天才呼出一口气，忙不迭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不困了。”
　　陆修远牵起他的手：“那我们走吧。”
　　褚漾茫然道：“回家了吗？”
　　从褚漾嘴里听到“回家”两个字，陆修远心情莫名的放松下来，他说：“先去脑科做下检查，再拿药，完了就可以回家了。”
　　[2.长辈]
　　褚漾不太懂看病的流程，以前除了被砸坏脑袋那次住进医院外，他从小到大几乎没再进医院，这会儿只能懵懵懂懂的跟着陆修远。
　　检查做下来还算迅速。
　　他们当场从医生那里拿到了结果，医生说褚漾的脑部情况正常，没有任何异样。
　　也就是说，褚漾的后遗症的确是心理上的后遗症。
　　想到这，陆修远的表情有些沉重。
　　好在褚漾非常配合，无论是吃药还是预约医生全听陆修远的安排，也没再出现跨年夜那天晚上的症状，这才让陆修远稍微安心下来。
　　过完三天元旦假，又到了返校日。
　　这天早上，褚漾抱着书本来到教室时，就感觉周围同学们的目光有点不对劲。
　　这堂课是大课，上课地点在足以容纳五百人的多媒体教室里，两个班的学生一起上课，褚漾习惯性的找了个中排靠边的位置坐下，顺便替岑彦博占了旁边的位置。
　　他刚翻开书本准备预习一下等会儿上课的内容，坐在前面的同学就暗戳戳的转过来。
　　“褚漾，你和陆老师真的在搞对象吗？”
　　褚漾抬头看了眼脸上写满了八卦的男生，他记得他和这个男生同学了一年多，说过的话用一只手都能数过来，他连这个男生的名字是什么都不知道。
　　褚漾问：“你哪儿听来的？”
　　“网上都传遍了。”男生挤眉弄眼的说道，“虽然热度撤得快，但我可是资深网民，早就吃到了第一手瓜，海滩上搂搂抱抱的两个人就是你和陆老师吧？”
　　男生说话又多又快，犹如雨点似的噼里啪啦砸在褚漾的脑袋上。
　　褚漾愣了许久，脑子里还来不及转弯，嘴巴上就下意识的挑了个最简单的问题回答：“是我们。”
　　尽管男生已经知道答案，可是当他亲耳听到当事人承认时，还是激动得脖子都红了，连忙扯着旁边的同学说：“看看看，我就说不是炒作吧，你还不信。”
　　那个同学也听到了褚漾的回答，一脸懵逼的说：“居然是真的……”
　　末了，他又想不通，“不是，我们和陆老师是两个世界的人吧？你是怎么和陆老师谈上的啊？我有种次元壁被打破的感觉。”
　　之前说话的男生安慰的拍了拍他的肩膀，万分悲痛道：“你别忘了，如今就是个看脸的时代。”
　　说完，两个人齐刷刷的看向褚漾的脸。
　　褚漾也神情茫然的看着他们。
　　他本就皮肤白皙，这会儿冬日的阳光透过旁边的落地窗洒进来，把褚漾脸上的细小绒毛照得一清二楚，白得似雪脸和脖子仿佛散发着淡淡的灿黄光芒，他的脸部轮廓有些模糊，唯有那双水晶葡萄似的眼睛和乌黑的头发格外引人注目。
　　乍一看，褚漾就像是从漫画里走出来的病弱美少年似的。
　　两个人皆是看得一愣，来来回回的打量一通后，又同时叹口气。
　　该死的看脸的社会。
　　如果他们是陆修远的话，在金迷纸醉的上流社会浸泡腻了，估计也会迷上褚漾这种清纯的初恋款的小男生。
　　等到两个人唉声叹气的感慨完，褚漾迟钝的大脑才慢慢转过弯来，他急得脸上的红都蔓延到耳根子上了，结巴道：“可、可我和陆老师不是那种关系。”
　　两个人明显不信。
　　“那你们怎么会孤男寡男的一起看烟花？”
　　褚漾老实回答：“我们一起过节。”
　　他们反问：“你见过两个陌生人在一起过元旦节还一起看烟花的吗？”
　　褚漾噎了一下：“没有……”
　　他们又问：“你见过两个陌生人在看烟花时搂搂抱抱吗？”
　　褚漾完全噎住：“没有……”
　　他很想说他和陆修远没有搂搂抱抱，陆修远揽着他不过是因为他当时的精神状态不是很好，可是他又不愿意把这些不好的事情说出来，于是想来想去，只有沉默。
　　那两个人见褚漾埋着头开始看书，顿时意识到自己说得有点过了。
　　他们摸了摸鼻子，尴尬的对视一眼，纷纷说了声恭喜便飞快的转了回去。
　　踩着点来到教室的岑彦博刚好听到“恭喜”两个字，他一屁股坐到褚漾身旁的座位上，疑惑的扭着头问褚漾：“他们在恭喜你什么？”
　　褚漾心烦的翻着书本：“没什么。”
　　岑彦博察觉到褚漾的心情不是很好，他来时还准备了一堆肚子，这会儿只能暂时咽回肚子里，安静如鸡的玩手机。
　　这节课是企业管理，老师是个不到三十岁的男人，穿着打扮和心态都比较年轻，上课时也喜欢和学生们互动。
　　大家都很喜欢听这个老师的课，由于以前开玩笑的次数多了，现在也就愈发肆无忌惮起来。
　　当老师说到办公室潜规则时，下面突然有个男生举手，咋咋呼呼的说道：“朱老师，你支持办公室恋情吗？”
　　朱老师坦荡回答：“当然支持，我个人认为感情不应该被条条框框束缚。”
　　话音未落，下面就爆发出此起彼伏的起哄声。
　　朱老师笑着调侃提问的男生：“怎么？你还没步入社会就开始期待办公室恋情了？”
　　那个男生厚脸皮惯了，面对大家看热闹的目光，也丝毫不觉得害羞，嬉皮笑脸的挠了挠脑袋说：“不管是不是办公室恋情，只要是爱情，我都期待，我现在就盼着仙女下凡来拯救我这条母胎solo的单身狗。”
　　朱老师毫不客气道：“仙女没有，小哥哥倒是一大片，请瞅瞅你的前后左右。”
　　男生瞬间惊恐，疯狂摆手：“那我还是继续solo着吧。”
　　教室里又是一片哄堂大笑的声音。
　　就连在玩游戏的岑彦博也被那个男生夸张的反应逗笑了，只有褚漾几乎要把脑袋埋进书本里，眉头拧成了一个结，似乎陷入了某种不太好的情绪当中。
　　岑彦博注意到褚漾表面上是在看书，实际上一直没有翻动页面，也就逐渐收敛了脸上的笑意，用胳膊肘轻轻撞了下褚漾。
　　褚漾转过头，轻轻嗯了一声。
　　“你怎么了？”岑彦博好笑的把胳膊搭在椅背上，偏过身体，正面对着褚漾，然后托着下巴开始胡乱猜测，“该不会是突然谈恋爱就谈傻了吧？”
　　原本褚漾还有些糊涂，哪知道听到“谈恋爱”这三个字时，眼神噌的一下就清明起来了。
　　岑彦博惊呆了。
　　“我们没在谈恋爱。”褚漾一本正经的解释道，“网上在瞎传，我和陆老师只是用了你送的那两张门票去看烟花而已，什么都没有发生。”
　　岑彦博沉默的看了褚漾半晌，突然恨铁不成钢的拍了下自己的大腿：“那盒套子可是我朋友从国外带回来的新款，你们居然不用，也太浪费了吧！”
　　褚漾：“……”
　　他在想，岑彦博的重点是不是歪了。
　　于是他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我和陆老师之间真的清清白白。”
　　岑彦博想也不想的点头：“我知道。”
　　这下轮到褚漾惊了，他怀疑的看了岑彦博许久才讪讪开口：“我以为你也会听信网上那些传言。”
　　“前天晚上我看到热搜时确实以为你们在一起了，后来仔细想了想，又觉得热搜里的爆料简直是漏洞百出。”岑彦博说道。
　　如果褚漾真是个在感情上很通透的人，陆修远也不会像只守着肉的老狗似的眼巴巴盼着到现在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岑彦博心里乐开了花，忍不住想捂着嘴偷笑。
　　谁让陆修远以前在他面前表现得那么高高在上，还经常给那个人通风报信，并且为那个人当说客来劝他，现在陆修远连自己的感情都搞不定，以后也别想多管闲事了。
　　他们这边刚说完，就听见讲台上的朱老师讲起了感情方面的话题。
　　“虽然我认为感情不应该被条条框框束缚，但是我更认为在一段感情中的两个人，他们无论是家庭条件还是生活圈子都要在同等的水平线上，或者相差不远。”
　　“有一个词说得很现实也很难听，却很在理，那就是‘门当户对’，如果没有一定的经济基础，那么两个人在一起后的生活势必会围绕油盐酱醋展开，这些东西会慢慢消耗掉两人之间的爱情。”
　　“而且不同阶层的两个人所在的家庭环境也不一样，两方的家人不一定能够融洽的相处，我们经常拿网上的一个梗开玩笑，给你多少钱离开我儿子，这个梗多少有点夸张化，但绝对不是虚构。”
　　有个女生问道：“朱老师，如果有个白富美追你，你会答应吗？”
　　朱老师毫不犹豫的点头：“会。”
　　下面一片唏嘘。
　　那个女生又说：“你不是说两个人要讲究门当户对吗？”
　　朱老师哈哈大笑：“我就等着白富美她妈拿着钱让我离开她女儿。”
　　岑彦博撇了撇嘴：“这个老师想得挺开的。”
　　褚漾有些奇怪：“这种事情经常发生吗？”
　　“你说让人拿钱滚蛋的事？”岑彦博摸着下巴想了一会儿，不确定的说，“应该只是说着玩的吧，现在的有钱人一个比一个精明，比你想象中还要抠门，怎么可能平白无故把钱送出去？”
　　褚漾呆呆的哦了一声。
　　就这样相安无事的过了大半个月，临近期末的时候，天气越来越寒冷，褚漾在图书馆里呆到傍晚六点钟，等到天色暗下来，他才收拾书本回到家里。
　　打开门，褚漾就敏感的察觉到意一丝不对劲。
　　他有点整理癖，喜欢把东西固定放在某个位置，包括摆放在玄关的拖鞋，然而这会儿拖鞋乱七八糟的靠着墙角，看样子像是被人踢了几脚。
　　难道是陆修远回来了？
　　不过很快褚漾就否定了这个猜测。
　　上周陆修远就去国外出差了，昨天给他打了电话说过几天才回来，应该不是在骗他，而且被踢到墙角的是陆修远的拖鞋，陆修远还不至于光着脚进屋。
　　褚漾有些忐忑，隐约间猜到了什么，突然不敢往里走了。
　　他犹豫两秒，转身便要离开。
　　就在这时，一道略显尖锐的女声在他身后响起：“哟，大学生回来啦。”
　　果然有人……
　　褚漾吓得额头上的冷汗都冒出来了，身体僵硬的站在原地，甚至不敢回头去看那个说话的女人。
　　那个女人半天没等到褚漾的回应，语气里多了几分不耐烦：“好歹上了几年学，怎么连基本的礼貌都没有？见到长辈都不会喊一声吗？”
　　褚漾咽了口唾沫，脸色苍白如纸，强迫自己转过身。
　　只见距离他一米之遥的位置站着个穿了貂皮大衣的中年女人，女人身高足有一米七以上，皮肤保养得当，气场强大，随便一眼睨过来就把褚漾吓得快要窒息了。
　　褚漾感觉自己的大脑已是一片空白，没想到朱老师说的话这么快就应验在他身上了。


第46章 
　　[1.商量]
　　褚漾僵在原地。
　　这一刻, 他的大脑好像已经停止运转了。
　　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才极为困难的憋出一句话：“请、请问您是陆老师的母亲吗？”
　　女人回答：“不是。”
　　褚漾：“……”
　　还没等他开口询问女人的身份, 就看到一个穿着卡其色大衣和浅色牛仔裤的女人走了过来, 这个女人长得非常漂亮, 浑身上下透露出一股温婉的气息，让人不自觉的想要亲近。
　　不知怎的, 对上这个女人安抚的目光后, 褚漾紧张的心情缓解了许多。
　　“她是高阿姨, 我的朋友, 和我一起来的。”女人说话的语调也是又轻又柔，嘴角翘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 “我才是修远的母亲。”
　　若是仔细看的话，会发现这个女人和陆修远的长相有七八分的相似, 尤其是那双眼睛，宛若黑曜石一般漂亮。
　　只是陆修远从来不会露出女人这样的笑容，尽管他经常笑，可是褚漾能够感受到, 陆修远的笑不是发自内心，更像是贴在他脸上的面具。
　　这对母子俩的气质相差太远，褚漾甚至想象不到陆修远的母亲竟然是个这么温和亲切的女人。
　　反应过来后, 他结结巴巴的喊了声：“阿姨好。”
　　“进来坐吧。”夏蓓笑了笑说，“我们站在这里不好说话。”
　　褚漾愣愣的哦了一声, 赶紧弯腰换鞋。
　　旁边的高倩见状, 连忙对夏蓓使了个眼色, 表情中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夏蓓有些无奈，她自然明白高倩想对她说什么，于是轻轻拍了下高倩的手臂，递了个稍安勿躁的眼神过去。
　　其实在来这里之前，夏蓓也就从别人口中听说了褚漾这个人，那些添油加醋的说了很多，她对褚漾的印象也就不太好，这会儿见了本人，她才发现褚漾比她想象中更加老实又懂礼貌，就是看着胆子有点小。
　　虽然夏蓓在吃人不吐骨头的陆家生活了三十多年，但是她喜欢以貌取人的性子却一点都没有变，褚漾给她的第一印象不错，她本来紧绷着的心情瞬间放松了许多。
　　可惜褚漾并不知道夏蓓心里是怎么想的，他甚至不敢抬头看向面前的两个女人。
　　他跟在她们身后，忐忑不安的来到沙发前坐好，默默的咽了口唾沫。
　　夏蓓就坐在褚漾对面，看了眼被他紧紧抱在怀里的书本，轻笑道：“把书放下吧，这么抱着应该有点累。”
　　褚漾闻言，赶紧点了点头，弯腰把书本放到了茶几上。
　　坐回去的时候，他瞥了眼空空荡荡的茶几，顿时反应过来，连忙起身说：“阿姨，你们先坐一会儿，我去给你们倒杯水。”
　　夏蓓笑道：“麻烦你了。”
　　哪知道她这边的话音刚落，就听到身边的高倩阴阳怪气的开口：“不过是在这里住了一段时间，还真把自己当成主人了。”
　　说完，还撇着嘴角冷冷的笑了一声。
　　褚漾霎时僵住，尴尬的站在原地，无措得连双手怎么摆放都不知道了，他继续站着也不是，假装没听到的往前走也不是。
　　这时的他憋得脸都红了。
　　一颗心好像受了刺激似的加速跳动起来。
　　砰咚、砰咚——
　　这声音铺天盖地的袭来，强烈得仿佛要将他整个人击垮，他攥成拳头的双手有些颤抖，只能用力抓紧裤子。
　　好在这个时候，夏蓓替他解围道：“小倩，你别这么说，小褚在这里住了那么久，他不是主人难道我们是主人吗？”
　　高倩愣了愣，似乎没想到夏蓓会这么说，一时间脸色有些难看，却没说什么。
　　夏蓓对着褚漾笑道：“快去吧。”
　　褚漾松了口气，赶紧跑开了。
　　等到褚漾的身影消失在厨房里，高倩才半是抱怨半是责备的说：“我们不是说来给他一个下马威吗？你这又是怎么回事？该不会你真同意那个小男生当你儿媳妇吧。”
　　“我什么时候说要给他下马威了？”夏蓓无语的看了高倩一眼，摸着脸叹口气，温温柔柔的说道，“我觉得那孩子不是听不进去话的人，如果我好生跟他说，也许他会答应我的要求。”
　　高倩忍不住想翻白眼，啧啧两声：“瞧你这脸变得比翻书还快，来时的路上担心得愁眉苦脸，现在又想通了。”
　　夏蓓笑着欠起高倩的手：“总之谢谢你今天愿意抽空陪我过来，不过我看他也不是不通情达理的人，所以下马威就免了，等会儿我好好跟他说一说吧。”
　　“好吧……”高倩郁闷道，“刚才白唱黑脸了，也不知道那个小男生以后会怎么想我，可能以为我提前进入更年期了。”
　　夏蓓扑哧一笑。
　　在厨房里的褚漾不敢磨蹭，以最快的速度烧水泡了两杯茶端出去。
　　茶叶是小陈在很久之前就准备好了的，听说是非常昂贵的上好茶叶，可惜褚漾不会喝茶，陆修远貌似也不喜欢，这些茶叶就一直堆在厨房的柜子里积灰。
　　今天两个阿姨突然闯来，至少让这些茶叶有了用武之地。
　　褚漾垂眸看着手里端着的两杯茶水，心里苦涩的想着。
　　他把茶水放在夏蓓和高倩的面前，又把室内的中央空调打开，最后才坐回到她们对面的沙发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面，坐得像小学生一样规矩。
　　夏蓓端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有点烫，她又把茶杯放回茶几上，随后抬眼看向低着头只露出削尖下巴的褚漾。
　　“小褚，我不想跟你卖关子，浪费你我的时间。”夏蓓轻轻说道，她的声音很轻柔，在逐渐暖和起来的空气里飘荡，像一片羽毛似的从褚漾耳边滑过，“今天我冒昧来访，是想跟你说一些事。”
　　褚漾正襟危坐，他想问什么事，可是他连直视夏蓓眼睛的勇气都没有，这会儿张了张嘴，却不能发出一点声音。
　　他手心里全是汗水。
　　生平第一次感觉时间如此难熬。
　　他甚至生出一股希望——陆修远能早点回来，如果陆修远现在就拖着行李箱开门进来就好了。
　　褚漾胡思乱想了很多东西，状态明显有点心不在焉。
　　幸好夏蓓在来之前就调查过褚漾的一些事情，大概清楚褚漾的性格和病情，此时倒不觉得褚漾的表现有什么不对。
　　而旁边的高倩已经脱了貂皮大衣，懒洋洋的倚靠在沙发上，双手捧着那杯刚沏好的茶水，时不时啜上一口，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局外人模样。
　　夏蓓组织了一会儿语言，才继续说道：“小褚，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
　　褚漾声如蚊呐的嗯了一声。
　　“你和修远……”夏蓓顿了顿，“是网上说的那种关系吗？”
　　闻言，褚漾心间一松。
　　她们果然是为了这件事来的。
　　幸好他和陆修远只是普通朋友而已，不然他都不知道要怎么面对陆修远的母亲。
　　可是同时，他又感觉心头涩涩的，他才发现，他和陆修远之间的关系也就只能用“朋友”两个字来形容罢了。
　　即使岑彦博对他说了那么多，即使在岑彦博和其他人的眼里，他和陆修远有多么不清不楚，他们一直都是朋友，从没越界过。
　　或许陆修远只是同情他、可怜他罢了，从来没有想要发展点友谊之外的感情……
　　褚漾的脸色越来越苍白，他的指甲抠进了手心的肉里，然而他却一点痛觉也感受不到，耳边反反复复回荡着夏蓓刚才的问话。
　　良久，他才勉强挤出一句话：“阿姨，我和陆老师只是朋友，网上的人在乱说。”
　　夏蓓内心仍旧有些狐疑，但没表现出来，而是笑着说：“是吗？网上传得像模像样的，说你们一起去看了烟花，还一起过了跨年夜，关系很亲密。”
　　说完，见褚漾没反应，夏蓓又道，“可能你不知道，现在修远他是越来越不着家了，以前还经常回来看我，现在除了必要时候回来，其他时候全把时间放在工作上，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他在节假日陪着别人呢。”
　　“……”
　　褚漾心间的苦涩几乎要溢出来。
　　他深吸口气，总算压住了颤抖的舌尖，尽量不结巴的开口：“因为我和室友发生了一些摩擦，不方便住在宿舍里，陆老师才好心让我搬过来，还有跨年夜那天晚上，也是因为我和家里人的关系不好，不能回家，正好陆老师忙完了工作，我们才一起过节的。”
　　夏蓓嘴角的笑意更甚，不咸不淡的说道：“噢，是吗？”
　　褚漾琢磨不清楚夏蓓的态度，只好点了点头，又说：“因为我是男生，陆老师也是男生，所以我才会拿着朋友送的票邀请陆老师一起去看烟花，如果我是女生或者陆老师是女生的话，我不会和陆老师多说一句话，只是没想到网上的人思想那么开明，把我和陆老师说成那种关系……”
　　话音落下的同时，空气也变得沉寂下来。
　　好一会儿，高倩突然打破沉默：“我觉得他说得有点道理，网上那些人真是闲得没事干了。”
　　夏蓓无奈的看了眼高倩。
　　高倩立即闭上嘴巴，百无聊赖的啜了口茶水。
　　“小褚，其实我很高兴听到你和修远不是那种关系，如此一来处理起这件事就会简单很多。”夏蓓说，“我们不能阻止那些人怎么想，只能尽可能的避免那些人怎么说，如今这件事还没传到修远他爸的耳朵里，要是被修远他爸知道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2.搬走]
　　夏蓓已经把话说得足够开了。
　　尽管褚漾平日里反应迟钝，此时也该明白了她的意思。
　　“请阿姨放心，以后我会和陆老师保持距离。”褚漾每说一个字，就感觉自己的心脏被揪扯着疼了一下，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难过。
　　幸好马上就放寒假了，到时候他可以找个包吃包住的兼职，再从陆修远家里搬出去。
　　夏蓓听完褚漾的话，顿时露出了释怀的笑容，漂亮的眉眼间更显温婉动人，她低头看了眼腕上的手表：“已经七点钟了，你现在就收拾行李吧。”
　　褚漾诧异：“啊？”
　　他有点跟不上夏蓓跳跃的思维。
　　夏蓓见状，才恍然褚漾还没有想到她安排的那一步，于是略显尴尬的笑着解释道：“现在已经有记者在我们家门外蹲点了，这场闹剧还是早点结束比较好，你搬出去后，减少和修远的来往，谣言就会不攻自破，到时候我会请人公关一下。”
　　褚漾抬头看着夏蓓那张和陆修远有七八分相似的美丽面孔，愣了好长时间，才慢慢消化掉夏蓓话里的意思。
　　他点了点头：“好，我这就去收拾行李。”
　　答应得那叫一个爽快。
　　刚把话说完，他就赶紧站起身，逃也似的朝着卧室的方向跑去。
　　这下连看热闹的高倩都愣了。
　　她还以为夏蓓要费一番口舌才能说服褚漾，毕竟她们调查来的资料里写了褚漾现在的处境不太好，结果褚漾这么干脆的就答应了。
　　突然间，她有些后悔不久前故意摆出那副尖酸刻薄的嘴脸来吓唬那个小男生。
　　高倩尴尬的把茶杯放到茶几上，瞥向同样表情复杂的夏蓓：“你没说错，他确实很通情达理。”
　　只可惜是个男孩……
　　不对。
　　就算褚漾是个女孩，他和陆修远也不会修成正果，陆修远的家世和身份是他们之间难以跨越的巨大鸿沟，陆老爷子更是像座巨峰一样横在他们中间。
　　哎……
　　高倩在心里发出一声叹息。
　　本来褚漾带进来的东西不多，后来陆修远让小陈陆陆续续的添了许多衣物和生活用品回来，几乎把他卧室和衣柜塞满，只用一个行李箱已经装不下了。
　　他站在衣柜前犹豫了很久，最后只是带走了他自己的衣服，至于陆修远让小陈买给他的那些衣服，全部整整齐齐的挂在衣柜另一边。
　　当然，他并没有穿过那些衣服，连那些衣服的吊牌都没拆下来。
　　仅用了半个小时，褚漾就拖着行李箱走出这间他住了小半年的卧室。
　　夏蓓和高倩仍旧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见褚漾提着行李箱下了楼梯，夏蓓对褚漾招了招手说：“小褚，你过来一下。”
　　褚漾的精神状态有点差，怔了好几秒才脸色苍白的走过去，轻声喊道：“阿姨。”
　　夏蓓从身旁的手提包里摸出一张卡和一张浅色的长方形纸张，递给褚漾：“这是君临酒店的房卡，我总共交了两年的房钱，你可以在那里住到你毕业为止，君临酒店就在你的学校附近，你可以在地图上查一下附近的分店。”
　　褚漾的目光扫过上面的酒店房卡，落在下面的长方形纸张上。
　　他迟疑片刻，才出声：“这是？”
　　夏蓓说：“一百万的支票，我已经签过字了，你随时都能拿去银行兑换。”
　　褚漾：“……”
　　他似乎还没反应过来支票是什么东西，目光怔怔看了那张支票良久，才缓慢的抬起头，把目光挪到夏蓓脸上。
　　他嘴巴微张，就这样直勾勾的看着夏蓓。
　　不知怎的，夏蓓在此时此刻竟然生出一股心虚的感觉，她本能的缩了缩递出去的手，就连说话时也不如刚才有底气了：“我听说你现在有点困难，才想帮你一把，我知道直接给钱的行为是有点俗气了，可是抛开面子功夫那些，只有这么做才能说明我的的确确想要帮你，我除了钱也没什么好给你的了。”
　　夏蓓本就不善言语，又很紧张，说到后面居然开始胡言乱语起来。
　　许是褚漾的目光太过澄澈，以至于她觉得自己就像是电视剧里要挟儿子女朋友拿钱滚蛋的恶毒女配似的，她甚至有点后悔把支票拿出来了。
　　好在高倩及时站出来替她解围：“小褚，你夏阿姨没有其他意思，她就是自认为莫名其妙过来要求你离开的行为过分了，才想补偿你一点表示歉意，但是她又不知道你需要什么，我才建议她直接给你钱。”
　　夏蓓忙不迭点头，感激的看向高倩。
　　高倩对着她眨了眨眼睛。
　　褚漾却是看着夏蓓手上的东西发了足足一分钟的呆，直到飘远的思绪逐渐回笼，他一边轻轻摇头一边把夏蓓的手推了回去。
　　“夏阿姨，谢谢你的好意，我不能要这些东西。”褚漾郑重道，“陆老师已经给予我很多帮助，我很感激他，因为我的存在给他带来这些困扰，我也感到非常抱歉，如果可以减少那些谣言给陆老师带来的影响，我搬出去是应该的。”
　　闻言，夏蓓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讪讪收回手，把酒店房卡和支票重新装进手提包里，再转头看向褚漾的时候，脸颊已经变得羞红起来。
　　她一直笑盈盈的表情难得正经起来：“小褚，谢谢你。”
　　褚漾笑了笑，没说话，拖着行李箱离开了，顺便拿走了他放在茶几上的几本书和笔袋。
　　走出小区时已是晚上八点半，天空中飘起了密密麻麻的雪花，放眼望去，几乎遮挡了全部视线，把整个世界都修饰得雾蒙蒙的。
　　褚漾感觉有点冷，打了个喷嚏。
　　他站在小区的大门外，看着夜晚的街道和匆匆驶过的车辆，内心不由自主产生了一股茫然感，忽然不知道要何去何从了。
　　学校宿舍里早就没了他的床位，他也不想打扰那些同学去挤他们的床。
　　想来想去，褚漾拿出手机，在附近找了家酒店暂时住下。
　　这片区域的酒店价格不便宜，胜在环境好，地理位置也好找，褚漾昏昏沉沉的洗了个澡，勉强吹干头发后，连饭都懒得吃了，躺在床上就疲倦的睡了过去。
　　-
　　陆修远有个习惯——每天晚上都要给褚漾发几条微信。
　　哪怕他不知道说什么，也会问问褚漾在做什么，有没有吃饭之类的，一般情况下，褚漾会回复得很迅速。
　　然而这天晚上，他发出去的信息犹如石沉大海一般，直到凌晨三四点也没有收到任何回复，陆修远犹豫半天还是没舍得把电话打出去。
　　万一褚漾很早就睡了，那他岂不是会吵醒褚漾？
　　就这样熬到早上八点钟，陆修远断断续续的梦里都是在和褚漾打电话，早上起来更是发现自己一直把手机握在手里。
　　他心不在焉的起床吃完早饭，坐到办公桌前，用手机拨通了褚漾的电话。
　　可惜没人接听。
　　陆修远懵了一瞬，在他大脑反应过来之前，手指便已继续点了下褚漾的名字，又是一个电话拨了出去。
　　连续拨打了七八次电话，对方都处于无人接听的状态。
　　陆修远还以为褚漾在上课，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或是不方便接听电话，结果当他准备在电脑上查看一下褚漾的课程表时，才骤然意识到——今天周六吧？
　　褚漾应该在家休息。
　　可能现在还在睡懒觉。
　　这么想着，陆修远才放下送来，哪知道刚过中午，他就从小陈那里听来一个消息——褚漾已经从他家里搬出去了。


第47章 
　　陆修远原计划在国外逗留到大年三十之前才回去, 结果当他从小陈那里听到关于褚漾的消息后，硬是把将近一周的工作时间缩短到了三天以内。
　　小陈临时给陆修远订机票时，五百个卧槽都不足以形容心头的震惊。
　　看来陆总这次是彻底栽了。
　　不仅是小陈, 就连国内注意着褚漾一举一动的第二助理也是这么想的。
　　但是他们心里都清楚，像陆修远这种身份的人, 在外面随便玩玩还可以，很难修成正果, 通常都是好聚好散。
　　更何况……
　　他们还听说那个大小姐要回国了。
　　想到这里, 小陈等人居然有些同情起他们的老板来了，家里压力大也就罢了, 关键是褚漾对陆修远好像没有那方面的意思, 被夫人找上门时, 走得那叫一个干脆。
　　哎……
　　陆修远扭头就看到又在默默唉声叹气的小陈，终是没有忍住，沉声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小陈没有想到陆修远会突然注意到他，连忙正襟危坐，心虚的摇了摇头：“没什么。”末了, 小陈还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补充道, “一些私事……”
　　陆修远连看都没看小陈一眼, 闻言只发出一道意味不明的嗤声。
　　小陈：“……”
　　他知道陆修远肯定猜到了他在想什么，只是懒得说他罢了。
　　从得知褚漾搬出去的那天起，陆修远的情绪一直处于很糟糕的状态, 犹如一根紧绷的弦, 时刻都有崩裂的可能性, 也让下面的人战战兢兢，生怕那根断裂的弦弹到自己身上来。
　　车子还在平稳的往前行驶，司机感受着车内的低气压，大气不敢喘一下。
　　小陈紧张的搓了搓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悄悄看向旁边的陆修远，只见陆修远难得没有趁着这个时候工作，而是单手托着下巴，面无表情的看着车窗外迅速闪过的风景。
　　他眼皮轻垂，长睫遮挡了大半眸子，嘴角抿出一抹冰冷的弧度。
　　虽然陆修远平时总是以笑容示人，但是当他像现在这样没有表情时，散发出来的气息中总是带了一丝凉薄的感觉。
　　小陈暗叹口气，随后讪讪收回了目光。
　　本来陆修远打算先回家一趟，没想到在路上接到了夏蓓的电话，说是陆国振已经得知他回国的消息了，让他立即回陆家。
　　陆修远看了眼车窗外黑沉沉的天色，语气里难得多了几分不耐：“你跟爸说一声，我这里有点事，过两天再回去看你们。”
　　夏蓓沉默片刻，就在陆修远准备挂断电话时，突然问道：“你所谓的事就是去找褚漾吗？”
　　陆修远没有否认：“是。”
　　夏蓓说：“别找他了，你们不合适。”
　　陆修远揉着眉心，有些烦躁的啧了一声：“妈，你不要插手我的事好吗？”
　　从小到大，陆修远鲜少用这样的态度对夏蓓说话，这次夏蓓自作主张的做法是真真切切碰触到了他的底线，尽管他不可能为此责备夏蓓或是对她怎么样，可他也做不到用平常心对待夏蓓。
　　然而夏蓓也了解自己儿子，她知道陆修远在大部分情况下很好说话，只是一旦认准什么东西，哪怕撞了南墙都不一定会回头。
　　“修远，算妈妈拜托你了，不要再想着那个孩子了好吗？你们根本不是一条路上的人，纠缠下去只会浪费彼此的时间。”夏蓓软了口吻，几近哀求的说，“你先回来，剩下的我们以后再说，你爸爸最近心情不好，别惹他生气。”
　　陆修远叹气：“妈……”
　　“回来吧。”夏蓓说，“妈妈向你发誓，我绝对没有为难过那个孩子，离开也是他自愿的选择……”
　　话未说完，夏蓓的声音陡然压低。
　　她那边似乎来了什么人，那个人对夏蓓说了几句含糊不清的话，紧接着在夏蓓的惊呼声中，手机到了那个人手里。
　　“陆修远！你翅膀硬了连我这个老子的话都不听了是不是？！”陆国振扯着喇叭似的大嗓门，气急败坏地说，“要是你还认我这个老子，现在就给我滚回来！不然永远都别回来了！”
　　说完，挂了电话。
　　陆修远缓缓放下手机，抬眸就瞧见小陈正在眼巴巴的望着他，就连司机也把车子停靠在路边，等待他的指示，显然两个人都被刚才陆国振的声音吓到了。
　　“走吧。”陆修远淡淡开口，“回陆家。”
　　-
　　冬季的天空暗得早。
　　才晚上八点钟，下车时，视线内已是一片看不到尽头的浓稠夜色。
　　陆宅的别墅灯火通明，隐约传来欢声笑语。
　　陆修远携着一身风尘走进去，佣人连忙迎过来，想要接过他身上的外套，却被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很快就会离开。
　　佣人观察着陆修远的脸色，小声说道：“四少爷，家里来客人了。”
　　简而言之，就是陆修远不可能那么快就被放行。
　　陆修远怔愣了一下：“谁？”
　　佣人也不太清楚：“好像是老爷和夫人的朋友。”
　　陆修远似乎猜到了什么，眉头拧得更加厉害，他加快了脚步，很快就看到坐在沙发上和陆国振聊着天的夫妻俩，刚才听到的欢声笑语就是他们发出来的。
　　坐在陆国振旁边的夏蓓率先发现陆修远的到来，她似是松了口气，可眉宇间的担忧并没有消散，对陆修远招了招手，笑道：“修远回来啦。”
　　这话一出，陆国振等人聊天的声音戛然而止，坐在沙发上的几个人齐刷刷的转头看了过来。
　　陆国振上下打量了陆修远一圈，脸色铁青，从鼻孔里发出一道轻微的嗤声，不过顾及到还有外人在场，他没有表现得太明显。
　　倒是那对夫妻俩热情的站了起来。
　　夫妻俩和夏蓓年纪相仿，衣着讲究，气度不凡，一看就知道来自大户人家，男人还相对内敛，女人看向陆修远时，眼睛里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修远好久不见。”女人笑着说，“可能你都不记得我们了。”
　　旁边的男人回忆道：“我们上次见到他已经是二十多年前了呢，那个时候的修远还是个小萝卜头，还没我膝盖高。”
　　陆修远敛去眼底的情绪，扯了扯嘴角：“莫叔叔，莫阿姨。”
　　说完，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安安静静站在莫家夫妻俩身后的漂亮女人，礼貌又客气的打了个招呼：“莫小姐。”
　　莫姿本就性格文静，若不是别人主动向她搭话的话，她更喜欢一言不发的在边上旁听。
　　刚才她父母和陆修远寒暄时，她就躲在后面悄悄观察着陆修远，却没想到陆修远的注意力会忽然转到她身上来，顿时愣了愣，抬眸对上那双幽深的眸子时，只觉得喉头一紧。
　　“修远哥。”莫姿有些紧张的撩了下头发，笑了笑说道，“这么多年没见，你还是没怎么变。”
　　真是和小时候一样高冷啊……
　　莫姿心里暗暗想着。
　　“好了，既然人到齐了，我们也该吃饭了。”陆国振站起身，咳嗽两声，瞪向陆修远道，“你莫叔和莫姨知道你今天回来，特意过来一起吃顿饭，结果你倒好，在外面耽搁了那么久，让我们一群人等着你一个人。”
　　“没有没有。”莫夫人连忙客气道，“我们两家人也有好久没有说话了，正好聊会儿天。”
　　陆修远看了眼莫家夫妻俩热络的眼神，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夏蓓自然看出了什么，趁着大家往餐厅走时，她悄无声息来到陆修远身边，挽住陆修远的手臂，低声恳求道：“今天晚上就别回去了，等会儿你爸还有话要跟你说。”
　　陆修远转头看着夏蓓为难的表情，第一次那么排斥夏蓓优柔寡断的性格，同时心里又生出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他问：“谁把他们喊来的？”
　　虽然陆家和莫家是世交，但是莫家的基底早在二十年前就迁到其他城市去了，莫家夫妻俩也一直定居在那座城市，若非很必要的事情，一般情况下两家人不会亲自见面。
　　在陆修远的记忆中，他也就年幼的时候经常见到莫家三口人，后来哪怕是在陆国振的生日宴上，也没有和他们打过照面。
　　他们怎么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来访？
　　陆国振那点小心思，即便嘴巴上不说，也一清二楚的写在脸上。
　　夏蓓知道自己儿子心里跟明镜似的，便没有隐瞒的意思，柔声解释道：“你爸说他年纪大了，想慢慢从公司里退出去，家里能挑起这个担子的人只有你们几个兄弟姐妹，你哥哥姐姐们早就成家立业有了孩子，如今也该轮到你了。”
　　陆修远嘴角微挑，眸子里的温度低得吓人，他冷飕飕的看着夏蓓：“所以他就堂而皇之的把莫姿喊来和我结婚？我和莫姿就是任他挑选配对的白菜？”
　　说到后面，他竟是控制不住扬起了声调。
　　“你小声点！”夏蓓连忙捏了捏陆修远的手臂，有些恼羞的瞪着他，“什么白菜不白菜的，你爸这么做也是为了你好，他有他的顾虑。”


第48章 
　　陆修远沉默下来。
　　他看着夏蓓那张因为紧张和愤怒而微微涨红的脸, 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她的话, 他看向夏蓓的目光里充满了陌生和距离，好像从未认识过夏蓓这个人一样。
　　夏蓓说到一半, 就渐渐没了声音。
　　不知怎的, 她突然被陆修远直愣愣的目光看得头皮发麻，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陆修远张了张嘴, 说出来的是和刚才截然不同的话题：“你想和爸结婚吗？”
　　夏蓓愣了愣，尽管心里感到奇怪，可是碍于陆修远陡然变换的态度，还是老老实实回答道：“当然想呀，不结婚怎么能叫夫妻？而且你爸已经说了, 等你们接手完他肩上的担子，就和我结婚。”
　　陆修远笑了：“我看他只是在拖延时间罢了。”
　　夏蓓皱眉：“你这是什么话？”
　　“他从来就没有真正考虑过和你结婚，说的这些话不过是在安抚你，拖延你的时间, 不然像他那么自我的人不可能把自己的婚姻压在儿女身上。”说到这里，陆修远顿了顿, 嘴角掀起一抹自嘲的弧度，“就像你在拖延我的时间一样, 你也从来没有真正考虑过离开这个畸形的家，你却一次次的用谎言欺骗我，让我心甘情愿留在这里, 为了你和我的未来奋斗, 可是你从来没有想过和我一起离开。”
　　“……”夏蓓微微睁圆眼睛, 用极为不可思议的眼神盯着陆修远。
　　陆修远目光冷漠。
　　夏蓓却像是被人一针见血的戳中要害似的，眼底染上些许猩红，说话的声音都在颤抖：“你怎么可能这么说我？我是你妈啊……”
　　陆修远突然扯着嘴角笑了笑，只是笑不及眼底，尽显冷冽，他说：“你一直都是我妈。”
　　“……”
　　夏蓓愣愣看着陆修远冷飕飕的眼睛，心头萦绕着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
　　她微微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便发现他们几个人已经来到餐厅，走在前面的莫家夫妇也放慢了脚步。
　　莫母转头瞧见夏蓓的脸色不太好，关切的走过来问道：“你没事吧？有哪里不舒服吗？”
　　“我没事。”夏蓓勉强笑着，看了眼也转过头来的陆国振，讪讪闭上了嘴巴。
　　-
　　佣人们已经准备好了晚餐，规规整整的摆放在餐桌上，色香味俱全。
　　两家人也纷纷落座。
　　陆国振有意把陆修远和莫姿安排在一块儿，没等他们走近，便主动说道：“两个年轻人也有好久没见了，坐一起正好，可以叙叙旧。”
　　闻言，莫姿脸上晕染出几分红，她抿唇悄悄看向陆修远，却见陆修远好像没有听到陆国振的话似的，面不改色的走到夏蓓旁边，然后拉开椅子，坐下。
　　从头到尾，陆修远都没有往她这边看一眼。
　　莫姿愣了愣，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脸上浅浅的笑意逐渐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从心底慢慢生出来的尴尬。
　　莫家夫妇站得近，自然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顿时两个人脸上的笑容也变得有些勉强起来，目光不停的往陆国振身上飘。
　　陆国振见状，气得脸都青了，又不好当着外人的面发作，他表情隐忍的瞪了眼坐在椅子上的陆修远：“你怎么就自个儿坐下了？”
　　陆修远看似好脾气的对着陆国振笑了笑，理所当然道：“饭菜都准备好了，你们再这么客气下去，就要凉透了。”
　　陆国振一时语塞，脸色极为难看。
　　“没事，这里又没有外人。”莫母连忙出来打圆场，“修远说得对，我们再客气下去，饭菜就要凉了。”
　　陆国振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转而对莫姿说：“你坐修远旁边。”
　　此时的莫姿就算再迟钝，也察觉到了陆修远对她的排斥，她有些犹豫，不过一阵犹豫过后，还是听话的坐了过去。
　　可惜陆修远没有反应，仿佛她就是个透明人，连眼神都没有往她这边偏一点。
　　莫姿紧张得耳朵尖都红了，用餐时总是有意无意的朝着陆修远身上看，发现陆修远没有丝毫搭理她的意思后，她的眼神黯淡了些许，忍不住握紧手中的筷子。
　　他们已经有二十年没有见面了。
　　莫姿还记得她上次见到陆修远时才四五岁，那个时候她爸妈经常带着她来陆家玩，她一眼就从人群中发现了那个高高瘦瘦的男孩子。
　　直至今日，陆修远也没什么变化，只是印象中高瘦冷清又不怎么合群的男孩子长成了高冷禁欲的高大男人罢了。
　　他的眼神还是那样，很少在一个人身上停留超过十秒，从他人身上扫过时不挟任何情绪，好像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都不能勾起他的兴趣一样。
　　莫家夫妇就坐在他们对面，莫母是个心思细腻的人，很快就察觉到了自家女儿对陆修远的关注，然而陆修远在很专注的吃饭，甚至没有搭上他们和陆国振的话题。
　　莫母本想让莫姿和陆修远自由发展，可是这会儿看来，也就她女儿有那方面的心思，不由得有些焦虑，情急之下只好主动把话题往陆修远身上引。
　　“听说修远是提前从国外回来的，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陆修远动作一顿，客气又疏离的对着莫母笑道：“的确是有点要紧事才提前回来。”
　　陆国振看到陆修远那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就感到头皮发麻，生怕他又要说出什么不得体的话来，赶紧插话道：“修远听说你们过来了，才急匆匆的赶了回来，我还说不急呢，让他买明天的机票回来，他还不乐意。”
　　“是吗？”莫母眼中闪过一抹惊喜，看向陆修远的眼神里多了点其他东西，“也用不着这么赶的，我们估计还要在这里呆上一段时间。”
　　陆国振哈哈笑道：“顺便商讨一下我们两家人的亲事。”
　　莫母又看了眼还在吃饭的陆修远，尽管有些不满意陆修远那事不关己的态度，但是转念想到能和陆家结为亲家，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住。
　　就连比较沉默寡言的莫父也忍俊不禁：“说了三十年的事儿，好歹是快要落实了，别看我老婆现在乐得跟什么似的，恐怕到时候又会舍不得把女儿嫁出去。”
　　“嗨，你胡说什么呢？”莫母瞪着莫父，“这可是喜事，我怎么会舍不得？到时候我比谁都高兴。”
　　几个长辈说着，都开心的笑了起来。
　　只有莫姿微低着头，整张脸红得像猴子屁股，她秀眉微蹙，似是有些羞又有些恼的开口：“爸，妈，八字还没一撇呢。”
　　“怎么就没一撇了？”陆国振竖起眉头，不赞同的说，“这个八字早就成型了，还是我和你爸妈亲手画出来的，既然我们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就不再跟你们绕弯子了，其实今天晚上我们两家人碰头，叙旧只是一方面，还有一方面就是商讨我们两家人的亲事。”
　　“……”
　　莫姿脸颊红得像是要滴血一样，她想说些什么，可是瞧着陆国振那笃定的神情，又不好意思再说什么了，只得低下头，砰咚直跳的心脏仿佛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咬了咬唇，悄悄偏头看向陆修远。
　　只见陆修远已经放下了筷子，抬头直视陆国振的眼睛，他脸上挂着恰当好处的微笑，眼睛微眯，眼尾狭长，笑起来像是一弯月牙，让人心生好感。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感觉陆修远的笑容并不是发自内心，甚至有点假。
　　他的眼神泛着截然不同的冷意。
　　“没想到我们家里还有这样的喜事。”陆修远语气很淡的开口，扭头将目光投向莫姿。
　　莫姿霎时僵住，第一次真真切切的感受到有人的视线如同冰凉的实物在她皮肤上游走，油然而生的恐惧瞬间在心头占据高地。
　　她傻着，愣着，却连动也不敢动一下。
　　不一会儿，她听到陆修远冷淡的嗓音再次响起：“不过听闻莫小姐才从海外学成归来，又迅速接手了家里的事业，莫小姐这么优秀，不知道我哪个兄弟配得上。”
　　语毕，所有人脸色煞白。
　　陆国振忍无可忍，一巴掌落在餐桌上。
　　砰咚一声响。
　　汤碗洒了大半，浓稠的汤汁顺着桌面往外流，滴落到夏蓓昂贵的裙子上，也烫得夏蓓惊叫一声，忙不迭起身往后退。
　　佣人们立即拿了纸巾凑上来。
　　夏蓓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擦衣服和手，随即拉住陆国振的手臂，语气是近乎哀求的劝道：“老公，儿子在开玩笑呢，你不要跟他一般计较。”
　　说完，夏蓓又把头转向陆修远，“你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向你爸道歉，你这孩子真是的，觉得不好意思的话就别说话，装什么糊涂？”
　　夏蓓话里话外已经把台阶给足了，可惜陆修远就是不肯顺着台阶往下走。
　　他双手抱臂的往椅子上一靠，似笑非笑的看着怒火中烧的陆国振：“我不过是随口提了个问题而已，爸就这么激动了，难道是我问错了？”
　　“不孝子！你还好意思说！”陆国振想甩开夏蓓的手，无奈夏蓓拼命缠着他，就是不肯让他往前走一步，气得他头顶都快冒青烟了，拿起手边装了葡萄酒的高脚杯就往陆修远身上砸去，“你就是存心让我难堪是不是？翅膀硬了就想飞了？我告诉你，没门！”
　　陆修远倏地偏头，高脚杯从他脸庞擦过，啪嗒一声砸到后面的落地窗玻璃上，碎了一地。
　　这动静吓得莫姿尖叫一声，赶忙起身走到了莫家夫妇身边。
　　陆修远没什么事，然而杯中的葡萄酒洒得陆国振手上和衣服上都是，液体把浅色的衣服浸得深一块浅一块，看起来十分滑稽。
　　陆修远缓缓站起身，面无表情的看着陆国振脸上精彩纷呈的愤怒神情，淡定得宛若在欣赏一个跳梁小丑。


第49章 
　　陆修远平静的说道：“我提前回国自然是有私事要处理, 如果你想借此机会用道德绑架的方法插手我的婚姻，那我劝你还是省省力气吧。”
　　“陆修远！”夏蓓急红了眼, 几乎是声嘶力竭的吼出来, “你别说了, 你非要把你爸气死才甘心吗？”
　　陆修远摇头：“我没有这么想过。”
　　陆国振睁圆眼睛, 死死瞪着眼前这个从小就被他重点培养的儿子，他一直把陆修远当成自己最大的继承人，期盼着陆修远安安分分走上他早就规划好的道路。
　　哪知道这个儿子看似最听话，咬起人来也最狠、最疼。
　　陆国振眼底浸出一片猩红, 眸子里的戾气好像要顺着目光溢出来, 父子俩的话已经说到这个地步, 他也顾不上莫家人还在场, 指着陆修远的鼻子，从齿缝间挤出一句话：“陆家和莫家的亲事早在三十年前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你快三十岁了，男人先成家后立业, 明年你必须把婚给我结了！”
　　旁边的莫家夫妇看得直皱眉，却碍于盛怒中的陆国振, 不敢说什么。
　　莫姿被莫母护在怀里, 眼神里有着惊恐，一副被吓着了的样子, 不过听完陆国振的话, 她还是犹豫着说道：“陆叔叔, 其实我们不必这么着急, 我和修远哥也好久没见了……”
　　话音未落，就被莫母悄悄在她腰间掐了一下。
　　莫姿的声音戛然而止，她莫名的回头看了眼莫母，只见莫母眉心微蹙，对着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多管闲事。
　　莫姿欲言又止，还是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陆国振并没有听到莫姿的声音，他的注意力全在陆修远身上，当然他并不是想要得到陆修远的回应，只是想让陆修远听进去他的话——无论陆修远是否愿意，这个婚结定了。
　　可惜陆修远明显没有把他的话听进去，还扯着嘴角笑起来，低低的笑声在落针可闻的空气中回荡，也笑得陆国振面红耳赤。
　　陆国振恼羞成怒：“你笑什么？”
　　“我在笑你。”陆修远看着他的眼睛，慢慢收敛了笑容，“大家围着你捧着你阿谀你奉承你，你就当真以为自个儿是土皇帝了吗？你的手随便一指，我和莫小姐就要奉旨成婚。”
　　说到这里，陆修远也觉得好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此时的陆国振已经被气得进气多、出气少了，指尖发抖的指着陆修远，眼底的阴霾几乎浓郁成团，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夏蓓眼尾通红，泪眼朦胧的看着陆修远：“你怎么能这么跟你爸说话呢？他是你爸啊！他说的话还会害你吗？”
　　陆修远笑道：“他害不害我是他的事，我听不听是我的事。”
　　夏蓓气结：“你……”
　　“妈。”陆修远很淡的喊道，他看了眼腕上的手表，已经十点半了，他的情绪里染上几分焦躁，看向夏蓓的眼神里有着前所未有的认真，“我一直很听你们的话，二十八年了，你们让我往东走，我从来不会往西走，可是这并不代表我就是个没有思想的木偶，任由你们操控我的人生，甚至决定我的婚姻。”
　　夏蓓闭了闭眼，大颗大颗的泪水从她眼里涌出，在她那张保养得当的脸上纵横交错，她隔着一层水雾看着陆修远平静的面容。
　　她突然发现——她一点也不了解自己儿子。
　　她从未听过儿子的诉求，从未了解儿子的需求，也从未想着主动走进儿子的内心世界，以至于前几次陆修远出了事，差点丢了性命，她却是在很久之后听见曹麟无意间提起。
　　他们母子俩看似亲密，实际上中间横了一条无法跨越的鸿沟。
　　随着时间的流逝，那条鸿沟越来越宽，直到现在，她站在这边，远远看不清楚那边陆修远的身影。
　　隐约间，夏蓓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的指缝间溜走，像是细细的沙粒一般，她用力收紧五指，可是抓不住那些东西。
　　“修远……”
　　“妈。”陆修远眼睁睁看着夏蓓的泪水淌得满脸都是，他几不可察的叹息一声，“你还想和我一起离开吗？”
　　夏蓓知道陆修远在说什么，陆国振却不知道，听完陆修远的话，陆国振猛地扭过头，无不震惊的盯着夏蓓：“走什么？你们要去哪儿？”
　　“我……”夏蓓眼里的泪水决堤一般，怎么也止不住，她哽咽着摇了摇头，还在试图说服陆修远，“修远，你别闹了好不好？妈妈好害怕啊，你赶紧给你爸道个歉，我们就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陆修远笑了。
　　他早该猜到夏蓓会是这个回答。
　　如果夏蓓决心要离开陆家，压根不用他经常跑来给她做思想功课，她自己都会想方设法的离开。
　　然而她并不想走，说她深爱陆国振也好，说她舍不得陆家的荣华富贵也罢，这些都和他没有一分钱的关系了。
　　他被骗了这么多年，够了，也该睁开眼睛看看现状了，要不然他和一直在自欺欺人的夏蓓有什么区别呢？
　　这么想完后，陆修远就释怀了，脸上的笑容或多或少掺杂了些许真心，他笑着对夏蓓说：“你可以不走，但是我必须走，我已经受够这个畸形的家庭了，往后余生，祝你幸福，你依然是我妈，我也是你儿子。”
　　说完，陆修远取下了腕上的手表，轻轻放置在餐桌上。
　　然后转身离开。
　　夏蓓垂眸看向那只价值连城的手表，那是陆修远第一天进入陆氏工作的晚上，她在晚餐后送给他的，手表十分名贵，又是国外某个着名设计师手下的限量款，她托朋友打听了好久才以非常高的价格从一个明星手里买下。
　　现在，陆修远这只手表还给她了。
　　夏蓓目光怔怔望着陆修远决绝的身影，像是再也忍受不住了一样，捂着嘴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陆修远！你给我站住！”身后传来陆国振气急败坏的怒骂声，“陆修远，不孝子，我告诉你，只要你今晚敢踏出这扇门，明天我就召开记者会断绝和你的父子关系！”
　　陆修远仿佛没有听到他的声音，很快就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视线中。
　　-
　　临近年关，市里很热闹。
　　处处张灯结彩，就连路边的白杨树也被挂上了火红的灯笼，久违的年味悄无声息的渗透进大家的生活中。
　　陆修远把车停在路边，车窗半开，微偏着头，目光一瞬不瞬的注视着在橱窗内忙碌的身影。
　　车内没有开暖气，冰凉的夜风透过半开的车窗呼呼往里灌，吹在陆修远脸上，针扎般的疼，他却毫无察觉，顺手点了根烟。
　　烟雾顺着喉管往下咽，仿佛浸进了胃里，强烈的异样感让陆修远掩唇咳嗽起来。
　　咳得他眼尾都红了。
　　他闭上眼睛，就在这一刻，不知怎的，心头涌上一股极为浓郁的酸楚感觉，那股感觉顺着他的神经往上爬，铺天盖地的，裹得他有些喘不上来。
　　他想起曾经对褚漾承诺的桩桩件件，说的比唱的好听，结果到头来连个屁都算不上，是他的疏忽，忘了他身后还有陆国振和夏蓓在虎视眈眈，甚至连夏蓓堂而皇之的闯进家里都不知道。
　　他不敢想象褚漾被夏蓓要求离开的画面。
　　光是想了那么一秒钟，就感觉心脏仿佛被人抓在手里狠狠拧了一把，疼得他额头上的冷汗都出来了。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
　　晚上十一点半，下班的褚漾换掉了工作服，从便利店里走出来。
　　这会儿已经到了夜深，公交车和地铁都收班了，街道上也看不到行人的身影，褚漾独自走在回学校的路上。
　　这家便利店距离他学校不算近也不算远，大约五公里，需要步行一个小时左右。
　　陆修远赶忙启动了车子，缓慢的行驶在褚漾后面，他害怕被褚漾发现他的存在，特意和褚漾保持了十来米的距离。
　　可惜这条路上的车辆太少了，除了偶尔急速驶过的一两辆车外，就属陆修远开的宾利最为显眼，存在感强得连一向迟钝的褚漾都发觉了。
　　本来褚漾走得就快，后来察觉到那辆车貌似在跟着他之后，他连忙加快了脚步，最后几乎是小跑着往前。
　　没多久，小跑变成狂奔。
　　平常要走一个小时的路程被褚漾硬生生缩短到了二十分钟，当他跑到租住的小区门口时，砰咚狂跳的心脏都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小区门口的保安亭里，保安吊儿郎当的坐在里面，瞥见褚漾双手撑着膝盖、张着嘴巴大口喘着气，一张脸吓得惨白，愣了一下，扯着嗓子问道：“那位小兄弟，你没事吧？”
　　褚漾摇了摇头，缓了一会儿，又点了点头。
　　保安皱眉：“到底有没有事啊？”
　　褚漾总算缓过劲儿来，他往后看了眼，发现那辆尾随他的黑色轿车居然就在不远处的马路边上停着，顿时吓得连呼吸都停了数秒。
　　“我、我好像被人跟踪了。”褚漾仿佛见着了救星一般，可怜兮兮的望着保安，悄悄指了下那辆车，“我回来的路上，那辆车一直跟着我。”
　　保安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虽然平时工作吊儿郎当了些，但是在这种关键时刻还是非常仗义，他立刻从保安亭里绕出来，见褚漾还有些腿软，便拉了把褚漾的胳膊。
　　“你说的哪辆车？”保安顺着褚漾刚才所指的方向张望。


第50章 
　　[1.跟随]
　　“在路标旁边, 黑色车辆。”
　　褚漾不敢再往那个方向指，他吓得闭上眼睛，声如蚊呐。
　　“哦, 你说那辆车呀？看起来不错啊。”尽管保安也不太会认车，可是从那辆车的标志和流畅的外形能看出来一定价值不菲。
　　保安觉得奇怪, 挠了挠头, 转头对浑身僵硬的杵在原地的褚漾说：“你先在这里等一下, 我过去问问好了, 万一有什么误会呢。”
　　褚漾本来就害怕, 听到保安说要过去问后, 就有些急了, 赶紧扯住保安的衣服，脸色苍白, 结结巴巴的说：“别、别去啊，万一是个危险分子……”
　　保安扑哧一笑, 好笑的看着褚漾那张紧张兮兮的脸：“你怕是电影看多了吧？这个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危险分子？就算是危险分子也不会开那么张扬的车。”
　　说完，保安把自己的衣服从褚漾手里抽出来, 然后在褚漾眼巴巴的注视下, 大步流星的朝着那辆车走去。
　　褚漾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他抓紧背包的带子, 忐忑得几乎忘了呼吸。
　　只见保安走到驾驶位的车窗外, 大大咧咧的敲了敲车窗。
　　很快, 紧闭的车窗被放下。
　　可惜从褚漾的角度只能看到保安的表情, 看不到车窗里面的景象, 他探了探脑袋，还是什么都瞅不清，车窗里一片黑暗。
　　不知道那个人和保安说了什么，保安脸上露出尴尬的笑容，随后转身往回走。
　　走到褚漾面前，保安郁闷道：“你果然想多了，那个人来找朋友而已，把车子停在那里也是因为联系不上朋友了。”
　　褚漾眼神里有着狐疑，心想这个保安怎么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
　　“嗨，你那什么反应？收起你那怀疑的小眼神好吗？”保安见褚漾摆明了不信，又解释道，“且不说那个人长得像模像样，一看就不像坏人，他还给我看了他的名片，是大公司的老总，好像叫陆什么远来着。”
　　褚漾心里一惊。
　　指甲差点掐进肉里。
　　陆修远？
　　他在心里补充，却没敢把这个名字说出来。
　　然而就像是为了印证他的猜测一样，他刚这么想着，就见保安拍了下脑门，恍然道：“哦对了！陆修远！你听说过这个名字吧？就是经常上电视新闻的那个陆修远，他怎么可能跟踪你？你又不是他的什么人……喂，我话还没说完，你跑什么啊？”
　　褚漾没想到陆修远这么快就找上门来了，连一秒钟都不敢耽搁，转头就往小区里面跑。
　　跑了几米，他又猛然想起还没向保安道谢，于是调头跑回去，接着在保安极为诧异的目光中，把今天老板送给他的几瓶罐装酒从背包里拿出来，一咕噜塞进保安怀里。
　　“刚才谢谢你替我出头，谢谢。”
　　把话说完，就一溜烟的跑远了。
　　保安掂了掂怀里的几瓶酒，哭笑不得：“这个小兄弟怎么回事？蹿得跟兔子似的。”
　　-
　　褚漾害怕陆修远顺势跟踪他到小区里面，直接拿出了百米赛跑的架势，一口气冲进单元楼，哒哒哒跑上四楼。
　　摸出钥匙、开门、关门。
　　一套流程下来，才用了不到半分钟的时间。
　　直到听见砰咚一声响，褚漾喘着气靠在房门上，才感觉那颗要冲破胸膛的心脏逐渐平静下来，慢慢恢复到正常。
　　他垂眸看着自己的脚尖，咬了咬唇，思绪有些混乱。
　　过了半晌，他抹了把脸，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来。
　　这时，一个披着羽绒服的女人从左边的主卧走出来。
　　她指间夹着一根烟，羽绒服大大敞开着，露出穿在里面的黑色蕾丝吊带睡裙，她的胸很大，有点下垂，只是无意间的一眼扫过去，就能发现……她没有穿内衣。
　　隔着一层薄薄的睡衣，那两点特别明显。
　　褚漾早就知道这个女人比较开放，平时一直在尽量避免和她接触，但是他没想到女人竟然会开放到这个程度……
　　他整张脸唰的一下变红。
　　几乎称得上慌乱的挪开目光，抬脚就要往自己的房间走。
　　那个女人就是在听到褚漾回来的动静声后，故意跑出来晃悠一圈，自然一直注意着褚漾的表情变化，见褚漾红着脸要钻回房间，便扭着水蛇般柔软的腰慢条斯理的往前面一站，就拦住了褚漾的去路。
　　褚漾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知道女人在故意逗他，粗声粗气的开口：“你让开。”
　　女人妩媚的笑了笑：“客厅是公共场所，凭什么要我让？你从我旁边过去呗。”
　　褚漾比女人高出很多，眼看着女人脸上的笑意中挟了些许挑衅，他眉头几乎拧成一个结，隐忍的抿着唇，妥协的打算从女人旁边走。
　　哪知道他的脚才迈出去，女人跟着往旁边一站，再次结结实实的挡住了褚漾的去路。
　　褚漾：“……”
　　他抬眸瞧见女人正笑盈盈的盯着他，有些恼怒，压着声音说：“你、你好烦啊，可不可以别挡我的路？”
　　“不、不可以。”女人学着他的结巴，而后倏地眉头一挑，下一秒她的语气就变得暧昧起来，“除非你来我房间玩玩，我保证以后不闹你。”
　　女人把“玩玩”两个字咬得特别重，媚眼如丝，饶是褚漾这种从来没有经历过什么的人也看出了一些端倪。
　　这下褚漾的脸已经红透了，他又羞又恼，气得指尖都在发抖：“别忘了你有男朋友，你考虑过你男朋友的感受吗？”
　　“哟，训斥人的时候就不结巴啦？”女人也不恼，仍旧笑容晏晏的说，“谁叫我男朋友长得不如你好看呢？如果你愿意让我睡几晚，就算我男朋友要分手，我也认了。”
　　说着，女人居然抬手想摸褚漾的脸。
　　褚漾见状，吓得眼睛微睁，急忙往后退了几步，随后像是见着鬼了一样，以最快的速度从女人旁边蹿走了。
　　当女人回头看去时，褚漾已经钻回卧室，并且砰咚一声关上了房门，后面不放心，又跑去喀嚓一下反锁了。
　　自从褚漾从陆修远家里搬出来后，就在学校附近租了个套三的小单间，学校处于黄金地段，周边的商铺和房价都不便宜，哪怕褚漾的小单间租成2000块钱一个月，可环境还是有点差了。
　　不过褚漾并不是看中环境的人，最令他感到头疼的还是一起住在这套房子里的另外两个人，分别是一男一女，好像都在酒吧工作，昼伏夜出，褚漾见到男人的次数很少，倒是经常见到故意在外面晃悠的女人。
　　虽然那一男一女之间的交流很少，但是他们有一个共同特点——喜欢带人回来。
　　房子的隔音效果不好，几乎是每隔两三天，褚漾就能听到从隔壁传来的那些令人脸红心跳的声音，吓得褚漾有时候下了班都不敢回来了。
　　只是以前的女人再怎么喜欢逗弄褚漾，也不会像今晚这样故意不穿内衣的勾引……
　　褚漾回想起刚才看到的画面，就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他被吓出心理阴影了。
　　褚漾想来想去，还是决定明天下课后再去辅导员那里问一问有没有空出来的宿舍。
　　且不说住在这里的人太复杂，就每个月2000块钱的租金都让褚漾有点承受不起，要不是有之前几次直播拿到的礼物分成撑着，他根本交不起押一付三的房租，
　　虽然那笔钱还剩下不少，但是褚漾不打算再去动它了，以后也会尽量不开直播——粉丝送礼物的劲头实实在在的把他惊到了。
　　褚漾在房间里坐到凌晨一点钟，直到确定外面没有人走动之后，才拿上换洗衣物，轻手轻脚的打开房门直奔浴室。
　　-
　　接下来几天，褚漾下班的时候有心留意了一下身后，没再看到那辆黑色的车，他松了口气，心想陆修远只是过来看看他过得怎么样吧。
　　毕竟夏蓓都亲自找到他了，以陆修远的性格，应该不会再在他身上浪费时间……
　　不知怎的，当褚漾想到这些时，莫名的感觉有些难受，好像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让他呼吸困难。
　　他回忆起之前和陆修远相处的点点滴滴，又想到也许今后再也不会与这个人相见，顿时有种被人硬生生从身体里挖走一部分的感觉。
　　整颗心都空了。
　　以至于褚漾每天都有些无精打采，上课走神，上班走神，就连和岑彦博说话的时候，也在走神想其他事情。
　　“猪猪？”
　　褚漾猛然回神，聚焦的目光落在岑彦博眼眶下面那两个明显的黑眼圈上。
　　褚漾：“……”
　　这才一个晚上没见，岑彦博居然连黑眼圈都长出来了。
　　岑彦博不知道褚漾在想什么，见褚漾仍是一副呆呆愣愣的模样，皱起眉头：“不然你来我家住好了，反正我家里就我一个人，随便你要做什么都很方便。”
　　褚漾愣了一下。
　　随即反应过来他刚才对岑彦博说了这几天被那个女人变本加厉骚扰的事情。
　　那个女人厚脸皮惯了，无论恼羞成怒的褚漾怎么说她，都能维持着妩媚的笑容，况且褚漾本身就不是个会吵架的人，翻来覆去也就那么几句话，更让那个女人觉得很有趣。
　　褚漾在心里叹口气，抬眸看了眼岑彦博的黑眼圈，摇头：“不用了，我尽量躲着她就是了。”
　　岑彦博气愤道：“你要是躲得了她，还能愁眉苦脸的跟我说这些吗？”
　　褚漾哑然。
　　岑彦博劝道：“我又不收你房租，你还有什么好顾虑的？难不成你还有我我会吃了你？”
　　褚漾连忙摇头：“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岑彦博抱臂，审视着表情古怪的褚漾：“那你是几个意思？”
　　“我、我就是……”褚漾绞尽脑汁，好不容易诌了个理由，“我就是觉得你住校，我一个人住你家不太好。”
　　“谁说我住校了？”
　　“哈？”
　　“我上周就从学校里搬出去了。”岑彦博的视线陡然变得哀怨起来，他眯起眼睛，嘴角下撇，活像个被人抛弃的怨妇似的，“我不是跟你说过这件事吗？你看看你对我一点也不上心。”
　　褚漾：“……”
　　他还真忘了。
　　自从他搬出来后，就过得浑浑噩噩的，经常记不住事情，哪怕晚上睡觉的时候，闭上眼睛就能想起陆修远的一颦一笑，整个人像是中了魔咒一样，一直在某种负面情绪里反反复复的兜圈。
　　想着想着，褚漾又开始走神，直到岑彦博抬手在他眼前挥舞了几下，才反应过来。
　　然后继续摇头拒绝：“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去你家住的话还是免了吧。”
　　岑彦博瞪圆眼睛：“你就这么嫌弃住我家吗？”
　　“不是……”褚漾无奈，略显尴尬的眼神从岑彦博脖子上一处没掩饰到的红痕上扫过，最后停留在黑眼圈上，“你家里还有其他人吧？或许我去住的话不是很方便。”
　　岑彦博脸色一凛。
　　他很快就意识到了什么，拿出手机用黑屏的一面对着脖子照了照，不一会儿就找着了那个看起来十分暧昧的红痕，霎时表情变得阴晴不定，咬牙切齿道：“操，那个王八蛋要死了吗！”
　　褚漾安慰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于是两个人非常默契的没再提起这个话题，岑彦博似乎觉得尴尬，脸上的绯色都蔓延到脖子根去了，脸色铁青的抱臂看着讲台上的老师，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褚漾不是个喜欢多管闲事的人，也很少打听别人的私事，不过他来到这所学校后，除了庞延那个塑料朋友外，也就只有岑彦博这么一个说得上真心的好朋友。
　　他安静了半天，还是有点放心不下，再加上些许好奇心作祟，便悄悄用笔帽戳了戳岑彦博的手臂。
　　“你有女朋友了？”
　　岑彦博粗声粗气：“没有。”
　　褚漾惊讶：“那你脖子上……”
　　“一个狗男人弄的。”
　　“……”褚漾把涌上喉头的惊讶咽下去，噎了好久才试探性的说，“你有男朋友了？”
　　“没有。”岑彦博似是想起了某些不太愉快的回忆，冷笑一声，“他是我爸妈的养子，如今我爸妈不在了，他是和我争夺财产的敌人。”
　　“……”
　　褚漾凌乱了。
　　[2.撒谎]
　　其实褚漾认识岑彦博这么久以来，倒是经常听岑彦博说起那个男人，当然不是什么好话就对了。
　　每当岑彦博提起那个男人，就会恨得眼都红了，张口就把那个男人和他祖宗问候个十八遍以上，时间久了，褚漾还以为岑彦博和那个男人有着不共戴天之仇。
　　现在看来……
　　看待事物还是得从多方面下手，褚漾颇为尴尬的想着。
　　但是他挺好奇的，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男人，居然能在每次把岑彦博气得恨不得拿刀杀了他之后，还安安稳稳的住在岑彦博家里，甚至对岑彦博……
　　结果褚漾刚这么想完，在这天下午放学后，他准备回出租房里收拾一下就去便利店上班，走出学校大门，一眼就看到一辆银灰色的车子停靠在路边。
　　托陆修远的福，现在即便褚漾不认识那些车子的标志，也稍微能从车子的外观上看出来那些车子是否昂贵。
　　而那辆银灰色的车应该就是陆修远那种身份的人开来的。
　　褚漾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哪知道就是最后一眼，他和驾驶位上那个男人的冰冷目光对上了。
　　是个褚漾从来没有见过的陌生男人，和陆修远一样的年纪，长相英俊，眉眼凛冽，眼底散发出来的低气压让他这个人看起来很不好接近。
　　那个男人的目光在褚漾脸上定格了四五秒，突然打开车门，迈开长腿大步流星的走了过来。
　　褚漾愣在原地。
　　理智告诉他应该赶紧走开，可是转念想到也许那个男人是陆修远安排来找他的，他又不想走了。
　　褚漾一边在心里痛斥自己的摇摆不定，一边眼睁睁看着男人走近，最后在他跟前站定，男人很高，和陆修远一样高，需要垂眸俯视褚漾。
　　“请问你认识财经分院经管班的岑彦博吗？”男人礼貌的开口，有着金属质感的嗓音尽显冷漠和疏离，“我是他朋友，给他送了点东西来，能麻烦你告知他一声吗？”
　　听到岑彦博的名字，褚漾竟然有点小小的失望。
　　不是陆修远认识的人……
　　“这位同学？”
　　男人的声音打断了褚漾的思绪，他赶紧敛去眼里的思绪，点头说：“认识倒是认识……可是你为什么不自己给他打电话？”
　　男人道：“我手机没电了。”
　　男人语气诚恳，表情也是一本正经。
　　但褚漾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他和男人不过是在人群中多对视了一眼而已，对方就莫名其妙的跑来提出这个请求。
　　最重要的是，这个人怎么知道他认识岑彦博？
　　租养瞥了眼男人的车牌，拿出手机给岑彦博发了条微信。
　　【褚漾：京A·7223xx。】
　　对面秒回。
　　【岑彦博：？？？】
　　【岑彦博：好熟悉的车牌号……】
　　【岑彦博：卧槽！这不是那个狗男人的车牌号吗？你给我发这个干什么？】
　　【褚漾：狗男人来学校找你了，就在学校门口，他说他手机没电了，让我把你喊出来。】
　　【岑彦博：喊个屁！！！让他滚！有多远滚多远！！对老子做出那种事还他妈有脸来找老子？他去死吧！！！】
　　褚漾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岑彦博的愤怒。
　　他犹豫片刻，还是把询问那个男人对岑彦博做了哪种事的话咽了回去，飞快的回了个好，抬头，跟前的男人正目不转睛的看着他。
　　“我已经在微信上对岑彦博说了，他说他还有点事情要忙，估计要等半个小时才能出来。”褚漾面不改色的撒了个谎。
　　男人毫不怀疑他这句话的真实性，点头道：“谢谢你。”
　　对上男人信任的眼光，褚漾有点耳热，做贼心虚的缩了缩脖子，回了句不客气后就赶紧跑掉了。
　　直到跑出一段距离，他才回头看去，只见那个男人已经回到车上坐着，应该是准备一直等下去。
　　褚漾摸了摸发烫的脸颊，思考着要不要把他骗对方的这件事告诉给岑彦博，只是转念想到岑彦博平时对那个男人喊打喊杀的模样，还是压下了这股冲动。
　　最后褚漾不知道那个男人等了多久，反正接下来的两天时间他都没有再见到岑彦博，打电话过去，嘟声响了很久才被接通。
　　电话对面的岑彦博支支吾吾，小声说：“我这几天不舒服，已经向李导请假了，你不用担心我。”
　　岑彦博已经这么说了，饶是褚漾心头的怪异感再强烈，也不好意思再说什么，只能无奈叮嘱：“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随时给我打电话。”
　　岑彦博：“好。”
　　褚漾刚说完再见，岑彦博便迅速挂断了电话。
　　“……”
　　褚漾看着回到主界面的手机屏幕，心里开始后悔那天下午自作主张骗了那个男人，可惜这个世界上没有后悔药卖，他冲动的结果却要岑彦博买单。
　　只希望岑彦博不要有什么事。
　　然而褚漾越是这么想，就越是见不到岑彦博，时间一天天过去，岑彦博始终没有来学校。
　　褚漾打电话去问，岑彦博接通电话，只说他身体不舒服，最近一直在家里躺着，可能要等到下个学期才回学校了。
　　眨眼到了期末，经过四天断断续续的考试后，学校开始放寒假了。
　　冬季的天气越来越冷，几乎每天都在下雪，天空阴沉，放眼望去，只能看到一层层雾霾和深灰色的天，压抑得令人感到窒息。
　　褚漾仍旧住在出租房里，在便利店工作，由于学校已经放假了，老板便将他的工作时间安排到每天九/十个小时。
　　大年三十这天晚上，便利店的生意比较冷清，老板早早的关了店，嘱咐褚漾早点回去休息。
　　褚漾走在回去的路上，看着挂满了整条街的红色灯笼，路边的商铺放着各种欢快的过年歌曲，来往的路人穿着颜色鲜艳的羽绒服，欢声笑语，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过年了，每个人都是开心的。
　　除了褚漾。
　　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到过年的快乐了，还记得去年这个时候，他也是一个人行走在回宿舍的路上，眼巴巴看着路人们说说笑笑，那些快乐与他无关。
　　他一边走着一边拿出手机看朋友圈，他微信上的好友不多，朋友圈的内容也少，他妈和他爸发出来的朋友圈隔了快两个小时，却是一上一下的靠在一起。
　　他爸发了一段从网上摘来的新年祝福词，下面配了一张盛开的荷花图，图片上用红艳艳的黑体字写了“新年快乐”四个字。
　　他妈朱瑶的朋友圈是半个小时前发的，洋洋洒洒的写了很多话，感恩家人的陪伴，感恩朋友的支持，感恩同事的帮助，等等……
　　下面则是满满当当的九宫格图片。
　　褚漾垂眸看着那九张图片，光从小图看，都能看到朱瑶和她丈夫儿子的灿烂笑脸，一家三口在今年去了很多地方，拍了很多照片，每张照片里的他们看起来都是那么的幸福快乐。
　　突然间，一阵酸楚感涌了上来。
　　褚漾的拇指在小图上转了转，还是没有勇气把小图点开。
　　他闭了闭眼，退出朋友圈，很快就看到他和朱瑶的聊天框被顶到了第二个，也就是被置顶他和陆修远的聊天框下面。
　　【妈：今年真的不回来？】
　　看了眼时间，是四十分钟前发的。
　　褚漾慢慢停住了脚步，内心挣扎，最终选择无视朱瑶的消息，他删掉了他和朱瑶的聊天框，顺手拉入黑名单并删除。
　　随后，他又把他爸的微信一起拉入黑名单并删除了。
　　走到小区外时，一辆出租车驶过来停在褚漾面前，褚漾吓了一跳，连忙往旁边走了两步，还没等他走开，就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踉踉跄跄的从车上下来。
　　正是住在主卧的那个女人。
　　已经大年三十了，那个女人仍旧穿得非常清亮，毛衣搭配黑色超短皮裙，下面是一双十公分的黑色长靴，衬托得身材尤为火辣，就连旁边走过的几个男人也情不自禁多看了几眼。
　　褚漾却是仿佛见着了瘟神一般，脸色骤变，拔腿就要往小区里面走。
　　哪知道那个女人醉得两脚都快站不稳了，还是眼尖的认出了褚漾，立即跌跌撞撞的朝着褚漾跑去，伸出手，口齿不清的喊道：“亲、亲爱的，你等等我呀。”
　　褚漾跑得更快了。
　　结果他还没跑出两步，就被一个男人猛地拽住手臂，那个男人指了下向褚漾扑来的女人，好心说道：“兄弟，你女朋友在喊你呢，她都醉成这样了，你也不能扔下她不管吧。”
　　男人把话说完，女人就扑到了褚漾身上，女人力气奇大，像钳子似的禁锢得褚漾不能动弹，她用脸蹭着褚漾的肩膀，张口就是一股扑面而来的酒气。
　　“亲爱的，你、你跑那么快做什么啊？你没听到我在叫你吗？你也太坏了呜呜呜……”
　　说着，女人居然抱着褚漾哭了起来。
　　褚漾震惊了。
　　他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应付这个疯癫又戏精的女人，只能求助的看向刚才抓住他的男人：“我、我和她不熟，她也不是我的女朋友。”
　　“你胡说！”女人冲着褚漾傻傻一笑，口齿清晰了些，“我们都住在一起了，怎么就不是男女朋友关系了？”


第51章 
　　这一刻，一万句卧槽都不足以形容褚漾的心情。
　　这个女人简直刷新了褚漾对她的认知。
　　也太不要脸了吧……
　　褚漾快绝望了。
　　然而旁边的男人却是一脸艳羡的看着他, 听完他的话后, 还不赞同的摇了摇头, 批评道：“我说兄弟, 你这么做就没什么意思了吧，夫妻俩床头打架床尾和嘛, 你和你女朋友再怎么吵架，总不至于连人都不认，况且你们还住在一起，身为男人就应该对自己的女人负责。”
　　女人撒娇的用脸蹭着褚漾的肩膀，蹭了褚漾一身的酒气。
　　“就是嘛。”女人打了个酒隔，醉眼朦胧的看着褚漾，“我是你的女人了, 你要对我负责哦，今天晚上随便你怎么做都可以……”
　　褚漾：“……”
　　这话一出，那个男人羡慕的表情里隐约夹杂着些许嫉妒。
　　褚漾：“………………”
　　他气得开始挣扎, 想把女人推开，可是刚上手就碰到女人软乎乎的身体, 他的脸都青了，触电似的把手收了回来。
　　没想到女人竟然来了兴致，嘟起嘴巴就要往褚漾的嘴巴上贴。
　　褚漾吓得脸色都变了, 赶紧仰头往后。
　　女人跟疯了似的一定要亲到褚漾的嘴巴, 甚至腾出一只手来按住褚漾的后脑勺。
　　眼看着女人嘟起的嘴巴越来越近, 褚漾感觉天都要塌下来了, 脸色白得可怕，顿时也顾不上对方是个女人，伸手用力一推。
　　女人惊叫一声，居然直接被他推出两米远，然后重重撞上后面的垃圾桶。
　　“砰咚——”
　　这是脑袋磕在垃圾桶上发出来的声音。
　　褚漾嘶了一声，身上的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他愣在原地，怔怔望着狼狈倒地的女人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来。
　　只见她拍了拍身上的雪花，忽然感觉额头上一股温热，伸手一摸。
　　满手的血。
　　鲜血从刚才磕破的伤口里涌出来，顺着她的脸蜿蜒往下……
　　女人没哭没闹，一脸懵逼的看向站在褚漾面前的高大男人，那个男人穿着黑衣黑裤，他的脸色比他们头上的天空更加阴沉。
　　刚才就是这个男人突然抓住她的衣服，并单手把她甩出了两米远。
　　女人注意到男人眸子里的郁气，一瞬间酒醒了，也吓得浑身都在发抖。
　　褚漾顺着女人的目光看去，才发现不知何时过来的陆修远，他这才意识到，那个女人不是被他推出去的，而是被陆修远抓着衣服扔出去的。
　　“陆老师……”褚漾有片刻的呆滞，随即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抿着唇转身就走。
　　可惜他走了不到两米，就被从身后三步并作两步走上来的陆修远抓住了手腕。
　　褚漾想挣扎又不敢挣扎，转过头，眼角发红的看着陆修远，声音都在发抖：“你、你放开我。”
　　“不放。”
　　“你放开……”褚漾的声音里多了几分哀求。
　　“褚漾。”陆修远叹息，态度也软了下来，“能给我一点时间吗？”
　　褚漾看着可怜兮兮，张嘴就拒绝得相当干脆：“不行。”
　　陆修远：“……”
　　下一秒，他咬牙道：“不行也得不行。”
　　这时，之前羡慕过褚漾的那位大哥气急败坏的凑了过来：“诶诶诶，兄弟，你怎么能对女人动手呢？你没看见那个女人的脑袋都磕破了吗？”
　　陆修远冷飕飕的扫过去：“没有。”
　　大哥猛地一噎，缩了缩脖子：“没看到就算了呗……”然后脚底抹油的跑掉了。
　　褚漾：“……”
　　陆修远重新看向褚漾：“你家在哪儿？”
　　褚漾抿着唇，一声不吭。
　　陆修远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对方的回应，便不想再等下去了，扯着褚漾的手腕，随后径直朝着褚漾所住的单元楼走去。
　　褚漾心知这次躲不了，只好磨磨蹭蹭的跟着陆修远走。
　　十多分钟后，两个人在褚漾租住的房子门外站定。
　　褚漾掩饰不住脸上的惊讶，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原、原来你知道我住在哪里，那你刚才还问我。”
　　陆修远回答得相当淡定：“我以为你会主动带我来。”
　　褚漾没说话，从背包里摸出钥匙打开房门，他和陆修远刚走进去，就看到住在他隔壁的男人从房间里走出来。
　　那个男人似乎才从被窝里爬起来，随便往身上披了件外套，搓着手臂急匆匆的往卫生间跑去，撞上褚漾和陆修远时，男人对褚漾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于是褚漾看清楚了，男人外套下的上半身光着，上面布满了暧昧的红痕。
　　褚漾表情变得尴尬起来。
　　男人自然察觉到了褚漾的目光，下意识扯了扯身上的外套，稍微掩饰的对着褚漾笑道：“正常夜生活，别介意。”
　　褚漾：“……”
　　他憋了半天，才憋出两个字：“没事。”
　　话音刚落，男人那房门半掩的房间里传来一道娇滴滴的女声：“老公，你室友回来啦？我还想去上个厕所呢，身上全是汗水，黏死了。”
　　褚漾整张脸涨成了猪肝色，再也听不下去了，甚至不敢回头看陆修远的表情，埋着头一个劲儿的冲回房间。
　　他住在次卧里，尽管房间的面积不大，却是五脏俱全，床和书桌椅子以及衣柜等家具一并备齐了，褚漾拿了两张椅子在桌前放好，率先坐下。
　　陆修远跟在后面走进房间，就看到褚漾已经正襟危坐，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表情十分严肃的看着他。
　　一时间，陆修远有点想笑，好歹忍住了，随之涌来的就是心酸。
　　他和褚漾才半个月不见，可是他感觉他们仿佛分开了几十年。
　　褚漾不在的日子里，时间太难熬了，他甚至是数着秒数过日子，很多次他都忍不住想放下手中的一切跑来找褚漾，但他又害怕褚漾像上次那样逃跑，于是他只能压下几乎将他逼疯的思念之情，加快速度完成手上的事。
　　陆修远在褚漾面前坐下，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到褚漾磕磕绊绊的说：“陆老师，我已经知道您母亲和您家人的态度了，我不想让您为难，也不想让您母亲和您家人为难，所以我今后会当做从来没有认识过您，我不会打扰您的生活，更不会对其他人讲述我们之间的事情，今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可是您对我的帮助，我也永远铭记在心。”
　　虽然这番话说得结结巴巴，但还是被褚漾顺利的说完了。
　　陆修远听得眉头直皱。
　　他怀疑褚漾早就猜到自己会来找他，也早就做好了和他诀别的准备，所以才准备了这么一大段向他告别的话。
　　陆修远掀了掀嘴角，笑容有些苦涩：“我是有点为难……”
　　褚漾垂下眼睑，放在膝盖上的双手不安的交握着，房间里的灯光不是特别明亮，褚漾苍白的脸在光与影之中，显得分外落寞。
　　“但是……”陆修远冷不丁转了话题，“我心甘情愿。”
　　褚漾明显愣了一下，他没听明白陆修远话里的意思。
　　陆修远倾身扶住褚漾的肩膀，逼迫褚漾抬头直视自己的眼睛，他从褚漾漆黑的眸子里看到了自己的脸，以及涌动着的忐忑。
　　“褚漾，我从来没有后悔过认识你，相反，能够与你相遇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在遇到你之前，我一直不相信我能勇敢的迈出这一步，是你给了我反抗的勇气。”
　　褚漾听得懵懵懂懂，呆呆的看着陆修远。
　　陆修远似乎想到了什么，有些诧异又有些无奈：“你都不看新闻吗？”
　　褚漾仍旧一脸懵：“什么新闻？”
　　“我已经和陆家决裂的新闻。”
　　这下褚漾彻底懵了。
　　陆修远也不说话，也就这么等着他反应过来。
　　两个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足足过了两三分钟，褚漾才从一片迷雾的状态中挣脱出来，他脸上和眼睛里无不充斥着震惊，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说什么？”
　　“我已经和陆家决裂了，从今往后，我再也不是陆家人了。”陆修远顿了顿，又说，“当然，我还是姓陆，只是我和那些人口中的京城陆家不再有任何瓜葛。”
　　褚漾呐呐道：“为什么？”
　　难道是因为他？
　　想到这里，褚漾大惊失色，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不过陆修远眼疾手快的按住了他的肩膀。
　　“和你的关系不大，是我个人原因罢了。”陆修远像是猜到了褚漾在想什么，温声细语的解释道，“我在很早的时候就厌倦那个家了，对我来说，陆家不像家，更像是我爸的寝宫，里面住着各种女人，勾心斗角，争夺我爸的宠爱，至于我们这些儿女，还真是可以用足球队来形容。”
　　说到这里，陆修远被自己的形容逗笑了，扑哧一声笑出来，可惜他眼底是一片冷然。
　　褚漾一瞬不瞬的看着陆修远，他看着陆修远脸上虚假的笑容，忽然感到很难受，好像心脏被人活生生的拧了一圈一样。
　　陆修远继续说：“自从我有意识开始，就要学着防备我的兄弟姐妹，他们不只是想要我从陆家退出去，有时候更是想要我的命。”
　　褚漾吓得抖了一下。
　　“没事。”陆修远连忙停下这个话题，轻轻拍了拍褚漾的背安慰道，“已经过去了。”说完还状似轻松的笑了笑。
　　然而褚漾怎么也笑不出来，还有种想哭的冲动。
　　他无法评判陆家的家事，只能保持沉默，埋头抠了半天的手指，小声说道：“刚才你和我说的这些，我不会说出去的。”
　　陆修远不解，疑惑的嗯了一声。
　　褚漾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开口：“以后你要是觉得难受的话，就来找我吧，我可以做你忠实的听众，我的嘴巴很严，这些事情只有你知我知，绝对不会被第三个人知道。”
　　闻言，陆修远的表情一下子就变得古怪了，他这才意识到——敢情褚漾以为他只是想找个地方诉苦。
　　这个想法让陆修远哭笑不得，扶住褚漾肩膀的手指不断收紧，直到捏得褚漾疼得皱眉时，他说：“我之所以来找你，主要不是为了跟你说这些无关紧要的事。”
　　褚漾茫然的眨了眨眼。
　　陆修远：“我是有其他话想跟你说。”
　　“什么话……”
　　褚漾的话音刚落，陆修远抓着褚漾肩膀的两只手忽然往上移，顺势捧住了褚漾的脸，紧接着，他凑过去……


第52章 
　　[1.告白]
　　褚漾还沉浸在刚才的悲伤情绪中。
　　他还以为陆修远又会说起关于陆家的事, 哪知道当他有所感觉时, 一张温热的唇已经贴在了他的嘴巴上。
　　褚漾惊了。
　　在这一瞬间, 仿佛有一簇簇火花在他脑海里升起, 然后砰砰砰砰扎成一片, 整个脑海里全是绚烂绽放的火花。
　　就像元旦那天晚上看到的烟花大会一样。
　　褚漾的思绪断了足足五秒钟。
　　就在这五秒钟内，没有被他推开的陆修远犹如得到了他的默许似的，用舌尖轻轻撬开了他的齿关, 一点一点的往里推进。
　　褚漾：“……”
　　褚漾很想推开陆修远，可是他的身体仿佛被定住了一样，四肢不能移动分毫, 甚至连眼珠子都不能动一下, 直勾勾的盯着陆修远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陆修远的吻技不好，褚漾又像个僵尸似的, 以至于两个人接起吻来磕磕绊绊, 进行得一点也不顺利。
　　可是陆修远的呼吸滚烫，喷洒在褚漾的鼻尖和皮肤上, 那几块地方好像要烧起来, 还有被陆修远捧着的脸也烫得吓人。
　　褚漾的身体有点发抖。
　　他的手在陆修远胸膛上虚虚推了两下，没有推开。
　　其实他有力气把陆修远推开。
　　只是他没有这么做。
　　不知道过了多久，陆修远还是没有放开褚漾，他低声喊着褚漾的名字，低沉的嗓音里夹杂着浓浓的**, 好似一团火在褚漾耳边燃烧。
　　褚漾被吻得昏昏沉沉, 差点找不着方向, 他脸颊染上了一片绯色，不好意思做出回应，就在这时，他感觉到陆修远的手摸索到他腰间。
　　“啊，唔……”褚漾轻呼一声，结果下一秒又被结结实实的堵住了嘴巴，他微微睁大眼睛。
　　“褚漾。”陆修远低喃着他的名字，好听的声音宛若带着致命的诱惑。
　　可褚漾压根听不进去他的声音，已经被他的动作吓得整个人都清醒过来了，匆忙之下一把抓住身后还想深入的那只手。
　　由于褚漾用力过猛，指甲几乎要掐入陆修远的皮肤里。
　　疼得陆修远蹙了蹙眉。
　　“别……”褚漾全身软弱无力，身体的大半重量都靠在陆修远身上，他声如蚊呐，“别这样……”
　　听到褚漾近乎哀求的声音，陆修远的理智也逐渐回笼，他忙不迭收回手，沉吟片刻，才缓声道：“抱歉，我刚才情不自禁。”
　　褚漾摇了摇头：“我就是还没有做好准备。”
　　陆修远本以为褚漾反应这么激烈是以为排斥，因为不喜欢自己对他这么做，要说不失落是不可能的，这会儿冷不丁听到褚漾的解释，他愣了良久，眼里的失落还没散去，表情便已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惊喜覆盖。
　　褚漾这话的意思是……
　　已经接受他了？
　　陆修远乐得像个情窦初开终于追到喜欢姑娘的年轻小伙，又有些紧张无措，连双手怎么摆放都不知道了。
　　饶是他没日没夜的忙了那么久，终于和陆家划清界限时，也远远不如此时此刻这么高兴。
　　不……
　　应该是回顾他走来的二十八年里，从未有过像刚才那样跌宕起伏的心境，像在坐过山车，把这辈子的喜怒哀乐全是品尝完了。
　　-
　　大年三十的晚上，外面大部分餐厅已经关门了，外卖平台上只有寥寥几家餐厅还在顽强的抗争着，陆修远干脆又把之前合作过的阿姨请了过来。
　　由于房子里的厨房共用，卫生条件不怎么好，褚漾也鲜少在这里下厨，冰箱里几乎没有他买来的食材，于是阿姨直接去陆修远的家里把饭菜做好了，放在保温箱里带了过来。
　　阿姨敲门前特意给陆修远打了个电话，褚漾赶紧跑去开门。
　　提着几个保温桶准备往回走时，就碰到了从主卧出来的女人，此时的女人已经换上了毛绒绒的睡衣，额头上的伤口经过处理，缠上了一团厚重的纱布，看起来有点可怜。
　　褚漾感到心虚，不敢看女人，埋着头就要往房间里去。
　　结果才走到一半，就被女人拦住了去路。
　　女人脸上已经没有了之前妩媚动人的笑容，她恶狠狠的盯着褚漾，似是有些害怕，不过还是鼓起勇气说道：“看医生加上误工费还有精神损失费，一共十万块钱，你赔还是你朋友赔？”
　　褚漾嘴巴微张，好半天才提炼出女人话里的重点：“十万？”
　　女人说：“嫌少可以再加。”
　　“……”
　　褚漾不想在他刚和陆修远确定关系的时候被这种事缠身，想了想，妥协的说，“我们在这件事上固然有错，可你也不是完全无辜，我可以赔你医药费，但是我不会赔你所谓的误工费和精神损失费，你说的十万块钱也太多了，我赔不了你这么多。”
　　女人听褚漾如此流利顺畅的说完这番话，惊讶得眼睛都快瞪出来了：“嘿，你现在不结巴了？”
　　褚漾懒得和她说这些，神情不悦，沉默的看着她。
　　女人自讨没趣，讪讪回到了刚才的话题：“那你能赔多少？”
　　褚漾向她伸出手：“我看看你的账单，上面是多少我就赔多少。”
　　女人说：“我早扔了。”
　　“……”面对开始耍无赖的女人，褚漾突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女人见褚漾沉默，于是变本加厉起来：“我说十万就十万，只多不少，如果你赔不起的话就让你那个朋友来赔，我看他挺有钱的，身上那套衣服就不止十万了吧？反正他都那么有钱了，就当是救济救济我这种穷人呗。”
　　“你……”褚漾被女人理所应当的口吻气得脸色发青，只是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另一道声音打断了。
　　“我可以给你赔偿。”陆修远从褚漾身后走过来，他连看也没看女人一眼，一边接过褚漾手里的保温桶一边冷淡说道，“不过你要先联系我助理，他会跟你沟通赔偿金额。”
　　女人脸色一喜，顿时嘴角的弧度都快咧到耳根去了：“还是你明事理。”
　　陆修远拿出一张名片递给女人：“上面有我助理的联系方式。”
　　女人看了眼名片，几乎压不住脸上的笑容，心满意足的离开了。
　　回到房间后，褚漾叹气：“十万太多了，她就是在故意敲诈我们。”
　　陆修远把几个保温桶放在桌上，脱下外套，对着褚漾挑了挑眉：“谁说我要给她十万了？”
　　褚漾愣了下：“那你刚才把陈哥的名片给她……”
　　陆修远不以为然的笑了笑，他把眼底的冷意遮掩得很好：“小陈很擅长处理这方面的事，他可以和那个女人耗上三四个月，最后一分钱都不让她拿到。”
　　褚漾：“……”
　　要论对付这种人的本事，他甘拜下风……
　　-
　　房间里只有一张床，1.5米宽，虽然睡上两个人绰绰有余，但是平躺下来就没有其他空间了，他们肩膀挨着肩膀，稍微翻个身都能碰到对方的身体。
　　褚漾担心挤着陆修远，只能侧着身体，尽量往床边靠。
　　就在他整个人快要挂在床沿上时，陆修远突然长手一伸，轻而易举的把他捞了过去，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脸颊便隔着一层布料贴上了一个温热的胸膛。
　　砰咚砰咚——
　　他耳边全是陆修远的心跳声。
　　并且跳得很快。
　　褚漾抬眼，在黑暗中看不清陆修远的表情，却能清楚感受到陆修远抱着他的双手在紧张的不断收拢，像是要把他揉进怀里一样。
　　“……陆修远。”褚漾有些不适应的动了动手臂，他想换个舒服点的姿势。
　　结果他才动了那么两下，就冷不丁被陆修远更紧的按住了。
　　“别挣扎。”陆修远呼出的热气喷洒在褚漾额头上，惊人的烫，他放缓了声音说，“我保证我什么都不会做，我就想抱抱你。”
　　在看不清彼此的黑夜中，陆修远低沉的嗓音宛若有着某种魔力。
　　褚漾立即僵住。
　　他的心脏也跟着加速跳动起来。
　　砰咚砰咚——
　　仿佛下一秒就要冲破胸膛。
　　“我没想挣扎的……”褚漾弱弱开口。
　　尽管他的声音很小，可是房间里异常安静，他们之间又约等于零距离，褚漾说出的话还是无比清晰的在两个人耳边回荡。
　　感受到陆修远的诧异和僵硬后，褚漾在心里轻叹一声，随后大胆的伸出双手搂住了陆修远的腰，他像猫儿似的用脸颊在陆修远怀里轻轻蹭了蹭。
　　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后，褚漾便不动了。
　　空气再次安静下来，褚漾听着陆修远均匀平稳的呼吸声，昏昏欲睡。
　　到了半夜。
　　这套房子很不怎么样的隔音效果就开始发挥作用了，褚漾正在半梦半醒间，突然听到一阵压抑的喘息声，伴随着女人破碎的叫声。
　　起初那对男女还比较克制，到后面进入状态了，动静声也越来越大，甚至能听到床被他们折腾得嘎吱嘎吱作响的声音。
　　褚漾：“……”
　　隔壁男人和他女朋友又开始了……
　　[2.偷听]
　　褚漾在这里住了有一段时间，经常在半夜听到两个室友的墙角。
　　那个女人租住的主卧距离褚漾的房间较远，听到的声音较为模糊，可另个男人就住在褚漾隔壁，并且那个男人非常不爱关窗户，这些声音简直是从四面八方传进褚漾的耳朵里，和立体环绕音响无异。
　　就算褚漾一个人被打扰也就算了，可是现在陆修远也在这里……
　　褚漾尴尬得连呼吸都是滚烫的，恨不得让自己当场晕过去。
　　天啊！
　　太羞耻了！
　　那种感觉就像是被迫和陆修远一起看小黄片似的。
　　褚漾想起他和庞延还是朋友时，有一次，庞延神秘兮兮的在微信里给他分享了一个小视频，并说那是教学视频，褚漾见视频封面一片漆黑，出于好奇，傻乎乎的点了进去。
　　下一秒，两条交缠的身影出现在他的手机屏幕里，耳边回荡着粗重的喘息声。
　　当时全寝室的人都在，听到声音后，无不诧异的转头看向脸红得可以滴血的褚漾，他们发出起哄的笑声，褚漾却是吓得把手机扔到床上。
　　褚漾一直以为那件事是他人生中最尴尬的一次经历，哪知道事实证明，没有最尴尬，只有更尴尬。
　　就在褚漾不知所措的时候，忽然感觉到陆修远搂着他的力道放松了一些，紧接着陆修远稍微往后挪了挪，试图拉开两人身体之间的距离。
　　褚漾一脸茫然，抬头看着陆修远。
　　尽管他根本看不清陆修远此时此刻的表情。
　　“醒了？”陆修远察觉到褚漾的动作，轻咳两下，声音里有着强装出来的镇静，“被吵醒了吗？”
　　褚漾诚实的摇头：“我还没有睡着。”
　　陆修远哦了一声，又往后挪了挪。
　　褚漾：“……”
　　他想问陆修远为什么要拉开他们的距离，可是话到了嘴边，又有些说不出口，褚漾犹豫了一会儿，也不知道脑子里的哪根筋搭错，竟然鬼使神差的往陆修远怀里拱了拱。
　　这下陆修远彻底僵住了。
　　褚漾装作什么都没有察觉到一样，更紧的搂住陆修远的腰，末了，还是在陆修远怀里小声解释道：“我有点冷……”
　　陆修远：“……”
　　半晌，陆修远才苦笑着说：“我很热。”
　　褚漾：“……我发现了。”
　　他就这么抱着陆修远，自然能在第一时间里感受到陆修远的身体变化，于是他发现陆修远不仅是身体热，就连下面的某一处地方也硬邦邦的杵着褚漾。
　　太明显了。
　　以至于褚漾想忽视都不行。
　　陆修远等了半天，只等来了褚漾的沉默，他无声的叹了口气，抬手摸了摸褚漾的背：“经常听到这些声音吗？”
　　“嗯……”褚漾不好意思，“也不是经常，一个月总有那么几次吧。”
　　陆修远苦笑：“早知道今天晚上会发生这种事，就算我扛着你也要把你带走。”
　　早在陆修远吩咐阿姨送晚饭来之前，他就打算带着褚漾离开，只是褚漾在便利店忙碌了几天，实在没有精力在大年三十的晚上收拾行李搬家，就说服陆修远把搬家时间挪到了明天。
　　陆修远一直以来都很将就褚漾，便听了褚漾的话，哪知道报应直接来到他身上……
　　陆修远绝望的看着漆黑黑的天花板，心头那股火如同有生命力似的，顺着血管在他的全身各处乱窜，最后齐刷刷的朝着下面某一处涌去。
　　这里不方便去卫生间解决。
　　要一口气憋到第二天，陆修远深深怀疑自己的身体会被憋出毛病。
　　褚漾把脸埋在陆修远的怀里，脸颊和耳朵都烫得像是要烧起来，他连动也不敢动一下，做了足足五分钟的心理建设，才鼓足勇气伸出手……
　　可惜这次还没摸到，就被陆修远猛地拽住了手。
　　“褚漾，你不用这么做的。”陆修远的嗓音十分沙哑，隐忍又克制，“我没关系。”
　　褚漾知道自己的脸一定红成了猴子屁股。
　　他无比庆幸房间里没有开灯，陆修远看不到他此时的模样。
　　“我可以的……”褚漾咬了咬牙，把手覆盖在陆修远的手背上，豁出去了一般，“虽、虽然我自己没怎么做过，但是我大概知道要怎么做，你、你就我试试嘛……”
　　最后那个“嘛”字的尾音上翘，颇有些撒娇的意思，仿佛带着酥酥麻麻的电流，猛地窜进陆修远的身体里面，直击他的心脏。
　　陆修远反手抓住褚漾的手，又慢慢的松开了，有种任君宰割的感觉。
　　褚漾活了快二十年，鲜少打过□□，就连看小黄片的次数用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上次看小黄片还是被庞延骗着打开了微信里的小视频。
　　他的技术不好，只能一点点的摸索学习，说是在帮助陆修远，实际上手速慢得像在磨洋工，一下又一下把陆修远折腾得够呛。
　　后来，陆修远忍无可忍，覆上褚漾的手，迫使他的手迅速动起来。
　　“陆修远！”
　　褚漾被陆修远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到了，下意识想要收回手，却被陆修远按得很紧。
　　“乖。”陆修远在他唇上浅浅的亲了一口，然后低低的喊着他的名字。
　　褚漾感觉自己的手都要被擦破皮了，耳边是陆修远粗重的喘息声。
　　那声音越来越大，充斥了褚漾的整个世界。
　　不知过了多久，褚漾的手心已经被摩擦到麻木了，他听到陆修远的喘息声变得沉重又短促，下一秒，手心里传来一阵黏腻感。
　　褚漾懵了，举着手。
　　“辛苦你了。”陆修远被他的反应逗笑，叹口气，凑过去又在褚漾的唇上亲了几口，随后起身摸到床头柜上的纸巾，把褚漾手心里的东西擦去。
　　-
　　这天晚上，两个人折腾到凌晨三四点才结束。
　　褚漾表面上十分淡定，脑子里却早已乱做了一团，几乎整夜没能合眼，以至于第二天顶着一双熊猫眼起来。
　　去卫生间洗漱时，住在隔壁的始作俑者瞧见褚漾的黑眼圈，吓了一跳：“你昨晚干什么去了？你这脸色也太难看了吧。”
　　“……”褚漾刚把药膏挤到牙刷上面，闻言扭过头，幽幽的看了眼精神饱满的男人。
　　“怎、怎么了？”男人被褚漾哀怨的目光看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摸了摸自己的脸，“昨晚向你们要医药费的人又不是我，你干什么这么看着我？”
　　褚漾：“……”
　　算了。
　　他总不能限制别人的夜生活吧。
　　褚漾默默的咽下了一些话，把头扭了回去，沉默的刷牙。
　　旁边的男人还想和褚漾搭话，他似乎想从褚漾这里打听到关于陆修远的消息，尤其是陆修远和褚漾之间是什么关系。
　　褚漾瞥了眼男人映在镜子里那张洋溢着八卦气息的脸，心知男人可能是知道了陆修远的身份，于是他更加沉默了，视男人为无物，把嘴里最后一口水吐出去，拿着洗漱用具转身就跑。
　　“喂！”男人在他后面喊，“小褚！”
　　褚漾头也不回，一口气冲回房间，就看到刚才洗漱完的陆修远在帮他整理行李。
　　听到他急匆匆的脚步声，陆修远立即站起身，走过来摸了摸褚漾的头发：“怎么了？”
　　褚漾摇头：“没事。”
　　陆修远一看褚漾郁闷的表情就猜到又是那两个室友在搞事情，不过既然褚漾不想说，他也不好继续追问，便让褚漾坐下休息，他继续收拾行李。
　　陆修远手脚麻利，不到半个小时就把褚漾的东西整理妥当。
　　小陈一大早就开着车在楼下等着了，接到陆修远的电话后，赶紧跑上来帮忙搬行李。
　　于是小陈一手一个行李箱，哼哧哼哧的走在前面，陆修远牵着褚漾的手，一身轻松的跟在后面，这样反差强烈的画面惹来隔壁男人的好一阵关注。
　　离开时，男人又喊住了他们。
　　只是男人没再喊褚漾的名字，而是直接喊了声陆先生。
　　陆修远连眼皮子都没抬，本不想回头，察觉到褚漾下意识顿住脚步后，他才停下来，转头看去，就看到男人笑得像朵花儿一样灿烂，屁颠屁颠的跑了过来。
　　“陆先生！”男人眼里溢满了惊喜，他紧张的搓了搓手，强行尬聊，“没想到还能在这里碰到陆先生，真是我的荣幸啊，我是小褚的室友，比小褚先搬来这里，我和小褚的关系很好。”
　　陆修远眉梢微挑，脸上冷淡的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他没有感情的哦了一声：“然后呢？”
　　“啊？然后……”男人被陆修远不给面子的反应浇灭了一半的热情，连脸上的笑容也散去了许多，他硬着头皮说，“看在小褚的面子上，我能不能留一个你的私人联系方式啊？”
　　这个男人算是比较聪明。
　　他生怕陆修远用助理的手机号码糊弄他，还特意重点强调了要陆修远的私人号码，可惜这也就是点小聪明罢了，陆修远没有义务答应他的要求。
　　褚漾担心陆修远狠不下心拒绝，连忙拉了拉陆修远的手：“你不用看我的面子。”
　　言外之意，就是我和他不熟。
　　对面的男人瞬间黑了脸。
　　然而陆修远却是被逗得扑哧一笑，很快，隐忍的笑变成哈哈大笑，直到褚漾有些恼怒的捏了捏他的手，他才慢慢收住笑意，重新恢复到了之前的面无表情。
　　陆修远看向对面的男人：“我不喜欢把私人联系方式给陌生人。”
　　男人脸上强作冷静的表情都快维持不住了，他勉强扯了扯嘴角：“我和小褚好歹做了一段时间的室友，这下你们要搬走了，哪儿能翻脸不认人啊。”
　　陆修远凉飕飕的笑起来：“你是我们的什么人？凭什么要认你？”
　　男人：“……”
　　于是男人被气跑了，临走前那脸色别提多难看。
　　褚漾怀疑陆修远在蓄意报复昨晚男人让他们听到声音的那件事，但是他没有证据。


第53章 
　　[1.开学]
　　新家不在他们之前住的位置。
　　陆修远名下的房产不少, 虽然有一半以上在不久前还给了陆家, 但是剩下几套足以让他为褚漾提供舒适安稳的居住环境。
　　这套房子距离褚漾租住的地方不远, 不到二十分钟的车程，也在褚漾的学校附近。
　　两个人搬进去时，阿姨已经准备好午饭了。
　　陆修远吩咐小陈把褚漾的两个行李箱放进卧室，褚漾跟着进去，才发现这间卧室到处都是有人居住过的痕迹。
　　褚漾飞快的意识到什么, 转头看向陆修远。
　　陆修远脱了外套, 只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高领毛衣，他的头发剪得很短, 皮肤呈冷白色, 面容冷峻, 犹如一朵高高在上的白莲花。
　　不过在对上褚漾疑惑的目光后，陆修远倏然扯着嘴角笑了笑，那股子高冷的感觉在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几乎溢出眸子的温和。
　　“这间是主卧, 也是我住着的卧室。”陆修远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不确定, “你介意和我一起住吗？”
　　褚漾怔住。
　　一双波光潋滟的桃花眼微微睁圆, 他的眼睛很大，黑眸清亮，笑起来时如同一轮弯月, 像现在这样吃惊时又如同水晶葡萄, 水汪汪的, 让人心神荡漾。
　　陆修远看得出神，两条腿情不自禁的往前走，在褚漾跟前站定，他看见褚漾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一层绯色。
　　冬日的阳光从落地窗外洒进来，将室内的光线衬托得尤为明亮。
　　陆修远安静的垂眸看着褚漾。
　　他看见褚漾光洁的皮肤上找不出一点痘印，看见褚漾脸颊上细小的毛绒，看见褚漾削薄的唇角轻轻抿出一点弧度。
　　最后，他看见褚漾点头，用微弱的声音说道：“我不介意。”
　　这一刻，随着褚漾话音的落下，陆修远脑海里也砰地一声。
　　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眼前一片灰白，什么都看不见了。
　　只有他跟前的褚漾仍旧是彩色，点亮了这片灰白背景的唯一色彩。
　　陆修远无声的张了张嘴，却什么话都没有说出来，全部化作了一声几不可察的叹息，他摸了摸褚漾的脸，突然无比庆幸他在这个年纪遇到了褚漾。
　　褚漾本能的在陆修远手心里蹭了蹭，抬头对上陆修远的眼睛，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居然扬起下巴贴上陆修远的嘴唇。
　　他只想蜻蜓点水的亲一下。
　　结果刚要往后退，冷不丁听到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褚漾猛然一滞，整张脸腾地一下就红了，他这才意识到小陈还在卧室里，还没来得及和陆修远拉开距离，就在余光中看到小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退到门口。
　　小陈双手捂着眼睛，嘴里不停念叨着：“抱歉抱歉抱歉，我刚才什么都没有看到，我就是个瞎子。”
　　褚漾：“……”
　　他眼睁睁看着小陈离开卧室，还顺手带上了房门，顿时什么心情都没了，抿着唇也要往外走。
　　才走出两步，陆修远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紧接着稍微用力，就把人带入自己怀里。
　　褚漾吓得惊呼一声，正要说话，下一秒就被陆修远堵住了唇。
　　两个人在卧室里磨蹭了半个小时才出去，褚漾满脸通红，嘴唇有些肿，看得出来刚才被蹂/躏得不轻，好在做饭的阿姨和小陈都识趣的走了，大幅度减少了褚漾的尴尬程度。
　　褚漾工作的便利店会关门到大年初五，也就是说褚漾有五天的假期。
　　陆修远想带褚漾去国外走一走，可惜褚漾没有护照，办理下来需要一周的时间，他只能趁着这几天带褚漾去附近的海滨城市散心。
　　回来时已是大年初五的上午，他们在家里吃过午饭后，又去山上的庙里拜了拜。
　　这座庙在国内非常出名，听说出了几次很灵验的大事件，让这座庙一跃成为网红庙，但凡是来帝都旅游的人都会专程过来拜上一拜。
　　庙里人头攒动，很是热闹。
　　褚漾难得来到这么多人的场所，哪怕前几天他和陆修远去海滨城市玩，也是由小陈提前订好位于海边的星级酒店，酒店里有单独的游乐设施和私人沙滩，看不到人挤人的盛况。
　　“牵着我。”陆修远悄悄和褚漾十指相扣，“免得走丢了。”
　　褚漾仰头对着陆修远笑，眼里洒满了破碎的星光：“如果我们走散了，我就去寺庙大门的左边等着你，等你来找我。”
　　陆修远心头一软，更紧的扣着褚漾的手：“我们不会走散。”
　　“为什么？”褚漾眨了眨眼，很快就反应过来，懊恼的用另只手拍了下自己的脑袋，“对哦，我们还可以打电话，我差点忘记这一茬了。”
　　陆修远被褚漾自言自语的模样逗笑，嘴角的弧度情不自禁往上翘，他转头凑到褚漾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因为我永远不会放开你的手。”
　　褚漾怔了下，愣愣看着陆修远温和得几乎要将他溺毙的笑脸。
　　即便这几天他除了睡觉以外的所有时间都是对着陆修远这张脸，可是他好像怎么都看不腻似的，只想把陆修远的五官和轮廓深深印在自己的记忆中。
　　“我也不会放开你的手。”褚漾语气坚定，“就算今天你爸妈一起来，我也不会走了。”
　　陆修远嘴角的笑意已经压不住，他趁着褚漾不注意时，低头在褚漾嘴巴上啃了一口，然后又是一口，一口接着一口。
　　褚漾像是被他的偷袭行为惹恼了，小心翼翼的开始反击——回啃陆修远。
　　就在两个人相互啃得不亦乐乎的时候，耳边传来一道熟悉的女声：“修远。”
　　褚漾吓得脸色一白，条件反射性的就要往后面退，却被陆修远眼疾手快的扯住了。
　　陆修远没有放开和褚漾十指相扣的手，他稍微往前一步，把褚漾的半个身子挡在后面，这才抬头看向来人。
　　只见他们跟前不知何时站了目瞪口呆的一排人——陆国振、夏蓓以及莫姿和她父母。
　　陆国振和夏蓓早有心理准备，这会儿还能勉强控制住自己的表情，而可怜的莫姿一家三口第一次看到这么刺激的画面，三个人都快石化了，一副被雷劈中的样子。
　　陆修远的目光从陆国振和夏蓓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夏蓓那张气色不太好的脸上，云淡风轻的笑了笑：“好巧。”
　　“修远，你……”夏蓓想说什么，可是当她注意到被陆修远藏在身后的褚漾时，刚发出的声音又戛然而止，她顿了顿才说，“我们可以单独说会儿话吗？”
　　这话乍一听是在对陆修远说，其实夏蓓的视线一直在有意无意的看向褚漾，显然是希望褚漾主动提出离开。
　　夏蓓一直认为褚漾是个听话的孩子，即使他现在又站在了陆修远身边，但是只要陆修远的家人开口，他还是会像上次那样识趣的走开。
　　哪知道夏蓓等了半天，也没有等来褚漾的任何动静。
　　只见褚漾安静如鸡的躲在陆修远身后，仿佛没有听到她的声音似的，别说像上次那样自己乖乖走开，甚至连挪动一下脚步的意思都没有。
　　夏蓓：“……”
　　不是，这个孩子是怎么回事啊？
　　没听懂她的意思吗？
　　夏蓓心想是不是自己说得不够明显，于是抬脚走到陆修远面前，直勾勾的看着褚漾的眼睛说道：“小褚，我想和我儿子单独说会儿话。”
　　褚漾咬了咬唇，看了看夏蓓，又看了看陆修远，小声回道：“我不说话，阿姨您就当我不存在吧。”
　　夏蓓：“……”
　　陆修远没忍住，哧的一声笑出来。
　　夏蓓愣了愣，恼羞成怒的瞪向陆修远：“你还笑。”
　　“有话就在这里说吧，单独说还是免了。”陆修远眼底的笑意没收住，看向夏蓓的目光里难得充满了柔情，他的目光从夏蓓脸上扫过，最后落到不远处的陆国振身上，“而且他也不愿意在我这个陌生人身上浪费时间吧？”
　　从两伙人碰面起，陆国振就一直没有说过话，不过从他看向陆修远和褚漾的眼神里能够看出明显的怒意，这会儿又被陆修远逮着一顿嘲讽，他气得鼻子都歪了。
　　“走了！”陆国振对夏蓓吼道，“你跟那个不孝子说再多他也听不进去，他已经不是我陆家的人了，以后他是死是活都和我陆国振没有分毫关系，就当我陆国振眼瞎，用二十八年养了个没有心的白眼狼！”
　　夏蓓急了，赶忙拉住陆修远的手臂，低声哀求道：“修远，我好不容易说服你爸来这里，你就服软向你爸道个歉吧，他已经不生你的气了，就是好面子不肯低头罢了，你道个歉就可以回来，我们也不会再逼你结婚，道歉吧修远……”
　　那边的陆国振见夏蓓扒着陆修远的手不放，直接吩咐身后的两个保镖：“把她拉回来。”
　　两个保镖得令，立即上前，一左一右的拽住夏蓓的手臂，可是夏蓓一副快要急哭了的可怜模样，眼里水汪汪的一片，脸都红了，就是拉着陆修远不肯放手。
　　拉扯半天，两个保镖又不敢对夏蓓动手，就只能这样像是拔萝卜一样的干耗着。
　　直到陆修远叹息一声，主动将自己的手抽出来，他垂眸看着夏蓓，毫不掩饰表情里的失望，他声音很轻的说：“妈，你还是不懂我。”
　　夏蓓茫然的看着陆修远。
　　“如果我愿意向他道歉的话，那我在一开始就不会和他划清界限，事已至此，已经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当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陆修远缓慢开口，“你从来不知道我真正想要什么，而我活了快三十年，只是一直在为你想要的东西奋斗，现在我累了，请你放过我吧。”
　　夏蓓脸色惨白，泪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似的争先恐后从她眼里落出来，她直愣愣的看着陆修远近乎冷漠的脸，张了张嘴：“你想要什么？”
　　陆修远倏然笑了笑，眸子里却是一片冷然：“以前我想要他给你一个名分，想要他和你结婚，想要他对我刮目相看，想要继承整个陆家……”
　　顿了顿，才继续说，“可现在，我只想不再当你们的儿子。”
　　“……”夏蓓仿佛受到刺激一般，脸上血色全无，踉踉跄跄的往后退了几步，双腿软得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
　　好在从后面走来的陆国振及时揽住了她的腰，陆国振一看夏蓓的反应，就知道这个混账儿子又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你……”
　　陆国振骂人的话刚起了个头，却瞧见陆修远拉着褚漾的手，扭头就走。
　　“陆修远！你给我站住！”
　　陆修远走得决绝，连头也没有回。
　　被远远甩在后面的陆国振懵了一瞬，反应过来后，竟是被气得捂着胸口，差点喘不过气来。
　　夏蓓和一直站在旁边当吃瓜群众的莫姿一家人见状，皆是脸色骤变，急忙围了上去。
　　[2.探病]
　　褚漾没想到出门烧香都能遇到这种情况，不过从夏蓓的话里可以听出来，应该是她有意打听到陆修远的行程，知道陆修远要来寺庙，才说服陆国振一起过来。
　　结果几个人不欢而散。
　　褚漾叹口气，他的手被陆修远捏得有些发疼。
　　直到两个人脚步不停的走到寺庙外面时，走在前面的陆修远才猛地停住脚步。
　　陆修远的脸色难看得吓人，对上褚漾担忧的视线后，勉强挤出一抹安抚的笑容，他放开褚漾的手，这才发现褚漾雪白的手腕被他捏出了清晰的五指印。
　　“抱歉，我……”
　　“没事。”褚漾反手抓住陆修远的手，他笑道，“不疼。”
　　陆修远垂下眼睑，浓密的长睫像小扇子似的，遮挡了他眸里变化的情绪，他轻轻摸了摸褚漾的手腕，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长长叹了口气。
　　这天之后，陆修远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
　　尽管陆修远除了出差以外的每天都会准时回家，在家里也不会表现出任何负面的情绪，可褚漾就是觉得他不开心。
　　寒假过去，到开学那天，褚漾终于见着了失踪了两个月的岑彦博。
　　岑彦博剪了一头清清爽爽的短发，不知道是不是这两个月一直宅在家里的原因，他的皮肤比以前白了许多，走在阳光下，白得宛若能发光。
　　本来褚漾还很担心岑彦博，这下看到岑彦博不仅没有缺胳膊少腿，还貌似长胖了一些，才彻底放下心来。
　　当然，岑彦博对那个男人的态度也是转变得相当快。
　　提起那个男人时，一向厚脸皮的岑彦博居然有点小害羞，掩唇咳嗽两声，不太好意思的说：“莫秋已经是我男朋友了。”
　　褚漾懵了：“莫秋又是谁？”
　　岑彦博继续红着脸：“就是我爸妈的养子啊，你居然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还亏我以前经常跟你提起他。”
　　说到这里，岑彦博还有点生气，喋喋不休的为自家男人抱不平，怪褚漾不知道莫秋的名字。
　　褚漾：“……”
　　他回想起以前岑彦博跟他说起莫秋时，都是用“狗男人”或者“臭傻逼”来称呼莫秋，在这样的前提下，他能知道莫秋的名字才怪……
　　褚漾欲言又止，转头看到好友一副沉浸在甜甜恋爱中的幸福模样，还是没有把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说出来。
　　这天，岑彦博就光顾着和褚漾聊莫秋去了，到下午最后一节课，他才想起什么似的：“对了，陆修远还好吧？”
　　不太好。
　　褚漾在心里叹气。
　　但是他不好把陆修远的私事说出去，只能应付着说：“还行，老样子。”
　　“看来陆修远的心理素质不错。”岑彦博摸着下巴啧了一声，“如果我是他的话，早就被烦得想砍人了。”
　　褚漾听出了岑彦博的言外之意，收拾课本的动作顿了顿：“什么意思？”
　　“我知道了，你肯定又没看新闻。”岑彦博说，“陆国振被陆家那些破烂事儿气得住院了，听说情况很不好，网上那些太平洋警察又在扒陆家的八卦，都说陆国振住院这事儿肯定跟陆修远和陆家断绝关系有关，毕竟陆修远是陆国振重点培养的继承人。”
　　褚漾还是愣愣的：“我觉得……那个陆叔叔怎么看也不像是会被气得住院的人……”
　　虽然褚漾只在大年初五那天见过陆国振一面，但是陆国振像孩子一样大吼大叫闹脾气的表现给他留下了太深刻的印象。
　　谁能想到平常在电视和杂志里遥不可及的大佬在私底下会是那样。
　　等到晚上回去后，褚漾才拿起手机在网上搜了下陆国振，于是他后知后觉发现陆国振住院的消息已经在网上闹得沸沸扬扬了，甚至有几个记者假扮成医护人员潜入医院偷偷拍了视频。
　　视频质量不行，画面晃动又模糊不清，但还是能看出来躺在病床上的陆国振非常虚弱，夏蓓眼睛通红的坐在床边，床前还站了几个脸色不太好看的男女，都是陆修远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
　　另一边。
　　医院。
　　忙完工作的陆修远赶来时，外面的天色早已暗了下来，如今立了春，天气回暖，夜里的风倒不像之前那么冻人。
　　陆修远穿着黑色衬衫，头发全部梳于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也显得五官更加冷冽立体，他最近很少笑，深沉的黑眸仿佛能将人看穿似的，少了往日的平易近人，看起来令人害怕。
　　陆国振住在十楼的高级病房，走出电梯后就能感觉到清净，走廊里的人不多，走路时都能听到脚步声的回响。
　　他来到病房外，抬手叩门。
　　不一会儿，门开了，陆欣雨写满了疲惫的脸出现在陆修远的视线中，见来人是他，陆欣雨眼中升起些许惊讶，不过很快就被她遮掩下去了。
　　“哟。”陆欣雨咧了咧嘴角，似笑非笑，“大忙人终于舍得露面了。”
　　离开了陆家，陆修远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面无表情的说：“哪有你忙？听说你正忙着抢陆敬云手里的项目，得花不少钱打点吧？”
　　闻言，陆欣雨脸色一变，看向陆修远的目光瞬间变得警惕起来。
　　现在陆国振的年纪越来越大，也在事业上越来越力不从心，以前陆国振喜欢看儿女们争来斗去，他认为这样做才能培养出最合格的继承人，然而现在的陆国振注重脸面，越来越忌讳儿女们内斗，因此陆欣雨在公司里动手脚时都会第一时间里防着陆国振。
　　陆修远还没离开陆家时，他是陆欣雨的首要目标。
　　这下陆修远主动让出了继承人的位置，陆欣雨的目标自然而然从陆修远身上挪到了身为陆家老二的陆敬云身上。
　　但是她做得那么隐秘，除了身边的几个心腹外再没其他人知道她的行踪，陆修远又是从何得知的？
　　陆修远注意着陆欣雨的表情变化，似乎猜到了她在想什么，讥讽的扬起唇角：“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其实不光他，还有陆敬云也知道陆欣雨暗地里在做什么，然而陆敬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任由毫不知情陆欣雨对他下手，估计是留了后手。
　　当然，陆修远并不会把这些话告诉给陆欣雨。
　　“你究竟想怎样？”陆欣雨上前两步，悄悄关上了身后的病房门，挟着恨意的眼睛恶狠狠的瞪着陆修远，“你已经离开陆家了，陆家的争斗跟你没有任何关系，麻烦你不要自己掺和进来。”
　　陆修远好笑的看着陆欣雨做贼心虚的脸，淡道：“你误会了，我对你们相互阴人的把戏不感兴趣。”
　　陆欣雨咬牙：“那你还调查我！”
　　“我只是让你知道，即便我不在陆家了，照样能拆穿你那些恶心龌龊的伎俩。”陆修远停顿片刻，忽然靠近陆欣雨，眼眸微眯，低沉的嗓音里带了一些威胁的意味，“所以你专注对付那些人就行了，要是被我知道你把主意打到我妈头上，我自有法子让你后悔。”
　　陆欣雨整张脸涨成了猪肝色，气得身体发抖，声音都变了调：“你、你这是在威胁我？！”
　　“对，我是在威胁你。”陆修远大方承认，“陆欣雨，以前你害了我那么多次，我看在陆家的份上，才选择算了，现在我已经不是陆家人，可不像以前那么好说话。”
　　陆欣雨冷笑一声：“你已经不是陆家人了，还能怎么做？”
　　陆修远缓缓吐出三个字：“张子阳。”
　　张子阳是陆欣雨的宝贝儿子，因为他那缺德妈被不少人报复过，现在被陆欣雨当成笼中鸟一样囚禁着，就怕旧事重演。
　　对陆欣雨来说，儿子的命比她自己的命还要宝贵。
　　果不其然，听到张子阳的名字后，前一秒还分外嚣张的陆欣雨顿时像只被戳漏气的皮球似的，瞬间没了声儿。
　　半晌，陆欣雨才从齿缝间挤出一句话：“好，我答应你，我不会动你妈一根毫毛。”
　　两个人在病房外面站了许久，直到陆欣雨同父同母的弟弟陆清亦开门出来找人，他们才跟着陆清亦一起走进病房。
　　偌大的病房里还站着三四个人，陆修远那些成了年的兄弟姐妹们都来了，从他们神色各异的表情中，不难看出每个人都怀着不同的心思。
　　只有坐在病床边握着陆国振的手默默流泪的夏蓓，才是整间病房中唯一一个真心实意担心陆国振的人。
　　陆修远暗自笑了笑。
　　他觉得夏蓓太傻。
　　傻得可怜。
　　为了一个不爱她也不愿意给她名分的老男人，硬生生耗了自己三十多年的时光。
　　快一个月没见，陆修远几乎认不出躺在病床上的陆国振，他上次在山中寺庙里见到陆国振时，陆国振还能说会骂、活蹦乱跳，现在他形容枯槁，鼻子上戴着氧气罩，手上挂着输液瓶，努力睁开眼睛才能勉强辨认出陆修远。
　　都说病来如山倒，陆国振完全没了往日的意气风发，仿佛只吊着那么一口气。
　　外面的人都说陆国振是被他离开陆家的事气进了医院，实际上只有陆家人才知道——陆国振年轻时就被酒色掏空了身体，年纪大了，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又爱吃续命的保健品，到现在遭到反噬，一点风雨就能将他推倒。
　　推倒他的风雨并不是陆修远离家的事，而是他人还健在，底下的几个子女就已经在为他死后争夺财产做准备了。
　　陆国振伸出手，吃力的招了招：“过来。”


第54章 
　　[1.婚讯]
　　陆修远意识到陆国振在跟他讲话, 稍微往前走了两步。
　　可惜他所站的位置还是和陆国振的病房有着一大段距离。
　　陆国振不泄气, 坚持对他招手：“过来。”
　　“修远！”夏蓓抹掉眼角的泪水, 催促道, “你爸生病了，你还要这么倔吗？我们把你养到这么大, 现在你连我们的话都不听了。”
　　陆修远沉默的走过去。
　　靠近后，他能更加清楚的看到陆国振虚弱的面容, 好像多说一个字都是折磨, 每说一句话，陆国振都要喘上一会儿。
　　陆修远安静等着他开口, 他早就猜到陆国振会有这么一天，即便现在的陆国振看起来再惨再可怜, 他也不会产生一分一毫的同情。
　　“你……”陆国振断断续续的说, “靠……靠过来一点……”
　　陆修远不为所动。
　　夏蓓恳求着：“修远, 妈妈求你了，听你爸的话好不好？”
　　“……”陆修远看了眼夏蓓哭得红肿的眼睛，终究感到于心不忍, 弯腰将耳朵凑到陆国振的氧气罩前。
　　陆国振明显松口气, 把举在半空中的手放在夏蓓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下夏蓓。
　　夏蓓心领神会, 赶紧摘掉了陆国振嘴上的氧气罩。
　　没了阻挡在中间的氧气罩, 陆国振的声音变得清晰不少, 他用浑浊的眸子死死盯着陆修远，声音微弱的开口：“我……和你妈……要结婚了……”
　　陆修远：“……”
　　他没有波澜的表情中难得浮现出一抹惊讶的情绪, 抬眸看向旁边紧紧握着陆国振的手的夏蓓。
　　夏蓓接收到陆修远目光中的询问，尽管觉得有点对不起儿子，可还是硬着头皮点了点头：“等你爸稍微好一些了，我们就去民政局领结婚证，这次是真的，没有骗你。”
　　说到这里，夏蓓小心翼翼的露出了一个讨好的笑容，像个征求家长同意的孩子似的。
　　陆修远突然感觉喘不上气来。
　　愤怒感油然而生。
　　他很想撬开夏蓓的脑袋看看里面到底装着什么，她知不知道陆国振已经好不起来了？她知不知道陆国振不过是又找了个借口拖着她而已？她知不知道外面那些人怎么看她的？
　　有股火在陆修远的身体里乱窜，逼得他快要发疯，他甚至想直接把夏蓓带走，找个地方藏起来，让夏蓓永远不能回到陆国振身边。
　　他脑海里有着千思万绪，可是当他看到夏蓓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时，又什么想法都没有了。
　　他连问个为什么的力气也消失殆尽。
　　“结吧。”陆修远笑出声，“你们想结就结，不用征询我的意见……哦不对，你们也不是在征询我的意见，你们只是在通知我一声罢了，就像以往无数次通知我你们要结婚的消息一样。”
　　夏蓓急道：“这次是真的。”
　　陆修远点了点头：“跟我没关系。”
　　夏蓓一噎，眼神里的期盼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失落。
　　这时，陆国振突然费力的抓住陆修远的手，他在陆修远耳边说道：“如果……你离开那个人，你回来……我可以原谅你，当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陆修远愣了下。
　　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被陆国振示弱，陆国振那么好面子，怎么可能在儿女面前低头，这次突然倒下磨平了他的棱角，也增加了他对陆修远的包容程度。
　　然而陆修远已经不需要了。
　　小时候他那么盼望着陆国振能够放下架子，尽到为人父亲的责任，可是陆国振从来不肯亲近他们这些儿女，直到二三十年后的今天，大家甚至不再需要他这个父亲。
　　“抱歉，我不行。”陆修远稍微用力，就把手腕从陆国振的手里抽了出来，“你可以当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可是我不行。”
　　陆国振微微睁大眼睛，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痛苦的情绪。
　　陆修远讽刺道：“我在陆家生活了二十八年，不仅要努力往上爬，满足你对我的种种要求，还要警惕来自四面八方的危险，还记得两三年前我在阳城遇到的那件事吗？我差点死在那里，可是我命大了，我又活着回来了，后来我们查出那件事的幕后主使是你的好女儿陆欣雨，我以为你能帮我主持公道，你却只想着把这件事压下去，逼迫我们继续装作姐友弟恭的样子，你知道吗？要不是你在背后压着我，或许陆欣雨早就下去见阎王了。”
　　“你……”陆国振刚吐出一个字，就猛烈的喘息起来。
　　“老公！”夏蓓见状，急得泪水又往外冒，赶紧把氧气罩放在陆国振的口鼻上，“天啊，老公你没事吧？我这就喊医生来。”
　　原本站在后面的其他人也纷纷涌上来。
　　“陆修远，你跟爸说了什么？你看看你把爸气成什么样子了！”陆敬云一把拽住陆修远的胳膊，他长相憨厚老实，此时瞪着眼睛的样子却显得格外狰狞。
　　陆修远被拽得往后退了退，他不以为然的耸肩：“什么也没说。”
　　“你真是……”陆敬云气结，脸黑得活像是在墨水里浸泡过，他扬起拳头就想往陆修远的脸上招呼。
　　下一秒，拳头被陆修远轻松握住，陆修远冲着他微微一笑，同时手上用力，便听得陆敬云发出一阵杀猪般的叫喊声。
　　叫喊声并没有持续多久，陆修远抓着陆敬云的拳头往自己这边一拉，同时抬脚，膝盖狠狠顶在了陆敬云的腹部。
　　“呕——”
　　陆敬云痛得快要昏厥，眼前有数秒的黑暗，被陆修远放开后，直接栽倒在地。
　　其他人就站在边上冷眼看着这一切，没有人上前阻拦。
　　陆修远踱步到蜷缩在地上陆敬云面前，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他：“我不是陆家人，以后别再用你对待陆家人的那一套对我。”
　　说完，便径直离开了病房。
　　直到听见铃声的医生赶来病房，陆敬云仍旧痛得头晕眼花，半天没能从地上站起来，陆欣雨嫌弃的瞥了眼陆敬云，催促道：“医生都过来了，你还装什么装呢？赶紧起来，别挡着医生的路。”
　　陆敬云痛得说不出话，当他勉强抬起头时，陆欣雨已经“满脸担忧”的围在了陆国振的病床前，他盯着陆欣雨的背影，眼神犹如吐着信子的毒蛇一般。
　　半晌，一个阴毒的计划在他心底悄然生出。
　　-
　　陆修远乘坐电梯来到医院大厅，刚好碰到带着鲜花和果篮来看望陆国振的莫姿。
　　他一眼就看到莫姿的身影，走近后，微微对莫姿点了下头，准备继续往外走。
　　“等一下，修远哥。”莫姿突然喊住他。
　　陆修远脚步一顿，转头看向抱着花束忐忑不安的莫姿，没有说话。
　　莫姿犹豫许久，不敢直视陆修远的目光，她硬着头皮说出了那个困扰了她好多天的疑问：“那天我在寺庙里见到的男生，就是你拒绝我的理由吗？”
　　“不是。”
　　“啊？”莫姿没想到会是这个回答，猛地抬头看向陆修远，“那是什么？”
　　“我从来没有想过和你结婚。”陆修远平静的说，“和你父母定下婚约的人是我父母，不是我，我也不会为了他们的一两句话，就随随便便和一个我并不熟悉的女人结婚。”
　　并不熟悉……
　　这个形容让莫姿脸颊发热，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居然口不择言起来：“感情都是需要培养的，哪怕我们现在不熟悉，总有一天会熟悉起来，而且你和那个男生在一起会承担很大的压力，来自叔叔阿姨的，来自社会的，来自所以人的，我、我可以当你的保护墙，替你挡住那些压力。”
　　“哦？”陆修远微感诧异，挑起眉梢。
　　“我以前不知道你是这么想的，这么多年来，我和我爸妈都以为我们两家能成，对外面也是这么说的，现在突然取消婚约，对我们来说太突然了……”莫姿咬唇，脸红得能滴血，她豁出去了，“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先结婚，你和那个男生也可以继续交往下去，等到哪天你厌倦了，我、我还在你身后。”
　　这下陆修远不仅是诧异了，他用极为一言难尽的目光盯着莫姿看。
　　莫姿低头，咬唇，有些不知所措。
　　本来她以为陆修远是为了那个男生才和父母闹掰，哪知道刚才陆修远说他并不是为了那个男生，这个回答给了莫姿希望。
　　她很想和陆修远结婚，不是因为她多爱陆修远，而是因为她家里很需要陆家的支持，而且她家也丢不起取消婚约的脸面。
　　既然陆修远和那个男生只是玩玩，那么她可以等，做他的挡箭牌也好，做他的备胎也罢，都不重要，反正结婚后带来的好处会给她数十倍的补偿。
　　她以为陆修远会考虑她的话，事实上陆修远已经沉默很久了，是不是说明她还有希望？
　　想到这里，莫姿深吸口气，有点兴奋。
　　可是下一秒，她听见陆修远说：“我不愿意。”
　　莫姿：“……”
　　她等着陆修远的解释。
　　可惜陆修远不打算给她任何解释，从她身边绕过，头也不回的走了。
　　莫姿回头看着陆修远逐渐走远的身影，一时间无比羡慕那个男生。
　　陆修远很晚才回家，褚漾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他走到沙发上，倾身压过去，双手撑在褚漾的脑袋两侧。
　　沙发突然下陷惊醒了褚漾。
　　褚漾急忙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陆修远近在咫尺的脸，褚漾看清楚眼前的人是陆修远后，脸上的警惕很快散去了。
　　“吃饭了吗？”褚漾习惯性的伸手圈住陆修远的脖子，亲昵的用额头在陆修远脸上蹭了蹭，此时他还带着困意，说话迷迷糊糊，做出来的行为也都是出于下意识。
　　平时的褚漾主动亲下陆修远的嘴巴都要害羞上半天，更别说像现在这样圈住陆修远的脖子，在他脸上和唇上厮摩好久。
　　陆修远单手捧着褚漾的后脑勺，在褚漾困得几乎睁不开的眼睛上亲了亲，叹道：“还没，你呢？”
　　褚漾像只树袋熊似的抱着陆修远，扁了扁嘴巴：“我也没有，我在等着你回来一起吃饭。”
　　上翘的尾音，有点撒娇的意味。
　　[2.试试]
　　陆修远站起身，直接把褚漾抱起来。
　　褚漾很瘦，即便同居过后长了几斤肉，还是瘦得不行，一摸就能摸到骨头，也能轻而易举被陆修远抱起来。
　　陆修远抱着褚漾来到卧室，轻手轻脚的把褚漾放在床面上。
　　褚漾的屁股刚沾到床，就打了个滚，直接滚进了被子里，然后从被子里露出一双乌黑的眼睛，一瞬不瞬的看着他。
　　陆修远被他勾人的目光看得心痒难耐，凑上去又在褚漾眼睛上又是一阵亲，亲着亲着，便亲到了褚漾的嘴巴上。
　　如今两个人的吻技都进步了很多，至少不会像第一次那样磕磕绊绊，牙齿打架，亲得嘴巴都在疼。
　　亲完，陆修远用拇指抹去留在褚漾唇上的水渍，笑着说：“你休息一会儿，我去做饭。”
　　褚漾拉着他的衣服：“我做好饭了。”
　　末了，补充道，“等了你很久，饭菜都放凉了。”
　　“我的错。”陆修远拿起褚漾拉着他衣服的手，放在唇前吻了吻，“今天有点急事，没来得及跟你说，下次我一定提前向你报备。”
　　褚漾眨了眨眼睛：“什么事呀？”
　　陆修远沉默了一瞬。
　　褚漾早就猜到陆修远可能是去看陆国振了，他以为陆修远不想说，忙道：“你不想说就不说，等你想说了，我再听。”
　　陆修远摇头：“没什么想不想说的，那些事说起来太糟心了，我不想你跟着我心烦。”
　　顿了顿，他又说，“我去医院看我爸了，他生病住院，身体很差，吊着最后一口气，医生检查不出他的问题，毕竟他没什么问题，就像是一盏即将油尽灯枯的油灯，慢慢走向灭亡，生老病死，人之常情。”
　　褚漾掀开身上的被子，轻轻抱住陆修远。
　　陆修远笑着摸了摸他的背：“我对他没有感情，哪怕他死了，可能我也不会落一滴眼泪，唯一让我感到难受的还是我妈，她准备和我爸结婚，在我爸快死的时候，你说这个女人是不是傻？她傻了三十年，我以为时间的流逝能让她看清楚我爸的真面目，可事实是她越来越傻了，我爸拥有那么多女人，只有她到现在还傻乎乎的向往着我爸的爱情，等我爸死了，她只会成为那些人的活靶子。”
　　“还有你呢。”褚漾把脸埋在陆修远的颈窝里，小声说，“你肯定不会扔下她不管的，无论是现在还是未来，她都很安全。”
　　陆修远安静了将近一分钟，淡道：“其实我很想扔下她不管。”
　　可惜他做不到。
　　抱了一会儿，褚漾的手就开始不老实了，在陆修远身上胡乱摸索起来。
　　陆修远一把抓住褚漾的手，稍微用力的捏了捏：“干什么呢？”
　　褚漾歪了歪脑袋，一派天真无邪：“你说呢？”
　　陆修远：“……”
　　褚漾凑近问他：“你想干什么？”
　　陆修远眼睁睁看着褚漾那双写满纯洁的卡姿兰大眼睛眨来眨去，突然笑容灿烂：“想干你。”
　　其实陆修远还是第一次对褚漾说这么露/骨的话，他觉得依照褚漾那害羞腼腆的性子，肯定会被他这句话吓跑，哪知道褚漾慢慢圈住了他的脖子，把身体贴上来。
　　然后，褚漾也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动作，居然在他耳边轻轻吹了口气：“那就……试试？”
　　陆修远：“………………”
　　他听到“轰隆”一声。
　　他大脑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抱着褚漾去洗了澡，回到床上，从床头的抽屉里拿出早就准备好却一直没有用武之地的东西，一边回想着以前看过的片子内容一边做事前的准备工作。
　　本来开头准备得好好的，尽管褚漾羞得一直用枕头捂着脸，却也适应良好。
　　可是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卡在中间，褚漾突然哭了。
　　褚漾不是个脆弱的人，这个时候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哭起来没完没了，一个劲儿的催促陆修远出去。
　　陆修远忍得厉害，脸上全是汗水，隐忍的亲了亲褚漾的脸颊：“乖，再忍忍。”
　　褚漾闭着眼睛，雪白的身体红得像煮熟的虾子似的，泪水接连不断的从紧闭的眼角溢出。
　　最后陆修远还是进去了，却付出了相当惨重的代价，不仅洗澡时发现背后全是褚漾挠出来的红痕，还被褚漾躲了半个月。
　　离开陆家前，陆修远就单独发展了自己的公司，到现在公司规模已经拓展到将近一千人，不过仍旧处于上升期。
　　早在半个月前，他和几个重要客户约好了两天后去度假村泡温泉。
　　若是以前，陆修远自然会让小陈推了，可是现在没了陆家这个庞大的靠山，还要提防着陆欣雨和陆敬云等人给他使绊子，他不能得罪手上的重要客户，便只能硬着头皮去了。
　　同时，在学校的褚漾也接到了来自岑彦博的邀请。
　　“去泡温泉？”
　　“对，就明后两天，正好玩一个周末。”岑彦博指了指坐在前排的几个人，“你我两个人，再加上他们四个人，总共六个人。”
　　褚漾看了看那四个人，全是他不熟悉的人，一年多来没有交流，连他们的名字都叫不上。
　　更重要的是岑彦博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请他们去度假村玩，褚漾心中有了猜测，也直接问了出来：“你要退学了？”
　　岑彦博一惊：“你怎么知道？！”
　　褚漾面无表情：“猜的。”
　　“卧槽！你也猜得太准了吧！”岑彦博心虚的摸了摸手臂，“我一直想跟你说这件事来着，就是找不到合适的机会。”
　　褚漾安慰的拍了拍他的肩膀：“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里本来就不是你的归宿。”
　　前阵子陆修远对褚漾说起过岑彦博的事，说岑彦博的高考分数足够报一所国内重点大学，当时岑彦博和莫秋吵得厉害，就报复性的来这所职业学院念书，并且离家出走，现在他们的关系从兄弟变成情人，恩恩爱爱，如胶似漆，莫秋就趁机说服岑彦博去他安排好的一所国外学校念书。
　　陆修远之所以对褚漾说这些，是希望褚漾和岑彦博一起去国外念书，镀层金再回来，只是被褚漾拒绝了，褚漾觉得自己脑子笨，暂时还不想去国外过孤苦伶仃的日子。
　　陆修远听完褚漾的话，也就由着他去了。
　　所以今天感受到岑彦博的异样后，褚漾第一时间就想起了这一茬。
　　岑彦博在学校的人际关系不错，那四个人听说岑彦博要请他们去泡温泉，想也不想就乐呵呵的点头答应了。
　　褚漾没有拒绝的理由，于是跟着去了。
　　第二天早上，岑彦博家里的司机来接褚漾，六个人分为两辆车，被岑彦博家里的司机送到位于半山腰的度假村。
　　岑彦博定了三间房，两个人一间，他和褚漾住一间房。
　　到达目的地后，岑彦博去前台领了房卡，随后六个人各自回各自的房间整理行李，中午时在餐厅集合。
　　餐厅里是自助餐，餐费包含在昂贵的酒店费里面，除了餐厅，楼上还有酒吧、棋牌室、舞厅、KTV可供玩乐，楼下则是花园和露天温泉。
　　岑彦博早就玩腻了楼上的内容，吃完饭睡了个午觉后，便拉着五个伙伴去楼下泡温泉。
　　褚漾穿着临时买来的泳裤，走在几个人当中，整个人真是白得发光，就连岑彦博也忍不住看了他好几眼，然后上手就摸。
　　“我以为我算白的了，结果你比我还白。”岑彦博把手臂放在褚漾的手臂旁边，对比下来，本来很白的岑彦博一下子就黄了，岑彦博啧道，“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褚漾挠了挠头发：“可能因为我经常在室内吧，晒不到太阳，所以比较白。”
　　不过他和岑彦博一样，并不希望自己太白，只是岑彦博有精力跑去店里把自己晒成古铜色，他就随便身体肤色自由发展了。
　　而岑彦博好不容易晒出来的古铜色没过多久，又慢慢变成了白色，岑彦博为此还懊恼了好一阵子。
　　度假村的主要招牌就是温泉，这里的温泉池子大大小小有二十多个，由于今天是周末，前来游玩的人比较多，每个池子都坐了几个人。
　　岑彦博不太喜欢人挤人泡在温泉池子里，便喊上褚漾一起去泳池，几乎所有人都是冲着温泉来的，泳池就成了最冷门的项目，偌大的泳池里只有两个穿着比基尼的漂亮女人在嬉戏打闹。
　　更衣室里。
　　陆修远换好泳裤出来，便迎上了客户们暧昧的目光。
　　几个客户都是在应酬场上泡惯了的老手，一看陆修远背后的痕迹就知道是在做那事儿的时候被人挠出来的，看样子已经挠了有些时间了，没想到还能看出一条条痕迹。
　　不过几个客户和陆修远认识有些日子了，听说了发生在陆修远身上的不少事，却从来没有听说过陆修远有伴儿。
　　还是这么凶猛的伴儿……
　　几个客户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调侃，忍不住说道：“陆总，你有女朋友了？”
　　作者有话要说：为了过审我删掉了一些对话，可是字数不够，我只能用下一章的内容稍微代替一下，等过审了，我会修改下章和下下章，把后面的内容都往前挪一下，心累……


第55章 
　　[1.搭讪]
　　不过几个客户和陆修远认识有些日子了, 听说了发生在陆修远身上的不少事, 却从来没有听说过陆修远有伴儿。
　　还是这么凶猛的伴儿……
　　几个客户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调侃，忍不住说道：“陆总，你有女朋友了？”
　　陆修远笑了笑：“没有。”
　　闻言, 几个客户皆是一副“我懂的”的表情, 了然的点了点头。
　　像他们这种身份和家庭的人, 很少会让外面来路不明的人成为自己的另一半, 更不会在亲朋好友面前承认那些人的身份，说白了就是玩玩而已，认真就输了。
　　哪怕陆修远以前被传得再洁身自好、再不近女色，他也是个男人，总该有男人该有的想法和**，毕竟谁也不是柳下惠。
　　几个客户暗戳戳的想着。
　　结果他们刚这么想完, 就在余光中瞥见陆修远突然停下脚步, 转头看向他们。
　　他们也一脸疑惑的停了下来。
　　紧接着, 便见陆修远一本正经的补充道：“我只有一个男朋友。”
　　客户们：“……”
　　一道惊雷劈下也不过如此。
　　他们甚至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一堆人就这样安静良久，才有人不确定的开口：“你说的是男朋友还是男性朋友？是我们以为的那个意思吗？”
　　“嗯。”陆修远相当淡定, 意味深长的挑了挑眉, “当然还有更深层次的意思。”
　　客户们：“………………”
　　作为老司机，他们秒懂陆修远的言外之意。
　　几个人没想到陆修远就这么出柜了, 出得光明正大、出得恣意潇洒、出得风风火火, 当事人都没觉得有什么, 反倒是他们这些吃瓜群众尴尬起来了。
　　但是尴尬之余, 他们又很好奇把陆修远拐上这条路的男人究竟是何方神圣，那么多名门千金使尽浑身解数都没能让陆修远看她们一眼，结果那个男人直接让陆修远公开承认他的身份。
　　也不知道陆修远被灌了什么**药……
　　说话间，他们来到了目的地。
　　这家度假村酒店的老板是其中一个客户的表亲，特意为他们留出了单独隔出来的温泉池，面积不大，泡上十几个人绰绰有余，旁边就是有些冷清的恒温泳池，中间竖了一面爬满藤蔓的篱笆。
　　他们刚坐下没多久，便有一个服务生领着五个穿着比基尼的性感女人走了过来，服务生没说什么，颔首点了点头就悄无声息的离开了，那五个女人熟门熟路踩进温泉池。
　　而温泉池里面加上陆修远正好五个人。
　　陆修远经常应酬，见惯了各式各样的场所，饶是这样，当他看到五个女人媚笑着靠近时，还是愣了一下，挂在脸上的笑容也在不知不觉间淡了一些。
　　旁边就是公共区域，他们这么明目张胆的喊女人，也不怕被狗仔拍到上社会新闻。
　　五个女人长得十分漂亮，估计来之前做过功课，张嘴便把在场五个男人挨个喊了一遍，她们的眼神有意无意往陆修远身上瞟，甚至有两个女人同时往他身边靠。
　　哪知道还没靠近，就被陆修远抬手挡了下。
　　两个女人又同时愣住。
　　“不用了。”陆修远放下手，对着他们笑了笑，那笑容怎么看都透着一股敷衍的味道。
　　旁边的客户注意到了陆修远的情绪变化，有些尴尬的说道：“这些女人都是我表哥介绍过来的，起先我也不知道他会搞这么一出。”
　　陆修远端起池边托盘里的酒杯，啜了口红酒，才淡淡的笑着说：“我男朋友胆子小，我好不容易把他追到手，怕人跑了，还是不冒这些险了。”
　　客户：“……”
　　敢情陆修远不仅为那个男人出柜，还是倒追的那个男人。
　　客户脸上写满震惊。
　　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被刷新了，果然网上的消息不可信啊，谁说像陆修远这种人永远不会被爱情迷惑来着？简直就是在放狗屁！
　　这时，有个客户好奇道：“陆总，我能不能冒昧问一下，你男朋友是哪家人？”
　　陆修远笑道：“普通人罢了。”
　　那客户显然不信，哈哈大笑：“再普通的人，成了陆总的男朋友后，恐怕就不普通了吧。”
　　陆修远弯着嘴角，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尽管客户对那个男人的身份快要好奇死了，可是陆修远不肯说，他总不能死皮赖脸的追着人家问。
　　想来想去，客户只有在后面聊天时一直把话题往那个男人身上引，然而陆修远完全不往陷阱里面跳，每次都能四两拨千斤的绕过话题，惹得几个客户一阵懊恼。
　　之前想陪陆修远的两个女人被他拒绝后，便抢占先机一起攀上了坐在陆修远对面的客户——那个客户在剩下的人里最为年轻，左拥右抱两个女人时，脸上写满了飘飘然。
　　大家都是成年人，自然懂喊女人来意味着什么，有些人当即对身边的女人开始上下其手起来，女人们娇笑着躲开，又害羞的凑上去。
　　一时间，这边的小天地里充斥着各种暧昧的欢笑声。
　　陆修远在一堆人中稳如泰山，连脸色都没有变，若是往常，他就当做一个人出来泡温泉，等到这些人回房后，再回去洗个澡睡觉，可是现在，他突然非常非常非常想念褚漾。
　　比起在这种地方和陌生女人打闹亲热，他更想抱着褚漾舒舒服服的躺在床上，一边聊天一边酝酿睡意。
　　不知道褚漾现在在做什么。
　　有没有睡觉。
　　有没有想他。
　　哦对了，这个周末褚漾也出门了，岑彦博约他出去游玩两天，忙得连今天下午他打过去的微信视频都没有接。
　　想到这里，陆修远心里突然有些怨念，如果不是顾及到那些人还在，他恨不得现在就拿来手机给褚漾打个电话。
　　陆修远想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想了半天，脑海里飘荡着的全是褚漾的名字，直到最后，已被“褚漾”两个字塞得满满当当。
　　突然间，他听到有人喊：“卧槽！褚漾你要不要这样啊！”
　　褚漾？！
　　正靠在池边闭目养神的陆修远猛然睁开眼睛。
　　-
　　褚漾从没泡过温泉，也很少游泳，他对这两样活动的兴趣不大，跟着岑彦博来到泳池，岑彦博迫不及待的戴上泳镜便跳入泳池中，褚漾便在旁边找了个躺椅坐下休息。
　　他没带手机，闲来无事，只能盯着泳池里面的人玩。
　　盯着盯着，视线飘到了在泳池里打闹的两个女人身上，看得出来那两个女人的游泳技术不错，也许比正在秀技术的岑彦博还好。
　　褚漾这么想着。
　　结果其中一个女人像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冷不丁转过头来，和褚漾四目相对。
　　褚漾：“……”
　　女人的目光里带着打量和探究，灼热又毫不避讳，看得褚漾的脸噌的一下就红了，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居然盯着别人看了那么久，于是赶紧挪开视线。
　　褚漾重新把目光放到岑彦博身上，岑彦博还在泳池里哼哧哼哧的摆动着四肢。
　　这么一看就是十来分钟。
　　褚漾从坐着变成躺着，就在他迎着春日的阳光昏昏欲睡时，眼前的光线忽然被遮挡，一道阴影投下来。
　　“嗨。”
　　褚漾睁开眼，看到的便是一张女人漂亮的面孔，女人笑靥如花，对他招了招手。
　　“……”
　　褚漾吓了一跳，几乎是条件反射性的从躺椅上弹坐起来，他想起刚才发生的事情，还以为这个女人是来找他说理，想也不想便道：“抱、抱歉，我刚才看入神了，我、我不是故意偷看你们。”
　　女人似乎没想到褚漾会是这副反应，愣了下，随即捂着嘴巴咯咯笑起来：“你急什么？我又不是来找你算账的。”
　　褚漾一脸懵逼，眼睁睁看着女人很是自来熟的在他旁边坐下。
　　“我叫琳达，你叫什么名字？”
　　褚漾的大脑还没反应过来，嘴巴便已做出回答：“褚漾。”
　　女人看着褚漾呆萌单纯的样子，真是越看越喜欢，她撩了下有些湿漉漉的头发，露出白皙光洁的脖颈，撑着下巴，眼睛不眨的注视着褚漾：“你几岁呀？我感觉你挺小的。”
　　此时此刻的褚漾完全懵了。
　　虽然这个女人没有找他算账的意思，但是她明显并不急着离开，而是有一搭没一搭的和他聊起来，可是他们根本不认识，褚漾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个女人问这么多做什么。
　　“嗯？”女人发出的鼻音打断了褚漾的思绪，她歪了歪头，将脸往褚漾这边凑了凑，“不方便回答吗？”
　　“也不是……”
　　褚漾顿了顿，尽管他不太明白女人的用意，却也做不到对人家甩脸色，“我二十岁了。”
　　闻言，女人惊讶的啊了一声：“这么小？难怪了，我比你大七岁呢。”
　　褚漾沉默的看着地面。
　　哪知道下一秒，一条白嫩的腿闯入他的视线中，他愣了愣，顺着那条腿往上看，就对上了女人笑盈盈的眼睛。
　　“这地有我的腿好看吗？”
　　“……”
　　女人继续托着下巴，又往褚漾身边凑了凑，眨了眨眼睛说道：“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你喜欢年纪比你大的姐姐吗？我挺喜欢你这样的小男孩，跟网上说的小奶狗似的，你这皮肤看着比我都白。”
　　说完，女人啧了一声，抬手想摸褚漾的肩膀。
　　褚漾察觉到了女人的意图，顿时表情惊慌，像是在躲避瘟/疫一样，急忙从座椅上站起来，瞬间和女人拉开了一两米的距离。
　　女人跟着站起来，脸上笑容不变：“你怎么了？我就这么吓人吗？刚才你偷看我和我朋友的时候，可不是现在这样的反应。”
　　这下就算褚漾再迟钝，也明白了女人的意思，可怜他从来没有过被女人搭讪的经历，压根不知道应该如何应付。
　　而且这个女人一看就是老手。
　　褚漾憋得满脸通红，转身就要走，却猛然撞上了过来找他和岑彦博的几个同学。
　　[2.吃醋]
　　那几个同学看了眼褚漾红得快要滴血的脸，又看了眼一米外抱着双臂好整以暇看着他们的女人，瞬间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可以啊褚漾。”同学大大咧咧的拍着褚漾的肩膀，挤眉弄眼道，“你才过来多久，就搭讪到这么好看的小姐姐了，看来你脱单有望呀。”
　　褚漾心急，说话时又结巴了：“你们想多了，我不认识她。”
　　女人听到了褚漾急于撇清关系的回答，原本笑容晏晏的脸一下子变得委屈起来，她故意像个小女生似的埋怨道：“你怎么能这样？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哦——”同学们发出了吃瓜的声音。
　　“……”褚漾被女人变脸的速度震惊到了，“我、我刚才什么都没说。”
　　女人突然笑起来：“你刚才明明说喜欢我了。”
　　褚漾：“……”
　　你怕是产生幻听了吧。
　　褚漾自知说不过这个女人，干脆不再和他争辩，准备绕开面前的几个同学去找岑彦博。
　　可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同学们根本没有让他走的意思，他连步子都还没迈出去，就被他们推了回去，猝不及防的褚漾一个趔趄，差点撞到后面那个女人身上。
　　女人反应迅速，立刻伸出双手准备接住褚漾。
　　这个动作把褚漾吓得够呛，在慌乱之中硬生生稳住了脚步，并及时拉远了他和女人之间的距离，脸上和眼睛里全是对女人的排斥。
　　同学们把褚漾的反应看在眼里，痛在心里。
　　他们心想褚漾这个死直男也太迟钝了吧！
　　人家漂亮小姐姐都主动找上门了，褚漾这家伙怎么活像是一副避瘟神的样子，不灵活！不懂变通！活该单身一辈子！
　　甚至有个男生发出呐喊：“卧槽！褚漾你要不要这样啊！”
　　褚漾被那个男生的吼声吓到了，表情怔愣的站在原地，眼神里多了几分不知所措。
　　那个男生本想开个玩笑，却不料把褚漾吓成这样，顿时表情尴尬，赶紧把求救的目光投向旁边的同学。
　　其他人为了缓解尴尬的气氛，连忙七嘴八舌的开起玩笑来。
　　“褚漾，人家小姐姐都这么主动了，不如你就从了人家呗。”
　　“就是嘛，相聚在这里就是缘分，大家交个朋友也没什么不好的。”
　　“要不然先加个微信？”
　　女人听了他们的话，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手机，三两下点开微信界面，笑盈盈的看向褚漾：“那我加你微信吧，你微信号是多少？”
　　褚漾红着脸，刚要拒绝，就瞥见女人的表情突然一变，目光直愣愣的看向他身后，眼底的惊喜几乎掩饰不住。
　　女人张嘴想要说话，却被另一道声音打断：“他的微信不加陌生人。”
　　突如其来的熟悉声音，让褚漾紧张的神情在瞬间放松下来。
　　他放开捏紧的拳头，转头看去。
　　只见陆修远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后，正在表情淡淡的看着他。
　　“你怎么在这里？”褚漾茫然道，身体下意识的向陆修远靠近，直到陆修远主动牵起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他终于感觉心头那块空白的地方被某些情绪慢慢填满。
　　“我记得我跟你说过这家酒店的名字。”陆修远无奈道。
　　褚漾讪讪的哦了一声。
　　他这才想起，陆修远的确说过，只是这家度假村酒店的名字有点长，又很西方化，褚漾记了一会儿就忘记了。
　　今天下午他和岑彦博等人赶到酒店时，也没来得及看酒店的名字。
　　陆修远和褚漾说话的时候，女人和褚漾的同学们就在旁边眼巴巴的看着，他们的目光从两个人十指相扣的手上挪到两个人的脸上，然后又回到两个人的手上……
　　隐约间，他们好像明白了什么。
　　女人的表情一言难尽，褚漾的同学们也是一副见了鬼的震惊模样，他们呆滞了良久，才有一个人率先反应过来，小心翼翼开口：“陆老师？”
　　去年夏天陆修远去他们学校开过讲座，几乎全校学生都认识陆修远，也把陆修远喊作陆老师。
　　陆修远对男生点头，嗯了一声：“你好。”
　　男生又看了眼陆修远和褚漾十指相扣的手，也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勇气，张口问道：“陆老师，您和褚漾是……”
　　陆修远回答：“情侣关系。”
　　同学们：“……”
　　女人：“……”
　　他们再次石化，那不可思议到极致的表情仿佛见到了天上下红雨、太阳打西边出来。
　　不一会儿，女人那个见势不对的朋友赶紧过来把女人拉走了，剩下四个人继续一脸懵逼的盯着陆修远和褚漾。
　　等到游完泳的岑彦博回来时，映入眼帘的就是这么一副诡异的画面。
　　“陆修远？你怎么来了……”岑彦博的话说到一半，声音戛然而止，他不小心瞥见了陆修远的后背，看向褚漾的目光霎时充满了敬佩，“果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褚漾自然知道岑彦博在说什么，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胸口，耳根子都是红的。
　　陆修远感到好笑，轻轻捏了捏褚漾的手，再面对岑彦博时，表情瞬间恢复到了之前的冷淡：“今天麻烦你照顾他了。”
　　岑彦博连忙摆手：“不麻烦不麻烦，我们相互照顾。”
　　陆修远点头道：“我们先走了，你们慢慢玩。”
　　“好。”岑彦博想起什么，问褚漾，“对了，你晚上还和我一起睡吗？”
　　褚漾还没来得及回应，陆修远已是冷飕飕的一眼扫过来。
　　岑彦博噎了下，赶紧用双手捂住嘴巴，闷声说：“我刚才什么都没说！”
　　直到陆修远牵着褚漾走远后，一直处于石化状态的四个同学才从震惊的状态中挣脱出来，他们长成鸡蛋那么大的嘴巴仍旧没有合上，还以为自己是在梦里。
　　扯了扯自己的脸。
　　很疼。
　　不是在梦里。
　　也就是说，陆老师和褚漾真的是情侣……
　　“卧槽啊……”有人感叹，“陆老师居然喜欢男人？褚漾居然喜欢男人？他们居然相互喜欢？我有种次元壁被打破的感觉，这么说来，我是不是有机会追到范冰冰了？”
　　岑彦博白了那人一眼：“美得你，你长得有褚漾好看吗？”
　　那人瞬间没了声。
　　半晌，才有另个人开口：“话说他们在一起多久了？我们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有听到？”
　　岑彦博耸了耸肩：“人家已经是老夫老妻了，你们这些单身狗羡慕不来。”
　　那人气道：“你怎么说话呢？你还不一样是单身狗！”
　　岑彦博嘻嘻一笑：“对不起哦，我已经脱单了。”
　　其他人：“？？？”
　　其他人：“！！！”
　　-
　　褚漾不知道陆修远的房间在哪儿，只能一声不吭的被陆修远牵着走，不知道是不是他想多了，他感觉陆修远在生气。
　　可是仔细想来，他又不知道陆修远在气什么。
　　明明刚才还是好好的。
　　周末的度假村里有很多人，一路上，他们牵着的手几乎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褚漾甚至听到有人在悄悄说起陆修远的名字。
　　那些探照灯一般的视线看得褚漾头皮发麻，他的脑袋越埋越低，并且下意识的挣扎起来。
　　可是陆修远偏偏像是在和他作对似的，他挣得越厉害，陆修远就握得越用力。
　　“陆修远，你先放开我。”褚漾声音低得快要听不见，他着急的说道，“周围那么多人看着呢，有人认出你了。”
　　陆修远对他的话置若罔闻，也仿佛没有感受到路人们探究的视线，脚步不停、目不斜视的往前走，从褚漾的角度，只能看到他那坚毅的下巴和嘴角紧抿的弧度。
　　这下看得出来了——陆修远很不开心。
　　意识到这点后，褚漾顿时连挣扎的勇气都没有了，像条温顺的小羊羔似的，任由陆修远牵着他走进电梯，最后来到十二楼的一间房。
　　这间房无论是面积还是装潢和家具都比褚漾之前住的房间好上不止一倍，毛茸茸的地毯踩在脚下非常舒适。
　　褚漾还在打量着室内，冷不丁被陆修远拽了过去。
　　一阵天旋地转后。
　　褚漾摔在了柔软的双人大床上。
　　他惊呼一声，还没来得及从床上爬起来，就感觉到眼前的光线骤暗，陆修远脱去身上的白色睡袍，不由分说压了下来。
　　褚漾身上也穿着白色睡袍，是刚才陆修远带着他去更衣室换上的，睡袍中间只有一条带子系着，扯着带子的一头轻轻一拉，整件睡袍瞬间散开。


第56章 
　　陆修远原以为褚漾会像刚才那样挣扎, 结果等到他把褚漾剥光后，却看见褚漾依然乖顺的躺在床上, 睁圆眼睛有些惊恐的看着他，可就是没有丝毫要挣扎逃离的意思。
　　一时间, 陆修远哭笑不得。
　　本来堆积在胸腔里的那股气也悄无声息的散了个一干二净。
　　他两只手撑在褚漾的肩膀上方，从上到下的俯视着褚漾, 也将褚漾完全困于自己身下小小的方寸之间。
　　褚漾也不说话, 就这么静静的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半晌。
　　陆修远妥协的叹了口气：“下次遇到这种事, 记得躲得远远的。”
　　褚漾回想起不久前被那个陌生女人纠缠的场景，好不容易退了热度的脸颊和耳根又开始发烫，他底气不足的反驳：“我躲了的。”
　　陆修远说：“你那不叫躲。”
　　褚漾说：“就是躲, 我在躲。”
　　陆修远挑了挑眉：“躲在哪儿？躲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吗？”
　　褚漾：“……”
　　这下子褚漾也有点生气了, 他觉得因为这件事生气的陆修远简直不可理喻，他也不愿意被那个女人纠缠, 而且他已经在尽力躲避了。
　　只是躲避的方法几乎没有作用而已……
　　褚漾抿着唇，扭过头，干脆不再看着陆修远。
　　良久, 上面再次传来一声叹息, 陆修远低头在褚漾的嘴角吻了吻，又启唇含/住褚漾的嘴唇，轻轻吮吸了一会儿。
　　分开时, 一条银丝的丝线连接着两人的唇。
　　陆修远用拇指在褚漾嘴唇上抹了抹, 低声道歉：“对不起, 我就是太担心了。”
　　褚漾舔了舔唇, 继续保持沉默。
　　“只要你不在我身边，我就会胡思乱想，我总是害怕你遇到什么事情，你解决不了，我又不在，我甚至没办法在第一时间赶到你身边。”
　　褚漾诧异的看向陆修远。
　　只见陆修远垂着眸，漆黑的眸子里映出他的脸，深沉的目光几乎要看进他的骨子里。
　　他没想到陆修远竟然还有这种想法。
　　“我已经二十岁了，是个成年人，遇到困难的话总会想办法解决，不是吗？”褚漾到底还是心软了，双手抚摸上陆修远的脸，他抬头在陆修远的唇上亲了下，才接着说，“而且我还没认识你的时候，也是一个人走过来的，我已经习惯了。”
　　褚漾以为他这么说能安慰道陆修远，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感觉陆修远的情绪好像更加失落了，连眼眸也黯淡下来。
　　“你没事吧？”褚漾捏着陆修远的脸，毫不客气的对他的脸进行各种蹂/躏。
　　陆修远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被别人揉脸，可是他一点也不生气，反而觉得又好气又好笑，报复似的低头堵住褚漾的嘴巴。
　　“唔……”褚漾被吻得喘不过气来，胸膛剧烈起伏，他双手抵在陆修远胸前，轻轻推了两下，没能把身上的人推开，于是破罐子破摔的圈住了陆修远的脖子。
　　基本上褚漾这样的动作就是放弃抵抗的意思了。
　　陆修远半阖着眼，看着褚漾近在咫尺的脸，褚漾雪白的皮肤上漫上一层绯色，羞得眼睛紧闭，长睫在灯光下微微颤抖。
　　许是陌生的环境让褚漾感到有些不安全，可他还是全身心的将自己交付给陆修远。
　　陆修远有瞬间的怔愣，随即发出一声不易察觉的轻叹。
　　等到褚漾被陆修远折腾完时，墙壁上的挂钟已经指向晚上十点钟。
　　褚漾浑身发酸，没了一点力气，他被陆修远抱进浴室里洗完澡，然后又被陆修远擦干身子抱出来，轻手轻脚的放在床上。
　　褚漾裹着被子往床的另一边滚了一圈，就累得不想再动了。
　　他有点不舒服。
　　尤其是后面某个地方，刚才在浴室里洗澡时，陆修远帮他看了一下，说是有点肿了。
　　褚漾这辈子都没听过这么羞耻的话，恨不得直接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用被子裹住脑袋，听见坐在床头的陆修远正在给酒店前台打电话，点了两份晚餐，还要了一支药膏。
　　神奇的是，酒店里居然有这类功效的膏药，前台表示会立即送上来。
　　于是在晚餐到来之前，膏药已经到了陆修远手里。
　　陆修远把室内空调开大了些，扯开像蝉蛹似的裹在褚漾身上的被子，把光溜溜的褚漾从里面剥了出来。
　　褚漾胡乱挣扎，用行动表示拒绝。
　　“褚漾。”陆修远沉声喊着他的名字，已经有些不悦了，他在这种事情上向来没有平时那么好说话，“乖一点，我帮你把药擦了。”
　　褚漾用手臂挡住脸，像个闹脾气的孩子一样：“我不擦，我没事。”
　　陆修远无奈：“有点肿了，必须擦药。”
　　褚漾语气坚决：“这是我的身体，肿没肿我自己清楚，我就是不要擦药！”
　　陆修远愣了愣，随即扑哧一笑：“你自己的身体怎么了？你连那里都看不到，你又怎么知道肿没肿。”
　　褚漾：“……”
　　真的。
　　和陆修远讨论他后面肿没肿这件事真是太羞耻，褚漾下半辈子的脸皮就全部耗在今天晚上了。
　　他从手臂后露出一双带着水雾的眼睛，可怜巴巴的望着陆修远：“陆老师，我真的不想擦药，您就放过我吧，好不好陆老师？”
　　陆修远：“……”
　　陆修远拿着膏药的五指骤然攥紧，药膏的小白盖就这么被挤开了。
　　他眯眼看着褚漾撒娇的表情，暗暗磨了磨后槽牙，自从他们确定关系以来，褚漾便把“陆老师”改成了“陆修远”，“您”也换成了“你”。
　　这会儿冷不丁变了语气，竟让他差点把持不住。
　　不过陆修远态度强行，势必要把红脸角色唱到底，他站在床边，居高临下的俯视着褚漾：“不行，擦了才能好得快一点。”
　　好方便下次作业。
　　陆修远在心里补充一句。
　　褚漾抵抗无效，见陆修远软硬不吃，苦哈哈的磨了半天，最后还是放弃了，被陆修远像是翻咸鱼一样翻身趴在床上，跪起来，翘起屁股……
　　哎……
　　褚漾的脸都快和枕头合为一体了，第一次觉得时间过得如此漫长。
　　五分钟后，陆修远上好药，用被子把褚漾光溜溜的身体裹上，把褚漾翻过来，发现那张憋得通红的小脸上全是泪痕。
　　枕头也有着大片被泪水打湿的痕迹。
　　陆修远最见不得褚漾落泪，前一秒还非常淡定的人瞬间手足无措，他把褚漾抱在怀里，笨拙的安慰：“是我不好，我下次一定小心点，都怪我，宝贝儿别哭，你难过就打我，你哭着让我好心疼。”
　　褚漾把脸埋在陆修远胸口上，摇了摇头，用还带着哭腔的声音闷闷道：“我不想打你。”
　　陆修远失笑：“我皮糙肉厚的，打不疼。”
　　闻言，褚漾终于肯把脸从陆修远胸口上挪开，他眼睛红通通的，像只兔子，水汪汪的看着陆修远：“真的？”
　　陆修远说：“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话音落下，只见褚漾抬起手，小心翼翼的在陆修远脸颊上摸了两下。
　　“疼吗？”
　　“……”
　　这一刻，陆修远的内心直接化作了一滩春水。
　　他抓住褚漾准备收回去的手，放在唇前亲吻着：“只要是你打我，我都心甘情愿。”
　　-
　　第二天。
　　褚漾一觉睡到中午才醒来，睁开眼就看到陆修远靠坐在床头看手机。
　　“醒了？”陆修远摸了摸他的头发，“岑彦博给你打过电话，我让他和你那几个同学先走了，今天下午我们一起回去。”
　　褚漾大脑还有些迟钝，闷闷的嗯了一声。
　　然后转过头，又睡着了。
　　直到下午三点钟，终于彻底清醒的褚漾才在陆修远的伺候下洗漱穿衣服，岑彦博大清早就让服务生把他的东西送了过来，估计早就猜到他会和陆修远呆在一起。
　　出门前，褚漾又被陆修远按在床上，强行涂了一次药膏。
　　褚漾气得身体都在发抖。
　　酒店的餐厅是二十四小时营业，他们下楼时已经到了下午，在餐厅里面吃饭的客人不是很多。
　　不过陆修远刚走进餐厅，就被昨天下午临时分开的几个客户喊住了，那几个客户坐在靠近落地窗的位置上，身边已经没了那几个女人的身影。
　　“陆总，这么晚才来吃饭吗？”有个人问，“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陆修远很诚实的回答：“睡过头了。”
　　几个客户听了这话，顿时哈哈大笑，心想说出这么接地气的话可一点都不像是陆修远的风格。
　　笑着笑着，他们看见陆修远挑了他们旁边的位置坐下，坐下前还体贴的拉开椅子，让和他同行的漂亮男孩先落座。
　　“……”
　　几个客户的笑声戛然而止，他们诧异的盯着那个腼腆的漂亮男孩，目光在陆修远和男孩之间飘来飘去。
　　他们认识陆修远这么久，从没见陆修远对哪个人这么温和体贴过，更别说像现在这样带在身边，关系暧昧不清。
　　可是陆修远昨天下午不是才说过他有男朋友了吗？
　　几个客户想来想去，越想越歪，甚至怀疑陆修远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他们压下心中的好奇，悄无声息的打量着坐在陆修远旁边的男孩。
　　确实漂亮。
　　比他们见过的不少小鲜肉明星还要漂亮，是当代女孩们很喜欢的那一类型。
　　美中不足的是那个男孩的性格好像有点闷，从头到尾都表现得恹恹的，不仅不说话，还在陆修远跟他说话时连眼皮子都不抬一下。
　　看来脾气有点大。
　　几个客户悄悄讨论起来。
　　“这个人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昨天有谁见着他了吗？”
　　“没有吧，这么好看的人，要是见着了，我肯定记得，说不定就是陆总在酒店里遇到的，别忘了昨天陆总可是消失了一晚上。”
　　“难怪陆总不喜欢那些女人了，我还以为陆总在为他男朋友守身如玉，敢情是我们搞错了性别，早知道昨天下午就喊几个小男孩来了。”
　　“也不知道这个男孩和陆总男朋友比起来，哪个更好看。”
　　几个人讨论完，又往隔壁桌瞥了眼，就看到陆修远满脸温和的给男孩盛粥，男孩似乎没什么胃口，一直在摇头，还把盛着粥的碗推开了。
　　陆修远也是动作一顿。
　　完了！
　　几个客户心中暗道，陆总肯定要生气了，男孩这不是蹬鼻子上脸吗？稍微给点颜色就开起染坊来了，他们要是陆修远的话，早就给男孩一点教训了。
　　爬到金/主头上来是大忌，谁也不想自己在一个情人面前落了面子。
　　几个客户紧张兮兮的盯着那边，心里已经盘算好了等会儿要怎么出面劝一劝，大家一起来的，他们总不能躲在旁边看好戏。
　　哪知道他们等了半天，并没有等来陆修远的发难，陆修远脸上仍旧挂着温和的笑容，甚至有点讨好的意思，他连哄带骗的详细询问了男孩喜欢吃什么，嘱咐男孩在这里乖乖等着，他去自助台拿取。
　　然后陆修远离开了。
　　走时对上几个客户的视线，还客气的对着他们笑了笑。
　　几个客户则是一脸被雷劈中的表情。
　　这样的表情一直持续到他们吃完这顿饭，几个人准备各自回房间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度假村，
　　电梯里落针可闻，陆修远和褚漾站在一边，剩下的几个客户则懵逼的挤在另一边，电梯缓缓上升，没有一个人说话。
　　快到十二楼时，陆修远才想起什么似的，牵起褚漾的手，对几个客户介绍道：“对了，忘记介绍了，这是褚漾，昨天我跟你们提过的我男朋友。”
　　说着，陆修远又挨着介绍了几个客户。
　　褚漾也挨着问了好，得来的却是几个客户那仿佛看见了什么稀奇古兽似的震惊眼神。
　　回到房间后，褚漾一头雾水，只能问陆修远：“他们的反应有点奇怪。”
　　“别管他们。”陆修远想起几个客户在吃饭时的表情，嘴角憋不住笑意，“等他们缓冲过来就好了。”
　　陆修远把褚漾介绍给他们，便是存了公开关系的意思，尽管以前他和褚漾住在一起时从未遮遮掩掩过，还在元旦那天晚上闹出了绯闻，可是狗仔好像不关心这件事一样，注意力全部放在陆家的财产争夺战上。
　　毕竟陆修远和褚漾都不是娱乐圈的人，不用像明星那样谈恋爱或是结婚都要在微博上公布一下。
　　他打算多带褚漾出去刷下存在感，潜移默化的让大家知道他们的关系，等到后面结婚的时候，也不至于太唐突。
　　可惜陆修远忘记了褚漾还是个网红，之前还有几个剧本找上褚漾。
　　只是褚漾对演戏方面一窍不通，也不想踏入娱乐圈，便婉拒了那些剧组人员，这件事不了了之，自然没有向陆修远提起过。
　　从度假村回来之后，微博上又有人向营销号爆料褚漾和陆修远在谈恋爱的八卦，还附上了一段偷拍的视频。
　　视频背景是酒店大厅，陆修远牵着褚漾的手，两个人一前一后的朝着电梯的方向走去。
　　营销号立马将私信内容爆了出来。
　　【吐槽小哥：又双叒叕拍到了某新晋流量网红和霸总在酒店开房的视频，大家能认出来视频中是哪两个人吗？[托腮]】


第57章 
　　[1.承认]
　　这条爆料微博发出来不到半天, 直接被顶上了热搜。
　　微博下面的评论区也是相当热闹。
　　【圆圆圆圆圆圆：拜托，拍得那么明显，只要是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视频里的两个人分别是褚漾和陆修远。】
　　【木子：作为cy的老粉，长时间等不到cy的直播和发博, 倒是在营销号这里看到了他的最新动态, 我表示心情很复杂。】
　　【七：卧槽！他们恋爱石锤了？！还记得去年元旦的时候他们也闹过一次绯闻, 我还以为是褚漾准备进军娱乐圈开始炒作了呢！没想到那是货真价实的瓜！】
　　【我想一夜暴富：完了完了完了，男神变成基佬了，看身形好像还是受的那一方，我的心已经化作碎片随风飘走了15551】
　　【谁还不是小公主：现在的人都是看到手臂就想起性/交，看到酒店就想起开房吗？既然他们能在去年元旦的时候一起看烟花, 就说明他们认识并且关系很不错, 好朋友一起住酒店有什么不对了？我翻了下，视频里的酒店貌似是我之前去过的度假村温泉酒店, 那他们会同框就更加说得过去了。】
　　【Xi：洗地党来了……反正我是没见过两个直男做朋友还一起在酒店手牵手……】
　　很快，评论区里吵得天翻地覆。
　　当天晚上八点钟，褚漾在微博开直播。
　　面对粉丝们轰炸般的提问, 褚漾有点不好意思, 但还是实话实说道：“视频里的两个人确实是我和陆修远, 我们在一起有段时间了。”
　　语毕，手机屏幕下方的留言更加疯狂的滚动起来。
　　【吕秀才：啊啊啊啊啊我失恋了！！！我刚恋爱就失恋了啊啊啊！！！】
　　【小丸子：居然是真的QAQ猪猪你太让我伤心了，之前你们一起看烟花的照片爆出来, 你没有发表任何声明, 我们都默认那是假消息, 四处奔走澄清，现实却无情的打响了我们的脸。】
　　褚漾正好看到了这条留言，连忙解释道：“去年元旦那会儿我和陆修远还是朋友关系，我没有经历过这种事，以为不真实的报道不理会就行了，才没有站出来说话。”
　　褚漾说得情真意切，可惜很多粉丝表示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既然你要谈恋爱，就别怪我们脱粉。
　　褚漾：“……”
　　他还是不太明白。
　　他谈恋爱和这些人脱粉有什么关联……
　　不过他本身是误打误撞当了网红，除了几次直播外，几乎没有经营过这个微博号，到现在还能留下一堆死忠粉已经足够让他意外了，他并不会强求粉丝们的去留。
　　“那个……”褚漾捏着手指，尴尬道，“谢谢大家的关注，脱粉就脱粉吧，祝你们以后找到一个更好的关注对象。”
　　褚漾说得十分认真，一点也不像是在开玩笑的样子，也是真心实意的发出祝福。
　　刚说了要脱粉的人：“……”
　　这个人怎么这样子啊！
　　他们都说要脱粉了，这个人竟然连一点挽留的意思都没有，还主动让他们走！
　　别的博主得知粉丝要脱粉后，或多或少都会说那么几句安慰的话，这个博主却是一副巴不得他们走的样子。
　　也太不按常理出牌了吧！
　　于是刚说了要脱粉的人又开始嚷嚷道：“你让我们脱粉我们就脱粉？你也太看不起我们了，我们偏不脱，气死你略略略！”
　　褚漾：“……”
　　他只好假装什么都没有看到。
　　就在这时，手机画面一卡，原本空空荡荡的屏幕上缓缓出现一辆亮晶晶的豪华马车，马车前面是一匹长着一双洁白羽翼的飞马，绚烂的特效几乎闪瞎褚漾的眼睛。
　　紧接着，一辆又一辆马车从屏幕上飞过。
　　褚漾愣了半天。
　　他直播的次数少，印象中会这么大手笔的粉丝也就那个“L”一个人了。
　　想到这里，他赶忙翻了翻观众名单，果然在第一名的位置上看到了L的名字。
　　L在褚漾的直播间里是出了名的土豪大佬，只要出手必是五位数的礼物起步，再加上L又是微博新号，关注列表里只有褚漾一个人，因此也成为褚漾粉丝们的调侃对象。
　　这会儿L突然出现，原本就热闹的直播间再次沸腾起来。
　　粉丝们纷纷开始刷屏。
　　【甜甜：啊啊啊土豪来了！！！】
　　【这个冬天有点冷：小猪不在的日子里，L也神隐了，L的微博粉丝一直涨，却从来不发任何内容，我怀疑小猪和L在现实生活中认识。】
　　【耿直：同！我也猜他们在生活中认识！而且L的资料上写着他在B市，小猪也在B市，我堵五毛钱他们认识！】
　　【海迷：话说回来，现在小猪有男朋友了，不知道作为小猪头号铁粉的L作何感想，L可以说一下吗？】
　　粉丝们看热闹不嫌事儿大，一个劲儿起哄L出来说话。
　　然而L好像没有看到下面疯狂滚动的留言似的，专心致志刷完礼物后就没动静了。
　　褚漾还以为L退出了直播间，又去翻了翻观众名单，才看到L一直挂在直播间里，只是从头到尾没有说过话，不知道是有其他事还是纯粹的不喜欢和别人互动。
　　之前褚漾找过L几次，为了商量退礼物钱的事情，L比他想象中更加冷淡，说话时惜字如金，哪怕隔着手机都给褚漾一股扑面而来的冷漠感。
　　面对满屏的玩笑话，褚漾满脸冷汗，他不敢让粉丝们这么肆无忌惮的开L玩笑，于是赶紧劝阻道：“大家别说了。”
　　“L他很安静，你们这样跟他开玩笑，他会不习惯。”
　　“我们说点其他话题好不好？不要再说这个了，不太好……”
　　褚漾说了好一会儿，可惜把他的话听进去的粉丝们数量很少，帮忙控评的力量微乎其微，留言内容很快又被其他人刷上去了。
　　直播间里粉丝多，前来看热闹的路人更多，都恨不得事情越闹越大，褚漾不让他们说什么，他们就偏说什么。
　　没多久，便有一句话在刷了屏。
　　【我的小星星：今天L吃醋了吗？】
　　【沐沐：今天L吃醋了吗？】
　　【Kristen：今天L吃醋了吗？】
　　【男上加男：今天L吃醋了吗？】
　　【ABC：今天L吃醋了吗？】
　　【……】
　　褚漾从未经历过这种事，一时间有些茫然，剩下的全是不知所措，他甚至有了直接关闭直播间的念头，可是转念想到直播间里的粉丝和特意挂在这里的L，他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就在褚漾开始沉默的时候，屏幕上突然飘过一句金灿灿的话。
　　【L：没有吃醋。】
　　褚漾愣了下，才反应过来L在说什么，顿时脸颊发烫，他不知道L为什么关注他，还给他送这么多礼物，但可以确定的是——L不一定是真正喜欢他，也许是出于其他什么原因。
　　比如他长得像L的前男友？
　　毕竟他和L隔着网络，又没见过面，L对他的了解只来自于他为数不多的几次直播，怎么可能一下子就喜欢上他了？
　　就算是网恋也要经过一段时间的交流和相处吧。
　　褚漾越想越觉得对不起L，正想开口替L解释一下，却冷不丁瞧见屏幕中间再次飘过一句金灿灿的话。
　　【L：我为什么要吃我自己的醋？】
　　褚漾：“……”
　　屏幕下方乱七八糟的留言全部变成清一色的问号。
　　褚漾感觉自己的思绪就像是年久失修的机械，费了好大的劲儿才使它喀嚓喀嚓的继续转动起来，他脑子还没缓过神来，嘴里已经先蹦出一句：“陆修远？”
　　【L：是我。】
　　褚漾：“………………”
　　与此同时，滚动的留言宛若煮沸的开头似的，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疯狂状态。
　　【喵喵喵：啊啊啊啊啊好苏好甜，这对CP已经被我锁死了！我把钥匙吞进肚子里了，谁想取钥匙就来剖我的腹！】
　　【不赚钱不为人：到头来小猪的铁杆粉丝居然是他的男朋友，我要是小猪的话，我已经幸福得昏过去了。】
　　【安神补脑液：155551小猪可以说下你和陆总是怎么认识的吗？还有你们平时谁上谁下，谁做饭洗碗洗衣服？】
　　【爱吃葡萄的兔子：有的人在想什么啊？肯定是陆总在上面啊，除非陆总喜欢骑/乘姿势，那就是小猪在上面了。】
　　【只喝露水的小仙女：所以问题来了，陆总喜欢什么姿势？】
　　【……】
　　褚漾眼睁睁看着大家的话题逐渐朝着十八禁的方向发展，看了眼陆修远仍旧挂在观众席第一名位置上的头像，顿时感觉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一样。
　　他干巴巴的转移了话题，和大家聊了约莫半个小时，然后在粉丝们的鬼哭狼嚎声中结束了这次直播。
　　下了直播，褚漾赶忙拿出手机，点开他和陆修远的微信聊天框，斟酌了半天，才磨磨蹭蹭的发了条消息过去。
　　【褚漾：刚才大家都在开玩笑呢，你不要当真了……】
　　对面秒回。
　　【陆修远：我已经当真了。】
　　【褚漾：……】
　　其实他以前没少被人开过这种玩笑，寝室里包括庞延在内的几个人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经常调侃他走出校门后可能会受到很多女人的喜欢，还说很多不太好的话。
　　不过庞延那些人到底是学生，又当着褚漾的面，自然不可能把话说得太过，但是刚才在直播间里，大家没了约束，说起话来百无禁忌，甚至有几个当场写了他和陆修远的小黄文段子。
　　尽管褚漾和陆修远之间什么该做的和不该做的都做了，可他还是觉得不好意思，要不是他自作主张开直播的话，陆修远也不会成为大家的调侃对象。
　　要是陆修远等会儿回来了还在生气的话，他也认了……
　　褚漾隐隐有些担心。
　　他拿着手机，焦躁不安的在客厅里走来走去，想找个人说一下这件事。
　　拨出岑彦博的电话后，他才猛然想起岑彦博已经去海外念书了，此时岑彦博那边应该还是凌晨，可能已经睡着了吧。
　　于是褚漾又赶紧挂了电话。
　　[2.生气]
　　晚上八点钟，临时去其他城市出了趟差的陆修远风尘仆仆的赶回来，打开门就看到褚漾忐忑不安的站在玄关处，眼巴巴的望着他。
　　陆修远换了拖鞋，走上前习惯性的想摸褚漾的头发，想起自己开过车还没洗手，又不动声色的把手放了下去。
　　“吃饭了吗？”
　　褚漾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提前做好饭，现在饭菜已经凉了。”
　　“我不是让你别等我吗？”陆修远无奈，“你去休息一会儿，剩下的交给我就是了。”
　　说着，陆修远一边脱下外套一边朝着楼上的卧室走去。
　　褚漾在这种时候向来很听陆修远的话，陆修远让他坐着休息，他绝对不会在原地站着，便捏着手机坐到了沙发上。
　　卧室的房门没有关上，褚漾能够隐约听见里面传来的水声。
　　他好像在洗澡吧。
　　褚漾心不在焉的想着。
　　然后他的思绪就顺着那阵若有似无的水声飘进了卧室里，连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居然起身朝着卧室走去。
　　房门果然没有关上，陆修远果然在洗澡。
　　走近后，耳边淅淅沥沥的水声更加清晰了。
　　褚漾在浴室门前站了一会儿，给自己做足了心理功课，抬手握住门把手，尝试性的轻轻扭了下——门就这么开了。
　　无论是他还是陆修远，在睡觉和洗澡的时候都没有锁门的习惯，这个家里就他们两个人，既然已经睡在一张床上了，也没必要太扭捏。
　　他们的习惯正好方便了褚漾这一刻的行动。
　　褚漾深吸口气，扭开门把手，大步流星的走进浴室。
　　浴室里雾气缭绕，不过褚漾还是第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水流下的那个人，陆修远全身已经打湿了，头发也是湿漉漉的，涌动的水流淌过他轮廓分明的五官，顺着起伏的胸膛一直往下，流向深处……
　　陆修远平时有泡澡的习惯，若只是简单冲洗一下的话，就会用花洒。
　　显然褚漾忘记了这一点，甚至忽略了泡澡怎么会有水声，他以为自己走进浴室后会看到躺在浴缸里的陆修远，哪知道入眼就是这么刺激的画面……
　　褚漾僵在原地，手脚不能动弹了。
　　他嘴巴微张，双目直直望着表情诧异的陆修远。
　　如今天气转凉，也到了流行感冒的时候，虽然褚漾从小到大几乎没有进过医院，但陆修远还是非常注意，当即拉下脸，走过来想把褚漾往外面推，又顾忌到自己的手还沾着水，只能对褚漾喝道：“你进来干什么？出去，别把衣服打湿了。”
　　褚漾鲜少看到这么严厉的陆修远，一下子还适应不过来，同时心里也更加肯定一件事——陆修远果然在生气。
　　还在为直播的事情生气。
　　不久前陆修远进门时，本来想摸他，结果又把手收回去了，现在也是，连碰他一下都不愿意……
　　褚漾又愧疚又伤心，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他和陆修远认识了大半年，在两个人的相处当中，一直是陆修远在主动，而他时时刻刻处于被动位置，以至于现在不知道应该如何修复两人的关系。
　　褚漾眼神茫然，半天没有反应。
　　陆修远看他的模样就知道自己的小男朋友又在走神了，叹口气，软了态度说：“你先出去，等我洗完澡再跟你说好不好？”
　　又在下逐客令了。
　　饶是褚漾一直很听陆修远的话，可是在这个时候他就像个到了叛逆期的小孩似的，内心充满了抗拒。
　　此时此刻，他的大脑完全被一道声音占据——不要出去！他不要出去！他说什么都不要出去！
　　褚漾豁出去了，倾身一把抱住陆修远，也不顾自己沾得满身都是水，他抬头和陆修远对视，用几乎恳求的口吻说：“我还没洗澡呢，我和你一起洗吧。”
　　陆修远：“……”
　　他下意识张了张嘴，那个好字还没来得及从嘴巴里面说出来，眼前突然出现一抹鲜红，吓得他赶紧定睛一看，只见褚漾左边鼻子里涌出了一注猩红的鲜血。
　　褚漾的表情依然愣愣的，仿佛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直到他察觉到鼻前的温热，伸手一摸，手上都是血，顿时眼前一黑，双腿发软，差点直接倒下去。
　　好在陆修远眼疾手快扶住了他，连衣服都顾不上穿，打横抱起褚漾，急忙冲出浴室，把他放在床上。
　　陆修远从来没有处理这种事的经验，略显慌乱的用湿毛巾擦干净褚漾脸上和手上的血液，又用纸巾把褚漾还在流血的鼻孔堵住，最后急忙给小陈打了通电话。
　　另一边的小陈好不容易加完班，正准备开车回家，结果接到自家老板的电话。
　　对面的老板表面上看起来稳如老狗，实际上心里慌得一批，开口就让小陈临时找个家庭医生过去看看。
　　小陈：“……”
　　小陈：“陆总，我方便问一下小褚流鼻血的原因吗？”
　　陆修远安静片刻，还是没把真实情况说出来，只说他和褚漾在洗澡时，褚漾不小心流了鼻血。
　　闻言，小陈心里苦得都快哭出来了，心想您那性感的身材，别说小褚了，换几个女人处在小褚的位置上，恐怕是直接喷鼻血了。
　　然而小陈心里这么想，嘴巴上却不敢这么说，只道：“陆总，小褚这就是正常的生理现象而已，您帮他止一下血就行了，没有大碍。”
　　“那就好。”陆修远像是被说服了，松口气。
　　就在小陈跟着松口气的时候，又听见陆修远说：“你让家庭医生快点过来，钱不是问题，记住要找声誉好的医生。”
　　小陈：“……”
　　敢情他刚才说的那些，陆修远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好吧好吧。
　　谁让褚漾是陆修远的眼珠子呢？突然流了一点鼻血，可不得把人急成什么样嘛。
　　挂断电话后，小陈闻了闻手机，撇嘴：“一股子恋爱的恶臭味。”
　　小陈的做事效率很高，不到一个小时，请来的家庭医生便带着几个医疗箱和两个助理赶到了陆修远家里。
　　医生从头到脚的对褚漾做完检查，结论自然是屁事没有。
　　不过碍于陆修远这尊远近闻名的大佛在旁边一动不动的杵着，医生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咳了咳，一本正经的说：“你们还没吃饭吧？把晚饭吃了，平时多运动，强身健体，也就没什么问题了。”
　　说完，医生等到两个助理收拾完东西，便离开了。
　　褚漾把脸埋在枕头里，羞得已经没脸见人。
　　陆修远把他之前做好的饭菜热了一下，喊他去餐厅吃饭时，褚漾的鼻血已经止住了。
　　吃饭的过程中，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褚漾还在为刚才的事感到尴尬，陆修远则是一直沉默，垂着眸，长睫盖住了他的眼睛，看不清他在想些什么。
　　吃完饭后，陆修远收拾碗筷，褚漾闲着没事，又跑去床上躺着了，躺了一会儿，满脑子都是他在浴室里流鼻血的尴尬画面，褚漾浑身发热，干脆爬起来去浴室洗澡。
　　他站在花洒下面，任由水流冲洗着他的身体，终于感觉好受一些。
　　可是转念想到今天晚上陆修远对待他的态度，好不容易好起来那么一点的心情再次跌落谷底，他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他和陆修远确定关系有四个月了，住在一起也有四个月了……该不会是陆修远已经厌倦他了吧？
　　可是他们别说走过七年之痒，就连一年还没有熬过去，说是厌倦也来得太快了……
　　褚漾仰着头，闭着眼睛，温水打在他的脸上，有点疼，却让他的大脑愈发清晰起来。
　　完全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褚漾压根没有注意到浴室门被悄悄打开，直到陆修远从后面拥住他，他倏然惊醒。
　　连忙转过头，却见陆修远将脸埋在他的脖颈间，深深吸了口气。
　　褚漾吓了一跳，瞬间结巴：“你、你怎么了？”
　　陆修远不答反问：“你今晚不高兴吗？”
　　“没、没有呀……”
　　陆修远抓住褚漾的肩膀，强行让他转了个圈，把他抵在墙壁上。
　　为了不让褚漾的背碰到冰凉的瓷砖，陆修远将手掌托在他背后，稍稍用力，便把褚漾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还说没有。”陆修远抬手抚去褚漾脸上的水珠，好笑道，“你心里想了什么全部写在脸上了。”
　　褚漾摸了摸自己的脸，心想就算他的情绪表现得再明显，也没有陆修远明显吧。
　　这么一想，他又丧气起来。
　　哪知道还没丧完呢，就被陆修远捧起了脸，紧接着吻落了下来。
　　即便隔着温水，都能感受到陆修远的吻有多么火热，褚漾一时间没能明白对方究竟是什么态度，怔在原地。
　　他刚要说话，就听到陆修远贴在他耳边说：“你粉丝都那么热情的提出建议了，我们不试一下怎么对得起她们？”
　　褚漾仍旧懵着：“什么建议？”
　　陆修远在他耳边吐出两个字。
　　褚漾瞬间羞红了脸。
　　所以说……
　　陆修远所谓的当真了就是把这个当真了？！


第58章 
　　自从岑彦博退学后, 褚漾身边少了个叽叽喳喳跟他说话的人, 突然有点不习惯了。
　　不过之前和岑彦博交好的四个同学, 倒是在那次和褚漾一起去度假村游玩之后, 觉得褚漾这个人还不错，和褚漾慢慢熟络起来。
　　他们还想褚漾保证过, 绝对不会把褚漾和陆修远的关系传出去，以后这些事只能烂在他们肚子里, 被他们带进棺材里。
　　褚漾听后, 无语的表示，不用这么憋着, 想说就说吧。
　　四个同学闻言，还以为褚漾在说反话, 连忙摆手道：“你放心啦, 我们说不会说就绝对不会说, 哪怕别人问起来，用刀比在我们的脖子上，我们也不会说。”
　　他们的嘴巴一向严实, 从那天起, 还真的没有说起过有关于陆修远的任何话题，不管是当着褚漾的面还是背着褚漾的面。
　　然而没过多久, 他们在微博热搜上看到了褚漾和陆修远的名字, 懵逼的点进去, 又找到了褚漾的微博。
　　于是他们震惊的发现，褚漾竟然是个拥有五百万粉丝数量的大网红, 并且这个大网红此时此刻正在直播，直播画面被下面刷屏的留言和中间刷屏的礼物特效占据得满满当当。
　　四个同学：“……”
　　很快，他们就听到褚漾开口：“视频里的两个人确实是我和陆修远，我们在一起有段时间了。”
　　四个同学：“………………”
　　所以他们之前憋得那么辛苦是为了什么？
　　这个爆/炸性的消息如同把水倒入煮沸的油锅里，刹那间，整锅油都炸开了，不仅是他们这所职业院校里的师生，还有网上的吃瓜群众们、媒体记者们、甚至是普通人接触不到的名流圈子，都仿佛狂风过境一般，被这个消息给震惊得东倒西歪。
　　媒体记者们蜂拥而至，堵在学校门口，试图拦住褚漾这个当事人拿到第一手的采访资料。
　　可惜陆修远早有先见之明，在媒体记者们堵上来之前，就找到校领导为褚漾请了一个月的假，让褚漾安安心心的待在家里。
　　各路媒体记者们蹲不到褚漾本人，只好退而求其次，想方设法的逮住褚漾的同班同学。
　　然后这四个同学就很不幸的被逮住了。
　　记者们问道：“你们是褚漾的同学吧？”
　　四个同学：“不是。”
　　记者们：“……”刚才明明看到你们从褚漾班级上课的教室里面走出来！
　　记者们问道：“你们和褚漾的关系怎么样？”
　　四个同学：“很差。”
　　记者们：“……”上次差点逮住褚漾的时候，还看见你们一群人有说有笑的！
　　记者们问道：“褚漾平时上课的出勤率高吗？”
　　四个同学：“百分百的出勤率，你们说高不高？”
　　记者们：“……”百分百个屁！都已经缺席一个月了！
　　一堆铺垫下来，记者们终于抛出最近非常热门的话题：“前不久褚漾和陆修远的恋情曝光了，你们作为褚漾的同学兼好友，又是怎么看待他们之间的恋情呢？”
　　同学A：“褚漾是明星吗？你们怎么这么关心他的私事？”
　　同学B：“能怎么看？当然是用眼睛看了。”
　　同学C：“……”全程呆若木鸡。
　　同学D：“虽然陆老师高大英俊、一表人才，但是我们褚漾也不差好吧，我个人认为他们在一起很般配，再说了，他们搞不搞对象或者他们公不公布恋情都是他们自己的事，他们的亲朋好友和粉丝都没说什么，还真轮不到你们在这里七嘴八舌，而且他们又不混娱乐圈，更没有出演电视剧、参加综艺活动，不值得你们这么大费周章的蹲守他们。”
　　记者们被这个同学噼里啪啦的一堆话说得一脸懵逼，还没反应过来，又听到他真心诚意的反问：“你们说是吧？”
　　记者们：“……”
　　是个屁！
　　好生气哦，可是还要在镜头面前保持微笑呢，不然网友们又要说他们欺负学生了。
　　后来这段采访没被媒体记者们放出去，却被边上用手机拍摄的路人学生们传到了某个出名短视频平台上。
　　短短几天时间，视频点赞过了百万，又被网友们放到微博上疯传，甚至顶上了热搜。
　　于是这四个同学火了。
　　还有部分网友把他们视频里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截图下来，做成表情包，用来嘲讽那些对学生们穷追不舍的媒体记者们。
　　这件事的热度维持了半个月，才逐渐散去。
　　同时散去的还有褚漾和陆修远公布恋情后的余温。
　　那个同学说得对，褚漾和陆修远到底不是娱乐圈人士，不参加综艺也没有任何影视代表作，哪怕褚漾是个拥有几百万粉丝的新晋网红，也从不经营自己的微博，鲜少和粉丝互动。
　　从某方面来看，说他们是素人也不为过。
　　娱乐圈里那么多大大小小的新鲜事，每天层出不穷，没过多久，他们的事就被狗仔爆料某个知名小花和炮/友私下幽会的爆/炸性新闻掩盖了。
　　日子过得很快，转眼到了年底。
　　今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还没到圣诞节就已经下了初雪，天气越来越冷，凉风夹着雪花吹得呼呼直响。
　　自从年初陆修远被夏蓓逼迫着去医院看过陆国振之后，他和夏蓓已经有将近一年的时间没有联系了。
　　然而夏蓓会时不时给陆修远打电话，被陆修远挂断电话后，还会用管家的手机打来，甚至直接去陆修远家门外或是公司楼下守人，可惜每次都被陆修远喊人将她请走了。
　　对于夏蓓，陆修远想了很多。
　　他已经厌倦了对这个母亲无休无止的妥协，他讨厌陆家，讨厌陆国振，讨厌陆国振的女朋友们以及他那些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们，他最讨厌的还是夏蓓的懦弱，还有夏蓓对陆国振盲目的爱情。
　　如果可以的话，他这辈子都不想再看到夏蓓的脸。
　　可惜夏蓓是生他养他的母亲，他能做的只有在夏蓓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出现。
　　由于陆修远把这些事隐瞒得很好，因此褚漾并不知道这大半年夏蓓经常来找他们，他隐约察觉到陆修远和夏蓓的母子关系已经破碎到了无法修复的地步，陆修远不愿意说，他也就没有多问。
　　没想到这天放学后，褚漾照常回家，却在走出电梯后看到家门前伫立着一抹消瘦的身影。
　　小区里的楼房是一层一户，基本上不存在找错门的情况发生。
　　那个人悄无声息的站在阴影处，侧面对着褚漾。
　　褚漾探着脑袋，仔细瞧了一会儿，还是没有认出那个人的身份，只是觉得有些眼熟。
　　“你好？”褚漾轻声说道，“请问你找谁？”
　　那个人转过头来——
　　是夏蓓。
　　这么久不见，夏蓓还是一如既往的漂亮，她的脸上几乎看不到岁月的痕迹，哪怕说她只有三十岁出头，估计也有人相信。
　　不过在看到夏蓓那张脸时，褚漾还是小小的惊了一下。
　　只见夏蓓一双漂亮的杏眼肿得像是核桃似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不知道是不是换季过敏的原因，她脸上长了很多小红点，在白皙肤色的衬托下显得愈发明显。
　　褚漾以前只见过夏蓓两次，每次夏蓓都打扮得光鲜亮丽，精神饱满，可现在她的黑发凌乱的披散在肩头，衣服和鞋子是随意搭配出来的，丝毫找不到之前意气风发的感觉。
　　“……夏阿姨？”褚漾语气里多了几分不确定。
　　夏蓓的目光略显呆滞，在褚漾脸上定格了一会儿，才仿佛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一样，勉强扯了扯嘴角，用沙哑的嗓音说道：“你刚下课回来吗？”
　　“是的。”褚漾点了点头。
　　尽管他不知道夏蓓为什么突然找上门来，可是用脚趾头想都能猜到她是来找陆修远，褚漾不好意思让夏蓓在门外等着，便道：“您进去坐一坐吧，陆修远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刚才他和陆修远通电话时，陆修远说过今天会很早下班，也早点回来吃饭。
　　夏蓓听褚漾提起陆修远的名字时，眼里的色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黯淡下来，她那么卑微的四处打听都无法得到她儿子的行程，眼前这个她没见过几次面的年轻人却能轻易说出她儿子在做什么。
　　这一刻，夏蓓如此强烈的感受到了她和陆修远之间的距离，犹如隔着一条泾渭分明的楚河汉界，她跨不过去，也没能把陆修远喊过来。
　　褚漾用指纹打开门锁，扭头看见夏蓓仍旧愣在原地，不由得提醒道：“夏阿姨？”
　　夏蓓骤然回神，尴尬的摸了摸脸，低声应道：“麻烦你了。”
　　“不麻烦。”褚漾笑了笑，他本就长得好看，笑起来更是明媚，一双大眼睛弯成月牙的形状，黑色瞳孔水汪汪的，好像一眼能看进人心里。
　　打开门后，褚漾赶忙走进去，先把手里提着的购物袋放在玄关的鞋柜上，又从鞋柜里拿了双干净的拖鞋放在夏蓓脚下。
　　夏蓓还沉浸在褚漾刚才的笑容中，一时间没有回过神，竟然就那么直愣愣的看着褚漾的脸。
　　褚漾有些无奈，也不好意思再打断夏蓓的走神，于是无措的站在原地，有些呆呆傻傻的被夏蓓看着，直到夏蓓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啊，抱歉……”夏蓓脸都红了，“我没有其他意思，我就是不小心想到一些事情。”
　　褚漾笑着说：“没事。”
　　夏蓓还以为褚漾会因为她的失态而生气，毕竟她曾经那么反对褚漾和她儿子在一起，还亲自把褚漾从她儿子家里赶出去。
　　结果褚漾不仅没有生气，还很热情的招待她在沙发前坐下，并且给她倒了杯温水，坐在旁边陪她聊天。
　　不过他们两个人之间确实没什么话可聊，大部分时间都在沉默。
　　显然褚漾也是个不擅交际的人，夏蓓不说话，他就不说话，也没有玩手机或者做其他什么事情，只是安安静静的坐在夏蓓身边，看着茶几上的两杯温水发呆。
　　然后夏蓓的余光悄悄落到褚漾身上。
　　她第一次那么仔细的打量褚漾，她发现褚漾比她印象中还要好看，皮肤雪白，五官小巧精致，垂下的长睫像两把小扇子似的。
　　褚漾很瘦，却不像她第一次见到他时那么消瘦，已经长了很多肉，但仍是手脚修长，即便穿着普通的衣服也难掩他的身材比例完美。
　　最重要的是——
　　褚漾没再那么畏畏缩缩了。
　　她记得以前的褚漾是个说话结巴、紧张得手脚无处安放、连多看她一眼都会吓上一跳的胆小男孩，和眼前这个落落大方、笑容晏晏的漂亮男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夏蓓无不感到诧异。
　　她这才迟钝的发现，在褚漾和她儿子在一起的过程中，潜移默化发生着改变的人不只是她儿子，还有褚漾，他们在相互影响着、改变着。
　　但这未尝不是件好事……
　　夏蓓心中涌出一股酸楚感，因此她还发现——她错过的东西比她所以为的更多。
　　她收敛了思绪，转头问褚漾：“要过年了，你们想好了要去哪里玩吗？”
　　褚漾不好意思的抓了抓头发：“还没想过呢，可能就呆在家里吧。”也许是以前的经历使然，他不像其他人那样喜欢在节假日出去旅游，反而更喜欢和陆修远一起呆在家里。
　　哪怕要过年了，褚漾的第一反应也只是去超市置办年货罢了。
　　夏蓓想了想，又问道：“你家人呢？你和修远不打算回去看望一下你的家人吗？”
　　说起家人，褚漾明显怔愣一下，随即摇头说：“我父母已经离婚了，而且他们各自有了新的家庭，我的出现可能会打扰到他们的正常生活。”
　　夏蓓抱歉道：“对不起，我不知道是这样。”
　　褚漾简直受宠若惊，连忙摆了摆手说：“您不用道歉，这个没什么，我已经不在意了。”


第59章 
　　说话间，突然听到嘀嗒一声响。
　　门被打开了。
　　褚漾和夏蓓听到声音, 同时起身走过去, 便看到陆修远在玄关换鞋。
　　“你回来啦。”褚漾很高兴。
　　“路上有点堵车, 就回来晚了。”陆修远脸上挂着笑容，声音温和似水，不过当他抬头看到忐忑不安站在褚漾身后的夏蓓时，脸上的笑容猛然顿住，连声音也变得冷淡了，“你怎么来了？”
　　夏蓓看着自己儿子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 像是再也忍受不住似的, 泪水夺眶而出，顷刻间淌满了整张脸。
　　“修远……”夏蓓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瘦弱的肩膀直抽, “修远……”
　　陆修远站在原地, 眉心微蹙的看着夏蓓。
　　夏蓓顾不上儿子的冷淡，踉踉跄跄的走过去, 直接扑进陆修远怀里：“你知道吗？你爸走了，他已经走了……”
　　陆国振走了？
　　褚漾脑海里冒出这个疑问, 许是这个消息来得太过突然, 他居然一时间分不清楚所谓的走了是死了还是去什么地方养身体了。
　　面对哭得快要昏厥过去的夏蓓, 陆修远淡定得仿佛早就知道这件事了一样, 他伸手扶住夏蓓的肩膀, 语气很淡的问道：“什么时候？”
　　“今天上午九点钟。”夏蓓哭得声音沙哑, 连话都说不清楚了。
　　自从陆国振生病以前, 她不知道独自度过了多少个以泪洗面的夜晚，她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到来，以为自己能够平心静气的面对陆国振的死亡。
　　可是她做不到。
　　只要一想到陆国振这个人已经彻彻底底的离开了这个世界，甚至在不久后，连尸体也不会留下，她就心痛得连呼吸一下都异常困难。
　　好像天塌了……
　　陆修远一言不发，扶着夏蓓坐到沙发上，他面无表情垂着眸，眼神淡然，任由夏蓓趴在他肩头痛哭。
　　而旁边的褚漾则是全程懵逼。
　　他从小到大经历过最严重的事莫过于被那几个混混报复，除此之外，好像没有别的什么事了，他和他亲戚的关系一般，自从他被砸坏脑袋后，他父母就切断了他和亲戚们的联系。
　　以至于前年他外公去世，他妈甚至没有通知他回去参加葬礼，他还是在葬礼举办完一周后才从他表哥那里得知外公已经死了——当然，他和他外公的关系并不好。
　　也没比陆修远和陆国振之间好多少。
　　褚漾以为陆修远这样冷淡的反应很正常，可是当他不小心碰到陆修远的手臂时，才发现陆修远的身体都微微发抖。
　　抬眸看去，只见陆修远眼神发愣的看着某一点，眼底弥漫着一片茫然，这一刻的他竟然像极了在森林里走丢的孩子。
　　褚漾心痛极了，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陆修远。
　　他只能坐在旁边眼睁睁的看着，等到夏蓓哭累了，靠在陆修远的怀里睡着了，他悄悄站起身，小心翼翼的开口：“那个……我先去做饭……”
　　陆修远愣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褚漾在说话，他抬头看着褚漾，眼尾有些发红，扯了扯嘴角说：“辛苦你了。”
　　褚漾叹气：“不辛苦。”
　　他很想摸一摸陆修远的肩膀，可是手伸出去，犹豫半晌，还是不动声色的收了回来。
　　今天晚上的褚漾有点心不在焉，整理食材时不小心用刀切到了自己的食指，鲜红的血液立即从伤口里溢出来，他赶紧放下食材和刀，去客厅电视柜下面的抽屉里找出创口贴。
　　用创口贴封住伤口，然后继续做饭。
　　待褚漾把两菜一汤端上桌时，陆修远已经把睡着的夏蓓抱去客房了，他洗完澡又换了身居家服，表面上看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可是他的表情阴沉得吓人。
　　吃饭时，褚漾全程安静如鸡。
　　直到快把饭吃完了，陆修远才注意到褚漾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
　　他抬头看到褚漾有一搭没一搭的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可能是没什么胃口，褚漾吃了几口饭菜就没吃了，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陆修远盯着褚漾削尖的下巴看了一会儿，可惜褚漾想得入神，连他那么明显的注视都没有察觉到，戳饭戳得异常专注。
　　“扑哧。”陆修远没忍住笑出声，见褚漾一脸懵逼的抬起头，他眉梢轻挑，“被吓到了？”
　　褚漾摇了摇头，表情认真的端详着陆修远的脸，小声说道：“如果你不想说话就不要说话了。”
　　“……”陆修远脸上的笑容猛然僵住，下一秒，那些笑意如同潮水一般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惫感。
　　他的确不想说话，也不想笑，甚至不想摆出任何表情。
　　太累了。
　　陆国振的死讯犹如一座山峰，从天而降，沉甸甸的压在他背上，也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比起得知陆国振死讯后的震惊和伤感，更让他感到疲惫的，是陆国振死亡后带来的一堆琐碎事，尽管他是已经从那个混乱不堪的家庭里抽身了，可是夏蓓还陷在里面。
　　只要夏蓓还在陆家一天，他内心就多一天不得安宁。
　　陆修远放下碗筷，走到褚漾面前，低头亲了亲褚漾的眉心：“谢谢你。”
　　褚漾说：“你去忙吧，剩下的我来收拾就好了。”
　　陆修远没有推辞，径直去了书房。
　　褚漾收拾好碗筷和餐盘放进洗碗机里，又把为夏蓓单独留出来的饭菜装进保温盒里，忙完这些，他便回卧室洗了个澡，随后坐在书桌前看书。
　　临近期末，他打算把这学期的内容复习一遍，顺便提前准备明年的英语六级考试。
　　当褚漾完成今天的计划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钟了，他热了杯牛奶，端进书房，只见陆修远正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
　　不知道电话对面的人说了什么，即便褚漾只能看到陆修远的侧脸，也发现陆修远的脸色十分难看，仿佛酝酿着暴风雨，周身散发出来的低气压使书房里的气氛显得格外压抑。
　　褚漾不敢打扰他，轻手轻脚的把牛奶杯放在书桌上，然后悄无声息的离开了。
　　他回到卧室，百无聊赖的躺在床上，一边玩手机一边等着陆修远。
　　结果一直等得褚漾睡着了，也没有等到陆修远过来睡觉。
　　-
　　尽管陆家有意隐瞒陆国振死亡的消息，可是这个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不出两天，这个消息便已不胫而走，传遍了整个上流圈子，甚至有记着堵在陆家门外，试图偷拍到有关于陆国振葬礼的照片。
　　连续半个月，褚漾都没有见着陆修远的身影。
　　自从那天夏蓓来了之后，陆修远比以前更加忙碌了，经常到半夜褚漾睡着之后才回家，随便冲完澡后，带着一身暖气搂着褚漾入睡，等到第二天褚漾醒来时，身旁的人却早已不见踪影。
　　褚漾很担心陆修远的状态，可是他最近根本见不着陆修远，更不敢随便给陆修远打电话。
　　虽然陆修远从未对褚漾说过他内心的想法，但是褚漾能够感受到，此时此刻的陆修远如同一个膨胀的气球，气球被撑得很大，表面上看起来没有一点破绽，但凡有个人拿着牙签轻轻戳一下，气球就会砰地一声炸开。
　　他不敢当那根牙签。
　　一个月后，陆修远直接不回来了。
　　他给褚漾打电话说明这件事时，嗓音沙哑，听得出来他在强打精神：“陆家留下了很多事情需要处理，我这边走不开，只能暂时住在陆家，你有急事的话就给我打电话，我的手机整天都是开机状态。”
　　褚漾站在教室外面的走廊上，扶着栏杆眺望下面被雪花覆盖的草坪。
　　他冷得吸了吸鼻子，不知怎的，鼻子有点痒，有点酸，眼泪就不自觉的跟着落下来。
　　“你……没事吧？”
　　“宝贝儿你怎么了？我当然没事呀。”陆修远立即听出了褚漾声音里的哭腔，顿时有点急了，赶紧轻声哄道，“这段时间辛苦你了，等我处理完这边的事就回家陪你，好吗？”
　　褚漾还是那三个字：“不辛苦。”
　　陆修远忍俊不禁：“是啊，不辛苦，就是有点想哭鼻子。”
　　褚漾的确在哭鼻子，但是他坚决不会承认：“我才没有，你胡说。”
　　“好好好，是我胡说行了吧。”陆修远听着褚漾的嘟哝声，奇异的感觉原先沉重烦闷的心情一扫而空，难得放松下来，他说，“我爸和我妈结婚了，已经去民政局领了结婚证，只是还没来得及办婚礼。”
　　褚漾没想到陆修远会冷不丁说起这个话题，轻轻的嗯了一声。
　　“而且……”陆修远拖长了语调，“他遗嘱里把百分之九十的遗产给了我妈。”
　　褚漾沉默片刻：“为什么？”
　　平时陆修远提起他父母的次数不多，不过每次都一针见血，比如陆国振根本不爱夏蓓，或许是年纪大了，身边的女人散得差不多了，他才把依然貌美的夏蓓留在身边。
　　依照陆国振那自私自利的性子，陆修远还猜测过陆国振宁愿把全部财产捐出去，也不会留给他女人和子女一分一毫。
　　可惜陆修远猜错了。
　　没想到陆国振在临死前会做出这么一个出人意料的决定，还在陆家上下掀起了一片腥风血雨——陆修远那些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们怎么可能忍受得了夏蓓一个人霸占几乎全部的财产？
　　如今夏蓓站在风口浪尖之上，所有都把矛头对准了她，所有人都在虎视眈眈的看着她。
　　“可能是给我妈的奖励，也有可能是对我的惩罚。”陆修远不甚在意的轻笑两声。
　　九成的遗产，是夏蓓八辈子都花不完的钱，也在无形之中给夏蓓带来了许多致命的危险，不过有他在，这些危险自然得由他来担着。
　　这个老头子……
　　到死了还这么记仇。


第60章 
　　陆国振的尸体在灵堂里足足停放了一个月，才被陆修远强制要求着火化入土。
　　本来夏蓓是整个陆家里最不愿意把陆国振的尸体送去火化的人, 没想到陆国振的遗嘱被律师公布后, 陆国振的前女友和子女们纷纷跳出来, 又说夏蓓对陆国振吹了耳边风又说夏蓓背地里修改陆国振的遗嘱，总之说什么都不愿意处理陆国振的尸体。
　　直到陆修远把公司各大股东和公证处的人请来，才让那些人闭嘴。
　　陆国振的葬礼定在两天后的下午举行，邀请了陆国振生前的亲朋好友和合作伙伴，以及这段时间一直在陆家大门外辛辛苦苦蹲点的记者们。
　　当然，这些全是陆修远的决定, 不过是借了夏蓓的嘴巴说出来。
　　陆家人自然是强烈反对。
　　尤其是恨毒了夏蓓的陆欣雨, 看向夏蓓的目光犹如吐着信子的毒蛇，恨不得下一秒就咬上夏蓓的脖子, 她咬牙切齿的说：“是你那个好儿子在你背后出主意吧？他已经和我们陆家断绝关系了, 凭什么插手我们陆家的事！”
　　经过这么多天的起起伏伏, 夏蓓不再是那个只知道哭哭啼啼的脆弱女人，她脸色苍白, 面无表情的说：“修远只和陆家断绝关系，又没和我断绝关系, 我们母子俩说什么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和方经理连血缘关系都没有, 不还是亲密得像是一家人。”
　　方经理是陆欣雨手下的员工, 不仅心眼多, 而且心狠手辣, 经常在陆欣雨背后为她出谋划策, 相当于她的军师。
　　就连半年前陆欣雨从陆敬云手里抢了两三个项目的事, 也就那个方经理暗地里为陆欣雨出谋划策。
　　因此，方经理自然是见不得光的存在。
　　听到“方经理”三个字，陆欣雨的脸色果然瞬间沉了下来，她眯了眯眼睛，阴毒的眼神直勾勾的盯着夏蓓：“你想说什么？”
　　夏蓓毫不畏惧的直视着她：“我只想让你不要觊觎不属于你的东西。”
　　陆欣雨嗤笑：“你姓陆吗？”
　　夏蓓淡淡的笑起来，眼底却是一片麻木：“我是不姓陆，可我和国振是国家承认的合法夫妻，现在不是古代，已经没有妇随夫姓的要求了。”
　　闻言，陆欣雨的表情猛变，她没想到夏蓓会在不知不觉间变得这么能言善辩，完全没了以前那胆小怕事的样子，顿时像是被逼急了一般，气道：“你和我爸是合法夫妻又如何？难道我们这些子女就不合法了吗？你的名字在我爸的户口本上，我们的名字也在！”
　　夏蓓好笑的看着陆欣雨那张气红的脸，像是见着了什么笑话：“那你的名字在你爸的遗嘱上吗？”
　　“……”
　　陆欣雨气急败坏的声音戛然而止。
　　就连后面吵吵嚷嚷的陆家人也慢慢没了声。
　　毫无疑问，夏蓓这句话一针见血的戳中了他们最脆弱的位置——陆国振的遗嘱从头到尾只提起了夏蓓一个人，其他人都是以群为计量单位，平均分配剩下的财产。
　　为什么？
　　他们都在想这个问题。
　　为什么陆国振宁愿把大部分财产送给他拖了大半辈子不给名分的夏蓓，也不多分给他们这些子女和亲戚一点？
　　难道他们对待陆国振不够好吗？
　　无论是陆国振生病前还是生病后，他们这些人忙来忙去、跑上跑下，他们累死累活的替陆国振做了那么多事，结果到头来还是替夏蓓做了嫁衣。
　　这些人猜了半天却猜不透陆国振生前的心思，可惜他们忽略了，陆国振一手将陆家发扬光大，把公司发展到如今的规模，就说明他不是个眼瞎的人，相反，他比在场所有人看得更加透彻，也知道在场所有人里谁才是真心对待他。
　　-
　　元旦这天，天气突然再度降温，褚漾的保暖措施做得不到位，病倒了。
　　他本来在教室里上课，忽然感到头昏脑涨，连意识也变得模糊起来。
　　褚漾头疼得厉害，好像有人用针扎着他的太阳穴，细密的疼痛如同雨点般的落下来，疼得他脸色惨白不已，脸上和额头上全是溢出的冷汗。
　　接着，他陷入了一片黑暗中。
　　当褚漾再次睁开眼睛时，他已经被同学手忙脚乱的背进了学校医务室，入目便是有些老旧的天花板和雪白的帘子。
　　帘外，传来校医和别人交谈的声音。
　　“发烧了，挂几天的吊瓶就没事，最近天气变冷，感冒发烧的人很多，一定要注意保暖才行。”校医说。
　　“好的。”一道熟悉的低沉嗓音响起，“谢谢你。”
　　校医笑了笑：“没事，我还有其他工作，那就麻烦你在这里等着了，等会儿他醒来了就可以走，不过接下来几天都要过来挂吊瓶才行，或者你们也可以去医院看看。”
　　那个人嗯了一声。
　　等到校医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后，褚漾面前雪白的帘子忽然被掀开，露出那张被褚漾日思夜想着的面孔。
　　此时褚漾还有些头疼，表情呆滞的看了陆修远良久，顷刻间红了眼眶。
　　“宝贝儿。”陆修远坐到床边，轻轻握住褚漾冰凉的手，半是无奈半是责备的说，“我才不在多久，你就把自己折腾成这样了，也太不会照顾自己了。”
　　褚漾茫然的眨了眨眼睛，小声问：“你什么时候来的？”
　　陆修远回道：“半个小时前。”
　　褚漾又问：“从哪儿来的？”
　　“公司。”陆修远用另只手摸了摸褚漾的脸，发现褚漾的脸比手还凉，顿时又是一阵心疼，都快叹气成老头子了，“一觉醒来，变成蓝猫淘气三千问了。”
　　送褚漾来医务室的同学正是和褚漾关系很好的那几个，之前陆修远为了以防万一，和他们四个人都交换了联系方式，估计是他们打电话把陆修远喊来了。
　　可惜他们不知道陆修远很忙，今天还是事发以来，褚漾和陆修远第一次在白天见面。
　　“其实你可以不来的……”褚漾往前靠了靠，把脑袋抵在陆修远的胸膛上，声音闷闷的说，“我身体素质好，病几天就没事了，可是你那么忙，我担心你跑这么一趟耽误了其他事情。”
　　陆修远温和的抚摸着褚漾柔软的发丝，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褚漾的后脑勺，看不到褚漾的表情，然而他能猜到，这时的褚漾一定是红着眼睛，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像只兔子。
　　陆修远伸手往褚漾的脸上摸了摸，摸到褚漾的眼角时，指尖果然感受到了一点湿润。
　　“对不起，这段时间忽略你了。”陆修远叹气，他不想看到褚漾哭，每次看到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浸出一层水雾时，他就感觉心脏好似被人拧着的那般疼。
　　……当然，在床上除外。
　　陆修远用双手捧起褚漾的脸，迫使对方抬起头来看着自己。
　　褚漾小小的脸上透着大大的迷茫，微微睁圆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安静等待着陆修远的下文。
　　然后，陆修远低头，温柔的贴上他的嘴唇。
　　先是慢慢的厮摩，随后用舌尖撬开褚漾的齿贝，一点点的往里推进。
　　陆修远吻得很轻很缓，却十分霸道，侵略性十足，丝毫不给褚漾喘息的余地，不一会儿就吻得褚漾身体发软，连回应的力气也消失殆尽。
　　似乎亲了很久……
　　直到校医的说话声突然响起。
　　“对了，我把药放在外面的柜台上了，你们走的时候记得拿一下啊。”校医一边说话一边唰的一下拉开帘子，“还有吊瓶用完了没……”
　　话没说完，校医的声音戛然而止，剩下的话全被她吞进了肚子里。
　　褚漾原本闭着眼睛，双手下意识圈住陆修远的脖子，这会儿听到声音，猛然睁开眼，便看到一脸震惊的愣在原地的校医。
　　褚漾：“……”
　　他吓得心脏骤停一秒，大脑还没发出指令，身体已经本能的推开面前的陆修远。
　　猝不及防的陆修远被推得直挺挺的往后栽去，右手反射性的扶住旁边的铁架，却连同铁架一起继续往后倒。
　　褚漾脸色惨白，连忙伸手去拉陆修远，可惜他没拉住陆修远不说，还跟着往前栽。
　　最后两个人双双跌到床下，伴随着铁架倒在地上发出的刺耳声响。
　　褚漾气喘吁吁，疯狂跳动的心脏都要从胸腔里面蹦出来了，他没有摔疼，因为陆修远在他们落地之前率先将他搂入怀中，而自己摔得一声闷响。
　　听到那道响声后，褚漾手忙脚乱的要从陆修远身上爬起来。
　　“对不起，我刚才真是……我也不知道我刚才怎么想的……”褚漾抖着声音道，“陆修远，你没事吧？赶紧让校医给你看看……”
　　还没爬起来，又被扯了回去。
　　褚漾重新跌入陆修远的怀抱中。
　　耳边响起陆修远森冷的嗓音：“我们的关系就这么见不得人吗？”
　　褚漾：“……”
　　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
　　现在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吗？
　　尽管褚漾很无语，可还是十分配合的摇头：“没有见不得人。”
　　陆修远质问：“那你刚才急什么？”
　　这下褚漾真急了：“这不是有人在旁边看着嘛，我们也不能这么明目张胆的撒狗粮呀，难道你不知道秀恩爱死得快吗？”
　　褚漾说得在理，但陆修远还是觉得委屈：“亲一下又没什么。”
　　褚漾无奈：“还是要分场合。”
　　陆修远理直气壮：“刚才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褚漾补刀：“现在多了一个校医。”
　　目睹这两个人你来我往的校医：“………………”
　　校医忍住了想疯狂翻白眼的冲动。
　　说好的不明目张胆撒狗粮呢？
　　这两个人话里话外的意思不就是她这个局外人在这里站着碍眼吗！
　　“那个……”校医掩着唇，咳嗽两声，“难道你们没有发现输液的针头已经掉了吗？”
　　经过校医的提醒，褚漾和陆修远这才看到褚漾的右手背上空空如也，褚漾红着脸不说话，陆修远略显慌乱的把褚漾扶起来。
　　校医自然知道陆修远要说什么，摆了摆手：“差不多了，不用再扎针了，收拾收拾回家休息吧，到时候没有我这个电灯泡在场，你们想怎么亲就怎么亲。”
　　褚漾：“……”
　　他的脸要烧起来了。
　　扭头瞪了陆修远一眼，结果陆修远像个没事人似的，还云淡风轻的对着他笑。


第61章 
　　褚漾还以为陆修远已经把陆家那边的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这次准备搬回来住, 哪知道陆修远根本没有回家的意思, 回去一趟是让褚漾收拾一些衣物, 跟着他暂时搬去陆家住。
　　顺带的，陆修远还替他向学校请了假。
　　褚漾向来很听陆修远的话，心知陆修远这么做有自己的考量，于是乖乖收拾好行李跟着陆修远搬去了陆家。
　　当天晚上九点钟，陆修远接到小陈打来的电话，说是有五个混混带着枪/支闯入他们家里, 估计是冲着人去的, 没找到人，就把家里胡乱捣了一通。
　　陆修远和小陈通电话时, 褚漾就在旁边, 陆修远见褚漾竖着耳朵想听, 便把手机放在桌上，按了免提。
　　褚漾越往后听, 越感到头皮发麻。
　　他不敢想象……
　　如果他还住在那里的话，会遇到什么样的事情。
　　尽管室内的暖气开得非常足, 可褚漾还是感觉身体发冷, 他抱着双臂安安静静的坐在沙发上, 两眼无神, 脸色苍白如纸。
　　陆修远一直在注意着褚漾的动静, 见他这副模样, 顿时有些后悔刚才把小陈的话放给褚漾听, 他本是想让褚漾在平时生活中多几分警惕，却不料把褚漾吓成这个样子。
　　匆匆结束了和小陈的通话后，陆修远放下手机，伸手轻轻抱住褚漾，耐心的安慰道：“我知道那些人是谁派来的，小陈已经去警察局报案了，不出一天时间就能抓到他们。”
　　褚漾歪了歪脑袋，像只猫儿一样乖顺的倚靠在陆修远温热的怀抱里，总算感觉缓过一口气来。
　　“那些人……是谁派来的？”
　　“陆欣雨。”陆修远把脸埋在褚漾的脖颈间，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往事，冷飕飕的轻笑一声，“不过是在故技重施罢了，她以为躲在幕后就不会被我抓到把柄。”
　　褚漾愣道：“故技重施？她以前也对你这么做过吗？”
　　话落，陆修远直接沉默了。
　　褚漾等了半天没有等来陆修远的回答，以为是自己不小心提起了对方的伤心事，于是捏了捏陆修远放在他腿上的手，小声道：“抱歉……”
　　“宝贝儿。”陆修远忽然反握住褚漾的手，叹息着抬起头来，“有些事，我暂时不方便说，等到以后时机成绩了，我再告诉你好吗？”
　　褚漾下意识想问什么事，想了想还是把这句话憋回去了。
　　他刚说了声好，就听到敲门声响起。
　　“来人了！”
　　到底是在陆家，褚漾不敢做得太明目张胆，伸手便想要将陆修远推开，可惜推了几下，陆修远不仅不为所动，还更加亲昵的搂着他。
　　褚漾憋红脸，狠狠瞪了陆修远一眼。
　　陆修远假装没有接收到褚漾的死亡目光，扭头看向被敲响的房门：“请进。”
　　房门没有反锁，一拧就开了。
　　夏蓓端着托盘走进来，托盘上面放了一碟精致的糕点和两杯冒着腾腾热气的温热牛奶，她笑着说：“听说小褚来了，我来看看……”
　　话没说完，夏蓓猛地注意到沙发上两个人的姿势，顿时脸上的笑容被尴尬的表情覆盖，她的脚步顿了顿，颇为忐忑道：“不好意思啊，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我把东西放下就走。”
　　说着，夏蓓赶忙把托盘放到茶几上，准备离开卧室。
　　“等一下。”陆修远喊住她。
　　已经走到门前的夏蓓慢慢停了下来，却没有转过身。
　　陆修远摸了摸褚漾的头发，低声让他等会儿自己先休息，随后起身对夏蓓道：“我们去书房说吧。”
　　夏蓓知道陆修远要和她商量什么事，点了点头，和陆修远一起出去了。
　　于是，这天晚上，褚漾失眠了。
　　他仰躺在床上，怔怔望着天花板，安静的室内好像只剩下空气流动的声音，明明褚漾整个人已经感到特别疲惫，可他的思绪却是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和陆修远分开了一个月，之前独自住在家里，倒不觉得有什么，这会儿突然来到陌生的陆家，就感到哪里都很不对劲。
　　要是陆修远也在就好了。
　　有陆修远陪着他，应该就不会感觉这么难受了。
　　褚漾翻来覆去的想了很多，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意识才逐渐变得沉重起来，半梦半醒间，身边的床突然陷下去一些。
　　紧接着，一双手伸过来，将褚漾搂入温热的怀里。
　　褚漾把脸埋在那个人的胸口，嗅着鼻尖那股熟悉的气息，脑海里紧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放松下来，他在那个人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很快又睡了过去。
　　隐约间，耳边传来一道低微的叹息声。
　　“该说抱歉的人是我。”
　　-
　　第二天。
　　褚漾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陌生的天花板。
　　他茫然的眨了眨眼睛，过了好久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搬来陆家，下意识伸手摸了摸旁边，没人，也没有温度，不知道陆修远早就起床走了还是根本没有回来过。
　　落地窗前的窗帘拉得很紧，光线透不进来，室内灰蒙蒙的，好像还在早上。
　　褚漾摸索到手机看了眼时间。
　　下午两点钟。
　　他呆愣了足足五秒钟，随即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手忙脚乱的换衣服，去卫生间洗漱，他一边拨打陆修远的电话一边往外走。
　　打开房门，就看到守在门外的小陈和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的高大保镖。
　　小陈原本在面无表情的低头看手机，听到开门声后，抬头看到褚漾，立即露出一抹笑容：“先去餐厅吃饭吧。”
　　褚漾挂断没被接通的电话，跟着小陈走：“陆修远呢？”
　　小陈回答：“陆总已经在灵堂那边了，等你吃完饭，我就带你过去。”
　　褚漾哦了一声，又看了眼仿佛两座巨山似的一声不吭跟在他和小陈后面的两个黑衣保镖，咽了口唾沫，没再说什么。
　　他们居住的别墅楼在陆家建筑区的左边，以前陆修远单独住在这里，自从搬出去后，夏蓓也把在别墅楼里做事的佣人们打发到其他地方去了，只留了几个佣人定时过来打扫。
　　因此这里的餐厅已经很久没有被人使用过，小陈只能把褚漾带去其他用餐吃饭。
　　沿着小径弯弯绕绕的走了十来分钟，他们来到一栋装修得金碧辉煌的别墅楼，大厅面积也比刚才那栋别墅楼大上许多。
　　小陈亲自去厨房点餐，褚漾坐在小陈安排的位置上，身后站着那两个寸步不离跟着他的黑衣保镖。
　　这时，一阵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清脆高跟鞋声音传来，褚漾下意识抬头看去，就看到一个穿着白色职业套装的女人走过来。
　　她把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化着精致的淡妆，端着一副高高在上的架势，用眼角向褚漾斜睨而来。
　　这女人看着就很不好惹。
　　褚漾心里对陆家人多多少少存在着一些厌恶，也不想和他们有更多的接触，他连招呼都没打，赶紧低头避开了女人的视线。
　　哪知道女人直接在他对面的桌前站定。
　　即便褚漾没有抬头看她，也能清楚感受到她投在自己身上的打量目光，存在感极其强烈，让他无法忽视。
　　褚漾继续低着头，垂眸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摸出手机给小陈发了条短信。
　　就这么僵持了足足一分钟，那个女人似乎没想到褚漾这么沉得住气，终于忍不住了，从鼻孔里发出一道冷哼声。
　　“你是褚漾？”女人一针见血的问。
　　“……”
　　他果然没猜错。
　　女人就是冲着他来的。
　　褚漾面不改色捏着手机，对女人的话置若罔闻。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陆修远带回来的人就是这点素质吗？连一点做人最基本的礼貌都没有，你要知道你在这里丢的可不是你的脸，是陆修远的脸！”被无视的女人表示很生气，“果然什么锅配什么盖，陆修远也就只配找你这种人了。”
　　褚漾在余光中瞥见小陈匆匆走来的身影，松了口气。
　　他抬头，正好对上女人毫不掩饰的阴毒目光，好像恨不得下一秒就把他拨皮抽骨。
　　褚漾表情呆呆的盯着女人的脸看了一会儿，就在他把女人看得莫名其妙的时候，忽然善意的笑了笑说：“不好意思阿姨，刚才没注意到你在说话。”
　　女人猛然一顿，扯破了嗓子：“阿姨？！”
　　褚漾见势不对，连忙改口：“……那是伯母？”
　　女人的反应更加激烈了：“伯母？！”
　　“……”褚漾沉默片刻，不知道想起了什么，表情逐渐变得尴尬，“难道是陆先生的前妻？”
　　这个陆先生自然指的是陆国振。
　　闻言，女人的脸几乎在瞬间扭曲起来。
　　喊她阿姨和伯母也就罢了，居然还说她是她爸的前妻！她长得有那么老吗？！她怎么可能和夏蓓那个心机女人一样大？！
　　而且不得不说，“前妻”两个字真是深深刺痛了她的心。
　　如果她妈是陆国振的前妻而不是女朋友的话，现在她也就不会站在这么难堪的位置上了，更不会被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狗仔们称为不受法律保护的非婚生子。


第62章 
　　陆欣雨气得脸都绿了。
　　她早该知道，陆修远带回来的人能是什么货色？瞧瞧这张嘴比陆修远还会气人, 她刚才就不该过来搭理这个人。
　　偏偏这时, 褚漾看似关切的轻声喊道：“阿姨, 你没事吧？”
　　陆欣雨：“……”
　　阿姨你个头啊！
　　喊谁阿姨呢！
　　陆欣雨在外人面前端了那么久，第一次有了暴走的冲动，一双眼睛好像要从眼眶里面瞪出来似的，嘴里咬出了些血腥味。
　　最可恨的是她还不能对褚漾做什么，毕竟他们在陆家，若是褚漾出了什么事, 陆修远肯定会第一个把账算在她的脑袋上。
　　可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她只能小心翼翼的一步一步按照计划走，绝对不能出任何差错。
　　想到这里, 陆欣雨硬生生将那股气咽了回去。
　　这时, 小陈气喘吁吁的走到褚漾旁边, 略显警惕的看了眼脸色铁青的陆欣雨，偏过头, 低声对褚漾说道：“这是陆欣雨，陆总的大姐。”
　　褚漾掀起眼皮子, 眼神淡淡的看向陆欣雨, 他脸上没有惊讶也没有其他表情, 好像早就猜到陆欣雨的身份一样, 最后不咸不淡的哦了一声。
　　陆欣雨：“……”
　　她怀疑褚漾知道她是谁, 刚才说的那些话不过是在气她而已。
　　这么一想, 陆欣雨气得脑袋上都快冒烟了。
　　然而褚漾仍旧像个没事人, 连一声道歉也没有，无所谓的对着她笑了笑，转头看向不远处几个端着餐盘走来的佣人。
　　佣人们把餐盘放在桌上，揭开盖子，说了声请慢用之后，便悄无声息的离开了。
　　小陈为褚漾备好碗筷，拉开褚漾身旁的椅子坐下，余光中瞥见陆欣雨还站在对面，于是小陈疑惑的看过去。
　　“陆女士？”
　　陆欣雨又不是傻子，一下子就听出了小陈语气里的驱赶意思，一时间整张脸黑得活像是在锅底贴了几个小时。
　　她眼神发冷的剜向埋着头认真吃饭的褚漾，歪着嘴角冷哼一声，气势汹汹的踩着高跟鞋走了。
　　餐厅门口，有几个男女正在一边聊天一边往这里张望，见陆欣雨的脸色难看，他们的表情也很一言难尽，纷纷扭头看了眼褚漾，眼神很不友好。
　　在这个陌生的地方，褚漾食之无味，随便往嘴里塞了几口饭菜就有点吃不下了。
　　小陈没有勉强，见他确实没什么胃口，只好喊佣人来收拾残局。
　　往灵堂走的路上，褚漾想起陆欣雨的名字，便问小陈：“昨天晚上闯入我们家里的那些人，就是那个陆欣雨喊去的？”
　　“是的。”小陈生怕褚漾会胡思乱想，赶忙安慰道，“警察已经把那几个人抓起来了，目前还在审问中，那几个人的嘴巴没有多么严实，估计能问出很多内容来。”
　　褚漾点了点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
　　陆国振的灵堂是在陆家花园里临时搭建起来的，面积不大，却挤满了人。
　　陆国振生前肆意高调，不管是他在事业上的成功还是在私生活上的混乱都经常登上各大新闻网站的头版，很多人都没有想到，他死后，葬礼会办得这么低调朴素。
　　不过转念想到陆家子女们的遗产之战，大家又想通了。
　　在这个时候，争夺遗产才是陆家的重头戏，还有谁会在乎陆国振的死亡呢？
　　褚漾默默跟着小陈往里走，一路上遇到不少人，有在电视新闻上见过的熟悉面孔，也有扛着长/枪炮筒的媒体记者。
　　有不少人认出了褚漾，居然跑来搭讪，还有记者挤过来想采访他，不过这些人都被小陈和两个保镖挡开了。
　　褚漾低着头，耳边全是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在他的脑海里嗡嗡作响。
　　他很难受。
　　甚至有点想吐。
　　可他知道现在不是时候，只能捂着嘴巴，横冲直撞的往前走。
　　前面也是人，被褚漾挤开后发出惊讶的呼声，褚漾恍若未觉，加快脚步一直走，不停的走，到后面变成小跑。
　　身后传来小陈和两个保镖的呼喊声。
　　“小褚！你别跑了！”
　　“褚先生，等一下，褚先生！”
　　“褚先生！”
　　……
　　此时此刻，褚漾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他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冷静一下，这里太吵了，这里好多人，这里全是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好吵啊。
　　太吵了。
　　只顾着往前跑的褚漾没有注意到脚下，慌乱中他感觉右脚踢到了什么东西，还没来得及低头去看，脚下便已一个趔趄，他的身体直挺挺的往前栽去。
　　然后栽进了一个熟悉的怀抱里。
　　头顶传来一声叹息，大手在他脑袋上轻轻抚摸：“小心点。”
　　褚漾猛地抬头，看到陆修远那张熟悉的脸。
　　陆修远穿着纯黑色的衣服，脸色苍白，眼下有着一圈淡淡的乌青，脸上和眼底都写满了疲惫，他背后是阴沉的天空，冷风夹杂着细小的雪花。
　　褚漾抬手拂去落在陆修远肩膀上的雪花，指尖上传来的冰凉触感让他的理智回笼些许。
　　不知为何，只要看到陆修远的脸，嗅到陆修远身上的气味，他就感觉整个人都清爽多了，至少不再像刚才那么焦躁，仿佛在漫漫无垠的雪地里找不到自己的归属地。
　　“我、我刚才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褚漾后知后觉的感到歉意，握住陆修远抚摸着他头发的手，“我就是觉得太吵了。”
　　陆修远亲了亲褚漾的手背，安抚的说：“那你跟着我吧。”
　　其实他不是很想让褚漾看到人性的黑暗面，陆家那些人城府深，为了钱什么事都能做出来，何况陆国振留给夏蓓的是那么一笔巨额的遗产。
　　但是褚漾这个样子……
　　让他更不放心。
　　陆修远叹了口气，牵着褚漾的手来到灵堂。
　　才走开一会儿，灵堂里又多了几个需要陆修远面见的人。
　　有些人刚才见陆修远接了个电话后就急急忙忙的出去了，还以为出了什么急事，结果瞧见陆修远牵着个清瘦好看的男孩回来，一时间所有人都沉默了。
　　他们眼睁睁看着陆修远一扫之前的冷漠，温声细语的把男孩安置到后面的椅子上，又半蹲在男孩面前说了一些话，才转身朝着他们这边走来。
　　当然，在转身的瞬间，陆修远脸上又挂起了不久前那公式化的表情，冷飕飕的眼神把在场的人都吓了一跳，纷纷低下头避开陆修远的目光。
　　整天下来，褚漾就在椅子上坐着休息，也眼睁睁看着陆修远接待了一批又一批的人，他们好像有忙不完的事，也有说不完的话，以至于陆修远连晚饭都没有时间吃。
　　直到晚上八点钟，褚漾感到疲惫，一直在捂着嘴巴打哈欠。
　　陆修远注意到褚漾的动静，向身边的人叮嘱几句，然后走过来，半蹲在褚漾面前，手放在褚漾的膝盖上：“累了？”
　　褚漾摇了摇头，双手抓住陆修远的手：“没有你累。”
　　陆修远忍不住笑出声，他摸了摸褚漾的手，像是在自言自语的说：“等这几天过去就好了。”
　　褚漾似懂非懂，并没有多问。
　　又过了半个小时，陆修远被陆国振生前的一个好友喊了出去，不一会儿，守在褚漾身边的小陈也被电话喊走了，只剩下两个黑衣保镖守在灵堂外面。
　　由于里面是陆国振的灵堂，那两个黑衣保镖都不方便进来。
　　褚漾单手撑着下巴，昏昏欲睡。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褚漾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时，原本还算热闹的灵堂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周遭安静得落针可闻，只能听到外面传来隐隐约约的说话声。
　　褚漾心里有些不安，想出去找陆修远或是小陈，可是转念想到今天陆修远的繁忙程度，他又有点犹豫了。
　　正当他犹豫不决的时候，寂静的空气中响起了非常轻微的脚步声，像是有人故意放缓了步伐，轻手轻脚的走进灵堂。
　　可惜这里太安静了，那个人还是发出了一些声音。
　　褚漾猛地扭头，目不转睛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心中那股不安的感觉在这一刻越来越强烈。
　　他赶紧从椅子上站起来，打量了整间灵堂一圈，除了摆放在墙壁前的一排花篮外，已经没有其他可以藏身的地方。
　　为了避免发出声音，褚漾特意放慢了脚步。
　　天知道当他听到那声音越来越近时，额头上的冷汗都冒出来了。
　　一颗心砰咚砰咚直跳。
　　好像整个世界只剩下他激烈的心跳声。
　　他咬紧牙关，甚至感觉呼吸都有点不顺畅起来。
　　大约十秒钟后，褚漾前脚刚踏入花篮后面，后脚就隔着花篮偷看到一个穿着黑衣贼眉鼠眼的男人出现在灵堂里。
　　褚漾在灵堂里坐了一整天，见过所有陆家人，也见过很多陆家的亲朋好友以及媒体记者，但是他对这个男人没有一点印象。
　　那个男人似乎早就知道只有褚漾一个人在灵堂里，见椅子上没人，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不过他很快就猜到什么，陡然扭头看向花篮这边。
　　褚漾立即蹲下身。
　　他抹了把脸上的汗水，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巴。
　　下一秒，他就听到男人的脚步声往这边走来了。
　　灵堂就这么大，几乎没有可以藏人的地方，估计那个男人是惯犯，只环视一圈，就在瞬间猜到了褚漾的藏身位置。
　　褚漾身体紧绷，大气也不敢出。
　　他垂眸看了眼另只手上紧握着的手机，他从刚才起就在来回拨打陆修远和小陈的电话，可惜所有通话都没被接通。


第63章 
　　那个男人越走越近。
　　褚漾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他转而拨打了岑彦博的电话，同时心里思考着现在喊人的话, 能不能喊来救兵或者把那个男人吓跑, 可是他也担心那个男人狗急跳墙, 真的对他做出什么来。
　　还记得昨天晚上闯入他们家的那些人带了枪/支，万一那个男人也带了……
　　褚漾不敢继续想下去。
　　他脑海里天人交战，丝毫不知道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这时，手机忽然振动一下，褚漾低头看了眼——那边的岑彦博已经接通电话。
　　与此同时，那个男人走到了花篮前。
　　褚漾悄悄把手机揣进衣兜里, 深吸口气, 抬脚从花篮后面走出去，正好和那个长得贼眉鼠眼的男人迎面撞上。
　　男人已经确定褚漾就躲在花篮后面, 这会儿见褚漾主动站出来, 神情有瞬间的怔愣, 随即就看到褚漾也愣了下。
　　“啊……”褚漾尴尬的抓了抓头发，“不好意思, 我认错人了，我还以为是我朋友进来了呢, 准备吓吓他。”
　　男人表情迅速恢复镇定, 他没有说话, 眼尾上吊的眼睛不动声色的打量着褚漾, 似乎在判断褚漾这番话的真假。
　　褚漾对着他笑了笑, 然后和他擦肩而过。
　　男人眼中有一闪即逝的狠厉, 猛然伸手便要圈住褚漾的脖子。
　　好在褚漾一直在注意着男人的动作, 在男人抬起手的瞬间，他条件反射性的往旁边躲了下，顺利避开了男人伸来的手。
　　虽然褚漾心里早有预料，但还是很诧异男人竟然当真敢在陆国振的灵堂里下手，看来安排他过来的人和陆家人脱不了干系，不然男人不可能轻而易举的进来。
　　褚漾不敢耽搁，趁着男人那只手落空时，抬脚朝着男人的下面踹去。
　　那个男人猝不及防，就这么硬生生的挨了一脚，顿时痛得整张脸都扭曲了，额头上青筋毕露，他隐忍着没有嚎出声，直接将呼之欲出的惨叫声咽了下去，看向褚漾的眸子里几乎浸着血丝。
　　然而褚漾动作快，收回脚后就飞快的溜之大吉了，一边往灵堂外面跑一边扯着嗓子喊：“陆修远！陆修远！陆修远！”
　　外面没有一点动静。
　　刹那间，褚漾的心都凉了半截。
　　饶是他铆足劲儿跑得再快，还是跑不过后面那个男人，还没跑到灵堂门口，就被后面追上来的男人猛地抓住手臂。
　　男人眼底一片猩红，脸色极为狰狞，猛地把褚漾往后面一拽。
　　顿时褚漾像个毫无反抗能力的布偶似的，被男人扔到了放着果盘和茶水的矮桌上，果盘和茶水全被褚漾撞到地上，水果落得到处都是，茶水也溅了褚漾满身。
　　褚漾在矮桌上滚了两圈，又砰咚一声落到地上，他勉强趴在地上，已经被撞得头晕眼花，他的肩膀和脑袋都磕到了桌角。
　　一股湿热的感觉从额头传来，顺着脸颊一直往下滑。
　　褚漾有些茫然，伸手摸了下脸，却摸到了一手的猩红。
　　撞出血了。
　　那个男人仿佛没有瞧见褚漾脸上的血液，大步流星走过来，一把扯住褚漾的头发，扯得褚漾不得不仰头看向他。
　　“你给我老实一点，不然别怪我的枪不长眼睛。”
　　男人的声音非常沙哑，吐出来的每个字宛若被砂石磨砺过一般，刺耳又难听。
　　说完，他扯着嘴角露出一抹怪异的笑容，用手指点了点别在腰间的东西，压低声音说：“这个已经上膛了哟，也许一不小心，就把你这颗脆弱的脑袋打开花。”
　　褚漾心里一惊。
　　他微微睁大眼睛，顺着男人的手看去，下一秒便看到一把乌黑透亮的黑色手/枪，那把手/枪看起来很小，却足以拿走褚漾的性命。
　　“……”褚漾呼吸一窒，整颗心都提了起来，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你想做什么？”
　　“什么也不做，你给我乖乖呆着就行了。”男人一屁股坐在褚漾面前的矮桌上，看了眼腕上的手表，估计是还没到时间，他现在并不急着，下面的疼痛让他的脸色仍旧不是那么好看。
　　褚漾从衣兜里摸出纸巾把额头上的伤口堵住，他刚才流了太多血，脸上和衣服上都是，空气里全是难闻的血腥味。
　　“是不是陆欣雨派你来的？”褚漾单手撑着地面勉强爬起来，双眼死死盯着男人，语气逐渐变得笃定，“就是陆欣雨派你来的。”
　　男人吊着眼睛瞪了褚漾一眼，不耐烦道：“别管谁让我来的，你老实一点，我也不会对你怎么样，等到今晚过了，一切都结束了。”
　　褚漾追问：“结束了？什么意思？”
　　男人许是被问烦了，口吻一下子变得恶劣起来：“结束了就是结束了，字面上的意思都听不懂吗？你是不是傻啊？”
　　褚漾霎时沉默。
　　男人看着他冷笑一声：“坐回去。”
　　褚漾站着没有动，过了两秒，他开口：“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话没说完，男人倏地从矮桌上站起来，他的眼睛里写满了戾气，伸手往腰间一掏，直接掏出那把黑色小手/枪，眨眼间便抵住了褚漾的太阳穴。
　　“你再多说一个字？”
　　冰凉的触感从太阳穴上传来，褚漾脸上所剩不多的血色在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他犹如一尊雕塑似的杵在原地，连眼睛也不敢转动一下。
　　男人低声喝道：“站后边去。”
　　褚漾不敢违背男人的命令，小心翼翼的抬脚往后面走去。
　　就在男人准备把枪收回去的时候，突然敏感的察觉到外面传来的一声异动，那声音格外微弱，若不是灵堂里过于安静的话，他根本不会注意到那点微乎其微的声响。
　　男人的表情瞬间变得警惕起来，他转头看了眼显然什么声音都没有听到的褚漾，片刻的权衡后，决定先按照计划进行。
　　“跟我过来。”
　　褚漾见男人这副反应就知道不对劲了，自然不愿意过去。
　　可惜男人根本没有给他犹豫的时间，话音落下的同时，冰凉的枪口再次抵在了他的太阳穴上，随之而来的是男人僵硬的手臂，发狠的圈住了褚漾的脖子。
　　褚漾刚才被撞得厉害，本就有点头晕眼花，这会儿被男人勒得差点呼吸不上来，顿时感觉胸口好像塞了一团棉花似的，张口就想咳嗽。
　　耳边突然响起男人警告的声音：“你敢出声试试。”
　　“……”褚漾连忙把咳嗽声咽回去。
　　男人不管三七二十一，拖着褚漾就往灵堂后面走，本来灵堂后面什么也没有，可是当他们走过去的时候，褚漾看到那片昏暗的阴影中竟然藏了一扇门。
　　由于那扇门前堆放了很多前面放不下的一人高花篮，整天下来，几乎没有人发现那扇门的存在。
　　男人扭开门把手，便要把褚漾往外拖。
　　褚漾心中警铃大作。
　　如果他们留在灵堂里，他还有机会和这个男人慢慢磨蹭，可是一旦他们出了这个灵堂，也不知道男人会把他带去什么地方，到时候陆修远找不到他，可能连他什么时候死了都不知道。
　　褚漾慌了，连忙扒住门框不想出去。
　　男人察觉到了褚漾反抗的意图，猛地回头，脸上布满狞色，抵着褚漾太阳穴的枪口用力往前推了推。
　　“出去！”男人在褚漾耳边咒骂道，“你他妈再给我磨磨蹭蹭，信不信我就在这里解决了你。”
　　褚漾已经被吓得有些意识不清了，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亲身体会到在电视剧中才会有的桥段。
　　可是他绝对不能出去……
　　一旦跨出这扇门，他将离死神更近一步。
　　褚漾眼睛发红，扭头死死盯着那个男人的脸，很快，一个冲动的想法在他脑海里产生，他甚至还没来得及细想那个想法是否可行，身体就已经率先做出了行动。
　　他趁着男人不注意时，忽然向男人扑去，伸手去夺男人手里的枪。
　　男人没想到褚漾竟然拼到这一步，一秒钟的惊讶后，就和褚漾扭打起来。
　　“砰——”
　　“砰——”
　　“砰——”
　　三声枪响划破夜空。
　　-
　　当陆修远不顾一切独自冲进灵堂时，灵堂里空无一人，只有矮桌旁边有着大量血迹。
　　陆修远的身体在发抖，他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疯了一般的在灵堂里寻找，不一会儿就看到灵堂后面倒在血泊里的两个人。
　　褚漾身上的衣服被大片血液染透，他脸上和头发上都是血，已经看不清楚他原本的面貌，扑面而来的血腥味充斥了陆修远的整片脑海。
　　他冲过去，用颤抖的双手抱起昏迷不醒的褚漾就往外面跑。
　　小陈和其他人随之而来，看到陆修远怀里像是被血水浸过的人时，都吓得连气都不敢喘。
　　“医生呢？”陆修远眼底是一片血色的戾气，身上散发出来的低气压仿佛让周遭的温度硬生生降低了好几度，“把医生喊来啊！”
　　小陈一个激灵，几乎要哭了：“您、您等一下，我这就去喊。”
　　陆家有私人医生，刚才有人受了伤，医生还在那边呆着，从那边过来需要二十分钟的路程。
　　此时此刻陆修远的大脑已经糊涂，事实上当他亲眼看到褚漾躺在血泊里的那一刻，他就感觉自己的大脑砰地一声炸开了。
　　好像刚才那三枪直接打在了他的脑袋上。


第64章 
　　陆修远并没有打算直接对付陆欣雨和陆敬云。
　　他早就查到陆敬云设计绑架陆欣雨的儿子张子阳的事，只是在陆国振的律师把遗嘱公布之后, 陆敬云便打算悄悄放了张子阳, 并把脏水泼到陆修远头上。
　　于是陆修远以牙还牙, 前脚陆敬云刚放了张子阳，后脚他又让人绑了张子阳，然后悄无声息的送到陆敬云名下一处别墅的地下室里。
　　不过——
　　这些都是半个月前发生的事了。
　　向来娇生惯养的张子阳被关在地下室里半个月，除了两瓶水和几块面包外，便没了别的东西可吃，半个月下来, 整个人已经瘦脱了相, 甚至陷入了昏迷状态。
　　然而宠溺儿子的陆欣雨并不知道发生在张子阳身上的这些事，她早料到陆国振死后会有一番争斗, 为了避免波及到儿子, 她提前把张子阳送出国, 哪知道陆敬云在半路上把张子阳截下来，还买通陆欣雨的人忽悠了她快一个月。
　　直到刚才, 陆欣雨在视频里看到张子阳瘫在地下室里不能动弹的模样后，整个人都崩溃了。
　　她千算万算, 精心设计了无数陷阱等着陆修远和陆敬云跳下去, 还做好了“同归于尽”的准备——大不了靠武力拿到那些财产, 反正夏蓓是个以夫为天的脆弱女人, 只要她擒住了陆修远, 就不怕夏蓓不会妥协。
　　到时候再拿钱去外面打点一番, 陆家家大业大, 还有那么多旁系亲戚的存在，那些人的金钱和地位都紧紧依附着陆家，他们绝对不会眼睁睁看着陆家就这么散掉。
　　只要除掉陆修远和陆敬云这两个人就行了。
　　陆敬云头脑简单四肢发达，很好解决。
　　只有陆修远……
　　若是以前，陆欣雨还会为此头疼上一阵子，可是现在，她突然看到了希望，她做梦都没有想到陆修远会把褚漾带来陆家。
　　陆修远以为她会有所顾忌，不敢在陆家对褚漾下手，可是他忘了，兔子被逼急了也会咬人，更何况她还是个人呢。
　　只是这一切的一切……
　　在陆欣雨看到自己生命垂危的儿子时，瞬间崩塌了。
　　“这是我助理在陆敬云名下一处别墅的地下室里拍到了视频，不过你放心，我助理已经在那边了，你儿子暂时没有生命危险。”陆修远语气轻松的说道。
　　陆欣雨整个人都僵住了，站在原地，发红的两眼死死瞪着投影的墙壁上的视频画面。
　　“不相信他是你儿子吗？”陆修远的声音再次响起，他打电话给助理说了几句话。
　　很快，又有一段新出炉的视频投影在墙壁上，只见拿着手机进行拍摄的人伸出手，将躺在地上的人翻了一面。
　　那个人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发紫，好像已经没了生命特征，但是从他嘴里发出来的细微呻/吟，又让大家知道他还活着。
　　陆欣雨赫然睁大眼睛。
　　这就是她儿子！
　　就是张子阳！
　　一时间，好像所有理智都从陆欣雨的意识里抽离开来，她猛地转头看向一脸震惊的陆敬云，眼神犹如淬了毒/液的刀子。
　　陆敬云之前就是把张子阳关在地下室里，只不过有吃有喝的对待着，乍一看张子阳所处的环境仍是他家的地下室，霎时懵了，下意识解释道：“不对啊，我半个月前就把你儿子放了，按理说他已经回家了，不可能在我家里啊！”
　　陆修远淡道：“他就在你家里。”
　　陆敬云气急败坏的反驳：“我早把他放了！”
　　陆修远皮笑肉不笑：“也就是说你承认你绑架过张子阳了？”
　　“……”陆敬云顿时一怔，这才发现自己貌似着了陆修远的道，他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不可思议的指着陆修远，“好哇我知道了，这都是你的阴谋是你的伎俩，你故意陷害我的对不对？”
　　陆修远继续笑着：“此时此刻张子阳就在你家的地下室里，怎么变成我陷害你了？要不是我发现你不对劲，故意查了一下，还真不知道你居然会为了一点钱对自己的亲侄子下手。”
　　陆敬云眼前抵赖不了，只能吼道：“我承认我之前绑架过张子阳，可是他在我家里被好吃好喝的伺候着，怎么可能变成那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而且我说了我在半个月前就把他放……”
　　话没说完，就戛然而止。
　　紧接着响起来的是一阵惨重的哀嚎声。
　　在场所有人都惊呆了，他们看到陆欣雨从茶几上拿起一把水果刀，插/入了陆敬云腹部，鲜血涌出，瞬间打湿了陆敬云的衣衫。
　　现场的尖叫声和脚步声乱作一团。
　　原本守在陆修远身后的保镖立即上前，眼睛紧紧盯着陆欣雨那边的动静。
　　这时的陆欣雨仿佛已经神志不清了一般，不顾保安们的阻拦，紧紧揪着陆敬云的衣服，近乎癫狂的吼道：“我儿子呢？！你把我儿子藏到哪里了？我告诉你，要是我儿子有什么三长两短，我拼了命也不会让你好过！”
　　陆敬云像是听不见陆欣雨的吼声似的，他脸上写满了震惊和不可思议，直到现在，他仍旧不敢相信陆欣雨竟然疯到捅了自己一刀。
　　血液源源不断的从陆敬云腹部涌出，他流血过多，不一会儿意识就变得模糊起来，整个人直接往下倒去。
　　与此同时，剩下的保安蜂拥而上，把还在大吼大叫的陆欣雨死死按在地板上，其他人慌忙打电话喊了救护车，并让在场的医生为陆敬云包扎伤口。
　　往日高贵冷艳的陆欣雨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头发散乱、身上染着大片血迹的疯女人，她张着嘴巴哭得像个孩子，脸上全是纵横交错的泪水，嘴里一直喊着她儿子的名字。
　　陆修远远远的站在边上，冷眼看着这一切。
　　就在这个时候，陆欣雨突然扭过头，用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恶狠狠的盯着他，下一秒，她咧嘴笑了，发出来的声音尖刻刺耳：“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借刀杀人吗？你有意让我和陆敬云两蚌相争，你这个渔翁好坐享其成，你这么做可是要付出代价的！别忘了还有个人在某处等着你！”
　　说着，她似乎觉得很好笑一般，忽然扯着嗓子大笑起来。
　　她的笑声甚至覆盖了大厅内嘈杂的说话声，其他人都用看疯子的眼神惊恐的看着她。
　　“陆欣雨真的疯了，想钱想疯了！”
　　“如果陆国振知道他死了之后，整个陆家会乱成这个样子，恐怕他拼命也要吊着最后一口气再撑几年。”
　　“摊上陆欣雨和陆敬云这些哥哥姐姐，也不知道陆老四上辈子做了什么孽哟……”
　　议论声不绝于耳，陆修远却是脸色骤然发白。
　　褚漾……
　　褚漾还在灵堂里！
　　不过小陈和那么多人都守在褚漾身边，褚漾应该不会出什么事。
　　陆修远越想越不敢想下去，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大厅外面走。
　　身后传来陆欣雨带着哭腔的疯狂笑声：“哈哈哈哈哈跑快点……说不定你还能赶上那个男孩热乎的尸体……”
　　该死！
　　陆修远在心里咒骂一声，狠狠攥紧拳头，甚至感觉自己的双腿都在发软。
　　难怪刚才陆欣雨要把他们喊到这边来，原来是想调虎离山，她的目标一直是褚漾，因为昨天晚上扑了个空，所以今天又盯上了褚漾。
　　只是没想到，陆欣雨竟然敢在她爸的灵堂里下手……
　　陆修远尝到了嘴里的血腥味，他不顾一切的狂奔起来，夹杂雪花的冷风像刀片一样刮在他的脸颊上，刺得生疼，可是他没有一点感觉，他整颗心都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牢牢拧紧。
　　他快要窒息了。
　　当他赶到灵堂看见倒在血泊中的褚漾时，顿时眼前一黑，仿佛整个都世界坍塌了。
　　陆修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抱起褚漾，又是怎么抱着褚漾冲出陆家，小陈和保镖们喊的私人医生还没赶来，陆家大门外倒是停了一辆救护车——来接被捅伤的陆敬云。
　　陆修远终于看到了希望，直接把褚漾放到救护人员们抬下来的担架上面。
　　救护人员们被陆修远的举动吓了一跳，又很快反应过来，看了眼已经陷入昏迷且满身是血的褚漾，一边采取紧急救护措施一边指责道：“你怎么能随便抱着伤者乱跑呢？万一伤口撕裂了怎么办？你这么做会让伤者的情况变得更加危急！”
　　此时的陆修远已经懵了。
　　他满脑子都是褚漾会死掉的可能性，那些常识、那些理智通通被他抛到脑后，他恨不得抱着褚漾飞去医院。
　　听完救护人员的话，他的理智才稍微回笼，瞬间感觉眼睛和鼻子都在发酸，可能失去褚漾的绝望情绪犹如山峰一般沉甸甸的压在他心头。
　　“对不起，对不起……”陆修远眼里有滚烫的液体涌出，他像个机器人，只能喃喃重复着抱歉的话，“拜托你们救救他，他中了枪，你们救救他……”
　　陆修远这辈子从未对谁这么低声下气过，宛若要卑微进尘埃里，可是现在，他很想直接跪下来祈求他们。
　　“我们会尽力的。”医护人员们把褚漾抬进救护车里，又给褚漾戴上了氧气罩。
　　陆修远跟着坐进救护车。
　　车子启动，乌拉乌拉的警报声划破寂静的夜空。
　　陆修远脸色白得吓人，整个人犹如行尸走肉，连最基本的思考也不会了，他双手紧紧握着褚漾的右手，放在唇前，轻轻亲吻着。
　　“没事的。”陆修远闭上眼睛，便感觉眼底的那股灼热又要漫出来，他不知道是在安慰褚漾还是在安慰自己，“你一定会没事的。”
　　路上，医护人员们提前检查褚漾的伤势。
　　他们用医用剪刀小心翼翼的把褚漾浸着血的衣服剪开，贴着皮肤的血液已经凝固，颜色深一片浅一片。
　　医护人员找了半天，也没有开始动手。
　　“怎么回事？”有个医护人员奇怪的说，“他身上没有伤口啊！”
　　其他医护人员说：“我也没有发现伤口，或许是在身上其他地方？”
　　于是他们又找了一遍。
　　还是没有找到所谓的枪伤。
　　一下子，车内的所有人都糊涂了。
　　褚漾身上染了很多血迹，就连额头上还有一块明显的撞伤，整体看起来伤得不轻，可是他身上的确再没有除了额头以外的伤口了。
　　不过为了保险起见，他们还是把褚漾送到了医院。
　　医护人员们抬着担架把褚漾送下救护车时，其中一个医护人员猛然发现不对劲，扭头问陆修远：“伤者不是中了刀伤吗？你怎么又说他中枪伤了？”
　　陆修远脸色极为难看，注意力全在担架上的褚漾身上，经过医护人员的提醒后，他才想起陆家还有个被捅了肚子的陆敬云，而他无意间把陆敬云的救护车抢走了。
　　“还有个中了刀伤的人。”陆修远说，“还在老地点等着你们。”
　　医护人员：“……”
　　他们心里真是日了狗了。
　　于是把褚漾交给医生和护士后，医护人员们又匆匆赶回陆家。
　　医生从头到脚、从里到外的给褚漾做了一遍检查，结论是除了额头上的撞伤外，什么毛病都没有，护士顺手给褚漾包扎了额头上的伤口，让陆修远给褚漾擦洗并换了套病服后，看起来更加健康了。
　　陆修远精神恍惚的看了眼安安静静躺在病床上的褚漾，还是没缓过神来：“为什么他现在还没醒？”
　　医生说：“可能是被吓昏了吧。”
　　陆修远：“……”
　　医生又说：“当然，现在已经睡着了。”
　　等到医生和护士离开后，陆修远把耳朵贴到褚漾面前仔细听了听，果然听到一阵轻微又均匀的呼吸声……
　　陆修远哭笑不得，又感觉悬在心中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他在褚漾躺着的病床边坐下，摸了摸褚漾紧闭的长睫，叹息道：“真是只小猪，刚才怎么折腾你都没醒。”
　　同时他也庆幸。
　　幸好这只小猪知道拼命保护自己，否认陆修远不知道接下来自己该如何面对可能没有褚漾的生活。
　　小陈和夏蓓等人慌慌张张的赶到医院时，就看到陆修远已经累得趴在褚漾边上睡着了，他的手还紧紧抓着褚漾的手。
　　一群人见状，又悄无声息的退出病房。
　　从护士那里得知褚漾没事后，小陈仿佛被人从地狱里拽了出来一般，瞬间红了眼睛，小声哭着对夏蓓说道：“当时有人冒充你给我打了个电话，我看到来电显示是你的号码，对面又是你的声音，以为你真的出了事，就跑去找你了，后来我赶回去的时候，陆总已经抱着小褚从里面出来了……”
　　夏蓓不停安慰着小陈：“没事了，小褚没事，你也不是故意的，修远不会怪你。”
　　-
　　褚漾昏昏沉沉的睡了很久，甚至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
　　他睁开眼，看见雪白的天花板，闻到空气里淡淡的消毒水味，有瞬间的恍惚，一时间还以为自己穿越了。
　　直到耳边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猪猪，你醒啦！”
　　紧接着，一张脸凑了过来，盯着褚漾左看右看。
　　褚漾眨了眨眼，好一会儿才认出眼前的人。
　　“岑彦博？”他的声音十分沙哑，像是被粗石磨砺过，“你不是在国外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说起这件事，岑彦博就忍不住想翻白眼：“你给我打了那个莫名其妙的电话后，我就连夜坐飞机赶回来了，结果你们这边闹得兵荒马乱，还差点死了人，直接闹到电视新闻上去了，我连你的人都找不到，在陆家蹲了一个白天和一个晚上，才被小陈带到这家医院来。”
　　褚漾后知后觉的想起他躲在灵堂花篮后面时，的确给岑彦博打了电话。
　　没想到岑彦博直接赶了回来。
　　岑彦博看起来精神状态不是很好，眼睛下面有着明显的黑眼圈，应该是很长时间没有好好休息过。
　　“抱歉，让你担心了。”褚漾吸了吸鼻子，感觉鼻尖有点发酸。
　　岑彦博见状，本来还打算等到褚漾醒来好好抱怨一通，这会儿瞬间心软了：“哎，只要你没事就好，我也不奢求别的了。”
　　褚漾心下感动，张口问道：“陆修远呢？”
　　岑彦博：“……”
　　你去死吧！
　　能不能不要一脸感动的询问别的男人啊？！
　　虽然心里这么吐槽，但岑彦博只是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郁闷道：“曹麟来了，他和曹麟在外面说事呢。”
　　说曹操，曹操到。
　　这边话音刚落，就听到开门声。
　　陆修远和曹麟前后走进病房，看到病床上挣扎着想坐起来的褚漾时，陆修远明显怔了一下，随即脸上冷漠的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温和起来，他快步走到病床前，摸了摸褚漾的头发：“感觉还好吗？”
　　褚漾嘴皮发干，点了点头：“好多了。”
　　嗓子依然很沙哑。
　　陆修远转身倒了杯水来，坐在床边让褚漾靠到他身上，慢慢的喂褚漾喝水。
　　岑彦博见状，便对站在旁边调侃的吹了声口哨的曹麟说：“我突然想起来，我们不是要去买点东西吗？走吧走吧。”
　　曹麟一头雾水：“啊？什么时候说过？买什么东西？”
　　岑彦博无语：“……反正就是要买东西。”
　　说着，就要去拽曹麟。
　　然而曹麟显然不愿意走，还想坐到沙发上面去：“你要买什么你自个儿去，我刚在外面吹了那么久的冷风，两条腿都麻了，我就坐这里吹会儿空调好了。”
　　岑彦博怒了，二话不说拽着曹麟就往外走：“吹你妹的空调啊，走走走，你必须走！”这厮还想吹空调，再吹下去你怕是不被狗粮塞死，也要被陆修远的死亡凝视瞪死。
　　曹麟被岑彦博莫名其妙的怼了一通，跟着走出病房，忍不住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岑彦博放开曹麟的手，仔细端详了曹麟片刻，叹气说：“我可算知道为什么你明明各方面条件不差，却一直单身了。”
　　曹麟挠了挠头：“什么？”
　　岑彦博同情的看了眼曹麟，扭头走了，走之前还是提醒道：“没看见人家你侬我侬的吗？你就别在边上杵着跟电灯泡似的了，要是你有点眼力劲儿，也不至于单身到现在。”
　　曹麟：“……”
　　眼睁睁看着岑彦博走远过后，懵逼的曹麟才后知后觉的回过神来——嘿这个小屁孩，才脱单多久就跑来冒充大佬了，下巴上还没长几根毛呢！
　　不过说是这样说，曹麟还是不敢再进病房了。


第65章 番外报应
　　陆家的事闹得很大。
　　不仅在整个上流圈子里传得沸沸扬扬，还上了各大新闻网站的头条, 接下来的一个月时间里, 几乎全网都在议论这件可以称之为家丑的事。
　　直到一个月后, 陆修远让人慢慢把消息压下去，“陆家”两个字才逐渐被人们抛之脑后。
　　这次事件里，被议论过最多的人就是陆欣雨和陆敬云这对同父异母的姐弟俩——一个为了财产和项目绑架了自己的亲侄子，甚至把侄子折磨得差点死去；一个在父亲的葬礼上拿刀捅上了自己的弟弟。
　　难怪他们这辈子投胎成了姐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人, 只是可怜了他们那些无辜的弟弟妹妹, 听说还有几个小孩没有成年。
　　好在最后，陆欣雨和陆敬云都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尤其是陆欣雨, 她三番两次把注意打到褚漾的头上来, 这辈子她就只能在监/狱里面度过了。
　　法院宣布审判后, 陆修远抽空去看望了陆欣雨，顺便带了张子阳。
　　十三岁的张子阳本来就处于叛逆爱闹的年纪, 从小泡在温室里长大，被陆欣雨含在嘴里怕化、捧在手里怕摔, 自然养成了刁蛮任性的脾气, 可是经过这次绑架之后, 他整个人消沉了不少, 一声不吭, 缩着肩膀, 时刻处于战战兢兢的状态。
　　隔着玻璃, 陆欣雨泪流满面的看着坐在对面安静如鸡的儿子，哽咽了好久都喘不上气来。
　　她从来没有这么后悔过……
　　若是早知道会有这个结果的话，她说什么都不会对褚漾下手，她本以为可以用褚漾来要挟陆修远，却没想到事败之后，她受到了更严重的报应。
　　监/狱里面的日子并不好过，那里的人可不会在乎她是不是陆国振的女儿，只要没有人拿钱为她打点一切，每一天、每一小时甚至于每一秒，她都过得无比艰难。
　　但是她能忍受那些，身体上的折磨对她而言，还真算不了什么。
　　她唯一不能接受的是——
　　儿子仿佛在看待陌生人一样看着她的眼神。
　　对上张子阳仇恨的目光时，陆欣雨感觉自己整颗心都碎掉了，散了一地，再也捡不起来了。
　　“子阳啊……”陆欣雨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她抬手扶在擦拭得干净的玻璃上，那动作就好像在抚摸着自己儿子的脸，“是妈妈对不起你，以后妈妈不在你身边，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听爸爸的话，要是有机会了，妈妈再去看你……”
　　张子阳身体僵硬，写满了仇视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陆欣雨。
　　他眼睁睁看着大颗大颗的泪珠从陆欣雨眼眶里涌出来，却无动于衷，半晌，才恶狠狠的开口：“你最好这辈子都不要出来了！”
　　陆欣雨一愣，嘴唇嗫嚅着，一下子安静了。
　　张子阳把陆欣雨的反应看在眼里，突然间好像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一般，声音颤抖的说道：“你什么时候对我尽过当母亲的义务？你口口声声说爱我，说这辈子我就是你的命，可是你从来没有正眼看过我，小时候你把我扔给家里的保姆，长大后你把我扔给爸爸和爷爷奶奶，你从来没有带过我一天，你却总是把你对我的爱挂在嘴巴上，你的爱就这么廉价吗？”
　　说到最后，张子阳红了眼睛，泪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从他眼里滚落出来。
　　陆欣雨震惊了，睁大眼睛呆呆看着张子阳，她突然感觉自己从未真正认识过张子阳。
　　她也不知道张子阳竟然是这么想的……
　　“不是的，儿子，你听我说……”陆欣雨换忙站起身，双手扶在玻璃上，那架势像是恨不得直接破开玻璃钻到对面，她哭着解释道，“妈妈不是故意不带你的，妈妈真的太忙了，妈妈忙着赚钱给你更好的生活，所以……”
　　“够了！”张子阳大声打断她，“你别说了，我不想听！”
　　说完，张子阳猛地扭过头，用后脑勺对着陆欣雨。
　　陆欣雨不可置信的盯着自己儿子。
　　这一刻，她如此清楚的听到了自己心碎的声音，仿佛连头顶上的天空也产生了裂缝，然后一片一片的崩离。
　　很快，她又听到张子阳的声音：“你总有你的理由，你总能把一些事情说得头头是道，我说不过你，所以我不跟你说了。”
　　“……”
　　“妈。”张子阳突然喊道，却仍旧背对着陆欣雨，“你看你给我带来了什么？要不是你，我也不会被陆敬云绑架，更不会被他关在地下室里，我差点死掉，这一切都是你给我带来的。”
　　“……”
　　“所以，你别出来了，哪怕有一天你真的走出了这里，也不要来找我，反正我小时候已经失去你了，现在我长大了，我不介意再失去你一次。”
　　“……”
　　陆欣雨双手捂着脸，哭成了泪人，她绝望的看着自己儿子头也不回的离开了，顿时感觉眼前一黑，身体发软，砰咚一声倒在冰凉的地板上。
　　没一会儿，疼痛的大脑又把她刺激醒来，她苍白的脸上溢满了冷汗，嘴唇发紫，眼神没有焦距，勉强扶着桌子站起来，抬眸便对上陆修远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从头到尾，陆修远如同一抹幽灵似的，悄无声息站在边上，冷眼看着她被儿子嫌弃，看着她在绝望中痛苦挣扎。
　　陆欣雨的大脑疼得快要爆/炸，她用血红的双眼死死瞪着陆修远，一巴掌拍在玻璃上：“这下你满意了吧？陆修远！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为什么……”陆修远嘴角扬起似笑非笑的弧度，他慢慢走近，眉心微蹙，宛若在认真思考陆欣雨的问题，很快，他靠近玻璃，脸上挂着往日公式化的笑容，“有很多原因。”
　　陆欣雨眼睛也不眨一下，盯着他的目光极为阴毒。
　　然而此时此刻的陆欣雨看起来再怎么凶恶，也只是一条被拔了牙和爪子的丧家之犬罢了。
　　本来陆修远就比陆欣雨高出很多，这会儿陆欣雨穿着监/狱里统一发的平底布鞋，几乎是在抬头仰视陆修远的下巴。
　　“还记得三年前我去阳城谈度假村的案子时，你雇了几个当地混混绑架我的事吗？”陆修远娓娓道来，“后来我侥幸逃脱了，你一直以为是我好运，被当地人救了，其实当年救我的那个人就是褚漾，他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副样子？就是因为他在救出我之后被你雇的那几个混混报复了。”
　　陆欣雨远远没有想到那件往事背后还有这一茬，眼里慢慢被惊讶的情绪填满。
　　陆修远继续说着，声音不咸不淡，好像在讲述一个完全和他无关的故事：“你有心要置我于死地，可是我看在陆家和我妈的份上，我可以既往不咎，当做那件事从未发生过，继续和你们相安无事的相处下去，直到后来，我又遇到了褚漾，我知道了他被混混报复的事，从那天起，我就在等待这一天，等待你和陆敬云报应的到来。”
　　陆欣雨懵了：“你……”
　　她顿了顿，好半天才喃喃张口，“你故意为了褚漾和陆家断绝关系，你早就知道你这么做的话，爸会把财产都留给你妈？！”
　　“我不知道。”陆修远笑道，“我只知道陆国振已经对你们所有人都失望透顶，一旦我离开陆家，你们的争斗自然会进行到白热化阶段，陆国振看得更清楚，以他那自私自利的性格，就更加不会把他毕生赚来的钱给你们。”
　　陆欣雨仿佛明白了什么，眼里闪过震惊、仇恨、失落、嘲讽……
　　最后全部化为一片无尽头的茫然。
　　她把身边所有人都算了进去，唯独忘了陆国振……
　　她以为生病后的陆国振已经是耗尽的油灯，再怎么也折腾不出花样来，却不料陆国振早就把他们这些人的想法摸得一清二楚，还在死后给了他们如此沉重的一击。
　　是啊，就连他们都知道陆家上下只有夏蓓才是真心对待陆国振，像陆国振那种在商场上混了几十年的老狐狸，又何尝不知呢？
　　陆欣雨突然笑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再次流出来，她看着陆修远，轻声说：“你厉害，我输了，我输得心服口服。”
　　陆修远脸色不变：“这么多年来，你请来对付我的那些人，还有报复褚漾的那些人，他们每个人的下场都比你惨，你已经很幸运了，大姐。”
　　陆欣雨咬着唇，下一秒就尝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这时，探监时间结束，两个警察进来分别请陆修远和陆欣雨离开。
　　陆修远走了几步，随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又转身朝着陆欣雨走去。
　　“对了——”
　　陆欣雨警惕的看着他。
　　“有一件事，我忘了跟你说。”陆修远倾身靠近玻璃，用只有他和陆欣雨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陆敬云没有说谎，他的确放了你儿子，并且在囚/禁你儿子时给了充足的水和食物，没有动过他一根毫毛……”
　　陆欣雨似乎意思到了什么，瞳孔骤然紧缩。
　　陆修远继续道：“后来你看到的视频，其实是我绑了你儿子，扔进陆敬云家里的地下室，陆敬云不知道他的存在，自然没办法像以前那样有吃有喝的伺候着了。”


第66章 番外超市
　　“是你！”陆欣雨喘着气, 从喉管里挤出一串破碎的字眼, “居然是你！”
　　陆修远笑着说：“是我。”
　　“啊——”陆欣雨只听得脑海里啪嗒一声响, 一直紧绷着的那根弦突然断了, 她疯了一般对着陆修远咆哮，要不是中间隔了一层玻璃, 她恐怕会扑上去咬住陆修远，“陆修远！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明知道我儿子就是我的命, 啊啊啊——”
　　陆修远冷眼看着陆欣雨神情癫狂的模样, 眼神里没有丝毫同情，他理所应当道：“这不是你的做事风格吗？我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而已, 感觉如何？”
　　陆欣雨瞪着陆修远。
　　眼睛里都快瞪出血来了。
　　“还有……”陆修远仿佛没看到陆欣雨淬了毒一般的目光，云淡风轻道, “别忘了你还有个宝贝儿子在外面, 如果担心他的话, 你知道应该怎么做。”
　　他给陆欣雨留下了意味深长的眼神，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了。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陆欣雨痛苦的咆哮声, 以及警察严厉的呵斥声。
　　走出监/狱后, 小陈就把车停在外面。
　　提前出去的张子阳已经在后座安安静静的坐好，旁边是正在探着脑袋往车窗外张望的褚漾, 看到陆修远的身影后, 褚漾粲然一笑, 抬起手对着陆修远轻轻挥了挥。
　　陆修远迎着冬日的阳光，眼里全是褚漾白白净净的笑脸, 突然感觉心头那层厚重的阴霾在瞬间一扫而空。
　　他加快脚步走过去，打开后座车门，瞥了眼埋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张子阳。
　　张子阳敏感的察觉到了陆修远的目光，抬头和他对视，顿时被陆修远冷飕飕的视线吓得猛地缩了下肩膀，说话都结巴了：“怎、怎么了？”
　　陆修远沉声道：“去前面。”
　　张子阳扭头看了眼身旁有点不好意思的褚漾，一下子明白了什么，顿时整张脸涨得跟猴子屁股似的，赶紧下车钻进了前面的副驾驶。
　　陆修远满意了，一屁股坐在张子阳刚才的位置上。
　　别看褚漾刚才害羞得不敢直视陆修远的眼睛，这会儿却十分主动的凑过去，习惯性的往陆修远身上一靠，牵着陆修远的手问：“怎么这么晚才出来？”
　　陆修远反握住褚漾的手把玩，心不在焉的应了一声：“和她说了点事。”
　　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张子阳忽然开口：“你跟她说了什么？”
　　陆修远抬眸瞥见前方的张子阳不断从后视镜里小心翼翼的看向自己，沉下脸来，挑了挑眉：“她让我今后好好照顾你。”
　　张子阳：“……”
　　他很想说我才不需要你的照顾，然而转念想到陆修远收拾人的手段，还是把涌到嘴边的话咽回肚里，然后不情不愿的应了一声。
　　“那以后就麻烦你了。”
　　闻言，陆修远眼中闪过一抹惊讶，倒是有些诧异张子阳竟然这么乖巧。
　　都说上梁不正下梁歪，这句话不是没有道理，陆欣雨那样攻于心计又不会教育的人能教出什么样的孩子？
　　以前张子阳的闹腾程度远远超过了熊孩子的范围，为了引起家里人的注意，他殴打老师和同学，把无辜的路人送进医院，还曾想过对陆修远下手，只是后来被陆修远的狠辣手段收拾得服服帖帖。
　　没想到这次被关了半个月，竟然让张子阳变得这么老实。
　　虽然结局出乎意料，但是效果很让陆修远满意。
　　-
　　九月份，褚漾升上大三。
　　专科院校只需要念三年就行了，到十月份，大三的学生就会按照各自班级的情况逐渐停课，并出去找单位实习。
　　尽管褚漾的脑子迟钝了些，可是他在学校里算是非常勤奋的那一类学生，该考的证件全部考完了，顺便考过了英语六级和其他两个非专业的证件。
　　褚漾就读财经专业，他的同学大多找了和会计相关的实习工作，只是褚漾对会计没有多大的兴趣，也很怕自己马虎犯下错误，于是挑来挑去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实习工作。
　　不过，他的挑来挑去也只是在陆修远给出的几个选择当中挑，陆修远给出的那些职位全是要求硕士学历以上，并且要有五年以上的工作经验。
　　当褚漾在那些公司的官网上查到这些要求时，顿时吓得赶紧拒绝了陆修远。
　　电话对面的陆修远并不知道褚漾已经查到了官网上面，还在温声细语的劝说：“那几家公司的老板都是我朋友，你在那里工作的话有人照应，我比较放心一点。”
　　褚漾沉默的握紧手机。
　　陆修远叹气：“上次真的把我吓到了，我很害怕你再遇到什么事情时，我却不在你身边，其他事情我都可以将就你，唯独这次，你听我的好不好？”
　　“可是……”褚漾犹豫着说，“我怕我的学历不够，我就是个大专生。”
　　陆修远立即道：“那些职位的底线就是大专学历，你正好合适。”
　　“……”褚漾突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想了想才继续说道，“还有工作经验……”
　　陆修远的反应非常快：“这点你不用担心，我已经跟我那些朋友说过了，他们公司愿意培养新人，也会安排老员工带你，所以暂时不需要工作经验。”
　　说着，他突然笑了笑，“而且有哪个新人在工作之前就有了工作经验？你需要先工作一段时间，才会有工作经验不是吗？”
　　褚漾：“……”
　　陆修远耐心问：“你还在担心什么？”
　　褚漾结结巴巴的说：“我、我就是觉得你在骗我，我刚才已经去官网上搜索过了，你说的那些职位最低要求就是硕士学位，还要有五年的工作经验才行。”
　　而且这些只是基本要求，很多人在贴吧里抱怨他们在复试的时候被刷掉，没有通过公司的测试。
　　陆修远摆明了想让褚漾去当关系户、空降兵，褚漾不是不愿意接受陆修远的好意，就是他脸皮薄，一想到那些人可能会用异样的眼光看待他，就感觉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
　　他很害怕那些异样的目光，更害怕成为人群的焦点。
　　最害怕的，还是被其他人发现他的不同。
　　陆修远想了想，才说：“那行吧，这件事我们推到后面再商量，今天晚上我会提前回去，一起去超市逛逛？”
　　褚漾拒绝了陆修远，心里有点难受，低头扯着自己的衣服，说话时也是闷闷的：“好。”
　　挂断电话后，褚漾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随后又打开电脑，去招聘网站上看了看实习单位，顺手投递了几封简历。
　　等到下午四点钟，躺在床上昏昏欲睡的褚漾接到陆修远的电话，说是在小区门口等着他。
　　褚漾赶紧换了身衣服，飞快的跑出小区，一眼就看到停靠在路边的玫瑰色宾利。
　　陆修远正在跟小陈打电话，听到打开车门的声音后，便挂了电话，转头看去，只见褚漾跑得气喘吁吁，雪白的脸颊上透着两抹明显的红晕。
　　如今天气还没有凉下来，到了晚上，整座城市就被一层闷热的空气笼罩，褚漾喘得这么厉害，柔软的发丝也染上了汗水，汗涔涔的贴在光洁的额头上。
　　刚才褚漾在系安全带，抬头瞧见陆修远目不转睛的看着他，冷不丁灿烂的笑起来，乌黑的眸子酝酿出一片水汪汪的色泽，眼睛微弯，露出洁白的牙齿，整个人洋溢着青春的少年气息。
　　陆修远霎时看呆了。
　　就在这一刻，他突然有些明白了褚漾那些粉丝的心理。
　　褚漾既不会管理微博，也不会讨好粉丝，从意外走红到现在，他发博的次数少得可怜，直播的次数用一只手都能数过来，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粉丝不涨反增，以前的路人粉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他的死忠粉。
　　这么好看的宝藏男孩，谁能抗拒得了呢？
　　“陆修远？”
　　陆修远骤然回神，就看到褚漾一头雾水的凑近了，抬起手在他眼前挥来挥去。
　　他一把抓住褚漾的手，放在嘴前轻轻咬了一口，淡淡的嗯了一声。
　　褚漾感受到手背上传来的温热触感，脸上的绯色瞬间浓了几分，他下意识的想抽回手，无奈被陆修远抓得很紧。
　　“我的手拿了很多东西，还没有洗过。”褚漾皱起眉头说，“你也不嫌脏。”
　　陆修远又啵唧一声，亲了一口，眼底的笑意浓烈得几乎溢出来：“不脏，只要是你，哪里都不脏。”
　　褚漾：“……”
　　这个人说话怎么就这么油腻呢？
　　可是他竟然好喜欢。
　　“不脏就不脏吧。”褚漾轻哼，终于把自己的手抽了回来，“反正又不是我的嘴巴脏。”
　　陆修远哭笑不得，启动了引擎：“哪有像你这样嫌弃自己脏的。”
　　超市在十公里外的地方，也就半个小时的车程，陆修远把车开进商场的地下停车场，两个人直奔负一楼的大型超市。
　　自从褚漾决定自己卖菜做饭后，陆修远就把经常来家里做饭打扫阿姨请回陆家了，来超市购物的次数也日益增多。
　　以前陆修远需要什么都有小陈和阿姨备着，鲜少踏入超市这么生活化的地方，后来和褚漾逛了几次超市后，就找到了乐趣，别的不说，在下班后和爱人一起购买晚餐的食材对陆修远来说真是一种享受。
　　他们熟门熟路的走进超市，褚漾去拿推车，陆修远先去生鲜区看了看。
　　褚漾拿到推车后去找陆修远，还隔着一段距离时就看到陆修远跟前站着一抹高挑的身影，是个正在和陆修远说话的女生，看背影还有点熟悉。


第67章 番外熟人
　　褚漾还没走近, 就看到那个女生似乎说了什么, 突然捂着嘴巴笑起来, 她微微弯了下背, 黑长直的头发顺着肩膀滑落，光看背影就能感觉到这个女生长得不错。
　　“真的是太巧了吧，本来我没想着出来, 刚好家里差了点东西，只好出来买，结果刚走进超市就看到您了。”连女生的声音都那么耳熟。
　　可是褚漾仔细想了半天，还是想不出来那个女生是谁。
　　陆修远背对褚漾, 好像在看生鲜区里的食材，面对叽叽喳喳跟他说话的女生，他连头都没有偏一下, 仿佛压根没有听到女生的声音。
　　然而陆修远的冷淡并不影响女生的热情, 女生稍微靠近了一些，咦了一声说：“陆老师, 您会自己做饭吗？”
　　这下陆修远终于有了反应, 却是言简意赅的一个字：“会。”
　　“哇！”女生双手合十, 星星眼的看着陆修远, “您好厉害，我一直以为像你这样繁忙的人很少下厨呢。”
　　陆修远转头看向女生，突然客气的笑了笑：“毕竟家里不止我一个人, 有时间的话, 还是会经常下厨的。”
　　女生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脸上的笑容逐渐凝固，她沉默的盯着陆修远看了好一会儿，小心翼翼开口：“陆老师，我能问个冒昧的问题吗？”
　　说完，不等陆修远有所反应，她便直接问道，“您和您母亲一起住？”
　　闻言，陆修远像是听到了很好笑的话一样，放下手里正在挑选的东西，转身直视女生，他轻声笑道：“你不看新闻吗？”
　　女生愣了愣。
　　陆修远又道：“我和我对象一起住，我以为狗仔们已经把我的私事扒得一干二净了。”
　　女生显然很是惊讶，结巴了两下，才犹犹豫豫的吐出一个字名字：“褚漾？”
　　陆修远双手抱臂，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沉默就是默认。
　　女生见陆修远没有反驳她，眼底的惊讶之色几乎要溢出来，她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可思议的开口：“网上很多消息都是道听途说，我、我还以为你们已经、已经……”
　　在陆修远越来越幽深的目光中，女生似乎越来越紧张，也越来越吐不出剩下的几个字。
　　最后，还是陆修远替她把剩下的话说完了：“已经分手了？”
　　女生低着头，瑟瑟发抖。
　　她和陆修远近距离接触过几次，却是第一次从陆修远身上感受到如此强势的气场，压得她连呼吸都有点困难，甚至不敢抬头去看陆修远的眼睛，更不敢发出一个字的声音。
　　陆修远神情淡淡的看着女生，他将女生的反应收进眼底，随后突然前倾，缓缓贴近女生耳边，用刻意压低的声音说道：“就算我和褚漾分手了，也轮不到你，所以，你还是省省吧。”
　　女生：“……”
　　她瞪圆眼睛，漂亮的眸子里瞬间蒙上一层模糊的水雾。
　　在她眼里，陆修远一直风度翩翩、温和有礼，无论对待上流社会的有钱人还是对待他们这些平民阶层的人，永远保持着一颗平等公正的心，她关注陆修远这么久，从未见过他黑脸的时候。
　　可是就在刚才，她亲耳听到陆修远口中吐出如此恶劣的语言……
　　女生有点恍惚，几乎要把脑袋埋进衣领里，她咬着唇，她努力忍住快要溢出口的哭腔，十分艰涩的说道：“对、对不起……”
　　陆修远很快拉远两人之间的距离，好像刚才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继续挑选生鲜区里的食材，只当他身边的女生不存在。
　　女生红着眼睛在边上站了片刻，扭头就走，哪知道刚转过头，就看到正要往旁边躲的褚漾。
　　褚漾：“……”
　　他尴尬的站在原地，恨不得直接消失在空气中。
　　难怪刚才他一直觉得女生很眼熟，直到现在看见女生正脸后，才猛然发现——这个女生不就是和他同校的谭诗雨吗？
　　还是他们学校贴吧里评选出来的校花。
　　以前庞延很喜欢谭诗雨，经常围绕在谭诗雨身边，为谭诗雨跑上跑下，那时谭诗雨在学校里的存在感极强，但凡有什么节日晚会，首选的女主持人必定是谭诗雨。
　　只是后来闹出了陆修远包/养谭诗雨的谣言，再加上陆修远在网络上本就有点名气，也有部分自称是他“老婆粉”的粉丝，那些粉丝爆了学校的贴吧，大肆辱骂谭诗雨，还扒出了谭诗雨的微博，对她进行人身攻击，直到小陈出面处理这件事，才把失控的失态平息下来。
　　从那以后，谭诗雨很少在公共场合露面，也请假休息了一段时间，学校还流传出她准备退学的谣言。
　　若不是今天突然在超市里碰到谭诗雨，褚漾差点忘记了他生活中还有这么一个人，不过以前谭诗雨对他并不怎么友好，哪怕后来遭受了网络暴力，褚漾也不同情她。
　　可是刚才他无意间偷听了谭诗雨和陆修远的对话，这就尴尬了……
　　褚漾有点后悔没有早点走开。
　　谭诗雨似乎也没有想到褚漾会出现在她面前，表情里有明显的怔愣，随后迈开步子朝褚漾走来。
　　褚漾下意识往后退了退。
　　谭诗雨的眼睛仍旧泛着红，看起来像是一副才哭过的样子，她拼命把眼泪逼了回去，看向褚漾的眼神里有着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反正和以往一样不友好就是了，甚至比以往来得更加强烈。
　　“你……”
　　谭诗雨刚开口，就被从她身后传来的低沉男音打断：“来了？这么慢。”
　　尽管是责备的口吻，却丝毫没有要责怪褚漾的意思，反而能听出一股淡淡的宠溺意味。
　　紧接着是一阵脚步声。
　　谭诗雨倏地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陆修远从她身边走过去，挡在了她和褚漾的中间。
　　要说刚才陆修远面对她时有多么冷漠，此时面对褚漾时就有多么温柔，陆修远亲昵的摸了摸褚漾的头发，眼角眉梢间写满了笑意：“你再不来，我就要去前台用广播找人了。”
　　感受着熟悉的手在脑袋上轻抚，褚漾忐忑不安的内心总算平静了很多。
　　“我看到你在和别人说话，就没有过去打扰你。”褚漾小声说。
　　没想到陆修远的反应很冷淡，只是没什么感情的应了一声，才道：“一个见过几次面的陌生人罢了，我们走吧。”
　　褚漾哦了一声，被陆修远拉着离开了。
　　从头到尾，陆修远都没有看过谭诗雨一眼，仿佛谭诗雨在她眼里就是个没有存在感的透明人，褚漾一直有些忌惮谭诗雨，也低着头，刻意回避谭诗雨的视线。
　　但在转身走开时，褚漾还是不小心在余光中瞥见了谭诗雨的脸。
　　她的脸色极为难看……
　　她狠狠的咬着嘴唇，整张脸憋得通红，似乎随时都能哭出来。
　　-
　　接下来的时间里，褚漾都有点心不在焉，就连陆修远什么时候停下脚步了都没有注意到，还在漫无目的往前走。
　　直到他的手被陆修远从后面拽了一下，才猛地回过神来。
　　然后一脸茫然的看着陆修远。
　　陆修远无奈，抚去褚漾额前的碎发：“头发该剪了。”
　　褚漾吹了吹额前的碎发，喃喃道：“明天就去剪一下好了。”
　　陆修远笑着捏他的手：“正好我明天没事，我陪你去吧。”
　　说着，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陆修远以为褚漾还在想刚才那件事，犹豫片刻，决定解释一下：“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就误会了我什么。”
　　说起这个，褚漾脸上一红。
　　他突然回想起来，当时他无意间偷听到陆修远和谭诗雨的对话，还以为谭诗雨怀了陆修远的孩子，结果被陆修远逼着去医院打掉。
　　后来褚漾把这个猜测告诉给陆修远，还闹了好大的笑话。
　　“我就是听了半截的话，才会误会你们，我也不是故意的，再说我后来不是跟你解释清楚了嘛。”褚漾无比窘迫的说。
　　陆修远觉得褚漾的反应真是有趣极了，干脆又停下来，双手搭在推车的扶手上，轻轻往前一靠，笑着欣赏褚漾的红脸：“所以我才想跟你说，我和那个女生没有任何关系，我连她的名字都不记得了。”
　　褚漾闷闷道：“她叫谭诗雨，是我们学校的校花。”
　　“校花？”陆修远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似乎觉得很好笑，“你对她的印象这么深刻吗？连名字都记得这么清楚。”
　　褚漾隐约间听出了陆修远话里的醋味，赶紧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庞延喜欢她，经常在寝室里说起她，而且我和她是一个社团的，有过几次交集，但是来往不多。”
　　陆修远笑着看褚漾解释，等到褚漾说完后，冷不丁抛出一个牛头不对马嘴的问题：“你觉得念书轻松吗？”
　　“啊？”褚漾茫然的眨了眨眼，尽管不知道陆修远这个问题的用意，可他还是诚实回答道，“很轻松，我喜欢学校里的氛围。”
　　虽然这两年来他在学校里的生活不算特别愉快，但是对比起在外面打工的生活来说，他还是更喜欢在学校里呆着，同学们欺负他、孤立他的话，他不理会便是了，可是外面那些人不一样……
　　褚漾想得入神，陆修远忽然抬手在他脸颊上捏来捏去，他陡然回过神，就看到陆修远那张骤然凑近的脸：“那你继续念书怎么样？如果你不愿意我帮你安排的话，你就去考专升本吧，念完本科再考研究生，既然你喜欢学校里的氛围，那就一直泡在学校里，我来养家。”
　　褚漾一下子就怔住了。
　　良久，他的神情忽然慌乱起来：“我不行的，我脑子那么笨，怎么可能考得上本科，我害怕……”
　　陆修远用双手捧住褚漾的脸，目光灼热的注视着褚漾，一本正经的开口：“你可以的，你那么厉害，你还考过了英语六级呢，我都没考过。”
　　“……”褚漾无语，“那是因为你没去考。”
　　陆修远说得振振有词：“那也是没有考过，反正你比我厉害。”
　　褚漾鲜少看到陆修远这么幼稚的一面，忍不住想笑，嘴角的弧度一直压不住，他倾身搂住陆修远的脖子，像小动物似的在陆修远颈窝间蹭了蹭：“我太笨了。”
　　“你一点也不笨。”陆修远摸了摸褚漾的背，依然消瘦，却被以前多了几分肉感，摸起来的手感正好，“你可以先试试，考不过的话直接准备两年后的考研就行了，有我在呢，你放心大胆的往前走。”
　　听着陆修远温和又耐心的说话声，顷刻间，褚漾眼睛里涌出一股湿意，他抬头在陆修远嘴唇上亲了亲：“谢谢你。”
　　陆修远轻笑，将唇贴下来：“这句话该由我来说才对。”
　　顿了顿，他道，“……谢谢你背井离乡的来到我身边，谢谢你给了我再次遇到你的机会。”


第68章 番外回家
　　在陆修远的鼓励下, 褚漾还是决定去考专升本。
　　专升本的考试在来年三月份, 他还有小半年的时间可以复习, 这小半年里褚漾一直呆在家里看书写作业。
　　时间转眼即逝。
　　考试那几天, 陆修远干脆推掉手上的工作陪考，好在褚漾考得不错，最后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市内的一所重本学校。
　　那所学校距离家里的路程有点远, 在不堵车的情况下也需要一个小时左右的车程。
　　于是在褚漾去学校报道之前，陆修远就在学校附近买了套已经精装过的房子，并且以最快的速度让小陈买好家具放进去。
　　然后就在褚漾去学校报道的当天晚上，他和陆修远也搬了新家。
　　眼睁睁看着这一切的小陈：“……”
　　小陈默默抹了把汗。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 最近陆总好像越来越黏着小褚了，哪怕离了一天都受不了，好不容易小褚考上一所不错的新学校, 还没来得及发展人际关系, 就被陆总牢牢锁死了。
　　不过这种事情讲究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小陈见褚漾也乐呵呵的搬着家, 丝毫没有已经被人从大学生活里剥离出去的悲伤感觉, 他也就慢慢放下心来了。
　　算了。
　　人家两口子正腻歪着呢, 啥时候轮到他这个局外人来瞎操心了？
　　小陈摇了摇头, 赶紧溜走了，生怕晚走一步就被塞得一嘴的狗粮。
　　虽然褚漾没有住在学校寝室里，但是他和班上的同学相处得还算融洽。
　　这一年多来, 褚漾一直在接受医生的治疗, 先是在公立医院找医生看病, 后来又被陆修远带去曹麟介绍的私人医院，再加上褚漾本人非常配合，他的病情已经得到很大程度上的好转，至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恐惧人群，说话时也很少结巴。
　　甚至有不少人得知褚漾这个网红在学校念书，特意旷课跑来看他，还拿了用他模样做成的小物件让他签名。
　　褚漾当场被同学们热情的态度吓到了。
　　幸好这不是他第一次被人要签名，之前还专门为此练习写自己的名字，因此签名时还算熟门熟路，没有紧张到四肢僵硬。
　　然而当褚漾注意到另个抱枕上的图案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褚漾瞬间闹了个大红脸，“这是？”
　　抱枕上面有两个正在接吻的卡通小人，小人的长相和发型都画得十分意有所指，反正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褚漾和陆修远两个人。
　　拿着抱枕来找褚漾签名的女生见褚漾这副反应，还以为褚漾介意别人在公众场合提起他和陆修远的关系，顿时表情尴尬，赶紧收回抱枕，抱歉道：“对不起对不起，我只是很喜欢你和陆老师的组合，就在网上买了这么个cp抱枕。”
　　褚漾反应过来后，秒懂了女生的意思，赶紧摆了摆手：“没事的，我就是有点惊讶。”
　　女生愣了下。
　　于是褚漾从女生手里拿过抱枕，认真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女生受宠若惊的接过抱枕，想了想还是问道：“你惊讶什么啊？”
　　褚漾不太好意思的说：“我以为大家会很忌讳这种事，毕竟我们是两个男生，但是我没想到网上还有这种抱枕卖。”
　　女生扑哧一笑，刚才的紧张感也在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她悄悄凑近褚漾，小声说道：“你去微博上搜远洋cp的超话，会打开新世界的大门。”
　　到了晚上。
　　褚漾洗完澡后躺在床上玩手机，突然想起白天女生说过的话，一时间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暗戳戳的打开了微博，搜索远洋cp。
　　没多久，他就找到了一个以他和陆修远的卡通形象为头像的超话，正是女生所说的远洋cp超话，粉丝量竟然有五万。
　　褚漾在超话里逛了逛，结果越看越脸红，直到洗完澡的陆修远从浴室出来时，他整个人已经红得像只熟透了的虾子。
　　超话里全是圈地自萌的cp粉们，还有一堆画手大触和小说家，不仅画了很多褚漾和陆修远的H图，还随便一翻就是他们的小黄文，看得褚漾脸红心跳，赶忙做贼心虚的关掉手机。
　　抬眼就瞧见陆修远一脸奇怪的看着他。
　　褚漾：“……”
　　随后陆修远走过来摸了摸褚漾的脸，又摸了摸自己的脸，自言自语道：“脸这么烫，不会是发烧了吧？”
　　褚漾连忙摇头：“没有！”
　　陆修远眯眼看着褚漾慌张的表情，好笑的说道：“怎么这么紧张？是不是做了什么坏事没有告诉我，嗯？”
　　此时此刻的褚漾已经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没有！”
　　陆修远一副我不相信的样子，他像是猜到了什么，不动声色的瞥了眼褚漾扔在边上的手机，下一秒便趁着褚漾不注意时，突然伸手拿起手机。
　　“手机还我！”
　　褚漾着急得想去抢，可惜他伸长了手也够不着手机，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陆修远用自己的指纹解开了手机密码。
　　接着，陆修远看到了手机上的小黄文，主角的名字还是他们俩……
　　褚漾捂着脸，自暴自弃的躺回床上。
　　陆修远盯着手机看了足足十秒钟，才对褚漾挑了挑眉稍：“刚才你就在看这些？”
　　“……”褚漾懒得搭理他。
　　丢死人了。
　　哪知道没一会儿，陆修远直接从后面压了上来。
　　褚漾被陆修远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连忙翻身，用力去推陆修远的胸膛：“你起开，你好重呀……”
　　话音未落，就被陆修远的吻堵在了唇齿间。
　　可怜的褚漾才看了他和陆修远的小黄文，这会儿就要用实际行动来演一遍小黄文里的内容。
　　-
　　临近寒假，陆修远要去国外出差，便和褚漾商量带他一起去，毕竟两个人都不想分别一个月之久。
　　可惜褚漾没有护照，去打听了一下，需要回到户籍所在地办理才行。
　　正好这个时候，褚漾的班级接到辅导员的通知，说是学校可以帮忙把学生们的户口挪上来，学生们可以凭自愿回老家准备资料。
　　褚漾的户口还在阳城，在他妈的户口本上，虽然他们母子俩已经很久没有联系过，形同陌路，但是谁也没有提把户口分开的事——毕竟褚漾要把户口挪走不是件容易事。
　　眼前有了机会，褚漾就心动了。
　　他回家和陆修远商量了一下，陆修远自然也支持他这么做。
　　如今国家政策收紧，限购力度越来越大，即便在本地买了房也不能直接把户口迁过来，何况买房的前提是需要购买五年以上的社保。
　　最重要的是——
　　这样做可以让褚漾和他母亲彻底划清界限。
　　刚放寒假，褚漾和陆修远就坐上了回南方的飞机，褚漾老家所在的阳城没有机场，他们只能在就近的大城市里降落，然后坐动车转大巴赶到阳城。
　　三年多没有回来，阳城的变化不大，还是褚漾离开时那样老旧、破败，车辆在路上随意穿梭，到处都是摩托车的身影，交通状况十分混乱。
　　褚漾站在阳城的街道上，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尽管他在B市念了三年多的书，还和陆修远一起创造了小家，可是他在B市从未有过归属感，也从未认为自己是B市的一份子。
　　他自认是阳城人，如今回到阳城，又发现他记忆中的阳城原来是那么的陌生。
　　也许自从他三年前拖着行李箱离开阳城的那天起，他就再也不属于阳城了。
　　两人站在街道边上等了一会儿，才等来开着奔驰在市区内转了一圈的小陈，小陈提前两天从B市出发，一口气开了十多个小时的车赶到阳城，在这边休息了一天后，便开车来车站接褚漾和陆修远。
　　看到小陈时，褚漾都惊呆了，他完全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小陈。
　　听说小陈一口气开了十多个小时的车后，褚漾更是愧疚得说不出话来。
　　陆修远抚摸着他的背，轻声安慰道：“没事，小陈就喜欢开车，他很享受这个过程。”
　　说完，还轻飘飘的瞥了小陈一眼。
　　小陈快哭了。
　　就算心里再憋屈，也只能点着头承认道：“陆总说得对，我很喜欢开车，之前听说要开十三个小时的车，我都高兴死了呢！”
　　褚漾：“……”
　　这两个人把他当傻子逗吗？
　　半个小时后，奔驰车缓缓驶进朱瑶居住的小区。
　　这里是一个老小区，外面停放了许多卖烧烤和炒饭等食物的摊子，小陈找了好久才在小区角落找到一个停车位，等他们下车时，周围已经站了好几个正在打量着他们的邻居。
　　住在小区里的人不多，街坊邻居都相互认识，这些人看到陌生的车上下来三个陌生的人，其中那个清瘦好看的男孩还有点眼熟，不由得多看了几眼，这么一看，就认出点什么了。
　　“这不是朱瑶家的褚漾吗？”
　　“好像就是他……哎哟，几年不见，这孩子长得越来越俊俏了，我都差点认不出来了。”
　　“但是我听说朱瑶那儿子脑子有点问题，朱瑶早就不要他儿子了，怎么现在又回来了？这么看起来也没什么毛病，好像过得还挺好的。”
　　……
　　褚漾已经记不清楚这些人是谁了，他没打算在阳城长久逗留，也就歇了和他们打招呼的心思，他低头拽起陆修远的手臂，脚步不停的往单元楼里走，小陈提着礼盒跟在后面。
　　这个时间点，朱瑶已经下班回家了。
　　褚漾敲了敲门，来开门的是一个活蹦乱跳的小萝卜头，正是朱瑶和现任丈夫生的小儿子。
　　三年多没见，这个小家伙已经有四岁了，他长得像朱瑶，眉眼间又和褚漾有几分神似，这会儿他仰着小脑袋看向褚漾，突然咯咯笑起来，奶声奶气的喊道：“哥哥！”
　　褚漾平静的心瞬间慌乱了，他求助似的扭头看向陆修远。
　　陆修远对他笑了笑，随后变戏法似的拿出一根棒棒糖，弯腰递给小家伙。
　　小家伙高兴极了，声音拔高了好几度：“谢谢叔叔！”
　　陆修远：“……”
　　褚漾扑哧一声笑出来。
　　就在这时，里面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伴随着朱瑶焦急的喊声：“哎哟宝贝，妈妈跟你说过多少遍，不要随便给陌生人开门，你真是的！”
　　小家伙扑进朱瑶怀里，挥舞着手里的棒棒糖，奶声奶气的说道：“哥哥回来啦！是照片里的哥哥回来啦！”
　　朱瑶愣了一下，才转头看向门口。
　　褚漾站在原地没动，目光怔怔的望着她，他想喊声妈，可是那个字在舌尖上绕了一圈，又原封不动的咽了回去。
　　最后，他艰涩的开口：“你好。”
　　只有对不熟悉的人，他才会用“你好”两个字。


第69章 番外释怀
　　朱瑶也注意到了“你好”两个字, 顿时脸上有着尴尬, 有着无措, 好在她反应及时, 很快就把那些情绪压了下去。
　　“放寒假啦？”朱瑶赶紧起身，准备从鞋柜里找拖鞋，“你也是, 回来了都不知道提前跟我说一声，害得我一点准备都没有，这两位是你的朋友吗？”
　　褚漾点头：“我男朋友。”
　　然而朱瑶帮忙找拖鞋，并没有把褚漾的回答听进耳朵里。
　　“那个……”褚漾迟疑着说, “不用找拖鞋的，麻烦你拿三双鞋套吧，我们坐一会儿就走。”
　　朱瑶抬头, 啊了一声：“这么晚了, 你们走哪儿去？”
　　褚漾说：“我们已经订好酒店了。”
　　“那你……”朱瑶本想让褚漾留下来住家里，转念想到褚漾的朋友也在这里, 不太好开口, 于是讪讪收了声, 拿了三双鞋套给他们。
　　朱瑶的现任老公工作繁忙, 经常要加班到很晚才回来，家里就只有她和小儿子两个人，不过幸好冰箱里还有不少食材, 足够再添三个人的碗筷。
　　最近一两年来, 朱瑶身上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首先就是她生病了，宫颈癌，在医院检查到的时候暂时还判断不出来是早期还是晚期，她就像个等待死刑的犯人似的，悬在脖子上的刀随时都会落下来。
　　那段时间，朱瑶的情绪崩溃了，她辞职在家里看病休养，等着医生确诊后再商量手术时间，她无事可做，就开始胡思乱想。
　　她想得最多的还是她的大儿子褚漾。
　　以前她总是以高标准来要求褚漾，她想让褚漾成为人中龙凤，从而忽略了褚漾患病后的感受，甚至把自己的情绪强加在褚漾身上，强迫褚漾承受她和她前夫的痛苦……
　　直到她和当时的褚漾一样躺在充满消毒水气味的病房里，她才能真真切切的体会到那股绝望，然后她想起了她对待褚漾的种种。
　　桩桩件件的往事犹如巨石一般压在她的胸口上。
　　当她患病时，她还有丈夫和儿子的陪伴，还有来自同事和朋友们的关怀，可是褚漾什么都没有，就连她和前夫这两个褚漾最亲近的人，也选择从他身边离开。
　　朱瑶越想越崩溃，悔恨和愧疚折磨得她夜不能寐，哪怕后来医生确诊她是癌症中期，只需要做个手术就能痊愈，她心里的那道疤还是无法愈合。
　　做完手术后，她被丈夫从医院接回家里，她开始联系褚漾，可是褚漾拉黑了她的一切联系方式，就连前夫也不能幸免。
　　褚漾就像是一抹烟，从她生命力飘过，连一丝痕迹都不落。
　　可悲的是……
　　她连褚漾就读哪所学校都不知道，更别说打电话向褚漾的老师询问。
　　随着时间的流逝，朱瑶的精神状态却一直不见好转，她发疯般的寻找褚漾，甚至买了去帝都的机票，后来在车站被丈夫和前夫拦了下来。
　　朱瑶扬手给了前夫一巴掌，又给了自己一巴掌，她疯了一般的打着自己，被丈夫拦下来后，坐在地上捂着脸失声痛哭。
　　“我儿子、我儿子是不是死了？”这是朱瑶唯一能想到的可能性，她扯着胸前的衣服，泪水和鼻涕一起往下流，“他一个人在那里该怎么活啊？是我对不起他，我不该骂他，我只是、只是对他的期望太大，一下子没有承受住，以前我爸妈也是这么教育我的，我以为我的教育方法是对的，我是为他好。”
　　朱瑶哭了很久，哭到昏厥，被丈夫抱了回去。
　　一周后，她丈夫和前夫经过商量，决定一起去帝都寻找褚漾，他们找到褚漾的高中老师打听到褚漾那年填报的志愿，又跑去那所职业院校蹲守。
　　那时的褚漾已经是全校的名人，根本不用他们主动找人去问，只需要在学校大门外站着，就能听到很多人都在议论褚漾和一个叫陆修远的男人的事。
　　两个男人在帝都住了五天，便把所有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事情全部知道得一清二楚，其中自然包括褚漾和陆修远的恋人关系。
　　他们不敢再刺激朱瑶，回到家后，只能告诉朱瑶她大儿子在帝都生活得很好，还在念书，学校里很多人都知道他、喜欢他，他还说有空了就会回来看看。
　　听到这些话，朱瑶难得露出一抹笑容。
　　而现在，朱瑶已经完全从当初那种魔怔的状态中走出来，她的改变自然离不开她丈夫和前夫的谎言，她等了盼了那么久，终于把褚漾盼回来了，心里别提多高兴。
　　“你难得回来一趟，就住到开学再回去吧，妈妈已经把你的房间收拾出来了，一直都有打扫，随时都可以住。”朱瑶抱着小儿子说，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小家伙拆开了棒棒糖，放进嘴里，一边脸颊鼓鼓囊囊的，他屁颠屁颠跑进卧室，有些吃力的拿了一本相册出来。
　　“哥哥你看！”小家伙把相册放在褚漾腿上，眼巴巴的望着褚漾，咬着棒棒糖含糊不清的说，“里面好多好多哥哥的照片。”
　　褚漾翻开相册，里面都是他小时候的照片，他咿呀学语时、他歪歪扭扭的走路时、他小学第一次戴上红领巾时、他当升旗手站在主席台上时……
　　也不知道朱瑶从哪里拍到这么多照片。
　　褚漾慢慢看着照片，大脑一片空白，自从他的脑袋被砸伤后，他就会选择性的遗忘很多记忆，忘掉那些会让他感到痛苦的记忆。
　　其中就有这些照片里的内容。
　　他突然觉得乏味，啪嗒一声合上了相册。
　　响声把靠得很近的小家伙吓了一跳，呆呆的往后退了退。
　　褚漾心下一软，伸手摸了摸小家伙的头发，张了张嘴，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朱瑶似乎察觉到了气氛里的尴尬，急忙起身，笑着说道：“你们先坐一会儿，我去做饭，今天晚上就在家里吃，外面的东西不卫生，家里也什么都有。”
　　“不用了！”褚漾赶紧喊住朱瑶，“我们等会儿就走了。”
　　朱瑶愣住：“这么快？”
　　褚漾被朱瑶失落的目光直勾勾的看着，忽然感觉眼睛发疼，竟有些酸涩，他垂下眸：“其实我这次回来，是想找你拿户口本。”
　　朱瑶仍旧愣住，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拿户口本做什么？”
　　褚漾说：“我打算把户口挪到帝都，需要户口本复印件办理一些手续。”
　　朱瑶：“……”
　　她只感觉眼前一黑，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僵持了半个小时，朱瑶才从卧室里找出户口本拿给褚漾，这会儿的朱瑶已经哭成了一个泪人，她知道自己劝不住褚漾，可泪水就是不听话的一个劲儿往下流。
　　临走时，朱瑶问他：“以后你还回来吗？”
　　褚漾想了想，点了点头。
　　朱瑶霎时眼前一亮。
　　却听得褚漾说：“我过两天会回来把户口本还给你，然后，应该是再也不回来了。”
　　朱瑶眼神略显呆滞，沉默的看着他，脸上纵横交错的泪水十分明显。
　　褚漾不忍心再看，撇过头，准备离开。
　　“小漾。”朱瑶再次喊住他，这次她嗓音沙哑，双手捂着胸口，几近崩溃，“你还在怪妈妈吗？你能原谅妈妈吗？”
　　褚漾脚步一顿，他悄悄捏了捏陆修远的手，让陆修远和小陈在楼下等着他，随后转身面向不停抽噎的朱瑶。
　　“我从来没有想过原不原谅你，因为我原谅你也好，不原谅你也罢，发生过的事情就是已经发生过，我改变不了它。”褚漾表情麻木的看着地面，语气平静的说，“我只是觉得……算了，就这样吧，除此之外，我没有别的选择了，我只能算了。”
　　算了。
　　认命吧。
　　这就是他的命。
　　褚漾心里这样想着，或许就连老天爷也认为他应该经历这个劫。
　　“对了。”褚漾还是决定像朱瑶坦白，“刚才那个陆先生是我的男朋友，我们是恋人关系，你们不在的时间里，一直是他在陪我走下去，今后不出意外的话，这种关系不会再变，所以你不用担心我。”
　　闻言，朱瑶猛地睁大眼睛，不可思议的看着褚漾。
　　但是褚漾已经不关心她怎么想了，转身沿着楼梯走了下去，直到他快要走出单元楼的时候，仍旧能听到朱瑶的哭泣声。
　　褚漾顿了顿，随即加快脚步走出去。
　　陆修远一个人站在单元楼下的草丛边，银白色的月光笼罩上他颀长高大的身形，他点了一根烟，腥红的光点在黑暗中时隐时现，乍一看竟有种寂寥的感觉。
　　小陈没在，估计是去开车了。
　　“陆修远！”褚漾喊了声他的名字。
　　陆修远转过身来，把烟头摁灭在旁边的垃圾桶上，对褚漾张开双臂。
　　尽管周遭光线昏暗，可褚漾还是能感觉到，陆修远在笑，弯弯的笑眼里全是他的影子。
　　褚漾小跑过去，一把抱住陆修远，鼻尖全是陆修远身上的气息，夹杂着淡淡的烟草味，并不难闻，反而很独特。
　　陆修远紧紧抱住他，摸了摸他的脑袋，笑着问：“想哭吗？”
　　褚漾摇了摇头。
　　他只是觉得胸口堵得慌，有点难受，还没到哭的程度。
　　陆修远毫不吝啬自己的夸奖：“真乖，真棒，真厉害。”
　　褚漾笑了笑。
　　不知道为什么，本来他不想哭，这会儿听到陆修远的说话声，突然间就有泪水从眼眶里涌出来。
　　他第一次这么强烈的感受到——陆修远，遇到你真好啊，从此以后我不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哪怕所有人都远离我，至少还有你在我身边。
　　回程的路上，褚漾手机上响起一个陌生来电，他想了想还是挂断了，哪知道对方一直打来，褚漾隐约猜到对方是谁，直接把手机关机。
　　到酒店后，褚漾把手机开机，立即收到了几条半个小时前发来的短信。
　　【陌生号码：儿子，我是爸爸，你去找你妈了？你妈现在生着病，身体和精神的情况都不是很好，她一直念着你，你好不容易回来了，就在家里住一阵子吧。】
　　【陌生号码：爸爸知道你心里难受，当初是我和你妈对不起你，我们没有尽到为人父母的责任，现在你长大了，我们也不知道该如何弥补你，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还是可以像以前那样成为一家人，尽管我和你妈离婚了，可是我们会用各自的方式补上曾经亏欠你的。】
　　【陌生号码：儿子，你可以回个电话吗？】
　　褚漾深吸口气，直接把手机设置成了可接通讯录号码的白名单。
　　就这样吧……
　　他心想，反正他已经把过去忘掉了。
　　褚漾在窗边坐了很久，直到陆修远洗完澡从浴室里出来，他才动了动有些发麻的手和脚，起身准备去拿换洗衣物。
　　刚走两步，陆修远突然抓住他的手腕。
　　褚漾回过头：“怎么了？”
　　陆修远沉吟片刻，叹气道：“我很怕勾起你不好的回忆，可是有些事情，我还是得告诉你，其实我就是你那年……”
　　话没说完，冷不丁被褚漾堵住了嘴唇。
　　“我知道。”褚漾眯着眼睛笑，又在陆修远的嘴唇上亲了两口，才说，“那块手表是你留下来的吧？”
　　陆修远：“……你记起来了？”
　　褚漾抱住他：“我一直都记得，只是不想去回忆罢了，后来慢慢想开了，就敢面对现实了。”
　　陆修远更紧的抱着褚漾，手臂有些发抖，他似乎想说很多话，最后又一个字都没说。
　　倒是褚漾率先开了口：“我爱你，陆修远，我曾经后悔救了你，可是爱上你后，我一点也不后悔，甚至感到庆幸，幸好我救了你，不然我可能遇不到这么好的你。”
　　陆修远把脸埋在褚漾的颈窝间，安安静静的抱着他，半晌，才说：“我也爱你，褚漾。”
　　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无论你是什么样的性格，只要你是褚漾，我就爱着你。
　　一直一直的，爱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