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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溪城故事》作者：宇宙外星
　　文案：
　　林彦是个没人要的小孩子，他有点抠门，有点啰嗦。没办法，生活不易，林彦叹气。
　　某天，不干正事的家长又去做善事了，领回来一个小自己三岁的屁孩子，没成想，俩人的孽缘开始了……
　　一个少年与另一个少年的励志成长故事，间或有点高于亲情的东西。
　　比较生活化的文章，大家看得愉快，文的存稿已全部写完，40w字左右，放心，不会坑。文中人物、地名、学校等均为虚构，请勿太认真。
　　内容标签： 强强 年下 青梅竹马 励志人生
　　搜索关键字：主角：林彦，贺正西 ┃ 配角：陆驰，蔡栩生 ┃ 其它：年下，励志
第1章 第一章
　　一夜暴雨过后，溪城东郊的棚户区久违地露出了原本的模样。这地方本来也是有大名的，叫临水街，因为外围有条三米宽的小河沟。过去水质清澈，居民们还能在河沟两旁聊天洗衣服，现在已经成了垃圾堆放地，常年蚊虫肆虐。新千年伊始，上上下下都忙着在地价飙升的市中心盖楼，到划出去的高新区建厂，没人肯花功夫打理这片隐藏在城市角落里的钉子街区。
　　如果有人愿意花十分钟，从街头到街尾一路淌着半指深的水走过去，他们会发现，其实这地方也是有可取之处的。
　　满满当当的住户之间，见缝插针地生长着枝叶繁茂的樟树，把这片球场大小的破烂地方装点得像是文艺电影取景地。住在这里的人，各自也有该忙的事业，但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活跃在各个建筑工地和服装厂。
　　临水街房租便宜，两三千块甚至能租半年之久，钱不够能拖便拖，没人跟他们要押金，也不会有人堵门追债。房屋原本的主人们，总是记不起来在这里还有几间破烂不堪、青苔遍布的老房。
　　在临水街的尽头，有间旧祠堂，极其标准地诠释着什么叫真正的“年久失修”，门口像模像样地悬挂一幅不怎么通顺的对联。上联：四时顺遂风正雨泽，下联：乾坤满堂子孝孙贤。因为昨夜暴雨的冲刷，祠堂屋顶原本就少得可怜的瓦片又被掀翻了一小部分。房檐上滴滴答答的雨点在门台前积起一个个小水洼，一只通体油光水滑的肥猫在窗前悠闲地打呵欠。
　　突然，屋里传来一声男孩子的吼叫。
　　“许嘉临！你快给我起床啊！咱家又漏雨了！我书包湿了！”
　　大肥猫仿佛聋了，它云淡风轻地拿爪子糊一把脸，又仔仔细细用舌头舔遍四爪，自在满足地沉沉睡去。
　　“许老头！你赶紧起来吧！您老人家的房产马上就塌了！”男孩儿边说边往外跑，手里抓着的蓝色书包一片洇湿，坏掉的拉链堪堪护住一侧，露出来半本四年级数学习题集。
　　被男孩儿直呼大名的中年男人在床上拢拢毯子，闭着眼朝外喊道：“熊孩子，你得叫我叔！还有！你不吃饭呐，小心长大还这么矮！”
　　男孩儿三步并作两步，连蹦带跳地跃过地上的积水往门外跑去，嘴里再次吼道：“你做的饭，连老肥猫都不吃！”
　　嘭一声，窗户里飞出一只布鞋，“林彦你就是个狼心狗肺的小东西！”
　　说我狼心狗肺，也不看看每天都是谁做晚饭，你做的东西能吃么。被唤作林彦的男孩子腹诽着踏出家门，看见等在门口的同学，脸上绽放出一个耀眼的笑。
　　“走走走，要来不及了！”
　　“又被臭老头训啦？”走在林彦边上的少年比他要高半个头，他边说边往林彦包里塞了个纸袋，又试图帮忙把书包给拉上，结果努力半天也没能成功，只好放弃。
　　林彦扭身直接把纸袋给掏出来，纠结地看了一阵子，嘴里咕咕哝哝道：“嗨，他不就那样嘛，没真骂过我。你也别老给我带早饭啦，太不好意思了。”
　　他把那纸袋重新还给蔡恒远，又跑去不知谁家的水龙头下面洗过手，才肯伸胳膊揽上旁边朋友的肩膀。无奈没人家高，样子有些滑稽。
　　“哎！蔡恒远同学，组织认为，你这长个子的速度呢，可以稍微放慢一点点，让群众们都赶上你才对嘛！”林彦伸出食指在空气中比划着。
　　这位叫蔡恒远的男孩子，长相虽然还是小孩子的模样，但神色动作都比林彦要成熟沉稳一些。
　　“我妈说了，你这是还没开始长个子呢，多吃点就好了。”蔡恒远边说边走到林彦另一侧，“对了，看天气预报了么，今天下午还会下雨呢，你没有带伞吧。”
　　林彦扬起小脸，眯眼看着被晾衣绳分割开来的天空，毫不在意地说：“嗨，我不怕那玩意儿，俗话说得好，六月的天，小孩子的脸嘛，肯定马上就晴了。”
　　“哎……你这人”蔡恒远大人似的叹了口气，“放学的时候，记得找个看得见人的地方等我，咱俩到时候一起回。”
　　“好的蔡同学！”林彦顿了顿脚步，眨着眼朝蔡恒远比了一个敬礼的手势。
　　早上七点半，阳光越过密密麻麻的破旧筒子楼，条形的光斑落在他们肩上。除了推着三轮车偶尔路过叫卖早点的老大爷，其他住户们早就起床上工了。
　　这个时间的临水街，是静谧安逸的。街上错落有致地散布着浅浅的积水，每一片都映出小部分头顶的天空，两个孩子一前一后，用跳房子一样的动作穿过了窄窄的巷子。
　　早读前五分钟，林彦跟蔡恒远气喘吁吁地赶到学校，副校长站在大门口点人头。俩人弯腰猫背专心加速，奔向各自的班级。
　　“看看太阳都晒哪儿了，来这么晚，床都起不来，你们以后能有出息？！你们这帮学生啊，就是活得太滋润，哪像我小时候……”
　　“哪像我小时候啊，吃不饱穿不暖的，还得跟大人出去混公分儿，哎呦，那个地瓜啊，都吃够了，天天就是地瓜煎饼……”小孩儿清亮的声音从学校走廊传过来，把副校长气得眼镜几乎崩裂。
　　“又是你！林彦！给我老实点儿！”
　　“哈哈哈！林彦还是你牛啊！”班里传来一阵哄笑。
　　在林彦的印象里，许嘉临算是个穷困潦倒的人，但这个没钱没势的穷人，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硬是把他送进了溪城实验二小。二小是这座城市历史最久的小学，年龄比校工老头还大，这么多年培养出来不少能人，出国的、经商的、搞科研的、从政的，经常有校友回来做慈善。二小校风开放，但考风堪比中学毕业班，每周小考，月月大考，培养出来的学生有大半考力惊人。
　　可惜，目前的林彦，暂时不算什么好学生，固然成绩偶尔在阶段考能跑进前十，但人来疯的性格让老师们都很头疼。上到四年级，他只给许嘉临带回去过一张奖状，还是“劳动标兵奖”，许嘉临当时很开心，特地出门做了个精致的相框给裱起来，此时这张奖状还挂在堂屋正中间的墙上。
　　林彦走到自己的课桌前抽出书本往桌洞里一塞，舒展身体打了一个悠长的呵欠，夜里大雨叮叮当当，他没睡着。同桌孙林林凑过来，神神秘秘地靠近他耳朵。
　　“喂，林彦，三班的谢晓敏，认识不？”
　　“……啊？谁？”林彦蹙着眉转过头。
　　“谢！晓！敏！”孙林林只好无奈地大喊。
　　林彦掏掏耳朵，仔细在脑海里搜索过后，恍然大悟道：“哦，你说她啊，以前认识，现在不熟。”
　　孙林林依旧不放弃，扒着林彦的胳膊道：“你知道她家里电话号码吧？”
　　林彦叹了口气，摸出习题集交给路过的学习委员，又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一串数字，扔给孙林林，说：“她家早从临水街搬走了，我不知道号码换没换，你自己试试吧。”
　　孙林林开心地抱住林彦啃了一口，“不愧是咱班最帅的！爱你！”
　　“你恶不恶心。”林彦使劲擦擦脸颊，重新趴下补眠。
　　下完雨后，窗户里有风吹进来，带着湿润的植物味道，引人入睡，不安分的一小撮头发在他头顶摇来晃去，显得颇为可爱。
　　林彦在班级的喧闹声里仿若无人般浅眠了不知多久，直到被数学老师用粉笔头砸醒。
　　他在班级里是一个比较特殊的存在，林彦似乎总也没把心思放到学习上过，虽然成绩大多数时间里只能算尚可，但也没有落到四五十名去，数学与自然科学成绩尤其拔尖。二小跟其他小学不同，二年级开始就有英文课，内容简单，但是林彦偏科严重，三年过去英文依旧不开窍。几门分数平均下来，实在是让老师感到无奈。
　　林彦的数学老师是一位三十几岁的温柔女性，叫陈珊，讲课很有一套，对他也挺重视。
　　“林彦，你数学作业本怎么回事？”
　　林彦揉揉眼，呆呆地回答：“昨晚上下雨，没注意给弄湿了。”
　　“你这孩子。”陈珊拿书轻轻拍了一下林彦的脑袋，“中午下课来我办公室，老师有事情找你。”
　　“哦。”林彦听话地点点头摊开课本，双手把耳朵一拍，安心等待开课。
　　他的座位很靠前，听课的表情每次也都是认认真真的，如果不是对林彦十分了解，那么第一眼看上去，大多数老师都会认为，这孩子一定对学习很用心。不过，课外就不是这么回事儿了，林彦在四年级的小圈子里，相当有人气，女孩子认为他长相可爱又好开玩笑，男孩子则把他当哥们儿。
　　上午的课程结束后，林彦在满走廊的招呼声中飞跑着去了一趟洗手间，又匆匆下楼赶到陈珊的办公室，推开门时，发现蔡恒远也在。
　　“林彦！”蔡恒远开心地喊了他一声。
　　林彦挠挠头，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老蔡你也在啊，陈老师呢？”他的校服有些大，袖子没过手掌，只露出指头尖。蔡恒远感觉林彦这个样子，很像家里养的那只小猫崽。
　　“早上就想问了，你夏季校服呢，穿这不热？”
　　“昨晚淋湿了，没法穿，贴身上凉飕飕的。”林彦边说，边将袖子使劲往上撸。只是衣服太肥，他又太瘦小，袖子反复上上下下，总之很不听话。蔡恒远越看越觉得林彦像猫了，而且是咬着自己尾巴转圈儿的那种。
　　两个小孩子在办公室里无聊地等了些时间，陈珊才抱着课本赶回来，手上拿了个针线包。她走到自己办公桌前拉开抽屉，翻出来两个崭新的笔记本，塞到林彦手里。
　　“你原先那个别用了，可以在课下当演算本。”
　　林彦嘿嘿笑了一声，也没推辞，道了谢收好。
　　“对了，明天周六，早点起床，九点你到我家，跟恒远一起补英文。”陈珊拿出钱包，递给立在一旁的蔡恒远，“去买两份午饭，你俩别回班里了，午饭在这吃。”蔡恒远点点头走出办公室。
　　“陈老师，不用的，我这就回去啦……”林彦连连摆手，脚底抹油打算跟在蔡恒远身后跑路，一转身就被陈珊给拉住了。
　　“回去可以，得把你的书包拿过来，我看看能不能修。”
　　“陈老师万岁！”林彦风一样地跑走了。
　　陈珊看着消失在门口的幼小身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蔡恒远回来得很快，他只从校门口买来两份小馄饨，林彦吃得少，一份吃不完，两人这些足够了。
　　办公室里，陈珊捏着一根针正在帮林彦缝书包，他那书包的拉链已经不怎么好修了，陈珊只能往上加几颗纽扣。
　　“林彦呢？”蔡恒远环顾四周。
　　“不知道跑哪里去了，这孩子脸皮比你还薄，你记得给他把书包拿过去。”陈珊缝好最后一颗扣子，对蔡恒远说。
　　林彦回到自己班里，准备去买午餐时才想起来，书包不在。这样一件简单的小事情，让林彦吃东西的欲望瞬间消失了。理由只有一个——他不想花钱，一毛钱都不行。
　　许嘉临给的每一笔餐费、零用，他会仔细地按张叠整齐，夹在床头的老版汉语词典里。如果说穷，林彦还不算最穷的那一类人，但他仍旧不敢花钱，他害怕哪天自己变成一个人，连碗米粥都吃不到。
　　胃没有得到满足，大脑就会跟着变疲惫，他趴在桌上重新进入了睡眠状态。
　　林彦很瘦，细胳膊细腿，唯独脸颊上有一些单属于小孩子的软肉，此时压在胳膊上，像颗软绵绵的白馒头。蔡恒远看人睡得香，放轻脚步悄悄走进来，把书包挂到林彦的课桌上，又悄悄走了。
　　学校周五下午的课程安排很少，不少同学都选了兴趣小组。林彦跟同学老师关系都很不错，但他没有选，他暂时没有所谓的兴趣，包括分数还不错的那两门。大多数时间里，林彦都会在学校周围先玩一圈，然后等蔡恒远的活动课结束，两人再一起回家。陈珊对现阶段的蔡恒远管得不算太严，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林彦感觉陈珊这样的态度，有些像许嘉临，但两个人又有着天壤之别。毕竟重点小学的数学特级教师，跟住在破烂祠堂里没车没房的落魄大龄中年男子，本身就不同。
　　傍晚，林彦刚走到校门口，果然就下雨了，附近聚集着不少来接孩子放学的老头老太太。他个子小，在人群里敏捷地钻来挤去，几下就成功出去了。他猜测蔡恒远还得有一阵子才能下课，就在路边找了一顶小贩撑开的大阳伞钻进去。林彦对外性格开朗，样子又讨人喜欢，三言两语跟小贩成了勾肩搭背的临时朋友。
　　那小贩年龄不大，穿着也不怎么整洁，他瞧见林彦这么大点儿的小孩子，下了雨还一个人在大街上晃，书包又破烂得不能更破烂，应该是起了恻隐之心，跟林彦说话时相当的和颜悦色。
　　林彦刚刚满十岁，对于此类充满怜爱的眼神，他暂时是无所谓的。他家里穷，许嘉临更不懂带孩子，从上小学的第一天开始，每每有人见到他，无不是带着怜悯，林彦早就习惯了。至少在现在的年龄，他还能够接受。
　　林彦在伞下等了大约一刻钟，跟小贩七扯八扯些没边际的事情。
　　蔡恒远背着书包从校门口走出来，隔着街看见林彦小小一个站在巨大的伞下面，手舞足蹈的，心情瞬间变得无比愉快。
　　“林彦，走了！”他喊。
　　“哦！”林彦乖巧地同小贩道别，他站在街边上来回瞧了瞧，确认一辆车也没有以后，才敢迈开步子跑过来。
　　“聊得什么啊，这样开心。”
　　林彦歪头仔细回顾一番，眨眨眼睛回道：“忘记了，这我哪知道。”
　　蔡恒远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你总这样，干什么都不过脑袋，我妈说了，你就是不用心，要是你能把平时玩的工夫放在学习上一点点，成绩能进前三。”
　　林彦掏掏耳朵，一脸“又来了”，他没再说话，就着地面上的花纹跳房子。这时雨已经下得很小了，没多久的时间，林彦一个人就跳出去老远。
　　蔡恒远跟在他的步子后面，一下一下按在林彦走过的脚印上。
　　他的家不在临水街，父母都是老师，一个在小学一个教高中，家里三口人住在教师公寓里。房子是新分下来的，三室一厅，很大。他一直想说服家里人收养林彦，不过林彦没这想法，也不爱从旧祠堂搬出来，这事情只好作罢。
　　蔡恒远想不通许嘉临那人什么好的，更想不通林彦干嘛非得跟那个人一起生活，甚至怀疑过许嘉临收养林彦的目的跟流程有问题。许嘉临落魄、没出息、人又懒，早晨别家的大人都在给孩子准备早饭，他却要睡到日上三竿。
　　林彦才四年级，却已经把做饭、洗衣、打水全技能掌握了。蔡恒远总感觉，林彦之所以长得矮，是因为肩膀上事情太多，压得他没法长个子了。
　　两个孩子一路无话，很快走到了旧祠堂门口，蔡恒远要在这里换另一条路。
　　“明天别忘记来我家。”蔡恒远对他挥手。
　　“哦！”林彦也对他挥了挥，悄悄呼出口气。
　　面对蔡恒远和陈珊，他觉得压力巨大，这些人对自己太好，自己却不知道该如何去偿还这份好。林彦年龄太小了，他的大脑容量还不足够来运行解决此类问题。
　　回到旧祠堂，放下书包，他提了半桶水走到院子的角落里，开始照顾自己的小菜园。
　　林彦专注认真地松土、间苗、锄草，斟酌过用量后，一勺一勺给每棵菜浇够水。整个过程不紧不慢，老农一样娴熟。结束后，他站起身，心满意足地看着脚下这一小片青菜地，舒舒服服地伸了一个懒腰，郁闷顿消。
　　祠堂的院墙原本是缺了一块的，许嘉临懒得修，一直都是门户大敞的样子，他认为家里最值钱的是人，其他的东西几乎可以算作破烂，小偷也不会感兴趣。这里确实也没有好东西，但林彦看着相当不舒服，他用一个周末的时间，跑街上翻了一路垃圾箱，找来些破旧木板，把那个豁口给堵好了。
　　放学回家后的这个时间，刚好夕阳落山，剩余的阳光从豁口矮下来的那一小块照进来，林彦感觉这就是“惬意”二字的真正含义。
　　“哟，儿子！你太优秀了！”
　　许嘉临站在祠堂大屋的台阶上眯眼掐腰，神情跟早晨造访旧祠堂的那只猫有些像。不过猫早就去了下家，旧祠堂的招待十分朴素，它毫不留恋。
　　“谁是你儿子……许老头，你是不是又在家睡了一天，你已经没救了。”林彦嘟嘟囔囔地走回自己房间，打开书包往外掏作业，书本带出来几张小面额纸币，落在桌上。
　　林彦暗暗叹气，他把钱捋顺，又夹回书里，打算明天还了。
　　“你们是不是快暑假了。”许嘉临捏着烟走到林彦房间门口，看小孩收拾东西。
　　“快了，还有一个多星期，下周就考试。”林彦把自己的夏季校服放进水盆，又穿过侧门，走到许嘉临的房间里一通折腾，最后端着高过他下巴的整盆衣服走到院子里，寻了个木凳坐下。许嘉临看着小孩忙活的身影，淡定如常地吐出一个烟圈。
　　“我后天出去趟，估计得8月底回来。”
　　听见这话，正在搓衣服的林彦停了停手上的动作，很快他若无其事地回道：“哦。”
　　他手上的木质搓板很大，衬得正在洗衣服的这张手更加小了。许嘉临沉默地看了一阵子，几分钟后，他走到林彦身边蹲下，把烟掐灭，捞起盆里一件自己的旧衬衫开始揉洗。
　　燕雀归巢的时刻，巷子里开始有人气了，街上自行车的响铃与摩托的发动机声交织着。
　　临水街旧祠堂的夜晚，总算热闹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基本每章都是6000字左右，不会坑，日更。
　　谢谢大家观看，希望每个人都能勇敢面对生活中的一切。
　　勇敢太难了，但还是得勇敢……


第2章 第二章
　　6点多钟，旧祠堂里来了一位熟人，比之许嘉临稍大几岁的模样，叫陆明，是位警察。林彦蹲在院子里等水烧开时，习惯性地支棱起耳朵听许嘉临跟陆明聊天。待水煮沸，他熟门熟路地翻出茶具来，给两人冲茶。林彦自己不爱喝，冲过茶后，只是抱一杯白水默默挪到许嘉临身边站着，也不去主动搭话。
　　陆明捏着茶杯同林彦道谢，对许嘉临说：
　　“小林彦真是越来越懂事能干了，你也算是积德了……”
　　许嘉临毫无礼节地吸溜一口茶水，整个人陷进椅子里，没有骨头一样，“怎么？羡慕我啊，可惜了，这是我儿子。”他说完拉起林彦的细胳膊，将他的身子转去陆明那个方向，开口道：“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受了欺负还是找这个警察头子，他给你摆平。”
　　林彦似懂非懂地点头，他对陆明的印象还是不错的，从五岁时许嘉临带他来到临水街，直到后来进入现在的小学，陆明参与帮忙的次数几乎数不清。
　　陆明跟许嘉临一直聊到7点钟就打算走了，走前一拍大腿，从提兜里拿出一包笋干，一包腊肉，搁到桌上。
　　“来的时候，你嫂子给带的。”他干掉最后一碗茶，捏起烟朝外走，林彦小跑着跟上，一直送到大门口。陆明伸出手揉搓一把林彦干枯的头发，又对着站在门里伸懒腰的许嘉临啐了一口，转回头对林彦道：“老许这人对什么都不上心，难为你跟着他了。”
　　林彦把自己的脑袋从陆明的大手下解救出来，捋顺被揉乱的头发，他无视陆明对许嘉临的控诉，仰起头相当正经地说道：“谢谢陆叔叔。”他爱吃腊肉炖笋，陆明总给他带。
　　陆明拍拍林彦瘦薄的肩膀，叼着烟走远了，直到他绕出巷子消失不见，林彦才扭身飞速地跑回堂屋，一头扎进许嘉临怀里。他这副模样实在是太像冲家长撒娇的小孩子，惹得许嘉临心下一软。
　　他一手将林彦捞起来，两人说笑着来到院子里，林彦从许嘉临怀里钻出去，跑去水井边撸袖子洗菜，准备晚饭。
　　祠堂是独立院子，建筑结构与材质又太旧，不能跟临水街其他住户一起通燃气，许嘉临人太懒，家里的天然气罐大半时间都是空的。林彦自己不太敢摆弄那东西，他很喜欢用木柴炭火炖菜煮饭的滋味，从没觉得这是件麻烦事，更不会认为丢脸。
　　等林彦一个人忙完，猫嫌狗不理的许嘉临总算勤快了一回，他把方桌从里屋搬出来，又找了马扎面对面摆好，两人在院子里就着夏夜安安静静地开饭了。
　　林彦年龄小，对饭菜口味的把握相当一般，但许嘉临从未就此提出过任何意见，他实在没有立场去多说什么，说了还会招来林彦的嫌弃。
　　白天下过雨的关系，这个时间的夜空很通透，半满的月光照在四四方方的小桌上，像低瓦数的日光灯。林彦中午没有吃饭，食欲全被饿了回去，只夹了几口便将筷子规规矩矩地放在了桌上，许嘉临则无所谓地风卷残云一般，扫荡干净了所有饭菜。
　　“你这孩子，吃这么少，什么时候才能长得跟我一样高？”许嘉临打着嗝感慨。
　　“你等着吧，再过10年，我肯定比你高！”林彦边收拾边朝许嘉临挤眉弄眼地威胁。
　　饭后，他总算有了一些自己的时间，烧热水，冲澡，然后舒舒服服地回到自己的小屋里。林彦最近爱看武侠小说，他从校门口的书店租借回来一套，放在枕头边，这几天都在熬夜，得赶在暑假前还回去。许嘉临给他装了蚊帐，台灯是搁在蚊帐里面的，林彦喜欢躺床上躲在台灯旁看书，帐子外面有小小的蚊虫飞来撞去。
　　林彦着迷这样的睡前时刻，这是完完全全属于他自己一个人的世界。
　　周末的早晨，林彦可以小小地多睡半个钟头懒觉，等他起床，许嘉临早就不知道又去了哪里晃荡，桌上有擀好的鸡蛋面，旁边放了一碟凉拌菜。林彦顶着一头乱发跑出去看了一眼太阳的方位，又跑回来盯着面条喃喃自语。
　　“这太阳没从西边出来啊，居然做早饭了，还是手擀面……”
　　他哈欠连连地洗过脸，走到院子里开始生火，林彦熟练地将葱花斜刀切段下到锅里，花生油爆出的香气在小院里四散开来。林彦下好面，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解决了早饭，把陆明带过来的笋干倒在竹编盖帘上晾着，又去后窗的通风口踩上凳子挂好腊肉，之后才背了书包安心走出家门。
　　他们这片虽然是城市死角地带，但是几乎没有小偷，况且许嘉临出门从不带钥匙，林彦也只好不锁门了。说到底，也是因为旧祠堂里压根一件值钱东西都没有，小偷都懒得费劲过来，许嘉临在这一点上，说得完全不错。
　　蔡恒远住的教师公寓跟临水街隔了一个十字路口，林彦对汽车相当发憷，每回都要混在人群里才敢过人行道。走到小区大门，正要进去时，门卫把他给叫住了。
　　“小孩儿，你找谁啊？外人可不给进呐。”
　　林彦把背包打开，拿出课本给门卫看：“我找蔡恒远写作业的，他妈妈是我的数学老师，叫陈珊。”
　　虽然言语十分条理，但门卫仍旧半信半疑，林彦就说可以打个电话给蔡家确认，两个人扯皮了五六分钟，才得以放行。
　　伸缩门打开的那一瞬间，林彦突然有些窝火，他感觉自尊心受到了伤害，于是就不想去了。林彦忿忿地在小区里走了二三百米，把晚上捋顺的零钱往蔡恒远家的邮箱里一塞，转身背着书包又跑出了小区。林彦不知道要做些什么，附近有个小公园，他在小区门口徘徊几秒后跑去了那里。趴在石桌上匆匆写完两科作业，等周围开始陆续有人路过了，林彦收起文具书本，一路踢着石子返回了临水街。
　　打工仔不休周六，多数住户早已经出门了，巷子里空荡荡的。
　　林彦背着巨大的书包，顺着路沿走到祠堂门口。刚要抬脚进去，听见里面陆明跟许嘉临说话的声音，又把脚给缩了回来。
　　“你要想养，就养着吧，一个林彦不够，你这又捡回来一个。也不懂你是有钱还是有胆子……”陆明一脸无奈地走出来，出门正巧撞见立在外面台阶上的林彦。
　　“哟，回来啦，快进去看看你的便宜弟弟吧。”说着习惯性地揉了把林彦的头发。
　　林彦疑惑地与陆明道了别，迈过门槛，刚一进去，就瞧见许嘉临笑眯眯地带了一个模样比自己还小些的男孩子，站在院中间冲他招手。
　　“乖儿子快过来，你爹我捡了个娃娃。”
　　娃娃？林彦看了眼小男孩儿，心里嗤笑一声。虽然比我小，但是有这么大的娃娃？
　　“谁啊，许老头你又去行善积德了？”
　　“嘿，你这崽子！”许嘉临把小男孩挪到身前，正式道：“贺正西小同志，这个一头黄毛的小矮子是你哥，叫林彦。”
　　林彦皱起眉头，不悦道：“你才矮！我会长高的！头发也会变黑的！”他扭头气呼呼地跑回自己的小屋，把书包一甩，爬上床看书去了。
　　许嘉临心虚地摸摸鼻头，站在他身旁的贺正西则一本正经问：“是因为我生气了？还是因为你？”
　　“因为你。”许嘉临面不改色心不跳。
　　贺正西小大人一样冷笑：“我不信。”
　　“你这孩子怎么这样……刚才还缩垃圾桶边上跟我要包子吃，这才多久就给我玩变脸……”许嘉临腹诽着，这孩子哪像个小乞丐，精得跟个猴儿一样，得是哪家父母脑子缺根筋才能把这么聪明的孩子给落大街上了。
　　名叫贺正西的精明小男孩对许嘉临的怒吼熟视无睹，“我困了，能有地方睡觉么？”
　　许嘉临摆手：“你先跟林彦睡，我明天就出门了，到时候再睡我那屋。”
　　贺正西歪头：“你那屋有少儿不宜？”
　　许嘉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是啊，要不跟你分享一下？”
　　贺正西：“不了吧，我还小呢。”
　　许嘉临瞬间拧着眉沉默了，这在人堆里摸爬滚打过的小孩子确实不一样。
　　他早晨从外面遛弯回来，路过街口时犯了烟瘾，就站那抽了一根烟，抽完还要耍帅，试图把烟头弹进几米开外的垃圾桶里。结果烟头没进去，反倒是砸中了猫在垃圾桶下面的一个小脏孩子。许嘉临登时被吓一跳，别是烧着哪家的宝贝了，他赶紧跑过去瞧。这一瞧不要紧，被黏上了。
　　“叔叔，我好饿……”
　　“叔叔，我被拐到这里的。”
　　“叔叔，我一个人偷偷逃出来啦，不然会被卖到山里。”
　　“叔叔……”
　　许嘉临又想点根烟抽一抽了，当年他就是在大街上捡到的倒霉孩子林彦，如今怎么又碰上这么一出，自己又不是开福利院的。于是他抓抓头发，仰起脸，目不斜视地笔直前行。可他走了几步，没能走动，再低头看，得，这小孩跟个八爪鱼一样挂在自己腿上了，还用无辜可怜的眼神发动攻击。
　　许嘉临望着天，心里没什么底气：“……你叔叔我可是很穷的。”
　　小孩儿：“我不怕穷。”
　　许嘉临：“你叔叔我可就是个废物。”
　　小孩儿：“我会有出息的。”
　　许嘉临摸一把眼泪：“你叔叔我连个正经住处都没有。”
　　小孩儿：“打地铺挤车厢，我早习惯啦。”
　　许嘉临服气了：“行，那跟我走吧。”
　　小孩儿双手比树杈：“万岁！”
　　不是都说经历曲折的孩子都沉闷自闭么，那眼前这个算怎么回事儿？
　　许嘉临回忆着自己跟贺正西建立缘分的过程，感觉肩膀上的担子又重了，本来无牵无挂的浪荡人生得隆重画上句号了。他长吁短叹一番，回自己屋里收拾行李去了。
　　每年他都定期去外地呆两个月，混够一年的花销再回来，其余的时间，睡觉吃喝。
　　那头林彦正趴床头啃书啃得欢快沉醉，中途觉得口渴，爬起来去拿水杯时余光一瞟，给吓了一跳。
　　“你怎么不出声啊！”林彦摸摸自己的胸口，给贺正西一个白眼。
　　“你不是在看书么，我要是打扰到你，不还得挨骂。”贺正西小声嘟囔。
　　林彦从床上爬起来，卷起蚊帐，挪到贺正西身侧道：“你说什么？大点儿声！”
　　贺正西皱着眉，心想这大哥找事儿，要给自己下马威，于是大声回道：“我想睡觉！！”
　　林彦听见贺正西这一声吼又吓了一跳，他整个人靠墙一缩，喘了口气，才开口道：“你这么大声会死人的！”
　　真是个神经病，贺正西想。他拿捏不准林彦的性格，刚才让大声，这会儿让小声。
　　算了还是睡觉吧，睡觉最踏实。
　　他从溪城高速路入口一路连跑带爬地逃到临水街，快两天没合眼了，实在困得要命。
　　贺正西把眼一闭，居然摇摇晃晃地抓着床单睡着了。
　　林彦看着眼前这个前一秒还在嚣张，下一秒就趴床沿上开始呼呼大睡的家庭新成员，不由得心情有些复杂。但他还是充分发挥了自己作为哥哥的责任感，手脚并用地将贺正西从下面拖上来，又到床头柜里找出来一枚枕头，一床小毯子，还跑到堂屋拿痱子粉过来照着贺正西的身上一通猛搓，这才满意地重新躺下，继续看书。
　　他向来有着超越一切的适应力，别说来了一位便宜弟弟，就算是泰山压顶，林彦也觉得无所谓，该吃吃该喝喝。
　　贺正西一觉睡到日头照顶，他梦里还在被人贩子追，就记得呼哧呼哧跑了，额头出了一层细密的汗，后来就被吓醒了。睁眼一瞧，他的林彦哥哥正拿着帕子要给自己擦汗呢，贺正西被阴霾惊慌笼罩的心底一下子敞亮了。
　　“林彦哥哥，我洗把脸就行，不用擦的。”贺正西嘴角一弯，乖巧地笑着，神情标准得像个社交老手。
　　“啊？哦……”
　　睡觉前还在大呼小叫，做了个梦这是变成温顺小朋友了吗？林彦浑身一激灵，相当不自在。作为一个10岁的小少年，他可不太擅长跟精明人打交道。
　　“醒了就起吧，我去烧水弄饭，不过……”他穿上拖鞋，转过头，丢给贺正西一个略显高傲的眼神：“不好吃也不准嫌弃，不然你自己开火，懂？”
　　贺正西连连点头。
　　“那还不赶紧起床，给哥哥我帮忙？”
　　“哦哦哦，起起起！”贺正西忙不迭地卷卷小毯子坐起来。
　　“床铺，自己收拾好。”踏出门的林彦指着新收小弟再次发话。
　　“没问题！”
　　走了几步，林彦又转头，说：“你膝盖上的伤口，我待会给你处理一下，不然会发炎的。”
　　贺正西低头怔了怔，半晌才反应过来，大声应道：“哦！”
　　这个时间，许嘉临已经再次出门闲逛去了。他时常是不着家的，蹭吃蹭喝，甚至蹭别人家的卧室，林彦早就见怪不怪。
　　他手把手地教贺正西抽自来水，贺正西学东西很快，无需林彦多说，看过两遍，他已经可以自己操作了。
　　“哥啊，这东西，很好玩，还有小彩虹。”贺正西撸起袖子，结实的小胳膊上上下下，玩水玩得不亦乐乎。林彦盯着他看了许久，纠结地问：“你多大啊？”
　　贺正西边忙活边思考，回答：“差不多7岁。”
　　“差不多？”7岁？林彦不怎么信。毕竟这小孩子比自己矮不了多少，虽然脏兮兮的，但头发黑亮，手脚结实，瞳仁清澈，看起来油光水滑的，脑袋也挺好使。这哪是7岁崽子该有的形象，天天被人贩子带着走南闯北的小孩，难道不应该是小萝卜头一样吗。不过林彦也没多追问，他自己这模样么，实在算不上好，满头黄毛营养不良一样，细胳膊细腿，这跟人家没关系，不能太嫉妒。
　　林彦一个人走到灶台边长吁短叹，感慨命运，不远处的贺正西看得直发愣。
　　“哥，你一个人在那叹什么气啊。”贺正西弄完水，跑到正在生火的林彦身边蹲下，轻声轻气地说话。林彦不耐烦地把他往旁边一推，捞过一把干树枝。
　　“你大点儿声行不行？要么换一边儿，到我右边这来，不然我听不清。”
　　贺正西挠挠头，满脸困惑，他在柴火堆旁蹲了一分钟，最后恍然大悟地转到林彦右边，一脸抱歉道：“哥，你是不是耳朵生病了，听不见呐？”
　　贺正西说话带点儿方言味道，听着很接地气，但同时又颇具小品效果，这本来一句挺正常的话，被林彦听到耳朵里，就感觉像是带了些别的意思。
　　他把木棍儿往地上一戳，拍净身上的碎屑，狠狠道：“你什么意思，我这只耳朵就是听不见怎么了？照样给你生火做饭，照样上学考试，敢看不起我，打死你信不信？”他攥紧拳头，细瘦的臂骨隔着薄薄的皮肤绷出明显的形状。
　　贺正西没想到自己一句话就惹到林彦了，急忙调整语气。
　　“我不是那个意思，给你道歉，哎，都怪我乱学人说话，现在带口音啦，我努力学好普通话。”他施展自己的厚脸皮功力，上前一把抱住了林彦的腿。
　　林彦叹气：“……你先放开。”
　　贺正西仰头看他：“我不。”
　　林彦：“火要灭了，得添柴。”
　　贺正西一手勾住林彦的腿，一手去拿柴，“我帮你。”说着顺手塞了一根小树枝到灶膛里。
　　林彦想跺脚了，“……你不懂那个，会烧到手，总之放开我。”
　　贺正西松开手：“那你接受我的道歉嘛……”
　　林彦：“我接受我接受我接受。”举手投降。
　　贺正西起身猛地一扑：“真喜欢哥哥啊！”
　　“……你谁啊，你还喜欢我，咱俩才认识几个小时……太虚伪了。”
　　林彦抹掉额上的汗，看不出来许嘉临捡了一个自来熟并且难缠的小孩子。
　　混迹牌桌上的许嘉临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喷嚏，他对面的络腮胡叼着烟笑得像是犯了癫痫。
　　“许大善人啊，明儿就走了，你那俩孩子怎么办？”
　　许嘉临在烟雾缭绕里面不改色，飞快地洗牌抽牌。听过络腮胡的话，他把两脚搭在茶几上，瞥了对面的人一眼，吐出口烟，说：“那俩孩子比你机灵，担心不着。”
　　络腮胡听完，“啪”一声出牌，“嘿！十年前那个嚣张跋扈年轻帅气的许老大落魄成现在这副模样，你问问弟兄们，还能不能认出你来，早晚被孩子拖累到死。”
　　“老子现在也不丑，照样撩翻全场。”许嘉临把牌递给在他身侧观战的络腮胡手下，自己走到沙发上舒舒服服地躺好，闭眼睡觉。
　　络腮胡摇了摇头，端起啤酒吹了半瓶，打着嗝开始絮絮叨叨：“你是能撩啊，可哪个女人能喜欢你这样的。不顾家，还懒，不当老大在家带孩子，人女的嫁给你，给那俩小孩当后妈？不是我说，你都什么年纪了，还混日子，要混到哪天算是个头啊？你家那个林彦，看着倒是机灵，可耳朵还不好使，你今儿又折腾回来一个，几时能从那个破烂棚户区搬出去？你这人吧……”
　　“你他妈的有完没完了！”许嘉临抄起沙发上的厚杂志猛地一扔，把络腮胡打了个趔趄，“一个黑社会还嫌弃我混日子，你他妈的给我过日子看看啊！你去干一回正经事不行？谁他妈的带我混的社会？是你吧？”许嘉临把头往沙发角落一塞，两耳捂紧，不搭理络腮胡了。
　　“什么人啊……老子还不是为了你好。”络腮胡嘟嘟囔囔地继续打牌，几圈下去，手气越来越差劲，于是把牌一摔，也进屋去睡了。几个手下面面相觑，心领神会地收拾好茶几，各自出门，去压马路。
　　林彦生火烧水的时候，贺正西就蹲在一旁看着，像颗蘑菇，还是在坭塘里滚过几个来回的那一种，林彦实在是无法忍受了，皱着眉道：“你，去把衣服脱了。”
　　贺正西往后一缩，“啥意思？我可是良家好少年。”
　　林彦嫌弃道：“你这样的鸡崽子，谁会抢，去我房间，打开床头柜左下角的抽屉，那里面有几套我7、8岁时候的衣服，挑喜欢的拿出来，脏衣服搁门口的石凳上就行。”
　　“好咧哥哥！”贺正西欢欢乐乐地跑走了。
　　林彦兑好洗澡水，亲自伸手试过温度后，才去招呼贺正西。贺正西已经麻利地脱了个精光，他抱着林彦的旧衣服，兴冲冲跑过来。
　　真像电视剧里演的那种京巴狗啊，林彦默默想着，顺手把靠近自己的脏孩子往外推了几公分。
　　“先洗澡，肥皂毛巾都给你放旁边了，搓干净再换衣服，知道怎么洗么？”
　　贺正西头如捣蒜，随后又垮下脸来，捂住腿间，羞涩道：“哥啊，我就在院子里洗？这光天化日的，怪不好意思的……”
　　这么聪明的人会被拐卖？林彦冷笑一声，抬脚踹向贺正西的屁股，笑骂：“滚吧你！脏衣服丢另一个盆里就行。”
　　便宜弟弟哼着儿歌专注地洗澡，林彦开始考虑两个人的午饭，他不太清楚贺正西的口味，想了半天打算先做自己爱吃的。祠堂的水缸里有两尾大鲢鱼，是许嘉临不知从哪里捞回来的，这对儿鱼半死不活地在缸里活了快一个周，今天算是迎来了命运的尽头，也算死得其所。
　　林彦不太擅长处理活鱼，他拿网兜捞出来一条，之后就无从下手了，平时在水里看着没生气，一旦离开水，就拼了老命求活。
　　林彦模仿市场上卖鱼小贩的手法，把那鱼往地上一摔，还活着，再一摔，还能跳，又来一下，这回算是消停了。
　　他两手紧抓还在抽搐的鱼，走到水桶边，拿起刀熟练地开膛破肚。只是熟归熟，林彦有点怕这东西，很少上手弄，内脏贴在皮肤上的感觉很差劲，让他犯恶心。
　　那头的贺正西利利索索洗完澡，已经彻底换了一副模样。他往林彦身前一站，清新的肥皂香气扑进鼻腔。
　　“哎哟，这谁啊，我怎么不认识呢。”林彦用胳膊肘把贺正西的腿往旁边拨，低头舀水洗鱼。
　　“嘿，我帅吧。那个故事叫什么来着，丑小鸭，我可是会变身的。”贺正西得意洋洋地说。
　　林彦懒得搭理这个奇怪的比喻，他要专心做鱼。其实他也不懂如何料理河鲜海鲜，但是葱、姜、蒜在油里炸过，裹了淀粉的鱼下锅，正反面煎得焦黄，再倒酱油、醋、白糖，一锅煮沸，大火收汁，味道已经足够好了。林彦趁炖鱼的间隙，跑外面买了一袋白面馒头回来，他听贺正西的口音，应该是北方人，面食吃起来不会有什么问题。
　　走到旧祠堂门口准备进去时，蔡恒远一脸怒意地走上来，拉住林彦的胳膊，语气很冲。
　　“我就知道你肯定不来，是不是睡懒觉了，说好的9点，你居然在这里做起午饭了？”
　　林彦顿时就不爽了，他一把甩开蔡恒远的手，自顾自往院子里走，蔡恒远跟着跑进来。“你听没听见我说话，林彦！你能不能对自己上点心，我妈对你这样好，你就不能认认真真学一次吗？”
　　“哥，这谁啊？”贺正西手里攥着跟柴棍，从灶台前站起来。
　　“不是谁，别理，洗手准备吃饭吧。”林彦把灶膛里的树枝抽出来几根扎进炭灰里熄灭，依次搬出方桌马扎，在桌上垫好木圈，沉默地把锅端过来搁上去。贺正西大概是感觉到气氛确实不好，听话地没开口。
　　“你什么意思？你要是不想来，昨天跟我说就行了，为什么今天一声招呼也不打。”蔡恒远不理解林彦到底哪根筋不对，但是林彦不愿意多解释为什么，他脾气也不算很好，又懒得纠结这种事情。
　　“你烦不烦，我不喜欢学习行吧，碍着你什么事儿了，我也不需要你妈的关心，以后别搭理我。”
　　蔡恒远听见这话，心里的火蹭一下蹿得老高，他涨红着脸吼道：“你真是狗咬吕洞宾，我妈一定是瞎眼了才会关心你！”说着竟然伸出手，把林彦直往后猛推。
　　“哎！危险啊，哥哥！”
　　贺正西站在一旁，他既想扶住林彦，又想把还在沸腾的鱼给端走，但是贺正西才7岁，他没有力气扶稳大自己三岁的哥哥，更不敢去碰刚下灶台的热锅。
　　蔡恒远的推力虽然大，但林彦还不至于跌倒，只是脚后面的桌子成了“绊脚石”，林彦往后一倒，手肘直冲着鱼锅撞了下去。
　　今天诸事不宜……
　　他皱着眉迅速直起上半身，望向灼热一片的那部分皮肤。
　　身旁的贺正西则天真烂漫地开口道：“哥哥，你胳膊好像红烧了一样啊。”


第3章 第三章
　　林彦坐在巷子口名为“江湖医生”的诊所里一阵龇牙咧嘴。
　　“老江你对我温柔点！！哎哟！！疼疼疼！疼！！”
　　装模作样穿着白大褂的诊所医生老江嘿嘿地笑着，往林彦胳膊肘上慢条斯理涂药膏。
　　“没大问题，回去别瞎碰，平时注意别老闷着，太辣的少吃，鱼虾少吃。”
　　林彦听完眼泪汪汪地点头，心道我家正巧有条鱼……
　　他的左手肘被热汤给烫起来两个小水泡，其中一个在来诊所的路上被他用手撕破了，很疼。
　　蔡恒远也不过是个小孩子，把自己的伙伴给弄伤了，他自己心里有些害怕，又对老江的医术充满质疑，想带林彦去教师公寓那边的公立诊所。
　　“小伤，我得跟我弟回家吃饭了，你也赶紧回去吧。”林彦扶着左手往旧祠堂走，贺正西跟在后面，乍一看身量，居然比林彦还要结实一些。蔡恒远站在刚刚组队成功的两兄弟身后，突然感觉自己有些多余了，他捏捏衣角，手足无措。
　　“……那行吧，今天的事情，是我的错。补课，你要是不爱来，就算了。”他说。
　　林彦冲他挥手道：“行，那咱周一学校见啦。”
　　蔡恒远看着林彦越晃越远的潇洒身影，一时间弄不明白自己待在诊所门口的意义是什么了，他一语不发，怔怔地愣了半分钟，神色郁闷地也走了。
　　贺正西同林彦一起回到旧祠堂，院子正中间的小方桌上，那锅可怜的鱼依旧朝外散发着浓厚诱人的味道。林彦大步走到跟前，单手将锅摆正，吩咐贺正西拿了毛巾过来擦净桌面，两人安安稳稳地坐下。
　　“这会儿应该没凉，尝尝你哥我的手艺，不许说难吃啊。”林彦脸上不见笑容，但眼神里带着期待，他拿竹筷夹出一块软嫩的鱼肚，递到贺正西的面前。
　　“饭跟鱼肉不能一起吃，知道么，不然会被鱼刺卡住。”林彦朝贺正西顺势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会死掉，明白不？”
　　贺正西是什么人？他从五岁开始就走在被拐卖的路上，除了名字跟大概的年龄，家庭住址，父母之类的信息全都变成了模糊的记忆，残羹剩饭颠沛流离，经历可谓丰富曲折。他小小年纪，自认为在短暂复杂的这段人生里，见惯了人情冷暖。前不久从人贩子手里逃出来，跑到溪城这里，更是吃尽了苦头，再嫌弃的眼神都见过。所以贺正西躲在垃圾桶旁看见许嘉临的时候，扒住腿就不舍得松手了。
　　他牢牢盯紧眼前林彦用竹筷擎着的鱼肉，晶莹可爱香气四溢，贺正西心里原本就不算牢固的小长城立刻全线崩溃了，他嘴巴一咧就要掉眼泪，林彦眼疾手快，瞅准机会一筷子把肉塞了进去。
　　“唔，嗷——！”
　　“好吃么？”
　　贺正西眯起眼睛，满足地冲林彦竖大拇指，林彦一脸“孺子可教”地拍了拍贺正西的小肩膀。
　　“以后跟着哥混，有哥一碗，就有你一口，好好加油。”
　　贺正西憋回眼泪，笑得一脸谄媚：“嘿嘿，这可是你说的，小弟任您差遣啦，不过，我也要一碗，不要一口。”
　　林彦：“看你表现呗。”
　　他们这顿饭吃得相当迅猛，当然迅猛的人主要指贺正西，横扫千军的架势像是几辈子没正经吃过饭了。
　　林彦作为一个爹不疼娘不爱的倒霉孩子一号，对贺正西这个新晋倒霉孩子二号顿时充满了同情。不过同情归同情，谁洗碗谁去做清洁，他心里门儿清。过去，家里的事情大半都是林彦一个人做，现在有了帮手，他总算可以轻松一些，而且贺正西这小孩，虽说比自己小，但是做事麻利，为人又不矫情，还是个胆子大的。
　　总体看来，挺好相处。
　　小孩子之间，建立关系的方式总是简单又迅速，一口饭就能变成知己。
　　这一回，许嘉临大概做了件靠谱的事情。林彦坐在小凳上，两手拢住脚踝，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贺正西忙前忙后洗碗擦桌，心里生出些畅快。
　　贺正西跑出一脸汗，正要抬手擦，面前飞过来一条毛巾，他咧嘴一笑：“哥哥，你胳膊肘还疼不疼？”
　　“还行吧，不疼，就是有点儿火燎一样的感觉。”林彦直起身子，试着转了两圈胳膊，破掉水泡的地方还得过段时间才能干瘪结痂。
　　“哦对了，你小子，很有经验嘛，还知道用凉水冲。”
　　“咱生存经验丰富呗。”贺正西把碗筷收拾好放回里屋，回来又要搬桌子，被林彦给挡下了。“歇吧，我来，你还小呢，搬不动的。”
　　贺正西感到不服气：“怎么会，我胳膊跟你的一样粗，而且你不也是小孩？”
　　林彦闻言立刻不开心了，他瞪向贺正西：“你小子这是在嘲笑我吧。”
　　贺正西有了先前的经验，很快意识到自己差点又要惹衣食父母生气，于是连忙赔笑：“不不不，咱们一起搬，一起搬嘛！”
　　林彦轻哼一声，他感觉贺正西太油嘴滑舌，不太想搭话了，无奈贺正西总要拉他聊天，林彦也没办法，只好配合。
　　两个孩子屋里屋外你一言我一语，话题虽然没什么营养，却让这个原本空荡荡的小院子变得生机热闹起来。
　　饭后，林彦把泡在盆里属于贺正西的那堆脏衣服一点点舒展开，挨件开始搓洗。
　　“哥，我会洗衣服，你胳膊还有伤。”贺正西熟练地挪到林彦右腿边，蹲好，缩成小小一团。只是说归说，却没有伸手要帮忙的意思，林彦也是小孩子，怎么会不知道这位小弟的心思。
　　他边搓衣服边笑：“我刚来这里住的时候，就天天自己洗衣服，别提多累了。他们老说我矮，搞不好真是□□活压矮的，你不一样，你有希望长高。等你长到一米八，再给我洗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稚嫩可爱的脸上带着朴实和沉静。如果有大人看见，一定会对此惊讶，这个10岁的孩子，竟然也能给人带来名为安全感的东西。
　　贺正西支支吾吾地应下，放心地靠着林彦的腿开始打瞌睡。
　　他在这样一个日头高照的中午，从身边少年的身上，感受到了一些难以言说的情绪。但他才7岁，并不知道这份情绪的复杂含义。里面有别扭的关心，还有林彦作为一个孩子对过往生活的无奈妥协。他只是希望自己能长大，长到林彦说的一米八。他还希望能跟身边这个刚刚认识不过才半天的哥哥，一起生活下去。
　　林彦洗完第一遍，要站起来换清水，但是腿上多了一个人形挂件，实在是挪不动。
　　“要睡去房里，我洗完衣服也过去。”他使劲想把贺正西的手从自己的短裤裤脚上扯下去，结果小孩抱得死紧，于是林彦捏起手指，掐了挂件的脸一把。
　　“哎呦，疼啊……”贺正西捂着脸跳起来，委屈地噘嘴。
　　“你就装吧。”林彦低头专心涮衣服，手法娴熟，堪比大人。贺正西跑去台阶上蹲坐着盯看了几分钟，见林彦没再找他说话，只好悻悻地回屋午觉。
　　林彦不知道贺正西这套衣服到底穿了多久，不管洗多少次，居然还能涮出脏水来。洗到最后胳膊又酸又疼，他这时醒悟到自己刚才说了大话，什么“等你长到一米八再给我洗”，自己绝对脑子坏了。
　　林彦拼小命干了一个钟头，总算马马虎虎搞定贺正西那堆破布。稍作休息后，他又跑去许嘉临屋里，把被褥拖出来晒太阳。许嘉临对这些生活的细枝末节毫不在意，就算发霉长虫，也照睡不误，让林彦无法忍受。只是每次帮许嘉临晒被子，他总能在床垫下发现几本有色读物，还有套子，不过已经都是小意思了，林彦从一开始的懵懂震惊到如今见惯不怪，成长可谓巨大。
　　到差不多两点钟，林彦总算想起来，自己还有周末作业要写，只得又跑回自己的小屋拿书包。进门的时候，贺正西已经醒了，这会儿正躺床上玩蚊帐，他看见林彦，便立刻绽放出一个相当灿烂的笑。
　　“您这笑脸，比探照灯还亮。”林彦抬手盖住眼睛，拿上书包又再次跑回院子里。贺正西见他走了，自己在床上翻滚了几圈，也揉着眼睛爬下床往外走，走了几步又返回来，仔仔细细叠好毯子，捋顺床单，这才再次抬脚出门。
　　林彦在学校里闹归闹，但作业向来都是认真完成的，字迹也十分漂亮整洁，因此作文时常是加分项。即便写得跑题三千里，老师也总能给找补些分数。贺正西也识一些字，但他没有系统地入过学，背首古诗尚可，读课文就有些困难了。只不过，他总赖在林彦身边不挪步，林彦拿他没办法，只能自己学一阵子，再帮贺正西读几段，中途又翻箱倒柜找来一本刚入学时用的字帖，给他临摹。
　　许嘉临手上提着两只烧鸡、一包卤肉溜达进小院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兄友弟恭、沉迷学习的景象，他感动地在心里抹了一把老泪。
　　多么和谐的两兄弟，半句话都不用他多说，自然，他也完全没有立场去说。恐怕连林彦今年上几年级，学校开了几门课，许嘉临都得去翻一翻孩子的书包才能知道。思及此，他略略有些羞愧，只好弓背踮脚，悄悄溜进了屋里。
　　林彦大部分学习时间，其实都拿来发呆了，但他总能装出一副十分正经的勤恳模样。
　　贺正西捏着半根铅笔头看了他很久，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哥，你在想什么呢？”
　　林彦转过脸，拍着书本说：“认真学习咯，不然呢。”
　　贺正西哦一声，嘴上道：“我不信。”
　　林彦伸出手去：“纸笔还回来。”
　　贺正西立刻合掌作揖：“哥你学得太认真了，但还是要多休息啊。”
　　这是个成长中的马屁精，林彦暗暗想。
　　不过，贺正西说得也没错，他整个下午都在胡思乱想，情绪也不怎么高。
　　许嘉临要出远门，自己留守在家，他一点都不开心，他讨厌一个人呆着。现在虽然多了一个贺正西，可他能在这破院子里呆多久？林彦心里没底。搞不好，很快就有家庭来把人给领走了。
　　健康聪慧的男孩子，有谁会不喜欢？如果许嘉临最终把贺正西送去福利院，外面等待领养他的人，恐怕可以排成长队。
　　不过林彦的这些想法，贺正西本人必然不会懂，从刚才开始，他只在一旁托着脸观察林彦。这位刚认的哥哥，脸上的表情一秒钟换三轮，一个比一个精彩。他感觉有意思极了，正看得入神，林彦却突然转过脸来。
　　贺正西瞪大眼睛无辜地嘿嘿一笑，凑到林彦面前乖巧地叫了声：“哥哥。”
　　林彦蹙眉：“？”
　　“你以后教我认字儿读书呗。”贺正西嬉笑着说。
　　“你确实得开始学习了，暑假后估计要直接读小学，不提前学跟不上，那个滋味不是人受的……嗨，不过你人比较聪明，也不着急一年级就往前跑。”林彦倒是回答得很认真，贺正西凑得更近了。
　　“会跟你上一间学校不？”
　　林彦把他往外推开，嫌弃道：“就算同校，我暑假后就五年级了好么。”
　　“我这人生地不熟的，不是得需要您多照顾嘛，而且我没上过幼儿园，又大字不识一个，孤零零的。”贺正西装起可怜，可谓驾轻就熟，语调里还带着节奏，如果这时候路过一位大妈，估计已经被说得眼泪鼻涕一大把了。他对着手指，委委屈屈地说完话，居然又唱了起来。
　　“哎，北风吹，雪花飘，我就是那地里的白菜苗啊……”边唱边用眼角余光观察林彦的反应。
　　林彦早就把这位弟弟给看透了，他对此毫不动摇，哼一声道：“别演了，一个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流浪儿童，你哪里学来这么些东西，还押韵呢，怎么不作诗去卖艺，还能自己赚点零花。你哪里需要上幼儿园，幼儿园老师在你面前太嫩。”
　　贺正西很快换了副新的表情，挥舞起拳头连道：“是是是，您说得都对，我这算啥，不都是多跟您学习，您比我牛掰多了！我们俩以后，可以当这街头双雄，出门威风啊！”
　　“你歇一歇吧，无不无聊。”林彦感觉贺正西的词汇量丰富得要命，回他一句，他能再来十句，给个台阶能当滑梯使。
　　俩小孩子跟说相声一样你来我往，许嘉临听得津津有味，同时他又很感慨。明明是可以窝在父母怀里撒娇的年纪，这两个孩子，言语之中却已经像半个大人了。只是，虽然有这样的感慨，许嘉临也很少会去自己身上找原因，或者只能像刚回家时那样小小地愧疚一下。在他的观点里，能给两个孩子一口饭吃，他的任务就算完成了，还完成得十分漂亮。毕竟，他自己已经活成了这副样子，能做的实在不多。
　　贺正西固然比同龄人成熟，但总归还是个小孩子。林彦房间里没有玩具，没有游戏机，甚至漫画书都找不到一本，兴奋了一整天的7岁小男孩，这个时间开始感到无聊了。过去，他的时间主要用来跟人贩子斗智斗勇，着实闲不下来，如今姑且算是到了相对安逸的地方，手脚还处在没地方搁的闲散状态。
　　“你能不能别瞎晃了。”林彦把书一放，朝房间里停不下来的身影吼道。贺正西冷不丁被这吼声吓了一跳，他转过身，又上前把林彦的腿给抱住了。
　　“哥，你平时也不看个动画片什么的？”
　　林彦皱起眉头思考良久，顿时发现，好像还真是……
　　“你不说，我都没注意过这个事情，确实不怎么看。不过，家里有电视的，许叔偶尔看看新闻，我很少看，没兴趣。”
　　“哦……”贺正西有些沮丧，他留给林彦一个可怜的背影，扭身又转移阵地到院子里玩水去了。
　　林彦看着贺正西这模样，有些难过。自己已经距离一个真正小孩子的生活太远了，每天活得忧心忡忡，但贺正西跟自己不一样，他可以瞎胡闹、撒娇，甚至耍脾气，像个正常小孩一样长大。
　　他叹了口气，冲贺正西喊道：“喂，别玩水了，给你开电视，但不保证有没有动画片哦。”
　　“真的？！”贺正西甩着湿淋淋的爪子跑过来，一把搂上林彦的肩膀。
　　“这个时间，我记得地方台应该有播动画片的吧。”林彦半背半托地带贺正西走进堂屋，打开电视柜。一时间尘土飞扬。他边清理边说道：“许叔就住在里屋，你平时看电视小点声，别吵到那位睡神。”
　　说到许嘉临，林彦眼神里突然多了些不易察觉的寂寞，连说话的音调都低了下去，“……不过，明天他就得出远门，你可以稍微地放肆一点点。”
　　贺正西的心思全在电视上，他年纪还小，很难完整体会林彦话的情绪。
　　两个人专注地摆弄电视，但是调不出清晰的画面，满屏幕都是雪花纹，林彦虽然是生活小能手，但对电器没有办法。乱拨一通不成功，兄弟俩都有些沮丧。
　　“哟？看电视啊。”许嘉临适时地端着茶杯走出来，他抬手挨个揉揉两人的头发，站在他们身后，长臂一伸。不知按了哪个按钮，竟然有画面了。
　　“哦哦！”贺正西开心得原地转了几圈，随即伸出手指对准屏幕上的字幕，扭头问林彦：“这个念什么？我不认识。”
　　林彦嘚瑟地回他：“侦探，zhen，一声。”他在这时开始感觉到有个弟弟也很不错，可以展示作为兄长的知识才能，自信跟成就感就是这么来的。
　　可惜的是，动画片在前，贺正西对识字的兴趣不大，他只跟着林彦读了一遍，就目不转睛地看电视去了。林彦自觉无趣，只好耸了耸肩膀，打算准备晚饭。
　　明天一早许嘉临就得出发，今晚这顿算是践行，林彦在考虑做什么菜比较吉利。虽然，他作为一个孩子也不懂这些东西，厨艺又十分有限。
　　许嘉临在旁边站着，他观察林彦很久了，见孩子要出去，就知道这是要去开火，赶紧上手拦林彦的胳膊，不料碰到了之前的烫伤。
　　“痛啊！许老头你的蛮力！”林彦往前跳了半步，甩开许嘉临的手。
　　林彦在许嘉临面前，有着不少面孔，像现在这样龇牙咧嘴的小孩子模样，是许嘉临最喜爱的，于是他立刻赔笑道：“是叔叔的错，快给我看看，怎么搞的？”
　　“是烫的啦，那个谁……我不认识，一个男的跟我哥吵架来着呢，还推我哥，说什么补课的，我感觉那男的是个衣冠禽兽。”贺正西窝在小板凳上，看动画、挑事两不误。
　　林彦则被他的描述给逗笑了，“一个男的”，想不到这小孩还挺排外的。“衣冠禽兽”又是怎么回事，一个7岁小孩，哪里知道的这个词。
　　许嘉临也笑了，他猜出来“那个男的”是林彦的同学蔡恒远，林彦很少跟同龄人玩，除了蔡恒远，从没让别的同学进过家门。
　　孩子之间的事情，还是他们自己解决最好，更何况，许嘉临是一个对家庭教育完全不上心的人。他对林彦的确是想要充满关爱的，但他又有着无法改变的本性。许嘉临草草结束了这个话题没再问，他揽过林彦的小肩膀，俩人聊晚餐话题去了。
　　面对许嘉临买回来的一堆熟食，林彦愁得小脸紧皱。家里那台旧冰箱坏了很久，制冷效果一言难尽，东西再搁一天准得馊。林彦一身穷毛病，对浪费深恶痛绝。
　　许嘉临则毫不在意地说：“你以为我照着你饭量买的？看动画片那个能吃着呢，才几岁就天天操心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变成小老头怎么办？”
　　你以为我愿意么，难道不是因为你都不在乎这些细毛蒜皮？
　　林彦决定不再跟许嘉临扯了，他说不过这个满嘴道理的人。许嘉临是自己唯一可以依靠的大人，是家人一样的存在，他们熟知彼此的性格。没有哪个人是零缺点的，许嘉临更是如此。可就算他再没出息，再颓废，林彦也只想紧紧抓住，死都不愿放开。
　　这一天的晚饭相当丰盛，但吃在林彦嘴里，却尝不出味道了。
　　自他进入小学开始，许嘉临每年都要出去一、两个月，等在外面赚够钱，并且浪荡够了，再回到这间破旧祠堂里继续住着。许嘉临对挣钱花钱没有概念，第一年出去的时候，他带回来五万块，林彦很惊讶，什么工作能让人一个多月赚五万？他有些害怕，但不敢问。许嘉临当时拿出来三沓钱交给林彦让他去存好，过后才意识到，林彦就是个孩子，就算去银行，柜员应该也不会帮忙开户。
　　从那年开始，许嘉临每年都给林彦存一些钱，行情不好的时候存几千块，行情好了是几万块。林彦从不伸手跟他主动要钱，两人平日里也没有更大的花销，这笔钱一直安安稳稳地呆在银行里定存着。
　　林彦的左耳已经完全接收不到任何声音了，医生与助听器都无能为力，但作为长辈，许嘉临还是抱着一些期待的。他确实不会教育孩子，可哪个家长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健健康康？如果真遇见了机会可以治愈，没有钱是不行的，如今又顺手捡回个更小的，负担一点点变重。许嘉临不知道自己能在这个祠堂里住多少年，作为一个不可能有出息的人，在离开之前，总归要留些什么给这两兄弟。
　　为什么非得要给自己找两个累赘？许嘉临自己恐怕都给不出答案。
　　这些想法，他从没跟林彦说起过。林彦心思太重，许嘉临希望这孩子能活得简单一些。但他却从没考虑过，其实自己，才是造成林彦心思重的罪魁祸首。
　　饭桌上一大一小各怀心事，贺正西作为刚刚加入的临时新成员，此刻正抓着鸡腿吃得一脸满足。他年龄还小，几乎是没有烦恼的，就算有，一顿饱饭就能让心情好起来。
　　明天要做什么？那是明天的事情。
　　院子里再次泛起泥土的湿气，缠绵的雨季很快要迎来尾声了。林彦放下竹筷，仔细分辨着雨滴落下的声音，随后他站起身，推开侧门走进自己的卧室，关上了窗户。
　　作者有话要说：
　　要上班了，为什么假期不能再长一点。


第4章 第四章
　　雨势渐大，许嘉临招呼两个孩子坐去房檐下玩耍。贺正西没有再闹着看动画片了，这个时间，每个台拨过去一水儿都是新闻，他没有兴趣，手里提一个从林彦床底翻找来的小塑料桶接雨水。林彦不知道这下个没完的雨有什么可玩的，不过他很享受这份安静。谁也不开口，耳边只有雨水滴落的声音。
　　祠堂年岁的确久，几百年的时间里，恐怕还经历过数次修整，即便破烂零碎，但建筑风格依然与外面那些水泥楼房有一些不同。雨水沿着沟瓦一路汇成溪流，落在长满一层青苔的石板上。每逢这样的时刻，林彦总会有种身处异世的错觉。仿佛几条街外热火朝天、开发建设中的城市CBD，跟自己毫无关系。这里破败、老旧，没有一点属于现代生活的气息。
　　林彦在脑海中为自己编织了一个头戴斗笠行走世间的大侠故事，中间不忘穿插几场雨中戏码，临溪观鱼、白鹤冲天之类，一时间仿佛进入了无我状态。
　　只是氛围再美，总有被破坏的时候。当脸盆叮当作响的声音倏地响起，他猛然惊醒。支起耳朵仔细听了几秒，立刻大喊起来。
　　“许老头！咱家的屋顶还漏水呢！！！我的床铺！！哎呀！！”说完拔腿就跑。
　　贺正西手里还抓着盆，他歪头看向一旁抽烟的许嘉临，对方给他一个“没事，接着玩”的眼神，于是贺正西心情愉快地又继续接水去了。
　　那头跑走的林彦，又风风火火蹿回来，指着许嘉临道：“许……许老头，你修好了怎么不告诉我呢，吓唬我一个小孩子算什么英雄！”
　　许嘉临指指贺正西手里的脸盆，面露无辜：“小傻子，你也没给我说的机会啊。”
　　林彦气极：“你少抽根烟行不行，我班上有个同学的爸爸抽烟得了肺癌，医生说没救了。你再这样抽，以后肯定也没救了！”他伸手把许嘉临别在耳朵后面的烟给拿下来，丢进脚边的垃圾筐。
　　“诶！你这孩子，还同学的爸爸呢，你倒是叫我一声爸爸啊，连叔都不叫，一口一个老头老头，我还不老。”许嘉临觉得委屈，但仍旧十分听话地把剩下那半根烟也顺手给捻灭了。
　　林彦没再接话，扭头去看贺正西。这祖宗还沉浸在玩水的快乐里，小脸红扑扑的。
　　“也不知道拿脸盆接水这事儿有什么好开心的。”林彦嘟囔了一句，结果被许嘉临给听见了，笑起来道：“你五六岁时也这么玩，当时我也寻思，这东西有什么值得玩的。但你还是玩得起劲，那时候啊，你才那么小。”他边说边比划林彦小时候的个头，“以前觉得，得吃多少饭你这小东西才能长大……”
　　“我都十岁了，还提什么五、六岁……”林彦透过雨幕看着外面朦胧的街灯，小声说道。他不太明白这份回忆里到底掺杂着些什么，但是他知道许老头把自己带大挺不容易，等将来，他得挣钱给许老头养老，这才算有良心。
　　林彦出神发呆时，贺正西已经换了新玩法。他不知从哪里翻出一堆空余的盆盆罐罐，反正只要能盛水，就全搁到屋檐下面，放眼望去足有十来个。雨水落在这些材质不同、水位不同的容器里，砸出起起伏伏的节奏。虽然是不成曲调的，但听起来倒是叫人心生快乐。
　　贺正西拿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笑着问林彦：“哥，好听么？我从电视里学来的，嘿嘿。”
　　这笑容，太憨厚了，林彦默默地想着，嘴上回道：“嗯，还行吧。”
　　贺正西稍显失落：“哦……”
　　林彦叹口气，去拿了毛巾，招呼贺正西坐在自己面前的木板凳上，仔仔细细地帮他擦头发。贺正西乖巧安静地低着头，任林彦揉搓。林彦的手很小，也没有宽厚有力的脊背胸膛，说话还总是带着刺，但就是这样的一个人，让贺正西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踏实和归属。他往后靠了靠，身上湿漉漉地倚在林彦温热的怀里，像只在雨中找到家的小兽。
　　因为下雨的关系，夜里的温度降了下来，林彦舒舒服服地一觉睡到早晨8点钟，待他睁眼，贺正西那张苹果似的小圆脸已经凑到了跟前。
　　“哥哥，你才醒，许叔叔都走了。”
　　林彦心下一惊，顿时有些懊恼，不由得话里带了些迁怒：“怎么不叫我啊！”
　　“这不是许叔叔说要你好好睡么……他说睡不好长不高呢。”贺正西给吓得往后一退，缩着手指不敢抬头。
　　林彦气极：“再说长不高你就别住这了！！”
　　贺正西还不明白为什么林彦突然就发火了，他猜这位小兄长可能是有起床气，还是躲一躲为妙。贺正西转头趿拉着小拖鞋，默不作声地下床跑许嘉临那屋玩儿了。早晨许嘉临走之前，给他找出来一个大纸盒，里面堆满了积木，还是崭新的，贺正西喜欢玩积木。
　　见人跑走了，林彦的气也就消了，他整理好床铺，三分钟洗脸刷牙完毕，换过衣服，往兜里塞好零钱，出门去买早饭。
　　一般来说，周末的时间，他都会极其正式地开伙，只是类型单一，无非就是白粥、水煮蛋、小咸菜，但是今天，林彦同学没有心情。
　　以往没有心情的时候他选择不吃，这次不同，家里有了弟弟，弟弟似乎很能吃。林彦打着呵欠走到临水街巷子口的早点铺子，要了两份小馄饨，一个肉烧饼。早点铺子的老板也住他们这条街上，姓李，是个没老婆的光棍，60多岁的模样。林彦喜欢吃老李家的馄饨，皮薄馅多，跟厚皮馄饨的口感完全不同，柔软温和，嚼起来不费牙。
　　做饭这么好吃的人，为什么没人要呢，林彦不明白。这道理就跟许嘉临长得好却没人愿意跟他结婚一样，林彦的脑袋暂时还想不清楚这些事情。他一路上闭着眼考虑着“为什么没人要老李爷爷”、“为什么没人要许嘉临”这两个问题，习惯性地踢着石子晃悠到家，进门就喊贺正西出来吃饭，可他嚎破嗓子，那小鬼头仍旧没出来。
　　林彦把早餐放门口的方桌上，进屋找人。
　　“贺正西！你出来吧，吃早饭啦！有小馄饨哦！”
　　他往自己屋里的床底下瞧,很显然，没有人。
　　他又朝水缸里瞧，那孩子的个头应该塞不进去。
　　电视柜里？这地方更加不可能藏人了。
　　林彦着急了，那么大个人，能躲到哪里去？
　　这才认识一天的弟弟，就这么没啦！虽说是少了个麻烦，可也没人帮自己洗碗了，而且许老头一走，我转头就把人给丢了，显得自己挺没责任心，起床时还迁怒了人家……
　　哎！估计是气跑了。
　　他蹲在堂屋的台阶上望天叹气，可馄饨不等人，再等下去，口感要变的。
　　要不，还是先吃饱再说？
　　想到这里，林彦心里突然就敞亮了，早饭是启动任何事情的本钱。
　　他正要移步小方桌，屋里窸窸窣窣地传来一阵小动物一样的微弱声音，接着一只小胖手扶紧门框，贺正西那张通红的小脸出现在了林彦面前，他眯缝着眼，样子看起来怪可怜。
　　“哥哥……我不小心睡着了。”
　　林彦心里顿时充满了“失而复得”、“幸好没欢呼雀跃”、“早饭没吃太好了”等等复杂的心情，他装模作样地咳了两声，开口道：“睡够了就来吃饭吧，吃完再接着睡。”
　　贺正西迷迷糊糊点头，抬脚出门，一个趔趄，脑门直冲地面就要跌下去。林彦眼疾手快地抓住他，贺正西身上传来的热度烫得林彦心里发憷。
　　他摸摸弟弟的额头，又把自己的额头凑上去碰一碰，果然是发烧了。
　　贺正西要成烤乳猪了！怪不得脸蛋一直红得像大苹果……
　　林彦一路上连拖带拽，总算把贺正西给弄到老江的诊所。老江检查过后，随手丢过来一根温度计，让贺正西在咯吱窝下夹好，可这小孩子现在脑子不清不楚的，怎么会安分听话。林彦只好把弟弟揽到怀里，箍紧。
　　他此刻心里正惶惶不安，担心贺正西烧坏脑子。
　　“老江爷爷，我弟会不会变成傻子？”林彦担忧地问。
　　“……老江爷爷？什么时候学会尊敬长辈啦？”老江挑挑眉，轻拍林彦的脑袋，他难得见小孩儿着急，心里只想逗他。
　　“老江爷爷，您是我亲爷爷，我弟到底有事没事？”林彦眼泪汪汪地继续追问。
　　他在“江湖医生”的狭小诊所里急得想转圈，又怕碰掉贺正西身上的温度计，只能坐着干着急。老江心里狂乐一番，回归正经道：“没事，他啊，结实着呐，你这弟弟就是太疲劳了，是不是昨晚还淋雨啦，有点儿着凉。”
　　林彦皱眉：“疲劳？”
　　没错了，贺正西一直吹自己走了多少路如何勇敢艰难地才走到临水街，估计真有几天没好好睡过觉。
　　想到这里，林彦心里生出些后悔，早晨他还对人恶言恶语，现在看来，似乎不够厚道。他摸了一把自己的脸，搓搓鼻头，抓着老江的胳膊道：“那您给他开点药吧，不吃药能行吗？”
　　“小屁孩子吃什么药，维生素片都不用嚼，平时多吃水果蔬菜，早睡早起，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懂吗。”老江抽出温度计对着窗户瞧了瞧，对林彦说：“真不要紧，看着烧，温度还可以，回家记得补觉，多睡上一阵子。”
　　林彦难得乖巧地点头听话，他告别了老江，把贺正西弄回旧祠堂。许嘉临的床正好空着，林彦打算把他丢到那屋，可到了门口，贺正西死活不去。没办法，林彦只好将贺正西抗回自己的小破屋，边走路，背上的小孩边嘟囔。
　　“哥……我想吃肉……红烧肉、卤肉、蒜泥白肉、糖醋肉……”
　　“确实没傻，还知道这么些肉的吃法。”林彦给贺正西脱掉鞋子，卷春卷儿一样将他翻上床，伸手摊开毯子，把人严严实实裹紧，这才满意地拍着手准备去解决早饭。只是刚迈出去半步，胳膊就被贺正西给拉住了。
　　“哥哥别走，抱抱我。”贺正西睁开半只眼，嘟着嘴，撒娇。
　　林彦一时间手足无措了，他长到10岁，几乎不知“撒娇”是为何物，贺正西如此一番闹腾，他感觉自己一贯的认知很受冲击。
　　林彦老成地叹口气，决定不搭理这倒霉孩子。
　　“纯爷们不要跟老哥撒娇，睡你的吧，我去吃饭，吃饱再回来。”
　　他往前挪，挪不动，再挪，还是没法动，于是林彦急了，他用力把挂自己身上的贺正西往下一扒，头也不回地向小馄饨进发，留下身后打滚翻跟头的贺正西。
　　“呸，哪个人感冒了跟你一样。”
　　林彦走到屋外，把木桌抬进来，塞一口饭，瞄一眼床上的人。林彦同学是个心软的好孩子，虽然贺正西闹，可人家好歹发着烧呢，要是再从上头翻下来，岂不更难办。如果不幸摔破脑袋，还要去住院，住院不得花钱么。在林彦眼中，看病吃药纯属不必要的花费，小打小闹的病捱一捱也就过去了，都不如称斤卤肉吃进肚里来得舒坦。
　　吃完饭，林彦就一直没离开过屋。贺正西这会儿也不打滚了，睡得正香，但是老说梦话，翻来覆去的就一句——哥哥抱抱我。
　　林彦猜，贺正西这小孩子被拐之前，估计挺得家里的宠爱，可惜，不知道他何时才能跟家人团聚。林彦虽然抠门了点儿，可人不坏，偶尔也会正义感上身。他在心里恨恨地想，这人贩子是最应该从地球上灭绝的人种。随后他看向贺正西的眼神里，就多了那么一丁点的同情。
　　小东西是自己的弟弟，这样可怜，可以暂时对他好一点。
　　林彦把鞋子一拖，爬上床，靠着床沿躺下来，把滔滔不绝说梦话的贺正西往怀里一拽。
　　“哥哥在呢，弟弟别怕，醒了可得记着给哥洗碗……不能耍赖。”林彦模仿小时候自己感冒时许嘉临的手法，小心翼翼地给贺正西擦汗。
　　“……真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你哥我还是头一回对人这么好，知足吧。”林彦拿手指去戳贺正西软乎乎红扑扑的脸蛋，边戳边打瞌睡，戳着戳着，他自己也睡着了。
　　贺正西睡饱睁眼时，已经接近晌午。他这一觉醒来，浑身神清气爽，原本通红的脸色已经好了许多。他揉着眼睛，打算掀毯子起床，掀了老半天，愣是没法动，扭头一看，林彦把毯子两边压得严丝合缝，任他睡相再差恐怕也踢不开。
　　“……哥，松松手，我起啦。”
　　林彦哼哼唧唧地答应了一声，翻身，不自觉地把弟弟往自己身边又搂了一把。
　　贺正西觉得有一点点的害羞……又甜又爽，整个人已经飞上了天。随即他又福至心灵地往毯子里缩了缩，闭上眼睛，再用力奔林彦怀里一钻。
　　贺正西觉得自己长到7岁，从没像现在这样聪明睿智过。他装模作样地咳一声，拿脑袋蹭蹭林彦的下巴，弱弱喊了一声：“哥哥……”
　　林彦怕贺正西又烧起来，这觉也睡得不安稳，小孩在自己怀里一通钻，他早醒了，贺正西那一脸故作正经的窃笑，全落在了林彦眼里。
　　林彦想看这弟弟要搞什么鬼，只好重新闭上眼。没想到等半天，小东西居然在跟自己撒娇。
　　他无奈地出声：“你这模样，像街上的小黄狗。”
　　贺正西从他怀里钻出来，一脸懵懂：“啊？”
　　林彦睁开眼：“啊什么啊？赶紧起床吧，我去做饭，先填饱肚子再说。”
　　贺正西这时也感觉到饿了，肚子里应景地咕噜几声，他有些害羞地挠挠睡乱的头发，冲林彦笑了起来。
　　林彦再次评价：“你跟个傻子一样。”
　　许嘉临不在旧祠堂的日子，兄弟俩的日子按部就班照常过，甚至比以前还要规律。之后的一周，直到期末考试结束，林彦也没再跟蔡恒远约到一起上学放学。他要早起先备吃喝，接着去喊贺正西起床，盯着他吃饱后，再把贺正西送到老江那里去。中午的时间，他还要跑回去一趟，看看贺正西有没有闹出事前，中饭多半就被老江留在诊所里吃了。
　　“你这孩子，吃饭跟鸡崽子一样，瞧瞧我们小贺，那才叫吃饭！”
　　每到饭点，老江都会在林彦耳朵边上来几句吹胡子瞪眼的教训。
　　许是因为自己家里没有孙子，老江对林彦跟贺正西很亲近，总是早早提前问他们第二天中午想吃什么。林彦不好意思提要求，但贺正西却总是“我想吃糖醋鱼”、“我想吃炸酱面”、“我想吃水饺”，到后来“我想吃烤鸭”这种话都能毫无愧色地讲出来。林彦只能满脸抱歉地捂紧他的嘴巴，把人往自家院子里拖。
　　“诶！别走啊！爷爷给你们买！”老江在诊所门口笑得满脸皱纹。
　　“不了，谢谢老江爷爷，暑假给您去帮工！”
　　林彦也笑，边笑边去掐贺正西身上的软肉。
　　结束了期末考，林彦还有个数学竞赛的短期小培训要参加，为期3天，在城郊的少年夏令营基地，跟临水街有将近2个小时的车程，要住宿。林彦如果一个人去，贺正西就得自己呆着，他不放心，打算带上弟弟一起。不过多交一份餐费的问题，不用安排床铺，两人睡一张床足够了。
　　贺正西对于在哪里睡觉，从哪玩儿，暂时没有什么概念，只要能跟着林彦，他就会觉得安心。林彦同他一提这事情，他脑袋跟着一点，同意了。隔天一早两人收拾好背包，一路上欢快地打闹着跑到学校。
　　参加培训的同学来自不同班级，蔡恒远也在，他看见林彦，走上前打招呼，林彦朝他点点头，两个人再没话说，之后就分开上了不同的车。陈珊是领队，这时还在忙，没注意到他们。
　　林彦带着贺正西上车的时候，有两个初中部的男孩子正张牙舞爪地聊球赛，林彦不看球，也不太认识这些人，找好位子后便一直低头专心教贺正西认字。他家里的那本旧版新华字典，被贺正西当成宝贝，这段时间总在抱着读。几天下来，竟然学会了不少，林彦挺惊讶的，他认为贺正西在学习这方面大概是很有天赋的那一类人。
　　不仅是识字，贺正西平日里跟他去市场上买菜时，算账的速度比普通人用计算器还要快些。林彦感觉，许嘉临搞不好捡回来一个天才，将来没准比自己有出息。
　　他跟贺正西认真地翻着字典聊天，不知不觉车子已经驶到了大路上，刚才聊球赛的男孩子也准备回去自己的座位。只是当他们路过林彦身边时，司机突然减速，其中一人的胳膊肘碰巧打上了林彦的额头。或许是没意识到自己撞到了人，他也没回头，径直继续往后走。
　　贺正西见状，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蹭一下站起来，越过林彦，小脸涨得通红，气冲冲道：“你跟我哥道歉！”
　　这一声把林彦几乎给吓了个半死，手忙脚乱地把小孩往回扯：“贺正西！坐下！我又不疼！”
　　贺正西不理他，扯着嗓子喊：“你！蓝衬衫！你打到我哥了，给他道歉！”
　　那男生总算意识到是自己被吼了，他转过身，低头，一脸茫然：“小弟弟，你叫我啊？”
　　他一开口，方才一起聊天的几个哥们儿也聚集过来。他们的个头比林彦都要高，看起来有些打群架的气势。剩下十几个小学生全员沉默着，谁也不敢出声。
　　林彦缩在座位上，脸色难看极了。
　　宋睿也没想到，原本一件小事，现在发展成了局部范围混战，他觉得委屈。他哪里会想到自己不小心能把一小学生的头给撞了，虽然没流血，但是被人弟弟给收拾了一顿，比自己小那么多，他可太郁闷了。
　　“嘶……”宋睿摸上自己的鼻梁骨，“你这什么弟弟，打架水平直接赶超中学生了。”
　　林彦心里觉得抱歉，听见宋睿这样一番话，原本就白的脸，现在几乎是有些惨淡了。他扭头狠盯罪魁祸首一眼，转回来堆起满脸的笑，说：“哥哥对不住，我弟他脑子不大好使，我不放心把他留家里才带出来，对不起。”林彦边说边去掐贺正西的小臂，只是贺正西仿佛半点害怕都没有，梗着脖子不服软。
　　看他这副样子，林彦的火气也压不下去了，抬高声音吼：“道歉！”
　　贺正西感到不公平，委委屈屈道：“我不道歉，我脑子挺好使的，我是天才，这话还是你说的呢。”
　　他声音脆生生的，十分清亮，听起来挺可爱，只是说出来的话太不招人待见。宋睿的那小哥们看样子也很不好惹，见贺正西还这样嚣张，原本已经落下去的屁股，又重新抬了起来。
　　“你道不道歉？！”
　　“凭什么我道歉，我不道歉！是你同学先犯错！”
　　“你——我看你是欠揍！”小哥们说着话就要打人，刚举起胳膊，就被一只手给按了下去，转头正要开骂，结果一个“妈”字卡在喉头，不敢继续了。
　　“冯博文是吧，你回后排坐好！”陈珊刚才已经拉过一次架，现下还没说两句安生话，又被闹了起来。
　　被唤作冯博文的男学生悻悻地退回去，临弯腰时不忘朝贺正西挥挥拳头，贺正西目不斜视地走回自己的位置，没搭理他。
　　宋睿虽然被一拳打到鼻梁，不过贺正西年龄还小，力气总归有限，又被林彦给拉着，脸上也只是有一块小小的淤青，没有流血。
　　两头算扯平了。到车程后半段，林彦跟贺正西已经彻底将“互殴”事件放到了脑后，怀揣书包睡得昏天黑地。
　　宋睿跟冯博文，其实不过孩子心性，没有坏心思，同样闹完就忘了，不再当回事。冯博文从自己包里往外掏应急物品，创可贴、碘水、酒精棉，但是没有找到能祛淤青的药，有些泄气。宋睿安慰道：“我这已经不疼了，估计明天就能好，你别忙啦。”
　　“你特么走路不能看着点儿，真把那小黄毛给碰坏了，他弟难保不把你头给拧下来。”冯博文名字听起来文绉绉，其实长得挺猛，个头高，比宋睿还高，长相也算帅气，人很细心。只是表情太凶，说话不够客气。不少同学都挺怕他的，但宋睿不怕。
　　“把‘特么’二字去掉吧，人家小学生，咱们是中学生，你也好意思。”宋睿张嘴打了个哈欠，他看前座的小黄毛早就睡得不知今夕何夕，顿感自己的困意也澎湃汹涌，顺势把脑袋往冯博文肩膀上一搁，也沉沉睡去了。
　　溪城的少训基地建在一片度假区里，依山傍水，比市区要舒服一些，宿舍是四人间。林彦拖着睡眼朦胧的贺正西推门进去时，已经有人在收拾了，他抬眼一看，不禁感慨世界之小。
　　“林彦！你总算到了！”蔡恒远开开心心地跑过来。
　　“哦！……真是巧，你也在啊。”林彦觉得尴尬，只是矛盾闹这么久再不和好，显得自己太小心眼，何况补课确实是好事，蔡恒远说得对，自己不识好人心。他挠挠头，朝蔡恒远道：“之前我太冲动了，你别放心上，对不起啊。”
　　蔡恒远就着林彦给的台阶摆了摆手，“是我的错，害你烫伤了。”他指指林彦的胳膊，问：“还疼么？”
　　林彦把书包往蔡恒远手里一丢，欢快道：“早好啦！”
　　蔡恒远特别喜欢林彦这副没心没肺的放肆模样，他笑着接过书包，又准备伸手去拿贺正西的，被小孩躲开了。
　　“我自己有手。”他抓着林彦的衣服说。
　　蔡恒远无所谓地耸耸肩膀。林彦的这位新老弟，脾气不小，也不待见自己。但蔡恒远无所谓，他懒得去巴结一个小孩子。
　　训练营宿舍里的床铺都是崭新的，每床一套，放在柜子里，队员过来只需要自行铺开就能用。林彦早就做惯了这样的事情，铺起床来很顺手。贺正西跟在他身边帮一些小忙，递枕套、抻床单，两人配合默契。
　　蔡恒远越看越觉得不对劲，才一个周过去，自己更加像个局外人了，和好之后的愉快心情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只能独自躺回床上发呆。
　　五六分钟后，宿舍里另外两个队员也说着话走了进来。林彦这时跟贺正西刚铺了床准备稍作休息，结果看见走进门来的两个人，一口水喷了个干净。
　　“小黄毛！还有残暴小弟！”
　　冯博文这张嘴，一开口，没一句好话。眼看着“残暴小弟”就要开始残暴，宋睿两手并用把冯博文的嘴巴给堵死，清清爽爽地笑着冲两人道：
　　“太巧了，咱们还能分到一个宿舍。”
　　林彦也乖巧地笑了：“是啊。”他凑上前去观察宋睿的鼻梁，“没事儿吧？我弟就是冲动了些，他其实是个好孩子。”
　　宋睿松开冯博文亲切道：“哥还是很英俊，你放心。”
　　贺正西自打宋睿跟冯博文进门开始，就一直盯着他们，他不担心宋睿，只是那个叫冯博文的，贺正西感觉挺危险。他年龄虽小，但眼神锐利，胆子又大，莫名就有了些气场，冯博文想无视都不行。如此对峙了几秒，他无奈地走过去，捏住贺正西的小脸，嬉笑着说：“残暴小弟，目光太炽热了，可千万别爱上哥哥。”
　　残暴小弟闻言，脸颊浮起一片绯红：“你才不是我哥！”
　　冯博文见贺正西要跳脚了，心下大悦，紧追不舍道：“哦……我知道嘛，你哥哥是小黄毛，你喜欢小黄毛哥哥，哈哈哈。”
　　“不用你管！我呸！”贺正西抬脚就要去踩冯博文。
　　这动作直让林彦一头芦苇般的黄毛都要竖起来，他赶紧赔着笑拖走贺正西。
　　蔡恒远不知道林彦兄弟俩在车上跟两个初中生闹开的事情，全程围观下来，有点懵，赶巧又到了集合时间，只能见机拉上这对兄弟往外跑，剩下宋睿跟冯博文留宿舍里面面相觑。宋睿笑着坐回床板上，戳戳柱子一样的冯博文。
　　“被你吓跑啦。”
　　冯博文无奈道：“大少爷，您移驾，小的要铺床。”
　　宋睿满意地点头：“得咧！”
　　他的状态像条虫，从自己垃圾堆一样的床，挪去林彦那张床，感觉自己像是到了天堂。林彦的被子重新叠过了，整整齐齐，床单上连个褶都没有，被子旁有两个枕头，大点那个是基地配发的，小一号那个，估计是从家里背过来的。宋睿意识到自己再坐下去，恐怕要破坏人家床铺的整体美感，只好重新站起来。
　　冯博文对宋睿的生活习惯感到无奈，他手脚麻利地理过东西，收好钥匙，背上两人的书包，招呼宋睿动作再迅速一些。
　　宋睿已经开始犯懒了，他靠到冯博文颈窝里，感慨道：
　　“瞧瞧这湖光山色的，就是得愉快放松，你急什么，我不信你真是奔着学习来的。”
　　冯博文笑了：“敢情您是来农家乐呢？”
　　宋睿跳脚：“土，这叫度假懂么。”
　　冯博文点点头，在这个话题上宣告投降。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开工快乐。


第5章 第五章
　　参加培训的学生不过四十几人，小学部跟初中部分作两个小班。林彦跟老师申请来一张课桌放在教室角落里，这课桌自然是属于贺正西的。他长得可爱，平时不哭不闹，下了课只去粘林彦，完全不像是能跟初中生叫板的硬气小孩子。班里的同学喜欢逗贺正西玩，还有女孩子给他塞零食吃，不过贺小同学很有原则，林彦给的，他才要，别人给的，他一概不收。
　　林彦他们在少训基地只呆三天，几乎可以算作一次简短的野外放风。第三天的下午，队员们完成摸底小测验，就可以各自回家。临走之前，宋睿拉着林彦要来电话号码跟家庭住址，说是要在暑假去找他玩儿，跟冯博文一起。
　　他们的关系看起来有些亲密过头了。贺正西搞不懂，这两个人为什么还要再来招惹他的哥哥，从里到外写满抗拒，但是被林彦掐着虎口，又不得不挤出来一个狰狞的笑容表示欢迎。
　　隔天，林彦同蔡恒远返校去拿期末考的成绩，同桌孙林林挤在级部走廊的公告栏前上蹿下跳。林彦也想趁机看看，但他个子不够高，跳起来也见不着，只好退到后面等人群散去。几分钟后，孙林林兴冲冲地钻出人群，捏着林彦的肩膀使劲摇晃。
　　“你可以啊！这回居然考到了第五名，有两门还是满分，我就不行啦，游戏机算是没了！”林彦被他晃得头脑发昏，只能举手投降，孙林林又要求他请客喝汽水，林彦摇摇手指，说：“当初你跟我要谢晓敏家的电话号码时，我应该没让你请客吧。”
　　孙林林登时眼泪都要掉下来了，他怎么能试图去敲一个铁公鸡的竹杠，完全找错人了。
　　两人看过分数，略过请客环节，勾肩搭背走回教室的路上，碰见了蔡恒远。林彦看他被人群围着，就没上前，远远地挥了挥手算是打招呼了。等走到班级门口，孙林林突然一阵长叹。
　　“哎，你那朋友，蔡恒远吧，他可是咱四年级女生心里的这个。”他朝林彦举起自己的大拇指，眉目挤成一整个，有些不满的样子，“回回考试都拿第一，长得么也还说得过去，谢晓敏可喜欢他了。”
　　林彦天天跟蔡恒远呆一块，从没觉得他多么闪亮，不就跟个老妈子似的么，虽然这样说有些没心没肺了。他语重心长地拍上孙林林的肩膀道：“大家都是水塘里的田鸡，早晚有一天都是要上案板的，想开点啦，再说才小学呢。”
　　这句话如果听在成年人的耳朵里，应该会感慨林彦作为一个小孩字，言语还挺有哲理，只是很可惜，此刻面前的聆听对象是作文从来只写半张纸的孙林林。
　　他扭头做了个干呕的动作，说：“请闭嘴，我最讨厌田鸡啦，林老师您的比喻太清新脱俗，小的受不住。”
　　林彦一跃跳上孙林林的背，笑嘻嘻道：“受不住也得给我受，还嫌弃田鸡，田鸡多好吃？红烧田鸡、酱焖田鸡、干锅田鸡、香酥田鸡……”
　　“啊啊啊————，林老大我错啦。”孙林林捂紧耳朵，“不需要你发散思维！”
　　“行吧，老大就先放过你了，这个暑假，尽量爱上田鸡，懂么？”
　　林彦拍了拍孙林林的脸，觉得手感没贺正西的好。
　　两人在走廊上的斗嘴引来不少同学围观，小孩子爱凑热闹，路过他们身边时也跟着嘻嘻哈哈玩一通，吵嚷的氛围直到班会开始前才恢复安静。
　　林彦的人缘很不错，他比较热心，任谁要求帮忙都很少拒绝。数学习题也总是做得一丝不苟，偶尔有同学忘记作业，林彦会直接把自己的丢过去让他们照着写。在小学生中间，光是这一点，林彦已经足够得人心了。
　　放假前的最后一次课，只上半天，到了中午，林彦收好各科试卷，背着书包去校门口等蔡恒远放学。
　　周围蝉声四起，他站在落满树荫的台阶上看着家长们来来往往，一开始觉得无聊，时间久了，不由得生出些难过的情绪。
　　期末考了第五名，拿了进步奖，他想跟许嘉临报告一下。可是那个人这时候在哪里，又在做什么，林彦完全没有头绪。
　　头顶的天空不阴不晴，林彦感觉自己也像这片天一样，混混沌沌，不知所以。
　　“喂。”蔡恒远蹿到林彦身边，“想什么呢，太入神了吧。”
　　林彦被这一声吓得往外一跳，差点跟撞上迎面过来的自行车，他摇摇晃晃地抓紧蔡恒远的袖口站稳，生气道：“你叫个什么劲，差点事故知不知道！”
　　蔡恒远没料到林彦的反应这么大，只好立刻道歉：“对不起啊，我的错，我的错。请你吃冰棍，好林彦，你别生气……”
　　年级第一撒娇的功力，也相当出色，林彦压下心里的不自在，说：“算啦，我不生气，走吧。”
　　回去的路上，蔡恒远提议转个弯去隔壁初中部玩一圈再走，说不定还能偶遇宋睿跟冯博文，林彦不想去，他惦记着在老江那里混吃混喝的贺正西。
　　“那下午去吧，他们今天应该在学校补习。”蔡恒远再次发出邀请，林彦无奈地只好点头。
　　之后两个人又在街边的报刊亭里专注地挑了一阵子冰棍，因为蔡恒远大话说在前面，林彦毫不客气地选了两只冰激凌，外面有巧克力涂层。他自己不爱吃这种东西，但是林彦直觉贺正西肯定会很喜欢。那个小孩过去在人贩子手里，恐怕吃饱饭都成问题，自然不可能会接触到零食了。
　　蔡恒远这时故作心痛道：“你这是宰我呢，平时给你买早餐都不要，现在倒是积极。”
　　林彦歪脑袋质问：“不是你说要请客的？”他说着话就要把东西放回冰柜。
　　蔡恒远按下他的手，说：“开玩笑呢，别当真，而且你说的也没错。”
　　林彦得了冰激凌，扭头哼了一声跟蔡恒远告别，转弯拐进临水街。两人约好，等四点钟天气不太热时，再出门去压马路。
　　贺正西很得老江的青睐，他短短几天已经学会了一些基础的诊所技能，平时会帮老江做一些消毒、整理的手边工作。临水街这条巷子里的住户大多都会在老江这里看病买药，附近小区里的人偶尔也过来，按惯常思维，他收入应该还不错。只是老江是个对财务没有计划的人，如果对方看着可怜，他多半会大手一挥，直接来一句——“有了钱再给“，或者“算了，也没多少钱”。
　　贺正西认为老江的诊所再这样做下去，会直接到赤贫线的。
　　他前几天在旧杂志里学到了“赤贫”这个生僻词汇，老江是他的理论实践第一人。
　　“熊孩子，老许才是赤贫！还敢挤兑我！”老江对此感到不服。
　　贺正西立马给出一个轻蔑的表情，胳膊在胸前一抱，“你比人家大好多岁，还叫老许呢，害不害羞哇。”说完还要朝老江吐吐舌头。
　　老江感觉自己的尊严受到了伤害，凭什么7岁小儿都能教育我一个老头子？他好歹算是大人，体力上占了优势，说不过时，就伸手去挠贺正西的咯吱窝。
　　两人在狭小的诊所里闹得欢快，林彦站在门外听得哭笑不得。他总以为自己够闹了，没想到贺正西比他还要厉害，甚至花样繁多，嘴皮子溜得很。
　　贺正西从老江的手里挣脱出来，转头时才注意到林彦，“哥？你放学啦！”他小跑着扑进林彦怀里，又钻又蹭地表达过自己的亲热后，感觉身前湿漉漉冰凉凉的，撤回身子低头看，是林彦手里提着的的冰激凌纸盒被自己给挤瘪了。
　　“对……对不起。”贺正西煞白着小脸看向林彦。
　　林彦把东西递给他，淡定道：“这有什么值得道歉的？反正东西是给你的，是好是坏全是你自己的事情。”
　　贺正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表情迅速地恢复了。
　　林彦抓住又要揽他腰的贺正西，跟老江打过招呼，把小孩拖回了旧祠堂。
　　贺正西端坐在餐桌前，用相当正式的动作，伸手戳起一枚碎掉的巧克力脆皮，搁进嘴巴里，眯眼咂嘴。
　　“……哥你买的这个真好吃。”
　　林彦递给贺正西一枚小勺，又扯来纸巾给他擦干净手指头，这才允许他继续。
　　“你蔡恒远哥哥请客的，下次见面记得说谢谢。”
　　贺正西高涨起来的食欲立刻消失得无影踪了，脸色变得沉闷而冷淡，“知道啦……”
　　林彦笑了一声，捏捏贺正西的脸蛋：“你装什么大人，记得别吃太多，没人跟你抢的。”
　　“你不吃吗？”贺正西举起手里的勺子问他。
　　林彦摇摇头，把勺子推了回去。
　　中饭过后，林彦带着贺正西，雷打不动地午睡半小时，等再次睁眼，钟表分毫不差地落在下午1点45分的位置。这是林彦6岁以后形成的独特生物钟，作为一名本该天天赖床不起的小学生，他连闹铃都不需要，到点自动起床，寒暑假对他来说，几乎没有任何影响。
　　林彦开始放假，最开心的人就是贺正西。
　　他可以不用天天到老江那里去报到了，虽然自己在诊所呆得很舒服，可贺正西还是爱窝在哥哥身边。现在，他已经完全把旧祠堂当做自己的新家了。
　　除了一本综合科习题集，林彦再没别的作业了，他计划用一个周的时间解决掉这份暑期作业，剩下不到两个月，去帮老李爷爷卖早点。恰好在去培训前，老李问他假期有没有空帮忙看摊子，林彦一口应了下来。
　　跟别的小孩子不同，林彦总是很难做到心安理得地享受假期。他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许嘉临靠天吃饭的状态无法坚持太久，等哪天运气不好了，这口饭吃不吃得上还是个问题。因此，他必须自己学会挣钱。但林彦才10岁，也做不来重活。他会算账，懂收银，只是超市不可能会去雇他一个童工做事。早点摊子就不同了，他可以充当老李的孙子，没人会说什么。
　　林彦一直跟作业奋战到三点多钟，期间贺正西偶尔会找他问一些字词的读法，两人各忙各的，相安无事。林彦给贺正西定了目标，暑假俩月，得学完一年级上半期的数学跟语文。贺小同学相当重视，逮着机会就把林彦当老师。
　　忙到四点钟时，林彦就得去找蔡恒远了，走出大门口，他转头准备要跟贺正西挥一挥手，结果却看见贺正西顶着一张怨念的小脸，远远站在堂屋台阶上。
　　林彦没忍住，笑着喊道：“哟，嘴巴撅得能挂油瓶啦！”
　　贺正西手里抓着课本扭身钻回屋里，边走边放狠话：“你就走吧，我呸！”
　　林彦又喊道：“那哥哥真走啦！给你锁大门啦！”
　　贺正西在屋里没出声，林彦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口气，一步三回头地朝巷子口挪，走了约莫有个几十米，身后传来“噔噔噔”一阵小跑声。林彦抿嘴一笑，把胳膊往身后搁，一双软乎乎的小肉手塞进林彦的掌心里，两兄弟一前一后地向外街走去。
　　等在路边的蔡恒远看见两人出来，连忙招着手跑过来，林彦不好意思道：“对不住，迟到啦。”
　　蔡恒远笑着说：“不会，我也刚来呢。”
　　贺正西立在林彦身后，活像个侍卫。他琢磨这两人的对话，怎么听着有点儿怪，像是电视剧里的约会台词。
　　我们可爱的贺正西小朋友，虽然心理上比同龄人成熟，可偶尔也十分的心直口快，他大大方方地开口道：“电视上谈恋爱的人都这么说的，‘我来晚啦，对不起’，‘怎么会呢，我也是刚到呀’，一模一样。”说完捂嘴嘿嘿笑了两声。
　　蔡恒远脸上一红，林彦则把贺正西捞过来，使劲捏了几把脸蛋。
　　“虐待小孩，警察叔叔救命啊！”
　　“装模作样的，就你，还小孩，你把人家小孩耍得团团转才对！”林彦嘴里说着话，手上动作没停，又拧了一把。
　　蔡恒远感觉林彦的这个弟弟，实在是聪明过头，根本不像是7岁的孩子，特别是偶尔看向自己的眼神，甚至带着警告的意味。可他又喜欢跟林彦扎堆玩儿，就算是有个弟弟，那有什么。贺正西又不能跟林彦同级，林彦的好朋友，不还是自己么？想到这里，蔡恒远略微又有些嘚瑟起来。
　　十几分钟后，三个小孩子走到了实验学校初中部的大门口。正要去找门卫大爷放行时，只看见冯博文提着一个便利包从花坛旁边飞速跑过，蔡恒远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他混熟了，张开口，十分亲切地喊了一声“博文哥”，冯博文这才刹车掉头，气喘吁吁地带他们进门。
　　“博文哥，你这是跑什么呢？”，他这声“哥”把附近的贺正西听得走路一个趔趄。
　　“嗨，你们的宋睿哥哥又不消停了。”冯博文无奈地说。他走着走着又跑了起来，连带几个小孩也开始紧张，绕过教学楼，他们才看见宋睿。
　　“小冯子，你怎么才来啊……”他的声音恹恹的，没什么精神。
　　“您先闭嘴吧。”冯博文跑过去扶起宋睿，让他枕着自己的腿，又从包里掏出来一个冰袋，隔着毛巾放在宋睿的额头上。做完这些，冯博文才道：“这么热，你跑个什么劲，不是上赶着中暑么。”
　　宋睿笑着回他：“中考1000米过不了，怎么跟你一起上重点呐，小冯子。”
　　冯博文没再回答他，气氛一时有些诡异的安静。几个小孩见两人突然没话了，于是也闭嘴屏气，乖乖在一旁猫背蹲着。过了五、六分钟，宋睿情况好一些了，冯博文才在林彦他们七手八脚的帮助下，把宋睿背去校医务室。
　　宋睿在学校里，确实是如同校草一般的存在。一路上，冯博文走几步就得停下来，等待一帮女生问候完毕，再继续走。本来几分钟的脚程一下被强行拉长了战线，冯博文的脸简直黑成了锅底。这回贺正西没再开口嘲笑，他直觉冯博文确实心情不太好，这个时候是不能招惹的。惹急了，恐怕自己要挨林彦的收拾。
　　他们大大小小一堆人，把本来冷清的校医务室挤得满满当当，值班医生头一回受到如此待遇，顿时有些紧张。冯博文安置好宋睿，嘱咐林彦他们帮忙照顾着，自己借了医务室的电话去通知宋睿家里人。
　　林彦感觉今天来的不是时候，碰上宋睿中暑，担心给人添麻烦。他拖着椅子在宋睿的病床前坐下，又揽了无所事事的贺正西在怀里，蔡恒远有样学样地也寻了一把椅子坐定。三人默契地谁也没开口，安静地围在小病床周围，像是在举行某种仪式。
　　冯博文通完电话回来，走到床前，仔细调整过冰袋的位置后，他趴在宋睿耳边，轻声道：“叔叔说20分钟就到，你先休息。”
　　宋睿抬手搁在眼前，点了点下巴。冯博文见他这个样子，叹了口气，抬头对三个小孩道：“对不住了，本来要带你们打篮球的，今天是不行了。”
　　三人赶紧摆手，表示以后再约。幸亏是宋睿自己练1000米中的暑，要是跟他们打篮球的时候倒下，指不定冯博文要怎么削人。
　　林彦猜得出来，宋睿在冯博文心里的地位挺高，不是同学，不是朋友。反过来，冯博文也很受宋睿的重视。他不清楚这是怎样的一种情感，他也没有过类似的体验。林彦从不奢求朋友或者知己，他每天要忙很多事情，从五岁被许嘉临带到临水街开始，他就已经开始长大了，像一株沙漠里的小树，如果不去拼命地延伸根系汲取水分，是没办法活下去的，更不可能长成大树。
　　林彦揽着贺正西发了一阵子呆，宋睿的家里人已经到了，来人却是个20几岁的小年轻，跟宋睿的模样也不像。冯博文像是早已熟识的样子，他站起身喊了声“哥”把那人迎过来，脸上也难得一见的充满笑容。
　　青年同他点点头，跟校医简单了解过宋睿的情况，走到病床边温柔道：“小睿，宋叔叔很担心你，我先带你去医院，他结束了电话会议就过去。”
　　这位叫李扬的青年，一身白衬衫黑西裤，头发梳得规矩严整，说话声音里带着沁人心脾的味道。不过，从来都好脾气的宋睿，听完他的话倒有些消沉了。
　　“……我就知道，谢谢哥，医院就不去了，你跟博文送我回家吧，睡一觉就好了。”
　　林彦察觉到，宋睿生气。，虽然没吵没闹，可林彦的确从宋睿的话里体会到了一些失望和恼怒。他自知多说多错，因此全程安安静静地没有开口。
　　李扬跟冯博文要带人回家，三个小孩子也不好再多呆了，李扬提出要送他们，三人赶紧开口拒绝，李扬就没再坚持。
　　一行人道了别，李扬很快开着一辆看起来挺高档的车子走远了。等车屁股完全消失在大街上，蔡恒远才吐出一口气，慢悠悠说道：“真正的有钱人。”
　　“嗯？什么意思？”
　　林彦听不太懂蔡恒远想表达什么。
　　蔡恒远一脸不甘心：“我说这个宋睿的家里，应该蛮有钱的，还不是普通的有钱，肯定特别有钱。”
　　林彦持续困惑：“你怎么看出来的？”贺正西也立在一旁认真地听。
　　蔡恒远伸手比划道：“车子太帅了，我在杂志上见过，好几百万呢。那个李扬估计是个干活的助理，宋睿肯定不是普通人。包括那个冯博文，家里也是有钱有势的那种。他们俩，说话做事，虽然看起来随和，可你不觉得跟咱中间老隔着一堵墙吗。”
　　“有吗？你想太多了吧。”林彦说，“再说了，他们也没跟咱们炫耀过，性格蛮好的啊……”
　　林彦其实也不清楚那俩人到底什么背景，而且跟冯博文混成朋友的，不是蔡恒远么，现在又来说“隔着一堵墙”算什么事。
　　“你不懂。”蔡恒远突然认真了起来，“一般越有钱的人，越随和，特别穷的那种，很难交往的。”
　　林彦有些尴尬地干笑了两声，他自己就属于“特别穷”那一类人。为此，他见识过不少冷淡人情，也从来没留意过有钱人得过什么样的日子。林彦确实看得出来，宋睿跟冯博文家里条件好，身上穿的衣服、背的包，应该都挺贵，他在外面见到过广告海报。可就算人家有钱，跟自己能有多大关系，该过什么日子，不还是照样过么。
　　至于蔡恒远，他的想法却是有些复杂了。
　　蔡恒远的家庭条件，在大多数同学中，完全称得上非常不错。父母都是高级教师，爷爷是从高中校长位置上退下来的，姑姑在大学任教，他本人学习成绩又一直优秀，怎么说也算半个书香门第。所以蔡恒远总认为，自己的社会层次挺高的，他喜欢被人捧着，虽然林彦没怎么奉承过他，可林彦是个穷小孩，又瘦又矮，耳朵还有一只不顶用了。
　　不管是学习、体格，还是家庭条件，蔡恒远都比林彦强，他感觉自己在林彦面前，能当个强者。可现在结识了宋睿，蔡恒远的心态上出现了落差，他仿佛见到了比自己更优秀的人。最关键的是，宋睿家里足够有钱。蔡恒远家里再如何书香门第，能轻松花几百万去买杂志上推荐的好车子么？
　　想到这些，他的心态哪里还能够好。
　　说到底，都怪那辆车子，他实在太喜欢了。当自己心心念念许久的东西，轻松出现在别人手里，怎么能开心得起来？
　　林彦路上没再跟情绪不佳的蔡恒远多说话，只是简单聊了些关于暑假作业的事情，之后就带着贺正西抄近道回家了。他不喜欢蔡恒远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不是一路人”的微妙感，在林彦心里，临水街那条不怎么见天光的巷子，和巷子尽头的旧祠堂，才是自己该呆的地方，安稳、踏实、平平淡淡。
　　大家的日子确实算不上富裕，可那地方充满了人情味。他喜欢老江的不着调，喜欢老李煮的小馄饨，也喜欢吃百家饭的大肥猫。
　　难道这不是最值得开心的生活？


第6章 第六章
　　林彦开始帮老李卖早点以后，假期生活一下子变得忙碌起来。早晨五点多钟他就要起床了，匆忙洗把脸刷过牙，再打着哈欠步行去老李的家里。需要林彦负责的事情并不算太难，只是他需要独自留守中学附近的一个摊点，有人过来，他便起身招呼，没有人时，林彦可以坐着看书。如此坚持过几天，他倒也慢慢适应了，不再感到紧张。
　　因为假期补习的关系，再加附近学区房集中，早餐卖出的速度很快，到9、10点钟几乎能全部售罄。之后的时间，林彦会安分地呆在原地，等老李过去接他回临水街。
　　林彦的打工薪水每月三结，第一个十天结束时，老李给他数了四百块。林彦觉得太多，不好意思收。他知道这早点铺子是小本生意，老李身体不算好，每个月要吃药，林彦认为自己如果拿了这些钱，显得很不厚道。但是老李坚持要给，最后几乎要吹胡子瞪眼了，林彦才勉强把钱塞进口袋。
　　老李见他收下了，立刻眉开眼笑道：“对嘛，你可千万不要可怜我这老头子。钱不多，回去给自己买身衣服穿，知道么？”
　　林彦点点头，诚恳道谢。他手里得了钱，自然是很开心的。林彦如今跟贺正西同住，两人都是小孩子，平日里很少有需要花大钱的地方。许嘉临走之前留下一个信封，里面有五千块备用现金，家里银行卡存折的密码，林彦也都晓得，只是不到万不得已，他并不打算用。
　　按耐下雀跃的小情绪，他走进早点铺子狭窄的后厨，把该做的事情快速忙完，擦干额头的汗，跟老李告别回家。
　　进到院子里，他快快乐乐地拍着自己的口袋喊道：“贺正西！快出来，老哥带你去逛街啦！买新衣服！”
　　这小孩自从来到家里，一直穿的是林彦的旧衣服，暑假后就得上小学了，虽然有校服，但平时没几件合身像样的衣服肯定是不行的。
　　贺正西左手一本一年级上期数学课本，右手一本新华字典，眉头皱成座座小山，满脸郁闷地看向心情愉悦的林彦，顿时感到委屈了，小嘴一撅，不搭理他哥。
　　林彦跑到贺正西跟前，揉搓一把他圆咕噜的脑袋，说：“走吧，别看了，下午回来教你。”
　　贺正西扭头：“我不去。”
　　林彦心想这小孩今天脑子多半是坏了，只能发大招，他两手往贺正西胳膊下面一塞，边挠边闹，“痒不痒，痒不痒，反正你屁股上没502，还怕你不起来？痒不痒，哈哈哈哈！”
　　贺正西觉得这位大哥有一些傻，完全没有挠对地方，但还是配合地开口：“呜哇哥哥，我错啦，好痒，痒死啦，我起，我起。”
　　林彦得意地撤回手：“这还差不多，洗把脸咱就走。”
　　贺正西点点头，整理好书本，被林彦攥着手出门了。走到巷子里，贺正西歪头问这是要去哪里买，林彦面带神秘，不告诉他。贺正西猜测，左右不过是批发市场一类的地方，这也值得卖关子。可他哥一路抓着他的手，路过商场，又穿过市场，走了小半个钟头还没到目的地，贺正西这时有些着急害怕了。
　　“哥哥啊，你是不是要把给我卖了？”他怯生生地停下脚步，半步也不肯再往前挪，“我以后少吃米饭，求你别卖我。”
　　自己除了吃就是睡，大字不识几个，家里的事情从来都是林彦在忙，现在报应来啦。贺正西的心情，瞬间阴云密布，脸色惨淡极了。
　　林彦瞧他这模样，笑得直打嗝：“你干嘛呢！演电视剧吗？平时装傻充愣挺机灵的，怎么突然蠢成这样？马上拐个弯就到了，再坚持一下。”
　　贺正西被林彦拉着手，穿过又一条街的胡同口，叫卖声开始由远及近地传进耳朵。他紧张地抬头去看，偌大一个集市猝不及防地突然出现在面前，贺正西瞪圆了眼睛，满脸难以置信。
　　林彦观察着贺正西的表情，知道小孩这是开心了，于是继续拖着他往人群里面走。
　　“我们买什么？”贺正西迅速地恢复了状态，兴奋地问。
　　“你就这么丁点耐心？”林彦笑着回答，“很快就知道了。”
　　贺正西鼓起脸颊嗯了一声，林彦觉得他可爱，便伸出手去戳。贺正西也不躲，大大方方地任林彦摆弄。
　　“……哥哥，其实你也是个小孩子嘛。”贺正西仰着脸对林彦道。
　　林彦停下手上的动作，“那当然啊，你以为呢？”
　　贺正西大胆地伸出食指，轻触林彦的鼻尖，笑着呲了呲牙。
　　这个很无心的动作，让林彦突然想起了许嘉临第一次带自己来这里的时候。
　　8岁那年的立冬，他被医生宣告左侧耳朵听力永久损失，再没有治愈的可能。林彦其实没觉得有什么，他右耳很健康，依然能听能说，可许嘉临把这当成了大事。从医院出来，许嘉临破天荒地把林彦抱在怀里，一路上没说话，只是走，在林彦感觉自己几乎要睡着的时候，许嘉临才停下脚步。
　　他睁开眼睛，眼前是一个热闹繁忙的大集市，他转过脸去惊讶地看许嘉临。许嘉临笑着戳戳他的鼻尖，递过来一块烤白薯。烤白薯很烫，他单只手抓不稳，另外的一只手还牢牢攥着许嘉临的衣服，腾不出空来。林彦正纠结时，许嘉临居然伸手了，他像个真正的父亲一样，格外耐心地帮忙举了很久。林彦开开心心地，一小口一小口把那块绵软香甜的白薯吃了个干干净净。
　　总有人说许嘉临浪荡，他的确浪荡，林彦特这么认为，可他觉得无所谓。他知道，在大多数时间里，许嘉临其实很温柔，只是很少主动显露那些东西。现在，面前这个小自己三岁的弟弟，竟然也能让自己感受到了一点点属于家人的氛围……
　　他稀里糊涂地通过回忆得出了这样的结论，顿感神奇。
　　很快，一声招呼打断了他的思考。
　　“哟，林彦放假啦，打算买点儿啥？”
　　林彦回过神朝那人挥挥手，带着贺正西从人群里挤到摊前，乖巧地开口喊：“鲁叔！”
　　“哎！有一个月不见了吧，又长高喽。”鲁叔摸摸林彦的脑袋，见他身边跟着个更小的孩子，问：“这又是谁，小崽子挺精神！”
　　林彦自豪地回答：“我弟，今天带他来找您买几件衣服。”
　　鲁叔开心道：“这敢情好，昨儿刚去进了批货，保准适合你这位小弟。”他边说边从身后的小货车里拖出来一个巨大的编织袋，里面整整齐齐摞着几十套衣服，鲁叔摊开来让他们挑，又笑着去问贺正西的名字。
　　贺正西躲到林彦的身后不开口，眼神里充满谨慎和警惕。林彦捏捏他的手掌，替贺正西回答：“我弟叫贺正西，贺龙的贺，正大光明的正，西窗剪烛的西。”
　　“哟，咱们林彦的语文肯定是进步了，这都知道西窗剪烛啦。”
　　林彦得意地抬抬小下巴，伸出手掌：“我这回，考了班里第五名。”
　　鲁叔哈哈大笑，鼓掌道：“不得了，咱们临水街这是要出大学生！”
　　林彦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红着脸低下头去帮贺正西挑衣服。
　　贺正西没见过这样的林彦，跟大人眉飞色舞报告成绩的样子，像是同主人求表扬的家养宠物。贺正西重新站回林彦身侧，盯着他一直看，越看越觉得，哥哥其实有点可爱。比刚才戳自己脸时，更加可爱。
　　“看我干嘛，看衣服啊。”林彦突然转过脸对他说。
　　贺正西有些紧张地吸两口气，手里装模作样地摆弄着衣服正要接话时，林彦很快又转回了视线，继续跟鲁叔讨价还价去了。
　　林彦帮他挑了两身春秋装，蓝灰两色各一套，鲁叔认为这俩色不活泼，林彦一句“耐脏”成功反驳回去。他不可能天天洗三个人的衣服，力不从心。鲁叔明白林彦家里的情况，也没再坚持。
　　鲁叔的全名叫鲁国庆，跟临水街上大多数住户一样，也是外地过来的打工客。去年春天，才九岁的林彦，在鲁国庆的小摊子上，把一件80块的衣服直接大刀阔斧地砍价到45块，走之前还要求附赠一条毛巾。鲁国庆那会儿脸色难看极了，他一个成衣贩子，就靠差价吃饭，被一个小孩儿给压榨成这副样子，他还要不要做生意啦。
　　过后没多久，许嘉临亲自带着林彦过来给鲁国庆道了歉，说是小孩子不懂事，不要放在心上。鲁国庆没觉得林彦不懂事，这小孩儿，纯粹是太懂事，成精了。
　　一回生二回熟，之后林彦仍旧常来他这摊位买衣服，倒是不像第一次似的往死里砍价了，彼此都留一些空间。他人虽然小，但思维敏捷，会说话，模样又比一般小孩子要好，往摊子旁一站，总能让人驻足多瞧几眼，很讨喜。何况，会砍价这件事搁四五十岁年纪的人身上，不算多招人待见，换成一个小孩子，那就是不得了的技能了。
　　贺正西一直竖着耳朵仔细听林彦跟这位鲁叔的聊天内容，从“批发衣服的诀窍”，到“如何移栽小西红柿”，话题的确相当丰富，只是他听得云里雾里。不过贺正西也算是个有眼力见的小孩，他看林彦跟人关系不错，先前充满警惕的眼神，这时已经完全收了回去。临到跟林彦离开摊子继续逛集市，贺正西已经可以乖巧地喊“鲁叔再见”了。
　　对于这一点，林彦很满意。他不喜欢难搞的小孩子，贺正西这样的，足够聪明懂事，林彦觉得舒心程度刚刚好。
　　买过衣服，林彦拽着贺正西继续去挑鞋子，这回他没再跟摊主聊天，简单快速地给贺正西选了两双小跑鞋，这趟行程总算可以结束了。
　　他带着贺正西直接走到集市的尽头，穿过出口，进了一家便利商超。
　　“咱还要买啥？”贺正西抱着东西问，“中午有钱吃饭么？”
　　“担心这个做什么？饿不死你，放心。”林彦把衣服鞋子存到服务台，拽紧贺正西的手边走边琢磨，最后站在日用品货架前，说：“再给你买两条小内裤嘛，其实差几套厚衣服，不过现在时间还早，等国庆节假期打折再买吧，也不着急。”
　　他说话时，嘴巴会不自觉地嘟起来，贺正西看久了，就想去摸一摸。只是挣扎过后，贺正西还是忍住了，他感觉自己一定会被林彦狠狠修理。
　　贺正西收起小心思，亦步亦趋跟在林彦又瘦又瘪的屁股后面，到收银台前结账。收银的姐姐看样子也认识林彦，她拿手指点了点林彦的小黄毛，温柔地笑着说：
　　“有段日子没见了，林小彦同学，期末考成绩怎么样？”
　　“哎呀，刚来就问这个，考得还行啦，第五名。”林彦把购物小筐放在收银台上，说话声音里带着不同寻常的轻快，脸上红扑扑的，像是在害羞。
　　贺正西惊讶地把目光挪到林菲的工牌上，他最近字典翻得勤，大概地猜出来这位让林彦害羞的收银姐姐大名叫林菲。
　　也姓林啊……他没头没尾地想。
　　“比之前进步了很多，继续加油。”林菲伸出拇指鼓励林彦，顺便同他身后的贺正西招招手，“这是哪位小朋友？”
　　林彦立刻把人拖到身前，说：“我弟，贺正西，很聪明的。”
　　林菲掩嘴而笑：“你可真有意思，今天的正事就是跟我炫耀吗？”
　　林彦看见她的笑，脸更加红了，催促林菲快快结账，之后迅速地带着贺正西跑出了超市。
　　林菲隔着玻璃门叮嘱：“别落下储物柜里的东西！”
　　“哦！”林彦远远地对她挥手，“姐姐再见！”
　　一天两趟购物，刷新着林彦在贺正西心中的认知。从各种意义上来说，贺正西都认为林彦很强，不仅强，还特别有意思。
　　“哥，我觉得你真厉害。”贺正西认真地给出评价。
　　“不懂你在说什么。”林彦把购物袋挂肩膀上，腾出一只手去拉贺正西的小臂，“人行道也要看路的，小心一点。”
　　贺正西仿佛没有听见林彦的告诫，他抬起小脸，凑到林彦面前，提高音量道：“我说你真厉害！”
　　林彦嘿嘿一笑：“我当然厉害了，以后我会更厉害的。”
　　贺正西点头：“对对，我哥，临水街一霸！临水街一枝花！”
　　林彦轻踹他的小腿，说：“一霸嘛，是很准确的形容，一枝花不行。大多数情况下，那是形容女孩子的。”
　　贺正西立刻回答：“没错，林一霸！”
　　林彦觉得“林一霸”这名号，相当有江湖气，他喜欢。
　　回到家里，林彦还有事情忙，要洗衣服。他有一点点洁癖，出厂后的衣服，不知道经了多少张手，单是用水冲，他是不放心的，必须拿肥皂把边边角角都搓洗干净，才敢上身。
　　贺正西不懂这些，他搬了木凳坐附近安静地看。
　　林彦揉揉发酸的胳膊肘，抬起头：“又瞎看什么呢，等会儿给我递湿衣服，会吗？”
　　贺正西两手搁在水里捧着肥皂泡点头：“会！”
　　林彦把他的手提起来：“别玩这个，你没洗过衣服，皮肤不适应。”
　　贺正西充耳不闻一般，两手在水里摸来摸去，正好林彦的手也在水里，他便像是在下潜一样，把小指浮到林彦的手掌心里，轻轻地挠。
　　“干嘛呢你！”林彦抽着气咯咯笑了一声。
　　“哥哥你也怕痒啊，嘿嘿。”贺正西透过指尖的泡沫看着林彦说。
　　林彦喘口气，往椅背上一靠，装作很苦恼地说：“那我的弱点被你掌握了，该怎么办，你长大了会欺负我。”
　　贺正西靠近林彦：“我不会欺负哥哥的，我能保护哥哥，以后我还能长到一米八几，多多锻炼，到一米九也说不定啊！”他边说边挥胳膊，手上的胡乱地飞着。
　　前半句让林彦颇为感动，后半句就不是那么得他心思了。林彦自己也想长到一米八几，必须一米八几，一米七几是不能够的。
　　他甩掉手上的水，笑骂：“去你的吧，敢欺负我，就把你给卖了！”
　　林彦这话说得很随意，也没有多考虑，只是一句玩笑，可贺正西听完，表情却突然变了。原本玩着肥皂泡的手绷得紧紧的，眼睛周围迅速泛起一圈红。
　　林彦心道，这下坏了，戳到人家的伤心事，要道歉。
　　他拍拍贺正西的肩膀，愧疚道：“哥哥刚才说话没注意，不会卖你的，有了你这个弟弟，我开心还来不及呢，哪里会卖啊。”
　　说完他小心翼翼地观察贺正西的反应，连呼吸都放轻了。尽管林彦比同龄人成熟太多，可他依然是个孩子，做错了事，心里必然自责难受。
　　他想，自己这算是嘴快闯祸了，要是贺正西赌气跑走，许嘉临回来一定怪他没照顾好弟弟。林彦希望自己在许嘉临心里的形象，一直是懂事能干的，他不想当一个容不下外人的小心眼。
　　小院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尴尬，不过很快，贺正西却像已经忘记了似的，依然笑嘻嘻地去给林彦帮忙。两个人之后再没提过刚才的话题，只是贺正西的确因为林彦的那句玩笑话，发生了一些改变。
　　饭点，他会在林彦之前先行准备好碗筷；小件的衣服，自己起床就洗了，不再让林彦帮忙；认字看书的时候，开口问林彦的次数也少了一些。
　　林彦心里着急，但他不知道该怎样处理，他才10岁。早上的时间，林彦不在家里，几乎没有跟贺正西聊天的机会；等到晌午前回来要找贺正西聊天时，小孩已经自行把该做的事情做完，安安静静读书去了。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大半个月，林彦卖早点的激情日渐衰退，偶尔碰见宋睿跟冯博文光顾，他连招呼都没主动打。
　　“怎么了这是？没精神啊，不像你。”宋睿夹着背包，低头戳林彦的脸蛋。
　　“没怎么。”林彦拨开宋睿的手，“你们买完赶紧去上课吧，我得收摊了。”
　　冯博文没注意林彦的状态，径直走过来问道：“残暴小弟居然没跟着？”
　　林彦挺烦有人说贺正西的，于是不耐烦道：“他一点都不残暴，我弟人很好的，你不要这样评价他。”
　　冯博文被呛了一口，心里也挺不爽，还想知道为什么林彦突然就生气了，打算再追问几句，不过在开口前被身边的人给拉住了。
　　宋睿笑着躬身同林彦说道：“你弟弟很可爱的，也很维护你，他是跟你闹着玩呢。”
　　林彦这个时候已经察觉到自己有些任性了，他很快恢复脸色，朝冯博文道了歉。
　　宋睿啃着早点捏捏林彦的耳垂，说：“那我们先撤，周末再找你玩。”林彦点点头，目送两人走进学校。
　　日子已经到了7月下旬，梅雨季早就结束，大暑刚过，阳光很足，天是湛蓝的。
　　林彦的摊子基本都在跟着树荫走，等落在头顶的阴凉变成斑驳的点面，他也刚好到时间跟老李回家。只是最近的天气太热，就算有树荫也让人心焦。林彦觉得，自己从里到外都被这颗太阳给炙烤着，还是来回翻面烤的那种，刷点甜辣酱捏几粒孜然，能直接装盘上桌。
　　“好热啊……”他抹掉额头的汗，揉着困乏的眼睛，爬上老李的小三轮。
　　“入伏不少天了，肯定热，赶明儿给你支个大阳伞，我这脑子，刚想起来。”老李喘着粗气边骑车边道。
　　林彦其实不好意思让一个60岁的老人载他，可老李也不肯被10岁小孩子照顾，一老一小因为坐车的事情掐过几次。
　　回到家里，胡乱地洗了一把脸，林彦就窝到床上去了。他感觉自己的腿有千斤重，眼前模模糊糊的，看不清天花板，浑身累得泛酸，戳哪哪疼。老李给了茶叶蛋和肉包，冰箱里有冰淇淋，他还没来得及跟贺正西说，也懒得去说了。
　　躺在床上，林彦的眼神在屋里飘忽游荡，最后落在走进门来的贺正西身上。这货短短不到一个月，像是又长高了一点点。林彦想翻个白眼，翻不动，只好气若游丝一般嘟囔道：
　　“你别再长了，我不允许你超过一米八……”
　　作者有话要说：
　　故事从2000年初开始的，消费水平不能跟现在比……


第7章 第七章
　　老江的生活很规律，每天雷打不动到11点钟给自己焖一锅养生粥，但是今天却没能做成。他刚把砂锅刷干净，就听见外屋一阵惊天动地的哭声，这哭声还挺耳熟。老江跑出去一瞧，这不是林彦那小弟贺正西么！
　　“小贺弟弟，这是怎么啦？你哥呢？”老江端着锅笑眯眯地问他。
　　贺正西哭得直打嗝，话也说不清，断断续续的，老江伸长脖子听了一阵，才明白过来，林彦在家里睡过去不省人事了。他甩下砂锅背上医药箱，跟贺正西跑去了旧祠堂。
　　老江算临水街的老住户了，但也是头一回进到巷子尽头这个破旧的家里。小院打理得干干净净，墙角还有一块菜地，晾杆上挂了几件小衣服，随着风来回晃动。乍一看，居然有些温馨自在的味道。
　　老江没有更多的空闲参观，他被贺正西一路拽着走到了林彦的小卧室。
　　“老江爷爷，您快看看，我哥生病了，我喊不醒，他刚才还差点翻白眼了。”说着说着，贺正西又要决堤，被老江一瞪，他吸吸鼻涕，使劲憋回去了。
　　林彦这会儿正神游太虚，他已经成了登仙预备役，就差临门一脚了。许嘉临跟贺正西那两张脸，跟风筝似的在天上飘，晃得他眼睛疼。他决定不理那俩神经病了，还是修仙要紧。林彦寻思，按照小说里的流程，得先拜个师傅，世外高人那种。这座山云雾缭绕，看起来仙气四溢，台阶上还有道童，扎个丸子小髻，应该有大人物。
　　山门大敞，林彦上前敲敲生满铜锈的门环，道童们各忙各的，没人过来招呼他。林彦如入无人之境，他大模大样地拾阶而上，走了约摸得有一个多时辰，总算来到大殿前。他战战兢兢地喘两口气，一副恭敬的模样立在门外，打算出声。
　　这时，脚下突然像地震一样摇晃起来，林彦手脚麻利地抱紧柱子，只见那恢弘的大殿周身开始出现裂纹，道道金光四散开来，林彦腾出一只手捂紧双眼。他从指缝间窥到，似乎是有个人从金光里走出来。那人赤身裸体，梳两个饭团发髻，跟道童一样打扮，个头还不矮，得有个一米九。那一米九的巨型道童正撒丫子朝林彦这边跑。
　　林彦认为这形象不怎么好看，索性重新捂上了眼，等人跑到跟前，林彦再次好奇地隔着指缝偷摸看，这一看不要紧，把他给吓得往地上一坐。
　　林彦颤颤巍巍地指着面前的大高个，哆哆嗦嗦抖着嗓子道：
　　“贺……贺正西？！你这身高怎么回事！你怎么长到一米九了，还是7岁的脸呢！”
　　只见那道童蹲坐在地，把嘴巴一撅：“哥————！”
　　这声哭吼可谓穿云裂石，林彦听得耳朵发紧，拔腿就要跑，没两步，被那一米九的童颜巨身版贺正西死死抓住了胳膊，贺…贺大小孩哭哭啼啼地喊出声：
　　“哥哥啊！！！”
　　林彦浑身一个激灵，拱手连连告饶。
　　我不登仙不登仙了，求天帝师尊放过我吧，记得把我弟变成7岁的个头，这模样太吓人，消受不起。或许是天帝师尊真的听见了林彦的请求，很快，一枚巨指自大殿内伸出来，携风落到林彦额前，巨指轻轻一点，林彦只觉身子倏地变轻了，整个人飞到虚空之中。他摇晃着正要站定，此时又一阵狂风袭来，随着风的力量，林彦突然又被强行丢进了一片混沌里。
　　如此起起伏伏地飘了许久，一丝光线突然劈开了眼前的黑暗。林彦眨眨眼，醒了，他呆愣片刻，认出来自己这是趴在老江的背上，他拿余光再去看看身侧，还好还好，贺正西是矮的，于是放心睡去。
　　屋外艳阳高照，贺正西的心却像是在冰窖里，空落落、冰凉凉。
　　他看着眼前昏睡中的林彦，感觉自己那好不容易撑起来的一小片天要塌了，散落满地的忐忑围成一个圈，把他牢牢堵在正中间。
　　“……哥哥，你快醒醒吧！别睡了！哥哥啊！！”
　　7岁的倒霉孩子贺正西咧着嘴，在“江湖医生”诊所里啕嚎大哭，鼻涕眼泪像是在泄洪，看得老江不忍直视。
　　“哭！上你哥耳朵边上趴着哭去，指不定能直接被你给吵醒呢！”
　　“真的么？”贺正西抽噎着刹闸。
　　老江捋一捋并不存在的长胡须，正经点头：“当然。”
　　贺正西信了，他认真地挪了半圈走到林彦那张小病床的另一侧，边走边吸鼻涕。他抓起林彦的手，像电视剧里演得那样，在椅子上坐定。贺正西凝视着林彦那张直冒汗的惨白小脸，万般情绪再次涌上心头。
　　“呜哇—————哥啊！！你快点儿好起来吧，我是个傻瓜，我再也不气你了，你快点儿醒醒！我给你做饭吃，我考100分，我长到一米九也不欺负你！哥哥！你不要我就没人要我了！！”
　　从贺正西本人的角度来体会，他哭得挺凄惨，算得上闻者流泪见者伤心，可老江在旁边坐着，差点笑出声。
　　他见惯了贺正西耍机灵，这样崩溃的时刻的确是头一回。贺正西这带着口音的哭腔，又实在有些滑稽。可怜的贺正西仿若无人般，自顾自哭了大概有个2、3分钟的光景，林彦就皱着眉头醒了。
　　他睁开眼一看，贺正西正带着满脸的鼻涕眼泪，手脚并用往自己怀里钻。林彦把头一扭，对准垃圾筐。
　　“咳——呕咳！”
　　贺正西被林彦的反应吓到一动也不敢动了。
　　怎么？自己居然这样招哥哥的讨厌么……看见我就要犯恶心？
　　林彦干呕了两口，没吐出什么东西，又重新躺回床上。他耳朵里嗡嗡直叫，嗓子眼也像是堵着什么似的，上不来下不去，连喘气都费劲，只能张开嘴使劲呼吸。贺正西耷拉着脑袋，不敢看林彦，刚才大哭把力气都用尽了，这会儿林彦醒了，换他赶趟一样开始犯困。
　　林彦看贺正西这模样，心里挺过意不去，他清了清嗓子低声道：“你回家吧，我在老江这里再睡一个钟就好了，桌上有午饭，记得吃，不喜欢可以拿零钱出门买，绝对不能自己开火。”
　　贺正西擦了擦双眼，点点头。他想睡午觉了，可又感觉不能把林彦丢在诊所，纠结了半天，还是本能战胜了理智。临到门口了，又返了回来，说：“哥，这个小床，也够咱俩睡的啊。”
　　林彦这回能顺利翻白眼了，他咬着牙说道：“你回家，把脏脸洗干净，脏衣服换下来！”贺正西对干净没什么概念，呆头鹅一样地答应下，就跑回家了。林彦送走这尊祖宗，又重新合上眼，他头脑发昏，需要补觉。
　　老江见他脸上的汗已经少一些了，起身在门外挂了个暂休的牌子，走到诊所最里面的小厨房里，开始淘米煮粥。林彦有些中暑，身体又太疲惫，加之以前出车祸耳朵受过伤，眩晕症状有些严重。
　　贺正西回到家里，照着林彦的吩咐洗脸换衣服。他已经困得要头点地了，但林彦说的话，他还是要听的。贺正西收好桌上的东西，去开冰箱。冷气扑到贺正西的脸上，赶走了他的困意。冰箱上层里蔬菜、水果、熟食分门别类地被摆放着，整齐漂亮。他蹲下去拉开冷冻层，里面除了两盒他爱吃的冰淇淋，另外只有一份被分割成小方块的牛肉，干干净净，是林彦的风格。
　　这冰箱已经很旧了，他刚来那阵子只能当个橱柜用，但现在已经修好了。贺正西不知道林彦什么时间找人来修的，他压根没关心过这些事情，一直都是林彦在打理。
　　贺正西关上冰箱门，突然有些难过。从来到这个家，到现在，林彦帮他做了很多事。明明两个人都是小孩子，但林彦已经像个真正的兄长一样了。林彦会种菜，会砍价，会洗衣服，会烧菜做饭。林彦聊天特别有趣，废旧报纸中缝里的笑话集锦，他每回都能看得前仰后合。
　　贺正西越想越懊恼，食欲全无。林彦大概是天下第一的完美哥哥。，可自己又做了些什么？闹别扭？最近他从电视剧里学到冷战这个词，也许很适合当下自己的状态。贺正西想捶自己一拳，又怕疼，琢磨了半天，只好拿了板凳，摸索着学习洗衣服。他没用过木搓板这种东西，贺正西抬起来掂了掂，很沉，手指搁在上面来回一搓，有点疼。
　　他感觉，自己的大哥，是真的很强。
　　贺正西的衣服洗得有些马马虎虎，但是比较明显的污渍都没了，他颇为得意。院子里的晾衣杆不高，贺正西踩个板凳就能用，站在上面的时候，视野开阔了一些，原先没有在意到过的边边角角，仿佛一下子都落进了眼里。
　　临时养着花鲢的小水缸闪着光，林彦种下的豆角开始爬秧了，几茬小青菜的旁边，还有一高一矮两株葵花朝向太阳绽放着。贺正西不知道才10岁的林彦，用了多少心思和精力在打理这个原本破旧杂乱的小庭院。虽然他感激许叔把自己从垃圾桶旁捡回来，可第二天许叔就走了，一直是林彦在照顾自己。、
　　贺正西在2年多的被拐生涯里，遇见过许多林彦这么大的小孩子。也许是经历了颠簸和欺骗，他们中的大多数人，眼里已经没有神采了，彼此之间也不存在信任，甚至开始拉帮结派。贺正西就是在参与他们的逃跑计划时，被一个比自己大半岁的孩子告发，不得已才从溪城高速上跳车。
　　当时万幸命还在，只是膝盖摔得血肉模糊，可贺正西心里只有跑，根本没注意到自己受伤了。等后来到了旧祠堂，是林彦最先发现，又给他处理了伤口。
　　“你这都要化脓了啊，怎么弄的，嘶……好痛好痛！”
　　明明是自己受的伤，你痛个什么劲啊，贺正西当时腹诽。
　　“先给你简单弄弄吧，我也不太会处理伤口，跟着老江学过一点点。”
　　林彦蹲在贺正西小腿前，唠唠叨叨的，头顶的发旋形状可爱，发色不算很深，贺正西站了一会儿，心里慢慢踏实起来。
　　这个哥哥，跟以前的那些哥哥，都不一样。
　　贺正西晾完衣服，突然就没了睡意。他不知道许嘉临能收养自己到几岁，也无法预知可以跟林彦在一起呆多少年。自己到了18岁，会不会就要跟林彦分开？贺正西有些发慌。他喜欢旧祠堂，喜欢临水街，喜欢林彦，他希望能在这里一直住下去。他更希望，自己再多成长一些，这样，哥哥可能就不用在暑假里的早晨五点半就起床去卖早点了。
　　7岁的贺正西，在这个炙热的午后，懵懵懂懂地立下了自己人生中的第一个目标。
　　而对林彦来说，让他一直在家里躺着睡觉才是最煎熬的。
　　第二天一早，他依然准备定时定点地出门。贺正西原本一直睡在许嘉临的屋里，昨晚上愣是跟林彦挤着睡了一晚，早晨林彦起床时，他也醒了。
　　“哥，这么早啊……”
　　林彦靠着床沿绑鞋带，经过一个下午外加一整晚的睡眠，还干掉了小半锅老江的独家药膳粥，虽然还有些头重脚轻，但他感觉自己已经好多了。老李不知道林彦生病的事情，这个时间，恐怕仍旧按照约定好的时间在等他。
　　“接着睡吧你，早饭我会做好给你温在锅里，记得吃，知道么。”
　　贺正西没回答，他看林彦出去了，揉着眼睛爬起来，窸窸窣窣穿好衣服，走到院子里。林彦在洗脸，一捧水扑到脸上，闷热黏腻一扫而空，凉滋滋的。他平日里是留着刘海的，现下光洁的额头露出来，几缕湿发贴在眼角，没了昨天的苍白虚弱，显得很有精神，晶莹黑亮的眼睛里神采满满。
　　贺正西站在台阶上，迷迷瞪瞪地围观林彦洗脸。他感觉这样的哥哥，虽然哪里有所不同，可生机勃勃的。
　　这个时间的临水街还在沉睡，间或有早起做工的邻居，骑着摩托从巷子里路过，不知名的鸟偶尔发出一两声啼叫，远处熹微的光芒开始散落在这座睡眼朦胧的城市上空。
　　就让世界停在这一秒吧，贺正西悄悄地想。
　　“下神呢你，跟一世外高人似的。要是不睡，就跟我去老李那，肉包子、小馄饨、馅饼，吃啥有啥，管饱。”他这段时间受贺正西的影响，口音也开始跑偏，再加他原本的说话习惯，听起来有一种奇怪而可爱的味道，贺正西听完之后嘿嘿一笑。
　　“德行，搞不懂你。”林彦叼着牙刷，路过在门口傻笑的贺正西身边。他不明白这小孩每天都在想什么，也没工夫深究，在林彦心里，好好挣钱才算正经事情。
　　等两兄弟一路小跑到老李的早餐店里时，正好是6点钟，时间上来说，稍微有些晚了，林彦手脚麻利地卷袖子投入战斗。贺正西也想帮忙，胳膊刚伸出去，就被林彦给按住了。
　　“笼屉里的热气烫手，你没经验。”林彦说。
　　贺正西有点开心，他认为林彦又在为自己着想了，他很受用，抬起胳膊要去抱林彦。
　　只是很快，林彦又补充了一句：“到时候花钱治伤，得不偿失。”
　　贺正西只好尴尴尬尬地把胳膊肘转了个方向，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实验学校初中部的门口，今天卖早点的可爱小孩又来了，这回小孩还带了个小小孩。来往的中学生和附近的居民，买完早点都喜欢在这里聊两句再走，特别是女学生跟大爷大妈们。
　　“林小同学又来啦！”
　　“哟，这边上站的是谁啊，小林你的弟弟？”
　　“真可爱！快让姐姐捏把脸！”
　　“我家孙子还在床上打滚呢，哎，愁人哦。”
　　林彦全程笑眯眯的，像是已经熟悉了这样的交流方式。甚至不太忙的时候，他会特地跟年长的老人聊聊天。
　　他很得长辈的喜爱，又是小小年纪就一大早顶着太阳在这里做事，本身就让人心生疼惜，有人愿意找他多说话也是正常，甚至有一位老太太，总是特地绕远路过来，纯粹为照顾照顾林彦的生意。
　　附近值班的民警偶尔也会过来，知道他既没有人身危险也不是被强迫做事以后，就没再深究。
　　贺正西看着眼前一波一波来买早点的人群，略微发憷。这是他头一回跟这么多人打照面，不过他适应力还不错，慢慢地习惯后就玩开了。贺正西的性格比林彦还要开朗活泼一些，临收摊时，他甚至嘴巴甜甜地称呼一位50多岁的老奶奶为“阿姨”。“阿姨”当时听完就笑了，笑意盈盈地从兜里掏出来一包零食，说什么也要塞给贺正西。
　　“你倒是很牛气嘛……”林彦趁没人瞥了贺正西一眼，“尾巴要嘚瑟上天了。”
　　贺正西调皮地挑挑眉：“那当然了，你就等着吧，小弟我可是很优秀的。”
　　林彦抿嘴笑道：“那你可要继续加油咯，争取早日给老哥挣大钱，我可只想过吃喝玩乐的日子。”
　　贺正西“啪”一声并腿站直，朝林彦行了一个歪歪斜斜的军礼：“保证完成任务！”
　　林彦闻言，十分满意地拍了拍贺正西的小肩膀。
　　两人收拾好东西，在树下又瞎聊了一阵子，准备赶在老李来之前按原路返回时，远处晃晃悠悠出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林彦撇撇嘴：“怎么又是你们俩。”
　　冯博文笑了：“我还想问呢，每回遇见，都是你们两兄弟在说相声。”
　　林彦：“你们这上课时间也太晚了吧，天天迟到。”
　　冯博文：“大人的事情，你们小孩子不懂的。”
　　林彦同冯博文你来我往地说话，贺正西在旁没出声，宋睿挺好奇的，平时都是这小弟跟冯博文掐，今天怎么格外安静。他往前走了几步，挪近那一片窄小可怜的树荫，把贺正西往旁边挤了挤，说：“今天跟你哥出来走江湖啦？”
　　贺小弟严肃正经地点点头，依旧沉默着。
　　宋睿继续耐心道：“这天也太热了吧，哥带你们去学校小卖部吃冰棍，去么。”
　　贺小弟摇摇头，往他哥身边移了半步。
　　宋睿感觉自己要认输了，他捏着背包带耸耸肩膀，说：“你突然转性，都不可爱了。”
　　这时冯博文跟林彦也不再继续聊天了，各自转过头来，齐齐看向一直不答话的贺正西。
　　“是不是太热了，我就说你应该在家睡觉。”林彦皱眉道，这会儿温度怎么也有30℃了，贺正西一脑门子的汗。
　　贺正西再次摇头，他攥攥拳头，在众人疑惑的眼神中，郑重其事开口道：“我要当个沉稳的弟弟。”
　　林彦听完这话直接愣了，几秒后才“噗嗤”一声笑出来：“傻弟弟，你知道自己多大年龄么，咱们到三十岁都不一定稳重，那是老头子的东西。”
　　贺正西鼓起来的勇气顷刻消失，他害羞地低下头，抓紧裤缝哦了一声。
　　林彦掰过他垂着的脑袋，大幅度地揉了揉。贺正西收到了来自哥哥的无声安慰，情绪很快得到恢复，他默契地接下林彦方才的任务，专注地同冯博文继续对着干去了。
　　四人没有玩太久，很快，降服宋睿二人的年级主任出现在校门口。他戴着眼镜，一身衬衫西裤，气质斯斯文文，脚上甚至蹬了一双皮鞋。这样一幅打扮，跑起来的步子竟然十分利索，吼起学生更是中气十足。
　　“宋睿，冯博文！又是你们俩！给我回来上课！！”
　　被点名的两人见状也不聊了，扔下林彦兄弟俩，跟老师围着校门口，脱缰野驴推磨一般绕了两遭，跑回去了。
　　林彦与贺正西免费观看了这样一场真正的闹剧，心情愉快得很。很快老李骑车过来接人，林彦与贺正西也没上车，一边一个，推着老李，一路欢声笑语地回了临水街。这一天的午饭，他们仍旧是在老江的家里吃的。先前切完脉，林彦扭头要走，被老江给抓住了，非得让俩小孩尝尝他刚试做的新品药膳粥。
　　贺正西自然很开心，一口应下，林彦却纠结得很。他不习惯接受别人的好，却又在自觉不自觉间，总在享受着这些，林彦对此感到困惑和犹疑。何况老江的粥，确实是营养丰富的，只是味道与模样实在怪到了极致。在吃这方面，林彦尚属于一个十分肤浅的，且仅重视外在美与直观体验的普通小孩子。
　　不过纵使心里藏了无数想法，林彦还是没走。老江对他们非常亲近，他舍不得拒绝。只是待两人穿过后院，坐到大方桌前时，林彦才感觉自己对老江的误会实在太深了，深到恨不得立刻给老江鞠一躬，以示歉意。
　　“过……过年啊？”他捏起竹筷，看着满桌的的大餐，结结巴巴地出声问。
　　烧茄子、蒸鱼、卤鸡爪、老鸭汤，还有红焖田鸡……
　　贺正西也看呆了，他一早跟着林彦做事，早饭吃得马马虎虎，此时看什么都是饕餮大餐。
　　老江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浮出点点得意之色：“好好吃一顿。不吃撑，不准走。老许不在家，你们俩也不能凑合过，知道么？”林彦已经做好了聆听教诲的准备，只是老江没有说更多，他很快自行结束了“宣讲”，开始招呼两人吃饭。
　　对比林彦，贺正西心里的情绪要更加纯粹直白一些。他突然希望老江真的能来做他们两人的亲爷爷。
　　被强行带离老家两年，他其实早就忘了爷爷的模样跟姓名，只是贺正西还隐约记得，自己的爷爷应该也是一位医生，因为他脑海里有爷爷穿白大褂的模糊样子。老江也常穿白大褂，他还是个别扭老头，可他从来不倚老卖老，林彦每回称呼他“老江”，老江也只是拍拍他的头，笑骂一句“小崽子”。
　　贺正西嘴里嚼着田鸡腿，迅速地难过起来。他以为自己很勇敢了，可他还是有些想家，想知道爸爸妈妈有没有报警找过他，想夜里睡觉时有人给他讲故事，想肆无忌惮地发通脾气。
　　怎么办，要掉眼泪了。


第8章 第八章
　　就算有三个胃，也不过一个老头再加两个小孩子，老江准备的菜并没有吃完。贺正西情绪不高，没胃口，筷子只在自己面前的碗里拨。餐桌上，林彦数次要开口，最终一句话也没有说。他不懂为什么贺正西突然不开心了，担心说错话。
　　回去的路上，林彦手里端着老江塞给他的一锅药粥，边走边琢磨怎么开口，最后索性拿胳膊肘直接碰了碰贺正西，问道：“你是不是心情不好？”非常直白的一个问句，林彦说出去后竟然有一点点紧张。
　　贺正西停下脚步，小手揽过林彦的腰，脑袋拱到他的背上，闷声闷气地喊了句：“哥哥……”
　　尾音绵长，黏黏糊糊，仿佛是在讨要糖果吃。
　　这样难得一见的柔软模样，倒是把林彦吓了一跳，隔着T恤，后背上传来贺正西开口说话时留下的小片湿热触感。他突然想伸出手试着背一背贺正西，不过手里还端着锅，只好弯了几下身子。
　　“干嘛呢这是，猜你中午绝对没吃饱。”
　　贺正西摇摇头不作声，张嘴用牙齿去啃林彦的衣服。
　　林彦小声叹气：“弄上口水要帮我洗干净的啊……”
　　贺正西唔了一声，不松手。
　　两人一前一后地回到家，等收拾好砂锅再走进院子里时，林彦才注意到晾衣杆上的衣服，他朝贺正西鼓鼓掌：“厉害厉害，都能自己洗衣服了，不愧是我临水街一霸的弟弟。”
　　贺正西咬着嘴唇笑了笑，脚后跟在地上画圈，他嘟囔道：“不能老让你一个人干，太累了。”
　　“哈？”林彦凑到他跟前摆摆手：“我不累，我早习惯了。”
　　贺正西拧眉坚定道：“不好。”
　　林彦乐了，他抓抓自己的后脑勺，无奈地说：
　　“行吧，反正现在是暑假，以后开学了可以留给我。大件的我帮你，小件的，袜子内裤之类，可以自己来。贴身衣服不能跟鞋袜搁一个盆里，懂吧？”
　　“懂了！”
　　“嘿，你能懂个啥。”林彦说着话，一件件认真检查过去，满意地点头，随即又突然转身，两拳一砸，“啊”了一声。
　　“昨晚上这衣服是不是没收？！”
　　贺正西茫然：“嗯，对啊，没干透嘛。”
　　林彦痛苦地抱住脑袋：“小孩子的衣服，要是被星星的光照过，特别不吉利，会闹脾气的。”
　　贺正西没想到林彦会有这样的反应，于是严肃道：“哥哥，电视上说，封建迷信是糟粕。”
　　林彦抬手按了把他的脑袋，说：“糟粕？你知道这俩字怎么写不，我都没整明白呢，还糟粕。我看你今天情绪就不对，绝对是昨晚上没收衣服搞的。”
　　“我这还没穿上这身衣服呢，您这信仰太随意了吧。”贺正西转过身去放低声音，抱怨了一句。
　　“你说什么呢？”林彦皱皱眉，“不知道我这边听不见？”
　　“知道知道，我没说啥呀，我说以后不在晚上晾衣服了。”
　　“哦。”林彦找来小水桶，开始照料自己的菜园子。
　　两兄弟一时间没什么话题可聊了，林彦暂时不敢让贺正西涉足这片园子，他直觉弟弟其实破坏力惊人，只是目前都藏着掖着，没有施展。能在高速上玩儿跳车的小孩子，会是吃素的么。
　　不爱吃素的贺正西退坐到门口的台阶上，盯着林彦瘦小忙碌的身影发呆，几分钟后，他揪着水泥缝里长出来的一棵斑地锦，开口道：“其实吧，我情绪也没啥不对的，就是有点儿想家……”
　　“想家？”林彦愣住了，他都多少年没想过那东西了，对于自己来说，旧祠堂才是家。
　　“你家里人是不是对你特别好啊？”林彦给青菜浇完水，走到贺正西身旁蹲了下来，看着手边的花盆发愣。他额前挂了几滴汗，映着阳光，亮亮的。
　　“我都记不得了，但是应该挺好吧。”贺正西屁股往旁边挪了挪，给林彦空出位置。
　　“我也想不起来家里什么样了，父母姓谁名谁，工作是什么，多大了，住哪里，都没什么印象。”林彦挨着贺正西坐下，手里捏了一只从菜叶上捉来的瓢虫。
　　他不喜欢回忆起任何关于父母的事情，如果在自己短短10年的人生里，选出一段特别难熬的日子，那就是自己耳朵出问题后的那几个月。
　　“这孩子耳朵没得救了。”
　　“不能再治下去了，咱们为他欠了多少债！”
　　……
　　林彦一开始没觉得父母多无情，当时他才五岁，根本感受不到这些东西，唯一只是担心家里人没有地方住。因为在尚且年幼的林彦印象中，那段时间，一家四口从老家出来，到溪城讨工作，房子还没租到，他就出了事。
　　直到后来，他躺在病床上还睡着午觉的时候，被父母抱着放在溪城福利院的门口，那时，林彦迷迷糊糊地总算意识到，自己这是没人要了。
　　贺正西是被拐卖的孩子，他的父母必定会着急，跟自己的情况完全不同。
　　“你弟弟还小，样样都要钱，家里实在是没办法了。”
　　“找到工作就来接你，在这里要乖。”
　　他们留了这样两句话给他，此外还有一枚信封，信封里有两千块现金，和一张写着林彦姓名资料的纸。林彦当时的脑子像是懵了，又或者是吓傻了，连一声“爸爸、妈妈”都没有喊出来。他身上的伤还没有好，在福利院门口坐了没多久便睡着了，直到傍晚睁眼时，他发现自己被一个身上带着香烟味道的男人抱着，那个男人就是许嘉临。
　　林彦至今不明白。他从没想过要治好耳朵，也不指望见天吃喝玩乐。对生活质量的要求，他自认为比大多数小孩子都要低，吃饱穿暖，可以上学，就足够了。就因为一个说不通的理由，把自己跟袋垃圾一样丢在别人门口，这到底算什么？又是为了什么？他们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事情已经过去了接近五年时间，期间林彦想了又想，到现在已经没了脾气，他只觉得那两个人愚蠢而可笑。
　　这段经历让他对很多事情都懒得再去生气，那只会让自己难受。把该做的事情安安分分做好，就不怕有人来找麻烦；过马路时必须遵守交通规则，出了事才能拿到全额赔偿。这是林彦在刚刚十岁的年龄，遵守的处事原则。
　　许嘉临对孩子秉持放养政策，这正是林彦最想要的状态。他认为自己虽然还小，但是能尽量打理好方寸之间的小日子。他没有太大的需求，他只想躲在这个小院子里过好自己的生活。
　　不过，贺正西说想家，这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哪个小孩子会不想家呢？旧祠堂又破又穷，墙壁上的挂画还是90年代的月历，根本不像是给孩子住的地方。贺正西在这里，温饱跟上学是没问题的，可要说享受，林彦还真是没法保证，许嘉临就更不用说了，走到哪看到哪，活得太随意。
　　林彦第一次知道“得过且过”这个典故时，他眼前立刻就出现了一个完整立体的形象，那就是许嘉临，连释义都不用看。
　　这小孩反正早晚得走，要么被收养，要么回老家，反正，是不会在旧祠堂呆一辈子的。林彦吹走了指甲盖上的瓢虫，起身挪到附近的一片阴凉里。贺正西有样学样，也朝林彦身边挤。
　　“你干嘛啊，热死了。”林彦捏了跟狗尾巴草，两只手上下翻飞。
　　“对啊，热死了。”贺正西把脑袋凑到林彦手前，“哥，你这编的什么？”
　　“一会你就知道了。”林彦低头认真编着，他的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虽然刚才给青菜捉虫浇水了，但指缝里一点脏东西都没有。贺正西看了一阵子，决定端盆水先把自己的手给洗干净。等他重新甩着湿漉漉的手跑回来时，林彦已经完成了狗尾巴草的编织作品。
　　“这是编了个啥？”
　　“……你！这是松鼠。认识吗！难道不像？”
　　“像像像，昨天刚在电视里见过，我这不是一时间没想起来嘛，嘿嘿。”贺正西挠挠头，憨厚中略带些心虚地笑着。
　　林彦把“松鼠”往贺正西口袋里一塞，打了一个悠长舒爽的呵欠，转身朝自己屋里走。
　　“困了，你今天在哪睡啊。”
　　“跟你一起，我不喜欢自己睡觉。”
　　“随便你。”
　　贺正西收好狗尾巴草，跟在林彦屁股后头亦步亦趋地进了屋。
　　到了傍晚的时候，林彦正陪贺正西背乘法表，陆明过来了，还带着一个大网兜，里面俩菠萝，贺正西看得眼睛都亮了。林彦这才意识到，小孩原来是爱吃菠萝，怪不得冰箱里的西瓜都没见少。陆明放下东西没多说话就因为工作又回去了，剩下俩孩子趴桌上对着菠萝面面相觑。
　　“你爱吃这个怎么不早说？”
　　林彦找了水果刀出来，他不讲究，皮也没削，简单粗暴地切成薄薄的小片，递给贺正西。
　　“我这不是没想起来么。”贺正西一口一片。
　　“你能想起来啥玩意？”
　　“唔，我这脑子容量有限，能记住汉字跟数学，还有你，还有许叔，还有老江爷爷，老李爷爷，就够啦。”
　　“那也挺好的，傻了吧唧最开心。”林彦收走小碟，没再让贺正西继续吃，怕他酸倒牙。
　　隔天一早，林彦照旧要早起，因为是周六，出发的时间晚一些。临走之前，林彦又到屋里看了一眼睡得昏天黑地的贺正西。
　　“嗯，睡着的时候，更像个傻子了。”
　　他扯了张纸巾擦干净贺正西脸颊上的口水，忧心忡忡地把自己的枕头往外挪了挪。
　　周末的时间，林彦的小摊子一般就从学校门口挪到稍远些的小区门口了。那小区比蔡恒远家住的教师公寓条件好很多，学区房中的学区房，周围除了实验学校，还紧靠市教育局，跟师大只隔一条街，距离溪城一中也才三站路。在房价刚刚开始飙升的年代，这个名叫“南苑公馆”的高层小区，每平米喊出的房价，足够林彦两年的生活费。
　　这样的小区，林彦是进不去的。他连蔡恒远家的小区都难进，更别提南苑公馆这样的高端有钱人小区了。不过他很聪明，门卫那几个小年轻，吃软不吃硬，他见天给人送包子，递糯米粥。很快，那几位年轻的哥哥态度便好了许多。
　　林彦也不得寸进尺，他只在周末两天去，也不会紧靠大门摆摊子，他在几十米开外的绿化带那附近卖，有几棵树，能挡人也能挡阳光，早起遛弯锻炼的住户肯定得路过。
　　周六上午他正准备收摊时，看见大门口走出两个熟悉的身影，拐过弯时，那俩熟脸也瞧见了林彦。
　　“我觉得，溪城真的太小了，不愧是三线小城。咱们真是，不用抬头，低头就能见呐。”
　　冯博文笑着跟他打招呼。
　　在林彦的眼中，这人跟宋睿都是耍嘴皮子功夫的行家，性格时常互相颠倒，偶尔正经，但大多数时间里，脑子都跟毛病一样。他忙着自己手里的事情，“哦”一声作为应答。
　　“能先走么，别等你那什么爷爷的了，本来就打算去找你玩的。”宋睿踹了一脚冯博文，示意他帮忙，冯博文无奈地撸袖子，拨开林彦，搬起放早点的大竹簸箕。宋睿也难得勤快一回，做事的热情很足。
　　林彦把装零钱的盒子放进背包里掂了掂，折叠桌跟其他的乱七八糟都被宋睿和冯博文扛着了，他身上没什么重东西，于是加速跑了两步跟上去，拽住宋睿的衣角。
　　“小桌子，一起抬，比较省力气。”他说。林彦看得出来，宋睿是个懒骨头，在家肯定不干活。
　　宋睿转过头，给了他一个相当耀眼的笑容：“不用，哥能扛，别太崇拜哥。”
　　“谁崇拜你了，软脚虾。”林彦哼了一声，再次加速，越过两人，晃动着小细腿蹿到最前头。
　　“呸，你才软脚虾呢，熊孩子……”宋睿独自落在最后面，嘟嘟囔囔地发牢骚。冯博文闻言，叹了口气。他放慢脚步，强行把自己变成了垫底的那一个。
　　三人走了挺长一段路，几乎快到临水街的时候，总算碰上了骑车出来的老李。还回工具，交了零钱盒，林彦今天的任务就算是完成了。宋睿也是个自来熟，跟老李扯了半天废话才作别。结果好巧不巧，在家门口又碰上几天不见的蔡恒远。众人纷纷感慨世界小如芝麻，随后一起推门走进了小院。
　　这个时间，贺正西已经吃完早饭，刷过碗，在堂屋前的小木桌上开始了每天例行的自学。林彦提醒几人进门的时候尽量放低声音，不能打扰他弟学习，可宋睿那人，白长了一张斯文好看的脸，性格方面是个完完全全的棒槌。他装模作样地走进院子，又趁林彦不注意，蹑手蹑脚来到贺正西面前，往小孩背后用力一拍，“哟！学习呐！”。
　　贺正西被他拍得手上一抖，辛辛苦苦削好的铅笔落到地上，“啪嗒”一声，摔出一个豁口，笔尖也断了。他忿忿地瞪着宋睿，不发一语。
　　“不小心不小心，明天我还给你一整盒铅笔，比你这个好的，成不。”宋睿匆忙合起掌来道歉。
　　贺正西扭头气哼：“我不要你的东西！”
　　宋睿对林彦道：“哟，你这小弟还挺有骨气。”
　　林彦朝他笑了笑，拾起地上的笔，找出卷笔刀，边削边对贺正西说：“不就个豁口，值当把你气成这样？”他把重新削好的铅笔搁进笔盒里，敲敲贺正西的脑袋，“情绪差成这样，现在也别学了，玩半个钟头再说。”
　　贺正西捉过林彦的手，掌心朝下搁在自己脑袋上，蹭蹭，心满意足地抱着书跑走了。
　　剩下几人在旁看得目瞪口呆。林彦恐怕不是在养弟弟，这是在养狗子。
　　余下的时间，宋睿同冯博文参观景点一样走遍了旧祠堂的边边角角。他们没想到在市中心居然有这么一条街，这条街上居然还有这么个祠堂，更没想到居然有人会住在祠堂里，甚至就这个不大的小院子，居然还有块长势喜人的菜地？！
　　“太牛掰了，林彦，你才是最具实用价值与情怀主义的建筑设计师，外面那些大师，都得向你学习才行。”宋睿掏出随身带着的卡片机边拍边说，“这院子虽然旧，可是比大露台要敞亮，我太喜欢了。”
　　“那下个周末接着来。”冯博文接他的话。
　　“不要大露台可以免费送给我。”林彦伸出手去，“你们别得寸进尺，来这里玩没关系，我家可没有钱招呼你们，想来，必须自带吃喝。”
　　宋睿搂上林彦的肩膀：“小小年纪，怎么一毛不拔成这样呢，我跟你说林小彦同学，你不能这样，所谓有舍有得，有句俗话叫啥来着，三分钱买烧饼看厚薄。”
　　林彦呵呵一笑，把宋睿的胳膊挂到围观群众冯博文的背上，不紧不慢道：“对了，我也有句俗话，叫‘树不要皮必死无疑，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冯博文在旁没绷住，噗嗤一声，笑得满脸菊花。蔡恒远也跟着笑了几声，只是情绪不太高，林彦看他对这话题兴趣缺缺的样子，便招呼贺正西带大家进堂屋，他打开冰箱门认真思考许久，还是决定把西瓜端出去，菠萝留给贺正西。
　　旧祠堂的建筑式样古老，宋睿一屁股坐下，就不愿起了。他喜欢画画，对建筑设计尤其着迷。溪城这两年城市开发速度太快，老建筑越来越少，林彦这个家虽然破了些，但蛮有意思，他很喜欢。宋睿拉着林彦聊天，旁边蔡恒远有意无意地开始跟冯博文找话说。
　　林彦不习惯他这样，冯博文看样子也挺纠结。
　　冯博文的妈妈是教育局一把手，这是林彦最近才知道的事情。他不懂其中的利害关系，不过能猜得到，大概蔡恒远是有求于冯博文。蔡恒远的父母都是高级教师，不比一个局长要好得多？林彦想不通，在他心里，教师已经是相当了不起的职业了。只是，蔡恒远或许也有他自己的打算，林彦不会为此开口。
　　他们聊了大约一刻钟的天，贺正西跑来问林彦中午要吃什么，林彦也拿不准这个问题了。这几个人都比自己能吃，可家里没有足够的储备粮，新一茬小青菜还在长呢，林彦舍不得下锅，豆角也不到收获的季节。林彦郁闷不已，他入思考状态，习惯性地嘟嘴皱眉，贺正西看久了，忍不住嘿嘿笑了一声，林彦瞥了他一眼。
　　“天天就知道傻笑，去，把那几个货给我弄过来，去超市买，吃啥买啥，一毛钱不花的人，不允许上桌。”
　　贺正西得了命令小跑着去传话。
　　说是去超市，其实也没多远，还是经常去的那一家。进了门，林彦没瞧见林菲，大概是还没轮到她的班，林彦有点儿失望地去推购物车。
　　宋睿虽然嚷嚷着要吃，可到底吃什么，怎么做，他没概念。冯博文比他略懂一些，也略不到哪里去。至于蔡恒远，他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书呆子。一路研究下来，买菜的重任仍旧落在林彦同贺正西的身上。
　　宋睿大手一挥，说要给林彦报销，林彦开心地抓起他的手亲了一口，把贺正西跟冯博文直接看懵了。
　　“哥，你怎么能随便亲别人呢……”贺正西低头小声说。
　　“我表示一下感谢咯，你有意见？”林彦推起购物车往前走。
　　“也不是啦……”贺正西捏捏衣角，跟上林彦的步子，“那你都没亲过我。”
　　林彦停下脚步，盯着贺正西瞧了一阵子，直到贺正西满脸绯红，才说话：“你先搞好个人卫生，每次洗脸都胡乱抹一把算完事儿，洗澡也就那么随便一冲，我下不去口。”
　　贺正西听完愣愣地站了几秒，想学鸵鸟在地上挖个坑，把自己的脑袋埋进去。
　　林彦买菜的速度很快，他对复杂的菜式也不熟悉，见都没见过，跟宋睿他们商量过后，他只打算简单地弄个什锦焖锅。牛五花、羊肉卷、白虾、葱段、豆腐、海带扣、香菇一股脑乱炖就成，快速、方便、不费脑筋。临走又挑了几个小瓷碗带回去，林彦自己付的钱。旧祠堂厨房里的餐具，不够他们五个人用的，这碗洗净以后还能留着。
　　中午，天上的云层开始变厚，太阳光被挡得严严实实，宋睿建议把午饭搬到小院里。林彦也觉得在堂屋吃太热，他不舍得自家的老古董电风扇给五个人工作。风扇不累，他看着累。
　　林彦要做的焖锅，步骤很简单，按照顺序，从底层开始，先搁肥的，再放瘦的，最上面一层是豆腐和虾，十三香之类的调料全都不需要，炝锅之后，放满水再加一点点盐就足够了，几乎算是个简略版的火锅。也许还有更讲究的办法，但10岁的林彦没有兴趣认真研究这种东西。不过，他很重视蘸料，小葱末、香菜末、淡盐酱油、醋、白糖、麻汁，都是必不可少的。说到麻汁，林彦要感谢贺正西的喜好，过去他没有尝试过，如今在他的心里，已经变成了割舍不下的一味。
　　在少训基地时，林彦曾经给那边的食堂师傅帮过忙。自那次开始，宋睿总说要让林彦再招待自己一回，今天总算享受到了，便要使尽浑身解数夸他。林彦平时虽然已经习惯了贺正西虚虚实实的马屁，但被宋睿夸，他还是很得意，甚至有些飘飘然。
　　终究还是个小孩子，被年长的哥哥夸赞，的确值得开心。
　　三个人在旧祠堂一直玩到傍晚时分才各自回家，送走他们，林彦总算可以坐下来喘口气，贺正西早已经钻到房间去继续他的识字工作。完不成任务，会被林彦教训。
　　6点钟左右，厚厚的云层总算挤出些雨滴，屋檐下的茉莉枝叶上盈盈亮亮，穿堂风掠过林彦的头发，闷热躁郁一扫而空，旧祠堂终于回归了安静。


第9章 第九章
　　8月底，许嘉临依然没有任何消息。越是这样等下去，林彦心里越没有底。往年这个时候，许嘉临就该回来了，但今年，家里的电话甚至都没有响起过一次。
　　贺正西对许嘉临感情不深，他每天依然是无忧无虑的状态，心无旁骛地翻字典学习，或者跟在林彦身后四处找乐趣。
　　结束了短短两个月的早点打工生活，林彦一共拿到了两千五百块，除去给贺正西买衣服的支出再加两个月里的日常花销，他手里还剩下大半。林彦特别想让许嘉临知道，自己也能赚钱了。
　　这样的一份小心思，在无限期的等待里，也没有消失。
　　距离开学还有两天时，陆明又来了一趟旧祠堂，带着两个新书包，还有一份档案袋，里面有贺正西的户籍证明资料跟实验二小的入学报到指南之类的东西。林彦借此知道，陆明跟许嘉临一直是有联系的。
　　“陆叔叔。”林彦抱着新书包，仰起脸，“您知道许老头在哪里么？”
　　陆明蹲下，把林彦抱起来。
　　小孩子都应该是软糯的，可林彦总是不长肉，像根柴火棍。他用这副瘦小的身躯，打理着旧祠堂的小院，照顾着7岁的小弟，永远是上满发条的模样。陆明叹了口气，抹开林彦的刘海，抵上他的额头，说：“9月老许就回来了，这段时间，专心学习，别的事情不用瞎琢磨。”
　　林彦点点头：“知道了。”
　　他年纪小，面对大人，林彦不懂得如何掩饰自己的情绪，陆明在他的脸上，看见了失落。
　　开学那天，林彦一路紧攥着贺正西的手，亲自把他送去了班里。
　　贺正西没有经历过集体生活，林彦对此充满担心，课间有事没事就来一年级这边打逛。他倒也不打算同贺正西多说话，只想私底下瞧瞧自家老弟有没有受欺负，或者有没有欺负别人。
　　贺正西是个起床困难户，他没办法保证早起。林彦买了一台闹钟放在床头，效果甚微。实在没有办法，林彦便每天提早起床半个小时，再用尽各种手段把贺正西从被窝里拖出来，一路连吼带呛弄到学校。时间一久，学校的老校工也认识了林彦家里这位难办的弟弟。
　　等到贺正西总算习惯了一年级的生物钟，能够自行起床了，溪城也迈进了真正的初秋。
　　许嘉临回来当天，恰好是国庆黄金周前的最后一个工作日。那天放学后，林彦照例紧抓着贺正西的手，在校门口的家长大军里往外挤。他已经有段日子没跟蔡恒远一起回家了，蔡恒远最近半个多月里行踪不定，就连陈珊，也意外地请了两次假，他猜测也许蔡恒远家里出了事情，可问了几次，蔡恒远坚持不开口，林彦只好自觉地闭嘴。
　　两个孩子挤出人群，在路边上边走边玩，贺正西手里还拿了一盒酸奶，是林彦买的。
　　“哥，你也喝。”贺正西把吸管插进去，先递给林彦。
　　林彦抹掉额头的汗，推走贺正西的手：“我才不喝这玩意，你赶紧解决完，咱们得去超市采购储备粮。”他还计划假期里带贺正西去商场逛逛，这个时节买冬装性价比最高。
　　贺正西背着鼓鼓囊囊的书包，边喝奶边点头。他的头发现在已经长了一些，摸起来有层毛茸茸的手感，远远看去，像个可爱的绒球。每次碰到猫嫌狗不理的无聊时刻，林彦都喜欢揉搓贺正西的脑袋，贺小弟对待同学脾气一般，不冷不热，对林彦，时刻都是如春天般温暖的。他最喜欢坐小板凳上，任林彦搓弄自己的头发。
　　在超市，林彦刚迈上台阶就看见林菲在朝自己挥手，林彦朝她咧嘴一笑，快步走到收银台前，垫起脚来喊：“林菲姐姐！”
　　“诶！几天不见，林彦好像长高了一些似的。”林菲越过收银台，探着身子跟两个小孩说话。
　　“真的吗？”林彦有点开心。
　　林菲点点头：“当然，贺小同学也长高了。”
　　林彦：“哦……”他还要再说几句时，林菲又说：“这边来人了，我先工作啦。”林菲挨个拍拍兄弟俩的头，回归岗位。林彦跟她挥手告别，推着车子开始看购物清单。
　　贺正西站在林彦背后窃笑，林彦撇了撇嘴没搭理。围着货架转了两圈后，他还在小声地笑，林彦总算受不了吼道：“你笑什么啊！”
　　贺正西立刻屏气摇头。
　　“爱说不说。”林彦扭头就走，贺正西赶紧跟上，深深浅浅地去踩林彦的脚后跟，如此又绕了一圈，林彦冷不防一个刹车，贺正西“咚”一下撞到林彦背上。
　　“哎呦，我形状完美的鼻梁……”
　　“这是你踩我鞋子的惩罚，再笑，晚上自己做饭。”
　　贺正西凑到林彦跟前，揶揄道：“哥，你是不是喜欢林菲姐姐啊。”
　　林彦的脸一下涨红了：“瞎说，我不喜欢她。我一个小学生，人家才不会喜欢我呢。”
　　贺正西哦了一声，接着道：“我又没说她喜不喜欢你，问题是你喜不喜欢她嘛？”
　　“我看你的脑子是坏掉了。”林彦推走购物车去付账，贺正西在后面笑嘻嘻地跟着。入校一个月，他已经掌握了不少所谓人生的八卦之道。在贺正西那张不苟言笑的正经小脸下，有着汹涌澎湃的复杂心思，这点儿小心思，基本上全实践到他哥林彦身上了。
　　俩人打闹着回到临水街，站在家门口，贺正西刚把脖子里挂着的钥匙掏出来，就被林彦一手拽到了身后。
　　“等等。”林彦小声说，“咱家大门开了一条缝。”
　　他这话里带着警惕，贺正西听完也紧张了起来。只是这份紧张里还带着一点点兴奋，贺正西简直想来个一脚破门。他最近追了一部武侠电视剧，招式帅气，心痒无比。
　　林彦瞅着身边跃跃欲试的贺正西，无奈地抬手按住额头。这傻货，从来不知道害怕二字怎么写的。他伸出一根手指头，轻轻把门顶开几公分，探进脑袋去仔细听了听又缩回来，堂屋里像是有人的样子。
　　他揽过贺正西的脖颈，小声道：“一会我先喊一声，要是里面的人追出来，咱就跑老江那去。”
　　“嗯嗯！”
　　“你真的听耳朵里了？我不信。”
　　“真的真的！”
　　林彦哼了一声转过头，手掌在嘴边一圈：“谁在我家！出来！不然报警了！”
　　门里的人听到喊声，手上的动作似乎是顿了顿，接着他走了出来，林彦没挪步一直站在大门外边瞧着。他看着越走越近的长发大胡子，脸上渐渐堆起震惊，漆黑明亮的眼睛开始泛水雾，等到那人走到跟前，林彦不管不顾地直接把脑袋往那人怀里一扎。
　　“许老头！你怎么才回来！臭老头！”
　　贺正西在旁已经做好助跑动作了，好一会儿林彦也没给他发号施令，现在已经没了士气。他愣愣地看着眼前抱着林彦的“野人”，几秒钟后才依稀分辨出，这不就是把自己从垃圾桶边上捡回来的大善人许叔？
　　贺正西站在原地，大张着嘴，不知是该先喊一声叔叔，还是先表示自己的吃惊。
　　林彦的脑袋一直埋许嘉临怀里不出来，最后没办法，许嘉临只好抱起他又牵着贺正西的手回到堂屋。
　　贺正西怔怔地观察着林彦，最后开口道：“哥，你在跟许叔撒娇吗？”
　　林彦揽着许嘉临的背，头也不回地呛声：“不是！”
　　贺正西眨眨眼睛：“我不信。”
　　林彦没再回声，他得跟许嘉临亲近够了才行，压根没有功夫去接贺正西的茬。许嘉临见状赶紧打手势：“好的，停下这个话题，看看我给你们带了什么好礼物。”接着瞅准俩小孩的脸各自嘬了一口。贺正西嫌胡须刺挠，连连向后撤退，林彦反而开心得咯咯直笑。
　　许嘉临根本不知道小孩子的喜好，礼物是下了火车在附近的批发市场买的，一套翻版乐高玩具，两身秋装。贺正西对这种东西兴趣不大，但还是要给他许叔面子，正经玩了两把才锁进柜子。至于衣服，林彦也感觉两套都不合身。他跟贺正西这年龄的小孩子，身量变得快，可再怎么变，也不至于几个月长10公分。于是这两身衣服，也被锁了起来。
　　许嘉临挠挠头，略略有些愧疚：“嗨，叔做事情不过脑子，你们俩多担待，这衣服明年再穿也是一样的嘛。”
　　林彦蹲在柜子前，扭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反正你已经是个老头了，健忘也是正常的。”
　　贺正西在旁边捂嘴直笑，许嘉临也笑，三人傻里傻气地笑了一阵，这才开始一起张罗晚饭。
　　第二天，黄金周的假期开始了，许嘉临提议带他们俩出去玩。只是林彦不爱出门，贺正西也忙着研究功课，两人全没心思出去。许嘉临两手一摊乐得自在，他正好有功夫窝床上睡觉补眠。他像是已经很久没睡过囫囵觉了一样，黄金周的前三天，只在傍晚醒过来吃饭洗刷，之后接着睡。
　　等许嘉临安安稳稳在家里呆够了，又开始呼朋唤友昼伏夜出。
　　许嘉临的长相不差，剃干净胡子，再剪短头发，用心整理一番，走大街上，还是很能唬人的。况且他在家里补足了睡眠，原本颓唐的氛围就消失了，乍一眼看上去，跟个中年成功人士似的。那些整日同他混在一起的狐朋狗友，大多知道许嘉临的家里还有两个孩子，只是刚刚认识的一些女人和小少年，都上赶着贴在他身边，以为能捞到什么好处或者承诺。
　　许嘉临很享受这样的状态，每个晚上都混迹在不同的酒吧跟KTV，夜里喝得醉醺醺地回旧祠堂。
　　林彦其实早就习惯了许嘉临的一贯做派，只是对于他酒后的样子，他依然感到恐惧跟陌生。
　　许嘉临回来之后，贺正西一直跟林彦睡在一起。他还在没心没肺的年级，也从没在意过许嘉临混成什么样子，夜里照样睡得香。过了一段时间，他才发现林彦眼底的疲惫愈发明显。中秋节过后的某个深夜，贺正西迷迷糊糊间被一阵叫喊声给吵醒了，他仔细分辨过后，发现是许嘉临在院子里发酒疯。贺正西此前在人贩子那里见识过一些类似的人，因此并没有特别的感受，正要接着睡时，他突然察觉到身边的林彦在发抖。
　　这时贺正西却意外地有些担心了，他坐起来，低声问道：
　　“哥？你怎么了？”
　　林彦紧闭着眼睛摇头，大约十几分钟过后，等到许嘉临终于安静下来，林彦也跟着长舒了一口气，恢复成惯常的轻松模样：“快睡吧，我困死了。”
　　贺正西在枕头上来回蹭了两下点点头。他其实想知道，林彦是不是有些害怕喝醉时的许嘉临，可纠结半天还是没问出口。很快，他便抵不过汹涌的困意睡着了。
　　许嘉临这次应该是挣了不少钱带回来，不然他可没有夜夜在外笙歌的资本。吃了上顿不管下顿，花起钱来大手大脚，别人一撺掇就掏钱请客，许嘉临就是这样一个人。林彦总感觉他活得糊里糊涂，可仔细瞧瞧，这位不着调的中年人又十分乐在其中，从来都看不出疲惫跟压力。
　　他挺羡慕这样的性格。林彦自五岁时来到临水街住进旧祠堂，心就一直挂在嗓子眼里没下去过。所以他总是忙忙碌碌的，不敢闲下来。
　　林彦不知道自己到底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自家父母的品质显而易见，许嘉临又潇洒落拓，临水街上的邻居们都是奔苦日子的劳碌人，他的身边，从来就没有出现过所谓成功人士。所以刚开始学写作文时，他面对着方格纸上关于未来的题目，很迷茫。
　　他只想赚钱，赚很多钱，跟许嘉临过上更好、更踏实的生活。至于怎样才能赚到更多钱，他仍旧是不明白的。
　　期中考过后，溪城迎来了深秋，许嘉临出门的频率开始渐渐降低。林彦猜测他大概是把钱花得差不多了，心情也愈发轻松愉快起来。他巴不得许嘉临手里一毛钱也不剩，最好连瓶二锅头都买不起。不过，许嘉临虽然爱玩，底线还是有的，他从来没动过留给小孩子的学费跟生活费，手里实在没钱时，会跑到络腮胡的家里蹭吃蹭喝蹭床。在他看来，似乎睡觉能解决一切难题。
　　贺正西也开始习惯许嘉临的微妙生活属性，上学放学，吃饭做事，全都跟着林彦的节奏进行，不怎么理会许嘉临在做什么。
　　他并非不尊重许嘉临，但是从内心深处来说，贺正西是把林彦当做一家之长来看待的。他只是有一些困惑，林彦虽然已经足够独立，可面对许嘉临时，总是会表现出非常强烈依赖，这份依赖时长还掺杂着试探跟迟疑。
　　许嘉临身上的坏毛病太多了，完全不像是一位合格的监护人，可林彦却从没有对此正式地提出过任何意见。他仿佛是在无限包容着许嘉临的一切，甚至享受其中。刚刚升上小学一年级的贺正西搞不懂林彦到底在想什么。如果是自己天天游戏人生，恐怕早就被赶出了家门，可许嘉临依然优哉度日。
　　如此相安无事的生活持续了几个月，立冬那天，林彦跟贺正西放学到家时，街上已经亮起了路灯。一辆红色的跑车停在巷子里，闪着嚣张的光芒。他们互相踩着对方的影子打闹着踏进小院，准备到堂屋先跟许嘉临打声招呼，却在走到门口时，听见里面传出来一阵粗重的喘/息跟女人的呻/吟声。
　　林彦立刻拉着贺正西的手停下脚步，换了个方向朝自己的小屋走。大约半个钟头后，林彦透过窗户，看见许嘉临的屋里走出来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踩着又窄又尖的细高跟鞋，裙子短到大腿根。那女人抽着一根细长的香烟，指甲涂得鲜红，有些扎眼。林彦让贺正西待在屋里，他一个人走出去，站到女人的背后，抬头问道：
　　“你是谁？”
　　她摇摇晃晃地转过身，弯下腰，抹/胸几乎要碰上林彦的鼻尖。女人笑着朝面前的小子吐了个烟圈，咧开红/唇甜腻道：“我是你许嘉临叔叔的老婆啊。”
　　“咳！咳！”林彦嫌弃地往后退了两步，皱起眉打量眼前的女人。接着，他转身跑进许嘉临的屋里，把沉睡中的男人拉起来，抬手甩过去两巴掌。
　　“许老头，你别睡了！外面那个女人说，她是你老婆！”林彦的手劲不大，打在脸上也不疼，可许嘉临的好梦被打扰了，情绪变得有点差。他把林彦往床边一推，喘着粗/气道：“别吵，我要睡觉。”
　　林彦不依不饶地把许嘉临从床上拽起来，拖着人往外走，他感觉自己的小心脏里积满了莫名的情绪，冷热交织，像是火山的岩浆，又像是刚干掉一根老冰棍，通体往外冒火气，从胸口到嗓子眼却又发着紧。
　　许嘉临也没有想到林彦这孩子瘦薄的身板里，居然也有这样的力气。他被林彦拖着，踉踉跄跄，像是破抹布一样，被丢到了那女人面前。
　　“她说！她是你老婆！”林彦攥紧拳头一字一句地吼。
　　那女人像是在观摩一出闹剧，依然是笑意吟吟的模样，仿佛置身事外。这时许嘉临总算是睁开了睡眼，他十分窝火，感觉林彦的胆子太大，又认为自己大概平日里对他过分宽容，不知不觉这小子竟然爬到了自己头上。
　　许嘉临当即朝地上啐了一口，捞过女人手上燃了半截的香烟，醉溺地深吸一口，嘴角荡漾着大咧咧又无所谓的表情。随后，他居然当着林彦这个十岁孩子的面，俯身对上了那女人火红明艳的嘴唇。
　　气氛顿时微妙到了顶点，这对男/女在烟气氤氲里，也许是在深/吻，又或者只是轻轻触碰。无论何种情况，落到林彦眼里，都已经没有差别了。他的身体像是堕入深海，在看不见边际的水域里起起伏伏，连呼吸都是沉重的。
　　如果不做点什么，自己会爆炸的，林彦想。
　　他转身从豌豆秧下抽出一根竹竿，用力地朝两人挥过去。
　　“你们滚开！太脏了！滚开这里，不要在我家！走开！走开！”
　　林彦声嘶力竭地喊着，他眼角通红，脸上挂起细小的泪珠，莫大的悲伤在四肢聚集，却又觉得空落落的。林彦感觉自己像是被欺骗了，又认为自己其实是不了解许嘉临的，他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人，只是这次把女人带回家了而已。
　　想到这里，林彦又意识到自己太傻了。一个孩子，凭什么去管大人的事情？可这个小院子，是属于他们三个人的，不能再有第四个人，更不能是这样的一个女人。
　　贺正西跑出来，他想抱住林彦，又害怕极了，只好呆站着。
　　那女人尖叫着倒在地上，许嘉临的火气也蹿了起来，他抬起手照着林彦的脸甩了一巴掌。林彦年纪小，体量轻，这样没轻没重的一巴掌接下来，顿时觉得耳朵里像是刺进了一根针般尖锐着发疼，眼前朦朦胧胧模糊了一阵后，才慢慢聚焦。
　　贺正西在一旁突然带着哭腔叫起来：“哥，你的耳朵里流血了！！”
　　林彦只觉得自己脑袋昏昏沉沉的，他摸了摸耳侧，把手拿到跟前看，果然有血：“……别叫，太吵了，哥晕着呢。”
　　贺正西立刻收声，只一个劲点头。
　　许嘉临也没料到自己能把林彦打出血，这时候已经有些后怕，担心林彦的耳朵再出问题。他跑过去，把林彦抱起来，反复道歉。
　　“对不起，叔叔错了，叔叔刚才昏头了，这就带你去看医生。”
　　那女人也吓到了，一开始她只是想逗逗这小孩，没料到会出这种事，更想不到会被打。她有些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
　　“我有车，先送孩子到医院。”她说。
　　许嘉临点点头，待他把林彦安置到停在门口的车里，又匆忙返回来对贺正西道：“好好看家，别到处乱跑。”
　　贺正西直直地盯着许嘉临看，眼神凶狠。没点头，也不摇头。
　　许嘉临只好说：“算了，你还是跟着。”
　　贺正西默不作声地回屋背了书包，接着飞速蹿出院子，拉开车门坐到林彦身侧。
　　驾驶位上，那个女人急急忙忙地在打电话；外面，许嘉临还在锁大门，没有上车。
　　贺正西紧紧地抱住林彦，用极小的声音道：
　　“哥，我带了工具刀。他们再欺负你，我就杀/掉他们，好不好。”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晚了，中午一觉睡到刚才……


第10章 第十章
　　林彦的生命力相当顽强。
　　虽然当时耳侧血淋淋的有些吓人，但被到医院检查后，医生告诉他们，他只是耳廓伤了，还有一些轻微的脑震荡症状。不过，对于一个孩子来说，这还是稍显严重了。林彦暂时没有去学校，他在家里休息了一周。期间那个开跑车的女人总往旧祠堂这边跑，每回必定大包小包。
　　林彦那屋子小，乱七八糟的昂贵零食跟玩具在床头小桌上几乎堆成了一座山。
　　他不仅烦恼，而且很尴尬。
　　“沈阿姨，您别再带礼物了，我弟看书都没地方。”
　　“不许叫我阿姨，叫我沈姐姐。不，不行，叫我小涵姐姐。”
　　“……叫你小涵姐姐，你会走么？”
　　“你说呢？”
　　“哦，沈阿姨。”
　　“你这个小孩子一点都不可爱。”
　　开跑车的倒霉女人——沈涵，崩溃了。她没想到，自己人生中第一次约人，就运气爆棚约到了有孩子的老男人。许嘉临气质合她的心意，沈涵无论如何都想跟人回家里看看。到地方才发现，迷人的中年魅力男子竟然住在几乎要四面漏风的破烂祠堂里？！这些都可以忽略不提，因为沈涵自己有钱，她不介意许嘉临穷，甚至开开心心地在这里玩了几个钟头。临走之前没呆够，还要调戏人家的孩子，最后被人孩子给打了。
　　现在，24岁，多金漂亮有学识的沈涵女士，正被老男人的大儿子一口一个“阿姨”地叫着。没办法，沈涵只能心甘情愿地应下，毕竟是她直接导致了林彦被打。再说，哪个女孩子24岁时没被天真烂漫的熊孩子叫过一声“阿姨”呢？
　　沈涵压根没想过要跟许嘉临长期交往，可林彦怎么会懂。他只是个正在上五年级的小男孩子，哪里会知道男女睡在一张床上，含义是丰富多样的。贺正西也不懂，只是，他对于许嘉临跟谁在一起根本是无所谓的，因为自己跟许嘉临的感情太浅，还到不了林彦那样的地步。但沈涵连累林彦被打，耳朵跟脑袋都受了伤，这让作为弟弟的贺正西无法忍受。
　　他恶心沈涵，不愿意给这个女人好脸色看。
　　“哥，你也太善良了，干嘛对那个姓沈的女人笑，她是个坏人。”贺正西放下手里的笔，爬到床上去，钻进林彦的被子。十多分钟脚程的放学路，他五分钟就能跑回家。必须呆在林彦跟前，贺正西才能够稍稍地放下心来。只是每次走到门前总能看见沈涵的跑车，贺正西窝火，火得一脑门子官司。
　　林彦戳戳贺正西河豚一样的脸颊，不紧不慢地去拆沈涵买回来的礼物，挑了台游戏机递给贺正西，说：“虽然我也烦，可我不烦她买来的东西，要是许老头真傍上个大款，那不也挺好的？”
　　贺正西把游戏机推远：“老师说人得有骨气，不为五斗米折腰。”
　　林彦嘿嘿直笑，他揉了一把贺正西的脑袋，低头翻开书本，说：“学了俩典故就在这嘚瑟，老哥就是能为五斗米折腰的那种人。”
　　他开始看书后就不再说话了，贺正西自觉无趣，扭身抽了本书也开始看。两人的小卧室里很安静，沈涵早就不知又去了哪里，许嘉临也在外面没有回家，如此过了许久，贺正西突然合起书，凑到林彦耳朵边，小声说：
　　“哥，你绝对是个很正直的人。”
　　林彦困惑地抬起头，问他为什么。
　　贺正西：“你就是呗，电视剧里不是老说么，没有为什么。”林彦拿笔轻敲他的额头，不置可否地抿了一下嘴唇。
　　林彦请病假这段时间，几乎跟外界的消息隔绝了，等几天后回到学校才晓得，陈珊竟然调职了，蔡恒远也跟着转学去了隔壁城市，班里换了新的数学老师。惯常来想，林彦他们虽然是小学生，但好歹是毕业班，陈珊又是个极负责的人，实在是没有理由突然调职，还是调去外市。蔡恒远的突然转学，也让林彦挺不习惯。
　　从暑假开始，蔡恒远的言语行为就有些怪，只是林彦没想到，这个从小就呆一起的朋友会突然跟他分开。
　　“他爸家暴，最近正在协议离婚，这事儿我妈他们系统都传遍了。”
　　冯博文端坐在林彦家的小方桌前，对着一根酱肘子大快朵颐，啃完之后，他从宋睿手里接过纸巾擦擦嘴角，叹了口气接着道：“之前他要我妈的电话，我现在觉得有点儿对不起他，小孩估计是想寻求帮助，虽然没找准方向。家暴找领导，能管用么，这帮人肯定都是劝和不劝分呗……”
　　林彦脸色变了变，茫然而失落地靠在椅背上。他发现，自己恐怕误会了蔡恒远。
　　“那你知道他现在住哪里么，电话号码呢？”林彦着急地问。
　　“他连你都没告诉，能跟我们说？”冯博文摇摇头，“不过回家叫我妈打听打听吧，你没必要着急，他们回去肯定要安顿一段时间才能腾出空来搭理你。”
　　林彦低下头，搓了搓手指，“嗯，我知道了。”他有些沮丧，他还没跟蔡恒远好好地道过别。
　　长久以来，林彦的同龄朋友，只有蔡恒远一个，陈珊对自己的关心也完全超越了普通老师，林彦心里感到失落和不舍。他匆忙地自顾自往前走，却在不知不觉间跟最好的朋友错过了。如果自己能再敏锐一些，察觉到蔡恒远的情绪变化，结果有没有可能发生改变？
　　直到年底，林彦的情绪都比较消沉，许嘉临以为是自己那一巴掌给孩子造成了心理阴影，平日里说话做事变得格外殷勤，甚至有几回破天荒地早起给俩孩子准备早餐。
　　贺正西作为林彦的忠实跟班，他大概地猜出来哥哥的心情可能是跟蔡恒远转学有关，但贺正西对此反而有一些开心。他讨厌蔡恒远，不管那人对林彦曾经有多好。贺正西在人贩子堆里有摸爬滚打两年多的经验，他本能地认为蔡恒远可能会是一个人渣。虽然他对人渣的定义也是相当宽泛的，只要看起来不顺眼的，在贺正西的标准下，都算人渣。
　　不过，他很聪明，知道自己不能直接就跟林彦这样说，说了肯定被骂，于己不利。贺正西没有证据也没有立场，全靠臆想判定别人的品质，林彦更不可能相信一个7岁小孩子的满嘴胡诌。贺正西给自己立的目标很明确，提高成绩、锻炼身体、快速长个，以及尽可能地给林彦多帮忙，其他的人，只要没住到一个屋檐下，全都不在关心范围之内。
　　贺正西很专注，他没有上过幼儿园，刚开始成绩非常一般，但他在理科方面很有天分，只是面对拼音十分苦手。贺正西的老师知道林彦是他的哥哥，偶尔有次说起过“你哥也是这样，总是对语文不上心”这样的话。贺正西听完当场就不开心了，这话虽然对于他自己来说，听起来没有什么问题，但贺正西最抵触别人随意地评价林彦，即便是老师，他也感到厌烦。
　　也许是那位老师的话起了作用，又或者是贺正西已经适应了学校的节奏，他在上半学期的中后段，态度变得更加积极。贺正西对问题有着超乎寻常的执着，很得老师们的关照。到期末时，他居然一下蹿到了班里的第二名。
　　这一年，林彦也考得不错，比暑假考试又前进一名。不知不觉，他也慢慢地踏入了老师们上课时会特别关注的好学生名单里。
　　林彦记得自己刚上一年级时，面对新的课本，满脸困惑，拼音在他眼里仿佛终极密码。后来开始学英语，林彦更觉得头大，他好不容易会了拼音，怎么又来了一套类似的东西？如今小学都快结束了，他才慢慢开窍。虽然反射弧实在是有些长，但总归算得上姗姗来迟，还不太晚。
　　而贺正西比林彦要更加聪慧一些。他年纪虽小，却很有脾性。当初贺正西独自跑到溪城，后来又敢在自己书包里塞水果刀说要去杀人，这些事情，不是寻常小孩子能做得出来的。可仔细想想，也没有哪个10岁的孩子能拿竹竿直接朝妙龄女子头上抡。所以林彦跟贺正西，都不算平凡普通的小孩子，没有一个省油的灯。
　　许嘉临同志，真的很会捡人。
　　放假前，林彦总算联系到了蔡恒远。两个人在电话里说得不多，只是聊点学习的事情，但是聊着聊着，居然慢慢生出来一些“就算相隔百来公里，也要共同进步，争取考上同一所大学”的意思了。不说蔡恒远，至少林彦是不懂何为大学的，但他仍旧十分兴奋，对传说中的大学生活充满憧憬。
　　许嘉临对兄弟俩的成绩不太关心，也从没陪他们写过作业，浑然不觉自己捡回来的两个孩子正跟雨后的小苗一样，发疯似地向上生长着。你追我赶，茁壮又可爱。
　　即便对于家长这个身份，许嘉临向来没有认知，可临到年底，两个孩子都给他扛回来一张价值3毛钱的奖状，无论如何都要尽力表示一下自己的鼓励。许嘉临问林彦想要什么，林彦摇头说什么都不需要，许嘉临又去问贺正西，贺正西的要求倒是很明确。
　　“我想吃牛排。”贺小弟说。
　　那段时间，溪城的几家商场里陆续有儿童牛排连锁店开业，他有不少同学都去吃过，偶尔会在班上炫耀。贺正西也想去试试，记忆中他还没吃过牛排，想知道是不是跟同学说的一样。
　　另外，还有一个更为重要的原因。贺正西在班里的宿敌，一个长相十分油亮的小胖孩，跟贺正西如是说：“你家估计吃不起，你跟你哥不是住在临水街旧祠堂么，那地方也太破了。你哥跟棵茶树菇一样，吃过茶树菇么，算了，你肯定没吃过。”
　　贺正西后来在菜市场见过一回茶树菇，新鲜的、干瘪的，不管哪一种，都不太饱满，可怜兮兮的模样。他当时在心里想，就算是要形容他哥很瘦，那也得挑一挑词汇跟品种，比如金针菇？白白的，却韧劲十足，吃进嘴里的口感脆生生，简直跟林彦一模一样！贺正西为自己这个巨大的发现暗暗鼓掌。
　　贺正西想吃牛排的愿望比较强烈，眼神也稍显炽热，许嘉临大手一挥。
　　“好，叔叔带你们去吃牛排！”
　　于是梳洗打扮一番，许嘉临带着两个小孩子到购物中心吃饭。
　　从生存这方面来说，虽然林彦会不少生活技能，还会种菜养葵花，但若是论起吃，他还是落下贺正西一大截的。贺正西，典型的“好养活”，他身上茁壮成长的力量，旺盛得远胜野草。林彦戳戳自己盘里那块尚且泛着嫩红颜色的牛排，放下了刀叉，开始欣赏贺正西的吃相。
　　早就应该知道，许嘉临从不考虑“小孩应该吃全熟的比较好”这种事情。贺正西的消化系统够糙，跟许嘉临性格上的糙完美契合。
　　世界上就是有这样一类人，他们吃起饭来的模样，像是在修炼独门秘技，仿佛全宇宙只剩眼前的餐盘能让他们心动，泰山压顶都能一根手指头轻松戳飞。要多香，有多香。
　　贺正西解决完自己盘里最后一块肉，戳起装饰用的小番茄塞进嘴里嚼得忘我，恨不得就着盘底的汤汁再跟店员要碗米饭。他吃着吃着，感觉有道目光一直落在自己的脑门上，于是叼着最后一小朵西蓝花抬起头，对上林彦略显慈爱的眼神，说：“哥？赶紧吃啊，可好吃了。”
　　林彦把自己剩下大半的牛排往前推了推：“你吃得真香，快把我看吐了，都给你吃吧。”
　　贺正西没来得及弄明白林彦这句话的意思，但是既然他哥不吃了，那肯定不能浪费，小手把林彦的餐盘一捞，点点头直接开吃。
　　许嘉临把两兄弟安置到餐厅里，很快就不见了踪影。他们吃完东西，四处寻不着许嘉临，只好又回到了原先的位置上等，直到傍晚，许嘉临才气喘吁吁地跑回来。
　　“抱歉抱歉，叔叔遇上个朋友，聊了几分钟。”他样子有些微醺，衬衫领扣开了两颗，林彦认真地从头到脚观察着许嘉临，不说话。许嘉临被他的眼神盯得直发毛，自从林彦直接在家里开打，许嘉临就有些怕这小孩，他被林彦来回扫描了两遍后，浑身一刻不停地泛激灵。
　　许嘉临干笑两声：“这大冷天的，商场怎么还开冷气啊，走，叔叔带你们出去玩儿。”
　　贺正西还抱着牛排店里赠送的果盘吃得欢：“去哪儿？”
　　许嘉临把俩小孩往手里一牵，脚下生风，声音里带着神秘：“去见识新鲜玩意儿。”
　　林彦怎么也没想到，许嘉临嘴里的“新鲜玩意儿”，就是带着他跟贺正西来夜/总/会，看一堆男/男/女/女搔/首/弄/姿。没错，这算是正经正式地开了一回眼界。
　　贺正西张着嘴，手里还抓着门口不知道哪个小姐姐给的两颗荔枝，显然是被这场面弄懵了，眼神稍微有些不够用。灯光迷离，音乐魔幻，走姿风/骚，再加晃来晃去的腰子跟小短/裤，堪称精彩。他坐沙发上愣神，身旁的林彦正在准备爆炸，一口小白牙咬得咯吱作响，眼神里迸发出来几缕带着火苗的利剑，嗖嗖全射在舞厅中央摇头晃脑的许嘉临身上。
　　林彦摸了摸身边，除了有个傻货贺正西，没有其他的凶器，桌上东倒西歪一堆酒瓶，但那玩意会死人的。林彦是一名理智的小学生，在夜/总/会搞流血/事/件，流血的只能是他自己。他脑容量有限，想了很久，许嘉临身边转眼换了仨舞伴了，林彦还没想到报复办法。
　　俩小孩到后面逐渐觉得无聊，开始犯困，林彦索性搂着贺正西倒在沙发上打瞌睡。不过，他没能睡很久，十几分钟后，半梦半醒间，林彦突然觉得自己身上好像贴了一个凉飕飕的东西，跟蛇一样。那条蛇绕着他的脚腕，稳而准地褪/下林彦的裤子，捏了一把他的小腿肚。接着，那东西顺着膝/窝，绕上林彦的大/腿/根，最后直接贴在了那地方。
　　“！！！”林彦总算意识到这不是梦，他着急地睁开眼，大喊：“你是谁，做什么？！”
　　“哟！”蛇说话了，“许嘉临这两年口味真是重，都玩/起/小/男/孩了，好时髦呀。”
　　林彦听不懂这话，他定了定眼焦，喘了几口坐起来，仔细瞧着面前打扮入时的陌生人。不知道男女，看着像女人，脸型却没有女人的柔软线条，姑且算作“大姐”。
　　林彦小心脏怦怦狂跳，他的下/半/身还在这位“大姐”手里！
　　“你……你先把手拿开。”难得紧张的林彦，大冬天里，额头冒出来一层汗珠。
　　“蛇姐姐”摇曳着身子窃笑，他使劲揉搓了一把林彦的下/面，把手从他大腿/根间抽出来，笑嘻嘻道：“还真是个纯情的小学生，许嘉临这是从良啦。”
　　林彦不知道许嘉临跟这有什么关系，他下/面被那“大姐”弄得很疼，不敢使劲了。
　　“我会打110的。”林彦开口威胁面前的人。
　　对方噗嗤一声，嚣张地戳林彦的胸口：“你打一下试试呀。”
　　林彦把贺正西摇醒，打算不管许嘉临了，先走出门再说。只是没挪两步路，他就被自己的裤脚给绊了个趔趄。裤子没提上！长到现在，有过这么丢脸窝囊的事情么？！林彦有一点想哭，他很久没正经哭过了，这回真的特别想。他在地上蹲着，怀抱小腿，缩成小小一个，沉默着。
　　贺正西揉揉眼，突然对他道：“哥你裤子怎么啦？”
　　林彦回过神，仰头说：“好像是带子坏了，咱们先回家吧，不管许老头了。”他提上裤子，装作是在查看松紧带。
　　贺正西点点头，往前走，不小心撞上了刚才骚/扰林彦的那个男人，他抬起头，一脸纯真：“大叔，您能不能让一让，我要跟哥哥回家啦。”
　　男人先是怔了怔，过了两三秒才想起来给俩小孩让路。
　　半响后，他跺着脚愤恨道：“你才是大叔呢！”
　　林彦拽着贺正西在夜总会附近的街上瞎逛，顺便等许嘉临。天有些晚了，这地方他不熟，不敢跑太远。他兜里还有几枚硬币，打车是不够的，而且不安全，林彦思考了几分钟，找到一间公共电话亭，推门进去，拿起电话按下了三个数字。
　　贺正西在电话亭外面看着林彦红着眼圈打电话，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但是他感觉得出来，林彦依然是有条不紊的，虽然看着有些难过。
　　打完电话，林彦抓着贺正西的手到小卖部买了两根芝麻糖，一人一根，蹲在夜总会不远处的小花坛旁边，边吃边看过往的人群。他们看人，人也看他们。夜/总/会门口蹲俩小孩，谁不看？大街上车水马龙的，霓虹灯闪着光，映着两人的脸上带些无措的表情，格外可怜。
　　啃完芝麻糖时，街头由远及近传来警笛声，林彦瞅准垃圾桶，把手里的竹棍一丢，抓起贺正西躲到拐角的巷子里。
　　许嘉临一个多月没来，今天赶巧碰上熟人请客，总算敢快活一把，结果刚畅快地放完水，他就被一帮警察给堵在了洗手间门口。
　　夜/总/会里二十多个小/姐少/爷，加上十几位客人，各色/男/女齐整整地站了两排，许嘉临是里面个子最高的，所以打头阵站第一个。
　　年轻的小警察围着他们来回绕了两圈，问道：“谁是负责人？”
　　队伍最末端，骚/扰过林彦的那位颤颤巍巍地举起手来。
　　“警……警察叔叔，是我。”
　　“叫什么名字？”
　　“米……米条。”
　　“叫什么？大声点儿！”
　　他挺起并不存在的胸/脯，喊出声：“米条！大米的米，条子的条！”
　　他这话一出，房间里不知是谁笑了一声，小警察瞅了角落一眼，接着问：“性别？”
　　“女……男……男的。”
　　小警察终于不绕圈了，他站到米条面前，来回打量着这位称呼自己“警察叔叔”的米条先生，心情有一些复杂，但很快，他收拾好表情大声道：“有人举报你们聚/众/淫/乱，还涉/嫌/猥/亵/儿童。”
　　许嘉临猛地抬起头，又被附近的警察喝了一声重新低下。他拿余光扫了一圈，林彦跟贺正西确实跑没影了。
　　猥/亵/儿/童？许嘉临想了想，接着恍然大悟了。
　　绝对是米条，他喜欢找小/男/孩/子/玩！
　　许嘉临顿时感觉自己又犯了个大错，怎么能把那俩孩子带来这地方呢，直接多走两步搁家里再出来多好。上回被林彦拿竹竿抽，这回林彦直接报警了……他应该感慨自己命运，还是赞扬林彦勇敢？
　　夜总会门口很快来了两辆警车，30几个人跟蚂蚱似地被弄进车里，开始朝公安局进发。
　　林彦带着贺正西在巷子里躲了半个钟头，最后终于见警察走了，才舒心快活地打算回家。贺正西见他哥挺开心的，也没多问，何况他躲在林彦身后，没看清外面发生了什么，更不知道许嘉临被带走了。
　　林彦打算穿过巷子走到另一头，抄个近路，结果一转身撞上个人，把他吓得往后一跳。
　　“哟，你俩小屁孩来夜/总/会一条/街干嘛？”
　　这声音……
　　林彦抬头。
　　“冯博文？！”林彦往后一瞧，果然还跟着个宋睿，正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不错不错，好久不见，还认识哥哥我。”
　　“别挡路，我们要回家了。”
　　冯博文抬着手赶紧让路，告诫道：“别再来了，这地方太危险。”
　　林彦走了两步停下来，转过头，睁着懵懂的大眼睛问：“那你们俩来这里做什么？开/房呀？”
　　“哈哈哈哈，林彦还知道开/房呢！冯博文，你还不赶紧跟人虚心求教！”宋睿靠墙直笑。
　　“这地方的旅馆服务质量不行，要开也得去开个五星大酒店的房。”冯博文顶着一张严肃的脸，回答得十分认真，宋睿在旁笑得更欢了。
　　林彦不想同他们废话，他感觉这俩人的频道太怪，聊天的风格内容不正常，多听一句都是浪费感情，赶紧回家睡觉才是正事。这地方，他呆得久了直发憷。特别是被那个不/男/不/女的东西瞎摸了一通，林彦觉得自己身/上/脏，不洗澡他恐怕要犯恶心。
　　林彦撇下他们，径自带着贺正西绕出巷子。走了几分钟，眼前的路越走越暗，他心里正忐忑时，身后再次传来熟悉的人声。
　　“你们俩，以后别大半夜出来瞎晃，小朋友就得好好待家里早睡早起，懂么？”
　　宋睿走过来捏捏兄弟俩的肩膀，冯博文自后面慢步跟上，四个人在微弱的路灯光芒照耀下，朝临水街走去。


第11章 第十一章
　　这可真是新鲜的体验。
　　许嘉临叮着身边妖里妖气的米条看了一阵子，米条也扭过脸来看他，神色轻浮。许嘉临顿时怒气上头，忍不住骂道：“*！你是不是搞/我儿子了？！”
　　米条歪歪斜斜地坐着，笑了起来。
　　许嘉临抬脚直踹过去，米条脑袋咣一声撞上车厢。
　　“我没搞你儿子，我就摸了一下。”米条说。
　　“你那双手，早特么该剁了！”许嘉临朝他啐了一口。
　　“你敢吐我！你这个老白脸！”
　　“叫我老白脸，你是什么东西？你是死人妖！二/乂/子！”
　　“人妖也是有尊严的！”
　　“有你/妈/的尊严！！”
　　“够了！这是警车！不是你们的夜/总/会！”
　　到了警察局，米条单独被带走接受审讯。
　　“警察叔叔，我真没有猥/亵/儿童，我用自己的人格发誓。”米条套一件紧身背心，配条休闲运动裤，脚上的鞋子泛着荧光。如果忽略他花里胡哨的妆容跟躬身落座时绷出的背筋，很像一位出来夜跑的“怪人”。
　　小警察来回翻看米条的资料，笑着抬起头，露出一口白牙：“您还叫我叔叔呐，我今年刚从警校毕业，正儿八经的小水葱，您哪年从学校毕的业？”
　　米条扭扭捏捏：“这不，还没毕业呢……”
　　小警察笑得更开了：“哦，高中肄业。”
　　米条：“……”
　　小警察接着问：“今晚在铭星夜/总/会猥/亵了一名10岁儿童？”
　　米条赶紧试图摆手，结果被铐住了，摆不了，把头摇得像根秋后的芦苇杆。
　　“我没有，警察弟弟，我没有猥/亵/儿童！”
　　小警察哭笑不得，“你刚才自己在车上说的，摸了，对吧？”
　　米条挤出两滴眼泪，缩着身子点头。
　　“都摸的哪儿？为什么做这些？以前做过多少这种事？”
　　“这，这么多问题啊。”米条结结巴巴回答：“我就摸的腿……没摸别的地方。”
　　小警察冷笑一声：“给你看看夜/总/会的监控视频？”
　　“别别别！！我主动交代！”米条打断警察的话，“趁他睡觉，脱了他裤子，还摸了那地方，下面，揉了几把……”
　　米条边说边观察对面人的反应，最后又磕磕巴巴地补充道：“我，我力气挺大的，可能把他弄疼了……”
　　交代完这一句，审讯室里短暂安静了几秒，接着，米条面前的小警察突然站了起来，他拿起桌上的文件夹，朝米条头上猛力砸下去。
　　“敢玩/孩子，啊？！你是不是人！”
　　因为生气，他原本帅气的脸充血涨红着，米条冷不防被文件夹狠抽了一下，浑身颤颤巍巍地打起哆嗦。边上的同事担心违规，立刻起身拦住人，打招呼换了别的同事进来，把小警察推出了审讯室。
　　在走廊里，他们碰上了刚交代完情况的许嘉临，小警察不经意地扫了他一眼，觉得眼熟。走了没几步路，小警察开口“靠”了一声。
　　“你是许叔吧，我是陆明的儿子，陆驰。”小警察走到许嘉临面前。
　　许嘉临刚准备点头哈腰，听小警察一说，马上停下了动作。敢情自己还是个长辈，于是挺起身子，笑呵呵道：“哟，是大侄子啊，长这么大了，我还给你换过尿布呐。”他语气挺真挚，虽然陆驰并不相信。
　　“米条猥/亵的那个男孩，是小彦弟弟吧？”陆驰无奈地问。
　　许嘉临心虚地点了点头。
　　陆驰攥了攥拳头，许久之后叹了口气，他跟同事打过招呼，找了个房间，把人带进去，说：“许叔，您可真牛啊。”
　　许嘉临呵呵干笑几声，搓着手对陆驰说：“小陆啊，我没参与什么聚/众活动，就跳跳舞喝喝酒。米条那家店，虽然也有少/爷小/姐什么的，可从不做脏生意，就陪人聊天的。”
　　陆驰难以置信地盯着许嘉临，冷漠道：“林彦被您带回家，也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
　　许嘉临安静地坐着，没有陆驰的命令，他不敢随意动作。陆驰在房间里转了两圈，烦得直挠头，最后他走到许嘉临面前，郑重道：“我们没有在现场看见林彦，店外面的监控只能看见他带着一个更小的孩子走了，是旧祠堂的方向，我的同事正在赶过去。不过没有打扰林彦的意思，只是必须确认他的安全。您应该不会在这里呆太久，回去记得多跟他沟通。小彦弟弟可能被米条弄伤了，他这个年龄的男孩儿都比较要面子，不一定好意思告诉您，可以的话，记得带他看医生。”
　　陆驰捏起纸杯灌下一口水，短暂斟酌过后继续道：“我是个后辈，有些话不该提，但林彦从小的经历比较复杂，您是他的监护人，得负起责任，至少要保证他不要再受这种……这种莫名其妙的伤害。”
　　许嘉临沉默地点头。陆驰打量着他，心里实在有些生气，只好重新坐了下来，不再说话。
　　林彦刚被许嘉临收养的时候，陆驰跟他见过面。那段时间，他刚好闹着要参军入伍，有天晚上，许嘉临抱着一个小孩找到家里，想让陆明帮忙解决户籍问题。陆明一开始很为难，他不同意许嘉临收养林彦。
　　“你自己的日子过得像个野人，你还要养孩子？你这是在害人家。”
　　陆明当时对许嘉临说过这样的话。他做惯了刑警，嗓门格外洪亮。陆明虽然是个妻管炎，但这天老婆不在，他手里夹着烟，越说越激动，偶尔会不自觉地拍桌子。许嘉临坐在对面低眉顺眼地点头，狭小的书房里布满香烟的味道。
　　这样一副景象，把窝在许嘉临怀里的林彦吓得直发抖。后来，陆明只好喊出在卧室里生闷气的陆驰，让他带着林彦去客厅看动画片。
　　陆驰特别讨厌小孩子，他自己都还只是一个高中生。更何况，5岁孩子看的动画片，他一点兴趣都没有，陆驰只想看球赛或者《灌篮高手》。林彦很懂事，大概是看出来这个陆家的哥哥不太开心，也没有闹脾气，十分听话地坐着，等待陆驰给他找动画片看。
　　那个时候，林彦刚刚出过车祸，不仅一只耳朵出了问题，额头跟腿上的伤也没有好全，再加被遗弃在福利院门口的经历，状态看起来很可怜。
　　普通小孩子大多会在这时哭几声，或者至少也要表现出一些难过，但林彦却像是没事人一样。他乖巧安静，包着纱布的小腿摇来晃去，刚才还因为陆明的大嗓门发抖，现在已经恢复如常，像是来做客的小朋友。陆驰见林彦挺懂事，心情也就好了一些。他刚才在屋里已经把眼前这小孩的遭遇听了个大概，心里多少有些疼惜，说话的声音特意放得很低。
　　“弟弟，我们看打球的动画片好不好？”他温柔地问。
　　陆驰象征性地走过询问流程，装模作样开始摆弄遥控器。这一天没有可看的球赛，陆驰一圈找下来，最后停在专门播日本动画片的本地频道上，不肯再动了。林彦哪里懂这些，陆驰说什么，他只是跟着点头。电视台也许没有正规播放权，动画里依然是日语原音配中文字幕，林彦不识字，又只能用一边耳朵听声，看了五六分钟便开始犯困。等到总算进广告了，林彦实在坚持不住，小身子摇摇晃晃地往陆驰肩膀上靠。
　　陆驰搬一个小马扎蹲坐在林彦旁边，看得正入神，“嘭”地被林彦一砸，下意识抬手向外推。林彦没能维持好平衡，从椅子上跌下去，碰到了额头的伤口。还在谈事情的陆明跟许嘉临听见客厅的声响，立刻跑出来。看见陆驰正抱着林彦的脑袋呼气，陆明怒不可遏，上去给了陆驰一巴掌。
　　“叫你看孩子！你看的什么？！”
　　陆驰没出声，他还在叛逆的年纪，即便自己确实没注意让林彦受伤了，但是被父亲当着外人的面打脸，他不服气。心里倒是也有愧疚，但少年人的面子比窗户纸还要薄，道歉的话说不出口。
　　陆明见他这个样子，火气更盛，捞起手边的马扎就要砸，站他身后的许嘉临急忙上手拦。陆驰视死如归一样抬着脸，他不能跟陆明动手，真干起来，也只能是手下败将。陆明是练过的人，许嘉临就算比他年轻又混过社会，有没有真功夫且另说，平日里认怂惯了，哪能真去拦一个警察。
　　眼看着陆驰又要再挨一回揍，林彦也紧张了起来。他感觉陆明对陆驰有些误会，自己得做点什么，不然陆家哥哥要是被打死怎么办？自己到底应该怎么做？可是他连想的工夫都来不及了！
　　勇敢的林小彦，直接挣脱开陆驰的怀抱，大义凛然地闭着眼，挡在了他面前。
　　陆明的手劲大，带起的风把林彦额前的小碎发吹起一个微微的弧度，不过总算在落下去之前停了下来。几秒后，林彦才敢睁开一边的眼睛。他见陆明已经不再打算揍人了，便转过身去，摆出一副十分成熟的小大人模样，拍拍陆驰的脸颊。
　　“陆哥哥，别怕，陆叔叔不会再揍你啦。”
　　陆驰看着眼前这小孩漆黑明亮、格外纯真的眼睛，心情十分复杂。
　　小孩儿你拍脸倒是换一边……刚才陆老大才糊了哥哥一巴掌，你又来这么一下，哥哥真的疼！陆驰努力挤出一个笑颜，使劲揉搓了一阵林彦软嫩的脸，竖起大拇指道：
　　“那是，林老大可牛掰了，简直就是打击/黑/恶/势力的扛把子！”
　　林彦认真寻思，什么叫黑/恶/势/力，扛把子又是什么东西？虽然不懂，但是感觉自己应该是受到了表扬，林小彦同学一下子就膨胀了。于是他抬起手，开心地照着同一位置，又拍了一把陆驰的脸。
　　自那天之后，陆驰就没再见过林彦了，5年多时间过去，他已经从公安大学毕业，重新回到溪城，做起了跟老爸相同的工作。想不到上岗没几天，就被抽调去参加扫黄行动，这第一摊案子，碰上的就全是当年的熟人，陆驰觉得跟在演电视剧一样。
　　铭星夜/总/会的事情，其实并不算什么大案子，可也几乎要把他们支队闹翻天。毕竟，谁能想得到自己的家属会在半夜去找少爷、小姐喝酒玩乐。前后7、8天时间里，治安支队的办公室、会议室，都被征用成为了居委会家庭关系调节场所。陆驰一开始还认为被发配来扫黄有点儿委屈，现在却有了深刻的体会。能调节好家庭关系的警察，那才是真牛人。
　　他这观点一出，队里的几个哥们纷纷点头表示同意。他们这段时间聊天的主题内容就是铭星夜/总/会，连带着也会聊起报警的林彦。
　　“那小孩子，聪明啊，说话思路也清晰，一开始还以为他要耍我们。”
　　“没错，太镇定了，简直不像10岁孩子该有的智商。”
　　陆驰听完就在心里笑，他想不到林彦真要变成“林老大”了，打电话报警抓自己的爹，确实是非同一般。不过仔细想想，林彦5岁时都能直面陆明那种只喜欢动手打人的蛮夫，如今报个警又算什么。陆驰越想越觉得这小孩有意思，最后大腿一拍，决定趁不忙时去临水街瞧瞧，跟林彦见个面。
　　许嘉临是在被带进局子后隔天一早回来的，他心情复杂，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林彦，一直站在大门口徘徊，没有进去。结果转了小半个钟头，被刚巧出来的冯博文跟宋睿碰上了。三个人大眼瞪小眼，愣了。
　　“你们俩小孩，在我家做什么？”许嘉临抽出一根烟点燃，眯着眼睛问他们。
　　冯博文抬眼一瞧，笑着说：“你就是林小彦跟残暴小弟那个不着调的没出息养父吧？”
　　宋睿在旁想捂住冯博文的嘴，可人说得也没错，于是放下手来抓着门框憋笑。他们昨夜把俩小孩送回家时，时间已经过了10点钟，宋睿刚刚跟家里吵过架，不爱再折腾，两人顺势在旧祠堂住了一晚。早上，林彦想留他们在家里吃早饭，冯博文感觉这样不太好，就趁着林彦洗脸的工夫跑了，结果一出门，就碰到这位传说中的许嘉临。
　　被一个少年当面说没出息，许嘉临尴尬极了，他干咳两声，径直越过两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宋睿这才爆笑出声：“小冯子你帅啊！这口气出得还算爽，我猜林彦肯定不好意思批评他那个爹，天天不着家实在过分了点儿。”
　　冯博文看了宋睿一眼：“那是，不像某些人，教训起自己的爹跟教训孙子似的。”
　　宋睿的脸突然拉了下来，他竖起衣领，把下巴埋进去，哼了一声独自朝巷子口走去，冯博文耸耸肩膀，无奈地小跑着跟上。
　　“别生气，你就是这毛病，谁惹你不高兴，立马就闹脾气，没人能受得了。”
　　“再废话，现在立刻滚回家！”
　　“行行行，你别老对着宋叔闹，你朝我闹，哥不嫌弃。”
　　“我看你是欠揍！”
　　等俩人说着话走远了，许嘉临才隔着院墙松了口气，放下心里悬着的半块石头，他嘟嘟囔囔道：“现在的小年轻都这么吓人，也不知道家长怎么教的……”
　　“好像你教过似的。”林彦稚嫩的声音突然从他背后响起来，许嘉临冷不防一惊重新又靠到墙上：“吓死老年人了，以后不能这么玩。”
　　林彦漆黑的眸子今天格外幽深沉静，有一些不符合年龄的东西缓慢流转着，他盯着许嘉临看了很久，之后一语不发地朝自己屋里走去。
　　许嘉临讨好地跟在林彦身后：“以后许叔不带你们去那种地方了，昨天情况实在特殊。”
　　“哦。”林彦的声音越过他单薄的后背，在空气里打着转儿地落在许嘉临耳朵里，又轻又淡。
　　许嘉临想了想，又开口道：“米条……就那个不男不女的，他是不是伤着你了，叔叔给你看看。”
　　林彦走回自己屋里，贺正西不在，他把被子往头上一蒙，小声说：“不用，我没受伤，你别问了。”
　　“听话，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许嘉临抬手想掀被子，刚捏起一个角，就被林彦给躲开了。
　　许嘉临笑嘻嘻道：“害羞呐，都是爷们儿，臊什么？”
　　“没受伤！我说不用看！”林彦坐起来，尖着嗓子喊，“我什么时候不听话了！别管我！我要睡觉！别碰我！！”他眼眶发红，泪珠在里面来回打着转，许嘉临有些手足无措，只能先把林彦拢进怀里，他完全不懂怎么哄孩子。
　　“许老头，我不在乎别人说你有没有出息，你也不用很有钱，可是，你以后……能不能别喝酒了，也别去找女人，我害怕。”林彦伏在许嘉临的肩头，带着哭腔闷声说道。
　　许嘉临轻拍着林彦的背，心里百感交集，无法给出确切的回答。这大概是小孩第一次对自己提出要求，他从没见过林彦对什么东西产生过太大的兴趣。一个文具盒，林彦从1年级用到现在。林彦不吃零食，不要玩具，对穿着只有一个要求——整洁干净。他才10岁，是一个无论怎样放肆玩耍，都不会有人去责骂的年纪。可林彦已经在这样的年纪，学会了一个人生活，甚至可以把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弟弟，教导得比同龄人懂事听话。
　　在许嘉临每年音讯全无的两个多月时间里，林彦是如何忍受过来的？那些打雷下雨的日子和阴暗寂静的深夜，这个10岁的小孩子带着弟弟会不会害怕？他一个人面对米条的伤害时，心里又在想些什么。
　　许嘉临突然发现，他对林彦的了解，实在是太少，少到几乎有些不近人情。在这一瞬间，他感到了一些难过。许嘉临把林彦带在身边，无非就是看他可怜，自己一个人又呆着无聊，想有个小孩逗闷子，他甚至从来都没有想过责任跟义务。
　　林彦的适应能力比普通孩子要强，许嘉临只希望他能尽快长大，运气好找到一份不错的工作，可以的话，偶尔回来陪陪自己。许嘉临幻想着自己今后的养老生活，却从没考虑过林彦应该如何成长。
　　方才那个少年说得没错，自己确实不着调，又没出息，作为林彦的监护人，自己实在是不够格。
　　林彦被许嘉临抱着，彻彻底底地做了一回真小孩。他不是脆弱的人，可今天泪水总也止不住。他又气又恼，为许嘉临的事情气，为自己的眼泪恼。他拼命往回憋，憋不住，只能一个劲打嗝，哭到几乎要喘不过气来。许嘉临感觉林彦像是突然变弱变小了，可他又觉得，这才是林彦该有的样子。
　　两人互相抱着，谁也没有松开手的意思。搁往常，许嘉临肯定要调侃几句，今天他倒是不太敢了。狭窄拥挤的小卧室里，只剩下林彦轻轻的抽泣声，许嘉临看着漆黑的房梁，一时间无话可说。
　　很长一段时间过去后，贺正西出现在门口，他没有跟许嘉临打招呼，只是对林彦说：“哥，吃早饭了。”
　　“知道了。”
　　林彦拿纸巾擦净眼泪鼻涕，挣脱开许嘉临，从床上跳下来穿鞋。
　　许嘉临觉得自己跟这两个孩子之间，有种难以言说的隔阂。他们有一个封闭的小世界，而自己却仿佛是被隔离在这世界之外的路人，有一点点的不受待见，尤其是贺正西。
　　贺正西一早被林彦打发出去买早饭，那会儿冯博文跟宋睿还在，回来时看见许嘉临跟在林彦的身后走进他们的小卧室，一副卑躬屈膝、百般讨好的模样。
　　他虽然小，可人又不傻，从昨晚到现在，贺正西已经猜出来林彦被人欺负了。而且这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来自于许嘉临，特别是偷偷围观过刚才许嘉临对林彦道歉的场面，贺正西现在对他简直讨厌透了。
　　一个包子都不想给你吃，贺正西恶狠狠地想。
　　林彦在贺正西的心里，向来都是勇敢、开朗的形象，少有的几次红眼眶，都是因为许嘉临。贺正西不抗拒这样的林彦，他只希望林彦的眼泪不是因为受欺负而流。等到将来哪天，自己也能做点好的事情，让哥哥能开心地哭，这才是对的。
　　作者有话要说：
　　再来一章就要长大了
　　这两章加了很多斜线，其实内容本身没啥问题，但我胆子小……大家多多担待。


第12章 第十二章
　　“夜.总.会事件”带来的低气压氛围，很快就被农历新年冲散了。许嘉临也再没有跟朋友出去过，他可不想第二次被自己的儿子报警抓进局子了。
　　溪城的小年是腊月二十四，从二十号开始，林彦已经提前开始了大扫除。沈涵在这段时间里又来过一趟旧祠堂，依旧是大包小包的年货礼物。她踩着高跟鞋，身披一袭火红的风衣刚踏进小院，就被迎面扑来的尘土呛了满脸。
　　“咳咳咳！我今天白费劲化妆了，你们就是这样欢迎本女士的？”
　　“谁说会欢迎你啊……”贺正西抱着被子路过，“不会做事的人，我们家不欢迎。”
　　“你们兄弟俩真是一个鼻孔出气！”沈涵挥动手包拍拍衣服，小跑到贺正西面前，伸手捏一把他的脸，“不能这么跟姐姐说话，知道么？对我客气点嘛。”
　　贺正西踮着脚举起胳膊，把被子递给站在椅子上的林彦，又搭把手帮忙晒上，才转过脑袋缓慢道：“喔，沈阿姨，给您拜个早年啦，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你这熊孩子，已经完全长成第二个林彦了，快，叫声姐姐来听。”沈涵说着话，又开始摆弄贺正西那张小脸，连揉带搓，把贺正西逼得连连后退。
　　他没有反驳沈涵的话，被人说跟林彦像，贺正西正爽到在心里玩后空翻。他是个神奇的小男生，单独在林彦面前时，贺正西多半都是一副正经懂事的三好学生模样，如果偶尔撒娇，必然是让林彦无法招架的那一种。到了熟人面前，他又滑得像条泥鳅。在学校里，贺正西被老师评价为“酷小孩”。这几种状态，他从来没有故意隐藏过，林彦全都知道。年底，学校开心理课，林彦看了些杂七杂八的书籍，一度忧心忡忡地认为，贺正西可能在精神上有分裂倾向，毕竟经历不同寻常，人又早熟，可观察久了，他也没觉出贺正西哪里不对劲，只好作罢。
　　林彦挂好被褥床单，坐到门台上晒着太阳搓手看戏。许嘉临正跟房梁上的蜘蛛网奋战，这东西是许嘉临的宿敌，但是没办法，每年他都必须得搞这么一次。旧祠堂不能装天花板，老式的房梁虽然结实耐用，但也成了滋生各类小生物的温床。小蝎子、小老鼠之类，都是家常便饭，蜘蛛网更是必备景观之一，早几年还有燕子窝、蜜蜂窝之类的东西。
　　林彦5、6岁时跟许嘉临住一个屋里，到了夏天，准能被蝎子、蜜蜂折腾几回。刚开始还能哇哇大哭一通，后来慢慢也就习惯了，每次被蛰，林彦会不声不响地主动去找老江给他处理。现在，林彦跟贺正西住的那个小屋里，常年挂着蚊帐，他自己也会时不时拿自制的长扫把清理房梁。可许嘉临是个懒货，他很少打理自己那屋子，到年底，自然而然地累积成了大工程。
　　他瞧了眼屋里手忙脚乱的许嘉临，又去看院子里跟沈涵斗智斗勇的弟弟，心里生出些自在闲适的愉悦。溪城的冬天是干燥的，但胜在气温不会降到零下，这天的阳光很好，林彦身上的棉衣被晒得暖烘烘的，耳边打闹的声音忽远忽近，他眯起眼睛，像只猫儿，不知不觉打起了瞌睡。
　　傍晚，许嘉临独自动手，将沐浴过阳光的家具物件挨个往回搬。林彦跟贺正西还小，帮不上忙，蹲在屋檐下边玩五子棋边看。沈涵见状，直接挽起袖子，干脆利落地上阵了。她这样的彪悍样子，直接把俩小孩给看呆了。原本以为沈涵只是个爱玩爱闹的大小姐，没想到还有飒爽勤快的一面。因为这件小事情，她在兄弟俩心中的印象分，稍微地提升到了及格线状态。
　　沈涵帮许嘉临整理完东西时，林彦已经做好了晚饭，贺正西负责摆放碗筷跟桌椅，四人各司其职，配合默契，竟然有些微妙的一家人的味道。
　　几次接触下来，林彦已经开始认可沈涵。他想，如果许嘉临真要跟沈涵好，那也没什么，他不会再反对。只是沈涵的家庭条件是个大问题，他可以断定，许嘉临三辈子都混不成一个精英。恐怕他们最后做不成家人，只能成为家人一样的朋友。何况，林彦看得出来，沈涵对许嘉临似乎也是没感觉的，她把许老头当哥们儿，完全没有谈情说爱的感觉。可林彦很快又困惑了，那这俩人，干嘛那天还要……还要睡在一起？
　　林彦想不通，纠结得脑壳都要崩溃。
　　吃过饭，收拾完餐桌，沈涵还在跟贺正西瞎扯，话题换了一拨又一拨。虽然年龄性别完全不同，但他们两个人好像很对脾气。你来我往间，互相没有一句正经好话，尤其贺正西，每句话里都是讽刺，这样都能聊上一个钟头，林彦觉得他们是奇葩。
　　7点钟，沈涵嚣张地开着跑车风驰电掣地走了。许嘉临打开电视看新闻，贺正西拿出书本预习新课程，林彦抱着武侠小说如痴如醉。三个人，谁也不搭理谁，各自都有事做，倒也和谐。
　　陆驰带着年货推开堂屋木门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惊讶得说不出话。他一开始没打算直接往屋里闯，可在院子里喊了几声，没人应声，见有灯光，他只好走了进来。
　　最先注意到陆驰的是许嘉临，他正要起身倒水喝，抬眼就看见了站在门口一脸茫然的陆驰。
　　警察这类物种，天生自带气场，许嘉临作为刚刚造访过局子的半个混混，看见陆驰这号人总不自觉地想往后躲。没办法，这是本能自带的应激天性，他面对陆明的时候，偶尔也认怂。所以许嘉临遵循了天性的指引，他拔腿就要溜，可环顾四周，无路可走。只能戚戚然地退回来，换上一个十分敞亮的笑容。
　　“哟，大侄子来了！”
　　陆驰也露出闪亮亮的大白牙：“许叔小年好，来得晚了，早就应该跟你们聚一聚。”
　　许嘉临摆手道：“警察都忙，你爸也是。”
　　陆驰笑着点头。
　　听见声音，林彦把脑袋从书里□□，往门口瞧，他觉得这“大侄子”挺眼熟的，但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陆驰同许嘉临打过招呼，便把脑袋转过来，冲着林彦挥手。林彦还没从书里的情节缓过劲，表情呆愣愣的，这模样把陆驰给逗笑了。
　　“林彦真是长大了，跟小时候不是一个人了似的。”陆驰走过来要揉他的脑袋，林彦躲过他的手往外跑，随后一本正经道：“我感觉认识你，可想不起来了。”
　　陆驰故作心痛道：“我可是你的陆驰哥哥，你还在我家看过动画片呢，还记得么？”
　　林彦扒在门框上回忆许久，总算从模糊不全的记忆里翻出那段小小的经历。他边点头边道：“想起来了，你还推我来着。”接着又指指额头，“把我脑壳摔得很疼。”
　　陆驰无奈地笑了：“你记东西都带选择性的么，我还抱过你。”
　　林彦：“嘿，我还替你挡过老陆的马扎。”
　　陆驰：“没错，你当时把我的脸捏得很疼啊。”
　　林彦无辜道：“那不是老陆打的么。”
　　陆驰无话可说，这孩子在料理熟人这件事上，已经修炼成精，自己还是心甘情愿做个手下败将比较合适。
　　“小弟功夫已臻化境，为兄佩服佩服！”
　　“客气客气，哥哥今日登门，所为何事啊？”
　　贺正西在旁不做声地看着他们跟演古装电视剧似地互相作揖，心里想，以后得把语文好好搞起，古诗词多记多背，有机会也跟林彦这么玩儿。他神游几秒的功夫，陆驰的手又伸到了这边来，开始祸害贺正西，陆驰边揉边说：“这就是林彦新来的小弟？看着挺精神，是个好苗子。”
　　“没错，挺懂事，将来一定有出息。”许嘉临在旁笑呵呵地回答。
　　贺正西的脑袋随着陆驰的动作来回摇晃，活像是上错了弦。他先前不认识陆驰，暂时表现得挺乖。
　　陆驰揉搓够了俩小孩，这才在许嘉临的带领下，走到八仙桌前坐定。他在公安大学里受过十分严格的体训，走路带风，性格又爽朗，是一位英俊清爽的年轻人。许嘉临三个大小爷们，样貌也很不错，只是在长年20瓦灯泡的洗礼下，光芒就稍显黯淡了，跟陆驰这种100瓦的相比，不值一提。
　　家里有客人，贺正西没有再继续看书学习。林彦也收好小说，安静地坐在椅子上听陆驰跟许嘉临聊天。跟暑假那时候比，他又长高了一些，模样也有了细微的变化，认真的神色落在脸上，显得他像个大人。
　　不过在陆驰看来，林彦的变化完全不是一点两点，尤其是外表。5、6岁时候的林彦，虽然身子是瘦小的，可脸颊上有肉，捏起来手感很好。几年过去，林彦的婴儿肥退下去许多，脸颊十分瘦削。这样的瘦削在18、9岁的男孩子脸上是很吸引人的，可林彦还小，他这样瘦，让陆驰心里非常惊讶。只不过，林彦的眼睛很吸引人，又黑又透，相当有神采，不光是眼睛，他的五官都长得细致柔和，没有攻击性，也不算弱气，整个一张脸，看起来非常的赏心悦目。
　　陆驰同许嘉临其实没什么可说的，该说的都在局里讲过了，当着孩子的面，他也不可能聊那些事情。更何况，今天来旧祠堂看见林彦瘦成那副样子，他对许嘉临已经彻底失望。如果不是自己工作太特殊，年龄又小，陆驰简直想把这兄弟俩带回自己家里养。
　　临走前，陆驰让林彦带自己去参观他的房间。林彦当即从椅子上跳下来，跟贺正西一起领着陆驰到他们的小屋里去。
　　一进门，陆驰的脸色果然就更加难看了。
　　“你们两个就住这？”
　　他眉型十分凌厉，一皱起来，情绪显露无疑。两个孩子困惑无比，不知道为什么这位大哥会生气。
　　两人并排坐到床沿上，瞪大眼睛瞧着陆驰。
　　“没空调？”
　　“没觉得特别冷啊，有电热毯和取暖器。”
　　“这窗户漏风么？”
　　“哥哥你不要小看古人设计祠堂的智慧和现代人的发明啦。”
　　“什么年代了，还用这种灯泡？”
　　“光线暖黄暖黄的，很舒服。”
　　“不会漏雨么，这房梁感觉会塌。”
　　“你下雨的时候来试试就知道了。”
　　“真可怕，我爸疯了，这收养流程不对吧。”
　　“……这，我们也不懂啊。”两人齐声回答。
　　陆驰对许嘉临佩服得五体投地并且此时无话可说，这种阴暗闭塞狭窄的小黑屋，怎么能让孩子住。
　　林彦也败了，他认为陆驰有少爷病，这种人为什么要自虐当警察，在家里当个豌豆哥哥就很好。
　　陆驰摇头叹气，嘟嘟囔囔地走了。
　　两天后的一大早，六点钟刚过，陆驰开着辆小皮卡，一路笔直地驶进巷子，咣咣敲开了旧祠堂的大门。他带着工人钻进林彦贺正西住的那间小屋，叮叮当当忙了几个钟头，接电线、装柜子、摆书桌、换台灯，里里外外归置过一遍，他才稍稍地感到了些许舒畅。
　　俩小孩一早被吵醒，睡眼惺忪地蹲坐在门台上围观，到中午实在熬不住了，索性跑许嘉临屋里躲着补觉去了。许嘉临没地方呆，只好点上一根烟去找陆驰说话。
　　“我说，大侄子，你这太客气了，我可没有钱给你。”
　　陆驰忙得大冷天一头汗，听见许嘉临这话，没好气道：“放心吧您！不要钱！”见许嘉临乐呵呵地只是笑，陆驰又说：“您能不能上点儿心，这他们俩，好歹也算您儿子了。”
　　许嘉临靠着门框吐烟圈：“上心啊，怎么不上心。”
　　陆驰示意许嘉临向后退：“远一点抽，小孩子的房间，不能有烟味儿。”
　　许嘉临一笑，凑上前去：“哟，真是看不出来，大侄子你还是个五好青年。”
　　陆驰抱起胳膊看着许嘉临：“跟您比，那确实是五好，您知道自己是什么不？”
　　许嘉临依旧笑着，问：“说来听听？”
　　陆驰：“五毒。”
　　许嘉临把烟掐灭，无所谓地歪了歪肩膀，走进门。他瞧了一圈这间被改造过后变得不新不旧的小卧室，张开老烟嗓吼道：
　　“乖宝贝们，快出来瞧瞧，你们陆大哥装修的新家！可太好啦！”
　　陆驰对许嘉临感到无可奈何，简直油盐不进到了极致，实在找不出半点闪光的好地方。
　　林彦跟贺正西打着哈欠踏进他们的卧室。小房间确实变明亮了，周遭贴了墙纸，浅米色的，灯罩换成了浅蓝色，柜子书桌都是白色系，线路很好地被隐藏在看不见的地方，床也是新的。整个看起来空间甚至变大了一些。
　　只是有点陌生，少了原本的亲切感，但陆驰没有坏心思，这是他的善意，林彦很明白。贺正西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他在这里呆的时间不长，有了够大的书桌，他能跟林彦一人占据一半面对着面写作业，傻小子很开心。
　　只因为这件事，陆驰在贺正西心里的印象立刻变好了。嘴巴甜得发齁，一口一个“陆哥哥”，比许嘉临还谄媚，让林彦十分不满。
　　他认为这小孩转山头的速度太快，绝对是个小白眼狼。
　　陆驰来旧祠堂，不光是自己的意思，那天晚上回去把情况跟家里一说，他的老妈，辛卉卉女士坐不住了。只是她身体不好，一年到头都被陆明当宝贝供着，平时过年过节走动，都陆明代劳。陆明的神经比较粗，这么些年，他确实没想到过这些事情。何况严格算起来，辛卉卉压根没见过林彦，只从一寸照片上瞧过几眼。5年前许嘉临带林彦上门那天，她回娘家去了，连个照面都没打。
　　被辛卉卉耳提面命一晚上，隔天，陆驰便请假亲自去逛了趟家居商场，拿着申请来的家庭财政基金，给两个小孩子选家具。虽然陆驰是个气质优良的男青年，看起来又特别有钱，其实作为新入职的小警察，他兜里很空。商场导购员把陆驰当下金蛋的鸡一样伺候，到头来，这帅哥也没买贵东西。而且陆驰虽然长了一张俊脸，其实挺会砍价，技能不输林彦，再加年终优惠折扣叠加，陆驰在有限的资金里，顺利买到了超越预期的东西。
　　张罗好兄弟俩的小卧室，陆驰特别满足，尤其是贺正西那小眼神，他受用极了。
　　贺正西比林彦难搞多了，林彦这小孩，敏感、要强，可心特别软，但贺正西跟林彦完全不同，乍一眼看上去是个傻小子，其实心里门道特别多。林彦嘚吧嘚说话时，他会安静地听，但眼神非常凌厉。凌厉的对象自然都是别人，对着林彦，贺正西是只哈巴狗，说一不二，只知点头。但陆驰不在意，他是当警察的人，招呼一个七岁的孩子还不是小菜一碟。
　　陆驰本身不算跟人很热络的性格，在公大上学时，他从来都是“冷酷无情的陆大帅哥”。可从小陆驰就有个当哥哥的梦想，只是生育政策在前，辛卉卉身体也不好，弟弟妹妹这种事，陆驰只能想想。这回重新见到林彦，他内心深处深藏已久的大哥情怀，突然就膨胀了，再加许嘉临这个额外因素，陆驰不可能冷眼旁观。
　　直到年前，陆驰只要有空闲，就会来旧祠堂。搁以前，林彦肯定嫌弃他蹭吃蹭喝，可现在不同了，自己的新卧室都是陆驰给弄的，贺正西那小子也上赶着喊哥哥，必须好好招待。这段时间，许嘉临没再出去瞎混，林彦觉得好事连连。
　　腊月二十九，陆驰被陆明亲自上门带回了家，走之前，林彦给他包了两块词典大小的年糕。这是林彦跟老李学来的新手艺，年糕里有核桃、杏仁、花生，临吃时切成片，加热几分钟，黏软甜糯。林彦知道旧祠堂里没有值钱东西，自己亲手做的礼物，或许可以显得比较用心。
　　陆驰一走，小院明显安静了许多。这是贺正西在旧祠堂过的第一个春节，林彦做了很多准备，连带着许嘉临也有些紧张。
　　贺正西说话一直有北方口音，林彦跟巷子里的住户打听来北方的春节习俗，他甚至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两颗中空的糖球，给贺正西吃。贺正西心里感到困惑，他似乎没有吃过这种东西，至少从记忆里找不着。可林彦的眼神中充满了“你快尝尝”的期待，他毫不迟疑地用拳头把糖球砸开，捏起一块尝了尝，结果齁得皱鼻子，太甜！
　　林彦看他的反应，觉得这东西可能不是贺正西老家的吃食，毕竟北方那么大，不可能一下就找准。
　　他边失望又边松了口气。没找准，小院儿还能再热闹一阵子，挺好的。
　　年三十上午，贺正西啃着林彦刚捞出锅的藕合说，要让老江爷爷来家吃年夜饭，林彦点头表示同意，随后补充说，顺便去把老李也请过来。俩人都是关起门来过节，挺孤单，旧祠堂只有三个人，聚到一张桌上还能热闹些。
　　贺正西朝林彦打了个手势风风火火地跑走了。
　　他最近跟陆驰学了不少东西，林彦心里隐约地有些不痛快。自己还是太小了，他只比贺正西大三岁，技能跟经历十分有限，值得贺正西学习的东西不多。可陆驰已经工作了，除开外表不论，单单是警察这份职业，在小孩子心中已经足够有英雄色彩。林彦也崇拜陆驰，但他更加嫉妒陆驰。
　　贺正西一路飞奔，先去了“江湖医生”。自小年开始，诊所一直是关门歇业的状态，不过只要他敲门，老江人一定在。老李的早餐小店就不同了，他要卖到年三十。贺正西踏进店门的时候，老李刚收拾妥当，正要喝茶休息，一听说要搭伙吃年夜饭，不好意思地开口拒绝了。只是贺正西太会说话，架不住他的种种攻势，老李只得应下，并且没没得到喝第二口茶的机会，贺正西直接把人拽到了旧祠堂。
　　傍晚，老江准时准点地揣着瓶白酒上门了。这酒很贵，林彦见过超市酒柜里的标价，但老江这穷江湖医生，能买这么贵的酒？林彦觉得好奇，老江这个人本身就充满秘密，像是一位神医，却又十分落魄。不过这老头，嘴巴特别严，林彦道行浅，撬不开。
　　林彦也不着急问，想起来便试图打听，老江开始顾左右而言他，他就闭嘴，特别恰到好处。
　　吃过饭，三个长辈在家里喝茶聊天，两个小孩子跑去巷子口放鞭炮，看礼花。临水街是三无地带，没禁放烟花爆竹的规矩。这里的住客来自天南海北，很少回老家，平时非常忙碌，过年时才能得一点空闲，出来热闹的人很多。
　　春晚开场前，林彦带贺正西回去了，给蔡恒远打拜年电话，也跟陈珊聊了许久。他私下经常在一起玩的朋友很少，蔡恒远转学后，似乎只剩下刚认识半年的宋睿跟冯博文了，犹豫再三，林彦还是礼貌地也给他们打了拜年电话。何况前段时间，他们夜里送自己跟贺正西回家，拜个年理所应当。贺正西没有这个流程，林彦忙着拨号码时，他便在旁托腮坐着，偶尔伸手捣乱，乱摁按键或者突然插话。
　　结束拜年电话这个流程，兄弟俩呆院子里玩仙女棒跟二踢脚。贺正西还喜欢丢摔炮，不过林彦的耳朵怕这个，他远远蹲在门台上看贺正西玩。
　　巷子口偶尔有烟花带着火光升至空中，炸开时大朵大朵的，时不时就能照亮小院子，映得两人脸颊通红。
　　9点多钟，两人进到堂屋里，陪许嘉临看春晚。林彦跟着听了几首歌，感觉有些无聊，起身去开冰箱，给零点过后的那顿水饺做准备。家里原本要吃汤圆，但贺正西爱吃水饺，北方过年好些地方都吃这东西，林彦早就准备了材料，甚至提前跟老李专门学了怎么包。
　　许嘉临负责揉面，林彦擀皮调馅包饺子都行，至于贺正西，他还是个未知数，但玩面团应该很擅长。
　　“这是白菜豆腐吗？”
　　果然，贺正西顺手捏了一块面团，他边捏边开口问，脸上的表情很委屈，“哥……我想吃肉。”
　　林彦把食用油调进馅里，拿竹筷搅匀，说：“初一才能吃肉馅，大年夜就得清清静静吃素水饺，这是卖给咱们衣服的老鲁说的。”他用竹筷夹起一点点生馅尝了尝，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道：“到时候绝对让你满意，虽然看起来清淡，味道肯定不差，我向你保证。”
　　贺正西哦一声，不玩面团了。他模仿林彦的动作，捏起一块新的，按扁，再放回去，林彦会把这个扁的面团擀成饺子皮。作为新手，他们速度还可以，不到一个钟头已经放满了盖帘。一个个塞满馅的水饺，从中心往外走，围成整面的大圆。
　　贺正西认真地研究水饺的摆法，半晌后问：“为啥素馅的要围成圆圈？”
　　林彦答道：“意思是团团圆圆。我们一家人团团圆圆。”
　　他嘴里说了两次“团团圆圆”，像是在强调什么，又带着一些期待，眼睛里闪亮亮的，让身旁的许嘉临有些动容，而贺正西的反应要更加天真一些。
　　“那我们明年还这么吃！”他兴奋地喊，“每年都这么吃，一直到一百岁！”
　　“还用你说！”
　　林彦舒展身板，揽过贺正西的肩膀，痛快地拍下几个白手印。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就长大喽。
　　节日快乐，虽然也没什么可快乐的。


第13章 第十三章
　　寒暑交替，四季流转，时间飞速前进。
　　这样热闹快乐的春节，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过着。
　　溪城的一隅，有点奇怪的三口之家，不富裕但越发安稳平淡的生活。每一天似乎都在变得更好，甚至对未来，他们开始有一些更大胆的期待了。
　　在临水街旧祠堂的日子，贺正西过得很舒心，他不用为下顿饭该从哪里吃焦虑，也没人盘算着把他卖到山里去，甚至除了刚开始那一回，贺正西连感冒发烧都很少。他像一株幼小的苗，在这个被筒子楼跟樟树环绕的古旧小院里，拼命汲取着养分，憋足了劲地蓬勃生长。
　　而林彦，也在不知不觉间抽条长个，从一个矮小孩，变成了细高挑的少年。
　　溪城的义务教育，是五四制的。林彦升上初中毕业班时，贺正西刚巧入校读初一，俩人难得可以有一整年的同校交集。实验中学的中考毕业班有晚自习，只是到了下学期，不知道被哪位有心人举报了，晚自习只能取消。贺正西对此感到开心，他可以每天跟林彦一起放学回家。
　　过了小时候那段懵懂期，兄弟两人在学业上也逐渐开窍。林彦的语文成绩不再吊车尾，甚至参加过几次作文比赛，只是他的目的多半是冲着奖金。不多，几十块，偶尔发表到本地报纸杂志上，还能多拿一笔稿费。林彦的硬笔练得相当漂亮，光是这一点已经很得老师的喜爱。只是贺正西的字，实在是有些拿不出手，写东西时常被批。但他在其他的题型跟科目上都有着出众的天分，加之足够努力，每到月考放榜，初一级部的头名绝对是贺正西，初四级部的前三甲里，林彦也从没落下过。
　　这两兄弟，不上补习班，不打游戏，不出乱子，开家长会家长从来不到场，几乎成了溪城实验中学最神奇的存在。
　　“明儿周末，水饺还是米饭？上周才做过水饺，要不这周换个别的？嗯……吃水饺也不是不行，但是选个什么馅儿好，羊肉？牛肉？猪肉？韭菜虾仁？”林彦在前面边走边唠叨，手掌不停比划着动作。
　　他现在说话的口音已经被贺正西彻底带跑，但是“儿化音”暂时发得不太标准，没有那么溜，不过听起来格外有趣，吐字时非常有意思。贺正西背着书包，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边听林彦说话边去踩他的影子。
　　林彦已经长到了一百七十几公分，成功地赶上了普通中学男生该有的身高，甚至隐隐有超越的趋势。贺正西虽然年龄要小一些，但也只是比林彦矮那么一两公分而已，高过他哥，是早晚的事情。林彦对于贺正西的身高一直充满怨念，贺正西才12岁，12岁竟然跟自己差不了几公分？作为兄长，林彦也是有尊严的，身高被弟弟赶超的危机感时常伴随左右。
　　两人在大街上一前一后走了几分钟，林彦停下嘴里的话，突然转头，皱眉道：“你是不是嗑什么身高增长剂了，给你的零花钱，吃喝没问题，但不能花错地方，知道么。我跟你说，电视上的广告，不能信，特别是本地电视台，好些都是骗钱的。我这话说的可能没有那么漂亮，但你要听，懂么？”
　　贺正西赶在跟林彦互撞鼻头前，堪堪刹住脚步，小心脏怦怦直跳。不过，贺同学这些年也修炼出了自己的一套独特行为准则，无论什么情况，他都能准确地给出恰到好处的回答。贺正西把眼睛从林彦那张不断开合的嘴巴上挪开，望着旁边的路锥，缓慢开口道：“咱家有钱可骗么？”
　　林彦站在原地愣了几秒，随后正经点头：“也对。”
　　贺正西用食指戳了戳林彦的后腰，林彦顺势继续走了起来。很快，他又说起了省钱的话题。这是每天都必定要提起的事情，今天零用钱够不够，最近的花销都记了哪些，这个月还剩下几天，有没有余粮去吃顿牛排之类。
　　贺正西对此习以为常，林彦说一句，他会跟着嗯一声或者点点头作为回应。林彦给家里制定了十分周全的月度财政计划，吃饭、穿衣、出行，各式学习用品跟日用品，每一笔支出，包括许嘉临在内，都必须自觉上账，月底进行总结，根据当月的情况，他再去制定下月的花钱计划。
　　贺正西对于林彦的任何提议，都是无条件响应的，也乐意被这位异姓哥哥管教。在旧祠堂住下的这几年，他过得无拘无束，快乐自在，但贺正西也逐渐明白，如果没有林彦，他不可能顺利成长到如今。林彦把钱看得无比重要，以至于偶尔会显得有些吝啬，过分斤斤计较。像他这个年龄的中学生，多半不会跟人纠结找零，少了也就少了，几毛钱、几块钱，懒得去细究。但林彦就可以，他能够在菜市场极富耐心地同买菜大妈来回周旋十多分钟，只为对方多算了自己两毛钱。
　　“别说两毛，一分一厘，只要是属于自己的，在合理合法并且保证安全的情况下，必须要拿回来。”林彦曾经这样说过。贺正西自知没有此类坚定无畏的品质，对林彦，他只有服气二字。
　　两人有说有聊地走着，很快到了临水街巷子口，赶巧碰上出门倒药渣的老江。林彦跑过去接下他手里的砂锅，探身看了眼垃圾桶。
　　“怎么又喝这个，犯老毛病了？”
　　老江笑着拍拍林彦的肩膀：“哪能啊，这不是先预防着么。”
　　他这几年老了许多，脸上的皱纹愈发深刻，就算是在笑，眼睛里也总没有神采。去年，老江突然在诊所昏倒，被路过上门打招呼的贺正西碰见，打了120才抢救回来。从那之后，老江手脚的灵敏度大不如前，连针都没办法扎。林彦方才见他拿砂锅时，手上颤颤巍巍的，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临走之前，林彦给贺正西递眼神，贺正西歪头一脸茫然，林彦气得直咬牙，贺正西这才恍然大悟般地给他比了一个“OK”的手势。接着他走到老江面前，脑袋往老江怀里一钻，变成了真正小孩子的姿态。
　　“老江爷爷，您就到旧祠堂去住吧，一个人住在诊所多没意思，您就去吧，去吧，去吧，去吧……”
　　贺正西黏起人来，不要脸不要皮，极尽所能地撒娇起腻。这招平日里对老江最管用，林彦已经免疫了。他靠墙站着，喝彩加油一个不少，看得十分起劲。
　　老江无奈地摆摆手，从林彦手里接过砂锅，打算进屋，贺正西见他要走，立刻蹲下抱腿。
　　“老江爷爷要是不去，我就打滚啦。”
　　老江转过身：“嘿，正西啊，你可都12喽，还跟我闹这个。”
　　“您要是跟我们俩走，我早不玩这个啦。”贺正西就是不放手。
　　“老江，您就跟我们一块搭伙过得了，白天照样开诊所，晚上到我家住。祠堂里收拾出来一间新屋子，您跟许叔住隔壁，到时候也有个照应。”林彦也跟着帮腔。
　　这个诞生于兄弟两人之间的小计划，许嘉临也知道。老江在临水街住的时间也不短了，老头子一个人孤孤单单的，要是再倒下一回，恐怕再站起来就很难了。
　　老江叹口气，扶着门框往下蹲，贺正西就势松开手，也往台阶上一坐。
　　“你们的意思，我懂，可老头子年纪虽然大了，但不愿意拖累别人。天天叫人上心照顾这种事，我受不了。”
　　“我俩小时候，您不也照顾过。”林彦低头嘟囔。
　　“这不一样，我是大人，你俩还小呢。”老江是个老烟枪，肺已经被熏了个透，如今上了年纪，每说一句话都得停下来喘两口。
　　“我们现在长大了，不就得照顾您了么，上回要不是我弟瞧见，您现在早去桥那边儿啦！”
　　“没大没小的你！”老江笑着拿手指隔空弹林彦的脑袋，“我是当医生的，最清楚自己的情况，你俩这隔几天就来劝一回，我都听烦了。你们把我当长辈，那也听我一回，别再提这茬了，听话。”
　　贺正西没招了，他拿眼神求助林彦，林彦摊下肩膀，扭头冲着老江道：“我可都是叫您老江的，旁边的那个人，他才叫您爷爷呢。”
　　老江听完哈哈大笑，上气不接下气道：“数你最机灵，叫我老江，我也是你爷爷辈的人。以后到了社会上，可别这样，小心被人穿小鞋！”
　　林彦见老江的话说到了这份上，心里已经很明白，老头是真不愿跟他们一起住，再劝下去，恐怕要把人给惹毛。
　　老江的性格，不是单纯的犟，只是怕给人添麻烦，许嘉临毕竟也不是有钱人，俩孩子再懂事，不过还是初中生。老江的想法，林彦能察觉出来一些。
　　“那您平时千万少接诊，多休息。反正您老天天当大善人，这诊所，再开就成定点义诊场所了。”林彦走过去笑着说，“东西搬不动，就等我俩来，明儿家里包饺子，到时候给您送一盘，中午别折腾您的砂锅粥了。”
　　老江听完直摇头：“你这孩子。”
　　林彦嬉皮笑脸地接话：“我这孩子，可真不错，对么？”他伸手拉起蹲门台上的贺正西，俩人合力把老江扶进门，去院子里帮忙收了衣服，挨件叠好。走之前，林彦想了想，跑到厨房，给老江换了一桶水。
　　回旧祠堂的路上，林彦长吁短叹，认为自己不能这么快妥协，贺正西不搭话，他跟在后头，眼睛盯着林彦那颗来回摇晃的脑袋发呆。
　　进入青春期，林彦的饭量大了一些，不仅个头长了，连发色也变得健康许多，像时下被周围同学追捧的茶色。贺正西喜欢林彦这头柔软的茶发，但他不太敢直接上手摸，会被教训。
　　临水街一霸的脑袋，是不能随便乱摸的，林彦如是说。
　　两人走到家时，许嘉临仍旧不在，院子里很安静。
　　这些年，许嘉临吊儿郎当的劲头少了很多，也许是年龄到了，又或者是5年前夜.总.会的事情让他决心痛改前非。总之，许嘉临越来越像个正常的家长了，虽然仍旧在合格线上徘徊，但至少正奔那个方向努力。沈涵在自己父亲的物流公司，帮许嘉临找了一份司机的工作，经常要出差到外地。许嘉临骨子里是不服管束的人，虽然不爱做这份工作，但至少能让他常年在路上，不需要打卡上下班，倒也契合。何况，许嘉临能够稳定下来，不再过了今天没明天，林彦已经非常满足。
　　收好书包，他把没晾干的衣服挪到了堂屋的衣架上去。他依然记着小时候听来的那句话——孩子的衣服，夜里不能接触星光。贺正西跟他前后脚迈进了青春期，哪天一个晃神这位小弟长成叛逆少年，林彦是没有力气管的。他执拗地把关注点落在无数怪异的细节上，希望能避免贺正西变成难搞的男孩子。
　　贺正西的生活技能，单独跟林彦比，差了一大截，可如果搁同龄人里，他绝对算得上是佼佼者。从10岁开始，除了兜里没钱，其他的方面，贺正西几乎可以做到完全独立。
　　许嘉临不定期出远门跑货，呆家里的时间比过去还要少，林彦也就更加忙碌，里里外外的大事小事，全都交由他来定夺。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十几岁的林彦，确实算得上临水街一霸，没有哪个孩子在他这样的年纪如此懂事。
　　贺正西作为林彦的弟弟，对林彦的了解超过任何人。他很担心哪天林彦这枚齿轮突然失去动力，到时候他们要怎么办。
　　林彦在院子里抽水洗菜，贺正西看了许久，起身走过去。
　　“哥，你歇着，我来。”他给林彦递了个木凳，林彦接过去，跟贺正西挨着坐，腾出来的手又去摆弄另一个水盆里泡着的小番茄。贺正西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林彦就是这样的人，过分勤劳，闲暇时间如果不做事，心里会觉得不踏实。
　　俩人并排坐着，一个给豆角抽丝，一个给小番茄去蒂，微风带起院里湿漉漉的泥土味道，把他们包裹其中。
　　旧祠堂到了夏秋季节，几乎不用再去菜市场。林彦的小菜园如今已经有了规模，过去他一个人忙不过来，现在有贺正西帮忙，他便直接将整个小院分成了两大块，中间只留一条水泥路，方便走人。
　　小黄瓜、扁豆角、茄子、土豆、生菜，边边角角的地方甚至还载种了金银花跟丝瓜。贺正西刚开始特别困惑，别人家的院子都是在围墙边种蔷薇或者凌霄，再不济还有爬山虎，林彦为什么非得种金银花。当时林彦回答这个问题时的表情，充满不懈跟嫌弃。
　　“蔷薇，能吃么？凌霄，能泡水喝？要是你不怕睡着了有蛇钻你裤.裆里，倒可以养爬山虎。”
　　贺正西听完这话，嘴角浮现出几抹猥琐的笑，说：“裤.裆里钻蛇，哥你真是博闻强识。”
　　林彦点头：“小伙子，好好加油，你是我弟，需要学习的地方还很多。”他挑起下巴瞎嘚瑟的时候，不显得嚣张，反倒有几分俏皮。贺正西喜欢林彦这副生机勃勃的样子，满目神采，让人觉得愉快。
　　贺正西盯着墙上的金银花回想“□□钻蛇”的话题，边想边笑，后来差点笑出声才意识到旁边还坐着他哥，只好回神专心致志地摆弄豆角。
　　“我怎么发现你越长越傻呢。”林彦捏起一个小番茄，递给贺正西。
　　“哪里傻。”贺正西没有接那小番茄，“我考试名次比你靠前。”他抓着林彦的手，直接张口咬下。
　　林彦立刻嫌弃地甩胳膊：“我靠，你口水！”
　　贺正西不服：“你怎么老嫌弃我，哪有口水，我用的牙齿，可没拿舌头舔。”
　　林彦洁癖发作：“还要拿舌头舔？你脏不脏！”
　　贺正西无辜地摊开双手，他总能依靠日积月累的那份熟悉，准确抓到让林彦跳脚的重点。虽然从年龄跟阅历上来说，林彦都比贺正西要老油条多了。12岁的贺正西，还没能混上老油条的称号，目前只是刚出锅的，脆生生的小油条。
　　晚饭是贺正西掌勺，焖了老大一锅豆角。自10岁被林彦允许可以下厨开始，他摸索着学会了许多菜式，南北方都有，已经从摆盘小哥变成了旧祠堂的主厨，进步神速。不过，林彦只希望贺正西在周末空闲时尝试，其他的时间，不会让他动手。
　　“感觉你技术又进步了，好吃。”林彦朝贺正西竖大拇指。
　　“你种的菜品质好嘛。”贺正西不好意思地挠头，“晚上跟博文哥约了打球。”贺正西起身盛饭，开始解决第二碗。
　　林彦点头说：“哦，别搞太晚了，到时候叫他送你回来。”
　　贺正西：“不用吧，还让他送，人家备战高考呢。”
　　“也对。”林彦咬着筷子尖想了想，说：“我还有半份卷子，做完去找你。”
　　贺正西往嘴里猛塞米饭，边嚼边道：“我都多大了，你别老把我当小孩。”
　　林彦听完这话，把竹筷往饭桌上一搁，开口道：
　　“你才上初一，你说自己是不是小孩？大晚上，真碰见坏人怎么办？”
　　贺正西见他这副架势，知道自己跑不了被一顿说，只好闭嘴听着。如果不听，这课必定拖堂。
　　“你这艺多高啊，胆子大成这样，咱这片现在治安跟过去没法比了，不注意点，到时候出了事，够你喝一壶的。前段时间街上刚有个人被抢，脑袋都开瓢了，多吓人，你少给我惹事情……”
　　“好嘛好嘛，你来就是了。”贺正西抱着碗说。
　　林彦抬起眼皮，补充叮嘱道：“打球也注意点，别硬拼，马上考试了，奖学金还是要拿的。”
　　贺正西将最后一口米饭塞进肚里，起身对林彦立正喊道：“明白！长官！”
　　林彦托着腮，无可奈何地摇头。
　　贺正西是在刚升上初一时开始喜欢打篮球的，当时学校的篮球队招新，那队长一眼就相中了手长脚长爆发力十足的贺正西。
　　他在队里打球这事，林彦是从班上女同学的聊天话题里听来的。那几个女孩子课间咋咋呼呼地说球队里新来了小学弟，长得不错，打球姿势又猛又帅。当时林彦就坐他们后排，心道，什么玩意儿，还又猛又帅，在他心里，霸王龙才算得上又猛又帅。结果几分钟后，她们口中“又猛又帅”的小学弟，竟然大大方方地站到了门口。小学弟直直冲着林彦，喊了一声清脆响亮的“哥”，班里的女孩子立刻沸腾了。
　　林彦当时震惊得下巴颏差点脱臼。心里只有四个字——“什么玩意儿”。他对课外活动没有兴趣，一门心思全是学习跟攒钱，哪里知道刚入校的贺正西在忙些什么。他这傻弟弟摇身一变，成小女孩儿的白马王子了？
　　你们的小王子，家里穷得叮当响，嫁给他，恐怕当不成皇后，林彦如是想。
　　不过，虽然他暂时对体育运动没有任何兴趣，但作为兄长，林彦对弟弟的爱好始终抱着尽可能全力支持的态度。
　　在那之后，大概过了两个多月，贺正西有天回家时，发现书桌上属于自己的那一边放了个大纸箱。林彦坐在对面，冲他乐呵呵地笑。
　　“拆开看看，哥送你的礼物。”
　　“啊？哦……”
　　贺正西被林彦那双泛着金光的眼睛瞪得浑身泛激灵，稀里糊涂地开始撕箱子外面那层胶带。
　　林彦受不了他的速度，催促道：“哎！用手撕个什么劲，旁边不是有剪刀么，赶紧的，剪开啊！脑子呢！”
　　贺正西这时已经回过神来了，见林彦这样急，就想闹一闹。他用慢放一样的动作抄起剪刀，慢条斯理地去剪胶带，边弄边瞧林彦的表情，兀自满足得不行。
　　等到箱子全部打开，里面的包装纸袋露出来，贺正西自己却愣住了。
　　“篮球？！”他惊喜地喊出声。
　　林彦趴在桌上，朝贺正西抬抬下巴：“还有呢，下面还一个盒子。”
　　贺正西立刻打开第二个，入目的是两双球鞋，红色鞋帮特别耀眼，很帅。
　　“这不是……我在商场看过的……”贺正西扭过脑袋，对上林彦的眼睛，“……这
　　太贵了，哥，我看过标价的。”他把球鞋小心翼翼地放回盒子，“我不收，退了吧。”
　　“虚伪，口不对心。”林彦笑意盈盈，“知道平时存零花跟压岁的目的了么，就是留着买这种东西的。你打球，没几双舒服的鞋可不行。”
　　贺正西嘴巴一瘪，眼圈开始红了，“……哥，明明你自己都没穿过什么好鞋。”
　　“我？”林彦直起身子，靠到椅背上，两手拖着后脑勺，“我只是偶尔跑步，又不打球，穿好鞋纯属浪费。你如果还穿板鞋布鞋去球场上疯跑，时间久了，腿会受伤，得不偿失啊。”
　　贺正西走到林彦身边，伸出胳膊跟他抱了一下，抱完又钻林彦怀里，小声说：“哥，我太爱你了。”
　　林彦两耳绯红：“当自己还7岁呢？我又不是你妈，快起来。”
　　贺正西：“蹭一下怎么了，你是我最喜欢的哥哥，电视里老说长兄如父，你跟我亲爹亲妈是一样的。”他笑嘻嘻地把头搁到林彦的大腿上，动作不停。
　　“一句话把我说老了几十岁，为兄可不愿当您的父辈。”林彦把贺正西推开，捋衣服上的褶皱，捋了约摸有十几秒，又突然道：“你打球可以，别瞎混，不许参与群殴行为，也别乱招惹小姑娘，知道么？”
　　贺正西仰起脸来，发誓道：“相信我，你老弟可是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好少年，何况招惹小姑娘是要花钱的，少吃一顿肉，我肯定不愿意啊。”
　　他表情真挚，言辞恳切，林彦听完相当满意，感觉自己这钱没白花。
　　有了属于自己的装备，贺正西每天晚上都跑出去打球。刚开始只有他一个人，林彦会坐在球场台阶上陪着，后来，不知贺正西又几时跟冯博文勾搭上了，打球的人很快变成了他们俩，看球的人，也顺势多了个宋睿。
　　林彦不爱运动，宋睿也马马虎虎，两人从不上场。
　　不过最近林彦的试卷比较多，只能缩短饭后休息的时间。冯博文跟宋睿就不同了，他们似乎对任何事情都是游刃有余的，在同班同学奋战高考的时候，这两位仍旧在大街上瞎晃，打球、逛街、吃吃喝喝，该玩的项目全都没落下。
　　贺正西走到球场时，冯博文已经在热身了，旁边的宋睿正戴着耳机听歌，看见他后，宋睿扯下耳机，吼了一嗓子：
　　“哟，又穿着你林彦哥哥买的爱心球鞋来啦！”
　　贺正西的脸唰一下变得通红，他伸出手指，不自在地蹭了蹭鼻尖。头顶街灯的光落到身上，这一刻，他觉得自己暴露了，简直无所遁形。


第14章 第十四章
　　林彦做完试卷抬头看钟表，不到8点。换了双鞋子，关灯出门。他沿着球场外围的林荫小道转了几圈，到差不多快9点钟时，才在隔离网附近驻足。就着灯光，他看见贺正西还在同冯博文边玩闹边打球。林彦清清嗓子，贴着隔离网吼了一声：“玩什么呢你们，贺正西，到点了，回家！”
　　贺正西被林彦这突然的一声嚎得脚底板直打滑，只好同冯博文打了个手势停下运球，转过身去朝外面看，找了许久，才在角落里依稀地辨认出那个熟悉的黑影。
　　他匆匆抱上球跑出去，神色夸张地说：“吓死我了，哥你这模样跟咱学校教导主任在操场抓早恋似的。”
　　林彦冷哼一声，掏上口袋：“你还挺有经验，被抓过？”
　　贺正西笑嘻嘻道：“怎么可能，我都是看别人嘛，你弟我是不可能早恋的。”
　　林彦不自觉地微抬小腿，习惯性地要去蹭一蹭脚边的水泥台，低头时突然看见自己帆布鞋上的鞋带扣掉了一枚，只好重新站直。他抬起眼睛，看着在球场灯光下做着拉伸动作的贺正西，小腿笔直修长，头发因为出汗向上翻飞着，周身仿佛带了一阵风，整个人向外冒着沸腾的青春气。
　　原来这个年龄的少年还可以这样有活力，像雨后带着水滴的嫩草叶子，真的挺好，林彦恍惚地想。等再过几年，应该可以收获很多女孩子的心。
　　他兀自满意地点了点头，微笑着对贺正西说：“你还真是越长越有人样了。”
　　成功升级为人类的贺正西感到委屈，他满面汗水地凑到林彦面前，问道：“难道我以前不是人？”
　　林彦将他向后略略一推：“还行吧，你小时候就跟山里的原始人一样，现在姑且可以进村了。”
　　贺正西朝他哥竖起一根大拇指：“您老真会夸人，我特别感动。”
　　林彦拧眉：“你也挺会想的，我哪句话是夸？”
　　贺正西听后立刻开始装傻挠头嘿嘿笑，也不说话。他看起来又呆又憨，懵懂木愣，可是蛮可爱。这种模样的贺正西，想林彦的心头好。
　　“他们俩呢？”林彦抬手给贺正西捋顺刘海，完事后还拍了拍他的脑袋，脸上带着浅而温和的笑。不像哥哥，倒像是个年纪挺大的长辈。
　　“二人世界呢，你没来，我老跟个电灯泡似的。”贺正西任他摆弄着，每次林彦做这样的动作，贺正西总感觉自己可能是被当狗了，想躲开。可林彦的手搁他脑袋上，又挺受用，他支支吾吾道：“……哥，你以后别捋我前边儿的头发了，但是可以多摸摸我的脑袋，特舒服。”
　　林彦顿了顿，随后加大手劲一拍：“行了，得寸进尺是吧！”
　　“哎！”贺正西往旁边躲了两步，退到球场里，不满道：“对你最爱的弟弟好一点！”
　　林彦走到他身前，作势要去踹他的屁股，“我对你还不够好？小白眼狼！今天欠收拾！”
　　俩人在球场上转着圈地你追我赶，跟小孩似的，引来不少路人的围观。
　　“嗨嗨嗨，那边的两位，还说我们是二人世界！你们不也挺如胶似漆的？”
　　兄弟俩动作一致地转头找人，看了一圈，才瞧见蹲地上冲他们挥手的宋睿。
　　“我说你们俩，可真是够了，要是让我们班上那群疯女人看见，保准直接能进三院。”宋睿从刚才就一直猫在附近，可这兄弟两人自带结界，仿若无人地聊天打闹，一个跟他打招呼的都没有。
　　“三院是哪里？”贺正西歪头问道。
　　“咱这的精神病院，宋睿他爸公司大楼后面就是。”林彦回答。
　　“啊？女生发疯又是什么意思啊……”贺正西没听懂宋睿的话。这个问题，林彦也没听懂，只好摇头，俩人把询问的目光齐齐投向宋睿。
　　“额……就是……反正……我也说不明白。”宋睿转头去看走过来的冯博文，寻求场外援助，“小冯子，快，给他俩说说。”
　　冯博文揽上宋睿的肩膀，朝困惑的两人做出一番深沉的姿态：“这个问题嘛，或许你俩班上的女生可以解答。”
　　“切。”林彦扭过头，有样学样地也揽过贺正西的肩膀，“不说算咯，咱回家。”
　　“哟！过二人世界去啦！”宋睿踮起脚，伸长脖子喊。
　　林彦耳尖立刻充血蹿红，他转身朝宋睿比了个中指，吼道：“宋睿！要不是看你快高考了，小爷可是要直接上脚踹的啊！”
　　冯博文看他一副怒气上头的样子，担心林彦会真生气，只好无奈地把身前莫名兴奋的宋睿按住，低声警告：“你别招惹他了，小孩子敏感着呢，到时候真挨揍。”
　　“知道了……”宋睿无聊地伸了个懒腰，安静下来，收拾好书包跟听歌设备，跟林彦他们告别，同冯博文一道走出了球场。
　　从四月末开始，溪城早就隐隐有了入夏的劲头，现在已经五月底，夜里的风都是热暖的。林彦跟贺正西两人艰难地穿过横亘路边烟雾缭绕的大排档，在炭烤五花的诱人味道里朝临水街走。
　　贺正西的脑子里正天人交战，可他已经吃过饭了，不能再吃，何况，林彦也绝对不允许他拿零花钱去买烤串。想到这里，他暗暗叹了口气，挑了个话题转移注意力。
　　“不是说最近治安不好？我看大家吃吃喝喝的，也没啥嘛。”
　　“对啊。”林彦点点头，“那是我骗你的，陆驰哥说最近严打，没啥事，再说了，看咱们这又穷又抠的，到时候谁抢谁都还不一定呢。”
　　他说得头头是道，甚至在讲到“谁抢谁还不一定”的时候，嘴角还带着坏笑。贺正西觉得他有趣，像个能惑人耳目的土匪。平日里文静乖巧，看见肥羊，绝对能直接亮出大刀，准确无误地切下身上最嫩的那个部位，拿回家去剁成馅，包水饺煮羊汤。
　　贺正西刚想到这，身旁的林彦突然开口道：“咱明天就吃羊肉馅水饺吧，超市10点关门，这会儿去能赶上打折，不过得加快速度，也许已经被人抢光了，不行就买点别的吃食……”
　　他这话还没说完，贺正西就笑了，一直到超市门口，都没能停下来。
　　“又犯傻了吧你，去推车，还得扛一桶花生油回去。”
　　林彦看了贺正西一眼，接着目光开始不自觉地去寻找林菲，直到收银台上陌生的短发女孩子落入视野时，他才想起来林菲已经大学毕业一年多了，最近正在筹备婚礼，林彦顿时有些失落。直到去年，他才意识到，自己其实有那么一点点喜欢林菲。不过，也只是男孩子对大姐姐的憧憬，还谈不上是暗恋，可当知道她有个要谈婚论嫁的男友以后，林彦还是会难过。
　　“哥，走了。”贺正西用购物车碰碰林彦的屁股。
　　“知道了。”林彦收回目光，把手搁在车筐前的边沿上，两人配合默契地一起加速，直奔生鲜区。林彦其实不太爱吃羊肉，太膻了，闻见那味道会犯恶心，更别提直接过来买生肉。
　　这么多年，林彦吃过的羊肉水饺，拢共加起来不到20个，每次只是象征性地夹一筷子。贺正西属于吃起饭来立刻进入无我境界的人，林彦胃口又一直不算大，所以到现在，他都没注意到自家老哥不爱吃羊肉这件事。林彦没想过告诉他，因为贺正西会非常在意，搞不好会直接戒掉这东西。
　　贺正西就是爱这口，没办法，不仅是羊肉，他还对牛肉情有独钟，总之只要是肉类，几乎没有贺正西不中意的。林彦其实很喜欢看贺正西埋头专注吃东西的模样，有成就感。
　　捏着鼻子抢到最后一块羊肋扇，林彦心满意足地交给贺正西，让他带着去找师傅绞成馅，自己简单快速地选了桶花生油，路过蔬菜区，又顺手挑了几根葱，这才跟贺正西一起去付账往回赶。
　　结果临到家门口，他们还真就倒霉地碰上了拦路抢劫这种事。
　　兄弟俩本来一前一后地走着，准备拐弯时，突然从旁边蹿出来一个人，胳膊下夹着两个包。这人不要命似地朝他们这边跑，后面还跟着俩小年轻，嘴里喊着，抓小偷，有人抢劫。
　　林彦当时心道，完蛋了，自己可够乌鸦嘴的，说什么来什么。本着打不过就逃的原则，他手脚麻利地拉过还在震惊状态的贺正西，打算找个地方先躲一躲，可巷子就这么大，连个二级胡同都没有，林彦刚拽上贺正西的胳膊，那人就跑过来了。俩人侧过身子闭眼，一脸视死如归，打算英勇就义。
　　“大哥，我们没钱，这有羊肉馅跟花生油，也值一百多呢，拿走吧，别嫌弃！”林彦大声喊。
　　那抢劫嫌犯匆忙间瞅了林彦一眼，估计觉得这小孩子脑袋有问题，想也没想地越过俩人继续跑。眼看着人就要出巷子了，贺正西也不知是突然着了什么道，把林彦的手从自己胳膊上拽下去，拔腿便追。
　　这下林彦快疯了。
　　“我靠！你干什么？给我回来！”
　　可贺正西已经跑出去几十米了，这一声落进耳朵里，他连个反应都没给，步子仍旧坚定如风。林彦暗骂几句，提好花生油跟肉馅，撒丫子也开始追。这时，后面被抢的俩人正巧气喘吁吁地赶上。
　　狭窄安静的巷子里，突然就这么热闹了起来。如果此时上空有人玩无人机，肯定能拍到一组电影般神奇的镜头，跟演公路电影似的，好笑又荒诞。可林彦笑不出来，他快气炸了。
　　贺正西腿脚比他麻利，没多久就跑出了临水街。林彦在后面越追火气越大，几乎要破口大骂时，远处传来一阵吵闹，机动车、电动车的声音此起彼伏。这下林彦不冒火了，浑身开始泛冷，心脏狂跳。
　　他急急忙忙跑出去，紧张地找了很久，总算在人群中看见了贺正西。
　　这混小子，正骑那劫匪身上喂人拳头吃。
　　“打死他你也跑不了！”
　　林彦赶紧上去拉人，可贺正西充耳不闻，依旧不停地把拳头往那人身上招呼，眼看着神志都要不清醒了，鲜血糊满整张脸。这阵势，连被抢的两人都吓蒙了，愣愣地站着，也不敢过去拿包拖人。林彦见贺正西这是打红了眼，禁不住开始有些害怕，附近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也大都不敢上来拉架，都怕被误伤。林彦心一横，拼命抱住贺正西，把他往外扯。
　　“行了，你再打，人就真死了！”林彦看着眼前失去理智一样发疯的贺正西，心里感到慌张。他突然回想起许嘉临喝醉酒时的模样，现在的贺正西，看起来太陌生了，甚至有些恐怖。
　　“我打死你，人贩子！抢劫犯！你该死！你该死！你该死！”贺正西两眼通红地暴吼。
　　人贩子？听见这句，林彦猛地看向那半死不活的抢劫犯。他曾经问过贺正西，还能不能想起来小时候的事情，当时贺正西只是摇头，可他却对几个人贩子中的小头目记忆犹新。那人左手虎口上有纹身，秃眉毛，眼角缝过针，两边小腿上都有刀疤！
　　果然……
　　世界真小，眼前这位正被痛揍的哥们儿，多半就是当初拐卖过贺正西的人渣！
　　考虑到这里，林彦突然就放下心来了，他还以为贺正西真的要去三院常驻了，现在看来，顶多只是去报个到。小孩这是看见仇人鸡血上头了，没管住手也属正常。于是林彦放心地松手后退，在满地狼藉中寻了把椅子坐定，抱起手臂，开始给贺正西鼓掌叫好。
　　“弟弟！温水煮青蛙懂不！别一下打那么重，你手会疼的，分开来，咱不急！悠着点儿，一会儿到家给你煮鸡蛋吃！来，给你两棵葱，使劲抽！”
　　贺正西这时已经出气出得差不多了，打人是个力气活，以他12岁的体能，还远远不够跟眼前的成年抢劫犯大战三百回合，听见林彦的指示，他也就顺台阶地从那人背上撤了下来，开始换脚踢，耳边伴着自家兄长的声音。
　　林彦正声泪俱下地向周围的人讲述那人贩子的劣迹。
　　“各位哥哥、姐姐、叔叔、阿姨、爷爷、奶奶！”林彦抬手搓搓眼睛，动情地诉说着，“我家小弟，就旁边站着的小帅哥，4、5岁就被这人渣拐卖犯从老家偷着抱出来，路上不给吃不给喝，还打得我弟身上全是血。后来他们又要把人卖到山里去给人家当儿子，我弟没招了，就从高速路上跳了车，肋条都摔断了三根！”
　　“三根啊！”林彦挥着手指重复比划，“他忍着疼跑到咱们这里，饿了就翻垃圾桶找东西吃，渴了接雨水喝，困了，直接躲墙根睡。如今，这人贩子还敢再踏上咱们溪城的地界，在这里搞抢劫，抢那边两位小哥的包。大家评评理，这样的人渣，该不该打！”
　　林彦这人，嘴皮子溜，又顶着一张乖学生的脸，说出来的话，有让人招架不住的气势。周围渐渐开始有人附和，或者叫好，甚至主动打电话报警。林彦见阵势大了，顿觉失策，心里生出些忐忑。贺正西下手不轻，到时候真出了问题，再被反咬一口，他可没有钱打点。
　　“咳咳，”林彦搓搓手，“大家也看到了，就这样的渣滓，要是不被送进监狱，还不知道以后会有多少孩子被迫离开父母家人。就这人渣的罪行，拐卖儿童加拦路抢劫，足够判个几十年了，到时候警察叔叔过来，希望诸位都能帮我们兄弟俩作证，别再让人渣继续祸害人间！”
　　贺正西都听蒙了，什么肋骨断了三根，他几时喝过雨水？的确也有渴极了的时候，不过当时，他是去路边快餐小店里要的白开水……
　　林彦这水平，都能直接去参加演讲比赛了，义愤填膺、慷慨激昂的。他磨磨蹭蹭地走到林彦身边，扯扯他哥的衣袖，压低声音道：“差不多了哥，收一收，用力太过，再说下去，人家会觉得很假啊。”
　　林彦在心里跟贺正西击了个掌。这会儿情绪酝酿得刚刚好，耐心等警察过来就行了，大不了让贺正西去说清楚情况，跑是不能跑的，不能丧失主动权。他同烧烤店的老板要来两根粗麻绳，把那人渣的手脚绑结实丢在路边。
　　没多久，警笛声响起，几名警察破开人群走过来。林彦一张张脸打量过去，笑了。
　　他换上一副灿烂的笑容，招着手喊：“陆驰哥哥！”林彦指指被绑成螃蟹的嫌犯，“你说巧不巧，就当年拐卖我们家贺正西的那个人贩子，今天还在巷子里抢劫，被贺正西逮住啦！”
　　陆驰被林彦这声“哥哥”喊得浑身不得劲，以前不是张口闭口“陆大哥”的么，偶尔还没大没小地叫“老陆”、“大陆”，还得到过“马也”这种绰号……总之无论怎么叫，从没正儿八经地来一句“陆驰哥哥”。
　　他低头去看嫌犯，立马明白了。这倒霉人渣，被揍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脸，脸肿得仿佛注了水似，门牙不知道还有没有。
　　陆驰拼命忍住笑，吩咐手底下的人把嫌犯带回车上，朝围观群众喊道：“散了散了吧，没事了，继续吃你们的！”接着转头指着贺正西手上的血问俩小孩：“怎么回事，揍那么狠，手上谁的血？”
　　贺正西甩甩胳膊，正准备开口，旁边被抢的俩人总算说话了，一个道：“警察同志，可得谢谢这小哥们儿啊，不然我还得再跑一趟外地补合同。”另外一位附和道：“就是，俩孩子太勇敢了，得奖励！”说着就从包里掏出来一沓钱要递给林彦跟贺正西。
　　陆驰眉头一跳：“你这大半夜包里带这么些钱，还有没有一点警觉性了？你们四个，都得跟我走一趟，了解完情况再说。”
　　他边走边招呼贺正西的脑袋，又道：“下手没轻没重的，那种人骨头硬着呢，不知道先确保自己的安全？用得着你去伸张正义？”
　　林彦跟在身后看了一阵子，不服气地说：“碰一次我弟的额头，要给我五块钱。”
　　贺正西无奈道：“我这也太不值钱了吧！”
　　林彦：“那你还想要多少钱，我跟你说，你的钱，就是我的钱，不能乱花。”他走了两步，突然哀嚎一声，停下脚步抬起重重的手喊道：“肉馅跟花生油啊！陆驰哥！你们局里有冰箱么！明儿我俩还得包饺子吃，羊肉的！”
　　陆驰听完这话，又崩不住了，这俩孩子，重点怎么都是歪的！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大事么？！
　　他伸手捏住林彦说个不停的嘴，认真道：“局里有个小冰箱，到时候给你们放肉馅，到了那，有什么说什么，别给我闹小聪明，知道么？”林彦无声地点头。
　　贺正西这事情，单论起来是有些严重的。他没有被抢，虽然是见义勇为了，可上手就打，把人打成了重伤，兄弟俩都还小，冷静下来后颇为忐忑，水饺已经没有心思吃了。但因为他有曾经被这人拐卖的背景，年龄小，再加受害人与围观人群作证，于是没被追究责任，甚至额外收了枚锦旗。
　　即便如此，这茬前前后后的处理也花了些时间，等彻底放下心来，日历早已翻到了6月中旬。冯博文同宋睿结束高考出门旅游去了，期间贺正西没再出去打过球，放了学会直接回家，日子过得格外平静。
　　林彦倒是还惦记着给老江的那一顿水饺。家里挂起锦旗的那天中午，贺正西心情愉快地提着保温桶出门了。他拿备用钥匙打开老江诊所的门，朝里面喊：
　　“老江爷爷？”
　　没人应声，房间里有股发霉的味道。
　　贺正西把诊所的窗帘拉开，往后面的院子走。
　　老江的作息时间很规律，早晨6点钟起床，煎药、吃早饭，8点钟诊所准时开门。贺正西看着墙上的挂钟，快12点了，老江难道还在睡觉？
　　贺正西走着走着，喉头渐渐发紧，心里生出些担忧。
　　老江这个小院子的格局跟旧祠堂不同，十分闭塞，天井用顶棚封住，虽然能挡雨，可大半的阳光也被挡住了。最大的一间临街房被收拾出来看诊，老江睡在里面的偏房里。
　　他径直推开卧室的房门，里面有些暗。贺正西打开灯，房间一下子亮起来，他眨了眨眼，待适应过光线，总算看清了老江的位置。可就是这一眼，让贺正西浑身的血液都凝滞了。
　　“老江爷爷……？”
　　他怔怔地呆立了片刻，走上前去试着晃老江的肩膀，可躺在床上的人没有任何回应。贺正西使劲攥了攥保温桶的把手，他并不感到害怕，只是有一些不相信，不相信自己会经历这种事。
　　老江的耳廓上有一层干掉的血迹，身体已经变冷，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
　　这个时候，贺正西的五感渐渐回来了。他嗅了嗅，一股怪异的味道钻进鼻腔。贺正西探身去看老江身下的褥子，潮湿的。
　　老江没了。
　　12岁的贺正西脑袋里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踉踉跄跄地跑回旧祠堂的，更不清楚又是如何把林彦一路连拖带拽拉到了老江的诊所。他心里乱极了，可又像是空荡荡的。贺正西知道老江也许是没得救了，但仍旧抖着手打了120。他希望急救车能快一些，说不定，老江还能回来呢？毕竟，上一回就没事……
　　可这样的奇迹并没有再次发生。
　　故事里总说一个人走的时候多么安详，可贺正西觉得，老江走得实在太痛苦了，突发脑溢血，血肿直接侵犯到脑干。医生告诉两个孩子，这样的病，在发病时非常痛苦，头晕、呕吐、失禁、意识障碍……
　　在无人问起的深夜里，老江一个人绝望又寂寞地离开了这个世界，他甚至来不及跟林彦兄弟俩聊聊自己的过去。
　　老江的后事，是临水街上的邻居们帮忙办的，就连许嘉临也特地赶回来上了柱香。
　　“江湖医生”这家小小的诊所，地方不大，却在临水街上开了十几年。住户们换了一茬又一茬，无论对谁，老江从来都是笑脸相迎。他医术好，很得人爱戴。而对于贺正西跟林彦来说，老江更是亲人一样的存在，在没有大人陪伴的日子，都是这个说起话来有些损的老头子同他们一起嬉笑玩闹。
　　第一次直面亲人的死亡，他们茫然无措。


第15章 第十五章
　　六月底，中考在连绵不停的阴雨里开始了，恰逢周末，贺正西执着地守在场外陪考了两天，到第三天时，想请假接着陪，被林彦干脆利落地拒绝了。
　　“你瞎凑什么热闹，安安分分在学校复习，没几天不就期末了？”
　　贺正西嘟囔两声应下，手里无聊地来回拨弄课本，拨弄够了，便去捻书角玩儿。他是临到阵前必须歇口气才能继续往前跑的那一类人，如果精神一直紧绷着，会忍不住想动手，或者跟人吵架。
　　这件事，是他去年小升初时才发现的。贺正西本身很少会因为考试紧张，可林彦对于自己的弟弟升学这件事非常重视。实验中学每个级部只开一个实验班，贺正西的实力，是绝对能进实验班的，但他更希望贺正西的入校成绩能在级部里排到前十名，这样能省下一学年的学杂费。
　　林彦当初吊车尾勉强过了实验班分数线，到第二个学期才意识到，成绩好等于创收。
　　那段日子，贺正西天天被耳提面命要求认真复习，甚至有一个多月的时间，放学后连家门都不能出。后来有一天，贺正西大半夜睡不着觉，烦躁地从床上爬起来，捞起笔筒便往地上摔，把林彦吓了一跳。问他怎么回事，贺正西只说自己睡昏头了。
　　之后他就仿佛吃了神奇小药丸似的，在人际交流这方面彻底开窍了。林彦对贺正西提的要求，总归都没有坏处，贺正西如果觉得勉强，也不拒绝，反正点头就对了，私下仍旧按照自己的节奏做事情。
　　他知道，林彦只是想让自己让这个三口之家，能过得好一点。
　　在贺正西的心里，林彦存在的意义已经超越了普通的兄长，因此只要有机会，他也希望能主动去做些让林彦开心的事情。
　　在林彦中考的第三天下午，结束前两节课，贺正西跟老师请好假，再次搭上公交车赶到了溪城一中。请假的理由是——有些中暑，想回家躺着。老师虽然好奇为什么不去学校医务室躺着，而且这小孩看起来健康极了，哪里像中暑的。但贺正西成绩好，也没有闹事前科，想着没理由会逃课，老师大手一挥直接放行了。
　　中考不比高考，但总归也算一场重要的考试，即便天上飘着雨，高中校门口聚集的家长也非常多。贺正西下了车，背着书包到附近找了一片干净地方猫着。旁边有几个奶奶辈的人见贺正西这样一个少年也来陪考，都有些好奇，大家闲着没事做，三三两两地过来找他搭话聊天。
　　“小伙子多大了，在哪里上学？”
　　“今天没去学校啊？”
　　“成绩怎么样？”
　　……
　　贺正西觉得，溪城人民实在是太热情了，让人招架不住，这天气闷热心也够暖。
　　他换上格外天真烂漫的笑容，挨个回答问题。
　　“我今年12岁啦，上初一。”
　　“家里大人出差了，我在这里等哥哥考试。”
　　“毛毛雨，没必要打伞啦，奶奶您过来点儿，这边地上干，还有树。”
　　他现在的模样如果被林彦瞧见，绝对能得来一脸嫌弃。
　　贺正西跟一堆大爷大妈闲扯了将近有半个小时，觉得口干舌燥，打算掏杯子喝口水时，收卷的铃声从围墙里传了出来，旁边的人开始向门口聚集。贺正西自认太大意，聊得过分投入，忘了时间。他一个初中小男生，实在不好意思跟长辈们挤，只好伸长了脖子等在最外围。
　　林彦这天穿了一件蓝白条纹的短袖，裤子也不讲究，是实验中学的校服裤，脚上套了一双黑色的凉鞋。因为下雨的关系，他把裤脚给挽了起来，露出平日里不怎么见光的洁白小腿。很朴素的打扮，但看起来耀眼又清爽。
　　他撑开伞打算就这么散一散步，结果还没抬脚便从眼睛的余光里探测到了不远处连蹦带跳冒脑袋的自家小弟，只好无奈地挥了挥手。等到走近了，林彦笑道：“你怎么跟个海狗似的。”
　　“我这叫正直、憨厚的笑容。”贺正西不服气地抬下巴，“你难道不喜欢？”
　　“行，喜欢，你的话都没错。”林彦跟他说着话，探出脑袋去看公交车，他不想拉着贺正西一路撑伞冒雨。
　　“我考完试就没什么事了，你蔡恒远哥哥帮忙联系了家教的工作，一会儿得去面试，你要跟着么？”
　　贺正西的脸立刻垮了下来，有些不开心道：“跟着啊，怎么不跟着，蔡恒远不是都转学好几年了，还能给你联系家教。”
　　林彦一指敲上贺正西的脑袋：“别这么直呼人家大名，你得叫他哥哥知道么。”
　　贺正西嘟囔着回答：“知道了。”
　　他没问林彦怎么又找兼职。每年暑假，林彦肯定得打份工，刚上初中那年还脑袋发热去工地铲过水泥，只是很快就被工头送回来了。发传单、看店、促销这些也都干过。林彦年纪小，正经公司不可能收他，只能做一些零碎工作。贺正西觉得家教蛮好的，比在外面风吹雨淋要好一百倍。
　　“要不我也去找份工吧，在家里闲着也是闲着。”贺正西没什么立场劝林彦，他自己也想找事情做。全家人都住钱眼儿里了，没办法，不住里面，怎么吃喝。
　　林彦抬手照着贺正西的脑袋又是一阵敲：“你给我好好待家里看门，咱家是穷，可也没穷到让你一个小孩子出门做工的地步。”
　　“那你10岁的时候就跟着老李爷爷去卖早点了，还说我？”贺正西觉得自己应该也挺全能的，不比林彦差。
　　林彦低头自嘲一般嗤嗤笑了起来：“你哥我呢，就是个贱命，不忙着浑身不舒服，跟钢铁厂里的那些设备似的，一旦闲下来，就不能再用了，收废品的都嫌麻烦。”
　　这话说得贺正西心里难受，他没去过钢铁厂，也不懂哪些设备一停工就得变废物，只好“哦”了一声作为回答，之后两人都十分默契地没再说话，安安静静等车、坐车、到站。
　　蔡恒远给林彦介绍的那家人姓齐，就住教师公寓。父亲在外地的电网公司工作，母亲下/乡做村里的书/记，平日里忙得底朝天，家里就一个儿子，叫齐煦煦。齐煦煦比贺正西要小一点，还在上四年级，人挺乖，就是数学成绩太差。齐煦煦的母亲同陈珊关系不错，有次打电话说起补课的事情，旁边的蔡恒远一下就想到了林彦。
　　蔡恒远这些年回溪城的次数屈指可数，基本都在暑假才有时间，每次回来去旧祠堂，林彦不是在打工，就是在打工的路上。等到有功夫了，林彦又全拿去补觉了。蔡恒远想，林彦这样聪慧优秀，实在没必要去外面受苦，只是兼职打工的资源，林彦作为十几岁的少年肯定是没有的，这才想到了家教的事情。
　　林彦一开始挺担心碰上难搞的家长，他在学校里已经见识过太多这种人，索性蔡恒远相当够哥们，齐煦煦一家品性很好，给出的薪金也不错。每天只需要教两个钟头，9点到11点，一个钟头25块，一个月做完能赚1500。作为一个没学历没经验的未成年初中生，林彦觉得这简直太不错了。四年级数学在林彦这里，小菜一碟，他还能空出下午的时间看看小说，或者预习高中课程。
　　老江去世带来的阴霾，很快在忙碌中渐渐消散了，只留下相处的片段，变成了藏在两人心里的一份回忆。
　　贺正西考完期末，被老师推荐去参加学校组织的一周强化班，说白了就是个夏令营，但授课教师的级别要高一些，比过去林彦参加过的那回严格。对这件事，林彦挺上心，临走之前甚至专门写了笔记，把注意事项一一交代给贺正西。
　　“花露水、洗漱用品、常备药、换洗的衣服、内裤、袜子、纸巾……我想想，别到了地方才发现落东西。”
　　他唠叨了一圈，又从枕头边的盒子里摸出来一个小小的手机递给贺正西。
　　“什么玩意？”贺正西接过去按了半天。
　　林彦把充电底座给他：“电话，有卡，充好钱了，到那有事情一定要告诉我。”他捉过贺正西的手，按开手机的电源，又道：“上课不能拿出来，这东西除了打电话，也没别的用处了。”
　　贺正西点点头，把东西往背包的夹层里塞，被林彦一把抓住：“你脑子里天天想的什么，先充电啊。”
　　“怎么充？”贺正西面对这东西一脸茫然。
　　林彦叹了口气，把手机拿过来推开后盖，“里面这个白色的方块，就是电池。”他给贺正西示意了一遍如何用座充，继续道：“别沾水，也不能一直充，知道么？不过它耗电很少，基本也用不着，实在弄不明白就省着点用。”
　　贺正西呆愣地点头：“哦。”
　　“傻子。”林彦上去呼噜了一把贺正西的头发，顺手把他的书包捞过来，开始查缺补漏。
　　贺正西见林彦又要塞瓶擦脸油进去，立刻把书包夺回来道：“我不用那个，大夏天的，脸又不皴。”
　　“哟，不好意思啊。”林彦站起来，伸手指戳着他的肩膀揶揄了一句。贺正西的脸很快变红了，他害羞地低下头去看自己的脚尖。林彦见他这样，没再继续调戏，出门去准备晚饭。
　　贺正西透过窗户看着院子里那个忙忙碌碌的身影，心里就跟刚拧开一瓶碳酸汽水似的，唰一声，开始泛甜丝丝、麻酥酥的小气泡。他不由自主地站起身走出去，站到林彦身后，一把搂了上去。贺正西隔着衣服咬住林彦瘦薄的肩膀，也不说话，光趴着，林彦走到哪，他就跟到哪。
　　“少爷，您12了，还当自己穿开裆裤呢。”林彦腾出一只手拍拍贺正西的屁股，“去屋里给我切根葱。”
　　贺正西把脸埋到林彦的衣服上，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地吐出来，把那一小片区域弄得湿热湿热的，林彦不自在地抖了抖肩膀。贺正西箍紧哥哥的腰，闷声道：“等五分钟，哥，让再我抱一会儿。”
　　小孩这也不像是撒娇，林彦琢磨，难不成在表现不舍？够腻歪的。不过林彦自己也少不了担心，从贺正西来到旧祠堂那天起，俩人连分开超过一天的时候都没有过，现在突然要从朝夕相处变成连续七天见不着面，说起来真有些不太适应。
　　俩人以奇怪的姿势在院子里站了几分钟，贺正西用掌心感受着林彦胸腹的起起伏伏。直到空气再次湿润起来，他才不情不愿地松开手。旧祠堂的厨房升级了，许嘉临去年找人在院里临时搭了个小偏房，总算通了天然气，碰上下雨天再也不用着急，挺方便。
　　林彦蹲水桶边清理一条马鲛鱼，贺正西站着给他舀水打下手。
　　“这鱼，你想怎么吃？油煎？红焖？”林彦小心翼翼地把鱼鳃抽出来，丢进旁边的垃圾桶里，示意贺正西倒水冲。
　　“都想吃。”贺正西倒完水，又朝林彦靠近了一些，伸脑袋想蹭。
　　“哎！我身上全是鱼腥味，你也不嫌难闻……”林彦提着鱼冲他晃，“行了行了，赶紧给我去切葱，别添乱了，怎么跟狗似的。”
　　贺正西恹恹地站起来，嘴里叽里咕噜也不知说了句什么，拖着万分沉重的步子走了。林彦无奈地转过身，继续专心致志跟他的鱼打交道。
　　这顿饭俩人都吃得有些沉默，晚上贺正西也没再出去打球了。林彦无论做什么，他都跟着，总在试图找机会往他哥身上蹭。到夜里睡觉前，林彦刚脱好衣服躺下，毯子还没来得及摊开，贺正西就照着他的小肚子飞扑过来了。
　　“哥！你能跟我一起去么！”
　　“我靠！你把我胃都要砸出来了，起开起开。”林彦想把贺正西弄开，他老弟的额头正好搁在他的小腹，下巴的地方么，实在不好说，林彦觉得尴尬。
　　只是看样子，贺正西这回抱上是不打算松手了，无论林彦怎么推，他就是不松劲，林彦只好放弃。
　　“好吧，那你就这么抱着吧，一会你哥我想解决个人生理问题，就弄床上，到时候你给我洗衣服洗床单。”
　　“嘿嘿……”
　　贺正西笑着又开始动作，林彦只好伸手使劲把人往上一捞。
　　“老师不都说么，七天就能养成一个新的习惯，你在这一周里，说不定就能培养出来某些新喜好。到时候回家，搞不好就不愿意跟我睡一张床上了。”林彦腾出来一只手给贺正西顺头发。“再说了，等我上了高中，可能要住校，到时候你难不成还要跟我一起去学校？”
　　贺正西眼泪汪汪地抬起头，注视着林彦：“一中必须住校？能不能走读？”
　　林彦困扰道：“不好说……反正双休我就回来了。”
　　贺正西重新趴在林彦的胸口：“那我肯定得一个人住了，家里就剩我一个。”
　　林彦轻按他的脑袋：“你都12了。”
　　贺正西：“12也是小孩儿，作为弟弟，我需要大哥爱的关怀，我不同意你去住校，你得陪着我。”
　　林彦没招了。其实一中可以走读，不用非得住校，他想先看看贺正西的态度。
　　贺正西独自生活的技能，林彦是清楚的，没成想一说到要分开，这人立马变回了几年前的模样。林彦躺在床上，盯着蚊帐外边的蛾子出神。
　　算了，他想。别人家的12岁，估计正窝家长怀里闹脾气要零花钱呢，我怀里这个，从没主动要过零花钱，学习成绩不需要操心，会做饭、会聊天、会打球，还是帅哥预备役，已经比大多数人优秀了。
　　嗯……得知足。林彦想通了这件事，眼皮开始慢慢往下耷拉。贺正西见哥哥开始犯困了，安安静静地爬起来，悄悄给他扯上毯子，自己转过身对着窗户干瞪眼，瞪了一阵子又转回来，就着微弱的月光观察睡着的林彦。
　　15岁正好是男孩子脸上冒痘的年纪，可林彦愣是没长过几回，他的脸依然是没有瑕疵的。线条柔和，鼻尖挺翘，眉毛不浓不淡，看起来与世无争，很好脾气。
　　实验中学的女生们曾经私底下针对高年级的男生做过排名，按照长相加成绩算下来的平均分，林彦稳稳地占据着第一名的位置。这事儿他自己都不知道，可贺正西一清二楚。林彦对待学习跟生活以外的事情，从来都是不关心的，他很少参加集体活动，也没发展过兴趣爱好，倒是经常性地能在桌洞里发现粉色小情书，可都被他拿去收起来填进了灶膛。
　　优秀的林彦同学，是一位刀枪不入的神奇青少年。
　　贺正西也收到过情书，就在几个月前。那天，一个挺可爱的小女生把放学后的贺正西堵在学校洗手间门口，风风火火地塞给他一个飘着香味的信封，贺正西没来得及开口说话，人已经跑远了。
　　他当时的脸几乎红成了猴屁股，虽然有一半的原因是被尿憋的。后来这封信落到了他哥手里，林彦当时噙着笑坐床沿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捏着那封信来回掂，足足揶揄了贺正西大半个钟头，后来整个房间里都弥漫着一股信纸的香味，总之气氛怪极了。从那之后，贺正西看见这东西就打怵。
　　林彦嘴巴挺毒的，特别是在熟人面前，而且表情十分丰富，只有在睡着时，人才是安静柔软的。贺正西有时候半夜睡不着，或者被噩梦惊醒，他总会盯着林彦的睡脸看几分钟。林彦身上似乎有一种独特的包容氛围，明明经历一点都不普通，日子过得也不怎么顺心，可他却能不动声息地收下一切，从没开口抱怨过。别人都是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林彦不是，他会默默地给它来个过肩摔，再嬉皮笑脸地把倒霉日子搁案板上一刀切。
　　“哥，你可真牛掰，是我的偶像。”贺正西凑到林彦那只听不见的耳朵附近，悄声道。
　　林彦闭着眼抬起手挥了几下，不耐烦地嘟囔道：“别叮我，旁边那个，比我的血新鲜，他肉也嫩，找他……”
　　贺正西低低笑了几声，心情愉快地睡着了。
　　隔天一早，林彦亲自骑了一辆叮当作响的旧自行车把贺正西载到集合地点，等学校大巴出发，整个儿都跑没影了，他才揣着担忧和不安赶去教师公寓，继续家教工作。
　　这辆自行车是老江留下来的东西，前面带个筐，没有横梁，骑起来很顺手。老江在的时候，经常骑着出去买菜，林彦每回瞧见都要没大没小地说“小女孩儿才骑这种”。结果没几年，骑车的人换成了他自己。如果老江在天上还能瞧见下界，保准正拿他那破锣嗓子也在嘲笑林彦。
　　当初房东回来收拾诊所里的东西，这自行车原本是打算卖废品的，被林彦给要了回来。老江那堆叫不出名的药草，跟各式各样的砂锅，现在都搁旧祠堂的杂物间里堆着。
　　林彦这人，只要是对他好过的，他能记一辈子，即便他这辈子才过了十几年。也是因为这样，林彦一直把许嘉临搁在心里的第一位。他老觉得，要是没有许嘉临，自己估计早折到大街上哪个犄角旮旯里了。
　　林彦一路上骑着车子想了些乱七八糟不着边际的事情，他挺担心贺正西跟同学能不能好好相处，跟人合宿时如果闹了矛盾，该怎么办。贺正西没爹没妈，就一个不着调的许老头跟林彦这个未成年的大哥，真有同学拿这点挤兑他，指不定疯成什么样。林彦太懂贺正西了，在他面前老装傻，在外边又虎又冲还挺冷，被惹急了，能炸成地雷。
　　因为担心着贺正西，他这天上课时有些走神。齐煦煦也不闹他，写完作业，安安静静地放下笔，从冰箱里拿出来一盘西瓜一盒酸奶，没声没息地推到林彦面前。
　　“让我吃？”林彦指着自己问。
　　“嗯！”齐煦煦点点头。
　　林彦觉得这小孩子太可爱了，他很想捏捏齐煦煦的脸跟手，不过最终还是忍住了。林彦把酸奶的吸管插好，放到齐煦煦手里，自己接过那盘西瓜。
　　“这俩在一块吃，准得拉肚子，咱俩分开解决。”
　　齐煦煦再次乖巧地点头，看得林彦心花怒放。他自然而然地又想到了贺正西，贺正西在四年级的时候什么模样来着？
　　阅读课上有篇古文里这么写：蒸不烂、煮不熟、捶不匾、炒不爆、响珰珰一粒铜豌豆。
　　贺正西10岁左右那会儿，顶一个秃瓢，性格上变幻莫测，偶尔油盐不进，经常性装傻充愣，确实很像颗铜豌豆，跟齐煦煦这样的小甜豆，完全不是一路人。
　　想到这里，林彦不动声色地呼出口气。幸好许嘉临把人捡回来了，如果贺正西还在大街上瞎跑，指不定早成小流氓了，毕竟7岁就被冯博文直呼“残暴小弟”。
　　“铜豌豆”、“小流氓”、“残暴小弟”——贺正西，边下车，边打喷嚏。
　　他揉着鼻头想，也没感冒啊……


第16章 第十六章
　　贺正西确实不太适应住宿舍，他受不了跟林彦以外的人头顶头脚抵脚，床小无所谓，但床跟床挨得太近。几位室友的睡眠习惯又差，说梦话、磨牙，打手电筒在被窝里偷偷看书，甚至还有一个晚上跑三五回洗手间的。习惯宿舍生活的人会认为挺正常，可贺正西没经历过，简直烦不胜烦。他认为这是一群奇葩，全程拒绝同他们聊天交流。
　　一周后，他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总算回到了旧祠堂，跟林彦唠唠叨叨地抱怨了一个钟头。林彦边听边笑，无可奈何。
　　“你竟然还挑别人的毛病？以前有段时间，你老是半夜突然从床上爬起来，撒丫子往外跑，我拉都拉不住。”林彦想起来贺正西刚来那一年经常梦游的事情。不得不说，头一回经历熟人梦游，他被结结实实地吓了一大跳。
　　贺正西不相信自己也是这种奇葩：“假的吧，我都没印象的。”身体完全没有这方面的记忆，他觉得林彦在找他的乐子。
　　林彦嘿嘿一笑，斜瞅着他，说：“没有哪个梦游的人会说自己梦游的，是不是以为自己睡觉多安分呢？想起来就肾疼，一周得踩我好几回。”
　　贺正西抓抓后脑勺郁闷道：“那我现在夜里还跑么？”
　　林彦见他这模样，立刻感觉自己嘴贱了，于是赶紧摇头，拍了拍贺正西的肩膀，安慰道：“早没问题了，估计你那时候不太适应新环境，精神又比较紧张。”
　　搞得我也很紧张啊……林彦心道。深更半夜睡得正香，身边的人突然坐起来大喊大叫，逃命一样。这种事，搁谁都会怕吧，何况他还小。
　　贺正西很明显被自己曾经半夜做过这种事给惊到了，而且觉得不好意思，又傻又蠢的。
　　“怪不得醒了觉得累呢，跟上完体测课似的，我还以为自己未老先衰了。”他低头捏捏手指，脑袋里开始回想梦游的原因。
　　在7、8岁的时候，他确实是经常做噩梦的，梦见被人在高速路上追着跑，或者莫名其妙地被困在深山老林里，翻遍整座山却找不着出口，还有回梦见家里遭遇恐龙袭击……的确都是些必须逃命的梦。幸好现在不这样了，特别是上初中以后，贺正西既要专注学习，还得打球，耗掉不少精力，经常一沾枕头就能睡着。
　　林彦把贺正西稍长些的刘海顺了顺，笑着道：“早知道就不和你说了，看你这低落的情绪，又不是什么大事儿，我小时候也梦游啊，现在难道不是个健康向上的好少年么？”
　　他站起身来又揉了一把贺正西的脑袋：“你已经梦游成年纪第一名了，我呢，也不赖吧。你看，梦游是对智商发育有好处的，有些人，想游还起不来呢。”
　　林彦这人，不太擅长安慰跟劝说，鸡汤熬起来，磕磕巴巴的，不像是正经话，东拼西凑还要加点自我发挥，可给人的感觉特别真诚，贺正西最吃他这一套。遇上什么事，被林彦一通胡说，立刻就觉得云淡风轻了。
　　贺正西往书桌上一趴，下巴抵着手背，心情愉快道：“你说得对，我现在吃得饱，睡得香，其实也没啥烦恼。”
　　“这就对了，想那么多，能比得上一顿肉么，不能。专心学习，努力创收，这才是正经事。”林彦见他高兴了，也逐渐放下心来，翻开一本高一数学，咬着笔帽开始预习。
　　这书是他从冯博文那里借的，不只数学，主要的科目他都借了。暑假两个多月，浪费掉太可惜，能学多少算多少。只是，光是这段时间的预习，他已经觉得压力倍增，生怕开学掉名次。林彦对于能不能拿第一名其实无所谓，可他如果考不到预期的成绩，心里会发慌。他急于想通过一些自己擅长的事情，来让未来有所改变。
　　这就跟他执着于打工攒钱是一个道理。他可以没有零花钱，可绝对不能没存款，那是林彦跟贺正西两个人独自生活的底气。
　　许嘉临已经不是青壮年了，再过几年，难道还去天天跑长途么？贺正西刚刚上初中，说不准以后会怎样。林彦得再拼三年，考一所好大学，毕业后找份足够稳定的工作，结束如今的生活状态。
　　俗话总说，穷不过三代，林彦也不知道许嘉临穷几代了，反正到他这一代，不能再穷下去了。他甚至想不抱希望地治好自己的耳朵。这破耳朵，太影响心情了，特别是碰上英语听力位置不好的时候，听着相当不爽。
　　哎……林彦停下笔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估计到了二十多岁，想法就跟现在不一样了，可仅就目前的人生经验，他只能想到这么多。
　　只是，人的运气跟际遇这东西，有时候就是特别的操蛋，你觉得自己已经够积极地面对这倒霉日子了，可总是有更加操蛋的事情在路上大咧咧地等着。
　　当前的生活中，林彦体会不到安全感。
　　8月初，林彦收到了溪城一中的通知书，贺正西说想替他庆祝庆祝。林彦认为，不过升个高中，有什么可庆祝的，可贺正西挺坚持，还说要用私房钱请他吃顿大餐。
　　“私房钱？你还能存下私房钱？”林彦震惊了。
　　他每个月给贺正西的零花钱都是有数的，只够吃饭，顶多还能买几包辣条喝瓶汽水，再多也没有了。就这样贺正西还能存下私房钱来，这太难以置信了。要知道他们这年龄的小孩，花起钱来不管不顾，给多少花多少，月月透支赤字才算正常。但不管怎么说，贺正西有心攒钱，还有心请他吃饭，林彦已经很知足。
　　贺正西手上也没几个子儿，每年那笔肉眼可见的压岁钱，都是双手奉上交给林彦，攒够整数再一起存去银行，枕套里藏着的流动资金满打满算两百多块。他说要请大餐，也大不到哪里去，但是吃顿海鲜自助刚刚好。林彦打从心眼里觉得太贵，肉疼，可贺正西那双无辜闪亮的大眼睛看向他时，林彦便使了使劲，把拒绝的话咽下去了。
　　长这么大，我弟头一回要请哥哥吃饭，能拒绝吗？绝对不能！
　　两人出门去庆祝的那天是周六，林彦不用去齐煦煦那里上课，兄弟俩起得很早，各自趴桌上安安静静地把当天上午的学习任务完成，之后就背好书包，有说有笑地出发了。
　　路上，林彦一直靠着公交车椅背歪头看风景，阳光不太好，可风很凉爽，带着湿润的味道，是能让人一扫烦闷的天气。
　　车子开了五、六站时，外面突然狂风大作，不一会，细密的雨线开始从车窗里冲进来。林彦打算关窗，结果却在站起来的一瞬间，隐隐约约看见一个万分熟悉的身影，是许嘉临。
　　他在跟人吵架。
　　雨势很大，许嘉临也没有打伞，嘴里像是在吼着什么，动作幅度有些夸张，狼狈极了。许嘉临对面的那个人，林彦觉得眼熟，只是想不起来叫什么。
　　他费力在脑海里回忆了很久，等到公交车已经把街上那两人远远甩在了后面时，林彦突然想起了一件旧事。
　　大概是6岁左右的时候，那个人去过旧祠堂。曾经跟许嘉临一样，那人也是混社会的，后来……就开始溜.冰，一度很落魄，也再没有什么消息了，现在看，他已经瘦得没了原本的模样。
　　林彦刚开始是不知道什么叫“溜.冰”的，他有次回家不小心撞见许嘉临跟一个朋友边聊天边抽烟，两人吞云吐雾的，气氛怪异。那人说起话来带点邪气，许嘉临还打趣他——少溜.冰，当心神经坏掉。那人反过来嘲笑了许嘉临一把，说，你年轻时候比我玩得开。许嘉临只是摆了摆手，说自己还是有分寸的。
　　当时林彦才5、6岁的光景，哪里懂什么“溜.冰”，他傻傻地以为，在溪城这个冬天也零上的南方城市，也有溜冰场了。直到上了初中，他拿八卦小报给灶炉点火时，才不小心从边角的新闻上，见到了“溜.冰”的新含义。
　　回忆起来的细节越多，林彦的心就越沉，眼神一点一点黯淡起来。许嘉临应该在外地才对，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溪城的大街上，又跟一个那样的旧识冒着大雨吵架？
　　出事了。
　　“哥，看什么呢？”贺正西凑过来，顺着林彦的目光朝外瞧，林彦回神，赶紧使劲把窗关死，回身坐好。
　　“看雨，挺凉快的。”他对着贺正西笑笑，拿书包挡在身前，手指开始用力撕扯袖口的线头，浑身的力气慢慢抽离，他慌了。
　　许嘉临安安稳稳开了几年货车，但从今年6月开始，他在旧祠堂呆的时间明显减少，生活节奏越发不正常，仿佛又回到了一到暑假就出远门的状态，甚至比那时更加行踪不定。
　　林彦私下跟沈涵打听过，沈涵也不清楚许嘉临的事情，只知道他莫名其妙请过几次没有原因的假，到底去做了什么，谁都不知道。上周陆驰还特地找了一回林彦，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都是问许嘉临的近况，林彦当时还纳闷，只是要忙于家教备课跟预习，没有时间细想。
　　可现在，他仿佛察觉到了陆驰的欲言又止到底是为什么。
　　许嘉临的鞋子，总算湿了，恐怕还不是普通的湿，搞不好，这回犯了大事。
　　林彦心里很慌，但面上也没让贺正西看出来。贺正西选的这家海鲜自助挺好吃，林彦心无旁骛地干掉了三只梭子蟹，一盘扇贝，两只生蚝，不知道几只虾。甚至夹了几筷子鱼生，后半段还吃了一份寿司，一碗海鲜粥，临结束又拿了份冰淇淋。
　　贺正西没见过林彦吃这么多，胆战心惊道：“哥，少吃冰淇淋吧，太凉了。”
　　“这么贵的自助，我不得吃回本么。”他的声音有些冷，让贺正西觉得凉飕飕的。哥哥似乎心情不太好，作为小弟的贺正西没再继续开口劝，默默地窝自己座位上咬吸管。
　　他们坐在自助餐厅的落地大窗附近，那层厚厚的玻璃，把瓢泼大雨的世界完整地隔离在外。林彦低着头，一口接一口地吃着手里那盒牛乳跟奶粉做成的甜腻混合物，小颗小颗的泪珠沿着眼眶一路滑过脸颊，咸涩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林彦一直天真地认为，至少到成年，许嘉临都会陪着自己，现在，他马上16岁了，很快就能成为一个真正的大人，他可以去找一些过去不能做的兼职，他以为生活可以更好了，上高中考大学，日子应该是充满希望的……
　　狗屎鸡汤真是要少看，临水街一霸跟残暴小弟，又要变成流浪儿童了。林彦想。
　　贺正西跟林彦之间有堆小山一样的蟹壳、虾壳、牡蛎壳，林彦低头掉眼泪的时候，贺正西不仔细看是注意不到的，但他能感觉得出来林彦今天的情绪很差。后来，林彦实在难以抑制地开始哭出声时，贺正西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他有些手足无措了。
　　贺正西没敢上前，本能跟直觉告诉他，这个时候，不会说话别瞎说，安安分分陪着就可以。他等了大概一分钟，却感觉时间仿佛过了半个世纪一样长，很煎熬。然后，林彦突然笑着抬起头来，他笑得浑身都在发抖似的，眼睛弯成月牙了，里面汪着一捧水。贺正西觉得这是他哥最神经的一回笑，有些渗人。
　　林彦笑完，端起一杯冰镇橙汁灌下去，沙着嗓子道：“太蠢了，我刚才不小心吃了一口芥末，妈的，后劲儿太大了，这眼泪鼻涕的，再也不瞎特么尝试了。”
　　“……哦……是这么回事儿啊。”贺正西怔怔地站起来，打算再去给林彦接一杯凉白开，被林彦喊住了。
　　“别忙了，咱准备走人吧，你还吃么？”
　　贺正西摇摇头，他指指外面的天气道：“雨还大着呢，这店四层是书店，去楼上看会儿书再走吧。”
　　林彦点点头，拿起桌上的纸巾：“我先去个洗手间，你去么。”他嗓子眼里跟堵着东西似的，声音有些怪。
　　贺正西抱起书包：“去吧。”其实他中途已经去过一次了，只是林彦没注意。以前无论贺正西要做什么，林彦是一定要问清楚的，包括在外面吃饭去洗手间这种事，但是今天林彦的注意力一直在飘，整个人都是浮在空中的失重状态。
　　林彦洗好脸，漱完口，又在厕所隔间低头冷静了小片刻，才觉得自己算是活了过来。他相当鄙视自己方才那阵失魂落魄，先不说许嘉临会不会折进去，就算真进去了，那也没什么，反正从小到大，许嘉临一直跟浮萍似的，没正经过几回，林彦早习惯了。至于贺正西，这小子比自己聪明，无论任何事，都能拎得清的。
　　象征性地想通这些事情，林彦立刻神清气爽了。他一向认为自己优点很多，但要说最优的那个点，那必须是心宽体……瘦。有什么比亲身见证父母把自己丢到福利院更可笑的事情么？绝对没有。所以其他的都是小菜。
　　“嗨！”林彦心情愉快地揽上贺正西的肩膀，“走，咱去买两本习题集，做个爽！”
　　“啊？”贺正西的大脑一时间没对上林彦的波段。
　　“啊什么啊！知识就是财富，多做卷子多创收，知道么？！”林彦抬手开始乱抓贺正西的头发，进了书店还不放过。贺正西整张脸都红了，他顶着一个乱七八糟的鸟窝头走到辅导书那排，感觉自己就差个黑框眼镜。
　　林彦逛书店向来都是快狠准，他一路走过去，该挑的都搁进筐里了，临到收银时，贺正西见他手里还捏着本《刑法学》，不禁有些困惑。
　　“哥你买法律书干嘛？”
　　“哦，我这不是马上16了么，到时候别不小心犯罪了，提前研究。”林彦掏出钱付账，面不改色道。
　　收银那姑娘听完就笑了：“哟，叛逆期少年啊，智慧型。”
　　“他是，我不是。”林彦指指旁边傻愣站着的贺正西。
　　我哥是个真正的神仙，被强行提前成为叛逆少年的贺正西如是想。
　　虽然在大街上碰到了许嘉临，可林彦依然没有主动去联系。他按部就班地去上家教课，回来严格照计划表押着贺正西做题预习，每天学不到8小时，不能出去打球。因为是假期，这样的安排其实也不算很累，原本无聊的假期日子反而充实起来。
　　月中，齐煦煦家的两位父母总算有了空闲，他们要带孩子赶在暑假的尾巴上出门旅游，林彦顺势提前结束了兼职。
　　他原本担心薪水会因此打折扣，不过林彦很幸运，最后人家仍旧是按照两个足月给的，还额外包了个两百块的红包。林彦不好意思收，齐煦煦盯着他委屈巴巴地看了一阵子，直接躺地上给他无声地打了个滚。
　　“好吧好吧，齐同学，哥收下还不行么！”林彦大惊，把人从地上拖起来，接过了红包。
　　这小孩平时不言不语的挺乖，突然玩起这套，林彦已经不知评价些什么好了。齐煦煦的家长就站旁边，笑得无比宠溺，表情写满“我儿子真可爱”。
　　林彦捂着脸也开始笑，笑得特大声，不敢再看他们了。
　　他挺喜欢这一家人，脾气好、要求少，对孩子很有耐心，齐煦煦非常幸福。呆得久了，林彦几乎有些羡慕。
　　要是自己跟贺正西也有这样的父母……
　　等等！那是不可能的林彦同学。放下这个危险的想法，你的家长是许老头！有房有车！那旧祠堂，可是几百年前的建筑，开的车么，也百十来万呢，能拉几吨东西！再不济，他长得也还可以嘛，虽然老了。
　　林彦给自己做完例行心理建设，整个人立马恢复了活力。他也想带贺正西出去玩一遭，可兜里的预算有限。打电话去问冯博文跟宋睿，结果那两位比他来劲，冯博文甚至行动力十足地打印了满满一张A4纸的计划带过来。
　　“你俩可够闲的。”
　　林彦捏着那张纸仔仔细细地看，里面基本都是城郊平价两日游的景点推荐，不用太多钱就能搞定的地方。
　　“还行，反正马上去大学了，抓紧时间玩儿呗。”冯博文看了一眼院子，转过脸对林彦道：“你能不能管管残暴小弟，12岁就敢捉弄学长。”
　　“啊？”林彦跟着冯博文的视线转到外面，脸上的笑立马绷不住了。
　　宋睿正跟贺正西学习给菜叶捉虫，他害怕那玩意，但坚持要尝试。贺正西觉得好玩，老拿虫子往宋睿身上搁，乐此不疲，把宋睿吓得吱哇乱叫。眼看两人脚边泛着粉嫩的小西红柿就要遭殃，林彦瞅准机会喊道：
　　“小贺同志，放过你宋睿哥吧，再弄，我让你补充蛋白质！”
　　贺正西不怕那个，但还是听话地把虫子给扔了，有一只不小心落在了宋睿的鞋上，又引来一阵惊天动地的惨叫。贺正西掏掏耳朵，跑回屋里，拿了个马扎坐在林彦身旁。
　　冯博文觉得贺正西太神奇了，这年龄的小男孩，哪有跟他一样听话黏人的。不过看着眼前凑近脑袋商量去哪儿玩的兄弟俩，他也很感慨。明明不是亲兄弟，可这两人比那些有血缘的更亲近，自带明晃晃的氛围结界，外人进不去。
　　宋睿在院子里洗干净手，吵吵嚷嚷地跑进屋，一跃趴上冯博文的背。
　　冯博文被他压得膝盖一软，差点给林彦跪下，“卧槽，小心点儿，摔下来怎么办，你是不是想入校第一天就拄拐？”
　　宋睿听到开学，原本挺兴奋的脸一下子就不爽起来，他掐了一把冯博文的后颈，说：“那样你不正好可以经常来我们学校么……”
　　“咱俩学校在一个城市，除了上课的时候不在一个班，别的不还是一样嘛。”冯博文无奈的把人从背上拖下去，安置到椅子上。
　　宋睿依然不开心：“那咱租个房，三餐可以换食堂吃，晚上一块住。”
　　冯博文对宋睿向来没什么办法，他叹口气道：“好吧，不过大一规定不能在外住宿，你可得做好被扣学分的准备。”
　　宋睿嘲讽一笑：“小爷没有学分也能毕业。”
　　冯博文听完道：“靠什么毕业？脸？还是银行卡？”
　　宋睿闻言，气得站起来要去掐冯博文。
　　“两位哥哥，消停会儿吧！“林彦把他们拽开，”社会人，别带坏我弟。”
　　他听这俩聊天，听得耳朵发痒，越听越腻。那感觉特别怪，不像哥们儿，倒是像小情侣。林彦被自己这想法给搞得直哆嗦，转头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在A4纸上。他出去玩过的次数，半只手数得过来，这种经验，还是要靠那两位社会人。
　　冯博文的意思是找个有山有水的地方，可以钓鱼，比较悠闲，比去人造景点要好。
　　“哦，我也喜欢农家乐，跟我们祠堂比较像。”林彦十分同意。
　　“什么玩意农家乐，怎么跟宋睿似的，你就不能高级点？”冯博文作势要去敲林彦的额头，被贺正西瞪了一眼，只好悻悻地收回手。
　　林彦认真地思考一番，问道：“那得叫什么？”
　　冯博文回答：“民宿。”
　　林彦：……嗯。


第17章 第十七章
　　最终，冯博文还是强行帮林彦兄弟俩做了决定，就要去住民宿，并且拍着胸脯再三保证一点都不贵。
　　“放心吧，你们宋睿哥那张脸就是白金会员卡，到时候给你们算最大折扣。”
　　“那你们原价多少？”林彦完全不信任这两人的消费水平。
　　旁边的宋睿翻了个白眼，哼哼唧唧道：“多大人啊，操心那么多，玩你的就行了，我们保证不会超出你正常的心理价位，行不行？”
　　“真的？”
　　“假的！”
　　林彦干笑道：“不好意思，你们别嫌我烦。”
　　冯博文摆了摆手。
　　临出发那天，蔡恒远碰巧跑来旧祠堂找林彦，见他们要出去玩，也要凑热闹。等他重新从家里带了行李回来时，集合时间尚早，两人无所事事地蹲旧祠堂门口台阶上聊天。因为转学的事情，林彦对蔡恒远心里还有一些愧疚，在话语上显得很热情。他们中考成绩都不错，对彼此要去的学校又充满好奇，聊得热火朝天，后来甚至开始研究大学进哪个专业更有意思。贺正西独自呆在一旁越听越窝火，但他没有理由去打断人家老同学，只能靠着门柱生闷气。
　　不过幸好，没多久，宋睿亲自开着车过来了。
　　“孩儿们，准备出发！”他一手勾着墨镜走下车。宋睿年龄不大，样貌上又带了些孩子气，整个做派显得不太协调，像个混世小开。冯博文坐在副驾驶上，冲林彦他们无奈地摊开手。
　　林彦围着车绕了两圈，连连啧声：“你这车在临水街，我保准进得来出不去”
　　宋睿猛拍方向盘：“我倒着开出去还不行么！”
　　林彦耍滑头般笑了，接着又去打量宋睿的穿着，评价：“可以，很暴发户。”
　　宋睿无所谓地把墨镜往头发上一箍，挑起眼角：“暴发户呢，是个好词，这说明我有钱，或者我家里有钱，反正不管谁有钱，都是我的钱。”
　　林彦想骂一句脸皮太厚，可仔细想想，宋睿家里确实有钱，溪城最大的房地产开发商，在外地的楼盘也不少。他作为家里的宝贝疙瘩，除了花钱跟上学，也没别的事情可做。
　　“行了，你们少说两句，大门锁好，东西带好，走吧。”冯博文从副驾驶探出头，抬手跟蔡恒远打个了招呼，蔡恒远也朝他挥了挥手。
　　宋睿开来的车子是一辆奔驰越野，林彦看见高档车就发憷，正困扰时，贺正西走到冯博文面前道：“博文哥，我哥晕车，能不能让他坐副驾。”
　　冯博文一愣，随即点着头准备下车：“当然可以，抱歉，我不知道你哥晕车。”
　　林彦走上前按住车门：“不用，我坐后排开窗就行了，反正不是长途，没事的。”
　　“不行！你必须坐副驾！”贺正西突然转头朝林彦吼了一声，附近忙着上车的几个人动作纷纷一滞。
　　“啊……”林彦不好意思地对众人合了合掌，轻拍贺正西的背笑着道：“我坐我坐，小小年纪，别气出三高。”
　　“嗯。”被捋顺毛的贺正西把竖起来的刺收回去，低低应了一声。他最近似乎要到变声期了，嗓子总有一些哑，说话的架势也越发成熟。林彦看了他这样子，在心里不由自主地微笑了，觉得有趣。
　　宋睿选的地方在溪城北郊的一个小村落里，从临水街出发过去，要穿越大半个城市。原本车程就不短，又碰上出行高峰期，他一路七拐八扭，愣是花了两个多钟头才到。
　　“……我说哥哥，你是不是刚拿到驾照就出来嘚瑟了。”林彦下了车，站路边干呕，“我请求换人开，行不行？”
　　宋睿恨恨道：“他还差俩月才到18！”
　　冯博文在旁无辜地举手点头。
　　“这可真是……难以置信。”蔡恒远突然插话进来，接着他不知是故意还是犯傻一样道：“感觉宋哥比较像个喜欢撒娇的弟弟，老需要博文哥宠着，原来博文哥才是小的那个，我说呢，不然怎么是宋哥开车，好像博文哥看起来更加稳重一些……”
　　蔡恒远一口气说了不少话，宋睿越听脸越黑。林彦边漱口边寻思，自己这位老同学，光长智商不长情商，跟小时候比，几乎变成了两个人。他挺烦这种性格的，可一想到蔡恒远父母的事情，林彦又立刻心软了，觉得可以理解。他没开口，别的人也不说话，气氛一下冷了。
　　“你们总算来了！”救场的声音落进众人耳中，林彦抬头看过去，隔着老远走过来一个皮肤黝黑的青年男人，没有西装革履，一身粗布衣服，样子挺朴实的，“车子交给我来停，你们先过去。”青年说。
　　宋睿也没跟他客气，钥匙一丢，拉上林彦他们不慌不忙地朝村子里面走。
　　“那人是我一个远房的表哥，你们叫他唐哥就行。这村子是他的地盘，开发三五年了，进村不用买票，住宿吃饭才需要花钱，虽然不如外面出名的大地方，但胜在都是自己人，环境也不错，以后你们要是不喜欢出远门旅游，过来这里住几天也蛮好。”宋睿边走边介绍，“除了小冯子，你们应该都是第一次来。”
　　“挺好的，舒服。”林彦说。
　　他扭头看了一圈，这村里的建筑，一水儿的白墙青瓦，脚下是石板路，路两边挖了十几公分宽的沟渠，里面有水，确实是最普通的水乡式样，可大夏天过来，确实挺消暑，心里的烦躁也少了。他舒舒服服地抻了抻胳膊，问身边的贺正西：“喜欢这里么？”
　　“嗯。”贺正西对这种地方没什么感觉，林彦觉得好，他也就觉得好。
　　蔡恒远走在最后边，从刚进村开始，他嘴就没停过。说来说去没有重点，众人也不知他到底想要表达什么意思。
　　宋睿听见蔡恒远开口就皱眉加速，后面的人也跟着往前赶，蔡恒远追了两步也懒得再跑便停下了。他叹口气，自顾自地掏出卡片机边走边拍。
　　蔡恒远也不是故意要这样，他只是觉得大家老长时间没聚了，想多说几句。可他骨子里又带着一些必须要跟别人不一样的潜意识，一紧张就更加不会组织语言，说出口的话全变了味道。路边的沟渠宽度刚刚好，他偏要说太窄了；原本就是新开发的村子，他硬是拿旧祠堂来作比较。小时候有这样的特点，大家只会一笑置之，但暑假后他就要上高一了，以后只会越来越不招人待见。蔡恒远既郁闷又拘束，林彦的注意力又几乎全在贺正西的身上，他很无聊。
　　几年不见，这两人的感情越来越好，站到一起时，已经像是真正的兄弟了。蔡恒远嫉妒，但又羡慕，他自转学后，每天被陈珊耳提面命专注学业，很少有机会去交知心的朋友。
　　宋睿带他们入住的民宿店在村子的最中间，紧靠半个足球场大小的池塘，塘里没养观赏鱼，全是鲤鱼、鲫鱼之类能直接下锅的。林彦瞧着水里簇成一群来回游弋的大肥鱼，晕车的后续影响再度袭来，决定上楼先去睡一觉。
　　这民宿从外面看，造型挺普通，进了大门才开始讲究。房顶不再是瓦片的了，连接横梁的地方都是厚玻璃，很通透。天井中央有一棵树，枝叶茂密，树冠横向铺开，覆盖着庭院，每个房间都能透过落地窗落下树荫。这地方让林彦觉得放松，浑身的疲倦适时地全都跑了出来。
　　他脱掉外裤，在泛着竹叶清香的床上一躺，顿时感到惬意无比，没有什么比吹着空调晒太阳更舒坦的事情了。但贺正西却像是对这地方兴趣缺缺的样子，从进村子到现在，表情上的起伏很少，林彦看得出来。
　　他冲在屋里瞎晃的贺正西道：“你不用老跟我呆着，出去玩儿吧，让冯博文带着你钓鱼钓虾，那个有意思。”
　　贺正西晃到床边，抱了把椅子坐下，下巴搭着椅背，同林彦道：“我不出去，你晕车。”
　　“晕车又不是什么毛病，我就是困了，睡一觉就好。”林彦把自己埋进薄被里，伸出手推了推贺正西的膝盖。他手指细长，从背面看，十分白皙，手心里却因为常年洗衣做饭处理杂事，导致有些粗糙。这样的一双手摩挲出来的感觉，让贺正西脸上发热，他迅速地把腿往外撤了几寸。
　　林彦笑了：“跟我还见外。”
　　他在蓬松的夏被里又转了个身，背对着贺正西，声音有些发闷：“咱们一年也就出来这么一回，不珍惜可就没了。”
　　贺正西觉得陷在棉被里只留半颗脑袋在外面的林彦特别可爱，脑子发懵一样鬼使神差地爬上床，搂紧林彦的后背，“我也困了，下午一起钓鱼。”
　　林彦的咯吱窝被贺正西的小臂弄得有点发痒，可架不住睡意来袭，他若有似无地应了一声，很快睡着了。贺正西的手虚虚放在林彦起起伏伏的胸前，体温隔着棉质T恤传到他的指尖，令人晃神。
　　贺正西有回问林彦，为什么不跟他一起打球，流汗的感觉特别棒，搞不好还能长个子。林彦回答说，洗衣服做饭难道不是锻炼？背肌、腰肌、肱二肱三头肌什么的，哪根肌都没落下。贺正西说不过他，就没再提。其实林彦身上没什么肌肉，薄薄一层，摸起来手感一般，特别是肋骨跟后面琵琶骨那俩地方，硌硌楞楞的，可贺正西很喜欢。他知道这样不太对劲，可没办法。
　　小的时候，贺正西总爱去搂哥哥，可那会儿胳膊短，没办法称心如意，现在好一些了，再过几年，他也许可以把林彦整个揣进怀里。
　　他抱着林彦的背，贪婪地嗅着兄长脖颈上的干燥味道，随后又抬起脸，用鼻尖去蹭林彦后脑勺的头发。整个一系列的动作分好几步，等他全忙活完，身前原本应该在睡觉的林彦突然开口了。
　　“我还以为你变成狗崽子了。”
　　贺正西一阵惊慌，他短促地呼吸几下，放平声音道：“哥你这就醒了，连十分钟都没有呢。”
　　林彦唔嗯了两声，把自己又往被子里缩了缩道：“你是不是有传说中的肌肤饥渴症，天天又蹭又抱的，跟小动物一样。”
　　贺正西往前动了动，他趴在林彦耳朵边上问：“什么是肌肤饥渴症？”
　　林彦觉得别扭，他现在跟贺正西俩人之间严丝合缝，想挪一挪，又犯懒，只好拿胳膊肘捣了两把贺正西，说：“就你这样的。”
　　贺正西没太听懂，想接着问，可刚抬一起头，就见林彦的眼皮正打颤，又要睡过去，求知欲一下就没了。他伸手把林彦往自己怀里又捞了一把，箍着他哥的腰闭上眼，努力开始寻找睡意。
　　兄弟俩这一觉睡了两个多钟头，等再睁眼，林彦已经没有呕吐犯晕的感觉了，他神清气爽地翻身坐起来，顺带推了一把旁边睡得昏天黑地的贺正西。
　　“我的狗崽子弟弟，快起了！”
　　虽然迷糊，可贺正西同学的脑袋依然是机智敏捷的，他揉揉眼睛，张嘴狡黠道：“哥，你这话不对啊，我是狗崽子弟弟，你不就是……”
　　“编排我？看你就是欠揍！”林彦抄起枕头往贺正西身上招呼，这枕头外面有一层竹编的枕套，抽身上确实有些疼，贺正西龇牙咧嘴地翻下床满屋子乱窜，“诶！别打别打！我是狗崽子！纯的！”
　　“去你妈的，老子才不想当狗崽子的哥呢，滚去洗脸！”林彦坐床沿上缓过神，打了几个呵欠，开始整理床铺。这床白软白软的，整个房间的设计也比较简洁，如果拿相机拍照的话，应该挺上镜，可他睡过一觉后发现不习惯，会让人颓废。
　　俩人收拾妥当走下楼的路上，四处空荡荡的，林彦有些困惑地问了唐哥一句，对方笑呵呵地答道：“自家人来玩，我们这店就不开门营业了。”
　　“啊？不怕赔本？”
　　唐哥耐心地解释：“怎么会呢，这地方在6年前，就是个破旧的危房，外面的水塘也没人打理，我们盘下来统共没花几个钱。”
　　林彦疑惑地接着问：“那设计跟装修呢？我看你们这地方弄得挺有意思。”
　　唐哥一听这话题，立刻拍着手掌介绍道：“你不知道吧，我们这房子，有百分之七八十的建筑设计跟装修风格，都是宋睿老弟亲自经手的，你看院子里这树，还有屋顶的材料，也是他定的，现在来看，效果真的很不错。”
　　林彦有些惊讶，他知道宋睿喜欢建筑设计，只是没想到已经有成熟的作品了，不由得十分佩服。这民宿店面积也不算小，围绕大树那两圈房间内部都很通透，为了采光，他们限制了房间的数量，整个算下来，才8间，看起来确实很舒服。只是，除去2间作为员工休息室，能待客的也就剩下6间了。
　　“那你们房间这么少，住得过来？”林彦被挑起了兴趣。事关挣钱，他总会很在意。
　　唐哥道：“基本只接待网络预约的客人，溪城民宿这两年才发展起来，能有这个消费观的人不多，倒也不担心。宋叔叔，就是宋睿他父亲，也没打算拿民宿来赚钱，就是给宋睿弄着玩的，只是没想到，这地方在网上还挺出名，现在可以赚点小钱。”
　　林彦抱歉道：“那我们过来，你们还要关门，耽误正事啦。”
　　唐哥：“怎么会，你们也没有白住，只是优惠大一些，别想太多，放心玩。”
　　跟宋睿他们说的意思差不多，就是不知真假。
　　林彦索性坦然一笑：“那就好。”
　　跟唐哥聊完天，林彦带贺正西到水塘边看鱼，冯博文走过来递给他们两套加强版渔具。
　　“好大！”贺正西惊呼。
　　“那当然了”冯博文给他装好钓竿，挂起鱼食，“你们钓的可是咱们中午要吃的大鱼，不来结实的不行。”
　　“保证给你们钓一条巨大的！”
　　贺正西兴冲冲地把鱼竿往水里一甩，安安稳稳在马扎上坐定。冯博文按按他的肩膀，转头朝林彦问道：“你呢，要不要试试？”
　　林彦捏了捏耳垂，面露难色。他不太愿意老呆这里，还想去村里走走，刚垂下脑袋，迎面就是贺正西无辜的凝视，林彦只好说：“那就拜托了，博文哥，不过别抱太大希望。”他也只是听班里的男同学聊起过这些事情，但一直没有时间出来尝试。
　　两兄弟坐水塘边钓鱼，蔡恒远专注地去各处拍照留念，宋睿跟冯博文不知道在忙些什么。总之气氛还算和谐，谁也打扰不着谁。
　　贺正西虽然信心十足，可战况不佳，第一波上来时以为多大，结果只一条拇指宽的小鲫鱼，而且之后将近一个钟头，上钩的都那么点儿大。他身旁的林彦，气定神闲，下竿十分钟，不慌不忙上来条大鲤鱼，隔了半刻钟，又钓上一条，个头依然不小。贺正西看着有些着急，越急越没辙，这下连小鲫鱼都不肯咬钩了。
　　“我不想钓了。”贺正西把钓竿往地上一丢，背过身蹲下去，拿脚后跟磨脚下的石板，这模样把林彦给逗笑了。
　　“怎么着，又变小孩了？咱俩优势互补知道么，你的小鲫鱼呢，可以让店里的师傅做汤或者油炸，你不是挺爱吃炸小鱼的么。哎！那个酥脆啊，啧！”他收拾好鱼竿，提上桶，走到贺正西身边，玩起了无实物表演，嘴里“滋啦”一声、“唰”一下。
　　贺正西仰起脸看得咯咯直笑：“哥，你得有两年没给我演这个了，还那么好笑！”
　　林彦也跟着傻笑几声，说：“心情好了就走吧，去后厨。”
　　民宿店里的主厨挺年轻，中西餐一把抓，是宋睿父亲从外面挖过来的混血帅哥，叫李斯。行事作风有些夸张，但手艺据说很不错。林彦跟贺正西在厨房门口探头的时候，李斯已经注意到这两个孩子了，他热情地把两人拥进来。
　　“你们就是我今天的贵客？”他绅士地抬起林彦的手，刚要低头就被旁边的贺正西给拦下了。
　　李斯也不生气，他笑着耸耸肩膀，“如果你们是来帮忙的……”他指指旁边的房间，“去戴个围裙过来，还有橡胶手套跟帽子，虽然你们就是客人，不过我不允许违规行为发生。”
　　两人听话地换好衣服出来，林彦朝李斯走过去问道：“能不能帮我弟弟做一份炸小鱼，他喜欢吃。”李斯点点头：“当然，我也很爱吃。”
　　“真的？”林彦惊讶地瞪大眼睛，“您看起来不像是会做这种菜的人。”
　　李斯摇摇手指：“不要靠外表下论断，其实我还顿顿离不开蒜头呢。”
　　林彦佩服地冲他竖起大拇指，顺手拍了一把身边贺正西的后背，说：“又发什么呆呢你，礼貌都没了？”
　　贺正西被林彦推着走向前，对李斯微笑了一下。
　　“你弟挺有趣的，多大了？”李斯有一双深邃的眼睛，仿佛能看穿人心，贺正西不爱对上他的目光，听见李斯的问话也不回答，撇着脑袋看地板。
　　“不小了，马上13，过了暑假读初二。”林彦走到水龙头前，卷起袖子开始帮忙处理活鱼，贺正西获释一般跟过去，熟练地打下手。
　　李斯挺想开口阻止他们，他还有个助手，很快就可以过来，不过见兄弟俩配合起来旁若无人的状态，只好随他们去了。
　　林彦早就熟悉了做这些事，小时候给鱼去鳃一次性还搞不干净，如今勾勾手指就能弄得利索漂亮。他很少让贺正西碰鱼，个头小刺软的，他才敢点头，比如今天的那桶小鲫鱼。反正是贺正西的战利品，弄起来心情应该不太一样。
　　李斯越看越羡慕，恨不得炒掉自己手下那个天天迟到的小助手。虽然是十几岁的中学生，却几乎能把后厨工作一肩挑。两人速度很快，林彦到后面又问李斯要面粉跟调料，准备先腌制起来，到了饭点直接下锅。李斯笑着拒绝了，把他们带出去，安置在厨房门口的餐桌旁坐下。
　　“这厨房太敞亮了，挺不习惯呆这里当个伸手等饭吃的。”林彦趴在餐桌上百无聊赖地玩贺正西新剃的寸头，手上虽然扎，可摸起来也挺爽。大夏天的，就得这么利索，林彦摸了许久，突然也想给自己也剃一个。
　　贺正西按住林彦的手，拖下来，反复端详几秒后，说：“哥，你这里长倒刺了。”
　　林彦低下头去看：“是么，我都没注意。”他顺势也研究了一阵子贺正西的手，突然没头没尾地说：“不知不觉，你这小肉手也变样了哈，时间过得真快。”
　　贺正西勾起自己的手指，自上而下盯着林彦的鼻尖，“希望我能快点儿长大。”
　　林彦抬起脸，勾了勾嘴角，戏谑道：“怎么？小蝌蚪变成青蛙去找妈妈么？”
　　贺正西听完迅速地摇了摇脑袋。
　　往前再推三年，他也许还抱着回家的想法，可现在，他只想跟林彦安安稳稳地呆着，他的家就是临水街旧祠堂，再没别的地方了。
　　“哥……”贺正西把脑袋搁林彦肩膀上，“我不想找父母了，你就是我亲哥，哪天真找着了，我也不回去。”
　　“是么？”林彦轻笑了几声，抽回了自己的手。


第18章 第十八章
　　吃过中饭，贺正西又开始专注钓鱼，林彦跟另外三人在到民宿周边闲逛。村子里有一家颇有名气的书店，装修古早，但里面的书籍很新，甚至有大部分是贵而小众的外文杂志。
　　“在这地方卖书，能赚钱么？”林彦问宋睿。
　　“猜你就得问，像咱们这种偶尔路过的散客，不是他们的主要目标。”宋睿指指书店楼下的大堂，“人家有专门的线上团队，定期也会做做线下活动，你别看现在没几个人，城里跟外地的小资、文青、大老板们，都挺爱这地方的。”
　　“你还真厉害，我原先以为你就是个纨绔子弟呢。”林彦有些崇拜地看着宋睿，“实在不好意思哈哈！”
　　宋睿委屈道：“原来我就是这么个形象啊……你们那是没见过小冯子，他在学校里，可比我嚣张多了。”
　　“诶诶诶！”冯博文走过来，“我怎么嚣张了，我就是表情凶了点，可从没违反过校规校纪，不知道谁天天把人当跟班使。”
　　宋睿也来劲了：“是，没错，您是天底下最善良温柔贤惠的小冯子，我是恶少，欺压百姓。”
　　林彦听着俩人的对话忍不住想笑。这宋睿，还挺有作为富贵人的自觉，恶字后面带个少。书店里本来挺安静的，他们俩一吵，旁边就有别的顾客看过来，只不过这俩人吵得很忘我，林彦只好跟蔡恒远一起把他们拉到院子里。
　　“哎……这本来不是在开玩笑么，怎么真互骂起来了。”蔡恒远拿起相机，咔嚓一声给吵架二人组合影留念。
　　林彦坐门台上往院里瞄了一眼，无奈地摇头：“不管他们了，你这天天带个相机，有什么可拍的？”
　　蔡恒远“嗨”了一声，叹气道：“我妈让拍的，她现在有点神经质，我说出来跟你玩，她不信，我只能拍给她看咯，还必须每隔一小时跟她发消息汇报一次行踪。”
　　“你也怪不容易的。”林彦伸手揪了棵野麦子拿着瞎玩。
　　蔡恒远随意地耸耸肩膀，略过关于陈珊的话题，好奇地凑过去看，“上小学的时候你就特别会编这个，现在还进修着呢。”
　　“那是，等我以后上了年纪，退休没事做了，就去大街上推个小车卖小花篮、小簸箕、小手镯什么的，纯手工编制，绿色无污染。”林彦嘴上说着话，手里的动作没停，三两下就编了个小戒指出来，有些大，只能套在拇指上，他玩了一阵子，正要往兜里塞，蔡恒远突然把手伸了过来。
　　“给我吧。”
　　“啊？”林彦愣了一下。
　　“送我当转学礼物。”蔡恒远微笑着，直直地盯着林彦。
　　“你都转学多少年了，还跟这要礼物，我都没嫌弃你一声不吭就滚蛋。”林彦只好把那小戒指递过去，蔡恒远满足地套在了自己的食指上。
　　宋睿跟冯博文吵了大约十几分钟光景的时候，被书店管理员面带笑容地送了出来。俩人在回去的路上，嘴里仍旧互骂个不停。
　　林彦仔细听了几段，觉得这俩人吵架的内容也太无聊了。全是“你为什么买矿泉水，不买纯净水”、“我不喜欢喝太浓的酸奶”、“小学二年级运动会时我白球鞋上那一脚，是不是你踩的”等等这类琐碎的事情……
　　没有营养，并且多数都是宋睿对冯博文的单方面控诉。
　　他们在前面吵，林彦同蔡恒远看戏一样在后面跟着，临到快进门时，蔡恒远突然语出惊人，念念叨叨蹦出来一句：“宋睿是冯博文的老婆吧。”
　　“啊？”林彦震惊地扭头看他。
　　蔡恒远猥琐一笑：“你不懂，你脑子里只有攒钱跟学习，还有你那弟弟。”
　　“你这种书呆子没资格跟我说这话。”林彦撇撇嘴，末了不服地“呸”了一口。
　　结果蔡恒远很快回击：“呸！”
　　林彦也不示弱：“呸！”
　　总之四个人走到民宿门口的时候，场面十分怪异。前面俩人在打嘴架，后面俩人在互呸，把蹲池塘边上跟小助理一起抽烟放风的李斯给惊呆了。
　　贺正西这天下午特地向李斯请教了专业钓鱼技术，收获颇丰。他涨红着脸手提小水桶跑去跟林彦求赞赏，结果搭眼就瞧见了蔡恒远手指上的那枚麦秆小戒指，立马生气了。把桶往蔡恒远脚边一丢，贺正西头也不回地蹿上了楼。
　　“诶！你给我回来！”林彦朝贺正西喊了两声，小孩没答应，他转身朝蔡恒远抱歉道：“对不起啊，他就这样，时不时要疯一回。”
　　蔡恒远看着湿掉的裤脚，无所谓地摇摇头：“没事，大家都青春期嘛，彼此彼此，安慰几句就没事了。”
　　林彦提起贺正西丢下的桶：“行，这些鱼我搁厨房去，怎么做你们定。晚饭留菜就行，不用等。”
　　“好。”蔡恒远笑着应下。
　　贺正西觉得烦躁，从头到脚哪儿都不对劲。他生气，像刚刚烧开的热水壶，必须嚎几嗓子才能痛快。
　　他认得出来，蔡恒远手上那戒指，绝对是林彦编的，以前他也让林彦给自己编过，说要挂脖子里，当时林彦一脸鄙视地说，脖子挂草绳，会穷一辈子。道理他懂，可他还是想要小戒指，不挂脖子，可以戴手指上嘛。贺正西走到房间里，把钓鱼弄湿的短裤换下来挂去阳台，自己只穿条裤衩坐床上躬着背思考人生，完全不像个12岁的小少年，但故作深沉的模样也蛮可爱。没多久，林彦上楼的脚步声响了起来，贺正西扭头往床上一趟，留给他哥一个虾子似的后背。
　　“哟，这是谁惹着我们贺同学了，太不地道了。”林彦凑过去，用指腹戳贺正西的脸颊。
　　“这里没有贺同学，您走错门啦。”贺正西不情不愿地哼一声，一点点往床中间挪，总之就是不回头，把被子拱成一个小山包。
　　“你呢，生气的状态有两种。一种是发疯，一种是发嗲。我看今天是在发嗲，甜丝丝的，腻得慌。”林彦坐椅子上边说边从包里拿出来个小纸袋，丢到小山包上。贺正西撑起上半身伸出手，窸窸窣窣地拆开。
　　“嗯？”贺正西转过头，“这是干嘛用的？”
　　林彦嘚瑟地笑笑：“一个简单的小手链。”他朝贺正西挥了挥自己的手腕，“咱俩一人一个。”
　　贺正西咧开嘴，开心道：“你编的？”
　　林彦挑眉：“那当然了，我早编好啦，陪齐闵闵玩儿手工的时候编的，他跟我要，我都没给。”
　　贺正西从被窝里钻出来，把手伸到林彦面前。
　　“干嘛？”
　　“帮我戴上呗。”
　　林彦无奈地接过来，给他往手腕上一套，说：“这有个活扣小机关的，你自己收一收，看看松紧程度。”
　　贺正西撤回胳膊，在床上猛地打了个滚，差点一头翻下去。
　　“那个小珠子，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从地摊上跟人花两块钱买的，别介意哈。”
　　贺正西翻回来，稳稳端坐在林彦面前，郑重道：“不会介意的，我能保存一辈子。”
　　林彦皱皱鼻头轻笑道：“你以为金刚石呢！不过人家说，手上戴个红绳挺好的，看齐闵闵那书上写着步骤，我就学了。以后坏了跟我说，再给你编一个，家里还有材料。”林彦转着手链上的珠子，很快又说：“不过我技术一般，也没打算精进，你凑合玩，开学就别戴了，会被同学取笑。”
　　“他们不敢。”贺正西边听边眨眼睛。
　　“这发言听起来很黑社会。”林彦说，他拍拍贺正西的大腿，“别瞎闹脾气了，洗个澡准备吃饭。”
　　“明白！”贺正西知道林彦稍微有一些迷信，但他从没觉得奇怪，也不抗拒。林彦的心愿挺简单的，就是希望大家都能好好的，贺正西明白这一点。损失一枚麦秆戒指，收获一根红绳手链，还是跟他哥成对儿的，贺正西认为自己赚了。
　　两人下楼的时候，正巧又碰见了李斯，打过招呼要走时，李斯突然回头，指着他们手腕上的东西道：“你们，挺有情趣。”
　　兄弟俩满脸疑惑，异口同声问：“情趣？”
　　“额……”李斯突然意识到，自己不能蛊毒两个少年纯洁的感情，只好摊开手，抑扬顿挫地说：“我是说，你们的手链，很好看。”
　　贺正西抬抬下巴：“那当然，我哥弄的，必须好看。”
　　“哦？难得。”李斯伸出手腕，“那给我也编。”
　　林彦听完笑呵呵地刚要开口说拿软尺量一下尺寸，身旁的贺正西已经抢先回答道：“不可能的，我哥只给我编。”
　　李斯故意抖了抖肩膀，留下一句话，转身走了。
　　“可怕的占有欲。”他说。
　　林彦跟贺正西的饭没吃两口，楼上传来宋睿说话的声音，林彦支起耳朵一听，不得了，这还没吵够呢。几分钟后，宋睿从楼上拿着车钥匙，风风火火跑下来，他左手拉起林彦，右手拽着贺正西，嘴上还没忘稍带身后跟着跑下来的蔡恒远。
　　“走走走，让冯博文一个人呆这儿吧，我们今天回市里。”
　　“这……这么突然？”林彦手脚麻利地拿起筷子，朝贺正西嘴里塞了个鱼肉包。
　　宋睿骂了一声：“操，你们回不回，不回明天自己找车，我可不管。”
　　林彦在心里盘算，这要是自己搭车，得花不少钱，还是跟宋睿回去性价比高一些，他点点头说：“回啊！等我找李斯小助理打包一下晚饭。”
　　“那你们赶紧，别落下行李。”宋睿气冲冲地出门去开车，剩下三人面面相觑。
　　“这怎么了又？刚才我俩不在，战况如何？”林彦嘴上说着话，手里动作没停，他在考虑打包哪几个菜。
　　“我听了半天，像是因为俩人没报同一所大学的事情。”蔡恒远打了个呵欠，“我可不想回去啊，宋哥那脾气跟开车技术，太危险。感觉这回是真吵起来了，博文哥刚在楼上摔了个椅子，差点砸到宋哥。”
　　“这么严重啊……”那宋睿肯定挺生气的，林彦琢磨。这个状态下开车，估计要飚了，他冲贺正西问：“那咱要不再住一晚吧，明天中午之前回去。”
　　贺正西眼睛锁定在蔡恒远书包上挂着麦秆戒指，心里突然又烦躁了，恨不得也抄起椅子摔一摔，但考虑到林彦还在，他只好换上一副乖顺的表情，说：“今天回吧，我明天还有学习计划。”
　　林彦一想也是，虽然匆忙了点，但这趟出来，他老觉得不踏实，今天回去也没什么。他收好打包的餐盒，擦干净手对贺正西道：“那咱现在就走，你去楼上拿衣服跟书包。”
　　回去的路上，宋睿没掌方向盘，是唐哥开的车。他对路线很熟，到进城收费站时，刚巧过下班时间，没有碰见堵车，很顺畅。
　　林彦跟贺正西在临水街巷子口下了车，跟他们道过别，聊着天往回走。可走了没几米，林彦感觉周围人看他们的表情有些怪。他也说不清哪里不对，总之很微妙，目光里掺杂着一些怜悯同情之类的东西，林彦已经有段时间没受过这样的注目礼了。
　　“咱家门口怎么有警车啊，是不是陆驰哥。”贺正西伸长脖子看过去，林彦顺着他的视线往前面瞧，心里开始忐忑了，嘴上依然平静道：“啊，是吗，回家看看吧。”
　　走到旧祠堂门口的时候，车上的人也正巧下来。两人的样貌都有些陌生，高个的那位笑眯眯地朝两人挥手，自报家门，“溪城公安局刑侦支队，有些情况，可能要跟你们聊聊。”
　　林彦接过他们的证件，仔细对照一遍，高个叫高力明，另外那个叫郭飞。他看完点点头，把东西还给他们准备开门，发现没上锁。
　　“哎。”
　　他短暂地叹了口气，这样一来，林彦心里就有数了，他收拾好表情，淡定地推门进去，边走边同那俩警察道：“许老头是不是闹出事来了？”
　　“闹出事？什么意思？”贺正西有点没反应过来。
　　高力明跟上来，拍了拍贺正西的肩膀，没说话，后面的郭飞也快步走了进来，他挺细心地帮忙关了大门。
　　“我们刚回来，家里没热水，你们将就喝。”林彦找出两个茶杯，准备去开饮水器。高力明摆摆手：“不用，你们俩先坐。这次来，主要是了解一些关于许嘉临的情况。”
　　贺正西在这个时候，已经明白过来一些事情，可他不敢随意说话，要等林彦先开口。贺正西感觉哥哥仿佛是有准备一样，整个人竟然有些气定神闲。
　　“你们问吧，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过该说的，我们俩都会说的。”林彦拉着贺正西乖巧地坐到桌子下首，“我们的名字，两位大哥应该都知道了，我叫林彦，我弟叫贺正西。”
　　“可以，那我也不跟你们绕圈子了。”高力明说，“不用紧张，纯聊天，别太在意规矩。”
　　林彦笑着示意他开始。
　　高力明觉得眼前的这个少年过分平静了，甚至连惊讶的表情都没有，反倒让他有些被动起来。
　　“咳”高力明清了清嗓子，“这半年时间，许嘉临有没有什么反常的地方？平常在家一般都做些什么？”
　　“没有，他开货车，很累，回来就是睡觉，有时候会带我们出去吃饭。”
　　“他有什么爱好？”
　　“除了抽烟喝酒，别的也没什么爱好。”
　　“家里来过奇怪的人吗？”
　　“如果你们算的话。”
　　“……在开货车以前，他从事什么样的工作？”
　　“家里蹲，混日子。”
　　“觉得自己的生活怎么样？”
　　“穷，吃顿肉都得提前做计划。”
　　“在你们的印象中，或者你们小时候，许嘉临有没有接触过……毒.品？”
　　林彦笑了：“警察大哥，你问得好直接，这个真的符合流程么。我们俩就是小孩，连毒.品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我弟估计都不知道什么叫毒.品。”
　　高力明合上笔记，有些头疼，“小子，别耍什么花样，你的许叔叔这段时间是回不来了，你们俩的每一句话，都可能对他产生影响，好的或者坏的。”
　　“如果他的真做了错事，被处罚被刑拘被判刑，都是他活该，我们没想着要耍花样，是真的对他了解不多。”林彦抓了抓裤子，抬起脸，表情里有了起伏，“两位大哥，我确定他不吸.毒，你们既然说了毒.品的事情，我也想大胆问一句，他……他是不是参与贩.毒.运.毒了？我知道有规定你们不能随便跟外面的人说案子的细节，所以不用回答。但是，希望你们能稍微透露一下，他还能不能留下一条命……”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发着抖，但没有哭，仍旧努力保持着镇定。
　　林彦已经提前做过了心理建设，只是一直存着侥幸，现在，这份侥幸没有了，他心里发空。贺正西在旁听得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办。
　　高力明跟郭飞不着痕迹地对视一眼，心想这孩子不得了，这也能猜得八九不离十……
　　“目前还不清楚，得过段时间才能知道。”高力明说，“他很配合，你们别太着急，速度再快，到定下结果也必须耐心等几个月。”
　　林彦干笑两声，喝了口水，“不着急，只要他还能活就行了。”通过高力明跟郭飞的表情，他大概知道自己预测的结果没错。
　　而贺正西还震惊着，许嘉临能跟毒.品扯上关系，甚至要坐牢，这太可怕了。
　　高力明没有再询问其他的问题，只说让两兄弟暂时别出远门，后续也许还会需要他们配合调查.也讲了一些安慰的话，无非就是该干嘛干嘛，不会影响上学和高考之类的。无论说什么，林彦都笑着点头应下。
　　“菜地，你们自己种的？”临走时，郭飞突然问。
　　“嗯，我们每年都种，省钱呗。”林彦回答。
　　郭飞：“厉害。”
　　两个警察在旧祠堂呆了大约一个钟头，到离开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下去了。林彦把他们送到门口，同两人挥手道别，直到车子开出临水街，才转身再次关紧大门，走回去。
　　高力明看着后视镜里消失的身影，缓慢地叹了口气。
　　“15岁的小孩，这心理素质，10年后真该来咱们队。”
　　郭飞点点头：“他们家，看着够穷的，这许嘉临弄来的钱，也不知道拿去做什么了。”
　　高力明摇摇头：“他这是被坑了，估计压根没赚到几个钱，不过造化弄人，他自己搞出来的事情，也没办法。那俩孩子确实有些可怜，本来就是被收养的，这下又无依无靠了。”
　　“是啊……谁可不说呢。”郭飞吐了口烟，心里挺复杂。
　　隔着两排筒子楼就是热闹光鲜的霓虹世界，可外面能有几个人知道，在那个破败的巷子深处，还有处旧祠堂，里面住着俩孤孤单单的孩子。
　　他一走进那小院，就觉得难受。房间整理得干干净净，小菜园弄得也颇有生机，这样好的孩子，不该碰上这种事情。当初陆驰拜托他多照顾时，郭飞也没放心上，这下一看，确实有必要。
　　送走警察，林彦把书包里的餐盒拿出来，摆桌上，招呼贺正西吃饭。喊了两声，小孩也没答应，林彦拍着额头心道，完蛋，他弟肯定受打击了。
　　“怎么着，又不是你要去坐牢，脸拉那么长，跟欠你钱似的。”林彦走过去，把缩成蘑菇的贺正西拽到桌前，往他手里塞了双竹筷，“李斯做的这个包子真好吃，你快再吃俩。”
　　贺正西郁闷道：“我不吃，没心情。”
　　林彦嘿了一声：“不吃算了，给我弄碟醋来。”贺正西听话地站起身去倒醋，浑身散发着不爽的小气场。
　　“这事情吧，你别太放心上，你说咱俩跟许老头一共呆过几天？”林彦戳起包子，沾满醋搁嘴里，满足地眯着眼，嘴里鼓鼓囊囊，“他在家，跟不在家，有区别？”
　　答案显而易见，可你这是在偷换概念吧。
　　贺正西有点儿看不懂这时候的林彦了，正常人该是什么反应？普通的小孩，知道自己家人贩毒，要怎么办？他不知道。可林彦这样的，绝对不能归于正常的范畴了。从傍晚回家到现在，他脑子里只有三个字——“不知道”或者“怎么办”，乱成毛线团，扯不开。他哼了两声，把凳子拖到林彦跟前，习惯性地开始蹭哥哥的手臂。
　　“我就是没想到许叔会做这种事。”
　　如果许嘉临要在监狱里度过下半辈子，那今后，他还能不能跟林彦继续住在一起？这才是贺正西最在意的事情。
　　林彦放下筷子，捏了把贺正西的耳朵，开口道：“他进去了，说不定比在外边儿活得更舒坦。你看不出来么，他根本不爱开长途。生活的事情，你不用担心，我卡里有存款的，咱大不了还能申请救济金，反正你不会挨饿受冻，放心。”
　　“那咱以后不管发生啥，都不能分开。”贺正西盯着林彦说。
　　林彦夹了夹竹筷，不置可否，“走一步看一步吧，你哥心里有数，不会让你没着落的。”
　　“我不需要什么着落……”贺正西小声说。
　　“嗯？什么？”
　　“没啥，我饿，我吃包子。”
　　吃过饭，林彦给陆驰打了通电话，他嘴上说得挺无所谓，可心里比谁都着急，他得找个明白人问问。
　　陆驰一家跟许嘉临走得比较近，案子相关，他能参与进去的地方不多，需要避开，可以说的也相当有限。只知道许嘉临没用沈涵父亲公司里的车犯事，甚至在出事前特地提交了辞职信，自首后全程配合警方，别的细节，陆驰也没讨嫌去打听。
　　林彦很知足，他不指望知道太多，至少从几个人的反馈来看，许嘉临态度确实是好的，也没给沈涵父亲那边惹太大的麻烦，足够了。
　　挂电话前，陆驰说要过来，被林彦给拒绝了，他暂时不能再去见外面的人。林彦的心此时在悬崖边摇摇欲坠，受不了任何当面的安慰。
　　他转头开始计算家里的存款，许嘉临每年给林彦的那些钱，一分都没动过，都定存着，现在转到了自己的户头上，有十几万。这些钱的来路，林彦上到初中时已经搞明白了，倒是不脏，也跟贩.毒无关。许嘉临每年暑假都跟人出去做些擦边球的业务，有时会帮忙做短期保镖，跟在大老板或者□□身边。
　　许嘉临的身手居然不错到能给人当保镖这事，把林彦都骗过去了，他一直以为许老头是个光知道吃喝的弱鸡，只懂花架子，如果不是有回撞见许嘉临打电话跟人聊起来，他压根不晓得身边这位懒汉有着不输大多数人的综合素质。
　　那还在陆家两父子面前老装怂？林彦回想过去的事情，觉得挺好笑。
　　无论如何，这笔钱，应该派的上用处。
　　到了16岁，林彦能做的工作就多了，他不担心没钱吃饭。学校肯定还是要去的，而且必须更努力才行，多赚奖学金，尽量减少存款的消耗。他现在只盼许嘉临别玩太大，否则这点钱，光交罚金就一毛不剩，借钱的话，家里根本找不出能抵押的东西。
　　不过，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他在这里着急也没用，还是要朝前看……
　　林彦靠在椅背上，手里摸着贺正西的小寸头，一直堵在嗓子眼的心，总算靠着强行自我安慰，往下面落了几寸。


第19章 第十九章（发错章了，已改）
　　许嘉临的事情，一时半刻出不了结果，宣判之前也没办法去探视。沈涵特地帮忙找了律师，只带出来话说，许嘉临状态还好，没受什么苦，能开玩笑，让两个孩子安心上学，别的都不用管。林彦不知道沈涵跟律师是不是为了让他安心才这么说的，只是开学在即，他只能慢慢地把事情暂且放到脑后，先专注学业。高中生的压力，总归要比初中生要大一些，溪城一中是省重点，优秀学生遍地都是，林彦不想在班里吊车尾。
　　冯博文同宋睿短暂的冷战后，迅速地和好了，各自开学前，加上蔡恒远，他们几个又在旧祠堂聚了一回。林彦依然嘻嘻哈哈的，看不出发生了什么事的样子，贺正西很知趣地闭口没提。说到底，大家都是孩子，能做的事情太有限了，说给他们听，无非也是平添烦恼。
　　9月这帮人就要各奔天南海北了，但林彦完全没有体会到离别带来的伤感，他脑子里装不下别的事情。
　　“林彦，我跟你说，到时候咱们一定要考进同一所大学！必……必须考，你成绩现在这么好，如果还在溪城上学，那就是废了！”走之前，蔡恒远醉醺醺地靠着林彦的脖颈吐酒气。
　　“你才高一就喝酒吗？”林彦把他的手从自己肩膀上拨下去，嫌弃道：“赶紧回家吧，好好睡一觉，明天安心上路。”
　　蔡恒远难过起来，他抽抽噎噎地打嗝：“我不走，不想走，也不想回家，你不知道，林彦，我妈她现在脑子真的不正常，快把我逼疯了，在家一分钟不看书就要开骂，我给你的电话都是偷偷打！她原来不是这样的！我真的快疯了！”
　　林彦也不知道该安慰些什么，只好说：“你再坚持坚持吧，考上大学就能出去了。”
　　“太平淡了！你得对朋友多一点关心！”蔡恒远坐在台阶上哀嚎。
　　林彦这下真是无言以对了。也许蔡恒远确实挺难过的，可这种层次的难过，林彦没办法感同身受。他想，好歹你还有个当高级教师的妈，外婆外公都是国企退休职工，钱够花的，日子过得也不差，一家人对这棵独苗有期待很正常。而林彦，从小到大，他压根连期待是什么东西都没见过。他对高力明说“吃顿肉都得想想”，稍微夸张了一些，但旧祠堂的日子确实不宽裕，如今许嘉临又出了事，今后发展到哪一步还未可知。
　　林彦拿蔡恒远没什么办法，只好拜托宋睿他们在回家时，顺路把人送去教师公寓。
　　等三个人摇摇晃晃地总算走了，小院重新安静下来，他才长舒出一口气。这段时间，旧祠堂的大门一直关着。除了因为许嘉临的事情偶尔跟沈涵通一下电话或者见面，林彦基本没有再跟外人有更多的联系。
　　即便心里认为自己必须要冷静对待，可依然很在意，依然有自尊这种东西在血液里发生着反应，觉得丢脸，觉得失望。
　　“真是要命啊……”林彦靠在洗手池边轻声叹气。
　　“什么要命？”贺正西把冲净的碗碟码整齐往屋里端。
　　林彦擦擦手站起来，伸了个腰，“没，你后天陪我去一中报道吧，提前感受一下氛围。”贺正西开心地比了个没问题的手势。
　　溪城一中的报到日选在星期天，第一周军训不开课。林彦走读，没有什么可准备的，背个书包就能出门，一身轻松。
　　从临水街到溪城一中距离不算很近，但如果赶得及最早班的公交，在堵车前出发，半个多钟头就能到校门口。光这一点，就让林彦很安。如果不是许嘉临的事情，恐怕他还会认真地考虑住校这件事，只是如今的情况，他肯定不能让贺正西一个人住旧祠堂了。不管贺正西如何懂事听话，林彦都不想让他的初中生活过得太孤单，那太可怜了，林彦最明白其中的滋味。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习惯了这个弟弟的存在，有时林彦自己也在困惑，到底是贺正西依靠着他，还是他在从贺正西的身上，寻找一些家的感觉。再过五年、十年，他们还能像现在这样，彼此呆在对方身边么？林彦不敢轻易下结论。
　　两人下车时，校门口的学生跟家长还稀稀落落的，有几个老师在布置遮阳伞跟课桌。他大体扫了几眼，自己班级的报到处标识还没有摆出来。
　　“先等吧，吃饱再说。”林彦抓着贺正西的胳膊在教学楼附近找了张长椅坐下，递给贺正西两个早餐馅饼，他自己留一个。贺正西听话地坐在林彦身边，吃得陶醉忘我。
　　“照你这个吃法，估计再来两年，就能比我高好多了。”林彦语带感慨地说。
　　贺正西揶揄道：“哥你就是吃太少了，你得向我学习，多吃多运动，我保证你能快速长高。”
　　林彦笑着摆摆手：“不是那么回事，我认为这是个遗传的问题，你父母肯定也高，我父母嘛，印象中确实挺一般。”
　　“我没觉得你矮啊，比大半同龄人都高，也比他们帅。”贺正西三两口把第二个饼解决掉，就着林彦手里的纸巾擦干净嘴角，接着道：“再说了，你完全不是一般人，虽然我不认识你父母，可你就是很不一般。”
　　“哦……是么？”林彦用手背托着下巴，朝贺正西弯起眼睛笑，“怎么个不一般，说来听听？”
　　贺正西清清嗓子，掰着手指数：“太多了，我一时半会讲不完的，做饭好吃，又聪明，长得很温柔，特别懂算账，好东西全留给我享受，世界上没有人比你更好了，这难道很一般吗？”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整个人看起来又乖又正经，眼神清清亮亮的，直率极了，让林彦突然有些发哽。
　　“嘿……”他笑了笑，习惯性地摸了一把贺正西的寸头，“真是没白疼你，不过长得很温柔算怎么个形容啊，奇奇怪怪的。”
　　”不奇怪，我很务实的。”贺正西把馅饼纸袋拿走丢进垃圾桶，迅速地跑回来，站在林彦面前，完整地把人打量几遍，说道：“就是……你长得很好看啊。”他边说边比划，“可光说好看稍微有些肤浅，我在你边上，觉得空气都变舒服了，今天很热吧，跟你一在呢，就不热了。晚上睡觉的时候，我如果做噩梦了，就往你那边挪一挪，好像是跟妈妈在一起似的，立刻就能睡着了，你说神奇不神奇……”
　　贺正西说了很多，有些话前言不搭后语，又担心林彦听不懂，带着动作表演。林彦觉得他傻透了，可心里挺满足。
　　“好吧，我听明白了，你喝口水冷静一下。”林彦把运动水杯递给贺正西，笑着靠到椅背上，“基本夸得挺到位，但妈妈那个还是省省吧，我长得又不像女生。”
　　贺正西急匆匆地咽下一口水，摇手否认道：“不是，不是你像女孩儿，是要描述你很温柔，所以这样说。”
　　“我温柔么？我感觉自己一直挺没心没肺的。”有时候还特别不耐烦，急脾气。
　　“对咱们好的人，才有必要温柔，不认识的，就没必要呗。”贺正西说着又灌了一口，眯起眼睛道：“不过，哥啊，你呢，得对我更温柔才行。”
　　“知足吧你！”林彦抬手给他来了一巴掌。敢情铺垫这么久，就为了最后这一句。
　　两人聊天的工夫，校园里逐渐热闹起来，林彦背好书包对贺正西道：“走吧，去找我们班的指示牌，知道是哪个么？”
　　贺正西嘚瑟地回答：“高一二级部6班嘛，小意思。”
　　林彦笑着推了推他的脑袋。
　　溪城一中体量非常大，每年会有许多其他片区的学生高分考过来，再加外地的借读生，学生总人数远远超过了普通的高中。为了方便管理，学校把各个年级又划分成了三个级部，按照级部挑选学生组成重点班，林彦所在的6班是他们那个级部的重点班。
　　贺正西跟条泥鳅似的，在人群里钻了一阵子，总算发现了林彦班级的报到处，开开心心地跑过去先签到，拿起笔时才想起来，这个得林彦亲自签才行，只好又辛辛苦苦地挤出去，把另一边的林彦叫过来。
　　“哥哥哥哥哥哥，这里！！”
　　“你是小母鸡吗！还咯咯叫的！”林彦喊。
　　“哥，在你未来的班主任面前，能不能对弟弟更加宽容一些！”
　　“不可能的事，趁早放弃。”林彦边说边在签到簿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哎……我不容易啊……”贺正西扶着额头叹气。
　　“在别人面前，我就不叫你傻货了。”
　　“你已经叫了！”
　　“要不你再去地上打个滚嘛，这下我同学都认识你了。”
　　他们旁若无人地插科打诨，把班主任老师忽略得很彻底。
　　“诶诶诶，相亲相爱的兄弟俩，把饭卡领了再说相声。”赵晟无奈地看着面前的两个小孩，他头一天当班主任，果不其然碰上了性格独特的学生。
　　林彦不好意思地笑着跟赵晟边道歉边道：“老师对不起，一不小心状态太好了……”
　　“油嘴滑舌的，行了，带好饭卡、图书证、学生证。”赵晟笑着把一个小卡包递给林彦，又抽出来一张申请表，一本安全手册，“这是走读申请表，签字，盖手印，安全手册回家好好读。”
　　“明白！”林彦把东西装好，跟赵晟道了别，到花坛边研究饭卡。
　　赵晟今年28岁，研究生毕业后应聘到一中教数学，本着年轻老师耐操的原则，攒够两年教学经验，老校长笑呵呵地给他强行背上了这座名为班主任的大山。虽然打从心眼里抗拒，可赵晟做起事来蛮认真。8月中旬下发过分班表后，他花了十几天把班里学生的情况摸了个遍。刚才那位林彦，算是这52人里，最独特的那一个。
　　左耳失聪，小学时严重偏科，初中开始总分成绩突然大幅度提高。家庭成员方面……没有父母，只有一位养父，以及毫无血缘关系的弟弟，更令他惊讶的是，这位弟弟的成绩甚至比林彦还要好。
　　赵晟挺好奇，他原本以为能够培养出两个优秀儿子的人，应该也是一位精英或者学识渊博的人，但事实恰恰相反。中等偏下的个人履历，远近闻名的游手好闲没出息专业户。赵晟倒也没有看不起许嘉临的意思，只是感觉这位也算神人，收养的两个儿子素质都拔尖，样貌居然也不赖。
　　赵晟慨叹连连，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位许姓老大哥，不也算有了蛮成功的人生？
　　林彦同贺正西正按照饭卡上印的路线图，跟在一小队新生身后满学校找食堂。他的班主任刚才的确指过路，可那手势太过抽象，两人都没看懂。
　　“学校建这么大，有什么用？降低学习效率！弟弟，你说是不是。”林彦在人群里皱眉痛斥。
　　贺正西狗腿地附和：“说得对，多占学生休息时间，光用来赶路了，哥，我看你以后要骑自行车上课。”
　　“你这话胡诌得有道理，搞不好真得骑……”林彦站路边思考几秒，大手一挥，“先不找了，反正今天没课，坐着歇会儿。”
　　“还歇什么，再往前一拐就是了！”一个声音自两人耳边响起。
　　林彦转过脑袋去看，只觉着样貌眼熟，可叫不上来是谁。那男生见林彦满脸困惑，受伤道：“你不认识我了么？林彦，我可是你的老同学！”
　　林彦认真考虑过后，回答：“我有好几百老同学呢。”
　　男生叹口气，一屁股坐在长椅上，指指自己耳朵边的痣，急道：“孙林林，你老同桌！”
　　“……孙林林？”
　　林彦的表情大概有几秒是停滞的状态，随即他大呼出声：“我操！你去哪里做整形了？小样很帅气啊！”林彦震惊地直接上手狂拍。
　　孙林林装模作样地吐了几口老血，回拍过去道：“你比我帅多了好么，我这顶多算有了个人样。”
　　林彦点头：“嗨，你知道就好。”
　　孙林林：“行，你还是那么搞笑，没太变，挺好的。”
　　林彦冲他扬扬下巴：“那必须啊，你倒是变了很多，没那么二缺了。”
　　孙林林长叹一声，靠着椅背望天：“能不变么，谢晓敏眼光高，我得够得上。”
　　“哦……”林彦点点头，“怎么，还没追上啊？这都多少年了。”
　　“别提，我拼老命才考到一中的，结果她去上国际学校了……”
　　“真是个小可怜。”林彦安慰地揽揽孙林林的背，也开始仰头望天。
　　贺正西全程围观这两人夸张的认亲过程，根本插不进话，此时总算安静了，才开口朝林彦道：“哥，咱还是去找食堂吧。”
　　“也对，”林彦闭着眼点点头，伸手将死狗一样的孙林林捞起来，“走吧，孙师傅，给我们指路。”
　　“知道啦……”孙林林站起来拖着步子走了没多远，又突然转身抓上林彦的胳膊道：“我现在不叫孙林林了，少一个字，孙林，可千万别在人面前叫我小学时的名字！太杀威风了……”
　　“有那么夸张？”也没差别吧，林彦搓着耳朵想。
　　孙林林这样用力地抓林彦，跟在后面的贺正西立刻就注意到了，眼神瞬间变得有些狠，不过很快就恢复如初，谁也没有注意到。
　　“孙林是吧，哥记住了，嘶……”林彦把自己从孙林林的手里解放出来，“你怎么回事儿，吃大力丸还是伟哥了。”
　　孙林林蹲下给他表演了个助跑的动作，接着站起来道：“体育生进来的，不然我那分，铁定落榜。”
　　林彦揉揉胳膊：“你刚才还说拼命考上的呢！”
　　孙林林无辜道：“对啊，拼命长跑，内脏都要甩出来了。”
　　林彦翻着眼睛想象了一下孙林林边跑边甩内脏的情景，顿时不愿跟他继续说话了。
　　三个人拐过宿舍楼，果然就看到了食堂，林彦掐着腰在门口问：“这是1号，其他的呢，咱学校多少个食堂……”
　　孙林林：“这你就不懂了吧，一中四个食堂呢，1号是最好吃的，还有漂亮的打饭姐姐。
　　“你怎么知道的？”
　　孙林林嘚瑟一笑：“我可是来提前踩过点的，卖鸭架、鸡架那窗口的姐姐最漂亮，其他的也没几个年轻人了，都是阿姨那一辈的。”
　　“我看谢晓敏不选你是对的。”林彦痛心道。
　　“啊？为什么啊……”孙林林边说话，还不忘朝路过的幼儿园小妹妹眨眼做做怪脸。
　　“你这涉猎范围太广了吧，食堂大姐姐，路过小妹妹，别说阿姨了，但凡有些姿色，你绝对得勾搭。”
　　孙林林无所谓地笑笑，带着两人往充卡那窗口走，一路上两眼都在专注扫描人群中各式女孩的脸，“谁跟你似的，不近女色，清高，出家人。”他拿饭卡指指身旁默不作声的贺正西：“虽然咱初中没在一个学校，可你跟你弟的大名可是连我们班那群渣渣都知道，一个弟控，一个兄控，伤了多少怀春少女的心呐。”
　　“什么控？新词汇？”林彦的求知欲一下就来了。
　　孙林林挠挠头：“就是……嗯，怎么说呢，就你俩互相把对方都放在第一位，别人根本插不进去，你可以这么理解。”其实还有更深刻的意思啊，孙林林在心里捏着喇叭呼喊，可他不好直接说。
　　林彦恍然大悟：“原来还有专门的词。”他捏捏下巴，看了一眼贺正西，他弟也正眼神炽热地看他，林彦觉得这是好词，一本正经称赞了一句：“很形象，感谢创造者。”
　　林彦这人，大多数时间里是个人精，偶尔迟钝时就会显得格外有趣，但他自己察觉不出来。孙林林暗暗笑了笑，没多说什么。
　　关于“兄控”、“弟控”的话题没有持续很久，林彦必须先给饭卡充值，他按照孙林林的指示，把卡放到机器上。“嘀”一声过后，里面的后勤师傅皱着眉看过来，说：“同学，你这里面还有两百呢，小心丢了被人偷刷，暂时不需要再充钱。”
　　“有钱？我刚拿到卡啊……”
　　林彦疑惑地把卡收回来，塞进卡包。他还想问问那师傅怎么查看充卡记录，可后面还有同学排队，林彦只好先把位置让出来。
　　“有人帮你充钱呗，这卡不能直接从银行里划钱的，只能拿来这里充。”孙林林说，林彦听完更想不通了。
　　“谁这么款给我充钱啊。”林彦自言自语。
　　陆驰？沈涵？他们俩应该拿不到卡。许嘉临还在局子里蹲着呢，更没可能了。
　　“嗨！想那么多干嘛，有钱不是很好么，你平时抠得跟什么似的。”孙林林搂上林彦的肩膀，顺便拖拽着贺正西，“进入下一关节，参观班级跟宿舍，对了，你住校么？”
　　林彦摇头：“不住。”
　　孙林林歪头看一眼贺正西，“也对，你弟太小了，你肯定不放心。”
　　林彦怕贺正西多想，立刻否认道：“不是，我那耳朵，你也知道，跟人住怕麻烦。”
　　孙林林满脸不相信，撇着嘴说：“你连学习都没影响，这能麻烦到谁啊……”
　　“别废话，好好带路，先去看教学楼。”林彦拧过孙林林的脑袋，催促他往前走。
　　贺正西跟在他们后面，孙林林的话他听得一清二楚。在大多数时间里，他很明白自己是林彦做出选择时必须要考虑的前提。
　　因为有个弟弟，所以不能住校。因为有弟弟，放学得赶紧回家。因为有弟弟，生活中要成熟一些。因为有弟弟，必须学会分享。贺正西知道，林彦其实很累，几乎没有一点空闲的时间。但他又不愿意跟林彦隔得太远，他没办法忍受林彦不在身边这件事，光是想想就已经要发疯了。
　　林彦是他唯一的依靠，但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林彦唯一的那一个。
　　蔡恒远让林彦考一所外地的大学，说在溪城读书就废了。贺正西认为林彦无论在何种环境下，都不会废，但他不能否认蔡恒远的话也有道理。
　　希望哥哥有属于他的未来，但又不舍得。
　　贺正西抓了抓自己短到令人发指的寸头，感觉脑容量太有限了，索性不想，习惯性地又开始观察哥哥。
　　走在前面的林彦，一小撮头发被风带起来，随着走路的节奏起伏摇摆，特别柔软可爱。
　　贺正西的心里突然砰砰地响了两下，几朵小烟花腾空而起。
　　作者有话要说：
　　啊啊啊啊 我放错章节了……对不起！改了！


第20章 第二十章
　　孙林林带着两人熟门熟路地钻进教学楼，一路直奔高一二级部6班，全程收获目光无数，基本都集中在林彦跟贺正西身上，有少部分也会在孙林林这里稍作停留。
　　“哎，看脸的旧社会。”孙林林感慨。
　　“新社会照样看。”林彦笑了笑，“你也不赖么，我看好些小姑娘都中意你这款的。”
　　孙林林瞥了他一眼道：“你挺大方啊，好歹客气客气嘛，还有，我发现你现在说话的语气怎么跟个长辈似的。”
　　“啊？”林彦歪头，“长辈？什么意思？”
　　“就很老成呗，什么小姑娘啊，一般不都说女生么，你跟我爷爷似的。”
　　“哦……”林彦认真思索一番，转头朝后面的贺正西问：“我很老成吗？”
　　贺正西看看林彦那张嫩生生的脸，摇头正脸道：“你跟我差不多模样啊。”
　　“……不愧是兄弟俩。”孙林林拍拍手掌，“就是……怎么说呢，你们俩都给人这样的感觉。小贺比一般小孩要懂事，林彦你么，在好多方面，一直都跟个大人似的。”
　　林彦皱眉：“这样不好？”
　　孙林林否认：“当然不是，你很稳重，很多人应该都挺喜欢的。”
　　林彦摊手：“那不就得了。”
　　孙林林无奈地搭上他的肩膀：“行吧，像你这种偶尔的短路其实也蛮可爱的，稳重加可爱，女生们上赶着喜欢。”
　　林彦没话可说，他感觉这老同学脑子里除了谈恋爱，压根没别的事情，估计那长跑成绩全是靠着荷尔蒙在支撑。
　　三个人在6班外面瞧了几眼，接着又到旁边参观了孙林林的7班，两边都只有稀稀拉拉十来个学生，没什么可研究的。这时孙林林准备撤了，他跟训练队的同学说好要聚餐，问林彦跟贺正西去不去。
　　“你们聚餐，我去个什么劲。”
　　“那算了，咱下午开完班会见吧。”
　　跟孙林林道过别，林彦的耳朵边上总算清静了，他拉着贺正西在楼梯口窗户附近呆着看风景。一中太大了，从报到处一路艰难地找去食堂再穿越大半个校园爬上这教学楼第四层，林彦暂时还不想回去，得享受一下成果。
　　贺正西默不作声地站他身旁，也跟着伸长脖子朝下看，但大多数时间里余光都是往林彦那边飘的。这天林彦久违地穿了一件黑色宽领T恤，衬得锁骨非常突出，他颈窝下面靠近前胸的地方还有颗小痣，特别特别小，几乎看不出，一般也没人会往那地方使劲瞧。贺正西喜欢这颗痣，因为就他知道。
　　“看什么呢你？”林彦突然转过脸，把贺正西吓得往后一缩，磕磕巴巴道：“啊……没……你们学校的人可真多。”
　　“是啊，我压力还挺大的。”林彦叹了口气。一中分数线本身就高，入校新生在初中时的成绩大多都是中上游，每个人都卯足了劲往前跑，高中三年，不到最后，谁也说不准结果。
　　贺正西双手往林彦肩上一放，郑重道：“哥你绝对没问题的，我说的准没错！”
　　“嘿，你这盲目的自信来自哪里？”林彦眨眨眼睛。
　　“我这自信不盲目啊，哥你就是很强，再看看这周围的人，他们学习好又怎么着，在我眼里，都不值一提。何况，他们能有你帅么，没有吧。你学习好，这算实力，你长得好，这也是实力，还是别人再用功都得不到的。书上说内外兼修，这不就是你嘛！瞧瞧这一个个歪瓜裂枣的……”贺正西越说声音越大，几乎成了单口相声，路过的人纷纷朝这边看，林彦匆忙伸出手去捂他的嘴。
　　“宝贝，你可小点儿声吧，小心被人收拾！”
　　“呜……呜……”
　　“呜个屁啊，赶紧走，去食堂吃中饭！”
　　“呜呜……”
　　“完事儿就先把你送回家，我睡个午觉再回来。”
　　“呜……”
　　“哦，你这样不能说话，好了我放手。”
　　林彦到食堂打了两份酱油炒饭、一份红烧肉、半份小凉菜，路过粥桶时，看见上面写着“免费提供，每人限量一碗”，林彦立刻吩咐贺正西拿长勺从桶底舀了碗格外稠的。
　　“哥，咱根本吃不了这么多吧。”贺正西很困扰，他这一路看下来，感觉一中的食堂太实在，一份炒饭用海碗装，红烧肉也才五块钱！
　　林彦拿小勺挖了一口饭，慢条斯理地嚼完咽下去道：“你确定？我今天还挺饿的，估计又要长个，你也得使劲给我吃，半口不能剩，不然浪费，知道么？”
　　“知道啦。”贺正西一听林彦说起身高的话题就想笑，其实林彦完全不矮了，他现在才15岁，明后年还能再窜几回，到一米八基本没问题。“你是不是被我比的，特别在意身高这事儿啊？”贺正西嘿嘿笑了两声，朝嘴里塞了一块红烧肉。
　　“你？”林彦瞥了贺正西一眼，“我不跟你比，我不能跟天天吃猪饲料的人比，那不是一个水准的，我是自然增长，健康、肉质好。”
　　“！”贺正西正对着林彦喷出来几粒米饭，“哥你真有意思，为了挤兑我，连自己都搭进去了。”
　　林彦嫌弃地丢了张纸巾在桌上，“你特么吃饭的时候笑个屁啊！”
　　“笑的你呗……”贺正西抬手扒两口炒饭，朝林彦嘚瑟一笑。
　　林彦放下勺子，往椅背上靠了靠，叹气道：“哎……一手带大了个什么玩意儿，见天跟我这斗智斗勇，浪费智商。”
　　“好玩意儿呗。”贺正西给林彦夹了几块红烧肉，象征性地安慰道：“这个肉好吃，饭也不错，小凉菜拌得讲究，我以后也来一中上学。”
　　“美食点评呢你，再说你那成绩是没问题的，哎？我不爱吃红烧肉……”林彦打算把肉再夹回到贺正西的碗里，结果被贺同学一个伸手，敏捷地用筷子给挡住了，“瘦的，不腻。”
　　两人吃过饭收拾好餐盘打算出去的时候，迎面走进来一个熟脸，林彦看见立刻打招呼道：“赵老师，您才来吃饭啊！”
　　赵晟：“是啊，刚忙完，学校的伙食怎么样，还适应么？”
　　林彦没来得及开口回答，贺正西已经先头如捣蒜了，“好吃好吃，刚才还跟我哥说来着，三年后我也要考一中！”
　　赵晟笑着道：“你就是片区内的，不用特地报，但是，记得好好保持现有的成绩，到了这里还能拿到前几名，那才算真本事。”
　　贺正西装模作样地撩了一把早已不存在的刘海，得意道：“那当然了。”
　　林彦觉得再说下去，贺正西能直着尾巴上天，只好把这傻小子往身侧拽了拽，不好意思地向赵晟说道：“赵老师，您快去吃饭吧，我俩准备先回家了。”
　　“行。”赵晟往楼上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对林彦道：“下午三点开班会，别忘。”
　　“记住了！”贺正西抢先应下，把赵晟逗得哈哈大笑，林彦无奈地摇头。等赵晟走上楼总算看不见人了，林彦才伸出手使劲掐了一把贺正西的上臂。
　　“你可不得了，跟我班主任都能聊这么欢快。”
　　“哎，哥你别掐我啊……”贺正西朝外跳了一步，“我就是觉得你这班主任老师人蛮好的。”
　　“哦？”林彦好奇了，贺正西这小孩，在外面好像跟谁都能聊，其实眼光挺高的，这回居然主动夸人了。“说说，为什么觉得他人好？”
　　贺正西咬着嘴唇思索几秒钟：“嗯……看着就是个很好的老师，有点像陆驰哥，长得也有些小帅，当然了，没咱俩帅。”
　　“谁叫你谈他长相了，我又不瞎。”林彦拍一把贺正西的脑袋，“说正经的。”
　　“哦，你不觉得他对咱俩挺好的吗？”贺正西搓搓上臂，“而且，他是站在你右边说话的。”
　　站左边的话，林彦虽然不至于听不清，但总归不习惯，很少有老师会注意到这一点，除了排座位时会特地把林彦往中间靠左的地方安排，平日里聊天不会这样专门挑位置。
　　“是么……说不准人家是赶巧了。”林彦耸耸肩打了个哈欠，“别说这个了，走吧回家，吃饱了就犯困，可真不是好习惯。”
　　早晨来学校花了半个钟头，回去的路上林彦也专门掐了表，45分钟。车流量高峰期能用一节课时间赶到家，太不错了。
　　年前这半个学期的自习时间比较随意，白天课程结束就可以申请回家。正式的晚自习从下学期开始，上到夜里九点半，下课后还能赶得急最后一班公交。晚班公交基本没几个人坐，路上车也少，林彦估计比早晨还能再快一些，再不济，家里还有备用自行车。到时十点多钟到旧祠堂，十一点准时爬上床睡觉，时间很紧凑，但是尚在可接受的范围内。
　　走读生上下课必须有人过来接送，申请表也需要家长签字露面，这些林彦都没有。但他不担心，陆驰说会帮忙搞定。
　　看样子，赵晟暂时大概还不知道许嘉临的事情，林彦没打算主动说，因为一旦有更多进展，学校自然会陆续知道，对于现在的未知情况，林彦自己也无从开口。
　　他兀自盘算了许久，中午没能睡着，接近两点钟时，林彦昏沉着脑袋从床上爬了起来，那会儿贺正西还没醒。
　　“真熟，这四仰八叉的，韧性够好……”林彦给贺正西盖好毯子，小声嘟囔着走出去，简单快速地洗漱冲澡关门出发。
　　等到他赶上公交，再次哼哧哼哧爬到四楼时，班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林彦虽然跑得一头汗，但架不住自带淡定气场，他在众人关注的视线里，目不斜视地走到教室的角落，胡乱选了个空位置猫着，等待班会开场，顺便还用余光把班里人都扫了个遍。之后他不由得开始佩服贺正西那小子了，自己的长相，确实也还可以嘛……有眼光。
　　哎！不行！林彦立刻反省。林同学，看人不能先看脸，要注重内在的修养，不要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他暗暗观察完同学，刚一坐下，就有前排的女生转头，边跟人聊天，边往林彦脸上来回瞧。可惜，林彦这样的人，是不可能会主动去理解中学生恋爱心事的，早恋在他眼里等同于邪教。林彦把身边的女孩子当哥们儿，脑袋里一条道走到天黑，不带拐弯的。每个跟他告过白的女生，都被林彦自动划分到了眼瞎得治那个行列。
　　你这么好，干嘛非得喜欢我？干点什么不好，非得谈恋爱？他总这么说。
　　林彦趴课桌上掏出单词本默默看了十来分钟，班里最后一个同学才抓着书包风风火火地冲进来，直奔林彦身后唯一的空位。林彦感觉这人特别眼熟，但他没能有机会细想，赵晟就进来敲黑板了。
　　“我废话不多说，反正你们也不爱听。”赵晟站讲台上朝下面扫了一圈，“从前往后，从北到南，挨个自我介绍。”他抬手指指后墙上的钟表，补充：“每个人2分钟时间，记得想点有意思的。”
　　“老赵！对我们好点嘛！”
　　“2分钟哪够啊，我得做个演讲！”
　　赵晟捏断手里的粉笔：“我还是貌美如花的28岁男青年呢，不许叫我老赵！”
　　“知道啦，老赵！”林彦跟着起哄了一句，之后赶紧低头，可惜前排女生个子不够，没能把他挡住。
　　赵晟捏起半根粉笔往林彦这边一丢，做出个邀请的动作：“来来来，林同学，你先。”
　　“老赵你不能这样……”林彦笑了两声，磨磨蹭蹭地站起身，走到讲台上，冲大家摸了把脑袋，清清嗓子开口了。
　　“大家好，我叫林彦。性别，男。政治面貌，团员。年龄，马上奔16啦。身高，174，目标是180。理想，好好学习，挣大钱，干翻那个谁谁谁，成为中国首富、亚洲首富、地球首富，终极目标，宇宙首富！为了有钱，我一定好好学习！为了大家都有钱，我们一起好好学习！”
　　林彦一说到钱，劲头就来了，慷慨激昂的，连喊带吆喝，活生生的保健品推销现场，下面的同学边笑边鼓掌，几乎要振臂高呼了。
　　“牛逼！纯爷们的理想！”
　　“干翻他们！”
　　“苟富贵！”
　　“我要求不高，到时候分我一根金条就行！”
　　“哈哈哈！”
　　……
　　6班的班会被林彦这个硬着头皮上去的瓜货忽悠燃了，直接导致后面上台的同学没几个能正常说话的。
　　“诶诶诶，你们降低一下分贝，隔壁班也开着呢，咱们总得给人家一些活路嘛。再说了，好歹也给我来个科学家、宇航员之类的理想！不能光吃喝玩乐！”赵晟站门口笑着说。
　　他这会儿又气又无奈，林彦那架势，给他一个山头，分分钟能一呼百应。
　　“什么科学家啊，早过时了，林彦当上宇宙首富，我申请当他的理财专家！”一高个男生在下面喊。
　　“狗屁专家，能不能时髦点儿！”赵晟扶额。
　　“那就理财分析师！我当这个！”男生接着喊。
　　赵晟举手投降，对这帮学生，他很服气。
　　林彦下来后继续猫后面看好戏，他觉得这群人也不全是书呆子，看起来都挺有想法的。林彦最怕学习狂人，虽然他自己也算半个学习狂人。只是在必然会辛苦的三年高中生活里，林彦希望能尽可能地简单轻松一些。
　　班里同学一个个做完了自我介绍，最后上台的恰恰是林彦后面那位晚到的仁兄。他刚站起来半个身子，林彦立刻感觉自己桌上落了一小片阴影。
　　我靠，这么高啊，敌人，林彦抠着桌角下结论。
　　“额，嗯……我叫蔡栩生。”那人开口了，“大白菜的菜，哦不对，是蔡元培的蔡。”
　　又是一位神人，台下听完大白菜一阵哄笑。蔡栩生也跟着嘿嘿笑，接着说道：“栩栩如生的栩，栩栩如生的生。兴趣，睡觉。性格，无常。擅长的科目……啊，英语吧，可能是。我随便说的，差不多，就这样，谢谢大家。”
　　蔡栩生说完这套前言不搭后语的自我介绍，晃晃悠悠地从台上飘下来，满脸哈欠。他人长得不错，皮肤白，发色比林彦的还要浅一些，高鼻梁，不过口音有点怪，听着不像是溪城本地人。
　　“啊！”
　　林彦恍然大悟般一把抓住蔡栩生的衣服，低声惊呼：“李斯，你认识李斯么，你俩长得好像啊！”
　　蔡栩生以林彦的手指为中心，在边上转了个半圆，成功把屁股落在椅子上，睡眼惺忪，慢条斯理道：“李斯……？好耳熟啊，对，我哥叫李斯，他好像在给农家乐炒大锅菜。”
　　怎么跟上大学那两位一个德行，林彦忍不住想笑，同时又对蔡栩生充满了佩服。这祖宗连自己亲哥的名字都搞不清，太欢乐了。
　　“那真是缘分，他做的菜特别好吃。”林彦说。
　　蔡栩生点点头，闭上眼，往桌上一瘫，“嗯，好吃，好吃……好吃又不给我做，有什么用。”他凭空嚼了两口，迅速地睡着了。
　　“秒睡啊，大白菜，牛逼。”林彦无奈地转过头看黑板，赵晟正在用投影机展示新座次表，他仔细看了看，在三排中间靠左的位置，刚刚好。林彦满意地朝赵晟竖了个大拇指。赵晟看见了，不仅看见了，居然还特地悄悄回了他一个小拇指。
　　啊？林彦惊了。这总不能再比个中指给老师吧，为人师表的，还真是不拘小礼。
　　换好位置，领完课本，林彦就再没别的事要忙了，他也不用回宿舍整理内务，优哉游哉地背了两本书打算回家，到了走廊才想起来，孙林林说开完班会见，只好又踱到7班门口等人。
　　五分钟后，孙林林总算急匆匆地跑出来，“不好意思，还以为我们班能比你们班快呢。”
　　“怎么着啊，看不起人。”林彦挑挑眉。
　　“别闹了，刚才你们班那一阵阵的欢呼，我都听见啦，绝对是因为你。”孙林林灌了口水，笑嘻嘻地凑到林彦耳边，神神秘秘道：“你桃花运不错啊，开学头一天，我们班有人看上你了。”
　　“瞎说。”林彦往后退了半步，皱眉，“什么玩意儿，哪个看上我了，再说正脸都没见着几回吧，这就乱付少女心？让她们擦亮眼睛，看清这世间的男人。”
　　孙林林高深莫测地又靠过来，“瞧你，孤陋寡闻了吧，嘿嘿。”
　　“怎么个意思？不说算了。”林彦抓着书包转身朝楼下走。
　　“诶诶诶！”孙林林赶紧跟上去，“我说，我说。”
　　他纠结几秒，再次压低声音：“就我一个长跑的哥们儿，他知道咱俩是小学同学嘛，让我给你递个话，说挺喜欢你的，有时间一起吃饭。去哪吃，吃什么，随你说。”
　　“等等，我捋一捋这逻辑。”林彦的眉头皱出来两条沟，“这么直白？男的？喜欢我？”
　　孙林林点头。
　　“你们班很开放啊。”林彦评价。
　　“咱们这年龄的，哪个不是天天跟泰迪似的，是男是女有什么问题。”孙林林无所谓地说。
　　“泰迪那个又是什么意思？”林彦觉得自己确实跟不上时代了，这都什么新词儿，泰迪不是狗么？
　　孙林林愣一下，笑了：“我说……你真是，在某些方面太不食人间烟火，咱都上高一了，肯定有过下.半.身的冲动吧，15、6岁，17、8岁，不应该一天不撸就浑身难受么？”
　　这话直接让林彦哑口无言了，整整一分钟过去，林彦才尴尬地开口道：“我家以前在院子里天天烧柴火炉子，所谓人间烟火早吃够了，别来那一套。”
　　孙林林被噎了一句，爆笑出声：“行，不愧是我最牛逼的小学同桌，这个回答可以。”说完又伸手揽紧林彦的肩膀，小声问：“抛开别的不说，你肯定也撸过的嘛。”
　　“没有。”林彦很正经地回答。
　　孙林林：“我不信。”
　　林彦把他的手拿下来，快步下楼，“真的没有，你也小心吧，智商哪天撸得灰飞烟灭就彻底完蛋了，咱们可都还在成长发育阶段呢，先茁壮起来再说！”
　　“玩笑开得很溜嘛，绝对撸过！”孙林林大声喊。
　　光天化日聊的什么乱七八糟！
　　林彦深吸一口气，停下脚步，扭头走回去，抬脚就要去踹孙林林，可想了想又觉得不行，脚腕在空中一转，重新落到了地上。
　　孙林林是体育生，还要训练，万一自己没掌握好力度，把人踹坏就完了。
　　“算了，我不跟你在学校楼梯讨论这种话题，你住校是不是，我得赶公交回家了。”
　　“等等！”孙林林还没忘同学的嘱托，“吃饭的事儿呢！”
　　“吃你*！傻*！你脱裤子在楼道撸到天黑算了！”
　　作者有话要说：
　　啊啊啊 我脑子坏了……
　　放错了 对不起！
　　把21放成19了！
　　索性一起更到21。


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林彦从没正经骂过谁，孙林林很幸运地成为了第一人。浪费时间在学校楼道里聊撸不撸的问题，林彦觉得自己傻得可以。活了十五年，最二愣子的一回，没跑了。
　　刚刚升入高中的他，格外在意被尊重这件事。他不关心被哪个人喜欢，可非常讨厌“看上你了”这句话，字里行间都带着俯视的态度。再加个狗头军师从中游说，简直叫他哭笑不得！黑社会吩咐小弟似的，这都什么事儿。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气死我了。”他咬牙切齿地边走边发狠。
　　“谁气你了？”熟悉的声音传过来，他抓着书包带抬头一看，惊讶道：“你怎么来了？”
　　贺正西撞撞他的肩膀：“感觉我哥快被气死了，老弟就来了呗。”
　　“可以，今天给你一朵小红花。”林彦在他胸前做了个带花的手势，结束时还特地拍了两下，说：“好好表现，下回就能拿流动红旗了。”
　　“嘿嘿，我一定好好表现，争当好弟弟标兵。”贺正西一脚蹬地，跃上林彦的背。
　　“老天！”林彦膝盖一软，伸手扶好旁边的灯柱，“你多沉了，还让我背，放过你哥这把柴火棍吧。”
　　“我很沉？”贺正西匆匆忙忙地要滑下去，被林彦给托住了。
　　“先别动，我说着玩的，可以背，书包拿一下。”林彦空出手来，又使劲把贺正西的屁股往上掂了掂，“你这一个暑假得沉了十斤，又长个子又长肉，埋头苦学的劲头看来还是不够。”
　　“我开学就加紧锻炼，争取再减下去。”贺正西搂上林彦的脖子，照着他的耳骨张嘴就啃。
　　“减什么肥，你又不肥。”林彦缩了缩脖子，“别啃，太痒了，诶！不行不行，我要背不动了再啃！”
　　贺正西见好就收地从林彦身上跳下来：“现在应该不气了吧？”
　　林彦扶着膝盖点点头：“感恩老弟，哥哥不气了。走吧，上公交，今晚吃点好的，庆祝开学。”
　　“想吃牛肉丸子！”
　　“吃到你撑！”
　　看见贺正西，林彦心里就不冒火了。贺正西总能有办法让他感到踏实，虽然这些办法操作起来，基本上都挺傻的，可再傻，林彦都能一扫阴霾。
　　“我的好弟弟！”林彦转过身一把搂住贺正西的脑袋，使劲揉搓了几把，“你可真是老哥的心肝大宝贝儿！”
　　贺正西任他完完整整上上下下地搓够，才努力抬起脑袋，定定地看向林彦，眼睛里闪着光。
　　“好弟弟会对哥哥一直好下去的，绝对，我发誓。”
　　他的神情比往常要认真许多，也没带着嬉笑，大概还有些紧张，攥紧的拳头微微发着抖。周围人车涌动，可就在贺正西开口的这一瞬间，林彦感觉整个世界都变安静了。眼前12岁的铜豌豆小弟，似乎又有了一些长成大树的迹象。
　　林彦几乎要愣住了，等到公交师傅朝他们鸣笛才回过神来，他拽紧贺正西的袖口飞速地跑上车，连车卡都差点忘记刷。
　　“我弟总算是要迈进成长期了。”林彦捏捏贺正西的耳朵。
　　“我早发育了！就你还老觉得我是小孩……”贺正西感到委屈，他还以为自己刚才的那番话能让林彦热泪盈眶，结果给他回了这么一句。
　　“是吗？”什么时候发育了？林彦歪过脑袋打量着贺正西，他压根没觉得贺正西变过，除了身高。
　　贺正西听完无奈地扭头看风景：“哎，老哥你太迟钝。”
　　“竟然说我迟钝？果然是到青春期了。”林彦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用拇指跟食指隔空比划着，“你那——么丁点儿大的时候，嘴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前不久还老拿脑袋蹭我呢，今天就嫌我迟钝了，果然小白眼狼一个。”
　　贺正西辩解道：“怎么就成小白眼狼了，我只是希望你偶尔也能把我当个大人看。”至少，不要任何事情都一个人做决定……
　　林彦听完低笑了几声，戳着贺正西的脸颊道：“大多数的小孩，都不愿意承认自己是小孩”，他指指自己对贺正西说：“你觉得我是小孩吗？”贺正西摇摇头又点点头。
　　“我其实特幼稚，也愿意一辈子当小孩，可有时候必须得当个大人，但太老成了也不好，人家也会觉得你没趣味。”
　　林彦把车窗开大，使劲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继续说：“所以，你就在你这个年龄做你该做的事情就行，没必要非得把自己框到小孩儿或者大人这样的身份上去。你可能也不信我这话，毕竟我才比你大三岁，算不上什么人生前辈。可我自己呢，其实特希望当个没心没肺，傻了吧唧的普通高中生。只是现在看，这样的福利我恐怕享受不到了。你别过了二十多岁才转头后悔。”他轻咬下唇，笑意盈盈地看了贺正西一阵子，又眨眨眼睛，拖着脸说：“嗨，我跟你说这些，有点儿尴尬，总之明白我意思就成。”
　　在拥挤吵嚷的车厢里，林彦很随意地跟贺正西聊起了这个稍微有些推心置腹的话题。他很少对贺正西提出要求，也不太像普通人家里的兄长，他比那些人要细致得多。林彦从小到大，几乎没有享受过来自父母的关爱，所以他想对贺正西好。自己没有体验过的，要让自己的弟弟体验到，即便他才15岁，他也没有什么钱，人生经验又太少了，所谓成功还远得很。
　　让一个人体会到幸福，有时候，根本不需要那些东西。
　　“哥……”贺正西抓起林彦的手搁自己脑袋上，“你没事儿还是多摸摸这颗寸头吧，我还小呢，刚断奶，太需要你的关爱了。”他在林彦的掌心里来回蹭，努力缩小自己的体量，让林彦差点笑出声来。
　　“行了吧你，咱俩还是别在车上腻歪了，影响市容市貌。”
　　“怎么会，咱们这内外素质，当城市代言人完全足够了。”
　　“厚脸皮超越城墙。”
　　下了公交，在巷子旁边的市场里买了牛肉馅，两兄弟说说笑笑地往家走，还没到旧祠堂门口，就见老李端着个小蒸锅站门台那，林彦迎过去。
　　“老李爷爷，您这是干嘛呢。”
　　“可算是回来了，我蒸了两条鱼，反正也吃不完，给你们端过来一条。”老李不卖早点的时候，偶尔也去老江的诊所聊天瞎扯，现在老江没了，他仿佛也一瞬老了十几岁。
　　大热天蒸鱼，苦差事，要不是因为他们俩，老李肯定不钻厨房受那个罪。
　　林彦一脸抱歉地收下：“正好，刚买的牛肉，您也别回了”他把锅递给贺正西，自己腾出手来，挟起老李的胳膊：“别说不字，必须一起吃！”
　　老李拍了他两下，笑道：“你这孩子！那行，我正好有个事情跟你说一说。”
　　林彦：“好咧。”
　　三个人进了屋，贺正西去换衣服，林彦就跟老李呆堂屋里，听他说事情。
　　“您说吧，怎么了？”别是聊许嘉临，林彦心道，他自己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李换上正色道：“别担心，不说你叔。本来我没当大事，可刚才又瞧见了，觉得还是得跟你提个醒。”
　　林彦见老李的表情有些严肃，不自觉也认真起来：“您这架势，我都害怕了……”
　　老李拍拍他的肩膀，点上一根烟缓缓道：“月中那几天，我老见有个人站你家门口往里头瞧，专挑小贺一个人在家的时候。等你回来，他也就走了。这不，今天下午你不在，他又来了。倒也没干什么，就搁那站着，我上去问他，他冲我笑了笑，一句话没说，转身走了。我寻思，前不久，小贺不是见义勇为了么，别是人贩子的同伙来寻仇，你们俩孩子，可得注意。叫小贺放了学，多找几个同学一起回家，实在不行，就先到我那呆着。”
　　“您说得对，这我还真没注意到，幸好现在没出事。”林彦也是一阵后怕。前段时间贺正西在大街上认出那拐子，确实是可能被盯上的。想到这里，他才觉得自己太疏忽，要是贺正西被人一板砖拍成个傻的，那不就晚三秋了。
　　他把这事情跟贺正西一说，贺正西也感到有些惊悚，可他根本没有住在这片的同学，林彦发愁。倒也不只是怀疑人贩子来寻仇，这要是许嘉临的对家找过来，也不是什么好事。虽然林彦坚信着，许嘉临根本没对家，许老头就是个大面瓜，有功夫都藏着，能有什么仇，根本不值当的。
　　吃过晚饭送走老李，林彦心里仍旧七上八下的，他在屋里转了几圈，最后还是决定给陆驰打个电话。
　　陆驰那边大概是很忙，打到第四遍时，才接起来。
　　“我还想着给你打个电话，你倒是先打过来了，这两天太忙，什么都顾不上。”陆驰先说道，“周六我开车过去，加上小贺，咱出去吃顿好的。”
　　“不着急，陆驰哥，我有个事情要跟你商量。”林彦手指绕着电话线，“你现在有时间么？要不待会儿？”
　　“不用不用，我这正要撤，你直接说。”陆驰走到外面，带过办公室门，“遇上事了？”
　　林彦嗯一声，接着把老李说的事情又跟陆驰重复了一遍。
　　“那附近应该有监控，我找同事先帮忙看看，周末吃完饭，我单独去你家门口装个摄像头。先别太着急，我说这话虽然想当然了点儿，但这么久都不行动，寻仇的可能性不算大。”从林彦的话里，陆驰还不好判断这人到底怎么回事，只能这样回答。
　　“也对，我是关心则乱了。那人要下手，早直接揍了，还等人发现。”林彦握着听筒笑着说。
　　“你自己想明白就好，别太紧张，许叔出事，你压力肯定不小，装得跟很多淡定似的，估计这两天没睡好吧。”陆驰问。
　　林彦：“是啊，但不能让我弟知道，好歹是大哥呢。”
　　陆驰：“要不……我到旧祠堂，拎包入住一下？或者，你们来我家住一段时间？你辛阿姨这两天一直念叨。”
　　“明白你的意思，放心吧，以前我还一个人呆过呢，现在变成俩人，好太多了。”林彦说。
　　陆驰敲着墙面直摇头：“还明白我的意思呢，你明白个什么东西了？就知道你不爱挪窝，不强求，等我忙完这阵，就能腾出空多去旧祠堂了，洗干净等着哥哥！”
　　“什么玩意儿！”林彦乐了，“30岁的人，还开这么弱智的玩笑呢。”
　　“什么30，快别说，我永远13好么……”
　　“您确定知道13的准确含义？”林彦揶揄。
　　陆驰捏捏眉心：“……受不了你们这些中学生，都欠捶。”
　　林彦：“周末就能捶。”
　　陆驰笑着道：“说对了，周末捶你。我不行了，值了俩通宵，我得回家睡觉，先挂。”
　　林彦：“好，回家注意安全。”
　　陆驰：“明白，少操心。”
　　林彦连道：“不操心不操心，挂了挂了。”
　　“这孩子真是……”陆驰瞅了一眼挂断的手机，无奈地打着哈欠去开车。他晚饭还没来得及吃，寻思找个地方先解决温饱，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晃荡了几分钟，也没找着合心意的，直接饿清醒了。
　　“要不还是先去看看？”他自言自语了一句，把车掉头，朝临水街驶去。
　　林彦跟陆驰打完电话，心里就没那么焦虑了，可这人到底是谁，干嘛老来看贺正西，他没有头绪。心里隐隐有些不踏实，可说不准是为了什么，又不敢深入地想。
　　琢磨了一阵子，得不出结果，索性掐断思绪，开始看书。林彦从写字桌抽屉里摸出来个发箍把刘海拢好，眼前的视野总算开阔起来。他的头发最近长了不少，但没心思去剪，定期给许嘉临整理房间的时候，打扫出来个发箍，他就拿酒精棉擦干净留着自己用了。家里只来过沈涵一个女人，沈涵又总是丢三落四，多半是她的。
　　贺正西洗完澡走进来，看见林彦的模样，立刻笑了。他拖了把椅子一屁股坐到林彦身边道：“哥你这样还挺好看的，比那些长发帅哥箍的好看，他们就差个定海神针了。”
　　林彦拿过毛巾给贺正西擦脑袋，架不住他头发短，没得出什么成就感，只好放弃道：“你这是在侮辱齐天大圣，你修炼多少辈子，都不如人家牛。”
　　“我干嘛跟古代小说里的虚构人物比谁的成就大，我这是夸你露额头好看！”贺正西暗自摇头，林彦抓的点，没几回是对的。
　　“不过我还挺喜欢刘海的，就是有点长了，露额头凉飕飕的。”林彦捋捋自己的头发，“陆驰哥说周六出去吃饭，顺带给咱家装个监控。”
　　“监控？干啥用的？”
　　林彦有些生气：“刚才说过的事就忘了？装个监控，心里踏实。别以后出门被哪个人闷一棍子还不知道谁干的。”
　　贺正西拍上自己的脑袋：“没忘没忘，我最近没觉得有什么危险在靠近。别小看你弟的直觉，很准的。”
　　林彦摇摇头没再说话。在他眼中，贺正西已经彻底奔着叛逆少年的路子进发了，说什么都油盐不进，下午才感觉他要成长，现在来看还是早了，铜豌豆依然是颗铜豌豆。他懒得再给自己找不痛快，看书要紧。
　　贺正西说完话，满心期待地等着林彦给他点评，左等右等，林彦也没抬眼，贺正西顿感无聊，总不能也看书吧。开学前的这个晚上，他需要调整状态。贺正西在屋里转了几圈，翻书包、扯床单、抠手指、拧风扇头，整个人一副猫嫌狗不理的样子，可林彦依然入定一样，当他不存在，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翻书做题写笔记。贺正西忙活了一阵，自己也觉得蠢，只得独自跑到堂屋前的门台上半躺着吹夜风。
　　“无聊啊……哥哥不跟我玩……哥哥不要我啦……”
　　不多久，有客上门了。
　　“哟，怎么坐这儿来了，走着，去叫你哥，我买了烤串。”陆驰刚进门，就看见贺正西坐那歌唱无聊，模样有些滑稽。
　　贺正西抬抬眼皮，满脸苦闷。
　　陆驰笑了：“怎么着，被林彦欺负了吧，连我都甘拜下风，你最好别自讨苦吃。”
　　贺正西直起身子：“我哥不会欺负人的，您别瞎说。”
　　陆驰：“我就知道你得这么说，赶紧的，搬个桌子出来，吃肉。”
　　贺正西：“您等着，我先问问我哥。”
　　陆驰惊讶道：“你哥又不是你爹！”
　　贺正西边跑边吼：“不是我爹，胜似我爹！”
　　陆驰：“明白了，准确演绎长兄如父。”
　　林彦掏着耳朵打开门走出来，捉住往屋里蹿的贺正西，皱眉道：“你俩也就隔着不到五米，嚎个什么劲。”
　　“瞧瞧，这你就不懂了。”陆驰说，“我在这多嚎两嗓子，外面不管谁，都知道你家里这是有大人在呢，不光俩小孩，我以后尽量多来。你们俩安安稳稳上学，别的不要分心搭理。”
　　林彦点点头：“你最近忙得连饭都不吃了？不是要调职了么？”
　　陆驰挠头：“交接几个案子嘛……我根本不想调，我妈那个人一惊一乍的，你又不是不知道。忙活也是好事，比闲着好。”他抖抖手里的烤串，“你俩今晚的任务，陪我吃饭。”
　　贺正西拖着桌子出来兴奋道：“未成年不能喝酒！”
　　林彦斜他一眼：“你这表情像是在说未成年不能喝酒的么？我去冰箱里拿两瓶可乐，上上个月买的，不提这茬都没想起来。”
　　见林彦走了，陆驰放低声音朝贺正西问：“你哥最近，怎么样？还算正常吧？”
　　贺正西困惑道：“当然正常了，你觉得他不正常？”
　　陆驰：“虽然你年纪还小，但有时间也得多关心关心他……”他话没说完，贺正西急着要开口，陆驰示意他先暂停，接着道：“我的意思是，他说什么你就多理解，多听着，你哥一个人也挺累，何况高中生本身压力就大。再加上许叔的事情，他比你在意得多……”
　　贺正西张开嘴，只是这回依旧没说成，林彦提着两瓶可乐回来了，“说什么私房话呢？”
　　“没啊，没说啥。”
　　“你听错了。”
　　两人齐声回道。
　　“好吧。”林彦放下玻璃杯，伸了个懒腰，“随便你们。”
　　陆驰：“你不吃么，这家的鸡肘味道特别好，你不是喜欢么？”
　　贺正西拧眉插话进来：“我怎么不知道啊。”
　　林彦摊开马扎坐下，端了杯白水说：“你们吃吧，我夜里吃不下东西。”他看向贺正西：“记得刷牙，知道么。”
　　贺正西干脆利落地回答：“绝对服从命令！”
　　林彦笑着喝了口水。
　　陆驰买了不少东西带过来，里面有大半是羊肉烤串。面前俩人吃得挺开心，林彦实在不好意思站起来去通风，只能一小口一小口喝水，把想吐的劲头压下去。这模样看在陆驰跟贺正西眼里，还以为他多馋这东西……
　　“哥，你想吃就吃吧，不要压制自己对食物的欲望。”
　　“你弟说的对，不就烤串么，你太瘦了，不需要减肥。”
　　林彦摆手道：“不是，我就是有点儿渴，你们吃就行。”
　　“尝尝吧，就一口，这肉肥瘦相间，也不用蘸酱，陆驰哥太会买了。”贺正西说着话，顺手举过来一根羊肉串，直接往林彦嘴里塞。
　　“我不吃，我受不了这……哎！别！”林彦话没说完就猝不及防跟肉串来了个亲密接触，口腔里一股子膻味儿顿时四溢开来。
　　贺正西这蠢蛋！林彦把肉串抢下来往桌上一拍，咬牙切齿地站起来，直奔洗手池。
　　“咳！”一个没忍住，几口把下午吃进去的东西吐了个干净，嗓子呛得直发疼，胃里跟被人使劲拧着搅和似的。总之从里到外，林彦难受极了。
　　“哥……”贺正西急急忙忙地跑过来。
　　“贺正西，你特么！”林彦半句话没说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他转身吐完又啐了一口，骂道：“祖宗，咱能干点儿靠谱的事儿么。”
　　陆驰端了杯水递给林彦：“先漱口吧，我也以为你爱吃这玩意，之前你不是老做羊肉水饺么，今后绝对不带这个来了，我给你们换成牛五花。”
　　“别说五花！大哥行行好……”林彦一想到五花肉那油滋滋的模样，胃袋再次缴械投降，他对着洗手池使了使劲，最终也没吐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陆驰架起林彦的胳膊：“你这样不行，都吐干净了。小贺，再去倒杯热水。”
　　“哦！”贺正西应下立刻往回跑。
　　“我坐一会儿就没事的，好好的晚饭，让我给弄成什么样了。”林彦涩着嗓子，抱歉地冲陆驰笑了笑。
　　陆驰挑挑眉：“没人会影响我食欲的，放心。少说两句吧，你这嗓子，跟破锣似的。”
　　“嘿嘿。”林彦缩在凳子上，抱住膝盖，“其实我也爱吃羊肉，就受不了那个味道，没福气。”
　　“谁说的？”陆驰跟他摇手指头，“福气这东西，你得过上几十年才能知道，咱们现在，还没到谈福气的年纪。”
　　林彦揶揄道：“别，谁跟你咱啊，你30，我15，小的那个才12呢。”
　　眼看着的俩人又要掐，贺正西瞅准机会端着水横在他们面前，“掺了凉白开，喝吧。”
　　“哟。”林彦抬眼看他，“这么细心啊，不得了。”
　　贺正西脸上一红，催促道：“赶紧喝！”
　　作者有话要说：
　　……
　　转眼就忘了先前的提要，只能重新搞一句，真的对不起。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把死活都要在旧祠堂留宿的陆驰请出大门，贺正西转身往回跑，进屋看见林彦窝床上躬背难受的模样，心里一下装满了愧疚。
　　“哥，你肚子疼吗？”他走过去，靠着床沿，“可以吃药吗？”
　　林彦背对他摇了摇手：“没事的，其实就下午晕车那劲没过去，躺躺就好了。你要是懒得看书，要不去看会儿电视？”
　　“我不看那个，没什么意思。”贺正西拖了把椅子趴在床边，纠结不已，他抓了把床单，又松开，“哥……”
　　林彦皱着眉拧过半边身子：“啊？怎么了？有事说事。”
　　贺正西磕磕巴巴道：“就……你以前老做羊肉水饺，是不是为了我啊……”
　　“哈？”林彦撇撇嘴，哼出口气，“你这也太自恋了。”
　　“嘿嘿……”贺正西开心地搓搓鼻头，“我知道，你就是特地给我做的。”
　　“傻吧你就。”林彦转过身重新开始面壁。贺正西磨蹭着坐到床上，小声道：“今天那事儿，对不起，我以后绝对不干了。”
　　“行了。”林彦扯扯毯子闷声道，“哥明白你的意思。你是不是太闲？不然直接上床睡觉算了，别在这杵着。”
　　“还早呢，暂时不困，我去倒个水喝。”贺正西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出去，带上门。
　　他在夜色里沉默地思考了几秒，接着兀自把双手一拍，跑去打开了冰箱。
　　林彦迷迷糊糊地躺床上，支棱着耳朵听声。这个季节旧祠堂每一处的犄角旮旯里，都有各式各样的生物在活动。水缸附近的青蛙，菜地里的蛐蛐，门口歪脖树上的知了……林彦喜欢这些小东西的叫声，衬得周围格外沉静安稳。
　　贺正西端着一碗在锅里温好的八宝粥再次踮着脚悄悄走进屋的时候，林彦已经跟周公开始聊天喝茶了。他靠过去低低喊了两声哥哥，林彦没醒，贺正西去堂屋橱柜找了枚瓷盘盖在粥碗上，把东西暂且收好。往后他也再没别的事情可做了，蹲去门口开始发呆。
　　浓郁的夜色里，林彦种下的新一茬四季豆正抽丝长叶，向日葵叶子摇摇晃晃的，偶尔有一两只蝙蝠低空掠过，细弯的月亮躲在重重云层里，不阴不晴。
　　贺正西呆了一阵子，重新站起身，走进堂屋，关掉了里面的大灯，整个院子只剩下他跟林彦那间小卧室里亮着的一点点微光。贺正西的心情突然没来由地变差了。他使劲攥了攥拳头，又放开，攥紧，放开，接连重复十多次后，贺正西闷着脸吐出口气。
　　“……你一个人在这发什么疯呢？”林彦站在门口，一脸懵然地朝他看。
　　“哦，不是，我手上突然很痒。”贺正西紧张地甩甩胳膊。
　　林彦哼笑一声，扔过去一件外套：“立秋后夜里就凉了，要么多穿要么回去睡觉，你这是看风景还是摆造型呢。”
　　贺正西没回话，他套好衣服，摸黑进屋，端着一碗粥走出来，对林彦说：“等我五分钟。”
　　林彦应下，坐板凳上观摩贺正西给他开小灶。许嘉临搭的这个小厨房，看着不讲究，跟个棚似的，其实挺结实，砖瓦水泥的构造，台风来了也不用担心会掀翻房顶。贺正西走到里面按开灯，给燃气灶打上火，蓝色的火苗逐渐烤热小奶锅，贺正西把粥倒进去，拿勺一圈圈耐心地翻搅，锅里很快传来咕嘟冒泡的声音，糯香的味道四散开来。
　　林彦感觉，这样的氛围实在是□□逸了，安逸到让他有些不适应。
　　贺正西边热粥，边往林彦那边瞧。锅里的粥在沸腾，他的小心脏也没消停。林彦这时披了一件长袖衬衫坐着，头发是睡乱的状态，估计胃里吐干净后，人有些脱力，整个看起来有些状况外。
　　真喜欢这样的哥哥，真想把缩成一团的林彦给端起来，如果我是哥哥就好了……
　　他没有边际地胡思乱想着，没注意到自己无意间把火调大了，火苗一下蹿得老高，几乎要烧到他的手指。
　　“诶！回神！小心火！”
　　林彦突然喊出声来，贺正西听后下意识地急忙往回缩胳膊，一个没留神碰到了奶锅的长柄。
　　完蛋了！我的爱心八宝粥！！贺正西冒泡的心情，要结霜了。
　　“我说你最近老神在在地想什么呢？！眼是干嘛用的啊！”林彦急急伸手关掉燃气灶，把小奶锅的长柄扶正，推了贺正西一把，气道：“你还考第一呢！做多少回饭了，这点儿应变能力都没有？！伤了手脚，你还能再打球？”
　　贺正西总算反应过来，他啊了一声愣愣地拿过碗，倒好粥，掂在瓷盘里，捧到林彦面前：“……粥，可以喝了，我上次热加过水，不算很甜，哥你尝尝。”
　　林彦扶着额头叹了口气：“我再去拿个小碗，咱俩分开吃，要勺吧？”
　　贺正西憨厚地笑着点头：“要。”
　　他们也没支桌，就着燃气灶台把两碗粥迅速干掉了。林彦不好再责备贺正西，小孩难得做这种事，没受伤已经很不错了，何况又是为了自己，他只有感动的份。
　　“刷牙吧。”林彦打着呵欠，端走锅碗洗净。
　　“嗯……”贺正西不情不愿地跑回屋里拿出来两套刷牙杯，递给林彦一个。
　　“每回刷个牙跟要你命似的。”林彦帮贺正西挤好牙膏，“一点长进都没有。”他刷了几下，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又笑着说：“你不是传说中的全能小班草么，连厕所都不上的那种，她们知道你洗澡刷牙还得催吗。”
　　贺正西吐了一口水无所谓地耸耸肩：“我不在乎，反正称号都别人给的，我可没承认过。再说了，不上厕所？那是妖怪还是神仙啊……”
　　“妖怪跟神仙都是一个派系出来的，只不过走的路不同。”林彦拿胳膊肘碰碰贺正西，嘿嘿直笑：“哎，说真的，咱初中漂亮女孩不少，你就没个看上眼的？”
　　“哥哥……”贺正西无奈地拉长声音，“你不是说让我好好学习么，我才不会找女生谈朋友呢。”
　　林彦吐出一口牙膏沫，说：“你要真喜欢，就去追呗，找个学习好的，一起进步。你们青春期的小孩，对自己还是不能太严格，憋过劲就坏了。”
　　贺正西转过脸看向林彦，认真道：“别把自己说的跟老头似的，我不早恋，放心。”
　　林彦啧一声：“可以啊，你最近确实长大了，说起话来还挺强势。”
　　贺正西嘚瑟地朝林彦抬下巴：“当然，以后更强势。”
　　林彦看着他这模样，没忍住笑了两声，结果一口水全招呼在了贺正西的衬衫上。
　　“抱歉抱歉，把你衣服弄湿了，脱下来晾着吧。”林彦说着就要伸手帮忙解扣子，贺正西往后退了两步躲开了，“我自己来，哥你先去睡吧，今天也够折腾的。”
　　林彦笑了笑：“行，记得……”
　　贺正西抢答：“记得晾屋里，不能让星光照到。”
　　林彦冲他竖起大拇指：“很好，是我的乖小弟。”
　　贺正西挥了挥手，见人进屋了，才敢放松下来，抹把自己发热的脸。
　　这一晚上，他久违地没睡好，又不敢使劲翻身，担心吵醒旁边的林彦。陆驰昨天临走时抓着贺正西说，林彦最近因为许嘉临的事情，睡眠不太好，让平时多跟他开开玩笑，缓解一下情绪压力。贺正西不知道怎么算是缓解情绪压力，他压根也没想到许嘉临给林彦的影响这么大。许嘉临出事后，林彦的表现都挺无所谓的。贺正西阅历有限，没办法去体会那些细枝末节的东西，但他知道，林彦脸皮很薄，自尊心强，不轻易跟人示弱，讨厌被同情。单单耳朵的事情，林彦一路从小学升上高中，知道的同学也不过才三、两个。
　　凌晨5点钟，贺正西听到身边的林彦动了动，赶紧闭上眼睛装睡。
　　“别装了，睡不着起来读书，或者做早饭。”林彦捏紧贺正西的鼻子尖。
　　“你知道啊。”贺正西睁开眼，跟着林彦的动作扭头，“醒太早了吧。”
　　林彦披上一件旧校服，跨过贺正西，坐床沿上眨了几下眼，说：“我想着还是骑自行车吧，时间能自己掌握，不怕堵车，吹吹自然风也舒服。”
　　“来得及？”贺正西探着脑袋问。
　　“搞不好比公交还快一些。”林彦勾起嘴角笑着说。
　　这个时间外面的天已经差不多要亮起来了，不过他们这小卧室里还暗着，林彦一双修长笔直的腿落在贺正西眼里，泛着隐约的白光。他伸出手迅速地摸了一把，之后又装作没事人一样钻回毯子，闭眼打呼。
　　“出去可不能这么瞎摸，别人直接把你揪派出所。”林彦也凑到贺正西大腿前，抬起手，琢磨半天，拿指甲狠掐了一下。
　　“诶！我只是摸，你不能改成掐！”贺正西捂着腿直接从床上跳起来，“哥你手法太刁钻了！不公平吧！”
　　林彦轻蔑一笑：”公平？先摸者贱，知道吧？别乱动手，我讨厌别人摸我腿。“
　　“哦，以后不摸了，争取先得到你的许可。”贺正西重新躺下，抬脚丫子戳林彦的腰。
　　“哎……”林彦站起来，边朝外面走边说道：“真的，你起床得了，别在这作妖。”
　　贺正西在床上翘着二郎腿，悠闲地直摇头：“不起，我又不用骑车去上学。”
　　“你就懒吧，最后懒成肥猪。”林彦留下一句话出门了。
　　贺正西晃了晃脚，大声吼道：“才不会成肥猪呢，等我到了18岁，直接帅翻宇宙！”
　　“头一回见这样的人……您真是厉害出花了。”林彦擦着脸走回来评价道。
　　他没跟贺正西瞎聊太久。换好衣服，把自行车拖出来，出门买了早饭在桌上放着，自己咬个馅饼就出发了。一中军训期间没课，但他没打算玩一整周，早读还是会坚持做。林彦中考成绩其实很不错，在班里能占到第三名，整个年纪第八名。但如果想再进几个名次，英语就得多用心。
　　他一路飙到学校的时候，教学楼前的钟表显示刚到6点，林彦把自行车锁好，站在楼下开始纠结。
　　上楼？还是不上楼？三秒后，林彦果断就近找了个长椅坐着，开始背单词。一中的早操时间是6点半，他可以读到还差五分钟的时候再出发去操场。
　　赵晟睡眼惺忪地从教师宿舍楼走出来，恰巧就见着了晨读的林彦，伸手打招呼道：
　　“哟！林彦！来这么早啊！”
　　林彦抬起头，定了定眼焦才认出来眼前这个头发乱成草窝的眼镜男，是他的班主任。
　　“赵……赵老师？”
　　赵晟挠挠耳朵，面带抱歉道：“啊，是不是太邋遢了。”说着就从口袋里掏出来一个粉色小梳子，一本正经地开始梳头发，不到十秒钟，赵晟很快变回了人民教师的正经模样。
　　“我是不是得做出一个特别目瞪口呆地表情。”林彦看着他说。
　　赵晟笑了笑：“臭小子，我可是你老师，比你大一旬呢，说话注意点儿。”
　　林彦撇嘴：“没看出来比我大，行事作风跟我弟似的。”
　　“嘿！”赵晟走过去揉乱林彦一丝不苟的头发，“我这叫心态懂么，你少给我装老成。”
　　林彦无奈地合上单词本：“我就这样，不是装的。”
　　“你得跟那些人似的，”他指指远处打闹着往操场跑的男生，“傻一点，你长得帅学习好，性格也不差，就是说话太像个小老头。”
　　林彦同情地看了一眼被说傻的少年们，瞪大眼睛对这赵晟做了个歪头的无辜表情，“这样，是不是显得我超级天真的？”
　　赵晟赶紧鼓掌：“对对对，就是过分傻了点。”
　　林彦收回表情站起来，奔着操场边走边道：“有个傻班主任才悲伤呢。”
　　“我不傻！我还打算考博呢！”赵晟怒吼。
　　“哦！您真是我学习的目标啊！赵老弟！”林彦嘿嘿笑了两声跑远了。
　　由于班会时的卓越表现，再加各科成绩也相当出众，林彦私下已经赢得了不少同学的关注。他们班的队伍就在操场门口，林彦刚走进去，周围就有人朝他吹口哨欢呼。
　　“我*，吹你妈的口哨，知不知道什么叫低调啊……”林彦捂着脸混进人群，“高中生的兴奋点可真是奇怪？”他小声琢磨着。
　　“憋得太久，就会这样。”一个声音隐约飘忽地靠近。
　　“啊？”林彦转过身，哦，跟蔡恒远同姓的那位兄弟，李斯的亲弟，“大白菜，你也住校啊。”
　　蔡栩生摇摇手指头：“我不住校，从家门口走到校门口，我只需要五分钟。”
　　“我靠！我嫉妒！”林彦吼了一声。
　　“可是从校门口走到这里，我花了十分钟。”蔡栩生接着说。
　　林彦转动脚踝：“谁管你那个啊！”
　　“林彦！蔡栩生！说话声音小点儿！”人未见声先到，周围的同学自觉地空出来一个圈，班长抱着胳膊走过来，照准两人的小腿挨个踢了一脚，半句话没留，潇洒冷酷地转身又走了。
　　“这么彪悍的女孩子……”林彦揉揉腿肚，“刚才还都对我欢呼呢，这才几分钟啊，就转山头了。”
　　“她是咱们班长啊，你是金鱼吗。不要惹到沈玮，她学过跆拳道的，还是咱们年纪第一名，脾气跟优秀程度成正比。”蔡栩生慢条斯理地介绍。
　　“蔡栩生！你再多嘴，姐姐直接给你来个过肩摔！”沈玮清脆嘹亮的声音隔着层层人群传过来。
　　“啊，我不敢啦，我认输。”蔡栩生装模作样地喊了一句，拉着林彦抱头蹲下。
　　“我为什么要跟你蹲下？”林彦凑过去问道。
　　“哦，我今天的人设是草履虫，趋利避害。不过，看在你是人类的份上，”蔡栩生晃晃悠悠地重新站起来，“还是可以钻出水面的。”
　　林彦揉搓了两下额头，心情很复杂……就这样过上三年，自己可能会变成痴呆。
　　一中的操场又新又大，三圈跑下来，林彦的腿已经不是他自己的了，这时候他觉得住宿生还挺好的，起码能回去换身衣服，现在他只能带着一身汗去上早自习。
　　“你要去我家冲个澡吗？”蔡栩生甩着外套跑过来搭上林彦的肩膀。
　　林彦震惊地问：“你还要回家？”
　　蔡栩生点点头。
　　林彦：“不上早自习了？”
　　蔡栩生迷惑地眨眼：“什么早自习？”
　　林彦拉上蔡栩生的胳膊，朝教学楼走去，“你是高中生，不是大学生，连早自习都不知道？虽然到下周才正式有科目安排……”
　　蔡栩生：“我哥说，随便上上就行了。”
　　“李斯脑壳坏掉了吧！”林彦无奈道。
　　“不会。”蔡栩生正经地说，“我哥是医学博士，16岁就上大学了。”
　　“那他让你随便上上？”林彦觉得自己跟这一家人代沟不是普通的大。
　　“我语文成绩不好，他让我来学学祖国的语言，至少要学会写情书。”蔡栩生极其认真地回答。
　　“这确实，他还是很高瞻远瞩的。”林彦点头。
　　李斯居然是博士，林彦完全看不懂这帮人了。那他干嘛去乡下小村子里当个民宿主厨呢……而且看蔡栩生这副样子，恐怕成绩也不差。
　　真是一刻都不能放松，林彦叹了口气，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继续啃英文。
　　“这些单词，我小学就会了。”蔡栩生凑过来，翻了翻林彦的单词本，接着低声说了句什么，林彦没听清。“嗯？你说什么？”
　　蔡栩生重新张开嘴，大声读了几个英文组句，林彦这回听清了。
　　“老天，你确实学学语文就行了，这发音，比英文专业的大学生还好！”林彦竖大拇指称赞，“虽然我也没见识过大学生怎么读的。”
　　蔡栩生不好意思地挠头：“嘿……这个跟我也没啥关系，我爸是英国人，作为他的儿子，我英语要是说不立整，就完蛋啦。”
　　“我想你应该是想说，利索，不是立整。”林彦拿出本子，写下这两组词，拿给蔡栩生看。
　　“哦！你太厉害了！”这回换成蔡栩生竖拇指。
　　林彦：“这个也是国产小学生就会的。”
　　“那以后我们互帮互助，中午可以到我家吃饭，反正也没有别人的。”蔡栩生狡黠地朝林彦咧嘴笑。
　　“我怎么觉得你没安什么好心呢……”林彦斜眼看过去。
　　蔡栩生赶紧否认：“怎么会，我只是不会煮饭。”
　　“你已经把目的说出来了！！”
　　林彦感觉跟这人交流确实困难，太累了，要么绕大圈，要么来直的。确实无常，自我介绍没说错。
　　蔡栩生又说：“每周三天在家吃，两天在学校吃，你骑自行车载我，这样三分钟就能到家了。”
　　林彦：“凭什么？你比我高，比我重。”
　　蔡栩生无辜道：“我不会骑车呀……三个轮子的可以。”
　　林彦怒道：“那你骑三轮！载我！”
　　蔡栩生把林彦的手拽过来，强行击掌后，说：“恭喜我们，成功签署合作协议。”
　　贺正西在林彦走后，又睡了半个钟头回笼觉，接着哈欠连天地从床上爬起来，继续发呆。他还不太适应起床后林彦没在身边的新状态。
　　怎么说呢，有些难过。
　　“哎……化悲愤为吃的力量吧。”自言自语着解决了三个肉包，一碗粥，贺正西抬手刚要抹抹嘴，又想到林彦不爱他这样，于是把手放下，规规矩矩地拿了张纸巾擦干净，甚至专门去洗了个手。
　　临走时，他还记着自己可能被盯上了这件事，于是转身回去，摸了把折叠水果刀塞进口袋里。一直到走出临水街，似乎都没什么情况，可到了校门口，他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确实有人在看他，跟女孩子看过来的眼神感觉不太一样，躲躲闪闪的，充满探究，但似乎……没有恶意。贺正西停下来，冲远处的花坛笑了笑。他这一笑不要紧，旁边路过的女生差点发疯。
　　“我天！小贺学弟笑了！坏坏的，我喜欢！”
　　“就是就是，掏着口袋，黑道大少气质，说不定下一秒能直接甩个飞刀呢！”
　　“啊！！你这个想法很不错，小贺打球也帅啊，再长几年，绝对的溪城第一帅！”
　　“都什么眼神啊……那叫坏么？小贺明明是健气开朗型的帅哥。”
　　“什么啊……求同存异懂不懂……”
　　贺正西收回刚才那个被各方评价的笑，面无表情地走进学校，到教学楼里后，突然加速，跑去了洗手间。
　　“贱气？我不贱吧，林彦老说我傻，有时候还说我憨，怎么都不跟贱搭边儿啊。”他自言自语，“女生的想法，很复杂，一个人又帅又贱的，得成什么样？”
　　贺正西站在镜子前，困惑地捏了五分钟脸。


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单从日历上来看，已经立秋出伏了，但一中军训的这个周，气温依然在30℃上下徘徊。每个休息的空档，林彦都在默默祈求下雨，特别的神神叨叨。
　　“你在念什么咒语？”蔡栩生拿了瓶营养饮料蹲在林彦身后的一小片阴凉里死命灌。
　　林彦没搭理他，往旁边挪了两步，继续朝北面念叨。
　　“林老大这是在求雨呢！”一个白嫩嫩的小胖子走过来说。
　　“哇，神奇。”蔡栩生也转过身双手合十，开始模仿林彦求雨。
　　“真是不懂你们……”小胖伸着舌头扇风散热，“一下雨，说不定得提前开课呢，还是军训好玩……”他话没说完，就被一个路过的高个子打断了。
　　“求雨啊？我也来！”高个也跟着朝北做了个揖。
　　“来来来一起！”
　　“加入林老大的行列！”
　　“下雨吧……下雨吧……我愿意拿冰红茶跟老天做交换。”
　　“老天不喝冰红茶。”
　　转眼7、8个人围了过来，一起装模作样地开始集体求雨，场面顿时有些壮观，周围路过的同学看见，嘻嘻哈哈地起哄。林彦想立地刨个坑把自己埋进去，顺带捎上蔡栩生。
　　沈玮很快注意到了这边的小团体，她风风火火地跑过来，仍旧不发一语，照准几人的屁股，抬起长腿挨个敏捷地踹过去，像武术表演。这架势直接把林彦给看愣了，他还是头一回见这么彪悍的女孩子，上回被踢小腿时完全没看出来沈玮居然挺帅气。林彦心里直发痒，不是心痒女孩子，而是对跆拳道有了兴趣，但是一考虑钱包，他立刻止痒了。
　　眼看就要踹到自己，林彦把双手往头顶上一举，喊：“沈老大，我错啦！”
　　蔡栩生有样学样地也举起手：“沈老大，我错啦！”
　　“……你们这几个，也太怂了！”沈玮潇洒地甩了甩并不存在的发辫，转身又跑回女生堆里去了。
　　林彦弯腰鞠躬：“是是是，您说的都对，全力支持您的工作，恭送沈太后。”他这抑扬顿挫的几声又引来阵阵周围的哄笑，把远处的沈玮气得攥紧了拳头。
　　“这是怎么了？”赵晟艰难地把两大桶绿豆汤推到6班人堆里。
　　“林老大跟沈老大杠上了！”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哟！漂亮！”赵晟兴奋地鼓掌，“下回开场记得叫上我啊。”
　　“哈哈哈！”
　　“老班您真逗！”
　　林彦揉揉耳朵尖，谁跟谁杠？瞎给我树敌，根本没有人性。
　　“林老大。”蔡栩生走过来拿胳膊压上林彦的肩膀，“按照本人敏锐的雷达以及丰富的经验，沈玮百分之八十对你是有意思的。”
　　“啊？”林彦呛了一口绿豆汤，“这么突然，你一棵外国大白菜，还懂内地早恋行情呢。”
　　蔡栩生拍拍自己的胸口：“你懂什么，八卦不分国界，再说了，我又不是外国人。十几岁嘛，都春心萌动，很正常的，一猜就知道咯。”
　　“哦……很有经验的样子。”林彦转身走回队伍里。
　　“反应太平淡了！”
　　“哦！”林彦举起手来拍了两下。
　　大概是林彦及其一众小弟们心诚则灵了，军训开始后第三天中午，求了几天的雨总算下到了一中地界上。
　　“这下的什么东西啊，不知道的还以为知了搁树上解决生理问题呢……”林彦搓了搓手指尖。
　　“没太听懂，什么谁解决生理问题。”蔡栩生凑过来。
　　“知了！就是蝉，一种昆虫，知了——知了——叫的那种。”林彦特地学了两声叫给他听，“这总该知道？”
　　“你说话不太像溪城人，不过我认为你的叫声很不错。”蔡栩生捧场地为林彦竖起了大拇指。
　　这对话，太蠢了。林彦挠挠头，解释道：“我家那边住了好些外地人，还有……嗯，不自觉地就这样了。”他犹豫一番没说贺正西的事情。
　　“现在可能变成其他什么物种的在解决生理问题了，林老大。”蔡栩生捏着下巴仰头研究。
　　“我估计这雨会变大，而且明天还得下，天气预报说多云转阴，绝对不准。”林彦跑过去收拾好自己的水杯，掏出伞撑好，跟着大部队往班里撤。
　　“你厉害，连天气都能预测。”蔡栩生两手空空，他什么也没带。见林彦撑开了伞，蔡栩生找准机会低头钻了进去。
　　林彦无奈地抬了抬手，把伞举高，“你是大少爷吧，天气预报不能信这种事，幼儿园小孩都知道。”
　　蔡栩生无辜道：“我从没看过天气预报啊，不过我家里的伞比你这把要帅一点。”
　　“那我建议你回家去拿伞。”林彦加速走出去几步。
　　“不不不，你的伞，是此刻我心中的女神！”蔡栩生跑过去发誓道。
　　路过7班的队伍时，孙林林在人群里朝林彦挥手，林彦没理他，撑着伞后面带了个大白菜尾巴，直接走了。
　　“那个人惹到你了？”蔡栩生问道。
　　“嗯，他是个媒婆，热衷给人凑对，远离为妙。”林彦冷淡地说。
　　蔡栩生的雷达立刻捕捉到了关键词，他兴奋地问：“他给你介绍对象了？哇！我兴奋了！”
　　“该说什么好。”林彦瞅了蔡栩生一眼，“你虽然没我帅，但好歹也人模狗样的，别天天荷尔蒙过剩似的行吗，你现在的样子像是东非大草原上的狒狒。”
　　“他给你介绍谁了？”蔡栩生直接略过关于狒狒的话题。
　　“……”
　　林彦在教学楼门口干脆利落地收起伞，甩掉雨水，扭头往楼上走，没理他。
　　蔡栩生独自握拳：“没关系，吃过午饭就能问出来。”
　　林彦哼道：“没见过长成你这样的人还喜欢天天琢磨别人八卦的，搞不好会被女孩儿讨厌。”
　　“我又不喜欢女人……”蔡栩生跟在林彦的身后，自顾自地说。
　　林彦哦一声道：“跨越种族的恋爱”。
　　“不是，一个种族的。”蔡栩生说得十分坦荡，“我最喜欢的人，是李斯，你认识的，我哥。”
　　“啊？！”林彦惊讶地停下脚步，表情一时间有些丰富，“卧槽！卧槽！卧槽！”
　　蔡栩生抬手示意他压低音量：“朋友，你就算现在很想操，也不能在学校里操，分贝，太大。”
　　“你关注的点歪到哪儿了！卧槽！”林彦暂时还说不出别的词汇。
　　“好吧……”蔡栩生扶了下额头，“你是对于我不喜欢女生这件事，感到卧槽，对么？”
　　林彦疯狂点头，随即又快速地摇了摇头。
　　“我知道我知道，你是想说，你没戴有色眼镜。”蔡栩生很努力地解答林彦的动作。
　　“对，回答正确，加十分。”林彦缓了缓，吐出一口气，接着再次紧张起来，喊“卧槽！你天天跟我屁股后边，别是对我有意思吧！我跟你说，你这样的，我见一个打一群！”
　　蔡栩生虽然在短短几天时间里，已经被林彦在言语上碾压过无数回，可在这一刻，他觉得林彦偶尔还挺迟钝的，于是揶揄道：
　　“你失忆了吧，我刚才说，我喜欢李斯。”
　　“我知道……”林彦吐出口气，认真站在楼梯角落里思考了几秒，接着他伸手拉起蔡栩生，匆忙躲进男厕所。
　　“我认为，”林彦跟地下党接头似的，把蔡栩生抵在厕所隔间门板上，喘着粗气，“我认为，你喜欢你哥这事情，似乎比你喜欢男的，更加严重。”
　　“你说的很对，我不否认。”蔡栩生挣扎着挺起背，伸手捏住林彦稍显激动的肩膀，“所以我才到这里上学了嘛。”他左手固定好林彦，右手开始解裤腰带。
　　“等等！你特么耍流氓啊要！憋再久也不能找哥们儿泻.火，冷静！”林彦觉得，在自己十几年的人生里，这是最为激动、紧张并且长见识的一天。
　　“不是。”蔡栩生笑了笑，松开抓着林彦的那只手，自行转过身，把衬衫掏出来，“你看。”
　　林彦捂紧眼睛，尴尬地凑过去，松开两指，随即脸色一红，尴尬道：“你哥干的啊？你们够激烈的么……虽然我也不懂你们是怎么操作的。”
　　“你简直，你实在是……”
　　蔡栩生总算见识到了林彦非比常人的反射弧，“是打的，我妈打的！”
　　他重新把衣服整理好，靠在隔板上，眼神里有些失落，“我以为他们会很开明，没想到还是不能接受，我跟李斯在他的房间表白，被老妈看到了。”
　　“然后你父母就把你给揍了一顿？接着李斯跑到村儿里去当厨子了？”
　　蔡栩生：“对，不过他当厨子不光是因为我。但最近我不能去找他，李斯让我好好学习中华文化，必须考上大学，可以的话，报考汉语言文学，把舌头捋直。”
　　“你只要没背诵淫.诗告白，舌头就挺直的。”林彦拍拍蔡栩生的肩膀，“各人有各人的烦恼啊。”
　　“你说话的感觉很像我爷爷。”蔡栩生认真道。
　　“哦，你是第108个这么说的。”林彦笑了。
　　接下来两人突然就没什么话题可聊了，周围很安静，空气仿佛诡异地停止了流动，过了小一阵子，林彦再次开口道：
　　“所以我们是不是得出去了，会不会有人偷听……”
　　蔡栩生无辜地摊手：“是你把我拉进来的啊。”
　　林彦拿手掌心拍了一把自己的额头：“是这样没错。”
　　他们俩走出去的时候，外面已经有人在围观了，表情各异。
　　“他们这是在兴奋个什么劲？”林彦低头从容洗手。
　　蔡栩生直白地回答：“你真是个神奇的人，有时候很敏锐，但有时候么，又太迟钝。”
　　“不太懂，我家里穷，见识比较少。”虽然开学没几天，就在男女关系，不对，是男男关系的认知上，取得了火箭一般的进步。
　　“那我不说啦，今后你自己体会吧。”蔡栩生跟围观人群挥了挥手，熟门熟路地揽上林彦的肩膀，潇洒地拖着他走了。
　　“我看你也不怎么样，学什么偶像剧，什么年代了，还跟人挥手。”
　　蔡栩生神秘地笑笑：“你不懂让女孩子们感到开心的重点。”
　　林彦无所谓地摇摇头，踏进教室，走回自己的位置，把书包从桌洞里拿出来。他不打算再跟蔡栩生瞎聊了，有这时间不如多做一道英文阅读题。
　　贺正西举着伞站在校门口，确认过日常跟踪的人不在后，他开始认真地思考应不应该回家吃午饭的问题。
　　“贺正西！”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呼喊。
　　“嗯？”贺正西转过身，一个女孩子正看着他，头发湿淋淋的。
　　“你是……？”
　　女孩佯怒道：“喂，我们分到一个班好几天了，居然不记得同学名字，太过分了吧。”
　　“不好意思。”贺正西面无表情地想了想，“所以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杨，叫杨俞心。”女孩指指贺正西的伞，“分我一半吧，我没带。”
　　“为什么？”贺正西这把伞只跟林彦一起撑过，他不愿意跟别人分享。
　　杨俞心听完这话，脸上有些发红，却仍旧直直地盯着贺正西。
　　“好吧……”贺正西不情不愿地把伞伸出去1/3，不待两秒，又连番问：“为什么要分我的伞？你为什么不自己准备好？你朋友为什么不跟你一起？”
　　杨俞心被问懵了，她微微侧过脸，贺正西略微冷漠的表情落进视野。
　　“……我，哎，跟你撑个伞，又不是要你命。”杨俞心往后退了两步，从伞里迈出去，“你走吧，我家就在附近。”
　　贺正西扭头问：“为什么？”
　　杨俞心一跺脚，踩起小片水花，“你哪来的那么多为什么？！走了！”说着转身打算往雨里冲。
　　“诶，你等一等。”贺正西把杨俞心喊住，“那些问题，是个人都会想知道啊，你不说算了，这伞你拿着吧，我去那边的拉面店，暂时用不着。”
　　“真的？”杨俞心认真地看他。
　　“赶紧拿着吧，再聊下去，你头发都湿了。”贺正西把伞塞到杨俞心手里，“下午记得还，那是我哥买的，不能丢。”
　　“好，那谢谢啦！”杨俞心笑容灿烂地说。
　　“嗯。”贺正西跟她道了别，转身冒着雨往路对面的拉面馆跑去。
　　杨俞心撑着贺正西给的黑色带小方格花纹的雨伞，心情愉快极了。这时校门口又陆续走出来几个女孩，纷纷围到杨俞心身边，叽叽喳喳地聊开了。
　　“成功拿到了心上人的伞，开心吧！”
　　“就是就是，接下来期待你们手牵手哦，嘿嘿……”
　　“诶，我很纠结的啊，你们要真成了，可不要限制他打球的次数哦。”
　　“对对对，打球太帅了，到时候你得陪伴左右！”
　　杨俞心被几个朋友簇拥着去展望跟贺正西在一起，她自己虽然也没有深入地想过，可被说得多了，心里也不自觉有些飘飘然。
　　贺正西长得不错，但平日里跟任何一个女生都保持着距离，除了打球跟学习，还没见对别的东西产生过兴趣。要是能与这样的男生成为很好的朋友，应该……也挺不错的。
　　贺正西坐在拉面店里看着窗外的雨，心里有些后悔刚才逞英雄了，他根本不愿意把林彦特地买给他的伞送出去。
　　啊……郁闷啊……
　　贺正西越琢磨越坐不住，五分钟干掉一碗盖饭，付过账匆匆忙忙往学校赶，到了班里才想起来，杨俞心要回家的，肯定没这么快回来，只好先趴课桌上午睡。十几分钟后，他睡得迷迷糊糊地被人摇醒了，入目就是杨俞心那张笑眯眯的脸。
　　“总算睁眼了，你睡得好香啊。”杨俞心在贺正西眼前挥挥手。
　　“嗯。”贺正西直起身子，“我伞呢？”
　　杨俞心递过来一个小手提袋：“在里面呢，还有一份谢礼。”
　　“举手之劳，不需要礼物。”贺正西把伞拿出来，专心致志地检查，等看到光秃秃的把手时，脸色变了变，“上面的小挂件呢？”
　　“什么挂件？”杨俞心接过伞，看了一圈，“我没见什么挂件。”
　　贺正西一把将伞从杨俞心手里拽回来，语气不太好，“本来有个仿真甜甜圈小挂件的。”
　　“你一个男生，挂什么甜甜圈，丢就丢了，我下午到外面饰品店买一个还给你。”杨俞心这话没有恶意，模样又很天真，让人实在不忍心多说。
　　贺正西无声地掐了掐自己的大拇指，暗自叹了口气，说：“不用，算了。”
　　杨俞心嘟着嘴不开心道：“你怎么老说算了算了的，我下午买给你嘛，也就几块钱的小东西，可能打伞的时候不小心碰掉了。”
　　贺正西有些生气了，但错在自己不怪别人，他早没想着提前拿下来，那种东西，本来就容易丢。
　　他对杨俞心道：“说不用买就是不用买，你买了，我也不会挂的。”
　　“好吧。”杨俞心见贺正西情绪不高的样子，也不好再继续拉着他说话，但又不想直接放弃，于是带上一副讨好的表情，接着说：“周六请你吃汉堡，给你陪陪罪。”
　　贺正西垂下脑袋，仔仔细细重新叠好雨伞，回答：“我周六有事情。”
　　杨俞心：“一整天都有事？”
　　贺正西嗯一声：“有。”
　　杨俞心不甘心道：“那星期天呢？”
　　贺正西：“打球，还有学习。”
　　“好吧……等你有空要告诉我哦。”杨俞心的样子看起来已经有些可怜了。
　　“没空的，对不起啊，我没大事都不出去的。”贺正西看向杨俞心满是期待的眼睛，放低声音正经问：“你是想跟我谈对象吗，咱们年龄太小了，我也不喜欢你啊，强扭的瓜不甜，听说过不。”
　　杨俞心听完贺正西的话，又羞又气，她愣愣地呆立几秒钟，红着眼圈跑回了自己的座位。
　　贺正西不想过去安慰，更不好意思过去。自从来到溪城，他跟女性说话的次数实在太少了，更不用说什么女同学。除了日常学习跟收作业，他和班里的女生几乎没有任何交流。贺正西不傻，他知道杨俞心大概是喜欢自己，但贺正西并不喜欢杨俞心，他头一回碰上这种事情，只能凭借本能，以及从林彦身上学来的那一星半点所谓经验来解决。
　　结果，好像是伤到人家的心了。
　　“啊……”贺正西抱着头叹息一声。
　　“怎么着老贺，碰上情感问题了吧，你别惹那个杨俞心，他哥是个流氓，小心被揍。”同桌冯兴凑过来，“幸好这时候班里没几个人，要是被看见，你肯定就完蛋了。”
　　“别瞎说，我可没那么闲。”贺正西扭过头对他说，“何况就算真跟他哥对上，我也不怕，哪儿那么容易就完蛋啊，法治社会，懂么。”
　　“嗨，人要真治你，你也没办法。”冯兴亲切地拍了一把贺正西的后背，“作为从小学到初中一直以来的好哥们，我很懂的。除了你哥，谁也入不了你的眼。”
　　“你知道就行。”贺正西揉揉眼睛，“不行了，我还得眯个五分钟，别跟我说话。”
　　“行行行，你睡吧。”冯兴说。
　　一中的放学时间，比实验中学要晚四十分钟，等林彦骑着车子赶回家时，多半就已经快到7点钟了。
　　“哥，以后晚饭我做吧，这自行车的筐，看着不太结实，小心路上出事。”贺正西从林彦手里把餐盒接过去。兄弟俩每天的晚饭，基本都是林彦直接从学校食堂打包带回来。
　　“那多麻烦，就俩饭盒，能出什么事？”林彦走过去给自行车边打气边道，“你要饿了，就出去买个包子垫着，闲得慌就看书，不爱看书就打球。好好一小男孩，不要天天想着做饭。”
　　贺正西撇嘴道：“你到现在还天天想着做饭呢，我不就是吃你做的饭长大的嘛。”
　　“两回事。”林彦把汗湿的头发捋到一侧，瞅着贺正西道：“咱俩能一样？你是我弟，好好当我弟就行了，可以偶尔做饭，但没必要当正事。”
　　“行呗，知道了。”贺正西捏捏手指，走到车子跟前蹲下，“……哥啊，你送我的那个甜甜圈小挂件，丢了。”
　　“什么甜甜圈？”林彦站起身洗干净手，带着肥皂的清香味道重新走回来，“我都忘了，哪年送的啊……”
　　“就我来的第二年，咱们去赶大集，我非要，你买的。”贺正西说着话，突然抓起林彦的手，嗅了嗅。
　　“你不是属狗的吧。”林彦把手抽回来，敲着下巴仔细思索了一圈，恍然大悟道，“想起来了，老鲁服装摊旁边那个卖小玩具的，对吧。”
　　贺正西点头：“对对对。”
　　林彦推一把贺正西的脑袋，笑着道：“没事儿，国庆节一起出去逛逛，再给你买一个。”
　　“嗯，不要太贵。”贺正西开心地抓了下林彦的手。
　　“放心，不要奢望会有十块钱巨款！”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这监控，需要我们花钱么？”林彦扬起脸，对着大门外路边上新装的摄像头问。
　　“财迷了吧。”陆驰把两人提溜上车，“本来就应该有的东西，没你这事也想不起来，听这边的同事说，暂时没什么情况？”
　　林彦点点头，又担心道：“不过我弟上学路上碰到过一次，倒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可我还是不放心，跟个变态似的。”
　　“说不定人那是崇拜我呢。”贺正西在后座上嘚瑟道。
　　“哈哈哈对对，小贺越长越帅了，成绩还好，又会打球，肯定不少人崇拜你！再长几年，得有一个连的女孩追！”
　　贺正西红着脸挠挠头：“嘿嘿，我可不要跟女生玩儿，她们又不跟我打球。”
　　陆驰笑着道：“人家不打球，人家可以围观嘛。动画片里都这么演，你打完球，小妹妹上去递水递毛巾的，舒坦。来来，跟我说说，学校里肯定不少女孩喜欢你……”他越聊越兴奋，有几次还要直接回头，被林彦按住了。
　　“注意看前面陆驰老大哥，这可是在街上，安全驾驶。”林彦急急忙忙提醒。
　　“明白明白，你就是给自己的压力太大，平时要多放松，这高中刚开始呢，不能一直绷着。”
　　贺正西也跟着附和：“对的，哥，你少担心我的事情吧，其实没啥事啊，就你太紧张了……”
　　“少担心你的事情？”林彦直接打断了贺正西的话。他从听到贺正西把被人跟踪这件事当个乐子讲，就有些生气了。
　　“贺正西。”林彦郑重道，“你要对自己的安全多重视，什么崇拜之类的话，这算侥幸心理吧，真出了事，我怎么办？我会急死的，咱家现在这样，你不能出事情知道么？就跟着你的那个人，一定要找出来是谁，我不管他有什么目的。你那天说知道他躲在哪儿，就应该直接打电话报警，竟然还耍小聪明！我差点吓死，真是胆子大到没边了！”林彦越说情绪越激动，声音不自觉地抬高了许多。
　　“……许叔肯定是要判刑的，家里以后就咱俩人了，别这么玩，你就算不好好学习，天天混日子，也不能把自己的安全当儿戏。”林彦使劲眨了眨眼睛，摇下车窗，深呼吸了一口气，缓缓道：“就这么多，我说完了。”
　　贺正西没有想到林彦会突然开口，林彦很少带着情绪同他说教，这是第一次。他愣了半晌，有些愧疚地开口说：“我知道的，哥，是我说错话了，你不要生气，下回看见，我一定报警，或者打电话给陆驰哥。”
　　“嗯。”林彦哽着嗓子回道。
　　顺带接受教育的陆驰，这时总算敢喘出来一口气：“行了行了，收拾好心情，咱们去吃饭。和平万岁，和平万岁哈。”
　　在陆驰看来，平日里林彦把贺正西这个弟弟当宝贝，连句骂都舍不得，贺正西确实懂事优秀，但哪家的兄弟不是一路干着架长大的。虽然，这俩也不是亲兄弟……
　　接下来车程里，三个人都没说话，甚至到吃饭的时候，气氛都不怎么热烈。陆驰特地把兄弟俩带出来吃火锅，以为能多听听两人说双簧，谁能想到林彦一生气，贺正西整个人就彻底怂了。
　　“来，你们俩，派一个代表，给我说个笑话。”陆驰挨个夹了两只虾放进他们的碗里。
　　贺正西：“什么笑话啊……”
　　林彦：“不会说。”
　　“好吧。”陆驰灌了一口果汁，说：“咱吃完还有一个任务，许叔的律师有话要跟你们说。”
　　林彦立刻紧张起来：“什么事？”
　　陆驰摇摇头：“他没细说，我也没问。”
　　“好吧。”林彦放下筷子，忧心忡忡地靠回沙发上，没食欲了。
　　“你这孩子，早知道吃完再说了。”陆驰往林彦碗里又夹了枚肉丸，郑重道：“对于高中生来说，身体健康比学习成绩更重要，你现在不好好吃饭，待会儿饿得胃疼。何况你才多大？营养不够，小心脑袋会变迟钝，吃不下也得塞几口。”
　　“我…也这么觉得。”贺正西悄悄跟着帮腔。从刚才开始，他就只埋头吃肉，不太敢跟林彦说话，生怕说错被修理。
　　“你在这结巴个什么劲啊！”林彦白了贺正西一眼，“难道我在车上说的不对？你哥我脾气够好了，搁别人，直接给你一巴掌信不信？”
　　贺正西立刻堆起笑：“信！必须信啊！”
　　“别敷衍，下回再不当个事情，我会直接拿竹竿抽你。”林彦照例把碗往贺正西面前一推，“气饱了，你吃。”
　　“我吃。”贺正西把碗捞过来。
　　沈涵帮许嘉临找的律师姓钱，叫钱胜，年龄比陆驰还要大一些，办公地点就在距离市局不远的地方。这段时间沈涵不在溪城，一些联络工作全留了陆驰的电话。坐电梯上到12楼，陆驰在待客室喝茶，林彦跟贺正西跟着秘书进了钱胜的办公室。
　　“这办公室，比咱家堂屋还大呢。”贺正西悄悄道。
　　林彦掏着口袋转过脸去看他：“怎么着，羡慕啊，你学个法律，也做律师算了。”
　　贺正西直接摇头：“我想做医生。”
　　“是吗，做医生也挺……”林彦的话没有说完，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成熟的男声在两人背后响起来。
　　“血缘的力量果然强大，你的父母还有爷爷都是医生，你也选择以后做医生，神奇。”钱胜带着一个档案袋走进来，示意两人坐下。
　　“父母？什么意思？”林彦首先反应过来。
　　钱胜把档案袋打开，抽出一份资料，摆放在两人面前，接着站起身走到冰箱前，冲他们问道：“可乐、果汁、茶水？”
　　俩人一起摇头。
　　“好吧。”钱胜拿了一罐咖啡回来，坐到他们面前，“这份资料，是你们的养父——许嘉临，经由他的朋友交给我的。”他抽出其中一张彩页，指指上面一对夫妻的照片问贺正西：“这是你的父母，还有印象吗？”
　　贺正西面带震惊地拿起来。
　　照片上给两人的名字专门做了标注——贺毅、方西闽。
　　“我……不知道，我已经忘记了。”贺正西把资料重新放回茶几上，攥了紧膝盖上的布料。
　　“许哥说，你只记得家里的爷爷是做医生的。”钱胜温柔地朝他笑了笑，“不要着急，这样的事情放我身上，短时间里也没办法全盘接受。你可以尝试着找找过去的记忆，5岁的孩子，应该能记得住更多东西才对。”
　　“他们知道吗？”林彦突然问道。
　　“什么？”钱胜看向他，“你是说贺毅跟方西闽一家？”
　　“嗯。”
　　“根据我知道的消息，许哥上个月初就把你弟弟的一些资料邮寄到燕城了。”
　　“他们会去临水街，把我弟弟带走么？”
　　林彦感觉自己心里有个角落突然崩塌了，整个人变得没有着落起来。
　　“我没有办法给你们任何保证，况且，这需要你弟弟本人自己做出选择。”钱胜望着眼前的两个孩子，心情十分复杂。自己现在的形象恐怕不算很好，但该说的事情现在不说，以后早晚也要让他们知道。
　　“其实他们从收到资料开始，就应该直接过来的，可能是担心你们不能接受，所以……”
　　“所以，我弟的家人，说不定会偷偷先过来看看他，对么？”林彦盯着钱胜，眼神里有些不易察觉的黯淡。
　　“林彦……”
　　钱胜不知道接下去该怎么开口了。眼前这个少年，也不过才15岁。短短一个夏天里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很多孩子恐怕一生都不会经历。
　　“他们已经来过了，从8月底开始，经常去临水街。”林彦的声音格外冷静，“一开始我跟弟弟都没注意，是邻居先发现的，我们以为是有人要过来找麻烦，还让陆驰哥帮忙查了监控，直到看见这份资料，我才想明白。本来嘛，我弟跟陆驰哥都说人家好像没恶意，我还老瞎担心，幸好不是坏人，蛮好的，至少踏实了……”
　　他捏着那张写着贺正西家庭状况的A4纸，突然感到口干舌燥，“对不起，我想喝杯水，可以吗？”林彦抬起头问钱胜。
　　钱胜起身去倒了两杯绿茶，递给他们。
　　“谢谢。”林彦攥着杯子，心里感到踏实了一些。“资料，你们全部确认过了？”这几张纸上详细地写明了贺毅与方西闽的工作与家庭状况。
　　贺毅在燕城一家医院任院长，方西闽是大学里的副教授，甚至连月薪跟房产都写得十分清楚，里面没有记录贺正西提到过的爷爷，但林彦大致也能猜得出来了。况且，贺正西的五官，长得确实像那两个人。
　　“关于真实性，你们可以放心。”钱胜道。
　　“嗯。”林彦点点头，他看了看贺正西，继续向钱胜说道：“其实知道跟着他的不是坏人，我就放心了，别的事情，我不会参与意见的，你们不用考虑到我这方面。只是……您还得帮忙做个中间人，我需要当面确认。最好，两边都去做个鉴定。您知道，突然跟我们说这些，谁都不会全信的……现在也见不着许叔，请您理解。”
　　钱胜点头道：“这个没问题，原本就是必须要走的流程，今天把你们叫过来，也只是趁周末先提前聊聊，好有个心理准备，具体后面的事情，估计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落定，到时候把陆驰也叫上。”
　　“明白的。”林彦喝了口茶水，把堵在嗓子眼的心冲下去，带着贺正西起身同钱胜道别，“许叔的事情，也辛苦您多费心，他懒散惯了，在里面恐怕要吃苦。”
　　“他的适应能力，比任何人都要强，你一个小孩子，不要考虑这些。”钱胜温柔地对林彦说。
　　“嗯。”林彦乖巧地点头。
　　不想？怎么会不想呢，我又不傻。他默默地叹了口气，给钱胜鞠了个躬，拒绝了他要送人的动作，拉上贺正西走出办公室。
　　“说完了？”陆驰笑着过来，“什么事儿啊，钱胜是个老狐狸，小心被他骗。”
　　林彦挤出一个干涩的笑容：“路上说吧。”
　　贺正西在回程的路上挺安静，耳边是林彦在同陆驰讲自己父母的事情，但贺正西却一个字都不愿听。他闭上眼睛，靠着椅背，脑子里乱极了。这回，总算明白什么叫一团乱麻。
　　他总跟林彦说，自己不记得家里父母的名字样貌了，其实不算很诚实。
　　贺正西当时被人贩子骗怕了，对谁都不敢说真话，到最后，连自己都快分不清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了。刚到旧祠堂的那段日子，林彦每次问起来，他总是不自觉地主动遗忘了本该记起的部分。五年时间里，贺正西在旧祠堂生活得很舒心，潜意识里已经不愿再提过去的事情。如今看见父母的照片跟名字，那些记忆深处的面孔很快变得清晰立体起来。
　　爸爸贺毅很严厉，很少笑，方西闽则正好相反，是个有趣的人，偶尔带学生到家里玩。这些模糊的影像不断地开始在贺正西脑海里出现，就像一个个梦境，细节虽然没了，可它们的确曾经存在过。
　　贺正西越想越觉得脑袋发沉，索性抓起一个小靠枕打起了瞌睡。
　　“估计今天把小贺给累着了……”陆驰低声说。车里空间小，还关着窗，林彦能听清陆驰的话，他往后看了一眼，淡淡地舒出口气。
　　“打算怎么着啊，这孩子肯定得回燕城吧。”
　　“看他的意见，我觉得回去挺好，有爹有妈有一大家子人伺候着，过点儿富贵日子，不是挺好的。”林彦来回摩挲自己的背包带，脸上难掩郁闷。
　　“没事儿，你有哥哥我伺候。”陆驰捏捏林彦的后颈。
　　林彦把陆驰的手拿下去，闷声道：“等你结了婚有了孩子，肯定比现在还忙，哪会有空天天去旧祠堂打卡。”
　　“嘿，你这小孩，哪壶不开提哪壶，还结婚，我连姑娘都没摸着呢。”陆驰的右手总是闲不住，这会儿又开始折腾林彦的头发。
　　林彦扯开他的胳膊：“你好好开车吧，我这耳朵就是车祸弄的，请体谅本小孩儿的害怕。”
　　陆驰悻悻地缩回手：“行，听你的。”
　　林彦又道：“要不你养个宠物，长毛的，可以天天摸，你肯定有那什么毛绒癖。”
　　“别提这伤心事，我妈对那些东西过敏，我要买回去，能被老陆抽死。”
　　“你有自己的房子，还住家里。”林彦也想养只小狗，不要名贵的，集市上二十块一只的小柴狗看得他心里可痒了。
　　“虽然你挺小大人的，可总归还带着个小字。”陆驰突然认真起来，“家里的老人上了年纪，我这做儿子的，肯定不放心，大事小情，哪里还能让他们亲自去办，等再过十年，你就知道了。”
　　“我愿意跟着许老头……”林彦抬起头来，眼睛里微微发亮，“不管他这回判多少年，只要还有命，我就等着，挣很多钱，给他养老。”
　　陆驰笑着道：“还说我呢，你长大也得娶老婆，到时候找个贤惠的，解放你天天围着厨房转的双手。”
　　“停停停，什么老婆，压根没想过，我才多大。”林彦被说得面皮发红，“人家辛苦养个宝贝女儿，又不是为了伺候人的。”
　　“不说不说，这时候倒是承认自己小了，不过说得挺有道理。”陆驰笑了笑。
　　贺正西一路半睡半醒地听前排俩人聊天，原本还是记住了一些话的，比如林彦说到给许嘉临养老的时候，他很想插一句，说自己也可以。但睡意太过汹涌，眼皮沉似千斤，到下车回家时，已经忘了个精光。脑子里只剩下一件事——要不要认回父母。
　　“让陆驰哥帮咱约个时间吧，这周是不行了，今天出去跑了大半天，明天咱俩都得写作业看书，你也别匆忙下决定，多考虑考虑以后的事情。”林彦看向昏昏欲睡的贺正西，“下周六跟他们见面，行吗？正好中秋，他们工作应该挺忙的，现在就算要见，估计也得等。”
　　“哥……”贺正西把额头放到林彦的肩上，“你好冷淡啊，你真的希望我走吗？我不想和你分开。”
　　林彦任他趴着，拖步子走回卧室，“在这跟着我，吃苦受罪吗，有什么意思，连买双好球鞋都不舍得开口。你走了，我还能省一笔生活费。”
　　“你没想过给我省钱，你都给自己省。”贺正西张嘴咬上林彦的领口。
　　林彦搓了一把贺正西有些扎手的头发：“你这咬人的毛病，我真是没话说，今天批准你咬个够。”
　　“哪里都想咬。”
　　“异想天开！”
　　林彦躺在床上，胳膊被贺正西抓着。天气燥热难耐，他的心里空荡冰凉。
　　就算贺正西不愿走，他的父母肯定也要把人带回去。正好新学期，回去直接插班上初二，贺正西很聪明，在大城市拿到好成绩问题不大。贺正西不住旧祠堂的话，林彦里里外外的负担能轻许多，许嘉临也能放心，真没什么不好的。
　　没错，这是多好的一件事，自己应该为贺正西感到开心。他可是一个被拐卖到溪城来的孩子，当初自己也早就做好了贺正西会被接走的准备，心理建设做了五年，现在到付诸实践的时候了。
　　林彦，你的心胸要再宽广一些。
　　别舍不得，也不能嫉妒，稍微羡慕羡慕是可以的。没有什么比让他们一家人团圆更好的事情了，对吧……
　　他扯起柔软的夏被，盖住眼睛，这样说服着自己。
　　林彦一觉睡到傍晚，醒的时候，院子里的贺正西已经在忙晚饭了，他趴在窗户沿上盯着贺正西看，认真仔细。
　　这位小弟竟然一路无风无浪地长到这么大了，时间往后再推五年，他们各自会变成什么样？林彦想象不出来。
　　大概是察觉到了来自哥哥的视线，贺正西很快转过身去，举着勺朝他挥手：“马上了，再等五分钟。”
　　“嗯。”林彦指指他手里的勺柄，“小心滴到衣服上。”
　　贺正西立刻收回去：“哦哦哦，我又忘了。”他笑了两声，抓抓耳朵。
　　“做饭时不能乱挠，第二十遍了。”林彦喊。
　　“我记住啦，这就去洗手。”贺正西把火拧小，跑去拧开水龙头，马马虎虎地冲了一把，准备要走时，林彦的指示又到了：“打肥皂。”
　　“知道啦……”贺正西折返回去，认认真真地搓干净每根手指。
　　饭桌上，两人默契地都没提贺毅跟方西闽的事情。
　　林彦心里不痛快，胃口反而好了，贺正西做菜味道不错，只是有些重口，林彦一直吃不惯，这天他却默不作声地干掉了大半碗。
　　难得酸甜口的糖醋排骨，虽然有一点点咸，可林彦觉得好吃极了。
　　“手艺进步巨大，可以出师去混江湖了。”林彦夸道。
　　“你老弟就是这么牛掰。”贺正西嘚瑟地笑。
　　林彦瞅了他一眼，“我最近学了句话。”
　　“什么？”
　　“狗欢无好事。”
　　贺正西：“啥意思？”
　　林彦：“至理名言，哥哥送你。”
　　贺正西皱眉：“我听着不像好话。”
　　林彦赞扬道：“聪明。”
　　关灯睡觉前，林彦趴书桌上絮絮叨叨地列清单。
　　贺正西在旧祠堂生活的这几年，衣服、鞋子、辅导书、各式各样的小玩意，虽说没多少值钱的，可陆陆续续地积攒起来，估计能装满几个编织袋。
　　想到这里，林彦又纠结了，他抬起头冲贺正西道：“你们那大城市，得用纸箱装东西比较显洋气吧。扛几个尼龙编织袋，会不会把你搞得像个小打工仔？掉份儿吗？”
　　“你这么快就要把我送走啊，都没定呢……”贺正西握着书本嘟囔，“着什么急。”
　　林彦轻笑：“你父母是绝对不允许你留在咱们这条破巷子里的，到时候他们进这小院一看，指不定要满嘴心肝宝贝地哭。”
　　贺正西听完这句，沉默了几秒钟，勉强开口道：“哥，你不觉得，你这话的语气有问题么？”
　　“什么问题？”林彦依旧是一副笑着的表情。
　　“你只有嘴角是在做笑这个表情。”贺正西盯着他说。
　　“怎么？”林彦的脸冷了下来，“你什么意思。”
　　贺正西有点激动，声音打着颤：“如果你不同意我走，我是不会走的，我一直留在这里，陪着你，还有许叔！”
　　“真的？”林彦抬起眼睛，看向贺正西，“我不相信。没有哪个孩子是不愿意回家的。”
　　“这里就是我的家！”贺正西吼出声来。
　　“我不信！”
　　林彦拉开抽屉，拿出一枚硬币，放到贺正西眼前，“问问你自己吧，你的想法够不够坚定，我们现在就可以验证一下。”
　　“怎么验证？”
　　林彦注视着贺正西的眼睛，抬起手将硬币放在大拇指上，用力朝空中一抛，嘴里说道：“数字，你就留下；图案，你就走。”他慢慢地走到贺正西面前，微笑着，“刚从杂志上学来的办法，好玩儿吗？”
　　贺正西瞪大眼睛，惊慌地摇着头出声阻止：
　　“不行！我不要！哥，别这样……”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在贺正西父母的事情上，林彦没有投入太多精力。他把自己当做局外人。不存在合适的立场，也不愿意去面对那些琐碎的细节。直到双方见面，都是陆驰与钱胜在联络沟通。
　　一中的课排得很满，他虽然晚上不住校，但该做的晚自习任务也照样要完成，第二天老师会抽查。林彦在学习的事情上，从来没想过耍滑头，他很清楚自己没有任何可以依附的力量，如果连成绩都落后，那才是真正的一无所有。
　　贺正西在燕城那边的家族很大，不光是他的父母要来，他的爷爷、奶奶，还有母亲方西闵那边的外公、外婆，甚至连堂哥表姐都要过来，数量一加，恨不得直接包机。林彦接到消息的时候，烦得脑壳痛。
　　“钱叔，能不能让他们只来几个近亲就行了，八竿子打不着的上赶着凑个什么劲……”林彦觉得旧祠堂那个不怎么见阳光的小堂屋，恐怕要被踩塌。
　　钱胜无奈地说：“已经是努力控制人数后的结果了，不过我可以再去说说。”他在电话那头笑了笑，接着说道：“他们一过来，按照你的要求，先去做亲子鉴定，出来结果后，再谈后面的事情，该走的流程也要走一走，速度应该很快，毕竟……”
　　“我明白。”林彦抠着桌角，“这样的话，到不了月底就得走了吧？”
　　钱胜道：“不一定，他们忙完事，搞不好会直接在溪城过黄金周，咱这空气好。”
　　“是啊，你可以建议他们。”林彦干笑几声同钱胜道了别，放下电话。他翻了翻日历，原本厚厚的一沓，现在已经撕去了大半，这一年只剩下三分之一了。可这短短的几个月，又让他感到像是没有了尽头一样，空虚难熬。
　　敲定了见面的时间，钟表仿佛被突然加速上了发条。周六的中午，林彦刚把做完的习题集收起来，临水街旧祠堂的门口就被几辆车堵了个满满当当。他对车有着十分敏锐的嗅觉，从汽车开进这个狭窄的巷子开始，林彦就闻见汽油味了。
　　“可真够恶心的，这味道。”林彦深呼吸一口气，把趴在床上恹恹的贺正西拉起来，“明明是刚洗好的衣服，被你折腾得全是褶子，你家里人看到，恐怕要认为我这个哥哥对他们的宝贝太不上心。”
　　“那我换一件？”贺正西站到脸盆架前照镜子。他转了两圈，也没发现林彦说的褶皱在哪里，于是胡乱捋了几把，说：“算了，就这样吧，挺好的。”
　　抛硬币的事情过去后，俩人就没再更亲近地说过几句话。那天晚上，林彦也没有真的把硬币丢出去，只是贺正西当时的阻挠，和眨眼而过的迟疑，已经很能够说明问题。一个小小的初中生，跟父母又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人有家干嘛不回？林彦尊重也赞成贺正西的选择，但他不是圣人，没那么宽容。朝夕相处的弟弟说走就要走了，谁能做到痛痛快快地鼓掌欢送呢……
　　说到底，今后贺正西也不再是他的弟弟了。
　　他们刚刚走到院子里，门口已经喧闹了起来，林彦从中分辨出了陆驰跟钱胜的声音。先进门的是一位老太太，头发有些已经白了，六十多岁的模样，穿着很有气质。她一见到贺正西，先是愣了几秒，接着眼泪止不住地开始往下掉。
　　“我的乖孙子，你已经长这样高了…快，让奶奶抱一抱……”老太太快步走到贺正西面前，激动地把人搂进怀里，絮絮叨叨地说话。她搓了搓贺正西的外套，感慨这料子会不会对皮肤不好，又摸摸贺正西的脑袋，说他怎么剃了个和尚头。每句话里都是甜蜜的责备。
　　林彦站旁边，尴尬地围观这堪比电视剧桥段的重逢戏码。作为资深财迷，他的兴趣点全在贺家老太太的衣着外貌上。脖子里的那串珍珠项链，还有手腕上的白玉镯子，看着挺低调，估计都挺贵。跟在老太太后面的是贺毅跟方西闵，也十分体面，特别是方西闵，从头到脚的书卷气，说话的声音挺温柔，确实有大学副教授的气质。门口的车子附近还站着一个小年轻，似乎在同车里的人说话。林彦没长千里眼，就把目光收了回来。
　　“你就是林彦吧？”贺毅走过来，伸出手。
　　“……没错，我是贺正西到目前为止的哥哥——林彦。”他也把手伸出去，两个人像是领导会晤一样，互相握了手，随后方西闵也过来同他简单地打了个招呼。三个人安静地等待贺家老太太与贺正西说完话，才走上前。
　　“妈，您也认识一下吧，这是林彦。”贺毅笑着向贺老太太介绍。
　　贺老太太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们看，我老糊涂了，光拉着西宝说话了，怎么能把这孩子忘了。”她拉起贺正西的手，来回摩挲着说：“你也才十几岁吧，太不容易了，你们这两个孩子，真是吃了太多苦了……”她说着说着，眼泪又要落下来，方西闵走上前去把贺老太太搀住，“妈，今天这日子，您先别顾着哭啊，咱得高兴。”
　　“对对对。”贺老太太抹掉眼泪，“得高兴，得高兴。”她招呼着两个孩子道：“中午去外面吃，在酒店订了房间的，到时候再细说。”
　　林彦不习惯被老人这样亲切地握着手，挣扎了几下脱开了，贺老太太转过头疑惑地看向他，林彦尴尬地挤出来一个笑。他怕老太太直接问为什么，幸好人家是内涵型老太，没有追究。
　　“正西真是长大了，”方西闵也过来同贺正西拥抱了一下，她笑着同贺毅说道：“这身量跟样貌，真像你老照片上十几岁时候的模样，还做什么鉴定，眼睛就能下结论了。”
　　“鉴定要做。”林彦突然开口，“必须做，不然，我还是不会相信你们。”他盯着贺毅看，眼神十分坚定。贺毅大概是没有想到面前的少年会这样说话，一开始还有些发愣，接着他拍了拍林彦的肩膀道：“鉴定的事情，钱律师说过，该做的事情，一个也不会落下，你放心。”
　　“那就好。”林彦低下头，看着院子里水泥板路裂缝里长出来的几棵草发呆。
　　贺正西站在林彦的身边，脑袋有点懵，他感觉自己家里人挺陌生的，也不习惯他们说话的节奏，特别“大家族”，总觉得跟在做梦似的。
　　“醒醒了。”贺毅伸手在两人面前晃了晃，“果然在一起时间长了，能培养出相似的氛围，你们俩，还真像是亲兄弟。”
　　“我们就是亲兄弟啊。”贺正西疑惑地说。
　　“哈哈，是，你说的没错。”贺毅笑着捏了一把贺正西的脸。他面无表情的时候有些严肃，但笑起来又显得十分和蔼。
　　林彦抬起头认真观察着贺毅，心里竟然有些莫名的期待，期待这个男人也能过来捏捏自己的脸，或者笑着给自己一句夸奖，虽然，这绝对是不可能的。
　　爸爸是什么样的感觉来着？林彦仔细地在脑袋里寻找着，很快他发现，连自己也忘记了。
　　众人没有在旧祠堂待太久，很快出了门，站在外面的青年迎过来。林彦从他们的交谈中知道，这人是贺正西的表哥，叫方玦，是贺正西姥姥、姥爷那边派过来的代表。方玦也是做律师的，他们带着一个律师过来，遇到问题自然也好帮忙解决。
　　方玦虽然长相不算出众，但眼睛十分好看，在这一点上，他们家的人几乎是一脉相承的。贺正西跟方西闵也都长着一双好看的眼睛，还有些微微的内双。方玦走过来说，希望贺正西能去同爷爷坐在一起。林彦这才反应过来，车子里坐的就是贺正西那位传说中的医生爷爷。
　　“我哥能一起坐过去吗？我要跟着他。”贺正西抓着林彦衣服的一角不放手。
　　方玦先是对贺正西“我哥”的称呼愣了一下，接着反应过来道：“当然，你们两个可以一起坐后排，能说说话。”
　　贺正西摇摇头：“我哥晕车，他坐副驾驶。”林彦伸出手阻止他，但贺正西很坚持。
　　方玦有些为难：“副驾驶位置上坐着的是你爷爷……”
　　“既然西崽子说了，那就这么坐吧。”略微有些苍老的声音从车窗里传出来，他打开车门，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到两个小孩子面前，上下打量了贺正西一番，说：“成，没变野孩子，还不错。”
　　林彦只是笑了笑，没说话。野孩子？我怎么会让贺正西变成野孩子呢，我恨不得把所有的好东西都让给他，能野到哪里去？
　　这一行人开了四辆车过来，钱胜跟陆驰各一辆，贺毅那边两辆，离开巷子的时候是倒着出去的，场面颇为壮观。
　　“林彦，这都是谁啊，你家亲戚？”老鲁看见林彦坐在车里，过来同他打招呼。
　　林彦笑着回道：“是弟弟的家里人。”
　　老鲁有些惊讶：“啊？……这是要走？”
　　贺正西的脑袋伸出车窗：“还不走呢，老鲁叔。”
　　老鲁爽朗地说：“哦哦，有功夫来老鲁叔这坐坐，给你摆一桌践行！”
　　贺正西不好回答，只说：“那太麻烦您啦。”
　　老鲁听完同他挥了挥手，很快骑着车子走远了。
　　“那是你们的熟人？”贺家老爷子低头看向贺正西，“你们这里看起来很有人情味，跟我想象中有些不同。”
　　“刚才的是老鲁叔，他做服装批发生意的，我身上的衣服都是哥哥从他那里给我买的，很好穿，也不贵。”贺正西向贺老爷子展示自己的外套，接着又指着自己的鞋子道：“球鞋也是哥哥给我买的，是真的，不是假的。”
　　“哦？这可是个很不错的牌了。”贺家老爷子笑着揉揉贺正西的头发，转身看向坐在前排的林彦，“小林是上高一了吧？”
　　林彦侧过身同他点头：“嗯，在溪城一中。”
　　“我哥是他们学校年级前十，成绩特别好。”贺正西插话道。
　　贺家老爷子笑着说：“你们两个都很优秀，我看过西崽子的成绩表，这些年没落下功课。”
　　“我还会打篮球呢，这鞋子就是哥哥为了我打球买的，花了很多钱。”贺正西伸出手指朝爷爷比了个数字的手势。
　　“……你这孩子，等回到家里，要让贺毅跟西闵多抽时间陪陪你才行。”贺家老爷子把贺正西揽进怀里，温柔和蔼地按了按他的背。
　　林彦开始后悔上这辆车了，早知道去找陆驰或者钱胜多好，在这里掺和什么劲。他把车窗往下按了按，扭头看风景。
　　“需不需要吃颗晕车药？这里也有晕车贴的，不过现在用的话，估计效果不大。”药盒递到面前，他转过脸，是方玦。
　　“您开车很稳，我还好。”林彦把药盒接下，重新放回储物格里。
　　方玦点点头，继续安静开车。他在来之前已经看到过一些林彦的照片，大多都是同贺正西在一起的时候照的，照片拍得十分匆忙随意，角度还奇奇怪怪的，看不出林彦完整的模样。今天一见，方玦稍稍有些惊讶。他不由得回想起来自己15岁时待人接物的样子，跟眼前这个小孩比，差了不是一点半点。
　　贺家定的酒店跟临水街的距离不算很远，市内不到半个钟头就到了。林彦下车的时候看着眼前独门独院的几栋仿古建筑，财迷的特性不自觉地又开始悄悄闪现。
　　原来溪城还有这种吃喝的去处，贺正西今后能过上大少爷的日子了。
　　“走啊，想什么呢。”陆驰靠过来，“一会儿不用多开口，听说这儿的东西挺好吃，专心往肚子里塞美食，别的都不用你管，知道么？”
　　“这情况，我想管也管不着了，心有余力不足哦。”林彦撅噘嘴跟在人群后面走进去。他本来还想找贺正西一起的，但是一下车，贺正西就被贺家人簇拥着走了，只在前面艰难地同他挥了挥手。
　　“妈的，死孩子，坑哥玩意儿。”林彦嘟囔了一句。
　　林彦这边的三个人是走在后面的，他们对这里不太熟，被领班带着七扭八拐，一路穿过了不少景致，才到定好的房间里。
　　“这又不是什么黑帮大佬会见，有必要？”林彦看着面前五十几平的大套间，低声抱怨。
　　“都说了，别管，光吃就行。”陆驰拍了一下林彦的脑袋。钱胜已经提前进去了，他算是三人小分队里跟那边的对话代表，正同贺家几个人很熟络地聊着天。
　　“我算是刘姥姥进大观园了。”林彦小声说着，找了正对着贺家老爷子的位置，过去安定地坐下。
　　“哥，我要过去跟你坐！”贺正西总算逮着机会跟林彦说话，见人到了对面，他也要起身，结果刚站起来，就被贺毅给捏住胳膊了。
　　“你要干嘛，我过去跟我哥坐。”贺正西使了使劲，把贺毅的手给弄了下去，讨好地挤到林彦身边。
　　“这孩子真是……”贺毅无奈地摇摇头，旁边的方西闵戳他的腰，“你别太强迫他，小心给你玩叛逆不回家。”
　　“不回去？不回去我把他绑回去。”贺毅低声道。
　　“还敢威胁，要不是当时你非得上手打他，正西能赌气跑出家吗！你看看那个祠堂的样子，还有他身上的衣服，这些年，正西一个孩子，得吃多少苦！”方西闵生气贺毅的态度，小声抱怨了几句，附近的贺老太太听见后，也加入了谴责的队伍，俩人说着说着，齐齐抹眼泪。
　　“行了，你们那些事情，回了燕城再说。”贺老爷子敲敲桌边，“待会儿跟两个孩子说话千万注意语气，别再惹起来别的变故。”
　　林彦端起茶碗喝了口水，他左边耳朵有些发蒙，右边的耳朵里又全是贺正西的叽叽喳喳，一时间脑子里忙乱无比。
　　“哥，你听没听见我说话！”贺正西大声喊了一句，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林彦摸着杯子的边沿，扭头看向贺正西，“现在能听清了，你说。”
　　贺正西涨红着脸，用力抓紧林彦的衣袖，“你能不能跟我一起回去，你学习好，在哪儿都不怕，到了那里，你不用给人家打工补课，也不用天天做饭！”
　　林彦轻笑：“那许老头呢，他怎么办？我去你家，以什么身份？”
　　“许叔不需要你的照顾啊，我们连他的面都见不着，不是吗？让我的爸爸妈妈也收养你不就好了么！”贺正西着急道。
　　“不去，我说第二遍了，你如果还听不懂，我也不会讲第三遍。”林彦喝了一口水，把杯子重重地放在楠木桌上，对房间里的人道：“有什么话，大家还请赶紧开始吧，我还有作业要写。”
　　“对对对，都放松点，说到底，咱就是见个面，聊聊家事，别拘谨，哈哈哈。”陆驰尴尬地缓解气氛。
　　“刚才西崽子的提议，我认为你可以认真考虑一下。”贺家老爷子开口道，“小林，你也不过才15、6岁，这个年龄对于每一个孩子来说，都是很重要的一段人生。西崽子那样说，也是很怕你一个人会孤单……”
　　“我不孤单。”林彦看向贺家老爷子，“我每天光习题都做不够，怎么会孤单？再说，我也有朋友的，没您说得那么可怜，许叔现在的情况的确比较难办，但他是我唯一的亲人。”
　　“……哥。”贺正西有些难过，林彦把许嘉临当做唯一的亲人，自己已经不算他的亲人了吗。
　　“你的耳朵。”贺毅严肃地说，“我还是建议去更大的医院再做一做检查，就算你要陪着许大哥，也应该先对自己负责。有个健康的身体，才能更好地学习生活。”
　　“我不愿意别人提我耳朵的事情，你们不用管。”林彦冷冷地瞥了贺正西一眼，贺正西委委屈屈地往回缩了缩脖子，不敢抬头了。
　　“林彦。”方西闵温柔地对他笑着说，“不是正西，他也才跟我们见面不到一个钟头啊，这些事情又不是什么要避讳的秘密，何况，你应该为今后的人生想一想。”
　　贺家老太太跟着帮忙道：“对的对的，你跟我们回去，还是与西宝一起做同吃同住的兄弟，这有什么不好吗。你这样的年龄，不能天天考虑打工赚钱的事情，只需要想着玩耍跟学习就足够了，一切都交给我们。”
　　没有恶意，只是大家出发点不同，所以没办法严辞反驳。
　　林彦往椅背上一靠，扶着额头，不想再说话了。
　　钱胜立刻接过话头道：“这个事情，咱们就再等以后说吧。”
　　贺毅点头，“鉴定安排在明天上午，不耽误上课，到时方玦过来接正西。”他看了一眼林彦，又说：“你们那边想跟几个人，请随意，下周就能出结果。之后我会找人去安排转学的事情，尽量赶在黄金周前就能报到。”
　　“这么快？”林彦坐直身体。
　　“是的，他要转过去的附中，对转学生要求比较高，必须先参加考试。”贺毅说。
　　“他成绩很好，不需要这种。”林彦抠刮手边的纸巾盒，有点不知所措。
　　贺毅：“是的，他成绩很不错，那边的老师也很认可，但依然需要考试，这样他能够分到一个更好的班级里，有更优秀的老师跟对手。”
　　林彦紧接着笑了，“说得跟农场培养牲口似的。”
　　“你这是什么话……”贺毅皱紧眉。
　　“噗嗤！”旁边的陆驰没忍住笑了，被钱胜猛掐了一把，龇牙咧嘴地重新保持沉默。
　　“我们还是建议再多呆几天，更何况，两边都需要一个适应的时期，贺正西这边，应该也有同学朋友要去一一道别。”钱胜见贺毅没有答应的意思，建议道，“不如这样，他回去考完试，然后到溪城这边过黄金周，以后的长假，你们也应该把他送过来，多跟林彦住几天。”
　　“我同意！！”贺正西举起手来，“寒暑假也要住在这里。”
　　“你先闭嘴。”贺毅看着他道。
　　“回来也好，但寒暑假不能天天呆这里，对半分吧，公平一些。”方西闵说。
　　“我没意见，你们决定吧。”他盯着餐盘，气势弱了一些。林彦的态度有些无所谓，让贺正西心里很难过，他忍不住地想伸脑袋蹭一蹭林彦了，但是一靠过去，林彦就往旁边撤，只留给他半个空出来的椅子。如此来回试了几次，都没成功，贺正西只好独自发呆去了。
　　”要不，先上菜吧。“方玦适时地开口道，”吃完饭再说也不迟。”
　　“说的对，我的学生讲，这家的饭菜很有特色，正西跟林彦，今天都多吃点，我还记得正西很爱吃羊肉丸子呢。”方西闵笑着招呼服务生。
　　“我不吃羊肉！”贺正西大声道。
　　方西闵疑惑地看着他：“什么？”
　　“不要任何跟羊肉搭边的东西。”贺正西说。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贺正西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定要去强调林彦的那些小属性。林彦讨厌机动车，有些轻微的洁癖，睡觉时习惯把脑袋埋进枕头里，碰见难解的题目总是先笑几声，拳头其实非常硬……
　　这些贺正西最先发现并且大部分都依然属于他们两个才懂的小秘密，成了他拼命抓住不愿放开的存在证明。
　　——我们的关系是不同的，与所有人都不同。贺正西这样认为。
　　“以后别跟你家里人老提我那些事了。”林彦在酒店洗手间里对贺正西说，“没必要。”
　　贺正西很不理解：“为什么？”他刚洗过脸，鼻尖上还挂着水珠，两只眼睛格外专注有神地望着林彦，表情惯常的无辜。
　　“没，你今天要跟他们住吧……中秋节。”林彦看见贺正西那副可怜的样子，就不忍心继续说了。
　　贺正西靠着洗手台低下头：“我为什么要跟他们住，这太奇怪了。”
　　“我看你一家人都蛮不错的，这么些年没见面，肯定也想跟你多说说话，明天的鉴定，让钱胜叔陪你去吧，我得整理下咱那个院子，都长野草了。”林彦捏了捏贺正西的耳垂。
　　“哦。”贺正西抓住林彦捏着自己耳朵的手，向前挪了半步，贴近他的颈窝，“哥哥，你是不是不开心，我知道你不开心。”
　　林彦把贺正西揽进自己怀里，边拍边抚摸着。电视里经常这样演，他不知道有没有用。
　　“说实话，我肯定不能开开心心送你走嘛，这几天，老哥态度不太好，你别生气。”
　　“那我算是你的亲人吧，你刚才说许叔是你唯一的亲人，我不开心……”贺正西咬着林彦的领口说。
　　林彦笑了笑，“是。等你回了那边，可不要随便咬别人蹭别人，小心被揍。”
　　贺正西大声道：“别人根本不值得我咬！他们都是谁啊！”
　　“真是暴躁，冯博文说你是残暴小弟，一点没错。”林彦看见有人进来，把贺正西往外推了推，“不过适当残暴也没什么，不然容易受欺负，但绝对不能随便跟人打架，知道么？”
　　贺正西：“你弟我能是那种人嘛。”
　　林彦拍拍他的脑袋：“自己明白就行，走吧，回去再吃一波，然后我就跟陆驰哥先回去了。”
　　一听到林彦要走，贺正西的脸又垮了下来，但他自知说不过林彦，只能闭嘴保持安静。
　　吃过午饭，依依不舍地道了别，林彦坐到陆驰的车上松了口气。他实在不擅长应付那种场面，胃也跟着紧张，喝口水都不自在。
　　“再过十年，你就不会紧张了。”陆驰说。
　　“再过十年，我还是会不习惯。”林彦系好安全带，闭上眼睛打算补觉。
　　“你先别睡，”陆驰晃了晃林彦，“我也有事找你说。”
　　林彦闭着眼道：“你说，我不睡。”
　　陆驰攥着方向盘，顿了几秒，说：“这主要是我妈的意思，她……想让你住我家去。”
　　“我跟辛阿姨都没见过几面。”林彦睁开眼，看向陆驰，“何况我也不会去，陆驰哥你知道的。”
　　“我明白，但许叔那事情，没有十年，估计是出不来的，你要做好心理准备，一直到高考甚至大学毕业，你都会过得很辛苦。”陆驰打开车载音响，放了首舒缓的轻音乐，继续道：“不会让你跟许叔分开的，只是想照顾照顾你，而且我家那边跟一中挨得近，去上学也方便。”
　　林彦靠着车窗，低声道：“我都快成年了，有手有脚的，不想麻烦别人，何况陆叔跟辛阿姨也上年纪了，伺候我算怎么回事儿。”
　　陆驰笑了笑，“你不知道了吧，他们俩，就怕闲出毛病，对我是不抱希望了，把你弄过去，也算有点事忙。”
　　林彦垂下眼睛，摩挲着安全带，“你们对我够好了，其实贺正西回去后，我反而轻松很多，也没什么大的困难，住旧祠堂真的挺好。”
　　陆驰叹气：“行，我懂了。你家那个小菜园子，我就挺喜欢。以后估计会经常性地过去蹭吃蹭喝。”
　　“你来的还少吗？”林彦佯怒，“记得自备食材！我可是很穷的！”
　　陆驰大笑一声，上手按了把他的脑袋。
　　“你别弄我头发，本来就长了！”林彦把陆驰的手挪到方向盘上，“安全驾驶！安全驾驶！”
　　“行行行。”
　　被陆驰一闹，林彦心情倒是好了一些。这位陆家大哥虽然已经30岁了，可行事作风还跟个大学生一样，也热情。他人长得不错，交朋友十分大方，哪里都吃得开，日子过得安安逸逸。林彦周围正常人不多，陆驰至少算一个。
　　到商场附近时，林彦提前下了车，他背着书包走进去，仰头看了许久周围悬挂起来的中秋促销海报。商场人声喧闹，林彦置身其中，觉得很安全。
　　回了家，冲完澡洗过头发，林彦从书桌抽屉里拿出来一枚不锈钢小剪刀，对着镜子修剪刘海。
　　周五放学时，蔡栩生突然盯着他说，头发太长了，梳到耳朵后面，再戴一副眼镜，就是个活生生的斯文败类。林彦觉得斯文没问题，但不能败类，还是要当个健康向上的好青年。理发店里人多，他看了一眼就回来了，决定自己搞定。
　　林彦偶尔也会帮贺正西修剪头发，在贺正西还没上初中的时候。
　　小孩子翻不出花来，林彦可以大胆无畏地练手。等贺正西升上初一，林彦就不再这么干了。他很担心哪天不小心给他剪出个豁口，弄得丑了，会招来同学的嘲笑，继而引发贺正西的逆反心理。十一二岁的男孩子，其实挺重视外表的，即便贺正西自己从没意识到这件事。但林彦作为过来人，对这个年龄的心理状态，他自认为把握得还算准。
　　林彦现在的手法已经很娴熟了，几分钟就能剪完，而且他无所谓自己发型变成什么样，只要别太秃。结束后，他盯着镜子看了看，纠结许久，又重新拿起剪刀，把刘海修得更短了一些，直到刚刚好露出半个额头，才勉为其难地对自己点了点脑袋。
　　周日下午，方玦打过电话来说，要留贺正西在酒店多住一晚，林彦不同意。后来贺毅直接拿过电话亲自同他讲，林彦这下是半句话也说不出了。
　　“我们没有为难你的意思，林彦。”贺毅语重心长地说，“你是他的哥哥，全家人都感激你。只是，作为长辈，我自私地希望你也能体谅体谅大人对孩子的关爱，更何况正西已经离开家7年了，家里的人只是想跟他多说几句话。”
　　林彦咬着嘴唇发抖，他其实很想说，你们分别了7年，可从今往后，我说不定也要与贺正西分别7年，甚至17年，或者更久……为什么不多给我一些时间？
　　但最终，林彦也没能把这话说给贺毅听。他不喜欢咄咄逼人，他认同贺毅的观点。临挂电话前，贺毅又把贺正西叫过来跟林彦说话。兄弟俩没能聊很久，那边一直有人喊贺正西出去，隐约听着像是要去商场买衣服。林彦不愿再经历煎熬，笑着让贺正西挂了电话。
　　相比于其他人的12岁，贺正西已经十分懂事成熟，但他终究只有12岁，是渴望亲情和家人的年纪。想穿帅气的运动套装，看见游戏就走不动道，扎堆打球压马路，没有太大的烦恼，这是林彦想象中，贺正西该有的模样。而不是天天去纠结一周改善几顿伙食，在集市上跟商贩为了几毛钱讨价还价，甚至买双舒服的球鞋都不好意思开口。
　　还是回去好，心无旁骛地学习生活，上重点，考名校，最好能一路读到博士，去大医院当个治病救人的好医生，这才是他应该走的路。
　　林彦窝在床上盯着贺正西的枕头发呆，良久，他转过身，掀起毯子把自己裹了进去。
　　周一傍晚，林彦放学到家的时候，贺正西也在，他正不情不愿地给方玦倒茶水。
　　“晚上不回去了吧。”他问。
　　“不回，这段时间都不回了。”贺正西递给林彦一杯水。
　　“表哥呢？”林彦不知道该如何称呼方玦，只好跟着贺正西一起喊表哥，“你要是不嫌弃，可以住在许叔的房间里，不脏的，我昨天刚打扫过，有新的毯子和枕头。”
　　方玦笑着说：“那我可就真不走了，大部队现在就剩下我一个，只好赖在你们这里。”
　　林彦疑惑地睁大眼睛：“这么快就亲近够了啊？”
　　方玦被这句话给逗笑了，“你这小孩儿，说话真有意思，他们比我忙多了，哎，其实我也不闲。”
　　“被奴役的小年轻。”林彦面无表情地留下一句话，耸耸肩膀，转身走了。
　　方玦端着茶直乐。他认为林彦实在是很有意思，年龄外表都挺稚嫩，为人处世稍微有些世故，整个人的气质反而却……说得艺术点，那叫清新脱俗。总之，属性复杂的一个人，特别有趣。
　　“你这哥哥，对你挺好的吧。”方玦用下巴指着在小厨房里切菜的林彦，问贺正西。
　　“当然了，他是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贺正西坐小板凳上给土豆削皮，“他什么都会做，不过他只给我做。”
　　方玦笑了笑。他本来打算说，这话很容易引起误会，但转念一想，又把嘴给闭上了。两个孩子都挺正直，何况贺正西才12，距离开窍远着呢。只是，当他身处旧祠堂小院时，不自觉地就把林彦跟贺正西当成了大人，连思考问题的方式也跟着发生了改变，特别是林彦，非常成熟。此前，同为律师的钱胜曾经跟他说起过这个问题，当时他还没有跟林彦具体接触过，现在来看，的确是一个不能随便应付的中学生。
　　“方表哥，不劳动的人，是没有晚饭吃的。”林彦走过来，端了盆豆角放到方玦面前，“贺正西会弄，他教你。”
　　“啊？”
　　“啊什么啊，你比我还聋。”林彦走进屋里抄出一把菜刀，鲜肉甩案板上，刀背捶得咣咣响。
　　方玦见这架势，浑身夸张地抖了抖，悄悄凑到贺正西耳边说：“你哥是不是混过黑道？那手起刀落的，利索、漂亮！”
　　贺正西斜睨方玦：“我哥是临水街一霸，就算真去混黑道，也绝对是混得最帅的。”
　　“反正不管林彦干嘛，你都说好，你是他的头号粉丝。”方玦说。
　　“还用你说。”贺正西在短短两天时间里，已经跟方玦完全混熟了，他有这样的天赋。
　　“嘿，没大没小的。”方玦拿豆角去戳贺正西的脑袋，不过手劲太大，没留神直接捏爆了一整排，有粒豆子蹦出去，一路滚到了林彦的脚后跟附近。
　　林彦也没抬眼皮，他拧开煤气灶，架好锅焯上肉，接着又仔仔细细用热水把菜刀冲洗干净，拿毛巾认真地擦了个遍。最后，他弯腰把那粒掉在地上的豌豆捡起来，右手执刀，左手发球，嘭——！一击即中。
　　“诶哟！什么玩意儿！”方玦揉着眉骨睁开眼，看着那连蹦带跳在地上活跃几圈总算减速停下来的豌豆，“林彦你这是干嘛呢！”
　　“没干嘛，浪费可耻。”林彦冲他晃了晃手里的刀，刀刃锃光瓦亮。
　　“啧！”方玦把豆子捡起来，搁身上蹭了蹭，重新放回盆里，冲林彦竖了个大拇指，说：“厉害啊，玩得溜。”
　　林彦嘚瑟地挑挑眉，“给你们俩五分钟时间赶紧弄好，不然咱们的晚饭得吃成夜宵。”
　　“好的小林老师！”方玦举着豆角敬礼，林彦一笑，转身提着刀走了。
　　方玦在旧祠堂住了四天，期间跑完了贺正西的转学手续。周五，他跟钱胜一起把鉴定的结果交给林彦，之后就要先带着贺正西回燕城了。
　　“你去了那边，暂时就别回来了，折腾。”林彦捏着那份鉴定书，翻来覆去了看了几遍，对贺正西说。
　　“为什么啊……”贺正西不解，“反正这段时间也不上课，我就考个试，剩下的时间基本就自学了，假期后才去学校呢。”
　　“别。”林彦低头说，“我受不了你反反复复地跟我说再见，太难受了。”
　　贺正西愣了，他从没听林彦聊起过这样的话题。林彦说自己会因为再见感到难受，贺正西心里也突然难受了起来。
　　他的嗓子一阵发堵：“哥……”
　　“停，别起腻。”林彦打断贺正西的话，“等你走了，我就去找班主任，撤掉走读申请，住到学校去，这样也不用赶时间了，很方便。”
　　“……嗯。”
　　小卧室里很安静，只有林彦不停翻看鉴定书的声音，贺正西不懂这东西到底有什么可看的，他很想开口，却没话可说，也无从说起。
　　贺正西想不出自己应该如何斟酌措辞，才能完整地把心里话讲清楚。实际上，他也没有足够坚定的立场，来支撑想要说的话。
　　两人就此不发一语地各自沉默了两分钟后，林彦总算不再翻那几页纸了，他走到院子里，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又重新回来，打开书本开始写作业。
　　定下了出发的日期，时间像是过得更加飞快了。贺正西在新的班级里还没交到好朋友，除了老熟人冯兴，剩下要道别的，就只有篮球队那帮人。但作为一个学习好、长得帅、又擅长运动的初二男生，贺正西不需要主动去做什么，总会有人对他感到不舍。特别是那些暗恋他的小女生，一个个都准备了礼物，杨俞心虽然被拒绝了，但依然大大方方地同贺正西道了别。
　　林彦给贺正西买了本同学录，说不要辜负了人家小女孩的心意。其实在贺正西看来，这东西用处也不大，但没有这个形式，又好像少了些什么，就留下了。同学录可以拆开，每个人都能写，还能交换，贺正西自己也留了一张。上面除了姓名、年龄、电话这些基础的资料项目，还有个小小的分类——最喜欢的人。大多数同学会写喜爱的演员、歌手、球星，偶尔有爱开玩笑的，会写自己的同学。贺正西填到这里的时候，提起笔就写了“林彦”。他能迅速跟人混熟，但并没有谁能让他放到心上，只有林彦是最特别的那一个。
　　这张正方形的彩页，最后被小心地装在一个信封里，跟随贺正西飞越一千多公里，去了那个大而热闹的城市。
　　“我还是头一回去机场，感觉都要迷路了。”在回去的车上，林彦跟陆驰说。
　　“等三年后，你可能也要从这里飞出去的。”陆驰笑着拍拍林彦的脑袋，“走吧，哥请你去吃一顿。”
　　“又吃？最近聚餐太多，再也不想去饭店了。”林彦吃够了离别宴，此刻对任何餐饮场所，都敬而远之。
　　陆驰笑出一声气音，说：“要不去我家吧，我给你阿姨打个电话，她念叨多少回了，千万别再拒绝，她如果伤心了，倒霉的可是我这个当儿子的。”
　　林彦笑得停下不来，磕磕巴巴地说：“你，你在家里的地位可太岌岌可危了，什么时候翻身当主人啊。”
　　陆驰握着方向盘直叹气：“哎！没希望啦！”
　　“嗯嗯……没希望啦。”
　　林彦盯着手里的篮球小挂件，自顾自地又笑了两声，眼泪开始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陆驰适时地闭了嘴。他拧开车上的音响，丢过去一包纸巾。
　　初秋在燕城表现得似乎要更加明显一些，街上刚刚下过雨，杨树叶子纷乱地落到地上，又被环卫工人迅速清扫干净，一丝存在过的痕迹都留不下。
　　车窗外凉湿的空气落在贺正西的脸上。
　　这座城市一直没有在他的记忆里留下多少深刻的印象，如今回来，依然是陌生的。
　　“到了那边，好好学习。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打电话找我说。”林彦在机场大厅里递给贺正西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临别礼物，要珍惜啊。”
　　他弯着眼睛，笑容温和，跟贺正西说话的语气也难得正经。贺正西认为这个时候不应该把时间拿去拆礼物，于是他鼓了鼓勇气，凑过去，伸开胳膊，林彦却躲开了。
　　“别，给你哥留点儿面子。”
　　贺正西听完又缩了回去，但最终，他还是不管不顾地靠上前，咬了一下林彦的衣领。
　　明明才分开几个小时，想念已经填满了胸腔。哥哥在做什么，他会不会也在想我？那个破旧的小院还是我的家么？
　　贺正西把林彦给的盒子从书包里掏出来，包装纸是篮球的图案，裹得也很用心，边边角角平整完美，一看就是林彦的习惯。他小心翼翼地拆开包装，一封信掉在车座上，贺正西捡起来，打开。
　　「亲爱的老弟：
　　还是第一次这么肉麻，我写下那三个字的时候，牙都快倒了。
　　盒子里是一台手机，这花了老哥很多钱！还有那个篮球小挂件，也很贵！为什么一个挂件要25块？！我看要给物价局打电话投诉了……对了，那个包装纸，值五块钱。这些全加来可是一笔巨款！你知道的吧！所以，必须珍惜，不准弄坏。
　　其实坏了也没事，别当垃圾丢了就行。
　　哎，我也想给你买更贵的，没办法，老哥的财力有限。很可惜不能当面给你过生日了，虽然你的生日也是我随口胡诌定下的。咱俩一起过不就能省下个蛋糕嘛，还热闹，你肯定理解！
　　你家里人给的钱，我留了15万，许老头的案子说不定用得上。我不会动一分的，咱们的感情，跟钱没多大关系，而且你这些年，也没花几毛钱……跟你说这个，主要是希望你别嫌哥财迷。
　　虽然你可能耳朵听出茧子来了，但我还是得说。在新的学校，好好学习，有时间可以交交朋友，但是，不管做什么事，心里得有衡量好坏的底线跟原则。你家里的长辈都挺成功，似乎什么都不缺，但不代表你就能当个闲散少爷了，该用心还是要用心，但也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成不成功，标准很多。你说要做医生，这是个很不容易的目标，不过我相信你，我林彦的弟弟，无论做什么都是优秀的。嗨，就算当不成，或者不喜欢了，也没什么，随缘吧。
　　不要天天想着回来，要多考虑你父母的想法，跟他们好好相处，青春期也不能叛逆，学会忍耐。有什么脾气，多做几道数学题冷静冷静，不行就给我打电话。手机号存的是你之前夏令营用的那个，以后归我了。
　　记着，任何事，可以钻死胡同，但要知道转身走出来。这话有点玄幻，再过几年，自己琢磨吧。
　　我这写得乱七八糟，也没重点，想到哪写到哪，没写到的，你自己补一补。
　　差不多就这样了。
　　你个头窜得快，小心变成电线杆，悠着点，给群众一些活路。
　　受不了，我牙齿真被自己酸倒了，不行，今晚估计要去学校食堂打份水饺吃。
　　你全宇宙最霸气的哥哥林彦
　　贺正西捏着盒子里的那张信纸，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亲爱的哥哥，你为什么不多写一写你自己的事啊。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送走贺正西，林彦的生活简直像闲置出来个两居室，太、空、了。他迫不及待地想要赶紧搬进寝室，不然心里发慌没底。他还要尽快找到兼职，填补休息日跟长假。
　　“要不我也住校吧，假期后，班上就剩下我一个人走读了。”蔡栩生叼了根冰棍趴在护栏上看天，他是实验班里唯一一个不像高中生的人，“哎……呀……啊……多么无聊……”
　　“你傻吧，五分钟就能到了，还住校，有毛病。”林彦瞅了眼他手里提着的那一袋各式冷饮，无奈地说：“而且，快10月了，最好别再吃冰啦，会肚子疼，跑厕所。”
　　“林彦哥哥……”蔡栩生突然伸手搂住了林彦，他身上带着些淡淡的香味，大概是男士香水，他撒着娇说：“你也收我当弟弟吧，我需要一个对我嘘寒问暖的好哥哥，我很可怜的。”
　　林彦笑骂：“去你的吧！我弟可没你这么骚气会玩儿！”
　　他挺喜欢蔡栩生这个朋友，虽然大白菜说话的方式太随意，人又跟只孔雀似的，过分耀眼，可心地不坏，性格有趣，英文说得好，在一起说话聊天的氛围非常轻松。林彦一个人呆着，往往就会把日子过得很沉闷，有蔡栩生插科打诨，死水还能有一些小浪花。他在这个学校里没几个熟人，孙林林被训练搞得像死狗，而且每次见面都要替班里的大哥问交朋友的事情，林彦现在见到他都贴墙根躲着走。
　　蔡栩生对于这一类的八卦，显然很感兴趣，并且回回都爆出精彩评论。
　　“说不定哪天，你就要被那位大哥堵在学校的小黑屋里给强.上了，真的，去见一见他吧，然后拒绝，我可以作为你的小弟全程护航。”
　　林彦刚一开始听见这样的惊世言论时，还会暴跳如雷，后来慢慢习惯了，就随他说，反正也不掉块肉。
　　总体来说，林彦的高中生活，开启得相当顺利。这在很大程度上缓解了贺正西离开带来的挫败感。
　　虽然他已经足够成熟懂事了，但依然无法得到来自贺正西家人的信赖，林彦看得出来。一个几乎一无所有的中学生，有什么资格去说能给弟弟一个安安稳稳的家？因此他不敢随意地开口把贺正西留下。
　　贺毅在临走时，吩咐方玦给林彦留下30万，当作过往的抚养费，林彦立刻就拒绝了。两个人就此沟通过许多次，彼此都不肯松口，最后林彦咬咬牙，拿了一半。只有这件事，他感觉有些对不起贺正西。
　　他喜欢钱，可也知轻重。贺正西是自己的弟弟，养弟弟不是交易，拿钱就变质了。但贺毅说得又很对，许嘉临的案子肯定是需要钱的，到时候拿不出来怎么办？他们那些可怜的存款，恐怕不够用。还有钱胜，他是沈涵专门请的律师，林彦计划着要补一些劳务费给沈涵，不然未免太不厚道。
　　即便有许多待解的烦恼，但在林彦看来，这一年的秋天依然过得很快。忙忙碌碌的课程和考试让日常生活变得无比充实，甚至一转眼，11月竟然已经到眼前了。
　　“来，你辛阿姨千叮咛万嘱咐的爱心水饺。”陆驰把保温桶提出来，放到食堂餐桌上，“她这周被我大姨叫回去住了，我是送饭大使，一个也别剩，不然回去挨骂。”
　　“那咱俩分一分。”林彦打开书包里，把餐盒拿出来，“这么多，吃不完。”
　　陆驰制止他说：“不爱吃水饺，我去打份肉。”
　　林彦掏出饭卡递过去，“今天你可以试试糖醋小排。”
　　“你爱吃不代表我也爱吃啊弟弟。”陆驰说着话走了，林彦开始分装保温桶里的水饺。
　　很快，陆驰端着老大一份糖醋小排返回来，“最近学习怎么样，有压力么？象征性地问一下。”
　　林彦捏着竹筷思考了几秒钟，说道：“还行，说真的，高中的课是难了一些，但心里反而比较踏实。”他夹了一块排骨，耐心仔细地用牙齿把肉剔干净，之后规规矩矩地把骨头竖在餐盘里。
　　陆驰看不下去了，说“知道么，你处理小排的架势，特别变态。”
　　“大家不都是这么吃？”林彦歪头，“不过，听说最近变态很吃香的，我争取努力当个脸最好看的变态。”
　　“你不适合当变态，咱班女生都认为你浑身都充满了老爸老妈的光辉。”蔡栩生突然出现在餐桌旁，伸手要去抓水饺吃。
　　“洗手，拿筷子。”林彦敏捷地挡过去。
　　“啊！洁癖怪！”蔡栩生哀嚎着拿出湿巾胡乱擦了擦，“你有备用的筷子，给我用。”
　　林彦冷笑一声：“做梦。”
　　蔡栩生沉痛道：“我跟你讲，你不能这样，同学之间要互助友爱，我长得这么帅，你的筷子绝对前世修来的福分，能跟本帅哥唇舌缠绕……”
　　“打住打住，您可闭嘴吧！”林彦把装好的餐盒推到蔡栩生面前，“本来就给你留了一份，你去拿双筷子又不会谢顶。”
　　蔡栩生不管不顾地抢过林彦手里的竹筷，夹了个水饺塞进嘴里，满足道：“我知道谢顶的意思，放心，我家没有这方面的遗传基因。”
　　“你跟个赖皮相比，也就差张脸对不上号了。”林彦无奈地站起身，去洗保温桶。
　　“林老大的讽刺，我基本只能听懂一半。”蔡栩生无所畏惧地耸耸肩膀，“所以伤害值为零。”
　　陆驰被这两人的对话逗得乐不可支，看林彦走远了，他转身戳戳蔡栩生的胳膊问：“小哥们，你跟林彦什么关系？”
　　“嘿，这个嘛……”蔡栩生叼着水饺神秘地扬下巴，“你猜。”
　　陆驰抱臂靠在椅背上，严肃道：“你这小子，最好别随便糊弄我，我不知道你对他的情况了解多少，但看样子，他已经把你当成了不错的朋友。”
　　蔡栩生没料到陆驰笑着笑着突然就变了一张脸，他咽下水饺，同样认真地看着陆驰说：“我也把他当好朋友，而且我们还是学习小组，我教他英文，他教我汉语。”
　　“他还需要你教？”陆驰看向蔡栩生，“林彦从小吃过很多苦，我好歹也算他半个大哥，所以才会问你。不要介意我的态度，可以的话，希望你们能一直做纯粹真挚的好朋友。”陆驰捏紧眉头，叹了口气，”他最近遇到了不少事情，有你这个好哥们一起带着多玩玩也蛮不错的。”
　　“理解，你真是个好大哥。”蔡栩生重新拿起竹筷。
　　陆驰摆手，“我啊，跟他比是差远了，林彦才是那世界上最稀有的好大哥。”
　　蔡栩生若有所思地盯着饭盒，点了点头。
　　贺正西在家没事的时候，总喜欢拿着林彦给的那台手机发呆。他想拨过去，听听林彦的声音，但每次刚打开通讯录，就会想起来林彦已经住校了，学校不允许带手机。
　　太煎熬了，超出想象的煎熬。
　　贺正西的入学考试成绩很优秀，他在新的班级里依然如鱼得水，甚至短短不到两个月时间，个头又高了一些，显得他更加挺拔出众。贺正西完全不像是刚从外地转过来的插班生，他大大方方地交朋友，个性爽朗，热情懂礼貌，第一次参加月考直接拿了个漂亮的年级第二，再加干净帅气的脸，几乎成了众人话题里“传说中的转学生”。
　　可他依然不开心。
　　想见哥哥，想跟哥哥朝夕相处，想再回溪城上学……
　　还要等许多年，才能拿到自由的话语权。
　　他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苦闷”和“度日如年”。
　　“咱学校有复印室吗？”贺正西转头朝同桌杨麟问。
　　“复印室？”杨麟困扰地挠挠头，“我带你去吧，有点儿绕。”
　　“行，谢了。”
　　“客气，走着。”
　　杨麟是贺正西转到附中后交到的第一个朋友，他人很热情，在班里做体育委员。贺正西觉得杨麟自己原先的老同桌冯兴有点儿像，不同的是，杨麟剃一个光头，走在校园里，回头率百分之百。贺正西自己的头发也快成瓢了，上个周理发师不小心超额发挥，给他剃得比寸头还寸，贺正西当时郁闷地给林彦一口气发了五条短信：
　　「哥，我疯了！」
　　「哥！我的头秃了……」
　　「比在溪城时候还短。」
　　「我要不去报个佛学班，也能致富」
　　「哎，还不如你给我剪个豁口好看……收了20块啊！20块！我要去物价局了！」
　　林彦在隔了三天后，总算给他回了一条：
　　「话费不要钱是么，秃瓢更好，省时省力，早晨多睡五分钟。」
　　就这条简单到没有添加任何情绪词汇的短消息，贺正西躲自己卧室里抱着来回看了不下10遍。他甚至能想象出来，如果林彦在他面前说出这句话，会是什么样的表情。一定带着满脸的嫌弃，但嘴角肯定是笑着的，可能还会给他的脑袋来一巴掌。哥哥的小动作其实很多，不过没有攻击性，还有点可爱。
　　贺正西跟在杨麟的身后，摸着自己的寸头，突然笑了出来。
　　杨麟听见笑声，转头道：“走路上都能乐成这样，有什么喜事？”
　　贺正西收回笑容，正经道：“不能告诉你，赶紧带路。”
　　杨麟狡黠地眨眨眼：“切，想你远在溪城的小女友啊……”
　　“什么东西，没有的事。”
　　“行行行，不承认是吧。”
　　杨麟带着贺正西一路又绕又拐，走了得有接近10分钟，才在浓荫掩映中，瞧见隐约的‘文印室’三个字。
　　“高档。”贺正西竖起大拇指。
　　“那必须啊，刚建的，独一份儿。”杨麟走过去跟里面一个挺年轻的男人打招呼。
　　“印什么？”小年轻笑着问。
　　贺正西拿出来一本词典，翻开。
　　“大工程啊，这个不如直接出去买。”小年轻以为他要印词典，贺正西赶紧摇头否认，“不是，是这个。”他把在词典里夹着的信封递到小年轻面前。
　　“信啊。”小年轻伸手过去要接。
　　“等等！”贺正西想了想，又把信封收了回来，他抱歉地朝小年轻笑了笑，“不好意思，您教我怎么用吧，我自己复印就行。”
　　“神神秘秘的，别是哪个人给你的定情小论文吧。”
　　“不是。”
　　贺正西哭笑不得，怎么无论什么事儿都能扯到谈恋爱上去，除了谈恋爱，就不能是别的么。他不懂爱情，但他觉得，自己跟林彦的感情，绝对比爱情高级多了。
　　他在文印室呆了有2分钟就搞定了，出来的时候，杨麟正举着打火机准备给自己点烟，看见贺正西，他叼着烟屁股招招手。
　　“这么快啊，我烟都没开始抽呢。”
　　“复印而已。”贺正西把夹着信的词典重新放回包里，抬抬下巴指着杨麟手里的烟，“才多大啊，少抽吧，小心得肺癌。”
　　杨麟噗嗤笑着点上烟道：“就你刚来的时候，我还以为是个刺儿头呢，谁知道你乖得跟小白兔似的，真是虚假外表啊。”他装模作样地吐出几个烟圈，“我每个星期也就抽一回吧，随便抽抽，找点儿感觉。”
　　贺正西无所谓地点点头。他想，如果自己也抽烟，那林彦会把他吊在房梁上来回唠叨三天三夜，话都不带重复的，到点还会放饭，吃完接着吊。
　　不自觉地，他又想起了林彦。
　　真想啊……
　　怎么能这么想他。
　　贺正西把手伸到背后，拖了拖书包。
　　杨麟看见远处有人过来，迅速掐灭烟，拆了条口香糖，边嚼边问道：“我说，你复印的什么玩意，这么宝贝。”
　　“为什么要告诉你？”贺正西低头想找个石子踢着玩，结果这学校太干净了，没找着。
　　杨麟嘿嘿笑着说：“你不讲，我就认为那是你小女友的情书呗。”
　　贺正西无可奈何，“是我哥的信，我在溪城的哥哥！”
　　杨麟惊讶地问：“亲哥啊？”
　　贺正西坚定道：“亲哥。”
　　杨麟叹口气：“我也有亲哥，他到现在还经常把口香糖往我脑袋脖子上缠呢。”他指指自己，“就这秃瓢，就是我实在被口香糖弄烦了，才剃的，头发上全是，可难清洗了。”
　　贺正西怀疑地看着杨麟，愣愣地说：“我哥不这样，他会做饭，洗衣服，缝扣子。”
　　杨麟伸长脖子，“帮你做饭，帮你洗衣服，帮你缝扣子？”
　　贺正西点头，“他还去打工做家教，很擅长攒钱。”
　　“牛，佩服，我哥三辈子都赶不上你哥。”杨麟感慨。
　　“哈，那必须的，我哥么，世界上最厉害的哥。”贺正西十分嘚瑟，嘚瑟完又悄悄摸出手机来，看两人的短信。
　　林彦周末回到家，翻出手机插好电池，刚打算出去洗把脸，只听见一阵此起彼伏的提示音传到耳朵里。
　　“叮——您有一条新短消息，请注意查收”，“叮——”，“叮—”，“叮叮叮！”。林彦摸起来看了看，发件人一水的贺正西，内容基本全是“我想你”、“我不想在这里上学”、“学校太大了，找个文印室都要好久”、“头发长得太慢了”、“几时才能脱离未成年”……
　　甜蜜的负担，小孩子的烦恼。
　　林彦笑着回了一条，重新关机。接下来洗脸、冲澡、换衣服、出门，一气呵成。他最近更加忙了，周一到周五在学校安心上课，周末两个上午要出门做家教。这份工作，他得间接地感谢蔡恒远以及直接感谢齐煦煦，不然又得去顶着风吹日晒发传单。原本齐煦煦的父母找了新的家教，是个女大学生。做了两周后，齐煦煦自作主张地把人给辞退了。父母问他想找什么样的补课老师，齐煦煦点名说要林彦。
　　“你林彦小老师已经高中啦，学习压力很大的。”齐妈揉揉齐煦煦软乎乎的小脸蛋。
　　“等他成了大学生，再来给你上课多好啊，你说是不是？”齐爸捏捏齐煦煦肉嘟嘟的小肥手。
　　“哦，那我哭啦，呜……”齐煦煦嘴巴一瘪。
　　齐妈齐爸：“请！这就去亲自请！”
　　其实给齐煦煦补课是份好差事，离家近，时间比较自由，齐家的大人也不难搞。这小孩看着娇气，但也只在父母面前那样，其他时间都是个挺正常的孩子，听话，懂事，脑筋转得快。
　　林彦想，大概齐小甜豆根本不需要家教，就是想找个人跟他说话聊天。林彦本身并没有标准的上课模式跟经验，完全是按照平时自己学习的套路在讲，但齐煦煦跟他的脑电波意外地很合得来。暑假开学后的第一次随堂小测验，成绩居然真的提了十几分。所以重新把林彦请回来，齐家两位大人没有任何意见，甚至还大方地给他涨了时薪。
　　“林彦小老师，涨工资开心吧。”齐煦煦叼着果冻笑嘻嘻地问。
　　“那当然了。”林彦戳了戳齐小甜豆的脸，“怎么着，你给我争取的？”
　　齐煦煦点头，“厉害吧。”
　　林彦恭敬地给小孩作揖道：“臣感谢小太子垂青。”
　　齐煦煦递给他一枚水蜜桃果冻，故意粗声粗气道：“太傅平身吧，这果冻，赏你了。”林彦再次作揖，“那臣就恭敬不如从命啦。”
　　两人傻乎乎地齐声笑了起来。
　　到12月，冬天的气息总算悄悄地渗透进溪城的大街小巷。许嘉临的案子定下了开庭日期，林彦的家教兼职也有条不紊地继续着。他的时间安排非常紧凑，偶尔与贺正西的来往短信，也慢慢变成了生活调剂一样的存在。而在许嘉临的案子上，他也越发意识到自己只是个门外汉，帮不上任何忙，放过多的心思实在没有必要。
　　一整季过去，林彦几乎修炼成了一个入定小僧，仿佛已经把初秋时陆续发生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给遗忘了。
　　“哇，入学以来第四封告白信。”蔡栩生一把抢过林彦手里的粉蓝色心形折纸。
　　“喜欢你，你的出现就像照亮世界的水晶石，你是我心里最独特的存在，林彦同学，你是全宇宙energy的总量！我的心因你而炽热！接受我的爱吧！”
　　蔡栩生抑扬顿挫地读完选段，啪啪啪地拍着信纸鼓掌，“就是不知道谁写的，这字，可真是粗犷。”
　　“写作水平堪忧，估计作文就能得五分，照亮世界的能是水晶石？还energy的总量呢，没有抓住原作者写这诗的精髓。”林彦把那个被蔡栩生拆开的小蓝心攒了个球，准确地丢进纸筐。
　　“哎，又一颗纯净的玻璃心被您带着刺的马丁靴踩碎了。”蔡栩生摇头晃脑地满嘴感慨。
　　“你有毛病吧，溪城这天气，穿马丁靴不怕得脚气啊，即便现在是冬天。”林彦懒得搭理他，抽出草稿纸做题。
　　“真是个毒蛇小美人儿。”蔡栩生说完就跑了，他的儿化音，不中不西不南不北，格外有味道。林彦听完只有笑的份儿，没办法再生气。
　　蔡栩生这人在林彦的眼里，是个彻底没救的人，从内到外的无可救药。林彦开始住校后过了一个月，蔡栩生也大包小包搬进了隔壁宿舍，不到半周，就被宿管通报了两回。但如果客观地谈论外表，蔡栩生确实优秀得多，问题在于他从没说过正经话，也没干过沉稳的事。不存在帅哥的壁垒，特别的接地气，嘴巴又甜，这些特质反而很招班上同学的喜欢。林彦深感幸亏蔡栩生是个同，不然肯定要祸害不少女孩子。
　　这一年的元旦恰好是周日，上午他照例要去给齐煦煦补课，齐煦煦有些感冒，林彦没布置太多任务，俩人边玩边学，俩小时很快就过去了。出门的时候，齐煦煦送了他一个新年小礼物。林彦到家打开盒子，是枚拳头大小的水晶球，球里坐了一只小狗。愣头愣脑的模样，竟然有点像7、8岁时候的贺正西。
　　林彦看完就笑了。他特别喜欢，把水晶球摆在了书桌上原先贺正西趴着写作业的地方。
　　一中的返校时间在下午五点，林彦看了眼钟表，觉得还早，也不饿，决定上床补觉。
　　这一觉睡得很沉，醒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去，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又头昏脑涨地躺回去。
　　“是不是感冒了啊……”林彦抬手摸着额头自言自语。
　　他疲乏地重新闭上眼睛，过了没多久，枕头旁的手机突然“叮——叮——叮——”地乱叫起来，林彦拿到手里，按开屏幕。
　　8条短信，其中6条来自贺正西，2条来自蔡栩生。
　　贺正西的：
　　「哥，你干嘛呢。」
　　「哥你是不是睡着了。」
　　「哥？哥？哥？」
　　「我今天在大街上看见个人，跟你有点像，正脸倒是差远了，你比他好看一万倍。对了哥，你那今天好像要降温啊，注意多穿一件。」
　　「还没醒？晚上你得去学校，估计就不会看手机了，再次祝你元旦快乐啦。」
　　蔡栩生的：
　　「老大，你居然没到，好难得哦……给你带了牛肉干，塞桌洞里了，前几天你丢的那个苹果，是我吃的，这是赔礼。」
　　「活着？」
　　林彦叹了口气，他猜自己是被齐煦煦传染了，或者是被外面新抵达的北风吹傻了，总之，他的的确确是感冒了。
　　他掀开棉被，趿拉着拖鞋走下床，从抽屉里翻出医药箱。里面的药盒摆得整整齐齐，就这生产日期基本都在三年以前了，林彦再次叹气。事事上心，可就把更新医药箱给忘了。
　　他中午没吃饭，这会儿拿着手机，胳膊老提不起劲来，打字时哆哆嗦嗦的。
　　[你那比这里冷，多穿点，打完球不能脱衣服。你也要元旦快乐。]
　　这行字打一个错半个，气得他差点直接写拼音，最后花了足足五分钟才搞定发出去，随后，他又简单利索地给蔡栩生回了俩字：
　　[活着]
　　“活着？！什么意思啊！”赵晟抓着蔡栩生的手机，“这连个句号都不打，可不是他的习惯！”
　　“我也觉得是。”蔡栩生小心翼翼地试图把手机从赵晟手里解救出来。
　　“等等！”赵晟又把手机拿回去，按开，认真研究着林彦那只有俩字的短信。沉默了10秒钟，大腿一拍。
　　“不行，我得去他家里看看。”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赵晟开着车，一路风驰电掣地赶到临水街，推开大门，只见林彦一个人正缩成个球蹲在门台上。
　　“怎么着啊，感冒了？”赵晟走过去，摸了摸林彦的额头，“哟，挺热，来，赶紧指路距离你家最近的诊所。”
　　“不去，我就想睡觉。”林彦抱着胳膊，把头埋膝盖上，闷声道。
　　“不听话的学生，老师可不会喜欢的。”赵晟也蹲下来，坐他边上。
　　“这没诊所了，诊所医生的遗物还在我家呢……”林彦抬手指了指大门，门后停着老江的那辆旧自行车。
　　“不是吧，胆子挺大，你杀人抛尸还侵占人家财务！”赵晟兴奋道。
　　“赵老师您真是……我拒绝跟你交流，头疼，睡觉。”林彦又埋了埋脑袋，他暂时不想跟一个假老师说话。
　　赵晟拍拍衣服站起身，“行吧，要睡也得去屋里睡，别在这，溪城是不太冷，可扛不住吹上几小时凉风，缺课倒是无所谓，严重了得花多少钱？身心双重受罪，不划算。”
　　林彦心道也是，于是摇摇晃晃地也站起来，朝屋里走，“赵老师，您回去吧，我明天再去上课，跟您请个假。”
　　“吃饭了吗？”赵晟在院子里看了一圈，指着那个临时板房一样的小棚问，“你家厨房？”
　　林彦扶着门框点点头，“是，您要亲自动手啊？”
　　“这辈子都不太可能，我去外边给你买份粥吧，你们这附近有没有推荐的店？”赵晟走过去查看厨具，“老天，小单身的精致生活，干净的不像人类。”
　　林彦笑着咳了两声，说：“巷子头有个老李早餐，不过他家这会儿应该是关门休息时间，您别去了，我也不想吃。”
　　“行，你先睡着，我去看看。”赵晟掏着口袋同他道别，走到豆秧木架附近时，随手掐了个豌豆叶在手里捻着玩。
　　“别摧残我的蔬菜！”林彦扒窗户喊。
　　“小气，我到时候给你粘回去！”
　　“哪有这样的老师啊……”林彦嘟囔着爬上床，闭眼酝酿睡意。他其实一点都不困，他已经睡了一下午了，哪还会想睡觉，就是头昏脑涨，想吐，躺着又觉得后脑勺发沉。总之怎么着都不顺心，烦得想挠头。他从枕头下面把手机掏出来，没多久的工夫，贺正西又发了几条短信过来。
　　「哥，你到学校了吧。」
　　「反正你也看不见，诶，下次回复，得周五了。」
　　「就是想给你发点儿信息，没别的，心里不踏实……」
　　林彦看见这条，不由自主地就抬手回了一条「什么叫心里不踏实，老气横秋。」
　　刚发出去，他就意识到自己不能回，搞不好小孩会问为什么，正准备关机，“叮——”，那头的短信又到了。
　　「你怎么还拿着手机呢？学校不是有规定吗？没去学校？为什么没去学校？」
　　林彦想了想，开始打字。
　　「哦，我不小心放书包里了，我……」他这行字没打完，手机提示音又响了，这回是电话。林彦拿起水杯灌了一口，清清嗓子，刚按开通话键，贺正西的声音炮仗一样噼里啪啦地奔耳朵里跑。
　　“哥？在哪呢？不应该啊……是不是有什么事儿？”
　　林彦笑了一声回道：“没事啊，我就是睡过头了，正准备出发呢。”
　　贺正西不太相信，“感觉不像是，你声音不对。哭了？感冒？”
　　林彦笑着说：“哭？你哥我是爱哭的人么？”
　　何正西担心道：“那就是感冒了？我就知道，看天气预报就说你们那要降温呢，肯定是感冒了。”
　　林彦捏捏鼻头，“已经快好了，吃完饭睡一觉，明天立刻就能好！”
　　贺正西嗯一声，又不确定地问：“真的？”
　　林彦坐床上直点头：“绝对的，不骗你，一个感冒，还能多少天啊。没别的事，我挂电话了啊，困。”
　　“哦……”贺正西有些不舍，“我今天跟表哥出去了，给你买了两件衣服，到时候寄邮政。”
　　“你还给我买衣服？”林彦抬高声音，“不能乱花钱知道吧，有钱给你自己买，燕城比咱这冷！不买就攒着！”
　　“反正也是你的号，我穿着不合适，你不要，就压箱底浪费咯。”贺正西哼哼唧唧地说。
　　“啧，你很了不起嘛，都能威胁老哥了，咱俩难道不已经差不多身高了？”
　　林彦说完，又突然想起来一件事，他下床拧开台灯，把抽屉里的相册拿出来，翻了两页，对着手机那头说：“有时间给我寄两张你的最新照片吧，跟衣服一起寄就行。”
　　贺正西点点头，“行，我一会让老贺给我照，明天就能印出来。”
　　“你不叫爸，叫什么老贺，不挨揍么，没大没小的。”林彦笑着说。
　　贺正西咯咯直笑，“他还挺受用呢，而且我说了，是跟着你学的。”
　　林彦生气道：“跟我有什么关系，破坏我的形象？不跟你掰扯了，挂电话。”
　　贺正西说：“好。”
　　这回没玩儿“你先挂”的游戏，俩人干脆利落地各自挂断电话。
　　“哎哟……”林彦收好手机，拢拢衣服，准备再次往床上爬，一抬头看见赵晟提个餐盒在门口站着，满口白眼明晃晃的，把他吓得一个趔趄，“妈诶，把我的感冒吓跑了。”
　　赵晟笑着摇头，“你这个学生，真是有意思。”
　　林彦笑着点头，“你这个老师，真是够奇葩。”
　　赵晟不以为然地关上门走进来，“小馄饨，刚煮好的，你那个李爷爷非说要过来看看，我把他劝住了。”
　　林彦朝他竖起大拇指：“干得漂亮，可别把人家老大爷给传染了。”
　　“然后你就好意思把老师给传染了，对不？”赵晟坐在床沿上，“你这小房间，看着还挺温馨。这粉嫩的色系……”
　　“打住打住，闭嘴吧赵老师，亲爱的班主任！”林彦走到书桌前，舀起一勺馄饨汤喝下去，感慨道：“本来不想吃饭的，嗯，老李煮得真好吃。”
　　“能吃得下饭就挺好。”赵晟说。
　　他看着暖黄色灯光下一脸餮足的少年，心里五味陈杂。林彦是个挺有趣的学生，成绩相当不错，人缘也很好。从小到大的经历并没有让他变成一个刻薄又畏缩的人，甚至乍一看起来，林彦似乎比任何人都自在如风。无论跟他抖什么包袱，他都能接下来，再还回去一个更好玩的。如果拿自己的成长环境跟林彦调换一下，能不能做到林彦这样？绝对不能，恐怕少管所都得进出好几回了。
　　赵晟想着林彦的事情，不自觉地一阵长吁短叹。
　　“赵老师，您这是发什么愁呢？”在腾空而起的热气氤氲里，林彦的眼睛格外清亮，赵晟盯着看了很久，心里的某种责任感又渐渐膨胀了。
　　“林彦！”
　　他突然站起身，走过去，握紧林彦捏着勺的手，“老师会陪你度过一切困难的！高中三年，你也别报文科了，就在咱班，一直学理！老师保你安安稳稳考上好大学，进入好专业！”
　　“啊？”林彦手里的勺吧嗒一声掉在赵晟那身洁净平整的外套袖子上，“您已经是很勤奋的园丁了啊，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何况全国那么多学生呢……”
　　赵晟泪眼盈盈地摇头，真挚道：“不够，完全不够，你是我作为班主任带的第一届学生，老师有责任有义务把你送到更广阔的天地去！”
　　他激动地端起馄饨，连汤带面皮灌了一口，“到时候别忘记回来看看老人家，给学校捐个太湖石什么的，记得在受赠人那地方，写赵晟两个字。”
　　“……您还想那个呢，等我先脱贫吧。”林彦一把抢回馄饨。
　　“嗨！”赵晟按上林彦的肩膀，“知识跟阅历造就成功，你现在正一步步给自己铺路呢，不着急，老师觉得你没问题。”
　　林彦举起手里的碗，眉眼弯弯，“借您吉言啦，老赵。”
　　贺正西挂断电话，坐在沙发上发呆。在他的印象中，林彦虽然又瘦又挑食，但意外地很少生病，包括感冒这种小病。因此无论任何时候，都是林彦在伺候他，他却很少有机会照顾林彦。
　　”怎么了？心事重重的。“贺毅走到贺正西身边坐下来，“刚才是在跟林彦打电话吧。”
　　贺正西有些难过地说：“我哥感冒了……他现在一个人住，我很着急。”
　　贺毅拍拍儿子的后背道：“只是感冒，不要担心，他很成熟，自己应该知道怎么做。”
　　“我懂，但我还是着急。”贺正西垂下肩膀，“他很少感冒的，我只是担心……”
　　“担心这次比较严重，没人陪着，对么？”贺毅道。
　　“嗯，要是我在就好了，还能给他做做饭，倒倒水。”贺正西的声音有些哽咽。
　　贺毅叹着气揽过贺正西，“你这孩子，最近怎么开始多愁善感了，这样，等你考完试，我们把他接过来，就算他不来，也把他绑过来。”
　　贺正西立刻拒绝道：“不行！我哥绝对不同意！他肯定不会来的……”
　　“那你就专心把眼前的事情做好，才能有足够的时间跟资本独立出去，到溪城找林彦一起住。”贺正西收回揽着贺正西的手，靠在沙发上严厉道。
　　“……我想现在就回去。”贺正西苦恼地说。
　　“想一想你妈妈，你爷爷、奶奶，你姥姥、姥爷，”贺毅点上烟，缓缓地吸了一口，“……还有我。我们都希望你在燕城无忧无虑地完成学业，之后的事情，你自己选择。在哪里工作，去跟谁一起住，要跟什么样的人成家立业，那些，不归我管。”
　　贺正西仰起脸，“那我什么时候才能把那些事都做完？时间过得太慢了，我不想等，我讨厌等。”
　　贺毅挥散面前的烟雾，眯起眼睛，说：“作为一个中年人，我很羡慕你能有这样的烦恼。”
　　“什么意思？”
　　“没什么。”贺毅掐断烟，“以后的事情，谁都说不清，全身心投入你当下的生活，时间自然过得飞快。”
　　贺正西扭头看向自己的父亲：“真的？”
　　贺毅笑着说：“是真是假，你自己试一试不就知道了。”
　　林彦经历了他十几年人生中，最为漫长的一次感冒。
　　直到期末考结束，他才从断断续续的低烧里摆脱出来。
　　“我们的林老大，变成了林妹妹。”蔡栩生打着哈欠说。
　　林彦把自己往大衣里缩了又缩，“明明是溪城今年格外冷，看来保护地球的重任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好像很有道理，见识极高……”
　　蔡栩生听完笑着转过身，从头到脚打量着林彦，最后捏起林彦衣服的一角，满嘴啧啧道：“你弟的眼光，怎么说呢……很不错，我想，他真是很懂你的身材。”
　　林彦皱眉嫌弃地说：“你什么时候能正经够十分钟，就不用再跟现在似的没人疼了。”
　　“切，你这嘴真毒。”蔡栩生放下衣服，“找好假期兼职了？”
　　林彦点头：“嗯，除了之前的家教，又找了家餐厅当服务生。”
　　“呜哇…辛苦的童工。”
　　林彦笑着戳蔡栩生的背，“你是不是傻啊，我已经16了，还童工。”
　　蔡栩生倒了枚口香糖进嘴里，边嚼边深沉道：“你比较有想法，我是管不着啦，不过也别拼过头，高中就透支健康，以后可享受不到吃喝玩乐的人生哦。”
　　“怎么，你也变成熟大人了，这话说的。”林彦把手搭到蔡栩生肩膀上，晃了两下。他在半年时间里也长高了不少，跟蔡栩生的差距没那么明显了，林彦相当知足。
　　蔡栩生侧过脸，认真地看着林彦：“我是说真的，你不觉得把自己逼得太紧了吗，我从没见过哪个16岁的高中生每天只考虑找工作挣钱的事情。”
　　林彦紧紧衣服，看着校门外来往路过的行人，“我家情况比较特殊嘛，跟你说过的，不忙的话，我心里没底。”
　　蔡栩生：“我没有不赞成你的选择，只是作为朋友，并不想看见你这样累。重复很多次了，有任何需要，我都可以帮忙。李斯如果知道，他也会同意的。”
　　林彦用胳膊肘撞了撞他，说：“明白的，哪天真碰见解决不了的困难，一定找你。”
　　蔡栩生撞回去说：“总之你自己多注意。”
　　“知道，谢啦，真兄弟！”
　　“比不上你的贺正西！”
　　林彦同蔡栩生道了别，骑上自行车，先行出发去之前定好的兼职餐厅。
　　这份工作来得也挺奇妙，他原本拿着宣传单页只想找个地方帮忙刷盘子洗碗，那老板娘看他是个中学生，就不打算收，何况很多年轻人做不到一个周就会拍屁股走掉。林彦没办法，只好把自己的过往成绩单翻出来，拿给老板娘看，说自己只想多攒一点生活费，家里条件不好，有兼职经验，不会随便应付。
　　那天溪城温度降得厉害，还下了雨，林彦从外面捏着招聘单走进餐厅的时候，冻得鼻头都是红的，头发梢上还挂着小水珠，脚上的鞋子湿漉漉的。
　　“你这可怜孩子。”老板娘拒绝之后，听了林彦的自我介绍，有些心软，“这样吧，先试着做服务生，这地方年轻客人多，点单上菜也容易沟通。”
　　“好咧！”林彦开开心心地应下了。
　　他在那一刻突然明白，装可怜其实蛮有用的，何况他根本不用装，他是真的有些可怜。距离许嘉临案子开庭的日子越近，林彦的心里就越焦灼，身体内部的定力仿佛在逐渐消失，他必须填满每一秒钟，否则，林彦不知道自己会胡思乱想成什么样。
　　“林小子放学啦？”餐厅的大厨老陈甩着厨师帽同林彦打招呼。
　　“嗯，不止放学，连期末都考完了！”林彦存好书包迅速地跑去员工室换上制服，“忙不过来也可以找我帮忙配菜，绝对不给你们拖后腿。”
　　“你这才几天就开始揽活了，可别小看服务生的工作，也够你喝一壶的。”老陈端了盘炒面过来，“今天换了配料，甜辣口，给叔尝尝。”
　　“中国式意面呐……”林彦笑着拿竹筷夹了一口，面里有虾仁、香肠、里脊丝，味道确实不错，他赞扬地朝老陈道：“好吃！”
　　老陈笑着把面汤推过去，“行，我跟老板娘去说说，看看能不能加个学生餐上去，这盘交给你了，瘦成竹竿，看着吓人，我儿子跟你一般大，顶你俩！”
　　林彦嘿嘿一笑，“我保证全吃光！”
　　餐厅规模普通，但装修得挺温馨，平价、味道好，客流量很大。跟林彦一起做服务生的还有另外几个小姑娘，林彦过来以后后，作为少有的几个男性之一，平日里端大盘的工作，基本都被他一手包了。林彦在家里早就习惯了做家务，对于服务生的工作，他适应得很快，没多久已经收获了不少回头熟客。
　　“我看小林就直接站在咱门口，当个看板就够了，大姑娘都爱这样的小男孩。”老板娘笑着说。
　　“您别老开我玩笑啦。”林彦留下一句话，匆忙地钻进后厨，很快又端着两个托盘出来往客人那里赶。
　　“3号桌，点单！”
　　”来了！”
　　“6号，结账！”
　　“马上！”
　　“服务员，帮我们催催菜哦……饿死啦。”
　　“好，后厨给您在做了！”
　　“小帅哥，留个电话呀……”
　　“我们村只通邮政，您可以写信！”
　　林彦的寒假忙得脚不沾地，他上午结束了齐煦煦的家教课后，再骑车去餐厅赶中午的排班，一直兼职到晚上8点钟，午饭晚饭基本都在餐厅解决。夜里从9点到12点，雷打不动地看书做功课。
　　很累，但无比畅快。虽然也会遇到难搞的顾客，但好在同事们人都很热情，也朴实，林彦觉得很自在。
　　这段时间，贺正西的短信电话也少了一些，他参加了学校的冬令营，要到更加北面的地方去。
　　“这你哥的照片？”杨麟戴好手套走到贺正西身侧，“滑雪你也带着，真是够了。”
　　“你懂个屁。”贺正西哼出口气，把照片重新收好。
　　前段时间给林彦寄照片，他顺手也跟林彦要了几张。林彦没有拍照的习惯，除了小时候的，就只剩初中毕业照跟高中军训照，拍得一般，又呆又傻。林彦感觉这样不行，开口让蔡栩生帮忙照了几张。蔡栩生的相机挺高级的，他直接把林彦弄到公园，非常正式地拍爆了内存卡，全是大光圈特写。
　　“不过说真的，你哥是真的帅，虽然你也不错，但你们俩不是一个风格的。”
　　杨麟滑了一圈又停到贺正西跟前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话，“你哥长得么……有点儿温和，看起来很善良，挺像个好人的，比你好太多了，你么，啧。”
　　“什么玩意儿，我看你还像个流氓混混儿呢！”
　　“你虽然面儿上挺热情的吧，可作为你的同桌，我完全感受得到，那些小女孩心里的贺正西，基本不是真的你。”
　　贺正西笑了，“哟，算卦呢，少给我算啊，好运气算一回少一回。”
　　杨麟配合地捋了几把不存在的胡须说：“啊，根据老夫的观察，在你的心里，最重要的人，最帅的人，最优秀的人，恐怕都是你那位林彦哥哥。”
　　贺正西玩着滑雪杆道：“这用得着算？我见过最好的人，就是我哥，别的，都不行。”
　　杨麟看着头顶的太阳：“我怎么觉得，就算你兜里装的是照片，我都变成电灯泡了呢？”
　　贺正西困惑道：“怎么说？”
　　杨麟挥手比划道：“你复印你哥的亲笔信放书包里，天天看。现在呢，又把照片塞衣服里，天天看。你真是全中国最称职的弟弟了吧？”
　　贺正西一脸正直地点头：“那当然，他跟我半个爹似的，我还想着以后挣了钱全交给他管呢。”
　　杨麟被贺正西这话给惊到了，他张着嘴，愣了半天才开口：“我说……其实，你很喜欢你哥吧。”
　　“你这是什么蠢问题。”贺正西皱着眉看向杨麟，“我肯定喜欢啊。”
　　杨麟摇摇头，“我是说，那种喜欢，男女那种。”
　　贺正西呆怔片刻，把杨麟往地上一推，“神经病吧你，想什么呢。”
　　杨麟艰难地坐起来，撇嘴道：“我在我表姐那看过漫画，也不是没可能的。”
　　“什么漫画？”贺正西问。
　　“就男的跟男的呗，我不小心看到的。”杨麟说。
　　“哦……”贺正西戳戳发硬的雪地。
　　“我觉得你就是喜欢你哥，前段时间你哥感冒，瞧给你急的，上课都走神。”
　　“你哥生病，你不担心？”
　　“我有什么可担心的，他有女朋友关心啊。”杨麟无所谓地说。
　　贺正西不太相信杨麟的话，林彦可是他最重要的亲人，亲人生病了，着急上火再正常不过，不然就太冷血了……
　　“我就随便一说，你别太当事儿啊。”杨麟站起来戴好手套，忐忑地看着贺正西，“咱还是去滑雪吧，只能玩这么一天，明儿就得开始上课了。”
　　“等等。”贺正西拿滑雪杆碰碰杨麟，“你表姐那个漫画，有时间借我看看。”
　　“我不，已经被揍过一回了。”杨麟拒绝。
　　贺正西：“……那名字呢，总该记着吧。”
　　杨麟戳着护目镜思考了几秒，一本正经开口道：“好像是叫什么《囚禁我的可爱学长》，还是《甜蜜的束缚.他跟他的物语》来着，忘了，繁体字儿呢。你去网上搜一搜嘛，书店不会有的。”
　　贺正西盖住眼睛，无言以对。
　　你表姐天天看的都什么玩意？！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年前，林彦先后在自己打工的店里，同蔡恒远、宋睿、冯博文各自聚了餐，跟接待外宾似的。
　　用他自己的话说，肥水不流外人田，还给你打六折，不吃白不吃，干嘛还得选别的地方？林彦之前没主动跟他们聊许嘉临的事情，自然也不会特地提起贺正西的去向了，反倒是冯博文先问起来，林彦的回答挺简单。
　　“那小子找着家了，跟你们呆一个地方，以后有时间，可以多带他出去玩。”
　　林彦说这话的时候，正忙着给他们这桌上菜，接着还要赶去给邻桌的新客人点单，冯博文见他不想细说，语气里平平淡淡的没什么情绪，只得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问下去。
　　每个人都在路过别人的生活，有时候，“加油”这两个字，真的有些飘，得斟酌着说。
　　小年那天，林彦是在餐厅里跟同事们一起过的，店里的师傅做了两大桌南北菜。去年的这会儿，家里有贺正西在，许嘉临也没出去跑长途，旧祠堂的小院还是很热闹的。林彦坐在桌尾，看着眼前的十几个人，心里渐渐的也就没那么难过了。大家都是到溪城来奔生活的普通人，就像临水街里住的打工客，天南海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只是各自都把心里那些话，全藏在了推杯换盏里。这样的特殊日子，只需要开怀地吃喝玩笑就够了。
　　林彦也跟着大家一起笑，他很久没痛痛快快地笑了，这半年多发生的事情，让他感到疲惫。
　　“来，林小子，跟叔干一杯！”老陈端着啤酒站起来，示意林彦把杯子满上。
　　林彦赶紧摆手，“我不会，你们喝吧，我明天上午还得去上家教课。”
　　老陈摇头，他晃着身子走到林彦身边，亲自倒了酒递给林彦，说：“我家里那个小子，一个人能下去两瓶，来，就一杯，不耽误你上课！”
　　“喝吧小林，不然以后每回聚餐，老陈都得抓着你不放了。”老板娘笑着说。
　　“好吧……”
　　林彦无奈地端起玻璃杯，两眼一闭，几口把啤酒灌下去，半秒钟都没在舌头尖上逗留。
　　“诶！多好！这才算长大了，逢年过节稍微喝点儿，没事，平时不喝就行！哈哈哈！”老陈使劲拍了一把林彦的肩膀，开始寻找下一个新人当目标。
　　林彦见他转身走了，这才长舒着一口气坐回椅子上掏手机。从刚才开始，外套兜就一直在震动，他实在不好打断老陈的话，只能现在才接起来。
　　“吃饭没？”林彦走到餐厅门口，“小年快乐啊。”
　　“这边得明天才过小年呢！”贺正西嘟囔着说，“你还没下班？过节也这么晚！”
　　林彦笑着用手指敲了敲手机的后壳：“过节吃饭的人才多呢，不过老板娘提前打烊了，正在聚餐。”
　　“哦……”
　　“怎么了？情绪不高啊？”
　　贺正西在手机那头摇脑袋：“有点儿吧。”
　　林彦找了张椅子坐下，抽出张纸巾捻着，“跟哥说说，谁惹你了。”
　　“没，不是……”贺正西支支吾吾的。
　　林彦抬高声音道：“那我挂啦，今天师傅做了老大一桌好菜，不吃可惜了。”
　　“别别别！”贺正西匆忙地开口阻止，“就……我年前去不了溪城了，得在这边过年。”
　　”不来了？”
　　林彦顿时感觉心里跳空了一节，他攥了攥已经被他捻成球的纸巾，很快重新恢复了笑容，“不来就不来么，你纠结个什么劲，在家更热闹。”
　　贺正西气道：“我现在就想回去啊！但他们不同意，非得让初七再走！这样的话，我在溪城连一周都呆不够！”
　　林彦给自己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抠了下手机的按键，“说多少回了，多理解你家里人，换位思考懂不懂？头一年，他们肯定不愿意你走远。乖乖听哥的，腊肉腊肠都给你留着，到时候嘴里吃着，手里拿着。”
　　“知道，我让方玦表哥帮忙把机票定成初六了，嘿嘿。”贺正西有点儿小得意。
　　“方表哥也来？那正好。不然你自己一个人太危险了。”林彦说。
　　“我自己去啊，他就送送我……”
　　“不行。”林彦焦急地站起身，打断贺正西，“你要是又出事怎么办？！”
　　“怎么会啊，我早没那么傻啦，再说了，我……”
　　“又无所谓了是吧！又觉得自己了不起！”林彦猝不及防地抬高了声音，“你怎么总是这样！春节前后客流量有多大，你知道吗？不要把人都想得那么善良，到时候你再丢了怎么办？你的确不是5、6岁的小孩子了，人家可以不养孩子，人要是想摘你的肾呢？！”
　　“摘肾？哥，你想多了。哪儿有那么邪乎，少看《故事会》啊。”贺正西把手机往远处放了放，他没想到林彦脾气突然变这么大，“最近是不是上火了，我就觉得你别老打工，看，肯定是被客人弄烦了，不行就别干了，我叫老贺给你……”
　　“算了算了，你年后也不要来了，找不到陪着的人，就不要来。要是路上出了什么事，我负不起那个责任。”林彦对贺正西表现出来的态度非常不满，自己的话被贺正西左耳进右耳出，这种感觉很差劲。
　　贺正西开始着急了，“哥，你什么意思啊，是不是我年前去不了，你生气？”
　　林彦说：“不是，别误会。真的，年后也别一个人来，太危险，你知道，返程的日子太乱，何况溪城跟个移民城市一样，我不放心。”
　　“我就是要自己一个人去。”贺正西的语气很坚定，“我已经初二了，你还把我当小孩子。他们也是，总说等我长大就如何如何，我真是烦死这种话了，能不能别再提了？”他的音量越来越大，到最后几乎是在叫嚷着同林彦说话。
　　林彦听完他这一通吼，脑袋发紧。他捏紧眉心，缓了缓语气道：“我说的话，你是不是完全没有认真听？我只是担心你出事。一个人出远门，不能抱着侥幸心理，等到后悔，真的就晚了……”
　　“我讨厌你们，真的讨厌，你们都把我当傻子。你以前老说我傻，在你心里，我一直都是傻的。”贺正西的话里带着哭腔，他吸吸鼻涕，难过地继续说道：“你肯定还是想着抛硬币那个事情，我知道，你对我很失望，看眼神就懂了。我虽然只是个初中生，可从小到大，哪回不是看着别人的脸色才敢开口的，对着你，我也是。我怕你生气，怕你不要我，怕你烦我。你不希望我回去，那我听你的，不回去了。”
　　“你……我没嫌弃你，不要这么激动，好吗？”林彦压下心里的怒气，劝慰着说。
　　贺正西的话让他颇震惊，一时间也不知道这个时候应该讲些什么了，“以前说你傻，都是闹着玩的，我也没觉得你烦……”
　　“知道吗？”贺正西再次出声，他冷冷地说：“我也是最近才想到的，其实，你不愿来我家，就是那些不值钱的自尊在作祟。可那些管用吗？跟我们住，你就不用打工攒钱了，感冒了也可以安安稳稳地在床上躺着，睡到太阳晒屁股。可你就是不来，因为你太要强了，太要自尊了。我听不进去你的劝，你也听不进我的，我们谁也说服不了谁。年后真不过去了，就按你说的。其他的假期，没人陪着，我也不去溪城了……”
　　贺正西说了很多，但后面的话，林彦已经听不清了，他的另一只耳朵也仿佛变得完全不顶用了一样。
　　餐厅里开着中央空调，暖风吹得林彦脸颊有些发红，不远处就是喧闹吵嚷的同事，隔着一扇玻璃门，霓虹灯下，是匆匆路过的行人。整个世界看起来有些乱糟糟的美好，但林彦在却这一瞬间感觉自己像是落进了冰窖，浑身都是冷的，脑子阵阵发懵。
　　不要自尊，不要强，那应该要什么？自己还有什么？
　　世界上的路有很多条，可留给我的寥寥无几。我只是个高中生，我能怎么办？
　　贺正西心里原来藏了这么多话，可没有一句是林彦愿意听的，每个字每个词，都让他感到难堪、难捱。短短几个月过去，自己曾经朝夕相处过五年之久的弟弟，竟然变得如此陌生，林彦无法接受。
　　他在繁复纷乱的思绪中，使劲拍打着自己的耳朵。陈师傅又在招呼自己了，林彦抬起头冲他们咧开嘴笑。
　　是不是又要喝酒？林彦不知道，他不知道别人在说什么，他听不清了。
　　因为右耳的短暂性失聪，林彦请了两天假，到第三天的时候，他的听觉总算开始逐步地恢复。
　　“可以听见了？”陆驰特地走到林彦的背后说话。
　　“嗯。”林彦掏掏耳朵，“还有点儿不清楚，你往前走走？”
　　“这样呢？”陆驰换到正面，“行了吧。”
　　林彦点头：“行了，我觉得问题不大。”
　　“你啊，我都懒得说了。”陆驰叹了口气，“着急上火再加过劳，这都什么事儿，懒得说了都。”
　　“嘿嘿，以后多注意，这回肯定是因为前不久感冒没好利索。”林彦笑嘻嘻地回答。
　　陆驰不知道这兄弟俩吵架的事情，啰啰嗦嗦地重复了不少医生说的注意事项，林彦听话地直点头。
　　那天过后，他心里一直不痛快，觉得难受，还有些惭愧。他以前很少在意贺正西的心理状态，9月回燕城那件事，也处理得太匆忙，没有跟贺正西推心置腹地彻底聊透。林彦不知道贺正西是不是真的不会来溪城了，他现在不敢去想这些事情。
　　林彦耳朵刚恢复，又跑去餐厅呆了两天，一直到腊月28的下午，他作为兼职的未成年，可以提前放假走人了，老陈他们还要一直留守到年三十。
　　“赶得上回老家的车么？”林彦边换衣服边问老陈。
　　“年三十能涨三倍工资。”老陈伸出来三根手指头，“再说店里厨师忙不过来，我正月再回。”他点了根烟蹲在更衣室门口吞云吐雾。
　　老陈的年龄大概有40岁了，性格大大咧咧，平日里挺关照林彦，把他当自己儿子看，时间久了，林彦总感觉仿佛许嘉临还在身边一样。老陈的家在西南边境的一个小镇上，他说自己有两年没回去过了，家里的儿子给他寄过信，能喝酒的事情，都是在信上说的，老陈也没见过。
　　“我儿子学习也还行，不如你好。我指望着他能考出去，到这里或者去北方，都行。上个职校，学一门手艺，甭管在哪里，好好安个家，别跟我似的，跟个家庭编外人员一样。”
　　林彦看着老陈眼角上的皱纹，心里感到苦涩。他也很久没见过许嘉临了，不知道许老头有没有长皱纹，转眼，竟然马上要过年了。
　　其实年三十也没什么，它只是365天里极其普通的一天，团聚、吃饭、放烟火、走亲访友。这些仪式，做了，没觉得多有意思，不做，又像是生活中的缺口。如果家里还有人，林彦不会觉得这些缺口有什么，但直到如今，他才发现，这些缺口越变越大，慢慢地，日积月累，自己快要被那个巨大的缺口吞进去了。
　　我还是需要家人的，我确实还不算成熟，我没那么坚强，林彦想。
　　自小年那天开始，贺正西就再没打过电话过来，短信条数为零。但方玦却挺热情地在三十早上，给林彦拜了个年，当时，林彦正在往旧祠堂大门上贴春联。
　　“也太早啦，好歹到下午么。”林彦收好东西，蹲在门台上笑着说，“而且这年，得换我给你拜才对吧。”
　　“家里人多，我这一溜全打完，要很久，你当我应付公事得了。”
　　方玦那边像是在有人在放鞭炮，有小孩子打闹的声音，林彦分辨了几秒，感觉有个喊声挺耳熟。
　　“贺正西在你那边玩儿吗？”林彦问。
　　“对，他在跟家里几个小不点儿摔炮仗呢，太会玩儿了，感觉没人是他的对手，我叫他过来跟你说话……”方玦的声音忽然变远了，林彦心里一阵猛跳，他使劲握了握手机，呼气，做准备。
　　没多久，方玦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玩疯了都，不过来，我叫他下午给你电话。”
　　林彦搓搓鼻尖，笑着说：“没事的，叫他好好玩吧，在溪城这边也没痛痛快快玩过几次。”
　　方玦说：“行，这孩子最近跟叛逆期到了似的，难琢磨，前段时间说要去找你，最近又说不想出门了，真拿他没办法。”
　　“他一个初中生，不乱跑才安全，就好好在家过寒假吧，不着急。”
　　“你们兄弟俩，都难琢磨，我不跟你掰扯了，得继续下一个电话。”方玦匆匆忙忙道。
　　“好，你忙，我也要继续贴春联呢。”
　　“好咧，那回头再聊！”
　　“嗯！”
　　挂断电话，林彦呼出口气，脱力地垂下头。台阶上还有三副对联，堂屋贴一对，许嘉临的卧室一对，他跟贺正西那间小卧室也要贴。剩下两个小小的福字，都是要贴在两个卧室墙上的，往年还会去买几份‘身体健康’，或者‘出门见喜’四处贴一贴。
　　贺正西很喜欢贴春联这项工作，总是在林彦允许的范围内，尽量多买几副。
　　“哥！左边那个角还得往上点，一点点，半个指头！”
　　“不对，高了，再下来！”
　　“这个福字贴咱屋！”
　　“我来弄面糊！我来我来！”
　　“哥你别随便乱贴，这两张，平仄不对吧……”
　　7岁到12岁，中间经历了5个农历新年，贺正西也从叽叽喳喳的小男孩，长成了能一本正经分析春联用字的初中生。
　　去年的今天，他们在忙什么来着？林彦边贴春联边翻记忆。他记得早晨不到7点钟，许嘉临已经照例在大门口放了挂开门红，响了很久。那天风很大，林彦起床刚推开门就被喷了一脸烟雾。
　　“许老头，您能不能稍微收一收，不知道的还以为咱家挣大钱了。”
　　林彦抄起扫帚朝外走，边走边回头喊：“起床了贺正西！来干活！不然今天的水饺你擀皮儿！”
　　“来了来了！马上的！等我刷个牙先！”
　　贺正西匆匆忙忙地套上毛衣，顶着一头睡乱的头发跑出去，林彦看见他这副样子，皱着眉教训道：“穿好衣服，你这形象，就差个破碗了！”
　　“好好好！”贺正西立马掉头往屋里窜。
　　许嘉临叼着一根烟蹲在大门口乐呵呵地笑：“今年你们俩都不错，放挂长的，庆祝庆祝，夜里还有一挂，你们可得等着。”他说着话，又从地上捻起一枚落下的哑炮，拿烟头点上，朝林彦脚边一丢。
　　嘭！
　　林彦吓得直后退：“您看看自己的年龄行不行？初中生都比您成熟！”
　　“嘿！”许嘉临站起来伸着腰，把扫帚接过去，“变着法子夸自己呢？天天叫我老头，我是老头，你就是小老头。”
　　林彦捏起自己的脸给许嘉临全方位地展示：“还是注意一下您引以为豪的胶原蛋白吧！许！老！头！”
　　许嘉临笑骂：“我变成真正的老头子，也有人喜欢！你等着瞧！”
　　林彦：“你已经是真正的老头子了！”
　　那一整天，旧祠堂里都充满了欢声笑语。年夜饭时，桌上有八个大菜，还煮了涮锅，许嘉临一开心，多喝了杯白的。他从春晚开始一觉睡到春晚结束，才醉醺醺地从床上爬起来。那时候林彦已经跟贺正西把饺子煮好了，许嘉临摇摇晃晃地给祖先敬完茶，掏出打火机准备点燃鞭炮引信，这时却突然来了一阵大风，那簇小火苗总也点不着。
　　“什么东西，不点了，咱吃饺子！再把涮锅热上，开始第二轮！”许嘉临把火机一丢，嘟囔着晃回屋里，折腾八仙桌。
　　“我点吧。”贺正西淡定地捡起打火机，“哥你躲远点儿，这个太响了。”
　　“你弄根纸捻子，那个长，打火机还是太危险……”林彦话没说完，贺正西已经手脚麻利地把鞭炮给弄着了，引信烧得很快，林彦来不及反应就被贺正西拉着胳膊跑出去几米。
　　“我靠！有你这么玩鞭炮的吗？！来年真不能让你拿打火机！”林彦捂紧耳朵笑着冲贺正西喊。
　　“明年我还这么点！哥你上大学的时候，咱买十万响的！”贺正西扭头朝他龇牙咧嘴地吼。
　　“我呸！有那么长的？”
　　“没有咱就放烟火！买好几箱！放上一个钟头！”
　　”哈哈哈！看把你给嘚瑟的！二踢脚最称你了，傻！”
　　也不知道那边的春节是什么样的，林彦不自觉地笑着想，肯定比溪城有年味。他看新闻里总在报道庙会，林彦只逛过花市，没正经去过庙会，不知道跟赶大集是不是一样。
　　林彦贴完春联，跑回自己屋里坐着发呆。
　　贺正西这时候在做什么，还在玩砂炮么。林彦想起来，他小时候也玩过那东西，往地上一摔就能响。有一年他在‘江湖医生’门口撒了一整排，老江出门就踩响了，噼里啪啦几十下。当时林彦才6岁，他蹲在巷子口看老江吹胡子瞪眼，笑得直打嗝，最后被许嘉临揪着耳朵带到老江面前按头道歉。老江也没真生气，还从兜里掏出来个红包塞到了他手里。
　　转眼快10年过去，老江都变成一撮骨灰了，大过年的，也不知道在哪家的门前背着手转悠。
　　“夜里还得给老江敬一杯茶。”林彦自言自语道，“什么祖先，我都不知道自己的祖先在哪儿呢……”他无奈地摇摇脑袋。
　　“给谁敬茶？先来给我上一杯茶！”
　　林彦跑到窗户跟前往外瞧，惊喜道：“陆驰哥！你不在家过年？”
　　陆驰笑着推门进去，提着两大包东西往写字桌前大咧咧地一坐，“你说，我能把你一个人搁家里过年吗？你陆叔、你辛阿姨可都盼着呢。赶紧收拾收拾，完事跟我上车回家。”
　　“等等！”林彦匆匆忙忙地跑出去，捧了个香炉又跑回来，“我先烧香敬茶！”
　　陆驰挥手：“给你一刻钟，利利索索的，哦对了，”他指指放在桌上的东西，“这还有别人给你的礼物。”
　　“谁？”林彦问。
　　“郭飞，还记得么？”
　　“警察叔叔嘛，记得！”
　　“招人惦记的小朋友。”
　　“慰问我这个困难户么，感谢各位领导啦！”
　　林彦这话还没说完，人已经又跑回了院子里，尾音飘飘忽忽地落进陆驰耳内。
　　远处隐约的鞭炮声一阵阵响起来，这乱糟糟的一年总算到头了。
　　陆驰拍拍衣服，走了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收藏的读者，今天晚了点，刚跟客户说再见。


第30章 第三十章
　　许嘉临的案子宣判那天是情人节，刚开学第二天，天气湿暖湿暖的。没有考试，老师也还没来得及布置作业，一中平静安宁的校园氛围里泛着丝丝甜意。
　　在这个大家都还挺村儿挺土的年纪，外国节日，让人感到新奇兴奋，林彦甚至一早已经收到了几份礼物。有个格外大的盒子显得特突兀，桌洞差点塞不下。他拆开看了眼，全是成排的明治巧克力，摞在一起，跟块大砖头似的，还有张嫩黄色的便签纸，字迹跟之前那位“energy的总量”有些像。
　　林彦无奈地笑了笑，一股脑儿地全塞书包里了。这些礼物全都没有署名，他不用着急回礼，也没打算回。林彦有更要紧的事情，一整天，他的心脏都在悬空状态。
　　陆驰说一出结果就过来找他。怎么还不来，怎么还不来，怎么还不来？林彦几乎要直接在教室里疯狂抖腿了。钱胜前段时间问过他，要不要帮忙申请未成年旁听，林彦十分果断地拒绝了。他不愿看见许嘉临戴着手铐站被告席上，一想就觉得脑袋发懵。
　　许嘉临是什么人？虽然一直穷，一直吊儿郎当，可他从没真正落魄过，身边总是热热闹闹的，夜总会、KTV、棋牌室，在哪里都能玩得风生水起。如今锒铛入狱，林彦不知道那些狐朋狗友怎么想，反正从他看来，许老头不该是这样的。
　　林彦结束下午的课后，一直猫在自己的位置上忐忑不安地等着，没吃晚饭，洗手间也不舍得去。当逐渐开始有同学返回教室时，门口总算出现了赵晟的身影，林彦猛地站起来，同桌高耸的课本被他撞得摇摇欲坠。
　　“人在我办公室，建议你们先去吃晚饭，不然食堂要收摊了。”赵晟说。
　　“行，我这就去。”林彦说着话就要拔腿，又被赵晟拎着衣领扯回来，“最近这两天请假，我可以放宽限制。”
　　“没必要！”林彦摇头，“晚自习估计得迟到半节课，我说完话就回来了，不请假。”
　　赵晟放开手说：“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林彦笑了笑给他比了个没问题的手势，转身很快跑走了。
　　赵晟看着林彦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无奈地低声说了句：“熊孩子……”
　　“老赵？林彦家里出事了？”
　　蔡栩生的声音冷不防从身后冒出来，把赵晟吓了一跳，“老天，你这孩子，怎么不出声！叫我赵老师！跟林彦能学出什么好？”
　　蔡栩生无辜地说：“不是你老说，大家得多向标杆同学看齐的嘛……我很听话的。
　　“别来这套。”
　　在赵晟眼里，蔡栩生跟林彦都是挺独特的学生，但类型大不相同，几乎是两个极端。他打量着蔡栩生，回答之前的问题：“林彦哥哥过来了，给他送吃的。”
　　“我知道，陆驰嘛，但他不都是周三送吗，刚开学就来？”蔡栩生捏着下巴认真道，“而且好像大多数时间里，都是陆家妈妈送，是个大美人。”
　　赵晟扶着额头皱眉：“你观察别人的妈美不美做什么！赶紧去吃饭，不该打听的别瞎问！”
　　“好吧，老赵。”蔡栩生转身路过赵晟，没出半秒，他大呼小叫起来，“别揪我耳朵！男人的耳朵，很敏感的！”
　　“等你高中毕业，再叫我老赵！”赵晟放下手。
　　“哦，知道啦，老赵！”
　　“跟林彦学点儿好行不行！！”赵晟愤怒地冲着墙面摔课本。
　　林彦跟陆驰坐在食堂的角落里，饭点人很多，他就算直接哭一场，估计也不会有人注意到。
　　“咱说好了，就哭这一回，完事好好吃饭，知道么？”陆驰说。
　　“明白。”林彦吸了吸鼻涕，努力放平语气，“等事情都定好，我就请假过去看许老头。”
　　“那你这段时间，可得好好吃饭，不是我说，许叔气色看着比你好。高一下学期了，得知道点分寸。”陆驰伸出手去，搓开林彦的眉心。
　　林彦闷着声笑起来，“你还真是难得严肃，你真的是陆驰么？”
　　“咱俩谁年龄大？没点数呢怎么。”陆驰也笑了笑。
　　“什么叫有数？”林彦突然问。
　　“啊？”陆驰愣了愣。
　　“我说，什么叫有数？赵老师也说，得心里有数。说真的，我不明白自己到底得有什么数。”
　　林彦搅着碗里的粥，神色茫然，他短暂地思考了一阵子，接着长舒出口气说：“算了，懒得想。我现在其实一身轻松，许老头就算坐12年牢又能怎么着啊，好歹心里有底了。”
　　“你能这么想就挺不错了，赔款的事情，我跟家里商量过了，先帮你……”
　　“别这样。”林彦打断陆驰，“钱，我有的，贺正西家里给了15万，我自己手里也有些钱，不会欠一屁股债，也不会变困难户。”
　　“你等等。”陆驰捉住林彦的手腕，“你不能全拿出去，高中还有两年半，大学得上四年，有些专业得五年，之后不得考个研？租个房？干什么不用钱？”
　　“按你们的话说，我心里有数的。”林彦舀了一口粥，“我不会让自己喝西北风，学校有奖学金，我还在做兼职，住校也根本花不着什么钱。我一直在记账，收支平衡，健康有序。”
　　“这能是一回事吗？”陆驰有些生气，林彦这小孩，也就刚才掉眼泪的时候像个正常的中学生，现在一转头，冷静又条理，甚至没脸没皮了，让人根本无话可说，直接堵死前路。
　　“你再吼下去，真会上火的，小心口腔溃疡。”林彦继续说。
　　“我现在就口腔溃疡呢！被你气的！”陆驰靠在椅背上，“说不过你，我选择放弃。”
　　林彦抿着嘴点点头，接着从书包里拿出来一张纸，唰唰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叠成一颗小心，放到陆驰手里，示意他看。
　　“什么东西？看着怪恶心的。”陆驰说。
　　“恶心别看呗。”林彦无所谓地笑笑。
　　“那我还是看吧。”陆驰一层层把那颗复杂的小白心拆开，上书：口腔溃疡治愈大法——切青柠檬一片，贴在患处，多疼都得含着，很快就好啦^_^。
　　“我觉得你最后的这个笑脸，充满了微妙的鄙视。”陆驰把纸塞进包里。
　　“怎么会，我明明笑得很真挚，不信你去我们6班问问，我很少这么笑的。”林彦坦荡地说。
　　陆驰：“那我这还是赚了？”
　　林彦：“你说呢。”
　　俩人互相看了几秒钟，接着一起笑了出来。
　　“不是，有什么可笑的啊……”陆驰一抖一抖地说。
　　“你先笑的，你问我？”林彦收好餐盘，起身，“你继续吃，我得准备去上晚自习了。”
　　“好。”陆驰点头，“周末，知道吧？”
　　林彦：“我知道我知道，去你家吃饭嘛！”
　　陆驰满意道：“行了，退下吧。”
　　林彦直接给他鞠了个九十度的躬，转身准备开溜时，结果陆驰又开口了，”等等，还有个事。”
　　林彦叹气：“老大哥……”
　　“那个谁，你弟知道么？宣判的事情。”陆驰问。
　　“跟他说这个干什么？”林彦疑惑地问。
　　“哎……不是我说你。最好还是跟他说一声，是上初二吧，也不小了，别老是把他当小学生。”他把自己的手机掏出来，递到林彦跟前，”几分钟的事情。”
　　林彦犹豫了很久才接过去，贺正西那个号，他记得滚瓜烂熟，根本不用再回忆，可这话该怎么开口？
　　贺正西最近跟人间蒸发了似的，杳无音信，林彦又没有主动联系人的习惯，两人互相僵持着，谁都不肯迈第一步。
　　没有贺正西在身边的这个寒假，林彦过得挺孤单，虽然家里断断续续去过一些人，但他依然感到不适应。书桌上属于贺正西的那盏台灯，林彦试着打开过一次，暖黄色的光晕里，他总觉得贺正西好像仍旧坐在那儿写作业，写着写着还会把脑袋往林彦身上靠。过去，林彦认为贺正西这个习惯不好，可现在，他却开始疯狂地想念那份触感了。
　　不知不觉间，按下的号码已经拨了出去，听筒里传出接通等待的提示音时，林彦突然瑟缩了一下，在挂与不挂的天人交战里，那头先说话了。
　　“您好？”贺正西十分礼貌地询问。
　　他的声音跟夏天时比，少了一些稚嫩，大概是真到青春期了，林彦想。
　　“不说话？请问您是……？”贺正西又问了一句，“这号有些眼熟，您找谁？”
　　“啊！哦……是我。”林彦清了清嗓子说。
　　“哥？”贺正西像是愣了一下才重新开口，“怎么了？”
　　他这语气有些微妙的冷淡，让林彦听得心里略略发涩。
　　怎么了？没事不能给你打电话？林彦想这么回他。
　　“就许叔的事情，跟你通报一下。”林彦说。
　　“……嗯，判了多久？”贺正西问。
　　“12年。”
　　“这么长啊，他以后出来浪荡的机会少了。”贺正西说。
　　林彦：“是啊，希望许老头在里面好好改造吧。”
　　……
　　接下来有几秒钟短暂的安静，林彦感到对话似乎是进行不下去了。他从听见贺正西的声音开始就有些紧张，这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他不知道为什么。大概是小年那天的事情给两人之间造成一些不可挽回的隔阂，而且贺正西似乎变成熟了，虽然没有看到脸，但说话的氛围变了许多。林彦说不清这种变化具体表现在哪里，总之，贺正西的确是升级了。
　　“那先这样吧，我去上晚自习。”林彦只好说。
　　“嗯。”贺正西回。
　　林彦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眸子里有些闪烁。
　　“你们俩……吵架了？”陆驰问，“说话跟外人似的。”
　　“算是吧。”林彦抄起书包，“我真得走了。”
　　陆驰懒在椅子上挥手。
　　挂断电话，贺正西站到窗户跟前发呆。燕城最近雨夹雪的天没断过，外面阴沉沉的，空气里弥漫着湿冷。他突然有些后悔了，后悔自己刚才说的话太少，语气太平，整个人太冷淡，不够热情。
　　这样不行。
　　贺正西蹲下来靠着床沿，懊恼地捂住脸。
　　林彦很优秀，这些优秀来自于他本身骨子里的不服输。但在小年那天晚上，作为弟弟的贺正西亲口说，那些自家大哥倚靠着往前走的东西，一毛钱都不值。林彦的心恐怕被伤得不轻，贺正西不敢再打电话发短信了。他知道，林彦绝对会毫无芥蒂地跟过去一样，同自己聊天胡扯，但他又怕林彦一如既往地温柔以待，这会显得自己更加像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贺正西讨厌这种状态，他希望自己能被林彦放到等同的那条水平线上，他甚至讨厌自己的年龄。13岁，在任何人眼里都绝对不能算作成熟，在林彦那里更是如此。
　　回来的这几个月，家里人对贺正西几乎宠得没边了。他也从别人的话里渐渐地回忆起来，其实自己小时候是个挺娇气的孩子，吃好的、穿好的、用好的，碰上不顺心的事情，总喜欢往外跑。被拐到溪城，是他最为轰轰烈烈的一次离家出走造成的后果。
　　旧祠堂的生活确实比大部分人要苦一些，但贺正西却表现得比任何同龄人都能忍，他看起来开朗极了。跟林彦一起穿集市上买的便宜运动服，在露天的小院里烧柴火炉子，学着做饭、洗衣服，打理自己的床铺书桌，有计划地安排零花钱，甚至跟林彦一起种菜捉虫。贺正西在做这些事的时候，心情是愉快的。
　　但是，如果仅仅出于对生存环境的本能适应，他还会觉得开心吗？
　　滑雪那天，杨麟说的“喜欢”，让贺正西胆战心惊。从小到大，他真没对哪个小女孩有过想接近的想法，看电视也没觉得有顺眼的女演员。他根本不爱交朋友，也不喜欢见着谁都对他们笑，他根本不是自来熟。但林彦说，他得懂事，他得去多交朋友，他不能太沉闷，他得更像个孩子一些。贺正西一步一步地按照林彦的要求去成长，林彦也时常为他的这些变化感到快乐。
　　贺毅曾经说，要感谢林彦的教育，他没想到贺正西的路居然走得挺正，甚至超出了家里原本对于孩子的要求。贺正西当时听完，坐在沙发上神色诡异。
　　教育？也许吧。贺正西喜欢林彦对自己提要求，他更喜欢自己完成要求时，林彦笑起来的模样。如果换成贺毅或者别的人来教育自己，他恐怕依然要离家出走。他很优秀，对于任何人的管教都感到不服气，即便是父母长辈。贺正西看见杨麟抽烟时，心里也有冲动想去要一根过来，但他却开口说“少抽吧”。不是因为他认为抽烟不健康，只是脑子里林彦的话突然冒了出来。
　　这算“喜欢”？贺正西拿钥匙打开书桌抽屉，翻出那本杨麟冒死从表姐家里偷来的漫画，皱着眉快速翻了几页。就是个纯正的恋爱故事，只是故事的主角变成了两个男的，怎么看怎么别扭。
　　不一样，他们跟故事里的人相处模式不一样。贺正西坐地上艰难地思考了很久，想得脑袋发紧，只好把书重新锁回去，翻出本题集开始做。他很清楚，自己的这些烦恼只是小事一桩，跟林彦的那些经历比，不值一提。
　　春天走过去三分之一时，许嘉临正式被移交到监狱，开始服刑。林彦等这个流程很久了，月考一过，他大包小包地独自坐上了去城郊的大巴，一路颠簸了两个多钟头，才透过车窗看见那栋外墙比主楼还高的巨大建筑。进到里面，狱警把他的证件拿在手上来回翻看了许久。估计平时探监的人里很少有中学生，连带投向林彦的眼神，都泛滥着同情。
　　林彦在来之前简单做过一些功课，他要往许嘉临的监狱账户存钱，但具体需要多少钱，这些钱要用在什么地方，能不能够放心，他要亲自问问才行。他还带了几条黄鹤楼，被扣下了，他也不生气，只盼着烟别被处理掉，狱警自己拿去抽更好，权当送了份红包。
　　监狱的会见室挺大，林彦朝服刑人群一溜看过去，接着就笑了。他走到窗口跟前，隔着玻璃，拿起电话。
　　“说真的，你这样我不能再叫你许老头了。”林彦抖着肩膀说。
　　许嘉临挑眉，“收一收您的笑容吧，少年。你这意识觉醒得太晚，没大没小。”
　　林彦：“许大哥，这身打扮，还有这发型，很称你。”
　　身后的狱警使劲憋了憋笑，相比旁边的人，他们俩的气氛还算轻松。林彦没问许嘉临案子的事情，许嘉临也没特意提贺正西。
　　“叔这事做得不地道，主要你以后要受苦了。”许嘉临脸上带着愧疚说，“你在学校安心上课，少想我的事情，好好吃饭。”
　　“哟，难得模范家长啦。”林彦打趣，“你也安心服刑吧，多做点好事，早个一年半载地出来，到时候还能再出去撩一把大妈们，开启第二春。”
　　“你这话说得对。”许嘉临咂咂嘴，“等我出去，你就奔三了，估计老婆孩子都有啦，到时候可别嫌弃老头子。”
　　林彦摇头拒绝：“我从没想过那些事，挣钱才是第一要务。”
　　许嘉临：“钱胜跟我说过你打工的事情，你从小就有自己的想法，我不多说。你的成绩，叔也不担心。但不能拼过头，自己得知道什么时候刹车，你看看自己瘦成什么样了。”
　　这帮人，怎么都爱提这个。林彦抓抓头发，笑了笑，“我明白，第一要务，健康；第二要务，考大学。”
　　许嘉临听完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林彦接着又说：“你也得注意身体，争取出来的时候，还是个迷人的老头。”
　　许嘉临微笑道：“换掉老头，迷人的大叔。”
　　林彦狗腿地点头：“是是是，迷人的小男孩！”
　　两人东拉西扯地聊足半个钟头，除了刚开始那几句正经话，后面差点聊成双簧。临走时，附近的狱警冲他们笑，林彦不好意思地赶紧溜了。
　　他这趟来回几乎算是风风火火，连晕车都消停了。下午，林彦赶到学校去上最后两节课，刚到班上，板凳还没坐热，就被蔡栩生直接拉到了走廊角落里。
　　“又要给小女孩们表演禁.忌之爱？”林彦笑着搭上蔡栩生的肩膀。
　　“不是！”蔡栩生难得着急，“你今天请假去做什么了？”
　　林彦笑着说：“我干嘛告诉你啊……”
　　蔡栩生凑到他跟前，低声说：“你那个许叔，是不是贩.毒入狱了？”
　　林彦的笑容一下子褪了个干净，他冷冷道：“谁说的？”
　　“都这么说。”蔡栩生尴尬地看着林彦。
　　林彦仰起脸，深呼吸，开口道：“倒是没贩.毒，运.毒。”
　　“我靠，牛掰。”蔡栩生竟然一脸佩服，“放心，我无所谓这种的，只是有些担心你。”
　　他这反应看起来的确挺真挚，不像是在装，林彦不由得放松下来，“去年入学时候的事情了，最近刚宣判，我现在是云淡风轻的状态。”
　　“那我去帮你查查是哪个人传出来的。”蔡栩生一本正经地挥舞拳头，“让他懂事一点。”
　　“哈？”林彦按下他的手，“别闹了，我没当回事，早做好心理准备了。”
　　许嘉临的案子是公开审理的，又涉毒，有人知道很正常。林彦没打算瞒着，但这种事，他不知道怎么去说，现在有人替他昭告天下，权当帮忙了。
　　蔡栩生又道：“咱班精英们可都是支持理解你的，上午沈玮还差点跟人动手了，老赵过来才没发展成群殴。”
　　“老天，你们可千万别，我真承受不起。”林彦抚上额头，哭笑不得，“我一会儿去给沈玮传个小纸条谢谢她，这事都是我造成的。”
　　“我就说吧，沈玮肯定喜欢你。”蔡栩生快速地换了话题，“还传什么纸条啊，直接谈恋爱吧，多浪漫的解压方式！”
　　“你有毛病吧。”林彦抬脚往蔡栩生纯白骚气的运动服上踹。
　　其实从踏进监狱的那一瞬间开始，围困林彦长达半年的情绪已经逐渐地消失了。虽然许嘉临被判了12年，听上去实在太久，但他却体会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往后的事情，取决于自己，也看际遇，他不愿再多想了。
　　这天傍晚，贺正西放学到家打开卧室的时候，桌上的手机突然响了一下。
　　他过去拿起来，是林彦发来的一条短信。
　　「看过许老头了，生龙活虎。燕城天冷，多穿点。好好学习，不用特地回消息。」
　　贺正西抖着手，迅速戳开回复框。
　　「收到，今天打球了，很爽，没随便脱衣服，放心。」


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林彦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关键词去概括自己飞驰而过的时间，直到高考动员大会结束，他才猛然反应过来，原来眨眼一瞬确实存在。
　　太忙了，他忙得几乎没有一分钟多余的空闲去思考那些乱糟糟的事情。
　　他的养父是个蹲大牢的运毒犯。
　　他自己是个被父母丢在福利院门口没人要的倒霉孩子。
　　他还是个财迷，心眼跟钱眼串在一起。
　　他很穷，住在漏过雨的旧祠堂里。
　　他所有的休息日，几乎都被各式打工占据着。
　　但即便如此，林彦依然喜欢在赶去兼职的路上，骑着自行车看看周围一闪而过的小风景。
　　“不得不说，你的自行车，真的很耐.操，这几年过去，风里雨里，大街小巷，居然还没散架。”蔡栩生晃晃悠悠地走到林彦身边连连感叹。
　　“哈？”林彦被蔡栩生的词汇量逗得噗嗤一声笑出来，“它要是被放在犄角旮旯里落灰，才会废掉！”他把书包往身后一背，跨上自行车准备走。
　　蔡栩生赞同地点头，“哲人，林老大。”说完抬脚也跟着跨了上去。
　　“哎？！你还是人吗？”林彦着急忙慌地稳住车子，“你一个骑上万块山地车的，就别摧残这小可怜了吧！”他使劲摇晃车把手，“下去，骑你自己的。”
　　“载我到家门口嘛……然后一起去辛姐姐家里蹭饭。”
　　“真不知道你是什么类型的轻浮浪荡子。”林彦松开手闸，重新骑上车，哼哧哼哧往前挪。
　　没多久，蔡栩生在后座上突然开口说：“林老大果然心软。”
　　林彦笑着摇头：“我明明有颗金刚心。”
　　蔡栩生：“钻石心钻石心，又通透又强大。”
　　林彦听完乐得哈哈大笑。
　　三年的忙碌生活，没把林彦压成小个子，反倒圆满完成了他一直以来长到一米八的重大人生目标，甚至超额地多长了一公分。他的发色也比以前稍微深了一些，即便没有去做造型，看起来居然也十分亮眼。
　　总之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衡量，林彦都绝对算得上是一个沉稳帅气的大男孩子了，就连手掌心里那些粗糙杂乱的纹理，都显得挺迷人。蔡栩生的变化大，五官更加深刻了，混血的特征愈发明显，不开口耍贱的时候，十分招人青睐。
　　这样的两个男学生，在溪城一中人来人往的校门口，努力地摆弄着一辆女式弯梁自行车原地转大圈，格外引人注目。
　　“你们这是……又玩什么呢？”沈玮皱着眉走过来，对上林彦，笑逐颜开道：“林彦，你中午有事么？”
　　“他要去跟大美人吃午饭，班长一起啊！”蔡栩生嬉皮笑脸地跳下车子。
　　“别以为我不知道大美人跟我大姨一个年纪！”沈玮冲他甩了甩拳头，接着换上副春天般的微笑，走向林彦，从包里拿出个精致的小盒，挂到自行车把手上，垂着眼睫站到一旁。
　　“什么东西？”林彦伸脚点地，固定好车子，拆开纸盒。
　　沈玮略略不好意思地说：“寒假的时候去国外旅游，在神社里求了个考试御守，再不送你，高考都要结束了。”
　　林彦举起手，看着那个小东西，张了张嘴，把拒绝的话咽了下去。
　　“……谢啦，我回去拴钥匙链上，随身带着。”虽然不知道能不能这么用，林彦腹诽。
　　沈玮的眼睛立刻亮了，惊喜道：“真的？！”
　　林彦把御守重新装进纸盒，塞到背包里，说：“真的，不能辜负你这千里迢迢么。”
　　“嗯，也没别的意思，我就是祝福你考上目标学校而已。”沈玮的面皮有些发红，羞得不知道手脚该怎么放，纠结了几秒钟，开始晃脚腕。
　　林彦顿时眼皮一跳。沈玮准备收拾人之前，老爱做这动作，他跟蔡栩生深有体会。他不自觉地就要往后退时，蔡栩生刚好又凑了过来。
　　“班长，没有我的吗？我才是最需要保佑的那一个。”他装模作样地望着天，“哎呀，后天就开考了，我的作文，千万不要拉分。”
　　林彦获救一般接过话道：“不会，相信我的学习计划。”
　　提到考试，沈玮脸上带了些可惜，“咱们考场隔得好远，这段时间我回家住，估计要等到报专业才能再见了。”
　　“以后见面的机会还会有的。”林彦说，“沈涵阿……嗯，姐，咱们也都认识。”
　　“哈哈是啊。”沈玮勉强笑了两声。
　　“嗯。”林彦也跟着笑了笑。
　　他到高二才知道沈涵跟沈玮的关系，俩人虽然长相有差别，但性格还是很像的。都不太好惹，并且风风火火。沈玮喜欢林彦，可惜林彦对这类事情没心思，只是沈涵在许嘉临的事情上帮了不少忙，如果还对人家的堂妹冷着一张脸，实在说不过去。
　　林彦早就跟沈玮说过自己不会同她谈恋爱这件事，也对她没有同学、朋友以外的感情。沈玮当时还红了眼眶，但仍旧大大方方地点了头，说今后就当好朋友，不过同时又表示，她会继续喜欢林彦，并且不许林彦插手。
　　这样的发言让林彦很震惊，他自然而然地想起了沈涵。沈涵曾经跟许嘉临睡到一张床上，后来又说跟许嘉临不会成为一家人。这种一脉相承的勇气跟直白，一般人还真是做不到。
　　“你又发什么呆呢？”沈玮伸手在他眼前晃晃。
　　“啊？”林彦吓了一跳，“哦，没什么，我就是想起来你那时候说，不让我妨碍你继续喜欢我的事情。”
　　沈玮笑起来：“很傻吧，快忘记，别提。”她捏着书包带咬咬嘴唇，抬起头专注地看向林彦，“可我还是喜欢你。”
　　“但是我不……”
　　“但是你不喜欢我。”沈玮说，“别重复了，我知道。你就当我是个追星的小粉丝呗，说不定大学我就找别的人谈朋友了。”
　　林彦尴尬地点头：“我怎么感觉自己太无情呢……”
　　沈玮听完低头笑着没说话，蔡栩生躲在旁边也没抖机灵，空气一下子变得有些安静。
　　约莫半分多钟过去后，林彦率先打破气氛，他握紧车把手开口道：“你比我优秀，肯定能找到更好的，安心考试，别的都没必要再想了。”
　　沈玮拢拢自己的发辫，轻声回道：“嗯。”
　　她一直扎着位置很高的马尾，样子特别飒。这样的女孩子，在哪儿都能交到一大帮朋友，班里的女生还有喊她“老公”的。如果换成别的什么人，说不定早就答应跟沈玮一起交往了，但林彦的的确确从没考虑过。他不只是没感觉这么简单，沈玮的生活很规律，在学校专心功课，休息日沉迷道场，跟自己截然不同。两人真走到一起，恐怕也没有足够的精力去陪女孩子逛街聊天说心事。
　　沈玮同他们说完话就走了，林彦总算可以放下紧绷的神经。他催促着蔡栩生回去骑车，之后两人一起直奔陆驰家。
　　“诶，痴情女孩碰上冰山男子，悲剧预定！”蔡栩生抑扬顿挫地慨叹。
　　林彦不以为然道：“我哪里冰山了，我分明很热情。”
　　“是么……”蔡栩生慢慢减速等林彦骑过来，神神秘秘地说：“大多数男生在中学时，不都会有喜欢的对象吗？同学、朋友，还有明星什么的，你难道没有？”
　　林彦艰难地思考过后，摇摇头。
　　“哎……我信。”蔡栩生心痛道，“我都没见你对学习跟挣钱以外的事情有过多大的兴趣，连打飞机，我都没见过。”
　　“你！真是……”林彦懒得再跟蔡栩生废话，猛地一个加速冲远了。
　　“难道不是？林彦大师！有机会给我讲讲经！我给你香火钱！“蔡栩生朝前面吼道。
　　”去你的吧！警察叔叔没把你‘蔡栩生’三个字列入黄.赌.毒真是便宜大发了！”
　　他们俩在大街上你一句我一句地对吼了没多久，很快就到了陆驰家楼下，辛卉卉从阳台上看见他们，开心地挥手打招呼。
　　“哎呀！你们两个又是骑车来的？陆驰去上班了，不然可以接你们。”辛卉卉下楼把两人迎进去，“赶紧洗手，我们开饭。”
　　“林彦来了？”陆明从厨房门口探出个脑袋，“饭桌上记得跟叔喝一杯啊。”
　　“行，就一杯啤的。“林彦擦干净手帮忙接过菜盘。
　　“还有我呢！我要跟辛姐姐喝！”蔡栩生趴在餐桌上喊。
　　“臭小子，你辛姐姐不喝酒！”陆明笑骂。
　　为了讨个十全十美的好彩头，辛卉卉跟陆明忙足一上午做了整整十个菜，家里还特地换了过年待客用的大桌。林彦坐在椅子上，看着自己碗里堆起来的小山，心里酸涩不堪。
　　要是许老头也在，要是贺正西没走，这顿饭他会吃得更加心安理得。
　　“喂，你开心点，两个长辈看着呢……”蔡栩生拿胳膊肘捣捣林彦，低声提醒。
　　林彦支吾一声，往嘴里塞了一块糖醋排骨，仔细地嚼着，对辛卉卉说：“好吃。”
　　“那就好。”辛卉卉笑起来，“你喜欢的口味，全都跟我一模一样的，陆驰就不行，他随老陆。”
　　“我也喜欢这一口，我需要辛姐姐给我夹排骨！”蔡栩生把碗抬起来，举过去。
　　林彦嫌弃地拧眉毛道：“你能不能别这么吊着嗓子装可爱？很恶心的，我吃不下了！”
　　“切。”蔡栩生扭了两下，“你装不来可爱才说我恶心，我什么都能装，你行么？”
　　“我宁可选择死亡！”林彦咬着骨头恶狠狠道。
　　他们这顿饭吃了两个钟头才算圆满结束，临走时辛卉卉又一人塞了老大个甜瓜。
　　“诶，我妈要是也跟辛阿姨似的就好了……”蔡栩生在楼道里感慨。
　　“现在不叫辛姐姐了？”
　　“人家确实看起来很年轻！”蔡栩生伸出手来，掰着指头数，“漂亮，温柔，贤惠。她真把你当亲儿子看了，我有那么一点点的嫉妒。”
　　林彦“嗯”了一声，苦笑着说：“我有时候也特希望她就是我亲妈，辛阿姨这样的人，肯定不会把亲儿子丢福利院门口。”
　　“怎么又提不愉快的事情，他们看到现在优秀的你，后悔是必须的。”蔡栩生揽上林彦的肩膀，“走，去我家。”
　　“其实我现在提起来，已经没有不愉快的感觉了，就是个普通的话题。”林彦从边掏车钥匙边说道，“就算大街上看见他们，也会跟陌生人一样，你懂么，就那种路人。”
　　“说得对，所以别想了，去我家，背背古诗，练练听力！”蔡栩生跨上车子，故作潇洒地甩甩脑袋，“你要不去，恐怕老赵就得跟进了，他这段时间紧张过头，有点神经质。”
　　林彦一想也是：“那就辛苦少爷您收留我这流浪少年了。”
　　“客气什么，都是兄弟。”蔡栩生说，“主要是你会做饭。”
　　“就知道你在这儿等着我。”林彦给了他一拳。
　　家里没人，却依旧有客上门。
　　贺正西激动地灌了口纯净水，他已经有3年没来过溪城了，这里变化不算太大，但街道两边的树更多了，令人心情愉快。
　　“我把你送到临水街后就得去客户那儿了，有事情打电话。”方玦说。
　　“嗯，知道。”贺正西扒着车窗朝外看，距离那个熟悉的巷子越近，他就越紧张，完全没办法理会别人在说些什么。
　　“回溪城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翘首以盼的。”方玦笑着说，“真不跟我一起住酒店？林彦应该不回家。”
　　“看看再说。”贺正西收回脑袋，不自觉地去捏手腕，没摸到东西，这才想起来，他打球的时候把林彦给的那个小手链弄丢了，只好转而开始揉搓手机已经掉色的篮球挂件。
　　司机在巷子口停了车，他不打算再往里开了，这巷子过去很窄，现在依旧窄。
　　“要是最里边那个祠堂挪挪地方，就能直接打通啦，不过这片没什么人管，也不敢管。”司机唠唠叨叨地说着，之后又放低声音，换了副神神秘秘的语气，“其实吧，那旧祠堂的主人，是个搞毒品的，不好惹，说是那家的大儿子也很不好惹，整天不着家，指不定也在弄毒品。你们两个小年轻的，可是要注意安全呐！”
　　贺正西听完冷笑了一声，他立在原地想了片刻，凑到司机耳朵边上，沉声道：“其实吧，我是那家的孩子。”
　　司机瞪大眼睛问：“谁家的？”
　　贺正西直起身子，指指旧祠堂，又戳戳自己的胸口，绽放出一个格外灿烂的笑：“搞毒.品那家的，小儿子，我。”
　　司机惊恐道：“真会开玩笑啊哈哈，你们去吧，我走了！”
　　贺正西潇洒地挥了挥手：“再见啦大哥！哈哈哈！”
　　他眼看着那出租车一路绝尘而去，弯下腰笑得直打嗝。
　　方玦：“再笑可就要被围观了。”
　　贺正西捂着肚子又笑了一阵，才扬起脑袋上气不接下气道：“这个时间，临水街没几个人的。笑得我不行了，老天，许叔知道自己成大魔头了吗？还有我哥，他只是住校吧，这都能被编故事？”
　　他兀自笑了好一阵子，才安静下来，沉着脸喃喃道：“我哥这三年真是够不容易的。”
　　“……走吧，我也一起去看看。”方玦说。
　　“不是要忙事情？”
　　“没那么着急。”
　　旧祠堂的门栏似乎是被修过，但大门的模样没变，也没装防盗，走之前陆驰帮忙装的监控像是关了。贺正西把包里的钥匙掏出来，试着开了一下中间的大挂锁。
　　还能用，没换。贺正西放心地舒了一口气。
　　方玦推开门，站在院子里看了看，对着贺正西说：“不得不说，你哥还是那么牛。你会开火吧，去给我煮个新鲜玉米吃吃看。”
　　“不可能。”贺正西沿着水泥板路走过去，路两边没有蔬菜，全改成了向日葵，外围还有一圈玉米，不知道林彦是怎么照管的，长得居然挺有生机。
　　“卧室借我一下，睡个午觉。”方玦踏上门台阶。
　　贺正西愣过神答应了一声，随即又认真道：“你走的时候可要收拾好，别乱翻我哥东西。”
　　“你哥家徒四壁，没什么可翻的。”方玦说。
　　贺正西皱皱眉，转身去开堂屋的门：“那你别去那间了，到许叔屋里睡。”
　　方玦立刻拒绝：“我不去！你许叔多少年没回来了，里面说不定有蜘蛛网！”
　　“不会的。”贺正西认真地说，“我哥肯定会帮他整理，不信你进去看看。”他把门打开，带着方玦走到许嘉临的房间里，“是不是很整洁。”
　　许嘉临的房间里空荡荡的，被褥床铺全被一张巨大的旧防尘套裹着。
　　方玦伸出手在防尘套上抹了一把，震惊地说：“这玩意上面居然不脏……？”
　　贺正西笑了起来，得意道：“这东西用好多年了，我哥有空就清洁。”
　　“你哥早就完全超越了普通人的范畴。”方玦说，“不过我要是在这儿睡，是不是还得铺床，睡完起来，是不是需要重新叠回去？”
　　贺正西摊了摊双手。
　　“那我还是去睡林彦那屋。”方玦利落果断地转身，拿过贺正西手里的钥匙走了。
　　林彦的小卧室跟临水街一样，几乎没有变化，仍旧是那张格外长的书桌，桌上两个台灯，一边一个，桌子边沿的一侧抵着双人床。贺正西把蚊帐收起来，床上依然摆着两个半大枕头，贺正西的那个在外边，林彦的靠里，枕头旁有本硬壳书，上面立一瓶花露水。贺正西拧开瓶盖，仔细地嗅了嗅，舒畅的情绪缓慢地从心底升起。
　　熟悉的，属于林彦身上的味道。
　　很突然的，贺正西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些小时候的片段。8岁那一年的夏天，溪城的雨季总也不结束，蚊子变得格外彪悍，贺正西身上被叮了7、8个大包，痒得眼泪汪汪。林彦挺着急，给贺正西搓蒜头，不管用，抹痱子粉，也不管用，小孩又不喜欢风油精的味道，拒绝用那玩意儿。后来，林彦直接跑超市里买了瓶花露水回来，倒在贺正西的洗澡盆里，让他泡了小半个钟头。到底有没有管用，贺正西已经忘了，但他还记着林彦当时说的话。
　　“奢侈！你这个败家小孩！”
　　自那之后，每逢夏天，屋里总会放瓶花露水。
　　贺正西发了半晌呆，转过身对方玦道：“表哥，你还是回酒店吧，别在这里睡了。”
　　“为什么？我不去，累死了，让我休息休息。“方玦瘫在椅子里说。
　　”不行。“贺正西走过去，把方玦架起来，”要么就去许叔屋里，要么打地铺，反正不能在这儿睡。“
　　方玦懒成一滩泥，死活不起。
　　”算了，随你吧。”贺正西放弃道，“我要开始学习了，除了不能睡我俩的床，别的随意。”
　　“学习？”方玦笑了，“考试前请假一周的人，好爱学习。”
　　贺正西翻开试卷，转了下中性笔，说：“小爷就算请假一个月，照样拿第一好嘛。”
　　方玦捧起双手，恭维道：“是，你牛掰，你最厉害。”
　　“我哥是最厉害的，我排第二。”贺正西正经地反驳。
　　他在旧祠堂极富耐心地呆了两天，一直没见着林彦，也没特地打电话发短信，到7号一早，贺正西收拾好书包坐上了去一中的公交车。一中是大考点，还有不少外校的考生，门外面聚集了许多家长，贺正西混迹其中，感觉时间似乎一点都没有变。三年前，他也是这样背着书包挤在人群里，等那个熟悉的身影走出来。
　　贺正西早就猜到林彦考试期间回旧祠堂住的机会不大，但他以前说过，就算见不着人也无所谓，即便只能呆在校门口晒太阳，贺正西也打定主意必须过来。他感觉，自己需要这样的仪式来证明某些若有似无的东西。
　　最后一门课考完时，溪城恰到好处地下起了小雨。林彦在宿舍理好床铺，开始分批先把东西搬去蔡栩生家里，之后再一点点用自行车拖回旧祠堂。
　　“说真的，我出钱，给你租个车子行吗？”蔡栩生头上顶着一个盆，身后披了条床单，颇有异域风情。
　　”我有自行车，干嘛要去打车？你别把我的盆当玩具。”林彦使劲掂了掂手里的编织袋，“这里还有你的凉席，我要不收起来，你肯定当垃圾了。”
　　“我懒得要，家里根本用不上。”蔡栩生把盆拿下来，开始玩滚圈。
　　“咱学校凉席质量蛮好的，你就是个活生生的败家子。”林彦抬脚踹过去，“说了别玩盆！你以为这东西能比轮胎还结实？”
　　“坏了我给你赔个新的！”蔡栩生撅着屁股往前跑。
　　估计是因为考完试了，他比较亢奋，连盆都能玩儿出花，结果没玩多久，一个溜手，盆飞了。
　　“我操，大白菜！”
　　林彦放下编织袋，脑袋迈进去翻了老半天，找出来个嫩绿色的苍蝇拍。
　　“你要干什么？”蔡栩生警惕地问。
　　林彦不紧不慢地把编织袋背好，甩了甩手里的拍子，一脸邪气地笑：“你说呢？”
　　“等等！！”蔡栩生伸出手示意暂停，“等我先助跑！”
　　“晚了！等着我抽死你吧！老白菜！”林彦瞅准机会给了蔡栩生一下。
　　“杀人了！帅气少年为解高考压力，在校门口追杀同学为乐！救命啊！我绝对不上社会版！”蔡栩生边喊边头也不回地奔校门口跑。
　　“你还社会版，你只能上笑话版！中缝！懂吗？！”林彦追在后面笑着吼。
　　“你不要你的盆了？？？”
　　“再说！！”
　　他一心一意要抽蔡栩生，冲劲十足，在路上左闪右避地掠过了不少学生和家长，正要跑出门口的时候，胳膊突然被人给抓住了。林彦速度太快，身后还背着个编织袋，被这一把抓给直接弄了个趔趄，几乎跌倒。
　　“我*，谁啊！”
　　他稳住脚步抹掉额头的汗水，眯着眼抬起头。
　　“哥。”
　　贺正西微笑着喊。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所以你就在一中校门口干等了两天多？！”
　　“连把伞都不拿！你是大头儿子吗？”
　　“方玦是怎么照顾人的。”
　　“考试前请假，你真行啊！”
　　“跟大爷大妈叔叔阿姨什么的装模作样挤一起，是不是特有仪式感？”
　　“来之前也不打个电话……”
　　贺正西在蔡栩生家的客厅里，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能专心盯着地板聆听批评教育，顺带点头表示“你说得对”。
　　一刻钟后，林彦捏着眉心疲惫地闭上眼睛，朝贺正西挥了挥手说：“你自己的事情，自己掂量好就行，别嫌我说得多。”他边说边悄悄睁开半只眼睛，观察对面贺正西的表情，确认小孩没生气也没红脸，这才稍微放下了心。林彦在大门口碰见贺正西的时候有些冒火，不自觉地就是一通劈头盖脸下来，现在说完，又生怕再跟三年前似的把人给骂出脾气。
　　“拿书了么？别在这装兵马俑了，找个地方去学习。”林彦从沙发上站起来，往厨房里走，“下午咱们再回去，中午先在你白菜哥这里吃。”
　　“我不叫白菜，我叫蔡栩生，栩栩如生！”卧室里的蔡栩生扒着门吼。
　　林彦系着围裙赞同道：“对，没错，栩栩如生的大白菜。”
　　“你不要在你帅气的弟弟面前贬低我，第一印象会很差的！”蔡栩生又吼了一声。
　　“第一印象？”林彦满脸看蠢货的表情，“别闹，你没有这种东西，你是咱班最不正经的，赵晟亲赐名号，你不知道？再说了，我弟跟你不是一路人，这儿可不是你的相亲现场。”
　　“哎，帅哥不都是冷酷无情的吗？你根本不是，你牙尖嘴利。”蔡栩生面带沮丧地重新甩上卧室门。
　　“前段时间还说我冷来着，现在又不是了……”
　　林彦无奈地摇着头走到冰箱前，拉开最下面一层，翻了半天，找出来一块牛肉，丢进微波炉解冻，转身开始烧水，顺带切西红柿。蔡栩生家的厨房平时不经常用，厨具干干净净，朝南的窗户让室内很通透。林彦在这样的环境里专注地忙碌着，浑身散发出来一些温馨美好的味道。
　　贺正西捏着笔头瞅了半天，一道题也写不下去了。
　　“是不是挺帅，挺迷人，挺优秀的？”
　　蔡栩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换好了衣服走出房间，他冷不丁凑到贺正西耳边，低低地说了一句。
　　贺正西蹙起眉，重新垂下眼睛看试卷。蔡栩生见他没反应，‘啧’了一声背着手转到贺正西正面，猛地靠上去，贺正西跟着往后躲了躲。
　　“你干什么？”
　　“我不干什么，我就看看你呗。”蔡栩生轻佻地说。
　　“你真是……”个神经病啊，贺正西想这么说，但考虑到这人是林彦的同学，只好忍住闭嘴。
　　“是不是想说我是个神经病？”蔡栩生晃到客厅，了然地坐到沙发上，点着脚尖，“你哥给我冠过不少头衔，神经病是最初级的，还有变态、浪荡子、小流氓、棒槌、老妖怪、帅气的小瘪三等等……”他一边数，一边大义凛然地开口：“放心，我心脏很坚强的。”
　　贺正西听着听着笑出了声，没错，林彦绝对是能说出这些词的人。但他笑了半天心里又开始泛酸，自己都多少年没被林彦教训过了……
　　“你跟我哥关系蛮好吧，不然一般人没资格被他附赠外号。”贺正西皮笑肉不笑地说。
　　他不写卷子了，收好笔袋，摊开双腿坐在沙发上，两手交叉，乍一看还蛮有气势。
　　蔡栩生嘿笑了两声：“还成吧，好歹高中三年同窗。”
　　贺正西：“三年？一直？”
　　蔡栩生：“可谓如胶似漆。”
　　贺正西脸色瞬间不怎么好看了，蔡栩生在心里暗暗给自己鼓掌。他看得出来，林彦这位弟弟不太好惹，眼神很锐利，跟草原上的小野狼似的。但不管怎么牛，终归只是个半大孩子。蔡栩生最喜欢调戏这样的傻小孩。他拿下巴指指厨房，“你哥是不是变得特帅了？”
　　贺正西跟着转过视线，盯着林彦的侧脸跟笔直的长腿看了几秒钟，认真地点了点头，自言自语一般道：“高了，发色看起来也很健康，比照片还好看，虽然照片已经拍得很帅了。”
　　“是么。”蔡栩生笑眯眯地站起身走进卧室，不一会儿又走出来。
　　贺正西看见他手里的东西，瞳孔瞬间缩了缩，靠在沙发上的肩膀有些僵硬，“他那些照片，你拍的？”
　　蔡栩生晃晃手里的相机，说：“没错，你哥是非常优秀的素材，根本不需要化妆或者摆造型，随便走几步就是文艺大片。”他换好镜头，走去厨房门口，举起相机接连拍了十几张。
　　“少瞎拍，正忙呢。”林彦笑着伸手，作势要去捂遮光罩。
　　“就这样，继续，林老大你这感觉太不错了，抬手的动作，还有笑容，特别自然舒服。”蔡栩生嘴里说着话，跟随林彦的脚步走进厨房，逆光让室内在镜头里变得有些暗，他顺手按开灯，咂着嘴说：“虽然全世界的帅哥都不上镜，但镜头真的只能还原你三分之一的帅，动态差不多可以还原一半吧。我录几段视频，到时剪成3、4分钟的片段，在网上传一传，你可能会红，靠脸吃饭不是梦。到时候，哪还需要骑个破自行车跑兼职？”
　　林彦撸了撸并不存在的袖子，抄起刀，边切牛肉边道：”你要是真的闲，就去把自己的脏衣服洗一洗吧，我真是要看不下去了，或者帮忙煮锅热水，我要汆一下肉。”
　　蔡栩生听完立马泄气了，他关掉机器，转身走出厨房，唉声叹气道：“高考是个大工程啊，脑子累，需要补觉，饭熟了叫我。”
　　“没救了。”林彦撇嘴。
　　“我来帮你弄，热水重新烧一锅对么？”贺正西杵在门口，出声问。
　　林彦打开橱柜，挑了个中号的炖锅，递过去说：“别煮太过，让血沫浮上来就行，小心别烫着，大白菜家里的锅都死贵但不好用。”
　　“明白。”贺正西笑着回。
　　这厨房不算很大，但比旧祠堂那个板房小棚要好一百倍，做饭的体验很舒服。林彦切好葱姜蒜后开始放油，等煸炒出香味，刚要转身时，附近的贺正西已经把汆好的牛肉端到了他手上。林彦一愣，微微地抬起脸，贺正西正十分专注地盯着他看。
　　“你倒是跟吃了什么饲料似的，这比我还高一些吧。”林彦胡乱扯了个话题说着，抬手把肉倒进锅里开炒，待牛肉颜色逐渐变淡，放西红柿。
　　“挺香的。”贺正西伸过脑袋闻了闻。
　　“什么香？你闻我还是闻菜？起开，会溅到衣服上。”
　　贺正西换了个位置重新站到林彦身后，下巴埋到林彦肩窝，有些沉醉地说：“都挺香。”
　　“什么乱七八糟的。”林彦抖抖胳膊直起身，把贺正西的脑袋推远，“别压我，你多沉了，我可是好不容易长到181的，压矮半厘米我要跟你拼命。”
　　贺正西听完咯咯直笑：“怎么会被压矮啊，到20岁，你说不定还会再长呢。”笑完，看见西红柿炒得差不多了，顺手又帮忙接了碗水倒进锅里盖好，试着调了个小火。
　　“行，这几年也没荒废基础技能，不错。”林彦满意地拍了拍手。
　　“老贺请了个保姆在家做饭，我觉得别扭死了，旧社会似的，到现在还不习惯。”
　　“他们都很忙，哪有空仔细下厨，请个做饭阿姨也没什么可说的。”
　　“但我还是喜欢咱们做的那些菜，好吃。”贺正西瞅着壶要打鸣了，眼疾手快地赶在林彦之前走过去提起来，去充暖水瓶。
　　“你这小……你这人吧，就是别扭，让我享受保姆做饭，我开心还来不及，哪会嫌弃。”他本来要说‘你这小孩’，想了想还是换了个词，担心贺正西不喜欢。林彦伸着腰打了个哈欠不着痕迹地继续说：“真是够困的，这一考完，精神也放松了，身上没劲啊，是时候重新做兼职了，不然我得废。”
　　贺正西收拾好水壶，找了把椅子递给林彦，“这几天还是先别忙着做兼职了。”他担心地看向林彦，“你现在的体重，我猜绝对不到120，最好趁有时间多休息。”
　　“怎么会，我高考体检的时候121，这才几天。”林彦嘟囔着走到蔡栩生门口的体重秤上，指针晃晃悠悠地跳了几秒钟，最后停在58.5的位置上。“还真被你说着了，这是117吧。“他冲贺正西笑了笑，露出一小排洁白的牙齿。
　　“你这年龄跟身高，121也太轻好吗……别说117了。”贺正西皱紧眉毛，“是不是高考压力比较大啊，你以前也瘦，但也算正常吧。”
　　“是么？”林彦捏捏自己的胳膊，“我没觉得多瘦，其实最近还吃得不少了，不过可能消耗得多。大家都一脸菜色，放心，一个暑假过去，哥能长10斤。”他顺手戳了戳贺正西的胳膊，满脸遗憾地说：“……我靠，要不我也多打篮球？按理说，我运动也不少，好歹经常骑自行车。”
　　“你那是打工，是忙，跟锻炼能一样？”贺正西放大声音说。
　　“你分贝小一点，有人睡觉。”林彦按紧耳朵，转身去厨房看锅了。
　　他猜测贺正西大概是到了容易暴躁的年纪，林彦知道自己不能较真，真杠起来，俩人估计又要吵。这里不是旧祠堂，兄弟俩在别人家里干架算怎么回事。
　　贺正西气性确实不小，他见林彦没搭理自己，火气一下就蹿了上来，抬起脚来想去踹体重秤，将将要落下去的时候，才仿佛突然清醒了似的收回来。虽然没有踹成，但仍旧泄愤似地碰了一下。
　　“我是真不知道你这三年都学了些什么。”林彦走出来，指着体重秤朝贺正西冷冷地说，“这要是在你自己家，是不是上脚直接踹烂？”
　　“是。”贺正西仰头望着天花板，无畏无惧地回答。
　　“算了，这饭别吃了。”林彦拆下围裙叠好，走到蔡栩生门前，“我去跟他说一声，咱们先回去。”
　　贺正西侧过脸：“什么意思？”
　　“你现在的状态，咱们最好还是先回家。”林彦说。
　　“我什么状态？”
　　“你没觉得自己现在很暴躁？不，是狂躁，你这样不正常。”
　　“我觉得自己挺正常的。”
　　“正常？”林彦难以置信地上下打量着贺正西，“你告诉我，哪里正常？撇开成绩不说，你哪里正常？”
　　“不太懂你想说什么。”贺正西用鞋底搓搓地板，走到沙发前拿起书包，头也不回道：“反正后天的飞机回家，今儿我去表哥那，不在你跟前碍眼了。”
　　林彦也稍微有些窝火，他看出来贺正西确实不对劲，但说不上来到底哪里出了问题，对于贺正西说的话做的事，他只觉得莫名其妙。
　　“你等等。”林彦叫住贺正西，“把东西摆正再走。”
　　“我不想摆。”贺正西说。
　　林彦闭了闭眼睛，压下怒气，弯腰伸手把体重秤给摆回原本的位置，去厨房关掉了燃气灶。
　　这几年，他从没真正跟谁生过气。高一下学期，许嘉临刚入狱那几个月，学校里风言风语挺多，但他也没觉得有什么。许嘉临确实犯了事，自己作为养子，被骂也挺符合人之常情的。可他唯独受不了眼前贺正西的样子，像个被宠坏的小孩，对人对事漫不经心，自负狂妄。
　　这还是那个傻不愣登的贺正西吗？叛逆期是这样的？莫名其妙就发火？随随便便上脚踹？
　　“你要是不愿听我说话，我就不说了。”林彦淡淡地开口，“不愿呆着，回去也没问题，吃完饭再走吧，我把你送到方玦订的酒店。”
　　“不劳你费心。”贺正西留下一句话，走到玄关，准备开门。
　　“你敢再往前一步试试。”
　　贺正西顿了顿手上的动作，接着他笑嘻嘻地说：“怎么着啊，是不是又要骂我了？来来来，我最喜欢听你这么跟我说话，多骂几句，舒坦。”贺正西退回来，重新坐到沙发上。他翘着脚，背对着林彦摇头晃脑。
　　林彦满脸震惊地走到他面前，“你脑子有毛病？你不是来陪考的，你是要来气死我。”
　　贺正西把脑袋搁在沙发靠背上，仰脸眨眨眼睛，“这不是电视剧里老头老太太常用的说辞么，什么‘你要气死我了’，‘你真是个白眼狼’，‘没用的东西’之类的。”
　　“是啊，你就是个白眼狼，没用的东西。”林彦苦涩地笑了起来。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跟贺正西说下去了，这样的场景，仿佛是三年前小年那天的重现。他们还年轻，彼此都太冲动，不够冷静，继续吵下去，不知道会说出什么伤人的话。
　　“估计蔡栩生要睡一下午了，锅里的菜，你自己解决吧，吃饱再回酒店。肉跟西红柿都是我掏钱买的，不算吃白食。我现在也很累，先去睡了。”林彦按着额头，疲惫地转身。
　　“你就这样随随便便地睡在别人家里？你们俩什么关系？”贺正西突然站起来，带着质问的语气。
　　“同学，互相补课的关系。”林彦走到另外一间卧室，伸手去推门，推到一半时，手被攥住了。他抬起头来看着贺正西，“你今天非得跟我闹一场是不是？”
　　“别在这里睡，回祠堂。”贺正西阴沉着脸说。
　　“你他妈的脑子有病吧？！我说了，我很累！考完试了，我要睡一觉！”
　　林彦把贺正西推开，继续朝屋里走。贺正西摆正身子，横到林彦跟前，“回家睡，不在这里。”
　　林彦扭过头，两眼充血，“我*，你就算是我亲弟，我也能一拳打掉你两颗牙信不信！”
　　“那你试……”贺正西话没说完，林彦的拳头就快速地飞了过来，他一时躲闪不及，脸上被蹭出一道红印子，他按按发疼的地方，涨红着脸朝林彦喊：“从小到大，你这是头一次打我，还是在别人家里！”
　　“我他妈是你哥，我凭什么不能打你？！不服咱俩对着打啊！”林彦脖子里迸出几根青筋，他确实想揍贺正西，并且感觉一拳根本不够，这小子欠得厉害，再不修理，恐怕以后要翻天。
　　“对着打？行啊，哥们儿都这么对着打，我喜欢。”
　　贺正西脑子里仿佛想到了什么似的，突然邪里邪气地笑起来，他死盯林彦，一字一句认认真真道：“你又不是我哥，我也不想让你当我哥。咱们以平等的哥们儿身份干一架，刚才那下不算，好不好？”
　　“……你疯了吧。”林彦晃动身体，声音发抖。
　　“我疯很久了，从被人贩子带走那天开始，就疯了。”贺正西用力地攥紧林彦的手腕，语气却逐渐舒缓下来，“其实你刚才讲得对，我就是不正常，这一点，我不否认。”
　　林彦蹬圆双眼张了张嘴，说不出一句话。他看着眼前像是云淡风轻又满嘴胡言乱语的贺正西，心里久违地惊惶起来。
　　贺正西的话杀伤力太大，他听完有些发懵，脑袋里纷乱寂静，耳朵仿佛被浆糊堵住了。听不清，连视野都是花的。没错，所有的事情都跟三年前那天一模一样，他们终究还是吵了起来，甚至更严重。
　　短暂的沉默之后，林彦恍惚着开口了。
　　“我不应该让你回燕城，现在我非常后悔。你就算一直过苦日子，姑且还算是个开朗活泼的傻小孩子，绝对不至于变成现在这副模样……贺正西，你到底是怎么了。”林彦坐在地上有些痛苦地捂住眼睛，“以前我总想着，在你青春期的时候，一定得多找你说说话，咱们有功夫得经常沟通。但我没能做到，我都是在瞎忙，到现在，也不知道自己在忙些什么。还是那么穷，还是空落落的，还是一无所有。算起来，咱俩也只是在一起呆过5年时间而已，跟租客差不多，许叔更算不上模范家长，咱们仨，根本没有任何关系，谁跟谁都是。什么纽带，什么羁绊，都是书里写的，哪有那种东西，不主动去抓着，什么都没有……”
　　他自顾自地说了很久，直到嗓子生疼，才靠着墙站起来。林彦抽出被贺正西一直攥着的手，敲了敲蔡栩生的卧室门。
　　“你们聊完了？”
　　蔡栩生打开一条门缝，探出个脑袋。
　　“嗯，太不好意思了，跟八点档似的。”林彦尴尬地说。
　　“没事，先解决午饭好了，吃完再走，不然太多了，我可能会吃一半倒一半。”蔡栩生开着玩笑说。
　　“纯正败家子。”
　　“那我也是个温柔、可爱、懂事、帅气、招人喜欢、不惹人生气的优秀败家子。”
　　“哈！”林彦哑着嗓子笑了，“走吧，开饭，优秀败家子。”
　　蔡栩生家里的餐桌不大，三个人有些挤了。贺正西坐在林彦身边，动作幅度一大，总会碰上他的胳膊，触感凉凉的。刚才的争吵，仿佛耗尽了两个人的力气，谁也没多说话，剩蔡栩生一个人不停地找话题。临走之前，贺正西在洗手间漱完口正要出去时，被走进来的蔡栩生堵在了门口。
　　“你干什么？”贺正西蹙着眉看过去。
　　“我来研究一下，能把林彦惹成那样的可爱小弟，到底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蔡栩生挑着眼睛靠在门框上，“你哥那个人，就像一棵拼命用根系扒着岩石生长在悬崖边的小松树，外面天气无论怎么严酷，他都能一心一意安静生长，可如果那几块岩石松动了，他估计也活不成。”
　　贺正西的眼神暗下来，“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谁都有跟世界不对付的时期。有的人轰轰烈烈，恨不得干翻全宇宙；可也有人凭借那股劲头，拼命向前跑着求生。”蔡栩生把贺正西往旁边一挤，拧开水龙头，放低声音，“算我多管闲事。你们俩肯定都挺不容易，但也分种类。别再刺激你哥了，他是真的很累。每个月请次假去看你们的许叔，周末跟大小假期被功课兼职占满。作为一个运毒服刑犯的养子，在学校，在临水街，他的压力会小吗？如果我是他，我可能早就去偷、去抢、去报复社会了，我可不会花功夫去关心弟弟、探望养父。”
　　蔡栩生说完话，把水龙头重新拧好，拿过毛巾胡乱擦了几下，推开门晃荡着往外走。
　　“你是不是喜欢我哥？”贺正西看着他的背影发问。
　　“嗯？刚才你好像说……他不是你哥？”蔡栩生转过头戏谑道。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喜欢你哥的人，不是我吧，林小弟。”
　　蔡栩生那十分独特的，听起来格外睡不醒的声音，晃晃悠悠地在贺正西脑子里飘着。
　　他的脸黑了红，红了黑，总之一直到走出洗手间，贺正西的脑袋就没清楚过。被窥探到心事的感觉，窘迫无比，可他不敢继续跟蔡栩生扯皮了。这个人太敏锐，比林彦敏锐多了。
　　想到林彦，贺正西又立刻烦躁起来。他现在根本不知道应该怎么处理自己跟林彦之间的关系。兄弟？还是别的？他说不想让林彦当自己的哥哥，不算昏头，若有似无的，的确是有那么点儿意思。
　　但是……
　　贺正西苦恼地想，应该再斟酌一下措辞，至少不能就这么简单直接地说出去。
　　“你还发什么呆？回家了。”林彦推门，回头朝贺正西喊道，“正好帮我多拿几件东西，地上那个大背包交给你了。不过后座腾不出地方载你，咱俩得推车回去。”
　　“哦，没事儿。”贺正西咽下心思，低着头走过去，把包提起来抗到肩膀上。蔡栩生不知何时已经再次钻进卧室睡觉了，林彦没去打扰他，兄弟俩安安静静地下了楼。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在路上，贺正西搞不清林彦从学校宿舍都带了堆什么东西出来，总之不管是自己肩上背的，还是林彦车子上载的，都挺重。
　　林彦这人，只要是看着有用的，不管破烂成什么样，绝对不会扔，回去先试着修修补补，实在没办法用了，才肯丢。贺正西很小的时候，林彦就用这办法给他摆弄过不少小玩意儿。发条汽车、小木船、磁铁鸽子，还自制过拼图。拿水笔在硬壳纸上画好图案，再剪开打乱，其实挺粗糙的，画得也特别一般，但俩人玩得很开心。说得再准确点，是贺正西玩得开心。
　　一转眼，居然已经过去了7、8年时间。
　　他盯着走在自己前方的林彦，情绪慢慢在眼神里流动起来。林彦的气场十分温和，说话做事的时候却满身冲劲儿，虽然瘦，但不至于嶙峋。普普通通的水蓝色T恤衫套在身上，即便后背被汗浸湿了一部分，也显得清爽干净。
　　真帅，真好看，我喜欢他。
　　没别的了，就这么简单。
　　贺正西抹了把自己的额头，一手湿汗。
　　“要不打个车吧，你先带着东西回去，我骑车，也很快。”林彦突然停下脚步，转头跟他说。
　　“啊？”贺正西猛然惊醒，喊了一声，随即反应过来道：“不用吧，这样挺好的。”
　　这样我能再多观察观察你，贺正西吸了吸鼻子，抬脚在路沿上磕了几下。
　　“有钱烧的吧。”林彦看着他。
　　“不是，知道了。”贺正西立刻收回脚。
　　之后的将近一个钟头里，俩人都挺沉默，贺正西郁闷不已。肉眼可见，林彦跟他生分了许多，还是说自己跟林彦生分了？他想不通。
　　林彦有几天没回旧祠堂了，开门先去问候他的向日葵跟玉米，看见泥土是湿的，心里稍稍轻松了一些。他把东西拖回小卧室，拿着毛巾肥皂又走了出来。
　　“不收拾了？”贺正西问。
　　“先冲澡，太热。”林彦边脱衣服边说。他双腿洁净修长，被太阳光一照，泛着扎眼的白。短裤的下半截遮到大.腿.根的位置，显得人格外高挑。贺正西坐在凳子上专注地看了小一阵子，又收回了目光，开始戳地上的蚂蚁玩儿。
　　“咱家不是改浴室了么？你还在这儿换衣服？”他低着头问。
　　“是啊，怎么了？这又没外人。”林彦把T恤丢进水盆，光着上半身跑回屋里拿洗衣皂。
　　贺正西玩儿够蚂蚁，捏着树枝重新抬起头。林彦消失在门后的脊背，让他一阵头晕目眩。贺正西晃晃脑袋，努力把涣散的视线聚集起来。
　　“你是不是中暑了？”林彦很快返回来，背着手半蹲到贺正西面前。他身上带着一些经年累月使用香皂累积起来的味道，很舒服。贺正西稍抬眼皮，余光瞧了几下面前晃着的胸膛，迷迷糊糊地摇了摇头，“不是，我有些困。”
　　林彦丢了个甜瓜给贺正西道：“先吃着吧，待会儿洗完澡再睡。”
　　“……哦。”贺正西拿好瓜，呆愣着点头。
　　“看来脾气跟人精的程度是成正比，这会又变成正常大朋友了。”林彦嘟囔着走进小浴室。
　　两人挨个洗了澡，准备午睡。
　　旧祠堂小卧室里那张床虽然是双人的，但陆驰当初是照着两个半大少年的身量买的，现在他们俩再一起躺上去，就不怎么合适了。贺正西使劲扭了扭下半身，才找到一个舒坦的姿势。
　　“咱俩都变成大号的了，我暑假去家具城逛逛，换张床。”林彦说。
　　“挺好的。”贺正西摇脑袋，“这样显得比较亲密。”
　　“亲密？”林彦背对着他笑了起来，“你中午才说不想让我当你哥啊，这脸变得，可是比六月的天厉害多了。”
　　贺正西被噎了一下，只好撇着嘴说：“你就当我发疯呗，你得理解理解我，等了两天都没见着人，谁不烦……”
　　“以后这种话少说，我不想听，知道么？”林彦把头埋进枕头，指腹搓着花露水瓶身的包装贴。
　　贺正西转过脸，“什么话？”
　　“不想让我当你哥那种，我听着心里难受。”
　　“……对不起，哥，我当时肯定脑子坏了。”贺正西伸出手，搂过林彦的腰。“别怪我，行不行。”
　　他的额头用力地抵在林彦的背上，跟小时候一样，“你是我一辈子的哥哥。那些都是气话，你赶紧忘了吧。”他小声说。
　　“听着不太像是真心的，特别敷衍。”林彦低笑，笑声带起来的震动从胸腔深处一路传到贺正西的皮肤上，带着热度。
　　“哥。”
　　（——中略127个字，包含脖子以下描写——）
　　“你摸个什么劲？”林彦终于开口了。
　　“啊！哦……没什么，不……不小心么。”贺正西迅速收回手，“最近在跟爷爷学中医，不自觉地就开始了，嘿嘿。”
　　“是么，你这手法，以后小心被人弄到公安局。”林彦往里缩了缩，揶揄道。
　　“不会的。”我也就只敢对你一个人这么弄，贺正西心说。
　　林彦闻言，胸口舒缓地起伏了一下，像是轻叹了口气。周围安安静静的，只有蝉声落在窗外，催人入眠。
　　下午四点多钟，贺正西被热醒了，他看看身侧，林彦半张着嘴，似乎还在沉沉睡着。他窸窸窣窣爬起来，拧开风扇，又重新躺回去，盯着房顶发呆。这床上没有装凉席，林彦仿佛不知道热似的，又多盖了一张薄毯。这毯子自己身上也有一个角，估计是睡到一半林彦给他扯上的。也没盖更多的地方，就只在肚脐眼那小小遮了一下。林彦有这习惯，说是会着凉肚子疼，从小无论多热，一定会坚持给贺正西盖。
　　贺正西往下挪了挪，悄悄地贴着林彦的背又闭上了眼睛。
　　“哎……跟膏药似的。”林彦把人往旁边一拨，缓慢地坐起来，贺正西也跟着睁开眼，“不睡了？”
　　林彦斜着脑袋瞅他，挥动手掌扇出几阵小风，吐了口气塌下腰道：“再睡，夜里失眠。”
　　“哦。”
　　贺正西的脑袋在枕头上蹭了两下算作回答，接着又问：“那个大凉席呢，你没铺上啊？最热的时候还没到呢。”
　　林彦迈开腿跨过贺正西，在床沿上坐着清醒了两分钟，才慢条斯理地开口，“我一个星期也就回来睡两天，装那个做什么。”
　　“现在不是放假了么？”贺正西说。他起身把蚊帐挂好，也到床沿上坐着，跟林彦并排。
　　“也对啊，我从宿舍带回来两张竹席，那个比咱家的凉快，我去擦一擦，晾干夜里铺上。”
　　“还有谁的？”贺正西问。
　　“嗯？”
　　“凉席，除了你的，还有谁的？”
　　“大白菜呗，还能谁，他要当垃圾丢掉，我觉得浪费。”
　　“哦……”
　　“毛病真多。”林彦打着呵欠套上拖鞋往门外挪，走了没两步，转过身悠悠然地朝贺正西说：“火力不小啊你，午睡都能立起来，厉害厉害。”
　　他说完这话，便跑院子里收拾行李去了，留下贺正西一个人在床上涨红了脸。林彦如今说话放肆不少，语气里总带着些成年人的味道。就刚才那句，林彦说得大方随意，活像是贺正西的叔叔，或者其他的什么长辈，总归不太像自己的哥。以前林彦哪儿说过荤话？贺正西有点苦恼，但同时还带着喜悦。苦恼林彦依然把自己当小孩，喜悦林彦似乎是发现了自己的成长。
　　带着份甜涩相间的情绪，贺正西在旧祠堂多呆了一天，随后跟方玦再次飞回了燕城，老老实实参加期末考试。
　　林彦在机场送完行，心里挂着的石头这才算落了地。他拿捏不准贺正西如今的性格，更别说去探究这位弟弟每天在心里想些什么了。
　　回程的公交车里，悬挂扶手旁站着几个穿校服的初中学生，书包上用水笔画了些夸张的图案，耳机塞一只挂一只，不知道在听什么，边听还能边聊天，全是球星、电视剧、演唱会、漫画之类的话题。嘻嘻哈哈的，个顶个的青春洋溢。
　　林彦瞧了半天，转过头，看着车窗玻璃上浅浅映出来的自己，脸是挺嫩的，18岁，说出去人人羡慕的年纪。可不知道为什么，林彦觉得自己仿佛已经开始衰老了，走出考场的那一瞬间，他甚至想就地躺下睡一觉。很累、很乏。之后却稀里糊涂地跟贺正西吵起架来，真是傻透了。
　　他拍拍自己的右耳朵，依旧不舒服，没缓过劲，听声总觉得时远时近。林彦想了想，把书包里的手机掏出来，给兼职餐厅老板娘发了条请假短信。接到回复后，他往里缩了缩，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
　　睡觉吧，让我睡上一辈子，不想睁眼，不愿意清醒。
　　回到旧祠堂，他不吃不喝又睡足一整天，一天后，继续去餐厅打卡上班。
　　几年时间，原先的家庭小餐馆规模大了一倍不止，还开了家分店。林彦已经算是这家餐厅里前辈级别小元老，端盘子上菜的活有了新伙计去做，他现在基本只在餐厅柜台那区域活动，帮忙收银或者算账、看店。
　　“可算舍得来了！”老陈擦着手走出来跟他打招呼。
　　“今天预定也不少啊，老板娘呢？”林彦利利索索地边找零边扭头问。
　　“嗨，你刚进门，她就跑啦！”老陈笑着说，“反正有你替班。”
　　“还健身呢？”林彦收好钱，附赠给客人一个亲近温暖的微笑，“她最近相亲那个男人咋样？”
　　“嘿！我看不咋样，老板娘昨晚上吃饭的时候还骂他来着，说他是个没出息的。”
　　“要不你们俩好了算啦，你没老婆，她没老公。”林彦靠在柜台边嘿嘿直笑。
　　“这大人成家立业的事情吧，可不是一句两句说得清的。”老陈顺手摸出一根烟，看见林彦的目光，又悻悻地放了回去，灌了口茶水咂摸几下开口道：“别看你说话老气横秋的，其实也还小呢，再过上几年就明白了。就是这男男女女的事情，面上看着再好，在一张床上睡个几年，也都得磨成陈皮。从干柴烈火，到相看两厌，也就是一眨眼的工夫。”
　　林彦低声哼笑：“您这比喻跟职业还挺挂钩的，说话也蛮文艺嘛。”
　　“文艺？”老陈摆摆手，“我这是大实话，你早晚有知道的那天。”
　　林彦了然地点头：“受教受教。”
　　“这孩子！不跟你多聊了。”老陈拍拍衣服朝后厨走，“有功夫多教教那几个新来的小姑娘，干活太差劲！”
　　“好咧！”林彦伸着脑袋回了一声。
　　他在餐厅的职位比较随意，几年工夫下来，林彦锻炼成了一块亮闪闪的小金砖。迎宾缺人了，他去站着。上菜来不及了，他去顶着。后厨忙不过来，他甚至可以套上围裙帮忙做份小炒，不过收银跟算账算是固定工作项目。老板娘这几年事业发展得顺风顺水，她担心自己身材走形，有事没事总去对街的健身房出汗，完成阶段性目标后，再打扮得花枝招展地去跟男人相亲。
　　老板娘不在的时候，店里总得有个明白人，光踏实还不够，得机灵，脑筋转得快，众人思来想去，就让林彦上了。林彦这人，笑起来的时候，眼神里带着些流转迷人的味道，但整个的气质又是清爽舒服的，大姑娘老太太都爱看，往收银台那一站，就是店里的活招牌。什么广告都不用打，这张脸就很够用，节假日还有同学上门光顾。没什么顾客的清闲时段，林彦会趴在靠窗的位置写作业，神情专注，仿若无人。恍惚间老让路过的群众觉得，这不是一家做南北菜的家庭餐馆。
　　林彦站在几个新人小姑娘面前，一张脸跟柜台里判若两人，没刮春风，倒像是刮着北风，还夹杂着西伯利亚来的冷空气。
　　“闲着没事的时候，少凑一起跟麻雀似的叽叽喳喳，我给你们每个人打印了一份酒店礼仪，回去翻翻吧。咱餐厅不是大酒店，条条框框的东西少，可该遵守的也得注意着。你们刚来，有顾不上的地方很正常，一个月后眼里还没活儿，可就不是受批评这么简单了。”
　　林彦说完，又换上副笑眯眯的表情，边发小册子边说：“各位姐姐，做得好了，大家一起吃香喝辣，做得不好，倒也不会吃糠咽菜，反正你们随意选择。咱餐厅是这美食街上待遇最好的，有保险有假期，多好的一份差事。我也不算什么领导，我这是狐假虎威。老板娘就是个粗神经，但她人蛮好的，也不怎么教训咱们，但也不能把她当傻大妞啊，是不是？”他跟个老鸨似地说完，笑着直起身子，又端端正正地走回柜台去按计算器了。
　　几个小姑娘愣愣地站在原地，心里阵阵复杂的情绪呼啸而过。
　　这小帅哥，面子里子差太多啦。
　　林彦正正经经地说完那一大通话，脚底已经开始发飘了，他捏着计算器甩甩手腕，拼命吸了口气冷静下来。
　　又特么让我当坏人！但考虑到不断增加的薪水……林彦拿出手机看了眼银行卡余额短信。他如今的日薪涨了一倍多，但按月仍旧要给许嘉临预存钱，自己留一部分作为生活费，剩下的也没有多少了，周末只能继续帮人补课，如此每个月还可以存些钱。
　　上大学期间的生活费应该是没问题的，林彦想。再加原先老存折里余下的一点存款，现在倒也不至于捉襟见肘，但林彦还有别的计划。
　　等许嘉临出狱，恐怕没办法再出门做事了，何况哪能让一个老头去挣钱呢，林彦希望能靠自己的力量给许嘉临养老。还有房子，林彦想到房子，又开始琢磨起更大的事情。溪城这几年城市建设速度很快，老集市已经被完全改造成了便民市场，临水街那些旧筒子楼跟自己住的祠堂，指不定哪天就要被写上一个大大的“拆”字。许嘉临说那祠堂是他的，有文件可以证明，林彦不怎么相信。就算那地方真是属于他个人的，这年头拿不到拆迁补偿的人海了去了，哪能真抱着能分房分钱的想法？再者，远水解不了近渴，钱这种东西，当下有得赚就得抓紧机会。
　　前后谋划一番，林彦的精气神又慢慢回来了。他在高中三年时间里，经历过的事情不算少了。在学校，在餐厅，在监狱；同学，同事，顾客。每个人都有自己不痛快的时候，大人物考虑大事情，小人物考虑小事情，总归那些事情在各自心里，都算是不容易的事，都挺难。连蔡栩生那棵大白菜，都藏着满肚子烦恼。自己不算那个最难的，自己其实真的挺幸运了，好歹还有小金库。
　　林彦琢磨完一桩接一桩心事，情绪拨云见日般彻底明朗起来，跟人说话的时候，嘴角忍不住就带上了笑。
　　“傻笑什么呐？”老板娘风风火火地回来了，一身浓郁的香水味道，“这天，真不能去搞锻炼，我最近少吃点算了，跑步真累。”
　　林彦轻笑着说：“只要您的身体各项指标是正常的，就没必要去健身房花钱，到公园逛两圈不也很好么，空气还清新。”他把账本递给老板娘，自己坐到椅子上摸着鼠标给店里换了一个播放列表，“您这音乐品味，绝了。”
　　“就是个聚餐吃喝的地方，没那么讲究。”老板娘翻了翻账目，随手又丢了回去，“刚才笑得跟个小傻子似的，怎么着，估分啦？咋样？”
　　林彦把账本仔仔细细地收好，松松肩膀说：“我没估分，考都考了，估分没用，出来成绩再说。”
　　老板娘朝他竖起刷着鲜红指甲油的大拇指，“姐姐信你，没啥问题。”
　　“随缘，不强求，我现在只想着等上了大学，能找点来钱的项目多做几个。”林彦说。
　　老板娘戳了他一指头，恨铁不成钢地说：“小弟啊，你这也活得太累了，真的，姐姐有钱，姐姐可以帮你。”她说到这里，瞅了瞅林彦的表情，又立刻道：“我知道我知道，你不要嘛，真够费劲的。你要是考上大学走了，我这少了个左膀右臂，感觉挺不适应。”
　　林彦眨了几下眼，指着后厨说：“老陈就很好嘛，他儿子不是要考到溪城来吗，他们都不是坏人，你也得多培养几个自己人。”
　　老板娘难得红着脸呸了一声，“谈起别人头头是道的，反正我说不过你，你就是头脑掂量得太清楚，看着麻烦死了。”
　　“嘿嘿。”林彦殷勤地给老板娘捏肩膀，小声地说道：“我知道您对我跟亲弟似的，特别好，特别亲。你们都对我挺好的，我最近一直觉得自己挺幸运。”
　　老板娘扭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絮絮叨叨地说起了自己的事情。
　　“什么运气不运气的，你看姐姐我，当初跟刚定亲的对象计划着要开店的时候，谁能想到过不了多久他能说走就走呢。办完他的葬礼，亲朋好友都说算了，还费心思开什么店，我偏不信，就要开。现在几年过去，餐厅做得顺风顺水，可我从没觉得痛快过，更别提幸运了，毕竟那个人也见不着了，每天忙忙碌碌，就是为了让自己不那么空虚。”
　　老板娘摊开自己的手，看着无名指上那枚朴素的戒指，说道：“林彦，你才18，别让自己被“运气”这俩字给框住，以后会变成什么样，不能想太多，拼命努力跟得过且过，也不矛盾，你说对不对？”
　　林彦没想到老板娘会突然对他聊起心事，他一直以为这位热情健谈的大姐活得无忧无虑。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兀自笑了笑，说：“我尽量。”
　　“傻小子！”


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当溪城的阴雨天气总算勉勉强强结束，六月底，一个放晴的日子里，林彦冲完澡，端端正正地坐在书桌前。他盯着准考证看了几分钟，搓净手指肚上的水，拿起电话开始查分数。
　　没了定量看书学习的任务，他这段时间的日子过得有些混乱。上午总要睡到10点多钟才醒，夜里从餐厅回来，洗个澡倒头接着睡。在赵晟亲自通知之前，他几乎完全忘记了高考成绩这回事。
　　林彦一科科地查过去，不带感情的机械女声，让他原本波澜不惊的心居然也跟着稍稍激动起来。听完总分，他安安静静地呆坐了许久，等外面突然响过一阵摩托车声，才醒悟般地长长呼出一口气。待情绪平复，他又抄起手机，给贺正西跟陆驰发短信。
　　他这次考得相当不错，跟模拟考的成绩出入不大，放开手去报几所名校问题不算太大。赵晟帮林彦列好大学跟专业，帮他一起筹划着。但林彦对这些突然变得兴趣缺缺的样子，仿佛完成了一个任务后，可以置身事外了。
　　“你这小孩，能不能对自己的人生负责一些？”赵晟拿着报考指南敲林彦的脑袋。
　　“随便吧。”林彦摊开手脚，靠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我没有特别喜欢的专业，您帮我选一选。”
　　对于林彦的回答，赵晟感到极其恨铁不成钢，“你这分数，选择余地还是很大的。你是被幸福砸昏了头还是怎么着，一副飘飘然的模样，小心被别的同学嫉妒！”
　　林彦嘿嘿笑起来，他拿着报考指南翻了半天，朝赵晟问道：“报个以后能挣大钱的吧，平均薪水高一些那种，来钱慢的就算了，我不要什么狗屁情怀跟爱好，找个就业前景一片光明的，有发展潜力的。”
　　赵晟心道，这小孩是彻底掉进钱眼出不来了，他认命地拿笔勾划一圈挨个介绍给林彦，嘴上谆谆教导着：“你这个成绩，虽然不是什么状元，但已经相当优秀了，学校跟街道，都是会给你奖金的。”他用笔敲敲林彦的脑袋，继续道：“不管最后去哪儿上学，学什么方向，只要好好用心，别瞎混，总能混出头。有机会还是得考一考研究生，我是硕士，你去考个博士给我瞧瞧。别天天想着一夜暴富，天上就算掉金条，也有被砸成脑震荡的。你这样的心态，搁上个世纪初，不得上山当土匪？”
　　“那也得是个有头脑的高级知识分子土匪。”林彦说完，搓搓手指，笑嘻嘻地抓住重点问道，“能给我奖励多少钱？”
　　“社区街道一般是两千，咱学校还不一定，得看你报哪里。”
　　“给我一万多好！”
　　“给你串铜钱挂脖子里行么？”
　　“就不能换成金币么……”
　　林彦其实不在乎到底去哪所大学，对能不能拿到奖金也没执念，说这些话无非是习惯成自然了。他在学校很少一本正经，跟赵晟，跟蔡栩生，从来都是插科打诨的状态。硬要说这段时间他比较在意又很矛盾的事情，倒也跟学业有关。林彦很希望能报个相对纯粹一些的专业，甚至于冷门也无所谓。他希望自己的大学生活能尽量简单，身体的累不算什么，心里累才最要命。何况，去顶尖的那几所大学选最好的专业这种事情，他是绝对搭不上车的。
　　还有贺正西这个大难题。林彦很想给贺毅拨个电话问问，你们一大家子高智商人才，怎么能把贺正西教成现在这副样子。可转念一想，也不可能是他们单方面造成的问题。反复纠结很久，林彦作为大哥的身份感无限膨胀，无论如何，他必须得把贺正西掰回来。
　　最终，第一志愿跟备选，他都放在了燕城。这事林彦没打算提前告诉贺正西。他想着当个小惊喜什么的，怀柔政策必要的时候也得用，不然兄弟俩见面就掐，这算什么事儿？
　　跟赵晟聊完事情，准备出办公室时，林彦又退了回来，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信封，放到办公桌上。
　　“什么东西？”赵晟抬起头来看着林彦。
　　“情书！”
　　赵晟故作惊恐：“这个拒绝。”
　　林彦一笑：“报恩的饭卡巨款，不可以拒绝。”
　　“你这学生实在是……”赵晟无可奈何地笑了，“这个时候倒是讲礼节了！”
　　报完学校跟专业，林彦就没别的事情要忙了，他依然专心致志地活跃在餐厅里，得空仍旧做着补课的小兼职。只是补课对象从齐小甜豆，换成了齐小甜豆的表妹。
　　别人高考后的暑假，去乡下钓虾挖泥鳅，到外地旅游放风，出来打工的少之又少。林彦急于充实存款，他对任何形式的花钱项目都敬而远之。
　　甚至连录取通知书寄到旧祠堂的那天下午，林彦还在餐厅后厨忙着配菜，邮局的小哥见他家里没有人，直接打了电话。
　　“您给塞到门缝里就行啦！”林彦说，“我得晚上才能回去。”
　　“那怎么行啊！你这学生心也太大，我让同事给你捎到打工的地方！”小哥十分激动地吼完这句就挂电话了，一个多钟头后，林彦拿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个硬壳大信封。
　　他尽量平静地收拾好表情，几步蹿到水龙头下边，来回洗了两遍手，才暗爽着撕开了密封线。
　　“看来我还是个凡人。”他低声嘟囔，随即又捏着通知书的角看了几眼，接着迅速地塞了回去，瘫在椅子上傻乐了一阵。
　　8月初，贺正西按照林彦的要求，揣着自己的成绩单风尘仆仆地重新回到溪城。林彦在电话里只说通知书到了，但没说从哪儿寄的。俩人在机场附近找了家店，呼呼啦啦地喝完两大碗拉面，林彦才抹抹嘴从书包里把包装严实的档案袋递给贺正西。
　　“什么东西？”贺正西擦干净手接过去。
　　“你自己看！”林彦起身招呼老板加面汤。
　　“神神秘秘的……”贺正西一圈圈把线绳绕开，“我看看哈，别是情意绵绵的表白吧。”
　　“你脑子有毛病了吧！”林彦喊。
　　“我没毛病，我这回又考了第一，比你强。”贺正西停下手上的动作，嘚嘚瑟瑟地说。
　　“去你的，你特么赶紧给老子拆。”
　　“哦……”
　　贺正西把档案袋里的信封抽出来，他一眼先瞧见了信件寄出方的名字，顿时激动地站了起来，“这是……录取通知书？”贺正西端起面汤灌了一口，兴奋地在店里跳了一圈，“我靠！我得靠几回才能行？！理工大？我靠！居然！”他喊完这句，重新风一样蹿回到林彦对面，认真打开信封，整个看完，眼睛亮闪闪地说：“是为了我吗？是为了我吧！绝对的，我知道！”
　　林彦笑骂：“你知道个屁！”
　　贺正西抬起下巴：“我知道你，你是屁？”
　　林彦手抵额头，“靠，懒得说了。”
　　“嘿嘿……”贺正西戳戳林彦的手背，“哥，你真是我亲哥。”
　　“这话跟电视剧台词似的，有种特别不走心的感觉。”
　　“怎么个意思？”
　　“没什么意思的意思，懂？”
　　“你想让我懂，我就懂。”
　　贺正西不打算继续跟林彦掰扯了，在这种事情上，他基本都没赢过。何况通知书在前，谁还会去在乎一句讽刺？他整个人都飘起来了，直到返回旧祠堂，都还浮在空中没下来过。
　　我哥选了燕城的大学，我哥甚至把这事儿当成一个惊喜，藏到俩人见面才说！这意味着什么？当然是我哥在乎我啊！
　　果然还是个傻小孩，一点点小事情就能开心成这样，林彦笑着想。虽然看着傻，可他自己心情也挺愉快，只要贺正西不犯毛病找茬吵架，林彦就觉得搞这么个小惊喜蛮值得。
　　“我得去餐厅了，你要是闲着没事，可以出去逛逛，临水街虽然没变，可市里还是有新东西的。”林彦推着自行车对贺正西说。
　　“的确挺闲的，作业都在家里搞定了，我带了几本书来预习，但现在还不想看。”贺正西甩着T恤下摆走到大门口，抓上林彦的车把手，“我载你过去。”
　　林彦瞅着贺正西那口洁白整齐的牙，脑袋里一阵眩晕，他恍惚地锁好大门点着头说：“这车子好多年了，会不会压坏？”
　　“咱俩又不胖，怎么会坏？”贺正西拍拍车后座，“来吧！”
　　林彦走过去，刚要抬脚，又说：“你先骑起来，我再跳上去。”
　　贺正西继续拍后座，对林彦坚定道：“你先上来，我再骑。”
　　林彦犹豫着跨上去，皱着眉说：“你可稳着点，不要颠到你老哥的命根子。”
　　“真颠坏了，我就给你治好行么？”贺正西窃笑两声。
　　“不信，这东西坏了估计是不可逆的……”林彦忐忑地说，接着屁股下一晃，他赶紧伸手去扶后座，“哎！老天，你特么一开始不要这么快！”
　　贺正西笑着道：“不怕，看我给你表演一个漂移！”他抬脚又是几下加速，小破自行车晃晃悠悠地甩着波浪线飙出去十几米远，车铃被他按得叮当乱响。贺正西玩了好一阵说：“这种铃比喇叭的好听多了。”
　　林彦在他背后嗯了一声道：“别老玩那个，吵死人。”
　　“那我可要正式开拔了！”贺正西吹了声口哨，结果往前没蹬几圈，又突然刹了车。林彦一个不注意，额头磕在贺正西的背上，他伸出脑袋：“怎么回事？”
　　“你餐厅……在哪儿来着？”贺正西转过头一脸茫然地问。
　　“不知道在哪里，你自告奋勇骑个什么劲？”林彦照着贺正西的背来了一巴掌，“顺路骑就行，拐弯前告诉你。”
　　“行。”贺正西撩了一把刘海，踹上脚蹬子，爽朗地喊了一声，“走喽！向着餐厅进发！”
　　林彦紧抓后座，嘴里乱叫：“我*！！减速！！！！！”
　　俩人一路险象环生，引来不少人的围观，但总归还是安安全全地到了。
　　林彦在后门车棚那虚弱地抖着手锁好车，哆哆嗦嗦指着贺正西道：“我叫你大哥。”
　　贺正西盯着林彦晃动的指尖看了一会儿，抬手捉上去搓了两下，十分认真地说：“下回我慢点，你怎么抖得这么厉害？”
　　“你老哥我小时候可是出过车祸的，忘了？就怕在大街上乱窜。”林彦把车钥匙丢给贺正西，边推餐厅门边说道，“你来帮几天忙吧，正好缺人。”
　　“听起来你像是这店里的小老板。”贺正西跟在林彦屁股后头说。
　　“我要是小老板才好呢。”林彦一路过去，挨个跟同事打过招呼，手脚麻利地在更衣室换好制服，又丢给贺正西一件围裙，“系上，帮忙洗碗还是站门口招呼客人，自己挑。”
　　“好。”贺正西坐椅子上，上下打量着林彦，手里拿着围裙没动，也不做选择。
　　“不愿干？”林彦对着镜子调整完领结，转过脸。
　　贺正西回神道：“愿意啊，怎么不愿意。”他低眉顺眼地站起来，伸手抓了一把林彦的腰，笑嘻嘻地说：“好看。”
　　林彦迅速往后退了两步：“瞎摸什么，换完上工！”
　　兄弟俩一前一后地走出更衣室，老板娘立刻凑了上来，啧啧啧地围着两人转了一圈，满脸气愤道：“这世界上的漂亮人，都是扎堆混的。”
　　林彦笑着把贺正西往前推了推，“小贺，贺正西，他差不多什么都会，您随意吩咐就行。”
　　“行，你赶紧给我替替班，笑了一上午，脸都僵了。”老板娘说。
　　“没问题。”林彦简单交代完贺正西的事情，照例去柜台呆着了。贺正西一边站着听老板娘说话，一边拿目光观察林彦。这餐厅的制服算不上多有设计感，普通式样，但林彦穿起来十分规整服帖，人也精神了许多。林彦这段时间剪头发了，刘海稍短了一些，耳后修理得非常利索，整个人都散发着青翠欲滴的气息，很有生命力。
　　好看。贺正西眯着眼沉沉地想。
　　“你们兄弟俩，好像都挺喜欢发呆。”老板娘突然开口说。
　　“啊？”贺正西转过脸，“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
　　老板娘拍拍他的肩膀，“看得出来，你要不爱这份工，我去做你哥的工作。”
　　贺正西立刻拒绝道：“别！我没不喜欢，能跟他呆一块儿，我开心着呢。”
　　老板娘歪着脑袋又看了贺正西一阵子，接着笑起来，“像你这样的弟弟真是少见了，呆着就呆着吧，别惹乱子就行。”
　　贺正西马上立正发誓：“绝对不会闹事！”
　　在林彦的随口运作下，贺正西成了餐厅的一份子，甚至相当正式地做了十几天迎宾工作。他在这段时间里，也彻底意识到了打工的苦处，当迎宾小哥是个难差事，比起有张让人舒服的脸，智商跟体力更为重要。如此一番经历下来，似乎还是上学更加惬意。但他仍旧是愉快的，因为能跟林彦同处一个空间，一起忙碌，一起休息。林彦认真工作的模样，让他沉醉不已。
　　而越是沉醉其中，时间过得就愈发迅速，不过幸好，这一回跟三年前不同了。
　　“没几天你就得辞职了吧？”贺正西抻直腿，跟溜达过来的林彦说。
　　“明天最后一天，完事儿跟你去燕城，满意不？”林彦勾起嘴角。
　　贺正西：“满意，太满意了。”
　　“就算你不说，我也打算辞掉啦，而且你居然能一直坚持下来，不容易。这活不轻松，我刚开始做的时候，夜里总抽筋。”林彦说着话蹲下来，给贺正西捏了捏小腿，抬起脸笑着说，“这肌肉，不错。”
　　“等去了燕城，我也带你锻炼啊。”贺正西伸手把林彦拽起来，“哥，你大一还是尽量别打工了，或者我让老贺帮忙，给你找份轻松点薪水高的兼职。”
　　林彦揉揉贺正西的头发：“学费没有任何问题，但许叔在狱里也是要花钱的，还得多打算以后的事情。城市越大，机会越多，不用替我瞎操心。”
　　贺正西不情不愿地点着脑袋，他还想说点别的，但最终还是换了个别的话题。
　　“咱下周去看许叔？”
　　“嗯。”林彦垂下眼睫，“还挺不适应的，以前都一个月去一次，以后得看假期了，感觉自己是个不孝子孙。”
　　“他会理解的。”
　　“……嗯。他在里边，我完全不担心。他在外面瞎混，我才不敢放心离开。”
　　“哈哈，我明白的，许叔是个神仙。”贺正西笑着说。
　　8月底，兄弟俩去监狱看望了许神仙，跟陆驰一家吃过几顿离别饭，很快就到了要出发的日子。
　　“你那个叫蔡恒远的同学，居然没来骚扰你？”贺正西坐床沿上转着脚腕问。
　　“骚扰，什么乱七八糟的用词。”林彦往包里使劲塞了两个相册，站起来说道：“他好像要出国，估计得一年两年才能回来，陈老师肯定不舍得嘛，这个暑假是出不来的。”
　　“哦好吧。”贺正西面上没什么波澜，心里倒是有些快意，“博文哥说，让咱回去给他打电话，他跟宋睿请咱俩吃饭。”
　　“对着冯博文叫哥，对着宋睿直呼大名，不怕他生气？”林彦收拾好行李箱，靠着书桌喝水。
　　“宋睿发起脾气来，根本不像二十多岁的人。”贺正西撇撇嘴，“他还没你成熟呢。”
　　“你个中学生，说一个大学生不成熟，也挺牛的。”
　　“博文哥跟宋睿的爹一样。”贺正西转念一想，又小心翼翼地用余光瞄了几眼林彦，直接换了个措辞，“不对，博文哥跟宋睿的男朋友似的。”
　　林彦愣怔了一下，他拧好水杯，拍拍贺正西的脑袋，“瞎说什么呢你，这话可别在他们面前说。”
　　“他们无所谓吧，说不定听到还很开心呢……”
　　贺正西伸手抓住林彦的胳膊，有些郑重地对上林彦的眼睛，问道：“哥，你觉得呢？你要是被这样说，会不开心吗？如果有男的喜欢你，你怎么想？”
　　林彦被贺正西抓着，面色如常，仿佛早就有所预料一般淡定地开口：
　　“你喜欢我？”
　　“什……什么？”
　　贺正西听完这个问句，脑袋有点发晕，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你是不是喜欢我？”林彦笑眯眯地继续问。
　　“我……我，可能是……是……喜……喜……喜欢你。”贺正西激动地语无伦次。
　　林彦听完大笑两声，说：“大白菜真是个聪明人。”他靠在椅背上按了按额头，“一开始我还不信，想不到是真的。”
　　贺正西皱起眉，迅速地问：“蔡栩生说什么了？”
　　“你不吃螺丝了？”
　　“蔡栩生说什么了？”
　　“他对我说，你弟绝对喜欢你，我不信，就试了试。”
　　“哦。”贺正西神色恢复平淡，“那你现在知道了，然后呢？”
　　林彦歪头，“然后怎么？”
　　贺正西松开林彦的胳膊，转而开始摩挲林彦的衬衫，“你会觉得危险吗？或者厌恶？不习惯？”
　　“你是我弟弟，我不会认为自己的弟弟危险，更不会厌恶，我们在一起住了那么多年，又何来不习惯？”林彦捏住贺正西继续往里动作的手，“但你如果再做下去，我可能会直接给你一脚。”
　　“那这不还是觉得危险，觉得讨厌，觉得不习惯？”贺正西悻悻地退回来，郁闷无比。
　　林彦说：“我对你够好了，别得寸进尺。”
　　“明白了。”贺正西把脑袋搁到林彦的腿上，“那你几时能接受我？”
　　“不好说。”林彦摸着贺正西的脑袋回，像是在摸个瓢或者别的玩意儿。
　　“你……你真是够冷静。”贺正西哼唧一声，没好气地说。他以为林彦会惊慌失措，或者嫌弃地把自己推出去，至少也得脸红一下，漫画上都这么画。可他没想到自己的大哥是个来直球的，并且稳如泰山。
　　林彦笑着耸耸肩膀，“我凭什么不冷静？是你喜欢我，又不是我喜欢你。”
　　贺正西咬紧林彦的裤子，闷声道：“那你也得给我个时限吧，你说，你什么时候接受？”
　　“我为什么要回应你一个半大小子的喜欢？中学生就不要考虑这东西了。”
　　“半大小子也是人！你要尊重我！”
　　林彦听完嗤笑一声，“我记得三年前，有个小孩对我声嘶力竭地说，自尊不值钱，现在又求着让我尊重你？”
　　贺正西抬起脸，怒气冲冲道：“你记仇！赶紧忘掉，不许再提！”
　　林彦摇头晃脑地说，“我又没得健忘症，这可是大脑在操作，你能管得了？”
　　“随便你吧……”贺正西立刻泄气了，他再次趴回林彦腿上，嘟囔着小声说：“我是真的喜欢你。”
　　“……五年后，你要是还能不带任何犹豫地说出这样的话，我再考虑。”
　　林彦沉稳的声音从上方缓慢地传过来，“你还在上中学，以后会上大学，会继续深造，会有自己的工作，一定能接触到许多各式各样的人。”他捏捏贺正西的耳朵，“到那时候，你要是还觉得我比较好，就行。”
　　“真的么？”贺正西双眼亮闪闪地问。
　　“可能。”林彦微笑着回答。
　　“靠！没见过你这样的哥！”
　　“你觉得我见过这样的弟弟？”


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长这么大，我还是头一回离开溪城。”林彦站在候车大厅里打量周围行色匆匆的人群，言辞神色中，满是感慨。
　　“不舍得？”贺正西问。
　　林彦往后退了两步，坐到椅子上，“还好吧，就是有点儿唏嘘。”
　　“唏嘘？”
　　“嗯，对。唏嘘。”林彦抱着行李箱推出去再拉回来，“你想啊，临水街现在还剩下几个咱挺熟的人？老江早不在了，之后你去燕城。许老头更牛，直接监狱报到。还有老李，年初被他侄子接回了老家……”
　　“鲁叔呢？这次回来没见着他。”
　　林彦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大集不是被整顿了么，变成市场以后，每年要交4000块租金，他就拖家带口地走了，估计也早呆够了。”
　　“挺可惜的，咱俩穿过他多少件衣服了。”贺正西也有些感慨，“对了，你的那些同学呢，大白菜什么的，他去哪里的学校？”
　　“他有自己的打算，还是在溪城，不会走。”
　　林彦安静地盯着大厅里的挂钟看了一阵子，许久过后，两人挤在乘客人群里上车前，林彦又突然开口了。
　　“有句话说得好，大家都是过客。没有办法……心里难过，不舍得，放不下，但还是得走。”
　　“嗯，可能吧。”贺正西模模糊糊地应了一声。
　　我不会成为你人生的过客，我会跟你一起度过人生的。贺正西想这样对林彦说。可他犹豫了几次，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就像林彦之前说的，再过几年吧，再过几年，也许自己更有底气。
　　跟他们同个卧铺车厢的还有一对母子，林彦很喜欢跟那小女孩玩。他天生就像是会哄小孩子一样，儿歌、折纸、讲故事，做得有模有样，甚至比平时还要活泼一些，脸上的表情丰富了许多。这种丰富跟学校里嬉闹玩笑时的丰富不同，带着纯净的孩子气，像是回到了更加少年的时候。
　　贺正西支着脑袋，看得非常入神。
　　刚到旧祠堂那年，林彦也给他做过这些事，不过很少。7岁已经过了被儿歌和故事哄着睡觉的年纪，何况林彦的故事储量堪忧，又总爱讲神鬼传说，还自以为讲得不错。眼下倒是没有，他竟然认认真真地给小女孩说了个外国童话。
　　列车驶过小半天后，四人简单地吃过饭，渐渐地都困了，林彦抢在贺正西之前爬到上铺，准备休息，正要闭眼时，贺正西突然站了起来，两人几乎要脸贴脸。
　　“你想说什么，要是不放心，咱俩就两班倒。”林彦打了个呵欠，眼角通红。
　　“不是，我有个问题。”贺正西说。
　　“你讲。”
　　“你哪里学来的那些哄孩子小技巧？”
　　“嗯……”
　　林彦揉着眼艰难地思考了几秒：“我也记不清了，可能小时候有人教。”
　　“哦，那你好好休息。”贺正西小声说完话又缩回脑袋，端坐到下铺开始看书，他不习惯自己跟林彦的空间里还有陌生人。
　　林彦睡了两个多钟头，醒的时候朝下铺看，贺正西盯着书本的眼神都直了。他低声笑了笑，伸手照着下面的肩膀就是一拍，把贺正西给吓得一个激灵。
　　“哥你醒啦，不再睡了？”
　　林彦顺着小梯子爬下来，坐到贺正西身边，“你睡，我看着。”
　　贺正西嘟囔着晃脑袋：“不想睡……”
　　“时间还早，睡不够多难受。”
　　“那你别上去了，就坐这。”贺正西一脑袋砸在林彦肩膀上，“我这样睡。”
　　“您真是我祖宗。”林彦揉搓了一把他的头发，“当小孩儿啊这是，我可不会给你唱什么狗屁摇篮曲的。”
　　贺正西伸手搂上林彦的腰，“不用唱，我马上就能睡着。”
　　“别再废话了，不睡我可上去了。”
　　“我已经睡着了！”
　　贺正西这一觉，睡了不少纬度，总之等他再次睁眼的时候，车窗外的风景已经彻底变成了燕城周边地区的模样，浓密连片的庄稼地不断后退着，远处有高矮不一的房屋。
　　“好快，这是要到了。”他慢慢坐起来，带着鼻音说。
　　“真能睡，不知道的还以你昨晚上去工地搬砖了。”林彦说，“醒了就先坐着，我去个洗手间。
　　“哦。”贺正西懵懵懂懂地点了个头。
　　等林彦走出这一小节车厢，对面那个年轻的母亲才开口道：“你们兄弟俩感情可真好。”
　　“是啊。”贺正西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发。
　　“你睡着的时候，你家哥哥一直没敢动过，估计是怕吵醒你！”
　　贺正西停下手里的动作：“是……是么。”
　　“对的呀！这年纪的男孩子，可很少有这么细心的了，我家那个大儿子，就只会跟他小妹抢糖吃！”
　　“哦……哦，哈哈！”贺正西听那妇人唠唠叨叨地一直夸林彦，心里有些小嘚瑟，不自觉地就傻笑了一阵。
　　“这模样，看着可真是太憨厚了。”林彦靠在门口笑着说，额发湿漉漉的，“你也去洗把脸，顺便整理一下头发，瞧这头竖起来的乱毛，没眼看。”他从随身的小背包里掏出来一把梳子，递到贺正西面前。
　　“你给我梳。”贺正西欠了欠上半身，把脑袋伸出去。
　　“给你梳头发？我可是够闲的！”林彦笑骂。
　　“诶，又凶了，我自己去弄！”
　　贺正西整理完乱糟糟的鸟窝回到车厢，俩人又逗着那小女孩玩了半个多钟头，火车准备抵站了。
　　“真是神奇，居然不晕车！今后出门都选火车了，”林彦伸着懒腰兴奋道。
　　“别别别，下次咱搭飞机成不？我出钱。”贺正西赶紧说。
　　“你出钱？”林彦瞅了贺正西一眼，冷笑两声，“好像你多能挣钱似的。”
　　“我以后会比你还擅长挣钱！”贺正西感到不服气。
　　“怎么着，你不是要做医生么，是不是打定主意开始提前收红包了？”林彦笑着说。
　　“哪有那么多红包收，你这是偏见。不过，最近对医生这职业没那么热衷了。”贺正西托着行李箱往外走，“哎呀，我不跟你说了，反正你总能堵死我所有的回答。”
　　“等等！”林彦喊了一声，“理工大得换个方向，你这个老居民不认路？”
　　贺正西头也不回地吼：“先回我家！给你准备了入学礼物！”
　　“哟，我弟不得了，都能给我准备礼物喽！”林彦迈开大步追上去，一只手揽过贺正西的肩膀，“来，跟哥说说，是什么礼物？”
　　“反正是你需要的，到了就知道。”贺正西神秘又得意。
　　“切！”林彦抬腿踹了他一脚，“看把你给嘚瑟成什么样了！”
　　俩人拖着行李从火车站出来，东绕西绕了一阵，才找着地铁口。
　　“你这人，都快成土著了，还迷路。”林彦在地铁上瞄到个空位置，立刻拉上贺正西跑过去，“赶紧，先坐下。”
　　贺正西的胳膊被林彦抓着，心里生出些许雀跃，他顺着方向把林彦的手往下扯了扯，“你先坐。”
　　“行，那我就不客气了。”林彦靠在椅背上看着满是乘客的车厢舒了口气。尽管他对交际并不犯怵，但在陌生的环境，硬要说不紧张，那自然也是假的。
　　自己要在这个城市生活四年，甚至更久，有些茫然，还隐隐藏着兴奋。他的目光落在窗外急速飞过的广告牌上，心里逐渐生出一丝踏实的感觉。
　　贺正西抓着扶手站在林彦面前，低下头就能看见林彦的发旋。很完美的走向，按照家里老人的说法，他大哥这种发旋肯定是懂事听话的类型。贺正西盯着看了几分钟，不由得抬起手来摸了一把自己的，有点儿歪，似乎不怎么样。
　　正思绪翻飞的时候，林彦的手突然伸了过来，贺正西下意识地往后一退。
　　“你退个什么劲？”林彦抬起脸说，“裤子上有个线头。”
　　“啊？哦，没注意，我以为你要干嘛呢。”
　　林彦猥琐一笑：“我能干嘛，你是不是想什么少儿不宜呢？”
　　贺正西坚定地再次往后退了两步，“我可是积极向上的好少年，阳光、开朗、帅气。”
　　“听起来根正苗红，内里怎样，不好说。”林彦捏掉线头，站起来伸了伸胳膊，“你坐吧，我站一会儿。”
　　“很快就到了。”贺正西扶着书包说。
　　“还要不要换乘公交？”林彦转过头去看线路图，发现自己其实也不认识，无奈地重新转了回来。
　　“不用，走个十分钟就到了，很方便的。”
　　贺正西坐下来没多久，眼神又开始不自觉地往林彦身上飘。他从脚踝一路扫描上去，小腿、大腿、胯、腰、胸口、脖颈、五官、头发丝儿……就算坐了一路车，在人群里挤成饼，除了衣服角上有些褶皱，林彦整个人依然干干净净、一丝不苟。即便是在燕城这个年轻人聚集的热闹城市，他也依旧出挑。
　　贺正西认真地观察了许久，目光绕到林彦耳朵尖的时候，突然跟旁边一道看过来的视线撞上了，是个女孩子。
　　俩人无声地对视两、三秒，贺正西缓缓弯起嘴角，抬头，十分无辜地抱上林彦的腰说：“哥，我好累啊……”
　　“累？也是，你这一路上估计没休息好。我看还有几站，不急，闭眼睡吧。”林彦伸出手揉按贺正西的太阳穴，往前靠了几公分。
　　“嗯，那你可别动啊，让我抱一会儿。”贺正西闷声说着话，又悄悄地朝那女孩扯出一个坏笑，对方皱了皱眉，收回了目光。
　　俩人在车上以极其扭曲并且引人注目的姿势抱了十几分钟，下地铁的时候，旁边的人看向他们的眼神都透着怪。
　　“群众们肯定以为咱俩刚才做了些见不得人的事儿。”林彦压低声音说。
　　贺正西拧拧脖子，冲林彦坏笑，“哥，你现在尺度很大嘛。”
　　“那我是一本正经比较好？”林彦挑眉。
　　“别，还是不正经好，反正你的本质吧，也不是什么正经人。”贺正西拖着行李箱边走边道。
　　“是啊！”林彦说，“还不是生活的重担这个狗东西，把我的不正经全藏起来了！”
　　贺正西大笑一声：“不正经万岁！”
　　“万岁！”
　　他们一路打打闹闹地走到贺正西家小区门口，站在大门外，林彦仰头望着眼前被绿树浓阴遮掩着的住宅区，不自在地拖了下背包，说：“感觉你家的气质，跟我可能不是很契合。”
　　“你气质比这破烂小区好多了，走吧。”
　　“破烂小区？你爹会打死你的。”
　　“这我爷爷置办的房子，他打不着。”
　　“哦，你爷爷会打死你。”
　　贺正西家是栋小复式，各自忙碌起来，偌大的空间里就没人了，显得有些空。林彦越过门口的纸箱跟树枝落叶，进门走到客厅，茶几上一堆薯片包装盒跟饮料瓶，他转过脸对贺正西说：“你家这是被什么山贼洗劫了？”
　　贺正西不好意思地挠挠后颈，“医院事儿多，老贺经常住宿舍，我妈去做项目了……就剩我一个了呗。”
　　“那你爱孙如命的爷爷奶奶呢？你家不是有做饭阿姨吗？”林彦放下行李，随手在桌上拿了个空购物袋，弯下腰开始收垃圾。
　　“阿姨得开学才回来呢，她也去过暑假了。”贺正西跑到厨房拿了个扫帚出来，还没走过去，林彦就伸手示意他离远点儿，“你闻闻那个味儿！冲干净搁阳台上晒晒再用。”
　　“吸尘器行不行？”贺正西问。
　　林彦收完桌上的东西，绕到贺正西这边，探过脑袋瞧了眼厨房，一个干呕，几乎吐出来，“赶紧，开窗，还吸尘器呢！这地得好好擦。你在溪城学的那些技能是不是都变附属了，我真是无法理解……您可真是来这里当少爷的。就你这样的，考第一有什么用？你去住校，一个星期就得被宿管当垃圾铲出去！”林彦叹着气唠叨了一通，最后无奈地说，“你别杵着了，先去洗一下扫帚，再给我找袋洗洁精或者洗衣粉、肥皂粉之类的过来，弄个桶，灌满水，来个旧床单、破抹布，我的老天……”
　　他扶着太阳穴，无语地仰头看天花板，“你这哪是找我来做客送礼物，你这是让我给你当钟点工。”
　　小林钟点工在贺正西家里上上下下忙活了三个多钟头，大体上把用得着的几个房间给收拾干净，完事后又彻彻底底地冲了个澡才算舒坦了。
　　“你可真是牛掰，我不说了，懒得说，赶紧腾个房间，困得不行了。”林彦坐沙发上喘粗气。他夜里出门赶车，一路睡睡醒醒，总算到了地方，还得兢兢业业给人打扫卫生，这时已经困乏得闭眼就能会周公了。
　　贺正西把脑袋从冰箱里□□，一脸兴奋：“睡我房间，我房间可干净了！”
　　林彦靠在沙发上眨着眼说：“想什么呐？有阴谋？”
　　“怎么会，我很憨厚的，你说五年，就五年。”贺正西认真道。
　　林彦摇摇头起身，准备上楼，他打着哈欠对贺正西说：“你记得出去买点青菜回来，不能再吃薯片这些东西了。”
　　“我尽量！”
　　“反正到时候身材走形的不是我。”
　　“……我再也不吃了。”
　　贺正西在这边住了三年，但是去菜市场的次数实在不多，他倒是记得林彦爱吃鱼，喜欢糖醋排骨。在几个摊位前晃了两圈，过了饭点，没什么可买的，贺正西也觉得累，索性走到外面的店里直接点了菜打包带回家。
　　手提吃喝路过物业中心时，门卫小哥正巧溜达过来。
　　“小贺回来啦？”
　　贺正西点点头，“嗯，您还没换班儿？”
　　小哥说：“正要走呢，我刚才瞧见贺院长的车了，真巧！”
　　“我爸？”贺正西看了眼手里的菜。
　　搞什么，他这还打算跟林彦温馨二人餐呢……
　　跟小哥匆匆道了别，贺正西垂着脑袋蹭着鞋底挪回了家，到家门口，他不情不愿地正要掏钥匙，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收拾得挺干净，你哥来了？”贺毅说。
　　贺正西：“嗯，你在家吃吗，我买好菜了。”
　　贺毅在门口犹豫了几秒钟，最后还是退了回去，“行吧，正好跟你们聊聊天，几年没见了。”
　　您能不能继续扮演一个不顾家的敬业院长？！贺正西无声地呼喊。
　　“不得不说，你哥真是挺了不起。”贺毅重新把外套脱下来挂好，换了双拖鞋，“能把你的鸡窝弄出个人样儿，不太容易。”
　　“好歹叫狗窝，再不济牛窝、驴窝吧，拒绝鸡窝！咱们全家都住这，把您自己都骂进来了！”
　　贺正西走到厨房，翻出几个汤碗，把餐盒里的菜倒进去，翻出保鲜膜，挨个包裹好，放在料理台上。
　　“现在不吃？”贺毅问。
　　“我哥没醒呢，等他醒了再吃。”贺正西拿厨房纸规规矩矩地擦净周围溅出来的鱼汤。这厨房被林彦打扫得都快反光了，他感觉自己如果再弄脏一回，可能会被狠狠地收拾。
　　“多少考虑一下我这个亲爹的立场啊。”贺毅哭笑不得。
　　贺正西歪了歪嘴角，冲贺毅抬起下巴道：“不是亲爹胜似亲爹。人间楷模，你不懂。”
　　“臭小子！”贺毅伸手就是一个脑瓜崩。
　　林彦这一觉睡了很久也没醒，贺毅等来等去，饿得饥肠辘辘。贺正西大发慈悲，亲自给这位命苦的老父亲煮了碗面。贺毅吃饱喝足，开车回了医院，到傍晚，又勤勤恳恳地赶回来，无论如何都要陪俩孩子吃顿晚饭。
　　对此，贺正西无言以对。
　　林彦被一个纷乱的梦困住了。他梦见了自己的父母。天上下着雨，他们脸上带着凄苦无助的神情站在溪城福利院门口，衣服破破烂烂，怀里还抱着个小孩子，嘴上反反复复地喊：“小彦，快过来看看，这个是你的弟弟，你的亲弟弟。”
　　小彦？亲弟弟？
　　林彦站在原地没有动。为什么在我名字前加个小，我们关系有多好？他的亲弟弟，只有贺正西一个人。他们怀里那个，他不想认。
　　他一语不发地抗拒着，对方仍旧不依不饶地呼喊。
　　混混沌沌地过了许久，林彦感觉身后似乎有个人在叫自己，他转过头，艰难地顶着雨水睁开眼睛。
　　“是你啊……”周围是清新干净的空气，没下雨。
　　“做梦了？”贺正西问。
　　“嗯。”林彦抬手拢了一把汗湿的刘海，小声嘀咕：“原来是出汗了。”
　　贺正西递给他一条毛巾说：“老贺回来了，等你一起吃饭。”
　　林彦立刻清醒了，“啊？怎么不早叫我！靠！”他迅速地从床上爬起来，直奔洗手间。
　　“你紧张个什么劲，又不是重要任务……”贺正西小声说。
　　“我算知道了。”林彦跑出来，闭着眼，脸上湿湿嗒嗒地滴水，“你这是真正的没大没小。”
　　因为贺毅在场，晚饭的聊天主题相当正经。他很认真地询问了林彦大学的专业跟以后的打算，甚至还给出了不少详细有用的建议。林彦听得很专注，原本这些话应该许嘉临同他说的，但许嘉临那张嘴是决计说不出这些话的。贺毅愿意开口，林彦挺感激。
　　贺正西抱着饭碗，在桌子角上默默地听，听得饭菜几乎要没热乎气儿了。
　　“这些话以后再说吧，赶紧吃饭呗，饭桌上聊这么正式，会影响消化。”他用手指抵着下巴说。
　　“好吧，我不唠叨了，先吃饭。”贺毅无奈地笑了笑。
　　“我很喜欢听，您以后多跟我说说。”林彦夹起竹筷。
　　“你们这年龄的小孩儿，能认真听家长话的人太少了，正西就不行，他自己主意太多。”
　　“我有什么让你担心的地方吗？”贺正西无所谓地喝了口汤。
　　林彦伸腿捣了他一下，“怎么说话呢？”
　　贺毅摆手：“甭管他，就这样，没人管得了。”说完重新看向林彦，“我还有个事情跟你说。”
　　“嗯？”林彦摆正身体，放下碗。
　　“这事也是正西前段时间跟我提起过的，”贺毅站起来走到自己的公文包前，从里面抽出来一个透明文件袋，递给林彦。
　　“这是……？”林彦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把文件袋拿起来，“体检？”
　　贺毅说：“对，趁还没开学。”他指指林彦的耳朵，“看看有没有办法，实在不行再放弃。”
　　“没必要吧。”林彦捏着文件袋说，“高考前才体检过，很健康。”
　　“高考的体检能叫体检？你得正式做个全身检查，我猜一定营养不良！”贺正西插话进来。
　　林彦扭头怒瞪：“我只是打工比较忙而已，你这话说得好像我很脆弱一样，备考生压力都大，班上比我还瘦的人多了去了。”
　　贺正西又要开口，贺毅担心这兄弟俩吵起来，赶紧抬手示意他暂停，解释说：“没事，家里每个人都定期做体检的，之前你在溪城，我实在够不到，现在你过来了，大家彼此照顾，这很正常。还有这小子，他非说要跟你一起。”过后，贺毅又努力挤出一个温柔的表情，补充道：“不是说你身体不好，是为了有备无患。”
　　林彦只好尴尬地应下了。


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林彦自有记忆以来，也就来过医院两回。头一回是出车祸，第二回 是被许嘉临一巴掌拍进去的。总之，甭管哪回，体验都不怎么舒心。他站在医院大门前纠结了几秒钟，最终还是跟在贺正西身后走了进去。
　　“小贺来啦，好久不见了。”一个挺漂亮的护士看见他们过来，匆匆打着招呼说。
　　“徐姐！”贺正西露出一口小白牙笑着走过去，“今儿也挺忙啊。”
　　“忙死了！不跟你多聊，我先去病房。”
　　“嗯嗯，你忙。”
　　林彦看着跑远的徐护士，笑嘻嘻地使劲拍上贺正西的肩背，”哟，小子，看起来很受欢迎啊。”
　　“别介，等他们跟你混熟，你也会很受欢迎的！”贺正西不满地撇撇嘴，扭过头问：“哥，你饿吗？”
　　林彦摇头：“还行，早饭待会儿直接在医院食堂吃吧，别出去了。”
　　“好，早饭在食堂吃，中午咱们去吃炒肝。”贺正西略带炫耀地说，“特地道的一家，我吃第一口就爱上了！”
　　“随便你安排，反正比我早开学一天，也没别的工夫折腾了。”林彦嘿嘿笑着说。
　　“啊！你别提！我拒绝听！”贺正西捂紧耳朵，“走走走，办正事儿！”
　　他们的正事一直忙到中午快12点才全部结束，走之前本来打算去贺毅办公室再打个招呼，不过他忙得脚不沾地，下午还有手术，林彦就拖着贺正西直接走了。
　　“不是那个方向，得这边。”贺正西冲林彦晃了晃手里的公交卡，“炒肝走着。”
　　“咱能不吃那玩意不？我不爱吃下水。”林彦皱着眉挪过去，“随便吃个蒸包馄饨就行。”
　　贺正西一脸你不懂的表情：“咱们去的那家真的好吃，信我。”
　　“骗人你是狗。”
　　“骗你我是狗！”
　　林彦一踏上公交就后悔了，这人挤人的状态，起码比溪城再多两倍，还得带助跑那种，不然连个扶手都抢不到。他早上吃得少，在医院闻了一上午消毒水味儿，间或碰上那么一两个嗓门大的病人家属，这时脑子里还有些发懵。车一晃，他整个人从里到外也跟着晃。就这么晃了十几站，才总算到了贺正西说的那家店。
　　“哎，我的老天爷，你们这大城市的公交，坐久了会死人的。”
　　林彦从人群中逃出去，找了棵树靠着，弯下腰，“打死我都不坐那玩意了。”
　　“没办法，这里到处都这么挤，地铁站又太远。”贺正西走过去，拖起林彦的胳膊，“再过两年等我满18岁，就去学车，到时候买个宽敞的，你就不用跟我挤公交了。”
　　“听起来有点儿怪，跟我是你的姘头小情儿似的。”林彦笑着说，“我还是喜欢骑自行车，环保、舒坦，还不用担心堵。”
　　“哈哈哈！”贺正西也笑了起来，笑完对林彦正经道：“我说买个宽敞的！三轮车！有脚蹬子那种！哈哈哈哈！”
　　林彦斜斜地瞅他：“涮你哥，够可以的，明天我在家睡觉，别指望去送你了。”
　　“不行！你必须去送我，高中第一天，你得到场！”贺正西舔着脸凑过去，“哥啊，你是我亲哥！这是你应该、必须、一定要做的事情！”
　　“你还吃不吃饭了？不吃咱撤。”
　　“吃啊，怎么不吃！”
　　贺正西找的这家店不大，里面吃饭的人却很多。他们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多钟了，不算就餐高峰期，依然需要排队。贺正西熟门熟路地跟老板打过招呼，拐了个弯，捉紧林彦的手，直奔后厨。
　　“怎么着？你也打工啊？”林彦疑惑地问。
　　“不是。”贺正西抬起下巴往里指了指，”咱有内部人士，不用排队。
　　“到后厨吃？”
　　“差不多。”
　　这店的后厨比外面居然还敞亮一些，但桌上放着不少正在处理中的食材，林彦看着有些反胃，“你确定咱们要在这里吃？”
　　“里面有小房间的，放心，没味儿。”贺正西往前走了没几步，扯开嗓子冲里屋喊道：“杨麟杨小二呢，赶紧的，出来接客啦！”
　　林彦听完这声噗嗤一下笑了出来，“杨麟？谁啊。”他刚落下话头，一高个男孩儿就跑了出来。
　　“可算来了，麻溜儿的，吃完咱去打球啊！”
　　“今儿不打，上午刚放了一管子血呢，来你这大补一发。”贺正西走过去跟他互相击了下掌，接着把人拖到林彦面前，说：“介绍一下，这咱哥，赶紧的，叫哥。”
　　杨麟笑着伸出手：“大哥好！我是杨麟，老贺的同学！”
　　林彦忍着笑跟杨麟握了下手，指着贺正西道：“老贺？他啊？”
　　杨麟：“其实我们班平时都叫他小西仔，他不喜欢，所以只能叫老贺啦！”
　　“小西仔？”林彦惊讶地瞪大眼睛，随即抱臂回味道：“倒是很适合他，挺可爱。”
　　“是吧！班上女生先叫开的，现在老师也这么叫，他听见就发疯，没办法。”杨麟惋惜地说。
　　贺正西走过去，把热络的两人扯开，催促道：“把我们迎进去啊你倒是，饿死了。”
　　“哦哦对，你们先去屋里坐着，我给你们端。”
　　林彦好奇地看着杨麟，转头朝贺正西问：“他家的店？”
　　贺正西：“嗯，二十多年的老店，现在归他哥管着，父母去经营新开的分店了。”
　　林彦：“小孩儿看起来挺不错的，你好朋友？”
　　“对啊，转学过来就跟他做同桌了。”
　　“挺好的。”林彦走到屋里抽出一个马扎坐下，“我本来挺担心你在这边会交不到好朋友。”
　　“怎么会，我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贺正西站到消毒柜前拿餐具。
　　“你？”林彦笑了，“你看起来倒是蛮开朗，其实没几个人能真入得了你的眼，勉勉强强的。”
　　贺正西正在抽筷子的手顿了顿，有些不自在，“哈哈，是吗。”
　　他没想到林彦观察得这么准，自己确实看谁都不太顺眼，甚至带了些傲气。这么多年，除了打球那帮队友跟就近熟络起来的同桌，剩下的一些人，还真算不上朋友。
　　“你吧，稍微有那么一些暴躁。”林彦捏着纸巾揉搓，“得学着控制一下脾气。现在是无所谓，不管出什么问题，别人都会说你还小，只是个孩子，以后肯定是不行的。你的父母，你的爷爷奶奶那一帮人，早晚都会远离你的生活，到那时候，谁还会一直纵容你？”
　　贺正西拉下脸：“好心带你来吃饭，怎么还教育起来了。”
　　“教育？”林彦松松肩膀，“自己的路自己走，谁也左右不了，怎么选择，全看你自己。我也才18岁，你不用全信，随便听听就好，别太当回事。”
　　他见贺正西不耐烦了，只好简单快速地说完想说的，然后闭嘴进入放空状态。在林彦极其有限的人生经验里，暂时还找不出跟叛逆期别扭小孩儿相处的办法，只能选择尽量少说两句。
　　反正人已经在面前了，又跑不到哪儿去，以后找日子慢慢修理就行了，林彦想。
　　“你们俩发什么呆啊？”杨麟端着两份套餐走过来，“冰箱里饮料随便喝，哥们儿不要钱。”
　　林彦起身帮忙接过托盘，顺带踢了贺正西一脚道：“懒成什么样了？”
　　“哎呀……哥，你也不用帮忙，让杨麟服务就行。”贺正西咬着筷子说。
　　“没救了。”林彦懒得说了，他朝杨麟笑着道：“吃过没？一起？”
　　杨麟：“不了不了嘿嘿，我还有事儿呢！大哥你们好好吃！”说完脚底抹油一样地跑了。
　　“这小孩儿，怎么神经兮兮的。”
　　林彦嘟囔着走到小方桌前坐下，刚要拿调羹就被贺正西默默地按住了手，“端起来喝才过瘾。”
　　林彦看着那碗满到快要溢出来的炒肝，丢给贺正西一个纠结的眼神，“你确定？”
　　贺正西坚定地点头。
　　“那我试试。”
　　林彦说完话，盯着碗反复思考了十几秒，最后也没动用自己的手，直接低下脑袋，就着碗沿浅浅地抿了一口，之后他皱眉品味了老半天，才说道，“有些微妙的滋味，还不错。”
　　贺正西被林彦这套流程逗得想笑，不过忍住了。他直接捞起碗灌下去一大口，满足地抹抹嘴，说：“杨麟他们家的炒肝，比别家的口味要新一些，也偏淡，你是南方人，吃起来比较合胃口。”
　　林彦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伸手捏过两个肉包，放在自己面前的小碟里，缓慢地开口道：“其实我也不是什么纯正南方人。”
　　贺正西停下正要端碗的手，“什么？”
　　“我不知道他们是哪儿的人，但听得出来，没有那边的本地口音。”林彦执着地重新拿起调羹，舀了一勺吃着说，“他们辗转几个地方打工，最后到溪城落了脚，生下我跟弟弟，日子过得很辛苦。”
　　“那你还记得那个弟弟长什么样吗？或者叫什么名字？”贺正西问。
　　林彦摇摇头，“我当时也就4、5岁的小孩子，印象中他总是脏兮兮的，手指甲盖里全是泥，我看见就往后退，从没跟他亲近过几回。”
　　贺正西听完笑得肩膀直抖：“那我真是挺幸运，比你亲弟待遇好一万倍。”
　　林彦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脑袋：“那可不。”
　　两人在杨麟家的店里呆了半个多钟头，临走时碰上大波人吃饭，又顺手帮忙招呼了几桌客人，杨麟他哥挺热情地给他们打包了两份炒肝带着。
　　回去的路上，贺正西盯着林彦手里提的那俩打包盒，满脸嫌弃：“哪有人外带炒肝的……我说不要，你非得接，你又不爱吃。”
　　林彦晃晃袋子道：“咱们付出了劳动，这是应得的东西，凭什么不收？再说，你不是爱吃？还嫌？”
　　“这么多！我一个人可吃不完！”贺正西烦躁地搓搓刘海。
　　“说不定你爸你妈晚上就回来吃饭了，到时候你给他们一个锅底吗？”林彦无奈地说。
　　“他们在外边儿比咱俩吃得好。”贺正西顺着路沿一跳，伸手把林彦手里的袋子接过去，“不嫌勒啊，沉死了！”
　　杨麟家的炒肝店跟贺正西住的小区不算太远，脚程20分钟左右。一进家门，贺正西抢先匆匆忙忙地跑上楼，没多久，提了两个纸箱又风一样蹿回客厅。他把盒子往林彦面前一推，眼里带着期待：“礼物，打开看看！”
　　“不用开我也知道。”林彦窝在沙发里无比淡定地说，“手机跟电脑吧？”
　　贺正西泄气地趴在茶几上，郁闷道：“你就装作很惊喜好吗……”
　　林彦大笑两声，说：“别难为我了，礼物你自己收着，我不能要。”
　　贺正西的脸色不太好看，“为什么？”
　　“你才多大，又没收入，零花钱自己攒着吃吃喝喝多好。”林彦把盒子打开看了一眼，“这配置，不少钱吧？”
　　贺正西别别扭扭地说：“你收着不就行么？我跟老贺他们各出一半钱，也算爸妈送你的礼物，你不收，我可不好交代。”
　　林彦把盒子重新装好，交到贺正西手里，“你屋里那电脑也蛮旧了，这台笔电自己留着用。听话，好歹给你当了五年哥哥，我要你东西做什么。”
　　“我有时候会去爷爷那里帮忙的，零花钱都不是白拿。”贺正西把另外一个盒子推到林彦面前，“电脑你不收就算了，这个手机你得拿着。”他从口袋里把自己的掏出来，给林彦看，“咱俩一个型号，你送我那台，我不太舍得用。不过放心，这一台也不贵。”
　　他说完话，走到林彦跟前，脸上带着些受伤的神色，“你真不要？”
　　俩人在客厅僵持了一阵子，最后林彦败下阵来，“好吧，不过，这种东西，能用就行了，更新换代太快，留着钱做些正事，知道么？”
　　贺正西心道，老气横秋的，难道给你送个入学礼物是歪事，他郁闷极了，但还是换了个笑脸，轻轻地抱了一下林彦说：“我知道我知道，明天记得起早一点，送我去学校。”
　　林彦把他往外推了推，叹气道：“我什么时候晚起过？”
　　俩人在客厅瞎聊了些有的没的，门口突然响起了开锁声，贺正西跑过去。
　　“妈？你怎么这个点回来了？”
　　“怎么说话呢？”方西闵在门口边换鞋边戳贺正西的脑门子，“老贺说林彦把家里收拾得跟样板间似的，我回来瞧瞧。”她无视掉亲儿子的怨念小眼神儿，径直朝林彦走过去，“可算是来了，几号开学？”
　　林彦笑着迎过去：“方阿姨好，我3号开学。”
　　方西闵拍拍他的肩膀，示意林彦坐下，说：“比某人晚一天，小同志都要气死了。”
　　“我明天送送他。”林彦说，“您跟贺叔平时挺忙吧？”
　　方西闵瘫在沙发上点头：“是，我还得再奋斗个几年，正巧最近的项目太大了，下周还得出趟差。老贺更不用说了，他们那行，忙是常态。”
　　“……嗯。”
　　“所以。”方西闵转过头认真地看着林彦，“你能进这里的大学，我们都挺感激。”她看贺正西去洗手间了，小声继续道：“你还得多费费心，周末要是没什么大事，就回来家里住。那孩子，现在越来越不服管了，他只肯听你的话。家里的大人都捉摸不透他，虽说没闹事，也没落下成绩，可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方西闵说了没多久，听见洗手间开门的声音，重新抬高声音换了个话题，开始询问林彦习不习惯燕城的天气，报了什么专业之类的事情。
　　“晚上在家吃饭吗？”贺正西走过来。
　　“下周出差前我都能回来吃，你准备要做什么大餐？”方西闵理理衣服站起来朝卧室方向边走边说道。
　　“中午带回来两份炒肝，我给你二次加工一下？”
　　“挺好，相信你的厨艺。”方西闵关上门之前又伸出脑袋说：“我不吃包子，先说好。”
　　林彦听完立刻站起来：“我早上出门前，焖了一些红豆，正好，可以拿来蒸饭。”
　　贺正西把他按回去：“哥，你不用管她的。”
　　“对你爹妈能不能多点关心？”林彦走到厨房，拧开保温桶，一阵热气扑到脸上，“我收拾厨房的时候找到的，不用太可惜了。”他拿勺舀了几颗豆子，放进嘴里嚼着，点头说：“嗯，蛮好。”
　　贺正西站在自家厨房门口，看林彦在里边儿忙来忙去，莫名地就生出一些“二人生活”的细微感觉。这比在蔡栩生家里那次感触更为深刻，仿佛此刻就他们两个在过小日子，虽然卧室里还有个亲妈在补觉。
　　“发什么呆？你们家大米呢？”林彦拉开几个柜子挨个看了一圈，茫然地问。
　　“在我屋里。”贺正西说。
　　“啊？”林彦哭笑不得，“在你屋里？”
　　贺正西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我妈那个人，很迷糊的，经常乱丢东西，有回差点儿连刚开封的大米都要扔出去，我只好给扛到自己房间了。”
　　林彦说：“可以理解，毕竟方阿姨是搞科研的，脑子里少装点柴米油盐的事情比较好。”
　　“我看你比她优秀，你不也什么都没落下？”
　　“那不一样。”林彦把电饭煲找出来，边刷内胆边示意贺正西去拿大米，“动作快点，米啊。”
　　贺正西哦了一声，跑回屋里去扛大米。
　　“果然，只有你能驾驭熊孩子。”
　　方西闵抱了杯茶悄默声地走过来，突然出声。
　　“熊孩子？他不是的。”林彦否认道，“贺正西其实很懂事，他大概是平时自己一个人呆得久了，心里有事情也没人跟他聊，缺一些陪伴。”
　　方西闵抿了口茶水，说：“你这小孩，话里有话，这是怪我们？”
　　“不，我自己也有问题。”林彦关好水龙头，收拾妥当电饭煲，“所以到燕城上大学，也是希望能多跟他说说话，别的根本没考虑太多。”
　　“哎……你真是个好孩子。”方西闵感慨了一声。
　　“我不是好孩子。”林彦低头，咬紧下唇。
　　“嗯？为什么？”
　　林彦依旧是摇了摇脑袋，没再说话。方西闵见他这反应，以为是戳到了什么痛处，只好默默地转身回了卧室。
　　“你们瞎聊什么呢？”贺正西面无表情地扛着大米走过来，”什么不是好孩子？”
　　“说你是好孩子。”林彦直接无视掉这个问题，他把米接过去，唠唠叨叨地开口：“最好泡上半个钟头，蒸出来的饭才软糯，今天时间充足一些，可以泡，平时忙，来不及。不对，你开学就有做饭阿姨了，她应该很会蒸饭的。诶对了？方阿姨喜不喜欢吃糖？家里有冰糖么，或者红枣、花生之类的……”
　　“你就按照自己的习惯做就行，不用管她的。”贺正西感觉林彦有些紧张，从方西闵进家门开始，林彦整个人跟通了电一样。他想了想，揽过林彦的肩膀，说：“哥，你可以再自然一些的，把这里当成你的第二个家。”
　　林彦伸手想按开电源，又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还说要泡米的，只好收回手，他扭头茫然地看着贺正西：“我难道不自然吗？”
　　“很不自然，特别不洒脱，帅气值掉了许多，像个老妈子。”贺正西说。
　　“不懂你想说什么。”林彦泡好米，转身去开冰箱，“晚上总不能光吃炒肝，我给你们再炒几个菜，你刚好要开学，得简单庆祝庆祝。”
　　“你不觉得你的行为里带着讨好吗？”贺正西打断林彦的话，大声道。
　　林彦拿排骨的手瞬间有些僵硬，他愣了一下，笑着问：“我讨好谁？”
　　“我妈，或者还有别的人。”贺正西冷冷地说。
　　“是么。”林彦笑出一阵气音，他重新关好冰箱，走到贺正西面前认真地说：“你是我弟弟，我的弟弟是他们的儿子，但我跟你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想说，其实你没必要这么热情……”贺正西小声解释，“你可以更自我一点。”
　　“明白。”林彦抬起脸，看向贺正西，“但我在这里，是客人，你懂么？我脚下站着的这一小片地方，不属于溪城临水街的那个破旧祠堂，我没有任何立场跟身份可以坦坦荡荡地在你家里住，即便就几天。”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林彦说完这话，马上又后悔了。他觉得自己似乎太矫情，其实根本没必要跟贺正西说那些，可惜表达欲太旺盛，没能管住嘴。结果之后的整个下午，直到结束晚饭，家里的气氛都不怎么好。方西闵的细致耐心全放给工作了，完全没注意到这兄弟俩又不知不觉地闹了个小小的矛盾。
　　晚上8点多钟，林彦冲完澡出来正准备擦头发，后腰突然被一双手给抱住了。贺正西狗一样叼了下他的衣领，带着讨好地语气说：“哥……我最近是不是经常说错话。”
　　林彦任他抱着，继续专注地擦头发，中途认真地考虑了一番，正经道：“也还行，我已经逐渐开始适应你这叛逆少爷的脾气了，心眼没那么小。”
　　“你这也太坦诚了！”贺正西略带委屈。
　　“我有什么不坦诚的。”林彦使劲把贺正西的手给掰开，坐到床沿上看着他，“你能不能别老这么腻歪？”
　　“腻歪？没有吧。”贺正西一头扎到床上，滚了半圈侧过脸拖起腮，用脚去踩林彦的腿。他踩一下，林彦就往旁边挪一下，踩一下挪一下。这么来来回回玩了几波，林彦猛地站起身，照着贺正西的膝盖狠踹一脚，不等他还手，又把毛巾绕了绕，动作敏捷地缠到贺正西脖子上，用力按着。
　　“你是不是欠揍？多动？老实一分钟能死孩子怎么着？”
　　贺正西吓得挣扎起来，连咳带喊地求饶：“哥！别搞谋杀，我错了，我是腻歪了，我真腻歪了！我认错！对不起！”
　　“这段时间，咱俩都有问题。”林彦收好毛巾，挂脖子里，“我不是女孩子，别玩那套，懂？不然下回，我把你摁马桶里信不信？”
　　贺正西狂点头：“懂！我懂！信！我太信了！”
　　他这是头一回被林彦修理得这么狠，事实证明效果显著。夜里睡觉时，贺正西整个人跟入了定似的，翻身、弯腰、蹬脚丫子这类动作，一个也没有，愣是把自己睡成了法老。
　　隔天一早，饭桌上，林彦边剥茶叶蛋边对贺正西说：
　　“你昨晚造型吓死哥了，直挺挺的。”
　　我怕你把我勒死啊……贺正西的腹诽东拉西扯能凑个几万字，出口的话却拐了十几道弯：“哦，我发现那样睡觉比较舒服嘛。”他抬手捶捶自己的后颈，“对身体好。”
　　林彦勾起嘴角不咸不淡地笑了一声，又道：“你们那个高中，不住校吧？”
　　“对啊，不住，跟家也挺近的。”
　　林彦：“那你还叫我去送？”
　　“别的同学都有人送！你上高中的时候，我也送了！”贺正西愤怒地张嘴撕了一块葱油饼，咬牙切齿地嚼着。
　　“也对。”林彦淡淡回了一句，接着他抬起头，看着墙上的钟表说：“你还有两分钟的早饭时间，这两分钟包含你给自己洗碗的那三十秒。”
　　“我知道了！”贺正西苦着脸埋头扒饭。自己的大哥是魔鬼，长得特别好看那种！
　　长得特好看的魔鬼一出场，就让贺正西新同学里的小女生们蠢蠢欲动了。魔鬼本人则依旧无知无觉，他跟在贺正西身后，一路都在感慨这高中院子太小。
　　“我觉得连狗都遛不开。”林彦认真地说。
　　“你以为是在溪城啊，什么航母级高中的，这地方寸土寸金的好么，再小也大堆人挤破头进来呢。”
　　“这种自夸的方式，立意很高远，视角很独特。”林彦点评道。
　　贺正西笑了一声，心里突然变得轻松起来。还是耍贫嘴的林彦，让他觉得踏实。
　　俩人走到教学楼时，杨麟恰好也从另一个方向过来，刚一瞧见他们，立刻挥手打招呼，“大哥！老贺！”
　　“你还跟贺正西同班吗？”林彦惊讶地问。
　　“不了，但挨着。”杨麟把分班表翻出来，“他一班，我二班。”
　　“那也蛮好了，以后还能玩到一起。”林彦说。
　　“他又不打球。”贺正西走过来，“他天天就想着当炒肝店的掌柜。”
　　林彦听完乐得不行：“这是比较实际的目标，比什么科学家、宇航员的可操作性强。”
　　“听听，听听！”杨麟拿胳膊碰碰贺正西，“咱哥，不愧是大学高材生，这说话的水平，比你是强很多！”
　　“嘚瑟不死你。”贺正西伸手揽上林彦，“哥，咱走吧，去认认我的班。”
　　“哈？”林彦疑惑地扭头，“我认你的班干嘛？”
　　“方西闵说了，今后，我在高中的一切事务，全交给你，开班会你也得来。”贺正西拖着他边走边道。
　　林彦听完简直哭笑不得，贺正西的这个妈，也不知道是心大还是故意的，得亏贺正西自己对学习也够上心，不然早废了。
　　他十分尽心地去参观了贺正西的班级，又到贺正西的班主任那里报了个到。俩人先是握手，后带互吹，最后林彦留下一句“您尽管揍，他成绩再好，也欠揍”，扯着自己笑酸的腮帮子走了。
　　贺正西扒在窗户框上一动不动地盯着林彦迈出教学楼，绕过某著名教育先祖的雕像，跟门卫热络地聊过天，最后消失在了学校大门口外。
　　哎……
　　他叹着气坐回自己的椅子，摸出手机，刚打开，一条短信就跑了进来，杨麟的。
　　「老贺，您快成望夫石了！」
　　什么玩意儿？！贺正西立刻抬头往门口瞧，杨麟正跟个狒狒一样跟他晃胳膊。
　　「开学第一天就串班，小心被罚站。」贺正西藏桌洞里回了一条。
　　「大少爷！咱就隔着不到十米，您别浪费短信条数了，行不？」杨麟也发了一条。
　　“这傻逼。”贺正西挠挠头跑出去，“什么事儿啊？”
　　杨麟摸着自己的裤子口袋，满脸神秘，“找着个放松的好地方，保准没人知道。”
　　“你这话说出来，就代表着一定会被知道。”贺正西吹着刘海说。
　　“切……装吧你就。”杨麟掏出盒烟，跟地下党接头一样就要往贺正西手里塞，“从我哥那偷着搞来的，特好抽。”
　　“抽什么啊抽，我高中可是要立志当好学生的。”贺正西赶紧把杨霖往外推了推。
　　“你别吹了行不，不就是要在林哥面前当个乖宝贝嘛。”杨麟拍拍贺正西的肩膀，“兄弟懂的，惧内。”
　　“内你妈啊！别特么瞎说！”贺正西感觉再聊下去，杨麟那张嘴里指不定能掰扯出什么来，“我收着还不行么？但是说好了，不能在我哥面前瞎提这事儿。”
　　杨麟了然道：“放心，绝对不出卖你。”
　　贺正西掏着口袋回到班上，立刻有几个比较大胆的女孩子走过来问林彦的事情。她们这架势，倒也不像是为了交朋友才打听，大多数都是抱着看帅哥的目的，所以贺正西说他哥交女友了，依然不管用。
　　“你哥看起来可真温柔，就是电视剧里特美好的学长那种感觉。”
　　“对的对的，居然是理工大的，高材生啊，我也要考理工大！”
　　贺正西听着她们叽叽喳喳地讨论，心里直发笑。还你也要考呢，等你考上，我哥都得收拾收拾去准备实习了，再说这还有我呢，能有你认识的份儿？
　　“哎呀，你笑起来也很和蔼嘛！绷着脸就挺冰山男。”一个女生突然看过来说。
　　贺正西换上个戏谑的表情：“什么和蔼？那是形容我这种青少年的吗？！”
　　“太不要脸了，还青少年！”那女生爽朗地笑了笑。
　　林彦安置好贺正西这尊祖宗，总算放了半颗心，可以做点自己的事情了。他先是给陆驰打了个电话，简单报告过这边的情况，又联系上冯博文跟宋睿，一人一句地聊了十多分钟。他们俩暑假后半段就回到了燕城，一直住在校外租的房子里，宋睿最近在忙自己的建筑设计工作室，冯博文要准备考研。
　　“那你不回溪城继承宋叔的事业吗？”林彦问宋睿。
　　“自己拼几年再说吧，他没老，我也不愿这么早就过去，况且，我在经商方面没有天赋，只会闷头画图，也不喜欢交际，贸然过去，会毁掉他的老本。”宋睿笑着说。
　　竟然考虑得很周全，林彦握着手机想，连不着调的宋睿都正经起来了。
　　“你既然到了燕城，就安心学习，别瞎琢磨乱七八糟的事情，兼职也得有选择地找，别分不清主次，搞得精神很疲惫，到时候得不偿失。”
　　宋睿的语气十分过来人，他难得说教，林彦也听得很认真。
　　“大学其实比高中负担要重，你自己把握好，同学在做什么无所谓，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行。”宋睿紧接着又说。
　　“嗯，明白，谢谢宋睿哥。”
　　林彦郑重地挂了电话。
　　负担啊负担啊……林彦挂断电话，抬头看着燕城初秋无比湛蓝的天。他心里只想赶紧挣钱，有什么比钱更重要？回去的路上，林彦没搭公交，一路顺着站牌走到了贺正西家的小区门口。他在大门外晃了几分钟，最终还是走了进去。
　　贺正西家里似乎有人，林彦在玄关换好鞋子，伸脑袋朝里看，一个挺陌生的背影在厨房。他突然想起来，这大概是贺家请的家政阿姨，姓陈来着。
　　林彦正要开口打招呼，里面的人刚巧转过身来，她热情道：“你就是小贺的哥哥吧？”
　　林彦笑着过去：“陈姨，您好。”
　　“真是个俊俏小哥。”陈姨擦擦手走出来，“家里比以前好收拾多了，保准是你帮忙了。”
　　“没有没有，我就是随手做，而且明天就要开学了。”林彦把沙发上散着的几件衣服收起来，准备挂起来。
　　“你不用忙活，我来做。”陈姨接过衣服，坐在沙发上边叠边问道：“你是大一新生吧？”
　　林彦嗯了一声。
　　“真不错，我儿子明年考，也不知道能考上个啥。”
　　“您儿子在燕城这边上学吗？还是？”林彦问。
　　“在老家呐，这里可上不起，乱七八糟的费用太多啦。”陈姨说。
　　“都不容易。”林彦道。
　　“这话说得不错，大家都一样。”陈姨抱着衣服起身，“小贺家里是有钱，可也忙得要命啊，那才是正经忙，不像我，瞎忙！”
　　“能得到回报，就说明有意义。”林彦看着她的背影道。
　　陈姨缓了缓脚步：“那倒是。”
　　陈姨只负责贺家的早晚两餐跟一些简单的保洁，其他时间要去赶别的工作，所以直到傍晚，林彦都得一个人呆在这栋空荡荡的大房子里。他到贺正西的房间里睡了一上午，起床简单煮了碗面，喝光后倒头接着睡，再醒的时候，居然已经到了下午五点钟。
　　废了，真要废了。
　　林彦盯着墙上的钟表小小忏悔了一番，简单洗了把脸走下楼。陈姨已经买好了菜，正准备煮饭。
　　“今晚吃什么？我可以帮忙。”林彦走过去，拿起手提袋。
　　“不用你忙，交给我，你去看电视。”陈姨把手提袋抢下来，“我就是拿这份薪水的，你可千万不要伸手。”
　　林彦想了想，还是固执地走进了厨房，“给您打打下手嘛，我什么都会做的。”
　　陈姨拿林彦没办法，只好随他去了。
　　俩人配合默契，到6点多钟的时候，排骨焖土豆跟红烧茄子已经可以出锅了。陈姨对林彦的做菜技能十分称赞：“不得了，你一个小男孩子，刀工可真是讲究。”
　　“我在家一直自己做饭吃的，以后要是有空，我还给您帮忙。”林彦有些害羞地说。
　　“帮什么忙？”贺正西挎着书包，出现在厨房门口。
　　“小贺放学啦。”陈姨开始给菜装盘，“稍等，马上就能开饭，今儿这菜可也有你哥的功劳！”
　　“谢谢陈姨啦。”贺正西甜甜地喊。他顺手拉住要伸手帮忙端菜的林彦：“哥，你别跟着忙活了。”
　　林彦把脚收回来，问：“高中第一天，感觉如何？”
　　两人走到客厅里，贺正西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抱着胳膊道：“不就那样嘛，没什么意思。”他扭过头，嘿嘿笑着：“还有女同学跟我打听你呢，你真是到哪儿都能撩拨一堆。”
　　林彦抛给贺正西一个眨眼，嘚瑟道：“那可不，你哥我可是很受欢迎的。”
　　贺正西被这眼神弄得心神荡漾，身上一阵发热，他敛起笑容，专注地看向林彦，深情道：“也受我的欢迎。”
　　“哎，你真是……”林彦正要说话，陈姨端着菜走出来了，他只好闭嘴走到沙发跟前，把贺正西拖起来弄去洗手间。
　　“我真是什么？快告诉我。”贺正西被林彦推着，边走边回头问。
　　“我忘了。”林彦无辜地歪脑袋。
　　“好吧……反正你无视我的求爱，我是个走在失恋路上的可怜人，人生啊，多么艰难……”
　　“别特么瞎说！”林彦捂住贺正西试图继续演讲的嘴，“这是你家，小心被人听到！”
　　贺正西从林彦掌心挣脱出来，无所畏惧道：“这有什么，我能回来这个家，他们就得感恩戴德了，我跟谁在一起，他们根本够不上管。”
　　“油盐不进。”林彦丢下一句话走了。
　　“油盐吃太多，对身体不好！”贺正西冲他喊。
　　晚饭吃到一半时，贺毅赶巧也回来了。
　　“不说不回的吗？”贺正西叼着排骨问。
　　“今天事儿结束得早一些，就没在医院吃。”贺毅走到桌前，“哟，菜不错，回来是对的。”
　　陈姨听完立刻道：“今天小贺的哥哥也帮忙了呢，他可真是好厨艺！”
　　贺毅笑着拍了拍林彦的背：“不错。”
　　吃过饭，贺毅把林彦叫到书房，说是有事情，贺正西也要跟着，贺毅考虑过后，同意了。
　　“没什么大事，就是说说体检的结果。”贺毅把两份报告单递给他们。
　　“所以呢？”贺正西来回看了一遭，“我跟去年差不多。”他伸手把林彦的拿到手上，“哥，我看看你的……”
　　“这半年有没有出现过短暂性耳聋的情况？”贺毅看着林彦突然问。
　　林彦皱眉回想，三年前是有过一回，今年6月跟贺正西吵架那次，应该也算……而且之后经常耳鸣，但这话不好说出来，怕给贺正西造成心理负担。
　　“还好吧，没有的。”林彦回道。
　　贺毅盯着他，温柔地说：“我是医生，你没必要为了谁骗我。”
　　林彦啧了一声，乖巧道：“……这还能检查出来，您医院体检挺牛的。”
　　贺毅靠在椅子上笑着说：“看来真有过？其实我也只是怀疑，并不怎么确定，但你的一些数值不太稳定。”
　　“是有过。”林彦有点生气。
　　“什么耳聋？”贺正西把体检单重新塞回林彦手里，“哥？你耳朵怎么了？”
　　“你哥右耳可能出现了些问题。”贺毅说，“但还好，不算很严重。”
　　贺正西愣了下，“右耳？不是左边儿的吗，怎么右边儿也出问题了？”
　　他有些诧异地抓上林彦的手：“你都没告诉过我！”
　　“你特么放低一下分贝行么……”林彦把手抽出来，“就偶尔，根本不影响正常生活，别老对我用这种管天管地的语气！”
　　“我为什么不管？你是我哥！你任何事情要告诉我！”
　　贺正西的眼眶瞬间红了起来，他塌下肩膀，失落地说：“我就知道，你一直没把我当个能说话的人，把我当小孩儿。”
　　“打住，扯远了。”贺毅打断贺正西，“你着什么急，林彦情况不严重，生活中多注意休息跟情绪就没事。”
　　“那不也是有问题么？”贺正西说，随即他像是抓住了重点一样抬起头，“情绪？什么情绪会影响到耳朵？”
　　“很多。”贺毅道，“剧烈生气的时候，耳内血液循环就会出问题，林彦的耳朵早些年因为车祸的关系，比较脆弱，被影响的几率很大。
　　“我三个月前还跟你吵过架……”贺正西的声音发着抖，他满脸愧色看向林彦：“当时你拍脑袋来着，是不是就因为耳朵不舒服了？”
　　“不关你事，你别瞎想。”林彦烦躁地说。他倒也不是圣父，他就是怕麻烦。贺正西这人，认真起来，一时半会是甩不掉的。
　　“对不起，哥，这几年，我好像一直在惹你生气。”
　　贺正西像个做错事被罚站的小孩儿，他依旧坚持去抓林彦的手，“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有时候我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
　　“都说了跟你没关系，唠唠叨叨个没完了。”林彦转身走出了书房，“别跟拜灵牌似的对着我说话。反正又死不了人，我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
　　“……哥！”贺正西跟着想追出去。
　　“你先回来。”贺毅喊住他。
　　“你还要说什么啊！？”贺正西站在门口突然吼了起来，“你们当年为什么要认我？让我们俩一起过不行么？！没你们，说不定我哥这些年也不会累成这样！你们把我认回来又做了些什么？还不是天天在外面，三天两头不回家！我还不如呆在旧祠堂！！”
　　“你冷静！”贺毅起身，将贺正西拽回房间内，关上门，“你哥都没这么激动，你又在乱七八糟地气些什么？”
　　“你不懂。”贺正西喘着粗气说，“你没跟他一起生活过，你不懂我们。”
　　“我为什么要懂你们？”贺毅突然笑了起来，“你这话说的，好像你们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关系一样。”
　　“难道我们没有？”贺正西梗着脖子反问。
　　贺毅坐回椅子，短暂地沉默后，说：“你真是个奇怪的孩子。”
　　“有什么奇怪的？再怪还不是你的儿子？”贺正西翻着白眼，气冲冲地说。
　　“正因为如此，所以我才觉得你怪。”贺毅看向他，“有时候，我会有些很神奇的感觉。就好像……你不太希望林彦是自己的哥哥。”
　　贺正西有些惊慌地转过脸，“你什么意思？”
　　“不好说。”贺毅双手拖着下巴，脸上浮现出一些玩味。
　　“你对林彦的依赖完全超出普通兄弟。曾经我也认为，大概是小时候的经历，造成你缺乏安全感。但久了我发现，你根本不需要那种玩意儿，你比任何人都大胆，并且有主见。你跟林彦一样，比同龄人成熟。但在某些时候，你又十分幼稚，过分孩子气。”他晃晃那张林彦丢在地上的体检单，眼神里带着探究：
　　“就是面对林彦的时候。”
　　“所以呢？你想对自己的儿子说什么？”
　　贺毅严肃道：“我并不想给你告诫，或者别的什么嘱咐。家里对你的关心确实不够，以后我会多注意。”他从包里抽出一枚信封，递给贺正西，“这些钱，你交给林彦，虽然他不一定会拿。不拿也没关系，你替他收好，今后，一定能有用得上的地方。”


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一整晚，贺正西翻来覆去，胡思乱想，到凌晨3点多钟才睡着，等他不情不愿地再次睁开眼时，窗户外面的太阳光已经落到了书桌上。他看着身旁空荡荡的床铺，神色阴郁。
　　“您好，麻烦问下，理工大是前边路口左转吧？”林彦跟遛弯儿的大爷问。
　　他一路上也没搭公交，边走边打听，倒也没走错，根据最后一站导航员大爷的指示，林彦拖着自己那个中号行李箱又是一阵小跑，总算找着了学校的大门。
　　虽然走了个把钟头，但他依然是最早到达的一批。他悠闲地报了到，找地方休息过，又跟在大部队后去宿舍晃了一圈，依旧没什么人。林彦纠结老半天，只好认命地主动去领来工具，开始做清洁。
　　宿舍事先已经被整理过，不脏，但扛不住他抬手一摸。擦完玻璃窗擦门板、床板，连晾衣架都仔仔细细刷了个干净，最后他特地单独、认真、挑剔地又把新发的被褥弄到阳台，一本正经地开始晒被子。等待的时间里，林彦拖了把椅子坐到阳台上，后背朝外，也跟着沐浴起了阳光。
　　温度很高，他却非常享受。
　　10点钟，他们这层的各间宿舍逐渐热闹起来。林彦起身走到门口，正巧碰上他的舍友跟家里人有说有笑地进来。
　　“你好，来得这么早啊？”舍友跟林彦握了下手“我叫崔晨，往后四年，就在一块儿混啦。”
　　“嗯，多多关照。”林彦朝他笑了笑。
　　崔晨刚踏进门，送他来报到的那一家子人也挨个涌了进来。林彦往后退了几步，依然没办法立足，只好挪到阳台，继续晒太阳。他们在这里没呆几分钟，放下东西，又开始集体往外面迁徙。
　　“这就要走了？”林彦伸脑袋问，“不铺床？”
　　“他们非得要去个老远的地方吃什么特色菜，没办法，这就得出发了。”崔晨不好意思地抓抓后颈，又热情地邀请林彦道：“你自己来的学校？中午一起吧！”
　　林彦说：“我中午去参观学校餐厅。”
　　崔晨道：“那好，我先撤了。”
　　林彦同他挥了挥手。
　　学校宿舍是四人间，崔晨走了以后，剩下的两个舍友也陆续在中午前到了。一个叫苏立航，长得比林彦高半个头，性格挺傲；另外一个叫于力，看起来很憨厚。于力扛着个挺大的编织袋进的宿舍，一进门就摔了个趔趄。林彦把人扶起来，不小心看到了编织袋露出来的一个角。
　　“你后边背的什么？”林彦问。
　　于力红着脸说：“我们老家的特产，跟馒头米饭一样吃的。”
　　林彦点点头帮他把行李从背上卸下来，“够瓷实，你这一路怎么来的，太沉了。”
　　于力满不在乎道：“这算啥，我老家，还有人背着水跟石头上山呢，来回7、8个钟头！我这种的，跟小鸡仔子一样！”
　　林彦盘腿坐床沿上赞叹：“厉害厉害。”
　　相比有些冷漠的苏立航，林彦更喜欢跟于力聊天，而且苏立航在宿舍也没呆多久，很快被楼下一个女孩子叫走了。
　　“去食堂么？”林彦跟于力晃晃手里的饭卡。
　　“去！”于力把编织袋里的东西掏出来一小包，“带上这个，给你尝尝！”
　　“特色小吃啊？行，走着！”林彦开心地揽上于力的肩膀。
　　他们很聊得来，于力虽然看着呆憨，但说出来的话透着稳重，也不闷，有头脑。林彦喜欢跟这样的人交朋友，务实、毛病少。加之于力的经历堪称丰富，甚至比林彦还要励志，这才是最让他感到佩服的。
　　“太牛了，后来呢？真从砖厂直接跑复读学校去了？”林彦扯了一片于力带的薄饼塞进嘴里，酸得冒口水。
　　“嗯，我们那镇上，出路少，要么回家种田，要么出来上学、打工，剩下稳定点儿的就是考公，不过考公也得看门路，大家挤破头都要考。我又不想一辈子打工，就重新去复读了。”于力抄起饼子，搁在热汤上温着，半分钟后，夹了土豆丝放上去，卷成个长条，满足地咬了一口。他示意林彦也这么吃，林彦摆着手拒绝了。
　　“要是甜一些就好了，你这是什么做的，很酸。”
　　“吃不惯正常，这是玉米面儿的，我还带了小米面儿跟地瓜面儿的，那个你应该喜欢吃。”于力说。
　　林彦很好奇于力带的这东西，俩人一中午的话题完全围绕着薄饼的类型展开，最后又深入探讨了五湖四海的风土人情，才最终结束在老乡的话题上。于力在来之前，加入了他们那边的老乡聊天群。
　　“加这东西有什么用？”林彦吸溜着粥问。
　　“用处多了，出门在外，肯定有用得上的地方。”于力说，“还有靠谱的兼职，你也可以从里面找学长学姐帮忙，他们替换下来的东西，都能二手买回来，自行车、学习资料之类的，便宜。”
　　“你果然很厉害。”林彦再次赞叹。他在溪城的圈子太小，即便有一些社交经验，也完全想不到这一层。之前陆驰说要帮他找几个老乡帮衬一下，他想也没想直接给拒绝了，现在觉得，自己还是不够社会人。
　　之后的十多天军训时间里，在于力的帮助下，他用之前贺正西帮忙申请来一直没用过的社交帐号加了学校里的溪城老乡群，只有不到20人；军训结束后，十分机缘巧合的，他又经由孙林林，加了个老乡大群。
　　“这里面也没有冯博文跟宋睿啊，有机会要把他们拉进来。”林彦在图书馆电脑上挨个查看群里的名片资料，发现一个熟人也没有，“抽空让贺正西也加过来，好歹算半个溪城人嘛……”林彦自言自语道。
　　他最近跟贺正西打过几次电话，小孩倒是没怎么闹过脾气，连他拒绝贺毅的红包都没多说几句话。但林彦依然感觉他弟憋着主意，马虎不得。
　　研究完老乡群，搜了几本图书资料，正要下机的时候，电脑屏幕右下角突然蹦出来一个好友添加提示。林彦挪过鼠标点开，对方有备注：郑启风，一中老同学。
　　林彦拒绝了，并且在理由里写道：我没有叫郑启风的老同学。
　　很快，对方又加了过来，备注改了：孙林林同学，7班。
　　林彦只好掏出手机直接给孙林林打电话。
　　“哦！郑启风啊，确实是我们班的，你就加呗，他体大的，跟你们学校挨着呢，有空可以出去搭伴旅游！”
　　“啊？”
　　“你们自己聊吧！我妈敲门了，先撤！”
　　孙林林说完这句话就匆匆忙忙地挂了，完全没给林彦留继续提问的机会。他最近被家长按头复读，接个电话不太容易。
　　“什么狗屁啊！”林彦收好手机，骂骂咧咧地把那个叫郑启风的同学给加上了。结果这一加不要紧，之后的老长一段时间里，林彦的帐号几乎被郑启风给垄断了。
　　“上课了吗？”
　　“我们这食堂的糖醋排骨很好吃，你要来试试吗？”
　　“国庆节回溪城么？”
　　“你是什么专业？”
　　“不懂材料学，感觉挺牛。”
　　“你要来看我们训练吗？”
　　“有机会带你锻炼，保证你能有肌肉，哦，我不是说你身材不好。”
　　“中秋怎么过？”
　　……
　　郑启风的说话模式挺让人招架不住，林彦不习惯，他基本都是随意回复，看见哪条算哪条，郑启风问他中秋怎么过，林彦就回了句：在宿舍，学校提前发月饼了。
　　“你学校发的什么馅儿？家里有蛋黄的，还有鲜肉。对了，中秋不就是后天吗，周末啊，不回来过？”
　　林彦刚发出去，贺正西的消息就出现在了对话框里，他吓了一跳，往头像上看了眼，才发觉自己弄错了，只好若无其事地跟贺正西继续往下聊。
　　“有个楼盘兼职刚巧那两天，薪水翻倍，不好请假。”
　　“好吧。”贺正西回完这俩字，还附带一枚委屈的表情，把林彦看笑了，他想了想回复道：“这个表情很可爱啊。”
　　那头贺正西立刻发了两整排几十个委屈的小圆脑袋过来，“我能去你学校吗？不想在家跟他们过。”
　　“行啊，我带你参观参观学校食堂，顺便认识一下舍友。到时候给我电话，我得撤了，上课！”没等贺正西再发消息，林彦迅速下了机揣好书，匆匆忙忙地蹬上自行车赶去大教室上课。他选的专业稍微有些偏，但是据赵晟说以后这行业前景不错。只是接触过后，林彦深感学习压力挺大，得经常往图书馆跑。
　　他猫着腰赶到教室的时候，于力也刚从另外一个门跑进来坐下，他们俩是宿舍的打工狂人。没办法，两人家里条件都太过一般，做惯兼职后，闲一秒钟都不行，浑身不舒坦。林彦当初在宿舍说这话的时候，崔晨跟苏立航都不理解，只有于力十分激动地握住了他的手。
　　他们班有5个贫困生补助名额，于力问林彦要不要一起申请，林彦直接回绝了。
　　“你有点儿傻，咱班几个条件不错的，也提交资料了，都不知道一个个证明红戳儿是哪里给盖的。”于力说，“虽然八成会被筛下来。”
　　“我能养活自己，干嘛去用补助名额……你么，的确应该申请。”林彦看着于力说，“你那内裤，都破几个洞了？能不能去学校超市买几条新的，十块钱三条啊老哥！”
　　听完这话，于力竟然做出了一个跟他憨厚外表极其不符的狡黠表情，晃了晃手指道：“你不懂，没看见我挨个都缝了布贴么？我只是不舍得丢，家里的优良传统。”
　　林彦瞠目，这哥们儿，牛人一个。
　　课后，他在教室呆着把板书抄完，收拾好东西走出去，刚踏上车子，包里的手机响了。
　　不认识的号码。
　　“您好？”林彦接起来。
　　对方显然是没想到会接通，声音结结巴巴的，“你……你好，我，我是隔壁体……体……体大的，郑，郑，郑……”
　　“郑，郑，郑启风吧？”林彦模仿着他的语气说，“你，你，你怎么嗑，嗑，磕巴啊！”
　　郑启风在电话那头狂笑了一阵，喘匀了气回道：“头一次给你打电话，有点紧张，别介意！”
　　林彦也跟着笑了两声：“这有什么可介意的，给我打电话有什么事情吗？”
　　郑启风：“你是不是中秋那天也去大学城附近那楼盘做兼职？”
　　林彦：“对的，你也是？”
　　郑启风开心道：“对！到时候活动结束，我请你吃饭。”
　　“吃饭？为什么？”
　　郑启风：“过中秋，你应该不回溪城吧，我也不回。”
　　林彦心想也是，又道：“那这样吧，我把我弟也带上，到时候AA，你看行不行？”
　　那头郑启风支支吾吾地没说话。
　　林彦担心郑启风嫌麻烦，只好道：“不行的话，就算了，没事的，有机会再一起吃吃喝喝。”
　　“别！”郑启风立刻喊，“就按你说的，我多叫几个人，你舍友要是不回家，也一起吧，大家热闹，定好地方给你电话。”
　　“哦好。”林彦捏捏车把手的橡胶小喇叭，“我都没见过你长什么样啊，你发张照片吧，不然不好认。”
　　“长得没你好看，我都不好意思发。”郑启风的声音里带着些许违和的害羞，把林彦给惊得浑身打颤，他抖落一胳膊冷汗说：“随便你哈，爱发不发。”
　　郑启风：“发发发，我回宿舍就发。”
　　“行咧！那我先挂了，钞票在招手呢，我得去干活了！”
　　“嗯，回头见！”
　　收起手机，林彦把书包带往腰上一系，抬脚蹬起自行车往校门外蹿。他在耳朵边上呼啸而过的风声里开始了思考，郑启风这人也挺神的，并且或多或少的，他仿佛能猜到些郑启风的目的。体大、七班、孙林林，不需要过分深究，绝对就是高一刚开学的时候让孙林林递话的那个傻缺了。
　　什么玩意儿一起兼职，这货怎么不去做间谍呢，估计早发家致富了！
　　随便吧……随便，林彦想。只要不越界，他就懒得管。这些人，跟自己其实没有任何关系，他不愿意浪费更多感情，他只要经营好手边的人际交往就行了。在溪城的日子，严格说来，根本算不上辛苦，林彦有交好的朋友，还有关心自己的长辈，他没有所谓的社交花费，但当自己离开那里，到了一个全新的地方，就得掂量掂量发展一份新交际的成本。
　　林彦一路风驰电掣，柔软的头发被风带起来，半袖T恤衫上有晒过的洗衣皂味道，整个人比高考前看起来朝气许多。
　　学校附近有间新式书店，跟外面的普通书店不同，会贩卖一些生僻著作与杂志，还有7、80年代的正版欧美老唱片，平时来往的顾客很多。店主是个戴眼镜的风趣老头，时常丢下顾客跟满满当当的书籍唱片，出门跟人斗嘴下棋，买东西的顾客会主动把钱放进收银台旁的小木盒里，找零、装袋自助进行。
　　前段时间林彦去书店闲逛的时候，很偶然地帮这老头抓了一个偷书的小贼，那老头无论如何都要报答他。林彦烦不胜烦，最终提了个折中的建议，他说，不然你收我做兼职好了，上上下下的都没人管。
　　然后林彦就顺利地获得了这个在中、晚饭时间到书店看门儿顺带收银的工作，那老头是个跟蔡栩生一样的混血，连性格都差不多，甚至对薪水完全没有概念。
　　“还好我善良，不然得白撒出去多少票子。”林彦疯狂腹诽着，锁好自行车走进书店。
　　“哟，来啦，赵老爷子前脚刚走！”过来送水的小哥笑着说。
　　“跟店不是他的一样。”林彦嘟囔着挂好自制的员工牌，规规矩矩地站到收银台那张大木桌后面，吆喝着扫码收钱。这地方的收银桌跟超市的完全不同，老头子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张黄花梨木桌摆在门口，看着像是花了大钱，也有些年岁，但搁门口不就糟践了么？林彦想不通。不过，整个书店的风格本身就是没风格，连顾客都是奇装异服里偶尔掺和几个西装革履，就这么杂七杂八地混在一起，其实也挺有意思。
　　林彦在这守了差不多快两个钟头时，店主老头眯着眼晃回来了。
　　“您少喝点儿吧，指不定哪天就躺外边啦！”林彦把中午的流水打出来给老头看，老头顺手给扔进了熊猫垃圾桶。
　　“……您爱看不看，我可得撤了。”林彦把老头的保温杯递过去，随手说了声走人，嗖地一下就没影了。
　　“还想着下午给我稍俩你们食堂南瓜肉馅儿的薄皮大包子呢！这就蹿啦！你们这些混蛋玩意儿，年轻了不起啊！我跟你说，我也很年轻的，我现在，顶多也就18！”老头自言自语地骂一阵，挪着烂醉的步伐努力绕到他的大木桌前，抄起保温杯拧开。他上下来回地寻摸了个遍，最后从衣服内兜里掏出个粗陶小茶碗，自斟自饮起来。
　　林彦回到学校，上完课后没多久，手机里收到一条短消息，他打开一看，郑启风的，还附带一张照片。
　　估计是刚做完训练的时候拍的，满头满脸都是汗水，傻笑着朝镜头比树杈，还算挺清爽的一个人。
　　“操……怎么不来个女的喜欢喜欢我？”林彦躺床上想。
　　也不对，其实女孩子还是占主流，但基本都被我辜负了。林彦郁闷地琢磨。
　　他回宿舍躺了半个钟头，又跑图书馆耗了一阵子，之后得继续去书店呆着。路过食堂时，他想了想，转身进去买了四个南瓜馅儿大包。
　　结果刚出学校大门，当面就迎上个无比熟悉的身影。
　　“你怎么来了？高中放学这么早？”林彦刹住自行车。
　　“早下半节课，我在家无聊死了。”贺正西说着话就要把书包往车筐里丢，被林彦给一手挡了回来，“别放那，小心被抢。”
　　“行。”贺正西应了一声重新背好书包，“你自行车看着挺新的。”
　　林彦拍拍后座：“上来，哥带你爽一圈，体验下豪车！”
　　“我最近胖了，能行么？”
　　“这有什么不行的，你长肉也在长个子，完全不胖。”林彦认真地看着他，“你千万别学人去减肥，根本不需要。”
　　贺正西：“不会的，我身材还算标准。”
　　“那不就得了！”林彦把自己的包扔给贺正西，重新跨上自行车，“走吧，去瞧瞧我兼职的那家神奇书店，感觉你会喜欢。”
　　从学校大门口到那书店，不过五分钟路程，林彦详尽称职地给贺正西介绍周边的设施跟风景，可惜的是，那些话都随着风直接以路过的方式消失到空气中去了，贺正西压根没听。
　　他觉得五分钟实在太短，他还没捏够林彦的腰，没看够林彦的大腿跟脚踝，连林彦的后背都没找着机会搂一把。
　　“这么快啊……”贺正西抬头看书店的招牌，脸上带着意犹未尽。
　　“不然呢，再远个几百米，我估计就不来兼职了。”林彦推着贺正西的背走进店里，老头居然没走，林彦把包子递给他，往里走了几步开始整理书堆。
　　贺正西跟那老头用眼神无声地交流了几个来回，最终败下阵来，去追随林彦的脚步。
　　“看看有没有喜欢的，我买来送你。”林彦低着头边搬书边说。
　　“这里的书挺贵啊。”贺正西拿起一套又厚又重的，“噢哟，还是外文的旧书。”
　　林彦探过脑袋看了看：“是啊，我之前瞧见有几本英文医学著作来着，据说国内没引进，我忙完找来给你看。”
　　“我吗，我这破烂英文水平，能看懂么？”
　　“破烂英文？别闹，你没问题的，再不行，还有我跟辞典。”
　　“既然你这么说，那我试试看。”虽然兴趣不大……
　　“嗯，我稍微清理下这里边儿，就拿给你。”
　　林彦套上口罩，趴到大书桌下面。长年堆积起来的废纸跟不明质地的绒毛不能用吸尘器，他只能这么干。
　　贺正西随便抱了本书，边翻页边观察林彦凹下去的腰。
　　原来我哥还有腰窝啊……
　　腰带稍微有些低了，还是松？总之再往下，就直接露了！
　　贺正西觉得，自己恐怕是被喂了迷魂药，要完蛋了。他愣愣地盯了几秒，鬼使神差般伸出胳膊，将手掌覆在林彦的腰上，不轻不重地按了下去。
　　“我*！贺正西！你要让我吃一嘴垃圾吗？！”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我觉得你刚才肯定没想什么正事儿。”林彦顶着一脑袋灰，从桌子下爬出来。他常年在临水街那个打工客群居的巷子里熏陶着，身边再加个贺正西，儿化音竟然几乎与本地人无异了。
　　“那你认为我在想什么？”贺正西推了推镜框，状似冷静地回道。
　　林彦看着眼前这个已经高他半头的中学少年，心里突然有些发憷。贺正西最近不知哪根筋搭错了，搞来一副没镜片的眼镜戴着，乍一眼看上去人五人六的。如果蔡栩生也在，肯定会说贺正西是个真正的斯文败类，他之前说林彦像斯文败类，但很明显，贺正西的形象，更斯文，更败类。
　　每个人都有一些复杂的面，对着A哭，对着B笑，对着C跪舔，但贺正西的复杂是指数级。面儿上二愣子精神放光芒的时候，内里可能还藏着一百个酷哥，一百个酷哥又得独立分化出一千种性格。虽然稍显夸张，但贺正西确实非同一般。
　　“我才懒得猜你，作业多吗？二楼有桌椅。”林彦抓着扫帚说。
　　“不算多，晚上跟你一起去上自习的时候写。”贺正西说完话，朝林彦伸出一只手，林彦立马躲开，往后退了两步，“你这是要跨越世俗界限了？”
　　贺正西的动作迟疑了一下，接着他笑了起来，不太像个高中生。
　　“哥，得换我问你在想什么了！”他迅速把林彦头发上的几片碎屑抚下去，掏了包湿巾塞给林彦，“你头发粘上东西了，我只是想帮你弄掉而已。”
　　林彦尴尬道：“那您可真是细心。”
　　贺正西歪歪脑袋，一脸无辜。
　　林彦伸手给他作揖道：“大少爷，您要是有功夫，就帮小的看看店呗，门口那大爷，哦门口的大爷已经跑了。您先帮忙去顶一阵儿，站门口杵着就成，大姑娘小媳妇什么的肯定爱您。”
　　贺正西摆起架势挥手：“那行，我勉为其难地接受了。”
　　这家书店营业时间比较短，太阳下山就打烊，没有夜班。晚上7点钟，林彦把卷帘门锁好，拉着贺正西理了半个多钟头的货就准备走了。
　　“这店就你一个做事的？理货、打扫、收银……还顺带外卖？”贺正西按着手指数，“不累么？”
　　林彦把短衫袖子往肩膀上一撸，跨上车子，“这有什么可累的，人家时薪给得很高，关键那店主性格不错，我刚入校，找个信得过的合适兼职不容易。”
　　“……反正不管干什么，你都说不累。”贺正西跨到后座上去，“还说大姑娘小媳妇呢，明明你也是，你还深受老头老太太的喜爱。”
　　“那叫魅力，懂么？你嘛，不行，还得修炼。”林彦边骑边道，“不过，你这年龄，不修炼也无所谓，都说放肆青春，你还有足够的时间放肆。”
　　贺正西靠在林彦后背上，半晌没说话。燕城初秋夜里的风有些凉，隔着布料，贺正西感受着林彦的温度。就在刚刚，他神奇地发现，自己对“你这年龄”四个字，已经不像从前那样排斥了。
　　回到学校，林彦把自行车推进车棚上锁，转身看了眼一路沉默的贺正西，笑着问：“你晚上是不是没吃饱？书店门口的土掉渣够吃么？”
　　“我吃了俩，还是豪华套餐版，你说我饱没饱？”贺正西无奈道。
　　“那你故作深沉个什么劲？”林彦说，“只要肚子能填饱，别的问题，都不算问题。”
　　“听起来蛮有道理。”
　　“没道理就坏了。”
　　贺正西有点想笑，林彦总是句句箴言，即便哪里不太对，他也找不出能反驳的地方。
　　“走啊，不知道能不能抢到自习室好位置。”林彦抬腿踹了贺正西膝窝一脚。
　　“对你弟能不能温柔点儿……”语气相当不满。
　　林彦在黑夜里努力翻出个白眼，叹气道：“全世界只有你能让我浪费力气连踹带骂了。”
　　贺正西立刻觉得有点儿马尿上头，他暗自嘿嘿嘿地笑了一阵，心情十分愉快。
　　周五晚上学校自习室没人查岗，贺正西个头高，神态成熟，他进门时昂头挺胸地跟在林彦后面，无所畏惧并且极其自然地混进了自习大军里。
　　贺正西认真做卷子，林彦专注搞笔记，教室里挺安静，两人谁也没搭理谁地度过了俩钟头，连洗手间都没去过。直到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打闹声，贺正西才把脑袋从物理习题中□□。
　　他推推林彦的胳膊，小声问：“是不是得走了？”
　　“这么快？”林彦盖好笔帽看了眼手机，“行，撤吧。”
　　走出教学楼，贺正西调动全身肌肉，伸了个惊天动地的懒腰。
　　“不得不说，你们大学的氛围很棒，以后每个周末，我都来找你写作业。”
　　林彦：“那你可得收好尾巴，别惹事，被宿管抓到，不能把我供出来。”
　　“我一定说，是亲哥林彦把我带进来的。”贺正西转着脖子道。
　　“傻缺。”林彦打了个呵欠，“一会儿到宿舍楼下面，机灵点儿。”
　　贺正西根本也不怕那些东西，在宿管大妈真挚、锐利的注目下，他依旧大模大样地走了进去，面不改色，仿佛自己的的确确是在这里的学生。
　　林彦带着自己的帅气老弟回到宿舍，让另外仨人大为震惊。
　　“哇靠！还带人回来了！这谁？”崔晨端着盆笑嘻嘻地冲林彦眨眼。
　　“收起您的淫邪污秽思想，以及请让您金贵的洗脚水离我远点儿。”
　　林彦说完话，把贺正西拖到自己身前：“我弟，贺正西，他挺懂事儿的，不会给你们添麻烦。”
　　“你们俩不愧是兄弟，长得都不错。”于力笑呵呵道。
　　“毕竟是我弟弟嘛。”林彦捏捏贺正西的后颈，转过脸说：“宿舍有浴室，你用我的东西去洗。”
　　贺正西面对林彦突然靠近的脸，心里荡漾出几朵浪花，他哦一声，木头似地抱着林彦的盆进了洗手间。
　　“你弟肯定祸害了很多少女的心。”崔晨贱兮兮地凑过来说。
　　“那叫被很多少女青睐好吗！这文化水平，真是绝了，丢学校的脸。”林彦嫌弃道。
　　“说真的！这么帅，肯定早恋了吧。”崔晨锲而不舍道。
　　“没有，他很听话，时间全用在学习跟篮球上。”
　　“不信。我们之前学校的校草，一个月换俩女友，对家里也说在认真学习。”
　　“我弟是全校第一名升的高中，什么乱七八糟的人根本不够格跟他比。”林彦把手里的包递到崔晨面前：“这有刚做完的卷子，你可以看，保证错题不超过半个。”
　　崔晨啧点评：“弟控，没跑了。”
　　林彦如今早已知道了弟控的意思，他冲崔晨扬扬下巴，说：“那是我弟值得好么，就问你服不服吧？”
　　崔晨拱手：“服服服！”
　　“够不够优秀？”
　　“太优秀了！宇宙第一！”
　　“比你那校草优秀多少？”
　　“八万倍！行了吧！”崔晨哭着说。
　　“差不多。”林彦满意地点头。
　　贺正西站在莲蓬头下搓着满身的肥皂沫咧嘴直笑，恨不能立刻冲出去抱着他哥啃一口。
　　林彦就是这样，平时看着温柔又好说话，偶尔不正经，较真时却挺难对付。
　　贺正西记起来一件事，自己上小学二年级的时候，班上转来个愣头青，跟谁当同桌都能吵起来，有回直接跟他干上架了。俩人在讲台上打得鼻青脸肿，老师要找家长，联系不上许嘉临，只能把初中部的林彦喊到学校。结果转头没几天，愣头青小子在回家路上突然摔了一跤，膝盖额头全挂彩，几天没来上学。当时贺正西心里只觉得爽，压根没多考虑，后来那孩子红着眼圈儿私下找贺正西道歉，说再也不跟他干架了，希望他哥手下留情。贺正西这才明白过来，是林彦帮忙了。
　　最绝的是，林彦收起拳头临走前，特地附赠给那男孩一包巧克力豆，说是抚慰受伤的心灵。
　　贺正西回想着，笑容直接从嘴角荡漾到了整张脸。
　　“有事没事傻乐，也算一种技能了。”林彦突然探进脑袋，“带内裤了么？”
　　“怎么不敲门！”贺正西赤脚蹦了几步，“吓萎了都……”
　　“哟，萎了？”林彦往贺正西下半身瞧，“这不是挺精神的么。”
　　“那是我雄风难挡，恢复速度惊人！”贺正西转过身，搓着头发说。
　　“真有这种速度，那绝对是吃什么药了。”林彦伸出一根手指戳贺正西的痒痒肉，“问你呢，是不是没带内裤，我在你书包里没找着。穿我的？”
　　贺正西笑着往回缩了缩身子道：“行啊，尺寸合适么？”
　　“啊？”
　　“会很紧吧。”贺正西补充。
　　“靠，不穿算了，空裆勒蛋跟你真是天作之合。”林彦砰一声甩上了洗手间的门。
　　贺正西悄悄扒在门缝上听了一阵子，确认林彦是真走了，才放心地舒展开四肢，大大方方冲澡。林彦刚才突然进来，他一时间不知道先遮哪儿比较合适，现在才恍然大悟，都是男的，看一眼又不掉肉，遮个什么劲？但还是觉得稍微有一点点的不好意思。
　　贺同学啊，出息呢，小时候俩人可是在一个大水盆里泡过澡的，越长越回去算怎么回事儿？
　　他在洗手间里无声地长吁短叹着冲干净身上的肥皂泡，从衣服筐里翻出长裤打算先换上，结果刚抬眼就瞧见了挂在架上的新内裤。四角的，灰色，普通款，没标志，完全不骚包。没跑了，林彦的。
　　贺正西喜滋滋地伸出两条长腿套上他哥的内裤，心里再次充满了名为嘚瑟的情绪。这一刻，适合出门对着夜空嗖嗖嗖发射几十根二踢脚。
　　他晃晃悠悠地走到林彦的床前，笑得十分慈祥妥帖。
　　“妈亲，这么个要飞升天外的表情，看着瘆人。”林彦伸手把他朝外推，“大宝贝，您先挪挪尊驾，我铺床……”
　　“哥！”贺正西往前一伸脑袋。
　　“啊？怎么？”林彦停下扯床单的手，搓了几把贺正西湿漉漉的头发，“多大人了，跟我撒娇啊？擦头了吗？”
　　“哥哥，嘿嘿！”
　　贺正西的脑袋跟钻头似地在林彦怀里来回转，直接把宿舍那仨人给看愣了。
　　“这是把我衣服当毛巾了？”林彦捏捏他的脸，“行了，您咯咯个什么劲？又不下蛋，只能趁着肉还够嫩，炸点儿鸡米花鸡大腿什么的……”
　　“等等等！您可住嘴吧！”崔晨打断林彦的叙述，“我晚上本来想去食堂买根炸鸡腿，结果晚了一步，没赶上！”
　　听见崔晨说吃的，林彦才想起来还有个中秋聚餐。他趁机问了这事，于力跟崔晨不回家，怎么都行，就苏立航一直行踪神秘。
　　“是不是要过二人世界？以后有机会再一起。”林彦说。
　　苏立航意外地没拒绝：“我去，就定你们活动场地附近那家火锅店就行。”
　　“干嘛非得定那家？”林彦问。
　　“他们老板我认识，到时候不用带钱包，使劲吃，吃够本，吃到撑，最好把他们吃破产。”苏立航咬牙切齿地说。
　　崔晨咧咧嘴，无声地问林彦：“是不是失恋了？还是跟那老板有仇？”
　　林彦也用口型回他：“你怎么知道他失恋了？”
　　崔晨：“我看见他摔手机了！”
　　林彦：“败家子儿，摔个碗都比摔手机强，浪费好几千！”
　　崔晨：……我并不是在说摔什么的问题。
　　“你们俩想说什么，我可都知道啊。”苏立航突然开口。
　　“哦！那你失恋了吗？”崔晨大声问，下铺的林彦沉痛地捂上了眼。
　　“我都没恋过，我失个屁。”苏立航愤怒地说。
　　“开学那天楼下的女孩儿呢？”崔晨丝毫没有感受到舍友的情绪，并且持续加火。
　　“那是一个熟人的妹妹，刚巧路过，就找我吃顿饭而已。”
　　“那我还是有机会的。”
　　“有个屁！”
　　林彦跟贺正西并排靠在床头，专心致志地竖起耳朵听那俩人在头顶拌嘴，对面的于力早已经盖好了毯子直挺挺躺床上进入了无我的睡眠状态。
　　“你们宿舍还挺好玩儿的。”贺正西小声说。
　　林彦笑了笑，也放低声音道：“一天下来，也就熄灯前能这么放松一下，其他时间大家都忙。别看他们这样，一个比一个能拼，我很怕年底拿不到奖学金。”
　　贺正西把自己的脚心覆在林彦脚背上，来回摩挲着，说：“哥你没问题的。”
　　“别信你哥的鬼话，他前段时间做小课题全班第一名。”苏立航幽幽地看向他们。
　　“你俩不吵了？”林彦仰起脸笑着问。
　　”没啥意思。”苏立航也往床头靠了靠，“感觉大学也挺无聊。”
　　林彦特别想说，你这纯粹是闲的，找点事做就什么病都没了。他自己就这样，只有忙起来，才感觉自己有活着的实感，一旦不忙了，人就要废。
　　陀螺一样的林彦，把贺正西直接交代给于力，周末两整天有三分之二都耗在了地产活动的现场。他跟郑启风都是综合岗，砖头一样，哪儿缺人就去顶上。郑启风看起来比电话和照片里靠谱，说话做事比较沉稳，身材很挺拔。活动期间他们得穿统一发的制服，白衬衫，黑西裤，郑启风把那身廉价制服往身上一套，立刻就跟到了酒会现场一样。
　　“赶紧去勾搭几个有钱人，让他们买房！提成百分之多少来着？”林彦靠在楼盘模型前，努力摆出张特职业的脸。碰巧没客人时，他总喜欢找话聊天。
　　郑启风：“你明知道我的心思，还劝我去找富婆？”
　　林彦：“认清现实吧，你喜欢的林彦，跟真实的林彦，完全不一样的。我就是个小市民中的小市民，满脑子只想暴富，心眼不止小于针眼，是比纳米还小。家里穷得叮当作响，还有个坐牢的养父，根本不值得你喜欢。”
　　“我是因为你……”
　　“你是因为的我脸啊？”林彦扭过脑袋，神情认真起来，“我也就剩一张脸了，哦对，成绩也还行，但十年二十年后我肯定也会变模样么。”
　　郑启风的胸膛深深起伏了几下：“我还是不说了，我有点生气。”
　　“看吧，随便聊天都能生气，今后要是抬头不见低头见，指不定吵成什么样……”
　　赶巧有顾客路过，林彦立刻点头哈腰地恭送。
　　“这算拒绝？”
　　“算。”
　　“真是绝情。”郑启风说。
　　“你喜欢我，跟我也没什么关系。”
　　“巧克力，还有诗，你不也收了三年。”郑启风还挺强势。
　　“你也没署名，要知道是你，早拒绝了，而且巧克力我一口都没吃过。”林彦转着脚腕说。
　　“那谁吃了？”
　　“本来要拿去给我叔的，他在监狱，但你知道，那地方现在不能带吃的，所以全被我强行送给狱警了。”
　　“好吧。”
　　“嗯，不好意思……我没打算跟谁发展关系。”林彦见人少了一些，上前跟主管打过招呼，抓着郑启风走到外面，认真道“我家条件不好，学习和打工是第一位，懂么？”
　　“如果我是女的呢？”郑启风不依不饶地问。
　　林彦依旧摇头：“跟性别没关系，我也没有看不起你的性向，是真的不找，包括任何人。”
　　安静了几秒钟，郑启风重新开口说：“我从高一入学，就挺喜欢你的。那天一早，咱们也就是前后脚进的大门。当时你跟你弟在学校长椅上聊天，扯了很多。可能‘喜欢’这事就是讲不清道理，我看着你笑起来的样子，一下就觉得自己完蛋了。”他回忆道，“其实那些诗，都是孙林林给找的，我顺带二次加工了一下，主要觉得人家写得比较炽热，我这人没有文学细胞，写不来。”
　　他的表情相当正式，以至于林彦有些失语，他想不出该如何回应郑启风那所谓炽热的情感。
　　“我怎么觉得自己又不近人情了一回呢？”林彦尴尬地躲在遮阳伞下，“但无论如何，不跟你讲清楚是肯定不行的，你趁早换个人喜欢吧，真的。”
　　“嗨，没什么大事，我高中三年都过来了，还怕你这一句两句的么？”郑启风给林彦抛了瓶矿泉水，“我没指望能跟你真在一起，就这么互相认识着也不错。做朋友，能行吧？”
　　“我没那么严格，只要你别再写情书送东西。”林彦灌了口水，转头看向远处，天边渐渐抹上些蓝红交织的彩色。
　　傍晚五点钟，站完最后一班岗，领过两天的薪水，两人匆匆忙忙朝火锅店赶。
　　“真的，我觉得自己成扁平足了。”林彦甩甩脚底板，“这脚现在得有十斤重。”
　　郑启风听完这话，突然停下了。
　　”走啊？停个什么劲？”林彦困惑地转过身，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他的脚踝就被郑启风给握住了。
　　“干什么玩意儿？”他连蹦带跳地稳住身形。
　　“给你看看脚。”郑启风低头给他脱鞋子。
　　林彦害怕了：“别别别，您别，我消受不起！”
　　“稍微一等，我有经验，可以帮你按按，很管用。”郑启风固定好林彦的脚，自顾自地开始下动作，左脚按完换右脚，有条不紊。林彦没体会到舒服，只觉疼得要命。
　　“这都按的死穴吧。”他龇牙咧嘴地晃脚，“还不如拿钢钉给我来一下！”
　　“我教练以前就这么教的，他很懂这些，放心。”
　　“那还真是辛苦了……”林彦弯下腰穿鞋，郑启风的手还在他另外一只脚上捏着，临站起来前，郑启风不知是大脑缺钙还是怎么着，伸到他脚底板上挠了两下。
　　“你特么这是调情呢？大哥，很痒啊！”
　　林彦站起来要跑，但脚还在郑启风手里，郑启风见他反应大，故意又挠了几下。
　　“哈哈哈！不行不行，我最怕这个，求求你了！”林彦瞅准机会套上鞋子，敏捷地蹦跳出去，笑着说：“真是想不到，你可太腹黑了。”
　　郑启风无奈道：“我也只对你这样了，你以为我会给谁都按脚吗？不可能的。”
　　“不是，”林彦笑得打嗝，“你干嘛挠我脚心啊，这来来往往的人，看见肯定觉得咱们特别怪。真的，别看我这样，其实脸皮很薄的！”
　　他说着话往前加速走了两步。郑启风这人，看着挺憨厚沉稳，哪知道还会玩出其不意这套，再加上锲而不舍的精神，谁能消受得起。
　　他搓搓被冷风掠过的胳膊，缩着脑袋跑向火锅店，准备进门时，抬眼瞧见了路边上杵着的电线杆。
　　“来这么早啊？”林彦走过去，“你们这地方入秋是不是等于入冬？突然这么冷。”
　　贺正西转过脸，表情冷飕飕的。
　　“哟，谁惹你了？”
　　“哥，你刚才跟那男的干什么呢？”
　　作者有话要说：
　　改着改着，感觉自己都不知道哪一版是改过的最终版了，脑壳完蛋。
　　谢谢看文和收藏的人。
　　最近天气好暖和，喜欢的季节。


第40章 第四十章
　　餐桌上7、8个人面面相觑，都不太明白这诡异又紧张的氛围是怎么回事儿。两个大号涮锅里，葱段红枣上下翻滚着，生切嫩牛肉摆满一大桌。崔晨手里抓着竹筷，抬起来又放下，放下再抬起来，踌躇不已。透过窗户，他看向外面还在说话的两兄弟，心里充满了担忧，担忧再不开煮，肉就风干了。
　　郑启风瞄了眼墙上的挂钟，尴尬道：“咱们先吃吧，别管他们了。”
　　崔晨：“对对，到时候加菜就行！”理智无法战胜本能了。
　　于力犹豫一下，也抬起了筷子，他顺手还想招呼下附近坐着的苏立航，结果一扭头，人家已经吃上了……
　　“那个姓郑的绝对不是什么好人。”贺正西忍着怒气对林彦说。
　　他在林彦过来之前，已经在店门口站了许久。郑启风握上林彦的脚踝，按摩顺带调戏的全过程，基本都被他看见了。
　　“该说的刚才都说过，我懒得继续讲。而且，你怎么听起来跟吃醋了一样。”林彦勾起嘴角笑了笑，戳戳贺正西的脸颊，“特像个小媳妇儿。”
　　贺正西一脸忿忿，他对林彦这种开玩笑的态度感到不解。
　　“我说真的，你难道没觉得他那人很不正常？”
　　林彦抱起胳膊无奈地摇了摇头说：“我不了解他，也没打算了解，倒是你，你难道就正常？”
　　“又来了。”贺正西看向林彦，“我哪里不正常？”
　　林彦：“你自己明白。”
　　贺正西：“喜欢男的挺正常的，男的女的没区别。”
　　林彦：“喜欢自己的哥就挺不正常的。”
　　“咱们不是亲兄弟！”贺正西紧抬高声音喊，“你说五年后就接受，你正常？”
　　林彦感觉脑壳要炸，他揣着口袋叹了口气：“你又进入抬杠状态了，先吃饭吧，大过节的，别闹脾气。”
　　“我没闹脾气，我在给你提醒，姓郑的对你的心思根本就是有问题，别以为我不知道有人给你连续三年送情书巧克力的事，就他吧。你是不是心动了？指不定他在外面给很多人都送过礼物。他长着一副要家暴的脸，你确定要跟他交朋友？！”
　　贺正西说得头头是道，信息量完整丰富，语气极其正经严肃，但林彦却听笑了。很明显，他聪慧的弟弟真的想多了。
　　“情报网挺强大。”林彦笑着说，“你以为世界大同了吗？俩男的谈个恋爱你当玩儿呢？何况我已经拒绝了，没打算怎么着，今后联系的机会估计也很少。”
　　贺正西扭过脸，咬牙切齿道：“那人不可能会干脆利落滚蛋的。”
　　“算了算了，大佬消消气，咱今儿不是来吃肉的么？先填饱肚子。”林彦拽起贺正西的胳膊，打算先把人弄进店里。
　　“我不去！”贺正西挣脱开林彦的手，“为什么要跟他一起吃饭？还是中秋聚餐！跟他有什么关系？！你自己去吃吧，我要回家了。”
　　话毕，他顺手招了台路过的出租车，刚要往里钻，上臂被林彦抓住了。
　　“你来劲了是吧！”林彦把贺正西从车上拖下来，声音难得严厉，“两句话不合心意就要走？气性够大的啊！”
　　他在真正生气的时候很有压迫感，手上的力道不小，贺正西使了使劲，没敢挣脱。
　　“今天这又是犯的什么毛病？该说的话，我全给你讲过了，还想怎么闹？不爱在那地方吃，那咱路边随便找个店子也行！”林彦用力把贺正西甩到火锅店后门过道的墙上，用绷直的手指，指向贺正西的脸，“但是！我非常讨厌你用那种趾高气昂的姿态教育我，你还没有资格！”
　　“我没想着要教育你……”贺正西低头说，“我只是希望你别跟那男的好。”
　　“好个屁！”林彦*了一声，“你他妈的当生活是电视剧？还是什么漫画小说？我真想扒开你脑子看看，年级第一的贺正西，这大脑皮层是不是沟壑格外多啊！”他一脚踹上身旁的垃圾桶，几颗瘪烂的苹果滚到两人中间，林彦越看心里越烦。
　　“妈.的！你喜欢我，我不说什么，你爱怎么喜欢就怎么喜欢，可这特么的跟我有关系？老子是你哥！老子不是女的！也不是同性恋！别把我当你的所有物！老子爱跟谁交朋友就跟谁！你想管？！这辈子都不可能！”
　　乱七八糟的一通喊完，林彦大脑有些供血不足，他松开一直抓着贺正西的手，晃着身子蹲下去，抱住自己的脑袋。
　　“你回去吧，回家，到家记得发条短信。”林彦闷声道。
　　“哥，你……别生气，我又冲动了，我道歉，对不起。”
　　贺正西一直靠墙站着，见林彦开口了，才敢说话，“我今天不回了，明天一早直接去学校。”
　　林彦伸出一只手挥了挥，“随你吧，随你。反正你也没把我当哥看，你可以不用管我说什么，想在哪儿呆着都成。”
　　“我怎么没把你当哥看了？！”贺正西急吼，“我错了，我道歉，哥，咱们就不能好好说话吗？”
　　“好好说话？”林彦仰起脸看向贺正西，突然笑了，“你是得好好想一想这个问题，到底是谁，总是热衷于无理取闹。”
　　说完，他扶着墙站起身，朝街上走，脚步虚浮，“我得去店里打个招呼，不然太不是个事儿了。这条巷子真是不错的舞台，再加两个演员。歇斯底里，装模作样，有趣。”
　　贺正西没伸手去拦，他站在原地，怔怔地望着消失在拐角的林彦，心里全是茫然。他天生缺乏同理心，只有对林彦，才肯愿意努力去理解。但贺正西不过16岁，正是莽撞又极度自我的年纪，他总是无知无觉地试错，又忐忑不安地等待被认可。
　　很矛盾，不懂自己的位置到底是什么。
　　他在巷子里站了很久，直到火锅店的服务生走出来倒垃圾，贺正西才重新挪动脚步，慢慢走了出去。隐隐约约的，他像是明白了林彦想要说什么，可他做不到。
　　店里雾气氤氲，热闹异常，出门过节的人很多，大家聚在自己的圈子里，聊天举杯，满面笑容，林彦却极度失望而难受。他想不通好好一个中秋，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以为今年身边有贺正西在，也许中秋会更像个节日。
　　“估计是我自己犯贱，干嘛非得答应聚餐，这破兼职也得辞掉了，反正薪水发过了，无所谓……”他在洗手间里喃喃自语了几句，突然又想起了远在溪城的许嘉临。入狱的第三个中秋了，他又是怎么过的？往年两人会通电话或者见个面，今年全都没来得及。林彦的指尖几不可见地微微发着抖，他摸索出手机，准备给陆驰打个电话。
　　“算了，不行，现在的状态，不能打电话。”
　　林彦把手机重新塞回去，抽出几张手纸擦干净脸上的水，推门走出洗手间。
　　“哭完了？”
　　是苏立航的声音。
　　他前后左右看了一圈，最后在脚边上瞧见了蹲着抽烟的苏大公子。
　　“什么情况，你不吃了？在这吞云吐雾体味人生？”林彦也跟着蹲了下来，“再说，我没哭。”
　　“随你。”苏立航没深究这话题，反而爆了句粗口，沉痛地说：“妈的，我本来想吃垮这家破店，但是很无奈，来的每个人都能力有限。”
　　林彦被这句话给逗笑了，“不是你定的这家？当初那么恶狠狠的，现在变讨厌了？”
　　苏立航在后面的时间里默不作声地独自干掉了两根烟，最后干着嗓子道：“这店的老板，是我前姐夫，离婚了，出轨，找三儿。”
　　“……嗯”
　　林彦一时间不知道该安慰还是跟着愤慨，只好说：“那你还来吃？”
　　“他对我姐有愧，我们家来这吃饭，不用花钱，你们在这吃也一样。以后多来，吃垮他！”
　　这对他来说不算几个钱吧，反而涨人气……林彦尴尬地想。何况都闹成这样了，不怕彼此使绊子？这家人的想法也够神奇的。
　　“很怪对不对？我也觉得是，但我姐跟我姐夫，现在又和好如初了，最近玩起了热恋那套，真难琢磨。”苏立航像是看出来林彦的腹诽一样说，“算了，不提这事儿，走吧，再去点几盘吊龙！”
　　”还吃？”
　　苏立航转过脸，“你不吃？”
　　林彦站起来按揉发麻的小腿，说：“不吃了，没心情，我先撤了，你们玩儿。”
　　“跟你弟吵架了？”
　　“算是吧。”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大实话。”
　　回去的路上，林彦没再骑车，边推边走不到20分钟，挺近。只是这当口，路上落单走的行人有限，显得他有些可怜。
　　怎么天天都是糟心事儿呢，明明感觉自己够努力了，可好运气还是那么远。
　　林彦仰起脸，望向头顶巨大的圆月，黝黑深邃的夜里，他的眼角倏地闪了一下光。
　　放好车子走到宿舍楼下时，他收到了一条贺正西的消息。
　　「对不起，哥。这话我今年大概说过很多次了，是不是听起来特别像狼来了的故事？这回，我发誓，以后绝对会尽力控制情绪。因此短时间里先不去惹你生气了，潜心修炼。我没把你当女的，我把你当喜欢的人。在你宿舍桌上放了两盒月饼，你爱吃的馅儿。以及，不管郑启风怎么着，他看起来确实不像个好人。——你弟」
　　林彦握着手机似笑非笑，一时间连个合适的表情都找不出，只好去洗了手，开始拆月饼盒。
　　他中午在活动现场吃了两口米饭就被叫走了，傍晚又跟贺正西吵了一架，饿让肚子变瘪，但生气又让肚子发胀，体验可谓丰富。
　　林彦把月饼数出十二个，留给没回来的舍友，自己把剩下的四个放进了柜子。他这会儿胃里气得梆硬，再饿也不敢吃。
　　打扫过宿舍，看了一个钟头书，吃火锅的群众仍旧没回来。时间确实不算晚，才9点钟，夜生活刚刚开始。但林彦觉得自己已经很困了，各种意义上的困。
　　他随意地冲了个澡，爬到床上摊开薄被，不到一分钟就睡着了。
　　贺正西说要去潜心修炼，竟然真就消失了挺久。林彦没功夫想这事，他也忙得脚不沾地。趁国庆长假，他回了趟溪城，匆匆看过许嘉临，又立刻坐动车赶回来，他还有几个兼职要做。兄弟俩到10月底，才因为家长会的事情见了一面。
　　在外人面前，贺正西那些乱七八糟的小毛病基本都藏得严严实实，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模样更挑不出错。班主任最喜欢这样的孩子，拉着林彦一个劲夸。这让林彦觉得自己来不来好像也没什么必要，可如果不来，贺正西必定要闹一场。考虑到双方的身心健康，林彦还是要来。
　　燕城的秋天很美，适合出门。11月初，林彦跟舍友去爬过一次山，不过那时已经过了看红叶的季节，山风凉飕飕的，吹得人通体泛冷。
　　林彦踩着地上红黄褐三色交接的干枯落叶，脚下一阵阵整齐清脆的碎裂声传进耳朵。眼前是层叠的群山，身旁的崔晨在聊系里的八卦，于力听得很欢乐，连苏立航都在拿着相机拍照。虽然气温不够暖，但是氛围挺和谐，很美好。
　　只是这阵和谐美好没有持续太久，林彦伸出脑袋去研究趴在树干上的飞虫时，突然感到一阵心悸，脱力感快速地蔓延至四肢。他站在原地晃了两下，身子开始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右耳边只剩呼呼的风声。
　　“喂！”
　　苏立航眼疾手快地腾出手抓紧林彦的胳膊，“不要命了？下面就算不是什么大峡谷，掉下去也得死，想什么呢！”
　　林彦摇摇脑袋，扭过头，眼神有一瞬间充满了迷茫，“可能感冒了，脑壳发昏。”
　　“是么？”苏立航的语气里带着质疑。
　　“是啊，最近有点累。”
　　林彦捏着树叶翻来覆去地玩了一阵，最后顺着风向往远处一丢，树叶很快消失了。
　　回去后，林彦自己偷偷跑到医院做了次体检，检查结果并没有什么问题，但医生却提醒他注意调节情绪，并且劝林彦去接受抑郁测验。他当时听完这话，直接懵了。
　　抑郁测验？抑郁症吗？怎么可能？
　　独自考虑许久，最终，林彦还是给远在溪城的蔡栩生打了通电话。蔡栩生有个做心理学研究的表哥，林彦感觉，自己大概需要一些咨询和帮助。
　　一直以来，他自认为面对多数事情的态度都还算积极。从5岁开始到现在，被强行改变轨迹的人生已经过去了13年。在这期间，他遇见许嘉临，被他收养，逐渐自立，又跟贺正西产生了5年无法隔断的交集。在林彦以为差不多可以幸福起来的时候，这两个人又陆续远离了他的生活，甚至连临水街都变萧条了。他的确无法接受，但可以理解。
　　许嘉临入狱，那是他活该，无论出于什么样的理由，他都犯了罪。
　　贺正西有属于他自己的家，他回家也没有错，这应该是被祝福的。
　　然后呢？我这不是已经把自己给说服了么？为什么还会出这么多问题？
　　林彦在18岁这年还剩下不到四分之一的时候，突然像是被魇住了。他反反复复地思考一些不着边际、毫无意义的事情，明知这很矫情，很没必要，可仍旧抑制不住地去纠结，去在意。
　　来到燕城的第一个秋冬，有供暖，有热闹的同学舍友，还有忙不完的课业兼职，但林彦依然感到孤独、难熬。他开始经常性地喘不过气，仿佛有人一直在掐着他的脖子，把他拖拽进无法回头的漩涡里。
　　“温度可能只是一个让你产生这类情绪的契机。你并没有意识到，在不知不觉间，自己累积了太多负面的状态，你一直把那些东西藏着，或者故意无视它们。也许是高考这个阶段性目标的完成，让你短暂地得到了放松，又或者特殊的环境让那些东西更加明显。所以现在，你只能被迫看见它们。”蔡栩生的表哥苏闻在视频通话里跟他说。
　　“那我该怎么办？”林彦捏着耳机问。他正在校外一家网吧的角落里坐着，几次电话联系后，苏闻希望能跟他再面对面地聊一聊。
　　“我建议你去医院，相信我，这不是简单的情绪问题，你的身体生病了，也许需要吃药。不过，也有一部分症状比较轻的人，他们依靠运动或者心理干预就能缓解。”
　　“我每天骑车出去做兼职，这算吗？”林彦问。
　　苏闻摇头，“你那叫工作，如果能抽出时间来，最好每天都出去慢跑一阵，跑步时大脑会分泌内酚酞，它会让你变得开心一些。”苏闻说完话，调整了下摄像头，笑着说：“或者，你还可以去发展一段恋情，以结婚为前提那种。你比我表弟还帅，应该有很多追求者。”
　　“我暂时没有谈恋爱这想法，也不想因为这种事去祸害人。”林彦拒绝道。
　　苏闻突然做出一个很夸张的吸气动作，说：“你跟蔡栩生不愧是朋友。”
　　林彦被他逗笑了。
　　“笑容很棒。”苏闻适时地说，“所以，记得一定去医院，无论情况如何，我都可以帮忙。希望下次见面时，你的笑容还这样帅。”
　　林彦迟疑了一下，点点头，“必须帅。”
　　回去的路上，冰冷干硬的北风肆无忌惮地刮着。走到校门口时，林彦鼻尖上突然轻轻落下一小片水渍，他抬起脸，阴沉的天上，纷纷扬扬的雪飘着。林彦见过雪，只是次数很少。这是燕城今年的初雪，周围路过的学生都在小声欢呼。大概是被这样的氛围感染了，林彦心里也渐渐生出来一些温热。
　　学校的期末考安排在1月初，考完试，宿舍楼慢慢地安静了下来。在这期间，林彦接到了老板娘的电话，问他几时回溪城，兼职的位置一直给他留着，又说有大项目要找他做。林彦问是什么大项目，老板娘只说等回去就知道，神神秘秘的。
　　林彦也没追问，总之，知道寒假不会闲下来，他也就踏实了。
　　出发之前，他到贺正西家里短暂住了两天。贺正西寒假放得晚一些，林彦走的时候，贺正西专门翘了课出来送他。
　　“假期还去溪城么？这回我不拦着你。”林彦捏捏贺正西的胳膊，“结实了。”
　　“说了要修炼，等我修炼好。”贺正西说。
　　也不知是年龄到了，还是修炼出了效果，林彦觉得贺正西待人接物像是沉稳了一些，整个人气质也在变，不像过去那么毛躁。
　　“那你炼着，我年后尽量早几天回来，跟你一起过元宵节。”林彦说。
　　“行！”贺正西使劲抱了他一下，“哥你真好！”
　　“过年的时候勤快点儿，你爸妈都忙，别要求他们太多。”林彦就着这个拥抱，在贺正西的耳侧轻轻道。
　　其实这动作再正常不过，可我们正值大好年华的贺正西同学一下就被点着了。他顺杆爬蹭了蹭林彦，随即立刻往后退了一步，满脸不好意思地说：“哎……没办法，年轻人，火力大。”
　　林彦揉揉贺正西的头发，说：“没什么，挺正常的。我得上车了，你赶紧回吧。”
　　“嗯！你先走。”贺正西专注地盯着林彦。
　　“离别的车站呢你，撤了！”
　　林彦拖着行李转过身，举着车票晃了晃。
　　“到家打电话！”贺正西喊。
　　“你也是啊。”
　　林彦走进拥挤的人群里，贺正西垫着脚看了几分钟，直到再也瞧不见了，才转身。
　　车上虽然有人聊天，但那声音跟催眠一样，林彦一路靠着椅背睡了醒、醒了睡，如此循环几遭，溪城的地界也就到了。温润的空气缓慢溢进旅客的鼻腔，身边有人说还是这边空气好，林彦也试着深呼吸了一口，感觉周围依然全是火车站的味道，没什么特别。
　　“闻什么呢？跟个小狗一样。”陆驰走上前道，“可算回来了，饿么。”
　　“吃泡面了，还成。”林彦绕到陆驰背后，奋力一跃，“好想你们啊！”
　　“上了几个月大学，年龄还变小了？”陆驰伸出一只手拖拖林彦的屁股，“瘦了啊？”
　　“还行吧。”林彦从陆驰背上跳下来，捏自己的腰。
　　“今年春节就在我家过，你那地方还得收拾，我家有空房间，正好。”陆驰说。
　　“好咧！”林彦干脆利落地应下。
　　陆驰扭头看向他，表情多了些难以置信，“答应得这么迅速？不像你。”
　　林彦打开后备箱，一气呵成地把行李丢进去，说：“跟你们热闹呗，我一个人冷呵呵的。”
　　“就是这么个道理。”陆驰赞同地鼓掌，“年么，还是得大家一起过，不然你守着那祠堂能有什么意思。”
　　“是啊，太孤单了。”林彦低头说。
　　陆驰家跟老板娘那餐厅距离很近，寒假时间充足，他能做全天，老板娘爽快地给林彦涨了时薪。
　　只要还有钱赚，他就底气十足。
　　“您跟咱们的老陈师傅咋样啦？”林彦窝柜台里，噼里啪啦地戳键盘。店里最近换了财务软件，他很快就上手了。
　　“臭小子，年龄不大，怎么天天想着当月老呢！”老板娘摸出一根烟，摩挲几下，“随便吧，我暂时也没心思考虑这事情。”
　　“那你考虑什么？”林彦问。
　　老板娘听完，窃窃一笑，冲林彦勾了勾手指，示意他凑近点儿。
　　“我可是卖艺不卖身的！”林彦抱着胸说。
　　“爱听不听！赚钱的大事！”老板娘把烟甩进垃圾筐。
　　“那这个可以听。”林彦低头靠上去。


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老板娘想在燕城开家庭餐厅的分店。
　　她效率极高，赶在林彦放寒假之前已经租好了地方，选到了主管经理，唯独缺个知根知底的自己人帮忙一起照料后续的事情。思来想去，老板娘认为林彦最合适。
　　“不耽误你上课，抽空闲时间去店里逛逛就行。”老板娘说，“我不可能天天到那边守着，你在，我放心。”
　　“可我不懂经营。”林彦苦恼地说，他也不愿意在学业之外的事情上，废太多脑筋。
　　老板娘：“谁让你懂经营了，经营有专人做。”她戳戳林彦的脑袋，“再说了，我也是从不懂走过来的，只要用心，事情就没那么男。我没指望头一两年就挣大钱，咱们按部就班慢慢来，又没投资人追着让你交财报，怕什么。”
　　林彦对老板娘的轻松说辞感到吃惊：“怎么啥事儿到您这，都跟不是个事儿一样呢，这可是开店，不是吃饭喝水吧……”
　　老板娘推了下他的脑袋，皱眉道：“你怎么回事，半年大学，上成榆木脑袋了？车到山前必有路，这边有俩店撑着，我手里还有一些钱，总不会饿死。”
　　“那倒也是，您自己有后路就行。”林彦理顺被她弄乱的头发，点了点头，“我回去把那些兼职辞掉，专心弄你这个事儿。”
　　老板娘弯起眼睛：“我到时候拟个合同，你作为初创员工之一，就算技术入股了。”
　　“别，我只会做点琐碎的事情，能有什么技术，没必要。”林彦不好意思地说。
　　老板娘恨铁不成钢地瞅了他一眼，“白送你的东西，你还不要？傻不傻。不过也没那么就能分到钱，早着呢！”她语重心长道，“你家的情况，姐知道，你很懂事，也用心。金山银山，姐没法给，可也绝对少不了你一口饭。虽说暂时不能跟那些大企业比，那好歹也是钱嘛。这事情，你也别推，拐过年头，你可就19了。你那点心思，以为姐不知道？天天打短工做兼职，可挣不来一套房。”
　　老板娘的话，让林彦心里生出一些感激。他确实在店里拿着房地产宣传单页看过几次，而且研究得相当认真。最近一两年，因为旅游城市的名号，溪城房价疯涨，何止林彦，任何一个想买房的人，都非常焦虑。
　　“发什么呆？等你毕业，要考研还是要回来，都随你定，别给自己压力。”老板娘伸手在林彦面前晃晃，“但大学这几年，你可得给我好好干，别的人我都不放心，只能是你了。我帮你在餐厅附近租了房，两个地方都离你学校不远。”
　　“租房？！”林彦回过神，惊讶地瞪大眼睛，“您这速度，我总感觉自己要被论斤卖，那地界租房，得多贵！您别乱糟蹋钱，我住宿舍就挺好……”
　　“你就当员工宿舍么，不大的，两室一厅，是我大学同学的房子。她现在出国，想趁早出手，我刚好接过来了，没花多少钱。”
　　林彦叹了口气，不说话了。
　　因为这事，他的春节假期过得十分短暂，年后初五，林彦揣着两大包土特产，稀里糊涂地被老板娘塞进高铁，回到了燕城。很快，林彦仿佛被赶鸭子上架一般，开始在老板娘的新餐厅里忙碌起来。
　　老板娘手里的两家老店各自有独立的运营套路，互不影响。她一直坚信只要味道好，就能有客人，但新开的店铺，老板娘却希望能做得更理想一些，只是，她抽不出太多精力去规划运营。林彦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只能依靠直觉跟实地勘察得来的信息资料做判断。
　　店的位置周边大学林立，还有在建的新楼盘，他想，也许做独立餐饮品牌要好一些，尽量跟溪城那边的店有所区别。林彦的提议跟老板娘请来的职业经理人程琪，想法不谋而合。两人效率很快，定了方向，又迅速给新店取好了名字。林彦辗转请来美院学生设计了新标识样稿，再加程琪做的初步方案，一并拿去给老板娘看。
　　老板娘虽然有做尝试的想法，但并不赞同启用全新店名跟标志，认为这样实在太冒险。双方就这个问题反复讨论，谁也不肯让步。没办法，她只好亲自飞到燕城，跟他们当面谈。
　　“出了溪城，您问问谁还记着您那两家店？”林彦说，“这个问题没有必要纠结太长时间，结束前面的准备工作，我们去申请商标，做网站，搞宣传，后续团队招聘也得尽快开始。还有，姐，考虑到这边的成本，建议您把菜品价格提20%。”
　　“这不是挺有干劲的么，当初还犹犹豫豫的。”老板娘笑着道，“林彦你现在的模样，别提多市侩了，看起来像夜半鸡叫的那个谁。”
　　林彦灌下一口白水，往椅背上一靠，摊开手，“反正店不是我的，也不是老程的，他的话您不听，我的话也不听，您继续做家庭饭馆也可以。但这是燕城，您店铺周边的食客百分之六七十可都是大学生。年轻人的想法，可是很不好琢磨的。”他边说边拿胳膊肘捣程琪，程琪立刻跟着帮腔。
　　“对，虽说做平价南北菜也稳赚，但周边这类餐馆太多，能出头的机会就少了，有几家甚至在这里做了十几年，我们如果想立足，恐怕得熬。”他说完又回捣林彦，“别叫我老程，叫我程哥。”
　　林彦赞同地点头：“老程说得很对，他比我们都懂，虽然我们俩看起来像游说你加入传销团伙的犯罪分子，但都是实话，不掺一点儿假。”
　　程琪：“……所以能叫我程哥吗？”
　　林彦给两个人斟满茶：“以后出来谈事情，还是别喝茶了，总觉得手上差一串儿佛珠，怪怪的。”
　　程琪愤怒地喝了口茶，怒气冲冲吼：“我最讨厌喝高级生普了！！就没有性价比高一点的那种吗？二十块一斤的！”
　　“真是个会过日子的海归。”林彦给他重新倒了杯温白开，“虽然我对茶没有研究，但生普招你惹你了？”这茶是老板娘从溪城那边带过来，据说几万块一斤，林彦把它当金汤喝。
　　程琪：“我们能不能聊正事？光是一个名字已经拖很久了！”
　　林彦道：“你要让她自己捋顺才行，不然咱们说干口舌也没用。再说，生个孩子取名都得想好几个月呢，这才几天。”
　　“你刚才不也挺急？”
　　“现在不急了。”
　　程琪果断地闭上了嘴。很明显，在厚脸皮以及与人交际上，他远没有眼前这个19岁的年轻男孩子来得老油条。程琪在国外有5年职业经理人的经验，时间不算长，但做得不错，只是到了这里，他还得适应。
　　“让我再考虑考虑，这等于从头开始，我心里没谱。”老板娘按紧额头，面露难色。
　　“是谁说的一开始她自己也不懂经营，主要靠良心来着？”林彦笑嘻嘻地给她换了杯新茶，“大家可以都冷静冷静，您开店的决定下得太匆忙，仔细想想慢点儿也是好事，咱们不着急，全弄明白再说。”
　　“你闭嘴，你这个掉进钱眼的臭小孩！你嘴上说一套，心里想一套，手里还备着一套！”
　　“不挣钱，毋宁死。”林彦烂漫道。
　　在老板娘回心转意之前，林彦跟程琪私下悄悄开始了后续的工作。他们性格虽然不同，但做起事来理念竟然出奇的一致，有些心照不宣的默契。俩人手里有一部分提前预支出来的流动资金，他们计划到时直接把实体的物料全部做出来，虽然冒险，但如果停滞不前，过后事情会更难推进。
　　不过，林彦跟老板娘已经打了三年多时间的交道，他把对方的心思琢磨得很明白，所以不担心。
　　那位设计标识的美院学生是宋睿推荐过来的，后面还需要做一整套视觉，算是不小的工程，程琪担心他假期被人拖出来工作心里不痛快，建议预付款多加20%。
　　多数事情上，林彦都选择跟随程琪的建议，但说到钱，他会格外坚持。
　　“我们已经按照合同预付了百分之三十给他，就算这个活儿周期长，对于一个大二生来说，这部分款子也能让他小半年的零花钱都不是问题。当然他的设计确实很优秀，假期做事也很辛苦，但这不是为此增加预付款的理由。”林彦说完，又担心程琪不痛快，特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说：“你不是职业经理人么，别太善良，当个奸商才对。在钱的问题上，没有必要遵循一些莫名其妙的规矩，按照你在国外时的原则就可以。”
　　程琪不解地看向眼前这个鼓动他当奸商的19岁小帅哥，“我只是希望他能再用心一点，是我用力过度了？不过，我确实没有接触过设计这个行业。”
　　林彦：“几乎每一位设计师都会抱怨客户，但他们很少真的把情绪带到最终作品里，知道为什么吗？”
　　程琪摇头，“请林老师赐教。”
　　林彦：“这话听起来像讽刺。”
　　程琪怒道：“快说！”
　　林彦叹气：“当然是审美了！也怕被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审美底线，特别是设计师。当他们遇上年轻的客户时，其实会更加开心，至少在某些元素上，年轻人的接受程度会更大，改的频率也少，不信你看。”他指指电脑上传过来的样稿，“我们两个都没有对他的审美提出过任何的意见，你说他会开心去做，还是带着不爽去做？”
　　“你的话虽然有些绝对，但不否认，相当有道理，我都快被你说服了。”程琪笑了起来，“感觉同年龄和外表比起来，你大脑内部的林彦，是完全不同的独立个体。
　　“我根本不想说教，很多话也特幼稚，你千万别放心上。”林彦低头翻看桌上的装修材料手册，“只是，我在房地产公司做过一段时间综合岗的兼职，那边的设计，日子才是真的不好过。不过我也没认真见识过大设计师的生活，倒是有个朋友是做建筑设计的，上述经验基本连蒙带骗吧，你听一半就行。”
　　程琪皱眉问：“你做过很多工作？”
　　林彦趴在桌上伸出手指头一根根数：“我想想啊，如果把小学时候帮邻居家大爷卖早点也算上的话，还真是不少，但类型单一。家教、餐馆、书店，各式促销活动什么的，哦我还去过工地，但是人家不要我，别的基本没正经接触过。”
　　“小学就打工？”程琪颇为震惊。
　　林彦挑挑眉，“我初中就给人做家教呢！牛吧。”
　　程琪：“你很缺钱？老板娘老说你掉进钱眼了。”
　　林彦吹吹刘海无奈地点头：“是啊，缺，太缺了，不打工，我没办法生活。”
　　程琪立刻感觉也许自己不应该问，他伸出手亲昵地揉了揉林彦的头发，语带安慰，“怪不得你社会经验看起来比我还丰富。”
　　“别跟摸狗一样摸我。”林彦把程琪的手拿下去，“你的经验都很系统，只是初来乍到有个磨合的过程，我就算了，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拿不上台的。”
　　程琪笑了：“你很会夸人，虽然我奔三了，可也没感觉比你成熟多少。”
　　“哈哈！”林彦把脑袋埋在胳膊里拱了两下，闷声道：“所以你不喜欢我叫你老程啊？”
　　“叫我程哥嘛。”
　　“老程哥？”
　　“太不可爱了你！”
　　林彦在开店的事情上投入了非常多的精力，等他再次接到贺正西电话的时候，才主动去翻了翻日历——竟然正月十四号了。他在电话里跟贺正西说了店铺的事情，贺正西坚持要过来参观，林彦欣然同意。他现在学乖了，总之只要随贺正西开心，两人不再吵架，一切都好说。
　　“店里就你们俩在忙？”贺正西严肃认真地逛了两圈，仿佛太子视察，“你们老板娘也太压榨剥削了。”
　　林彦笑着踹了他一脚，“臭小子，项目刚开始，你都不知道这想法落地过程有多么的风风火火。我年前刚到家，老板娘直接说房子都租好了！”
　　“那你别的兼职不做了吧？”贺正西问。
　　“不做了，就剩这一个，当正经事业搞。”
　　贺正西咬着杯沿道：“这样其实蛮好的，不折腾了，专注做一样儿，就是得多操心，你上课没问题么？”
　　“哟，都知道‘操心’这俩字了，成长不少嘛。”林彦打趣道，“没什么问题，跟高中比起来，不算什么事，你也说了，关键是不用来回在好几个地方折腾。”
　　“嗯。”贺正西沉沉应了一声。他似乎又稳重了一些，举手投足越来越像个大人，“那你们餐厅肯定有夜班儿吧，到时候怎么回宿舍？”
　　林彦听后，恍然醒悟道：“你不提这茬我都忘了，还有个事儿得跟你说。”
　　贺正西：“？”
　　林彦：“老板娘帮忙在附近租了套房子，今后碰上休息日，你可以过来一起住。”
　　“真的？！”贺正西收起那副成熟模样，拍着桌面喊出声。他在林彦面前，向来都没办法成功掩饰情绪，开心就是开心。但很快，他又苦着脸问：“你不怕我又作妖？”
　　“再怎么作，你不还是我弟？我难道要跟你绝交吗？”林彦起身去拿钥匙，“这会儿不算忙，有老程守着，咱一起去房子那瞧瞧？”
　　“行啊。”贺正西答应着，却转身朝程琪走了过去。
　　“你要干什么？”林彦警惕地问，他实在怕了之前郑启风的事情。
　　贺正西背着他喊道：“放心，我说正事。”
　　“了不起，就你个高中生，还说起正事了……”
　　林彦嘟囔着走到门口推车等人，过了没几分钟，贺正西满脸愉快地走出来。
　　“进行了什么肮脏的交易？”林彦跨上车，“心情很不错么。”
　　贺正西一屁股蹲到后座上，熟门熟路地伸手揽过林彦的腰，“他是个正常人，以后你们俩要一起做事业，我肯定不能找他麻烦。”
　　“嘿！”林彦伸直脚尖玩车蹬，诧异地出声道：“你这段时间吃错药了？一般来说，没有变得这么迅速吧？确定没重塑性格？”
　　“慢慢来么，我尽量在上大学之前，变成个稳重、踏实、值得被信任的好男人。”
　　贺正西嘴上说着话，手也没闲着，他开始摸林彦屁股……下面的车座弹簧。
　　“不着急，你没什么大毛病，只要管好脾气，就没事儿。”
　　林彦吹了声口哨，跟站门口的程琪挥了挥手，载着贺正西直奔新家。算上等红灯的时间，俩人在路上统共不过用了十多分钟，贺正西对这个距离感到满意。
　　“这小区最好的一点，就是没装电梯，我不习惯那玩意儿。”林彦打开门走进去，房子在四楼，周边挺安静，外面有个小型农贸市场，很适合居住。
　　“挺贵吧。”贺正西站阳台上朝下看，“你们老板娘真大方。”仿佛刚才说压榨剥削的是另一个人。
　　林彦仔细琢磨一番，这话里确实没有醋味，于是笑着说：“对啊，是很贵，我专门找人打听过了，所以盘算着开学后，视奖学金发放情况，给她补上一部分。”
　　“知道几等了？”
　　“不知道啊，但大差不离吧，我对自己有信心。”
　　林彦走过去跟他一起站到阳台上看风景，俩人都挺沉默，在燕城料峭的北风里，他们各自思考了几分钟人生。
　　接着，贺正西突然转过身，蹲下去，用双手拖住了林彦的大腿，把他抱起来颠了两下，又赶在林彦挥拳抬脚前，迅速把人放回了地上。
　　“老贺虽然也牛逼，但只有你是我的灯塔。”贺正西红着脸扭过头说。
　　林彦尴尬地咳了两声：“酸腐肉麻。”
　　也不知是说灯塔那句话肉麻，还是说贺正西抱他的姿势肉麻。
　　虽然有了新的住处，但林彦没打算夜不归宿。周一到周五，他绝对会安安分分地在学校上晚自习、睡宿舍，空闲时间专心忙餐厅的事，偶尔也会跟贺正西交流下兄弟感情，每天按部就班夜跑半小时。
　　等到四月底，燕城的大街小巷里飘满槐花香味儿的时候，他们的新店铺总算准备结束试营业了。
　　“季节限定必须要好好做，让后厨师傅在造型上继续下功夫，不仅要好吃，还得上镜，知道么？做完后，先试着拍张照看看样子。”林彦边回消息，边吩咐身边的小助理，“对了，记得拿手机试拍，现在大家慢慢开始喜欢用手机拍照了，最终成品宣传照再换单反。摄影师我这边有，不需要再请。”
　　“明白。”小助理干脆利落地领命直奔后厨。
　　“等等！”林彦又叫住他，“算了，我亲自去说，你跟着老程，进货那边少个人手。”
　　“好！”小助理换了个方向继续跑。
　　跟后厨做完沟通，他又联系了之前美院的设计师，店铺开业的物料现在也全交给了那位小哥做，甚至副线产品的包装都提前把稿子给定好了，即便暂时用不上。林彦跟程琪的计划是，没准过上几个月，外面流行的事物就得换一遭，一年下来，大节小节，早晚能用。
　　“你们这是打算把这家店，做成什么到此一游圣地吗？”老板娘忧心忡忡地说，“这跟我预想中的店，完全不同。”
　　“保证什么的不好说，但至少年轻人会喜欢。我们试营业期间做过各种调查，应该还不错。”林彦递给老板娘一杯自己试调的饮料。
　　“我不喝，我减肥！”老板娘努力往回收了收小腹。
　　“这可是你的损失。”林彦仰头喝光，扯了张纸巾擦净嘴角，“我去后面，您先帮忙在这儿坐坐镇。”
　　“你们俩随意折腾吧。”老板娘托着腮环顾四周，最终目光聚焦在林彦身上，“别老喝那东西，也得吃饭。”
　　“知道。”林彦已经走远了。
　　虽然店铺选址附近就有市场，但一些高级、新鲜食材，仍旧需要凌晨起床去城郊那边抢。林彦跟程琪都是年轻人，初来乍到，每次采购心里都挺忐忑，担心没人拿他们当回事儿。后来干脆衬衫西裤也不穿了，林彦不知道从哪儿弄了两条镀金链子，一人一条，在脖子上挂着。程琪会抽烟，而且非好烟不抽，金链子配黄鹤楼，妥帖、有范儿。如此形象在商贩堆里晃了几天，不仅混成了熟脸，竟然还交到些朋友。
　　“到咱店里，就赶紧把金链子给撤了吧，太逗了，而且特蠢。”
　　“这不是你给的？现在倒是嫌弃了！”程琪耳后别着一根烟，头发剃成了崭新的板寸。他抓了袋洋葱往推车上一丢，说：“我很喜欢现在的打扮，挺潮的，拍成海报，绝对帅。”他抽出毛巾擦了擦汗，又道：“今天居然还有人要给我介绍对象，我还是个孩子呢。”
　　“别装了，其实心里挺雀跃吧，30岁的孩子。”林彦摸出颗卷心菜掂了掂，“还挺扎实。”
　　“30岁依然年轻好嘛！这菜我亲自选的，当然扎实！明天我不打算戴这个链子了，下午去商场亲自选条真正的金链子，我跟你说，人靠衣装。这个范儿啊真是，你不服不行……”
　　“等等，你刚才说什么来着？”林彦突然打断他，“就……三十岁之前那儿。”
　　“你能不能别老强调三十岁！”程琪扛着土豆愤怒道。
　　林彦两手一拍，“我有个想法，虽然不算新颖。”
　　程琪泄气：“你说。”
　　“给咱店里的员工拍几组硬照大片！前台、后厨、行政岗他们工作中的状态，宣传的时候可以用。”林彦兴奋地抓着程琪，“就你说的，挺潮的，后厨师傅颠勺，最潮了，对吧？得把临场感给表现出来，所谓人的帅气，绝对不止一张脸嘛，大家都清楚。我觉得咱们店里的哥哥姐姐，都挺不错的。实在潮不起来，就搞笑点嘛。”
　　“……哦……哦！”程琪赞同地鼓掌，“你最近情绪不错嘛，笑容非常闪亮。”
　　“我之前情绪不好？”林彦冷静下来问。
　　“有点儿。”
　　“很明显？”
　　程琪疑惑地看向他：“挺明显的，不过现在好了，怎么？碰上难题了？”
　　林彦立刻否认：“不，没有。”
　　“那就行。”程琪笑着掏出手机，“我这有个供应商还得谈，你盯着卸完货就赶紧回学校上课。”
　　林彦：“行，忙你的。”


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我担心会给你们拍成鸭.店风。”蔡栩生再次伸长脖子，试图把脑袋拧向后厨，“你跟那位海归绅士是看脸招人吗？”
　　“绅个鬼！团队照片不需要第二个摄影师了！”林彦拖着他往前厅走，“你，去拍菜品。”
　　蔡栩生死死抓着后厨门框，不屈不挠，“让我再看几眼，就那个摆盘小哥，手臂肌肉线条真是美。”他咽下口水，声嘶力竭地喊：“大李！特写！你懂的！”
　　“我不懂。”厨房里拿着相机的帅气女孩儿无奈地摇头，“你要是不忙，给我再举个灯。”
　　“那我还是忙吧。”蔡栩生晃着脑袋走了。
　　程琪不认识蔡栩生，只觉得这人太跳脱，他戳戳林彦的腰，担心地问：“你这朋友，没问题吧？”
　　林彦：“除了脑子，别的都没问题。”
　　程琪嘿嘿笑了一阵，说：“这段时间你帮了不少忙，换我一个人，是真顾不过来。”
　　林彦摇头：“现在完全是靠感觉的阶段，边学边做吧，你不要嫌弃我就行。何况，我没做什么正经事的。”
　　程琪捶了他一拳，大笑道：“什么直觉，你这叫天分！任何一件事都很正经有用！说真的，我对赚钱没有执念，总觉得吃饱喝好顾着眼前就行，但我的职业却是帮人赚钱，很矛盾。回国之前，我本来已经打算不再做职业经理人了，但不巧，被表姐拉来给她闺蜜帮忙，居然坚持到了现在。”店里不能抽烟，他一直在抛打火机玩，玩了一阵子后，程琪又说：“其实在这还蛮开心的。”
　　“那咱们差不多，我也忙得很开心。”
　　林彦说完话，朝蔡栩生所在的方向走过去，吼道：“你别欺负我们家服务生！你现在像个老流氓！”
　　“我没有！”蔡栩生举起相机，“我只是希望他的手能出镜！他的手很美！”
　　“那你摸个屁啊！不允许随意更改拍摄方案！”
　　“我没有摸屁，这不是要摆造型么，我得手把手教……”
　　林彦掏手机：“算了，我还是给李斯打个电话。”
　　“不要！”蔡栩生连连合掌鞠躬，“我保证规矩。”
　　林彦翻出李斯的号码，展示给蔡栩生看，嘴上说：“后天要图，拍完立马给我修。”
　　蔡栩生咬着下唇泪眼婆娑：“旧社会。”
　　“你懂个屁旧社会。”林彦的手指慢慢落到按键附近。
　　“……我明天晚上就出图！”
　　“太棒了。”林彦拍拍手，“李姑娘的不着急，留给她充足的后期时间。”
　　“时间的杀猪刀，把我哥们儿纯洁、善良、美好的心，给带走了！现在的他，只剩下迷惑人的外表！”
　　“这也是一种肯定。”林彦走到桌前，熟练地帮忙调节补光灯。
　　餐厅的开业时间定在黄金周，团队前期资金有限，传统硬广烧钱，程琪请来几家网媒做宣传，用的是蔡栩生跟大李拍的那几套图，配合优惠折扣，反响确实还不错。假期结束后，到店率虽然有跳水，但幅度在可控范围内，两个负责人再加老板娘总算稍稍松了口气。
　　他们原本预期亏本10个月，照目前的思路走下去，时间应该会缩短。
　　林彦嘴上各种保证，但其实他自己心里也没谱，至于程琪，他是第一次在国内做这类项目，同样忐忑。如今餐厅走出去了第一步，两人都十分高兴。
　　正式开业三个月后，餐厅结束人事调整与招聘，定下了20人的小团队。林彦作为副主管兼财务，拥有了他人生中第一张带头衔的名片。转天，他就带着贺正西兴冲冲地回了溪城。对于林彦来说，这件事带来的快乐值，远高于上大学，他必须亲自跟许嘉临报告。
　　“我宝贝大儿子这是要致富奔小康了！”许嘉临不吝夸奖，“别忘了留个打扫卫生的岗，我还打算再就业呢！”
　　“别，您好好在这里多学雷锋，攒点儿福报，尽量早一年出来，我就谢天谢地了。”
　　“这要求太高啦。”
　　“是您对自己要求太低。”林彦说，他顺手把贺正西拽到前面，“不聊我了，让这小子给您汇报汇报学习。”
　　“他？”许嘉临撇嘴，“没新意，反正就那句‘我拿第一啦’，给我说说学习之外的事情。”他往前凑了凑，挤眉弄眼道：“找小女友没？瞧你这个子，你哥得生气了！他打小就想长高，特别见不得自己比人矮一头！”
　　“我哥现在也一米八多了，您就别添油加醋啦！”贺正西笑着拿手指比划，“我只比他高那么一点点，就一点点。”
　　“行行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讲不过，哈哈！”
　　许嘉临的精气神一直出奇的好，完全不像是正在服刑的人，甚至跟狱警都热络得像朋友。他在交际这件事上，是老油条中的老油条，几乎快把号子蹲成家了。
　　林彦每回来探视许嘉临，必定聊够时间才走，走着走着，还得一步三回头。如今他餐厅工作比较忙，下回再过来，恐怕就是寒假，心里自然多了些不舍。
　　高中三年，他很少对许嘉临产生“思念”之类的情绪，但自从去了燕城，他慢慢地也变成了会在夜深人静时惦记老头子的人。他担心许嘉临在监狱不顺心，害怕许嘉临被欺负，也恐惧他的许老头走向衰老。一旦想到这些，他就会变得焦躁不安，越是不安，林彦反而越要去想。这个闭合的死循环，像恶性肿瘤一样难以根除。
　　结束探视，俩人坐大巴回旧祠堂。对比在许嘉临面前时的轻松自在，此刻的林彦，沉默而疲惫。
　　“……别瞎担心许叔了，他在哪儿都能过得好。”贺正西支支吾吾地说。
　　他不擅长安慰人，说出的话往往显得生硬。贺正西自知不够有说服力，只好伸出手把车窗推大一些来缓解尴尬。收回手时，林彦却突然把下巴搁在了他胳膊上。
　　“贺正西。”
　　“嗯？”贺正西不敢动，他们认识快10年了，这是头一回林彦主动靠近自己。
　　“没啥。”林彦抬起脑袋，仰靠到椅背上，“留神小偷，我睡会儿。”
　　“哦。”贺正西挪挪屁股，坐正身体。
　　林彦要兼顾学习跟工作，这大半年几乎没有睡过囫囵觉。他说要在车上睡会儿，结果从上车一路睡到下车，回到旧祠堂时勉强睁了几下眼，结果连澡也没冲，一脑袋埋进枕头，接着睡，像是要把这辈子的觉都补完。贺正西知道他累，晚饭没喊林彦起床。
　　直到深夜十点钟，贺正西已经打扫完卫生，坐在书桌前看小说的时候，林彦才迷迷瞪瞪地恢复清醒。他挥动胳膊在枕边摸了一阵子，没能摸到手机，只好坐起身看墙上的挂钟。
　　“吃饭么？”贺正西合上书走到床边，扭开台灯。暖黄色的光闪了几下，总算慢慢亮了起来。
　　“这破灯。”林彦拨开汗湿的刘海，“晚饭你吃没吃？”
　　贺正西点了点脑袋。
　　“还行，不傻。”林彦打着呵欠下床趿拉鞋，脚尖比划许久，没够着，正打算弯腰的时候，面前伸出来一双手，手里拿着他的鞋。
　　“这双？”
　　“啊，是。”林彦刚要接过来，没成想贺正西直接绕过他的胳膊，极其温柔地帮忙把鞋子给套好了。
　　深夜、卧室，蹲在地上给自己穿鞋的弟弟。
　　置身此等微妙的氛围里，林彦狠狠地打了个激灵。
　　“咳……另外一只，我自己来。”林彦推开贺正西，一脚踩到地上，快稳准地勾起拖鞋，连蹦带跳进了院子，打水洗漱。
　　贺正西倚着书桌，把林彦的手机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来，开机，重新放回枕头附近。
　　林彦只打算在溪城呆一周，有三件事要做：去监狱探视许嘉临，到陆驰家里吃饭，参加高中同学聚会。
　　“我干嘛要去你的同学会？”贺正西惊讶地问，“会不会尴尬？我都不熟。”
　　“没事儿，不然难道你一个人在家？就班主任一个长辈，都认识，你负责埋头吃就行。”林彦说。
　　“哦。”贺正西应下了，又问：“班上有你的追求者吗？”
　　林彦哈哈笑了两声，“不好说，原先有，现在人家估计已经不要我了。”
　　贺正西内心的小火苗立刻被点燃了，他摩拳擦掌道：“那我得去鉴定鉴定。”
　　同学会选在学校附近的一家火锅城，情感鉴定专家——贺正西老师，临出发之前，接连换了三身衣服仍旧感到不满意。
　　“你要出道啊？”林彦往他头上胡乱扔了件短T，“大少爷，您怎么穿都帅。”
　　“我刚梳好的头发……”贺正西闷在衣服里努力往外伸脑袋，“我们这年龄的小男孩儿，可都是很注重外表的。”
　　“也不知道谁在家里鞋都不穿，抱个西瓜满地吐籽儿的。”林彦一巴掌拍上贺正西的背，“吃个火锅而已，你以为晚宴呢，别磨叽，赶紧。”
　　最终，贺正西还是仔仔细细花了整十分钟在镜子面前，把一根根头发仔细捋顺，又精心挑选了一条白底红杠的某品牌最新款运动裤，搭配林彦丢他脑袋上的嫩绿色T恤，妥妥帖帖地打扮完毕，出门时还想喷个花露水，穿双红球鞋，被林彦强行制止了。
　　俩人匆匆忙忙打了辆车赶到火锅城，下出租时，沈玮刚巧走出来，看见林彦，她热情地过来打招呼。
　　“整一年没见了，没想到你居然报了理工大，明明能去更好的。”
　　“我们学校不差啊。”林彦微笑起来，“你这话让我那边的同学听到，他们恐怕会提出抗议。”
　　沈玮抱歉地合掌：“我没那意思，别误会。”
　　林彦无所谓道：“没事儿。”他指指贺正西，“我弟，今天来蹭饭，没意见吧？”
　　“怎么会。”沈玮变温柔了，笑容很靓，“有帅哥在，福利广大女同学嘛！”
　　“谁要福利你们……”贺正西跟在林彦身后，小声嘟囔。
　　聚会选在暑假，赵晟不算太忙，来得很早。抬眼瞧见林彦同贺正西勾肩搭背地走进门，他兴奋地举着块菠萝冲他们晃胳膊，“来来来，坐这坐这！”
　　“您就不能像个‘恩师’一样稳重吗？”林彦无奈地走过去，“怎么样啊这届小孩儿。”
　　“还可以，反正我有的是办法治他们。”赵晟咽下一口菠萝，伸手又想拿，被林彦按住了，“您悠着点，饿了几辈子似的，这还没开始，就要吃饱了。”
　　赵晟点头表示同意：“你怎么回事，说话又老成不少，跟我爹一样。”他看向贺正西，“你弟这人高马大的，也成熟了。”
　　“是您还幼稚。”林彦拿牙签戳了块菠萝递给贺正西，转过头，揶揄地问：“您还没找对象呢？”
　　“问我之前，先问你自己。”
　　“我才多大。”林彦往后倚了倚，正巧靠在了贺正西的胳膊上，他转过脑袋，仰头说：“你手没地儿放是吧？”
　　“是。”贺正西站着回答。
　　“那你倒是坐下啊，这一圈儿随便你挑，平时不挺能蹦跶的么，这会儿倒是内向了。”
　　我就想站你后边儿，不行么？贺正西抿着嘴腹诽。
　　“随便怎么着都行。”赵晟对林彦道，“没必要管那么严，小心跟你干架。”
　　这都干架多少回了，俩人心照不宣地看了眼天花板。
　　几分钟后，大堂门口一阵吵嚷，他们扭头看过去，一个白毛风风火火地朝他们跑过来。三人仔细认真地辨认许久，齐齐惊呼，这不是蔡栩生么？！
　　“哥来了哥来了！”他身上仍旧喷着气味浓郁的香水，整个人的氛围可谓花枝招展。
　　“你这是一夜白头啊。”林彦说。
　　“我为了去见李斯才染的！”蔡栩生抓抓头发，“刚回来。”
　　“你哥真大度。”林彦说。
　　“那当然了，他还让我去帮他削土豆，我明天一早就出发。”蔡栩生开心道。
　　“巨大的进步，好好削。”林彦拼命忍笑。
　　赵晟最烦蔡栩生这副吊儿郎当的不正经模样，见林彦说完话，他这头立刻揪着蔡栩生的耳朵走远了，恐怕是要找个没人的地方去说教一阵子。
　　“哎……”贺正西遗憾地叹了口气。
　　“叹一口气，少活三秒钟。”林彦拖出椅子示意他坐上去。
　　“哥，你说，我要是染个白色，好不好看？”贺正西跃跃欲试地问。
　　“别想！”
　　“哎……”贺正西又叹了口气。
　　“你尽管去搞，回来我全给你剃光，信不信？”
　　“信！”
　　兄弟俩旁若无人地闲扯了挺久，直到服务生过来喊人，才匆匆忙忙赶去包厢。推开门，半只脚都没能来得及抬，一阵口哨声自房间角落传进两人的耳朵，林彦循声看过去，蔡栩生吹的。
　　“兄弟俩，真黏糊哟！”
　　“哈哈哈——！”听完这话，大包厢里顿时笑作一团。
　　林彦无奈地摇了摇头，寻了俩空位置拉着贺正西坐下，低头悄声道：“别搭理那智障，专注吃肉。”
　　“知道，不用在意我。”贺正西喜滋滋地说。他正因为‘黏糊’二字心花怒放，别说吃肉，吃下一口锅都没问题。
　　“傻乐吧你。”林彦专注地盯着锅。见有人下肉煮，他立马举筷子等着，当肉片儿颜色随着沸汤开始翻滚变白，他便眼疾手快地往外捞。贺正西只负责吃，内心春暖花开，面上不动声色。
　　没多久，沈玮端了杯酒过来，脸带微笑，“对你弟可真好。”她望向贺正西面前满满当当的碗，对林彦说。
　　“他又不是咱班的。”林彦放下筷子，“不好意思夹嘛。”
　　沈玮温柔地笑了一下，拿起林彦的杯子，认真地倒满啤酒，递回去，“喝一杯吧。”
　　“行，就一杯。”林彦站起身，“你也少喝吧，小心明天头疼。”
　　沈玮碰碰林彦的杯沿，一口闷下去。她陶醉地眯了眯眼睛，伸出食指，戳上林彦的脸，说：“你又不要我，还要关心我，算了吧。”
　　林彦被她说得有些尴尬，只好轻轻说了句：“抱歉”。
　　“你有什么可道歉的，说多少回了，都是我一厢情愿。”沈玮走回去，拿着白色瓷碟过来，放到林彦面前。
　　“做什么？”
　　“给我，夹菜。”沈玮说。在这之前，她大概已经喝了几轮，看起来不太清醒，眼睛里泛着水汽。
　　房间里满是“心神领会”、“我们懂”的诡异气氛。
　　“然后呢？”林彦抄起筷子。
　　“然后……就没有然后啦！我就不会喜欢你了……”沈玮红着眼圈说。
　　“别这样，你还是咱班那个动不动修理人的班长么？”林彦把碟子接到手里，“想让我给你夹哪个？”
　　沈玮揉揉眼睛，指着隔壁贺正西的小碗，语气强势，“我要肉，我也要山一样高的肉！”
　　“好吧好吧。”林彦放下竹筷，换成漏勺，努力开始帮沈玮在锅里找肉。上一波肉得有一半全被他弄进了贺正西的碗里，这会儿重新找起来有些困难，他只好重新下一盘。在等待煮熟的时间里，沈玮又自顾自地灌了两杯，整个人倚着桌子发飘。
　　“大少爷，把我书包里的手机掏出来。”林彦碰碰贺正西。
　　“干嘛？”贺正西叼着鸭肠抬头。
　　林彦抽了张纸巾，示意他擦嘴角，低声说：“帮我给沈涵打个电话，说沈玮在这里喝多了，让她们家里来接人。”
　　“好。”贺正西拿着手机出去了。
　　几分钟后，他重新回到包厢，眼前的景象有些混乱，让他的脸色不怎么好看。贺正西原本的位置被沈玮占据着，沈玮正哭闹着让林彦喂，周围的同学纷纷鼓掌起哄。
　　贺正西皱紧眉头，拐了个弯走到蔡栩生身侧，猛踹一脚座椅。
　　蔡栩生幸灾乐祸的晃动全身：“干嘛啊弟弟。”
　　“干嘛？你说干嘛。把那女的给我弄走。”贺正西说。
　　“真服你了，沈玮估计也就黏你哥这一回，听说大学有个男的正狂追她呢，很快就不惦记林彦了……”
　　“你不管？”贺正西打断蔡栩生，“那我去把她拖走，她姐家离这不远，估计马上到门口了。”
　　“等等。”蔡栩生拦住他，“还是我去吧。就你？”他上下打量着贺正西，“根本不是怜香惜玉的那号人！”
　　“没有什么香玉值得我怜惜。”贺正西冷笑道。
　　“这张嘴，能把死人气活。”蔡栩生剥完一只虾塞进嘴里嚼着，站起来，“听你的，我去试试。”
　　“那真是谢谢您了。”贺正西周正地微笑。
　　贺正西跟林彦不同，他给予别人的尊重和宽容都极其有限，更妄论是一个纠缠自家哥哥的醉酒女人。只是，他也看得出来，林彦对沈玮没感觉，别说是沈玮，林彦所有的心思完全不在恋爱这类事情上。能应付她，仅仅是因为犯不着去驳一个女孩的面子，何况这女孩还是在座所有人的班长，是沈涵的妹妹。所以贺正西倒也没有太着急，但是，再不着急，也不能让沈玮在这样的场合，肆无忌惮地给他的兄长难堪。
　　等沈玮被蔡栩生连哄带骗地带到外面的休息室，贺正西重新把服务生叫进来，收拾走酒瓶酒杯，重新上了一套新的餐具。
　　“你这谱摆的，不知道以为多大号人物。”林彦说，“牛肉真不错，嫩，咱吃够本再走。”
　　“不是AA吗？你想怎么够本儿啊。”
　　贺正西有些无奈，林彦总是这样，明明已经吃不下了，还不肯放弃。
　　“大家都聊天呢，就咱俩吃？”
　　“当然了。”
　　林彦瘫坐在椅子上，感慨自己来之前没空出地方装肉，顺带教育贺正西：“你不懂，我这几个月实在是体会大了，碰上这种不谈正事的场合，就得抓紧时间多吃。等你进了职场，再好吃的东西，只要是跟一帮油嘴滑舌的人呆着，都一个滋味儿——味同嚼蜡！”
　　贺正西觉得，自家大哥可能有些醉了，眼神发痴，不过精神还可以，挺清醒。
　　“我得去个洗手间。”林彦甩甩脑袋。
　　“一起吧。”贺正西说。
　　火锅城的洗手间很狭窄，没有单间，林彦解开腰带站在小便池前，努力憋了老半天也没能成功尿出来。
　　十几秒后，他无声地叹了口气，侧过头看向贺正西，说：“能不能别盯了，你三弟有些紧张。”
　　“我没看你。”贺正西狡黠道。
　　“啤酒利尿啊！给哥的膀胱一点活路好吗。”
　　“你尿嘛，我真的不看你。”
　　“算了！”林彦重新提上裤子，“我出去吹吹风，酝酿一下。”
　　（至结尾手动略过656个字）
　　作者有话要说：
　　提要那句来自手动删除的部分哈哈。


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林彦铁青着脸走出火锅城，身后跟着一瘸一拐的贺正西，再往后是乐得合不拢嘴的蔡栩生。
　　“哎！弟弟啊！”蔡栩生贱嗖嗖地跑上前，戳戳贺正西的腋下，“被修理了吧，哈哈！”
　　贺正西吃痛地嘶了一声，加速走了两步，没搭理他。
　　蔡栩生也不生气，他顶着一头迎风招展的白毛，连蹦带跳地越过贺正西，追到林彦面前，仿佛是个刚刚加入少先队的小学生。他眨着纯真的眼睛，愉快道：“林彦哥哥，不要生气，带你去我的工作室看看呀！”
　　林彦皱眉：“你不上学了？搞工作室很忙吧。”
　　蔡栩生：“你不也当餐厅主管了！”
　　林彦笑道：“副主管好么，我就是个帮忙打工的，半路出家。”
　　“有钱赚就行！”蔡栩生搭上林彦的肩膀，“要不是你五月找我拍照，我都想不起来自己还能搞这个，财路一条啊！跟着林老大，果然能发家致富！”
　　“不得了，你都知道发家致富这个词汇了，高考语文不是72分吗？”林彦惊讶地说，“有合伙人么，自己单干恐怕太累，那位大李姑娘呢？”
　　“人家专业摄影师。”蔡栩生遗憾道，“她今年上大四了，下学期要去西北那边做一个公益项目，看不上我浑身的铜臭。”
　　“人各有志。”
　　“说得对。”
　　前面俩人一唱一和，聊得热火朝天，贺正西独自落在他们屁股后头踩路沿，满心郁闷。
　　林彦这人，大多数时间里温柔包容得过分，享受这些温柔和包容的，贺正西独一份，但他偶尔发的狠，也基本全招呼给了贺正西。
　　这能怪谁？不都怪自己手贱么？贺正西感觉自己肋下一阵阵发疼，不知道有没有被林彦一拳捶裂。
　　这就是手贱的报应，来得比台风过境都快，明明就差最后一步了。但他郁闷过后转念想，又觉得心里挺满足，毕竟自己已经朝着意淫过的目标迈出一大步，真实地接触到了林彦最隐秘的地方（之一），甚至林彦在他手里似乎还挺享受。在这样的结果之上，那剩下的一小步，已经完全不值一提了。
　　综合来说，此时此刻的贺正西，美滋滋的。美到心里直泛气泡，胳膊肘跟肋骨条都不疼了，浑身充满干劲，精神抖擞，无形中仿佛压根不存在的鸡冠子都红亮了一些。
　　林彦已经盯着贺正西看了很久，面对眼前陷入诡异状态的弟弟，他沉沉地叹了口气，退回去说：“大白菜工作室附近有个诊所，待会儿让医生给你检查下肋骨，可以的话，顺便把脑子也看看。”
　　“不用。”贺正西满足地揉了两下，“一点儿都不疼，估计就青了，我掀起来给你看看啊！”
　　“你可真是够没脸没皮的了。”
　　“我努力登峰造极。”
　　林彦说得对，贺正西已经彻底没脸没皮了。他的心思林彦都清楚，半个钟头前又刚刚进行了跨越隔阂的崭新尝试。就连不着调的蔡栩生，都明白他在想什么。
　　既然大家各自心知肚明了，那自己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贺正西不止没脸没皮，他还无惧无畏，甚至能做到越挫越勇。林彦越是捶他，他就越开心，最好能捶到他负伤住院，那样林彦搞不好还能日夜不离地陪床照顾。
　　即将满17岁的贺正西，奔着跟林彦预期完全相反的方向，变成了一个十分出色的独特少年。这里的独特二字如果换成个更加大众的词儿，那得叫“变态”。
　　但，无论如何，林彦依然对变态少年贺正西抱有期待。他希望贺正西别光在智商跟个头上能茁壮成长，最好在人格方面也能尽量正常一些。没错儿，是正常，一些。
　　至少，不能在公共场所的洗手间，去骚扰自己的大哥！
　　想到这里，林彦又开始纠结。这里头还包含着事关男性尊严的问题，他一直不能忍受贺正西跟对待小女孩儿一样对待自己，虽然他并不了解贺正西对待小女孩儿的方式。一个人在未成年的时候已经敢肆无忌惮到这种地步，到了20岁，恐怕去炸地球都是一句话的事情。
　　林彦在贺正西的事情上简直操碎了心，可是贺正西却似乎从来没有在意过这些。他自在地享受着来自兄长的关爱，然后在被揍成残废的边缘，疯狂试探，甚至为自己的勇敢行为感到自豪满足。
　　俩人各自抱着歪七扭八的想法，心不在焉地参观了蔡栩生的新工作室。打算离开时，外面路边上停下来一辆车。林彦不认识这车，但他熟悉车里的人。
　　“蔡表哥？”林彦惊讶地喊。
　　苏闻锁好车子，跟他打招呼，“好难得，你现在简直比我还忙，完全抓不到人。”
　　林彦心虚道：“嗨，都瞎忙。”
　　“最近怎么样？”苏闻问。
　　“还可以。”林彦拿余光看了眼身后的贺正西，走到苏闻跟前，低声说：“有空电话，我弟不知道这事。”
　　蔡表哥了然地点头，接着大声笑道：“虽然我的确是蔡栩生的表哥，可我不姓蔡，是时候换个称呼了吧。”
　　“那我应该怎么叫？”林彦想了想，“苏闻哥？苏闻老师？苏闻医……苏闻？老苏？”
　　苏闻笑着眨眨眼，悄悄道：“你还真是……根本不像是会找到我做咨询的那类人。”
　　“什么咨询？”贺正西突然走近插话问。
　　“餐厅咨询。”林彦迅速回答。他猜到也许贺正西会去打听苏闻的工作，后面又顺带解释了一句：“顾客心理咨询，去年的事情了。”
　　贺正西哦一声，掏着口袋又问：“回家么？”
　　林彦点点头：“回，这就走。”
　　旧祠堂平时没人住，夏季一到，雨水多，屋里屋外都泛着潮湿的味道。林彦要在走之前，把几间屋子里的东西全收拾出来晒一晒。
　　“这么看，这小院也不小。”林彦晾完被子蹲在台阶上说，“等毕业回来，还是要继续种菜。”
　　“你不能毕业呆在燕城吗？”贺正西问，“到时候可以把许叔接过去。”
　　“也有可能。”林彦揪起一棵草捻着，心情莫名地突然低落了几分。
　　现在院子里已经没有蔬菜了，平日里没人管，他也不敢再种，看起来非常荒凉。
　　两个人刚回来那天，石板缝隙里的青草长得无比放肆，比膝盖还要高一截。林彦站在这样的环境里，心里总会发慌。他庆幸现在天气还热，并且身边跟着贺正西。如果到年底回来看见一院枯黄的野草，自己恐怕又要出问题。
　　有了餐厅这份正经事情做着，林彦这大半年过得还算舒心。他忙，但忙得挺有奔头。苏闻说这是安全感在堆积，林彦认为这话应该改成“这是人民币在堆积”。一个在病床上亲耳听见父母商量如何把他丢去福利院的小孩子，安全感这东西本身就够扯了，林彦不奢求。他只盼望许嘉临能早日出狱，贺正西可以安安稳稳长大，可以的话，最好到时候他们仨还能住到一起，就在溪城。不住临水街也可以，他现在努力存钱，几年后可以拿出去作为首付，买套三居室，目标直指宋睿家开发的小区，搞不好还有折扣。
　　如此一番盘算，林彦发现，后面的生活还算充满了希望，值得被期待。
　　去年年末，林彦听从苏闻的告诫去医院做了检查，幸运的是，情况不算严重，尚在初期。林彦不肯承认自己得了那种病，更何况他吃得下，睡得着，工作学习顺顺利利，社交也没有遇到难题，怎么会抑郁？他一直坚信自己只是情绪出了问题，问题可能有些大，但今后肯定会好起来。在林彦的意识中，这根本不是病，既然不是病，就更加不需要吃药了。
　　至于那份医生给的诊断书与治疗方案，早被他锁进了书桌抽屉。
　　贺正西手上拿了个旧球拍在晾衣架旁拍被子，余光里，林彦一直蹲在门口台阶上没动过，不知是在想事情还是在发呆。
　　“哥。”他走过去，紧挨林彦坐下。
　　“啊？”林彦眯着眼睛抬起头，用手遮住阳光，望着满院子的乱七八糟问：“都弄完了？”
　　“嗯。”贺正西点点头。
　　“挺好。”林彦伸长腿，踏踏实实地也坐了下去，他靠向旁边的立柱说：“我睡一会儿，你要是困，也进去打个盹吧，夜里还要去赶火车。”
　　“在这儿睡？你不晒？”贺正西拧起眉毛，他只是在院子里站了几分钟就已经大汗淋漓了，林彦居然要在这里睡觉？他晃晃林彦的胳膊说：“会中暑。”
　　林彦闭着眼睛摇脑袋，“不会，别说话，我已经睡着了。”他喜欢被热辣的太阳光包围着，舒坦、自在，还暖和，即便大夏天并不需要暖和。
　　贺正西独自在旁坐了几分钟，走回屋里拿了一把伞出来，刚要撑开，林彦像是知道他做什么一样，又闭着眼开口了，他说：“别挡阳光。”
　　贺正西匆匆忙忙地把伞往身后一藏，结巴道：“哦……哦！”
　　林彦并没有睡很久，半个钟头就醒了，他走到院子里给被褥挨个翻完面，出门去附近的市场买了些熟食回来。傍晚，两人把东西陆续搬回屋里，叠整齐，遮好防尘罩。
　　林彦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语带惆怅地说：“吃完这顿，又得走了。”
　　“对啊！”贺正西明显要更加高兴一些，“我跟老贺说了，开学后天天住你那儿。”
　　“住我那？”林彦明显不太同意，“出租房那里？你上学怎么办？你可是高中生！”
　　“不过几站公交，不然我可以骑车啊，那样还环保。”贺正西开心地回答。
　　林彦还想再说几句，但他话到嘴边，又觉得自己讲出去的都是教训，没有意义。他伸手按了下贺正西的脑袋说：“你自己别影响学习就行。”
　　“不会，我任何事都不会受影响。”贺正西颇为自信。
　　“你倒是牛气。”林彦对他感到无奈。
　　解决过晚饭，他们坐院子里看了一阵子星星，9点钟开始出发去火车站。
　　兄弟俩拖着行李箱走出大门，迎面停着辆眼熟的车。
　　“陆驰哥？不说别来送么！”林彦惊喜地喊。
　　“得了吧，你说不送，还不让我来了？”陆驰走过去，向他们展示手机消息，“家里俩老人千叮咛万嘱咐，我必须送站。”
　　“又要麻烦陆哥了。”贺正西接过车钥匙去开后备箱。
　　陆驰摸出一根烟，搁进嘴里，“你可真是长大了，看起来稳重不少，以后你哥可以轻松一些。”
　　“早晚要长大的嘛。”贺正西放完东西走到车前，看见陆驰叼着烟，顺势打算从裤子口袋里掏打火机，掏到一半时，才猛然意识到林彦也站身边呢，这事儿得瞒着。他顿时心脏狂跳，点也不是，放回去也不是，懵了。
　　“你平时身上装那玩意儿做什么？”林彦盯着他问。
　　贺正西迟疑半晌，发觉自己实在找不出更好的理由，只好承认道：“……抽……抽烟。”
　　“可以啊。”林彦斜了他一眼，“先上车吧。”
　　“哦……”贺正西惴惴不安地提着小背包钻进车子，他想了想，又解释说：“我没天天抽，就偶尔。”
　　林彦一脚踏进车里，摇下车窗，呼了口气说：“偶尔是怎么个算法的？恐怕初中就开始抽了吧，瞧你这动作，够熟练的。”
　　“我很少抽……”贺正西偷瞄林彦的表情。
　　“我看不像。”林彦凑到贺正西跟前，上下左右地仔细嗅了一阵，嗤笑道：“我说你怎么天天嚼口香糖，嚼那玩意儿有什么劲，原来是为了遮盖烟味儿。”
　　“主要怕你生气么。”贺正西带上笑脸道。
　　“我生气？我不会生气的，总归身体是你自己的，校规在你眼里恐怕也算不了什么。”林彦摊开手脚看着外面的路灯，语气生冷。
　　“你这话不就是在生气嘛……”贺正西嘟囔了一句。
　　“我哪里敢，这世界上，还有你不敢尝试的事情么，应该没有了。”林彦深呼吸了一口，心里积攒已久的失望全部挤在喉头。他想到自己在贺正西回燕城的时候，还特地写过信，文字说不上多么优美，至少全篇足够真挚肺腑。几年时间过去，贺正西已经完全与他信里写的期待背道而驰了。
　　贺正西对林彦的态度感到烦闷，他扯扯手机上的挂件，低头道：“确实有不敢做的事情啊，我现在跟你说话都小心翼翼的，生怕惹到你。”
　　“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林彦转过头看向贺正西，“我还去参加你的家长会，可你听过我一句话么？我并不是禁止你抽烟，咱们说过的，中学阶段不行。”
　　“我错了，我以后不抽了。行吗？”贺正西没好气地一脚迈出车外，把打火机往垃圾桶里一丢，又重新坐回来，嘭一声甩上车门。
　　“不是你的车，你下手就不能轻点儿？”林彦提高声音道。
　　“陆哥我错了！”贺正西冲陆驰道歉。
　　“嗨，没事，咱准备走了哈，各退一步，少说两句。”陆驰扭头道。他全程没想明白这兄弟俩为了点小事都能吵，又不好直接开车，担心到时候打起来会出事。
　　“不好意思陆驰哥，您开车就行了，不用担心我们。”
　　贺正西跟陆驰说过话，把裤子内兜和书包都翻出来给林彦看，“哥，你可以检查的，我包里真没装几根烟，这次回去也不抽了，行不行？”
　　“你不需要给我展示口袋。”林彦倚着车窗说，“我没必要管那么多。”
　　“你这话什么意思啊……我都道歉了，我也保证不抽了，还要怎么着啊。”贺正西有些不满，他想不通林彦到底是什么心思。
　　林彦重新转回脑袋，他的刘海被风吹到一侧，露出白皙的额头，迅速掠过的霓虹灯光落在大半张脸上，这景象让贺正西瞬间有些恍神。但下一秒，林彦却自嘲般笑了，说：“你想抽就抽，不用为了谁去放弃，以后可以更勇敢一些，甚至去吸毒也无所谓，不用给我报备。”
　　林彦说话的声音几乎是轻不可闻的，贺正西却听得一清二楚，甚至从中嗅出来一丝失望的气息。他着急地抓紧林彦的衣袖，吼道：“我不会吸毒的！我有自己的原则，那种事我不会去做。”
　　“你的承诺太多，太随意，还是少做一些保证吧。”林彦说，“这样显得你没有担当。”
　　“怎么又扯到担当上去了？你到底想说什么啊……”
　　贺正西感觉自己要发疯了，放在平时，这话题估计早过去了，但今天林彦就是不松口。
　　“我不想说什么，我说你就算以后吸.毒，我也不会再多教训你一句。”林彦平静道。
　　“我不吸毒！我说多少次了，我不吸.毒！”贺正西愤怒而烦躁，“说到吸毒，你倒是应该去说一说别的什么人！而不是在这里教训我！”
　　“……你什么意思？”
　　林彦闭上眼睛，胸腔一阵刺痛。
　　贺正西的火气蹭地窜了起来，他伸出手指着林彦，脖子上迸出青筋，“我说你应该去牢里跟许叔说！说他不应该去掺和毒.品，指不定他以前吸过多少次了！我就算真吸.毒，也是跟他学的！他碰没碰过那玩意儿，你比我清楚！你骂我有什么用？他还不是要在监狱里蹲到老！他要是不去搞毒.品，你……”
　　“小贺！”陆驰立刻踩了刹车，打断贺正西，“你快成年了，要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这话你得问我哥，他今天抬的什么杠！我都说以后不抽了，他不听！”贺正西吼完，拽起背包推开车门走到外面，狠捶附近的一棵树干，“操！都特么什么乱七八糟的！”
　　“你这孩子！”陆驰担心贺正西跑远太危险，急忙下车去喊他回来，“行了，兄弟俩，能有什么疙瘩是解不开的？回去跟你哥道个歉！”他抓起贺正西的手，“傻了吧，你跟树较什么劲？这都出血了。赶紧回车上，我那有药水。”
　　“我不去！”贺正西拧过脑袋往前挪了几步，看向身后车子里隐约的身影，执拗道：“他又不待见我，我干嘛腆着脸回去啊！”
　　陆驰哎呦一声，揽过贺正西的肩膀，“我的好弟弟，你这话可千万别让林彦听见，我反正是没见他对谁这么好过。他把你从7岁带到大，说你两句难道不应该？有则改之无则加勉，今后他真不搭理你了，你哭都没地方！”
　　“他现在就不想搭理我了，你又不是没听见……”贺正西小声道，“我最怕他说不管我。”
　　“果然年少天真。”陆驰笑了，“他哪回不管你了？我刚才听你们俩吵吵，怎么，林彦真给你去开家长会啊？”
　　贺正西哼一声算作回答。
　　“你这都被亲爹亲妈领回家了，林彦还能去你的家长会，够可以了的！别说明天，我看待会儿你一上车，再诚诚恳恳去道个歉，保准就没事了。”
　　“我不信。”贺正西抠着树皮不肯回去。
　　“不信啊？不信那我带上林彦去火车站了，你反正一个大小伙子，自己拦辆车吧。”陆驰摆摆手，转身要走。
　　“别啊！”贺正西立刻喊，“带上我，上了车替我说句好话，不然他真会上手揍的！”
　　“那咱赶紧走呗！”陆驰无奈地摇摇头，絮絮叨叨地说：“你哥这么多年，怪不容易的，别老跟他闹，虽说你俩也就差三岁，可长兄如父啊。何况，既然不是亲兄弟，人家凭什么对你好，再看看你自己，好歹高中生了……”
　　林彦独自在车上呆着，安分许久的耳朵嗡嗡直叫。他不怕贺正西说狠话，贺正西也不是头一回这样了，他多少有了些经验，但唯独受不了许嘉临的事情被拿出来评说。
　　他很难受，脑袋里像是有一团黑线来回地缠绕着，上下里外，揪得浑身都疼。
　　林彦在车座上蜷缩几分钟后，缓慢地睁开眼睛，路边陆驰还在跟贺正西说话，不知道是因为隔着车厢，还是耳朵真的出了问题，总之他什么都听不见。
　　周围异常地安静，连过往车辆的汽笛声都消失了。
　　短暂的寂静过后，一个缥缈不定的声音钻进了他的大脑——
　　切断那些东西吧，切断了，就不会难过，就能快乐。
　　就现在，趁着那两个人还没回来，赶紧下决定！
　　决定？什么决定？怎么切断？
　　林彦掰着车窗慌乱地坐直身体，他迅速地看向周遭，什么人没有。一阵风从外面飘进来，上臂瞬间激起一层小疙瘩。他想找出手机给谁打个电话，比如外面的贺正西，或者陆驰。可在毫无章法的胡乱摸索中，他抖着手从书包里侧的小夹层里，翻出来一把外部已经生锈的剃须刀。
　　不是电动的，是里面夹不锈钢刀片的老款式。这是许嘉临的东西，走之前林彦特地装进包里的。
　　他哽着喉咙，哆哆嗦嗦地把剃须刀拆开，捏起薄而锋利的钢片，就着路灯的光看了几秒钟。
　　眼前仿佛有一瞬的恍惚，等再次聚焦视线，刀片已经在手掌上深深地划了下去，血珠迅速的从组织缝隙挤出，汇聚成两条细细的线。他怔怔地看着血液走出的纹路，有些茫然。
　　当尖锐的疼痛透过神经末梢传递进大脑，林彦才猛地打着颤清醒过来，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我疯了吧，怎么办……”
　　他看着脚下聚起的那极小一洼鲜血，痛苦地喃喃自语。


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简单做过清创就完全足够了，真的，相信我！”
　　林彦举起被裹了厚厚一层绷带的手，再次对天发誓。
　　“不行，那刀片都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里搁多久了，必须打针，而且刚才去的诊所太小，看起来不够正规。”贺正西紧抓林彦另外一只手，扭头对陆驰冷静地说：“陆哥，开车，去市医院，油钱我报销。”
　　陆驰啧了一阵掉转车头：“我到底该听谁的？你们俩商量好，给个准话。”
　　“我的！”
　　“我的！”
　　后排俩人异口同声喊道。
　　“刀片上没生锈，也不脏，信我，没事的。”林彦单手抽出几张湿巾，弯下腰，扯着身子去擦拭脚边干涸的血迹，闷声道：“陆驰哥，咱还是直奔火车站吧，不然浪费两张票，又得重新买，麻烦。”
　　“这能是麻烦的事儿吗？”贺正西激动地想站起来，脑袋被车顶棚一磕，只好重新坐回去。他按住林彦的手，接过湿巾，边擦边嘟囔：“要是破伤风了怎么办，伤了神经怎么办，真是，哥你带什么不好，带个剃须刀出来睹物思人……”
　　他摊开擦满血的湿巾，叹了口气，靠回椅背上说：“吓死我了，还以为你被我气到脑子发昏搞自残呢！”
　　林彦不自在地干笑两声：“怎么会呢，你自我感觉过分良好了。”
　　“不过那玩意随便划几下，能划这么深？”贺正西掏出一瓶水倒在血迹上，继续擦着，“这血量很大啊，刀片够厉害的，回去给你买袋红枣补一补，哥你抬抬脚，这下面还有一点儿。”
　　“哦。”林彦点点头，随即内疚地朝前排的陆驰说：“这车里一股子血腥味儿，得麻烦你洗车了。”他用胳膊夹着钱包，抽出一张纸币，准备找个地方悄悄塞进去。
　　“等等。”陆驰扭身，眼疾手快地捉住林彦的手。他把塞到一半的钱捏出来，迅速地打了两个对折，递回去，“收着，不需要。”
　　“我昏头了，没找准时机。”林彦抬起眼睛，咬紧嘴唇，有些无辜地看着陆驰，“还是嫌少啊？那我再给一张。”说着又拧脖子去掏钱。
　　陆驰：“别装可怜，我不吃你这套。”
　　“那好吧，不跟你客气了。”林彦把钱拿到手里，舒展开，再放回钱包。
　　每做一个动作，他掌心的伤口都密密麻麻地泛着疼。虽然割下去的时候脑子是混沌的，但这时候已经慢慢恢复了，恐惧跟后怕布满胸腔。第二次了，林彦想，如果那回在山上也算的话，这是第二次在无意识的情况下，产生自我了断的倾向。
　　该怎么办？他有些痛苦地按了按眼角，茫然地看向车顶。
　　身旁的贺正西已经忙完了，等他丢完垃圾回来，陆驰启动车子，开始朝火车站赶。林彦一直仰着头发呆，夜里的灯光一束束交替打在他的脖颈上，勾勒出清晰的骨骼形状。
　　隐隐约约的，贺正西感觉林彦的情绪似乎不太对，但他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不过他知道，这回自己把林彦惹急了，他有些担心林彦的耳朵，但不敢开口。
　　在说出那些话的瞬间，贺正西已经后悔了。他完全看得见，当时林彦眼睛里充斥着巨大的震惊跟失望。所以他推开车门逃走了，他不敢再面对林彦那张总是笑意盈盈的脸。他用刻薄尖锐的气话，狠狠地伤害了自己最在意的人。
　　许嘉临涉毒的事情，让林彦一直处在煎熬之中。偶尔他也会怨恨许嘉临，恨他为什么头脑发热去触碰底线。但在怨恨之外，作为一个男孩子对养父的依赖又让他感到痛苦，他恨自己不够努力，不够富有。如果自己有很多钱，许嘉临能不能提早几年出来？他不想一个人呆在旧祠堂那个破烂院子里，他太需要一个长辈的陪伴了，即便许嘉临并不算合格的父亲。
　　这是一根藏在林彦内心深处某个小角落里的刺，现在，贺正西把这根隐刺血淋淋地重新挖了出来，甚至逼林彦去看，去触碰。
　　太累了，林彦在半睡半醒间缓慢地思考。他只是想快乐地活着，可从小到大，为什么每天都这么累？他实在不想继续往前走了，哪怕半步。这将近20年的人生，有大半都是挣扎着爬过来的。脑袋累，耳朵也累，手脚都累，甚至在这一刻，连心都不想继续跳动了。
　　前所未有的困乏疲惫笼罩着林彦，他一下一下迟钝地眨眼。
　　针对贺正西的任何一件事，他都不能再插手了，必须做个冷静的旁观者。
　　陷入沉睡之前，林彦混混沌沌地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直到进站检票，林彦才勉强支撑着睁了几分钟眼睛。他像缕游魂，亦步亦趋地跟着人群，行李都懒得管，找到自己的位置，倒头接着睡。
　　“好好顾着点你哥，我看他情况不太好，有事给我打电话。”陆驰跟贺正西嘱咐道，“今天就不能让你俩走，路上恐怕够你折腾的。”
　　贺正西：“我哥这人，您又不是不知道，您到家也电我一下或者来条短信，这么晚了，我哥肯定也不放心。”
　　陆驰点点头，又按了按贺正西的脑袋：“行，我先走了。”
　　“嗯。”贺正西跟他挥手。
　　陆驰走了两步又停下，转过身远远喊道：“别老气你哥，知道吧！”
　　贺正西自然而然地就想回答‘知道了’，可他正准备开口时，嗓子眼却仿佛被堵住了似的，愣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俩人对望了一阵，陆驰几乎要跑回来给他一巴掌了，贺正西才用力地点了点头。
　　“会的。”他说，“以后，绝对不再这样了。”
　　最后一次保证。
　　林彦这一路睡得并不安稳，到后半程，贺正西躺在上铺抱着本书走神时，下面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穿鞋的声音，他伸出脑袋去瞧，林彦已经匆匆忙忙地推开门朝洗手间方向跑走了。他立刻敏捷地翻身下床，从包里翻出个一次性纸杯往身上一揣，也跟着跑了过去。
　　五、六分钟后，林彦弓着背走出洗手间。他刚刚漱过口，清瘦的脸颊上还带着水珠，眼眶微微泛红，每次呼吸，嗓子似乎都在漏风。这模样让贺正西心里发痛，他第一次发现，原来林彦也会脆弱。
　　“肠胃感冒，吐完再睡一觉就没事了。”像是预先知道贺正西要说什么一样，林彦抢先开口道。他扶着手边的柜子定了定神，才慢慢地开始挪动脚步。夜里吃的东西刚才一口气吐了个干净，列车轰轰隆隆的声音震得他浑身打晃。
　　贺正西专注地盯着林彦看了一阵子，没能得到更多的回应，心里升起一些失落。他走到林彦面前，屈了屈腿，伸出手说：“上来，我背你。”
　　“我可不轻，这一年都在跑步，长肌肉了。”林彦哑着嗓子道。
　　贺正西笑了笑，拍自己的背：“别小看你弟，来。”
　　“好吧，那你悠着点儿。”林彦低声笑着，小心翼翼地趴在了贺正西仿佛雏鹰一样年轻结实的背上。
　　“坐稳了？”
　　“坐稳了。”
　　“那咱们出发。”
　　“好。”
　　仿佛不久前的那场争吵从未发生过，贺正西背着林彦，在周围人疑惑的眼神里，走回了属于他们的那间车厢。
　　林彦靠坐着下铺床沿，不敢挪地方，也不说话。他有些难受，胃里已经没东西可吐了，胸腔却依然憋闷。贺正西手足无措地站在他面前，同样沉默着。车厢里另外一个人在睡觉，狭窄的空间里无比安静。
　　贺正西兀自思索一阵子，手慢慢地伸了出去，在几乎要触到林彦的额头时，林彦突然开口了，贺正西听见他用意外低沉的声音说：“没发烧，你给我倒杯水，然后就上去休息吧。”
　　贺正西的胳膊在空中尴尬地停顿了几秒钟，最后只好收回来。他拿起那个跟自己运动背包里一模一样的同款保温杯，走到外面，排队接热水。
　　林彦确实没发烧，他不确定自己到底有没有肠胃感冒，他想自己可能只是单纯地犯困，需要睡眠，需要彻底的休息。林彦盯着对床睡得正香的大哥看了片刻，很快，像是被传染了一样，他又再次闭上眼睛，开始了下一阶段的混沌梦境。
　　贺正西提着保温杯回来时，林彦歪着身子躺在小床上睡得正沉。即便这个夜晚的经历实在算不上愉快，但他睡着以后的眉眼依然温柔好看，戾气这种东西，似乎从来没有在他的身上出现过。贺正西悄悄地脱掉鞋子，长腿一伸跨到林彦身体两侧，骨节分明的手缓慢地摩挲着林彦的脸，漆黑阴郁的眼睛里，微妙的情绪时隐时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着，贺正西仍旧没有从林彦的身上下去。
　　“哥哥……”他小声地呢喃着，“我快疯了，喜欢你喜欢得要发疯了，哥……”贺正西把鼻尖深深埋进林彦的脖颈，仔细、认真、专注地嗅着。他目含炽热，一路从锁骨到小腹，指尖微微触碰着林彦衬衫下温热的肌肤。
　　“瞎闹……倒水……”林彦闭着眼咕哝了一句。
　　贺正西愣了愣神，随即蜻蜓点水般轻吻了一下林彦的额发，小声说：“等着，马上给你水。”
　　他利利索索地翻身下去，伸长胳膊从上铺重新拿了枚纸杯，把保温壶里的水倒进去，搁在唇边慢慢地吹了半分钟，才敢给林彦喝。
　　在弯腰喂林彦喝水的间隙，贺正西突然感觉自己正被一道陌生的视线盯着。他不动声色地喂完水，收好纸杯，拧上保温壶盖子，才转过脸，对上视线的主人。
　　“你……你们，什么关系啊？”对面大哥的表情极其诡异，说话磕磕巴巴。贺正西记得刚上车时，这人还挺正常的，他在脑袋里迅速筛选一遍刚才自己的作为，随即憨厚地笑着说：“我哥感冒了，身体不舒服。”
　　大哥擦擦额头不存在的汗水，满心狐疑地点了点头，“哦，那你们兄弟关系可够好的……哈哈。”
　　“是啊，大家都这么说。我们从小没有父母，是他把我带大的。”贺正西稳重正经地回答。他仔仔细细给林彦盖好随身带的毯子，回过头再次笑着对上大哥的脸，“是不是打扰您了，不好意思，您继续睡，我也要休息了。”
　　“……哦，睡吧，睡吧。”大哥被贺正西的憨厚笑容搞得浑身发毛，迅速地转了个身，面壁而眠去了。
　　他们乘坐的这趟列车，沿途有将近30个停靠站，总路程超过2000公里，由南向北，从水田飙到玉米地，林彦就这么一路睡了过来。
　　到了燕城，程琪过来接站。
　　“可算是瞧见人了，这些天忙死我。”程琪迎过去帮忙拖行李箱，视线落到林彦手上，顿时惊呼道：“老天，你的手怎么回事？！”
　　林彦连连往后退了两步：“小点儿声，我耳朵疼。”
　　程琪立刻捂住嘴，用蚂蚁才能听见的声音再次问：“老天，你的手怎么回事？！”
　　“不小心被刀片割到了。”林彦恹恹地打了个哈欠，“辛苦你把我送回去了。”
　　“不先去店里遛一圈？小姑娘们都盼着你回来呢，今天还有个试餐会，你可以带着贺弟弟去蹭饭。”程琪说。
　　林彦扬了扬脖子说：“给我两天假，我得睡觉。”
　　程琪好奇地上下打量林彦，精神确实不太好的样子，“行，你这几个月够累的，好好休息，身体是本钱。”
　　“嗯，谢了。”说话的工夫，林彦又打了俩呵欠，他指指贺正西，对程琪说：“先送他回家吧，咱们俩反正住得近。”
　　“我不想回家，住你那，行么。”贺正西小心翼翼地问。
　　林彦顿了顿脚步，转头用困到难以聚焦的眼睛看着贺正西，半晌后，他终于开口道：“行啊，随你。”
　　贺正西听完，放下了半颗心。
　　林彦说要在家睡觉，这话半点不虚，他的的确确要睡够两整天才行。头天下午，程琪带着火锅材料去出租房找他偷闲吃饭，都没能起得来。
　　“不是，你哥到底怎么回事儿啊？”程琪推开门看了一眼埋在枕头里睡得脸颊泛红的林彦，又退出来，忧心忡忡地问贺正西，“别是生了什么大病，不过上月组织员工体检，他身体也还好。”
　　贺正西烦躁地抓抓头发，靠在客厅的墙上，说：“我来之前惹他生气了，火车上他又有点儿感冒，吐得挺严重……”
　　“怎么惹的？”程琪关上卧室门，点了一根烟，走到阳台上。
　　“我跟你说，你能替我想想办法么？”贺正西问。他见程琪抽烟，忍不住也开始掏口袋，不过很快就面露窘色地停手了。
　　“哟。”程琪被贺正西这一系列的动作逗笑了，“抽烟肯定是生气的事儿之一。”
　　“是啊……”贺正西靠在阳台上，抽出一条口香糖，嚼着。
　　虽然跟程琪认识的时间实在太短，但直觉告诉他，程琪跟他哥的关系确实不错，又是合作伙伴，或许能给出一些建议也说不定，但也可能会直接上手一拳。
　　“然后呢？跟我说说吧。”程琪摆弄完阳台上林彦种下的几盆绿植，望向贺正西，“你看起来真像个叛逆期的困惑少年。”
　　“也许吧，总之我想不出解决办法了。”贺正西抄起手边的小喷壶开始给植物浇水，直到每个叶片上都变得干干净净，他才犹豫不定地开口。
　　“我们俩的情况比较复杂一些，我不知道有些细节说给你听好不好，比如……”他纠结地抓额头。
　　“比如，传说中的许叔，嗯……那什么的事情？”程琪问。
　　贺正西诧异地抬头，“我哥居然连这个也说给你听了？”
　　程琪吐出口烟，点头，“他说，既然是合作伙伴了，有必要告知我跟老板娘这些事情，他希望我们不要介意这样的背景。”程琪在烟雾缭绕里皱眉回忆着，“林彦太坦诚了，你知道吗，他当时甚至说，如果担心招来麻烦，他可以立刻收拾东西走人。”
　　贺正西心里突然抽疼了几下，他不知道该如何继续说下去了，因为他完全不清楚林彦因为许嘉临的事情都遭遇过什么。在贺正西的眼里，林彦一直是自信、强大的，似乎时时刻刻都在披荆斩棘。
　　程琪看了眼发呆的贺正西，继续说：“这次回来，他简直像棵枯萎的小草。他意志力比任何人都强大，一般不会这样，希望你能在可说的范围内，尽量多说。”他掐灭手里的烟，表情很严肃，“毕竟他可是我们餐厅的大护法，当然了，他更是我的朋友，或者说弟弟。无论他经历了多少事，林彦终究只是个学生，他可不是超级英雄。”
　　贺正西沉默了许久，说：“……我……我其实很喜欢我哥。”他说完这句话，又急急忙忙解释道：“不是兄弟之间的亲情，准确说，我爱他，我希望能照顾他一辈子。”
　　他看向震惊满脸的程琪，带着寻求支持的语气，“你在国外待过那么久，应该能理解的。”
　　程琪张了张嘴，最终点了点头，疑惑地问：“可你们不是兄弟么？”
　　“我们没有血缘关系，我们两个都是许叔收养的孩子，只是后来，亲生父母又把我带回来了……”贺正西低下头，神色里充满愧疚。
　　“好吧，你继续。”程琪说，“你强.上.你哥了？”
　　这回轮到贺正西震惊了，他尴尬地回答：“没有，我不会的，不过……其实也差不多。”
　　“差不多？到什么程度了？！”
　　程琪的眼球几乎要脱框了，他惊讶于面前这个大男孩儿的行动力。
　　”就……我趁他不注意，用手摸过他几次，而且，摸的很……怎么说呢，你是男人，应该懂的。”贺正西见程琪的表情十分难看，立刻又道：“我手指没有进去过。我哥他，其实也会揍人的，虽然平时看不出来，他拳头特别硬。”
　　程琪无奈地掏掏耳朵，不怎么客气地高声道：“你还想进去？！林彦没干掉你就不错了，更何况你是未成年。这样的事情，如果真的诉诸法律，你哥占不到一点话语权。”
　　“还，还有……一件事，可能是导致他变成这样的直接原因。”贺正西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还有？！”程琪呛了一嗓子，“没想到啊，你小小年纪，够厉害！”
　　贺正西灰头土脸道：“是啊，我自己一梳理，发现确实不怎么样，简直劣迹斑斑。”
　　“来吧，”程琪拍拍手掌，“继续讲述你的劣迹吧，林彦下不去手的话，我可以代劳。”
　　“我没有意见，给我一刀都行。”贺正西红着眼睛说，他努力地仰起脑袋，像是下了巨大的决心一样，从抽烟这件事开始，讲述起两个人的争吵。每句话，每个细节，甚至表情，他断断续续复读机一样说了十几分钟。
　　“……最后我大概是气急了，脑子跟不是自己的一样。我竟然跟他提了许叔的事情，就是我们的养父许嘉临。我说，指不定许嘉临吸过多少次毒了，他会蹲监狱蹲到老，是活该，他应该把教训我的话，多说给许叔听……而不是在这里跟我说个不停。”贺正西有些痛苦地抬手盖住眼睛哽咽了几声，后悔道：“我肯定把他伤透了，我看得出来，他很失望很难过，我感觉自己简直没良心，白眼狼，不是人。”
　　“我听完也觉得你不是人，顺便，你记忆力挺好，不愧是好学生。”程琪沉默了几分钟后说道，“那他的手呢？林彦的手是怎么回事？”
　　贺正西艰难地回想了一下，说：“我当时没有脸再继续面对我哥，就开车门跑了，送我们俩去车站的大哥下车追我，等我们两个再回来，他的手上就全是血了，眼睛里又恐惧又茫然。”
　　他伸出自己的手，向程琪比划着，“很深的刀口，我哥说是不小心被割到了。他流了很多血，真的很多，脚边上全是。我们当时很紧张，就带他去附近的诊所做了清理和包扎。”
　　他说完话，重新看向皱眉思索的程琪，问：“我绝对是做了件大错事，对不对？我现在脑子很乱，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补偿，才能让他心情好起来。”
　　“你等等。”程琪朝贺正西打了个暂停的手势，“你们出去后，车子里就剩下林彦一个人了，对不对？”
　　贺正西点头：“对，当时已经是夜里8、9点钟了。”
　　“车里开灯没有？”
　　“应该，没有……”
　　“也就是说，没人看见他做了什么，在阴暗的环境下，即便外面有路灯，也不一定能照亮整个车厢。”程琪在阳台上来回踱步，自言自语地分析着，“他手上的伤，说是不小心被刀片割的，我感觉不太可能。”
　　“为什么？”贺正西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他脑子里压根没细想过这事情，林彦说不小心，他就信了。
　　“林彦手上有几道伤？”程琪问。
　　“三道，三道很深的……”
　　贺正西说着话，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猛抬起头。他定定神，对上程琪的眼睛，对方也给了他一个同样的猜测：
　　谁会连续三次不小心被割伤？伤口还那么深？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阳台上程琪跟贺正西一直在说话，声音时高时低，林彦反复被吵醒数次，关键他又听不清，除了烦躁还是烦躁，只好翻身起床。
　　“你们俩，嗡嗡嗡嗡的，没完了是吧。”林彦抄起两瓶水往那边一丢，“不说吃火锅么？还没开始？”
　　“这不等你呢么。”程琪两手并用稳稳接住，递给贺正西一瓶，转头道：“筒骨火锅，吃完你也别睡了，跟我去店里转转。”他拧完瓶盖冲林彦抛眼神，“就当放松放松。”
　　“别搞这套，怪恶心的。”林彦长腿一跨，盘踞到沙发上，忘我地灌下半瓶水，朝程琪挑下巴，“这段时间店里还行吧？”
　　程琪走过来，也盘到沙发上，“前几天有个闹事的，我找菜市场认识的大哥给吓回去了。”
　　“你悠着点儿，等我缓过劲，咱们就把料理教室搞起来，放完假，富贵闲人都要出来撒欢了。”林彦说着话拧拧胳膊，靠上抱枕又要睡。
　　他在家里穿着比较随意，大裤衩白背心，屈腿躺下去的时候，柔韧的大腿跟胸前的两粒隐约露出来。程琪虽然是个明白圈里事的知心大哥，但他比直角尺还直，所以这样的风景到他眼里，就变成了“诶呀，你别在这里睡，穿堂风会吹过来，不然还是坐起来我们吃火锅吧。”
　　但贺正西那厮就不同了，贺小弟的目光，从阳台一路翻山越岭曲折回环，打着旋儿地落在陷进沙发的那个人身上，心思无限活络，脑筋疯狂打转。直到下一秒，那只缠满绷带的手落进他的视野，贺正西火热的情绪立刻冷却了。
　　刚才在阳台，程琪似是而非地猜测说，林彦搞不好可能有心理问题，让他平时多观察，不要等到出事再重视。贺正西嘴上说不可能，程琪骂他讳疾忌医，贺正西心想并不是这样，他也忐忑，只是，他不能接受向来积极的大哥也会碰上这种事儿。
　　他试探性地又朝程琪问，餐厅有没有请过消费者心理顾问这号人物，程琪说确实请过，是个30多岁的眼镜男。贺正西努力回忆起几天前见面时苏闻的长相，有没有30多岁他不清楚，眼镜男倒是真的。林彦闲着没事干嘛会认识一个心理咨询师？他又不是大白菜那样的交际花。
　　贺正西人生经验有限，但不傻，行动力也不差，他悄悄给蔡栩生发了条短信，说希望晚上能跟苏闻聊一聊。蔡栩生迟迟疑疑老半天，最终还是把苏闻的联系方式发了过来，又备注道：别让你哥知道。
　　虽然还没有跟苏闻深入地交流，但当他一条条把逻辑捋顺，程琪的猜测仿佛变成了事实，清晰地摆在他面前。
　　然后呢？该怎么办？林彦有意识地去找心理咨询师做辅导，恐怕是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状况，现在我如果重新提一遍，会不会引出更大的问题？到时候俩人再吵一架，林彦的刀片往上挪几寸也不是没可能。
　　贺正西望向沙发里跟程琪有一搭没一搭聊工作的大哥，脑袋里全是难过和自责。他从没有细致认真地去探寻过林彦的内心，在过去的将近十年时间里，有大半都被他拿来享受了。他在林彦面前抖机灵、耍滑头、各式撩拨，甚至说错话做错事，然后再嘚瑟瑟地等待林彦无奈一笑后的宽容。贺正西过去没见过林彦苦恼崩溃的糟糕模样，然而在缓慢流逝的时光里，这些变化似乎真的悄悄发生了，神不知鬼不觉。
　　“你站太阳底下把自己当铁板烧吗。”
　　贺正西顺着声音转头一瞧，刚才还窝沙发里的林彦已经套上围裙打着哈欠，准备进厨房了，“去跟你程琪哥把带来的东西收拾收拾，我去弄锅底。”
　　“啊？哦！这就去！”贺正西被喊得一激灵，收回乱飞的思绪，匆匆忙忙跟程琪交换了个眼神，切土豆去了。
　　林彦一摸上那个厚底小炖锅，恍惚乱飘的踏实感便慢慢聚了回来。
　　烦躁什么？该干嘛就干嘛吧。他利利索索地把电磁炉拿出来，架上锅，煮热水给那几节筒骨去血漂沫。他做锅底没什么太独特的地方，也不用备高汤，葱切段姜切丝，拍两瓣蒜，揪几粒花椒，下筒骨，再加一匙粗盐，倒满水，开锅煮沸后，再陆续堆放别的食材就行。简单、快速、好吃。虽然单手处理起来稍显困难，不过有人帮忙，还算顺利。
　　“这自己煮的，就是不一样。”程琪招呼林彦跟贺正西赶紧把浮起来的肉丸子往外捞，顺手倒了一盘牛肉进去，“我不让了啊，你们俩自便。”
　　林彦无奈地夹起竹筷说：“这好像不是你家吧。”
　　程琪眉毛一挑：“哟？把我当外人啊。”他埋头专注地搅拌着瓷碗里的麻汁小米椒花生碎，搅完满足地抿一口，说：“咱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是要一起挣大钱的，这三五年都得在一个壕里当战友，我会经常性地提着肉蛋菜奶来这里视察！你要及时做好接待工作！”
　　林彦笑道：“你少看几集地方台黄金档电视剧吧！”
　　“不不不。”程琪晃晃筷子，“你不懂，纸醉金迷的季播剧压根不适合我，我就爱看柴火垛跟大田野！”
　　“虽然我在溪城的家没有大田野，但柴火垛努力努力还是可以有的，有机会你可以去那里玩儿。”林彦说。程琪这人，也是个幼稚跟成熟的混合生物，特纯粹，很少说‘不可以’，他喜欢直接交出行动纲领，林彦跟他相处得很舒服。
　　桌对面的贺正西虽然郁闷林彦一直跟程琪说话，但林彦看起来心情不错，他也跟着松了口气。
　　只是一顿火锅从开始到结束，仨人各吃各的，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没意，林彦连筷子小白菜都没给贺正西夹。手不方便嘛，贺正西自我安慰。
　　“哎……”贺正西边涮锅边叹气。他要萎了，不久前，他那碟子里的肉还冒尖儿呢。
　　程琪靠在厨房门口，边看边笑：“自作孽了吧，装*装大发了吧，不招人待见了吧。”幸灾乐祸得不行。
　　贺正西哼哼唧唧的，没反驳，他可不就是自己搞的么。
　　“吃饭的时候倒是挺正常的，怎么这会儿又钻卧室了。”程琪往外面瞧了瞧，低声说。
　　贺正西把餐具分类码好，擦干净手，也走出去看了一眼，回来道：“我待会儿再找个明白人问问，我真挺怕的……”
　　“现在知道怕了，那以后就少折腾。”程琪拍上贺正西的背，“记得咱们头一回见面的时候，你还让我多照顾他，嘿。”他啧了几声，“据说你哥在你这年龄的时候，已经能养家了，你也应该考虑考虑什么时候真正长大。”
　　“我跟那些四体不勤的高中生不一样。”贺正西执拗道。
　　“你现在依然说这样的话，说明距离成熟还差一大截。你比同龄人好的地方很多，但再好，你也得首先学会体谅人，得有良心。”程琪抬头看了眼钟表，又道：“这些话，林彦不会对你这个弟弟说的。虽然他对你要求似乎挺高，但实际上，他一直在溺爱你，溺爱你这个仅仅小他三岁的弟弟，我都觉得不可思议。你要想一想，自己到底有什么值得人家付出的。”他说着话又再次伸出脑袋看看卧室，回过头放低声音继续道：“我跟你们，也没多大关系，恐怕十年后，可能就是路人过客，但现在，我得以大哥的身份跟你说句话。”
　　贺正西认真地点头，“我听着，您说。”
　　“别搞这么正式，我纯粹是嘴碎。”程琪摆手，“你吧，记得无论怎么着，别一味玩儿什么英雄主义，这也叫尊重。显摆能力之前，先确认自己是添乱还是添花。”
　　程琪说完这话，臊得直给自己扇风，他其实单纯想说：贺正西你一个半大孩子，当个好弟弟就行了，平时少整幺蛾子，奶都没断呢，光长个头不长脑子。
　　贺正西倒是听得很专注，但听没听进去，程琪不晓得，也不愿深究。
　　“不过你已经挺不错了，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你哥那人吧，他自己心里其实挺明白的。”程琪又说。
　　“嗯，知道了。”
　　林彦冲完澡在卧室床上躺了几分钟，发现吃太撑睡不着了，索性换了身衣服坐在窗户前看风景，等外面那俩人差不多聊完了事情，他才推门走出去。
　　“你们俩关系真是突飞猛进啊，这么能说。”
　　林彦修长笔挺的腿被黑色休闲裤包裹着，贺正西扭头看过去时，心跳漏掉好几节。
　　程琪拍着手掌赞扬道：“我看咱们那个料理教室，就把你弄去当主厨得了，业绩肯定蹭蹭往上涨，色相就是生产力。”
　　林彦抱着胳膊笑出声，混不吝地说：“你以后开个鸭店，我去做头牌。”
　　他这话一出口，贺正西直接听愣了。开鸭店，做头牌？这种玩笑都开？
　　程琪淡定道：“我可付不起千万薪水。”他晃晃车钥匙，“走吧，这个点，餐厅要上人了，咱俩去镇镇场子。”
　　俩人有说有笑、勾肩搭背地走了，剩下贺正西一个人站那目瞪口呆。
　　他匆忙蹿下楼，丢完垃圾，在小区里晃了两圈，组织好语言，重新回到出租屋端坐在沙发上，开始给苏闻打电话。
　　苏闻这人，听声音软绵绵的似乎没脾气，真聊起来，贺正西有些招架不住——太会绕了，转着圈地忽悠人。而且他不相信贺正西是林彦的弟弟，非得让他提交证明，才能往下谈。贺正西没办法，把学生证、身份证、成绩单，全拍照给他看了一遍，又联络到蔡栩生做担保，就差交押金了，苏闻才勉为其难地答应。
　　“我也没什么可说的。”苏闻在电话那头不情不愿道，“按照规矩，我不能在这跟你瞎聊，好歹林同学也有隐私。”
　　“拜托您了，我真的很担心他……”贺正西着急道，“我哥，最近情况不太好，他好像特别累，而且，我们不确定，只是猜测，他也许……有自残的倾向。”
　　“自残？”苏闻听完直接笑了，“他没自杀就已经很了不起了，自残不是很正常吗？”
　　“抱歉，您能不能说清楚一些。”贺正西握紧电话的手开始发抖了，“自杀又是什么情况？”
　　苏闻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纠结一阵，絮絮叨叨地说了起来。
　　“我们两个的第一次通话，大概在去年的深秋。那天我中午刚上班，一个陌生的电话就打了进来，是个挺清亮的男孩子的声音。他说是栩生介绍过来的，做心理咨询……他很坦诚，说了很多，从小到大的经历，遇见的一些人和事。我想他是一个非常冷静客观的年轻人，不慌不乱。聊过几次后，我建议他去医院做一次抑郁症筛查。”苏闻在那头窸窸窣窣地开电脑，声音忽远忽近，“结果可想而知，只是按照他的性格，诊断书可能早丢了，我这边有他发过来的扫描件，等下给我留个邮箱。”
　　“……好。”贺正西哽着嗓子回道。
　　“喂喂喂，你不要这么伤心嘛。”苏闻笑着说，“还没到非常严重的地步，就算他拒绝吃药，好歹还坚持锻炼呢。不过，最好还是定期去医院接受检查跟治疗。”
　　“没到严重的地步？！他都已经到那种状态了！真不是误诊？”贺正西的情绪十分激动。
　　苏闻：“那种状态是什么状态？无论什么状态，你不也是过了一年才知道的么？不过，这样的发展速度，你作为他的家人，的确应该多加注意。”
　　“是的，”贺正西愧疚道，“我只是感到后悔和难过，如果早一点察觉，肯定不会去惹他生气。”
　　苏闻：“人无完人，谁都有脾气。再说了，他没跟你讲这件事，这证明他不希望你知道，也不愿被人用怜悯的眼神看着。至于你，做好该做的就行。”
　　“嗯。”贺正西点点头，随即忐忑地问：“那什么是我该做的？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办，很怕在跟他交流的过程中说错话。”
　　苏闻那边静默了几秒钟才开口：“你哥的自控力很强，他现在工作、学习、生活都还算顺利，我认为你最好把他当个正常人看待。”他顿了顿，又带着提醒的意味安慰道：“兄弟嘛，本身就需要互相扶持。慢慢来，你哥会痊愈的。”
　　会痊愈吗？贺正西不清楚，更不敢随意张口。
　　苏闻察觉到他的犹疑，顺口嘱咐几句，没再多说什么。
　　挂断电话，贺正西在黑暗里静默了一阵，起身走到阳台上。窗外暮色降临，热风四起，这是属于燕城的夏末。楼下的邻居三两结伴，挥动蒲扇下棋遛弯，市场里熙攘喧闹，不远处彩色灯光亮起来的地方，是林彦工作的餐厅一角，几盏莹亮可爱的玻璃灯悬挂着。贺正西来回揉搓指腹，不久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条口香糖，慢慢地嚼了起来。
　　临水街老巷子里的邻居总夸林彦是个特别励志的小孩儿，从不让人操心。学习好，不惹事，家务活上手，勤俭节约到几乎一毛不拔。任谁评价，林彦都是个极其完美优秀的。过去贺正西听见这些，会骄傲地扬扬脑袋说，我哥就是厉害，但现在，他只觉得苦涩。
　　都说“越努力越幸运”，可现实似乎并非如此。都已经努力到接近极限了，为什么幸运总是不降临到哥哥身上？
　　贺正西站在沉沉的暮色中，长长地叹了口气。
　　“说真的，这大窗真不错，做料理教室可惜了点儿。”林彦站在餐厅三楼的窗户旁朝外看，程琪在他身后，略微有些紧张。
　　“装修好再看呗，过段时间还得再麻烦你那建筑师学长。”程琪走过去，不着痕迹地把林彦往后拖了几步，“不过他居然还能做室内设计，真是很不错。”
　　林彦挪到光秃秃的吧台前靠着，说：“他初中就开始做那些了，咱们对设计又没硬性要求，他最爱接这样的活儿，随他搞吧，不会让你失望的。”
　　“你小小年纪，周围神人倒是很多。”程琪说。
　　林彦得意道：“哟，变着法儿的夸自己呐。”
　　程琪：“那必须。”
　　两人聊着天，程琪手里的电话响了，说是有客人找，俩人一起下了楼。
　　林彦是这20人团队里年龄最小的，担心气势上压不住，平时为了显稳重，来店里都是衬衫西裤。这天难得穿着休闲，年龄一下子嫩了不少。有一桌相熟的食客冲他吹了几声口哨，林彦自在随意地并起手指冲他们抛了个飞吻，店里顿时升起阵阵闹嚷。
　　“林大帅哥可算知道回来了！”
　　“林弟弟腿好直！”
　　“我妹非说不见你，就不写暑假作业！哈哈哈，可惜她这会儿去洗手间了！”
　　林彦跟着笑了一阵，说：“那告诉她，期中考试前进五个名次，哥哥陪她吃中饭，期末前进十个名次，给她送礼物到家！”
　　对方大笑道：“你这是要让她悬梁刺股啊！”
　　程琪聊完事情出来，看见林彦正神色愉快挨个到餐桌前照顾客人，心里不由得轻松许多。
　　“有你在正好，征用两个钟头，先别回家。”程琪把他拉到身边。
　　林彦歪歪脑袋，戳了下程琪的衬衫口袋，“你出去干嘛？第108次相亲？”
　　程琪呸了一声：“根本没有108次好不好，我去见料理教室的培训合作商。”
　　林彦：“女孩儿吧？”
　　程琪：“我不可能跟合作商谈恋爱的！”
　　林彦把他推出去：“赶紧走吧。”
　　程琪边走边扭头：“我真不是去谈恋爱的！”
　　林彦站门口冲他挥手：“别被美□□惑，记住，当个奸商。”
　　程琪切了一声开车走了。
　　程琪走后没半个钟头，餐厅准时进入了忙不过来的状态，林彦开始身兼数职楼上楼下不停穿梭。点单、传菜、收账，稍带看孩子、清理餐桌，一整套流程做下来，面色如常，比店员还顺手。这般忙碌到8点钟，才有功夫喘口气。他坐到门口空出来的双人小桌前朝外看。对面的烤串店慢慢热闹了起来，香味若有似无地挤进门。林彦眯起眼嗅了嗅，羊肉，肥多瘦少，是贺正西喜欢的口味。
　　想到贺正西，他顿时愁绪上头了。前两天还发狠再也不愿管了，可如今把气儿捋顺了，他又觉得自己还是得尽量多带带这位问题少年。
　　天生贱命么！林彦自嘲。
　　快9点的时候，程琪才匆匆忙忙赶回来，面上带着喜色。
　　林彦走过去问：“怎么样？她有房吗？毕竟你没有。”
　　“你这张嘴！”程琪白眼翻到一半，察觉到自己已经30了，不能跟个19岁的小男孩一般见识，于是他又努了把力，把眼睛翻回来，愉快道：“明儿再见一个，这回的先作为备选，主要人比较踏实，妆容淡，看着不闹心。”
　　“这描述……”林彦嘿嘿直笑，“感觉你挺渣男的。”
　　程琪两手一摊：“笑吧笑吧笑吧，我坦诚自己不够善良！”
　　“说真的，你现在事业蛮不错，干嘛急着找对象呢？劳心、劳力、劳财。”林彦掰着指头数。
　　程琪松松肩膀，喝了口茶，闭上眼，语带幻想：“我只想在繁忙的工作之后，能有个一起发发牢骚，或者分享快乐的人。”
　　“那人家要房子也是为了踏踏实实过日子嘛，住在自家房子里，发牢骚，或者分享快乐的时候，心里有底。”林彦说。
　　程琪叹了口气：“是这个道理没错……”
　　夜里10点半，餐厅送走最后一位顾客，程琪在大堂跟服务生挨个摆椅子收拾酒瓶，林彦呆后厨帮忙拖地洗涮。街道上仍旧喧闹，属于另一拨人的生活，接力般地开始了。
　　林彦提着两袋烤串回到家的时候，客厅依然亮着大灯，大小几个行李箱横七竖八地摆着。他把烤串放餐桌上，踩着有限的空地艰难挪到另外一间卧室门口，“你这是又折腾什么呢？”
　　贺正西抱着被子转过身，脑袋被挡得严严实实，“哥？你回来啦，我这理东西呢。”他努力伸出半张脸，小眼神闪亮亮的，“不说回来就搬到这儿住么？我速度吧。”
　　林彦背起手，点头道：“速度，秒那什么的速度。”
　　贺正西嘻笑着追问：“那什么？”
　　林彦：“礼义廉耻。”
　　贺正西故作大悟状：“哦！懂了。”
　　林彦：“你懂个屁？”
　　贺正西：“我懂你呗。”
　　林彦：“朽木！”


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9月，贺正西跟林彦前后脚开学。林彦一只手需要定期换药不能沾水，贺正西自觉地把做饭洗涮的事情给揽了下来，两人似乎又过回了十一二岁时的生活，和谐默契。贺毅有天抽空过来视察，抬头瞧见阳台上套着围裙专注给花草浇水的大男孩，整个人愣了足足半分钟，才反应过来那是他别扭叛逆的亲儿子。临走时，他满心佩服地给林彦竖了个大拇指。
　　实际上，贺正西做得比小时候好了不止一点半点，林彦最清楚。只是平日燕城的家里没有观众，贺正西的技能无处展示。又或者，贺正西的服务对象挑人。
　　“真的不能去你们餐厅兼职？”贺正西殷勤地给林彦夹排骨。
　　“真的不能。”
　　贺正西眉心一皱，嘟嘴装可怜：“跟你一起攒钱买房嘛，买咱自己的房。”
　　林彦正色道：“你操心这个纯属浪费时间，第五回 说了，没有第六回，懂？”
　　贺正西立刻头如捣蒜：“懂！我今晚还骑车去接你！”
　　林彦无奈地叹气：“知道啦，我手愈合得差不多了，你下周可以安心在家学习。”
　　“我不安心也能学得很好。”
　　“赶紧向全国正在努力学习的青少年道歉！”
　　“好好好！”贺正西合掌示弱，“怪我有个太睿智的哥哥。”
　　“跟我有什么关系。”林彦放下竹筷，“不吃了，我去搞一搞作业。”
　　“嗯，交给我，你忙。”贺正西嘴里塞得满满当当，面颊上沾了些糖醋汁，这模样看在林彦眼里，颇有些时光倒流回十年前的错觉。
　　他习惯性地抽出张纸巾，示意贺正西抬脸，边擦边说：“就你这样吃饭漏汁儿的傻子，居然还能当学习委员，令人震惊。”
　　贺正西扬着那张迷倒小学妹的俊脸，嘚瑟地抖抖肩膀：“你不懂，按照最近流行的说法，我这叫反差萌。”
　　林彦把纸巾攒成个球，砸到贺正西脑袋上，“你一个人在这乐吧，我真得撤了，两个小时内，不准敲门。”
　　贺正西点头：“你去你去，手机留给我，帮你接。”
　　林彦指指茶几：“交给你了。”
　　对于两个人来说，这简直算得上是一段无比安稳的同居生活。风平浪静，兄友弟恭，仿佛任何烦心事都不曾存在过。
　　林彦的卧室门一关，贺正西扯起的嘴角迅速回归水平线，他把林彦剩下的小半碗粥一口喝光，规规矩矩好收拾好餐桌，洗碗拖地。半个钟头后，伴随着啪嗒两声，客厅跟厨房再次陷入黑暗。贺正西甩着手上的水滴，走到阳台上，例行吹风。待吹足五分钟，他返回了属于自己的那间卧室，书桌上还有三份试卷等着。贺正西直觉自己在林彦眼里，只有成绩能算得上挑不出毛病，因此他尤其上心，这点儿优势如果保不住，那才是彻底没竞争力了。
　　贺正西在学习这事上，正处在简单纯粹的埋头阶段，但林彦却必须要要开始考虑未来了。辅导员最近把他叫到办公室谈话，希望他能尽量多放一些精力到专业上。说林彦已经大二了，成绩够好，也不闹事，只要别太出格，再上进些，是很有希望拿到保研名额的。
　　辅导员之所以会找林彦，源于一次偶遇。那天，他带着家里的亲戚到林彦工作的餐厅吃饭，当时店里忙，林彦碰巧在招呼客人，没成想会招呼到自己的老师。店里的人虽然与林彦私下玩得不错，但工作时间都十分顺从尊敬，一口一个林哥，辅导员当时直接听愣了。这些人看起来都比林彦年龄大，怎么喊起哥来了。临走时，他抓着一个店员问过才知道，这家最近挺红火的新秀餐厅居然是自己的学生搞起来的。辅导员大惊，隔天就把林彦召唤到了办公室，一通苦口婆心。
　　“你的家庭状况，系里和学校都是知道的，你没有申请助学金，老师也表示理解。”辅导员语重心长，“只是，你既有天赋，也很努力，今后的路，肯定不止眼前这些。兼职无所谓，可是否能够作为事业，还是要想清楚……”他知道林彦确实缺钱，不能说太过，一番话后，只好意犹未尽地停下来，开始翻阅店里的宣传手册，换话题道：“你这小年轻，倒是很能折腾，餐厅搞得不错。”
　　“您以后去吃，刷脸卡，打五折。”林彦抹掉额头的冷汗，老实开口。
　　“你们这些学生啊，一个个的。”辅导员发出一声感慨，“真是比我们那时候胆子大太多。”
　　林彦不说话，只是笑。
　　辅导员拿他没有办法了，最后留下一句“记得规范经营”，无奈地挥手让林彦走了。
　　林彦心里明白，辅导员跟他聊这些没有恶意，这完全是从一个老师的角度，在为学生着想，但随着餐厅越做越顺手，他愈发不想把时间全耗在考研深造这些事情上了，他想试着换一种活法。
　　当初选专业时，赵晟盼望他能一路读到博士，然后申请机会去国外研究所呆两年，回来到国内大学任教。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份完美体面的人生计划，如果顺利，今后的生活绝对不会太差。赵晟不是一个会随便下论断的人，他对林彦的能力很了解，也有信心。只是在林彦看来，读博与出国，不是值得他热衷的选择，更何况，再有天赋，也得拿出大把时间去拼。他不希望离开许嘉临太远、太久，许嘉临已经走在了变老的路上，父母在，不远游，林彦的心里没有属于亲生父母的位置，这个位置，他留给了许嘉临。
　　8月份，在监狱里，林彦说国庆还会回去，许嘉临当场给拒绝了，说要他好好在燕城呆着，别耽误做正事。林彦自然是不可能听进去的，黄金周店里虽然忙，但有程琪照应，老板娘也在，林彦顺利抽出三天时间跑了个来回。这次贺正西没跟着，他假期还有学校的活动要参加。
　　林彦一路风尘仆仆，刚返回燕城，屁股还没坐热，贺正西的消息已经到了，让他无论如何都要开视频。
　　“你们那地方还能让学生上网？这什么骗钱的组织啊。”林彦擦着湿发在电脑桌前坐下，镜头有点歪，他伸手去拨正，“行了吗？能看见吧。”
　　那头的贺正西脑袋点出一片幻影：“能！”
　　“别瞎晃，网卡着呢。”林彦摸出本专业书放在桌上，“我可要干正事了，你那边人不少啊，这很明显不是搞什么训练吧。”
　　贺正西：“就这半天可以玩儿的时间，都在宿舍瘫着赶作业呢，不信你看！”他举起手里一沓卷子，“我待会儿也要做题。”
　　“那行，你做，我关视频了。”林彦说。
　　“不行不行！”贺正西着急地阻止，“就这么开着，咱俩各学各的！”
　　林彦笑了起来：“纯属浪费，随你的便吧。”他把毛巾往脖颈上一搭，披上外套低头专注研究课题去了。
　　贺正西盯着镜头那边垂下来的半张脸发呆，他作业早弄完了，开视频无非是为了多看看林彦。
　　“我靠，这就是你哥啊？”路过的隔壁班男生凑过来，前后左右地冲着视频框观察了一阵，捏起下巴若有所思道：“怪不得开家长会的时候你们班女生躁动呢，可以，很帅，虽然这个角度……看不见整张脸。”
　　贺正西把他往旁边一推：“你小点儿声，我哥用功呢。”
　　男生：“得得得，相亲相爱两兄弟。”
　　接下去的几天时间里，林彦无论在家还是餐厅，只要有电脑，贺正西总能偷出空找他开视频。
　　“我说，咱哥这是……在办公室啊？”那男生又遛过来，“呜哇，咱哥抬头了，真挺帅的，确实比你好看。”
　　贺正西皱眉：“谁跟你咱哥，那是我哥，我哥肯定好看啊，用你废话！”
　　林彦在那头摆弄表格，听后笑道：“你们几个还挺热闹，不怕老师找啊。”
　　贺正西坐正道：“没你那热闹，我明天一早就能回去了，想我吗？”
　　林彦给他发了个小红心，说：“好好学习吧，别耽误我挣钱。”
　　贺正西：“那我下了，一会儿给你发消息。”
　　林彦冲镜头挥挥手背：“行。”
　　很快，视频挂断的提示框出来，他停下了打字的动作，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贺正西已经有两个多月没再跟他闹不愉快了，这让他感到舒心。过段时间他还要去趟医院再做一次检查，林彦希望能得到好的结果。他在自己的身体状况上，一直像个旁观者，无论耳朵还是心理状态，比起太多拿到诊断书就开始发疯慌乱的人来说，他简直客观冷静到有些事不关己了。他甚至愈发认为，人活在世，脑筋清楚的时间不过几十年，何必在意这些不怎么可爱的绊脚石？况且，林彦相信自己能够跨过去，他还有许老头要照顾，不能随随便便就一了百了。
　　贺正西结束掉学校的事情后，假期只剩两天，一回来就窝在林彦身边哪儿也不去了，甚至连贺毅与方西闵的电话都无视得干干净净。实在没有办法，夫妻俩只能大包小包亲自上门。
　　“保鲜箱里有蔬菜和肉，还有两条鱿鱼。”贺毅喊住拿钥匙准备出门的林彦，“不用特地出去买。”
　　林彦点点头，招呼贺正西一起把箱子弄进厨房。
　　“西蓝花炒鸡腿菇、爆炒鱿鱼、山药排骨、水煮肉片。”林彦拿便签纸，边写边数，“会不会太少？”
　　贺正西按住林彦手里的笔：“不少，冰箱里还有咸鱼跟糖醋蒜头，到时候摆上，六六大顺。”
　　“这能叫待客？！”林彦笑着拍贺正西的背，“去客厅，给你爸妈冲个茶，然后聊会儿天什么的。”
　　贺正西撇嘴：“我不去，没什么可聊的，要不你去？”
　　林彦抱着电饭煲无奈道：“真是不懂你。那把吃不着的东西做个分类，塞冰箱，我先蒸饭。”
　　贺正西这下开心了：“明白！林老大！”
　　林彦：“你少学蔡栩生！”
　　俩人嘻嘻哈哈地在厨房里忙碌，气氛很融洽。客厅沙发上的贺家父母面面相觑，倒是显得有些尴尬了。方西闵嗑着瓜子踹了贺毅一脚，“你瞧瞧那俩孩子，比咱还会过日子呢，你学习学习！”
　　贺毅却问：“是你让林彦去开家长会的？
　　方西闵点头：“小林比咱俩会教训那小子，班主任说没什么问题。”
　　“你倒是挺放心。”贺毅说。
　　“我有什么不放心的，如果有十大杰出兄长这种奖项，林彦完全可以拿第一名。”方西闵说着话，再次把目光投向厨房。贺正西正顶着满脸的傻笑跟林彦耍赖，她默默看了许久，才面色极不自然地继续道：“可就是，怎么说呢，咱儿子对林彦，过分依赖了。在外面挺机灵一孩子，到林彦跟前，跟三岁儿童似的。”
　　贺毅看了她一眼，“恐怕不止依赖这么简单。”他趁兄弟俩没注意，起身走到洗手间，伸手拿起两人一模一样的刷牙杯，冲方西闵晃晃，又远远指了指茶几上的同款保温杯，让方西闵看。
　　“我不太懂你的意思。”方西闵皱眉瞅着重新坐回沙发的贺毅。
　　“找不到合适的词。”贺毅道，“我只是感觉，他们的相处模式，跟普通家庭兄弟不同。即便有儿时经历的缘故，但实在亲密过头了，就像……”
　　——恋人？
　　贺毅的脑海里突然蹦出来两个字。
　　“像什么？”方西闵追问道。
　　贺毅搓了搓脸：“不好说。”
　　方西闵啧了一声，“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他俩嘛，跟小两口似的。”
　　贺毅眉头直抽：“你瞎说什么！”
　　方西闵示意他降低分贝，小声道：“不要这么吼。”
　　贺毅故作淡定：“你一个大学教授，搞科研搞坏脑子了吧，什么小两口。”
　　方西闵顺手把电视打开，调大音量，揶揄道：“行了，你一个院长，不也搞坏脑子胡思乱想了？”
　　贺毅没搭理妻子的话，再次看向厨房。贺正西坐在小马扎上专注地处理鱿鱼，神情无比温顺，间或还要把鱿鱼举起来，问林彦这样洗行不行。
　　“老方啊，我估摸着……”贺毅转过头，缓缓开口道，“你可能抱不上孙子孙女了。”
　　方西闵头也不回，专注地盯着电视剧，说：“这事儿，除了林彦，咱们任何一个，都没发言权。我就算不接受，也没办法，反正要当封建家长，你去当，我不去。”
　　贺毅：“怎么成我了，我这一句阻止的话都还没有说。”
　　方西闵：“你看着就像棒打鸳鸯那种父亲。”
　　贺毅：“你还像恶婆婆呢！”
　　方西闵啪一声关上电视，扭头：“你说谁是恶婆婆？！”
　　贺毅：“你，你这种有学问的恶婆婆最难伺候。”
　　方西闵的火气来得无比迅速，她蹭一下站起来，指着贺毅：“你还说我，也不知道谁见天不着家，天天就是医院医院医院！医院是你家啊！”
　　贺毅毫不示弱地杠回去：“这话我得原封不动还给你！我看正西就是缺乏母爱，才把林彦当妈一样黏着！”
　　“明明是缺乏父爱！”
　　“缺你！”
　　“缺你！”
　　林彦扒着门框剥蒜头，他想上前去拉架，但贺正西说不用管，听着就行。他只好端个马扎坐门口，以备不时之需。不过听了一阵，林彦发现这吵架内容相当幼稚。
　　“不愧是知识分子，骂来骂去，都没句脏话。”林彦笑着说。
　　贺正西摊手：“他们就这样，吵不出花的。”
　　林彦：“不过他们吵架的重点内容是你到底缺什么。”
　　贺正西认真想了想，冲林彦绽放笑容：“我缺你啊。”
　　林彦：“把你这功力拿去撩拨小姑娘吧。”
　　贺正西：“小姑娘哪比得上你有意思啊。”
　　我还是去看看锅吧，林彦捏着蒜头想。
　　客厅里那两位一直吵到饭菜上桌，还没消停，内容已经从“贺正西缺爱”，变成了“我就知道你跟那个谁有一腿”。俩人工作忙，聚少离多，有这样的疑问倒也正常。林彦坐在饭桌上，咬着筷子听得津津有味。
　　“你们俩。”贺正西敲桌子，“别吵了，跟小孩儿似的。”
　　方西闵抓抓乱糟糟的头发，没好气道：“你儿子说别吵了。”
　　贺毅愤怒道：“那也是你儿子！”
　　这场没有任何营养的辩论消耗了两人不少能量，以至于中饭时间谁也没说话，每个人都在埋头吃。林彦觉得有些尴尬，贺正西的态度倒是很无所谓，他攒了不少训练营的事情要说给林彦听。至于自家父母的小打小闹，他根本不在乎。
　　贺毅跟方西闵沉默地边吃饭，边看自家儿子跟条家狗一样去拼命逗林彦开心，彼此心里酸味四溢。
　　他们俩算不上合格的父母，林彦却把兄长做得很称职。
　　吃过饭，贺正西跟林彦去收拾厨房，方西闵得空溜到俩人卧室。
　　贺毅对妻子的行为感到脸红，“你能不能尊重一下他们的隐私！”
　　“这有什么。”方西闵低头认真翻垃圾筐，除了草稿纸，没别的东西，她不放弃地去翻床头柜，“诶……怎么都是书，老头子的气息。”
　　贺毅站门口给方西闵望风，方西闵翻完林彦的房间又去翻贺正西的，照样一无所获。
　　“不行，我得去洗手间再看看。”方西闵锲而不舍道。
　　贺毅想到他们两个四十好几的人了还得偷摸做这种事，满心拒绝，“你消停消停吧，我刚才早看了，你想的东西，没有。”
　　“什么没有？你们干嘛呢？”贺正西擦着手突然走了过来。看见方西闵在他房间乱翻，顿时生气道：“你们俩在我房间找什么？！”
　　方西闵也是头一回做这种事，被儿子一吼，立刻有些紧张了：“没……没，我就，看看要不要打扫。”
　　贺正西冷笑：“你这鬼话，狗都不会信的。”他指指倒在地上的垃圾筐，“打扫卫生的会制造这种麻烦？”
　　贺毅沉声道：“怎么跟你妈说话的，教养呢。”
　　贺正西的眸子瞬间暗了下来，他径直越过两人，走回自己的卧室，坐到床沿上，说：“教养？谁教？谁养？”
　　贺毅：“你这是在抬杠。”
　　贺正西大声喊道：“是！我就抬杠了！不喜欢？没办法，我就是这种人！”
　　方西闵不知该怎么办才好。贺正西有些阴晴不定她是知道的，但从没见过自家儿子如此暴躁的一面，只好把求助的目光投向门外的林彦。
　　林彦接了这重大任务，开口道：“这怎么又吵吵上了？”他看了眼里头正炸毛的贺正西，喊：“干嘛呢你，炸给谁看啊？厨房的地板，别忘了拖。”
　　“……哦，知道了。”贺正西嘟囔了一句，站起身，默默扶正椅子跟垃圾筐，跟在林彦屁股后头出去了。
　　贺毅感恩戴德地趁贺正西涮拖把的工夫，把方西闵连拖带拽地给弄出了家门。
　　“我还没搜完！”方西闵很不甘心。
　　“你再搜，那孩子要跟你拼命。”贺毅伸手递了包湿巾，“擦擦额头的汗吧，女士！”
　　“你儿子快十八了，又早熟，你信他没藏个安全.套什么的？或者，你信他不会去骚扰林彦？”方西闵还惦记着那事儿。
　　贺毅如果不是在开车，他简直想抬手捂一捂自己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你少一些异想天开吧！他们还小呢！再说了，人家俩孩子到底是不是，还不一定！”
　　方西闵仔仔细细擦完汗，摇下车窗呼出口气，眼里闪着精光，“林彦是个稳重踏实的好孩子，而且易守难攻，我信他没什么问题。咱儿子么……”她冷笑一声，“还真是不好说，一肚子坏水，跟你差不多。”
　　贺毅无辜道：“冤枉啊老婆，跟我有什么关系，你二十年前还说我是个只会搞医学的书呆子。”
　　方西闵撩撩头发：“你也知道是二十年前。”
　　贺毅没法子了，只好打开音响，开始听音乐。他跟方西闵交流的机会也十分有限，况且他不是自家老婆的对手，再讲下去，一整天都得浪费在吵架上。
　　方西闵一直蓄势待发，等贺毅说完，她好接上。结果等了一阵，贺毅也没开口，她自己却忍不住了。方西闵戳戳贺毅的腿，说：“怎么沉默了？说不过我吧，你不能就这样认输！拿出你在医院开大会的劲头，我相信你可以的。”
　　贺毅叹气道：“我认输，你说咱俩有必要为了儿子的事情吵吗？只要不太出格，让他们折腾就是了，你这操的哪门子心。”
　　方西闵也跟着叹气：“我不担心咱儿子，我是担心林彦受欺负啊，他对正西太包容了。”
　　贺毅皱眉思考一阵，认真回答：“我看林彦也不是吃素的，你没瞧见那混小子多听话吗？以后，你得祈祷正西不要经常挨揍才对！”


第47章 第四十七章
　　贺正西，一个闷骚到极致，却依然无法成功隐藏对兄长热爱的高中男孩儿，此刻正胆战心惊地躲在自己的卧室，收拾被亲妈搜翻天的床铺。
　　他扯开枕套拉链，伸手进去摸了一阵，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东西还在，半个不少。贺正西瞬间松了口气，顺带在心里对方西闽的四体不勤表示了庆幸与感谢。
　　“以后藏东西，地方别那么刁钻，前两天给你洗枕套，差点儿全丢洗衣机。”林彦靠着门框，笑眯眯地看他。
　　贺正西的脸顷刻间胀红了，结结巴巴道：“没……没事儿，不值钱反正。”说完还带了一溜嘿嘿嘿作为后缀。
　　林彦忍俊不禁：“不是，我怕你那些东西把洗衣服弄坏。”
　　贺正西：“哦，哈哈。”他不好意思地抓抓头发，站起身把林彦往门外推，“哥，你去坐着看会儿电视，休息休息，我这乱七八糟的，有什么可看的。”
　　林彦弓着步子戳门口纹丝不动：“害臊啊？不就安全.套嘛，不值当的！老大不小了，确实得注意。”
　　贺正西哭笑不得：“我又没谈朋友，也不会出去乱搞的。”
　　林彦挑眉：“那你准备那么些个套.子，见天睡觉压脑袋下边儿，当春梦素材？”
　　贺正西摆出一个花季护航软件般正直的表情：“我睡眠质量可好了，经常一夜无梦。”
　　你骗鬼呢！林彦心道.
　　高中男学生的精力，也就能分给学习五分之一，剩下的，不是在日天就是在日地，要么就在跟右手交流感情。可他也不好一直拿这种事闹贺正西，只说：“你自己折腾吧，我准备去店里了。”
　　“我也去！”贺正西立刻跳起来去拿书包，“我骑车载你。”
　　林彦点点头：“你也别看书了，那边不新开了个室外篮球场吗，拿上球去混混脸熟，放松放松，晚饭一起在店里吃。”
　　贺正西开心地蹦了一下，林彦无奈地摇头直笑，心道果然还是小孩子。
　　球场在新建成的小区外围，拐个弯就是林彦他们的餐厅，附近的学生经常聚集到一起打球聊天。林彦每天路过都跟他们闲扯几句废话，偶尔还手痒打一阵，甚至还会帮忙讲讲习题，仿佛大哥带小弟。这天去的时候，他的小友们不在，倒有几个面生的新人。这片儿陆续有新住户过来，他没太在意，把贺正西送过去就走了。
　　店里员工餐4点钟开饭，等到4点35贺正西还没回来，林彦有些着急。
　　程琪嘴里叼了块里脊，含糊不清道：“他们这年龄的小孩儿，都贪玩儿，给他留一份晚饭得了，你着急这个没必要。”
　　“那也得发个短信，打个电话什么的啊！直接关机算怎么回事儿！”林彦握着手机来回戳按钮，“就他那脾气，我还真怕跟谁干上架了。下午那几个新来的小年轻，当时没觉得，现在一想，个顶个的都跟流氓似的！”
　　程琪噗嗤一声笑出来：“好像你不是小年轻一样。我说，你弟已经上高中了，咱别跟个溺爱孩子的老爷爷似的行吗？”
　　林彦懒得再听他掰扯，留下句你们吃，径自推车出门奔篮球场找人去了。刚拐过弯，就听见球场那边一阵哄闹。林彦心里顿时紧张了起来，他伸手拽住一个正巧走过来的大哥问那边怎么了，大哥摇着头道，几个中学生搞群殴，警察把人带走了。
　　“那您见没见着一个比我还高点儿的大男孩，穿一件红色运动衫，球鞋也是红色的！”林彦急急问。
　　那大哥仔细想了想，回：“没瞧见，估计也被带走了吧，你是他什么人啊？小伙子甭急，估摸着一会儿功夫，警察就给你打电话了。”说完他又语带安慰地拍拍林彦的肩膀，补充道：“地上没见血，放心吧！”
　　林彦懵懵地点头：“那行，谢谢大哥了。”
　　他骑车在球场围栏外那条街转了两圈，确实没找着人，正准备再给贺正西打个电话的时候，手机响了，林彦着急忙慌地接起来。
　　“到底在哪儿呢？！”
　　贺正西沉稳道：“哥，你先别着急，我在大学城派出所这边，没什么大事。”
　　林彦抬高声音：“动手了？伤着没有？”
　　贺正西赶紧回：“没没没，我没参与，我是拉架的，见义勇为！”
　　林彦总算放心了：“那就好，我马上过去接你，让警察叔叔准备好锦旗。”
　　贺正西被他逗笑了，说：“你不来也行，我这就走了。”
　　林彦打断他：“废什么话，给我等着！”
　　贺正西手上破了块儿皮，拦人的时候不小心被撞到水泥地上蹭的。林彦走进派出所大门的时候，院子里刚巧有个小警察，正拿湿巾给他擦胳膊上滴滴答答的碘水。林彦抬眼就被这阵势给吓住了，上去直接开吼。
　　“这特么是没事儿？倒这么多碘酒？哪个孙子干的啊！”
　　旁边儿穿制服的小伙子颤颤巍巍举起手：“大……大哥，是我。”
　　林彦怒目喊道：“你打的？！”
　　贺正西急忙拉住林彦：“不是，他给我擦碘酒的时候，不小心洒了，没多大伤口，不信你看。”他抬起胳膊，“就这么一小块地方，蹭破皮了。”
　　林彦皱眉，狠捶了贺正西一拳，骂道：“疼不疼啊？得亏你这张欺骗小姑娘的脸还在，闲着没事学什么雷锋！不知道见事儿就跑？小时候怎么教的，一堆小流氓，你拉个屁的架！让他们进少管所，你一五好少年，瞎掺和什么劲！见义勇为是什么东西？！能顶一顿肉？”
　　贺正西虚心聆听，不时连连点头：“是是是，没错，你说得对。”
　　小警察立在一旁，无话可说，人字字句句都挺有道理，该如何反驳。
　　林彦唠叨了几分钟，教训爽了，才想起来问问谁伤了他弟，小警察只好把他带到里间，指着一个满脸血忽淋拉的少年道：“要不你还是问问被见义勇为的这位吧，小流氓人太多，挨个审呢。”
　　“行，谢谢你了兄弟，刚才我着急上火，您别在意。”林彦拍拍小警察的肩膀，笑如春风，大佬一样。
　　“不会不会，可以理解的，我碰上也着急。”小警察擦擦额头退到旁边，站成一根小细棍。心道这帅小伙，人不可貌相，下回所里参与清扫黑.恶.势力，要特别关注。
　　林彦没工夫去琢磨小警察的心思，他走到那少年的面前蹲下，盯着对方开口道：“这位弟弟，跟我们家贺正西说谢谢没啊？”
　　贺正西听完只想狂笑，估计当年，他哥就是这么吓唬自己班上那刺儿头邻桌的。
　　少年抬了抬眼皮，看向面前大不了他几岁的青年。
　　“说啊。”
　　他错开林彦的眼神，扭头朝贺正西蹦出来俩字：“谢谢。”
　　“乖。”林彦弯起嘴角，拍拍少年的脑袋，随即从兜里掏出一颗奶糖，递过去，说：“奖励一下，交代完情况就赶紧回家，别在外头瞎混啊，下回不一定能碰上我弟那么傻的人了。”
　　那少年脸上虽然都是血污，但一双眼睛十分明亮，他盯着林彦瞧了许久，突然道：“你真是个好哥哥。”
　　林彦捋捋额发，面色明媚：“羡慕吧？”
　　少年愣愣地点头。
　　“那你回家啊！”林彦站起来。
　　少年又摇摇头。
　　“没家啊？”
　　少年再次摇头。
　　“这货可能是个智障儿童，咱管不了。”
　　林彦没辙了，他抬头冲贺正西道：“去跟警察叔叔要盆热水来，还有毛巾。”
　　“干嘛啊？”贺正西问。
　　林彦指指少年脏兮兮的脸，“你说呢？”
　　贺正西不情不愿地走了。
　　因为自己有个不怎么完美的童年，林彦看见可怜小孩，恻隐之心总会冷不防地冒出来，虽然派出所这倒霉孩子看起来也就比贺正西小一点点，不算真正的儿童。
　　“你叫什么名字？”林彦把热水往倒霉孩子面前一推。
　　“林丛。”
　　林彦啧一声：“也姓林，但这名字，你爸妈怎么取的，跟你这气质，不怎么合适啊。”
　　“树丛的丛。”林丛同学瞪了他一眼。
　　“那还不如叫林树呢！”林彦敲敲水盆，“你脸上脏得我犯恶心，赶紧擦干净。”
　　林丛不情不愿地哦了一声。
　　贺正西走过来问：“走么？”
　　林彦点头，他转头对认真擦脸的林丛道：“树丛小弟，没事儿少玩离家出走，回去好好儿给爹妈认个错，安心去上学。”
　　林丛停下手里的动作，把毛巾往盆里一丢，别扭道，“我不想回家，我能跟你们走吗？”
　　林彦直接笑了：“你被人揍傻了吧，跟我们走个什么劲？我哪知道你是人是鬼？再说，警察叔叔也不允许啊！”
　　“我是人！我不会回家的！”林丛急忙道，“我不给你们惹事，就住几天行不行！”他把被扯烂的背包拿到身前，在里面翻了一阵，摸出个钱包，塞到林彦手上，“这有我的证件，还有钱，都可以交给你们。”
　　“谁还缺你这几个钱了。”贺正西不耐烦地把林丛往外推了推，林丛有些受伤地收回手。贺正西被他这表情弄得很烦：“你别搞出这副表情，围观群众会认为你这一身伤是我们俩搞的！”
　　“这哪有围观压群众啊……”林丛嫌弃道，“警察叔叔都知道谁打的。”
　　贺正西怒极：“你这么会耍嘴皮子，被揍的时候怎么吃瘪了？！有钱有证件，自己出门左拐400米，快捷酒店包月3000！”
　　林丛：“那家没开通这服务，我找短租，人家也不租给我。”
　　贺正西：“你一未成年，看起来又像个小流氓，谁会租给你？破洞裤！人字拖！短袖！墨镜！”他在教训人这方面，得了兄长真传，林丛是他练手第一人，运气很足。
　　林丛无辜摊手：“所以嘛，我给你们钱，你们收留我半个月，半个月一到我就回家。”
　　“！你是个棒槌吧！警察又不傻，你等着吧，过不了多久，你爹妈就会来把你绑回去！”贺正西脑壳很痛，他觉得自己可能是遇到了对手。
　　“我死都不回去。”林彦拧着脖子说。
　　“你死了肯定回不去啊。”
　　贺正西没辙了，他看向那小警察，小警察也满脸无奈。
　　说实话，林丛的五官跟林彦是有些像的。眼睛乌黑漆亮，下眼睑都有格外独特细致的弧度，嘴唇在不笑的时候，总是抿成一条严肃的线，但表情鲜活起来时，又挺可爱。还有鼻梁，正面看英挺十足，侧面却有些俏皮。
　　大概是因为这些若有似无的相像，让他头脑发热见义勇为了……贺正西后悔地想。现在这一来二去交流下来，林丛不仅是外表像林彦，连思维模式都意外地类似，堵人的话张口就来。
　　“行了行了，别在派出所吵！”林彦打断拌嘴的两人，“那个谁，树丛，你收拾收拾，把警察叔叔的水盆毛巾洗干净给人放回去。”
　　“你打算带我回家？”
　　“考虑考虑。”
　　“那就好！”林丛领完任务端着盆迅速地跑了。
　　“走吧。”林彦扭头对贺正西说。
　　“不管他了？”贺正西看向走廊。
　　“你能管？”
　　“不能。”
　　林彦舒展手臂，打着哈欠：“那不就得了，咱俩不是扶贫办的，也不是知心大哥哥。”
　　“说得有道理，赶紧走，我饿死了。”贺正西道。
　　“回去吃肉！”林彦揽上贺正西的肩膀，“补补你今天蹭破的那块儿皮！”
　　俩人一路叮叮当当，打着晃地骑车回到餐厅。林彦把贺正西安顿到小办公室，他自己换了身衣服直接上工去了。黄金周倒数第二天的晚上依然很忙碌，林彦楼上楼下各俩钟头，几乎脚不沾地。贺正西闷在办公室看了半本书，觉得无聊，直接换了身衣服出门帮忙招呼顾客去了。
　　夜里11点，餐厅送走最后一波客人，总算可以打烊。程琪前脚刚出门，就嗷一声退了回来，他抖着手，指着地上破破烂烂攒成一团的人喊：
　　“我靠！这有个乞丐！可能是死了！”
　　“你特么小点儿声！三十好几的人了，一惊一乍。”林彦示意贺正西去上安全锁，他一个人蹑手蹑脚，走到那团破烂跟前打眼一看，立刻也喊了声：“我靠！”
　　程琪见缝插针紧跟着嘲笑：“还说我呢……”
　　林彦没搭理他，继续道：“怎么是你这小孩儿啊！喂！醒一醒！”他伸手拍拍林丛的脸，“弟弟，好歹十月了，你穿这样不冷啊？”
　　林丛迷迷瞪瞪地睁开眼，定神聚焦：“林哥？你们才下班啊。”他扶着墙站起来，把怀里的书包一背，“走，咱回去睡觉。”
　　“你等等！”贺正西一脚伸过去，顺手拽紧林丛的衣领，“回哪儿啊，谁跟你咱咱咱，脑袋进水了吧？睡睡睡，大街上睡你的吧！傻了吧唧。”
　　林丛被贺正西揪着衣服，像只无家可归的狗子，他揉揉湿漉漉的眼睛，抹净蹭到脸颊上的口水，扭头冲林彦道：“让我住一晚也行，求你了，你是我亲哥。”
　　“你再叫一句亲哥试试？！”贺正西戳指林丛的脑袋，“赶紧滚蛋！家庭宾馆或者公园凉亭，爱去哪去哪儿！”
　　“我不去。”林丛努力从贺正西手里挣脱出来，往地上盘腿一坐，“不让我住，我明天就弄床被子，在这里打地铺，睡你们店门口。”
　　“你！”贺正西的拳头蠢蠢欲动，这傻.逼，根本不像林彦，林彦哪有这么老赖的时候！
　　“算了算了，你们俩消停消停。”林彦走过来，把林丛的书包拿到手里，说：“你这脸皮厚度很令人惊喜啊，冲着你这份脸皮，今晚可以跟我回去。”
　　“谢谢哥！”林丛喜笑颜开地一咕噜爬起来。
　　林彦：“包里的东西，先押我这。”
　　林丛：“都给你也没问题！”
　　“哥！咱们都不知道这货到底什么人，不能收留！”贺正西快气炸了。
　　“我不是坏人，我没有前科，我包里一共8000块，还有健康证、学生证、身份证、银行卡，都留给你们。能不能信我？”林丛收起嬉皮笑脸，认真地问。
　　“不能。”贺正西、林彦、程琪整齐划一地回答。
　　林丛：“……好吧。”
　　“不是，他要是趁你们俩睡着，给你们把家搬光怎么办？”程琪问。
　　“我们家没有值钱东西，客厅那电视才2000……”林彦说，“还是贺正西买的。”
　　“要是他掏刀子捅你们呢？！”程琪再次提出疑问。
　　“这倒是一个值得深究的可能性。”林彦捏着下巴考虑，“不过贺正西是他的救命恩人，难道我们如此不幸，一上来就农夫与蛇吗？”
　　“我不可能把这智障揣怀里！”贺正西怒吼。
　　程琪：“……记得锁死卧室门，手机开着。”
　　林丛举起双手，我真不是犯罪分子，我只是个叛逆期的智障少年啊。
　　没人理他。
　　虽然不被信任，但林丛还是被林彦带回家了，只是出租房里没有属于他的卧室，他得睡沙发。对于这个决定，林丛表示，有的住就行，他不挑。
　　“你想挑也没有！”贺正西恶狠狠地说，“这家只有两间卧室！”
　　林彦觉得此时的贺正西像只被惹急的小狼，实在太可爱，不由得伸出手捏捏他的耳朵，“行了，假期就剩下一天，早点儿睡。”
　　“这就去。”贺正西立马换了个乖顺的表情，蹭蹭林彦的手掌，“哥你也早睡。”
　　“行，洗澡吧。”
　　“嗯。”贺正西应道。临进浴室前，又不放心地扭头冲林丛吼了句：“给我老实点儿！”
　　“我不是坏人！”林丛再次举手作投降状。
　　贺正西气哄哄地甩门洗澡。
　　林彦笑了笑，把带回来的餐盒挨个摆在餐桌上，招呼林丛过去，“你没吃晚饭吧？”
　　林丛边走边点头道：“你们走后，我跟爸妈在派出所门口吵了一架。”
　　“然后又跑了？”
　　“嗯，还要打听你们在哪儿，太消耗能量了。”
　　“那先吃饭吧，我也没吃，一起。”林彦笑着走进厨房，拿出两套碗筷，“喝水吗？”
　　林丛往餐桌上一趴说：“我包里有保温杯。”
　　林彦没太听清，重新问：“什么？”
　　林丛举起保温杯，说：“我有这个。”
　　林彦明了道：“你还真是……有备无患。”
　　林丛嘚瑟地笑：“那当然咯，离家出走嘛，当然要做足准备。”
　　林彦心道，这小男孩，铁定被家里宠坏了，不过挺聪明，知道准备钱跟水。他想着想着便笑了起来，比五岁愤怒离家不幸被拐卖的贺正西要聪明一些。
　　“你笑起来真亲切。”林丛扒着饭说。
　　“我？”林彦指指自己，“我哪里亲切了，下午还骂你呢。”
　　林丛咬着筷子思考了一阵，说：“诶呀，你也没恶意嘛，我不傻，听得出来。你跟里面那位很容易爆炸的哥哥都挺好的。
　　林彦开心地给林丛夹了块肉，愉快道：“那你就别老跟他掐，人在屋檐下，要知道低低头，懂么？”
　　林丛：“明白了。”
　　林彦把胳膊往椅背上一搭：“那就好，待会儿餐桌你收拾，明早起床记得把地也拖了。”
　　林丛哭着拧开保温杯：“……好啊。”
　　贺正西擦着头发走出来，抬头看见餐桌上面对面吃得正欢的两人，心里滋味不怎么好受。他皱眉冷哼一声，嘭地关门去睡了。他完全相信林丛就是个不懂事从家里跑出来的二逼学生，恐怕林彦也是这么想的。只是，他不喜欢林彦亲近熊孩子那个劲头，仿佛他要做人家亲哥一样。
　　烦，特别的烦。
　　贺正西睡在自己那枚内容丰富的枕头上，翻来覆去。少年心事，愁绪万千，漫漫长夜，所谓孤枕难捱啊。任何一个不起眼的小事件，都能让怀春小伙的心思绕出去八里地，还不带重样的。贺正西盯着天花板研究了一阵儿，睡不着，索性爬起来做题看书。
　　他在题海里畅游到差不多快1点钟时，手机叮地响了一下。
　　「明天带那小孩儿（的钱）去市场，买点牛肉回来，咱做饺子吃，我上午没班儿。」
　　贺正西把演算本一丢，噼里啪啦回道：「少放葱，要纯肉馅儿的，不用剁太碎，得连刀的那种，有嚼头。」
　　林彦：「熊毛病？馅儿你自己备吧，不管了。」
　　贺正西：「我又不是不会……那犊子睡了吗？」
　　林彦：「什么犊子，不是你见义勇为，人家能赖着不走？」
　　贺正西：「那倒也是。」
　　林彦：「不跟你掰扯了，安心睡觉吧，记得赶早市。」
　　贺正西：「知道，晚安哥，亲一个。」
　　发完这条，他握着手机等了十来分钟，林彦一直没回，只好悻悻睡去。
　　要问为什么林彦不直接走过来敲门说话，那绝对是因为他手机月租扣款期快到了，剩下几十条短信没地方发，不发等于浪费钱，浪费钱等于犯罪，就算餐厅给报销手机月租也不行。
　　不过贺正西很钟爱包月短信这东西，因为林彦平时处理工作跟学习的事情，基本都打电话，很少有用到短信的地方，他还惦记着把每月那几百分钟的话费花出去……
　　只有到扣款期前一个周，林彦才会跟贺正西来回发消息。聊些没营养的话题，比如吃吃喝喝之类的无聊事情。
　　贺正西的手机里，没音乐，也没小说，有限的存储空间装满了林彦高中时代寄到燕城来的照片，还有平日里俩人的短消息。
　　其实这些真没什么意思，可对于喜欢着林彦的贺正西来说，再没意思，那也是宝贝。


第48章 第四十八章
　　长假最后一天，早晨六点钟，空气里渗满凉意。多数人都尽可能地缩在被窝里，虔诚地祈祷时间过慢一点，再慢一点。
　　此时此刻的贺正西同学，还沉浸在林彦套着小红帽叫他甜心的美梦中，一条薄被可怜兮兮地被他夹在两腿中间，来回摩擦，烂菜叶子一样。
　　林彦叼着牙刷，一手推开贺正西的卧室门，呼呼啦啦地开窗换气。他踹醒哼哼唧唧闭眼痴笑的贺正西，“说好的去早市，赶紧起床，顺便把沙发上那条虫一样玩意儿弄起来。”
　　“起了起了……”贺正西睁开眼坐起来，看向林彦那张被水浸湿后的脸，跟小红帽隐约重叠起来，许久过后，他前言不搭后语地冒出一句：“你好像又变帅了。”
　　“睡傻了？”林彦喷出几粒泡沫，“我的脸一直在变帅的路上。”
　　“不是。”贺正西摇头，发旋附近一根头毛跟着来回晃，“我觉得你好像没有那么温柔了，凌……凌厉许多。”太夺目了，贺正西担忧地想，以后情敌数量会增加。
　　“那不是很好么？这说明我在成长。”林彦喊着牙膏咕咕哝哝道，“太温柔就圣父了。”
　　“现在很有魅力。”贺正西竖起大拇指，“连嘴边儿上的泡沫都特迷人。”
　　“你还是麻溜起吧。”
　　“要不要买早饭回来？”
　　林彦刷着牙往外走，说：“你问问那小孩儿，我怎么吃都行。”
　　“哦。”贺正西趁着伸懒腰的趋势，蹿到床尾，一手抓住了林彦的衣角，林彦跟着他的手劲虚虚往后退，“我一嘴的牙膏沫，给你弄床上。”
　　“没事儿。”贺正西的脑袋抵在他后腰上，陷入愣神模式。
　　林彦往刷牙缸里呸呸吐了两口，说：“从小到大，你每回搞这样，我都觉得被你当爹当妈了。”
　　“嗯……”贺正西闷声回答。
　　林彦立在床边，身后的肌肤承受着贺正西呼出来的阵阵热气，俩人一前一后，谁也不说话。（略34字）
　　半晌过去，贺正西渐渐平静下来，林彦擦擦嘴边快要风干的牙膏渍，无奈地开口道：“看来以后叫你起床的方式，还得更人性化一些，不然这无数子子孙孙的日常纾解可能会受影响。”
　　“唔嗯……”贺正西双手紧紧箍着林彦，“不，现在这样很好，我特别喜欢。”
　　“你还真是没完了。”林彦掰开贺正西，径直走了出去，到洗手间漱口洗脸。回来时路过沙发，看见林丛依然睡着，不过姿势已经换了几轮，四仰八叉、昏天黑地、嫦娥奔月、敦煌飞天等等。
　　“又一个无忧无虑的叛逆中学生。”林彦摇头轻叹。他的目光扫过林丛睡出一层细汗的额头，朝气蓬勃的睡脸上，红晕微泛，表情蠢呆，少年气十足。他的五官跟林彦的确相像，只是命运弄人，林彦并没有背着书包揣上8000块浪迹城市的勇气和行动力。
　　如果能再重新活一回,自己能不能放肆一些？
　　绝对不能这么想，林彦甩甩突然犯浑的脑袋，回到卧室，关上门，给自己梳理情绪。
　　清醒点，林彦，他小声对自己说。
　　“没有重新活一回的可能，只能认真活好这一回。”
　　没多久，客厅里响起一阵吵闹，是贺正西在吼林丛起床。林彦无奈地摇头一笑，走回自己的书桌，翻出本文献低头认真看了起来。
　　没睡醒的贺正西带着睁不开眼的林丛，俩人晃晃悠悠地下楼，出小区，逛市场。林彦吩咐贺正西买的那家牛肉在市场最靠外的摊位上，顾客很多。
　　林丛睡眼惺忪地刚踏进菜市场，就被大长队伍给吓醒了，“我靠，人这么多啊！”他转头央求贺正西，“咱换一家嘛。”
　　“跟我装可怜没用，必须这家。”贺正西规规矩矩地站到队伍最末端，又说：“你去旁边儿找个摊子买大葱生姜。”
　　“感觉林大哥好会生活。”林丛满眼憧憬。
　　“不然呢？难道等着饿死吗！”贺正西拧眉咆哮，“你赶紧去买！”
　　林丛纹丝不动：“我不去。”
　　贺正西压下脾气，咬牙道：“你不明白自己‘人在屋檐下’的处境？买根儿葱都不愿意？”
　　林丛摊开手，把两张百元大钞塞到贺正西口袋里，无辜道：“我不会挑，这是我人生中第二次来菜市场。”
　　贺正西满脸不可思议：“第一次呢？”
　　林丛努力思考一阵，回答：“大概是很小很小很小的时候？我已经没印象了。”
　　贺正西点头：“被宠着长大的小少爷。”
　　林丛切了一声，戳戳林彦的上衣，“我猜，你家应该也差不到哪儿去，别说我啦。”
　　贺正西歪头：“何以见得？”
　　林丛一副过来人的语气，市侩道：“你这一身行头加起来，小两万了都，我又不瞎。”
　　听完这话，贺正西震惊地搓了搓衣袖。
　　自从回到燕城，他的衣服都是爷爷奶奶帮忙准备的，至于价格，还真没注意过。现在林丛这么一说，他简直想立刻扒下来再也不穿了。贺正西从小跟林彦过惯了节俭日子，别说两万块的衣服，只要单品超过两百，都会被林彦一手划进“死贵、不值得买”的黑名单。但这样的规则，也只用在林彦自己身上，对贺正西，他一直很大方，吃穿用度，从来没委屈过。
　　明明两个人也不是亲兄弟，干嘛还要对我这么好。现在我喜欢你了，这真的不怪我。
　　贺正西的鼻子突然泛起酸来。林彦中考那阵，体育考试穿的那双鞋子上面，有两圈修鞋匠钉出的针脚，即便如此，他仍旧花钱给贺正西买了新球鞋。
　　算起来，这样的生活，的确算不上悠闲富足，但林彦从没在贺正西面前抱怨过。他总是嘻嘻哈哈的，努力学习，努力攒钱，努力生活，努力对弟弟好，努力对许嘉临好……
　　肉铺老板的吆喝声越来越近，贺正西从记忆里回过神。
　　“你怎么了？”林丛扬起脑袋，眸色纯真，“不开心？”
　　“起开点儿，我没睡醒。”贺正西把那张令人纠结的脸推开。他面对跟林彦有点相像的人，发不出真正的脾气。
　　“我也没睡醒，不过我很期待林大哥的水饺。”林丛退回去，摸出手机开始玩小游戏，轻快的音乐节奏敲击着周围的空气。
　　两人在各自的世界里沉浸了没几分钟，有人提着两袋肉朝贺正西走过来。
　　“是小贺兄弟吧？”
　　贺正西挺直背点头，“您是？”
　　“那就好！”那人把肉挂在迷你电子秤上，称给贺正西看：“这肉啊，是你哥林彦昨儿下午提前订好的，两斤肉馅，一斤留整块，一共三斤。”
　　贺正西连连道谢，接过肉，掏兜准备付钱。
　　“不用不用，钱他已经付过了。”肉铺小哥说。
　　“好吧，辛苦您了。”贺正西对方再次道谢。
　　等人走远，他把那三斤肉塞给林丛抱着，自己去挑大葱。
　　他边逛边感慨，思绪忍不住又回到了林彦身上。林彦总能在这些细枝末节、极其随意的事情上倾注心思，无关情商，自然而然。
　　与林彦长久的生活中，贺正西无数次被这份特质优待着，发展到现在，他已经沉溺其中、无法自拔了。他甚至不允许林彦把这一份心思放在其他人身上，他只希望自己独享。不同的是，从8月到现在，他对林彦的感情仿佛也有了变化。不知不觉的，在本能与依赖之外，还多了些类似陪伴跟理解的东西。
　　回去的路上，他依旧在和林丛拌嘴。贺正西嫌弃林丛的破洞七分裤跟一头迎风乱飞的焦枯黄毛，更嫌弃他十指不沾洋葱水。
　　什么样的神奇家庭会培养出这种废物？！
　　“关你屁事儿。”林丛肆无忌惮地回答。
　　贺正西拿他没辙了。
　　他自己生活技能还行，林彦压根没熊过，所以现在，他对林丛这个难得遇上的大龄熊孩子，没有任何好感。他觉得自己太蠢，干嘛非得伸手帮忙，就看着那帮人直接把这小流氓给揍成半身不遂得了。
　　这哪是见义勇为，这是找了个大麻烦。
　　回去时，林彦还在卧室看书，客厅里依然安静。他走进厨房，收好购物袋，拿了个瓷盘放水煎包。往外端的途中，林丛伸手要拿一个吃，被贺正西瞪回去了。
　　“我饿死了，你干嘛啊！”林丛朝贺正西挥挥拳头。他胳膊太细，挥动起来，像根加长火柴棒，贺正西觉得好笑。
　　他同样挥舞着拳头道：“你饿关我屁事，你赖这里不走，那就得规规矩矩的。我哥没出来，你一口也别想吃。”
　　林丛磨磨蹭蹭地退回去，瘫到沙发上，说：“还哥呢，你们俩连姓都不一样，长得也不像，左一句哥，右一句哥。”他晃着脑袋，毫不示弱，像大佬身后的喽啰。
　　林丛年纪小，但惹人生气的功夫掌握得很全，说出去的话，句句都能踩准贺正西的炸点。
　　“你是不是找揍？”贺正西立在餐桌旁，看着流里流气的林丛。
　　“你敢揍？你揍了我，林大哥会教训你。”林丛有恃无恐。
　　贺正西心道也是，他摆好餐盘，打算回卧室冷静冷静，喘口气。只是林丛粗糙随意的神经，完全没有接收到贺正西即将爆炸的信号，他笑嘻嘻地翻出手机，做出一副不听管教的模样，低头跟自己的朋友发消息聊天。贺正西厌烦他这样的态度，但毕竟是在出租房里，闹起来不好，贺正西也不舍得林彦生气。
　　只是林丛依然啰里啰嗦个不停，在一堆没用的废话之后，他满不在乎地用那张几乎跟林彦一模一样弧度的嘴，上下一动，说：“真的，我都比你像林大哥的弟弟。”
　　说完这句，林丛就没再开口了，他跟朋友聊到了兴起的地方，腾不出功夫来继续刺激贺正西。几分钟后，沉浸在聊天快乐中的林丛，后颈突然感到一阵撕痛。他被人夹着脑袋提起来，一路连拖带拽地到了阳台，像是被猎豹叼在口中的食草动物，整个过程前后耗时不到五秒。
　　“你这是犯法的！”林丛半个身子挂在窗外，下面是小区外围生锈的铁栅栏，一排不怎么锐利，但掉下去肯定能被戳死的小铁尖直冲林丛的嫩脸。他哆哆嗦嗦地抖了抖，感悟到这季节破洞衣服确实不能再穿了。
　　贺正西不发一语，面色冷冷地将他固定在窗台上晾着。林丛除了刚开始反驳的那一句，后面全程吸鼻涕，也不知是害怕还是固执，抑或是被冻的，总之是闭嘴了。
　　他咸鱼似的挂了两、三分钟，才被扯回来。贺正西丢垃圾一样，把他甩到阳台角落里。
　　“我要是变傻了，你赔得起吗？！”
　　林丛离开了窗户，精气神立刻足了。
　　贺正西抱起胳膊，居高临下道：“那我就把你带回家，弄死，泡进福尔马林液，摆到地下室。那里有一整排我亲手做的生物标本，你应该为此感到荣幸。”
　　林丛手脚并用爬起来，说：“想不到你还是个变态，斯文败类，太鬼畜了，令人作呕。”
　　“这些都是很不错的词汇，我很荣幸。”
　　贺正西掏掏耳朵，心想你这些词儿，我初二就免疫了。他笑着又道：“以后给我老实点儿，虽然这个‘以后’，也没几天。”
　　林丛哼了一声，觉得贺正西可能脑筋不太正常，因此对于威胁的话，既惧怕又想笑。在这种情况下，他单方面以势均力敌的心态，强行自认为扳回一局。之后的时间里，俩人你盯我，我盯你，互相立正较劲，直到林彦走过来。
　　“你们俩，能不能别跟斗鸡一样？哪怕友好相处一秒钟都不行？”他探过身子打量着阳台，扭头对贺正西说：“收拾好地上这些乱七八糟的，把花浇了。”
　　“哦，好！”贺正西笑意盈盈地去拿拖把。
　　林彦说的乱七八糟，指的是地上乱七八糟的脚印，除了这个，真没别的。
　　嘴贱少年林丛惊讶于贺正西的变脸速度，但他转了转脑筋，决定还是不抖机灵了。这地方呆得很舒心，吵架都比在家里爽，得留点口德，不然会被赶出去。
　　早饭过后，三人把材料搬出来，围着餐桌包饺子。林丛不会，林彦手把手仔细耐心地传授技巧。贺正西沉着一张脸生闷气，饺子皮倒是可怜了，被他反复揉搓得不成样子。
　　“脸拉得比驴还长。”林彦拿擀面杖敲敲案板。
　　贺正西抬起头冲林丛道：“说你呢，脸比驴长。”
　　林丛茫然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复又低下，他在专注地创造饺子褶。
　　林彦熟练而迅速地擀着饺子皮，像一台精巧的机器。贺正西边捏饺子，边观察林彦那双协同运作的手，顿时心神舒畅、满目热爱。
　　包到第二张盖帘儿的时候，林丛突然面朝空气开口了，他说：“你好像痴汉。”
　　在座的同志一共有三位，林彦一直低头擀皮儿，也没人值得他痴汉，很明显，这话是说给贺正西听的。不过贺正西是什么人，他能在如此美好的上午，当着林彦的面，对林丛出拳头吗？不可能的。他可不想被林彦的擀面杖抽，也不想失去干掉30个牛肉大馅水饺的好机会。所以贺正西微微地笑了笑，狠狠在餐桌下碾了林丛两脚。
　　10点钟，家里的门铃响了，贺正西起身去开门。
　　“宋睿哥，博文哥，来得正好，有饺子！”
　　宋睿：“哇，几天不见，又假正经了，叫什么哥啊，以前不都是叫我大名的吗？”
　　“我不懂事嘛。”贺正西拿一次性拖鞋给他们换。
　　“啧！林彦这个死洁癖。”宋睿不满地弯下腰去解鞋带。
　　贺正西立在鞋柜旁，但笑不语。
　　“你那个乱糟糟的设计工作台，是需要好好整理整理。”冯博文冒出脑袋对宋睿说。
　　“你就闭嘴吧！”宋睿换好鞋子洗了把手，直奔餐桌，抱着林彦拼命晃，“我就说今天来找你肯定有好吃的。”
　　“您真是天才。”林彦竖起沾满面粉的大拇指表示赞扬。
　　“你就是上道。”宋睿拖了把椅子坐到一侧，“比冯博文强18倍。”
　　“我也太冤了。”冯博文走过来同林彦打招呼。准备落座时，注意到了旁边埋头包饺子的林丛。
　　“这谁？”他问。
　　被冯博文一问，林丛不自在地抬了抬脸。
　　”哎哟！低配版林彦！“宋睿惊呼。
　　林彦：“别这么夸张，只是有一点点像而已。”他担心林丛被这么说会不自在，便吩咐贺正西道：“你带上林丛，再去外面称斤牛肉回来，记得让人帮忙绞成馅儿。”
　　“行。”贺正西应得干脆利落。
　　宋睿对林丛的存在颇感兴趣，林彦就把事情的经过简单同他讲了讲。
　　“你也够不容易的，这一个两个，把你当家长使，劳碌命！”宋睿说。
　　“青春期嘛，有点问题正常。”林彦把擀好的饺子皮往宋睿面前一推，“想吃就帮忙。”
　　“你这个周扒皮，你们料理教室的设计还是我免费做的！”
　　“也不知道是谁死活不要钱，说就当练手了，最后还收了两张全年免单餐券。”
　　“……我说不过你。”宋睿拢了拢饺子皮，又推到了冯博文面前，“你来。”
　　冯博文当即挽好袖子，起身去脱外套。
　　林彦挑眉，一脸“你真行”。
　　宋睿扯了块面团在手里捏着，嘚瑟道：“比你的小狼狗成熟有魅力吧。”
　　林彦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别开这种玩笑，我不是的。”
　　宋睿把面团分成一粒一粒的小球，随口道：“那可说不准。”
　　林丛不懂怎么挑牛肉，全程跟在贺正西屁股后头观摩学习，回去的路上，他说：“你跟林大哥都好牛。”
　　贺正西：“哈？刚才我可是当了一把恶人。”
　　林丛：“你们肯收留我，肯定不是坏人。”
　　贺正西：“你太天真了，现在坏人都装得比好人还像好人。”
　　林丛郁闷道：“我爸妈也说我天真，说我幼稚，说我身在福中不知福。”
　　贺正西赞同地鼓掌：“叔叔阿姨看问题很准啊。”
　　林丛小声叹了口气，决定换个话题，“话说，干嘛把咱打发出来买肉？”
　　贺正西：“不够吃呗，还能咋的。”
　　“冰箱里有啊。”林丛捏着下巴认真思考一阵，“其实我无所谓别人说我长相，反正林大哥很帅。”
　　“哟，你双商也不是很低嘛，我还以为你是高龄智障儿童。”
　　林丛没理贺正西，他直接朝天嗷了一嗓子，大声喊：“好羡慕你们啊！好羡慕你啊！”
　　“羡慕吧，你反正也只能羡慕。”贺正西指指自己，“毕竟你林大哥，是，我，亲，哥。”
　　“随便你怎么说，我刀枪不入。”林丛上上下下地抛东西玩。
　　贺正西呵呵一笑：“什么东西？”
　　林丛停下手里的动作，递给贺正西，“面团啊，你玩儿吗？”
　　贺正西实在按耐不住蠢蠢欲动的腿部神经了，上去照准林丛的屁股结结实实踹了一脚。
　　“你干什么啊？！”
　　“卧槽，你特么多大了，还浪费粮食！这么两大块！你怎么搞出来的？你知不知道全世界还有多少贫困人口啊！被我哥知道，他能拧断你的脖子！”
　　林丛抬手摸了摸自己仿佛已经隐隐作痛的后颈，缩着脑袋说：“我错了。”
　　贺正西：“你不是刀枪不入？”
　　无独有偶，此时此刻宋睿正被林彦按着头处理那块被他捏成一堆小球的面团。
　　“你的人性呢？”宋睿声泪俱下地控诉，“当年你还是个小可爱，如今却变成了恶毒的后爹！”
　　林彦笑了：“后爹？你叫谁爹？宋叔在溪城呢，你不要自降辈分。”
　　“啊！我这就包饺子，你不要拿指甲掐我胳膊，你不是人！我要求人权！”宋睿努力挣扎道。
　　“那你包。”林彦松开手。
　　“那你包。”宋睿扭头。
　　“怎么又是我？”冯博文无辜极了。
　　“不包，中午可没得吃了。”宋睿揉揉胳膊，“难道你希望我白受这一顿掐，连口饭都吃不着？”
　　“……那我包。”
　　贺正西跟林丛回到家里，不知为什么，感觉室内气氛不同寻常，十分古典，极其哲学。
　　研一高材生冯博文同学，正认认真真地拿镊子，缩在餐桌一角，仿佛一位专注医学实验的学者，仔细而讲究地……包饺子。
　　指甲盖大小的，还必须得塞进肉馅的，迷你小水饺。
　　贺正西简直想当场跪下，抱紧冯博文的大腿取取经。
　　这可真是他追爱路上的指明灯！好前辈！


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宋睿跟冯博文没有呆太久，吃过中饭，俩人就走了。宋睿工作室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冯博文也有论文要忙。贺正西挺羡慕他们的相处模式，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那条路，但在重要的拐点上，依然能自然而然地交织到一起。20年的相处，让他们变成了真正的家人。
　　贺正西希望自己跟林彦的未来，也能像他们一样。
　　“我得去店里了。”林彦伸手在贺正西眼前晃晃，“嗯？又想什么呢你，回回神。”
　　贺正西眨眨眼，站起来：“我也去。”
　　林彦按住他的肩膀：“明天开学了，收收心，别出去了，小心再碰上‘弱势群体’，忍不住见义勇为。”
　　“哥你就别取笑我了。”贺正西捏捏林彦的手，“那我就在家看书，晚上别吃员工餐了，我用剩下的饺子馅做炸酱面。”
　　林彦：“挺好，值得期待。”随即他指着不远处低头专注玩手机的林丛道：“待会儿我把这熊孩子也弄店里去，不然你们俩要把人家的房子拆掉。”
　　“行吧……”贺正西不同意。
　　“别这么个表情。”林彦笑着凑到贺正西耳边，悄声道：“我下午会抽时间跟他聊聊，尽量让这小孩赶紧把回家提上日程。”
　　“真的？”贺正西揉揉发痒的耳朵。
　　“当然！咱这又不是难民营，留一个未成年光吃饭不做事，干嘛？义务抚养吗！”虽然伙食费还是要交的。
　　不过到了店里，林彦也压根没时间去当林丛的知心大哥哥，他掏心掏肺，人家真不一定听得进去。在林彦眼里，林丛这种小孩儿，纯属日子过得太顺遂，给他点吃苦的机会，什么毛病都没了，半句废话不用多扯。
　　“我不想呆门口迎宾，跟站大街似的……”林丛不自在地扯身上的制服。
　　林彦听完无奈一笑：“站大街？你得罪了全宇宙的迎宾员。”
　　林丛持续纠结：“……要是被同学看见，有点儿丢脸。”
　　“丢脸？”林彦有些震惊，“难以置信，我在你这个年龄的时候，已经完全不需要跟家里要钱了。”
　　“我废呗，你这么牛……”林丛低头看脚尖。
　　“那你就立马从我们家滚蛋，我高兴还来不及。”
　　“我才不回去。”
　　“那你就给老子去点头哈腰！”
　　林丛只好梗着脖子努力地仰起脸，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到餐厅门口，开始当门神。从下午两点钟，到夜里收工，除开傍晚那顿饭，他一直立在门口。店里人也看得出来，副主管这是在敲打小朋友，不用管，装没看见就行。所以大半天站下来，林丛没有感受到临时同事们的爱与热情，连杯水都喝不着。
　　期间林彦倒是因为回家吃饭进出的空裆，跟他说过两句话。
　　第一句：“笑容再自然一些，这里不是灵堂。”
　　第二句：“你是不是需要背背佳？还是捆仙绳？”
　　林丛在心里边哭边嚎，他才不需要那玩意儿，他只想找人按按脚！
　　“真可怜。”贺正西洗完澡出来，看见一动不动躺在沙发上的林丛，捂着脸心痛道。
　　“可怜，我是世界上最可怜的小朋友。”林丛垂死回答。
　　“啧啧啧！”贺正西围着林丛绕了一圈，心情愉悦上天，“如何，感受到劳动人民的辛苦没有？”
　　林丛转过脸朝向沙发里侧，没好气地说：“无论如何，我都不想回家。”
　　贺正西把毛巾往颈上一绕，“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不过，你别给我哥惹事儿，别让他生气。”
　　林丛：“我没惹！”
　　贺正西：“你那个嘴哟，太贱咯，指不定哪天还得出幺蛾子，你就是个不安定因素。”
　　林丛把薄被一掀，坐起来，并其两指，发誓道：“我绝对不闹事，你们能让我住够一个月吗？”
　　贺正西端坐对面，翘起腿，摇头。
　　林丛泄气了，“哎……我可怜啊……我比黄世仁还可怜哦……”
　　这类比，不太对吧？
　　“什么跟什么啊。”
　　贺正西觉得自己跟林丛之间，可能也有代沟，这人真就比自己小一岁？
　　“我不跟你瞎扯了，明天要上学。”他擦着头发站起身，“你明天不上学？”
　　“上啊。”林丛说。
　　“你爹妈不会去学校堵人？”
　　“我有办法。”
　　“那你的校服呢？”
　　“我中午回家一趟，偷出来。”
　　这绝对是个傻子，回自己家拿衣服，还用偷这个字儿。
　　贺正西捏捏眉心，从裤子口袋里掏出瓶喷雾，甩手丢给林丛，说：“刚才我哥吩咐的，让你泡个澡，在腿上喷几下，缓解肌肉疲劳。”
　　林丛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晃晃喷雾，快活道：“真是我亲哥。”
　　“呵呵。”贺正西冷笑一声，关门睡觉。
　　隔天一早，三人吃过饭，各自出门上课。林丛跟贺正西的学校距离挺远，中间需要换乘，不过刚开始有几站是同一条公交线。
　　“林大哥也太了不起了……”林丛在车上说，“他居然才大二！虽然脸是很年轻，可怎么一副社会经验很丰富的样子。”
　　贺正西每天早晨雷打不动塞耳机听英文，林丛的话隐隐约约倒是入了耳，但懒得理会。
　　林丛没有得到回应，也不生气，自顾自地絮叨，还剩一站下车的时候，他突然对贺正西说：“其实你也挺牛的，你饺子包得真不错。”
　　贺正西拿下耳机，认真地看向林丛，低声道：“我对你离家出走的理由，不存在求知欲。要不是你自报家门，我连你是谁都没兴趣。但是，如果真想在我们家呆着，请你至少主动学一学家务，我哥他，他这些年真的很累。他要上课，要工作，回家难道还要伺候你吗？他昨天把你弄去餐厅是为了什么，你又不傻，难道不懂？”
　　林丛呆愣半晌，点头道：“我明白，我会尽早回去的，但最近真不行，我还没别扭过来呢……”
　　贺正西闭上眼：“你自己处理，跟我们没关系。”
　　林丛重新换上副嬉笑的表情，用肩膀撞了撞贺正西，说：“哎？你对林大哥，也很关心嘛。”
　　贺正西：“因为我哥他值得。不像你，五谷不分，狗屁不懂。”
　　林丛：“他真是你哥？”
　　贺正西睁开眼，眸色暗沉，“当然，我们是亲兄弟。”
　　“没觉……”得。林丛说到一半，瞅见贺正西的眼神，立刻不敢继续了。
　　“对了哈，你好像挺怕林大哥生气？这两天相处下来，我觉得他蛮好，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完全不吓人嘛，也没真生气过。”
　　贺正西短暂地沉默了几秒钟，说：“我倒是宁愿他一直刀子嘴，不用豆腐心……如果你遇上什么事，不要去找他，一个人实在不能解决，就跟我说。”
　　“……哦！”林丛懵懵地点了点头。
　　“滚吧，你到站了。”
　　“晚上见啊！”
　　“最好别见。”贺正西重新闭上眼，没有睡意了。在过去，他是很热衷于惹林彦发飙的，如今想来，这种幼稚又扭曲的爱好，给林彦带去的全是伤害，让他后悔。
　　大教室里寥寥数人，林彦来早了。他选了位置占好，双手抱着书包，开始放空，7点55分，崔晨、陈力、苏立航三个人准时准点地到了。林彦听见放书本的声音，搓搓脸，转身依次同他们打招呼。
　　“给，从家里带的。”陈力往桌上丢了个小号环保袋。
　　林彦解开袋子，“板栗？这么多！”
　　崔晨半忧半喜道：“我们昨天在宿舍嗑了一整晚栗子，中午绝对不敢吃饭了。”
　　“栗子好吃，我回去蒸饭煮菜都能用，老陈谢了。”林彦把东西塞进书包，“周六正好到我那聚餐。”
　　崔晨打了个响指，立刻道：“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嘘……老师来了。”苏立航在旁小声提醒。
　　众人立刻归位。
　　林彦忙归忙，但旷课请假这种事从没做过，甚至还能挤出时间帮专业课老师做做小课题。这类课题大多没有收入，但能拿到数据跟经验，林彦也乐得参与。
　　下课后，休息间隙，崔晨神神秘秘地往林彦手里塞了个叠好的小信封，说：“法律系学姐给的，你打开看看。”
　　林彦蹙眉：“什么东西？”
　　崔晨摊手：“这还用说？她们几个女的把我逼到墙角，说要是不送达，就扒我裤子。有这功夫，干嘛不直接发个消息，还写信，也太复古了。”
　　“那这东西得我自己看，你们都远点儿。”林彦猫着背边拆边说，拆到一半，发觉在这儿看不太好，准备叠起来。
　　苏立航一把抢过他手里捏着的信纸：“我看看——林彦，周五傍晚校对面餐厅2号桌，姐姐等你。啧，好干脆利落，这位法律系的姐姐，估计没之前社工那位好应付。”
　　“为嘛？”林彦打算短信回复一下，他没有时间去做这种类似相亲的事情。
　　“法学专业，学姐，还组团作战。”苏立航给他挨个数关键词，“我们这帮菜鸡干得过她们吗？”
　　林彦：“噫，你太粗鲁了。”
　　陈力点头：“是太粗鲁。”
　　苏立航把陈力往旁边一推，“你别学林彦那个货说话，他可没外表这么纯良无害。”
　　林彦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笑：“……哈哈哈！从你的嘴里说出来，觉得特逗！”
　　没多久，剩下三人也没绷住，都跟着笑了。
　　“你们笑个什么劲？”林彦擦着眼角问。
　　“难道不是你先笑的？！”崔晨捂着肚子说。
　　苏立航：“都别开口，我不行了。”
　　“那边儿四位少爷！牙龈都笑翻出来了！”老师在讲堂上拍着资料吼，“暂停一下，咱先开始上课了啊！”
　　“好的老师！”林彦喊。
　　他跟这帮同学老师没有更深的交流，简单随意，正因为如此，林彦反而觉得格外轻松自在。这是一种趋于正常的社交模式，至少，没有哪个人会口口声声地说喜欢他。他的确需要各式各样的情感，包括爱情，但不是现在。
　　一直到周五，林彦的心情都还不错，甚至去医院做检查的时候，医生都在拿他打趣。
　　“遇见什么好事了？”年长的女医生笑着问。她曾经是苏闻的老师，姓杨，叫杨玥，快50岁了，说话做事比林彦还有活力。
　　林彦坐在沙发上，异常专注地思考了一阵子，回答说：“也没什么好事，反而有一些闹心小事情，不过最近确实比较愉快。周末要跟室友在租来的房子里聚餐，我还挺期待。”
　　“几个小年轻聚在一起热热闹闹谈天说地，我好羡慕！”杨玥捶胸顿足。
　　林彦起身帮她冲茶：“您日程安排太紧张啦，有时间不也可以加入我们么？”
　　杨玥拍拍桌上的资料，说：“不行不行，我做不完事，觉都睡不着的。”
　　“那不就得了。”林彦嬉笑道，“不过，也需要休息。”
　　杨玥握着茶杯说：“你也是。”
　　林彦点点头。
　　杨玥：“不要想太多，我刚才看了报告，你最近一段时间各项数值很不错。能做到及时到医院做检查已经很不容易了，这个习惯不错，一定要坚持。你不肯接受药物治疗，已经让我很难办啦。”
　　林彦窝在沙发里，来回翻看着那几页检查数据，也慢慢松了口气，“8月那次，说真的，我确实有点儿怕，那几天真是太疲惫了。大概是身体实在需要休息，才会用那种方式提醒我。”
　　杨玥无奈地坦诚道：“你这小朋友简直是个自律狂人，又聪慧。我经常觉得，根本没必要在你面前去聊那些专有名词，比起做你的医生，我不如跟你多聊聊天。”她轻抿一口热茶，继续道：“再通透的脑袋，也不能把自己逼太紧。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有太多事情，你我都没有办法去解决。我活了快50岁，最近越发感到没必要较真。实在抓不住，就趁早放手。人嘛，小婴儿时期，喝不到奶，那就算天塌了；幼儿园，买不到同桌手里的玩具，回家难过；小学中学，作业、成绩、青春期的心事，让人纠结；到了大学，进入社会，组成家庭，需要费神的事情就更多了。走过一段，再看前一段，嗨，那都不是事儿，你说是不是？”
　　“是。”林彦很有眼力见的给她斟茶。
　　杨玥：“别狗腿，说归说，一旦有问题，还是要及时过来，知不知道？”她犹豫地攥了攥茶杯，又道：“说真的，作为你的主治医生，我不能对你听之任之，但我又对你有信心，甚至我自己，也想做一个尝试……”
　　“我懂您的意思。”林彦道，“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也做好了接受任何结果的准备。”
　　“你这孩子，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林彦手覆膝盖，乖巧地笑了笑。
　　跟父母斗智斗勇半个多月后，林丛总算决定要回去了。
　　“这可是我走之前的最后一顿大餐了！”林丛怀里抱了棵西蓝花，神色凄惨，“传说中的临别饭。”
　　“早晨不还有一顿？”贺正西说，“你能不能别活得像在演歌剧一样，真尴尬，临别饭也不是这么用的。”
　　“早饭怎么大餐？再说了，我就是喜欢夸张，你管得着？”
　　“我特么傻.逼了才会管你。”贺正西冷笑，“明天赶紧滚蛋。”
　　林丛放下西蓝花，蹲到垃圾筐前剥蒜皮儿，“我以后还来，每周都来。”
　　贺正西：“你可真是够了吧！我们家又不是托儿所！”
　　林丛抬手捂耳朵：“你真暴躁，我知恩图报都不行？我来看林大哥，又不是瞧你。”
　　“我呸，高攀不起，替他拒绝。”
　　林彦插钥匙开门，踏入玄关就能听见厨房在叮当乱响，短短不到一周，他已经对此习以为常了。
　　贺正西看见他走过来，立刻藏起打算挥出去的勺子，露出大白牙：“今天买了虾，做酸辣口的！”
　　林彦端起那一小盆青虾挨个检查，“哟，这么大个儿，挺会挑。”
　　林丛举着蒜头站起来：“我买的单！”
　　贺正西用胳膊肘把他按回去，咬着牙道：“这是你应该做的。”
　　林彦在厨房门口围观一阵，笑着去冲澡了。
　　林丛性格活泼，跟贺正西有些不对付，但俩人吵吵闹闹的，家里气氛倒也不错。他曾经考虑过要替林丛去跟他的家里人聊聊，但又觉得，十几岁的男孩子多半都有属于他们自己的解决方式，何必多问？何况，林丛是个外人，他教育贺正西一个就够了，哪里有多余的精力去管林丛家里的闲事。
　　一个人只要没做违法的事情，那么他是谁，他从哪里来，他的爸妈是干嘛的，林彦一概不想了解。这句话，十多年前许嘉临曾经跟林彦说过。那时林彦还小，学校搞六一活动，台上几对父母跟孩子表演节目，林彦坐在角落的板凳上，眼里装满羡慕。看完节目踏出校门后，许嘉临把他抱起来，用胡茬蹭他的耳垂，难得温柔亲切。
　　热水冲刷过肌肤，浴室里迷雾氤氲。林彦靠着冰凉的瓷砖，沉溺在回忆里，翻来覆去，虚虚实实，每个场景，都有许嘉临的身影。
　　“哥？洗完没？开饭了。”贺正西敲门。
　　“这就来！”林彦关上热水器，睁开眼睛。
　　晚饭是贺正西跟林丛一起准备的，贺正西自不必说，他经验丰富，家常菜做得得心应手。林丛虽然有些毫无章法，但也算用心了，即便只是一盘简单的清炒西蓝花。
　　“很入味，不错。”林彦夹起来尝了一块，赞扬道。
　　“嘿嘿，我会经常过来给你们下厨的。”
　　贺正西：“别，你还是多去祸害你爸妈，我们不欢迎你。”
　　林彦对林丛解释道：“你小贺哥的意思是，回去多孝顺父母。”
　　林丛咬咬筷子，严肃地说：“这话题很沉重。”
　　林彦干笑两声：“也对。不过，要是哪天犯了错，你就诚心诚意给他们做个菜，肯定管用。”
　　“我记住咯……”林丛低头回答。
　　周六中午，林彦结束餐厅的值班，跟等在门口的贺正西一起去见林丛的父母。
　　“他人呢？跑了？”林彦前后左右看了一圈。
　　“说是先去观察敌人情况，如果不合心意，就再回来。”贺正西道。
　　“嘿，真是……”林彦笑着叹气，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见面的地点选在一家私厨餐厅，两人打车赶到的时候，已经过了饭点，林丛站在门口等他们。
　　“路上堵，来晚了，你爸妈在里面？”林彦下车过去问。
　　林丛点点头，说：“他们给你准备了礼物。”
　　“不稀罕。”贺正西掏着口袋跟上来：“连今天这一面都没必要见，玩什么排场。”
　　“又没给你！”林丛忿忿地喊。
　　贺正西还是那句：“不稀罕。”说完大摇大摆地踏进了这家装修考究的私家菜馆。
　　“服了，跟回自己家似的。”林彦笑着跟上去。
　　进了前厅，没走几步，林丛家定的包厢门被打开了，有个女人说着话走出来。
　　林彦一开始没有注意到那女人的脸，他的手机响了，是陆驰的消息，说要来燕城，林彦当即十分开心地低下脑袋认真回复。等到他带着笑意把消息发出去，重新抬起头时，对上的却是一张藏在记忆深处，几乎已经完全忘却的脸。
　　他晃晃身子，笑容瞬间褪去，瞳孔倏地缩紧。
　　“小林彦跟你妈妈真是像，长大肯定是个小帅哥！”
　　“我跟爸爸也像，我的眼睛和鼻头像妈妈，嘴巴跟耳朵像爸爸。”
　　“真乖，真聪明，来让老爸亲一口！”
　　“好痒啊，不要胡子，要妈妈！”
　　……
　　林彦抓紧衣领大口呼吸着，眼圈通红。令人窒息的难过，填满胸腔。
　　我看来还是不够聪明，他难捱地思考着。
　　早就该想一想，那小孩儿跟自己长得有些像，16岁，姓林，没错。我甚至不应该答应来这一趟，太蠢了，自己居然还在期待得到人家的感谢？
　　的确没有必要去问他的父母叫什么，因为他的父母，跟我早就没关系了……
　　叫什么？对！我真正的父亲到底叫什么？母亲又叫什么？记不清了。可无论时光如何模糊记忆，只要对上那双眼睛，林彦依然被迫得到了无比清晰的认知。
　　我居然还替这两个人渣关照他们的小儿子？真是开玩笑！怎么能傻到这种地步！他们过得开心快乐富足无忧，我还在这儿当大好人？！
　　林彦，你真是世间最可笑的蠢货！
　　贺正西的手臂被林彦抓得生疼，他知道，此刻林彦的心里一定全是痛苦。他死盯着面前的女人，那张莫名熟悉的脸，也让他无比震惊。
　　“我哥今天身体不舒服，不好意思，我们先走了。”贺正西扶着摇摇欲坠的林彦，转身打算离开。
　　“怎么回事？都挤在门口做什么？”一个中年男人走了出来，脸上带着笑。
　　他先是按了按林丛的脑袋，随即将目光投向贺正西与林彦，神色和蔼，像个温柔宽厚的邻家长辈。


第50章 第五十章
　　林丛也没有想到，自己会以如此匪夷所思的方式与亲哥产生交集。在他的成长岁月里，关于兄长的记忆片段完全是一片空白，父母压根连提都没提过这回事。
　　“什么情况？”林丛看向林续成，“你就这么确定林大哥是你的儿子，我亲哥？你们真的不去做一下鉴定？这太不科学了。”
　　“你别说话，少掺和。”林续成坐在沙发里，面色灰败。
　　“你让我怎么不说话？这件事情，我难道没有知情权？”林丛气急败坏地吼。
　　他先前同林续成提起过林彦的名字，当时林续成的表情确实不太对劲，但他没有多想。如今看来，他们坚持要吃这顿饭的目的，无非就是为了确认林彦到底是不是他的大儿子。
　　“妈，你呢？你们这到底算怎么回事儿？”林丛又看向沙发另一侧，那里坐着他林彦的亲妈——余琴。
　　“丛丛，你先回家，这里的事情跟你无关。”林续成站起来，从钱包里抽出几张纸币，拿给林丛，叮嘱道：“吃了午饭再走。”
　　“我不去！你先解释清楚林大哥的事情！”林丛怒气冲冲地走到林彦跟贺正西身边，寻了张椅子坐下。
　　林续成见状喊道：“你坐那干什么？！给我回来！”
　　林丛仰起头：“这不是我哥么，凭什么不能坐？！”
　　贺正西听完冷笑：“你倒是认得够快，瞎凑什么热闹。”
　　林彦侧身坐着，闭口不语。他对这闹剧般的争吵感到疲惫，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那这样好不好，咱们现在先吃午饭，明天，明天我亲自到你住的地方，正式谈一谈。”林续成走到林彦面前，手脚稍显局促，“这么些年，也难为你了……”
　　林彦没等这话说完，先摇了摇头。他指着林丛，看向林续成道：“怎么？害怕你们的宝贝丛丛，会在这里认清自己的父母是抛弃大儿子的人渣吗？”
　　“怎么会……”余琴轻声开口，“真怕那个，今天也不会安排见面。你爸爸他只想补偿你，去看看你住得好不好……”
　　“他不是我爸！”林彦起身大喊，“你也不是我妈！别在这里当狗屁好人！”
　　他转头朝向正发愣的林丛，吼道：“还有你，你的确应该睁开眼睛仔细看清楚！你引以为傲的有钱父母，站在这里无比慈爱的林先生，跟沙发里那位女士。他们曾经是把亲儿子扔大街上的穷光蛋，是罪犯！遗弃罪！你是不是觉得很自豪？！啊？是不是！”
　　林丛被林彦吼得身子一怔，他惧怕林彦的怒气，更为父母做的事感到震惊。
　　“真的？”他问林续成，林续成却躲开了他的目光。
　　“好吧，我懂了……”林丛的声音开始发颤，“我感觉自己的立场很奇怪，我太混乱了，从小到大，你们对我那么好……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林彦嘲讽地笑了一下，语气逐渐平静下来，“你问他们为什么？这也是我想知道的。好吧，有些时候，很多行为是没有理由的，想起来，就做了，跟激情杀人一个道理。所谓猪油蒙心，就是这么回事儿。”他按按林丛的肩膀，继续道：“你爸讲的对，这事情，跟你完全没关系，我也不讨厌你。但以后，咱们别再有来往了。”
　　说完，没给对方留下再开口的时间，林彦立刻招呼贺正西：“走了，在这里多呆一秒，我都觉得恶心。”
　　“哦，好！”
　　房间门被大力甩上，周围顷刻安静下来。林续成手抵额头，眼里装满烦躁，余琴窝在沙发的角落，小声哭了起来。
　　林彦头昏脑涨地走出私房菜馆，低头看时间，还不到两点钟。他懒得再继续纠缠下去，实在没必要。很小的时候，他以为再次见到父母，自己会难过，但神奇的是并没有。在今天，林彦总算得以确认，他对这种依靠所谓血缘维系的家人已经少有眷恋了。
　　“哎……这都什么烂事儿。”他感慨道。
　　“需要老弟帮你策划一场群殴么？”贺正西问。
　　“不用，意外地很轻松，现在。”林彦回道，“大概走在看开的路上了，只是需要一些时间，我对他们，本身就没有期待。”
　　贺正西说：“你爸妈，哦不是，那俩路人，人渣，狗东西，还没有林丛来得顺眼。”
　　“是啊……”林彦搓搓脸，“那俩人，这会儿估计心里正发慌，咱们不用去闹，光林丛就够他们喝一壶的，搞不好还要离家出走。”
　　贺正西乐了：“真期待。”
　　林彦：“我也是。”
　　“算了，这事儿暂时放一放吧，咱现在回去？”
　　“回，今天有挣钱的大项目要跟程琪聊，妈的，再跟那俩垃圾浪费时间，我几个亿都没了。”林彦恶狠狠地想啐一口，转念一想算了，他毕竟是有洁癖人设的帅气男子。
　　贺正西嘿嘿直笑，“以后有机会，想跟你切实地探讨一下那几个亿的大项目。”
　　林彦伸出双手使劲拍：“为您的这份机智鼓掌。”
　　贺正西颔首：“真是太客气了。”
　　林彦：“劝您把机智用到正事儿上。”
　　贺正西往前一步，对上林彦的眼睛，深情又专注地说：
　　“我满脑子都是你，你不是正事儿？”
　　林彦扭头转向路边，对出租车喊：“师傅！大学城去不去？”
　　贺正西的满腔热恋再次碰上铁板，他摸摸鼻头，悻悻地跟在林彦屁股后头，钻进车里。
　　林彦下午要和程琪去见一位投资商，原本涉及到业务合作的事情一直都是程琪跟老板娘在做，但老板娘已经在她的西部自我发现徒步旅行团里玩嗨了。这位女士平均两天换一个据点，网络信号时断时续，视频会议卡成国产鬼片，没办法，只能林彦这个小年轻临时顶一顶。
　　“有时候我实在不懂，那地方有什么可玩儿的，非得把自己弄成干瘪的丝瓜瓤她才开心吗？”林彦在更衣室里迅速地换着衣服，顺带评价老板娘发来的最新到此一游照片。跟半个钟头前比，他看起来非常愉快，似乎已经完全恢复了战斗状态。
　　“人回来做个几万块的保养，脸又水灵灵了呗，你管那么多。”贺正西靠在衣柜上，预备随时实践电影里那个有名的桥段。
　　“盯着我做什么？”林彦把衬衣上倒数第二颗扣子系好，对着镜子整理袖口。
　　贺正西：“你不系领带？”
　　林彦：“我为什么非得系领带？”
　　贺正西挠挠眉毛：“就……那个，额，我最近学了很多打法，可以帮你。”
　　林彦：“换个方式撩吧，这个过时了。”
　　贺正西：“……”
　　林彦揉揉贺正西低垂的脑袋，边朝外走边吩咐道：“没事做的话，就用你的智慧，去市场帮我挑几斤排骨，还有青菜，你看着买，晚上崔晨他们过来吃饭。回家把案板上那袋栗子泡水，挨个划十字，小火煮熟。让他们几个帮忙剥好，等我回去做……饭。”林彦低头，看见缠上腰间的手，絮絮叨叨的嘴总算卡了壳。
　　“你们约的几点？”贺正西开始在他的身后动作。
　　“三点钟，不过他们早到了，楼上听曲儿喝茶呢。”
　　“还有15分钟，足够了。”
　　（略66个字））
　　贺正西的身上蕴藏着年轻蓬勃的力量，这是他横冲直撞的本钱，只是……用错了地方。
　　林彦任他在自己身上热热闹闹地鼓捣了几分钟，最终，贺正西垂头丧气地宣告了投降。
　　“难道我就一点点吸引力都没有？！”他瘪着嘴，委屈不已地给林彦系腰带。
　　林彦伸手拍拍自己的口袋，说：“你送我巧克力的方式很独特，谢了，我也没想到这裤子口袋还挺大。”
　　贺正西泄气道：“你吃完再出去吧，还有时间，不然会低血糖。”
　　林彦：“哟，不错，知道关心你哥了。”
　　贺正西小声嘟囔：“以后会更关心。”
　　林彦笑了笑，“乖，巧克力收下了，暂时没胃口，完事儿一定吃。”
　　贺正西点头，“那我傍晚骑车来接你。”
　　林彦伸手揽过贺正西，轻轻吻了一下他的额头，说：“好。”
　　“哥？”贺正西心内一阵狂喜，眼睛仿佛被瞬间点亮了。
　　“不要误会。”林彦示意他冷静，“我说过，五年。等你对人生有过一点点真正的体验，我才会同你聊这个问题，现在剩下三年半，希望你也能尊重我们的约定。作为兄长，我不明白你总时不时撩我一下算怎么回事儿，所以我只能也回撩你一下，不然我实在不痛快。不过，我也希望在这里传达一下自己的立场。”他顿了顿，捋平衬衫继续道，“兄弟，或者恋人，你只能选一个。如果我们做兄弟，就不能无视伦理，如果你真的喜欢我，下半身会产生冲动的那种喜欢，那么你以后就不能再做我的兄弟。我既不想当猥.亵.未成年的变态，也不愿被人指着脊梁骨骂不要脸。懂么？人活一张脸。这个问题，不管过上三年半还是三十年，都依然需要你认真考虑。”
　　林彦这话说得不算客气，听得贺正西直发愣，但很快，他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微笑着问道：
　　“那你呢？你有没有认真考虑过？”
　　林彦皱眉：“什么？”
　　贺正西抬起头，对上林彦的双目，缓慢开口：“你在对许叔有感觉之前，有没有认真考虑过这些？”
　　林彦脸上瞬间血色褪尽，“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得走了。”
　　“你自己心里很明白，对许叔是什么感情。”
　　“那我谢谢你了，感谢你能帮我想明白。”
　　林彦留下一句话，转身推开了门。
　　程琪恰好过来，因为逆光，他看不太清林彦的表情，只笑着同他打招呼：“这身实在帅，不跌份儿，走吧。”
　　林彦攥着手里的巧克力，说：“好。”
　　贺正西蹲坐门内，等两人的脚步声逐渐消失在楼梯尽头，才绷紧手臂肌肉，狠捶了地面几拳。他苦恼极了，每次两人之间稍微有一些坦诚的迹象，他总能亲手破坏得一干二净。
　　怎么越活越回去了，照这样，自己哪年哪月才能痛痛快快地谈场恋爱？！
　　而林彦则震惊于贺正西的敏锐，他很清楚，这份感情必须深埋，甚至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都不敢随意地拿出来体味。
　　贺正西实在太聪明了，或者观察力惊人，总之，连林彦自己都不愿正视的东西，在今天，被贺正西轻轻松松点破了。林彦脑子很乱。从小缺失的那些关爱，他全部从许嘉临那里得到了，即便这些爱实在太过马虎随意，但林彦不在乎。自相识至今，十五年时间过去，他对许嘉临逐渐积攒起一些别样的情愫。从对父亲的崇拜，到言语不能说明。又或者，那只是单纯的依恋，跟欲.望无关。
　　“林彦？林彦！”程琪在桌下碰了碰林彦的小腿。
　　“啊！抱歉抱歉。”林彦回过神朝对面的中年男人合掌致歉，“刚才在考虑事情，不好意思。”
　　“不妨碍，多思考没有坏处，如果你们两秒钟就给出回答，我反而不敢谈了。”吕诚笑着说。他是一位投资人，希望能入股餐厅，把经营规模扩大。
　　林彦欠身为对方斟满茶，坐下认真道：“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称呼您吕大哥如何？”
　　吕诚道：“当然，只要你没有叫我叔叔，我可不希望被当做老头子。”
　　林彦笑了：“怎么会，吕大哥您完全不像45岁的人。”他缓慢呼出一口气，与程琪对了对眼神，认真看向对面的吕诚，说：“我的意思，跟程哥是一样的。我们都不太赞同短时间内开分店，或者去做连锁。”
　　“但你们目前的运作方式，难道不是奔着做连锁去的？”
　　“的确，从呈现在外的东西看，是这样。”林彦诚恳道，“但是，餐厅刚刚顺利运营一年多时间，很多细节尚不成熟，连我们自己都在摸索，实在不敢冒进。”
　　“你们太谦虚了，大街上开了两个月就做加盟的铺子，一抓一大把。”吕诚接过助理给的资料，“我在来之前，专门请过数据公司做调查，你们的店，是燕城近两年同类新开店铺里，成长速度最快的，顾客满意度也很高。”
　　程琪：“您请调查公司的钱，都足够去投资一家小店了。”
　　吕诚摊手：“这说明你们足够被重视，我认为很值得。”
　　林彦喝了口茶说：“在您这样的年纪，恐怕早就见惯了各式各样的风浪，手里有钱，也有话语权，为什么非要找我们这种，怎么说，年底红包都得掂量着发的小餐厅？这里可都是一群个性十足的年轻人，我们两个无法保证手下的人包括策划设计团队在内，都能听您的。这家店，不单独属于某一个人，它是店里20多位员工的共同财产，后面的每一步，都需要向他们负责，大家都……”
　　程琪再次踹林彦，示意他别说太过。
　　林彦反应过来，轻咳两声道：“请原谅一个20岁小青年的胡言乱语，但也请您相信我的诚意。吕大哥，方才的每一个字，都是肺腑之言。说白了，我们两个，包括远在西北戈壁的老板，谁都没有办法给您一份丰厚的盈利保证。这家店体量一般，模式不够成熟，或许过上3年4年，我们才有底气去做更多的事。”
　　吕诚不在意地笑笑：“你的话几乎要说服我了，不过出去还是要收敛一些，这样锋芒毕露的赶人说辞，大多数人都会吃不消。”
　　两人尴尬地赔笑。
　　“不过，该怎么说呢。”吕总发出一阵感慨，“我很羡慕你们那位女老板，主管30岁，副主管20岁，员工都是小朋友，二三十个年轻人居然把一家新店做得风生水起，着实不错。今天聊过，我更想跟你们合作了，这该怎么办？”
　　俩人默契地再次对视，心想，可太会开玩笑了。纯属有钱烧的，您来注资，这一亩三分地，还能有我们这帮人什么事儿了，遛我们玩儿呢。
　　程琪接话道：“那您空闲时间多来吃饭喝茶，三楼也要投入运营了，到时很多活动，权当放松。”
　　吕诚大笑：“怎么？这就给我搞推销？”
　　林彦：“这哪叫推销，对吕大哥您来说，这叫考察。”
　　吕诚叹气道：“算了算了，你这话像是在讽刺我，再说下去，路要被你堵死。头一回见如此干脆拒绝投资人的餐厅管理，我不知该说你们是太大胆还是太谨慎。”
　　程琪：“我们也很少见不投互联网转投餐厅的大佬。”
　　吕诚摇头表示，你们不懂。
　　林彦憨笑挠头：“我就一傻学生，他就个傻经理。”
　　吕诚的助理捂嘴直笑：“倒是很自来熟。”
　　林彦：“买卖不成仁义在，欢迎您二位随时来店里玩。”
　　吕诚笑着起身，林彦跟程琪亲自送两人下楼上车，车子走之前，吕诚突然伸出脑袋，留下一句话：“你们两个，如果去合伙搞诈骗，整条街的老头老太太，都不在话下。”
　　程琪冲渐行渐远地车屁股挥挥手，嘴里道：“这是在报复咱们吧。”
　　林彦：“这明显是夸。”
　　“侧面敲打呢，说咱们还是太幼稚，心里话全搁面儿上。”程琪道，“算了，希望这大佬以后别去业内给咱穿小鞋就成。”
　　“我还小，被说幼稚，正常，你就不知道了。”林彦拆开巧克力嚼着，“穿就穿吧，真想给咱穿，那也没办法，不过他应该不是那种人。”
　　“哟。”程琪揽上林彦，“心态不错嘛。”
　　“那是自然。”林彦收好锡纸，转身往店里走。
　　“等等，哪里来的巧克力，给我一块啊！”
　　“就这一块，没你的份。”
　　林彦回到更衣室，果然贺正西已经走了，他打开柜子，最上层的小方格里，新放了几包饼干。
　　他曾经认为贺正西不正常，但如今看来，最不正常的，恐怕是自己。贺正西很勇敢，勇敢地表达自己自己内心，但林彦却不敢，也不能，他甚至不懂如何用文字、用语言去描述。他很困惑，也纠结，恐怕一辈子过去，到老到死，他都不会坦承地跟许嘉临聊这件事。许嘉临是没机会大吃一惊了……
　　那个蹲大狱的老头子，这个时间在做什么？
　　在林续成跟余琴的事情上，他又是怎样的态度？
　　我自己要如何回应贺正西的喜欢，才能做到彼此尊重？
　　以后的路，到底应该怎么走？
　　林彦一条一条地梳理着，他并不冷静，但他希望自己至少能够做到不失控，可这太难了。
　　身体里不安分的血液涌动着，催促他做出一些足够大胆的抉择。但林彦知道，绝对不行。
　　真他妈的大难题！他低声骂了一句。
　　四点钟，林彦离开餐厅准备回家，感应门一开，抬眼就瞧见贺正西手里正举着一把大葱朝他挥手。附近路过几个女孩儿，皆一脸错愕。
　　“……你这样的小帅哥，真不适合拿大葱。”林彦走过去，尽量让自己的语气自然些。
　　贺正西毫不在意道：“你这样的大帅哥，也不适合畏畏缩缩。”
　　“臭小子！”林彦搓搓头发，伸腿跨上自行车后座，“走吧，他们到了？”
　　贺正西：“早到了，按照你的要求，给栗子剥皮呢，坐稳了？”
　　“稳了，回家。”
　　“好咧。”
　　林彦没时间搞得太复杂，他们加起来不过五个人，一锅米饭，一锅排骨烧栗子，再简单炒几个青菜，足够他们饱到怀疑人生。晚饭过后，他还要赶回店里值班。
　　“招呼不周，你们别介意。”林彦不好意思道，“下回直接去店里吃吧，那边也热闹一些。”
　　“嗨，朋友嘛，在乎那么多，我倒是挺佩服你，每天这么来来回回跑，看着都累。”崔晨说，“不过，我爸要是知道宿舍还有你这么个励志少年，他搞不好要按着我的头跟你拜师学艺！”
　　“为什么？你这样不是很好么？”林彦把洗洁精递过去，说：“我特别羡慕什么也不用做，光考虑学习一件事儿的人。我呢，这辈子是不太可能了，劳碌命。”
　　崔晨往客厅里瞧了瞧，回头小声道：“其实，你是咱宿舍，不不不，你是咱班所有人心中的这个！”他竖起大拇指，冲林彦晃晃，“你想想啊，说真的，大二了，明年大三，大家心里都憋着骨子劲呢，我吧，典型的迷茫少年……”
　　林彦打断他：“不啊，迷茫青年。”
　　崔晨一甩手上的泡沫，哀叹：“对啊！迷茫啊，青年啊！我特么的都是青年了，还跟小孩儿似的，干啥啥不行。”
　　林彦再次打断他：“你学习行啊，自信点儿。”
　　崔晨怒道：“你让我感慨完！”
　　林彦拱手：“您请。”
　　崔晨：“就，你比大家都成熟，明白自己想要什么，你老说自己浑身铜臭气，是个钱串子。这年头，谁不爱钱谁傻。再有钱的人，也爱钱。就你这认真学习，拼老命挣钱的劲儿，我们都特别佩服。真的。”
　　林彦：“不要太佩服哥，哥只是……”
　　崔晨总算逮着机会反驳：“停停停，你这句稍显过时。”
　　林彦咽回去：“好吧。”
　　崔晨仰天大喊：“哎呀！羡慕你啊，我的决心呢？我的毅力呢？我的梦想呢？我都不知道是个啥！”
　　林彦心道，这有什么值得羡慕？我都不知道梦想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我只有需求跟目标，一直以来，它们其实就俩字儿——生存。
　　不拼命去活，我怎么生存？
　　作者有话要说：
　　略过的地方其实是分开的两小段。


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林丛在家里住了两天，锅碗瓢盆无一幸免，如果不是还要打游戏，电脑也得砸。等周末一结束，他再次趁着上学时间离家出走了。林丛辗转到几个同学家住了半个多月，最终，在10月底某个秋雨萧瑟的傍晚，他跑进了一家银行。
　　半个钟头后，林丛面色愉快地背着书包走出来，踏上了去大学城的公交车。
　　此时的林彦，刚刚下课，正准备骑车往餐厅赶，结果刚出校门，路就被堵死了。
　　“你就是林彦？”一个挺高挺壮的男青年走过来。
　　林彦刹住车子，点头道：“是我，兄弟你找我什么事？”
　　高个男道：“月初，有个女孩给你写过纸条儿，是不是？”
　　林彦艰难地思考了一阵，说：“好像是，学法的姐姐嘛，你喜欢她？放心，我已经拒绝了，我们没关系。你勇敢追。”说完上车打算开溜。蹬了四五秒，车子纹丝不动，他只好重新把脚放回地上，“大哥，您到底怎么着啊，我这还得去打工！您给我付薪水？”
　　高个男抬脚踹上车胎，怒道：“那女孩儿他妈的是我妹！”
　　林彦晃了晃身子，稳稳定住，歪头道：“所以？”
　　高个男：“我妹对你茶不思饭不想，你随便一条短信就回绝了？”
　　林彦哭笑不得：“大哥，这世界上男的这么多，非得喜欢我？再说了，你妹喜欢我，可我不喜欢她啊，还能怎么回应？你漫画看多了？什么年代了还玩这套……”
　　“找揍是不是？”高个男伸出拳头嗖嗖往林彦面前凑，模样确实有些逗，神色却颇为挑衅。
　　林彦也不恼，笑嘻嘻道：“你来啊，我接着。”
　　高个男的拳头瞬时直冲林彦的脸飞过去，林彦扭身躲过，高个男再次出击，林彦也不伸手，又躲。俩人跟逗猫似的，你进我退，你退我进。周围学生一开始都靠边走，这会儿已经当笑话在围观了。
　　“诶我说，您跟我跳国标呢？”林彦躲过几次拳头，推车往前走了两步，喘气道：“真累，不玩了，先撤。”
　　“等等！”高个男拽紧林彦的后车座，右手从裤兜里掏出个手机，对着那头喊道：
　　“妹啊，听见这小白脸刚才说的啥没？你说你这都什么眼光？他到底哪儿值得你喜欢了？我呸！脸好看啥用？脸能当饭吃？你每天靠看脸过日子啊？学习好有屁用？胳膊比柴火棍还不如！长得跟个茶树菇似的！好歹也得是蟹腿菇吧！行了行了，我不揍他，你不发话，我能揍吗？臭小子都不接我的招！没骗你！多大个人了，你哭个屁！好好好，他不是屁！你说你这样的小女孩，学什么法律！好了好了我不说你，我不说，挂了啊！诶！好好吃饭，别惦记这男的了！听话！”
　　啪一声挂掉电话，高个男走到林彦面前，皱眉猛盯。
　　林彦心道，自己输人不能输阵，得硬起来，于是拧着脖子道：“怎么着？你还要继续？”他把背包往车筐里一甩，撸撸袖子，“来，你说！剪刀石头布，还是掰手腕！小爷奉陪！或者你揍我一顿？我不会还手，我还得拿奖学金！”他戳戳自己的脸，补充道：“真要打，别打脸，我要靠脸吃饭呢。”
　　高个男脸上表情顿时有些复杂，看向林彦的眼神一变再变，半分钟后，留下一句“真是个神经病”转身走了。
　　林彦朝走远的背影呸了一口，嘟囔道：“还不知道谁神经病，幸亏我能屈能伸。”说完蹬车准备走人，可这回又没走成。他不耐烦地啊了一声，扭头，“妈.的谁啊！”
　　林丛龇牙咧嘴地笑着道：“哥！是我呀！”
　　林彦更烦了：“你谁，我不认识，别拽我车后座，你们这一个两个都什么毛病！”
　　林丛立刻松手，林彦没搂住劲，往前趔趄了下，“靠！”
　　“别靠别靠，我来找你有事情。”林丛笑得十分讨好。
　　“好好说话，这么谄媚。”林彦推起车，“边走边说吧。”
　　“哦。”林丛小步跟上，“哥，我最近能住你家么？”
　　“别叫我哥，我不是你哥，你也不能住我家。”
　　“那林大哥，你就让我住你家么，我没把地址告诉我爸，放心吧，我这段时间一直在反侦察。”
　　林彦烦躁极了：“你这智商，随谁？你爸现在是有钱人，想做什么做不了？再说了，你在我家住算怎么回事儿？我还没恶心够那俩人渣。”
　　林丛脸色微变，尴尬道：“人……渣，什么的，虽然，他们确实很过分……”
　　林彦停下脚步，认真道：“他们对你不错，没把你养成小人渣，我不生你的气，但也请你理解理解我。好不好？至少在短时间内，我看见你，心里不会痛快。”
　　林丛焦急地说：“我就想跟你道个歉。”他捏着背包带，手脚局促，“其实，我也不懂他们在想什么，以前爸爸在我眼里，也算挺好的一个人。他还回老家去捐钱修路呢！名字被刻在村口的功德碑上，上过好几回报纸……”
　　林彦失笑：“不得了，捐钱修路？他捐钱修路的时候，我搞不好在为下顿饭发愁。”
　　“所以我不理解，我现在搞不懂他了，还有老妈，她那么漂亮，平时看着挺温柔，为什么会……”林丛苦恼地乱嚎两声，“反正我现在不想回去，我跟你一样，短时间内，心里是很不痛快的！”
　　林彦心想，你这屁孩子怎么回事，怎么就是说不通！他只好也跟着嚎了两声道：“我真是天生欠你的是不？你有钱你出去住酒店好不好？别再跟着我了！”
　　提到钱，林丛明显眼神里亮了一下，他一拍自己的背包，说：“对了对了，差点儿忘记，我有东西要给你。”说完把包挪到前胸，拉开拉链，掏出三个信封，递给林彦。
　　“什么东西？”
　　“谅解费。”
　　“有毛病啊你。”
　　林彦拆开，厚厚一沓崭新的百元大钞，把那小信封塞得满满当当……
　　“你傻吧。”他压低声音骂，“这么多钱，你就敢放背包？？”
　　林丛：“这有什么，我瞅准周围没几个人，他们又快下班了，才取的。放心，不会有问题。”
　　林彦重新把信封塞回林丛的书包，叮嘱道：“等有问题时，你搞不好已经被抢劫的给捅死了，拿回去重新存上吧，明天我陪你去。”
　　林丛摇头：“干嘛，这才3万多，我就是取来给你的，不存。”
　　“祖宗啊，我不要你的钱，你也不用在我这儿当好人。”
　　“好人？当好人不如当有钱人。”林丛煞有其事地说，“林大哥，爸妈他们肯定也要给你钱的，到时你记得收，别拒绝。”
　　林彦搞不清林丛到底是蠢还是精了，“你倒是够大义凛然的，我怎么觉得这么假呢？”
　　“从接受速度上来说，是有点儿□□了，可我是真想把你当亲哥。”林丛认真道，“他们平时也不怎么管我，别说做饭了，连在家一起吃的机会都少。老说忙，可林大哥你也忙吧，你比他们还忙呢，每天依然能正儿八经地跟正西哥吃顿饭。我就特喜欢这样的生活，觉得亲切。”
　　他走到自行车前，抱紧车筐赖着不走，说道：“你不认我当弟弟，我无所谓的，你也不用特地关照我，真的。我这人好养活，反正根上也不是什么大门大户的少爷，我就喜欢睡沙发，别提多舒坦了！”
　　林彦仔细琢磨了一阵，半晌后回道：“不是，你误会了。是这样，你睡在沙发上，我跟贺正西往哪儿坐？”
　　林丛顿时想哭，我亲哥这么腹黑的？
　　林彦走哪儿，林丛就跟到哪儿，林彦开口骂人，林丛也不生气。总归一句话，任你搓扁揉圆，我自嬉皮笑脸。林彦觉得在这一点上，他们倒是很一脉相承。林丛一路跟到餐厅门口，正要抬脚进去，里面的贺正西冷脸推开了门。
　　“怎么又带回来了？”贺正西问。
　　“我哪知道，你问他自己吧。”林彦头也不回地去上工了。
　　大哥走人，剩下俩弟弟，相看两厌。
　　“阴魂不散啊你，不在家过少爷日子，天天跟我们混个什么劲。”贺正西很窝火。眼前这小子，是林彦的亲弟，就算林彦不认，那也是事实。
　　妈.的，贺正西暗暗咒骂。他很不擅长应付林丛这种人，能屈能伸的幅度太大，嘴又贱，面对任何人，随时随地装可怜，何况他还有一张跟林彦肖似的脸，贺正西看着脑壳疼。
　　林丛见林彦已经走了，胆子瞬间膨胀，他抖抖一头乱毛，整理好语言，开口道：“少爷日子？这话原封不动还给你。你一个前.弟弟，在燕城有房有家有爸妈有亲戚，还不是老死皮赖脸贴我哥？我哥每天起早贪黑地辛苦挣钱，还得抽闲工夫照顾你？听说，你连家长会都让林大哥去开？啧，你比我还大一岁吧，在林大哥面前老装嫩耍宝算怎么回事儿？传说中的巨婴？哈？”
　　林丛越说越带劲，噼里啪啦甩枪子儿一样溜。
　　贺正西不好直接在餐厅附近开揍，他也嘴炮，专挑毒话戳林丛膝盖：“你这么牛，倒是回自己人渣父母家住，在这里跟我横？叨逼叨个没完了，嘴贱有意思？说我赖，到底谁赖？”
　　林丛涨红着脸吼：“你父母才是人渣！”
　　贺正西仰头直笑，说：“我父母？人渣？他们一个当医生，救死扶伤；一个做学问，为人类进步做出贡献。当然了，这些都不重要，他们最大的优势，你知道是什么吗？？”
　　见林丛皱眉沉默，贺正西笑道：“看来你自己心里也挺清楚，你爹妈随随便便把亲儿子丢街上不管不问十多年，就冲这点，他们活该被骂人渣！”
　　林丛紧咬嘴唇不作声，许久过后，他抹干净眼角的几滴泪花，走到贺正西面前，再次把书包打开，掏出信封，硬塞进贺正西手里，说：“我是真的想替他们跟林大哥道歉，这些钱，是我自己存的零花，你给他吧。大概我爸妈也在商量要怎么补偿，但我知道，现在说那些都太晚……实在抱歉。”
　　“我们要你的钱干什么用……”
　　贺正西抱着三沓钱一阵愣神，等反应过来，林丛已经抬手打到出租车离开了。
　　“什么人啊真是，有钱烧的。”
　　他不能把钱直接带回家，只能回餐厅去找林彦。林彦在忙，贺正西到楼上办公室写卷子等人。
　　6点钟，办公室门被敲响，贺正西起身过去。外面站着一个店里新来的小哥，手里提了份简餐。
　　“我哥没上来？”他探脑袋往走廊里看。
　　小哥笑着回道：“林哥正忙，他嘱咐让你吃完饭就回家，不用等。”
　　贺正西接过东西：“好，谢谢大哥。”
　　小哥挥手：“甭客气，我先走了。”
　　“嗯，辛苦。”贺正西关上门，把餐盒放到桌上，拆开，虾仁云吞的味道瞬间溢满狭小的办公室，热气腾空扑面。
　　林彦这样无微不至的一个人，怎么会有那样的爸妈呢？反过来说，那样两个人，居然能生出林彦来。贺正西嘴里咀嚼着虾仁，无论如何都想不通。
　　深夜11点，林彦结束工作到家，在玄关换鞋时不经意抬头，看见贺正西端了杯水站门口冲他笑。
　　“还不睡？这都几点了。”林彦提着两份汤走到餐桌前，“喝点儿？老鸭汤，还热着，程琪死活非让带回来。”
　　贺正西过去，俯身一嗅，“好香。”
　　林彦：“去拿勺。”
　　俩人面对面坐着，专心致志喝酸萝卜老鸭汤，灯光氤氲，氛围温暖。
　　“头发没吹干？等会儿小心头疼。”林彦指指贺正西乱湿的脑袋。
　　贺正西扯了几缕撩上去：“吃完再弄。”
　　林彦点头：“过段时间你们学校有秋运会？下午你班主任给我打电话。”
　　贺正西皱眉：“她说什么了？”
　　林彦笑道：“不要紧张，问我你为什么没报项目，是不是家里有事。”
　　贺正西放下勺，无奈地说：“这女人真是……我篮球队也有活动，没工夫搞那么多，居然跟你告状。”
　　“人这不叫告状，语气挺好的，别跟仇人一样。”林彦也跟着放下勺子，“你不用再去搞别的兴趣，高中课业太累，打球纯属放松，再来一个就是负担了。一切以自己舒坦为前提，不愿参加没事，记得跟老师好好说清楚，你光说俩字，不去，谁都要问为什么的，这很正常。”
　　“我知道了。”
　　林彦习惯性地伸手捏了捏贺正西的肩膀：：“别太累，打球时也注意点儿，别受伤。”
　　贺正西默默拉开椅子，走到桌对面，轻轻抱了林彦一下，说：“哥，你也是，我也希望你不要太累。”
　　林彦故意抖了几下，开玩笑道：“你最近越来越像个大人了，不过肉麻程度也水涨船高。”
　　“嘿，我好歹高中生了嘛，你上高中那会儿比我成熟多了。”贺正西说，“哦对了，有个事儿，”他跑回卧室，把那三个信封拿出来，“林丛给的，我连拒绝的机会都没有，他跑得太快了。”
　　林彦没辙了：“这小孩儿真是……”
　　贺正西道：“随便跟你报备下，我俩傍晚吵了一架，他还哭了，恐怕我又当了回坏人。”
　　林彦收好餐具，走进厨房，说：“你跟他生什么气？下回见面别掐了，没必要。林丛说话就那德行，恐怕不是真跟你生气，过一天就好了。其实有时候，我说话也不招人待见，估计这就是传说中的遗传……”
　　贺正西立在厨房门外，正色道：“不会，你说的话，从来都是有理可循的，我喜欢你教训我。”
　　林彦莞尔：“你就没点儿正常的嗜好？”
　　深夜12点，林丛吸着鼻子走在燕城街头。临近深秋，他身上只穿了件套头衫，背包里全部家当加起来，十块钱不到。他走了一阵，实在懒得动了，找了个公交站台坐着，拿出手机使劲按了两下，没反应。
　　“好惨啊……史上最惨的我。”他愤怒地把零格电的手机甩回书包，仰天大哭，“我想吃汉堡！辣的！两个！再给我一杯热牛奶！不，两杯！”
　　他边掉眼泪边嚎，嘴上嚎够了，肚子再跟着嚎。如此嚎了片刻，百般情绪再次涌上心头，哭得更大声了。只可惜，在这样冷风阵阵的凌晨街道上，不会有人来给他递张纸巾，或者丢五毛钱。
　　“我真倒霉，到眼前的大哥飞了！那个贺正西，凶个屁凶，老子要不是理亏，能那么憋屈吗？！老子才是亲弟弟，亲的不能更亲！你算什么小馒头！”
　　他呜呜哭了几分钟，哭完抹抹眼泪，抱起书包，漫无目的地乱逛去了。
　　翌日下午，林彦结束专业课走出教室，打开手机，上面显示有6通未接电话。
　　“陌生号码……”他嘟囔着拨回去。很快，那头接了起来，一个焦急地女声哭着说：“林……林彦，我是妈妈，我……”
　　林彦一语不发地挂掉了。
　　没几秒，对方又拨了回来。林彦接通，吼道：“你特么别打了行不行？！”
　　余琴紧张地握着电话，颤抖着说：“你先别挂，我有事要找你说。”
　　“我们有什么事值得说？”
　　“是丛丛，林丛，你有没有见过他，昨天他甩掉你爸的秘书，一个人跑掉了，到现在我都打不通他的电话，他以前就算不回家，电话也能打得通的……”
　　林彦笑了，打断余琴：“然后你就来问我？我不知道他在哪里，你们自己的儿子，来问个外人？”
　　余琴乞求道：“他昨天去学校找你了是不是？他银行卡里的零花钱都取光了，林丛才16岁，他一个人拿着几万块钱，一定会出事的。小彦，你行行好，帮我们找一找他，好不好？”
　　突然被唤作小彦，林彦颇为尴尬，“林丛的钱在我这里，我没打算要，正准备还给他，不过我并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余琴崩溃地哭道：“这该怎么办？这样冷的天，那个孩子总是不好好穿衣服，学校，同学家里，都找不着人，在路上被偷被抢了该怎么办……”
　　“我哪知道怎么办。”林彦掏掏耳朵，语气冷漠，“林续成不是很有钱吗，让他工厂里的人一起去找啊，别给我打电话了，我不知道。”
　　余琴大声喊道：“林彦！林丛是你的亲弟弟！当年的事，跟他也没有关系，你就辛苦辛苦，帮忙问一问吧……”
　　林彦笑着摇头：“你脸皮太厚了，谁给你的立场在这里说林丛是我弟？还丛丛，这称呼听起来真恶心。我骂你一句人渣、垃圾，不过分吧？跟我打电话扯皮的工夫，都能出去打听好几拨朝阳群众了。挂了，再打过来，我就报警。”
　　没再给余琴继续哭诉的机会，林彦说完立刻按了挂断按钮，随即他痛苦地捏紧眉心，长长地叹了口气。几分钟后，他重新打开手机，拨了个电话出去。
　　“老程，允许我请个假，稍晚点到。还有个事……私事，辛苦店里的人帮忙问一问，就老跟我屁股后面那个小男孩儿的事情，嗯，问下昨天傍晚有没有人见过他，这小孩儿家里找不着人了……”
　　跟程琪说完话，他又顺手给贺正西发了条消息，嘱咐他放学直接回家。
　　林彦对林丛的行踪轨迹没有概念，他完全不知道这小孩儿不上学、不回家、不来骚扰他的时候，都在做什么。说起来，林彦压根连普通高中生每天在想什么、做什么都不知道。他自己几乎没有作为一个普通高中生的体验，连带贺正西一起……
　　怎么说呢，贺正西也算另一种意义上的不普通。
　　至于林丛这种没见过的题型，实在有些考验人了。
　　林彦担心因为自己对林丛的不管不问，闹出大事。林丛看起来机灵，骨子里仍旧是个被宠上天的单纯熊孩子，没有为人处世的经验，对外界抱着天真，嘴巴还没一句好话，挨揍的几率着实太高。
　　他在学校附近问了一圈，没有结果，只能先回店里，路上接到了程琪的电话。
　　“怎么样，有人见过他吗？”
　　“他到底是你什么人？”
　　林彦沉默了一阵，说：“我弟，亲弟。”
　　程琪震惊：“啊？！”
　　林彦催促：“别废话，赶紧。”
　　程琪哦了一声：“知道大学城附近那公园吧？”
　　林彦：“嗯，然后呢？”
　　程琪：“昨晚上有人夜跑的时候，见他在公园外面的公交站台哭，后来像是溜达进公园里头了。”
　　林彦急了：“公园？那地方半夜黑灯瞎火的，他去那儿干嘛啊！”
　　程琪：“这人家哪儿晓得，不敢过去问呐，大半夜的。不过，里面有个人工湖，挺大的，每年总有那么几个人失足跌进去，我觉得……”
　　林彦焦头烂额地打断他：“别瞎说，有环湖灯的。”
　　程琪：“你听我说完么。我是说，我觉得他应该不会掉进去的，水很浅。不行咱就报警，一个大活人，能跑哪儿去？现在是大白天，好找。”
　　林彦直接被气笑了：“我先过去看看，今儿晚上得辛苦你一个人了。”
　　程琪：“没事儿，你也别太着急。真有事，躲不掉，真没事，你急也没用。”
　　林彦点头：“嗯，谢了，我先撤。”
　　“好，需要人帮忙的话，随时联系。”
　　“随时联系。”


第52章 第五十二章
　　公园挺大，林彦一个人骑车转了十来分钟，路上三三两两遛弯的全是大爷大妈。想来林丛这种小孩子也不会混在这些人当中，他停住车子，靠在滑梯扶手旁休息。天色渐晚，风里掺杂着湿气，林彦仰起脸，鼻尖落下几滴雨。
　　“怎么又下了，连阴天啊……”他小声抱怨了句，撑开伞。他实在不擅长应付这样的天气跟季节，令人沮丧，又或者，是林彦自己比较沮丧。
　　在外面站了几分钟，林彦脑袋阵阵发胀。雨势渐大，身上升起凉意，他眨了眨双眼，觉得很疲惫。
　　自行车座被雨淋湿了，林彦不打算再骑，推去公园车棚下锁好，沿着小路，重新开始找人。他总觉得林丛应该没有走出这公园，恐怕在哪个犄角旮旯的地方躲着。林彦抬头看向远处，这人工湖周围全是发黄变枯的芦苇，有几座设计挺新的凉亭零星地落在湖边。
　　“小伙子？这么大的雨，找什么呐？”一位大爷顶着棋盘快步走过来。
　　林彦礼貌地说：“找……找一个16岁的男孩子，他离家出走。”
　　大爷道：“哎呦，可是不得了，这种天气往外面跑。”
　　林彦回：“是啊，都挺担心他。”他看了眼大爷的棋盘，问：“您知道这附近有能躲雨的地方吗？”
　　大爷认真思考过后，回道：“除了凉亭，就剩下对面那块儿了，我没去过，但有帮流浪汉经常在，拉胡琴唱戏，讨点零花钱。”
　　林彦大喜，他把伞往大爷手里一塞，说：“您拿去用吧，谢谢了！”
　　大爷又塞回来，笑着道：“我有棋盘，女儿给买的，防水！”
　　林彦尴尬地抓抓脑袋：“那好吧，我去对面找找看。”
　　大爷挥手：“得咧。”
　　林彦匆匆忙忙地又绕了个大圈，走到湖对面，果然，隔着芦苇跟竹子搭起的屏障，的确能听见几个人热热闹闹打牌聊天的声音。这是一个有围栏的方形白色建筑，大约十几平方，上面封了顶，雨雪落不进来。他收起伞，抖落水滴，顺着被枯草掩盖的小路走进去。
　　“诶呀！我不会打牌，你们对我好点儿！”
　　“不行不行，我不要当乌龟，给我看看你们的牌！不能耍诈，你们这是欺负我年纪小！”
　　“哎，你们先下着，我弄盒泡面吃啊。”
　　林丛身披破棉被，玩得脸颊通红。
　　这特么是离家出走？这根本就是过来体验生活的……
　　林彦清清嗓子，开口冲对面满面兴奋的人喊道：“大冷的天，你在这里混个什么劲？起来收拾收拾回家。”
　　林丛闻声抬起头，原本阳光灿烂的笑容顿时一滞，他撇嘴道：“昨天不要我，今天又来找我，我就喜欢混这里，舒坦得很，暂时不回了。”
　　“哟，这帅气的弟弟又是谁？一起打牌啊！”周围几个流浪汉起哄道。
　　“不了，各位大哥自己玩儿吧。”林彦微笑着说，他指指林丛：“那是我朋友亲戚家的孩子，闹脾气跑出来十多天了。”
　　“是么！怪不得昨天夜里见着的时候，这小伙子脸上那个脏，裤子都磕坏了。”其中一人道，“赶紧带回去吧，在这忒闹腾了。”
　　林彦冲他们鞠了一躬，拿出钱包，点了五张纸币，递给那说话的那人，“谢谢大哥们的收留，天气冷，买点儿热乎的吃。”
　　大哥摆摆手，留下一张，把剩下的还了回去。
　　林彦没推辞，收好钱，转向林丛：“你要是想在这里呆到过年，我没有意见，去捡垃圾或者给外面的餐馆洗碗，甚至在这里学习拉二胡，都随意，只要饿不死。但我希望你立刻给余琴回个电话，别再让她骚扰我。”
　　林丛坐在围栏里看水，头也不回道：“我手机没电啦，还进了水。”
　　林彦跨过一地旧衣服跟破烂床垫，走到林丛面前，把自己的手机递过去，“用我的，先给你家里报个平安。”
　　林丛不情不愿地拿过手机，翻开通话记录，回拨过去。
　　余琴接得很快：“小彦？有消息了没？”
　　林丛掐断手里的一撮芦苇，大声道：“小彦？我是林丛！”
　　余琴立刻激动起来：“丛丛？！你要急死我了！在哪儿？我跟你爸爸过去接！”
　　林丛看了看林彦的脸色，回道：“不用来，我自己打车回去。”
　　余琴厉声喊：“不行！听话！”
　　林丛把耳朵往外挪了几寸，说：“好吧……大学城这边的雪湖公园。”他顿了顿，补充道：“你们就在公园外面等，这里进不来车子。”
　　“还好还好，没有跑太远。”余琴那边的声音放松下来，“乖乖等着，十几分钟就到了。”
　　“嗯，那我挂了。”
　　“好好好，记得找地方躲雨。”
　　林丛不耐烦道：“知道，不傻！挂了！”
　　“诶！你这孩子，我跟你说……”
　　没等余琴说下一句，林丛已经迅速地挂了电话。
　　“好了？”林彦瞥了他一眼，收回手机，“跟这几位大哥说再见，然后走人。”
　　林丛低着头，不情不愿地哦了一声。
　　大哥听见他们的对话，笑着道：“没那么多礼数，呆家里吃香的喝辣的多好。”他走过去，伸手拍了拍林丛的肩膀，“回去好好学习，别再大半夜跑街上抹眼泪啦！”
　　林丛不好意思地笑着说：“谢谢大哥收留我，不然现在我已经饿成人干啦……”
　　大哥：“别嬉皮笑脸的了，赶紧回吧，走了我们这儿还消停点儿。”
　　林丛：“那不能够，我有时间还会来的，等我给你们带大鸡腿。”说完背上书包，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到湖边大路上，林彦把伞撑开，放进林丛手里，说：“我自行车还在车棚那停着，你自己去外面等，别再乱跑了，我不可能再答应帮忙过来找你第二次。”
　　林丛捏着衣角，低头道：“我不要你的伞……”
　　林彦背过身，边走边烦躁地说：“回头给我手机上留个卡号，你那钱，我找时间去存。现在，你向后转，咱俩各走各的路，不准再开口多说半句。”
　　林丛瘪了瘪嘴，最终还是听话地转了身，安安静静沿着湖往大门口方向走远了。
　　林彦冒雨再次匆匆绕了大半个公园，找到车棚，准备先回家换身衣服。推着自行车快走到正门的时候，远处传来一阵高分贝的女声，他侧过身仔细辨认了一阵，听出来是余琴在说话。林彦在公园管理处的小房间后面停了下来，透过两层窗户，他能看见余琴正又惊又喜地揉搓林丛的脑袋，嘴上说着些充满爱意的责备话语。
　　“以后千万不要带那么多现金出去，知不知道？你可吓死妈妈了！”
　　“瞧你这一身，手上怎么还有泥，昨晚上在哪里睡的，有没有受欺负？”
　　“先回家洗个澡，然后我们出去吃火锅怎么样？”
　　林续成靠在车旁抽烟，他已经不年轻了，但模样还好，身上也早就没了十多年前的穷酸味道，无论怎么看，都是位颇有气势的成功人士。林彦知道林续成如今在开工厂，水果加工，有贴牌业务，也做自己的品牌，许多超市都能买到他工厂里的东西。
　　林彦看了一阵，心里不怎么痛快，他已经脱离真正的家庭太久，对何为父子、母子，没有准确的概念。
　　余琴唠唠叨叨地拉着林丛说了些话，三人就一起离开了。直到再也听不见车子的声音，林彦才按了按太阳穴准备走出公园。
　　这时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哥，你的伞呢？”
　　林彦惊愕地转过脸：“你怎么来了？”
　　贺正西撑开伞，放到林彦头顶，说：“我不来，你就要淋着雨回去啦。”
　　“呆多久了？”林彦攥着车把手问。
　　贺正西笑了笑：“刚来，真的。”
　　林彦也弯起嘴角：“那走吧。”
　　贺正西见林彦心情不太好，脸色也很差，很自觉地没有多说话。为了撑伞，他走在林彦左侧，正好沉默。
　　俩人并排走了一阵，身旁行人渐少，路灯由暗转亮，林彦突然开口道：“太安静了。”
　　贺正西从发呆中回过神，自然地抬高声音：“什么？”
　　林彦：“我说，靠这么近，你声音小点儿，我能听见。”
　　“哦……”
　　贺正西转头看过去，伞下的林彦，身上笼罩了一层说不清的氛围。他有意无意地触碰林彦的手，发觉一片冰凉。
　　“别去餐厅了，直接回家吧？”他说。
　　林彦愣了一下，回道：“好。”
　　冲过热水澡，吹干头发，灌了一碗热姜汤，钻进被窝的一瞬间，林彦才长舒了一口气。
　　“确定不吃饭？”贺正西推开卧室门问。
　　林彦打着哈欠摇头，“不吃，先放着吧。”
　　“好。”贺正西在厨房忙了一阵，抱着书本试卷再次走进来，说：“那你睡吧，有事叫我。”
　　林彦缩在被子里，闷声闷气道：“你在我屋学习？”
　　贺正西挑眉：“当然，写几张卷子，做做预习。”
　　林彦眨眨眼，缓慢地呼出一口热气说：“好吧，随你。”
　　贺正西轻轻弯了下嘴角，拧亮台灯。
　　林彦侧过身子，背对着贺正西，小声地说：“现在这感觉，有点儿像小时候，还挺怀念的。那会儿你就特喜欢这样，不让人走，非得在床沿上守着，哎，别提多烦了。我那时老觉得，你才比我小三岁，怎么跟我儿子似的呢。你小时候的毛病，现在想想，真是太多了。有段时间我很困惑，总想着，你怎么还长不大，你怎么老跟个小孩儿似的，你什么时候能懂懂事儿……”他絮絮叨叨地说了一阵，眼皮越发沉重。
　　贺正西走到床前，给林彦掖好被角，低声道：“哥，睡吧，现在我懂事儿了，以后换我守着你，好不好。”
　　林彦含糊不清地说：“你长大了，现在换成你在边儿上了。”
　　贺正西躬身轻吻一下林彦的头发，温柔道：“对，我长大了，以后我都在你身边。”
　　林彦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睡着了。
　　夜里一点钟，贺正西被身边一阵窸窸窣窣起床的声音吵醒了。他艰难地睁开眼，仔细辨认过后，发现林彦正坐在床边翻柜子。
　　“哥？你找什么？”
　　林彦停下手上的动作，转过身：“抱歉，吵醒你了。”
　　贺正西坐起来，摇摇头，他打开灯，顺着光线看过去：“找感冒药？”
　　林彦按开胶囊，往嘴里塞了两颗，和水咽下去，说：“可能有点儿低烧，吃颗药。”
　　贺正西伸手摸上林彦的额头，“感觉不低了，我去拿温度计。”
　　“不用。”林彦拦住贺正西。
　　“要用。”贺正西坚定道。
　　10分钟后，贺正西收拾好衣服，往林彦脑袋上边套边说，“39度，你明天早晨会成烘干肉。”
　　林彦靠着床头，死活不配合，他闭着眼摆手道：“出去瞎折腾个什么劲，我睡一觉就好了。”
　　贺正西一身运动装，立立整整：“我不认为高烧这种东西能随随便便睡一觉就能好，你后半夜一定会难受，不去医院，就吃两颗胶囊，到时候熬出肺炎怎么办？”
　　“那明天早晨去吧，我现在浑身发沉，实在走不动道。”林彦把手背搁在额前，头晕目眩。
　　“我背你。”贺正西在床边上蹲下，示意林彦趴上去。
　　“我不去。”林彦转身在床上滚了半圈，裹紧被子。
　　“现在你变成难搞的小孩儿了。”贺正西无奈道。
　　“是，没错儿，也让我享受享受当弟弟的优待。”林彦说。
　　“那你睡吧，明天一早要是温度还这么高，必须去医院，好不好？”贺正西耐心问。
　　林彦脑袋拱进枕头：“了解，你去睡觉。”
　　贺正西脱鞋子上床：“我就在这里睡，哪儿也不去。”
　　天刚蒙亮的时候，贺正西再次被吵醒了。
　　“还难受？”贺正西问。
　　“你这睡眠也太浅了，还是说我制造出的噪音忒大？”林彦无奈地站着，“我起来上个洗手间，现在准备去外面倒杯水喝，你接着睡。”
　　贺正西掀开被子，身上还套着夜里换好的衣服，他揽上林彦的腰，把人拖回来：“你半夜高烧，我能睡死？坐着，我去倒水。”
　　林彦挪回床边，睁眼出神，“别太热。”
　　贺正西晃晃手里的杯子：“三分之二热，三分之一凉，没忘。”
　　林彦把腿收进被窝，脸上泛出笑容：“臭小子。”
　　端水回来，贺正西盯着林彦喝完，又给他测了一次体温，39度2。贺正西担忧地说：“哥，这回必须去医院了，小区附近就有一家，让他们给你做个检查，咱俩都放心。”
　　林彦摇头：“不去，困，想睡觉。”
　　贺正西捉紧他的手：“听话，去医院睡。”
　　林彦闭着眼咳了一阵，声音发飘，“废话太多了，安静点儿，你也赶紧睡，去隔壁，被我传染就完蛋了，你最近还有考试。”
　　“好吧。”
　　贺正西安静地呆了一阵子，等林彦睡着，才转身走出去。
　　林彦这一觉睡得昏昏沉沉，再醒时，他想摸手机看看时间，发现自己的手被按着，不能动。他抬起上半身，低头一瞧，震惊道：“这什么时候挂上水了？”
　　贺正西出声：“你不去医院，我只能请认识的医生过来帮你看看。”他伸手触上林彦的脸，摸了摸，说：“上午别去学校了，你最近太疲劳，需要休息。”
　　林彦咳嗽一声重新躺下，“不能休息，上午有课，餐厅那边儿最近也忙。”
　　贺正西颇为强势地说：“我已经帮你请过假了。”
　　林彦瞪大眼睛：“啊？！一大早的，你别打扰人家睡觉！”
　　贺正西拿起手机，示意林彦看时间：“我7点50打的电话，现在，9点20。”
　　林彦脱力地叹气：“完了完了，我不败的战绩，毁在今天。你呢？学校不去了？”
　　“学校也不是每天都非去不可的，我半天课不上，下回照样拿第一。”贺正西把桌上冲满电的暖手宝拿过来，隔着毛巾放在在林彦扎针的那只手下面，“这个热度可以么？”
　　林彦一脸惊诧，嘴上磕磕巴巴道：“嗯……可以，你很细心。”
　　贺正西捏捏林彦的手指，说：“我会更细心，不过，服务对象分人。”
　　林彦的目光对上贺正西的眼睛，略微不自在道：“这技能用在女孩子身上多好。”
　　贺正西知道不能跟林彦深究这个话题，最终的结果无非就是两人各自发疯，因此他选择不接话。
　　“好吧，你不想聊这个，我不说了。”林彦道。
　　贺正西俯身半躺在被子上，感受着林彦起起伏伏的呼吸，温柔地问：“饿吗，我买了粥，还有小馄饨。”
　　林彦想了想，说：“馄饨吧，很久不吃了。”
　　贺正西抬起头：“好，我去煮，10分钟搞定。”
　　林彦伸腿踹他：“快走。”
　　贺正西：“这么赶我，你要做什么？”
　　林彦瞅他：“你说做什么？”
　　贺正西贼笑道：“去洗手间啊？我扶你。”
　　林彦指指挂点滴的架子，说：“你这医生朋友很贴心，还是可移动的支架，不用你帮忙。”
　　大意了！！贺正西心里一阵后悔，面上仍旧带着笑：“那我还是得扶你，不进去，就在门口看着，这总该可以？”
　　林彦眉心抽搐，“你要看我尿？”不了吧……
　　贺正西把人扶起来，又虔诚无比地蹲下去，给他套好拖鞋，随后仰起脸，真挚地说：“我看门啊。”
　　林彦踢了下贺正西的小腿，示意他往旁边靠，自己扶着床头柜站起来，独自推着架子进了洗手间。贺正西在外面等着，等林彦重新走出来，才放心地出门去开火煮馄饨。
　　林彦在床上躺太久，脖子发酸，索性披了件外套，也跟着出去了。
　　阳光覆盖过大半张餐桌，他坐在椅子上，任由光线落满后背脖颈。
　　“果然人类是离不开光合作用的……”他小声感慨。
　　“作为人类，我也是离不开你的。”贺正西走过来，把他歪歪斜斜的衣服理正，不等林彦开口，又道：“这么好的天，晒晒被子？”
　　林彦敛眉颔首：“辛苦情诗大家贺先生了。”
　　贺正西泰然自若道：“再情真意切的情诗，没了聆听的对象，也就没了意义。”
　　林彦缓慢地斜过身子，目光落在插着几朵白桃月季的小花瓶上，不打算再跟贺正西扯。
　　贺正西也不恼，他到厨房往沸腾的水里下好馄饨，趁正在煮的空当，抱着被褥去了阳台。
　　“别挂晾衣绳，滑轮顶不住。”林彦伸脖子喊。
　　“知道，这有折叠架，我不瞎。”贺正西回。
　　“你不瞎上回直接把滑轮弄坏了？”
　　“我瞎，我太瞎了。”
　　林彦无奈地坐回去，他实在拿这样的贺正西没有办法。
　　厨房里的小奶锅发出咕噜咕噜的水声，馄饨面皮的香气很快飘满房间，林彦晒过太阳，饿意随之而来。他扶好点滴架，打算过去看看锅。
　　“等等，我去看。”贺正西跑过来，“厨房那台阶太高了。”
　　“我只是感冒，既没有残疾，也没得绝症。”林彦慢条斯理道，他还冲贺正西挥挥手臂，“你难道没有发现我肌肉也不错？”当然比起天天打球锻炼的，是稍差了些。
　　贺正西走进厨房拿碗装馄饨，语带笑意：“你穿那么多，我想发现也没有机会啊。”
　　林彦被噎得说不出话了，只得默默感慨贺正西的脸皮厚度。但几秒后，他干着嗓子不服输道：“你应该开个学习班。”
　　贺正西把馄饨端到餐桌上，递了个勺给林彦，转身又跑回卧室，拿了件毯子，盖在林彦腿上，等这一切都安排妥当，他才说话：“学习班？你说哪方面？我任何一个方面都能开学习班，太优秀，没办法。”
　　林彦听完这话，执勺的左手顿时一抖，半颗馄饨顺滑地掉进了汤里。
　　贺正西嘴角噙笑，接过勺子，舀起馄饨，送到林彦唇边，“别不好意思，以后还回来就行了。”
　　林彦面色窘迫地张开嘴，咬下一口，嚼了几下，故作淡定道：“嗯，虾皮不错。”
　　贺正西灿然一笑：“你喜欢？我昨天去市场顺手买的。”
　　这顿早餐，林彦吃得心脏直跳。他不知道是因为感冒，还是因为贺正西强行要喂他吃馄饨。总之，长达20分钟的煎熬式就餐结束后，林彦恨恨地做了个决定——再也不能让贺正西瞅准机会伸手喂饭了。


第53章 第五十三章
　　吃过早饭，林彦没再回卧室，他继续呆餐桌旁晒太阳。贺正西打扫过厨房，也拖了把椅子出来，在他对面坐下，摊开作业，边做题边等点滴挂完。
　　一刻钟后，贺正西合上书，仰头看了眼输液袋说：“好像没了，我帮你起针。”
　　他的动作快速而标准，林彦手背既没有感到疼，也没回血。
　　“你这技术不错啊，跟你爷爷学的？”林彦赞扬道。
　　贺正西仔细地帮他贴好棉球，抬脸认真说：“我还有很多技能你不知道呢，可尽量别用上。”
　　林彦听完直笑：“不会，我每年感冒的次数不过一两次。”
　　贺正西推着输液架往卧室走，背对林彦道：“不止感冒，咱们俩都得健健康康的。”他在进门前停下脚步，转过脸，专注地看向林彦，语气里带着强调，“各种意义上的健康，好不好？”
　　林彦的神色瞬间一滞，随即他又笑了，“好，必须健康起来才行。”
　　贺正西隔空跟他勾勾小指，笑容明亮地说：“说话算话。”
　　林彦也笑着举起手：“听你的。”
　　吊完水，林彦的手便空了出来，贺正西过去问他：“我还得做会儿题，哥你要不要看书？我帮你拿。”
　　林彦靠在椅背上，闭着眼道：“帮我把左边抽屉里最上面那本拿过来吧，还有桌上的笔。”
　　“行，等着。”
　　贺正西经常进林彦的卧室，但没开过他的抽屉，左边的放着专业书，右边那个上了锁，不过钥匙就在桌上的收纳盒里放着。他扭头看了眼外面正伸长脖子跟随阳光转移脑袋的大哥，搓搓手心的汗，把揣在兜里的印泥取了出来。
　　“拿本儿书，你磨叽个什么劲？”林彦喊。
　　“哦！这就来了，我翻了几页，还挺有意思的。”贺正西收好印泥，摆正钥匙，关门走出来，神色如常。
　　林彦接过书，看向贺正西，“你不是专注学医吗，距离高考也就剩下一年多了，有喜欢的学校么？”
　　贺正西挠挠头发，思考了几秒，回答：“倒是有。”
　　林彦依旧看着他，目光有些深邃，“哪里的？在燕城？”
　　贺正西躲闪着说：“啊，是。”
　　林彦了然，低头翻开书，“在哪儿都行，只要能学到你想要的东西。”
　　贺正西：“……嗯。”
　　这个话题，让房间里原本柔和愉快的氛围瞬间变得有些微妙。之后的一个多钟头时间里，俩人抱着各自的书跟试卷，面对面地低头沉默着，一个心虚地做题，一个无所谓地记重点。
　　临近午饭时，家里的门铃突然响了。
　　“谁啊，这么会挑时间。”林彦重新披好外套走过去，“我猜是程琪，这人真是太懒了，明明是餐厅主管，却不会做饭，老说来这里蹭……”他说着话低头朝猫眼里看，看完却重新退了回来。
　　“谁？搞推销的？”贺正西也凑到猫眼前，几秒钟后，他转过脑袋，问林彦：“要不要给人渣开门？”
　　林彦捏捏发胀的太阳穴，转过身艰难地思索着，最后说，“算了，给他开吧。”
　　贺正西望着林彦的背，感觉他的大哥今天很脆弱。
　　“进来后要打要骂你说一声，我都OK的。”他笑着道。
　　“算了吧。”林彦说，“脏你的手。”
　　林续成进门后被要求穿一次性拖鞋，面色不怎么好。贺正西几乎连一眼都懒得给他，哪会去在意什么脸色，更不可能主动去泡茶。他把人放进门后，就到林彦身边坐了下来。
　　“你们这小房子挺不错的。”林续成自觉地坐到两兄弟对面的沙发上，没话找话。
　　林彦扭头平视窗外：“还好，房子的确小，恐怕不及你们大别墅的五分之一。”
　　林续成摸摸鼻头，尴尬道：“哈哈，你这孩子，说话还挺有趣。”
　　林彦把脑袋转回来，不紧不慢地说：“今天不是工作日？怎么有空光临我家，有事情让助理做就好了。”
　　林续成避过林彦直视过来的眼神，把手里的包放到茶几上，说：“昨天你帮忙找到林丛，我们跟你妈妈，都挺感激的，今天来……”
　　“请等一等。”林彦示意他暂停，“你要是不知道该如何称呼，直接喊大名，或者叔叔阿姨，大哥大姐，都行，但别说什么爸爸妈妈的，这不符合事实。”
　　林续成的表情明显不太好了，但他很快换了副更为和蔼的笑容，说：“……我跟你余阿姨，都挺感谢你昨天的事情，林丛让我们跟你好好聊一聊，我知道，你恐怕不爱听我们说话。”他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林彦面前，“无论什么时候，说再多话，都不如钱来得踏实，这张卡，你收下。”
　　林彦仰起脸，笑着摇头：“你们父子俩，真是一脉相承。”他拆开信封，捏着那张卡问：“多少钱？”
　　“这里面有120万，往后每年，我还会向里面存一笔款子。”
　　“你给我钱的目的是什么？”林彦把卡重新装回去。
　　“目的？”林续成略略惊讶，“当然是补偿你这些年吃的苦了，还能有什么目的？你是我的……儿子，我对你会有什么目的？”
　　“还以为是堵我嘴的，避免出现什么《著名民营企业家多年前曾抛弃亲生儿子》之类的新闻。”林彦低头兀自笑了一声，又继续道：“你不用担心的，我不会到外面说你那些过去的事，继续当慈善企业家吧，多给老家修路架桥，好事情。以后我返乡祭祖，车子也好走一些。”
　　林续成黑着一张脸，没有说话。
　　他并非多么善良的人，情绪总是说变就变，心情好了，怎样都好，心情差了，顺手抄起东西就能砸，年纪越大，人越发阴晴不定。这些年一路摸爬滚打混出来，林续成做过的狠心事太多，一颗肉心早已坚硬如石。至于当初抛弃林彦，他已经自行将其归咎为了无奈之举。不久前，林续成刚刚从林丛嘴里知晓林彦的时候，起初是感到震惊的，但当两人见过面，林续成发现林彦竟然成长得很不错，甚至在名牌大学读书，他心里那点微小的愧疚，已经完全不算什么了。
　　天生淡漠，任何人跟事，都没有自己来得重要，林续成就是这样的性格。而余琴，她是个没有主见的女人，所有的事情都要参考林续成的意见。在这样的家庭环境里，林丛经常离家出走反而显得比较正常。
　　林彦紧抿嘴唇，目不转睛地观察着林续成。时间过去一秒，他的心就往下沉一分。他很懂林续成，即便彼此在一起相处的时间非常短暂。他知道林续成对自己这个大儿子早就没了亲情，如今再次相遇，顶多拿他当个远方亲戚一样看待。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钟表走过的声音。
　　“我……”林彦努力放平语气，“我明白，咱们其实没什么可说的了。”他拿起信封，跟林续成道：“这钱我收下，几年后回溪城，应该能买上个一居室，给我的养父住，足够了。”
　　林续成皱眉：“溪城房价这么高？”
　　林彦：“燕城岂不是更高？”
　　林续成：“我还会给你一部分钱，不用担心。”
　　林彦脸色阴郁地起身道：“没必要，你的钱，都留给宝贝小儿子吧。”他走到厨房，冲了一杯茶出来，端给林续成，“至于十多年前的事情，我也不可能反复跟外人提及。”
　　林续成的脸色总算由黑转白，甚至带上了些赞许，他微笑着说：“你性格不错，比林丛好太多，很适合经商，一定能成功。”
　　林彦跟着他的话继续聊：“还好，我课下在一家小餐厅里做做兼职，希望能借你吉言，以后当个有钱人。”
　　林续成夸奖道：“前几天，我去那里吃过饭，你们经营得还可以。”
　　“还可以？你要求太高了。”
　　“钱不嫌多。”
　　贺正西在旁边听得瞠目，他直觉林续成的脑子恐怕是有问题，这根本不是一个正常的父亲，更加匪夷所思的是，林彦居然还能跟林续成有的聊。
　　血缘的力量，果然还是有的，贺正西想。从本质上来说，这俩人，的确类似，只是林彦身上多了些人气儿。
　　后面的时间里，林续成一直在滔滔不绝地讲述他的发家史，以及未来的宏伟蓝图，还有碰见经济危机时，他如何高瞻远瞩。大概林丛跟余琴都不怎么听他聊这些，逮着林彦，连矜持都不要了。在这样的时刻，林续成身上倒有了一些父亲的样子。
　　半个钟头后，林彦也扛不住了。他拿过手机，乱七八糟按了一阵，最后戳开闹钟，等铃声响起，他拍拍衣服站起来说要进屋去接个电话。
　　贺正西有样学样，他走到衣架前，开始摆弄书包。
　　客厅里没人搭理林续成了，他把林彦倒的那杯茶喝到见底，说：
　　“行了，你们忙吧，好好学习，我走了。”
　　林彦走出卧室，套上衣服跟过来，把人送到门外。
　　林续成下了两个台阶，转过身道：“不用逼自己出来送，你又不爱干这事儿。”
　　林彦腹诽，你有这么体贴？“我也没打算继续往外走。”他笑着说。
　　林续成从包里摸出一根烟，点燃，无所谓地笑了笑，指着林彦手背上忘记撕下来的胶贴说：“好好照顾自己。”
　　林彦把手插进口袋：“你没资格提醒我。”
　　林续成朝窗外吐出一口烟，缓慢道：“没错，毕竟你认为我是人渣。”
　　林彦捏着门框的手指一下子绷紧，过后很快又松开了，他低头咬着唇边，干裂的表层印出浅浅的血迹。
　　楼道里有邻居在说话，由远及近，林续成掐灭烟说：“回去吧，我走了。”
　　林彦没再应声，转身进屋，关上了防盗门。
　　他坐在沙发上，盯着那张卡发愣，没多久，他蹭一下起身，进了自己卧室，随后拿着个手提袋，推开大门跑了出去。
　　“哥？你干嘛去？外边儿冷，套件衣……”贺正西话没说完，林彦已经没影了，他叹了口气，抄起钥匙和外套，跟着跑下楼。
　　林彦坚持跑步一年多了，如今除了肌肉的量不如贺正西，单看速度，俩人不相上下。他使使劲，很快追上了已经走到小区大门外的林续成。
　　“等会儿，你先别走。”他喊道。
　　林续成停下脚步，转过脸说：“收了我120万，不叫一声爸也就算了，连句叔叔都懒得出口？”
　　林彦走到林续成面前，把信封塞进他的衣服口袋，“我就是为了这个来的。”
　　林续成不悦地皱眉：“什么意思？”
　　林彦喘匀气儿，说：”我不要你的钱，以后咱们还是继续当路人，这样我比较轻松。“
　　林续成皮笑肉不笑道：“就在刚才，我还认为你不愧是我的儿子，但现在，我要否认了。搞不清楚你是傻，还是抗压能力太差。”他把卡拿出来，夹在两指间，“你确定不要这钱？”
　　林彦点头：“我不要，你收着吧，留给林丛，或者给余琴去吃喝玩乐。”
　　“那位正在坐牢的，你养父，将来出狱怎么办？”林续成挑着眼角问，“人到中年，一事无成，没有钱怎么行？”
　　“你是想刺激我？或者施加所谓的压力？”林彦转身，示意贺正西走过来，他接过外套穿上，抬头看了看天，叹息一声，复又低头笑着道：“我这辈子走到现在，不过才20年，别的事情目前暂时说不准，但有一件，我十分确信……”
　　林续成抱起手臂，给出一个洗耳恭听的眼神。
　　林彦抬起脸，指指自己的耳朵，弯起嘴角说：“我人生中受过的最大刺激，最迈不过去的坎儿，就是你们随随便便把我给扔福利院门口那事儿。”他指向林续成的眉心，眼神冷漠，语气平静，“你，还有余琴，当时的你们，一个蠢，一个贱，太般配。你们俩在医院里，当着自己儿子的面，商量怎么把他送走的时候，心里到底有没有过一点点愧疚？”
　　林续成神情严肃，没有开口。
　　林彦闭上眼睛，再睁开，吐出口气继续道：“你看，你得不出答案，所以你的钱，我不能要。顺便最后说一次，别再来了。”他把手提袋也递给林续成，“里面是林丛拿过来的三万块钱，你也一并带回去。”
　　林续成沉默地盯着林彦看了许久，没抬手。
　　“你要是不拿，那我可就去支持公益事业了。”林彦说。
　　“好吧，我收下。”林续成伸手把袋子接过去，“很抱歉我们缺席了你的成长，你很自立，这是好事。”
　　“别用企业家培训班那套，我也不需要你这种假模假式的夸奖。”
　　“那就这样。”林续成回到自己的车里，“按照你的意思，我现在是不是只能跟你说一句再见了。”
　　林彦弯腰低头，跟车里的林续成对视着：“不对，是再也不见，懂吧。”
　　林续成发动汽车：“可以，那就不见了。”
　　林彦朝他挥挥手：“走好。”
　　黑色的车子逐渐驶远，最后转弯到大路，汇进车流，很快消失不见了。
　　林彦在小区外围栅栏附近站了几分钟，整理思绪。
　　他想，恐怕这回是真的缘分已尽，自己跟林续成的父子情谊本就清汤寡水，不如索性一盆泼掉，干干净净，彼此都舒心。
　　贺正西在不远处等着，他实际上不太理解为什么林彦不要那100多万。
　　“走吧。”林彦对他说，“这时间，估计来不及做饭了，上去换身衣服，带好书包，咱去门口点两碗面。”
　　“那我得加两份牛肉。”贺正西道。
　　“难道不是加煎蛋更好吃？”林彦说。
　　“当然不，牛肉好吃，那可是肉！”
　　“蛋也是荤的，你应该尝试一下。”
　　“牛肉也好吃啊，你从来不放牛肉。”
　　“你也没放过煎蛋。”
　　两人简单吃过午饭，各自调转方向，各自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林彦走进教室，崔晨凑过去找他聊天。
　　“你弟今儿上午，牛啊！”他兴奋道。
　　“我弟干嘛了？”林彦拿出专业课本，“上午的笔记有么？给我看看。”
　　崔晨把隔壁陈力的丢过来，继续道：“你弟帮你请假呗，给辅导员打电话，听说辅导员都聊嗨了。”
　　“啊？你从哪儿知道的？”林彦皱眉惊讶，“再说我弟才十几岁，咱辅导员都多大了？他俩有什么可聊的。”
　　崔晨拍得桌子咣咣响：“对啊！所以说牛嘛！你回去问问他，跟我们也传授传授技巧，辅导员那人特别难说话。”
　　林彦示意崔晨小点儿声，说：“我弟喜欢吃牛肉，所以比较牛。”
　　“你把我当傻子呢，我认真的。”
　　“你不傻谁傻？我也是认真的。”
　　“你们！”苏立航再次适时地插话，“不要每次都让我提醒！老师来了！”
　　林彦用胳臂肘捣捣崔晨，“听见没有，苏辅导员说你呢。”
　　崔晨：“去你的！说的你！”
　　“林彦！崔晨！再跟小学生似的，可就得去走廊听课了！”老师在讲台上甩着课本吼。
　　“老师，对不起！”
　　“我们错了！”
　　林彦还有些发烧，但比起早晨已经好太多了，当然最令他神清气爽的事情，还得是拒绝了林续成的120万。
　　课后，他骑车一路吹着口哨出了校门。可没骑多少米，林彦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只得重新退回来。
　　“下课这么早？你杵这儿当雕像呢。”
　　“明天考试，今天早放一节课。”贺正西背着书包说。
　　“那你不回家呆着，来这儿看人？”林彦问。
　　贺正西抓着书包带嘿嘿直笑：“对么，我来看人，看的人又刚好是你咯。”刚才林彦又帅又愉快的模样，正巧被他看见，满足得很。
　　林彦摆手：“扛不住扛不住。”他拍拍车后座，“上来吧，我先把你送回去。”
　　“你这自行车有点儿矮，我都快放不下腿了。”贺正西跨上去说。
　　林彦伸腿蹬了几下，嘲笑道：“别自夸了，我这车子还载过苏立航呢，他比你高。”
　　“等等！”贺正西双脚按在地上，强行紧急刹车，“这车子还坐过别人啊？”
　　“当然！什么苏立航、崔晨、程琪，陈力是第一个坐的。”林彦挨个儿给他数人头。
　　“哈……这么多人，真不爽。”
　　林彦转头拧了把贺正西的脑袋，笑道：“卖给我车子的那学长载过的人，没有100也有80！”
　　贺正西瘪嘴：“我没不爽他，我不爽你买回来以后……”
　　林彦重新蹬起来，大力加速：“没见过你这么小气的人，他们只是我的同学，你这么大点儿的脑容量，能不能想些正经事儿？”
　　贺正西一下下拽林彦的衣服角：“我这么大点儿的脑容量，除了学习，就只能装下你呗。”
　　林彦扶着车把手浑身一抖，央求道：“老爷，别随时随地作诗，我可不想在街上骑车溜圈儿。”
　　“那我换个话题。”贺正西停下手里的动作。
　　“嗯？你说。”
　　“我问了你别生气。”
　　“你先问，我才能确认是否需要生气。”林彦减慢速度。
　　“哦……”贺正西盯着林彦的屁股愣了几秒钟，问：“你干嘛不要那100多万？有了那钱，你还能休息休息，不这么辛苦。”
　　林彦没说话，两人耳边略过一阵风声，等红灯亮起，他伸脚刹住车子，才开口说道：
　　“林续成这人，一张脸皮比什么都重要。不过，对于我来说，自尊也比什么都重要。我拿了钱，今后见面可以不叫他爸，但总得当个长辈看，你认为他值得这么尊重么？”
　　贺正西摇头：“不值得。”
　　林彦感慨道：“是啊，不值得，我不可能把他当个长辈去尊重，我不会给他那个脸。这么些年，支撑我走过来的，就那么点东西了，100多万卖掉，我可舍不得……”
　　话没说完，贺正西突然伸手指指前方：“绿灯了。”
　　“你真是……煞风景。”林彦把自行车挪到人行道上，继续道：“现在也没那么穷了，我承认这是最主要的一点。我生活还好，你家里也不缺钱，许叔在监狱里，一个月只花有数的钱。这么算起来，我其实没有什么负担，自己挣点儿钱，甭管多少，至少花着舒坦。”他按了两下车铃，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又笑了笑，“我高一的时候，在班里自我介绍时说，要当宇宙首富，现在么，虽然也想特别有钱，但没那么执着了。你，我，许叔，还有对咱们好过的那些人，大家都平安健康，这才是最重要的。”
　　“20岁的身体，50岁的思想境界。”贺正西说。
　　“还没到20周岁！”林彦猛拍车把纠正。
　　“你之前自己说的。”
　　“贺正西！！”


第54章 第五十四章
　　林彦说他还不到20，但是严格讲，他生日到底是哪天，没几个人知道，连许嘉临这个见过资料的人，都说不出所以然，他自己也不在乎。至于贺正西，他是在回到燕城后才彻底搞明白自己的生日，但没跟林彦说过。因此这两年，他们俩依然保持着看哪个假期顺眼，就在哪个假期过生日的优良传统。大多数时间里，这个日子都选在寒暑假。
　　贺正西小时候曾经很困惑，因为只有他跟哥哥的生日是随时浮动的。但长大后，这样的小习惯却让贺正西感到开心，因为他们俩庆生的方式，独一无二，跟别人都不同。
　　天色渐黑，灯光照亮傍晚的街道，贺正西跟在林彦身后，盯着他挺直的脊背和一头迎风飞舞的软发，心里又痒又快乐。
　　迈进小区大门，贺正西突然说：“晚上别去餐厅了，你们店里人太多，搞不好还有感冒病菌。”
　　“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林彦锁好车子，“我早点儿回来，你晚上别等我，也别过来接了，睡足觉，明天好好考试。”
　　贺正西道：“行吧，听你的。”
　　林彦捏捏他的脸：“这两天也没好好给你做顿饭吃。”
　　贺正西：“我有手有脚，水平也不差，你不用老惦记。”
　　林彦笑了笑，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说：“你上午跟我们辅导员怎么聊的天，他们都说你俩聊得不错。”
　　贺正西把书包往胸前一挂，狡黠道：“暂时还不能告诉你，以后就知道了，不会太久的。”
　　林彦伸手揉上他再次变为圆寸的脑袋，说：“那就随你吧。”
　　贺正西轻抱了一下林彦，“哥，你刚才在路上说的那些话，挺好的，我特开心。”
　　林彦歪头看看他，说：“你这段时间，性格倒是变软了不少。”
　　贺正西玩味道：“该硬的地方，还是很硬的。”
　　林彦转过身，缩缩脖子，“算了，我还是赶紧走吧。”
　　他们餐厅的料理教室上线有几天了，最近每晚都有试课，林彦上楼时，看见蔡栩生的朋友大李也在。俩人简单打过招呼，林彦粗略看了一圈，悄悄下了楼。
　　程琪朝他走过来，笑着道：“小贺电话里说你烧得快挂了，我以为你得在家躺一整天。”
　　林彦瞪大眼睛：“怎么可能！听他瞎说，我下午还神清气爽地上了四节课！”
　　程琪：“我看也是，他太关注你的事情了，占有欲也很强。”
　　林彦越过他，边走边道：“你要没正经话题，我就去忙了。”
　　“有啊，怎么没有！”程琪顺手递过来两张□□。
　　“怎么个意思？”林彦不接。
　　程琪把□□塞进他手里，讨好道：“还能什么意思，帮忙报销一下嘛，正规流程！”
　　林彦捏起□□，快速地扫了一眼，说：“不知道用了什么肮脏手段把人家好好一姑娘从外地弄过来，给你拍这破照片。”他收好□□，继续道：“这追人的办法，实在不怎么样，难道不应该直接帮人家买好？”
　　程琪无辜地摊手：“她不告诉我身份证号，上回结账用的现金，你以后记得跟她要个银行卡号，别的都不行，转账太容易。”
　　林彦斜眼看他：“银行转账也没什么难的。”
　　程琪挠挠耳朵，小声嘟囔：“都说管钱的才是一店之主，这话真没错儿。”
　　林彦认真道：“我这叫合理安排资源，你说燕城哪儿找不着一个能拍照的？我帮你从学校摄影协会拉个兼职学长也行。你对爱情的态度也挺浮夸的，这么追下去，恐怕再过两年都没女孩儿喜欢你。”
　　“你一个苦行僧，不懂人间快乐。”程琪乐呵呵地说。他被一个小自己十岁的人教训，似乎还挺开心。林彦心道，这种时时刻刻都在失恋的人，也没什么值得可怜的，毕竟他们时时刻刻都在坠入爱河。
　　程琪兀自幸福了一阵子，把林彦拉到办公室，开始说正事。
　　“虽然咱们拒绝了吕诚，也不着急，但开分店这事情，是得提上日程了，老板娘的意思是，可以不搞那么大。”他说。
　　林彦皱眉：“地方呢，她有方向吗，开业时间？”
　　程琪：“地方她也没看准，开业时间，大概在明年春夏。”
　　“搞半天还是得咱们自己来。”林彦道，“这就是位祖宗。”
　　程琪拍他肩膀，说：“嗨，挣钱嘛，我倒希望再过10年，能跟她一样潇洒。”
　　“有点困难。”林彦打开电脑看邮件，“你还是赶紧去研究双色球比较快。”
　　开分店的事情让他们很忙碌，每个周末，林彦都得骑着自己那辆二手自行车满大街转，边找地方边研究，几乎逛遍了整个燕城。偶尔有时间，也会跟程琪一起去外地看看别人的店。
　　工作学习双线并行，林彦的日子充实无比，他甚至没有察觉到外面已经彻底入冬了。直到12月底的某个下午，陆驰大包小包地来到燕城，林彦才突然意识到，新年要到了。
　　“你之前说暂时来不了，我就直接把这事儿搁忘了，抱歉抱歉！”林彦帮陆驰拖着行李走出机场。
　　陆驰笑着说：“这有什么可抱歉的，你弟呢？”
　　“他最近忙得不见人影儿，今天也是，我起床的时候，他那屋已经没人了，估计有考试或者竞赛。”林彦站在路边伸手拦车。
　　“别忙，有人来接。”陆驰把林彦的手按下来。
　　“谁？你在这还有熟人？”林彦疑惑地问。
　　陆驰：“你怎么回事，变傻了，我不是在这上的学么，公大啊！”
　　林彦一拍额头，“对对对，最近脑子不好使。”
　　“不过来接我的，不是老同学。”陆驰随后道。
　　“哈？那是谁？”
　　“他来了。”陆驰跟远处一辆越野车挥手，“这边！”
　　林彦顺着他的手势看过去，出声惊呼：“贺正西他表哥？！”
　　陆驰淡定道：“这么惊讶做什么。”
　　林彦缩回脑袋，“你这交际范围，厉害啊。”
　　陆驰解释道：“前不久把我绊住的那件案子，多亏有方玦帮忙，一来二去就熟了。”
　　林彦点点头，小声道：“我还以为你会跟钱进更好一些……不过方玦是长得更帅。”
　　陆驰忍着笑敲他的后脑勺：“瞎想什么呢？我们是纯洁的友谊。”
　　林彦：“我没瞎想，毕竟你30好几了还不找对象……”他深受贺正西跟蔡栩生的影响，上了大学更加见多识广，对于这种事情已经见怪不怪，甚至忍不住总得多拐几个弯。
　　方玦走过来加入话题，他笑着问：“什么对象？”
　　林彦看着一身清爽休闲打扮的方玦，心里不着边际地编织了不少故事，但没敢开口，不过陆驰倒是很大方。
　　“这傻弟弟以为咱俩在谈恋爱。”他大笑道。
　　方玦也跟着笑，俩人齐齐笑了足有一分钟，最后方玦眼角噙泪捂着肚子说：“少被那些漫画小说电影之类的东西影响，我们俩只是坚定的不婚主义者，前不久碰巧还交流过如何跟父母周旋，现在是一条战线上的革命友谊！”
　　林彦站在路边，乱发翘起，颇为尴尬。到了车上，俩人还在为这件事情笑个不停，他只得无奈地闭上眼睛补觉，迷糊了十几分钟，隐约间，听见方玦在跟自己说话，问贺正西的事情。
　　“你知道我表弟最近在忙什么吗？家里聚个餐都抓不到人，小孩儿老躲躲闪闪的。”
　　林彦睁开眼，反应了一阵，回道：“在学习吧，我也觉得他最近挺神秘，但上周跟他班主任通电话，情况一切正常，就是学习拼了点儿。”
　　方玦点头道：“有你照看着，他们都挺放心。不过看管贺正西这事儿，是个技术活，辛苦吧？”
　　闻言，林彦正经思考了一阵子。这半年多，贺正西表现得十分上进，脾气也变好了，不得不说，还真没什么值得辛苦的。
　　“他很听话，根本没有需要操心的地方。”林彦回道。甚至比你们这帮人还要强不少，他暗自想。
　　方玦叹着气感慨：“我们全家都拿他没办法。”
　　这话就让林彦不怎么爱听了。
　　虽说是一家人，但这群人对贺正西的关心总是流于表面，不怎么交流，也不提供经验。林彦太清楚十几岁的年纪独自解决事情的感觉，所以他也理解贺正西的执拗和叛逆，那绝对不在“难管教”或者“不听话”的范畴。
　　但林彦不可能开口要求他们去关心贺正西，即便是亲人，彼此也有各自的生活。因此，他对贺正西的照顾，多少还存在些责任感的成分。
　　贺正西在长大，林彦自己也不断纠正着对待这位弟弟的方式。只是说到底，他只比贺正西大三岁而已，他们都有过迷茫跟不知所措，多数事情上，依然需要靠直觉。
　　“林彦。”副驾上的林彦突然转过脸来，“给哥看看你的手。”
　　林彦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啊？什么？”
　　陆驰：“手啊，上回血忽淋拉地上了车，留疤了吗？之前跟你视频也没看清。”
　　林彦把手掌递到他面前，“没有了，你看。”
　　陆驰捏着掌心来回看了一阵，放心道：“是不太明显了，不过我说，你这手……仔细看还挺糙的。”
　　林彦抽回去说：“那是因为我勤劳，男人手糙点儿怎么了。”
　　陆驰：“啧，男人啊，你也到了说这俩字的年纪了。”
　　方玦在旁插话：“林彦这样的年轻人，将来毕了业，最抢手。看看我们公司刚来的那实习生，25、6岁了，研究生毕业，觉得自己还小呢，跑个外勤嫌累，给人端茶倒水觉得伤自尊。”
　　“到了25、6岁还能依然被家里当小孩儿的人，也挺幸福的。”林彦说。
　　方玦听完这话，顿了几秒，之后才意识到林彦恐怕顺着话头想到了父母的事情，立马换话题道：“时间也不早了，去你们店吃晚饭吧，我给小贺打个电话。”
　　林彦专注地挨个撕掉指甲盖旁的倒刺，搓搓手，抬起脸说：“你这话题转的，太生硬。别担心，我没多想，只是非常纯粹的感慨。”
　　方玦从内视镜里看着林彦的脸，不好意思地问：“真的？”
　　“真的，而且我还得跟你们坦诚一件事儿。”他揉揉鼻头，叹了口气，“最近我见着传说中的亲生父母了，还有个弟弟，比贺正西小一岁……”
　　“啊？”陆驰震惊地扭过脑袋，“他们认你了？我跟你说，找你要钱的话，一毛也别给！”
　　林彦把陆驰的脸推回去，无奈道：“人家怎么会找我要钱，我那个……亲爸，现在是民营企业家，龙头企业呢，有机会可以去超市买瓶他家出的水果罐头尝尝。”
　　“电视剧一样的情节。”方玦说：“需要帮忙的话，说一声，保准让他的工厂关门。”
　　“别别别，工人多无辜啊。”林彦笑着阻止，“我那个弟弟，品性还不错，长大应该也还行。”
　　陆驰再次扭回脑袋，“那得让他们给你钱，少于100万咱可不能要。”
　　方玦啪一声按响车喇叭，怒喊：“100？200也太少！社会在发展，你能不能有点儿见识？”
　　林彦示意他好好开车，继续说道：“那个谁，企业家，要给我120万，说是以后还会定期打钱。”
　　陆驰点着头道：“倒也不算太少。”
　　林彦：“然后我没要，把卡还给他了。”
　　“没要？！”俩人齐齐喊道。
　　“好好开车！专心看路！”林彦吼。
　　方玦哦一声，不满道：“怎么不要？要我说，跟他要半个工厂。”
　　“这种企业，不好说的，工厂开得再大，说不准也有完蛋的那天。”林彦神色平静地说，“我不要他的钱，也不当他的儿子，不纠结，很轻松。”
　　陆驰捏着下巴，拧眉思考片刻，随后突然笑了起来。
　　“怎么了？”林彦疑惑地问。
　　“我笑你。”陆驰说，“你这小孩儿，从那么点儿大长到现在，还真是了不起。这世界上99.9%的人，都不会拒绝送到眼前的100万。”
　　“120万！”方玦纠正。
　　“对，120万。”陆驰说，“不容易，真的不容易。林彦，你这回碰见他们，也不算坏事。以后的日子，肯定会越过越好，哥哥相信你。”
　　“其实我也舍不得那么多钱啊。”林彦惆怅地兀自感慨，“陆叔跟辛阿姨身体好吗？一把年纪了，不能太沉溺广场舞，得悠着点。”
　　陆驰道：“我说怎么最近晚上回家早了，敢情你们处得倒是很和谐愉快。”
　　林彦靠在椅背上，叹息一声，说：“谁让他们的亲儿子献身工作，天天不着家呢，没办法。”
　　陆驰：“大人的世界可没那么简单！”
　　林彦：“我也是大人了。”
　　方玦：“哈哈哈！”
　　三人在车上聊了将近有一个钟头时间，才从拥挤的车流里逃出去，等他们找到停车位，再步行走到餐厅门口时，西边的天空已经丁点儿太阳都没了，只剩下大片的橙红。
　　“哥！”贺正西早早从窗户里发现目标，这会儿已经迎了出来，“你们总算到了。”
　　“也叫我一声哥！”方玦喊。
　　“表哥好。”贺正西规矩地喊。
　　“还不错。”方玦使劲把他掰过来，揽上他的肩膀，说：“后备箱里一堆姥姥他们买给你的衣服，吃完饭记得带回去。”
　　“那什么，没超过吧？”贺正西低声问。
　　“放心！表哥我办事儿，你放心就成。”方玦走到餐桌前，松开手，夸张地拍着自己的胸膛，“保证每件单价都没超过300。”
　　“哎！你！”贺正西赶紧去捂他的嘴。
　　“什么300？”林彦抄起菜单递给他们。
　　“没什么，点菜呗。”贺正西说。
　　“免单吗？”方玦问。
　　林彦弯起嘴角，温和地笑着，慢条斯理道：“顶多6折，其他别想。”
　　“呜哇，资本主义的嘴脸。”方玦说。
　　“呜哇，剥削阶级的嘴脸。”林彦回。
　　陆驰翻了两遍菜单，满脸纠结：“能点一轮吗？”
　　林彦再次微笑：“如果你今晚吃得下的话。”
　　陆驰：“呜哇，奸商的嘴脸。”
　　林彦攒起个纸巾球砸过去，“滚蛋！”
　　都是熟人，因此没招呼服务生过来。几个人闹得不可开交，贺正西主动起身帮忙冲茶倒水，第一杯便端给了林彦：“坐了这么久的车，先漱漱口。”
　　林彦接到手里，赞许道：“挺有眼色，以后出去工作，不会被同事领导嫌弃了，周到。”
　　贺正西挨着他坐到椅子上，抿嘴轻笑。
　　对面的方玦冲贺正西说：“你哥可是挺夸你的，说你懂事，我看着确实没那么刺儿头了。”
　　贺正西得意地挑挑眉。
　　“挑什么眉毛？”林彦拍上他的背，“跟你表哥汇报汇报近况。”
　　贺正西松松肩膀：“如你们所见，没什么可说的，都还行。”
　　“听见没？”林彦爱莫能助地看向方玦：“别强求，真的，只要他遵纪守法就很好。”
　　方玦：“……你这要求也太低了。”
　　一桌四人吃到7点多钟时，程琪忙完事情走下楼，林彦喊他过来坐，程琪摆了摆手，”你们家族聚会，我掺和什么劲？”
　　林彦：“东拼西凑的家族，不介意再来个国际友人。”他扭头问另外那仨，“你们觉得呢”
　　三人一起点头：“如果主管买单的话。”
　　程琪使劲咬咬牙，“敢情你们就在这等着了是不？”他扯过一把椅子坐下，掏出钱包拍在桌上，“请请请，我们餐厅性价比高，几百块的事儿，咱有钱！”
　　陆驰重新翻开菜单，诚恳道：“那我再加俩菜。”
　　程琪崩溃地喊：“有这么对待家人的？！”
　　林彦乐得前仰后合，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最近头发剪短了不少，显得很活泼，精气神也足。贺正西既想换到桌对面去，又不舍得离开林彦旁边这个位置，只能用一个极其扭曲又努力趋向自然的姿势，专注炽热地盯紧自家大哥。
　　“看我做什么？”林彦转头，对上贺正西来不及撤回去的眼神，“把菜单交给后厨师傅，说加俩菜。”
　　“哦。”贺正西立刻站起来，迅速地跑远了。
　　一顿饭吃到最后，桌上只剩方玦跟陆驰俩人胡吹海扯。扯到9点多钟依旧热火朝天，林彦忍无可忍地走过去敲桌子道：“还聊？吃饱喝足，赶紧回去休息吧。”
　　“等你们下班儿。”陆驰说。
　　“不是定酒店了？又不住我家，不用等。”林彦伸手端走餐碟，又换上俩新的。
　　“我这回来也是领了任务的，看看你辛不辛苦。回去跟许叔还有我家那两位作作报告。”陆驰没喝酒，他一颗一颗地剥着水煮花生，新餐碟很快又装满了壳。方玦知趣地没开口，默默把自己那空碟子推了过去，起身找程琪闲聊去了。
　　“许老头最近怎么样？一转眼又到年底了。”林彦垂下眼睛，手指不自觉地开始一下下地抠着桌角。
　　陆驰把两颗剥好的花生塞进林彦嘴里，说：“挺好的，我还是按月过去，就是最近血压有点高。”
　　“高血压？”林彦一下子紧张起来，把花生囫囵吐到手上，“高血压不好好控制，要出大事的！”
　　陆驰安慰他：“你急什么？这个年龄的人，都或多或少有点儿毛病，很正常。许叔半辈子凑合过来的没怎么注意过身体，现在就血压高点儿，你得庆幸。”他拍拍林彦的肩膀，“没别的大事儿，里边儿有人管。倒是你，许叔挺担心。这餐厅是份稳定差事，薪水也不错，但他怕你太累。每天熬这么晚，白天还得学习，别小小年纪累出毛病，你这人又犟……”
　　“没事的。”林彦说，“现在比过去到处跑兼职好多了，薪水也不错，等大学毕业，我就回溪城买套房子，虽然只能交个首付，但后面的慢慢挣嘛。”
　　陆驰乐道：“你倒是很能想得开，不过我这回来，也确实有个大事儿得先跟你透个底。”
　　“你说。”林彦端正身体，认真地看着陆驰。
　　“瞧这无辜的小眼神儿。”陆驰把他的脑袋往旁边拨了拨，“是临水街，那边要搞开发了，你家那祠堂，肯定得收回去。”
　　“许老头说他有房契。”林彦说。
　　“是说有啊！但按他说的地方，没找着！”
　　“许老头那人，对什么都不上心，能找着才是最奇怪的。”林彦笑着道，“我回去翻翻看再说吧，那房子好像也没办过别的手续，什么时候开工？”
　　陆驰：“刚立项呢，排上号动工得年后入夏，我打听过，说是承包给外地公司了。不过你也别担心，虽然没什么凭证，但可以活动活动，你们那片这种情况不少，多按几个证明戳，一样能分到钱。”
　　林彦内疚道：“等我放假亲自去跑，这事情太麻烦人了，你工作那么忙。”
　　“等你回去早晚了三秋，我已经跑得差不多了，这东西不能等。”陆驰说，“好歹咱工作十年八年了，再去你那个宋睿同学老爸那里找找关系，不难。”
　　“这都行？？你还认识他爸？！”
　　“小看我啊，你以为溪城多大呢。”
　　“不是……”林彦低头紧抿嘴唇，“肯定得看人脸色。”
　　“哎你，别这么个表情。”陆驰捏捏林彦的脸，“真没碰上什么困难，政府巴不得赶紧把钉子户打发走，不然你以为单凭我就行？肯定得把你也叫回去。你们家这算最好应付的了，年底放假回去，记得把剩下的手续办一办。”
　　“真的？”林彦仰起脸，嘴巴微瘪。
　　“我这次来，等的可是有人给我鼓掌叫好，别留一盘金豆豆，哥不要。”陆驰说。
　　“不要就不要。”林彦侧过脸哼了一声。
　　“金矿做的我就要。”陆驰开玩笑道。
　　林彦勾勾嘴角：“你就别逗我开心啦，我还行，就是挺不舍的，但如果是板上钉钉了，那也没办法。主要是觉得折腾你太不好……”
　　陆驰笑着说：“你对自己家要被收回改建的反应，也太平淡了。”
　　林彦摇头：“不平淡，但我得先琢磨琢磨家里那堆东西往哪儿搁，暂时我还买不了新房，不然去租一套？”
　　所以我才震惊你视100万如粪土！陆驰忧伤地想。但他知道这话不适合再说，于是道：“你陆叔跟你辛阿姨的意思是，家里老房收拾出来先借你们住着，别的事儿，毕业再说。”
　　“帮大忙了。”林彦说，“我付你们租金。”
　　陆驰连连摆手：“别别别，那地方，你们搬进去都算有人气儿了，本来就闲置，别给钱，不收。再说，估计也没多少拆迁款，顶多5、6万，你心里有个底。”
　　林彦固执道：“不收也得收。”
　　陆驰笑着揉揉眉心：“那你去跟我爸妈谈，别把钱给我。”
　　林彦诚恳道：“我知道你们是大好人，但我不想当你们家的负担，拆迁款，我们不拿，全留给你们，当租金。如果不够，等我毕业补上，这样可以吗？”
　　陆驰同样诚恳地看向林彦，认真地说：“我们没把你当外人，实在不行，你就付个物业费跟水电煤气费，别的真不用多给。”
　　林彦又摇头：“不好，一定要给的。”
　　这孩子，真是……
　　陆驰无奈得很：“你这样，既让人放心，也让人担心。”
　　林彦垂下脑袋不说话了。
　　陆驰见他这副样子，只好闭嘴，呆坐了一阵，又觉得这小孩儿哪里不对劲。至于哪里不对，陆驰也说不上来。
　　“算了，这一聊，都快10点了，你现在能下班吗？”他问。
　　林彦看了眼四周，确实没客人了，“等我跟他们收拾收拾吧，很快。”
　　陆驰点头，“行，你忙。”
　　林彦应下，转身准备走，胳膊刚抬起来，突然被陆驰给拽住了。
　　“还有事？”他茫然地问。
　　“指甲盖出血了，你就没觉得疼？”


第55章 第五十五章
　　陆驰算是一个挺细心的人，从聊起许嘉临的事情开始，他已经察觉到林彦有些不同寻常。直到后来两人结束聊天，林彦手上破掉的指甲进入视野，陆驰终于意识到，这小孩儿确实出了问题。只是他琢磨不透林彦心里的想法，除了喊人拿医药箱包扎，其他的，暂时没敢多问。
　　二楼的小办公室里，林彦坐在沙发上任餐厅后勤阿姨帮他的手指涂药水缠纱布，他也没料到自己又久违地心悸发慌了。为了缓解那阵若有似无的虚空，他只能给自己找个支点，不停地重复同一个动作。
　　程琪跟方玦没有进来，阿姨帮林彦包好手指也安静地提着药箱走了。不到20平的小空间里，剩下三个大男人来回对视。
　　贺正西明白林彦为什么抠坏指甲，所以他选择沉默。
　　陆驰不明白林彦为什么抠坏指甲，因此只能谨慎闭嘴。
　　林彦还没缓过劲，他更加不愿开口。
　　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窗户外的风声。
　　“我的意思是，”陆驰没能忍住，他清清嗓子，“如果你不愿说……”
　　林彦抬起头，看向陆驰，哑声道：“不要跟许叔提。”
　　陆驰抱臂正色道：“那我得先看看到底什么事儿。”
　　林彦按着胸口深呼吸了几下，缓慢道：“实在是有些难以启齿，希望你不要认为我矫情。”
　　“哥……”贺正西心里一阵发疼，他按开饮水机，接了杯热水放到林彦面前的茶几上，最后坐在他身边，抓紧了他的手。
　　“没事儿，我猜你早知道了。”林彦看向他，“你偷摸去配钥匙了，对么？”
　　贺正西惊愕道：“你……你怎么……”
　　林彦伸手在空气里比划着：“那钥匙圈的方向，我一直朝左放，那天我去拿，发现方向错了，上面还有些印泥留下的痕迹，我病历本就在那个抽屉里。”
　　“对不起哥，我就是……想知道你现在什么情况。”贺正西懊恼地说。
　　“不需要道歉。”林彦摇头，“你是在关心我，我清楚。”
　　陆驰被这兄弟两人的对话弄得有点儿乱，他捋顺逻辑，问：“林彦你生病了？”
　　林彦看着他，眨了眨眼，“简单的说，我的心理和生理一起出了点问题，偏内源性的抑郁症，不过程度比较轻。”
　　他语气轻松随意，陆驰张了张嘴，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所以你夏天的时候割伤手，还有刚才把指甲抠出血，都是因为这个病？都这样了，还程度比较轻？”他生气地连连发问。
　　“你看，我就怕你这样的反应。”林彦喝了一口热水，觉得自己舒服了一些，继续道：“其实我已经好很多了，特别是下半年，跟去年这时候比的话。”他指指自己的脑袋，“你看我像哪里有问题的吗？我感觉自己还挺正常的。”
　　“不是这么回事儿！”陆驰焦躁地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我大概理解你为什么要瞒着，可你这孩子……哎……我现在，有点乱，心里特别不是滋味。”他抬手按住自己的眼睛，来回搓了几下，“真他妈的操蛋，凭什么这病得找上你？”
　　“我听出来了，你这是在夸我优秀。”林彦低低笑了两声。
　　“你这玩笑开得我心里难受。”陆驰红着眼眶说。
　　他对这病的细节不了解，但处理过两次抑郁症病人自杀的案子，其中就有个挺优秀阳光的小女孩儿，平时看着特别正常，人缘好，学习也不差，就在距离高考还有两天的时候，躲家里烧炭自杀了。女孩儿家里的父母到现在都不肯接受女儿自杀这个结论，甚至拒绝深究她留下的那份遗书。
　　“好歹我算是你的大哥，林彦啊，以后遇见事儿，千万说出来，咱们一起商量。”陆驰看着林彦，“我明白，有时候那一阵上来，你自己可能都没办法。”
　　林彦放下水杯，走到陆驰面前，攥了一下他的手，说：“医生说我很牛的，有痊愈的可能性，你想的事情，多半不会发生。”
　　陆驰不相信：“真的？”
　　林彦的眼神很坚定：“真的。”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暗下来的街道说：“别的我都可以胡乱编个谎话，但这种事情，我不会随便骗你。我也想好好活着，我还没挣够钱，没吃喝玩乐过。”他再次转过身，把目光投向沙发上正专注地看着自己的贺正西，又迅速掠过，“最重要的是，我还没正式地谈过一场恋爱。”
　　“哥……”
　　贺正西心里刮起一阵狂风，他想立刻冲上去，给林彦一个吻，或者拥抱，不带任何旖旎的那种。
　　室内温暖的灯光落在林彦身上，他弯起嘴角，朝贺正西浅浅地笑了一下。
　　那一瞬间，贺正西几乎掉下了眼泪。
　　陆驰没有察觉到兄弟俩之间暗暗涌动起的别样情绪，他只是独自低头沉默着。他知道自己没有立场去责备或者怜惜林彦，更何况，林彦需要的并非这些东西。
　　林彦太要强了。
　　他很少对人倾诉内心，能说出那些话，已经很不容易。
　　“这个事情得划入头号机密范畴了，毕竟你们肯定会要求我瞒着。”陆驰搓搓手指，想抽根烟。
　　“真的抱歉！”林彦笑着合掌。
　　陆驰捶着他的肩膀道：“这有什么可抱歉？林彦，你可得记着。”他的嗓子有些发哽，甚至微微颤抖着，“如果你出事了，不光是小贺跟我，还有许叔、你陆叔辛姨、你高中的班主任、甚至你交到的那些好朋友，他们都会感到难过。”
　　林彦故意叹气：“真是好大的压力啊……所以才要瞒着。”
　　陆驰的表情变得有些柔软，说：“你就当我给你的压力吧，好好的，每天咱都好好的，行不行？哥挺怕你出事。”
　　林彦顽皮一笑：“我现在就挺好的，特别好，我觉得以后的日子，也会越来越好。”他活动着包了纱布的那只手，发誓一样地说：“我就是个光脚的，真没什么值得失去了，往前就算挪一寸，我都在赚。”
　　贺正西在林彦的身侧认真听着，他想开口说，你不是光脚的，你还有我……
　　但犹豫过后，最终放弃了开口，他知道，自己目前还没有足够的资格跟底气聊这些东西。
　　陆驰也有些卡壳，他不怀疑林彦那些话的真实性，只是如果这类“流血事件”再来几次怎么办？
　　林彦察觉出他的疑虑，笑着道：“虽然偶尔也有失控的时候，但也还好，其实程度已经越来越小了，我恢复的速度也在加快。”他举起手指，向他们展示，“指甲盖刚劈那会儿，是真没觉得疼，你们难道没有过这种体验？后面没察觉到是因为我在考虑临水街的事情。”
　　林彦没说谎，至少现在说出去的话，没有一句是在骗他们。他的确有些不舒服，但远没有面前这两人想象得那么严重。被人过分关心的滋味儿，怎么说呢，浑身不舒服。
　　“好吧，信你。”陆驰说，“把你们绊住了，一下子聊到这么晚，走吧，送你们回家。”
　　“不用。”贺正西抢先道，“我俩自己回。”
　　陆驰不放心地看他一眼，“信息量这么大的一个夜晚，你们确定？”
　　林彦无奈地推着陆驰的背，边走边说：“真的，你不来，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么？其实本来应该我们俩去送你。”
　　“别别。”陆驰连连拒绝，“我还年轻，不需要你们俩小孩儿的照顾。”
　　林彦道：“我们更年轻，不需要你的照顾。”
　　陆驰怒喊：“再说我可揍你了啊！”
　　贺正西跟在两人身后走出去，关灯锁门。
　　方玦开车载陆驰去酒店，林彦跟贺正西慢慢散步回家。
　　“为什么要搬家？”临上楼时，贺正西问。
　　林彦紧了紧外套，嘴里哈出一口白气，“是临水街要改建了，祠堂要收回去。”
　　“那咱回去住哪儿？”贺正西心里隐隐生出一些开心，“不然寒假回去先看过许叔，然后回来？东西可以打包寄到这边。”
　　林彦踹了他一脚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贺正西挠挠鼻头，紧赶了两步走到前面去开门，林彦进屋，边换鞋边说：“陆哥帮忙跑了几处关系，我寒假再回去一趟，有些手续得亲自办，辛阿姨说他们家房子可以借给咱用。”
　　贺正西道：“是不是最好给他们租金，我这还有老贺给的钱，一直存着，其实也是给你的，假期我去银行全转账得了。”
　　林彦挂好背包，扯下围巾放到暖气旁的晾衣架上烘着，说：“你自己攒好，上了大学花钱的地方多着呢，临水街那边有拆迁款。”
　　贺正西瞪大眼睛拍手：“哇，有钱了！”
　　“想什么呢！”林彦笑了起来，“就那地方，别指望能拿到太多钱，陆驰哥说得挺对，能给就不错。”
　　贺正西道：“知足常乐。”
　　林彦笑了两声：“没错。”
　　如果放在去年，或者更早以前，他恐怕不会太支持所谓的改建或者搬家，但现在反而觉得挺好。
　　临水街那地方，有水有树，清新别致，如果能做成水边一条街，挪些小商铺进去，应该挺有发展空间。大钱一时半会儿挣起来有些难，但可以坚持用“临水街”三个字做招牌，慢慢聚人气。
　　只是这样一来，老住户就不知会分散到哪里去了，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在溪城没有房子，必须四处找廉租。林彦在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了一阵，忽然又意识到，其实那些熟人，没的没，走的走，他对那里也没剩下多少舍不得了。只是旧祠堂的小院子，恐怕没有机会再种下新一季向日葵。
　　陆驰回到酒店，躺床上愣神。他原本只打算在燕城呆三天，但现在很明显不可能了。他完全不清楚林彦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的问题，或许是送贺正西去机场的那次掉眼泪，又或许是许嘉临入狱，甚至更早。
　　林彦挺好一小孩，陆驰不明白，也不理解。
　　隔天早晨，林彦打着哈欠下楼推车，走到小区门口时，看见陆驰跟附近面店的老板聊得热火朝天。
　　“孙叔早上好啊！”他远远跟面馆老板打了声招呼，随即单脚踩上车蹬，风一样遛过去，到陆驰跟前稳稳停下。
　　“怎么不上楼？”
　　陆驰道：“我看这家的早餐不错，迈不动腿了。”
　　孙老板笑呵呵地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你们这几个年轻人，都挺会说话！”
　　“明明是您这儿东西好吃。”林彦停好车子，拉着陆驰重新走进店里，要了一碗馄饨，两个肉烧饼。
　　陆驰意犹未尽，也跟着要了一碗馄饨。
　　吃过饭，林彦准备骑车去学校，临走时陆驰才想起来问：“小贺呢？”
　　林彦道：“他6点不到就走人了。”
　　陆驰震惊：“这么拼？不还有一年才高考？”
　　林彦：“虽然我也好奇，但有劲头多好，趁着激情在，赶紧学，以后能轻松点儿。”
　　陆驰感慨了一声，说：“不理解你们这群优秀小年轻的想法。”
　　林彦加速蹬出去，大声道：“你公大的，难道不优秀？！”
　　陆驰心想，我属于公大里最没上进心的那一类人，周围老同学做到警督的也有一些了，就他，还在基层团队里晃。家里人对他倒也没有什么太大的要求，时间一久，他自己也无所谓了。
　　林彦骑了一圈，转回来，冲陆驰道：“你这次来，有别的任务吗？”
　　陆驰摇头。
　　“跟方玦没约吃、约喝、约泡脚？”
　　陆驰：“……他最近有案子。”
　　林彦刹车，拍拍后座：“要不你去我们学校附近逛逛？中午一起吃食堂。”
　　陆驰走过去，抬屁股一坐，说：“压爆胎别怪我。”
　　林彦俏皮地笑道：“爆胎正好给我买新的！”
　　车子一路晃晃悠悠地骑到学校大门口，陆驰伸脚落地，林彦说：“这条路往左边走五、六分钟，有家书店，我在那儿做过兼职，老板很不错的，你可以过去耗时间。”
　　陆驰：“我？看书？”他晃晃手指，“不如让我去打击黑.恶.势力。”
　　“要不你来我们学校偷摸旁听？不过我们班才20几个人，不确定你能不能进。”
　　陆驰摆手：“不是那块料，你去上课，我随便逛逛。”
　　林彦：“好，你也可以去我宿舍补个觉。”正要掏钥匙，被陆驰阻止道：“脑子里少想事儿，赶紧上课去。”
　　“那我走了。”林彦只好跟他在门口告别，重新骑上车进了学校。
　　林彦对陆驰多少有些依赖。他一直做着贺正西的哥哥，很多事情需要当榜样，或者担起责任，但在陆驰面前就不同了。陆驰比他大了几乎一旬，性格爽朗，做事利落，大部分时间里说着不靠谱的幼稚话，但在那些幼稚里，又掺杂着一些充满善意的经验传达而非说教。所以，林彦能有勇气把生病的事情告诉他。
　　林彦憧憬陆驰，他希望自己到30多岁时，也能像陆驰一样，即便顶着压力，也能放手去追求想过的生活。
　　陆驰没事做，在校园里闲逛消食，甚至溜到林彦教室外表演了几回路过。后来逛到操场，见有人打球，他立刻手痒了。嗷了一嗓子，直接无缝加入。陆驰在单位就是篮球队的，平时只要能从夹缝里挤出休息时间，绝对会玩几把，技术没生锈。他跟那帮人打了半场，脸不红气不喘，临走的时候，已经从“这谁啊”变成了“学长是哪个大学的，有功夫再来。”陆驰简直得意上天了，一不留神，又把下半场给打了。等一群人互相招呼着去食堂吃饭，他才想起来恐怕已经到了林彦下课的时间。
　　“哎哟，坏了坏了。”他收拾好外套跟手机钱包，匆忙往球场外面赶，刚出来就看见林彦无奈地站台阶上笑。他立刻正经道：“你们这上的什么课啊，忒少了，校长谁，我跟他谈一谈。”
　　林彦说：“去你的吧，你预约试试行不行。”
　　陆驰呸了一声：“好歹咱是人民警察！别埋汰我！”
　　路过的球友插话道：“哥们儿你是公大的？有点儿远啊，要不要留个号码，以后打球叫上你！”
　　“别听他瞎掰扯。”林彦紧跟着拆台，“这货都30多了，就一社会闲杂人员，家里老婆孩子热炕头！”
　　“哟！看不出来啊，大哥你看着很年轻！”
　　陆驰听完爽朗地笑了。
　　林彦捂着脸道：“哎呦，我眼瞎了。”
　　陆驰啧一声：“别乱说，走走走，吃饭吃饭。”
　　林彦掰着指头数菜：“我们校食堂好吃的东西太多了，西红柿肉酱拌面、鸭架儿、红油云吞、鸭血粉丝汤、糍粑、鲶鱼豆腐、鱿鱼炒青菜、卤肉炖时蔬……”
　　“可以了，打住，我今后见天来行不行？”陆驰打断他，“要不下午也在这里吃？”
　　林彦收回指头，正色道：“那不行，贺正西时间对不上。”
　　“嘿！”还是人家兄弟亲，自己是个编外的。
　　陆驰每天定点报到。林彦有课的时候，他会跟着过来，上午打球，中午陪林彦吃饭，下午抽空去骚扰方玦。林彦没课时，陆驰就跟他去店里呆着，坐办公室里跟尊神仙一样。
　　林彦没觉得烦，他挺享受身边有兄长在的感觉。
　　只是越沉浸其中，就越难走出来，陆驰早晚都得回溪城。
　　返程那天，燕城温度骤降，林彦心里跟外面的天一样，阴霾四起。他赶早跑商场，买了件外套，匆忙递到陆驰手上。
　　“南下一路温度就升起来了。”陆驰哆哆嗦嗦地说，“衣服你自己留着穿。”
　　林彦拿起外套，照着标签绳张嘴一咬，啐了一口说：“有本事别抖。”
　　“那我还是穿吧。”陆驰利利索索把毛线外套换下来，叠好塞进包里，套上新衣服，“虾干、笋干，吃不了就分给同学同事，交流交流感情。想吃再跟我说，给你寄。”
　　林彦刚准备张口说不用寄，方玦抢过话头问：“怎么还有笋干？”
　　陆驰垂眼阿弥陀佛道：“人的欲望，不能太多。”
　　林彦跟贺正西站车子旁乐得不行，待笑够了，林彦道：“我可以分你半包。”
　　方玦怒喊：“半包？！”
　　陆驰搡他一拳，抬起手腕看着时间说：“回去寄，行不行？方师傅，请您开车送我去车站，这要误点了！”话毕，转过身又对林彦道：“你们俩该干嘛干嘛，别跟着了。”
　　林彦哦一声，说：“我还给许叔买了几件棉衣，帮陆叔跟辛阿姨也准备了礼物，周末就寄回去，麻烦哥你到时候跑一趟了，都是贴身衣服，应该能送进去。”
　　“行，你们俩，工作学习也都悠着点儿，平安快乐最重要，别的都无所谓。”陆驰拉好外套的拉链，原地蹦了两下，低头嘟囔道：“别说，还真暖和。”
　　贺正西笑着帮忙把行李塞进后备箱。
　　陆驰挨个摸脑袋：“行，哥上车走了，到家短信报平安。”
　　俩人站成一排，齐声答应：“知道啦！”
　　陆驰跟方玦听完都笑了，伴着这阵笑声，车子缓慢向前驶动。陆驰的脑袋从车窗里伸出来，手背朝外挥了几下，喊道：“别看了，演电视剧呐！走吧！”
　　林彦也跟他挥了挥，立定转身，“那咱回家。”
　　贺正西揽过林彦的肩膀：“回家。”
　　这一年的跨年前夜，林彦是在餐厅跟一帮同事熟客度过的。
　　夜里9点，当冷风肆虐的街道因为岁末热闹起来，林彦他们的餐厅里也挂上了崭新漂亮的灯饰。三楼料理教室里，一场属于自己人的小型自助餐会开始了。
　　程琪跟大李的关系似乎有了相当大的进步，俩人这会儿正跳着不知源自什么国度的诡异舞蹈。场中间还有几个小孩子拿着蛋糕边吃边跑，他们是餐厅员工带过来的小家属。参加这场内部聚会的熟客只有十几个人，因为场地有限，只能抽选。明年应该能请更多人了，林彦坐在吧台上搓着手指思考。
　　“看起来从我的书店出去后，混得也很不错！”耳边突然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林彦立刻转过脸，放下手里的热橙汁惊呼：“老赵叔，您也来了？！我都没注意！”
　　“大忙人喽，都看不起我这老书店啦，还老赵叔，以前还叫我老板呢，私下搞不好叫过我老头儿吧！”
　　林彦立刻帮忙斟上热茶，亲自送到原老板的跟前，笑着赔礼：“新的一年，祝老叔您福寿无疆！”
　　“哼！”老赵吹着胡子喝了口茶，“再给我倒满！”
　　林彦收回茶壶，说：“太晚了，一杯就够，我给您换成白水。”
　　“别忙。”老赵按住他的手，“安安稳稳坐着。”
　　“得咧。”林彦重新抱起热橙汁，在老赵身边乖巧地坐好。
　　俩人沉默了一阵，仿佛游离在热闹之外。许久过后，老赵开口说：“挺好，也是份事业。”
　　林彦点点头，随后疑惑地看向老赵，“我似乎没怎么在店里见过您？”
　　老赵又哼一声：“你们这活动，就餐次数超过3回就能参加抽奖，再说了，我可不好意思享受你的折扣，我有钱！”
　　林彦揽过老赵的胳膊，笑着道：“是，老赵叔您有钱！可有钱了！”
　　一老一少互相挤兑，又乐了起来。
　　这样一副温暖美好的景象，让走上楼来的贺正西心里阵阵发热。
　　他希望林彦的脸上总带着笑，希望林彦遇见更多的好人，也希望自己能够成为跟林彦一起走过人生路的那个唯一。
　　“来了？”林彦看见他，笑着招手。
　　“嗯。”贺正西胳膊上搭着件厚外套，快步走了过去。


第56章 第五十六章
　　进入腊月，贺正西似乎更忙了，早晨五点就要出门，林彦原本自在轻松的家长心态逐渐动摇。他很怕贺正西把自己逼太紧，会出事。
　　这天凌晨，林彦被隔壁一阵细微的开门声惊醒，摸过手机看，才4点多钟。他坐起来，挨着墙听了半分钟，没听出什么有价值的信息，随即套上拖鞋，把自己卧室门开了一条缝，偷摸往外瞧。
　　贺正西正在往身上换羽绒服，毛线帽子、手套、口罩，一应俱全，书包夹在咯吱窝下，手里还端了一杯热牛奶。关掉客厅灯，他又蹑手蹑脚走进厨房，立在洗手池前，三两口喝下去后，洗净杯子放到厨架上，末了还没忘沉醉地打个饱嗝……
　　林彦明白他弟这是要去学习，但有必要这么早？
　　眼看着贺正西就要完成换棉鞋这个步骤，林彦索性直接推门开口了。
　　“4点10分，小区门都没开呢，你干嘛去？”他问。
　　贺正西被这突然的一声吓得书包差点没夹住，他转过脸，震惊道：“哥？你怎么起了？吵醒你了？”
　　林彦披了件毛线外套走到玄关木柜旁，双眼熠熠，“新一代上进的榜样，给我看看你的书包。
　　贺正西听话地递过去。
　　林彦一本本往外数：“语数外试卷，理科高考综合试卷，考点专项集训……还挺全。”他把书包理好重新放回贺正西手里，问：“你现在做这些卷子？”
　　贺正西点点头：“提前准备。”
　　“谁给你批卷？”
　　“我各科老师……”
　　林彦蹙眉又道：“你别告诉我想下学期参加高考。”
　　贺正西愣了两秒，说：“我的确想……我……”
　　“等等！”林彦打断他，“虽然你成绩一直不错，但高考考场上面对的人，可不止你们学校周边那片，全国有太多人在跟你争一个好专业。”
　　“我知道。”贺正西按住林彦的肩膀，“哥，我没问题，我相信自己的能力。”
　　林彦靠着墙打呵欠，眼睛里升起阵阵水雾，他支起眼皮问：“你为什么非得提前上大学？难不成是为了……”
　　“为了我自己！”贺正西抢过话，“我不喜欢在高中里混了，别说一年，半年我都等不及，跟一群屁孩子聊不到一块。”
　　“屁孩子？”林彦听完乐得搓脸，“你那帮同学听见不得掐你！”
　　贺正西也跟着笑。他心里的愉快完全出自林彦当下的状态，他太喜欢看林彦身披线衣的模样了。玄关昏暗的光落在林彦的发旋上，睫毛的印子贴着面颊，睡衣跟棉拖的材质软绵绵的，林彦整个人都柔和了起来，不再那么坚不可摧。
　　“傻乐吧你就，每天在哪儿学的？”林彦推了把他的脑袋。
　　“就门口面馆老板那儿，他们三点就起。”贺正西说，“我做会儿卷子，还能帮他们摆摆桌凳。”
　　“你真行，这还有队友了。”林彦转身往回走，“你别去了，就在客厅或者你卧室学吧。”
　　“我怕耽误你休息，而且在家里老犯困。”贺正西挠挠后颈，“本来还想当个惊喜的，这下你都知道了……”
　　“领你的好意了，哥挺期待的，好好学。”林彦说。他走回自己的卧室门前，侧过身，专注地看向贺正西，目光似乎十分热切，“……甭管你是为了谁。”
　　贺正西朝他用力点了点头，攥紧拳头说：“我绝对不丢你的脸，一定考上，到时候我还准备了一个惊喜。”
　　“还有？”
　　“有！”
　　林彦也攥起拳头，冲贺正西举起胳膊，“劳逸结合，哥哥支持你任何一个选择。”
　　“任何？！”
　　“不包括你正在想的那个！”
　　“管它呢！”贺正西笑了：“谢谢哥！”
　　林彦摆摆手，进卧室去了。
　　贺正西对“成为大人”这件事很执着，他不希望一直被林彦照顾，更不喜欢自己总顶着一个普通中学生的身份。他相信自己的能力，但提前一年参加高考，依然会忐忑。除了老师，他还没来得及把这事跟别人说过，包括自己的父母。
　　林彦重新躺回床上，客厅的光透过门缝漏进来，他一直看着那条长而明亮的光线，眼皮上上下下地开合，几分钟后，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贺正西没回自己屋，他背对着林彦的卧室坐在沙发附近的垫子上，试卷摆了一茶几，沙沙沙的写字声在安静的清晨里响着。贺正西说不清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他跟林彦之间，有些时候存在某种默契。彼此了解，互相守护，不用多说一句话。
　　时间过得很快，当贺正西还沉醉于备战期末跟模拟考的时候，林彦已经放了寒假。他回溪城呆了十天，先去监狱探望过许嘉临，后按照许嘉临的指示去翻房屋凭证，仍旧没找着，只得按照原先的计划去跑剩余的手续。返程当天，他请陆驰一家吃饭，偷偷放了两万块现金在陆驰车上。饭后，话都没敢多说几句，就再次挤进春运大潮里，逆着客流回到了燕城。
　　既没时间去找熟人玩，也没去苏闻那里聊聊天。
　　“你还是人吗？！林彦！”蔡栩生的脸在镜头前晃出道道幻影，“你完全被燕城的哪个小妖精勾走了魂！连老朋友都不要了……我现在就能打滚哭你信不信！”
　　林彦乐得拍桌子，他摆正镜头，跟视频框里的蔡栩生道：“那你滚一个给我看看。”
　　“你让我滚我就滚？”蔡栩生咔呲咔呲地嚼薯片，摇着脑袋说：“不可能的，我只对着李斯打滚。”话没说完，李斯也晃进了镜头，“林彦？好久不见。”
　　林彦朝他挥挥手：“李斯大哥，给你拜个早年。”
　　李斯给他展示手上的红包：“收下你的拜年祝福了，象征性地给你隔空展示展示红包。”
　　蔡栩生把红包抢到手里，对林彦道：“没你的份儿，不要觊觎。”
　　林彦被蔡栩生依然怪异的儿化音给逗笑了，他说：“收好你哥送的巨款吧，怪不容易的哈哈。”
　　蔡栩生切了一声，开始在线拆红包，边拆边嘚瑟上天地絮叨：“哎，那可不是，我都要追成望夫石了，虽然李斯还不接受，但现在我想开了，我超脱了，当兄弟做家人，不照样能呆一起嘛，这才是最高尚的情感。我就赖着，看他拿我怎么……哎哟！“他抽出两张钱，扭头喊哥，“这是什么‘巨款’！？”
　　李斯走过来，捏起那两张崭新的五块钱大钞，甩了两下，拍到蔡栩生脑袋上，居高临下说：“够买份早餐了，还是豪华版，不要？”说着掏出自己钱夹要往里头塞。
　　“不行不行不行，这么新的五块钱，世间少见。”蔡栩生利索地抢回去，低头翻出个相框夹进去，“买早餐？这钱拿来买早餐就是暴殄天物！我可不希望让它们被一堆脏兮兮沾满油腻的一毛两毛压在下面。”
　　李斯觉得蔡栩生可能要开黄腔了，转身甩门走了出去。
　　林彦已经笑得肚子疼了。蔡栩生就是个行走的小剧场，浑身上下都是戏，一个人表演完五十集不带重样的。
　　“年末了，我祝你明年能继续加油，早日成功。”他捂着肚子说。
　　“谢咯。”蔡栩生挤眉弄眼地回道，“也祝你……不对，也祝贺正西小弟弟加油，能让他的小弟弟找到归属。”
　　林彦果断地挂掉了视频.
　　过了两分钟，蔡栩生又发过来一个语音请求，林彦点开。
　　“还有什么事？大白菜同学。”
　　“我忘了跟你说，最近跟苏闻联系过吗？”
　　林彦说：“在跟你视频之前，刚跟他聊完。”
　　蔡栩生道：“哦那就行，之前他问我来着，你们俩联系上就行了。我没别的要紧事，就这个。”
　　林彦愣了愣，笑着说：“大白菜你有时候关心人的方式，特别扭。”
　　蔡栩生嘿一声，咕咕哝哝道：“一般人不值当得到我的关心好么！反正……就……你找他谈心了是不是？挺好的，你高中那么难……”
　　“都过去啦。”林彦按着鼠标转轴来回搓，“你也是，感情么，我不太懂，但我希望好哥们儿能幸福。”
　　“你别跟我这么说话，听起来怪恶心的。“蔡栩生搓着身上的鸡皮疙瘩回他，“挂了，吃饭。”
　　“吃好。”林彦笑着说。
　　贺正西在林彦卧室门外等他跟蔡栩生聊完，才走进去。
　　“老贺让咱回去一起过年，就吃顿饭，没外人。”贺正西说，“你要是不愿去，咱在这里过也一样。”
　　林彦对他道：“年三十的饭还是要一起吃的，餐厅的假期从三十到初四，你这两天闲着没事儿，去超市逛逛，置办些年货。”他顺手拿过指甲刀把贺正西衣服角上一个极小的毛线球剪掉，“你这儿子当得太不孝了，好歹趁寒假多陪陪他们，做顿爱心晚餐什么的。”
　　贺正西捋捋衣服，叹气：“医院忙成什么样你不知道？老贺得坐镇值班。我妈也很少在家呆够假期的……”说着说着，贺正西觉得自己委屈了。
　　林彦懒得理他，背过去关上电脑，换好运动鞋，站起来道：“记得买年货，我到外面跑步，之后就直接去餐厅了。”
　　贺正西迅速跑回卧室，换了身装备，“我也去，你办公室很有写作业的氛围。”
　　林彦斜眼看着他：“你不是早就把寒假作业写完了？”
　　贺正西冲他扬扬下巴：“我可是要在6月就考大学的人，自我加压，懂么？”
　　林彦拱手道：“在下佩服。”
　　外面阳光很好，虽然两天前刚下过雪，但现在已经融化，空气难得纯净。两人在外面的林荫路上慢步跑着，路灯周身悬挂着红灯笼，再往上是一片湛蓝的天。
　　林彦外面套了件黑色运动款短身羽绒服，他把帽子上的一圈绒毛给拆了，拉链拉到下巴那，只露出一张俊脸。他前额的刘海总是长得很快，发质柔软，跑步时带起的风会让头发一簇簇往后飘。
　　真特么帅，贺正西心道。
　　他跟林彦并排跑，但只能分出一小部分目光看路，剩下大半都在观察林彦。贺正西实际上比林彦还要英挺一些，不过他年纪小，身上依然掺杂着属于未成年人的味道，小女孩喜欢，可他自己不喜欢。他最爱林彦身上散发出的独特气质，那是被生活磨砺过后才会有的东西。
　　包容、倔强、温和、强大、独立、洒脱……贺正西愿意把一切修饰词放在自己的大哥身上。
　　林彦的外表很帅，但他更帅的，是那颗坚韧又柔软的心。
　　“我一定是又升华了……”
　　贺正西默默地夸奖自己，最近的作文突击果然有用，用词格外丰富真挚。
　　“哎！”林彦突然拿胳膊肘捣了他一下。
　　“啊？”贺正西恍过神，“哥怎么了？”
　　“边儿上有小姑娘拿手机拍你。”林彦贼笑。
　　“拍我？？”贺正西轻哼一声，伸手揽过林彦的肩膀，冲着镜头，抓起他的右手，俩人边跑边一起比了个树杈。
　　远处几个女孩儿嗷了几嗓子跑远了。
　　林彦啧一声道：“现在的小姑娘哟……”
　　贺正西也跟着啧：“不得了哟……”他偷偷瞅了林彦一眼，假正经道：“就喜欢给俩男的配对儿，就不能去看点儿经典课外读物么！”
　　林彦扭头看向贺正西，无奈地甩了甩胳膊，开始向前加速。贺正西也不落后，一路紧跟在他身后。
　　俩人互相追赶着跑了一阵，总算在餐厅前停下，稍作休息。不久后，程琪目不斜视地路过了他们。
　　“老程！打个招呼啊！”林彦扶着膝盖喊。
　　程琪从开了一半的门里退出来，围着俩人转了一圈，说：“我真讨厌跟你们这种身材比例的人站一起，在下先走了。”
　　“别啊！”林彦喘了两口跑过去，笑嘻嘻道：“你就是买的那件新秋裤厚了点儿，带绒的吧，你最近真没长肉！”
　　程琪使劲把人往外推：“瘦子起开！你也穿了秋裤！”
　　贺正西也跟上来，笑着说：“程哥最近面色红润，一看就是人逢喜事了。”
　　程琪：“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俩都穿了秋裤！都离我远点儿！”
　　林彦听完乐得脸颊通红。
　　程琪最近跟心上人处得不错，大李在山区的摄影项目结束了，最近到燕城一家杂志社实习，估计毕业后要一直呆这里，程琪盘算着初春白色情人节那天求婚。为了在求婚的时候有个清爽帅气的形象，程琪在搞节食计划，但收效甚微，最近还胖了两斤。
　　“你少去后厨师傅那里晃，就能再瘦点儿。”林彦边往走边说，“而且你真的不胖，别太钻牛角尖。”
　　“你不懂。”程琪怨念道，“吃，人类进化最不能舍弃的重点项目。”
　　“大李姐姐可以舍弃吗？”贺正西跟后面搭腔。
　　程琪愤怒地扭头：“上办公室写你的作业去！你这个恋兄癖！”
　　贺正西大大方方道：“胸？我不恋那个。”话毕脚底抹油直奔楼上，头也没回。
　　“喂！他这都跟谁学的！”程琪看向林彦，“你能不能管管！”
　　林彦举起双手，靠墙挪向更衣室，笑着说：“跟我没关系，老程你是好人，别跟高中生一般见识，他还是个孩子。”
　　程琪吼：“我也是孩子，我是个需要关爱的孩子！”
　　吼完半晌，前厅后厨齐齐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笑。
　　假期不比平日，附近学校的学生都回家了，食客几乎全是附近的居民跟上班族，还有慕名过来打卡的年轻人。这种不算太忙的日子，会让人心里稍微有些空荡。林彦换好制服外套出来，检查餐厅里的清洁工作。转完一层打算上楼的时候，门口进来俩人。林彦下意识地转身看了一眼，当即愣了。
　　有点眼熟……那不是蔡恒远跟郑启风么？！
　　“林彦！”蔡恒远显然很惊喜，他快步走过去，给了林彦一个拥抱，“好久没见了！”
　　林彦笑着伸手拍他的背，“对啊，你这是回来过年？”
　　蔡恒远点头：“陪大学导师过来谈点项目。”
　　林彦问：“陈老师呢？”
　　蔡恒远：“在老家，我明天赶飞机回去。”
　　“蛮好，多陪陪她吧。”林彦说，“陈老师挺想你的。”
　　蔡恒远捶着林彦的肩膀道：“我妈说你经常寄东西过去，谢了。”
　　“嗨，都是兄弟。”林彦道，“陈老师太客气了，我基本就过年过节才寄，根本没经常。”
　　“可没有别的学生这么惦记她。”蔡恒远用力揽了一下他的肩膀。
　　郑启风站在附近，尴尬地看两人上演你拥我抱的重逢戏码，“咳……那个。”他不好意思地开口，“林彦，好久不见。”
　　林彦转脸看向郑启风，跟他打招呼：“是挺久，我以为你人间蒸发了。”
　　郑启风说：“求爱失败无数次，我没动力再见你。”
　　“求爱？”蔡恒远疑惑地看向两人。
　　“别说这个了。”林彦选择略去这个话题，他带两人去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问：“你们俩怎么认识的？”
　　蔡恒远：“我上周去他们那健身房，结果把手机钱包落下了，一来二去认识的。结果聊了几回发现，大家都是溪城人，老郑还是你们一中毕业的，我就问他认识林彦么，他说认识。”
　　林彦点头，转头问郑启风：“你连这餐厅都知道？”
　　“不难打听。”郑启风点头，“好歹我喜……”
　　“好了好了。”林彦合掌打断他，“我明白。”他抽出菜单册子，放到两人面前，“来，别废话了，点餐吧。”
　　蔡恒远：“这还没到饭点……”
　　“是吗？”林彦扭头看钟表，“下午三点五十分，可以了，早吃早健身，对身体好。来，看看喜欢哪个，打八折给你们。”
　　蔡恒远哭笑不得地摇头：“还是这么爱钱。”
　　林彦冷笑：“再说可只能打九折了。”
　　“好吧好吧。”蔡恒远举手投降，“我点，我点。”
　　林彦开心了，他抚平制服上的褶儿站起来说：“你们吃，我这还有事情要忙，不着急走，晚上去对面约烤串。”
　　“那你去忙，别耽误。”蔡恒远道。
　　“行。”林彦朝郑启风做了个走人的手势，“不好意思了。”
　　郑启风专注地看着他，没头没脑地说：“没事，谢谢。”
　　等林彦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尽头，蔡恒远才转过脸，对郑启风开口揶揄道：“你追过林彦？”
　　郑启风喝茶的手抖了抖，他抽出张纸巾，擦净桌面上的茶水说：“高中匿名追了三年，大一诚挚地摊牌了。”
　　蔡恒远哟了一声道：“很有勇气。”
　　郑启风垂下肩膀，满脸颓唐，“是啊，林彦太强了，我估计掌握不住他。”
　　“掌握？”蔡恒远默默在心里笑了。谁能掌握住林彦？恐怕没人，连林彦那个强势的弟弟都不能。他抿了口茶说：“林彦你就别想了，看开点儿吧，就算他接受你，他弟也能把你折腾得生不如死。”
　　郑启风认同地点头：“是的，他弟弟也很强，而且看起来带了些，怎么说呢，毁灭气质，我不知道自己这词用得对不对，但总感觉……最好别惹那个小孩儿。”
　　蔡恒远哈哈大笑，默契地跟郑启风碰杯喝茶。
　　“你也喜欢过他？”郑启风问。
　　“喜欢谁？林彦？”
　　郑启风点点头。
　　“当然，但那是小时候了，跟你这性质不一样。”蔡恒远回想着，“只是对优秀同学的好感，慕强的心态，还有……一些怜爱。林彦这样的小孩儿，无论男女，都会对他有好感的，这丝毫不夸张。他算是逆境中成长起来的榜样，性格不差，长相不差，我妈做过他小学数学老师。当时她就说，林彦这小孩儿，肯定有出息，招人待见。”
　　“高中时，林彦的女班长也喜欢他。”郑启风认同地说，“但他从没跟谁谈过恋爱，现在也没有。”
　　”这也知道？”蔡恒远皱眉：“你这有点儿夸张了，跟踪狂啊？”
　　郑启风尴尬道：“并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只是想知道他在做什么，过得好不好。”
　　蔡恒远一口茶水没咽下去，呛了两声说：“这不就是跟踪狂？”
　　郑启风无言以对。
　　“你小心点，林彦也揍人的，只是你暂时还不够格。”蔡恒远道，“如果被他弟知道，你搞不好有半年做不了健身教练。”
　　“千万不要再说了。”郑启风痛苦地搓了搓脸，“我们现在是失恋者阵线联盟吗。”
　　“不不不，咱们不一样，别混为一谈。”蔡恒远坚定地否认。
　　他曾经被贺正西不止一次用眼神警告过离林彦远点儿，如果俩人真处到一起，陈珊肯定也要发疯，蔡恒远明智地知难而退了。但说到底，是他对林彦喜爱的力量，还没有强大到可以违背伦理和家庭，也没有强大到可以让他无所畏惧地开口表白。
　　林彦是好，但就像是郑启风说的，没人掌握得住，他掌握别人还差不多。


第57章 第五十七章
　　夜里8点。贺正西坐在烤串店里，跨开腿牢牢占据着大半张四方桌，对面两侧坐着郑启风和蔡恒远。三个人目光时时交错，闭嘴不言。原本就因为天气而十分冷清的店内氛围，此刻简直能滴水成冰。
　　叮一声，贺正西的手机响了，林彦发了条短信过来。
　　「二十分钟后到，你先帮两个哥哥点菜，不要跟他们闹脾气。」
　　贺正西皱眉，这俩人早不是自己对手了，跟他们闹什么脾气？根本不够格。他噼里啪啦打了一串字过去，点下发送按钮，愉快地站起来，笑着问：“两位大哥，我哥说他待会儿过来，让咱们先吃着。”说完，招呼老板开始点菜。
　　林彦被一位醉酒的女顾客给缠住了，他使劲把挂在自己身上的那只手拨下去，艰难地勾着脖子按开贺正西回过来的短信。
　　「闹脾气？小看我。俩手下败将。不过你可以再晚到半小时，最好他们俩能自觉撤退，烤串咱们吃就行了，不需要第3、4、5、6个人。」
　　“果然还是小孩儿。”林彦嘿一声，无奈地笑了笑。
　　趴他身上那女顾客这时睁眼了，赶巧看见林彦那一笑，顿时流氓上身，照着林彦的脸就要嘬。
　　“不行不行！”林彦吓得直往后退，“姐姐，女士，小姨！我可不是你对象，再这样告你性.骚扰了啊！”
　　附近围了半圈即将下班的店员，加上程琪，都想搭把手，可人家姑娘不要。
　　林彦脸上被蹭了两道口红印，面色尴尬。女顾客闹了几分钟，估计也是累了，靠着他的肩膀开始打瞌睡。边睡边哭，说老公考进了外地一家公司，俩人要谈远距离恋爱了。
　　“哦，就因为这点事来喝酒？远不是问题，只要你俩喜欢，距离不是事儿，别闹到离婚就行。”林彦象征性地安慰道。他挥挥手，示意围观的店员都赶紧走。
　　程琪打发大家离开，自己在门口找了个角落坐着翻流水。
　　女顾客又说男朋友的父母对她不热情，看不上她，觉得她挣钱比自己儿子多，不痛快。林彦听完乐了，“哎哟，这年头还有嫌儿媳妇赚钱多的？脑子没问题吧？看来对钱的热爱还是不够。”
　　“就是！”那女顾客精神大振，干脆坐直，把乱糟糟的长发撩起来，随意地扎了个发髻。她睁开眼，抓过林彦的手，开始倾诉。
　　“帅哥老板，你说说，要是你老婆挣钱多，你还有必要半夜在这店里搞到这么晚么？！早回家洗洗睡啦！”
　　林彦觉得这话有问题，于是他反驳道：“不要用‘搞’跟‘半夜’这类关键字……你这样说，会让人对我的职业有误解，虽然这里也没几个人。”
　　“你别换话题！”顾客摆正林彦的脑袋，“你说，要是你老婆挣钱多，开不开心？”
　　林彦挠挠头发，困扰地说：“可是我没老婆啊……”
　　顾客：“女友？”
　　林彦继续挠头：“我也没女友啊……但如果家里有人愿意挣钱养我，那我肯定天天出去吃喝玩乐嘛！”
　　顾客对他这话没做回应，她呆了一阵，慢悠悠道：“你长得不错，姐替你找个男朋友吧。”边说边开始掏手包，翻了一阵，总算倒腾出自己的手机，“说吧，你喜欢什么类型的？姐都能找着！”
　　“这个真不用，您太客气了。”林彦瞅了眼墙上的钟表，“您男朋友应该还有五分钟就到。”
　　“什么男朋友，我不需要那种东西。”女顾客低头唰唰地划手机，“来，有钱的、霸道的、身材好的，还是搞科研的，博士、研究员？”她认真思考良久，举起手机给林彦展示照片，“要不运动员？我这还一个体育老师来着，也不错，他们身体素质好，保准让你满意……”
　　林彦立刻按下她的手，阻止道：“您可消停消停吧。”
　　“那好，我把自己手机号给你留一下，有意向找我。”说着从桌上扯过张纸巾就要写字，写了半天发现，手里没笔，索性往椅背上一瘫，“哎！算了！”
　　林彦感激地起身往门口走，没成想女顾客又来一句：“我以后带着人再来！你挑！”
　　林彦闻言，脚底一个趔趄，乐得门口的程琪直不起腰。
　　“早晚笑嗝屁！”林彦恨恨道。
　　“来嘛，喜欢什么样的？大哥哥要不要？”程琪抛了个媚眼。
　　“你恶不恶心？”林彦啐了一口推门出去。
　　临近过年，燕城的夜被灯光装点得挺美，可林彦心里不美。他掏出手机，迅速地拨了个号出去，电话一通，他立刻道：“再不来，你对象就要给你安排相亲找男朋友啦！”
　　那头气喘吁吁：“来了来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到了到了……”
　　林彦放下手机，转头看向远处跑过来的高个西装男，挥了几下手。
　　“实在抱歉。”西装男到了他面前，伸手掏钱包，“我先把单给买了吧。”
　　“她自己付过了。”林彦说，“记得别落下东西。”
　　西装男感激道：“太不好意思了，改天等她醒了，我们再过来正式地道歉。”
　　林彦吓得赶紧拒绝：“甭麻烦，回去好好跟她沟通沟通吧，挺好一姐姐。”
　　西装男红着脸道：“大过年的，耽搁你们下班了。”
　　程琪在门口椅子上听得不耐烦了，他走过来，摆出一个恭送的手势：“大过年的，路上小心。”
　　“好，谢谢！”
　　西装男进门背起自己老婆，一路弯腰道着歉走了。
　　林彦按了按太阳穴，问程琪：“你还得等一会儿？”
　　程琪指指钟表：“再过十分钟，我出发去接她下班。”
　　林彦叹气：“摄影师这工作真不是人干的。”
　　程琪：“你说什么工作是人干的？这年头，当个富二代都不容易。”
　　林彦表示赞同：“不容易不容易，我去对面了，你要不一起？”
　　程琪斜眼：“我保持身材。”
　　林彦背起书包，眨着眼睛道：“你加油，我去吃烤串啦。”
　　程琪：“！！！”
　　路对面的烤串店里依然冷清，林彦呵着白气推开店门，脱下手套围脖走过去，“哟，怎么没喝两瓶？”
　　“多吃点儿吧，不喝了，你弟还要了个涮锅，非得吩咐老板等你过来才能上。”蔡恒远道。
　　林彦笑着坐下，捏了把贺正西的脸：“我弟比较有良心。”
　　“冷么？”贺正西递过一杯热水，“时间太晚了，要的热白开，没放茶叶。”
　　”还行。”林彦攥着杯子暖手，脸上带了些红，不知是跑的还是冻的。贺正西盯着看久了，想伸手摸一摸，但碍于对面有人，他没太好意思。
　　林彦暖和过来，开始跟蔡恒远聊起国外的留学生活，间或也问问郑启风最近健身教练做得怎么样。贺正西对这些话题没什么兴趣，他目前只想安安稳稳考上大学，当留学生或者未来拥有自己的健身房，对于他来说，都无所谓。换句话说，就算真有几位成功人士在他面前，贺正西也懒得羡慕。他自己不差，父母亲戚也都很优秀，至于林彦就更不用说了。
　　嘿，小贺不错嘛，淡定的赢家。他默默在心里把自己表扬了一番。
　　同样的情况搁两年前，他肯定心里不平衡，搞不好回去还要跟林彦吵一架，现在是绝对不可能了，简直心如止水云淡风轻。
　　修为大涨！！贺正西再次给自己竖了根大拇指。
　　“多吃点儿。”林彦凑过来，把一个堆满肉的小碗放到贺正西面前，上下打量他，“怎么感觉你瘦了？”
　　“有吗？”贺正西回过神，捏自己的上臂，“肌肉还在。”
　　林彦指指他的脸颊：“脸上最近没什么肉了，睡眠不太够吧，备考生没几个能睡够8小时的。”
　　“还行，学校有午睡。”贺正西把林彦面前的碗拿起来。林彦吃不惯羊肉，牛肉还可以，五花跟鸡肘是最爱。
　　“我不吃太多肉了。”林彦说，“但这涮锅里的茄子不错。”
　　贺正西扭头，打量着正专注从锅里捞茄子的大哥。林彦身上那件毛衣是贺正西的，双层毛线，高领，灰色，看起来柔软极了。贺正西不喜欢高领设计，觉得勒脖子，还嫌厚，穿在身上压背，试过一次后直接顺手送了林彦。
　　“我感觉这毛衣就是姥姥故意买给你穿的。”贺正西托着脸突然说。
　　“什么意思？”林彦停下手里的动作，擦净手指尖，扯了扯毛衣领子，“不过挺暖和，要给她回一份小礼物。”
　　贺正西道：“没必要，前几天不给你拍照了么，发给她看了，乐得不行，大金牙笑得闪闪发亮。”
　　“什么玩意儿大金牙，对长辈尊重点儿。”林彦笑着说。
　　贺正西夹起两块肉塞进嘴里嚼着，咕哝道：“那是事实，我姥虽然镶了半口金牙，可她比咱们会吃，也会穿，眼光好得很。”
　　“你爸你妈两家人都挺好的。”林彦端起水杯碰碰贺正西的，“好好珍惜吧。”
　　“珍惜珍惜。”贺正西灌了口白开水，咂咂嘴。他还想说句别的，比如最想珍惜的人就在眼前，就是你之类的，但眼前不止一个人，还有对面那俩。
　　真是不愉快。
　　说话间隙，贺正西拿起茶壶，热情地给蔡恒远跟郑启风斟水。
　　俩人全程围观人兄弟俩的亲密交谈，此刻微妙不已，并且拿捏不准贺正西这个早熟并且想法很多的大男孩要做什么，只能热情地跟他道谢。
　　“你弟真是长大了。”蔡恒远坐下对林彦说，“以前才那么点儿个头，现在比咱们都高。”他抬手在空气中比划着。
　　“哪有那么矮啊。”贺正西哈哈笑了两声，“您比的那个高度，跟狗差不多。”
　　“噗！”旁边安静坐着听他们聊天的郑启风喷出一口茶水。
　　“是么？”蔡恒远尴尬地收回手。
　　林彦忍着笑猛踩了贺正西一脚，对蔡恒远抱歉道：“他就这样，别太介意。”
　　蔡恒远呵呵笑着：“不会，我没必要跟小孩儿一般见识。”
　　郑启风张了张嘴，适时地选择了沉默，他感觉蔡恒远跟贺正西大概是杠上了。作为一个智商情商都挺普通的普通人，他认为吃串围观最明智。
　　贺正西最烦被叫“小孩儿”，他别的性格都不好琢磨，但唯独这一点，只要跟他稍微有些接触，都能了解个差不多。
　　“一个上到大二还唯母是从的‘大人’，说别人是小孩儿。”贺正西冷笑着说，“不知道谁更像小孩儿，哦不对。”他晃晃筷子，“我承认自己还小，我年轻、自信、聪明，最重要的是，我好歹还有点儿追逐所爱的勇气。”他指着蔡恒远，无奈摇头：“你？没有，不行的。”
　　蔡恒远这回笑得很舒畅，他两手相交，抵着下巴道：“何必带上我妈说事？我妈是林彦小学时期对他最好的老师，林彦现在每隔几个月还给我妈寄礼物，我很爱我妈，林彦也尊敬我妈，不懂我为什么不能唯母是从？攻击家人能让你有快感吗？”他给自己的茶杯重新斟满水，随后恍然大悟般道：“不过你从小……离开家，大概真的对父母没什么感情，所以能随时随地攻击别人的妈。”
　　“虽然我还没上大学，也没修过逻辑课，但我不傻。”贺正西慢条斯理道，“我对我哥的恩师从来没说过任何一句不好的话，你这是传说中的明着偷换概念？没错儿，我是小时候被人拐卖过，而且说到底，是我自己离家出走造成的，本身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但你作为一个大我三岁的所谓成年人，还是在外留过学的高材生，往别人伤口上撒盐……”他摸索着杯沿，抬起脸，一脸烂漫，“换成你的逻辑，请问，这能让你有快感吗？”
　　蔡恒远脸色明显沉了下来，他酝酿片刻，预备再开口，对面的林彦敲敲桌子道：“咱别在人店里一口一个快感快感的，行不行？您二位成年人、聪明人、牛人，既然都走睿智路线，就请别在这里搬运深夜档狗血影视剧台词了好不好？”
　　郑启风抹净额上的汗水，点头道：“就是，大家平时都忙自己的事，好不容易聚一回。”
　　贺正西哼哼唧唧地拼命塞了两口羊肉，起身道：“我饱了，出去溜达溜达。”
　　蔡恒远也跟着放下筷子：“其实我也饱了，明天还得赶早班机。”
　　“我……也不能再吃了……”郑启风有些手足无措。
　　林彦抱歉地对他们说：“对不住对不住，本来就是我约起来的，结果搞成这样。”他掏出钱包，示意两人坐着别动，“这顿我请。”
　　林彦去柜台付钱，剩下桌上俩人尴尬对视。
　　“这样好吗？”郑启风问，“其实最好我们AA。”
　　蔡恒远看了他一眼，叹气道：“林彦绝对不可能让咱们AA，他就那性格，安心受着吧，这也算尊重的一种。”
　　郑启风：“你挺了解他。”
　　蔡恒远自嘲道：“没用，大家走到最后，除了在一起的那个，别的人都会变成陌生人。”
　　“我从高一就觉得林彦是我喜欢的类型，每年都匿名送他礼物，一年多前他拒绝我，可到现在，我还挺喜欢他。”郑启风说，“大概再过几年，我还是会继续喜欢他。”
　　“等你有了别的目标，就会迅速忘记他的。”
　　“暂时觉得不可能。”
　　“那你就是彻头彻尾的渣男了！”
　　“渣男？谁？”林彦带着餐盒纸袋走过来。
　　“没什么，我祝福郑启风早日找到新目标。”蔡恒远接过一个餐盒，帮忙把剩下没吃的菜装进去。
　　林彦闻言，手上动作一顿，略微不自在地看向郑启风说：“我也祝你早日……”
　　“啊！不要再重复拒绝的话。”郑启风捂住眼睛，“对我好点儿。”
　　林彦满脸窘迫，一时间愣住了。
　　他一直想把高中三年郑启风送给自己的东西还回去，因此去年那件事之后，林彦往郑启风的网络账户里转了笔钱，之后他又发了两条长短信过去，但郑启风当时只回了俩字：“好吧。”
　　林彦后来越想越觉得，搞不好这举动伤害了郑启风的自尊心，但他也不愿再跟对方联系了。
　　这世界上没有结果的感情太多，他不是救世主，他甚至连自己都救不了，没有精力再去关心郑启风。
　　“还不走？”贺正西的脑袋从门口伸进来，“快10点了。”
　　“走，这就走了，我打个包。”林彦回神冲他喊道。
　　送走蔡恒远跟郑启风，兄弟俩在大街上看了一阵夜景才回去，到家时刚好11点钟。
　　“太晚了，以后不能在外面瞎逛，冷得要命。”林彦搓着手钻进浴室弄热水器。
　　贺正西心道，还不是你约的那俩人出去吃饭，不然早回来钻被窝里看书听英语了。
　　他靠在浴室门口，透过毛玻璃看林彦伸长手臂去调试按钮的模糊身影。不清晰，但依然修长养眼。
　　林彦抓着头发打开推拉门，打算去外面坐会儿再洗，结果差点被贺正西伸出来的脚绊个跟头。
　　“你居心何在？我可不想拄拐过年！”
　　“嘿，没注意，不怪我。”贺正西说，“新装的热水器好使吧？”
　　林彦道：“你算是做了件好事，就是有点儿贵，肉疼。”
　　“嗨！”贺正西伸手勾住林彦套着毛衣的胳膊，俩人一起往客厅走，“早晚得花的钱，再说，也没花你的。”
　　林彦坐到沙发上，仰头望着顶灯出神，随后突然道：“等许叔出来，给他弄个大浴缸，泡澡肯定特舒服。”他兀自盘算了一阵，又说：“要不到时候看看存款，再贷点儿，去溪城开个大澡堂，也不知道这玩意儿能不能赚钱回本。不过我没有可以抵押的东西了，没房子，没多少钱，也不好意思跟人借，借了什么时候能还上还是个问题……”
　　林彦自言自语了小半会儿，没有越想越开阔，脑子里反倒更烦躁了。
　　他伸手扯过一枚抱枕，盖在脸上，两手用力地狠按下去。半分钟后，窒息感传遍呼吸道，蔓延至全身。贺正西从刚才开始，便一直微笑地看着他，这时总算意识到事情似乎不对劲了。
　　“哥！你玩儿什么呢这是！”他放下牛奶，抖着手把抱枕抽出去。
　　林彦鼻腔里瞬间涌进一股温热的新鲜空气，他猛地呛咳两声，咧开嘴冲他笑着说：“我闻闻太阳味儿，别怕。”
　　贺正西眨眨眼，眼眶周围通红，他把林彦拢进怀里，带着哭腔道：“别吓我，以后不能这样，绝对不能。”
　　“好吧，对不起，以后绝对不这样玩儿。”林彦抚按着贺正西的背，“我今天怎么一直在说对不起呢，真是奇怪。”
　　贺正西把脑袋埋进林彦怀里，额头抵着柔软的毛衣，闷声道：“我也得说对不起，我今天没必要跟蔡恒远吵。”
　　林彦提着贺正西的衣领，把人拽出来，“难得，你觉悟越来越高了。”
　　贺正西来劲了：“有奖励？”
　　林彦想了想说：“有啊。”
　　贺正西开心了，“奖什么？！我这回期末又考了第一，你还没给我发小红花！”
　　林彦笑骂：“发个狗屁小红花，你以为自己还7岁呢！”他指着茶几上外带的烤串说，“里头那一斤羊肉烤串，都是你的了，这奖励行么。”
　　“哈……”贺正西瞬间泄气。他瘫在沙发上，装模作样抹了几下眼泪，“你都很多年没给我戴过小红花了，我也是需要鼓励才能继续进步的啊。”边说边从余光里瞅林彦。
　　林彦没打算理他，绕过沙发往卧室边走边道：“你先洗澡还我先？”
　　贺正西吼：“小红花先！”
　　林彦走回来，抬脚踹向他的小腿，“赶紧，行动起来，明天去早市，千万不能忘。”
　　“你又不跟我去。”贺正西抓着林彦的裤腿，不让人走，“你明天请个假吧。”
　　林彦掰开贺正西的手说：“请假就没全勤了，餐厅年后得准备分店，年前要开个会。”
　　“等开了新店，你得忙成什么样？你还有功夫学习吗？”贺正西坐起来。
　　“怎么没有？”林彦倚靠着沙发沿说，“我高中都能打工，大学时间肯定够，不过下学期实验项目比较多，希望别占太多空儿。”
　　贺正西道：“再等一学期，我也能兼职打工。”
　　林彦感慨地说：“太可怕了，你居然都要参加高考了，时间快得不像样。”他揉揉贺正西的脑袋，搓完头发又开始捏脸，“后天回去，要不要跟你爸妈说说上大学的事儿？”
　　贺正西摇头拒绝：“现在还不行，如果他们不同意，肯定能把我从名单里剔出来。”
　　林彦笑道：“考前说？那我恐怕得受连带责任了，你们那报考流程允许这样？他们可是你的家长。”
　　“你不用管。”贺正西伸手揪了揪林彦毛衣上的绒毛，“他们也没资格让你负责任，他们只会感激你把我教得这么好。”


第58章 第五十八章
　　贺正西给家里买了个蒸汽足浴盆，趁年底打折抢购的，花了四百多。贺毅跟方西闵都挺喜欢，眉开眼笑的，直夸他长大了。
　　贺正西被说得有些害羞，拼命憋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蹿进厨房，才肯龇牙咧嘴地笑出声。
　　“我就说他们准开心。”林彦小声道，“看看，根本不需要多贵重的东西。”
　　贺正西麻利地捏起张饺子皮往里头填馅儿，恢复表情，哼哼唧唧道：“那你呢……”
　　“我？”林彦放慢手里擀皮的速度，“你想说什么？”
　　贺正西垂下脑袋嘟囔：“你知道。”
　　林彦哈哈笑了两声道：“我还真不知道。”
　　贺正西放下手里捏好的饺子，挪到林彦身后，伸出胳膊抱紧他的腰，“我会努力把五年的期限缩短的，在那之前，你不能找女朋友。”
　　林彦低头看了看毛衣上的两个白手印，无奈道：“成熟人士，是不会随便把面粉弄别人身上的。”
　　“我是不成熟人士。”贺正西的脑袋埋进林彦衣领，鼻尖追寻着热源往深处探，“连香皂在你身上都变好闻了。”
　　“香皂一直挺好闻的。”林彦掐起贺正西的手腕，把他往后摘，“你这是打算给你爸妈第二份新年大礼吗？”
　　“懒得想，我赶紧出柜算了，也好让他们有个心理准备。”贺正西无所谓地走到案板前，把擀面杖从林彦手里抢过来挥了几下。
　　林彦跟他调换过位置，转脸认真问道：“是真的不喜欢女孩儿？没有任何可能性了？”
　　贺正西的回答很坚定：“不喜欢，从小到大就没喜欢过。”
　　话题到这里就可以结束了，林彦知趣地没有再问，他怕贺正西大年三十真跑去跟家里出柜，也怕自己会忍不住开口说教。
　　贺毅中午吃过饺子就要赶回医院，他每年都在院里跟值班医生护士过年。方西闵也不会在这栋房子里多呆，只要贺毅不在，她就回方家，跟那边的人一起守岁。往年贺正西也会跟着过去，但今年林彦在，贺正西不想走了，他当然更喜欢跟林彦一起过年。
　　“我初二绝对去。”贺正西站在门口冲方西闵发誓，“初二去给姥姥、姥爷磕头。”
　　方西闵嗤笑：“去磕头要压岁钱吗？”
　　贺正西殷勤地递上车钥匙跟包，赔着笑说：“路上注意安全，别开太猛。”
　　对面方西闵犀利的眼神落在他脸上，贺正西不自在地往后缩了缩。两人对视一阵，方西闵垂下肩膀，转身朝车库方向边走边道：“求爱也要注意场合，别搞太急，考虑考虑我们老年人士……”
　　贺正西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怔怔地开口问：“什么意思？”
　　方西闵停下脚步，愤怒地跑回来，照准贺正西的后背就是一通揍，揍完气喘吁吁地说：“过了十八再肖想成年人的世界吧！臭小子！年初二回来，再跟你详细聊！你老妈我现在的情绪，很不好！”
　　贺正西愣着点了点头：“哦……”
　　方西闵咬着牙扭头走了，高跟鞋用力踩在水泥板上，带着戳穿地球的气势。
　　贺正西站在院子里，琢磨方西闵的话。
　　“你惹阿姨生气了？”林彦提着垃圾袋推门出来，递给贺正西。
　　贺正西接过垃圾堆，放到门口，回来说：“怎么可能，我只是觉得，她肯定知道我喜欢你了。”
　　林彦抱起胳膊，靠着门口立柱笑得眼角含泪，“你每回都不分场合对我上下其手，他们想不知道也难。”
　　“有那么明显？”
　　“不瞎的都能看出来。”
　　贺正西笑嘻嘻地凑到林彦跟前，站在台阶下，仰起脸问：“那你呢，他们都明白，你怎么就不明白？”
　　林彦拨开他的脸，蹲下去，拈起一枚树叶来回转，等转够了，他把树叶丢进花盆，说：“照顾一下我的立场吧，大过年的，咱们俩别聊这个事儿，行不行？”
　　“行啊。”贺正西说，“怎么不行。”他开门进屋，端了两杯热茶出来，一杯递给林彦，也跟着蹲到台阶上，坦荡道：“爸妈绝对不会阻止咱们的，想都不用想，就算他们不同意，也管不着，是我要谈恋爱，不是他们。所以只要你能接受，我就没什么可担心的。”
　　林彦再次震惊于贺正西超越常人的思维逻辑，他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了。现在的贺正西，越发像一只放肆的野生兽类，趋于成熟的年纪，不管不顾，战斗力盖世。但说到底，自己不也是这样的年纪？可自己的那份力量，仿佛已经用尽了，又或者，他压根来不及去放肆，就被沉沉的海浪拍得满身狼狈。
　　日头隐进厚厚的云层，天色阴沉下来，一两粒雪落在脸上。
　　“得走了。”林彦仰头看了一阵，起身说。
　　回去的路上，外面雪越下越大，公交车上有人感慨恐怕年初一的路会不好走，过了没多久，另外一个人安慰道这是瑞雪兆丰年，林彦听后笑了笑。碗碟碎了，就说岁岁平安；年三十阴天下雪，叫瑞雪兆丰年。人们总有办法让自己接受眼前不好改变的事实。林彦斜斜地靠着椅背，探过身子张嘴往玻璃上哈气，白雾迅速聚集，又转瞬即逝。
　　每个人都在说服自己去寻找跟外界相处的平衡点，他也是，不然要如何走下去？林彦闭上眼睛，思绪跟雪一样，漫无目的地乱飞。
　　贺正西盯着林彦看了一路，他感觉今天自己大概嘚瑟过头了，走之前说的那句话，实在有些狂妄。可他的的确确认为，除了林彦，任何人都不是他停下或者放弃的理由。
　　公交车走走停停，乘客越来越少，到住处附近那站时，除了司机师傅，居然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临下车前，林彦从随身包里拿了袋花生酥糖，送给那位开车的师傅。对方接过去笑着道：“谢谢你们了，早点儿回家过年吧。”
　　林彦回道：“您也是。”
　　师傅发动汽车，冲他们挥着手说：“还得再开几趟，这下班儿的点早着呐！”他响了两下汽笛作为告别，随后，公交车缓慢地驶进了大雪中。
　　林彦在公交站台上一直看着，直到车灯变得朦胧，最终消失不见，才收回目光。
　　“这场景，还挺艺术。”他突然笑着转过脸，对贺正西说。
　　林彦鼻尖冻得通红，刘海跟睫毛上沾着几片雪，模样有些动人，让贺正西心猿意马起来。
　　“嗯，好…好看。”他磕磕巴巴地回答。
　　林彦眨了几下眼，从厚软的围脖里发出两声闷笑，接着他重新转过身去，踩着被雪覆盖的地方开始一步步小心翼翼地往前挪动。贺正西跟在后面，抬脚踏过他留下的脚印。
　　两个人深深浅浅地走回小区，开楼门的时候，一个身影突然从旁边朝林彦冲过来，贺正西还没来得及伸手，林彦已经把那人推了出去。
　　“哥！你劲儿太大了！”林丛带着满身的雪爬起来，一瘸一拐返回林彦面前，“大过年的，这么凶啊。”
　　贺正西眉毛一跳，抬手把走进了的林丛又往外搡了搡，“别瞎认亲，什么哥，赶紧回你家过年，我们这儿不是社会保障机构。”
　　林丛也伸手搡贺正西，不屑道：“我哥不认的是我爸妈，没说不认我，你这个没亲没故的，瞎掺和什么劲。”
　　贺正西一听有点儿上火，“你说谁没亲没故？”他指着林丛的额头，狠狠地咬牙道：“再说一句我能捶死你信不信？”
　　林丛跑到林彦身后躲着，说：“不会的，你还能当着我哥的面揍我吗？”
　　“你们玩儿。”林彦利落地转身，头也不回地朝楼上走。
　　贺正西急急忙忙跑过来，亮出拳头朝林丛挥了两下，也跟着上了楼。
　　林彦关上卧室门，靠在写字桌前发呆，窗外的雪像细碎的纸片一样纷纷扬扬落下来，世界一片混沌。
　　他不喜欢“瑞雪兆丰年”的天，阴冷、纷乱，让人心里没着没落，恶劣的情绪总喜欢挑这样的日子入侵。兀自坐了片刻，林彦打开抽屉，从笔记本夹层中，翻出一张三寸大小的旧照片，贴在手掌心里。他摩挲着照片上尚且年轻的许嘉临跟五岁时的自己，抻开被子钻了进去，一米八的个头缩成小小的一团。很快，无以名状的想念溢满胸腔，难过迅速蔓延到了四肢。
　　当贴在身上的冷气被室温渐渐融走，他眨动眼睛的速度降了下来，几分钟后，伴着风雪敲击窗户的声音，林彦睡着了。
　　贺正西看着胡乱丢在衣架上的包跟外套，眼中挂着一层黯淡。他在林彦卧室外徘徊许久，终究还是没有走进去。他希望成为林彦难过时的依靠，但不知道该如何拿捏分寸，他很怕伤害到林彦的自尊。在客厅里呆坐了一阵，贺正西拿起钥匙，推门下楼。
　　“你还不走？”他问缩在楼洞里的林丛，“你想去他面前卖可怜吗？”
　　林丛捋了把被雪水浸湿的刘海，瞅一眼贺正西，没作声。
　　“你为什么不回家，跟你的……爸妈，一起过年？”贺正西又问。
　　林丛左手正玩儿着从邮报箱上抓回来的雪团，他吸吸鼻涕，露出一个跟林彦几乎一模一样的红鼻头，情绪低落地说：“没意思，我觉得你们这儿更自在，更像家。”
　　贺正西居高临下地看着林丛，最后无声地叹了口气，转过身道：“上去后勤快点儿，别光指望别人把饭递到手里。”
　　“哦……”林彦依旧蹲着，手里的雪团越融越小。
　　贺正西啧了一声走回来，伸手把林丛玩的雪一下拍掉，低声吼道：“你不来？不来我就把你弄到外面，直接锁楼门了！”
　　“真让我去？”林丛扬起脸，刘海一束一束的趴在额头上。
　　贺正西焦躁道：“再呆下去，人家一楼的住户都要出来报警了！再说，我哥肯定不希望你在外面受冻……”他抠抠钥匙，别扭道：“当然了，我哥心那么好，就算外面是个陌生人，他也会给一口热饭的。”
　　林丛嘴巴一咧，开开心心站起来，甩甩头发，把书包往身后一背，脆声道：“走走走，给我哥拜大年去！”
　　“嗤。”贺正西不耐地翻了个白眼，随即认真嘱咐道：“我哥对你没偏见，但别跟他提你父母的事情，大过年的添堵，知道么。”
　　林丛伸出手发誓：“保证不提，我没那么蠢，放心。”
　　贺正西冷笑：“记得上交生活费，我们家不供人白吃白喝！”
　　林丛冲他眯眼笑了笑，小跑出去，拖回来一个堆满雪的中号行李箱，得意地说：“全方位的准备，有毯子、枕头和钱，还有寒假作业。”
　　贺正西忍不住骂起来：“你脑子有毛病吧！”
　　两人吵闹着回去时，林彦还在睡。贺正西挽着袖子示意林丛说话声音小点儿，他走到厨房，开始准备年夜饭要用的食材。林丛蹑手蹑脚跟过去，低声问道：“我哥这睡觉的时间太诡异了吧？”
　　贺正西拿了一包香菇丢给林丛，自己掂着手上的一块肉说：“他忙成什么样，你又不是不知道，睡个觉怎么了。再说能睡觉，可比失眠强。”
　　林丛似懂非懂地点头，又问：“那咱年夜饭吃什么？”
　　贺正西苦恼地想了想，说：“要不火锅？吃着简单又热闹。”
　　林丛垂下脑袋，小声抱怨：“我可羡慕那种好多人一起过年的大家族了，就咱三个，热闹什么啊……”
　　“热闹啊，怎么不热闹了？”贺正西笑着说。
　　许嘉临入狱后，他也跟随家人回到了燕城，从那之后，一直到去年，林彦都是在临水街独自一个人过春节。
　　陆驰一家人很热情，总喊林彦过去吃团年饭。但是，当礼花散尽，万户团圆，林彦回到旧祠堂那间狭窄拥挤的小屋里时，他会不会觉得……有些寂寞？
　　林丛说三个人吃火锅过年不够热闹，可林彦一直都是一个人。一个人求学，一个人打工，一个人骑车从城南到城北去赶不同的兼职，一个人面对那些藏在记忆深处的伤痛，一个人对着昏黄的台灯，吃饭、学习、入睡……
　　可他没对外人说过苦，也从不示弱。
　　贺正西伸出手指，抚平结在保鲜膜上的霜，喃喃地感慨道：“总归比过去要好啊……”
　　林彦睡得混混沌沌，窗外时不时会喧闹一阵，但他不愿睁眼，一直浅眠着。到了夜里8点钟，隔着门板听见春晚倒计时的声音，他才从床上坐起来，套上毛衣走出去。贺正西跟林丛正窝在茶几前，边看电视边包五更饺子，偶尔拌两句嘴。
　　这样的画面，看久了，居然莫名有些其乐融融的味道，林彦心里升起一丝丝名为幸福的东西。
　　贺正西抬头的时候看见了他，晃着手里的擀面杖喊：“稍等十分钟，包完咱们吃火锅。”
　　林丛也跟着扭过脑袋，举起一只饺子道：“哥你快夸夸我，我可太厉害了，这饺子，简直完美啊！”
　　林彦走过去，抬手给了每人一个脑瓜崩，“这得等凌晨煮过才知道，到时候质量不合格的，没有压岁钱。”
　　林丛立刻拈起张面皮，如临大阵般为自己那枚饺子重新加了层防护。
　　“你真是……”林彦无奈地笑了。
　　三个孩子的年夜饭，不需要酒，不需要规矩，也没人提着他们的耳朵去认亲戚的脸。林彦端坐在椅子上，望着面前几个堆满蔬菜生鲜的盘子震惊道：“你们这一下午，很了不起啊！”
　　贺正西摆着碗碟说：“都没开火，你别嫌弃。”
　　林丛邀功：“香菇、菜芯、笋，都是我亲手洗干净的。”
　　林彦瞅着他说：“又大一岁，明年要会做才行，光会洗？”他摇摇筷子，“跟你小贺哥差远了！”
　　贺正西冲林丛挑眉抬下巴：“学着点儿。”
　　吃过一轮，林彦举起手里装满橙汁的杯子，郑重地说：“咱们仨这年一过，又长大一岁，都还年轻，所以，这份祝福，送给自己吧。”
　　贺正西也跟着举起杯子：“大家平安健康快乐。”
　　林丛欢快地跟两人碰碰杯，喊道：“快乐快乐，让我名次再往前走一走吧！”
　　林彦哈哈笑了起来，压低杯子道：“学习是目前最重要的事情，我祝你们……”他放缓语气，把目光转向贺正西，抬高声音喊：“实现梦想，鱼跃龙门！”
　　贺正西使劲攥紧玻璃杯：“没错儿，一定能成！”他灌下半杯可乐，回到厨房，提出一个蛋糕盒，就着碳酸气泡带来的勇气，看向林彦，大声说：“哥，咱们今年的生日蛋糕还没吃，甭管你我身份证上写的是哪天，咱依然想怎么过就怎么过。出生和起点，不代表以后要走什么样的路，也不能给人生下结论，这是我从你身上学到的。现在，这句话，我也想说给你听，我……”他抬手蹭蹭眼角上的一小滴泪水，哽着嗓子继续道：“我希望你以后还能跟咱们刚相遇时那样，快乐、阳光、爽朗、勇敢、无畏！但是……人总有脆弱难过的时候，咱们都是普通人，不是神仙。今天，我贺正西，作为你的弟弟，也作为一直以来爱慕你的人，在这里，想说！我，我愿意，也能够，成为你的的依靠！以后的路，再怎么难，我都陪你一起走！”
　　他强逼自己忍住眼泪，嘶哑着吼完了这段混乱却真挚的自白。
　　林彦的手微微颤抖着，他的目光与贺正西倔强专注的眼神，在这个被火锅热气包裹的大年夜里，交织纠缠，彼此映照。
　　许久过后，贺正西总算冷静下来，他拆开蛋糕盒，点上蜡烛，连带着林丛一起，三人许过愿，开始吃这份迟来的生日蛋糕。
　　林丛还陷在刚才的震惊里没走出来，吹蜡烛前许的愿望转脸就忘了。他有限的智商还不足以捋清楚贺正西到底想表达几层意思。
　　总之……听完那套仿佛什么仪式上致辞一样的话，他不由自主地就想上网搜一首《婚礼进行曲》或者《欢乐颂》。总归不应该是《春节序曲》，因为氛围不对！即便智商水平暂时达不到另外两人的高度，但林丛有一样品质特别好——不懂就闭嘴，保持沉默。毕竟沉默是金，少说话，多干活，准没错儿。
　　吃过饭，他迅速而安静地帮忙收拾餐桌，打扫卫生，后来甚至专门沏了壶茶出来，端到茶几上。
　　仨人挤在一条沙发里，嗑瓜子、喝茶、看春晚……
　　“我说，”贺正西啐出一口瓜子皮，皱眉看向林丛，“你能不能别跟我们俩挤一块儿？不看事儿啊？”
　　林丛嘴里噼里啪啦地嗑，抽出空来回道：“家和万事兴，电视里一到过年就说。”
　　贺正西拧紧眉心，恨得牙根发痒，“你特么……你这么大了，就没早恋过？”
　　林丛摇头，“早恋有什么意思？伤肾伤钱。”
　　“哟！”贺正西感兴趣了，“你这话谁教的？”
　　林丛嫌弃地瞥了他一眼：“看看周围的同学就明白了，还用谁教……”
　　贺正西一口气没提上来，重新咽了回去，心道这确实跟林彦秉持的理论一模一样。可这屁孩子夹他们俩中间，真够碍事的！还倒茶，倒什么茶！下半夜睁眼到天亮吗？！
　　林彦在旁边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他喝了口茶说：“我觉得吧，这电视里，也不用表演什么小品相声了，你们俩上去就挺好，开个剧场，保准满座，哈哈哈！”
　　贺正西郁闷极了，他这吃饭时刚一通肺腑真言，正准备趁热打铁跟林彦热乎热乎，拉近一下感情，全被林丛这个蠢蛋给搅和了。
　　“真是难得。”林彦笑过一阵后说，“今年家里居然凑齐仨人一起过年了，虽然家不是自己的家，这儿也不算是我的故乡……但感觉挺好。咱们三个人，也甭管有血缘没血缘了，刚才某位同学说得很对，以后的路，彼此倚靠着走下去吧，挺好的，很满足。”他从贴身的兜里掏出三枚红包，自己留一枚，剩下两枚分给贺正西跟林丛，“我比你们大不了几岁，但这里也没别的人了，钱不多，当份心意。”
　　“谢谢哥！”林丛站起来给林彦鞠了一躬。
　　“哎！别这么大礼啊，折我寿呢！”林彦赶紧站起来也鞠回去。
　　贺正西聪明多了，他趁林丛抬屁股的间隙，迅速挪到正中间，占据有利位置，林彦刚坐下，他直接给了个拥抱过去，凑近林彦耳边的时候，又迅速地吻了一下。
　　“服气了，你这算与生俱来的能力？”林彦捏捏耳垂，红着脸笑了。
　　贺正西弯起嘴角，憨厚地低声道：“我的家教都是你给的，我的能力也都是属于你的，不存在与生俱来，一切只是因为有你在，顺其自然，理所应当。”
　　林彦倒吸一口气，我什么时候教过贺正西这些东西？
　　林丛也倒吸一口气，我围观了什么神奇的现场？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看文的大家。


第59章 第五十九章
　　林彦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亲戚需要往来，每个正月，他都过得清清静静。贺正西就不同了，父母两边的家族很大，贺毅忙于医院事务，很难能脱开身，因此从初二到初七，贺正西陪方西闽几乎转遍了整个燕城，每天两到三场，无缝衔接，运动鞋鞋底的花纹几乎都要磨平了。
　　“今天还出去？”林彦睡眼迷蒙地喝着一碗鸡肉粥，贺正西坐在餐桌对面，正专注而细致地剥水煮蛋。
　　“不去了，剩下那几家不需要我亲自到场。”贺正西用修长有力的手指慢慢扯掉最后一小片壳膜，紧接着，他把两枚蛋放在一起比对几秒，挑了那枚更加白嫩光滑的，放进林彦粥里，然后龇牙咧嘴地收回了胳膊。
　　林彦看了他一眼，低头拿起竹筷，把蛋从中间叉开，挖出蛋黄，留下蛋白当勺，一小口一小口舀粥喝。
　　“吃完饭跟我去小区诊所一趟，让人给你再瞧瞧，这怎么还疼啊。”他说。
　　“疼是正常的。”贺正西拧了拧脖子，揉按着肩膀道：“再喷点药就好了，可惜这两天不能陪你出去跑步。”
　　“雾霾天，暂时不敢使劲跑了。”林彦把粥喝光，吃掉鸡蛋，站起来舒展着身体走到客厅沙发前，对着上面拱起的一团棉被，猛踹一脚，扭头朝贺正西道：“你记得带林丛把作业搞一搞，他数学成绩太惨不忍睹了，我下班回来检查。”
　　贺正西三两下把早餐塞嘴里，窜起来喊：“我也去，把你送到餐厅就回！”
　　“您先看看自己那一身伤吧！”林彦站在洗手间里刷着牙吼道。
　　新店选址结束，程琪被传唤过去做负责人，学校这边的餐厅，林彦升职成了主管，节后准备开始新一轮招聘。他还要在元宵节前，从老员工里挑个靠谱的人当副手，实在头疼得很。
　　他属于挺能揽事情做的那种性格，对自己并没有很清晰的工种定位，能伸手便伸手，不懂就去学，实在应付不来，才会交给更加专业的人。但照目前的情况发展下去，以后他不能再用这样的行为模式去运营餐厅。暑假后要升入大三，课程越来越复杂，计划参与的专业课实验项目也更重大，舍友在忙着备考研究生，让他原本坚定不考的心也有些动摇。
　　所有的事情加起来，势必得缩减在餐厅的精力。因此程琪一走，他很是有些力不从心。
　　学校周边招兼职很容易，但招长期店员很难，即便他们这家店铺收益跟名气都不错，但愿意以餐饮作为事业的人依然很少。有人觉得掉份儿，也有人感觉不够稳妥，当然还有一部分是为了学经验，混够三、五年，回老家自己创业。
　　每个人一旦开始独立生活，自私一点是很正常的，这是对人生负责的表现。只是从林彦的角度来考虑，他还得为手下这群人的未来做打算。
　　林彦靠着椅背叹气，手里是一沓这段时间里所有面试人员的资料。他一张张翻过去，眉头越拧越紧，最后索性把那堆纸往桌上一甩，扶着额头说：“画浓妆涂指甲油也就罢了，这怎么还有在自我介绍里表白的。”
　　领班陈松抽出那几份实在算不上正常的简历，对林彦道：“这些附近大学的小姑娘，明确表示只是想来围观你的，说不要钱也愿意在餐厅工作。”
　　林彦：“脑子有泡吧，围观我能有钱赚么？还是算了，来这儿顾客把她们当祖宗啊？搞不好是在组团闹着玩，涮我？””
　　陈松耸耸肩膀说：“你对自己的魅力真是毫无察觉。”
　　林彦摇头道：“是她们对自己的魅力毫无察觉，大好青春，浪费在更光鲜亮丽的事情上才对，我给不了她们想要的东西。”
　　陈松不置可否，说：“过年回家，表姑的女儿还找我打听你。”
　　林彦疑惑：“打听我？这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对啊，一开始我也这么想。”陈松打开笔电，捣腾一阵，把屏幕转过去，向林彦展示道：“根据她的指示，我在一位热心网友的社交账号上，找到了这个。”
　　林彦看向屏幕，上面有几张照片。他跟贺正西晨跑时的比树杈合影，在餐厅工作时同食客聊天的单人照，还有张学校自习室的偷拍。
　　“质量跟审美倒是都还行。”他捏着自己的下巴道，“还原了我本人十分之一的帅气。”
　　陈松合上笔记本，笑了笑。
　　林彦歪头：“你笑什么？”
　　陈松：“你也可以去注册一个账号，每天发发照片，搞不好真能红。”
　　林彦摆手：“别，玩不来，咱餐厅有那东西就够了。” 他挽起袖口，挑出几份简历交到陈松手上，“帮忙联系下这些人过来面试，辛苦了。”
　　陈松听完又笑了。
　　林彦：“？”
　　陈松收回笑容道：“‘帮忙’、‘辛苦了’，一个短句里两个谦词，作为这里的主管，你真是太客气了。”
　　“客气？”林彦愣了几秒，随后豁然道：“好吧，我明白了。”他走出去几步，又回头嘱咐道：“记得一定电话通知他们，不要只用短信或邮件。”
　　陈松冲他比了个没问题的手势：“这才对。”
　　林彦太年轻，面相和善，相处起来没有压力，但作为管理者，这样的特质很容易让人不把他当回事儿。一年多前的这会儿，他刚19岁，被老板娘强行按头弄来做副主管，当时招进来的店员里，确实没几个服气的。
　　陈松，曾经也是这些人中的一员。
　　入职前，陈松是一家星级酒店的大堂领班，因为跟空降的经理闹了矛盾，一气之下直接甩了封辞职信给领导，之后就收拾行李搬出了酒店安排的宿舍。他找了家短租，无所事事地休息了两个月，到第三个月的时候，陈松有点坐不住了，开始四处投简历。结果两周过去，竟然一个面试电话都没有接到。很快，28岁的陈松意识到，自己大概是上了同类酒店HR的黑名单。
　　在燕城这样的地方，一个存款紧张，并且3个月没收入的外地人，想要妥帖地生活下去，实在是太难了。
　　那天，他抱着电脑，窝在短租房里1米多宽的小床上逛论坛找兼职。无意间鼠标戳进了相邻板块的一则宣传帖，看完之后，陈松感觉那堆文字写得虽然中规中矩，无甚亮点，但配图里的店铺看起来很不错，他是做这行的，有一些经验，能看得出来好坏。图片加载完毕后，帖子最下面跟了张招聘海报，陈松当即就有些心动了。他在大酒店做过领班，一般的小店入不了眼，大地方又没人肯收。陈松打开邮箱，按照招聘海报上的要求，把自己的简历发了过去。几天后，他收到了面试通知。
　　“你的薪水预期，我们这家店恐怕暂时没有办法达到。”林彦当时对陈松如是说。
　　陈松盯着眼前嫩生生的半大少年，心里有些不忿，“让你们管人事的负责人跟我聊吧。”面试官是个小孩儿，他感觉自己被轻视了，语气不怎么友好。
　　林彦把自己的工作证递给陈松看，神色冷淡，“我是店里的副主管，人事负责人就是我，如果你希望跟主管聊，我可以把他叫下来。”
　　陈松笑了，问：“你多大？上大学没有？富二代开店？光有钱是不行的，得好好经营。”
　　林彦看了陈松一眼没说话，随后直接起身离开了。几分钟后，程琪从楼上走了下来，程琪虽然已经30岁了，但单从外貌上看，同样十分年轻，仿佛刚刚毕业的社会新人。陈松打眼一看，立马想出门走人。这样的店，最容易高开低走，最后不了了之。
　　“你好像把我们店里资历最久的人给得罪了。”程琪笑着说。
　　陈松的脸上现出几分疑惑，程琪看见后也没说什么，只是让他又详细谈了一些餐厅团队管理运营理念。面试结束后，陈松再次回到了自己那间短租屋里住着，继续漫无目的地投简历、打电话。他直觉那家餐厅的两个负责人对自己都不算待见，陈松本人也不喜欢跟太年轻的团队一起行动，这回恐怕无缘。
　　一周过去，陈松接到了一通电话，电话里传出的声音很耳熟——是那个小年轻副主管，问他是否有兴趣再过去聊聊。
　　“为什么还让我过来？”陈松第二次踏入那家店的时候，问林彦。
　　“我想，你应该很需要这份工作。”林彦把手里的一份资料摊开，“陈松，28岁，有7年酒店从业经验，从25岁开始，一直到三个多月前，一直在某著名酒店做领班工作。目前……待业在家，哦不对，待业在，随时到期的短租房。”林彦抬起眼睛，盯着陈松，“不过，你看起来很有天分，应该依然很热爱这个行业。”
　　陈松稍带窘迫地点头，但说出来的话依旧很从容：“没错，虽然家里很反对我的大学专业，他们都是教师，希望我也能做教师。但我对教书育人没有兴趣，反而在酒店的工作，让我觉得很舒服。”
　　“舒服到自认为有能力跟直属领导叫板，然后把对方打得鼻青脸肿，最后丢下辞职信走人？”林彦一脸纯真地笑着问。
　　陈松摸摸鼻头，往椅子里缩了半寸。面前这个小孩儿的笑容，明明十分和煦，但陈松却莫名有些紧张了。
　　这是在警告我？下马威？还是针对先前面试的报复？陈松拿不准。
　　“你的简历里没有写上一份工作的辞职原因。”林彦解释道，“所以我们稍微打听了几个熟人。”
　　陈松端起玻璃杯，喝了口水，哑声道：“没错儿，我投了很多份简历，他们都不给我面试的机会，但我并不想就此卷铺盖走人，我还想呆在这里，做自己喜欢的工作。”
　　林彦点了点头，捏起陈松的资料随意地看着，许久过后，突然问：“你28了，还不回老家，不结婚，你家里不着急吗？”
　　陈松怔了一下，这种问题从面前眉眼细致的半大少年嘴里问出来，总觉得不太对劲。他咳了一下，认真思考过后，回道：“我目前……还没有足够的资本去让自己的另一半幸福。”
　　“也许有了另一半，你更有劲头去奋斗也说不定呢？”林彦迅速地反问。
　　陈松：“你说得没错，但我志不在此，当年与我一起在燕城求学奔生活的很多人，他们现在都回了老家，去考公或者做份别的工作。但是我……我并不想这样。可能28岁说这些话显得太不成熟，活成如今的模样也有些失败，但我依然想试着去追追梦，做点既喜欢又能养活自己的事情。”
　　都说谈梦想不如谈薪水，但很多人说到关于憧憬的话题，眼睛里依然会不自觉地闪光，陈松也是。在结束整个谈话前，他甚至有些激动地说：“我不想认输，我承认跟那位经理干架是很冲动的行为，也感激酒店没有把我交给警察，但我依然坚持自己的意见，也希望能有机会让我去做尝试。”
　　林彦狡黠地笑着说：“那你可要对我，对老程，还有店里的其他人，态度好一些。”他指指自己那张白皙好看的脸蛋，打趣道：“我们都不经打的。”
　　陈松诧异地张开口，却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林彦平时要上课，每天去店里的时间有限，有时后面还跟着一个贺正西。两兄弟气质都不错，所以，陈松直到正式参与进餐厅工作，还依然坚定地认为这位副主管是个富二代，只是不顽劣。
　　“你真不是富二代？”签订入职合同时，陈松再次问林彦，“我的意思是，希望这家店，以后能走得更远，我可不希望大家挥霍完本钱就散伙。”他补充解释。
　　林彦翻着合同，居高临下道：“你的个人能力暂且不说，毕竟我还没有见到，但请以后说话最好少带‘富二代’这三个字。”他的视线在店里掠过一圈，最终重新聚焦回陈松的脸上，“这里的每一个人，包括从国外回来的程琪，和远在溪城的老大，就是我们的老板娘，大家没人是富二代。当然，我就更不是了。何况，如今很多富二代超出你想象的优秀。”
　　陈松正要开口，林彦却俯身过去，在他耳边小声道：“其实我很羡慕你，你的人生，比我好一万倍。”
　　陈松立刻回问：“有什么好？从小被家里管。”
　　林彦听完沉默了，他耸了耸肩，没再跟他继续聊。
　　一年多时间过得很快，程琪现在调任，林彦有意让陈松接替自己原先的位置。他需要一个经验丰富的大哥来帮忙管理餐厅，陈松性格强硬，为人正直，更不缺经验，很适合。
　　夜里下班前，林彦找到陈松，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他。
　　“让我做？”陈松有些惊讶，随即果断拒绝道：“我只擅长干活，不适合管人。”
　　“不适合管人？那你这么些年的领班经历都是对着空气指挥的？”林彦从抽屉里拿出份文件袋，指着里面厚厚一叠打满字的A4纸，诚恳地说：“你每个月的建议、提案、总结，我都存着，你手底下那些人对你的评价也都很高，这难道不是刚刚好实现当初梦想的机会？”
　　陈松搓搓手背：“不瞒你说，面试的时候，我稍微有些热血上头了，其实只想安安稳稳把自己能做的做好。”
　　林彦抿嘴一笑：“我小学五年级开始第一份兼职工作的时候，也跟你的想法一样，只想安安稳稳挣点钱，把该做的事情做好。”
　　“五年级？”
　　“也可能六年级。”林彦努力回忆了一阵，之后灿然摊开手道：“我忘了。”
　　陈松：“面试那天，程哥说我把店里资历最久的人给得罪了。”
　　林彦认真想了想，转而笑着说：“我从高一开始，就在溪城的老店里兼职，基本什么活都做，后来专门负责算账收银，这样算的话，资历确实还行。”
　　“高一？”陈松半信半疑。
　　林彦伸出手指数了起来，模样天真，“周末跟寒暑假，还有黄金周之类的。”
　　陈松点了点头，他其实很想问问林彦的家庭，但也许当下两人的关系还太浅，并不适合。
　　林彦却了然道：“所以你看，我真的不是什么富二代，中产也不是，甚至小康都算不上。”他起身给陈松冲了杯红茶，重新坐下道：“跟你聊这些，不是为了剖析我自己，我只想说，我也想好好经营这家店，从一个兼职打工的高中生，到被赶鸭子上架来参与初创，甚至现在成为主管，我的心态也在变。我想，这不只是一份工作，更是一份事业。餐厅依靠人走下去，人依靠餐厅活下去。”
　　陈松抿了口水，端详着对面的年轻人，“你真不像个20岁的大学生。”
　　“你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林彦笑了起来，“不要小看大学生，不过我这些话，就像你曾经说的，稍显幼稚，但我的确就是这么想的。我不懂系统的管理科学，也从没想过去管制哪个人，但我希望，能让这里的员工带着尊严去生活，当别人问‘你在哪儿工作’的时候，大家能毫无顾忌地开口。”
　　“你……”陈松发现自己确实无话可说了。
　　林彦了然道：“我明白，聊梦想太虚无了，但有一份扎扎实实的梦想，也没错，对不对？”
　　陈松把一整杯水喝光，盯着瓶底的茶包发了一阵呆，随后抬起脸道：“很对，我被说服了。”
　　林彦端着自己的杯子，跟他隔空碰了一下，说：“多谢。”
　　深夜11点，林彦手里提着一袋手工汤圆，跟陈松聊着天走下楼。
　　大厅里已经没有人了，除了靠窗中间位置上正拧紧眉头处理作业的两个高中生。
　　两人不自觉地头抵着头，贺正西拿笔在演算纸上写个不停，林丛伸长了脖子努力去看，嘴上不满地抱怨着：“你写慢点儿，我逻辑跟不上。”
　　贺正西把笔往桌上一拍，怒道：“别侮辱逻辑了，你没有那种东西！”
　　林彦哦了一声缩回自己位置上，抽出张纸也跟着算。
　　陈松小声问林彦：“又来一个弟弟？”
　　林彦苦笑：“嗯，虽然我也不希望。”
　　陈松一脸同情地看向他，拍肩道：“不容易。”
　　林彦立刻摇头：“别把我想得那么不幸，真不是你想的那样。”
　　“好吧。”陈松从包里掏出钥匙，晃着道：“你们先走，我来锁门。”
　　林彦冲他一笑，说：“以后就得多多辛苦了。”
　　陈松往后退了两步，搓着胳膊回道：“你这套去对待女人吧！”
　　林彦无辜地歪了一下脑袋。
　　两人说话的工夫，贺正西已经带着林丛走了过来，胳膊下面还夹着份习题。
　　“陈大哥，过年好，虽然这算拜了个晚年。”贺正西道。
　　“也给你们拜个晚年。”陈松说。
　　贺正西跟陈松打过招呼，转头问林彦：“回家么？”
　　林彦抬起手里的汤圆说：“回，你们饿了吗，陈哥送了老家做的手工汤圆。”
　　贺正西没来得及回答，身后的林丛挥着手喊：“饿了饿了！谢谢陈大哥！”
　　贺正西眉头一跳：“有你什么事儿？！”
　　林丛走上前对陈松装模作样地鞠了一躬，把林彦手里的汤圆接过去，嬉笑着说：“漫漫冬夜，最适合加餐，走走走，回去煮汤圆吃。”
　　林彦被林丛拉着胳膊往门外走，贺正西跟陈松道过别，转头也跟着跑了。
　　月光隐进厚厚的云层，街上细雪乱飘，三个人互相打闹追逐着，有人回首注目，更多的人头也不抬地匆匆路过着。
　　陈松安静地看着他们，在某个瞬间他突然觉得，心里似乎敞亮了一些。
　　林彦把贺正西递过来的手套戴好，拍着林丛的脑袋问：“今天写了几道题？回家我挨个看，做不到就别想着加餐了。”
　　林丛的脸耷拉下来，手里的汤圆袋子哗啦作响，他瘪着嘴说：“我从起床开始，到现在，一直在做数学！太难了，那是人类能解决的问题吗？！”
　　贺正西嘲讽道：“就你作业本上那些小儿科？别侮辱人类了。”
　　“哎！你！”林丛跳起来作势去踩贺正西的脚背，林彦伸胳膊把他拨开，无奈地问：“你现在高一吧，倾向于学文还是学理？如果对学习实在没兴趣，现在转特长生会不会有些晚？有喜欢的项目么？”
　　林丛苦恼地嗷了一嗓子，安静了。
　　“真神奇。”林彦感慨道，“咱俩好歹亲兄弟。”
　　“你这是在变相自夸，顺带损我……”林丛委屈地说。
　　林彦坦荡道：“对啊，没错，我是在夸自己，也的确在嘲讽你。”
　　林丛又嗷了一嗓子，捏着林彦的肩膀来回晃。
　　贺正西走在两人身后，面色阴沉。他在意林彦的那句“亲兄弟”，却又暗自期待着与林彦成为恋人。
　　零下十度的夜晚，他突然有些躁郁不安。


第60章 第六十章
　　元宵节后，三人陆续开学，林丛不知道脑子里哪根筋搭错了，死活不回家。他牢牢占据着林彦二居室出租房客厅里的那条沙发，行李家当堆满整个茶几，吃饭、写作业、脱换衣服，方圆一米内，伸手解决。一个月后，林彦忍无可忍了。他决定先让林丛搬进自己的卧室，但这一举动引起了贺正西的强烈不适与反对。
　　贺正西主动表示，可以把自己的床铺分一半给林丛，但被林彦以“你们作息时间不同，会互相打扰”这个理由给驳回了。贺正西一琢磨，那倒也是，何况他柜子里，枕头下边儿，床铺夹缝中间，四处散落着一些不能为人所知的藏品，他甚至担心自己半夜说梦话对林彦求爱表白，到时被林丛听见也不太好。
　　在那之后没几天，贺正西挑了个周末的空闲，麻利而果断地从商场搬了套行军床回来，安置在沙发背后两人卧室门前的那一小片空地上。
　　只是很快，他们又遇到了问题。
　　春日，某个气温回升的深夜，林彦起床去洗手间放水，推开门时，行军床上一阵粗喘突然入耳。他以为林丛怎么着了，急急忙忙摸按钮开灯，结果令人震惊——这小孩儿在客厅里大大方方手鲁.管呢……
　　林丛手鲁得很投入，压根腾不出工夫去注意床边站着谁，在那个时间段里，他是人畜不分的。几分钟后，林丛即将抵达人类愉悦巅峰的前一秒，林彦福至心灵般地，弯腰靠近林丛的耳边，开口吼了一嗓子，林丛一惊，快乐顷刻消失，萎了。贺正西被林彦那嗓子给吵醒，稀里糊涂抓了把羽毛球拍冲出来，睁开眼定睛一看，当场窒息。
　　不久后，贺正西愤怒地又跑了一趟商场，弄了顶帐篷套在行军床外头，给林丛人造了一个极其封闭独立的自撸环境，林丛激动得差点儿哭了。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的时候，贺正西迅捷地把林丛的钱包拿到手里，抽出张银行卡，按着他的头，连搡带推地走进小区附近一家银行，取了一万块钱出来。期间银行的保卫数次走上前，询问小伙子是否需要帮助，林丛眼里噙着泪拒绝了。
　　贺正西把钱交到林彦手里，说：“这段时间的生活费、房租还有物品置办费。”
　　林彦快乐地数着钱道：“你们俩都走到银行了，还不如直接转账，谁没事儿带着一捆钱到处晃，脑皮层是平原吧。”
　　背包里曾经装过三万块现金的林丛，默默在旁举起了手。
　　林彦喜笑颜开地拍拍林丛的脑袋：“晚上给你们炖排骨吃，红烧、清炖、糖醋随意点。”
　　“哦！多买点儿，今天刚收了租！”贺正西欢呼道。
　　四月中，贺正西的二模结束，他带着成绩单，挑了个阳光明媚的周六午后，把贺毅跟方西闽约起来，开诚布公地宣布了自己即将参加高考的消息。
　　方西闽被自家亲儿子这个准备已久的炸弹轰晕了，她明显愣了一下，才皱着眉掏出手机说：
　　“我现在给你的班主任打电话，这种事情，她怎么能放任一个未成年自己决定？”
　　贺正西极其耐心地把方西闽的手机按下，阖在桌上，两手交叉淡定道：“你可是连我的家长会都不参加。”
　　“那我去问林彦。”方西闽站起来就要喊店员。
　　“他今天出去谈事情，之后还要回学校参加实验小组会，如果你愿意等的话，可以在这里一直坐到晚上八点。”贺正西嬉皮笑脸地说。
　　方西闽面色不悦地重新坐回去，抱起手臂，她沉默了一阵，语重心长道：“你成绩很好，如果在学校里肯认真巩固一年，明年能有更多的选择。你不是很想学医吗，可以去试试国外的学校……”
　　贺正西立刻做了个暂停的手势：“成绩这东西，说不准的，也许明年我就没劲头好好考了。”他给方西闽倒了杯热果汁，继续道：“不会给教授和院长丢脸的，放心。”
　　方西闽不想再跟贺正西聊了，她伸脚从桌下踢了踢一直安静围观的贺毅，“你的儿子，你也说两句。”
　　贺毅正在回复工作信息，方西闽一脚踢过来，他手抖打错了两个字，正准备删掉重写时，方西闽突然抬高嗓子厉声道：“你能不能抽出几分钟时间，关注一下你儿子每天都在忙些什么？！”
　　贺毅改完错别字把消息发出去，收起手机看向贺正西。
　　贺正西表情倨傲，无惧无畏地跟贺毅对视着。
　　两人你来我往用眼神安静地交流了十几秒，随后贺毅清了清嗓子，指着贺正西的胳膊问：“你身上的伤，没事吧。我最近才知道，如果还疼记得来医院看看，别留下暗伤。”
　　“我哥每天都亲自帮忙涂药酒。”贺正西给他抡了两圈膀子，脸上带着一些属于小孩儿的炫耀姿态，“早不疼了，虽然方女士差点儿把我打成身残志坚，但还好你们的儿子成长力旺盛。最关键的是，她没打我的脸，我依然帅气。”
　　贺毅想笑两声，但余光瞥见方西闽阴沉的脸，立刻收回了绽放到一半的笑容。
　　“是为了林彦？”他问。
　　贺正西转着手指，不置一词。
　　方西闽在旁冷笑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家里能对你的性取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你不能把自己的前途也搭进去。你以为你们能过得好，胡乱决定的人生会好？你确定林彦能接受你这种一厢情愿的付出？”
　　贺正西扬着下巴道：“我们的事儿你不用管，你不懂。”
　　方西闽无奈地低声笑了笑，说：“你自我感动玩儿得这么上劲，到时候得不到回应，可别去找林彦发疯。被自己的弟弟喜欢，我想他的压力只会比你更大。”她做了20几年教师，目光里有一份独有的锐利，贺正西别过脑袋，捏桌上的纸巾搓球。方西闽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又揶揄道：“你要是当哥的，自己体会体会，天天被一起长大的弟弟性.骚扰是什么感觉？”
　　方西闽说完这些话就起身去了洗手间，再回来时，贺正西的面前已经摆了十几个形状标准的纸巾球。他对面的位置上没有人，方西闽把视线投向窗外，贺毅在抽着烟打电话。
　　等贺毅抽完两根烟，接过几通电话，重新坐回桌前，贺正西也收拾好了情绪。他把纸巾球丢进垃圾桶，看着方西闽眼角日渐增多的细纹，跟贺毅头上越发扎眼的几根白发，迟疑地说：“我知道你们很辛苦，一个忙着搞科研带学生，一个身上背着医院内外的无数工作，所以我不会去抱怨什么，毕竟你们给了我生命，也让我有如今的生活学习条件。”
　　这是他第一次对父母谈起此类话题，语气很真挚，贺正西希望他们不要认为自己是在故意讽刺或者调侃。
　　“以前我的确曾经怨恨过你们为什么把我从溪城带出来，却又总是不管不问。每个假期，周围同学都跟家人一起出去逛书城、吃饭、旅游，但我几乎没有过这样的体验。甚至当我有次试图在记忆里寻找跟家人一起出去玩儿的画面，出现在脑海里的，居然是大哥带我在溪城的商场里吃牛排。那时候物价低，手里也没钱，二十块一份的普通牛排，口味一般，但我们却吃得特别开心。”他面对不发一语的父母，缓慢地倾诉着这些年积攒起来的心里话。
　　“这到底算什么，我真的不懂，我明明是想回来跟家人一起生活的……”
　　贺毅反复摩挲指肚，眉头紧皱，他语带歉意地说：“是我们做的不够，在你的成长道路上，我们实在不能算合格的父母。”
　　“不是这么回事儿。”贺正西否认道，“你们也有自己的人生，你们身上还担着更多人的人生。没错，偶尔我会有一些想法出现，就像刚才，我还为你们不参加学校家长会感到生气，但我对此表示理解。我……我其实已经足够幸福了，从7岁开始，每当看见大哥，我都是心怀崇拜的。他脊背挺得比任何人都直，好像任何难题都能解决；他有时候嬉皮笑脸，但真被惹急了也敢挥拳头。那时候我不懂他的强大来自哪里，又是为了什么。”贺正西的眼眶开始发红，想到林彦，他的心里总会有些难过，这些难过里包含着太多复杂的情绪，而这些情绪，又是一两句话难以说清的。
　　“直到最近，准确地说，是去年8月以后，我才尝试着去了解他，了解他的世界。”贺正西面前的纸巾盒上落下一小片洇湿的痕迹，他抬手擦了擦眼睛，目光坚定地看向对面的父母，“在你们找到我之前，他是我的大树，现在，我想长得再快些，成为跟他并肩的大树。虽然我还小，但我在努力了，也不会随便放弃。”
　　贺毅的脸色随着贺正西说的话变得愈发严肃，他对儿子的坦诚感到震惊，更对儿子的变化感到困惑。
　　“林彦是难得优秀的年轻人，他很有魅力。”贺毅说，“你对这样的人会产生憧憬甚至爱情，我跟你妈，也尽可能去表示理解……”他反复斟酌用词，担心会破坏父子之间难得敞开心扉的气氛，“但是，你刚才的话，也让我有些担心。”
　　“什么担心？”贺正西问。
　　“如果涉及隐私，你可以拒绝回答。”贺毅说。
　　“谢谢。”贺正西努力地笑了笑。
　　“去年8月发生了什么？或者说，林彦身上发生了什么？你能有这样大的成长，我们很欣慰，但如果这些成长，是源于你跟林彦遇到了困难，那么我希望你能说出来。家里虽然没有亿万财产，但什么都不缺，完全可以帮你们解决。”
　　贺正西垂下了眼睛，没有说话。餐厅里嘈嘈杂杂，贺正西缩在椅子里，默然地低着头，仿佛隔绝出了一个寂静的世界。
　　“抱歉……”
　　许久过后，贺正西终于仰起了脸。
　　“我不知道他愿不愿意让你们知道，这要取得他的许可。但我有信心，他也有信心，我们能把那个坎跨过去。”
　　贺毅说：“是钱上的困难，还是……”
　　“不是。”贺正西立刻回道，“跟钱没关系……不对，或许也有一些关系，但那是过去的事情了……”他喃喃低语着，略微苦恼地开始搓脸。
　　方西闽很意外贺正西的表现，她感觉得到，贺正西的性格里，柔软的成份越来越多，飞扬跋扈的模样少了，即便依旧浑身是刺，但那些刺有了收放的自觉。
　　她伸出手，按了按贺正西的肩膀：“你这样，让我跟你爸都很担心。还有林彦，他的家庭情况太特殊，如今你们都在燕城，完全可以更多地依靠家里。自立值得赞赏，但要懂得适时寻求周围人的帮助，这真的没什么，不要把自己弄得太累。”
　　“我们不觉得累，我们都变得越来越好了。”贺正西说。他的眼睛闪着光，让方西闵心里泛起一阵疼惜。
　　“你总说自己长大了，那么作为一个大人，妈妈只对你告诫一件事情。”
　　贺正西绷紧身体，认真地听着。
　　方西闵说：“你可以放肆，可以发脾气，这没什么，但不能把最差的情绪留给你在乎的那些人。”
　　第二次听见这句话，贺正西却不知道自己能否做到。离开溪城近五年，有大半的时间，他都在向林彦展示自己那些焦躁又恶劣的固执情绪。
　　这场原本信心十足的谈话，最终以贺正西的沉默作为结束。送走方西闽跟贺毅，他没有回家，而是搭公交车去找了冯博文，之后又在宋睿的工作室呆了一下午。倒也并非为了自己暂时没有结果的爱情，他只想看看这两人的相处模式，给自己增加一些信心跟可能性。
　　傍晚准备离开时，宋睿打着呵欠送他下楼，顺便出来放风，冯博文没有跟着，他在楼上帮忙接待客户。
　　“你看起来很累。”贺正西说。
　　“我？”宋睿笑了笑，摇头道：“其实你博文哥比较累，学习、论文、项目、导师，还有工作室的业务，这些事他都得忙。”
　　贺正西点点头，小声说：“我哥也差不多。”
　　宋睿伸手戳贺正西的上臂：“一段时间不见，你怎么变老成了。”
　　贺正西：“连你都变稳重了，我肯定也要变的么。”
　　宋睿听完这话，凑过去围着贺正西转了两圈，问：“怎么着，碰上事儿了？”
　　贺正西坦荡地“嗯”一声。
　　宋睿乐了，说：“不用想那么多，纠结没用，你还小，把自己能做的做到就行。”
　　“我哥也这么说过，15岁的时候。”
　　“啧！哪句话都离不开你哥。”
　　贺正西浅浅地微笑了一下。
　　宋睿看着手表说：“乖弟弟，赶紧回吧，一下午不着家了，小心回去接受再教育。”
　　贺正西绕过这个话题没回应，他转过脸，上上下下打量着宋睿，突然坏笑起来道：“你跟博文哥，最近蜜里调油吧。”
　　宋睿很快明白过来，他立刻漂亮地反击：“羡慕吧？你没有。”
　　心里确实有些羡慕的贺正西，郁闷地踏上返程公交车，一路听着邻座大妈的家长里短回去了。他打开出租房的第一层防盗门时，里面恰好传出来林彦跟林丛笑着聊天的声音，贺正西准备换钥匙开第二道门的手犹豫许久，最终还是停了下来。
　　他退到外面，重新关好门，拉起兜帽，一步步走下楼，出了小区，开始在街上漫无目地逛。
　　屋内的两人对贺正西开门和离开毫无察觉，林丛正手脚并用地跟林彦讲学校里的事情，林彦也同他聊起了自己跟贺正西的小时候。
　　贺正西在常去的球场跟人打了十多分钟篮球，休息的时候，裤子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他摸出来看，是林彦的。贺正西短暂地思考了几秒，把手机放到了附近的石阶上，没有接，铃声持续地响了接近半分钟，贺正西仍旧立在一旁，既不接起来，也不挂断。等手机指示灯重新变暗，他灌下半瓶水，重新加入了打球的人群。
　　林彦放下手机，对林丛道：“你先吃饭，我出去找他。”
　　林丛留恋地看了一眼面前那碗冒着热气的牛肉丸，站起来说：“哥我跟你一起。”
　　“赶紧吃，吃完记得看书。”林彦留下一句话匆匆推门走了。
　　作为半个备考生的家长，他现在多少对辛卉卉当初面对自己高考时的紧张状态有了些体会，更妄论贺正西年纪更小。林彦接连给贺正西打了3个电话，对方都没有接，他开始着急了。早晨出门前，贺正西说要跟父母把高考的事情聊一聊，林彦当时提出要一起去，被贺正西拒绝了，说他一个人能搞定。林彦担心贺正西跟家里人吵起来，情绪受影响。
　　贺正西已经很久没酣畅淋漓地打一场球了。自从决定要提前一年参加高考，他就把学校篮球队的事情给停掉了，日常锻炼换成饭后慢跑。他很怕在参加球赛的时候受伤耽误考试，即便这样的概率其实很小。
　　半个多钟头时间过去，贺正西总算打爽了，他坐在石阶上吹风放空，顺便饶有兴趣地观看球场上几个10岁左右的小男孩儿抱着球来回跑，时不时地还要远程指导几句。
　　林彦一路沿着林荫道走，到球场附近时，他掏出手机，又重新拨了出去。熟悉的铃声很快隐隐约约传过来。他循着声音望向不远处，贺正西正满脸笑容地跟一帮小孩子喊话，右手边的石阶上，眼熟的同款手机自顾自地响着。林彦在护栏外站了片刻，挂断电话，再拨，贺正西听见铃声低头随意地看了一眼，复又去招呼那帮孩子，似乎没有接电话的意思。
　　林彦几不可闻地轻叹口气，转身走了。他回到家里，嘱咐过林丛，又给贺正西编辑了一条短信发出去，之后背起书包下楼，骑车回了学校。
　　夜里9点钟，等他总算跟同学结束了小组实验，推车走到校门口时，脑子里突然浮现出来贺正西随意搁置电话时的表情，心里涌起些微妙的难过。他拧了两下自行车把手，顿觉无趣。
　　4月下旬的校园，夜风里夹杂着海棠跟蔷薇的纷杂味道，空气是暖的，人被包裹其中，舒适安逸。林彦调转车头，决定去宿舍住一晚。
　　贺正西笑着跟球场里的小男孩们道别，打开手机看消息，第一条是杨麟发过来的，两人插科打诨地聊了一阵，直到退出界面，才看见林彦的那条留言。
　　“怎么不接电话？今天做了牛肉丸子，在厨房砂锅里，回家记得吃。”
　　贺正西打过球，又收获了来自小学生的崇拜目光，此刻的心情是十分愉快的。他笑着打了一行字回复过去，惬意地哼着歌回家了。
　　林彦偶尔会在中午的时间回宿舍午睡，柜子里换洗的备用衣物都在。他花了几分钟时间重新铺开被褥，进浴室冲过澡，舒舒服服地躺在那张窄小的床上，关掉手机，在舍友各自忙碌的声音里，迅速进入了梦乡。
　　林丛坐在餐桌前，手里还捏着一根中性笔，战战兢兢地看着贺正西给林彦反复打电话。
　　“我哥应该不回来了吧，他去学校了。”他说。
　　“那总该能接个电话吧！短信也不回！”贺正西烦躁地一甩调羹，林丛摊开的作业本上冷不防被溅了几滴汤。
　　林丛拿纸巾擦了擦，看着上面顽固的油渍撇嘴道：“你不也没接电话嘛……还说我哥，他给你打不通，还专门跑出去找你。”
　　贺正西气恼地坐回椅子上，闭口不语。
　　林丛见他气势没那么强了，胆子顿时大起来，语气絮絮叨叨：“他这肯定是做给你吃的，他说你爱吃，还问我喜不喜欢，我看他都买回来了，肯定要说喜欢咯。其实我不爱吃，我想吃四喜丸子，大个儿的那种，煮完用油炸，再红烧或者糖醋。”
　　贺正西冷冷地看了林丛一眼，问：“你到底什么时候走？”
　　林丛晃动着手里的笔杆摇头道：“我不走，我黄金周、暑假都住这里，我哥说了，他能帮我把成绩再提高十几个名次，还说暑假给我做计划，我哥这么聪明，我肯定也不会差嘛。我哥还说他小时候也瞎玩过几年，后来就好了，他鼓励我呢，我信我哥的……”
　　“你哥？”
　　贺正西被林丛连续不断的几个“我哥”弄得相当不悦，他打断林丛的话，极其突然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一道尖利的嘶叫，林丛抬手捂住了耳朵。
　　“你想干什么？”他惧怕地往后缩脑袋。
　　贺正西没回话，伸手抄起桌上的砂锅，面无表情地使出猛力，朝对面砸了过去。


第61章 第六十一章
　　早晨六点，林彦一夜无梦地睁开眼睛。其他人还没醒，他蹑手蹑脚爬起来，洗脸刷牙，出门慢跑，吃早饭。
　　食堂里人不多，林彦端着一碗云吞找了个角落坐下，巨大的玻璃窗外，洋槐正努力伸展新叶，日光倾斜着照进来，树影与光斑落在餐盘里，一幅挺有生命力的景象。他仰头看了一阵，不自觉地掏出手机，打算拍张照片。
　　林彦的手机从昨晚到现在一直是关机状态，因此等他开了机，拍完一张不甚满意的照片，短信跟未接来电开始陆续涌进来。
　　贺正西未接电话3个。
　　林丛未接电话2个。
　　不知名号码3个。
　　剩下还有几条短信，其中一条来自贺正西。他打开看了一眼，顺手拨了回去。
　　铃声响了十几秒，电话终于被接起来。
　　“林彦？我是余琴。”语气不怎么好。
　　林彦皱了皱眉，问道：“你为什么拿着我弟的电话？他人呢？”
　　那头的余琴像是喘了两口粗气，之后又突然冷笑了起来，接着怒气冲冲地喊：“你弟弟把林丛的脑袋敲破了！你赶紧来医院！”
　　林彦怔了一下，把手机往外挪了几寸，又问：“哪家医院？”
　　对面没人说话了，很快听筒里传来一阵挂机的声音，林彦抬手揉揉耳朵，仰头看天花板，哭笑不得。余琴的音调一向很高，年轻时候这样的音色还算清亮，但她现在已经40多岁了，听起来越发有刻薄难缠的味道，让人觉得不舒服。
　　他找食堂师傅把早餐打包起来，又顺手买了几份水煎包、炒饭带着，重新坐回去，考虑过后，他打开通讯录，找到了林丛的号码。
　　林丛接得很快：“哥？别听我妈在那瞎说，我什么事儿都没有。”
　　林彦直接打断他道：“地址，医院的地址短信我。”
　　“……好吧。”
　　贺正西砸下去的手劲挺大，林丛的脑袋当场就被砸出血了。贺正西本人倒是冷静又沉着，他收拾干净地面，帮林丛做过紧急处理，随后不慌不忙地打了120，把还在发懵的林丛弄进了医院。
　　林续成跟余琴是一早才收到的消息，贺正西拿林丛手机发的，但林续成还在外地出差，只能让余琴一个人先过来。
　　林彦匆忙打车赶到医院，一路小跑着找到林丛的病房，门没关紧，半条走廊上都是余琴高亢的吵闹声，他停下脚步立在门外，不太想进去。
　　“我要报警！”余琴在病房里喊着，“这是什么？故意伤害罪！十几岁的人了，动不动拿东西砸人？”
　　“妈，你小声点儿！”林丛急急劝说道，“都说了是我没注意，而且又不严重，你别发疯行不行？”
　　余琴几乎跳起来，她尖声骂道：“你都被人欺负成这样了，还赶着往上贴，我要去他的学校，找他的老师和校长！这样的孩子，以后在社会上就是危险分子！他应该进精神病院！”
　　“你敢去找，我就把林续成抛弃儿子15年不管不问的事情弄成横幅，挂你们小区跟工厂门口。”林彦走进病房，关上门，面无表情地看着余琴说。
　　他记忆里的余琴总唯唯诺诺的，现在倒是敢用一些强硬的手段了，连说话都带着气势。林彦不禁觉得有些滑稽，这算是母性的本能，还是有钱带给她的力量？总归是有些可笑的模样。他很快换了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去面对余琴。
　　“你！你这孩子怎么能这样？！”余琴生气地坐回沙发上。没有林续成给她撑腰，她也不敢跟林彦硬吵，余琴文化水平有限人又怯懦，更何况林彦也是她的儿子，只是血液维系的缘分已经被时间稀释殆尽了。金镶玉耳坠跟着余琴的身体一阵阵晃动着，估计早晨来得匆忙，她没有化妆，但涂了口红。林彦盯着余琴那张脸看了几秒钟，突然想到自己的脸跟她也算是同根同源的，心里忍不住泛起一阵恶心。
　　他不愿再看余琴了，而是把脸转向贺正西。
　　“哥……”贺正西站直了身体。
　　“为什么打人？”林彦问。
　　贺正西掏掏口袋，低沉着声音道：“没有为什么，这事儿是我的错，我跟他道过歉了，也留了医药费。”
　　林丛在床上遥遥附和：“对！我完全没事了，医生说明天就能出院！”他戳着自己的脑袋向林彦示意自己确实没问题。
　　林彦没理林丛，他蹙起眉，依然看着贺正西，追问道：“医药费？哪里来的钱？你父母的钱？还是你自己挣的？”
　　贺正西紧张地捏了捏裤线，回道：“我暑假就去打工！”
　　林彦听完突然笑了起来，随后疲惫地说：“你自己处理吧。”他转过身，走到余琴面前，收起脸上的笑容，不带情绪道：“禁止报警，禁止去找学校，懂吗？”
　　余琴难以置信地仰面看着自己的大儿子，一句话也说不出。
　　林彦瞧见她的反应，嗤笑一声，挥手让贺正西过来。
　　“我不会跟这个女人道歉的。”贺正西梗着脖子说。
　　“我让你过来！”林彦吼道，贺正西只好走过去。待他站定，林彦倏地抬起腿，对准贺正西的脚踝，猛踹过去。
　　这一下用足了劲，贺正西冷不防被冲撞得跌在地上，有些狼狈。
　　他给林彦递了个不可思议的眼神，但林彦并没有回头，而是对余琴道：“你说几下够，我踹到你满意为止。”
　　余琴抖着嘴唇说：“我儿子可是脑袋都破了，流了那么多血……”
　　林彦凛然道：“你倒是懂得讨价还价，不过脑袋还是等等吧，至少现在不行。”他向余琴爽朗地笑了笑，然后抓上她的手，冲着自己的额头说：“要不你敲我的？啊？你敲，来！”
　　余琴使劲抽回自己的手，颤动着眼珠惧怕道：“你真是疯了！你们都疯了！”
　　林彦支起身子，微笑着鼓了鼓掌，“对，我就是疯了，咱们不愧有血浓于水的感情，你太懂我了。”他伸脚踢了踢依旧坐在地上的贺正西，不紧不慢地说：“明天请假别去学校了，你也学着照顾照顾人。自己的错误，自己要负起责任，今后再出这种事，教训你的只能是看守所。”
　　“抱歉……”贺正西垂着头说。
　　“晚上早点回家吧。”林彦说完这句话就走出了病房，贺正西想爬起来去追，但他的脚踝实在太疼，一时间不能用力，只能扶着墙一步步挪出去。等终于打开门站到走廊上时，却看见林彦已经跟着一群人进了电梯。贺正西靠坐在附近的长椅上，抬手掩住了脸。
　　林彦脑子里又变得混沌起来，胃里跟着泛起些不清不楚的恶心。他没再搭车，一路走了回去，也不远。回到餐厅的时候，他收到了贺正西的消息，问他有没有生气。林彦想了想，似乎是有些生气的，但多数的气愤是对自己，至于贺正西，他只是觉得“果然本性难移”。
　　贺正西血液里的暴戾因子存在很久了，林彦一直知道，他甚至能猜出来贺正西为什么动手。行为这种东西，跟理智和规则太难相处了。林彦有些自责，他一直放任林丛住在家里，甚至要求贺正西帮林丛补习，这纯粹是多此一举，也误解了两人的关系融洽度。最终导致现在的结果，没有谁会感到开心。
　　准备开早会的时候，陈松问他手上怎么还带着一堆吃的，林彦的脑子才清醒过来。
　　“你们都吃过了吗？我买多了，不介意的话，一起？”林彦问。
　　除了自己那份云吞，其他的早餐很快被同事们带走瓜分完毕。林彦开过会，完成例行任务，又跟着外出跑了一趟供货商，回来时已经是上午10点钟，他用店里的微波炉把糊成一团的云吞叮了2分钟，窝在小办公室里开始吃饭，顺手给贺正西回消息。打完字，林彦觉得自己太啰嗦了，但还是发了过去。内容基本都是说自己没有生气，但要记得以后在做事前，考虑一下责任承担的问题，还有面对余琴时，这两天态度尽量不要太差之类。
　　林彦最担心余琴把这事情闹大，影响到贺正西的高考。如果放在普通小孩身上，恐怕要受退学处分还得进趟派出所才行，不过他也有自信余琴不会再追究，因为那对夫妻造的孽比贺正西敲破林丛的脑袋来得严重多了。
　　这种交易，听起来幼稚，看起来荒诞。林彦不禁觉得，自己的人生经历确实太不正常。
　　他吃过早午饭，准备收拾垃圾的时候，接到了程琪的电话。
　　“什么事？”林彦的情绪还没调整回来，语气有些冷。
　　程琪倒是很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变化，反问：“你怎么了？店里有事？”
　　林彦赶紧回道：“没事，倒是你，忙里偷闲吗？”
　　程琪感慨了几句新店的忙碌，又说：“不过给你打电话是有别的事。”
　　林彦无奈地说：“就不能开门见山地说吗？”
　　程琪居然有些害羞地笑了，他兀自乐了一阵，说：“我要跟大李求婚，五一假期结束，我打算在咱餐厅弄个小派对。兄弟，你得帮我。”
　　林彦笑着说：“我可是单身了20年的人，怎么帮？”
　　程琪道：“单身20年，被求爱无数次，肯定也积攒了不少手段，再不济，还有店里的同事跟你的同学，到时候让他们都来。”
　　林彦震惊：“你是要办什么答谢会吗？不要太浮夸，大李是很务实的女孩子。”
　　程琪在那头喊道：“女孩子？！你比人家小，别一副二大爷的语气！”
　　林彦咯咯笑了起来，这话几年前有人说过。
　　程琪任他笑了一阵子，又道：“总之你知道有这事儿就成，具体再商量。”
　　林彦点着脑袋说：“我总觉得，你只是按耐不住向全世界昭告的心了，除了大李，都得通知一遍吧。”
　　程琪打了个响指，嘚瑟道：“那当然，一辈子就这一回，我完全不掩饰自己的激动心情，以后你也会遇上的，别着急编排我。”
　　林彦：“我？谁知道呢！不过祝你幸福，记得结婚前跟大李坦白你的恋爱史！哈哈哈！”
　　程琪笑骂一声，匆匆挂断了电话。
　　新店里，大李站在程琪身边，给他丢过去一个疑问的眼神。程琪立刻说：“林彦那小孩，你知道的，老开玩笑。”
　　大李歪了歪脑袋，转身继续她的拍照工作。
　　程琪是林彦身边第一个以正常的流程去恋爱、求婚的朋友，林彦为他感到开心。只是迄今为止，林彦自己却从没想过去交个女朋友，或者勾画一下未来的家庭。他不愿意再走林续成的那条路，他担心自己哪天也会变成一个丑陋又冷血的人间怪物。
　　不由自主地，他翻开了手机里拍的那张照片，虽然角度不好，画质一般，但大片的绿色很显眼。
　　春天真好，越来越暖和，越来越有生机。如果自己也能像那株洋槐一样该多好，林彦目光氤氲地想。
　　贺正西很听话地在医院待足两天，甚至在走之前，还陪林丛收拾了床铺衣物。林丛额头的伤口不深，但被剃掉了一撮刘海，一直跟余琴耍赖皮不回家不去学校，说自己不能见人。没办法，贺正西只能又把他带回了林彦那里。不过临到上楼前，贺正西还是客客气气地把跟在身后的余琴挡在了楼门外。
　　“我哥不会愿意见您的，我怕上去之后，会有新的脑袋被开瓢。”贺正西微笑着对余琴说。
　　余琴是个脾气来去都很快的女人，她站在别人住的小区里，面前是曾经打过自己儿子的施暴者，楼上还有一个冤家，她原本努力攒起来的勇气，顷刻就消失了。
　　她只好拉着林丛嘱咐他乖乖住着，有事情要记得报警。
　　贺正西觉得林丛的性格里，跟余琴类似的地方是很多的，如果再被揍一次，恐怕也不会报警。就像那次在球场的事情，被人揍了一顿，也只是坐着流血，如果不是贺正西出手，他很可能会自己找家医院包扎一下就完事儿了。但林丛又跟余琴大不相同，他身上跳脱的地方很多，看起来也不像林续成，又或者是年龄还不到，人渣属性尚在隐藏阶段。
　　余琴跟林丛说完话，一步三回头地上了那辆红色小跑车走了。贺正西忍不住想，这种软弱的女人，开着这样骚气的车，耳朵手腕上一套黄黄绿绿的首饰，居然没被绑架勒索，这社会真是发展得不错。
　　林丛见贺正西一直不说话，捂着脑袋走上前道：“你以后下手轻点儿，我当时以为自己要死了。”
　　贺正西转过脸，笑嘻嘻道：“你脑子被我敲坏了吧？还想有以后？行，我记着了，下回注意下美观。”
　　林丛默默转过身，在楼梯上边走边说：“我爸妈做的事情，都够被敲几十回了，但他们年纪大了，被揍一次，恐怕得卧床进ICU，所以你还是揍我比较划算。”
　　贺正西嘲讽道：“说得跟自己多有奉献精神似的。”
　　林丛停下脚步，认真对贺正西道：“我跟大哥说过你揍人的原因了，他不会怪你的，我只希望能消除大家的隔阂还有误解，或许也不应该叫误解吧，但是……”
　　贺正西打断他：“不需要跟我掏心掏肺，你的那些忏悔，可以抽时间跟我哥说，他向来心软，不然也不会让你一直住在这里。”
　　“你对我敌意真大。”林丛又道。
　　“因为我只对一个人心软。”
　　贺正西越过林丛，三两步跨上去，开锁进门。
　　林彦周一满课，这个时间还没有回家，厨房里有码好的菜，贺正西挽起袖子开始准备晚饭，林丛钻回自己的帐篷里睡觉。
　　晚上7点多钟，林丛被贺正西拍醒，他捂着腮帮子睁开眼问：“吃饭吗？”
　　贺正西嗯一声说：“自己盛饭。”林丛安安静静地趿拉着拖鞋起来进了厨房。
　　吃过饭，林丛又开始犯困，贺正西把两人的餐具洗干净就进屋学习了，林丛再次钻进帐篷，继续睡觉。他这一觉睡得很沉，深夜林彦回家也没有把他吵醒，但是到了下半夜，他却闹腾了起来。
　　林彦睡着觉，隐隐约约听见外面有人在□□，他在被窝里默默感慨林丛真是活力旺盛，脑袋都那样了，还不忘人类本能，但是听了一阵，又觉得林丛的声音不太对劲，只好出卧室过去掀开帐篷看。这一看把他吓到了，林丛面色痛苦地蜷缩在行军床上，嘴唇干裂得不像样，嘴里哼哼唧唧的，不知道在说什么。他伸手触上林丛的皮肤，果然是发烧了。林彦没有这方面的处理经验，不敢贸然出手，深夜两点钟，更不能再把贺正西喊起来。
　　他担心这便宜弟弟烧出问题，只好给林丛套了件衣服，背人下楼，去了小区里的24小时诊所。
　　“没什么事儿，物理降降温就行了。”值班医生说。
　　“真的？不会引起别的毛病吧？”林彦担心地问。
　　“正常反应，别担心。”医生递了张退热贴过来，林彦帮忙贴起来。连续敷了一个多钟头，林丛还是迷迷糊糊的，林彦有些着急了，又问：“确定没事吗？他都不清醒的。”
　　医生满脸困意，无奈道：“这才多长时间，而且他也不是高烧，等超过39度，我替你叫救护车怎样？”他伸出手，指着病床下面的水盆说，“也可以试试这个。”
　　林彦把林丛平放在床上，端着盆去接了水回来，医生顺手丢了包一次性毛巾过来说：“知道擦哪儿吗？”
　　林彦点了点头，开始给林丛擦身体。林丛身上藏肉，触感有些软，像个小孩子。林彦擦到第二轮时，手臂被林丛嘟囔着抱住，死活挣不开了。
　　“你不松手，就只能一直烧下去，原本就傻的脑袋，只能变更傻。”林彦说。
　　林丛睁开眼，委屈地喊：“哥……”
　　林彦被他泪眼汪汪的样子弄得很纠结，只得抽了张纸巾送过去。
　　“我没哭。”林丛说，“我可是很爷们的。”
　　林彦使劲把抓在自己身上的手扒开，站起来端着水盆道：“擦擦你的眼屎吧！纯爷们儿！”
　　坐在旁边打呵欠的医生顿时笑了，而且笑一声不行，连续笑了好几声都没停下。
　　林丛擦完眼睛，把纸巾一攒，往那小医生身上奋力一丢，可惜被医生给精准地接住了。他一张小脸烧得通红，气哄哄地坐起来，拿起枕头作势要去揍人。
　　“脑袋上跟鸡窝似的，就别嘚瑟了行不行？以为自己形象很不错吗？”林彦倒完水回来，把林丛重新按回床上。
　　那医生饶有兴趣地看着两个人道：“你们？亲兄弟？”
　　林丛拍着床怒道：“不然呢！你眼睛长在脸上当摆设的吗？”
　　小医生故作害怕地往后退了退，说：“小兄弟脾气好大，发烧还是别这么卖力呛人了，安心休息吧，不然真的要烧成傻子。”
　　林丛连喊带吼道：“那说明你是庸医！庸医懂吗？！”吼完眼前一阵白光，他晃晃悠悠抓着林彦的肩膀，凄惨地抱怨：“哥，我头晕。”
　　林彦坐在床沿上，背对他道：“你声音那么大，头晕不是自找的吗？”
　　“哦，那我还是睡觉吧。”林丛一下下挪回被子里，捏着被边安静了没几秒，又开口了，“哥你也睡会儿。”
　　林彦转过身道：“床太小。”
　　林丛往里缩了缩，伸出手拍拍白色的床单：“咱俩瘦，没问题的。不过换成贺正西肯定就不行了，他比咱们块头大。”
　　林彦失笑：“你少去招惹他！下回真给你开瓢怎么办！”
　　俩人在诊所一直呆到早晨，等林丛退烧到37度多，他们就走了。回去的路上林彦接连不断地打了几个哈欠，小诊室里还有医生，林彦也不好意思大模大样地直接拖鞋上床去跟林丛睡觉，只能趴在床边小憩，没有睡好。
　　贺正西呆医院的这两天，身心俱疲，昨夜一脑袋扎进枕头，立刻就睡着了，4点多钟时，生物钟把他叫醒。推开卧室门，入目就是乱糟糟开着的帐篷，里面没人，他有些茫然地转过脸再看林彦的卧室，也没人。
　　“什么情况啊……”
　　贺正西摸出手机打电话，结果俩人没一个带手机的，全在家里搁着。他郁闷地洗了把脸，抱着本英文书，坐在客厅沙发里边看边等。
　　林丛走到半路开始犯懒，又说冷，林彦连拖带拽把他弄回家，开门看见贺正西已经起了，有些惊讶。
　　“这么早？”林彦关上门问。
　　贺正西没吱声，他收起书，走到俩人面前皱眉问：“你们干什么去了？”
　　林彦指指林丛的脑袋：“他发烧，去了趟诊所。”
　　林丛抱着林彦的胳膊，不无炫耀道：“我哥比我爸妈还好，嘿嘿。”
　　贺正西攥着书无声地咬了咬牙，觉得林丛果然太欠捶，砂锅根本不够用。


第62章 第六十二章
　　5月中，在一大帮并不怎么脸熟的人见证下，程琪向大李求婚了。之后隔了没多久，两人见父母、拿户口本、领证，一气呵成。只是大李很忙，程琪更忙，他们的酒席跟蜜月旅行暂时遥遥无期。不过，这没有妨碍环绕在程琪周围的幸福浓度，甚至他还要时不时地去林彦面前晃一圈，炫耀嘚瑟。
　　林彦不为所动，因为贺正西要高考了。
　　“你确定不需要我陪考？”林彦坐在贺正西的书桌前，反复帮他检查考试证件跟文具。
　　贺正西把透明笔袋拿回手里，塞进书包说：“没必要，你等我好消息就成。”
　　林彦点点头：“反正我也不舍得请假。”
　　贺正西故意拉长声音道：“这话还是藏在心里比较好吧，不要说出来嘛。”
　　林彦斜着眼：“委屈了？伤到你的钢铁心了吗？”
　　贺正西飞快地凑过去抱了林彦一下，又迅速收回手正色道：“怎么会。”
　　他已经为这两天半的考试准备许久，比起紧张，更多的是兴奋。贺正西希望单纯依靠自己拿下这场胜利，更何况，他有绝对的信心。
　　“考完试有什么安排吗？”林彦又问，“出去旅游？”
　　贺正西很快回道：“不出去，我要兼职。”
　　林彦诧异地看着他：“累了这么久，不放松一下？”
　　贺正西坐在床上想了想，依旧摇着脑袋说：“没什么意思，等收到通知书，咱们回一趟溪城，去给许叔还有陆驰哥他们报个喜。”
　　林彦笑了：“这还没开始考呢，就想着通知书了。”
　　贺正西冲林彦抛了个飞吻：“当然了，我必须是你的骄傲。”
　　林彦怔了怔，随即伸手揉了一把贺正西的头发，说：“哥信你。”
　　贺正西伴着林彦的动作蹭了几下他的掌心，在林彦要抽回手之前，拉下了他的胳膊。
　　“你打算做什么？”林彦突然问。
　　贺正西抓上林彦的手腕，慢慢摩挲着，低沉道：“我不做什么。”
　　“听起来不怎么坚定。”林彦说。
　　贺正西仰起脸，向林彦眨眨眼睛，“不过以后要做什么，我已经想好了，你等我满18岁。”
　　林彦嘴角一抿，机智地选择了闭嘴。
　　贺正西实在太擅长蹬鼻子上脸了，而且自从跟父母摊牌出柜，他的脸皮厚度成指数级增长。无论什么样的场合时间，他总有办法调戏林彦，只是在行为方式上有所收敛，基本停留在摸手、碰脸、要拥抱的初级阶段。跟以前直接把手伸进林彦裤子相比，算是进步巨大。
　　林彦一脸淡定地甩门走出来，迎面碰上抱着西瓜边吃边冲他傻笑的林丛。
　　“留给你傻笑的时间不多了，人家考完就能放飞自我，你呢？”
　　林丛两腿盘在行军床上，依旧傻乐着拿勺挖西瓜瓤。
　　林彦按着额头叹气道：“下月中收租，不然就滚回去，懂么？”
　　林丛连连点头：“知道，知道。”他挖起一勺西瓜塞进嘴里嚼着，满脸陶醉地咽下去，眯起一只眼睛道：“我觉得……我发现了一件很不得了的事情。”
　　林彦给他做了个请继续表演的手势：“说来听听。”
　　“其实从过年时候就知道了。”林丛用勺子指指贺正西的卧室门，窃声窃语道：“你们在进行什么禁忌之恋吗？”
　　林彦若有所思地抱起上臂，认真思考过后，开口说道：“首先，我们目前没有在谈情说爱；第二，就算我们在谈情说爱，也完全算不上禁忌，从他回到燕城的那一刻起，我们之间的兄弟关系，已经结束了。”
　　林丛千回百转地“哦”了一声。
　　“你这脑容量太有限，还是别考虑超纲问题了。”林彦说。
　　“您说得对。”林丛嘻嘻哈哈地晃了晃手里的半颗西瓜。
　　隔天，贺正西拒绝掉所有人的陪伴，独自一人精神抖擞地踏进了考场，连班主任都没让跟着。在连续两天半的时间里，他白天自在从容考试，晚上规规矩矩呆家里复习，睡前去林彦卧室磨蹭几分钟，脸皮再厚点儿还能得寸进个尺。总之，日程表安排得挺丰富，贺正西本人也过得十分快乐。
　　“真怕你会精尽人亡在考场上。”
　　第三天早晨临出门的时候，林丛端了个大瓷碗靠在厨房门口吸溜着面条说。林彦出门跑步，家里就他们俩。
　　贺正西站玄关远远冲林丛比了个中指，大笑道：“小子，知道的不少，敢到处瞎说，我可弄断你的小弟弟。”
　　林丛腾出一只手捂紧下半身，半威胁道：“你也嘚瑟不了几个钟头了，我哥这些天的拳头都攒着，你最好别太过分。”
　　贺正西扛起书包，扭头潇洒道：“林彦的拳头，我甘之如饴！”
　　林丛伸手抓了抓额前依旧没长好的一撮头发，心情复杂地感慨：
　　“天天说我傻，不知道谁更傻，爱情使人发疯，也让人变傻……”
　　贺正西结束考试后，当天下午就去方玦的律师事务所报到了。方玦那边空出来一个全日制实习生的岗位，一直没有称心意的人选，贺正西考前在网上搜兼职的时候恰好看见，就给方玦的邮箱投了份简历。虽说是表兄弟，但依然走了正常的面试流程。他没有法律专业的知识，年龄又小，跟方玦见面后，全靠发毒誓跟耍赖皮拿下了这个实习机会。
　　贺正西长得高大帅气，做事勤快，人又十分聪明，很得同事喜爱。只是在律师事务所兼职，时间一下子就紧张了起来，他虽然做着行政实习生的岗位，但还要抽空学习法律条文，帮方玦跟其他律师整理案件资料，甚至人手不够用的时候，需要陪律师外出去见当事人。
　　辛苦归辛苦，林彦对贺正西选择的这份兼职却很赞赏。
　　“实习生本来就是要多做点事情，适应得怎么样？”林彦问。
　　“还行，挺有挑战性的，我也没打算做律师。不过行政实习生没几个钱，看看发薪水时，能不能让表哥松松口。”贺正西埋头扒光碗里的炸酱面，靠在椅背上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
　　林彦把自己那半碗推过去，继续道：“正常，再说你一高中生，不犯错有钱拿就谢天谢地吧，不要指望别的，等大学毕业再考虑《劳动法》规定的实习生工资也不晚。”
　　贺正西边吃面边点头：“以前被家里影响，老把当医生作为理想。”他咬着筷子思索着说：“现在么，倒也没那么喜欢医院的氛围，而且他们的工作状态，跟我可能不是很契合，来钱也少。”
　　“这么财迷，不像你啊。”林彦笑着道，顺带嘱咐：“其实甭管以后做什么，肯定不会一直称心如意，上学算是最简单的事儿之一。你可以趁这段时间，好好想一想报什么专业，也在事务所多跟人学习，碰上不好相处的，不用犟，随他们说就行。出去跑外勤时保护好自己，别惹事儿。”
　　贺正西收起两人的餐具，打着饱嗝说：“我能是随随便便给你惹事情的人吗？”
　　林彦伸手指指旁边的林丛，以及他狗啃一样的刘海，还有隐约的那道疤，“你不是吗？”
　　贺正西：“那都怪他头发长得慢。”
　　一直安静吃面的林丛把脸从碗里抬起来，无辜道：“怎么又挤兑我啊。”
　　贺正西用力把他的脑袋往下一按：“吃你的！”
　　半个多月后，贺正西那位年轻漂亮的女班主任几乎是敲锣打鼓地把他迎回了学校。在这之前，贺正西已经跟方玦连续加了两天班，脑子不清不楚，下午到家屁股还没坐热，就接到了班主任兴奋里带着尖叫的电话，让他好好在住处呆着，别瞎跑，她过来接人。到了学校，班主任去停车，贺正西独自睡眼惺忪地踏进学校大门，入目就是笑呵呵开口祝贺的门卫大爷。
　　“我靠？”贺正西惊得一下就醒了，随即喃喃道：“怎么没给我拉个横幅呢，难道是我过分保留实力了……”
　　“保留个屁实力啊你，想保留分我点儿行吗？”杨麟跑过来伸手使劲拍他的背，“你也太厉害了！提前一年考，还能拿全市前二十，这么牛！魔幻的跟电视剧一样！”
　　其实贺正西也有点儿小开心，说保留实力都是玩笑话，他还没嘚瑟到那种程度，毕竟人外有人，他对自己的成绩有数。贺正西的作文差点儿写飘，看见命题的一瞬间，腹稿已经照着林彦的形象打了一遍，最后醒悟过来不能这么写，要弄成火辣辣的情书了，只能迅速更改方向，最后交卷时就有些匆忙。如今这分数跟名次已经超出他的预期太多，贺正西面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汹涌得很，甚至忍不住想吞云吐雾一把。
　　杨麟适时且狗腿地递上一盒烟，掏出打火机问，“来一根？”
　　贺正西把人往外推了推，正经道：“抽个屁，我都戒烟那么久了，你也别老抽，小心肺变成煤球儿。”
　　杨麟收回烟跟打火机，重新递了根硬糖过去，“那换成这个？”
　　贺正西接到手里，夹在两指中间，装模作样含进嘴里，吐出一口虚空，掐腰叹气道：“不容易不容易，大业将成。”
　　杨麟也叼着根糖，面带讨好：“记得分享一下考试秘笈哈。”
　　贺正西斜眼瞅了瞅杨麟，慢条斯理道：“秘笈不晓得算不算，至少……”他指指教学楼中间的大钟表，“你不应该在上课时间，出来瞎晃。”
　　“今天的心情不适合上课。”杨麟说着话无所谓地抬起头，不巧恰好对上三楼数学老师隔着走廊玻璃投过来的死亡眼神，他浑身抖了抖，招呼也没来得及打，匆忙嚼着糖棍跑了。
　　“今天的心情不适合上课啊！杨同学！”贺正西快乐地大声喊。
　　杨麟在远处连跑带跳地骂道：“我靠，当着老师的面儿呢！贺正西你不是人！”
　　贺正西咔嚓几口把糖咬碎咽下去，眯着眼仰头看天。
　　虽然热，虽然燥，但他的心情是爽的。
　　贺正西在学校呆了一个多钟头，轮番有校领导跟老师同他交流学校与专业，贺正西只说自己有中意的方向，让他们不要担心。他的班主任是其中最兴奋的一个，贺正西是她参加工作后带出来的第一批学生，现在不仅提前一年参加高考，还拿到了不错的成绩，也算是自己职业生涯的好开篇。贺正西走出学校前，班主任甚至又提出要送他回去，被贺正西委婉地拒绝了。
　　过分热情，但也可以理解，这没什么。回去的路上，他手里多了个档案袋，里面是班主任帮忙整理出来的几所大学资料跟专业介绍，最后还附了一封信，嘱咐他认真选择，有个美好的未来。
　　贺正西胡乱地翻了翻，感觉对自己并没有什么用，但老师一片好意，他只能把那档案袋拿回去。
　　傍晚他搭公交去了理工大，想找林彦小小地庆祝一下。走到校门口准备掏手机时，林彦也刚巧打过电话来叫他直接回去，因为他妈妈过来了。
　　贺正西身上的雀跃小分子很快被风吹得无影无踪。
　　方西闽也带了一沓资料，贺正西进门时，她正拉着林彦一起帮他挑学校。
　　“晚上吃什么？”他问。
　　林彦抬起头说：“林丛出去买了，你先过来，方阿姨替你选了几家学校，看看有中意的么。”
　　贺正西走过去，拈起那几页纸，皱着眉迅速过了一遍，又堆回桌上，对方西闽说：“妈，我已经定好学校跟专业了，你不用操心。”
　　方西闽用充满期待的眼神看着贺正西：“说来听听。”
　　贺正西搓搓头发：“反正不是你这些。”
　　方西闽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她依然保持着笑容说：“林彦也在这里，我们一起帮你参谋参谋。”
　　贺正西很快抬高声音坦荡道：“我要跟我哥上同一所大学，你不用帮忙参谋了。”
　　方西闽：“理工大很好，但以你的成绩完全可以试试更好的。”
　　贺正西的语气很坚定：“不试，就这样。”
　　方西闽收敛起笑容：“你太任性了，简直把人生当儿戏。”
　　贺正西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下去，他清清嗓子，靠着门框冷静道：“我是很任性，但我做出这个选择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我希望能跟我哥一直在一起，无论是学校还是家里。”
　　林彦被贺正西突如其来的直白搞得有些无奈，他面色尴尬地示意贺正西不要说太过，但贺正西反而冲他笑了笑，用口型跟他说放心。
　　“你的脑子太不清醒。”方西闽说，“你认为自己现在对林彦的喜欢是无限的，希望能跟他厮守一辈子，但过上五年、十年，甚至更久，你能保证自己依然有这份热情？到那个时候，你说不定会后悔，为了自己没有任何保证的一桩爱情，强行改变了人生轨迹，做了太多没有必要的选择。”
　　贺正西对方西闽的观点表示了同意：“是这样，你说的没错，甚至我现在还没有得到我哥的认可。”
　　方西闽笑了：“儿子，这听起来太不正常了，你在用自己的所谓付出，去要挟林彦。”
　　林彦夹在中间，心情有着各种意义上的微妙。首先他作为理工大的学生，心里必然是向着自家学校的，况且以贺正西的成绩与能力，过来可以拿很高的奖学金。方西闽认为贺正西能上更好的学校，这没所谓，但语气上总有些俯视的意味，林彦感觉自己的大学被轻视了。
　　再说贺正西那番话。他被贺正西骚扰过太多次，对于这种随时随地出现的心迹表露行为几乎已经免疫了，至于什么爱情，林彦自己压根没考虑过。他理解贺正西的喜欢，但目前没有办法接受，不过这是两码事。他们在一起相处的时间太久，如果贺正西要的只是陪伴，这在林彦看来是完全可以允许的。至于更深一层的关系，贺正西还太小，林彦不敢随意给出承诺。
　　于是最终，他也只是摆着手说了句：“你们……聊归聊，别太在意我，也不要吵架，有话好好讲。”
　　“我没有要挟他，妈，你的用词让我很困扰。”贺正西说。
　　他的目光在方西闵身上逗留了几秒钟，最后落在林彦脸上，林彦也在看着他，两人莫名其妙地对视着。
　　“我……我并不指望能得到什么，这是单方面的喜欢跟爱。”沉默许久后，贺正西开口道，“有些事情，即便是现在开始去努力，也太晚了，我不想让自己后悔。”
　　他跟林彦眨了下眼，随即走到方西闵面前，恳求道：“妈，儿子懂你的担心，理解你的期待，但儿子也有自己的选择，以后的路，没错儿，就像你说的，谁都没办法保证会变成什么样，可我愿意去试试。”
　　方西闵的眼眶红了红，她攥起贺正西的手，语重心长地说：“你爸爸不让我插手你的事情，毕竟我们两个对你的关心一直都太少了，但我好歹是你的亲妈。凡是当妈的，哪个愿意看自己的孩子吃苦受罪走弯路……也许我的表达不是那么的称你心意，但你也要懂妈妈的意思。”
　　贺正西轻抱了一下方西闵的肩膀，说：“小时候被人贩子带去溪城，原本是一件受苦的事儿，但我很幸运，遇见了许叔跟哥哥，还有陆驰哥一家，你不认识老江爷爷、老李爷爷、鲁叔……我相信每一段经历都是有意义的。只要咱们全家人平安健康，别的事情，真没那么重要。而且，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会认真对待从现在开始做出的每一个选择。”
　　方西闵盯着贺正西愣了一阵，突然噗嗤一声笑了起来，“你才十几岁，怎么说话的腔调已经跟你爸一样了。”
　　贺正西摊开手，耸耸肩膀，也咧开嘴微笑了一下。他并没有打算让父母飞快地理解自己，这不现实，但聊到现在这种程度，也算是有了阶段性的进展。
　　见两人之间的气氛渐渐好了，林彦也跟着松了一口气，他起身招呼道：“方阿姨，今天晚饭在这里吃吧，一起帮正西庆祝庆祝。”
　　方西闵笑着答应了，她虽然并不认同自家儿子的行事作风，但对林彦，方西闵依然是很喜爱的。
　　“那我去楼下看看，林丛不知道把菜买到哪里去了。”林彦无奈地说。
　　贺正西立刻站起来道：“我也去。”
　　林彦伸手把他按回椅子上：“你也偶尔当一当孝顺儿子吧！”
　　方西闵托腮笑着啧了两声：“听见没有？偶尔也孝顺孝顺老妈。”
　　贺正西不情不愿地趴在桌上，视线黏在林彦身上，一路跟到了玄关。
　　“你怎么跟个痴汉似的。”方西闵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贺正西的额头，“林彦每天要承受的压力也太大了。”
　　贺正西转过脸正经问道：“哪方面的？他压力确实很大。”
　　方西闵：“我说你太虎视眈眈了！”
　　林彦听完客厅里母子两人的对话，笑着关门下楼。走了不过几秒钟，就看见林丛抱着环保袋气喘吁吁地跑上来。
　　“干什么坏事儿了？在楼梯上别这么跑，会摔坏你的脑袋。”林彦打趣道。
　　林丛郁闷地急急喊道：“哥，快回家，我妈在后边儿跟着呢！”
　　林彦收起笑容：“她来做什么？”
　　林丛道：“非得来看看我住得好不好……”他腾出一只手，拽着林彦往上跑，“我特烦她念叨，赶紧走。”
　　“要不你干脆回去得了，你这都住半年多了。”林彦停下脚步。
　　“我才不回呢……我越想他们干的那些事儿，就越觉得恶心！甭管对我多好，我就是觉得怪！”林丛喘着粗气烦躁地说。
　　林彦倚靠着楼梯扶手，听见林丛的话，心情复杂，“上楼还是下去，选一个，别在这里聊这些，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我拒绝下去。”林丛抬脚继续迈了一阶。
　　“丛丛！”余琴尖细的声音传上来，紧接着她的身影出现在楼层拐角处，跟林彦林丛只隔了十几阶楼梯的距离。
　　“听话，跟妈妈回家！”她自林丛出门就开始跟，林丛在菜市场买菜，她就站外面等，林丛回小区，她便一路追到了楼门口。
　　林丛看她那副披头散发的模样，心里颇不是滋味，“妈，你就别管了，我不回去，我暂时只想住这儿。”
　　余琴抹抹额上的汗，小声喊：“丛丛……妈妈只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就看一眼，行不行？”
　　林丛背过身摇头：“不行，你最好不要来，放暑假我就回家，你先回去吧。”
　　余琴上前走了几步，看向林彦恳求道：“小彦，你劝劝他，他现在只听你的。”
　　林彦垂目看着余琴，冷漠道：“他是你的儿子。”
　　余琴被林彦的眼神盯得浑身悚然一抖，随即她突然高声吼道：“你也是我儿子！”
　　“5岁以前是。”林彦的脸上似笑非笑，“可5岁以后就不是了。”
　　余琴踩着高跟鞋冲上来，她紧紧抓住林彦的手臂，惶惶然地哭了起来，她边哭边哆哆嗦嗦地说话：“妈妈也不愿意把你丢在那里，他们都说在福利院你会过得更好，我昏头了，我后悔啊……这些年，妈妈每天都做噩梦，妈妈真的不愿意啊！不愿意！”
　　“你不要在这里闹。”林彦压低声音道，“多少人正把耳朵贴在防盗门后头听你在这里发疯！”
　　“我不怕！”余琴哭喊着，“妈妈对不起你，小彦啊，妈妈对不起你……”
　　“你不怕，但我们怕你，行么？”贺正西的声音在众人头顶响起。他走下楼阶，站到林彦身边，把余琴的手掰开，抬起林彦被掐红的手腕对她道：“你说对不起我哥，但你依然在伤害他。”
　　余琴擦了擦眼里的泪，歪头定神看了贺正西一阵子，之后，她却做了一件任谁都想不到的事。
　　余琴突然伸出细瘦的胳膊，迅速抢过林丛手里抱着的环保袋，撕心裂肺地尖叫着砸向了贺正西。林丛被吓呆了，他一动不动地看着余琴，感觉眼前的母亲变得陌生又可怕，像个真正的疯子。
　　贺正西敏捷地将俯身一蹲，余琴砸了个空，接着她的上半身很快失去了平衡。环保袋里装满了东西，分量很足，余琴被这股外力带着向外倒。在这一瞬间，除了高跟鞋，余琴其他的身体部位几乎倾斜着悬空了。
　　“小心！”林彦嘶哑地吼出声，他紧紧抓住余琴的胳膊，把她往自己身侧拽。余琴摇摇晃晃地用脚尖点在地上，她已经没有力气去站立了，全部的力量都集中在与林彦相连的那只手上。
　　“小彦，你还是爱妈妈的……”余琴喘着气，颤抖着说。
　　话没说完，惯性让她再次虚晃起来，林彦手上的力气也用尽了，他咬牙把余琴奋力往上一提，自己却摇摇坠坠地直冲着楼梯，跌了下去。


第63章 第六十三章
　　贺正西感觉自己又被疯狂打脸了。
　　4月份他跟家里大言不惭地聊完人生，转天就没管住手把林丛给揍了；刚才他还在方西闽面前神采飞扬地装大人，结果现在，他连伸出手去抓一把林彦阻止他滚下楼这件事都没能做到。
　　贺正西抖着手叫了救护车，接线员问他具体的地址，贺正西大脑里有几瞬是空白的，他支支吾吾想了想，发现自己居然连楼栋号都记不起来了，最后还是一个路过围观的邻居帮的忙。打完120，贺正西略带颓唐地蹲坐在林彦身边，他的脑子里飞速地闪过无数急救知识，但仍然手足无措，他什么都不敢做，也不说话，只是屏气凝神地看着林彦原本光洁饱满的额头上慢慢渗出血来。
　　林彦侧着身子滚下台阶，落地时额头狠狠撞上了楼梯扶手，在短暂的剧痛后，不情不愿地阖上了眼皮。虽然闭着眼，但林彦还是有些意识的。
　　他听见余琴又在发疯地尖叫，叫得人鼓膜痛；林丛像是在吸鼻涕，估摸着是在哭；后来还听见了方西闽的声音，大概是在同贺毅打电话。林彦的脑袋又疼又晕，他懒得睁眼，更不想开口说话，贺正西也一直安静着，偶尔窸窸窣窣地在他身上触碰几下，像只胆小的动物。林彦心里乱七八糟想了一阵，之后意识愈发沉重，终于还是睡了过去。
　　半个多钟头后，他恍惚地醒了一次，贺正西凑过去喊他的名字，林彦转了转眼睛，盯着不知什么地方看了几秒，又睡着了。
　　夜里9点，林彦意识总算回笼，他再次睁开眼，尝试着在床上小幅度动了一下，瞬间从脚尖到脑袋顶齐齐发痛，只得果断地停了下来。
　　在床头夜灯过分明亮的光里，他百无聊赖地发了一阵子呆，接着缓慢地调动起思维，回忆起了无极功能材料的结构与应用，以及中午时刚跟程琪与陈松定下来的餐厅管理新条例。确认自己脑子没摔坏后，他心满意足地长舒了一口气，决定继续睡。
　　“哥？”贺正西听见了林彦的呼气声，快速地从椅子上坐起来，挪到床头，嘴唇几乎贴上林彦的头发。
　　“太近了。”林彦张开口说。
　　“哦……”贺正西往后退了两步。
　　“现在太远了。”林彦又说。他不能随意转头，挑出个适合的视野范围又实在有些困难，只能这样，但贺正西很明显单方面地误解了这话，以为林彦是在变相撒娇求安慰。
　　他抓起林彦的手，蜻蜓点水似地亲了一下，无比深情地问：“难受么？”
　　“……”
　　林彦听罢，胃里一阵翻涌，大概是被贺正西给腻歪的，又或者是摔过脑袋的后遗症。不过他暂时懒得考虑这些，林彦努力转了转黑漆漆的眼珠，嘶了一声，冲贺正西道：“你自己去滚一个楼梯试试？”
　　贺正西听完低声笑了起来，林彦还有心思跟他耍狠斗嘴，他还是挺开心的。贺正西独自傻乐完毕，再次覆盖上林彦的手，攥起来，放在鼻尖来回嗅着，轻声细语问：“饿不饿，想吃什么？有黑鱼粥，要不要？”
　　林彦翻起眼睛，想了想，开口道：“不饿。你呢，吃饭了没有？”
　　贺正西回道：“吃过了，我妈把粥送来医院就走了，林丛跟他妈妈也回家了，他自己那个家。”
　　林彦应了一声，重新闭上眼睛。病房里一时有些安静，过了许久，平稳的呼吸声传进贺正西耳朵里，他伸手关掉床头灯，打开折叠床躺了下来。
　　半夜林彦又频繁地醒过来几次，他小腿骨折，手臂严重挫伤，一颗形状漂亮的脑袋被几层纱布厚厚缠绕着，浑身没有一处地方舒坦。每次刚有一些睡意，手脚额头就开始闹，闹完疼又要泛晕，天旋地转，连带着一阵阵耳鸣。
　　他虽然平日里对自己那双耳朵不甚在意，但真遇上事情，林彦还是很怕自己会变成一个真正的聋子。隔天早晨护士查完房，他便要求贺正西去找医生过来再做一次详细的检查，得知仅是脑震荡后的正常症状，才稍稍松了口气。
　　“这里的主治医生是老贺的朋友，你把心放回肚子里就行。”贺正西安慰说。
　　林彦恹恹地靠着枕头，兴致不高，“我现在很惜命的。”
　　贺正西拉开窗帘，走到床边把林彦拿在手里的专业书抽出来，说道：“不止是现在，一直都要惜命，今天就别看书了。”
　　林彦轻笑两声：“你倒是很会教育我了。”
　　贺正西把床摇下去，扶着林彦躺平，认真地说：“我更愿意被你教育。”
　　林彦缩在薄毯里，懒懒散散道：“神经病。”
　　贺正西平白得了一个神经病的称号，心里美得像摇晃过后的碳酸汽水，又扎又爽。他还想逗林彦多说几句话，但林彦精神不太好，只好作罢。
　　在林彦头昏脑涨地沉睡时，林丛一家过来探病，被贺正西挡在走廊上。他像尊门神一样堵着他们，余琴几次想冲过去，没有成功。
　　“你干什么？！”她激动地又要发疯，“里面是我的儿子！”
　　贺正西感觉余琴应该去精神科查一查，这个女人性格里的问题，恐怕比林续成还严重。他痞里痞气地掏掏耳朵，居高临下直视着余琴，“你没资格当他的亲妈。”
　　余琴几近癫狂地喊：“你也没资格在这里拦着我！”
　　贺正西顿时诧异无比，他没想到余琴还有些基本的逻辑，虽然太混乱。他不打算跟她在医院里起争执，于是转头跟林丛说：“把你妈带走，还有你那个坐在楼下花坛边抽烟的爸。”
　　“你看见了啊……”林丛有些小心翼翼。
　　贺正西好整以暇道：“你父母真是奇葩，我只能说世界太大，什么人都有。我也奉劝你，趁早从那个家里走出来，时间久了，搞不好性格也会扭曲。”
　　林丛尴尬不已，他把手里的果篮跟礼盒放到贺正西手里，拖拽着还在生气的余琴走了。
　　贺正西虽然年纪不大，但看人的眼光也有一些了。他认为余琴是个太过乱糟糟的女人，脑子跟行为各方面的乱糟糟。看起来懦弱，却又有些勇气，但那些勇气又做不了什么，像气球，稍微尖锐一点的东西立刻就能戳破，即便不去戳，晾上一段时间，她自己就畏缩了。到最后，想做的事情一件也做不成，反倒是落了一脑门子不值钱又没用的后悔。
　　至于林续成，贺正西没有同他交流过，不过林续成在贺正西心里，同样属于人形垃圾的水平，没什么可说的，横看竖看，都是个烂东西。
　　不过，又恰恰是因为他们的不正常行为，贺正西跟林彦之间才建立起了如今的这份关系。他盼望着林续成的狗屁大企业赶紧倒闭，不过在倒闭前，最好能给林彦一部分钱，也给林丛那个半大傻子留一些产业。这倒不是因为他多么喜爱林丛，林丛根上坏不坏，贺正西不知道，但林续成如果完蛋了，林彦恐怕又要背起照顾林丛的担子。林彦是个太有良心的人，有时这也不算是优点，就像他下意识地去拉回要掉下楼梯的余琴，结果却让自己摔了一身伤。
　　贺正西坐在护士站附近的长椅上替自己的哥哥长吁短叹了一番，正要起身回病房的时候，兜里的手机响了。贺正西望着来电显示上巨大的“表哥”二字，猛拍几下自己的脑袋，大惊失色，他旷工了！那头的方玦还在等他整理的资料，但从昨晚到现在，贺正西早就忘了这事情。他在电话里跟方玦请了一周假，并且再三表示入夜之前，一定把资料发过去。
　　“虽然你马上就是大学生了，但就算请假，原本的工作也要完成，这7天，不扣你工资，事情在家里做。”方玦这样对他说。
　　贺正西立刻应了下来，他没有把林彦受伤的事情告诉方玦，方玦如果知道了，那就等同于陆驰也一定会知道，陆驰搞不好还会把这事再说给父母甚至许嘉临听。贺正西自己无所谓，但林彦肯定不同意。
　　他挂掉电话，坐在椅子上又独自冥想了几分钟，随后拆开了林丛买来的豪华果篮，把乱七八糟的无用装饰丢进垃圾桶，强行分了大半水果给这层的护士姐姐，剩下的提回了病房。林彦半张着嘴还在睡，也许是因为疼，脑袋上又流了血，他脸色很差，嘴唇略微发干，再加脑袋上的纱布跟小腿周围的石膏，整个人看起来可怜极了。
　　贺正西望着这样的哥哥，心里对余琴跟林续成的厌恶又多了一层。但同时，他又很爱林彦如今安安静静躺在病床上的脆弱模样。
　　林彦的人格魅力很强大，能屈能伸，是在哪里都吃得开的类型。乍一眼看上去，他是帅气好看的，熟识了又觉得，那张面皮反而是他浑身上下最普通的一处优点。贺正西总觉得，自己在林彦面前时常需要垂着脑袋，这无关身高，只是因为林彦身上散发出的气场让人难以把控。
　　贺正西眼神幽暗地看着沉睡中的林彦，心里若有似无地席卷起一阵不着调的狂风。
　　把控？这个词语不好。分明是他自己被林彦牢牢地掌握着，一个眼神、一句话、一抹微笑起来的弧度，贺正西心甘情愿被林彦身上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蛊惑。在青春期快要结束的尾巴上，他深深地感觉自己有些欲求不满了。
　　林彦浑然不觉地睡着，并不知道自己在贺正西心里又被如何翻来覆去地意.淫了几番。到午前11点钟，他悠悠转醒，睁眼便对坐在小沙发上的黑色身影张口揶揄道：
　　“你这是从哪里翻出来的一件衣服，搞得像老了几十岁一样。”
　　黑色身影不自在地晃了晃，笑着说：“我很老？”
　　林彦被那低沉的声音吓了一跳，他重新定了定神仔细看过去，惊呼：“贺叔！”
　　他挣扎着要抬头，贺毅匆忙走过去，把床摇起来，又上前按住林彦的肩膀，叮嘱说：“躺着，别乱动。”
　　林彦稍微地晃了晃自己打满石膏的腿，不好意思道：“不能招呼您了。”
　　贺毅抬头看了一眼点滴袋，坐到床边的椅子上，“你就是跟我们太客气，正西把你当亲哥，你却不愿意跟我还有你方阿姨亲近亲近。”
　　林彦垂下脑袋，露出个鸟窝一样乱糟糟的发旋，小声道：“那时候我已经收了您的钱，本身就不该再依靠你们了。”
　　“你这孩子……”贺毅无奈地笑了起来，他伸出手，自然而然地捋顺林彦头顶那几搓翘起的头发，说：“于情于理都要拿的钱，你不应该作为一个心理负担，更何况，那些钱，我猜也没有花到你自己身上。”
　　林彦有些紧张地眨着眼，因为贺毅这样极富温柔的动作，他原本没有血色的面颊上浮起一些几不可察的羞赧。作为一个缺乏亲人之爱成长起来的大男孩子，林彦很少体验这样的温情时刻，多少有些不自在。可当贺毅的手收回去，他心里却又生出一些怅然。
　　“您不用特地来这儿的，医院应该很忙吧。”林彦仰起脸，也冲贺毅笑着。
　　贺毅摊了摊肩膀，掏出手机，翻开通话记录与消息界面展示给林彦看：“是很忙，有时候都想趁早休息算了，但没办法，身不由己，我又很喜欢医院这份工作。”他说，“不过我是顺路过来的，又恰巧碰见正西要回去，你没有耽误我的事情，别顾虑那么多。”
　　林彦搓搓脑袋上的纱布，点了点头。
　　“最近耳朵怎么样？”贺毅又问。
　　林彦捏捏耳骨，回道：“还好，就是有点儿耳鸣，医生说不用担心。”
　　他说完这话，又朝贺毅露出来几颗洁白的牙齿，朴实而可爱。
　　林彦表露在外的性格里，没有一丝尖锐的成分，在焦阳与蝉鸣交织的夏天，他有着沁人心脾的气质。
　　贺毅不由自主地想，林彦虽然年少早熟又自立，但内心深处仍旧十分烂漫天真，只是缺少展示的人与地方，于是忍不住伸出手，打算以长辈的身份再去摸几下林彦的脑袋。但随即意识到林彦也不小了，又是个男孩子，恐怕会不喜欢，只好把伸出去的手拐了个弯，抬到自己脑袋上摸了两下。
　　他对林彦的看法一直很矛盾。
　　一方面贺正西被林彦带着，总归没有走上歪路，贺毅心里抱着感谢。另一方面，林彦在贺正西心里的地位实在太特殊，他作为一个父亲，即便努力尝试着去接受，但从惯有的观念上来说，还需要时间，这属于身份上的微妙不自在。
　　贺毅摸完自己的脑袋，开始跟林彦聊学习和工作的话题。他虽然是大医院的院长，平日里对待病人与同事都是副一丝不苟的严肃模样，但跟林彦这样的青年学生相处时，还是想表现出一些心态上的年轻。贺正西对父亲诸如此类的努力总是不怎么看得上眼，但林彦却很给面子。
　　两人气氛和谐地聊了十多分钟后，贺正西回来了，两只手提满了东西，笔电，保温桶，林彦他们店里的简餐手提袋，脖子里还斜挂着林彦的包。贺正西先是恭恭敬敬地对贺毅喊了一声爸，接着走到林彦床边，把保温桶跟笔电都放在床头柜上，笑容满面地问：“饿不饿，吃中饭？”
　　林彦扭头问贺毅：“贺叔一起吧。”
　　贺正西跟着扭头，不情不愿把视线投向贺毅。
　　贺毅似笑非笑道：“儿子，你在林彦面前人模人样装得挺好，也给老爸一个好脸色嘛。”
　　贺正西把手上那份简餐手提袋递过去，“一菜一汤，两个肉卷。”
　　贺毅接到手里，拍拍贺正西的脑袋：“还算有些人性。”
　　贺毅走后，林彦迅速把一直横在身上的毯子掀起来，贺正西问他怎么了。
　　“空调温度太高。”林彦说，他指指头顶的点滴：“就剩下这么点儿，打完针再吃饭，还要去趟洗手间。”
　　贺正西调低两度室温，后又翘起嘴角窃笑，“害羞啊，没外人，你这情况只能在床上解决。”
　　林彦想起早晨的尴尬情境，立刻说：“那不可能。”
　　贺正西摊手：“这是医嘱。”
　　林彦轻微晃动起自己的腿：“不然给我弄个轮椅来？”
　　贺正西抱臂站在床尾说：“不行，太危险。”
　　“那我给林丛打个电话，他肯定不会跟我提要求。”林彦有些生气了，挣扎着去摸手机。
　　贺正西只得投降道：“我去问问护士。”
　　等他好说歹说跟护士请求了一辆轮椅回来时，林彦已经自行挪到床沿上等待了，他刚被起了针，手背上有些泛青。
　　看见贺正西推着轮椅，林彦兴奋地想挥几下手，可惜胳膊上的伤引来一阵拉扯的疼，他龇牙咧嘴地安生了。
　　“坐着别动。”贺正西走过去，搓了搓双手，做了个准备动作。
　　“怎么？要玩什么拥抱？”林彦说。
　　贺正西弯下腰，托起林彦的脸，认真道：“我现在不敢对你做什么，而且以你目前的情况，也很难靠自己坐到轮椅上。”说完，他猥琐一笑，补充道：“不过，就算你不愿意，我也得抱，姿势特暧昧那种。”
　　林彦说：“天天这么撩骚，以后搞得我完全不心动了该怎么办？”
　　贺正西憋足劲把林彦放到轮椅上，随后站直身子，想了想，抓重点一样道：“这句话有问题。首先，看来你是心动过？第二，搞.得.你？你盼望被.我.搞？”
　　“好吧，这个问题略过不提。”林彦认输地说，“再不去我要尿裤子了。”
　　贺正西推起他走进洗手间，笑着道：“这世界上谁没有尿过裤子？我愿意给你换衣物洗裤子。”
　　林彦暗暗感慨，这祖宗身上见不得光的爱好实在太多了，于是没再搭话，独自用胳膊肘慢而小心地去关门，只剩下条缝的时候，贺正西又突然把手伸了进来。
　　“给你夹断怎么办？！”林彦在里面喊。
　　贺正西推开门，无奈地说：“虽然有扶手，但你现在真的不能乱动，你接受一点别人的帮助又有什么？如果在这里跌倒，还不是又得受疼？”
　　林彦低头沉默片刻，说：“那你别盯着我看。”
　　贺正西投降道：“我真没有任何带颜色的打算。”
　　林彦小声嘟囔：“别以为我忘了去年夏天的事儿……”
　　贺正西无言以对，他简直要疯了，上个厕所林彦都能唠唠叨叨几分钟。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说到底，还是要怪他自己当初是个色胚，当然了，他现在仍旧是个色胚，只是进化成了不露声色随时揩油的半隐形色胚，可谓进步巨大。
　　林彦眉毛皱成了一座山，纠纠结结地解决完了个人生理问题，被贺正西强行帮忙擦了手跟脸，最后尴尬无比地回到床上，开始吃午饭。他已经躺了大半天，既不饿也怕积食，脑袋又昏昏沉沉的，胡乱喝了几口粥就不愿再吃了。
　　“你来。”林彦把勺子把转到贺正西那头。
　　“等你吃剩下一半，我才帮忙。”贺正西转回勺子，“现在剩下三分之二，我拒绝。”
　　林彦感觉自己被贺正西管起来了，心气十分不顺，索性往后靠了靠，倚在枕头上，总之就是不吃。
　　贺正西看他这个样子，觉得还挺可爱，自知不好逼得太过分，只好端起碗说：“那晚上多吃一点，行不行？”
　　林彦欣然表示了同意。
　　吃过午饭，贺正西收拾干净餐具，打开笔电开始工作。林彦没有睡意了，他马上要期末考，必须看书，还得跟陈松打电话跟进餐厅的事情。贺正西知道他的脾气，因此没有多说话。
　　傍晚，方西闵风尘仆仆地走进病房，上下左右打量了林彦一遭后，才放心地开始跟他聊天。
　　“你就在这里多住一段日子，好好休息几天。”方西闵劝说道，“使劲折腾折腾那臭小子。”
　　林彦立刻摆着手说：“别，而且这单间太贵了，我打算尽快出院。”
　　方西闵：“傻小孩儿，住院费的事情，不用你来管。本来还想让老贺找他朋友再给你安排个更好一点的房间，不过那边也满人，实在住不进去。”
　　林彦受宠若惊道：“千万不要，我只受了一点点伤，住在这里都觉得浪费资源。”
　　贺正西插话进来说：“住院费我已经找了林丛，他去解决，你安心住。”
　　林彦斜眼看过去：“你可别敲诈他，那就是个一根筋。”
　　贺正西高深莫测地笑了起来：“我是你弟弟，我能做那种事？”
　　林彦接着问：“打算要多少？”
　　贺正西正经道：“我说让他们看着给，摸着良心给。”


第64章 第六十四章
　　林丛如今把自己当做林彦最亲近的人，至少从血缘上来说是这样。所以贺正西让他摸着良心给钱，他直接问林续成要来10万现金划到了贺正西卡上，还机智地发消息说，以后定期转账，别让林彦看见，积少成多，大钱就有了。他知道林续成给林彦120万但被拒绝的事情。林丛自有记忆以来，没有吃过苦，对钱的概念比较模糊，处理任何事情的态度都是“大家开心就好”。他还是个无忧无虑的少年，最大的愿望是家庭和睦、世界和平。因此林丛单方面地盼望着能尽可能修复父母跟林彦之间碎掉的亲情，只是他不明白，这种东西，不是想修复就能修复得了的。况且，他做好事的方法也不够恰到好处，跟贺正西的配合又实在太差劲。
　　10万块转过去后没五分钟，就被林彦知道了。
　　当时贺正西在病房洗手间搓衣服，林彦的，贴身的。他头一回干这事儿，搓起来忘我又卖力，因此丝毫没能听见放在外面床头柜上的手机响了。林彦见是林丛的电话，就帮忙接了起来。还没开口，那头林丛已经兴冲冲地开嚎了。
　　“贺哥！搞定了！记得看短信，千万别让我哥知道啊！你懂的！”
　　他才16岁，长这么大，没干过太了不起的事，自然也就藏不住事了。
　　林彦皱眉愣了几秒，然后问：“什么短信？不让我知道什么？”
　　林丛也愣了，他迅速意识到自己太过膨胀，说秃噜嘴了，于是留下嘿嘿几声笑，利利索索地挂断了电话。他人怂志短，知道以自己目前的智商，还不够解决这样的难题。
　　电话被挂掉，林彦也懒得再拨回去问，他根据林丛的提示，开始翻贺正西收到的短信，结果第一条就让他想怒摔手机。
　　贺正西愉悦地哼着歌端着盆走出洗手间，刚要趁机会用内衣裤的话题去调戏一把自己的大哥，不料迎面就是一张铁青的脸。
　　“林丛给你打了10万。”林彦举起手机说。
　　贺正西放下盆，冷静地拍了拍手，满意地开口：“不错嘛，这位小弟很上道。”
　　林彦听他这么说，有些生气，“你下午没事的话，去趟银行，把钱还给他。”
　　贺正西不理解：“为什么？这是他们应该给你的，交完住院费剩下的存起来备用多好？”
　　“没那么简单，你不明白。”林彦躺回床上，背对着贺正西闷声道：“明天就出院，钱我自己来结，你别插手。”
　　贺正西不打算再跟林彦聊钱的事情了，按照往常的经验，这话题最终的走向必然又是争吵。他跟林彦有段日子没吵过架了，贺正西希望两个人如今的平和状态能继续下去。
　　“后天考试，我陪你去。”贺正西换了个话题说，“我最近不忙，学校跟专业反正都定好了。”
　　“真来我们学校？”林彦问，“你可得想清楚，开弓没有回头箭。”
　　贺正西走过去，把跑到林彦膝盖的裤脚挽下来，温柔地笑着说：“对，不调剂，只去你们学校。”
　　林彦缓慢而小心地转过身，抬手蹭着脑袋上的纱布，面带思索。许久过后，他小声自语道：“我要变成你的累赘了，上大学只是第一步。”
　　“你错了。”贺正西斜斜地靠躺到床上，他依旧像小时候那样，额头抵着林彦的后背，两手孩子气地揽紧林彦的腰，“我是你的累赘才对，一直都是。又沉又难搞……可我又不想从你身边离开，一直死皮赖脸跟着你，说什么也不愿意放开。很多时候，我都觉得这样实在太招人烦了，可我宁愿招人烦，也不想走。”他自然而然地说着在旁人看来太过直白的话语，坦率而纯粹，“我太喜欢你了，哥，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比你更好。”
　　林彦沉默了一阵，又笑了起来，他伸出胳膊碰了碰贺正西，问道：“你到底为什么喜欢我？虽然我长得好像确实还行……”
　　贺正西立刻转换情绪模式，眼神里充满了兴奋。他挠挠林彦平坦的小腹，极其猥琐道：“你不仅外在很行，你内在更行，关于夸你这事儿，我可以写成一篇学术论文，3万字不够我发挥的。”
　　林彦把那不安分的手拿回身后：“再过半年你就能知道，3千字的论文也没那么容易。”
　　贺正西的脑袋又往林彦身上拱了拱，说：“不着急，到时候再研究，现在是午睡时间。”他迅速摸了一把林彦的屁股，十分享受道：“来，让我们一起愉快地睡个觉。”
　　“别忘了晾衣服。”林彦习以为常地说，“下午必须去银行，知道么？”
　　贺正西故意在他身后呼噜两声：“我睡着了啊！你说的话听不见！”
　　“越长越回去了真是……”林彦小声嘟囔着闭上眼。
　　在贺正西温热的呼吸与体温里，他很快就睡着了，世界一片静谧，温热的南风透过窗户缝隙跑进来，缠绕起两人的梦。几分钟后，贺正西睁开眼，小心翼翼地用嘴唇触碰了一下林彦的背，用极低的声音说：“哥，我真的喜欢你，我爱你……”
　　林彦让他去还钱，贺正西不敢拒绝，不过他只还了去掉住院费之后的那部分，又偷偷扣下一笔钱给林彦买了辆轮椅。
　　“我不要！我又没残！”林彦看见那轮椅，心情十分不愉快，“你绝对在打奇怪的主意，是不是想看我的笑话？！”
　　“你现在还没到用拐杖那个阶段，轮椅最安全。哥，你乖一点，这也是医生的建议，我可没有胆子骗你。”贺正西微笑着对他说，语气里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这让我怎么考试！”
　　“用脑袋跟笔咯。”
　　“你这是抬杠。”
　　“你这是逞强。”
　　“……”
　　林彦全线宣告溃败，隔天，贺正西就强行用这玩意推着他出了院。没多久贺正西又把人按进轮椅里，推去学校，进了考场。
　　林彦在众人充满关心与怜爱的目光里，熬过了他大二生活的最后一周。临放假前，舍友跟同学还纷纷献爱心，不是捐钱，是挨个走到跟前，给他加油打气。透过人群，他远远看见了自己舍友们脸上的窃笑。
　　“这他.妈.的真是我到现在为止的人生中最屈辱的几天！”林彦坐在轮椅里气喘吁吁地吼，他怀里还抱着一大袋子小信封、小红心、小折纸之类杂七杂八的东西。
　　“这怎么就屈辱了？人家送温暖呢。”贺正西推着他走在林荫道上，“再说了，你去老贺医院那瞧瞧，坐个轮椅嘛，见怪不怪，还有人跟你热情地交流恢复情况呢。”
　　“但这里他妈的不是医院！”林彦愤怒地伸手刹车，“大夏天的也不需要送温暖！”
　　贺正西立刻停下往前推的动作，担心道：“哥你别每次都这么玩儿，太危险了。”
　　“扶我下来走路！”林彦暴躁地喊。
　　“那不行的。”贺正西稳稳当当回答，“医生说还得等两周。”
　　“两周之后，等待你们的，将是我干瘪的灵魂和肉体。”林彦脑袋后仰，倚在轮椅靠背上感慨。
　　贺正西笑了笑，覆到林彦耳边小声说：“不会让你干瘪的。”接着他直起上半身，转过脸大声朝旁边道：“姐姐，拍够没？照片可以给我看看吗？”
　　林彦闻言，使劲扭着上半身转过去看。一个女孩儿手里拿着相机正在拍他们，被发现也没害怕，脸上甚至带了些隐隐的兴奋……
　　她大大方方走过来，把相机显示屏朝向贺正西。
　　贺正西接过相机往后一溜摁着按钮看过去，笑容越来越大，最后一脸灿烂地把相机还给女孩儿，说：“最后的那张不能随便发，其他的随意。”随即掏出手机，热情道：“交换一下联系方式吧，留个邮箱？记得把照片原图全发给我。”
　　那女孩也拿起手机，一副自己人的表情：“我懂我懂。”
　　林彦如今整体海拔低于平均线，脖子伸再长也没能瞧见到底拍了些什么，只好抓过贺正西的胳膊探着脑袋问：“什么照片？让我看看。”
　　没等贺正西帮忙，那女孩先兴奋地递了相机过来。
　　“等等。”贺正西拦住林彦的手，他重新接过相机，弯下腰说：“你胳膊上有伤，这相机太沉，暂时不能拿太重的东西。”
　　“哪有那么脆弱啊，再说一相机，你以为石头呢。”林彦呆愣地说，但他也没拒绝，低头就着贺正西的动作，认真看起了照片。
　　“哎呦，拍得还挺好，你这技术干嘛非得拿来干这个。”林彦边看边评价。
　　“我这头上贴着纱布看起来有点儿惨呐！”
　　“我们俩进厕所你也拍，这兴趣真够怪的……”
　　“这张好，把我弟背上的汗都拍出来了。”
　　“贺正西你得剪头发了。”
　　“哎，我怀里这一大包，看着忒傻了。”
　　“这么看，贺正西你真高啊，不过我也不矮。”
　　“嗯？”翻到最后一张，他明显顿了顿，“这张不好，删掉吧。”他伸手去摁那个小垃圾桶标识的按钮，不过中途被贺正西伸手挡住了，“很好看的构图啊，删掉太可惜了。”
　　贺正西趁机把相机还给女孩儿，诚恳道：“请一定今天发给我，谢谢。”
　　“没问题。”女孩朝后退了几步，对准两人又接连拍了3、4张，挥着手说：“也谢谢你们啊！”
　　“这就走了？”林彦看着对方跑远，嘴里嘟囔，“追星呢她，不理解现在的小女孩儿，天天想什么呢。”
　　贺正西把林彦怀里那一大包慰问小礼品提起来，扛到身后，笑着说：“兴趣爱好，你管那么多干嘛。”
　　林彦：“先前跑步的照片也被人发到网上去了，连我餐厅同事家里的小孩子都见过。”
　　贺正西推着他边走边问：“你不开心？如果不开心，我现在去找那女孩回来，删掉照片。”
　　林彦摇摇头，几根头发跟着晃晃悠悠的，“也不是，我没那么小心眼，只是那些照片误导性太强了。我孤家寡人的，倒是无所谓，但你还有父母，他们的工作性质又很特殊。如果你的个人资料被查出来，公布到网上，受影响的不止一两个人。咱们又是在学校，到时候闹大……”
　　“有那么严重？兄友弟恭而已。”贺正西倒是没林彦想得那么多。他不在乎被误解，有人误解才更好，这样能挡掉一部分女人，和小部分跟他一样的男人。他也满希望让误解变成现实，林彦现在对他依然很好，但也仅止于兄弟关系的那种好。贺正西享受其中，还很不知足。而且，他隐约感觉到，林彦说不定也是有一点喜欢自己的，只是林彦还分不清楚这是哪一种喜欢，又十分抗拒，不肯正视。
　　林彦习惯了贺正西混不吝的说话态度，懒得继续聊这话题，但在出校门前，他突然开口道：“你收照片的时候记得跟那女孩说，别发到网上，不然我会追究她的责任。”
　　这种没有任何杀伤力的威胁在贺正西听来，不疼不痒的，他附和地应了一声，抬手开始招出租车。
　　放了暑假，林彦变得轻松许多。白天贺正西去实习，顺路把他送去餐厅，傍晚贺正西下班，会继续呆餐厅里陪着，到深夜，两人再一起回家。林丛偶尔也过来，找他们玩或者带同学来吃饭，偶尔又闹出走的时候，林彦会押着他补课。
　　如此和和气气地过了一段时间后，贺正西的通知书寄到了家里，于情于理都得让父母见一见。
　　“回去别跟你爸妈因为选学校的事情杠。”林彦挥着手杖嘱咐，“听见不顺耳的话，别太较真。”
　　贺正西点头说知道了，他走到埋头解数学题的林丛面前，按了按他的脑袋，“今晚我回家收拾点东西，得明天才能回，你照顾好我哥，做饭的事情敢让他动一根手指头，你就做好被开瓢的准备，我不开玩笑。”
　　“用你说？”林丛抬眼，“而且人是我哥好不好，你？”他晃晃手指，“登徒浪荡子一个。”
　　贺正西嗤笑：“我浪也只对一个人浪。”他抢过林丛的习题本，快速翻了几页，拍着纸面哈哈大笑，“这智商，你只能单身了。”
　　林丛怒气冲冲指着自己的脸：“小爷长得好！喜欢小爷的人海了去了，小爷只是懒得跟他们玩儿！”
　　“挺膨胀啊你。”贺正西丢下习题本，朝玄关边走边道：“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喜欢你的人恐怕是得去看五官科！”
　　话一说完，立刻关门跑走了。
　　林丛气呼呼地把笔一丢，“不写啦！没意思！”输了场嘴架，不痛快。
　　“不写就滚回家，别在这儿呆着。”林彦抬起拐杖，瞅准林丛的背作势要抽。
　　“我写！我现在就写！”林彦笑嘻嘻地抓住拐杖，“哥你都走半个多小时了，休息休息嘛。”
　　林彦点头：“说得有道理。”他一步步挪到林丛身边，拉开椅子坐下，手指敲着桌子，“来，我看着你写。”
　　林丛歪脑袋：“今天餐厅不忙吗？”
　　林彦也跟着歪：“今天我休息。”
　　林丛被林彦强逼着写了一个多钟头暑假作业，最后实在受不了，开始耍赖，假哭真闹一通折腾。林彦被闹累了，也就暂时不管了。
　　他搞不懂林丛的心态，在他周围家境好但成绩也好的人比比皆是，就连蔡栩生那个不靠谱的，都能轻轻松松升高中实验班。至于林彦自己，他压根没有别的选择，必须得好好学习。一路求学到现在，好成绩给他省下了大半的学费。
　　林丛摆脱了数学题也没闲着，听话主动地进了厨房，帮忙准备午饭。他开开心心地哼着歌切菜烧水，仿佛刚才那个哭天喊地的是另外一个人。
　　林彦拄着拐杖走过去问：“你就这么讨厌学习？”
　　林丛点头：“讨厌啊，一点儿都不喜欢。”
　　林彦唔了声：“能说说为什么吗？”他坚信林丛智商应该不差。
　　林丛把肉剁得咣咣响，嘴上轻松道：“不是那块料呗。”
　　林彦语重心长起来：“你现在生活条件的确好于很多同学，可以后呢，如果哪天他们的公司不行了，你怎么养活自己和家人？”
　　林丛警惕地抓住重点：“你难道想联合你对象搞垮爸妈？”
　　林彦无可奈何：“你见天想什么呢！”
　　林丛耸耸肩膀，专心切肉。
　　林彦见这位亲弟弟不怎么喜爱聊学习和人生，只好撇撇嘴知趣地走回卧室，开始看书。翻了没几页，手机响了，陆驰打过来的电话，问他什么时候回溪城，家里要帮贺正西庆祝庆祝。林彦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小腿，又抬手摸了把额头上那块结痂发痒的疤，语带犹豫地把返乡日期推迟到了8月初。
　　他有5个多月没见到许嘉临了，虽然可以定期通电话，但心里的确充满想念，只是要等身上的伤口都看不出来才行。
　　许嘉临入狱即将满5年，12年刑期马上过半，林彦盼着时间过得再快一些，他最近总是不自觉地陷进回忆里。5、6岁时候的那段日子，许嘉临莽莽撞撞地学习如何做家长，又因为太不用心，所以学不好，林彦跟在他身后，穿得破破烂烂，仿佛是个小乞丐。那会儿许嘉临做的饭太难吃，连碗面条都能煮成粥，林彦尚没有自学成才，只能饥肠辘辘地撅着嘴巴在临水街的巷子里晃荡，东一家西一家乱窜。在这样的情况下，他跟老江老李他们熟识起来了，一开始是被叫去家里吃饭，后来他觉得不好意思，就时常学着帮忙打扫卫生，做些家务事。
　　一晃十多年过去，熟悉的人一个个离开，临水街也马上要消失了。而他自己，居然在几千公里外的燕城，跟父母和弟弟来了一场太过滑稽的重逢。林彦对林续成和余琴感到失望，但他分得清自己跟林丛没有仇恨与隔阂，林丛做的事情虽然缺少逻辑，但出发点都不坏。从兄长的角度来想，他期待林丛能走一条好路。这个真正的便宜弟弟，不纨绔，也不爱瞎玩，是个普普通通不爱学习的单纯少年，从小没吃过苦，对一切都抱着天真跟善意。
　　搞不好人家的运气就是好，以后不工作也能吃得饱？林彦捏着书页琢磨。
　　这个问题无解，世界上的确有这种人，虽然林彦不是，刚收到通知书的那位，同样也不是。
　　贺正西久违地回一趟家，几乎要把卧室搬空。
　　“这是打算常驻林彦那里了？”方西闵站在门口往里瞧，地板上堆了3个挺大的箱子，每个箱子都满满当当。
　　贺正西把冬衣一件件叠好，放进第4个箱子，“黄金周或者你们俩的生日，我还是要回来的。”
　　方西闵啧了一声。
　　贺正西：“要不你们也去那边买套房子，我们四个一起住？这栋小复式卖掉算了，除了远离闹市区，有别的优点吗？”
　　方西闵说：“婆媳不适合住到一起。”
　　贺正西抬眼看过去：“哟，妥协了？”
　　方西闵：“不妥协又能怎样？早放弃了。”她一脚跨进屋，帮贺正西随手整理着床铺，絮絮叨叨地说：“我看林彦一时半会儿也不能接受你，别惹太过，到时候跟你来个一刀两断，哭都没地方去。”
　　贺正西惊讶地转过脸：“老妈，你今天怎么了这是？罕见地大度啊！”
　　方西闵挑起眉毛：“我难道不是一直大度？你出去问问，哪家的爸妈听见自己儿子要去追他的哥哥不想断绝关系的？就算你们俩不是亲兄弟，那也不是个事儿啊。”
　　“……这话没错。”贺正西摸着后脑勺对方西闵笑了笑。他混过不少论坛，里面这种情况确实多，甚至到死都不肯见孩子一面的都有。贺正西凑过去碰了碰方西闵的胳膊，面带讨好地说：“谢谢老爸老妈，你们真好。”
　　方西闵叠好床单，坐到椅子上道：“我干嘛跟一个这样优秀的儿子断绝关系？我傻不傻？”她使劲拍了下贺正西的背，叹了口气说：“林彦比你还优秀，我们当然也很喜欢他。”
　　贺正西竖起大拇指，赞扬道：“你们是最好的父母。”
　　”不过……”方西闵继续道，“只要你们俩没处到一起，哪天林彦有了喜欢的女孩子，你可能不能发疯。”
　　贺正西没料到方西闵会提这事，他一愣，随即笑着说：“我了解他，这么多年，他没对任何一个女孩儿动心过，除了小学时临水街附近超市里那个兼职女大学生，不过她早就结婚了。”
　　“你哥那是认为自己肩上担子重，不敢去谈恋爱，怕耽误人。”方西闵的语气不算轻松，“他没几年就毕业了，餐厅那份工作又做得很好，保不准哪天真能碰上看对眼的。”
　　贺正西从没想过林彦会跟女人掺和到一起，在他眼里，林彦在那方面甚至是有些冷淡的。除了一门心思把精力全扑在挣钱跟学习上，林彦余出来的那些念想，多半给了许嘉临。
　　当然，他完全不担心林彦会一直拒绝自己，因为林彦心软。
　　“我说儿子。”方西闵伸手拍了拍贺正西的脸，“想什么坏主意呢？眼神儿可怪吓人。”
　　贺正西眯起眼睛笑笑：“哪能啊，我难道不是阳光、帅气、开朗、睿智的好少年吗？”
　　方西闵捏着贺正西的下巴来回瞧：“单看成绩和脸是这样没错，不过你向来一肚子黑水儿，以为我这当妈的不知道？”
　　贺正西挣脱开方西闵的手，无奈道：“妈，你这个形容一点都不美，甚至有些恶心。”
　　方西闵冷笑：“刚好适配你随时随地肮脏起来的内心。”


第65章 第六十五章
　　林彦努力往下梳刘海，想把那道还没有消下去的疤给遮起来。梳完又觉得油腻沉闷，只能再用手打乱，继续重新梳。反复折腾了几遍后，贺正西忍无可忍地架起他的胳膊，把人带去了理发店。
　　“这位弟弟的发色好自然，以前染过吗？”造型师小哥按着林彦的脑袋，来回打量。
　　林彦从小到大一直抗拒进理发店，脑袋被人搁手里摆弄的感觉要多难受有多难受。
　　“我没染过头发。”他盯着镜子里的人说，“也不喜欢染头发，您就给我随意地修一修就好，不需要养发护发。”
　　小哥立刻闭上了打算推销产品服务的嘴，安安静静地挥舞剪刀。
　　“别弄太短，得自然地遮到额头的疤痕。”贺正西坐在林彦附近的椅子上，边围观边指挥。
　　“小心，这剪刀是不是太贴脸了？有点危险啊……”
　　“鬓角别弄成韭菜茬那样，不适合我哥。”
　　“后颈那块可以清爽一些。”
　　“吹风机调小一档，别对着耳朵猛吹。”
　　“下巴上是不是有头发渣没吹干净？”
　　半个钟头后，小哥把林彦身上的围布跟毛巾撤下来，哭着问贺正西：“您瞧瞧还成吗？”
　　贺正西严肃地绕着林彦转了两圈，评价道：“嗯，可以，我哥脸没缺点，怎么弄都好看。”
　　林彦掏着耳朵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到镜子跟前，用手指拨弄着头发乐得不行：“你这嘴真是……够欠的，渴不渴啊？”
　　贺正西脸上带着疑惑，对自己方才的吹毛求疵浑然不觉，“啊？不渴啊。”
　　林彦：“没什么，待会儿去临水街转转？现在也没什么要紧事情，明天上午才去看许叔。”
　　贺正西付完账，出去把自行车推到门口，拍着车座说：“行，走吧。”
　　他们已经回溪城两天了。贺正西收到通知书后，白天继续实习工作，晚上接连不断地参加亲戚办的各式庆祝聚会。如此持续了没多久，他开始感到无聊了，回去总找茬跟林丛吵嘴架。林彦忍无可忍，直接让他申请了几天假期，带人提前出逃，跑来溪城住一段时间。
　　林彦跨坐在贺正西的自行车上，正兴致高涨地跟赵晟打电话。
　　他们班依然在乐此不疲地搞同学会，只是林彦身上有伤，不太想瘸着条腿去当现世宝，拒绝了。不过头天中午下火车后，他们还是跟赵晟单独小聚了一下，林彦希望能让赵晟听自己聊一聊学业的事情。赵晟对这个一手带出来的学生很有耐心，也十分关照，两人平时一直保持着频繁的联系。但贺正西却不怎么喜欢赵晟，认为林彦跟这位样貌中等偏上的30多岁成熟男性走得太近，甚至有些过分依赖。他本能地讨厌着每一个跟林彦谈得来的同性，偶尔也包括陆驰。
　　不管是赵晟，还是陆驰，甚至方玦、程琪，他们都是有着丰富人生阅历的男人，林彦平时总喜欢跟这类人亲近，贺正西很不平衡。现在程琪结婚了，贺正西希望另外那几位也能提提速，抓紧时间去找个对象过日子，最好连半分钟的闲聊时间都腾不出。
　　跟赵晟聊完电话，林彦心情变得很愉快，小腿不自觉地晃动起来。
　　“哥你别这么玩儿，太危险了。”贺正西提醒道。
　　林彦笑着问：“我是不是太沉了？”
　　贺正西摇头：“不沉，你才120，我只是怕你再碰着腿。”
　　林彦点点脑袋，低头拿手机给赵晟发消息，俩人接着聊。
　　贺正西骑了一阵子后，觉得后腰发空，又道：“哥你可以扶着我。”
　　“嗯？”林彦抬起脸，他看着贺正西的后脑勺短暂地想了几秒，随后伸出手指戳戳面前左右微慌的后脊骨，笑道：“怎么？有想法？打什么主意呢？”
　　“哪能啊，我是那种人么？”贺正西使坏晃了几下车把，结果林彦依然稳如老狗，云淡风轻地紧抓后座不松手，最后他认输道：“哥……你就抱我一下吧……”
　　林彦在他背后乐了几声，抬手抓上贺正西的T恤，问：“这样满意么？”
　　贺正西在前头支吾道：“不太满意。”
　　林彦只得把抓衣服换成揽腰：“这样可以了吧？”
　　贺正西抿嘴笑了笑，清清嗓子说：“靠得再近一点。”
　　林彦倾斜上半身贴上贺正西的后背：“祖宗，您觉得可还行？”
　　贺正西大悦：“行行行！哥你对我真好！”
　　林彦冷笑着抽回手，朝贺正西肋下狠狠一掐，听见嗷的一声惨叫后，他探出脑袋笑嘻嘻地问：“满意么？”
　　贺正西连吸几口气：“满意，太满意了，我痛并快乐着！”
　　两个人一路歪歪扭扭地蜿蜒前进，花了一刻钟才骑到临水街。老巷子已经被巨大的公益广告牌围了起来，三座吊塔伸向天际。林彦绕了半个圈，慢慢踱到有人进出的工地门口，站在十几米开外的地方倾斜着身子往里看。樟树还在，被好好地保护着，只是旧筒子楼已经没有了，新地基正在搭建，暂时估不出样子。他往前走了两步，想再看一眼旧祠堂的位置，但似乎已经找不着了。门卫质询的目光投过来，林彦冲他笑了笑，转过脸去认真打量门口挂起来的公示图。
　　“这上边儿像是写着旧祠堂要保留翻修。”贺正西说。
　　“翻修得再好也不是咱的了。”林彦瘸着腿跨上车后座，“走吧，去老板娘餐厅，哦不行，去商场，给辛阿姨他们买点水果带过去。”
　　贺正西按了按车铃，欢快道：“那你可得抓紧我！”
　　林彦无可奈何地猛拍贺正西的背：“好好骑吧你，狗欢没好事儿！”
　　到了陆驰家里，辛卉卉一眼瞧见林彦那走路姿势，手脚都紧张起来，直问怎么搞的，林彦只说是打球跌倒，不小心摔骨折了。
　　“这么严重啊？”辛卉卉拉着林彦的手坐到沙发上，“你不是不打篮球的嘛！”
　　林彦跟贺正西对视一眼，摸摸鼻头：“这不是耍帅来着，没成想方式不对。”
　　辛卉卉心疼地要去揉林彦的头发，被躲开了，顿时不悦，“怎么？大半年不见，跟阿姨生分成这个样子？”
　　“怎么可能！您别闹我！”林彦急忙摆手否认。
　　辛卉卉笑着道：“那你还躲躲闪闪的？害羞啊？”
　　林彦嘿嘿笑着压了压刘海，抬脸给贺正西递眼色，贺正西立刻心神领会地挤坐到沙发上，给辛卉卉按肩膀：“辛阿姨，您光顾着对我哥嘘寒问暖的，也不问问我？”
　　辛卉卉抓着林彦的手转过身，冲贺正西全身上下打量半晌后说道：“嗯，还是那个毛头小子！”
　　贺正西不满地噘嘴：“我可是开学就要上大一的人了，还毛头小子？”
　　辛卉卉瞅着他：“你这大一，照着你哥的大一，待人处事可是差远了。”
　　贺正西故意委屈：“那是，学无止境嘛，我向他多学习。”
　　辛卉卉：“瞧你这样儿，心眼子太多。”她腾出一只手捏捏贺正西的脸，转而又称赞道：“不过你也很不错，有哪个能跟得上林彦的，你已经比很多小孩子懂事多了！”
　　贺正西按摩的劲头瞬间高涨，“您也比很多人都年轻，跟我小姨似的！”
　　辛卉卉乐得合不拢嘴：“得亏没跟那回的小白菜似的，那个傻崽还叫我姐姐呐。”
　　贺正西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信息：“小白菜？是不是蔡栩生？”
　　辛卉卉认真回忆了一阵子，点头道：“对啊，是叫什么栩栩如生的，你哥叫他白菜，这诨名，真是逗！也就他老这么叫！”
　　贺正西越过辛卉卉的脸，盯着林彦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林彦盯回去：“好好给阿姨按肩膀，下手知道点儿轻重。”
　　贺正西挑挑眉，怪腔怪调地说：“晚上回家我也给你按一按啊。”
　　林彦：“别介，我胳膊刚好，不劳您费心。”
　　夹在两人中间的辛卉卉闭眼享受了一阵贺正西的手艺，临结束时笑着叮嘱道：“你们兄弟俩关系还这么好，真是不错，以后成家立业了，也要一直多来往。林彦上高中的时候，小贺老不回来，我那时还有些担心。”她把两人的手抓到一起，互相叠着，又说：“就算闹了不愉快，各让一步，也就好啦，兄弟没有隔夜仇，知道么？”
　　俩人齐齐点头，林彦刚要开口，贺正西却接过话头抢先道：“我那几年，是真的惹我哥生气啦，现在知道错了，以后绝对不会再犯动不动闹脸子的臭毛病。”
　　林彦对上贺正西逐渐转过来的目光，微微地笑了一下，同辛卉卉道：“一家人在一起，本身就少不了磕磕碰碰的，谁都有棱角，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我自己毛病也不少，只是平时装得好，您其实都不知道。”
　　“哟！难得啊！”陆驰突然插话进来。他甩着车钥匙走到客厅，靠坐在沙发沿儿上，指指林彦笑着同贺正西说：“你回燕城那天，这小朋友在我车里一个劲掉眼泪，把我给吓坏了！”
　　贺正西震惊地看向林彦，
　　“哥……”
　　他的心突然像是被抓紧了一样，有些疼。
　　“这些我都不知道……”
　　陆驰按了按贺正西的肩膀，说道：“你不知道的事可太多了，有机会咱俩边喝边聊。”
　　林彦：“除了这个，我的事情他都知道。”
　　陆驰笑了：“装模作样的臭小子。”
　　贺正西一顿饭吃得心神不宁，他反复纠结着陆驰的话，打算找机会问清楚。
　　陆驰的问题也不少，他在餐桌上一直问林彦怎么突然就瘸了，酒足饭饱时拍着肚皮又敏锐地发现了林彦脑袋上没消掉的疤，辛卉卉与陆明闻言立刻也跟着撂下筷子，加入了盘问队伍。这对老夫妻并不知道林彦生病的事情，但陆驰知道，他以为这又是林彦自己搞出来的伤。
　　饭后贺正西去厨房洗碗，陆驰跟着走进来关上门，一副带着探究表情。
　　“别用审犯人的目光看着我。”贺正西说，“我们兄弟俩最近一直挺和睦的。”虽然4个月前，他把林彦的亲弟砸进了医院……
　　“林彦真是不小心摔的？”
　　“想听真话？”
　　陆驰一脸你逗我的表情：“当然，毕竟他那个病变数太大，好歹我也算你们的兄长了，不得多关心关心？”
　　贺正西把碗碟上的泡沫冲干净，摆回餐架上，看着陆驰说，“那我也希望，你能多聊聊他高中时候的事情。”他探出脑袋望了一眼在客厅陪辛卉卉聊天的林彦，缩回来道：“我哥上高中那会儿，作为弟弟，我是浑了点，没干过几件让他开心的事情，错过了不少跟我哥推心置腹的机会。”
　　陆驰递了几张抽纸过去，笑着说：“人现在也不一定愿意跟你推心置腹。”
　　贺正西擦完手，搓搓指腹，不自觉地就想抽根烟，他得有一年多没摸过那东西了。贺正西把纸巾捻成卷儿夹着玩了一阵，最后团起来，投进垃圾桶，开口道：“我哥身上的伤，是救他亲妈的时候弄的。”
　　陆驰：“这怎么还牵扯不清的。”
　　贺正西叹着气点头：“确实，我哥对他爸妈，一直划分得挺清楚，可保不齐那边儿还有个亲弟弟。这位小老弟总跟家里闹脾气，又因为知道了我哥的事情，不爱呆家里，平时老住我们那。他们俩的妈，到我们住的小区发疯，脚底没站稳差点儿跌下楼。我哥这人吧，你也知道，太善良了，要我碰见这样的，手都不会伸，可我哥不是啊。”他啧了一声，摊开手脚，无奈道：“再说那小区挺旧的，碰巧摔破了脑袋不说，小腿骨折、上臂挫伤，在医院住了4天就嚷嚷着要出院考试，去餐厅干活儿，结果到现在还拖着没能好利索。”
　　陆驰走到窗户跟前，掏出一根烟点燃，“你不是挺能的么？”
　　贺正西有些沮丧：“别提了，我当时直接被吓蒙了，幸好没摔出大问题，不然现在得悔死。”
　　陆驰挥散烟雾，拍了拍贺正西的肩膀：“没事儿，你才多大的人，没必要跟你哥似的。有时候大家给你提要求，多半是因为身边的参照对象太过优秀，今天我妈有些话，你也别放在心上。”他盯着那根烟看了一阵子，最终还是掐灭了，又道：“不过，我看林彦这次回来，情绪还可以，都挺正常的。但他演技好，还真是拿不准。”
　　贺正西说：“这个病的临床表现本身就比较复杂，但我陪他去过医院，也找医生聊过，我哥这情况算是比较不错的。”他再次凑到门前，透过缝隙看了一眼，放心地站回来说：“而且，怎么讲呢，他也不喜欢老被说生病，你看他连药都不吃的，我也不在他面前提这事儿。大家平时该怎么着还是怎么着，我就多个心眼注意就行。”
　　“不容易。”陆驰若有所思地看向贺正西，半晌后评价道：“你还真是……长大了。”
　　贺正西诚恳地问：“你看我都成长了，所以能继续聊几句关于我哥高中时的话题么？”
　　“在厨房？”
　　“要不出去撸串说？”
　　陆驰笑起来：“你还挺上道。”
　　这时厨房门突然开了，林彦伸进脑袋说：“撸什么串？”他看了贺正西一眼，“打扫干净厨房准备回去了。”
　　门里的两人俱是吓了一跳，陆驰伸手把抽油烟机打开，笑着对林彦道：“瘸了还走路没声儿啊，新技能？”
　　林彦脸上阴恻恻的：“少掰扯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没意思。”
　　陆驰举起双手：“好好好，就让小贺自己去探寻吧，我保证什么都不会说，反正就像你说的，早没意思了。”
　　林彦重新看向贺正西：“走吧，去跟辛阿姨和陆叔打个招呼，然后回家。”
　　“哦……”贺正西呆愣地回答。
　　俩人走出陆驰家小区大门时，已经是晚上7点钟。溪城华灯初上，映照着远处将将暗下去的半片天空，街道的每一处都肆意着燥热的风，但跳舞唱戏的人群已经早早地扎堆聚集，仿佛不知疲倦闷热为何物。
　　林彦在车后座上，被贺正西歪歪扭扭地推着往前慢慢挪。他晚饭被辛卉卉强逼着吃了许多，这会儿大脑正罢工，走了没多久，他竟然开始犯困了，脑袋一下下地跟着贺正西推车的节奏来回晃。
　　“哥。”
　　“嗯？”
　　贺正西扭头看了一眼：“没事儿，还得过几个信号灯才到。”
　　林彦睁开眼睛，环顾四周后，突然自顾自地笑了起来：“真神奇。”
　　“怎么了？”
　　林彦指着不远处那幢正在拆除的建筑问他：“还记得么，以前你特别喜欢在里边儿吃牛排，居然也要拆了。”
　　贺正西顺着目光看过去，仔细辨认许久，惊讶道：“那家商场？”
　　林彦点头说：“可能明年这时候过来看，就是另外一个模样了。”
　　红灯亮起，贺正西停下来，转头问：“不舍得？”
　　林彦否认地摇头：“这地方越变越好才对，宋睿他们工作室承担了一部分外部建筑设计，其实我还挺期待。”
　　贺正西又问：“你有想法？”
　　林彦睡意全消，兴奋地下车站直身体，“我其实挺想推荐老板娘在这里开家店的，或者我也攒一部分钱，合开。”
　　“你专业成绩这么好，不是要考研么？”贺正西心里生出一些警惕。
　　林彦点头：“是要考研，但不管在哪里读，最终还是要回溪城的，得有份事业。”
　　贺正西嘟囔：“人都往高处走……”
　　林彦愣怔片刻，解释道：“对我来讲，家乡就是这里。但对你来说，家乡肯定是燕城。”
　　“……是啊。”
　　贺正西安静了很久，在第二次绿灯亮起来之前，他低头寻到林彦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抓起来，沉着声音道：“其实，你在哪儿，我的归属就在哪儿。”
　　他音调放得很低，又是站到林彦左边身旁说的，在霓虹氤氲的夜里，这句话在空气里打着旋儿地转了个弯才落进林彦耳内。贺正西说过不少深情又讲究的句子，林彦总是随便地听一听，但这次的话，却让他的心里突然泛起一些别样的波纹。林彦的手被贺正西越过车梁拽着，一路思路空白地走过斑马线，在拐进下一个路口时，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颤，细密的汗水聚满手掌心。
　　“很热？”贺正西侧过脸问，“是不是我把你抓太紧了？”
　　林彦抽回手，不自然地在空气里晃了两下道：“是啊，精力过剩的家伙。”
　　“嘿嘿。”贺正西熟门熟路地欺身压到林彦面前，弯起眼睛：“你什么时候能帮我解决一下过剩的精力？”
　　林彦拍着脑袋叹息一声：“要不明天你跑步去城郊看许叔？”
　　贺正西大喊：“对我好一点嘛哥哥！”
　　林彦被这一声“哥哥”叫得浑身酥麻，他过电般抖了抖，抬脚踢踢车后轮，“赶紧走吧！”
　　陆驰家的老房远离闹市区，平日里难得听见车声。两人回去后倒头便睡，安安稳稳一夜过去，早晨睁眼时已经是9点多钟了。兄弟俩只好昏沉着脑袋匆忙去赶城乡大巴，在大巴上继续晃了两个多钟头，直到下车后看见那面高耸的监狱围墙，脑子才清醒过来。
　　许嘉临跟狱警处得关系不错，林彦兄弟俩刚进大门，来人就热情地同他们打招呼，仿佛是在接待返乡回家的孩子……
　　“叔，我们家那位最近没给您惹事儿吧？”林彦躬身笑着问。
　　“你这孩子真会说话，老许快成他们那群人的老大哥了！”
　　这位中年狱警长得倒是慈眉善目，但林彦同他每次见面，言语上依然充满着讨好。林彦担心许嘉临在监狱里吃亏，也担心他吃了亏没人愿意伸手帮忙。
　　贺正西跟在林彦身后，看他一瘸一拐地不断加速去跟上狱警的脚步，又要顶着一张笑脸努力奉迎聊天，连对方儿子找没找对象，居然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贺正西心里滋味不怎么好受。林彦左右逢源也好，圆滑处世也罢，甚至做小伏低，这都是正常的交际手段，没什么。但尚未成年的贺正西对此仍旧不适应，他不希望林彦做这些，同时又对自己的无能为力感到挫败。
　　两人走到会见室外，等待许嘉临过来，贺正西见林彦弯腰揉腿，立刻有些紧张。
　　“疼么？”他蹲下去，想把裤脚卷起来瞧一眼，被林彦阻止了。
　　“别在这里，被许老头看见不好。”林彦直起身子说。
　　贺正西仰头对上林彦的眼睛，放低声音：“是怕他知道你受伤，还是怕他知道……我想跟他的养子谈恋爱过日子？”
　　“这两个都不行。”林彦毫不迟疑地说，接着，他迅速换了个笑容，跟对面走过来的人挥挥手，拿起了电话。
　　贺正西起身，聚起微笑，也同坐在里面的许嘉临打了个招呼。
　　他从玻璃的倒影里，隐约能看见一些林彦的表情。生动而纯粹，仿佛还是个少年。


第66章 第六十六章
　　贺正西专心致志地研究完林彦的倒影，目光越过玻璃又落到了许嘉临的脸上。
　　许嘉临上了年纪，又在监狱里呆久了，整个人气质愈发详和沉静起来，同过去那个不着调的江湖醉鬼形象逐渐割离。这样的变化，是最让林彦感到开心的。他从拿起电话嘴就没停过，一直跟许嘉临聊着些极其平常的事情，内容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乱七八糟，没有逻辑，但兴致却高昂得很。
　　滔滔不绝地说了二十分钟后，才后知后觉地拉着贺正西过去跟自己换位置，让他把录取通知书拿出来给许嘉临看。
　　“你不再聊会儿了？”贺正西坐下问。
　　林彦挠挠头发：“我也没什么有营养的事情值得通告，看你们俩聊算了，快开始，别磨蹭。”
　　贺正西冲他抿嘴一笑，转过脸去。
　　许嘉临同贺正西关系不算亲近，因此对比刚才与林彦说话时的自在随意，现下倒是正经拘谨起来。
　　“怎么越来越像个大人了？”许嘉临说，“看着比你哥又高了一些。”
　　贺正西赶紧按了按听筒，后又意识到林彦估计也听不见，又放心下来，笑着道：“没那么夸张，他181还多半厘米呢。”
　　许嘉临发出几声爽朗的笑，接着问道：“你父母那边都还好吧？”
　　贺正西：“都挺好的，我们还盼着您以后一起住到燕城去。”
　　许嘉临似笑非笑地说：“甭管真心还是假意，我都说声谢谢喽，不过我年纪也大了，以后指不定老到哪里去，你们不用天天惦记。”
　　贺正西暗暗捉住在他附近林彦的手，攥了一下，对许嘉临道：“我哥是最惦记您的，所以为了他，您也得在这儿顾好自己。”
　　许嘉临语带感慨：“我倒不希望他以后再拖上我，林彦心思重，容易钻死胡同。我呢，浑浑噩噩了半辈子，在哪里都能活。”
　　贺正西心道，就算你愿意活到大街上，林彦不也得把你扛回去？
　　“你这小子，虽说没心没肺了点儿，但也不算缺点。”许嘉临盯着贺正西突然道，“我怎么活着已经无所谓了，当初把你弄回家，也就是为了给林彦找个作伴的，没正经管过你几年，你能长成这样，也不容易。对你哥，得知道感恩图报。”
　　贺正西：“这个不用您嘱咐，我也一定能做到。”
　　许嘉临感慨：“你很聪明，也有行动力，家里条件、资源一样不差，往后进了大学，到了社会上，人际关系跟现在就不是一回事儿了，凡事多衡量，明白远近亲疏。”
　　贺正西边点头边琢磨许嘉临这话的意思，大概是怕他跟林彦疏远，又或者好心好意提醒他谨慎交友。总之许嘉临这样难得用心说话的态度，让他感到十分意外。
　　“您还有什么要嘱咐的，一并说了？下回再来估计得国庆或者寒假了。”贺正西站起身，把电话再次交到林彦手里。
　　“讲完了？”林彦问。
　　“没几分钟说头了，你赶紧也听听教导。”贺正西笑着把林彦按到椅子上。
　　“还教导，这位神仙能导什么，抽烟喝酒吗？”林彦开着玩笑抬起头，把脸朝向许嘉临，“说让我再听您聊两句。”
　　许嘉临笑了起来，皱纹堆积在眼角，他看起来收拾得十分立整，但终究有了一些老人的模样，这是最让林彦难以接受的。难过，又无法阻止，进到这里的每个人都是如此。
　　“暑假后上大三了吧，这时间过得可真是快。”许嘉临认真地看过来，“叔不催着你找对象，但平时也别老忙活上班上学那些事情，挣钱就是为了花的，得对自己宽容点儿，知道么？”
　　林彦点头：“我等您出来到时候一起买房子住。”
　　许嘉临跟个小孩一样撇嘴：“我可不爱住楼房！”
　　林彦用手指使劲戳了几下玻璃，说：“那咱去城郊的农村买套平房，现在公交地铁都挺方便的，进城花不了多长时间，就是拆迁的可能性比较大。”
　　许嘉临见他认真考虑的模样，乐呵呵地笑了一阵，“我的孝顺孩子，叔没白养活你。”
　　林彦弯起眼睛挑着嘴角，故意揶揄道：“是用铁板一样硬的大烙饼养活起来的吗？”
　　许嘉临敲敲桌板：“嘿，你一20岁的大小伙子，挤兑我个老头算什么英雄？”
　　林彦哼了一声，看着钟表：“你要没什么可说的，我可就挂了啊！”
　　许嘉临依然乐着：“行行行，赶紧走吧，俩小东西！”
　　林彦不舍地抠抠玻璃，“小东西真要走了……”
　　许嘉临从里边挥手：“走吧，回去好好上学，好好吃饭，和和气气的。有事儿多跟旁边这小子商量，互相多迁就。”
　　“嗯，知道了。”林彦挂了电话站起来，依旧看着对面。
　　“走吧，走吧。”许嘉临用口型说。他挥舞手臂的动作很夸张，不知道是从哪里学来的，也许是想逗苦着脸的林彦笑一笑。这样的行为在过去是从来没有过的，像是一个老去的男人在尽力学习如何取悦自家的孩子。
　　林彦的眼眶顿时红了，他不习惯这样的许嘉临，更难忍说再见，不管是15岁之前一切都自由随意的时期，还是现在。但以前，他的难过里还是带着期待的，因为许嘉临会在某一天突然回来，大包小包，偶尔甚至会一把捞起林彦大笑着转上几圈。
　　他已经熬过了5年家里没有许嘉临的时光，可还有下一个5年，5年之后还要再等，林彦感觉自己要熬不住了。
　　他拼命抓着椅背，身体微微打晃。
　　“哥。”贺正西走上前扶住林彦，“许叔看着你呢，开心点儿。”
　　林彦只好忍住几乎要落下来的眼泪，咧开嘴笑着，跟许嘉临再次道了别，直到映射进瞳孔的人影彻底看不见，才转身。
　　贺正西抓牢他的手腕，温柔地说：“咱们也回吧。”
　　“啊，是。”林彦点了点头。
　　等两人走出监狱大门，林彦像是憋久了一样，突然急促地喘了几口气，接着他按紧胸口，对贺正西哑着嗓子道：“扶我到小花坛那坐一坐。”
　　贺正西直接在他面前蹲了下来：“我背你过去。”
　　林彦惨白着一张脸，笑着道：“那我也不跟你客气了。”他趴到贺正西年轻但宽韧的背上，侧脸贴着温热的肩膀，“重吗？别压弯你的腰。”
　　贺正西哼笑着掂了掂手上的屁股，说道：“这分量，不得了，直接把我的心给压弯了。”他扭过头，用自己的脸颊贴上林彦的额头，“你说，负不负责？”
　　林彦弯了弯嘴角，脑袋埋进贺正西的颈窝，眼睛泛红发热。他闷声道：“我可没有钱，也没有房，大学毕业证都没有，要怎么负责？”
　　贺正西背着他边走边轻声说：“从这一秒开始，把你的快乐跟难过都分享给我，这个交易怎么样？”
　　林彦伸手擦干贺正西耳后的汗，问道：“我还有什么是你不知道的？哪有值得分享的东西。”
　　贺正西把人放到花坛边坐着，俯身笑道：“你是宝库一样的人，值得我探索一辈子。”
　　林彦听罢，安静地闭了闭眼，等一阵心悸过去，他刮刮贺正西的鼻头，无可奈何地说：“十年前就觉得你油嘴滑舌，到现在已经是能出书开讲座的级别了，就是有点儿出戏。”
　　“我可是真正的五好少年。”贺正西到林彦身侧坐下，掏出纸巾，把林彦被冷汗浸湿的额头和手心一点点擦干净，接着他把纸巾团了起来，塞到林彦手里。
　　“做什么？”林彦问。
　　贺正西不作声地攥起林彦那只抓着纸团的手，抬起来瞄准附近一个垃圾桶，“跟着我的用力方向。”
　　“1、2、3，投！”他大声喊。
　　“进去了！”
　　贺正西笑着转过脸，望向面前的林彦，两眼熠熠地闪光，炙热而直接。周围树上传来阵阵蝉鸣，贺正西在林彦漆黑的眸子上看见了自己。
　　“哥，我爱你。”
　　他小心翼翼地开口。
　　“从在学校第一次知道‘爱’这个字的含义开始，我的爱就是属于你的。”
　　“我想陪着你，一直抓紧你的手，你别想甩开。”
　　“不管以后你选择留在燕城，还是回来，我都不在乎，你去哪儿，我就在哪儿。”
　　“我不止想跟你谈恋爱，我想跟你过一辈子！幼稚就幼稚吧，我不在乎了！”
　　“哥……”贺正西慢慢靠过去，他用微微发抖的手碰了碰林彦的唇角，声音低沉有力，“林彦，接受我，好吗？”
　　林彦的眼泪像是连续不断的雨珠一样落下来，在贺正西的手背上汇聚成一条条细细的水线，他的心脏发疯般狂跳，喉头却哽得一句话也说不出。
　　许久过后，林彦小幅度地往前倾了倾身，蜻蜓点水般地，用自己的唇尖，碰了碰贺正西的。
　　贺正西顿时又喜又惊，他迅速地回了一吻。
　　“谢谢你。”他说。
　　林彦闻言低低笑了一声，抵上贺正西的额头，蹭了蹭，说道：“这就不叫哥了？何况还有两年呢。”
　　贺正西立刻哀嚎一嗓子，仿佛刚才那个情圣一样的人不是他，“你可不能玩弄我的感情！”
　　林彦：“说的好像我很渣一样，不然放宽一下限制？”
　　贺正西泄气道：“怎么放宽？得对我好点儿啊。”
　　林彦想了想：“怎么着也得等你满18岁，我不能跟你一个未成年搞到一起，不合情不合理的，别扭。”
　　贺正西急了：“为什么？！”
　　林彦：“咱们太年轻了，往后你身边的世界只会越来越大，越来越好。你说一辈子那些话，我理解，但也非常害怕。”他话里秉持的理念，跟许嘉临有些像。贺正西隐约听出来，林彦是对他没有信任。
　　“你懂我意思么？”林彦又问。
　　贺正西反问：“你怕我变心？还是怕自己会突然喜欢上哪个女人？要么就是怕我会有自己的圈子？”
　　林彦诚恳道：“我只是希望，咱们俩都能不受束缚地活着；你现在认为自己早就足够自由了，但真正自由的量，很多时候要看你遵守了多少规则来定。这个世界上各式各样的禁锢太多，所以在能够自我支配的东西上，尽可能自由自在，这样难道不好吗？”
　　贺正西皱眉不解：“你没必要为了我多做考虑。”
　　林彦歪头：“哪有那么无私？我分明也在为自己做考虑。”
　　贺正西沉默了，他随手扯了一小片胡椒木的叶子拿在手里，来回捻着玩了一阵子，等日光从两人耳侧越到正前方，他把叶子丢进土里，大模大样地摊开胳膊。
　　“18就18，但我也有条件。”
　　林彦饶有兴趣道：“可以，说来听听。”
　　“不能对别人动心。”
　　林彦眯了眯眼，皮笑肉不笑的，“你跟狗一样在前头杵着，我连人都见不着，去哪儿动心？”
　　贺正西牵起林彦的手，在手背上嘬了一下，砸咂嘴，有些意犹未尽，“你别揣着明白装糊涂，你懂我意思。”
　　“刚手上出汗了，你没觉得咸？”
　　“你又在转移话题了。”
　　林彦抽回手，站起身朝大巴路过的方向看了看，转过脸道：“那你也别老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贺正西问：“什么语气？”
　　“自以为能掌控所有。”林彦把手抬到额前挡住阳光，依旧看着路，只留给贺正西一个后背。
　　“……哦”
　　贺正西自觉很委屈。他不过强势了点儿，怎么就变成掌控了，明明是你一直在掌控我，虽然，是曾经有过这种想法。贺正西兀自专注地琢磨着，认为今后跟林彦说话，还得继续斟酌方式方法，把投其所好进行到底。
　　大巴姗姗来迟，路上，林彦惯例安安稳稳补眠，再下车时，他似乎已经完全恢复了精神。两人到老板娘的店里吃了午饭，跟那边的熟人喝茶聊天，傍晚回去后，林彦又同蔡栩生没脸没皮地讲了十几分钟电话。
　　贺正西那颗起落不定的心，也慢慢雨过天晴起来。
　　翌日，他们再次踏上了返程。去过许嘉临那里，兄弟俩回老家的终极任务就算是完成了。自林彦上大学以来，这样匆忙而重复的短期旅行，每隔几个月就会出现一次。贺正西理解林彦与许嘉临之间深厚的感情，但从根本上来说，他很不愿意林彦的脑子里来来回回都是许嘉临的事情，必须尽快换环境。何况，林彦这次极其突然地在监狱外发作，让贺正西很心疼，并且充满警惕。
　　林彦让人拿捏不准，又十分善于伪装出一副快乐无忧的模样。贺正西学习之外的那点钻研精神，几乎全放在了林彦身上，但距离大功告成，仍旧有距离。
　　他们在燕城西站下车时，恰逢傍晚7点多钟，林彦看着外面昏沉阴暗、浓云密布的天，开始翻包。
　　“我带了。”贺正西把伞递过去，“特别大的那把，俩人正好。”
　　林彦直起腰：“先收着吧，出去看看再说。”
　　两人走出车站，在路边等公交，几分钟后，雨点稀稀拉拉地开始往下落。贺正西正要撑开伞，却看见林彦的目光有意无意地在瞟另一个方向，他顺着视线看过去。那头站了一个20岁上下的年轻人，也在向这边看。
　　“熟人？”贺正西问。
　　林彦转过脸：“好像是吧，高中同学。”
　　贺正西抖开伞撑到两人头顶：“过去打招呼吗？”
　　林彦摇了摇头：“不去，车来了，回家。”
　　“行。”贺正西扭过脸又看了一眼那男青年，对方注意到了他的视线，看动作是想要跟过来。贺正西感觉那人神色微妙，欲言又止的样子，于是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过去。
　　车上人很多，他们走到中段才寻到一张空座，贺正西就让林彦先坐下了，等车开过半程，林彦又站起身要同贺正西做交换。
　　“先别起。”贺正西把林彦按回去，“你那同学也上来了，不过太挤，他过不来，还在前头。”他猜测林彦也许不太想跟那人说话，那刚才干嘛盯着人看啊，贺正西不动声色地腹诽。
　　“我是不小心对上的视线……”林彦抬眼补充，“还得开一个多钟头，要不你坐我腿上？”
　　贺正西笑了，俯下身去轻声说：“我这么热血方刚的，你确定？”
　　林彦狠踩了一脚贺正西的鞋面，咬牙道：“那算了。”
　　“别啊！”贺正西立刻从善如流地坐到林彦腿上，用力向下压着左右晃了几下，“以前你也这么揽过我。”
　　“外人无法得到的顶级至尊服务，您觉得怎样？”
　　贺正西面带享受回答：“一如既往地硌脚。”
　　林彦作势要站起来：“那算了，你还是抓着扶手晃一路吧。”
　　贺正西赶紧又用了一把力，把林彦固定到座椅上，“真舒服，世界上最舒服的一双腿了，我真幸运。”
　　林彦往里一靠，红着脸托起腮，懒得再说话。
　　过了十几分钟，贺正西弓起上半身说：“交换时间到。”
　　林彦打着盹站直，接过贺正西递过来的背包，换位置重新坐了下去。
　　如此抖擞了几站路，贺正西的手就不怎么听从理智了。
　　“距离下一个万物复苏的季节，还有8个月，你就不能学会养精蓄锐？”林彦突然说。
　　贺正西没出声，只是哼笑.
　　林彦明显地抖了抖，挥动着脚后跟猛踢贺正西，结果被禁锢得更紧了。
　　“别动，书包掉下去怎么办？”贺正西温柔地在他耳后说，“不是你让这么坐的么？都是大老爷们的，别害羞。”
　　这话在旁人听来，倒也没有什么问题，只是林彦却更加面红耳赤起来。他不敢出声，只能用脚尖暗暗用力地继续踩贺正西。
　　“小伙子，没事儿吧？生病了？”前排一个大妈扭头关切地问，“瞧瞧这脸，是发烧了？”
　　林彦垂下脑袋摇了摇头，贺正西笑着代为答道：“我哥哥晕车晕得厉害，这会儿胃里正在闹，挨过去就好了。”
　　“哦哦！是这么个道理！”大妈放心地转过脸去。
　　林彦噙着泪刚要抬起脸，大妈又看了过来，热情道：“以后记得要买晕车贴，贴到耳朵后面，肚脐眼儿上，都管用，含块儿姜也成！再不济也得备瓶柠檬水，特酸的那种，管用！”
　　贺正西继续替林彦应下，待大妈总算转移了聊天目标，他笑着把身子前倾的林彦捞回来，小声说：“下回咱们试试贴肚脐眼儿。”
　　见林彦不做声，他又隔着背包与衣服，拍了拍林彦的肚皮，坏笑道：“我帮你贴，好不好？”
　　“……不好。”林彦恨恨地说。
　　作者有话要说：
　　最后那部分为了那什么大概删了一千三百字左右，内容主要是对话中间的一些描述之类的。


第67章 第六十七章
　　林彦跟贺正西这俩人，说不清到底是谁把谁给治得死死的，也各自弄不明白对方的爱到底算怎么回事儿。总而言之，是一种纷繁复杂难以界定的关系。
　　贺正西收拾好东西，两边肩膀各扛一个背包挤过重重乘客，抬眼望出去，哪儿还有林彦的影子？
　　他可亲可爱的大哥气呼呼地留下一句“混蛋东西，你今晚露宿街头！”，就顶着一张绯色的脸蛋儿躲避瘟神似地匆匆跑了。
　　瘸着腿都这么能跑，贺正西又着急，又想笑，还带了一些后悔。不是后悔刚才的一番搞弄太过分，而是后悔没能坚持干到底。
　　贺正西，这位无视任何约束跟规矩的少年，他的大胆很少用在正经地方。此时此刻，他居然还在认真地考虑某些事情的可操作性。
　　这个时候，他反倒不太担心林彦的心理状态了，因为他猜测林彦一定爽到了，还是舒舒服服的那种爽。
　　低头看了眼自己乌黑一片的球鞋，还有鞋面下疼到爆炸的脚，贺正西不知所谓地痴痴笑了几声，引得附近路过的行人频频侧目。作为一个从小到大间歇性无所畏惧的男同志，贺正西最怕的人就是林彦，最不怕的人，也是林彦。
　　他兀自边乐边向前快步走，四处环顾着寻找自己逃跑的兄长大人，下车这地方距离他们住的那片小区不算太近，步行还需要半个钟头，贺正西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后，手机上进来一条消息。
　　「我哥回来啦，他把门从里头锁上了，说只要是你敲门就不能开。—— 来自林彦最喜欢的亲弟弟」
　　跑步的速度够快的，贺正西笑不自已地打了两个字回过去：
　　「你敢。」
　　林丛接到贺正西的回信打开一看，立刻去浴室门外喊：“哥！他挑衅你！说你不敢锁门！”
　　「别搭理了，你越回他越来劲。」林彦回道。他正拼命往身上搓肥皂，浴花打出来的泡沫从下巴盖到脚面，弄完还不放心地又在两.腿.间重新搓了一遍，看起来像是穿了件棉花外套，还是轻型的。
　　林丛认为不搭理贺正西也不太好，他已经把自己当成了贺正西的小舅子或者小叔子，在战斗力悬殊的情况下，他既想挑衅，又得主动巴结拉拢。林丛这个傻小子，对自己的能力颇为得意，虽然他的哥哥并没有与贺正西产生什么实质性的恋爱关系。
　　「我哥说不理你了，不然你会来劲。」他钻回帐篷里，认真地回复。
　　贺正西看见这条信息时都气笑了。林彦这弟弟，说不上是真蠢还是大智若愚，思维逻辑完全不像个16岁的正常人，估计遗传到了一点点余琴的特质……但仔细研究后又发现，每句话也都没错，全看人怎么理解。
　　「等着吧，我就回去了。」贺正西这次回得比较正经。
　　林丛抱起手机再次跑到浴室外：“哥！他要回来啦！咱们实施方案B吗？”
　　林彦擦着头发一脸怒气走出来，把林丛的手机抢过去，远远往沙发上一扔，恶狠狠道：“什么狗屁方案ABC，滚回你的帐篷！看小说玩游戏随意！保持安静！”
　　林丛跳起来耶了一声，立刻把贺正西的事情抛到了脑后。
　　这厢贺正西见林丛没再回了，打算来个百米冲刺般的加速，一鼓作气跑回家，结果他做完热身动作，刚要抬脚，后背上挂着的书包就被人给拽住了。
　　贺正西拧眉往后看，巧了，这不是车站那位林彦的高中同学么。恐怕一路也是连跑带颠追过来的，这时正按着膝盖喘气。
　　林彦算是脾气挺好的人，但他对这同学丝毫不热情，贺正西估摸着面前的人应该不是什么好玩意儿，于是说话的语气十分强势。
　　“你怎么回事儿？跟踪狂还是抢劫犯？”
　　对方神色明显有些尴尬了，说：“误会误会，我只是想跟你打听下林彦。”
　　贺正西的眼神立刻从冷漠下降到不友好：“你是什么人？”
　　“你是他那个传说中的弟弟吧，我叫于先铭，林彦的高中同学。”
　　贺正西就着路灯的光开始打量这位于先铭同学，之后他道：“你不是吧，我见过我哥的高中毕业照，他班上的人个个都有鼻子有脸的，没你这号人啊。”
　　于先铭的脸色有一瞬间变得有些阴沉，但迅速又恢复如常道：“同级部，不同班。”
　　贺正西：“那也算同学？再说了，你打听我哥做什么？”
　　于先铭喘够劲直起腰：“你这话说的，跟我要去害林彦似的。”
　　他五官普通，身材普通，跟人搭话聊天的模式也普通，但给人的感觉不太普通，略微招人厌。
　　贺正西周围的人多数都挺面善，可他盯着于先铭看了许久，完全没有找出任何一点“善良”的地方，反倒莫名觉得这人像大街上突然窜出来要吃食的野狗，好感为零。
　　“你不害他就行，我要回家了，别跟着。”贺正西扭头径直跑了起来。
　　“哎！你等等啊！”于先铭拔腿跟过去，逼近贺正西道：“你哥在燕城混得不错吧，我女朋友最近想找个兼职，你帮忙问问，去他那当个服务生行不行。”
　　贺正西停下脚步，疑惑道：“燕城这么大，非得去他那餐厅？”
　　于先铭坦然道：“有熟人在总归比较好嘛。”
　　贺正西抱臂问：“那行，你们俩在哪里的大学，我先替他过过简历。”
　　于先铭立刻报了一家学校的名字，接着嘿嘿笑着补充道：“不如你哥的好。”
　　贺正西又开始助跑了，他转转脚腕，一派天真地说：“哦，这样可能不行啊，我哥那餐厅要求很高的，而且暂时也不需要兼职。”
　　于先铭愈挫愈勇：“把你哥电话给我留一个就行，你才多大，还什么都不懂呢，他那边肯定没问题。”
　　贺正西最厌恶被人说自己还小，他站直身体，盯着于先铭模仿他的语气道：“我是不懂，你还拉着我在这说半天，你费不费劲。你对象要找工作，让她自己找嘛。何况电话号码这种东西，你既然是老同学，那跟老同学去打听更快。”他抬眼看了看于先铭鼓鼓囊囊的背包，又说：“都是刚下动车的人，不能先喘口气？你回去跟你对象打一.炮也比在大街上跟人没头没尾地掰扯要好吧？”
　　“哟！小弟弟还懂打一炮呢？”于先铭混子一样凑过去，语带调笑：“谁教你的？我猜是林彦吧！”
　　贺正西想，这于先铭说话像个没把门的，还有一些表演型人格，待会儿指不定要怎么发疯，就否认地摇了摇头，说：“你要没别的事，我真得走了，兼职的事情，我帮不上忙。”
　　“你还挺牛气。”于先铭把自己当成了贺正西大哥级别的人物，贺正西这目中无人的态度让他不太舒坦，“你哥在学校时见着我，可都是低眉顺眼的。”
　　贺正西嗤笑：“你在做梦吧？就你这样的杂鱼，我哥理都懒得理。”
　　于先铭笑了，说话也开始不管不顾，“杂鱼？你出去问问，到底什么样的人才算是杂鱼？犯人的儿子得算那么一条吧？”
　　这不是野狗，是疯狗，贺正西默默地想。他虽然生气，但总不能当那个挥出第一拳的人，只好压下心里的愤怒，转身安安静静地跑了起来。
　　“哦，这就要走了？那走吧走吧，替我问你哥好。”于先铭大大方方地跟贺正西的身影告别，见人跑远了，掏出手机，站在原地给女友打电话。
　　两人腻歪了一阵子后，于先铭开始碎嘴找工作的事情：“不要算了，咱再找，我还怕你人到了那毒贩儿子开的餐厅会出事呢！”
　　过了没多久他又突然吼起来：“优秀有个屁用？再优秀他家里也是贩过毒的！等着，我马上回去了。”
　　继而又轻声细语地安慰：“你说你打什么工，苦不苦？锻炼个屁能力，你以为打工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安心当几年学生比什么都强！”
　　等哄到对面的人开心了，他挂断电话，站在路边抽了半根烟。新一趟公交缓缓停在站牌前，于先铭把烟掐灭，掂了掂背后的大包，上车走了。
　　贺正西站在路旁树木的阴影里，神色冷而阴郁。
　　林彦在客厅帮林丛补习了数学与地理，之后回到卧室看书研究论文，到夜里11点钟，他隔着门听见了贺正西进屋的声音，以及跟林丛习惯性的互吵。
　　“回来得这么晚？”林彦套了件白背心走出去，“我的包。”
　　贺正西递给他，没作声。
　　“早睡吧，别忘了明早还得上班。”林彦嘱咐。
　　“记住了。”贺正西绕过林丛那顶横在路中间的帐篷，走到自己的卧室门前，看着林彦道：“早饭我来做，你别忙活了。”
　　林彦鼓了几下掌：“不错不错，接下来的一周，早饭都交给你了。”
　　“以后早饭都可以交给我。”贺正西朝林彦抛了一个吻。
　　“做到开学就行。”林彦说。
　　贺正西笑道：“食客就咱们俩。”
　　林丛把贴在帐篷内侧的耳朵收回去，不满地钻出脑袋，“凭什么？！我不同意！”
　　贺正西转头嫌弃道：“把自己当领导啊？会写同意这俩字儿吗？你还不同意，不同意自己学着做！”
　　林丛把游戏机在床上摔得咣咣响，嘴里嚷嚷：“你不尊重我！”
　　贺正西：“吃白饭的不配被尊重！”
　　林丛啊了两声，卧倒在行军床上生闷气。
　　林彦哈哈大笑着走过去，提起腿冲林丛的屁股踹了一脚，对贺正西说：“你跟一个比自己智商低百分之五十的人较什么劲？赶紧冲个澡睡觉。”
　　看见林彦裤衩缝隙里露出来的那片白晃晃的皮肤，贺正西的智商也飘飘然瞬间掉了百分之五十，他连推带拉地把林彦搡进卧室，关上门。
　　“你白天还没玩儿够？”林彦被推坐到床上，眼神透过镜片跟贺正西对接到一起。他有200多度的近视，偶尔会架眼镜。
　　贺正西听完笑了起来：“你很期待？”
　　林彦抬脚踩上贺正西的颈窝，蹬了几下，“谢谢你的热情互助精神。”
　　贺正西挠挠搁在自己身上的那双白净脚丫子，两手拢着一路摸过脚趾、脚面和脚踝，在林彦小腿肚那停下，来回按揉。
　　“今天跑了不少路，腿疼么？”
　　林彦觉得痒，收回脚说：“还行，其实我就跑了那么一小段儿，然后顺手打了辆路过的出租。”
　　贺正西：“……真聪明。”
　　他进屋并非是要继续骚扰林彦，而是有正事。
　　因为林彦在监狱里那次不正常的发作，贺正西想带他去杨玥医生那里再做个检查，只是林彦说这段时间恢复得很好，没有必要，按照预定的日期过去就行。贺正西明白林彦的一贯想法，他现在已经懂得了不能用太过强势直接的态度去做违背对方意愿的事情，缓慢有序的沟通比任何强制行为都来得重要而有效。
　　贺正西自然而然地快速过掉了那个话题，开始说于先铭的事情。不过他也只保留了拒绝于先铭让林彦安排女友兼职这部分，别的没有提。
　　“他这人也没什么真坏的地方，就是说话不太讨喜。”林彦听完评价道，“你可千万别想着去跟他打架。”
　　林彦居然还要替这人说话，贺正西挺好奇，又不太理解。
　　“我跟他打个什么劲？再说了，打过头进了局子，警察叔叔不让我上大学怎么办？”贺正西拖了把椅子坐上去，继续替林彦的小腿做按摩。等两条腿都按完，他帮林彦套好拖鞋，自己整个团起来，抱着双腿，目不转睛地注视林彦，一句话也不说。
　　像是在欣赏，又像是在等待。
　　“于先铭……他爸爸，原先是缉.毒.警。”没等太久，林彦主动开口了。
　　“于先铭上小学的时候，他爸出任务去世了，所以于先铭讨厌跟毒.品有关的任何人，许叔的情况，反正你也知道，所以……”林彦挥动双手，面带纠结地对贺正西解释，“我确实也不愿意跟他有太多交集，因为当初也是，如果大家都很强硬地去表达自己，那肯定要吵嘴架甚至动手。我坚持认为自己没错，毕竟许叔在服刑，运.毒的也不是我；但同时，他也没有错，他想念自己去世的爸爸，对毒.品相关的人和事怀着恨意，这太正常了……”
　　“他对你动手了？”贺正西问，“你不让陆驰跟我聊高中的那些事，是因为这个吗？”
　　“我只是觉得没必要，都过去了。而且就算要说，也得是我跟你聊，他肯定要添油加醋，搞夸张那一套。”林彦认真道，“于先铭也没跟我动过手，只是去老板娘那里说许叔在坐牢，是贩毒的，或者闲来无事在学校找我扯些有的没的。我有段时间非常生气，认为莫名其妙，可后来知道了他家里的情况，突然就感觉无所谓了。如果我是他，我可能会选择更过分的方式。甚至我还想，要是这样就能让他感到开心，或者有体验复仇的感觉，不如就随他的意算了。”
　　贺正西心里有些痛：“你太善良，太为别人着想。换做是我，肯定不管不顾地直接开揍，只是要受处罚……”
　　“觉悟进步了嘛你。”林彦浮起笑意，“你也知道这是不管不顾，我肯定得管得顾啊，不然奖学金没有了怎么办？九年义务教育上不完怎么办？真动起手来，不就坐实了罪犯的孩子也不正常了？学校和老师，还有我们班那些人，对我真的特别好。他们完全没有因为许叔坐牢而疏远我，或者讽刺欺负……毕竟，毒品跟别的东西不同，大家已经足够宽容了。”他像是已经完全放下了一样，毫无起伏地说着，过会儿又嘚瑟道：“别的班那些人，我慢慢也就不当回事儿了，根本就是小菜一碟。”
　　贺正西眨眨眼，觉得哥哥有些可怜，想抱过来猛嘬。
　　“你是不是在想，我很惨？”林彦机智地看向他说，“我完全不惨，真的。之前同学会让我帮忙夹菜那位女班长，还有大白菜，包括你不喜欢的班主任赵晟老师，他们都替我说过话。有回还差点儿惹起群架，我其实一直挺愧疚的……”
　　原来你知道我讨厌赵晟，贺正西不分场合地乱想。
　　林彦坐在床边絮絮叨叨地跟他聊着过去那些事情，眼神里的确看不出来伤心难过，反倒是溢满开心幸福的通透坦诚模样。贺正西心里渐渐明朗，没再继续提问或者发表意见，而是换了角度与立场开始走神，肆无忌惮地研究起林彦的外貌。这事儿他经常干，跟吃饭睡觉一样自然随意。
　　林彦没以前那么瘦了，脸颊上多了些肉，肤色发色也都十分漂亮。他一直给人温柔好说话的感觉，但拿现在与过去比，还是升级了许多。十几岁时，林彦的温柔里总是带着忍耐，但现在，忍耐大概只占最普通的一席，剩下的大半都是经历与成长充实起来的无形力量。
　　贺正西越看，越喜欢，越体味，越是爱。他仔细计算着自己距离18岁还有多久，计算完简直要捶胸顿足。
　　林彦被他看得面露窘态：“你又在想什么？澡还洗不洗了？”
　　贺正西从自己的游思妄想里醒过来：“哦，我在想今儿晚上在你屋里睡。”
　　林彦抚上额头：“别天天琢磨那些事儿，对身体不好。”
　　贺正西瞪大眼睛，看起来很无辜，“没有啊，哥，是你想多啦。”
　　林彦“嘁”一声，把贺正西给他穿好的鞋子又脱下来，收好眼镜，抖开毯子盖到身上，扭头侧卧，闭眼睡觉去了。
　　贺正西站起身走过去，吻了一下林彦的柔软发旋。他出门去洗了澡，强制性没收了林丛的游戏机，关掉客厅大灯，重新回到林彦的房间里，坐在书桌前发呆。等身上彻底干透，贺正西轻手轻脚地在林彦背后躺了下来，双臂不由自主地揽过横亘身前的腰，掌心在胸腹处停下。
　　感受到林彦突然绷紧的神经，贺正西弯起嘴角。
　　“真不会乱摸你，放心睡。”
　　林彦咕哝应了一声，安安稳稳地睡下了。
　　后半夜外面开始刮风，细细密密的雨丝落到玻璃上，温度难得怡人，贺正西感受着熟睡中林彦平缓起伏的呼吸，忍不住想把他搂得再紧一些。
　　林彦不想让自己知道他高中里那些事情，贺正西实际上也并不好奇。在他坦诚地说出来之前，贺正西本能地已经猜到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光是今天同那个于先铭的偶然路遇，就能够完全想象得出来，一个养父运.毒.入狱的学生，在那样一所重点高中里能得到什么样的“礼遇”。
　　只是让贺正西最在意的，是林彦再次说起那些事情时脸上的云淡风轻。
　　道德规则与法律条文总归是不同的。林彦没有参与到运.毒过程中，甚至都不清楚许嘉临每天在做些什么事情，但作为一家人，他又必须去承受连带后果。对于先铭来说，生活也并不顺遂，长久的仇恨积攒起的那些负面情绪，被林彦这个运.毒.犯的儿子给激发了出来，最后又只能发泄到林彦身上。也许，他自己也找不着路的出口在哪儿。
　　世界上条条框框能够约束到的东西实在有限，而情感，恰恰又是最无法划定边界的那一类。
　　贺正西脑筋里太乱，凌晨4点多钟才昏沉地闭上眼。这一觉似乎也没能睡太久，很快天光大亮，他在一阵惊天动地的摇晃里惊醒了。
　　“迟到了！9点20了！”林彦大声喊。
　　贺正西猛地坐起来，稀里糊涂套上衣服跑去洗手间，身后传来林丛的哈哈大笑。
　　他咬着牙刷拧眉走出来，含糊不清地骂：“笑屁你笑！”
　　林丛：“笑你啊！”
　　贺正西翻了个白眼，心中再次感慨果然是亲兄弟，跟林彦的思维模式差不多。他刷完牙洗好脸走出去，迎面林彦把平底锅递过来道：“可是你说要做早饭的，不能食言。”
　　贺正西心一横，反正都迟到了，再迟半个钟头也无所谓，于是接过平底锅，大义凛然地进了厨房。
　　他简单煮了三碗面，每碗面上都卧了荷包蛋。
　　“我怎么只有一个？”林丛问。
　　“你年纪太小，吃太多不好。”贺正西正经地说。
　　“什么逻辑，你跟我哥都有两个！”
　　“你没资格谈逻辑！你这个脑子没发育完全的！”
　　林丛哼哼唧唧：“也不知道谁脑子不好，连现在几点都不知道！”
　　“贺正西咬了一口蛋黄转过脸，看向餐桌角上的电子表。
　　赫然标着7：30。
　　他再看向对面，长相肖似的兄弟俩正缩着脖子笑得浑身发抖，两手还没忘猛拍餐桌，十足的看笑话架势。
　　贺正西脸上有些挂不住，委屈道：“哥，你被林丛带坏了，以前你可不这样的。”
　　林彦擦净眼角笑出来的两滴泪，打着嗝道：“谁让你不自己看表的？这可不怪我们！”
　　贺正西厚起脸皮：“我是你预定的男朋友，你男人。你说的每句话，我都无条件全部相信。”说完，又补充了句：“你也是我男人。”
　　这下换林彦不自在了，他戳戳碗里的荷包蛋，嘟嘟囔囔地说：“一大早，瞎说什么乱七八糟的，还当着一个二百五的面儿。”
　　贺正西抠字眼：“意思是，不当着他的面儿就能说了？”
　　林丛挥挥筷子，满不在乎：“你们随意吧，我接受能力很强的。”
　　他似乎已经默认了自己是个二百五。


第68章 第六十八章
　　贺正西入学前一天，还在外面顶着太阳陪跑见当事人，隔天一早浑浑噩噩地爬起来，挠着头皮推开卧室门，看见满屋子的人都懵了。
　　贺毅破天荒地跟方西闽一起空出时间来送他入校，再加已经开学的林彦，还有凑热闹的方玦，出发队伍可谓浩浩荡荡。而林丛，独自一人半死不活地背着书包上了公交车，他勉勉强强升入了高二。
　　贺正西被这突如其来的家人之爱搞得相当紧张，万幸他们在学校食堂吃过午饭就各自散去，仅留林彦这个常驻人口在他面前，抱着一份粥，稳如泰山地用吸管喝着。林彦靠在学校公告栏附近的一小片阴影里，怡然自得地研究路过走远的每一个新生，身旁的贺正西随时附和，或者一同发表意见观点。如果不是因为两个人长相打扮都比较学院派，恐怕要被当成小流氓被保卫带走。等粥总算喝光，林彦把包装杯丢进附近的垃圾桶，带贺正西回去拆开学礼物。
　　林彦这人在准备惊喜方面没有什么天赋，他把早就买好的新手机以及组装到一半的自行车一股脑全交给贺正西，并且说：“那个自行车，我实在没时间弄了，你闲着没事儿，自己搞一搞，听说质量不错，仔细点儿骑。”
　　贺正西咧嘴笑开了，从林彦手里得到一袋子空气他都开心。他用十几分钟时间把剩下的零部件装好，推起自行车一个人出门疯骑了大半个钟头，回来时也带了台手机，跟林彦送自己那款一模一样。
　　“有钱烧的啊？”林彦笑着说。
　　贺正西嘚嘚瑟瑟的，牵起他哥的无名指用嘴唇小小碰了一下，说：“方玦刚才在学校把实习工资给我了，本来就要拿来给你买礼物。”
　　有公交车事件在前，林彦对贺正西如今随时随地的亲近几乎完全脱敏了，只要不过火，不在人前，他基本可以随意略过。
　　忙完开学的事情，贺正西便要开始军训。他所在的系别与班级，放眼望去几乎全是男生，倒也有女孩子，只是十多天暴晒过后，全都变了样。大家套在那身肥大的迷彩服里，忽略个头打眼一看，哪还分得出来。贺正西也黑了，不过他黑得还算帅气。最后那天汇报表演时，他拿了一个望远镜给林彦，让他一定要在操场外目不转睛地看。
　　“不会被当做可疑人物抓起来？”林彦满心怀疑地瞧着贺正西那张煤球小黑一样的脸，忍不住地就想笑。
　　他笑得一抖一抖的，让贺正西很无奈，“过不了一个月就能白回来。”
　　林彦笑完摆着手道：“我看不用，这样很可爱，又憨厚。”
　　贺正西作为他们那个方阵里冒尖的人，实际上既不可爱也不憨厚，在同学眼里，贺正西是个外表凌厉、内在多能，又擅长交际的聪明人，能评价他憨厚可爱的，恐怕也只有作为哥哥的林彦了。
　　贺正西受用无比地又嘱咐一遍，甚至把最佳观测点都告知给林彦，又打包票说里面有自己人，绝对最佳视野，之后便很快跑回了自己班级的集合点。林彦拿着望远镜去找传说中最适合的地方，快走到操场门口时，一个熟悉的身影落进视野，冲他这儿招手。
　　“大李？”林彦惊讶地喊，“你怎么过来了？”
　　“某人让我来的，说要把他的英姿完整记录下来，还不能只有照片，得有视频。”大李正在架机器，她举起手里的长焦镜头又说：“他还帮忙借了一套设备过来，待会儿有这里的学生帮忙，不用担心被请出去。”
　　林彦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评价那位祖宗了，只能对大李连连说抱歉。
　　大李笑得十分爽朗：“这有什么，我也来吸取一些少年人的精气嘛。”
　　林彦：“这话我要说给程琪听。”
　　大李：“他搞不好会哭着去刨个坑重新发次芽。”
　　林彦听完直乐，乐够了又有些感慨，认为程琪确实找对了人，过后又开始思绪乱飘，不自觉地考虑起了自己的未来。最近这段时间，这些事情总会不受控制地窜进大脑，挡也挡不住。
　　他根本不知道跟贺正西要折腾到什么程度，但能确定的是，这辈子没办法做到跟程琪一样安安稳稳成个家了。如果哪天他交了女朋友，贺正西不知道是要杀掉那个女孩，还是要杀掉他，或者大家一起去赴死。
　　林彦这般空想了一阵子，操场上逐渐热闹起来，军乐声阵阵响起。林彦迅速意识到自己又有些极端，习惯性地把贺正西也塑造成了极端的形象，这样不太好，还是要先看眼前，比如方阵里神采奕奕的那个大男孩儿。
　　他们还在候场，但是林彦也能看到他。一动不动地站着，树一样。等开场的各部分讲话结束，贺正西他们的方阵开始跟着移动，距离隔得有些远了，林彦便把眼镜架到了鼻梁上。
　　身旁的大李立刻拍掌惊呼：“戴眼镜也很帅！”随即从相机包里拿出一台微单，拧上枚大光圈饼干头，对准林彦就要拍。
　　林彦刚开始胡乱地躲，到后来又担心碰坏机器，只能随她去了。
　　“你跟大白菜真不愧是朋友！”林彦笑着抬手想盖住自己的眼睛，被大李中途挡住，上下来回地给他全身拍了个遍。
　　等两人胡闹完毕，脑袋对脑袋地看照片时，附近一直盯着机器没出声的大二学弟提醒说贺正西他们班进入了准备区。林彦立刻又把望远镜拿起来，伸着脑袋往远处瞧。
　　贺正西手中执旗，跟另外两个男孩子走在队伍最前排。他这一届的军训服比林彦那届要洋气一些，蓝白相间的纹路，衣服码数大，不少同学穿在身上只得一个宽松的优点。贺正西的那套也像麻袋，但他有个头跟肩宽，穿起来很显精气神。
　　林彦望着贺正西一路腰板挺直、昂首阔步地走过主席台，心里也仿佛被带出了一些激情。他甚至感觉在某个节点上，两人的眼神是有交接的。贺正西知道他的位置，他也看得见贺正西在哪儿。如此再一想，林彦不由得就血液沸腾到冒泡了。
　　他看场上哪个都不如自家的这位老弟顺眼，怎么瞧怎么舒服，的的确确是有了些长大的模样。
　　我弟弟，我从小带到大的弟弟，可太优秀了！
　　他坚定地认为贺正西是这场阅兵式里型最正的那一个，虽然他们的方阵因为一些细微的小错误拿了第二名，不过在林彦心里，贺正西是完全能单独排上第一的。他越看越开心，简直都要膨胀了。等到后面汇演结束，各个队伍退场进入结束部分的环节，再也见不着贺正西了，林彦才意犹未尽地放下望远镜。
　　“小贺挺给你长脸的，是不是正暗爽呢！”大李收好三脚架跟相机，笑着打趣林彦。
　　林彦帮两人拿好设备，说：“幸亏你们给拍下来留底了，不然还挺可惜。”
　　大李：“虽然你军训时咱们没有认识，不过听说，他也给你拍了照片。”
　　林彦对这事情完全没有印象，听完十分惊讶：“他没给我看过！”
　　“他是个行为不走正常路线的男孩儿，所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大李同那大二的小学弟要来存储卡，顺带自己的一起交到林彦手上，说：“你帮忙给他吧，两张都是小贺自己的卡。”
　　林彦接过去问：“你们就这么走了？中午一起吃饭吧，辛苦一上午了。”
　　两人俱是摇头，大李说：“你弟已经给过酬劳了。”
　　林彦摆出个询问的表情，大李只是笑，他只好又看向学弟，对方指着自己的包说：“我在系群里问有没有一起来围观的，结果不知道贺正西从哪里得了消息，找过来帮忙，还非得要给钱，我没要。早上碰面时，他硬塞过来几张餐券，学长替我谢谢他，存储卡里的照片记得也让小贺传我一份啦。”
　　林彦总觉得大李得到的好处或许不是餐券，但也只好点头应下。他把这两人送出操场，又单独陪大李走到学校外，目送她开车走了，才匆忙往回跑。临到操场附近时，成群结队的新生正搭伴去食堂或回宿舍，他踮脚张望了片刻，在操场小门附近总算瞧见了满脸带笑朝这边挥动上衣的贺正西。
　　他一路逆着人群的方向挤过去，兴奋地对贺正西竖起大拇指。
　　“小贺同志太牛了，可能是全天下最牛的！”
　　贺正西攥住林彦的手指，压下去，不着痕迹地半牵着他的手，摇头道：“把可能俩字儿去掉，你弟弟我，就是最牛掰的，哦不对，第二牛掰。”
　　林彦连笑两声：“那第一得是我。”
　　贺正西轻捏他的指肚，小声道：“这还用说？”
　　等人群散得差不多了，他重新把林彦拽回了操场，在站过方阵的那片草地上，贺正西举起新手机，给自己和林彦拍了张合照。
　　过后林彦埋头研究那张照片时，语带不满道：“这软件怎么把咱们拍得跟小孩儿一样，太嫩了点儿。”
　　“你才20，我17，还想怎么老？咱本来就是英俊帅气的花骨朵、小树苗！”贺正西顺手用照片重设了壁纸，又强行传给林彦，把他的壁纸也换了。
　　“哦对，还有个事儿。”林彦敲敲贺正西的肩膀。
　　“嗯？”
　　“你给大李什么好处了？”
　　贺正西抿嘴一笑，抬起脸神秘道：“人女孩子的爱好，你就别问了吧，你不会愿意知道的。”
　　林彦：“哟，不得了，你还挺懂。”
　　贺正西碰他的肩膀：“反正比你懂”
　　林彦哼笑：“……估计不是什么正经爱好。”
　　军训期间，贺正西一直住在学校宿舍里，待军训过去，他才敢偶尔偷摸回出租房住。第一学期就夜不归宿不太像样，林彦的意见是让他坚持过这半年，至少要跟系里能说得上话的人混个脸熟，最好也能和舍友多交际。
　　贺正西意外地没有反对，他如今白天能有不少时间可以跟林彦在学校碰面，虽说大的空闲少有，但贺正西很知足。有时还会溜去林彦上课的地方，抱本专业书边看边等。碰上有附近的教室空出来，他便过去上自习，等下课时间到，他就已经又站回到林彦那教室的门口了。
　　久而久之，林彦的老师同学对他见怪不怪起来，也有个别消息灵通的知道林彦这弟弟是个少年天才一样的人物，资深些的老师甚至会伸手招呼他过去一同听课。
　　贺正西在外面向来很懂分寸，他也不到林彦跟前去凑，独自呆后排安静听课看书，偶尔把自己感兴趣的部分做一些记录。兄弟俩都是理科生，即便专业不同，但总归多少有些互通的地方，贺正西又喜欢较真，碰上值得深入研究的东西，他会在课下跑图书馆查资料或直接找林彦讨论。讨论不出结果就暂时搁置，不留任何负担。
　　这一年的中秋与黄金周恰好重合，能有8天长假。林彦在餐厅里盯到第四天傍晚，把事情交给陈松，带上贺正西与林丛一起，又回溪城去了。
　　即便如今一年到头在外求学、生活，林彦也从来都不认为自己与溪城的关系会跟随时间变淡甚至消失，只要那些熟悉的人还在，他就感觉自己还是有根的。虽然从严格意义上来说，林彦也不算是地道的溪城人。
　　林丛对溪城十分好奇，他3岁就被父母带离这里，如果不是林彦说起来，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还在溪城待过。假期前林彦与贺正西商量订票时，被他听见，嚷着也要一起。林丛对这趟旅程表现得很兴奋，假期只回家住了一天，陪余琴过完生日，就兴致十足地去为这次远行做准备了，甚至特意带了台新相机。
　　贺正西不太喜欢林丛跟着他们，但林丛性格比他要来得更加开朗，有让人难以招架的元气。他看得出来，林彦对林丛的态度愈发亲近，与这位亲弟弟呆在一起时，似乎总是很轻松。这是血脉亲缘的力量，贺正西原本担心林彦看见林丛会产生负面情绪，但时间一久，他反倒期盼这样的力量能帮助愈合林彦心里的伤口。不过，他更希望帮助林彦的那个人是自己。
　　落地当天，贺正西陪林彦先去了监狱，林丛在这时倒是懂起事来没有闹着要一起。他同自己大哥的养父说到底非亲非故，不能随意探监，也没必要跟过去凑这份热闹，独自安安静静呆在林彦的住处帮忙做清洁。
　　这套房子自林彦搬进来后没有再换新家具，只把旧祠堂里一些还能用的东西归置了过来。他一年中在这边住的次数有限，对林彦来说，这里跟“家”还是有所不同，只能算作驿站一样的地方。林丛把盖到床铺桌椅上的防尘布收起来，发现这里果然是太简陋了，但比之前林彦住的那个破烂祠堂要好。
　　他见过旧祠堂的照片，在林彦的相册里。林丛有次偷溜进林彦的卧室，看见放在书桌上没收好的册子，忍不住随手翻了翻。里面关于林彦幼时的照片不多，寥寥几张全是与许嘉临的合影，站在堂屋门前的，或者栽满蔬菜的小院子中间，再往后就到了青少年时代，开始有贺正西的身影了。他看人，但也没落下背景，破破烂烂的老房子让林丛震惊瞠目。自然，翻完的心情不会太好，就像现在，他打量着自家大哥的临时住处，完全没办法做到泰然处之。
　　在以前，这样的生活是他完全无法想象的，他必然明白这世界上大多数人都活得挺辛苦，也知道学校里总有那么几个同学，吃穿用度朴素到甚至可以说“土”，只是在他的年龄与经历之上，对“辛苦”二字无法产生更为具象的体会。
　　与林彦相认后，他总是在观察这位从天而降的大哥。林彦有些小气，几棵葱也要记账；买身衣服肯定要货比三家，还得到网上再看一遍价格，再去挑性价比最高的那家店；某个月水电费即便只多花了五毛钱，他都要开小会，反复要求省水省电。
　　林丛刚开始认为林彦太斤斤计较了，但贺正西却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甚至行事作风跟林彦有愈发类似的嫌疑。他那会儿还对林彦从小到大的成长状况不了解，更不清楚林彦在溪城还有个坐牢的养父，家里的大部分存款被拿去交了罚金，如果不是林彦一直在兼职挣钱，他们恐怕连西北风都喝不到……
　　这些事情，都是林丛与他们相处过大半年以后才陆陆续续知道一些。
　　因此他黏在林彦身边不愿走，同时又对林续成和余琴越发充满不解甚至厌烦。林丛想让林彦感受到一些来自家庭的关爱，虽然他对爱这个字也理解不深，方法又总是很笨拙。他是一棵在花房里成长起来的植物，最大的压力来自学校与老师，最重的负担是课下作业，最勇敢的一次行为是离家出走。而他在风雨中摇摇晃晃站立起来的哥哥，早就在本该闹着要吃要喝的年纪，成了别人的倚靠。
　　林彦与贺正西回到住处时已经是傍晚，推门前已经做好了落脚地方为零的准备，不料刚进玄关，迎面居然飘过来一阵饭菜的香味儿。
　　“这是怎么了？”林彦惊讶地走到餐桌前，看着眼下这四菜一汤，嘴巴几乎合不上了，他扭头问贺正西：“咱是不是回错地方了？”
　　贺正西配合地点头：“可能，这明显不是人类的行为。”
　　林丛心里颇为得意，面上却不声不响，仍旧是按部就班地铺筷子、分米饭。等一切准备妥当，他拍掌道：“来来来，两位大哥，还发什么呆？洗手入席啊！”
　　林彦故意恍然大悟道：“哦！原来这是正经大活人！”
　　林丛把他往厨房洗手池那儿推，说：“您别演了行么，我可饿啦！”
　　虽说挺丰盛，不过林丛真正下手的只有两个炒青菜，剩下那俩荤菜连带着汤，都是跑到街上找餐馆做的。但他有这份心，林彦是很高兴的，甚至贺正西都难得开口表扬了他几句。
　　“再把成绩提一提就更好了，到时也给你买礼物。”林彦饭后笑着说。
　　他与贺正西一起换过新手机后，林丛每次瞧见总是一副不太甘心的模样，不是羡慕那手机，就是嫉妒贺正西能拿礼物。林彦看得出来这点小心思，但林丛不开口，他便装不知道，一直没提这事儿。
　　林丛看林彦那副表情，似乎是在期待着自己提要求，他揽过椅背，垂着脑袋有气无力道：“我看是没可能啦……而且我不要礼物。”
　　“为什么？怕我给你提考试分数目标？”林彦若有所思道，“不过还真挺困难的，你成绩忽上忽下，我把握不到准头。”
　　林丛摇头：“没必要给我花钱。”随后又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抉择一样，深吸一口气，扬起脸，发誓般伸出手掌道：“我……我争取期末进步……五……五……五分儿！”
　　林彦一口茶水喷了个干干净净，他失笑地按下林丛的手，说道：“你这架势，怎么着不得进步五十。”
　　林丛收回士气，嘟囔道：“那打个折嘛，二十五分儿。”
　　“你自己的事情，自己掂量。”林彦站起来，回身又看过去，对林丛说道：“我现在早奔小康了，给你买个礼物花不着几个钱。”
　　林丛即刻振奋了，再次伸出手掌，使劲抻开指头：“五十分儿！就这么说定了！拼死也要达到！”
　　林彦立马给他鼓掌：“好，咱们依次累积，这回到不了五十分儿，那下回咱就定一百分儿。”
　　林丛捶胸顿足，不停哀吼：“你不是我哥，你是我教导主任！”
　　林彦被他逗得大笑，“别埋汰教导主任了！”
　　贺正西擦着头发走出来，冲林丛道：“你差不多得了，闹什么闹？弄个菜把你给扬眉吐气的。”这房间隔音一般，外头俩人砍价一样针对进步多少分的问题斗智斗勇，他在浴室里听得一清二楚。
　　林丛的确是扬眉吐气了，所以这会儿他无惧贺正西的讽刺，乐滋滋道：“擦你的头发吧，我今天不跟你浪费智商。”
　　贺正西抬起毛巾就要过去勒他脖子，被林彦挡下：“咱消停半小时成不成，祖宗们！”
　　仨人轮番洗过澡，林丛提出想去逛逛溪城的夜市。他对这地方还有好奇心，年龄又是最小的，喜欢玩儿是天性。
　　林彦吩咐贺正西陪林丛出去逛一圈，至于他自己，哪儿也不打算去了。每次去见过许嘉临，他的精神状态总会很疲惫，必定要大睡一场。
　　贺正西左右为难，不过林丛也会看一些眼色了，立刻动手把包里带着的游戏机拿出来，窝到沙发上说：“大晚上的，不出去了，不过你们明天得陪我。”
　　林彦欣然答应，晃着胳膊回了卧室。贺正西目送他进去后，到衣架上拿了自己的背包，过去对林丛说：“你夜里别睡沙发了，住我那间。”
　　林丛歪脑袋：“你要霸王硬上弓？”
　　贺正西弯起手指，猛弹了一下他的额头，微笑道：“淫者见淫。”


第69章 第六十九章
　　贺正西是决计不敢对林彦硬.上.弓的。
　　他与林丛拌完嘴走进卧室，林彦正一脸郁卒地靠着枕头按太阳穴。
　　“头疼？”贺正西把热水杯递过去，坐到床前。
　　“有点儿，睡一觉就能好。”林彦接过水杯，喝了半口，抬眼看向贺正西：“你跟林丛出去逛逛也没什么，别老把心挂到我身上，真没你想的那么脆弱。我就是看许叔气色不太好，有点儿担心。”
　　“也别太当个事儿，现在哪个老头没点儿毛病。”贺正西说，“许叔那血压，主要还是得看他想怎么治，他自己得重视，不然劝也没用。”
　　林彦点头，捏紧眉心：“这病不大不小的，现在那程度还不够申请保外就医，我挺怕一旦严重起来，就不好控制了。他又老不当回事儿，从监狱医院开的药都不知道按时吃没吃……”
　　“是这么回事儿。”贺正西顺着林彦的意思说，随后走到床另一边，示意他转身，林彦只好抱着水杯转了小半圈。
　　“最近学了几招按摩新手法，在你身上实践实践。”
　　林彦背对他道：“真是按摩不是性骚扰？按摩这俩词儿在你这儿，内涵太丰富。”
　　贺正西无奈一笑：“没那么不像样吧……”他把手放到林彦后颈附近，均匀有力地揉挤按压，几分钟后又换到林彦脑袋两侧，并起四指，往返摩擦着。
　　林彦的眼尾因为贺正西手上的动作微微地拉长了，弯出一条漂亮的弧度，贺正西看久了，心里开始胡思乱想，只得开口聊些正经话题。
　　“离寒假也没几个月了，要不到时候提前做申请，放了假把他接到定点医院去做个体检，再住几天院。医生说的话，比咱们费尽口舌有用。”他说。
　　“嗯。”林彦小声应着。他脸色很差，贺正西猜测，林彦估计是在琢磨想立刻开始申请保外就医的事情，只是没能下定决心，正在考虑。
　　林彦有些苦恼。许嘉临如果在外面住院，他是一定要跟着的，不可能假他人之手，但又实在太忙。他计划考研，大三学习压力也不小，还有餐厅的事情，林林总总加起来，哪一个都不能落下。
　　小卧室里顿时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钟表指针走动的声音。许久后，林彦睁开眼睛说：
　　“那就寒假前准备这事情，先走申请，考完期末就回。餐厅的工作，到时候跟老板娘再商量。”
　　“餐厅如果忙不过来，到时候我过去，反正也得找兼职。”贺正西说，然而很快他脸上又换了一副苦恼的表情，像是在撒娇一样，“真不想跟你分开，怎么着也得走半个月吧……”
　　“这都没影子的事儿！”林彦没忍住笑了起来，说：“不是能打电话、发视频、聊语音么？这么一大高个子，还当自己在喝奶粉三段呢！”
　　贺正西把林彦摇来晃去的脑袋摆正：“别笑这么大，再给你按几分钟。”
　　他手法细腻讲究，算是半位专业人士，林彦重新闭上眼睛，仔细感受了一阵子，头痛似乎真的被缓解了。林彦后来换了个盘腿的动作，打趣地说：“像不像在传授什么神功要诀？”
　　贺正西：“那咱们俩得换个位置才行，我做你徒弟，你给我传功夫。还要找个山清水秀、四季如春的地方，来个花前月下什么的。”
　　“花前月下？”林彦听着贺正西是要说疯话了，立刻道：“这话题我看得打住了，换一个，来。”
　　贺正西停下手上的动作，边思索边说：“那咱们聊聊师兄弟双.修？”
　　林彦斜过眼瞅他：“我说，你是不是到繁殖期了？几秒钟前那个推拿按摩大师贺正西呢？这会儿骚话浪语的，饥渴过头？”
　　贺正西诚恳地表示了赞同。
　　林彦把水杯放到床头桌上，脱开贺正西的手，仰天一躺，枕着掌心说：“你们这年龄确实，磨个桌子角估计都能一柱擎天，对此我理解。但也得注意劳逸结合啊，小同志。你别搞到最后，二十来岁就远离了人类最原始的享受！”
　　他这套清新脱俗的生理问题讨论，把贺正西给说愣了。如此一本正经又搞笑无比的教导姿态，看在贺正西眼里，实在是太可爱。贺正西俯下身，与林彦鼻尖对鼻尖，问：“那你呢，哥哥。你在17岁的时候，跟我一样吗？”
　　林彦推开他坐起来：“凑这么近，肯定又想趁机做什么事儿，我也就是不跟你一般见识。搁哪个暴脾气身上，你早挨揍了。”
　　贺正西心道，你脾气也挺爆，就是不好拿捏周期，一年爆不了半回，所以才憋出内伤了。他笑嘻嘻地伸手拢住林彦的小腿，一下下地亲吻膝盖，说：“我最近都挺安分的吧，放心，以后没有你的允许，肯定不对你做公交车上那事儿。”
　　“哟，不得了，敢情还是莫大的牺牲了。求您为公共场合人民群众也着想着想吧！我自己都觉得伤风败俗！”林彦抬腿把贺正西给抖下去，笑道：“真不知道你到底是图什么，我究竟哪里值得你喜欢了？你每回把姿态放这么低，我就老觉着你在琢磨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贺正西跟条小家狗一样又贴上来，钻进林彦盖着的薄被，捞过林彦的手，又捏又亲，没完没了。林彦被他弄得满脑门子官司，一次次抽出手，又被一次次拽回去。
　　“你要闲着没事儿，去玩手机，看书，找个电视剧消磨消磨也成啊，拉着我在这儿腻歪个什么劲！”林彦气急败坏地喊。
　　贺正西也不出声应他，待亲够了，开始直勾勾地盯着他瞧，跟台扫描仪似的。
　　“得，管不了你。”林彦摆正枕头，把薄被往脑袋上一遮，打算睡觉。
　　“等等。”贺正西重新把被子扯下来。
　　“我叫你哥，行不行？”林彦顶着一头乱发郁闷道。
　　贺正西居然还点了点头，不过开口就转了话题：
　　“我哪里值得你喜欢？”贺正西正正经经问。
　　“哥，你也喜欢我，我知道。”
　　他笃定的语气与神情，让林彦无所适从，只好红着耳根把脑袋埋进枕头，约摸半分钟后，他小声道：“给哥哥留点儿脸，暂时别聊这个，行么。”
　　贺正西关掉床头灯，跟着躺到他身侧，语气慢而温柔地说：“当然行了，哥，这没什么可不好意思的，爱情是情感组成的一部分，跟吃饭睡觉一样稀松平常。无论爱上谁，都没什么。”
　　“跟个情感专家似的。”林彦在黑暗中道，“你现在说话做事，已经完全是个真正的大人了，我还有点儿不习惯。”
　　“这样不好？不过你以前说得对，我距离长大还远得很，现在只能算是刚冒了个尖儿。”
　　“还挺自觉啊。”林彦咯咯地笑，等笑够了，不无感慨地说：“过去老觉得你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以后会长成一棵歪脖子树，现在看，当初的担心实在没必要。”
　　歪脖子树？贺正西被这词儿给逗笑了。他想，自己就算成长路线脱轨到西伯利亚，那也不可能会变成歪脖子，好歹除了智商，他还有张脸！
　　至于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贺正西又不禁有些感慨林彦当初这结论也没下错。如今这大大小小的变化跟成长，他也只舍得给林彦展示，或者还能分出一星半点给父母，对别的人，贺正西倒完全不在意了。他有足够的信心跟实力去做任何想做的事情，愿意去给谁个笑脸便给，不愿意了，扭头就走也没什么，除了林彦。在17岁做这些事，没人会真正地去苛责，况且多数的人情关系本身就是冷漠的，转个脸谁还会记得。贺正西认为有这样想法的自己也挺幼稚，但这世界上，又有谁没幼稚过呢？
　　他在今天晚上，换来林彦一句“像个真正的大人”这评价，已经足够酣睡整夜，实在没必要再去想那些没边际的东西了。
　　“睡着了？”林彦放低声音问。
　　“马上。”贺正西往林彦后背那挪了几寸，“有什么吩咐，你说。”
　　“你觉得我墨迹吗？”林彦意外地问。
　　“不墨迹啊，什么意思？”
　　林彦叹了口气，转过脸面向贺正西，单刀直入地开口了。
　　“你这见天跟我说喜欢、说爱，可我从没给过你确定的答复，是不是太不近人情？按理说，就算上了大学，你也还小，对比年龄，你做的很多事情，是让我有些愧疚。我吧，就从没想过让你早点儿长大，以前也跟你聊过，该当小孩儿当小孩儿，得享受还能单纯放肆的日子，别让自己太累。”
　　贺正西搂紧了他，说：“嗯，我记着，你觉得我不放肆吗？我都在大庭广众之下那样对你了，你还觉得我不放肆吗？”
　　林彦呼出一口气：“你真是……这谈话气氛一下子就变了，好吧，我们结束该话题。”
　　“不行不行。”贺正西这时倒真跟个小孩儿一样了，他摸黑去掰林彦的脸，坚持道：“再说两句。”
　　“……睡吧，弟弟。”林彦在被窝里用俩指头戳戳贺正西的手臂，“两句，够了。”
　　“好吧，是够了。”贺正西舒舒服服地把脑袋往前一钻，紧搂林彦满足睡去。
　　而此时，隔壁房间的林丛，也总算收回了自己贴到墙上的耳朵。他踮起脚，踩着吱呀作响的木地板，窸窸窣窣地爬到床上，盯着黝黯的天花板发起了呆。
　　第二天中午，林彦要请陆驰一家吃饭，顺便把林丛介绍给他们认识。
　　辛卉卉从陆明父子俩的口中，多少听说过一些林彦父母的事情，因此见面后，对林丛的态度挺勉强。她是一直被爱包围着走到如今这年纪的，心性纯粹，很少能掩盖得住情绪。不过林丛已经知道了这家人对林彦很重要，甚至林彦现在住的房子都来自他们，所以依旧嘻嘻哈哈地同对方打招呼。
　　林彦没注意到这事情，他在跟陆驰带过来的小男孩玩。这个不闹不哭的小家伙让他心生喜爱，一直捏着小孩儿的手不放。贺正西坐在附近，专注地看着他们。他对小孩子没有大兴趣，但跟小孩子玩耍时的林彦，让贺正西心动极了。
　　林彦玩过小孩儿的手，又转去揉搓那张小嫩脸。
　　“别把我儿子捏疼喽！”陆驰笑着说。
　　林彦道：“法律规定，他不是你的儿子。”
　　陆驰：“嘿！好吧，从法律上来说，他是我弟弟……”
　　这话一落下，跟林彦玩得正投入的那小男孩，立马就奶生生地喊了句哥哥，把大家逗得直笑。
　　林彦把小孩抱进怀里，问他叫什么名，小孩儿支支吾吾地回答了，但林彦没听清。陆驰在旁翻译道：“叫小豆子，你辛阿姨给取的。”
　　“小豆子？”林彦对着小孩儿的嫩脸颊亲了一口，“小豆子，快叫我哥哥！”
　　小豆子疑惑地看向陆驰：“哥哥？两个哥哥？”
　　陆驰指指旁边的贺正西跟林丛：“还有俩呢！傻！”
　　小豆子嘟起嘴，在林彦怀里转个身，抓起桌上的餐前甜点，边往嘴里塞，边咕咕哝哝说：“小豆子不傻，陆驰哥哥傻。”
　　林彦乐得想拍大腿，这小孩儿，他可太中意了，这么点儿大就能正面迎战陆驰，长大估计得换陆驰叫他哥。
　　陆驰隔空给小豆子一个脑瓜崩儿，说：“你差不多得了，不是在医院打针鬼吼鬼叫那时候了？”
　　小豆子走到陆驰面前，对自己掌心哈了口气，盖到陆驰手上，小声道：“我错啦，我好饿，我想吃饭。”
　　林彦立刻招呼服务生过来，开始催菜。
　　吃过饭，小豆子被陆明夫妻俩带去逛公园，留下陆驰跟这兄弟三人聊天。贺正西跟林丛与陆驰之间没什么共同话题，一直在说话的人，也就林彦一个。
　　他们的话题无非围绕小豆子展开，林彦对这小孩子感兴趣，也好奇陆驰怎么突然让父母去收养个孩子。
　　“真想听？”陆驰抽出一根烟点上，“这话题太沉重，我得抽烟，别介意。”
　　林彦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那行，我说。”
　　陆驰给他们讲了个算不上愉快的故事。
　　就在林彦刚回燕城之后没几天，陆驰的同事接到一个报警。电话里报案人说，对面邻居家里，老有小孩儿的哭声，担心是家暴。陆驰跟同事过去的路上，也没想那么多，结果到了之后，敲门没人应，连那报案人说的小孩儿哭都没听见。他们让物业帮忙打开门，刚踏进去半步，一股尸体腐烂的味道先钻进了陆驰的鼻腔。
　　“一个老大爷，就那么横躺在客厅沙发上，眼睛还睁着。”陆驰在烟雾缭绕里眯起眼，“他身上趴了个小孩儿，小孩儿套了件大人T恤，我跟同事虽然见过不少恶性案件了，但当时看见那场景，还是挺震惊……我们都以为那小孩儿也死了。结果走过去一看，是趴那睡觉呢，后来送去医院，医生说是饿昏头了！”
　　“老人的死因是？”贺正西突然问，林彦扭头看过去，俩人对视一眼。这样的场景，实在太熟悉，就像当年的老江。
　　陆驰继续道：“这么大年纪了，一普通老大爷，也没什么可深究的。突发心梗，走了好些天了。溪城的8月，你俩都知道，在那种温度下，尸首自然要腐烂发臭。”
　　林彦的心里立刻生出一些难过，贺正西在桌子下面安慰地攥了攥他的手。
　　“别想那么多，人各有命，大爷七十多岁了，这年龄走，倒也没什么。”陆驰对林彦有意无意地说，“况且这事儿走到现在，结果也不算很差。那小孩儿家里没别的人了，又不肯去福利院，一个人在医院输营养针。我呢，心软，老带东西过去看他。”他摊开手，边摇头边笑：“结果这小孩儿赖上我了，死活都要跟着，我年龄不够，没资格收养，只能拜托爸妈。”
　　这小孩儿有点像以前的自己，林彦跟着笑了几声，说：“小豆子挺聪明的，也可爱，长大会报答你们的。”
　　陆驰连连摆手：“我倒是希望他能把这几个月的事儿给忘干净，长大就把我当他亲哥，把我爸妈当他亲妈，快快乐乐的就挺好。”
　　林彦赞同陆驰这话，他就是因为没忘小时候那些事情，十多年时间老搁心里想着，从没真正开心过几回。小豆子才4岁，也许长大后，曾经的遭遇会从他的脑海里彻底消失，他也会有一段更好更幸福的人生。
　　“你肯定是一个好哥哥。”林彦对陆驰说。
　　陆驰碾灭烟头，笑着道：“那必须啊，你是弟弟一号，小贺是二号，小豆子算三号，我也是有经验的人了。”
　　这个话题就此搁下，后面的时间他们互相通报了近况，说了些轻松的事情。陆驰跟父母一起养个小孩子，没有任何压力，林彦对此并不担心。他看见小豆子，就想起了自己与贺正西的小时候，小豆子肯定不会过他们那样的生活，是绝对能够衣食无忧、快乐富足长大的。
　　与陆驰告别后，林彦陪林丛在附近的民俗街一直玩到太阳落山。在这样的时候，贺正西就很有自知之明了，他全程与那亲兄弟俩保持着两米的距离。既不想打扰他们，也不愿跟林彦隔太远。
　　“小贺哥，别太羡慕，我不会跟你抢的，我是个直男。”林丛瞅准林彦与店主聊天的工夫，退到贺正西身边，同他嬉笑着说。
　　贺正西把他推开，嗤笑道：“就算你想抢，也压根儿排不上号，段位不够，带出去丢他的脸吗？”
　　林丛哼哼唧唧的，有些不忿，“……我不会丢他脸，我没那么差劲。”
　　贺正西一耸肩膀：“那你就好好学习咯，再说，你丢脸也好，长脸也罢，都是你远在燕城那对父母的事儿，跟我哥关系实在不大。”
　　林丛中午那顿饭吃得不顺心，现在又被贺正西直戳痛处地教训，当下突然就觉得委屈了。
　　“你对我能不能友好点儿？”他认真地问，“我不是我父母，我也不可能变成他们，所以你能别老对我有那么大的敌意么？”
　　贺正西皱眉看过去：“总舔着脸上来凑的人难道不是你？说难听点儿，是你把自己价值放得太低，这能怪谁？更何况，你平时说话做事那轻浮的姿态，哪个愿意把你当回事儿？”
　　林丛听完这话，心里的委屈直接转化成了怒气，“你是在拐着弯地骂我犯贱吗？”
　　贺正西摊开手：“你自己想吧，我可没这么说。”
　　林丛想跟贺正西打一架，但他武力值不行，只能打嘴炮。因此他张嘴决定跟贺正西呛几声，可说出头一个字儿的瞬间，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再想往下继续，直接都不能成句了……
　　林丛的嘴炮，只在心里不当回事儿的时候管用，如今听了贺正西几句精准的奚落，他才发现自己确实无用。不聪明，也不强壮，没脑子，更没有招式。那怎么办？他不想哭，可眼泪能听他的话么？
　　“你收一收行不行？多大人了，还哭？！”贺正西嫌恶地掏出包纸巾丢过去，“待会儿敢跟我哥乱说，我保证让你完蛋。”
　　林丛抽抽噎噎地擤鼻涕：“我不会给他添堵的，我知道他生病了，不能生气。”
　　贺正西匆忙上去捂他的嘴，咬牙切齿地压低声音：“你特么小点儿声！他不喜欢被人这么说！装不知道，懂么？！”
　　“我一直装不知道啊……”林丛憋憋屈屈地擦眼泪。他这份难过，来得快，去得也快，等到林彦跟人说完话，走到他们身边时，情绪已经恢复七、八成了。
　　“那店主老哥说里头新开了家面店，晚饭不回家折腾了。”林彦说。
　　林丛垂着脑袋安静地恢复那剩下的两、三成能量，贺正西上前笑着对林彦道：“正好，从市场买菜回去也没便宜多少。”
　　林彦狐疑地看着他，问：“又吵架了？”
　　贺正西摇头：“没有啊。”
　　林彦撇嘴：“肯定吵了。”
　　贺正西举手投降：“好吧，是吵了，不过现在已经完全和好了！”他拿胳膊肘碰碰林丛，“对吧，小老弟！”
　　林丛红着眼眶转过身，点头道：“是的，没错儿，我发誓以后好好学习，不给你丢脸。”
　　林彦歪歪脑袋，故作不解道：“你丢我的脸？你没出息丢的是你父母的脸吧？我纯粹是有强迫症，看你数学不上40，浑身难受。”
　　林丛“哇”地一声，当着往来无数路人的面儿，又哭了。
　　“好吧好吧，哥哥错了，这有什么值得哭的。”林彦不解地抓了抓耳朵，换了一副和蔼的面孔拍拍林丛的脑袋，把他上午拼命弄出来的发型给压成了平原。
　　林丛吸着鼻涕，瞅了林彦一眼。
　　林彦没辙了，他清清嗓子，抻直脖子对林丛吼：
　　“你丢我的脸好不好？太丢我的脸了！你说作为我的弟弟，你那么点儿分数，还不够丢我的脸吗？！”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也删了一些，不会影响观看。


第70章 第七十章
　　吼完话，喘匀了气儿，林彦又语重心长地按了按林丛的肩膀，问：“这回该是舒坦了？”
　　林丛垂下脑袋：“特傻吧我……”
　　林彦：“也没，就普通程度，让旁人完全震惊的那种傻。”他指着附近路过的人说。
　　林丛讨好地笑了笑：“我就想跟你有一家人的感觉，我怕你排斥我，毕竟……嗨，反正哥你肯定明白。”
　　林彦明白了，于是反问他：“咱们在一块儿相处这么久了，你看我对你甩过脸子么？我欺负过你？应该都没有。”见林丛点了头，他继续道：“那不就行了。你，跟你的爸妈，我一直分得挺清楚，没必要为了这种事情纠结个没完。”
　　“……可我希望大家能和好啊。”林丛轻声说，他在意林彦那句“你爸妈”，可又没立场说什么，只好把自己心里的小愿望讲给林彦听。
　　但林彦却像是知道了他的想法一样，突然对他道：“怎么？不爱听这么生分的话？”
　　林丛搓搓鼻头，迟疑地说：“……还好……也没那么……”
　　林彦道：“我能叫你一声弟弟，但我绝对不会对他们喊一句爸妈，我跟他们的关系，不可能回归正常。”他顿了顿，又道：“咱们换位思考一下，你要是我，你会认他们么？”
　　林丛明显有些苦恼了：“我没你那么强的，离开父母都不一定能活下去。”林丛认为自己没有定力，谁能给他好生活，他就得跟着谁，保不准认贼作父都能做得出来。
　　林彦好整以暇地看着林丛仍然稚嫩天真的眼睛，一瞬想起了自己的16岁。那时许嘉临还在看守所里等待审判；贺正西已经坐上飞机，飞去了燕城；而他呢，在茫然无措里，日复一日地上课、考试、跑家教。
　　“你肯定能活下去。”林彦从思绪里回来，“每个人都有属于他的那份韧劲儿，即便有大有小，但千万别把自己想得那么脆弱无能。”
　　林丛不太懂这话，林彦见他疑惑，又换了个说法道：“说白了，我们到底有多大的能量，现在去臆想，没有任何根据和意义。只有在碰上事情的那一刻，通过你做出的选择，才能看出来一星半点。比如，你打定主意去面对，就算头破血流也要坚持；或者直接撤退，逃离战场。”他说完又担心被误解，补充解释道：“不过，我并不是支持你去钻死胡同，找最适合自己的方式，我就总钻，知道这样不行，也没办法，还是会钻。这东西，一天两天不可能懂，以后经历多一些，自然会明白。”
　　林丛稀里糊涂成长至今，第一次听人聊起这些东西，尽管的确似懂非懂，但隐隐约约的，他又感觉自己像是抓住了些什么。
　　“我总被人说怂，我确实也觉得自己挺怂的。”他不好意思地说道，“……还有那个谁，也老说我成不了什么气候，没出息。”
　　林彦听完摇头苦笑：“这个问题我不能给你答案了，毕竟在目前看来，我没成气候，也不够有出息。”他把一直沉默地贺正西抓过来，“要不让这位高二就参加高考，还拿到好成绩的优秀青年给你说说？”
　　“我？”贺正西愣回神挠挠头发，“其实我也不能给你什么答案，不过，你想那么多有用？人怂是天性，逃跑是本能，没什么值得批评的，还有就是……”他换了个揶揄的表情，对林丛摇摇手指，“先想想两年后准备做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林丛叹一口气：“我还是得先在期末考试里，进步50分儿……”
　　贺正西使劲拍了一把他的背，捏上他的后颈，笑着说：“你让我哥浪费这么多口舌，成绩要还那样，实在不太好吧？期末名次吊车尾的话，我就让你真去吊回车尾，或者吊阳台，你自己选。”
　　林丛居然认真思考了几秒钟，回道：“我选择吊阳台。”
　　贺正西点头：“那好，我有个同学家里住22楼的，到时候给他打个电话，看能不能通融一下，在外面挂个人。”
　　“……你怎么这样啊！”
　　林丛对贺正西彻底服了气，又觉得人家说的话有道理，一时间也挑不出弱点去反驳，只好拽起旁边看热闹的林彦，让他带自己去吃面。
　　“吃归吃，你好好珍惜还能蹦跶的这几天，开学可必须得用心了。”林彦叮嘱他，“就算走特长生，你文化课多考一分，到时候选择也会跟着变多，别拿这不当回事儿。你不想被说怂，那就在能勇敢的地方，做给他们看，到时没人会再对你指手画脚。”
　　林丛迅速地揽过林彦的手臂，凑上去道：“好的！我保证完成任务！”
　　林彦不以为然地笑了笑，没说什么。他作为林丛的哥哥，把能提醒的给说明白，已经足够了，至于林丛是真能做到还是随便发个誓，他无能为力。
　　贺正西看着他们，心里对林丛生出一些羡慕。他自小被林彦耳提面命地告诫，必须好好学习，否则没有钱花，没有饭吃，更没有牛排可以享用。从小学到大学，他在学业这件事上，从没让林彦费过口舌。不过，他转念又想，大概在品性养成上，林彦是心惊胆战过一阵子的，比如“歪脖子树”。
　　“还吃不吃饭了？跟上啊！”林彦冲他喊。
　　“吃！我吃三碗！”贺正西笑着跑过去，也跟林丛似的，揽过林彦另一只手臂。
　　“你们俩再换身制服，咱仨人就是一道十分靓丽的风景了。”林彦说。
　　“不换就挺靓的。”贺正西撞他一下，“当然，我是指咱们俩。”
　　林丛撅起嘴：“刚才还谆谆教导，现在就不把我当人了，我这日子也太苦了……”
　　他们在面馆里解决过晚饭，林彦依约带林丛去逛了夜市，回家时已经是晚上的10点钟。转天一早，三个人背着为数不多的行李搭上了回燕城的高铁。
　　“每次回来，行程安排总跟复制粘贴一样，太疲惫了。”下车以后，林彦在出站口突然感慨道，“而且匆匆忙忙的，不踏实。”
　　贺正西在人群中紧抓着林彦的手，安慰道：“疲惫才正常。”他朝林丛那方向抬抬下巴，“要跟他似的，全天候鸡血，应该是脑子有问题，亢奋过头。”
　　等他们总算安安稳稳地坐上了返回住处的大巴，林丛才找回主场反驳道：“我亢奋，我承认。可我不是个变态，某些道貌岸然的三好生，趁乱就抓别人小手，跟痴汉似的。”
　　他就坐在林彦与贺正西的后排，车上意外地挺空，一个人占据俩位置。从椅子缝隙里，他能看见贺正西老在磨蹭林彦，林彦全程安安静静地欣赏窗外风景，岿然不动。
　　贺正西歪过脑袋，冲他挑眉，“小老弟，别太羡慕，学习搞好了，才能找对象，不然我哥可是不允许的。”
　　林丛冲他比了俩中指：“早说了，我对男人女人都没兴趣！你馋不着我。”
　　“哟！”贺正西把手从林彦口袋里掏出来，对他鼓鼓掌，“用心修仙，给我哥长长脸啊。”
　　林丛哼了一声，也学林彦云淡风轻地看风景。
　　车子开到学校附近时，贺正西接了通电话，同系学长打过来的，说是有事情找他，等两天了，希望他能去趟学校。贺正西不太想去，对系里的活动也没兴趣，正打算拒绝时，被林彦拦下了。
　　“好好交际。”林彦用极小的声音跟他说。
　　“那行，稍微等一等，我马上到了。”贺正西对学长说。挂掉电话，他用脑袋顶着林彦的肩膀起腻，“想回家。”
　　“你今天先住宿舍，大晚上的不安全。”林彦说。
　　车子到站，贺正西提着背包站起来，对林彦道：“肯定回去，再晚都回去。”
　　林彦无奈地伸出胳膊：“那行李给我，你留好钥匙。”
　　“不沉，我自己来。”贺正西勾起手指迅速挠了一下林彦的下巴，敏捷灵活地下车跑远了，边跑边对窗户这边挥手，笑容又傻又憨，这模样又把林彦给逗笑了。
　　林彦一路噙着笑回了家，只是走到小区里的时候，楼道口那个正要上车离开的身影，让他笑不出来了。
　　对方显然也注意到了他们，他重新退出车子，走了过来。
　　“玩得还开心吗？”林续成问。
　　他这话也不知是在向谁说，总之林彦肯定不会开口回答，林丛也觉得尴尬，俩人齐齐沉默了。过了一小会儿，林丛把林续成拉到远处，生气地质问：“你怎么回事啊！”
　　林续成皱起眉来，显然对林丛的态度很不满意，“你怎么对我说话的？在外面疯了这么久，学成这个样子？”
　　林丛没在意他的批评，反倒问：“你今天来我哥家里都做了什么？”
　　林续成指着正要出小区的一辆小卡车说：“来给你们送了一些家具，客厅那套行军床和帐篷是你的？”
　　林丛脸色复杂地点了点头。
　　林续成似笑非笑地说：“在这里倒是变得能吃苦了。”
　　林丛哼了一声：“我这算什么，能吃苦的是我哥才对，你别去找他说话了，赶紧走吧。还有，我给你钥匙，并不是让你来给他搞装修！你当初只说悄悄过来看看的，你骗我！”
　　林续成笑了：“大人的话，不能全信。”他伸手拍了拍小儿子的肩膀，重新走回了林彦面前。
　　“趁你们不在家，我简单置办了几套小家具。”林续成对林彦说，“卧室桌上的书，全给你整理到新书架上去了，位置顺序都没有变，还有你那位弟弟的房间，我也……”
　　林彦打断他：“那是租的房子，不能太过分。”
　　林续成坦荡道：“这你不用担心，都是组装型的小东西，要搬走的时候，我再找店里的人来帮你收。还有这套房子，我正在联系户主，可以的话，看看能不能帮你买下来。”
　　“不需要。”林彦脸色沉了下去。
　　“我看你在溪城住的也并不好，你又不肯拿我的钱，你是个聪明孩子，实在没有必要把自己搞到这地步。”林续成不紧不慢地说，语气里看不出来情绪，也不像是在关心儿子，倒像是在做交易。
　　林彦没再回他，而是把目光锐利地投向了林丛，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有些冷了。
　　“你拿相机，就是为了偷摸去拍照，然后发给你爸的么？”
　　林丛过来抓了抓林彦的袖子，小心翼翼道：“我只想让他们看看你的生活，对自己做的事有愧疚……”
　　“那钥匙呢？也是你给的？”林彦盯着他又问。
　　林丛没打算装傻充愣，承认道：“他说要来看看你，我让他挑你不在的时候，我没想到今天会碰上，还买了家具。”他对林彦合起手掌，连续地弯腰道歉，“对不起，哥，家具你不喜欢，咱们就让他带回去，你别生气，好不好？”
　　林续成十分意外林丛对林彦的姿态居然放得这样低，与不认他的大儿子比，他自然是更喜欢林丛这个小儿子的，于是插话进来道：“林彦，不要怪你弟弟，他没有恶意。”
　　林彦随意地笑了笑，说：“你们都善良，有恶意的是我。所以给你们一个钟头时间，带着施舍都走吧。”说完这话，他直接转身上楼去了。
　　林丛扭头怒视林续成：“我好不容易跟我哥搞好关系，你这一来，又归零了！”
　　林续成抿紧嘴唇没有说话，他看了林丛一眼，抬脚去追林彦。
　　“你别去！”林丛喊，“你快回来！”
　　“我去找你哥再谈一谈。”林续成对他讲，“你也跟着。”
　　进门后，林彦的情绪立刻差到了顶点。玄关的茶色衣架跟小鞋柜被换了套新的，黑灰组合，松木材质，设计也不错，只是他不可能会喜欢。客厅电视连带电视柜也是新的，包括桌椅在内，还有他跟贺正西的卧室，几乎有三分之二的东西全被换了新。
　　林彦打量着这个陌生的暂居地，难以抑制心里的愤怒。
　　“怎么样？”林续成笑着跟进来，他脚上套着的，是今天刚买回来的新拖鞋，也是灰色。他走到林彦身侧说：“你们这年龄应该都挺喜欢这样的简洁设计？我让秘书跑了许多家商场才定了这些，质量都很好，可以用许多年……”
　　“搬走这些东西。”林彦打断他的话，“请你立刻把我的家恢复原样！”
　　林续成示意他冷静，耐心道：“我没给你丢掉，它们全在储藏室，储藏室的钥匙给你换了更好的，在书桌上放着。如果你实在不喜欢，明天，明天我让工人们给你恢复，行不行？”
　　“就现在。”林彦的冷漠道，“如果一个钟头不够，那就一整晚。”
　　“工人已经要下班了。”林续成说。
　　林彦难以置信地看向他：“你自己没有手？非得找工人？”他指着正要走过来的林丛，说：“可以让你儿子帮忙。”
　　林续成闻言皱了皱眉，但很快又换上了一副微笑的表情，他把外套脱下来，挂在臂弯里，继续耐心地劝林彦：“别这样，人总有一个适应的过程。等过几天你实在喜欢不起来，我再运走。这样总该可以？”
　　林彦不再与他说话了，而是对林丛道：“他不搬，你来。”
　　林丛走过去去拽林续成的衣服：“爸，别逼我哥了，那小卡车应该还没开远，大不了加点钱，让他们再回来加个班。”他尴尬地对林彦笑了笑，说：“只能先撤走现有的，原先的家具，明早再恢复，哥这样行么。”
　　林彦点头表示了赞同。
　　林续成却并不这样想，他是抱着好意过来的，辛辛苦苦忙活了两天，结果却没有赚到一个好脸。他认为自己的长辈权威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面子丢得一干二净。林续成咽不下这口气，他走到沙发前，居然大大方方地坐了下来，颇像个中年无赖。
　　林彦见林续成这个样子，简直震惊得说不出任何话了。他怒气上涌，眼睛充血，双手微微地发着抖。林丛很怕他出事，急忙走到林续成面前，又劝了几句。
　　林续成怎么会听这个没出息小儿子的话，他依旧坦坦荡荡地坐着。
　　室内一片安静，三、四分钟后，他也许是认为无聊，又或许是想故意让林彦难堪，林续成突然拿起遥控器打开了新电视机，不停地换台。
　　林彦被一阵阵起伏不定的声音弄得开始头疼，他厌烦地抬起手，一下下地挤按太阳穴。
　　林丛过去跟他说：“哥，要不你先回卧室，我再去劝劝。”
　　林彦：“你在他眼里一文不值，你没看出来？”
　　林丛也没话说了。
　　林彦冷笑几声，径直走进厨房，拿了根长木棍出来。
　　林丛以为他要揍林续成了，过去拦着，着急道：“不要打人！”
　　林彦推开林丛，沉默地走到电视机前，抬手用力一砸，崭新的电视屏上立刻被砸出来几十簇放射状的白线。
　　“看得开心么？”他转过脸问林续成。
　　林续成暴怒地站起身，伸手甩了林彦一巴掌，厉声道：“无法无天！这台电视12万！你说砸就砸！”
　　林彦耳内响起一声尖锐的鸣叫，他晃晃脑袋，邪邪笑着：“早让你搬走了，你又不搬，这不是活该么？”他碰了碰自己发疼的脸颊，放下手里的东西，愉快地鼓掌：“故意伤害？再加个遗弃罪？你可真是集大成者。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别担心，不会坐牢的。”
　　林丛被林续成那一巴掌给吓蒙了，等林彦开口说话，他才想起来跑过去把对峙的两人分开，之后又悄悄给贺正西发了条短信。这样的情况，不是他能控制得了的。此时的林丛，已经对林续成彻底失望，他没有想到自己的父亲是这样的人，他很担心林彦。但林彦却像是不在乎一样，继续瞪着林续成，眼神毫无示弱。
　　许久过后，林续成的态度终于软了下来，他掏出手机，给自己的秘书打电话，让他带个私人医生过来。
　　“不需要医生，你立刻从我的家里滚出去就行。”林彦沙哑着嗓子说。
　　林续成压下火气，挂掉电话说：“你需要学会怎么跟长辈说话。”
　　林彦抬高声音道：“你算什么长辈？你比垃圾还不如！”
　　林续成举起胳膊，又要甩巴掌，被林丛拼命拦了下来。他重新坐回沙发上，叹了口气说：“好吧，我们不谈这个问题。”
　　“看，你又在逃避了。”林彦笑着道，他伸手直指林续成，语气强硬，“你没有脸来谈，你这样的人，事业再成功，都没有资格被尊敬。”
　　“我就这么一文不值？”
　　“是的。”
　　林续成这时却说：“你宁愿去守着一个还在坐牢的运.毒.犯人。”
　　林彦原本平复下去的情绪，立刻激动了起来，他高声对林续成吼：“他比你好一万倍！他救了我！不然我早就一个人孤零零地死了！他坐牢，他运.毒，这些都是事实，可他对我好，他把我养大了！你呢？！你把我丢到福利院门口，不管不问地走了！你的心是不是肉长的？你怎么还能腆着一张脸在这里讽刺我们？！”
　　他吼着吼着，眼泪像是决堤了一样，不停地向下流。
　　“求求你，别再来了，不要让我再想起以前的事情。”林彦断断续续地说着，声音几乎有些撕心裂肺，“也别说许老头的不好……许老头犯了罪，我不否认。还有我，我也错了。”
　　林彦看着自己的手心，表情仓皇凄然，“我是他的负担，不然他不会去跑那趟车，侥幸地以为能挣一笔钱……”
　　林续成疑惑地看着林彦，他不懂为什么刚才还盛气凌人的大儿子，这时怎么就突然开始认输道歉了。不等他开口，林彦摇摇晃晃地瘫坐到地上，弓起背，无助地用额头抵着沙发扶手。
　　“我对不起你们……我为什么要跑到路上去呢？”他小声喃喃道，“不去玩儿，车子就不会撞过来，我就不会住院花钱，耳朵就还是健康的。你们别不要我，我想爸爸妈妈，我很难受，我太疼了。其实一只耳朵听不见特别不舒服，我不坚强，也不爱学习，好累，我想回去，但我要回哪儿呢，我其实根本没有家啊。你们过得幸福就够了，我不在乎，我也不羡慕，能不能放过我，我不觉得苦，我其实很开心很快乐，他们对我都特别好，我根本还不起……”
　　说到最后，林彦似乎已经没有力气支撑身体了，他佝偻着上半身缓慢侧卧到地板上，林丛冲过去抱住了他。
　　“他这是怎么回事？”林续成蹲到两人身侧问。
　　“你快走吧！都是因为你！”林丛对他喊，“你为什么要来！”
　　“……我看你们都该立刻滚蛋。”
　　贺正西的声音突然自玄关处响起。
　　很快他看见了地上的林彦，顿时神色大变。他迅速走过来，拽开林丛，把仍旧在喃喃自语的林彦揽到怀里，看向林续成说：“满意么？他被你们折磨成这样。”
　　林续成的表情不似先前那般自在：“林彦生病了？”
　　那一瞬，贺正西周身像是升起了杀气，他死盯着林续成，眼里充满威慑。
　　“有病的是你，还有你老婆，你们都该死。”


第71章 第七十一章
　　灯光下，林彦右脸上那一小片有些泛红的皮肤格外扎眼。贺正西用手揽过林彦的后脑勺，想再仔细看一看。
　　“哥你头晕么，耳朵怎么样，能听清我说话么？”他小心翼翼地问。贺正西还记得小时候林彦被许嘉临一巴掌打进医院的事情。
　　林彦挣脱开他的手起身，面无表情地边走边说：“我去冲个澡。”
　　贺正西默不作声地跟在他身后，一路从卧室到阳台，再到洗手间。
　　“不会寻死的。”林彦突然转过身，“我刚才只是脑子有些乱，现在已经没事了。”
　　贺正西迅速把刚从书桌上收起来的裁纸刀揣进兜里，磕磕巴巴道：“……哦……哦，我没想那个。”他不自然地抓抓头发，冲林彦笑了笑，“你进去吧，我就过来洗把脸。”
　　“随你。”林彦把外套脱下来丢进洗衣筐，披着浴巾推开了磨砂玻璃门，他里面有一件长袖和短裤，其实也没露什么，但贺正西还是把目光挪开了，眼观鼻鼻观心地低着脑袋看林彦的脚踝跟小腿。等玻璃门被拉上，他就只能分辨出一些大概了，不过仍旧可以知道里面在做什么，还算比较安心。
　　贺正西胡乱地洗过脸，靠着洗手台紧盯浴室。他不知道林彦同林续成说的那些话，但进门看见林彦那副样子，身上还是发了一阵子冷汗。
　　“小贺哥。”林丛走过来，两只手绞着，“对不起，今天这事儿，都是我的错。”
　　贺正西抬眼看了看他，又瞧了眼浴室里开始洗澡的身影，最终叹了口气，示意林丛出去说话。俩人回到客厅里，林续成也还没走，他掏出一根烟正打算点起来。
　　“别抽，我哥不喜欢。”贺正西对他说。
　　这跟林彦如出一辙的说话态度，让林续成感到不痛快，他夹着烟去看贺正西，像个上位者看小崽子那样。不过贺正西并不在意，坚持说道：“别抽烟，第二遍了。”
　　林丛了解林续成应该不会主动听贺正西的话，于是直接走过去把他手里的烟跟火机抢了下来，小声说：“这是我哥的家，你也注意点儿！”
　　林续成捻捻手指，问贺正西：“林彦怎么回事？他总是这样？”
　　贺正西没打算给林续成好脸色，只是冷淡地说：“你自己不明白？我哥不要你的钱，也没拿你的东西，还请你让他清静清静。别没事做了就来逛一圈，跟慈善活动似的。”
　　“我只想在能力范围内，尽可能地做一些让他能接受的事情。”林续成说。他的语气里并不存在关切，反而像是有些不可思议一样，类似于“我对他好，他凭什么不接受”的意思。
　　贺正西扑哧一声笑了，说：“你这样的年纪，即便知道自己做错了事，大概也不可能会忏悔了。”
　　见林续成又要开口，他张嘴继续道：“我哥很明白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对林丛很不错，不代表就会对你也会很不错，你明白我意思吗。”
　　林续成皱起眉来，显然已经对贺正西的话感到不悦了，“你不过一个十几岁的少年，等林彦洗完澡，我会再跟他谈。”
　　“容我替他拒绝。”贺正西走到林续成面前，压下心里的怒气，一字一句用力地说：“再招惹我哥，我宁愿犯罪，也要把你跟你老婆弄死。”
　　林续成惊讶地瞪大了双眼，连皱纹都被撑平了，很快，他舒展开一个笑容，对贺正西道：“你倒是对这个半路哥哥很上心。”
　　贺正西扬了扬下巴：“自然，我是人，你是人渣，咱们不同。”
　　有些稚嫩的模样与行事作风，但眼神坚定，挺勇敢。林续成不清楚面前这个男孩子与林彦的成长过程，更不可能主动去了解，但同时又必须承认，那个十多年前被他放弃的幼小生命，如今长大了，甚至悄无声息地影响着周围的每一个人。这个贺正西，完全是个强势版的林彦。
　　客厅里很安静，三人不发一语地站着。那边林彦已经冲完了澡，正盯着洗衣机转衣服。他懒得出去，也疲于面对林续成。原本这应该是一个轻松舒适的夜晚，但被人弄成了现在的样子。他想，自己是不是太执拗了，折磨自己，也折磨别人。可如果不这样，他又该怎么办呢？他总不能让自己坚持了十多年的东西，随随便便就丢出去不要了。
　　林续成隐约听见洗衣机的声音，想走过去，被贺正西伸胳膊拦住了。
　　“我不会对他做什么事情。”林续成说，“他毕竟还是我的儿子。”
　　贺正西掏了掏耳朵，嬉笑着道：“这话说出来，你不觉得恶心？再不走，我可报警了。”他掏出手机，冲林续成晃晃，“不然找个律师过来聊聊？我表哥是开律师事务所的，我暑假在那里实习过，认识一些专业人士，相信他们可以让你再也不敢踏进这里一步。”
　　林续成对这样的威胁并不在意，但他也耗尽了耐心，于是穿起外套，对贺正西道：“明天一早家里有人么？”
　　“你不是有钥匙？”贺正西说，“记得恢复原样儿，误差一厘米都不行。”
　　“那好。”林续成点了点头，回身叫上林丛，让他一起走，林丛不愿意。
　　“翅膀这么快就硬了？”
　　“我在这里住得挺舒服。”林丛坐到仍旧横亘在卧室门前的行军床上，对林续成说。
　　“再闹，别想从我这里拿到一分零花钱。”林续成严厉道。
　　林丛不以为然，反而硬气道：“那我就去告你。”他躲在帐篷后面，大着胆子同林续成对峙，“告你对亲儿子不管不问，还要去老家修路造桥装大好人！”
　　“你这是跟自己父亲说话的态度？！”林续成觉得自己肺都要气炸了，他没想到林丛这个向来畏畏缩缩的小东西，居然也能说出这样的话。
　　“我看你就是欠揍！”他对林丛咆哮道，“日子过得太舒服，忘乎所以了是不是？！”
　　林丛探出半张脸喊：“你刚才打我哥，现在又要打我，一晚上把俩儿子都得罪个遍，可牛了！”
　　林彦在洗手间里越听越无奈，他估计这会儿林续成已经在发疯的边缘了，搞不好还要怪罪他带坏了林丛。
　　“哥，要不还是报警吧，这得吵到什么时候，咱们这也太无妄之灾了。”贺正西走过去悄悄说。
　　“让他们闹就是了，我看林丛也是可造之材。”林彦目不转睛地盯着洗衣机，不咸不淡道。
　　贺正西拿不准林彦的想法，只好跟他并排靠着洗手台发愣。
　　大概五、六分钟过去，衣服洗好了，贺正西端去阳台晾，林彦收拾完东西走到客厅里，看着两人说：“把这当自己家了吧，要不我走？”不等他们回答，林彦又自顾自地朝厨房去了，嘴里小声说着：“不过，我才不走，我晚饭还没吃，但是没有你们的，建议定外卖，最好定我们餐厅，别指望会有折扣……”
　　“嘟囔什么呢？”贺正西端着空盆靠到厨房门框上，“你去休息吧，我来弄。”
　　林彦抬起脸，眼里有些茫然，没头没脑地回了句：“牛肉忘记解冻了。”
　　贺正西疑惑地问：“家里没牛肉了吧，走之前你自己还说回来去市场买的，这么晚了，也没必要吃那个，不好消化。”
　　“没有了？”林彦垂下头，突然急促道：“怎么会没有了呢？我去看看。”他打开冰箱，一层层翻下去，脸带歉意地对贺正西说：“真的没有，今晚不能给你做炖牛肉了，怎么办？”
　　贺正西把蹲在地上的林彦拉起来，温柔道：“明天再做，今晚上我们煮个面好不好？”
　　林彦抬高声音，两手哆哆嗦嗦，紧张地说：“但……但是，你……”
　　贺正西这时开始意识到，林彦应该是又出了问题。他没有心思再去搭理客厅里那两个人了，只得先连哄带骗地把人弄到卧室，接着开始给苏闻打电话。苏闻远在溪城，贺正西开了手机视频，让林彦与苏闻简单聊了几分钟。林彦依然是坐立不安的样子，甚至有些轻微呼吸困难。
　　但苏闻只是心理咨询师，并非医生，更没有办法立刻飞过来帮忙做疏导，最终他还是建议贺正西尽快带林彦去医院，他猜测林彦恐怕是有了重度焦虑的倾向。
　　“我哥的复查结果一直很好……”贺正西小声对苏闻说，“我实在没有想到又严重起来了，也许是今晚那个人渣过来，让他受了一些刺激。”
　　苏闻在电话里说：“最好给他做一个比较全面的体检，排除一些不必要的担心，在治疗方案上，记得要听医生的建议……”随后他又安慰道：“其实你哥不算很坏的情况，他明白自己在做什么说什么。现在这方面的理论跟技术都在更新，治愈率也一直在提高，你不能慌。”
　　贺正西怎么会不慌，林彦向来聪慧优秀，他还要继续在学业上深造，或者是成为一名优秀的连锁餐厅管理者。如果人生因为这样的事情，被强行转到别的路上，那是不可想象的！
　　也许是察觉到了贺正西的不对劲，苏闻劝慰道：“你哥会没事的，你要相信他的能力。况且，你算是他最亲近的人，要绝对的坚强，懂么？”
　　贺正西哽咽着应下，向苏闻表示过谢意，挂断了电话。他不敢回头看林彦，怕自己会控制不住地难过。
　　“你不要太担心，我刚才脑子里有些乱。”坐在床上的林彦突然出声说，“就跟计算机处理器一样，偶尔出点问题很正常的。我清楚自己的情况，我很清醒，不会做危险的事情。”
　　贺正西眨了几下眼睛，把泪水咽回去，走到林彦面前，抱着他说：“我觉得这世界太不公平了。”
　　林彦哈哈笑了两声，接着他神色黯然地搓了搓自己的脸，说道：“哪有那么多公平可以讲，公平要靠自己去拼。”
　　贺正西不知该如何开口，仿佛任何安慰的话都太轻浮随意，他搂紧林彦，下巴反复不停地点在林彦的肩膀上。
　　“别怕。”林彦拍了拍贺正西的背，“其实抽屉里有药，只是我总不吃，这回看来是要认输了。”
　　“哥……”贺正西摩挲着林彦的脸颊，“不认输，我们绝对不认输。”
　　贺正西暂时不敢让林彦自己一个人呆在卧室，他把林丛叫过来，吩咐林丛去做晚饭，自己拖了把椅子一直守在那里，跟林彦说话，或者听林彦说话。
　　每说上一阵子，林彦就对贺正西笑笑，重复那句“你不要太担心。”这样的话听在贺正西耳朵里，简直像一把尖刀在一寸寸地切割他的心。
　　林丛也许是猜到了林彦状况可能不太好，把两份面端进去时，全程安安静静的，也没有去闹他们。
　　“你明天呆在这里，监督他们搬家具。”贺正西叫住他说，“我跟我哥出去一趟。”
　　林丛迅速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走到门口时，他又停下了，贺正西问怎么了，林丛却站那不动，只连续眨了几下眼让他过去。
　　“有话快说，没工夫搭理你。”贺正西说。
　　“……你过来我才说。”林丛扒着门框坚持道。
　　林彦直接听笑了：“跟说相声似的，你们俩就在这里聊吧，别太在意我。”
　　贺正西端起碗，吸着面条走到林丛面前，示意他赶紧。
　　“好呗。”林丛在自己裤兜里翻了一阵子，掏出张卡来，塞到贺正西手里，说：“密码你们知道，需要的话，尽管用。”
　　贺正西又给他丢了回去：“收好，还缺你这几毛钱了？保不准哪天碰上急事儿。”
　　“急事儿也用不着我这小角色！”林丛直接跑到林彦面前，把卡塞进了他的上衣口袋里，扭头边蹿边道：“不要我就拿去打游戏了！”
　　“哎你！真是，有心了啊！”贺正西站门口喊。
　　“就当替他存钱了。”林彦说，“应该也用不上。”
　　贺正西关好门坐回去，见林彦已经放下了筷子，就从自己碗里捞起一小缕面条，对林彦道：“尝尝我的？”
　　林彦默不作声地歪斜身体躺到床上，盯着墙纸发呆，贺正西见他不愿说话，就没继续问，低头专心致志吃面。
　　几分钟后，林彦侧过脸，凝视着贺正西。
　　“嗯？”贺正西咽下一口面汤，“怎么了？”
　　林彦伸手勾过桌上的一串钥匙，弯腰打开床头柜，拽出个档案纸袋。贺正西两只手还端着碗，林彦就把档案袋摆到了他大腿上。
　　“什么东西？”贺正西放下碗，擦了擦手拿起来。
　　林彦说：“要是哪天我脑子真不清不楚了，你就把我送回溪城吧。这里的定存，应该够找家医院呆一阵子的。”
　　贺正西解缠绳的动作立刻停下了，他迅速把档案袋丢进柜子，抢过林彦手里的钥匙插上去转了两圈重新锁好，强硬道：“怎么可能，你又不是那种毛病。再说，就算真那样了，我肯定要守着你过一辈子。”他叠起两只碗，准备拿出去洗，出门之前，又说：“这东西我不会拿的，攒着到时候给许叔交首付，这不是你一直的目标么。”
　　“我是说万一，也有个准备……”
　　“不要想，没有那种可能！”贺正西抬高声音，颤抖着吼道，“哥，别再跟我说这些，求你了……”
　　他的眼里升起一阵若有似无的雾气，但很快就消失了。
　　林彦的视线落在贺正西收紧的手臂上，他察觉到自己也许又把贺正西给吓到了，很快换上惯常的温和笑容，说道：“抱歉，我没有要给你压力的意思。”
　　“不是压力，是恐惧。”贺正西说，“我真的太害怕了，我只要你好好活着，别的都无所谓。”
　　林彦笑着道：“一定一定，现在墓地太贵了，简直浪费钱，就冲这个，我也绝对不做那种事，怎么样？”
　　“你知道就行！”贺正西故作生气地冷哼一声，走了出去。
　　林续成已经离开了，客厅里林丛在拖地，贺正西路过他身边时心里陡然生出一些气愤。上一回余琴过来，林彦摔破了脑袋，这一回林续成直接让林彦几乎崩溃。明明已经在努力划清界限了，糟糕的交集却依然存在，他担心林彦会被他们翻来覆去地折磨，到最后，恐怕只能走上自我毁灭的道路。
　　“我哥……他怎么样了？”林丛缩着脑袋问。
　　贺正西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我跟你商量个事情，你必须答应。”
　　“你说。”林丛攥了攥拖把杆。
　　贺正西疲惫地按紧眉心，把人拉到了玄关，叹口气道：“你明天盯着工人搬完家具，就暂时先回去住吧。”
　　“为什么？”林丛紧张起来，“我可以替你们做家务，我也会好好补习，就让我呆在这里不行么？”
　　贺正西定定地看着他，拒绝道：“如果再放任你住在这里，保不准哪天，他们俩人就会一起过来发疯！林彦不能再受刺激，他真的会被你父母逼死，我不是开玩笑。”
　　林丛顿时有些惊愕，“我哥的病，那么严重吗？”
　　贺正西考虑许久，迟疑地开口说道：“他大一的时候就有自杀倾向，我也是后来才知道。我哥明白自己的情况，一直在看医生，很努力地想扛过去，本来已经恢复得不错了，但是……”
　　“但是因为我跟爸妈，他又变严重了，对吧。”林丛盯着地面说。
　　“也许吧，我也不知道，肯定也有我的关系。这种病，原因很复杂的，不光是情绪问题，一句两句话说不清。”
　　贺正西整个人有些颓废，他翻出手机，反复滑动着相册，里面有蔡栩生给林彦拍的照片，还有初、高中各个班级的合照、毕业照、证件照。贺正西花了些时间搜集这些东西，实在没有电子底版时，他会找到原件扫描下来存到手机里。
　　“以前的林彦，不是现在的这副样子。”贺正西带着回忆同林丛说，脑海里迅速飞过一些多年前的片段，清晰地像是发生在昨天一样。
　　“你根本不知道他十几岁时，生命力有多么的旺盛。就像学校里的水杉树，笔直挺拔，枝叶翠绿。也许世界上比他好的人是有的，但在我心里，的确没人比他更好了。他自己穿得破旧朴素，还总攒钱给我买东西。天不亮要跟邻居家的爷爷出去摆摊卖早餐，初中就跑去帮人补课。跟他一样大的小孩儿，逛街、旅行、打游戏，自在随意地挥霍青春，可我哥……我哥从没享受过这些。我以前特别浑，总是沉溺在林彦对我的包容里，很少主动去体会他的心情，当我知道他生病了，我简直……我才只比他小三岁啊，怎么会这样呢……”贺正西说着说着，脱力地滑坐在地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他在翻看回忆的过程中再次感受到，自己一直在肆无忌惮地浪费着那些来自林彦的温柔和付出。为什么到现在才开始后悔呢？他后悔回到燕城，后悔当时的固执与别扭。
　　林丛没有类似的经历，他无法体会贺正西的难过，但他察觉得出来，贺正西如果再纠结下去，搞不好也会出问题。他犹豫着蹲下去，脸上带着愧疚，诚恳地说：“对不起，这跟你没关系，都是我爸妈，是他们的错，你不要这样责怪自己，我哥肯定也不愿意看你这样。”
　　贺正西摇摇头：“算了，现在说那些都没用。”他抹了一把脸，舒出口气，捏紧林丛的肩膀道：“虽然有些话，我没什么立场来说。不过林彦真的挺喜爱你这个亲弟弟，好好加油吧，不管做什么。”
　　林丛立刻回道：“嗯，我会的。”
　　“真的？”
　　“这回保真！”
　　“好吧……”贺正西笑了笑，“面条煮得不错，继续磨练。”
　　林丛见他恢复了一点，心情也跟着好了些，他握紧拳头，哦了一声。
　　这天夜里，贺正西依然同林彦睡在一张床上。比大多数抑郁症患者都要好的一点是，林彦的睡眠一直不错。他很少失眠，生活节奏规律，餐厅没有夜间值班时，林彦绝对能在11点钟之前就睡着了。
　　贺正西在黑暗中感受着身边人起起伏伏的呼吸，思绪像是漂浮在海上，小时候跟林彦相处在一起的点滴，时近时远地在眼前晃动着。这些影像曾经让他快乐，如今也给他酸楚。
　　与林彦相遇已经10年了，10年前的他们，谁又会想到现在的人生会变成什么样？那时他们还都是小少年，每天在思考的事情，无非是学习跟攒零花钱，或者三餐能搞出什么花样。抑郁症是什么东西？焦虑又是什么？谁会知道？谁又愿意去了解？
　　时光总在某一个阶段里无比纯粹，而当人们沉醉其中，它却又会在不经意间，变得残忍至极。
　　贺正西不甘心，不甘心林彦这样好的人总是在受苦，不甘心林续成那种杂碎还能坐拥金钱与名望，更不甘心如今的自己仍然不够强大。
　　林彦仅有的一点安全感，源于他自身，源于那些每分每秒都不敢停歇的拼命努力。不努力，就拿不到奖学金；不努力，就挣不到钱；不努力……就不能仰起脸有尊严地活着。每个人对待生存的态度都不一样，而这是属于林彦的。
　　拼命赶路没有错，但贺正西不想再让林彦去拼了。


第72章 第七十二章
　　检查依然是在常去的那家综合医院做的，因为经常过来的关系，林彦已经与这里的护士结成了十分友好的关系。年长一些的大姐甚至还会在无伤大雅的范围里，同他开些玩笑。林彦并不会拒绝来自这些人的好意与关照，无论是否因为职业如此，至少她们当下都是温柔可爱的人。林彦的成长过程中缺少女性，他其实很愿意亲近她们。
　　自然，林彦没有要交女友的想法。他认为，这些人肯定也不会去找一个抑郁症病人结婚。
　　检查的项目比较多，医生还要调整治疗方案，需要时间等，贺正西请出假来一直陪着林彦。他以前并没有认真地体会过科室周围的气氛，如今长久而正式地坐在这里，才察觉到压抑。走廊上面色各异的病人与家属，各自一副忐忑的表情或者歇斯底里，甚至是厌烦，但林彦的脸上是极其平静的。贺正西这时突然醒悟到，林彦至今20年的人生，实在有些不必要的丰富了，因此现在普普通通的心理或生理疾病，已经不会让他有太大的反应。
　　这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呢？贺正西盯着自己的手背发怔。
　　“既然小林已经彻底想通了，那我还是建议尽快开始药物治疗。”医生杨玥对贺正西说，她原本也认为林彦应该问题不太大了，但短短一个月过去，情况竟然朝着不好的方向发展了下去。
　　“只是，吃药也不可能保证会让你哥完全恢复。”她又补充道。
　　贺正西回过神，抬脸说：“我知道，大概30%，还只是有效率。”
　　“对。”杨玥点点头，她把一份刚出炉的治疗方案交给贺正西，说：“现在大多数病人与家属，会选择药物加心理的联合治疗模式。当然，也有人会用“电磁刺激”之类的方法，只是……”
　　“那不适合我哥。”贺正西抢先说道，“我……我认为他肯定也不会接受的，那种方式。”
　　“没必要妖魔化它们，这是手段还是折磨，全看你们怎么想。”杨玥了然地看向他，“我理解你的一部分担心，何况刺激会对身体产生细微的影响，特别是心血管，不过吃药也同样有风险。毕竟任何事情都是相对的，它给你带来舒适，肯定也要跟你掠夺一些东西。”
　　贺正西抓了抓头发，开始翻看治疗方案，里面的内容很详细，也罗列了许多可能会发生的未知情况，他要逐条研究。
　　林彦与护士在外面的院子里，因此杨玥能跟贺正西聊一些更现实的问题。林彦虽然聪明，但太敏感，他的联系簿上最初只填了自己的电话号码，既没有贺正西的，也没有陆驰的，更不要说程琪这些人了。这让杨医生拿他没办法，林彦是位温和好说话的病人，但这样的病人执拗起来才更加棘手。
　　“每种治疗手段都是挑人的，比如一些无法控制自身行为能力的病人，家属会选择强制性的物理治疗。”杨玥盯着贺正西说，见他紧张地看过来，宽慰道：“放心，你哥暂时应该是不需要的。他……自制力很强。”
　　“以后也不需要。”贺正西坚持地表示。
　　“我一定努力实现你这句话。”杨玥笑着说。
　　职业关系，她每天都在研究人的行为与心理，当然不肖几眼就能看透贺正西的性格。林彦的家庭情况复杂，但构成却很单一，这些她都十分清楚。到目前为止，面前这个强势的男孩儿，是唯一一个陪林彦来过医院的人。
　　杨玥还记得贺正西第一次过来的时候拉着她聊了许久，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担心与关切。他对林彦很顺从，但又带着一种护食的态度，当有护士与林彦热情地聊天说话，贺正西的眼神立刻就会变得十分阴郁，甚至狠厉。从那时开始，杨玥就猜到了贺正西的心思。她从事心理研究这些年，见过不少类似的年轻小孩儿，还有执着地想要改变孩子性向的家长。贺正西与他们相比，显然是更加稳重并且有主见的。
　　但无论再稳重，再聪慧，他都只是一个未成年。
　　“你哥的治疗过程，可不是一两个月就能结束的。”杨玥走到贺正西跟前拉过椅子坐下，“你要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
　　贺正西坚定地回道：“不是问题，我能做到。”
　　杨玥笑了笑，不置可否。她暗自慨叹，年轻多有劲头，好话总是信手拈来一样地说，到了她这样的年纪，已经不敢随意地开口立誓了。
　　“大部分病人需要18个月以上时间才能趋于稳定，在这期间，有太多反反复复的情况会发生，刚才给你的方案里，也只写了一部分。你要想清楚，小贺。”她同贺正西说。杨玥希望与他们家里的大人聊聊，即便只是朋友或者远亲。
　　但贺正西却仍旧固执地回答：“我了解，我会陪他。”
　　杨玥又笑了：“光陪伴是不够的，我知道，你私下做过功课，也有一颗想跟林彦一起面对的心，这很好。但是，我仍旧不能把你当做一个成熟的大人，你懂我意思么？我是医生，姑且也算作你们的长辈了，我要对林彦负责的。先前一直放任，说实在的，我现在很后悔。”
　　贺正西不说话，只是看着她。杨玥这下看不懂这小孩儿了，她索性走过去，伸手按上贺正西的肩膀，继续道：“你今年大一对不对？林彦说过，他的弟弟很优秀，高二就参加了高考，成绩特别好。只是再优秀的人，也会有忙不过来的时候，你今后或许还要抽出时间去参加一些医院方面针对家属的培训。在漫长的疗愈周期里，你不仅要适应辅助者的角色，你更应该成为一个主导者，你要去引导你的大哥往前走，懂么？”
　　她一贯冷静有耐心，但贺正西与林彦这两个年轻人，却时常让她感到抓狂甚至失控。很快，她收拾好表情，合起掌来抱歉道：“不好意思，我刚才语气有些急躁。”
　　贺正西说：“没事，你像我们的阿姨一样，是个很好的人，我理解您的想法。”
　　“那就乖乖听话，好不好？”杨玥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抱起手臂对贺正西道。
　　贺正西整理好手里的治疗方案，塞进包里，对杨玥认真道：“前面有无数人成功的经验，但同样，也就有无数人失败，我明白，我们依然是在摸着石头过河的。”
　　杨玥赞许地鼓掌：“你简直像个哲学家。”
　　下一秒，贺正西又说：“我愿意站在我哥前面，伸手去替他摸那颗石头。”
　　杨玥按紧眉心，叹着气道：“小伙子，你这情话场合不太对，有机会一定多跟林彦说，他会开心的。”
　　贺正西羞涩地痴痴笑了几声。
　　杨玥虽然想说认输，但她不可能认输，“别跟这儿窃笑。”她拿过一张表格，按在桌上敲着，说道：“来，至少填一下你父母的名字和电话。”
　　讲到这份上，贺正西也只好去写了。他清楚杨玥是个责任心强又对林彦充满关爱的年长女性，这样的好意，他不能单方面地拒绝。
　　写完联系方式，杨玥捏起纸来，当场抓过办公室里的电话，对贺正西说：“我找你父亲确认一下，还会简单同他告知一部分林彦的病情。”
　　贺正西摊开了双手，表示自己没意见了，示意她继续。
　　“再问问林彦吧。”杨玥先打了内线，让护士把林彦带过来。
　　林彦与护士在楼下的花园里聊天，虽然林续成过去的那个晚上，他稍微地激动了一些，但隔天就完全好了，现在与护士说话的他，又变成了温和、优秀、无比正常的林彦。
　　没有等到上楼，贺正西已经自行推门走出去接人了。他现在几乎想栓根绳子在林彦身上，并且距离不超过两米！
　　“外面太阳特别好，待会儿回家可以把被子拿出去晒晒。”林彦在楼梯口遇见了贺正西，笑着同他打招呼。
　　他穿了毛衣，晒过太阳后身上有一股甘暖的气息，贺正西忍不住地抱了他一下，把陪林彦一起走过来的护士给逗笑了。
　　贺正西揽过林彦的肩膀往杨玥办公室走，他冲护士挥了挥手，扭过脑袋又偷空亲了下林彦的脸颊。
　　“你现在是肆无忌惮了对吧？”林彦问。
　　贺正西捏着林彦的手指道：“以后找机会真肆无忌惮一回，那才是人间极乐呐！”
　　林彦笑道：“敢情您还挺有经验，这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
　　贺正西伸出大拇指对着自己，得意道：“涉猎群书。”
　　他们打闹着回到杨玥那里，有相熟的家属瞪大眼睛抓着林彦的袖子问：“你彻底好啦？”
　　这打招呼的场景实在有些惊悚，仿佛恐怖电影。
　　贺正西礼貌地把那人拽开，他想回答“好了”，或者“会好的”，但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杨玥的那些话，让贺正西原本坚定不移的心微微地动摇了起来，但他又知道，自己是不能动摇的，更不能认输。林彦需要他，他也离不开林彦。他们兄弟两个，早就已经纠缠得不成样子，再难分开了。
　　杨玥见林彦过来了，就问他介不介意把自己的情况告知贺正西的父母，林彦刚开始想说不太好，不过开口时却变成了：“那麻烦您了。”
　　不是该必须逞强的时候，他自己也不希望再继续以这样的状态生活下去。
　　贺毅接到杨玥的电话时正准备出去，他见是陌生的座机号，就直接挂掉了。过了一阵子车开到路上时，手机又响了。贺毅拧眉沉默地看着手机屏幕，仍旧不打算接。他之前的号码曾经被病人家属报出去过，结果各式各样的电话从早到晚不停歇地打进来，让他很头痛。
　　同他一起坐在后排的老医生探过脑袋来，捏着镜腿眯眼瞧。老医生姓柳，是贺毅在医院里的大前辈，是个挺入世的老头儿。
　　“什么人这么孜孜不倦的？病人家属？”
　　贺毅把手机屏歪过去给柳医生看，“本地号，不认识，难说。”他动了动拇指，打算按断。
　　“等会儿。”柳医生按住他的手，“这号看着眼熟。”
　　“您认识？”贺毅把音量调小，对方到现在还没有放弃，他也挺惊讶。
　　柳医生想了想，很快说道：“这应该是小杨啊，搞心理研究的，你接吧！”
　　贺毅只好迟疑着接了，那边的声音立刻传出来：“可算是通了，您好，是贺正西的父亲吗？”
　　贺毅愣了一下才道：“对，请问您是？”
　　“那就好。”对方笑着说，“我是林彦的主治医生，杨玥。关于他的情况，我想找您聊一聊，现在有时间吗？”
　　贺毅刚开始有些惊愕，但随即就迅速地应了下来。只是他也知道，这算林彦的私事，不好在车上用电话讲，简单听杨玥说了个大概后，贺毅又另外与她约了时间见面再细聊。
　　他是个在多数情况下都能做到沉着冷静的人，挂掉电话后，即便心里充满了困惑与震惊，脸上也还是那副端正泰然的样子。柳医生上了年纪，喜欢热闹，人又健谈，他问贺毅：“是孩子的事情？”
　　贺毅回过神点头道：“对。”
　　“哎呀……”柳医生长长地感叹了一声，“孩子终究是孩子，做父母的要一直操心到老。”
　　他家里的儿子已经30多岁了，在国外结了婚，生下来的孩子先天自闭。柳医生时常要忧虑这些事情，担心儿子与儿媳老了没人管，也担心孙子的未来会孤孤单单。
　　贺毅听柳医生在那儿长吁短叹地唠叨，心里想，自己70多岁的父母有没有操心自己，他不知道，但他本人的确是没有对贺正西与林彦的事情操过心的。以至于林彦生病这样的大事，他都是在两兄弟做过决定后才被告知。
　　在父亲与长辈的这个角色上，他明白自己不太够格，现在看来，已经称得上是失职了。
　　贺正西几乎算是被林彦带着成长起来的，贺毅太明白他的心思，自己这儿子，整个人都挂在了林彦身上，哪怕离远半步也要发疯。
　　至于林彦，那更加是个独立过头的年轻人。而令贺毅没有想到的是，这孩子居然在大一的上学期，就开始有意识地主动去找心理医生做疏导了。他与林彦偶尔还是有接触的，但一直也没有察觉出来对方哪里不对劲，现在突然来这么一下，贺毅的心情十分复杂。
　　林彦在他们的家里到底应该是一个怎样的存在？贺毅很矛盾。如果贺正西只是与林彦以兄弟的关系亲近，那贺毅是很开心把林彦当做干儿子对待的，只是贺正西对林彦的情感，是不同寻常的“爱”，贺正西打算跟林彦过一辈子。这就让贺毅很苦恼了，他以后要成为林彦的岳父还是老公公呢？！
　　贺毅在车子上胡乱琢磨了一阵子，下车时看见一起参会的那些医生与医院管理，才又猛然清醒过来。他应该要考虑的，是在林彦如今的身体状况下，这俩孩子应该怎样正常学习、生活才对。想到这里，贺毅总是波澜不惊的脸上又显出一些苦闷来。他如今事业有成，妻子心无旁骛地做研究带学生，儿子也考上了不错的大学，其实应该知足了，要把向前冲的精力收回来一些，做个和蔼亲切的好长辈。
　　思及此，贺毅在会议室里突然就坐不住了，他认为自己得抛下这个枯燥的大会，先去找杨玥才对。因此熬过两个小时的会议，等台上主持人结束的话刚刚说完，他就急匆匆地离开了。走之前把司机和车子都留给了柳医生，他自己到路边拦了辆出租。
　　贺毅赶到杨玥那里时，林彦与贺正西已经结伴回家了。他们在回去的路上做了些简单的计划，林彦并不打算休学来治病，但必须要把餐厅的事情削减一些，或者干脆休假一段时间。陈松现在做得十分顺手，林彦稍微放一些空间下去其实更好。对于这样的决定，贺正西简直不能更赞成。
　　在餐饮这个行业里，每天要遇上许多让人难以理解的事情，大家和和气气地处理过去也就罢了，但难免有些身上带刺的，过去林彦就曾经被顾客气得突发胃疼。林彦的治疗开始后，有接近两个月的适应期，至少在这期间，贺正西不希望有事情干扰。不过林彦的想法却是，自己这个样子，哪天当着顾客与同事的面发作，给餐厅带去麻烦怎么办。
　　两人考虑的事情虽然不同，但至少结果是一样的。
　　与陈松跟老板娘提出要暂时休息时，林彦只说自己很久没有休长假，要空出时间去专注学业，没有透露真正的原因。
　　林彦半停工的事情，程琪很快也知道了。他没有直接问当事人，而是找了贺正西聊。去年贺正西跟程琪曾经推心置腹过一次，程琪还没忘。他旁敲侧击地问，贺正西就在可以说的范围里，同他稍微地坦白了一点点。至于别的人，林彦与贺正西都一致地认为不应该通知了，甚至对陆驰，也没有提开始做治疗的事情。
　　贺毅与方西闵都有意让林彦与贺正西搬回去住，他们担心这两个孩子在外照顾不好自己，但在提建议时倒是很小心。这样的毛病，最怕被当成易碎品隔离在社会关系之外。权衡之后，林彦同意在周末时与贺正西一起回去呆两天，平日里依然在那套出租房里住着，偶尔也会回宿舍。
　　“你爸妈对我好得过分了，我这种在野外成长起来的杂草，真挺不习惯。”林彦坐在贺正西家里的厨房门口，边掰芹菜杆边对贺正西说。
　　“你难道不是在旧祠堂里吸取天地日月精华修炼出来的人精？”贺正西笑着道，他拈起一棵芹菜晃了晃，清新的味道溢满空气，“再说了，你这不是在干着厨房兼职呢？”
　　林彦哼笑：“什么都不做会成废人的！”
　　贺正西道：“我宁愿你就天天坐床上，给人供着。”
　　林彦呛他：“别介，我还想多活几年，吃喝玩乐！”
　　贺正西爱听这话，也无比珍视当下林彦扬着一张笑脸絮絮叨叨的时刻。林彦开始服药后，有时会头痛、犯困，专业书总也看不进去，甚至在街上走着路就突然眩晕。这些是必须要经历的过程，他们都很清楚，但贺正西看见林彦受痛苦，心里必然会难过。但当林彦好一些时，他的心情也立刻就会跟着变好了。
　　中午吃饭，方西闵热情地给林彦夹糖醋小排，林彦吃了半口就跑去洗手间吐了。贺正西当即放下筷子，跟着跑了过去。方西闵担心地站起来，准备也去看一看，但被贺毅给拦住了。
　　“我端杯水给他们。”方西闵说。
　　贺毅摆手：“你就先坐下来吧，有正西，你不要去瞎忙活。”
　　方西闵无奈地小声道：“我只是不放心！你也看到了，林彦那个情况，谁看见心里会舒服？”
　　贺毅说：“他不是软弱的孩子，况且，这需要他自己抗过去。”
　　方西闵转过脸盯着贺毅，生气道：“你这语气太硬了，要再慈爱一些，你没发现林彦每次过来，看见你就紧张，正西也是，总躲着！”
　　“说林彦紧张，我是信的，至于你儿子，不好说。”贺毅从容地塞了一块排骨进嘴里，仔细地嚼着。
　　即将下肚时，见方西闵的怒气要冲天了，他只好迅速道歉说：“好吧，我努力变软行不行？”
　　方西闵推了把贺毅的手臂：“别一本正经地说荤话。”
　　贺毅慢条斯理道：“你儿子比我厉害，他的荤话不知讲了多少给林彦听。”
　　方西闵被气得又站了起来，作势要去揍贺毅，不巧看见林彦与贺正西走出洗手间，立刻把举到贺毅面前的拳头收了回去，换了副灿烂的笑脸招呼他们过来接着吃。
　　林彦手边的排骨已经被换成了冬瓜海米汤，他拿起勺舀了一口喝下去，是淡而鲜的味道，呕吐过后有些惨淡的脸上浮出点点笑意。
　　“好喝。”他说。
　　“乖！”方西闵亲切地揉了揉林彦的脑袋。
　　贺正西从善如流地伸长了脖子，对方西闵道：“也揉揉我的呗，母亲大人。”
　　方西闵两只手在贺正西的俊脸上一通掐，贺正西惨叫几声，喊道：“疼啊！给我点面子！”
　　方西闵睨他：“你的面子？噢哟！”她看向林彦问：“这小孩儿有面子这种东西吗？”
　　林彦咬着筷子咯咯直笑，随后说：“可能没有吧！”


第73章 第七十三章
　　贺正西把大半的精力都倾注在林彦的事情上。除了与同系学长偶尔交流专业课题，他几乎不再交新的朋友，甚至连班级和社团的集体活动都很少参加。周围的同学倒是都知道他在这里有个上大三的异姓哥哥叫林彦，偶尔会调侃，说他对自己的哥哥占有欲太强，关心过头，一下课就要跑到隔壁楼去蹲守，简直跟二十四孝好弟弟一样。此类的话听多了，贺正西不免想笑，心道没占有欲能追到人吗？况且现在也不只是追人这样简单的事情了，当然，正确来说，他的确是没有追到手……贺正西如今正处在不上不下的半山腰，什么时候才能爬上去看几眼山顶的风景，还是未知数。
　　不过，这些话他也只能对自己吼一吼。现在贺正西面对林彦，胆子也就芝麻粒那么点儿大了。他的小心谨慎让林彦不自在，即便清楚这样不好，但仍旧没办法管不住自己的行为与意识。
　　俩人推推让让地互相拉扯着，幸而都理解对方的想法，所以日常生活还算和谐。
　　11月底，燕城入冬，贺正西在赶去找林彦的路上淋了一场结结实实的大雨，到家呆了半个晚上突然上吐下泻。林彦要带他去诊所，贺正西懒得去，说就是普通感冒，很困了要睡觉，林彦很吃他耍赖那套，没多想便同意了。结果隔天一早，睁眼推人起床，却怎么也喊不醒了。
　　林彦在床上呆坐了几分钟，才想起来给社区诊所的医生打电话，没能打通，转去拨120，接线员说附近的医院没有车了，需要从其他地方调车过来，可能会稍晚一些时间到。林彦立刻就着急了，说话的声音发着颤，所幸还有理智在，报过地址，挂掉电话，他就恢复了平静，有条不紊地给贺正西穿衣服。
　　贺正西个子高，又是在脱力地状态下昏睡着，简单的换外套动作变得无比艰难。林彦托起他沉重的脑袋给他穿毛衣时，心里突然觉得，这简直像是在给去世的人穿衣服一样。他被自己这个想法弄得又紧张起来，一紧张，手也不听使唤地直发抖。
　　“怎么办？真成废人了，连这种事儿都做不好……”
　　他抱着贺正西的脑袋自言自语，在连续几次失败过后，林彦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开始发愣。兀自愣了一阵子，他对贺正西絮絮叨叨地说：“你快醒一醒吧，你怎么回事，你现在不听我的话了，看个医生都不去，给你准备的伞也不用，是不是真把自己当大人了？哥哥不应该得这种毛病，把你拖累成这样。你才大一，有时间出去玩儿多好，天天耗在我这里算怎么回事，你累不累，我知道你累，快跟我说句话，贺正西，你要把我急死了。怎么办，我怎么跟你爸妈说……”
　　“跟他们说什么啊哥。”怀里的贺正西突然哑着嗓子开口说道。
　　林彦被吓了一跳，立刻垂下脑袋看，贺正西正要挣扎着坐起来，他赶紧松开钳着贺正西脖颈的手，支支吾吾道：“……不说什么。”他刚才一着急，思维就发飘了，不过是有意识的，林彦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记得住。
　　贺正西支起胳膊盯着林彦看，“反正我也听见了，虽然隐隐约约的，跟蚊子一样，在耳朵边嗡来嗡去，我被吵得不行了，只好与美梦恋恋不舍地告别。”
　　林彦给了他一拳，说：“我还打了120，这下把人家折腾惨了！你怎么不早点儿醒？！做的什么美梦？猪都比你警醒！”
　　贺正西掏掏耳朵，无辜地说：“我现在浑身燥热嘛，你说什么梦？”
　　林彦吼道：“你是发烧了！燥热个屁？”
　　贺正西晃晃悠悠地打哈欠，慢条斯理地说：“那不也是燥热？”
　　林彦从牙齿缝里挤出一声冷哼，越过贺正西，闷着气下床去穿鞋。
　　“哥。”贺正西叫住林彦。
　　“干什么？”
　　贺正西把林彦的手拉过来，覆盖到脸上，又用嘴唇轻触了一下林彦的掌心，说：“你没有废，你还是这么帅，专业课也完全没落下，炖的牛腩我能吃两大碗，听说昨天还有人想跟你搞对象。你太优秀了，我才是要着急的那个人，所以下课连伞都来不及撑，不然你被哪个女人抢走怎么办？”
　　林彦许久没有被贺正西腻歪了，冷不防来一下，居然还挺受用，方才紧张起来的神经瞬间就放松了下去。
　　“你别在这儿当情圣了，”林彦仍旧板着脸说，“想想怎么跟人家急救医生交代吧！”
　　“我是生病了啊。”贺正西重新躺倒在床上，摊开四肢，“刚才还因为高烧昏迷呢。”
　　“滚你的蛋吧！”林彦恶狠狠地骂道，“你昏迷还能听见我从头到尾说了什么，你这昏迷很高端啊！”
　　“你去问人家急救医生嘛，昏迷的种类很多的。”贺正西翘起二郎腿，笑嘻嘻地用脚趾去勾林彦的裤子。
　　林彦被他这不正经的态度惹火了，气得说不出话，不过他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坐到椅子上沉默着。
　　“对不起对不起，哥！”贺正西爬起来去拽林彦的袖子，边道歉边倾诉：“我是真的头晕，烧懵了，实在睁不开眼！这会儿还手疼脚疼呢……”
　　林彦转过身看他，觉得贺正西的脸色确实很不好，就问：“那现在感觉怎么样？想吃什么？”
　　“你不是早晨有课么？”贺正西揉按着脑袋坐到林彦身边，“时间还早，一起去学校食堂吧。”
　　“待会儿医生过来，先让人家看看你需不需要去医院。”林彦站起来说。贺正西一年到头生龙活虎，难得感冒，估计没一周是好不了的。
　　“我去蒸鸡蛋羹，吃不吃？”
　　贺正西眼睛瞬间点亮了，举手道：“请求放很多虾皮儿！”
　　林彦：“给你弄一吨行不行？”
　　贺正西一个仰头再次陷回床上，正经说：“你真能搞来一吨，我就真能给你吃下去。”
　　林彦笑骂了句“去你的”，就关门出去了。
　　贺正西还在烧，整个人跟泡温泉似的，歪了歪脑袋很快又睡了过去。虽然睡着了，但他睡得不沉，还是能感觉到身边的人在做什么。林彦进卧室给他量体温，刚开始用的手，后来又嘟囔着换了电子体温计。贺正西闭着眼模模糊糊地想，林彦这手真不算是年轻人的手，一点都不嫩，粗粗剌剌的，可他就是喜欢，从小喜欢到大。没有这双手，他的人生恐怕会变成另外一副模样。
　　救护车很快到了，林彦满脸抱歉地把急救医生请进卧室，那时贺正西还没醒，医生简单看过后说，如果实在担心，上车去医院也行，但没什么必要。
　　林彦纠结一阵子，最终还是恭恭敬敬地把医生送下楼去了，又主动给了出车费。医生跑了趟空车，心里终究会有些疙瘩，林彦也知道是自己的错，只得垂着脑袋又说了些道歉的话。他太着急，没细想就拨了电话，当时的态度不太友好，现在冷静下来才觉得自己实在是慌乱过头，不像样。
　　上楼时林彦隐约地想，也许在他心里，贺正西已经变成跟许嘉临一样重要的人了。因为他不敢去想象哪天如果贺正西真的离开，自己会变成什么样。
　　这算是习惯还是喜欢？
　　林彦在感情这种东西上，是个彻头彻尾的生手，他找不出与贺正西之间较为恰当的相处模式。但真要说起来，两个人在生活中的状态已经跟普通情侣差不多了，甚至比情侣还要更加亲近一些，只是在肢体的接触上没有再深入。想到这里，林彦又有些尴尬，他对这种事兴趣缺缺，贺正西年龄也完全不够，还是暂时搁置比较妥帖。
　　他带着乱七八糟的思虑回到家，去厨房把温在蒸锅里的蛋羹端进卧室，递到一脸呆相的贺正西面前，“先吃东西，吃完再想事情。”
　　贺正西接过蛋羹，指着那粉蓝色的小勺说：“这玩意儿，童真童趣啊。”
　　林彦端起餐盘里的另外一个碗，举起同样的小勺，笑着道：“这不是你去商场买回来的么？说必须俩人用一样的。”
　　“嗯？是吗？”贺正西顶着发胀的脑袋回想，发现还真是。林彦当时说买一样的没什么，但大众款不锈钢的比较经用，贺正西也不知是怎么了，非得要去儿童区买，最终挑了现在用的这两副。
　　“是你的少女心吗？”林彦问。
　　贺正西哼唧一声：“难道不可爱？咱小时候都没用过这么好看的。”
　　林彦猜测，贺正西大概是让感冒引起了撒娇现象，于是笑了笑，低头吃蛋羹去了。
　　贺正西吃过早饭，力气就回来了，甩着胳膊说要跟林彦出去上课，林彦不同意，想让他在家继续睡觉。俩人因为这件事又扯皮了十分钟，最终贺正西还是把林彦给说服了，代价是要戴帽子穿厚毛衣，厚毛衣外头还必须套一件大衣。
　　“我现在像头熊。”贺正西跟在林彦身后说，“你看看学校里，哪个揣成这样了。”
　　林彦说：“我看昨天的学校里，也没人大冷天跑出去淋雨吧。”
　　“其实感冒不能这么捂。”
　　“家里地暖太热，你发烧又出了一身汗，外面降温，出来不多穿会再生病。你脑子还正常的话，应该知道这是常识。”
　　贺正西还处于不在乎生病，但在乎帅不帅的年龄。他抬起头来去看秃了树冠又被修剪过枝桠的光杆梧桐，发觉自己跟这些东西一样，不够有型有款了。林彦转过脸瞧了他一阵，说道：“别惆怅了，等好了再嘚瑟也不迟，你又不打算找女朋友了，在乎那么多做什么。”
　　“这不是在乎你么。”贺正西向前一跃，半趴到林彦背上，“再说我天生就这样，不需要嘚瑟。”
　　“年龄越大，越不要脸。”林彦弯腰背了他一下，“你从头到脚、里里外外，我哪儿没见过，还需要衣服来衬托吗？”
　　贺正西跳下去，将手塞进林彦的外套口袋，边晃边老成道：“俩人相处，得时不时来点儿新鲜感。哎，你又不懂这些，说了也没用。”跟小孩儿在抱怨跟不上时代的大人一样，有些可爱。
　　林彦嘿嘿一笑，说：“你懂，你了不起呗，17、8岁，还相处的新鲜感，傻不傻啊你。”
　　他对贺正西太知根知底了，就跟医生看病人一样，你穿不穿衣服，有什么区别。甚至他有时单看贺正西，也觉不出来有多帅，不过搁到人堆里，确实会感慨挺不错。
　　走了没几步路，贺正西冷不防又开口说：“你就跟橱窗里的摆设一样，无欲无求的。”
　　林彦惊讶不解地看过去：“这算什么比喻？我也有很多目标的好么。”
　　贺正西暗自想，给许叔买房么，还是给许叔养老？林彦的那点欲求和乐趣，就是挣钱让许嘉临出狱后过几年安稳日子，这一点贺正西太清楚了。他其实挺好奇林彦对未来是怎么打算的，因为林彦从来没跟他聊起过这些事情。贺正西知道他有计划考研，但研究生毕业后要去做什么，会一直经营餐厅吗，还是专注学术，或者找家企业进去每天打卡上班？
　　“哥，你喜欢什么工作？”
　　“干嘛问这个？”林彦说，“这也不是喜欢就能到手的东西。”
　　贺正西抓着帽子说：“我就问问，好奇。”
　　林彦不太愿意考虑这个问题，他不知道自己这毛病什么时候能好，好了还会不会再犯。况且还有许嘉临的问题，他不清楚对自己今后就业有没有影响。
　　贺正西见林彦突然沉默了，担心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不过很快，林彦就开口给出了自己的回答。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他说，“虽然一直马不停蹄地往前赶，可真要说喜欢，还挺困难。”
　　贺正西立刻道：“那别想了，费脑子，你喜欢我就行。”
　　林彦这时却狡黠地掰着指头边数边说：“你这么算，我喜欢的人可就多了，许叔得算一个，陆驰、赵老师、程琪，大白菜也不错……”
　　贺正西抓着他的手按下去，求饶道：“对我好点儿！”
　　两人一路唠唠叨叨地聊着天，不知不觉地就走到了教学楼前，恰好林彦的室友们也过来上课，崔晨打趣说：“哎呦，学习助理又来了！”
　　“哦！”贺正西抬手跟他们打招呼。他已经完美地融入了这个小团体，甚至与这些人都交换了联系方式，目的自然是随时打探林彦的一举一动。从普通人的角度来看，贺正西对林彦的关注很不正常，但习惯过后，也就觉得无所谓了。
　　贺正西陪林彦上完两节课就走了，崔晨盯着他一步三回头的背影，对林彦赞叹道：“你这弟弟，太有毅力了，男女朋友都没这么上心的。”
　　林彦趴在课桌上有些犯困，听见崔晨的话，他打着哈欠说：“你羡慕啊？那去找对象嘛。”
　　崔晨怒道：“别提，这刚分手呢！”
　　“怎么又分了？不是挺贤惠漂亮的么？你绝对没好好对人家。”
　　崔晨也趴到桌上，苦闷道：“哎，我得跟你取取经，你说你们兄弟俩相处这么多年了，怎么还不烦呢，我就坚持不下去。”
　　林彦挑眉：“这算什么类比，兄弟能跟情侣一样么？”
　　崔晨揶揄道：“你们哪像兄弟了？你们跟小夫妻一样好不好！不对，你们比小夫妻还甜蜜呢！”
　　林彦当即沉默了，无言以对，毕竟他也一直这么觉得……
　　“其实我们都明白。”崔晨拍着林彦的肩膀低声说。
　　林彦惊愕地看过去：“你们明白什么啊？”
　　崔晨摊手道：“反正也没血缘关系。”
　　林彦这下轻松了，无奈地问：“怎么看出来的？”
　　崔晨脸上写满难以置信：“这还用仔细看吗？你那所谓的弟弟，每天查岗一样，对你的关心事无巨细，亲妈都没有这样的！”
　　林彦若有所思地点头：“这倒是，不过我们俩暂时还没那种关系，也不是，就……没那么深入吧。”
　　崔晨感兴趣地凑过来贼笑：“那小贺属于求而不得吗？也没见你去蹲守他上课啊。”
　　“你一大老爷们儿，这么八卦做什么？”林彦皱眉把人推开，随后有些纠结地靠到椅背上道：“其实，怎么说呢，我们关系挺均衡的，没你想的那样。”
　　“哦，是两情相悦。”崔晨紧跟着补充。
　　林彦哭笑不得了，行吧，也算两情相悦。只是林彦自己清楚，他虽然对贺正西点了头，但那份喜欢跟贺正西的相比，还是太淡了，远没有达到要热恋的地步。
　　不过他暂时懒得想这些，至少现在没有空闲。十分钟后，他跟同学一起转移到实验室，没过多久就完全把这问题抛到了脑后。再两个钟头过去，待他重新把脑袋从实验数据里□□，贺正西又定时定点地背着书包走到楼下了。
　　中午在食堂吃饭，林彦摸出手机翻着日历对贺正西说：“快到12月了。”
　　贺正西叼几根面条口齿不清道：“你要回去？”
　　林彦惆怅地嗯一声说：“我这个学期，请假太多了，都不知道怎么跟老师开口。”
　　贺正西不太想让林彦回溪城：“其实等寒假也行，最近陆驰哥不是刚去过，说许叔挺好的。”
　　林彦没说话，依旧来回地刷日历。
　　“1月上旬就寒假了。”贺正西盯着他不停滑动的手指继续道，“放了假，时间比较充裕，心里踏实，事情办得也许更顺。12月的话，这时间不尴不尬的，咱们还要准备期末考，许叔也不放心你丢下学业跑回去。”
　　贺正西试着挑重点去劝，果然，林彦关掉了手机，揉着眉心说：“再想想吧，我最近实在是有些累，又总觉得必须得回去一趟。”
　　贺正西搁下筷子，握了握林彦放在桌上的另一只手，“别老想那么多事儿，一放寒假咱们就出发，我跟老贺咨询过了，他说会帮忙联系那边的定点医院，应该问题不大。”
　　“不要去麻烦你爸了，这又不是普通的人情关系，再说许叔还坐着牢，没那么简单。”
　　“有资源为什么不能用？这话不是你也同意？”贺正西重新拿起筷子，夹了块咕咾肉给林彦，“咱们又不是动用关系去违法乱纪，只是咨询打听而已，他肯定比咱们了解。你就是想问题的方式太曲折了，老去纠结没必要的东西。”
　　“也许吧。”林彦恹恹地说，“我这辈子只能这样了，洒脱不起来。”
　　贺正西立刻意识到林彦又消沉了，于是反驳道：“不会的，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好。”
　　“是么。”林彦不咸不淡地说。
　　贺正西见他情绪不高，只能知趣地闭嘴了。
　　这顿午饭吃得不太愉快，回宿舍的路上，林彦胃里难受，跑进附近的公共卫生间吐完后虚脱得浑身冒冷汗，在外面长椅上坐了许久才缓过劲。贺正西明白林彦心烦，一直安安静静地在他身边呆着，没再特意找话题去开玩笑逗乐子。
　　似乎完全想不出办法来了，贺正西很挫败。疗愈课程里的那些专业知识，落到真正的人身上，处处碰壁。
　　难道是我不够用心，他想，还是说我太年轻了？再过五年，我会比现在更有主意么？贺正西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茫然无措。
　　“抱歉，因为我的事情，让你变成这样。”林彦突然出声道，“我一直很怕你负担一些不必要的东西。”
　　“你又这样。”贺正西烦闷地扯下帽子，“真不是，我愿意天天去考虑你的事儿，因为咱们是一家人，这全都是我应该做的。”
　　林彦却表情凝重地说：“但我不想看你这样，贺正西，我是你的大哥，我只希望自己的弟弟能每天快快乐乐的。”他懊恼地低下头，闭起眼睛，“我现在很矛盾，连现在跟你说这些话，我都不确定有没有意思。到了明年这时候，如果我还是不能恢复到原先那样，到底该怎么办呢……”
　　贺正西往林彦身边靠了靠，低声说：“我也困惑，哥。但是……咱们已经坚持到这一步了，最难熬的时候，其实已经过去了，往后走，路会越来越平坦，你说对不对？”
　　他说服着林彦，也想说服自己，心里像是头顶的天一样，又冷又阴沉。
　　风吹过来，几片枯叶与地面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贺正西伸脚挡住其中一片叶子，他往前挪几寸，叶子就跟着挪几寸，风突然变大了，叶子就自顾自地飞走了。
　　林彦一直没有回答，等路上没什么人了，他揽过贺正西的肩膀，轻轻倚靠了上去。


第74章 第七十四章
　　顶着寸长的头发在外面吹了半个钟头冷风，贺正西回汗了，喷嚏一个接一个。林彦连推带搡地把人弄到宿舍喝热水吞药丸，末了还给他扯了一床厚棉被，贺正西说什么也不要，全力拒绝，林彦坚持要他盖，寸步不让。两人差点闹了矛盾，最终在舍友的劝说下选了个折中的办法，重新换了套春秋薄被。
　　雨夹雪悄然而至的湿冷午后，兄弟俩挤在那张狭窄的床上，背靠着背和衣而睡了。各自生着闷气……
　　到了冬天，林彦身上的生机就惯常地要褪下去大半，这一年也是如此。即便在接受着药物治疗，他依旧没有很足的精气神。过去一天忙到晚，片刻没有停歇，脑袋一沾枕头，睡意与疲乏总是手牵手一起抵达。最近时间空了许多，倒是没有那么累了，只是当他躺在床上，眼睛还没能眨几下，贺正西那张脸已经凑了过来，带着几句温柔无比的问候。尴尬归尴尬，但长此以往，林彦也就习以为常了。
　　在这样的朝夕相处中，小吵小闹反而变成了调和剂，一觉醒来，关系又能恢复如初了。确实像过日子，只是不知能持续多久。
　　结束半个钟头的午觉，林彦蹑手蹑脚地上课去了。至于贺正西，他在没有人形闹钟的情况下，整个下午都痛快酣睡着。待他总算从一个被反复纠缠的怪梦中醒过来时，宿舍的光线已经暗了下去。他揉着脑袋支起上半身，愣愣地发了阵子呆，摸过手机看，锁屏上显示有来自林彦的一条消息。
　　「给你请过假了，外面雨雪很大，不要乱跑出去，我带晚饭回宿舍。」
　　贺正西被温暖的被窝包围着，思维缓慢而悠然，他兀自盯着屏幕看了许久，给林彦回了十个连续不重样的表情符号过去，接着打算下床去洗漱，但是几次努力抬腿都不成功。这时他才终于发现，原来那个反复纠缠的梦是有原因的。
　　林彦果然把那床厚棉被给他裹上了，也许是因为贺正西说的那句不能太捂，一眼望去，棉被全部集中在腿脚的部位，还特地叠成了半截卷饼似的形状。贺正西笑了笑，俯下身子，把脸颊贴了上去，又软又温，跟普通宿舍棉被天差地别的触感。
　　人一旦感冒，身体总是又重又疲，贺正西一时半会儿没趴够，索性把那厚厚的棉被往上一拽，再次睡去。这回做了个不错的美梦，梦里有林彦，居然是少年时代穿短裤短袖的模样，头发很短，眉眼稚嫩，脸上的笑容明媚灿烂，没有一丝忧愁难过。这让贺正西像是一下从初冬跃到了仲春，整个氛围不仅暖和，还有一些潮湿。他伸出手去，想扯一扯林彦的袖子，过程中不小心碰上了林彦的手指尖，“哥，你的手好凉啊，我给你热乎热乎。”他咧开嘴痴痴地说。
　　“刚从外面回来，能不凉么？”林彦无可奈何地回答。
　　贺正西睁开眼，从白亮的室内灯光里分辨出熟悉的身影，“这么快就下课了。”
　　“还有一刻钟六点！”林彦举起手机在他眼前晃。
　　“知道啦……”贺正西恋恋不舍地坐起来，一双大眼对上林彦的目光，嘴唇开合，蹦出一个字：“饿。”
　　林彦提起手里的两份水饺问：“现在吃吗，还是去个洗手间？”
　　贺正西闭眼道：“现在就想吃，不去洗手了。”
　　“等着。”林彦把小桌给他支起来架到床上，转身提着热水瓶进了洗手间，过了没两分钟回来，将湿毛巾递给贺正西道：“自己擦。”
　　贺正西还是那副样子，像个小朋友，后来见林彦不理自己，他动也不动地开口撒了个娇：“你帮我。”
　　林彦站在原地使劲抖了几下，说：“不擦算了，饭也不用吃，你修仙得了，正好闭眼打坐，排毒，好得快。”
　　贺正西“哎！”了一声接过毛巾，胡乱地擦了几下，叠好还给林彦，搓着脸颊道：“这回总该同意了？请求吃水饺。”
　　“谁知道你那双手睡着觉都摸过些什么东西……”
　　林彦扯了两张旧杂志页垫在桌上，摆出水饺和餐具，“刚才走得急，没跟师傅要饺子醋，凑合吃。”
　　“嗯嗯，不碍事。”贺正西已经迅速地夹了几个塞进嘴里，两腮满满当当地说：“好吃，虽然跟咱们自个儿包的是差了点儿。”
　　林彦侧坐在床边，捏着筷子乐道：“毛病忒多，你就知足吧。”
　　贺正西边点头，边在被子里窸窸窣窣地活动，没多久，他拽拽棉被，在床上腾出来一小片地方，对林彦道：“哥，你别那样吃，不舒服，坐上来。”
　　林彦瞅着他：“这么点儿大的床，我非上去挤个什么劲？”
　　贺正西甩着小腿道：“觉都能睡，这还不能一起坐了？你快点儿！”
　　“真是闲的……”林彦嘟囔着蹬掉拖鞋，把脚埋进被窝，“行了，吃饭。”
　　贺正西心满意足地问：“热乎吧？”
　　林彦：“不热你就是死人了！”
　　贺正西低笑几声：“哥，你每次这种带点儿生气的模样，都特可爱，我特喜欢。”
　　林彦揉按眉心，无奈地摇头，“你这人，就是不能搭理，反正就是能来劲。”
　　贺正西愉快地松松肩膀，专心吃饺子去了。林彦见他总算不再搞幺蛾子，于是也放下心来，安安静静地继续下箸。
　　只是这和谐的状态没有持续太久，五分钟后，林彦在被窝里狠踹了贺正西一脚，吼道：“你吃个饭这么多仪式？！”
　　“哎！”贺正西揉揉发疼的小腿，皱起脸来，“你这也太狠了点儿，我又没干什么，老弟我都规矩很久了！”
　　林彦把筷子横在餐盒上，沉着脸道：“再乱碰，拧断你的脚趾，别再想打球。”
　　贺正西嘟囔：“断了也能打……”
　　林彦：“你要抬杠？”
　　贺正西见状忙对他作揖：“真是不小心，这腿对着腿的，咱俩个子又高，难免碰到么，再说了，我是看你身上凉，还想给你送温暖……”
　　“哟！”林彦抱臂冷笑，“那还是我误会您了？哪里的送温暖，是送到下.半.身的？”
　　贺正抠着筷子小声说：“这你腿脚不都是下.半.身么，我一片真心……”
　　林彦叹气：“也就他们正好都没回来，宿舍又不是我一个人的，你以后做这种事，要替你哥这张脸想一想。还有上次在公交车上，如果被什么人拍了视频，传到网上，咱们俩这辈子都别想抬起头来了！”
　　“我有数。”贺正西说，“不会让你被口诛笔伐的。”
　　“有数？一般没数的都喜欢说自己有数，曾经我也说自己有数，到现在看，还是没数。”林彦一推餐盒，“饱了，你吃吧。”
　　“你才吃了不到10个。”
　　“被你气饱了！”
　　贺正西咬咬嘴唇，有点儿不服，但林彦的担心不无道理，只好说：“算了，我吃，对不起啊哥。”
　　这句“对不起”一说出去，反倒叫林彦有些内疚了，他摇头道：“没事儿，是我太激动了，最近老乱发脾气，你别介意，不是针对你。”
　　贺正西换上笑脸，歪着脑袋问：“那现在好了吗？快把那口气撒给我，腾出地方再塞五个水饺进去。”
　　林彦被他这副幼稚小孩儿的模样给逗笑了，居然真继续吃了五个水饺。贺正西见状在心里小小嘚瑟了一下，他最清楚林彦中意什么样的自己，绝对不是成熟强势，而是傻愣蠢呆。具体到年龄数字的话，大概就是8、9岁了。
　　那会儿的贺正西，做什么都要跟在林彦后头，唯林彦马首是瞻，一口一个哥哥，让他往东，肯定能一条水路淌到东海，又小又乖的。现在么，林彦有时还得听这个弟弟的，自然算不上有多么的喜爱。不过，这份喜爱，跟爱情里的爱，并不十分相同。但贺正西感觉，林彦对他，现在也有了一丝丝真正的“爱”；他甚至坚信，等到明年，贺正西正式成人的时候，这份“爱”一定比此刻更深更重。
　　陷入美好憧憬的贺正西，喜滋滋地傻乐，不自觉就把林彦餐盒里剩下的几个饺子全拨到自己嘴里去了。
　　林彦目瞪口呆地提醒：“不够吃的话，我去学校超市给你买杯面，你这样子像是又经历了一次拐卖，跟几天没吃饱的小乞丐一样。”
　　贺正西对他摇着筷子，嘴里鼓鼓囊囊地说：“我要是小乞丐，你就是二骨节，我当你的手下，咱们把丐帮发扬光大，搞个几百亩田地，致富奔小康！”
　　林彦笑道：“我为什么非得做个长老，当帮主不行？”
　　贺正西正经地说：“当了帮主，你这辈子就绑在这上边儿了，做个长老，还有可能跑出去看一看。”
　　林彦仰起脸，盯着上铺床板看了一阵子，回道：“我的性格，应该不太能轻易叛逃出规则。”
　　“你管那么多……”贺正西下床套好鞋子，清理干净小方桌，收起来锁进柜子，问林彦：“晚上还回去么？”
　　“你想回去？”林彦示意贺正西弯腰，伸手按上他的额头，又试了试自己的，“还烧着呢，别出门了。”
　　“还烧？”贺正西自己感受了一下，“这哪儿算烧啊，我现在浑身都是劲，走吧！”他从床下捞过鞋子就要给林彦穿。
　　“别！我自己来，你这什么毛病真是……”林彦挡下了他的手。
　　贺正西无辜地立在一旁，林彦低下去的后脑勺在他眼前微晃，形状饱满，发质蓬松，跟颗大号绒线球一样。看久了，他忍不住去抓了抓自己又硬又刺的寸头。
　　林彦系好鞋带，对他说：“今后千万别这样干了，好歹在外人面前我还是你哥。”
　　贺正西不爱听这话，他靠着阳台门框似笑非笑道：“你不是早答应跟我谈恋爱了？”
　　林彦凝神注视着贺正西，着急地说：“但我们情况毕竟特殊，我说过很多次了，不要因为这种事情，影响到正常的生活和学业。”
　　“但现在没有任何的影响，对不对，哥？”贺正西打断他，“你说要等，没问题，可我只想对喜欢的人好一点，这都不行？这些行为意愿，全部出自本能，不带任何一点私心。”
　　林彦垂下眼睛，伸手做了个暂停的手势，“咱们没有必要因为这种事情吵，你也误会了，我，我只是有些不自在，你懂我意思么？我一男的……”
　　“无关性别。”贺正西摇着头叹气，声音里却听不出情绪，“以前我也给你穿过鞋子，你当时怎么不反对？”
　　“那时候我没有精力反对。”
　　贺正西心里升起一阵憋闷，他深深呼出一口气，抿起嘴朝林彦笑了笑，说道：“好吧，抱歉，是我把你逼得太紧了。”
　　“不，这是我的态度问题，怪我一直……”
　　“哥！”贺正西大声打断林彦，“你不要总把所有的事情，全揽自己身上。”他上前伸出手，捏紧林彦的双臂，“就是因为你脑子里装了太多没必要的东西，所以才超负荷运行出问题了，你懂不懂？你要尽量去放空自己，找一个更舒适的生存方式。你现在有我，有老贺他们，你应该去感知轻松，而不是再跟过去一样。”
　　“你说得对。”林彦终于抬起脸，“你看，就连你也说我脑子出了问题，这问题归根到底，都是源于我自身，你真是正确无比。但你以为我愿意么？我也厌恶这样的自己！我根本不想去考虑那些乱七八糟毫无乐趣可言的东西，但不考虑，事情就依旧摆在那里，没有任何人去解决！”他用力把贺正西推开，拼命喘息着，声嘶力竭地吼：“你活得像天之骄子一样，你怎么会懂半只脚陷进泥潭里的人！贺正西，你到大街上看看，看看那些在雨雪天里出街摆摊的小商贩，再看看你自己！你有多幸运！”
　　贺正西头脑一阵发懵，他完全没有想到林彦也会说出这样的话。
　　“你太激动了，哥，坐下来，消消气，我承认，我对生活的体验完全不够，对你的理解也很不够。”贺正西放轻声音，试图去劝说林彦，“……你吃过很多苦，也很累，所以现在解决问题的人，不是多了我一个么？别把自己想得那么无助，我们都陪着你……”
　　林彦并不打算听贺正西继续说下去，他穿好外套，背起包，走到门口说：“你的话有道理，我刚才有些无理取闹了，我是个病人，你可以全当作胡话来听。”
　　“哥！”贺正西几步跑过去，拉住林彦的背包带，“你也说了，外面很冷，这样跑出去会生病。”
　　林彦转过身，攥起贺正西的衣领，狠厉地盯着他，怒道：“你他妈的别把我当弱者，我就算病入膏肓要死了，也不需要你嘘寒问暖的照顾，收起那些招数，或者去找个小情人，在他身上用！”
　　“我从没有把你当弱者……”贺正西近乎哀求地对林彦道，“我只是，从一个爱慕者与家人的角度，去关心你……”
　　林彦自嘲地笑了起来，他松开贺正西，凄声说：“家人？我没有你这样的家人，在这个世界上，我从来都没有家人，也没有亲人，更不存在无视伦理的爱慕者，被一起长大的兄弟追求？！真是可笑的人生！我有十个脊梁骨都不够被指指点点的！”
　　“我没有无视伦理！”贺正西辩解道，“你身上的魅力让我感到喜欢，所以我愿意去追求你，把这份喜欢变成爱，这有什么错？何况我们不是亲兄弟！”他指着自己的胸膛，表情愤慨而惆怅，甚至带着恳求，“你可以不把我当做家人，但许叔呢？林丛呢？还有陆驰哥……他们都很爱你！”
　　林彦踉跄着靠坐到椅子上，哑声道：“你们都爱我？我怎么不知道？你们哪里爱我了？许嘉临，他如果爱我，会去犯罪蹲监狱么！林丛是个谁对他好，他就对谁笑的傻子！陆驰？对，陆驰是一位真正的兄长，可人家正沉浸在天伦之乐里呢！跟我又有屁关系？！还有你！”他对贺正西气喘吁吁地喊，“你天天说爱，你到底爱我什么？！别把你自以为高尚的情感丢给我，我受不起！”
　　“可你不是挺享受的？”贺正西苦笑着对林彦说，“人都有七情六欲，你也是人，你也需要那些东西。我之前帮你解决的时候，你难道不舒服？”他欺身过去，与林彦对视着，目光仿佛要穿透一切，“从前的你，特别坦诚，为什么现在却变成了这样？这跟你生没生病真的有关系？接受跟承认，有那么难？你太擅长伪装和躲避了，我总是跟条宠物狗一样被你骗过去，你说对不对？”
　　林彦的脸色煞白一片，他慌张而窘迫，每一根神经都像搭错了位置，难堪、尴尬、痛苦。
　　“谢谢你的讽刺，对，我天生贱格。”他淡淡地说，“我享受着你带来的好处，还一直吊着你，都不如站.街的应.招男女来得爽快，因此我活该要受罪。”
　　林彦感到无地自容，他张开眼，目光在这间十几平的小房间里恍惚掠过，接着他猛咳一声，刚才吃下去的水饺翻涌着要冲出喉咙。林彦蜷缩起身子，低头呕吐起来。
　　“哥！”贺正西冲过去，把浑身颤抖不停的林彦搂紧。他原本只想用言语激一激，然而到这个时候，他终于发现自己的小聪明玩脱了，后悔与害怕袭至全身，每寸血肉都在撕扯着发疼。
　　“我再也不那样说了，对不起，我的本意不是那样，哥你哪里难受？怎么又吐了，我……我现在就叫车，我害怕啊，哥哥，我真的怕！”他的眼泪一颗颗落在林彦的鬓角上，继而顺着发丝流去林彦的耳后，浸润着那一小片皮肤。
　　林彦努力地深呼吸几下，待一阵胸闷过去，小声沙哑道：“别叫车，也别惊动任何人，我躺一躺就好。”
　　“那，那你别动，我抱你！”
　　“太沉了，不好抱的。”林彦伸出胳膊，按在贺正西的腿上，借力艰难地站起来，挤出个并不好看的笑，“你害怕什么，我又不会死。这种病，在多数人看来，也只是犯矫情，你太在意了。”他轻拍贺正西的脑袋，语带安慰地说：“真没事儿，你那些观点，我也觉得有道理，会认真考虑。”
　　他手脚发痛，又头重脚轻的，每说一句话都仿佛缺氧一样，必须喘几口气。这样的状态看在贺正西眼里，简直像个濒死的人，哪里会不害怕？
　　“别说了，哥，我这回又混蛋了。”贺正西把林彦扶到床上，给他倒来热水掖好被角，“现在宿舍也没人，吃药么？”
　　林彦按开锁屏，看了眼时间，“再等一等，不着急，他们暂时不回来，要去图书馆自习。”
　　“那你快好好休息，我就在这里坐着。”贺正西拖出把座椅坐上去，紧紧地握着林彦的手。
　　“你冷么？”他坐了没几秒，又站起来，拉开抽屉去翻暖手宝。
　　林彦像只茧子一样躲在棉被里，看着贺正西猴子一样蹿上蹿下找了几分钟，最后怅然地垂首道，“居然找不着了，我记得有的。”
　　“反正也不冷。”林彦出声道，“而且我早把那东西带回去了，你不是用过？怎么着啊，你脑子也坏了？”
　　贺正西一脸赧然：“你可别再说这话题了，我脑子坏得是够彻底的，估计明天回老贺那里，他们要给我返厂检修，直接换零件儿都有可能。”
　　林彦咯咯直笑：“不用事事报备，我不告状，这事儿过去算了。”
　　贺正西捏捏林彦的手心，摇头道：“我要是被老贺扒皮了，记得帮忙收尸。”
　　“还挺有自知之明。”林彦转了个身，面朝里侧。
　　一时间俩人都没有话说了，刚才还充斥着剧烈争吵的房间，这时安静得只能听见阳台上融雪落雨的水声。五、六分钟后，在眼皮快要耷拉下去时，林彦又把脸转了回来，“我今天……很失态，有些东西，虽然讲出来时义愤填膺的，但其实都见不得光，现在是不是觉得我内心特别丑陋？”
　　贺正西捏捏林彦的手指，俯下身去抱着他说：“每个人都会这样的，哥，我也是。很多想法自己认为太阴暗，但其实稀松平常，你只是活得太纯粹执着了。”
　　“哟，你是不是报错专业了？去研究人文也是一把好手！”林彦笑道。
　　贺正西微笑着心想，我还能研究什么？我连你都研究不透……


第75章 第七十五章
　　让贺正西研究不透的林彦，吃过药便开始闷睡，第二天日上三竿才醒。此时宿舍里依旧鼾声四起，他扭头看，贺正西却不见了。打电话过去，说是与学长有重要的事情商量，只能傍晚再与他一起回家。林彦实际上完全不想回到贺正西那个小复式有庭院带阁楼的家里，他神清气爽地爬起来，待收拾妥当，骑上车子直奔出租房。走到小区门口时，又路遇林丛。近两个月不见，林丛这小子似乎是成长了一些，林彦居然从他打招呼的动作手势里，琢磨出一些能够称之为“稳重”的东西。俩人勾肩搭背地在附近小店解决了早中饭，各自拍着肚皮畅想了一阵子期末考，愉快散去。
　　那场令贺正西与林彦两人分外尴尬的争吵，之后谁也没再说起过，接下去的一个月，林彦的治疗总算开始走上正轨，他的精神缓慢地转好，对药物副作用越发适应，贺正西也开始把更多时间放回到自己的事情上去。
　　他们都很忙，只是相比林彦自然有序的忙碌，贺正西就显得完全不像个大一新生了。林彦虽然好奇，但贺正西向来是个有想法的人，他也对争吵感到厌倦，因此很少去掺和，只是碰见贺正西耗到半夜还不睡觉的时候，还是会过去敲他的门。
　　贺正西放在林彦身上的精力少一些，林彦简直乐得要 发疯了。他在12月底偷偷预定了回溪城的车票，31号中午的课一结束，趁贺正西去找老师聊专业课的当口，带上一枚小小的行李箱，匆忙跑路了。等他结束检票，排队走上车，找到自己的位置，妥妥当当地坐稳，林彦才悠悠闲闲地掏出手机，给贺正西发了条消息，随后他就把两眼一闭，补觉去了。
　　消息被贺正西本人看见时，车子已经驶离燕城一百多公里，哪里还追得上？贺正西气得牙根发痒，又无可奈何。元旦假期短暂，车票难买，他与师兄的合作项目又到了关键时期，贺正西索性就抱着电脑通宵了两晚，三餐外卖解决，既不出门，也没有给林彦回过任何信息和电话。
　　也许是把人逼太紧了，所以才玩这么一出逃跑？简直像当年离家出走的自己一样……贺正西在第三天的早晨睡着前，混混沌沌地想。
　　至于林彦，他当天到站后已是半夜，回家躺在那张没有人气的床上胡乱地过了几个小时，天一亮就顶着漫天大雾出了门，去探视许嘉临。陆驰说许嘉临什么都好，林彦不太相信，他必须亲眼见过才能彻底放心。
　　“我这不是很健康？”许嘉临笑着对他说，“你这孩子才最应该注意身体，这几回过来，我老感觉你眉眼间总是没有笑意，跟个发愁的小老头一样，小心交不到女朋友。”
　　林彦立刻抬手做了个捋平额头的动作，弯起眼睛，对许嘉临道：“看，现在好了吗？”
　　许嘉临笑骂：“蠢！不过还挺可爱。”
　　林彦握着听筒道：“我都20好几了，哪还能夸可爱，难道不应该是帅气？”
　　许嘉临：“行，有这股子气势，做什么事都能成！”
　　林彦不好意思地抓了一下领口，换了话题说：“弟弟本来也要来的，但他像是在忙大事情，你这段时间在里面乖一点，我寒假看看能不能申请把你接出去，去住几天医院调理调理身体。”
　　许嘉临连忙拒绝道：“别啊，你看看我，是不是最近长肉了？哪里像有毛病的？你可不要去做违规的事情，咱不需要！”
　　“不违规，正经流程申请。”林彦打断他说，“这申请如果一周内你不写，可就换我来了。到时看鉴定结果，你状况好，咱就不去，大家也放心。但这事情不做，我不踏实……”
　　“你这孩子。”许嘉临隔着玻璃对他直摇头，“我都是老东西了，得了你这份惦记，还挺有福！”
　　林彦心里发酸，眼里泛出一些难过，不过还是被他给迅速地收了回去，说：“这都是应该的，我……我就是你的亲儿子，你把我养大，我给你养老，天经地义。”
　　许嘉临却叹了声气，带着些许的感慨说：“你可不要给我扣大高帽子，过去我从没对你上过心，你现在过得好一些，那都是你一个人慢慢拼出来的，跟我这个痞子是没有任何关系。”
　　“你不是！”林彦激动道，“你不把我带回家，我还能长这么大？这事情别再提了，我不想听。”
　　许嘉临连连点头：“好好好，你不愿听，我就不讲，脾气还不小！”
　　林彦高兴了，露出一口白牙，“所以你得听话，知不知道？”
　　许嘉临：“我听，我怎么敢不听咱们家大学生的话？”他面上带着些骄傲，又说：“我们那间，有个老头子，比我年龄还大点儿，他也有儿子！跟你差不多，说是在家一点儿正事不干，一个月得换两个对象，见天混网吧。我当时就想到你了，寻思，我这儿子，特别有出息，比你家那个，好一百倍！哈哈！”
　　林彦跟着笑了几声，提醒道：“老头儿，你可别去刺激人家，一把年纪了，被揍得脸开花，到时我也不认你。”
　　“怎么会！哪有那么邪乎！”许嘉临赶忙解释，“叔叔我不傻！那个老家伙，人还是不错的，就是背了黑锅才进来，他下棋是把好手，我还要找他聊棋路逗闷子，绝对不可能惹事情。”他敲敲玻璃，讨好地对林彦说：“别当真，开个玩笑，你心放回肚子里。”
　　林彦嗯一声，他看了眼时间，原本雀跃的心又沉了下去。跟许嘉临聊天，他没有任何压力，许嘉临不知道他的毛病，什么都会捡来同他讲，林彦觉得痛快。
　　许嘉临见他突然开始发呆了，就在电话里试探着问：“是不是学习上班累了？赶紧回去好好睡觉吧，啊？别老过来。还有那个小陆，你也跟他说一声，没事儿在家陪陪爸妈，到我这算怎么回事儿……”
　　林彦抿紧嘴巴摇了摇头，倔强地说：“我就是要来，你别管，你反正也管不了。”
　　许嘉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迟来的叛逆期？不管就不管，我也管不了那么多啦。”
　　“那就好，你安心呆着，别的全都别想。“林彦哼哼唧唧地说，“还有……必须健健康康的，知道么？”
　　许嘉临做了个发誓的手势，说：“都听你的。”
　　“这还算有个当长辈的样儿。”林彦说，接着他瞪大莹亮的眼睛，靠到玻璃跟前，迟疑地问：“……许老头，我刚才没开玩笑。你，你就是我亲爸，我今后，不叫你许老头，一直叫你爸爸，你要是觉得腻歪，我就改成单个字儿，好不好？”
　　“你这崽子！”许嘉临无奈不已，“我难道还给你下过规章制度？算起来，总叫我老头的，不是你自己？”
　　“这也倒是……”林彦靠回椅背，害羞地抓了抓头发，他拍拍涨红的脸，再次对上许嘉临的眼睛，专注又真切地喊了一声：“爸！”喊完觉得不够亲切，又换了声：“老爸！”
　　许嘉临隔着玻璃，满足地应道：“诶！乖儿子！”
　　这一刻，林彦的心里是感到无上快乐的，这份快乐一直延续到他结束探视，走出监狱，甚至当他重新回到燕城，还在飘飘荡荡地环绕四周没有散去。
　　当一个人开心了，那么别人的不开心就变得微不足道了，特别是那些贺正西隐而不发的不满，林彦更是丁点儿没有感受到。
　　面对难得轻松的林彦，贺正西只得吃瘪，他可不想再自作孽去招惹这位祖宗，大家其乐融融，岂不是很好？那道理仿佛“来都来了”或者“多大点事”。确实，也就是小事一桩，没必要引发矛盾，大家都去一次次地受煎熬。
　　林彦以十分饱满的情绪准备着各科期末考与结课论文，言语间也像是有了越来越多的恢复迹象，没那么消沉了。1月初，杨玥医生给林彦调整了治疗方案，这让贺正西与林彦都松了口气。为了庆祝这份堪比历史更迭一样的巨大进步，贺正西甚至夸张地给林彦买了一枚戒指。
　　“多少K金？”林彦故意拿牙齿去试着咬了几下，“我一粗人，戴这东西，暴殄天物。”
　　贺正西把戒指接过去，照着林彦的手比划着，说：“根据你小拇指尺寸买的，你要是觉得高调……”他拿过另外一个绒盒，打开，“我还准备了坠绳，没有任何装饰，把戒指套上去当个普通的项链儿就行。”见林彦要拒绝，他把手伸进衣服，摸出来一根同样的款式，说：“不女气，你看。”
　　“是么？”林彦狐疑地接过去，“这玩意儿要是太结实，路上碰见抢劫的，一时半会薅不下来怎么办？”
　　贺正西忍着笑把戒指穿到绳上，说：“咱们没有那么倒霉吧？”
　　林彦啧了一声：“这种事情，谁都保不准，天灾人祸，一割一茬，谁能躲。”
　　“哥……你瞎联想个什么劲……”贺正西不敢再同他讲这事情了，谁知道林彦又能歪到什么地方？他绕去林彦身后，替他把戒指跟坠绳戴好，揩油般地仔细将戒指放进林彦的衬衣里面，撤手时，还不忘摸一把温热的胸口。
　　林彦：“你对秋衣都能下手，真不挑。”
　　贺正西：“……我，我挑你，行吧。”
　　没办法，人家就这么一张嘴，还能怎么办？
　　见林彦心情不错，贺正西又瞅准机会，趁热打铁地提出让他寒假晚几天再回溪城，林彦听完收起笑脸说：“我票都定好了，再改签退订多麻烦？再说现在是年底，谁知道晚几天人家会不会把许叔的事情直接推到年后？”
　　他是一分钟都等不了，贺正西完全看得出来，神色瞬间就黯淡了下去。
　　“脸拉得那么老长。”林彦揪了揪他的耳垂，“别误会，好歹我算个出远门的游子吧？理解一下归心似箭？况且许叔年纪也不小了。”
　　“嗯……反正你有恋父情结。”贺正西不情不愿地说。
　　林彦这下无奈了，他平平静静地掏出笔电，打开，连上网络，说：“那你给个具体时间，我看能不能现在改签。”
　　贺正西立刻俯下脸去亲了林彦一口。
　　“别起腻。”林彦推开他，转头去盯着电脑，随口问：“说说你最近到底在忙什么？假期还要用功？”
　　贺正西亲不着林彦的脸了，只好捉过他空出来的一只手，搁到下巴上，说：“马上就能有结果了，到时再告诉你，绝对是好事一桩，能让你开心的那种。”
　　林彦噗嗤一笑，认真研究车票去了。
　　对于他来说，这恐怕是中学以来第一个比较轻松的年末。他心无旁骛地专注学业，定期去杨玥那里复查，空闲时会叫林丛过来一起吃顿饭，听他胡扯些不着边际的事情，就连贺正西，也似乎找到了自己的钻研方向。林彦觉得，一切都在稳步变好了。
　　月中，贺正西终于结束了与学长的合作项目，临行前一天，燕城下了场大雪，林彦一早起床站在卧室里朝外看，满脸忧心忡忡。他可不会有“银装素裹”之类的诗意心情，他在想隔天的车子能不能正常出发。
　　贺正西熬了通宵，林彦起床的时候，他还在睡，待他9点多钟终于睁眼，看见林彦坐在书桌前紧皱着眉头胡乱地翻书，心神不定的模样。
　　“哥？”他掀开被子套上棉衣，趿拉着拖鞋走到林彦身后，伸过脑袋问：“想什么呢？”
　　林彦合上书，指向升起白雾的玻璃窗，“雪太大了。”
　　贺正西拿手指擦了几下窗户，看了看楼下，说：“大巴之类的可能要受影响，但咱们又不坐那玩意，放心吧，不会有问题。”
　　“哎。”林彦叹口气，把脸搁到书页上，“我又开始消极了，别太嫌弃。”
　　贺正西哈哈大笑起来：“你这算什么消极，正常人都会担心，只是你太想回去了，所以就更担心咯。”
　　“是么……”林彦坐起来，对贺正西说：“也不知道怎么的，我今天心里一直发慌。”
　　“难受？”贺正西马上有些着急了。
　　“不是，你别紧张。”林彦把桌上的热水杯推给贺正西，示意他喝一口，又径自继续说道：“就总觉得，好像有事儿似的。”
　　贺正西想，也许是因为天气让林彦心情不太好了，于是他兴冲冲道：“要不咱换身衣服，出去逛一圈？这会儿公园景点之类的地方，肯定有不少摄影师在，走吧，去凑个热闹？”
　　林彦看着他：“你不吃早饭了？不过馄饨都是生的，还在冰箱里，得煮。”
　　贺正西：“正好，楼下解决！走走走！”说着就要去抓林彦的手，林彦只好把书收起来，找出钥匙，换了身厚衣服，跟他跑了出去。
　　虽然多数中小学生还没有放假，但街上人仍然不少。小情侣，老夫妻，还有被家人带出来的孩子，个个脸上都满是笑容。如今的雪花结晶里，可能藏着无数污染物质，可它依旧有叫人瞬间回到纯真的微弱魔力。
　　林彦手里拖了一小团雪，贺正西攒给他的。雪团下面是他不知从哪里找来的红枫叶，整个看起来像坨糯米糍糕点。林彦把这个发现跟贺正西说过后，贺正西很快拉着他进了附近一家甜品店。店里没有糯米糍，店员推荐了大福，贺正西便特地要了两份红豆大福。
　　“做什么？”林彦愣愣地问。
　　“还用说？”贺正西眨眨眼睛，“尝一尝，这个很好吃。”
　　林彦：“糯米糍跟大福不是一回事儿？”
　　贺正西耸耸肩膀：“关心那个做什么，口味好就行。”
　　林彦扫视一遭周边，随后拒绝道：“我一男的，吃这个……”
　　“吃吃喝喝还分性别？”贺正西徒手捏起一枚塞进嘴里，咕咕哝哝地说：“你看，我这不是吃了？”他捏起另外一枚，招呼林彦张嘴，“来来来，哥，我喂你。”
　　“诶！别！”林彦耳尖通红地压下贺正西的手，“你放着，我自己会吃。”
　　贺正西点了点脑袋，灌下一杯水，说：“刚才着急走，我都没吃饱，我申请买份蛋糕，行不行？”
　　林彦拿过点餐单，从上至下顺了一遍，立刻道：“不行，就刚你一口闷下去的这个玩意儿，能吃两顿早餐。”
　　贺正西悻悻地托起腮，盯着店里的装饰灯，无辜地长吁短叹：“辛辛苦苦上了半年大学，连块儿小蛋糕都不给吃……”
　　“小帅哥想吃哪一款？我们请啊！”路过的几个女孩子笑着喊。
　　“不行的。”贺正西对她们装可怜，“哥哥不点头，我就不能吃，家里没钱，一分钱要掰成两瓣儿花。”
　　“哎呦，说得我心里酸酸的。”其中一个女孩儿在旁夸张地说，引得周围顾客捂嘴直笑。
　　林彦的脸色很快黯了下去，他的确经历过一分钱掰开花的日子，即便到了现在，他也仍旧节俭。附近人的笑声钻进林彦的耳朵，隐约地仿佛变成了讥笑一样。面对这种玩笑，林彦开心不起来，但他又明白，贺正西完全没有恶意，笑着的那些人也只是逗乐，没有任何看不起的意思，没必要对此敏感。
　　林彦捏紧那份餐单，一直沉默着。
　　贺正西与那帮人闹完，转过脸时才注意到林彦的表情，紧忙说：“哥，别当真，我不饿，就想跟你闹着玩的。”
　　林彦对他笑了笑，把餐单推到贺正西面前，说：“我不当真，你想吃什么？热牛奶要不要？”
　　贺正西点头，疑虑地问他：“你不吃？”
　　林彦：“不吃，不是为了你不吃，是真的不想吃。”
　　贺正西哦一声，放心地去向店员招手。
　　刚到旧祠堂住那阵子，贺正西就跟饿鬼转世一样，无论吃什么、去哪儿吃，总像是吃不饱似的。有几次许嘉临从外面带打包餐回来，贺正西三、四分钟解决完一份还不够，两眼盯着林彦捏筷子的手发愣，林彦被盯得吃不下去，就把餐盒往贺正西那推几寸，嘴上还要说：“难吃，给你吃算了。”
　　当时才7岁的贺正西怎么会懂这话的意思，林彦给他，他就吃，还吃得一粒米都不剩。之后他们再去餐厅点汉堡或牛排这类东西，林彦总是吃一半或者三分之二，剩下那些全留给贺正西。他对吃向来都是差不多饱了就行，没有吃不够或者意犹未尽之类的想法。比起这些，他更愿意一门心思去研究今天花了多少钱，明天还能再花多少钱。林彦一直有身为哥哥的自觉，他认为贺正西不仅被拐卖，还得不到饭吃，别提多可怜了，自己必须得对这小孩子好一点，毕竟许嘉临是不能指望的。
　　贺正西边啃核桃栗子蛋糕，边回想过去那些事情，林彦就坐在他对面，抱着杯热牛奶一口口地喝，神情极其专注。
　　他们安安静静地吃喝，二十分钟后打算离开时，店员小妹突然带着卡片机走了过来，说：
　　“两位，打扰了。请问，能不能给你们拍张照？”
　　林彦抬起脸，呆愣地“啊？”了一声，贺正西则开开心心地帮他拨了拨刘海，又给自己理了领口，对小妹灿烂地笑着说：“来吧，但不能拿去卖钱。”
　　小妹忙点头道：“只会放在社交账号上。”
　　林彦突然插话进来：“社交账号不是宣传？那也算钱，我们俩这张脸可不能白用。”贺正西使劲憋笑，林彦无论何时何地，一毛钱不多花这点反正是没跑的。
　　小妹赶紧补充说：“店长说会给您免单券，下次来店里消费，不花钱的…”
　　林彦原本冷飕飕的脸马上就如春天般温暖了，“来，照，照上个三五张的，不嫌多！”
　　小妹堆起来的甜笑垮下去大半，贺正西在旁忍不住直拍桌子，竖起拇指说：“真不愧是我哥！”
　　只是玩归玩，林彦知道一个小女生脸皮薄，做这种事原本就鼓足了勇气，于是在拍完照后准备走之前，他又特地给她郑重道了个歉。不料那女孩儿扭扭捏捏地问他有没有女朋友，林彦红着脸说没有，女孩儿开心地对他挤眉弄眼道：“太好了，您跟这位高个子的弟弟挺配的！”
　　林彦被这句话弄懵了，直到走出店门，他才回过神甩着手套大声感叹：“我搞不懂现在的女孩子了！”
　　贺正西阴恻恻地说：“你什么时候搞懂过？”
　　林彦笑着拿出手机，边看时间边道：“总在这种地方吃飞醋，就不能大度点儿，作为我的老弟，你……”
　　“嗯？我怎么？”贺正西哈出一口白气，把脸贴到林彦的耳朵上，“谁的电话，我看看。”
　　林彦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尽，他举起手机，眼神空洞地看向贺正西，没有开口。


第76章 第七十六章
　　连续回拨几次过去，那边一直占线，他只好挂断再等，很快贺正西的手机也响了起来。
　　“陆驰哥吧？”林彦疲惫地按着额头。
　　贺正西担心地看他，林彦又说：“我没事儿，你赶紧接。”
　　贺正西点了点头。
　　林彦猜测，大概两拨人说的事情是同一件，于是也不打算再去拨电话了。他直接关掉手机，环顾四周，到路边找了一处略略干燥的空地蹲下来。这时雪已经完全停了，泛白的日光落在脸上，他眯起眼睛望着街对面，神情里看不出是恍惚还是茫然。
　　贺正西与陆驰聊了很久，等到天上的云层再次变厚，太阳慢慢隐去光芒，他才匆匆忙忙地挂断电话过去拉林彦站起来。
　　“许叔出什么事了？”林彦平静地问。
　　贺正西揽紧他的肩膀，说：“只是身体不舒服摔了一跤，这会儿在医院住着。”
　　林彦弯起嘴角抻了抻胳膊，转过脸去对贺正西道：“那走吧，去公园。”
　　“不回家？”林彦的反应让贺正西发懵，“……哥，你，别想太多，具体什么情况，还得明天回去才能知道。”
　　“我明白。”林彦使劲眨了一下眼睛，又涩又痛，他掏着上衣口袋往前走了几步，见贺正西还待在原地，回头催促道：“你还去不去？”
　　贺正西立刻跟上，“去。”
　　许嘉临突发脑出血，倒下去时后脑着地，深度昏迷，还在重症病室没出来，医生初步检测的结果不太乐观。这些贺正西都没有跟林彦说，但林彦是个极度聪慧的人，这个年纪，这样的季节，再加高血压病史，他完全猜得出来许嘉临情况也许不好，因此一路都没有跟贺正西开口问更多的细节。
　　直到围绕公园人工湖走完一圈，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垂下脑袋低声说：“就这人会挑时间，临到老了，做什么称职好长辈。”
　　贺正西把林彦搂进怀里，按紧他的后背上下抚摸，他知道此时任何一句安慰的话都是没有用处的，但林彦需要有个人在身边陪着。
　　那天下午，他们一直安安静静地呆在一起，林彦没有任何的外在情绪起伏，他照常吃饭、服药，按部就班收拾行李、打扫卫生。只是当街上的路灯亮起来，纷纷扬扬的雪又开始往下落时，他已经早早睡着了。
　　晚上8点钟，贺毅打了电话过来，问他们第二天什么时候出发，他有空可以开车过来送一送，贺正西索性把许嘉临的事情跟他说了。
　　“我看看明后天还能不能买到机票，实在不行，开车过去。”贺毅沉默许久后说，“你们都是孩子，这种情况，最好身边能有大人在。”
　　贺正西想，林彦势必不会接受这份好意，于是说：“那边有熟人在，你们忙自己的事儿就行，过几天再去，不着急。”
　　贺毅说：“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记着，有任何解决不了的问题，都要开口，别逞强，懂么？”
　　贺正西攥紧手机，点了点头，“嗯，谢谢老爸。”
　　贺毅轻轻一笑，随即叹了口气，“行了，好好休息，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你哥。”
　　贺正西：“一定。”
　　第二天凌晨4点多钟林彦就起床了，等他走出卧室关上门，贺正西才敢睁开眼。老房子隔音效果不算好，林彦在厨房里做早饭，叮叮当当的声音传进贺正西的耳朵，让他着实有些胆战心惊。在床上翻滚许久，贺正西还是换好衣服走了出去。
　　林彦心神不定，他不做事情，心里就发空，这种没着没落的感觉，让他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冷静。他在脑海里设想着关于许嘉临的无数种可能性，但不论哪一种，结果都似乎是不好的，所以他很慌，又慌又无措。
　　“哥，你又不给我留个做早饭的机会。”贺正西的身影出现在厨房门口，正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我睡得太多了，再不起床，会头疼。”林彦把不锈钢刀放在水龙头下冲洗干净，扯出几张厨房纸来擦，贺正西看得头皮发麻，恨不得立刻冲过去把那玩意儿抢下来。
　　“需要帮忙吗？”贺正西凑过去问。
　　林彦晃着手里的刀弯了弯眼睛，笑着对他说：“怕我会用刀自杀吗？”
　　贺正西眼角一抽，支吾道：“啊？我……我只是害怕。”
　　林彦把刀规规矩矩地插进木架，抬手指指自己的太阳穴：“我脑筋很清楚，真的，我说过很多次了，不会再做那种事。”
　　贺正西过去把林彦系着的围裙解下来，套到自己身上，说：“去外面等吧，我来做。”
　　他们简简单单地吃过早饭，林彦在贺正西的强行要求下，又去卧室睡了一个多钟头的回笼觉，到7点多钟，两人才托着行李下楼，准备打车去高铁站。
　　走到小区门口时，一辆熟悉的车子停在路边，贺正西惊喜地挥了挥手，贺毅透过车窗也看见了他们，闪了两下车灯。
　　“两位少爷，吃饱喝好了吗？”他喊。
　　贺正西跑过去：“爸！你怎么过来了！”
　　贺毅摊开手：“这点事我还是能做的。”他对不远处的林彦也喊道：“发什么呆？赶紧上车！”
　　林彦冲他抱歉地鞠了个躬，拖着行李箱匆匆跑过去。
　　贺毅把他们送到高铁站就干脆利落地走了，什么话都没有问，这让林彦松了口气。之后的将近10小时车程里，贺正西也专挑些别的话题聊，聊够了两人就吃东西或者休息。总体来说，还算比较轻松。只是当傍晚车子到站，林彦走出车站大厅，看见等在外面的陆驰，他就再也做不到平平静静了。
　　陆驰没有多余的寒暄，接上人便直接开去了溪城监狱那边的定点医院。他眼底泛青，很疲惫，一看就是长时间没有休息过的模样，林彦在后排坐着，心越来越沉。
　　“之前没让小贺跟你说太多，也是怕回来的路上出事。”车子开到半程时，陆驰终于开口了。
　　林彦梗着喉咙应下，说不出别的话。他也没法再说什么了，难道要说“我没事，我能承受”吗，还是说“我相信他不会有事，我对他有信心”？林彦明白，这些似乎都不再现实了，他只能沉默，沉默着把漂浮在空中的思绪一点点收拢回身体，让自己显得像个活人。
　　陆驰握紧方向盘，猛叹一声，他欲言又止地起了几次话头，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车里寂静无比，林彦弓着背想，做再多的心理准备，到如今也只能得出两个字——完了，无论是许嘉临，还是他自己。
　　陆驰的车直接开到医院病房楼门口，林彦下车后，在大厅里见到了监狱那边的人，是那位挺熟悉的叔叔。他们一起乘电梯到了楼上的重症监护室，监护室外还有两名狱警和一位主治医生，看见林彦过来，都起身与他接连握手。仿佛某种仪式，让林彦头脑混沌。
　　探视时间已经过了，但他还是被允许可以套上防护服进去与许嘉临呆十分钟。这里不同于普通医院，监护室里也没有其他的病人了。贺正西等在外面，从挂在墙上的显示器里，他看见林彦只是在许嘉临的病床前站着，什么都没做，什么也没说。十分钟一到，林彦就走了出来，脸上看不出悲喜。
　　“就在这里跟我说吧，最差的结果。”他把目光投向主治医生，“……我还能，像这样来看他几次？如果彻底没救了，能不能多给我一些探视时间？”
　　医生的眼里生出一些怜惜来，他迟疑地与陆驰对视一眼，向林彦与贺正西说：“病人脑血管破裂，脑干受损，现在不能自主呼吸，针对任何刺激都无法出现反应……我们会在明天再进行一次鉴定，如果到时情况没有改善……”
　　林彦深呼吸一口，说：“没救了，对不对？”
　　“通常来说，是的。”医生说，“根据你……父亲的身体状况与以往经验，我们预计再有半个月左右时间，他就会全身器官衰竭；目前的治疗对他来说，你也看到了，实际上非常痛苦，只是他感受不到。”
　　“那就再让他活半个月。”林彦强硬地说，“能活多久，就给他治多久。”
　　他后退几步，靠到墙上，看着走廊的天花板。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受，甚至连难过都有些虚无缥缈，脑袋里一片空荡，像过风的荒原，贫瘠、没有生机。
　　后面的时间，林彦又在医院办公室里听狱警说了当天事情发生时的一些情况，但无论他们说什么或者打算给出一份如何详细的文件，林彦都不愿再去听或者思考了，也无所谓监狱出不出报告。许嘉临已经变成了这副等死的模样，他完全没有心思再去深究那些细枝末节的东西，更不可能吹毛求疵地非要去责怪哪个人。
　　夜里临走前，林彦在走廊监视器外站了很久，直到贺正西过来拉他的手，他才像是突然惊醒了似的转过脸。
　　“先回去缓一缓吧。”贺正西说，“明天一早过来。”
　　林彦没有拒绝。
　　他们在医院附近的24小时便利店解决了晚饭，只是林彦全程只是盯着简餐发呆，一口都没有吃下去，贺正西与陆驰自然也没有胃口，三人收拾干净餐具，转而开始在店里挑些今后在医院必需的日用品。
　　便利店的收银大姐也许是见惯了这样的场面，收银时安慰道：“来陪病人的吧？哎，要想开啊，小病别担心，大病凭运气，实在不好了，也不能钻牛角尖！”她边扫码边絮絮叨叨地说话，“看你们都很年轻，以后的日子还长！”
　　林彦对她礼貌地笑了笑，留下两人独自走了出去，他坐在台阶上对着手掌哈气，哈了几次都没有起白雾，挫败地又把手机掏出来，去玩林丛推荐给他的小游戏。玩了不过一分多钟，贺正西与陆驰结完账走了出来。
　　陆驰把两人送回住处的路上，几次迟疑地要开口，依旧还是都憋了回去，下车前，林彦对他道：“陆驰哥，你要说什么就说吧，真不用太担心。”
　　陆驰伸手给他拢了拢头发，说：“没事，你跟小贺记得回去吃点东西填填肚子，这个时候，想太多也没用。”
　　“感觉每次都在麻烦你。”林彦对他说，“路上开车小心，小豆子肯定在等你。”
　　陆驰笑了笑：“那小子？估计早睡着了。”
　　他与林彦说过话，又跟贺正西聊了几句，很快就开车走了。林彦在路边上看着，直到车子完全消失不见了，仍旧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哥，走了。”贺正西过去小声说。
　　林彦转过身，把脸埋到贺正西的肩上，贺正西也伸出手去，紧紧地抱住了他。
　　第二天下午，二次会诊检测结束，医生郑重地告知林彦，许嘉临已经进入脑死亡状态，往后的治疗，全看他们的选择。林彦依旧很坚持，他手里还有一些钱，他愿意让许嘉临在这里继续活着。
　　医院的ICU每天给他们半个钟头探视时间，林彦过去也只能坐在一旁看着，多数行为都是不被允许的，偶尔可以在护士的指导下，给许嘉临擦一擦手脚。
　　许嘉临身上插满管线设备，如果不是心脏还在跳动，他如今与一台安静运行的仪器差不多。只是这台仪器实在算不上精巧好看了，许嘉临年轻时长相风流，进了监狱也没有颓废，即便性格马虎差劲，做事不着调，他在林彦的印象里仍然算是个有魅力的人。现在，许嘉临那张原本总在肆意笑着的脸，浮肿发胀，甚至有些变形了。林彦不敢看，又必须看，还要死死地记在心里。
　　探视时间之外，林彦也很少回家，一天中的大半时间，他都耗在监护室外的长廊里，不怎么开口。贺正西也没有心情再去找话题逗闷子，他与许嘉临之间感情虽然不太深厚，但也是有亲情存在的，这位曾经把流浪在外的自己带回家的长辈，现在竟然马上就要死了，说不难受是假的。何况，贺正西的心里还有些愧疚，如果不是他之前劝林彦改签，情况会不会有所不同？他很苦恼，但林彦却什么都没对他说过，没有责备，也没有抱怨。
　　这样的状态持续到第十天时，溪城开始降温了，冰凉的雨持续不断地下。林彦冒雨出去了一趟，没让贺正西跟着，回来时带了两个购物袋，里面是衣服。有些昂贵的牌子，质感剪裁都很好。
　　“许叔以前穿过这家的衣服。”林彦微笑着说，“不过那是偶尔有钱的时候。”
　　贺正西在这时已经明白了林彦的意思，临终的最后一套衣服，至少要体体面面。
　　“我上个月回来时还在想，等他出狱，一定给他买够穿的，他身材比例好，穿起来肯定是个帅老头儿。”
　　“水肿得太厉害了，我都不知道给他套上去，还好不好看。”
　　“家里连张他的单人照都没有，入狱时的一寸照太丑了，头发剃那么短。”
　　“…他就不能再跟我说句话么……临到头还这么随便，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啊。”
　　林彦把衣服紧紧抓在怀里，一句一句地说着，眼泪不断地往下掉。
　　这是许嘉临出事以后，林彦第一次直接地表现出悲伤，他知道许嘉临是没有任何希望了，但他又是多么的不舍、不甘。
　　第十一天，医院方面来人询问是否要做捐献，林彦直接拒绝了。这是善事，但林彦不愿意去做这件善事。他只想让许嘉临安安稳稳地再活几天，最后完完整整地离开这个世界。捐给人还是地方？用来做什么？许嘉临的身体会被如何对待？林彦拒绝思考这些，别人的目光与评价，到了现在，已经不算什么了。
　　这天傍晚，贺毅与方西闵一起赶到了医院，林彦没有精力与他们寒暄，只是简单地打了招呼，就继续安静地坐着。而贺正西，因为有父母在的关系，他的心还是稍微地轻松了一些。他终究是个17岁的大男孩子，独立、要强这些东西，仍然需要时间缓慢历练。
　　许嘉临在ICU里无知无觉地睡到第十三天下午，生命提前走到了尽头，这时距离春节，只剩下十天。
　　林彦做好了所有关于后事的准备，他谢绝任何人的帮助，自己有条不紊地给许嘉临整理东西、收拾仪表，联系殡仪馆与墓地。但他不打算再布置灵堂了，因为许嘉临在这座城市里，并没有一个真正属于他的家，去陆驰的老房里做这种事，林彦认为是在给人添麻烦，也不吉利。
　　许嘉临这个人，稀里糊涂地活，匆匆忙忙地死，像个真正的人生过客。过去，他交朋友、找女人，混各种圈子，可谓热闹潇洒，如今落到这样的结局，不知该唏嘘还是感慨。
　　六年入狱生活，让许嘉临的社会关系变得十分单一，林彦直接省去了报丧这个流程，三天时间解决完所有的事情，他便跟贺正西一家回去了。下飞机的时候，林彦站在燕城干燥凛冽的风中，有种恍如昨日的感觉，只是这一次，溪城的监狱里，不会有人等他了。
　　除夕前两天，林彦的账户上突然收到一笔35万的现金转账，之后有个电话拨过来，说是刚知道许嘉临的事情，让林彦节哀顺变，这笔钱是给许嘉临的还款跟利息，让他收着。林彦回想许久，才记起来这是过去曾经跟许嘉临关系不错的那位络腮胡叔叔。他对络腮胡的大名不太有印象，因为许嘉临很喜欢用每个人的外貌特征去给他们命名，连带给林彦介绍，也只说这是你络腮胡叔叔。
　　35万？许嘉临兜里有几个钱，又能借出去几个钱，林彦是很清楚的。他留下5万，把剩下的钱重新还给了络腮胡。他不想替许嘉临占这份便宜，也没有精力再有多余的考虑。
　　回到燕城后，林彦时常感到又累又困，几乎所有的时间都在床上睡觉度过，不跟人交流，甚至连饭都懒得去吃了。
　　到了年初三，沈涵也辗转打了电话过来。只是这通电话，是贺正西接的。林彦在前一晚洗澡时突然昏倒在浴室，到沈涵打电话时，他刚刚醒过来。
　　林彦吃不下饭，每天在医院挂营养针，贺正西看着他身上的针孔，自己心里也密密麻麻地疼。他没办法抚平林彦心里的伤疤，这个伤永远都不会痊愈了，许嘉临化成了骨灰，埋在地底下，不可能再复活。
　　“哥，你这是在折磨我啊……”他抱着林彦的手低喃，“对我好一点，行不行，我很快就满18了，咱们到时候好好谈个恋爱。我跟学长做的项目也要上线了，能小赚一笔，你难道不来夸一夸我？”
　　林彦歪过脑袋，怔怔地看了他一阵子，问道：“什么项目？”
　　贺正西见他感兴趣了，立刻说：“一个针对美学爱好者与专业设计师开发的小应用，很漂亮的！”他掏出手机展示给林彦看，“怎么样，审美还行吧？”
　　林彦看他划了几页，重新闭上眼，“跟人做事，要长心眼，保护好自己的研究成果。”
　　贺正西锁了屏，捏捏林彦的手，“你还不了解我？”
　　林彦抿起干白的嘴唇笑了笑：“好吧，你一直挺聪明的，不需要我多说什么。”
　　贺正西趁机把保温桶提起来，对林彦道：“既然不说什么了，那咱现在吃饭？”
　　林彦转过身去，摇了摇头。
　　贺正西沮丧地把保温桶放回去，小声道：“那我以后也不吃了。”
　　林彦笑出几声气音，背对他说：“我是没心情，吃不下，你凑什么热闹？”
　　贺正西悻悻地回答：“你是我最重要的人，你没心情吃东西，难道我就有了？”
　　林彦却没有立刻再说话了，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贺正西以为他又睡着了。
　　而床上的林彦只是在想，到目前为止，他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最重要的人了，这一份重要与贺正西的重要完全不同，因为许嘉临是他认定的父亲，是让他活下去的人。现在，他的父亲不存在了，他也不可能再去嘻嘻哈哈没大没小地冲着许嘉临喊一声“许老头”。林彦曾经的人生目标是买套房子给许嘉临养老，可这个目标没有机会实现了。
　　他自5岁与许嘉临相识，从那时开始，无论许嘉临这个长辈做得如何，至少林彦自己算是有了依靠与归属。这个拼凑起来的家庭一路跌跌撞撞、乱七八糟地走到现在，再熬几年就能过上幸福安稳的小生活了，为什么必须要在这里停下？林彦想不通。越是想不通，他越是要去想，想得脑子几乎要炸开，头疼欲裂。
　　林彦不仅在想这些事情，他还总是反复地去猜测许嘉临在倒下去时那一刻的体验。
　　痛苦吗？绝望吗？甘心吗？还是会认为，这下总算轻松自在了？
　　他每天睡这么久，却没有一次梦到许嘉临，他很希望能在梦里与许嘉临说说话，或仅仅是见一面也行。他要求让许嘉临一直在监护室里没有意识地活着，无非是想最后尽一尽孝道，但现在看，也不过是在寻求内心一些安慰。
　　许嘉临完完全全地从他生活中消失了。
　　林彦想到这里，突然感到一阵恐惧，身体不由自主地抖了起来。


第77章 第七十七章
　　“哥！”贺正西慌慌张张地去搂林彦，顺手拽过呼叫器，“我叫医生！”
　　林彦默不作声地摇头，推开贺正西，用被子把自己整个盖起来，说：“我明天要出院。”
　　贺正西急喊：“你现在这个样子，怎么出去？！”
　　林彦掀开被子坐起身，阴沉着脸看向贺正西：“我这个样子？我什么样子？你还把我当大哥么？！还是觉得我成累赘了？”
　　“我……我没那个意思……”贺正西收回气势，抓了抓耳朵，“反正开学还早呢，你就住着，养好身体再出去。”
　　“我没病！”林彦冷脸道。
　　“可你就算回去也吃不下饭！”贺正西坐到病床附近的椅子上，两手紧抓着林彦的小臂，急切地说：“哥，你有厌食的倾向，一直有，只是过去我们都没发现！”
　　“我说了，我只是心情差，过段时间就能恢复。”林彦一字一句地回答。
　　“那我们就住到心情变好啊！”贺正西近乎哀求地喊，“哥，你为什么总要拒绝别人的好意？现在不是十年前，我们的生活也没那么苦了，你不需要考虑那么多，把肩上的责任放下来一些，好吗？”
　　他的语气充满劝慰，仿佛在谆谆诱导一个小孩子，只是林彦并不吃这一套，他厌恶被人左右。
　　“我从来都没有拒绝过别人恰当的好意。”他慢条斯理地说，“我们住的房子，两套都是受人恩惠；我在餐厅工作，也是因为老板娘当初心软；我高中时代的饭卡上，第一笔钱来自赵晟；旧祠堂小卧室里你一直睡在上面的那张双人床，是陆驰哥花钱买的……甚至，连许，连许老头的罚金，也要多谢你父亲给的那笔钱。”他盯着贺正西，面上的表情有些怪异，“年前收的款子，这会儿还在卡里躺着。哦对，还有小时候那些街坊邻居的关照。你觉得，这些都是拒绝别人的好意？我倒是认为自己像个要饭的，混到现在一无是处，到如今，居然还得受你这个弟弟的管制。”
　　贺正西没话说了，实际上他总是对林彦没什么办法，林彦的逻辑向来都能把他堵得无话可说、无路可走。他无奈地站起身去帮林彦接了杯热水，放在床头桌上，自己则站到了两米外的窗户附近，不发一语。
　　林彦疲惫地靠着枕头，仰起脸发呆，不知在想些什么。从贺正西的角度看过去，他的头发有些长了，刘海垂下来盖过眉毛，发梢有几缕软软地贴到耳朵上。因为吃不下饭的关系，林彦原本长出一些肉的脸颊又瘦了下去，唇上的颜色也很浅。不过，即便在住院，情绪也很差，他仍旧把自己收拾得干净立整。每天都要冲澡、洗头，甚至会用心地刮一刮胡子。抛开说话做事的风格不谈，仅看外表的话，林彦完全算得上“人畜无害”这四个字。
　　不存在又爱又恨，贺正西想，自己只是太喜欢了，太爱了，所以总在失控。
　　两人如此冷持了十几分钟，护士推着治疗车走进来，要给林彦挂水。
　　“不好意思，姐姐。”林彦换上一副温柔好说话的模样，“今天先不要给我打这种东西了，我会去跟医生说的，麻烦您跑这一趟了。”
　　护士尴尬地举着输液袋看向贺正西：“怎么回事？可不要拿身体健康置气开玩笑啊。”
　　贺正西合掌对她道了个歉，把人送出门，说道：“有点小矛盾，我跟他沟通。”
　　护士只好说：“还以为是对我不信任，我看你也还小，最好把家里的大人叫过来，跟医生一起找他聊聊，我去跟护士长说一声。”
　　贺正西忙点头：“辛苦了。”
　　护士摆手：“没事儿，还有哭着闹着要求扎针的呢。”
　　贺正西配合地笑了笑，与她告别，转身进去，关上门。林彦正在换衣服，他被送到这边时昏睡着，外套只有一件黑色长羽绒服，里面是常穿的睡衣，鞋子……是棉拖。他把这身搭配起来，再加上头顶那搓不安分的乱发，实在有些不伦不类，贺正西直接给气笑了。
　　“你这样出去，连护士站这一关都难过，更别提医院大门了。”贺正西抱起手臂，似笑非笑地说，“你不愿麻烦别人，可这不就是在给人添麻烦？刚才那位姐姐回去，搞不好要被护士长教训，如果你幸运地跑出了医院，或者在出去的过程中遇上了其他事情，那么因此受到牵连的，可就不止护士医生了。”
　　林彦靠坐在床沿上，无力地晃了晃脑袋。他睡得太多，又没怎么吃东西，全靠点滴补充基础营养，跟人斗斗嘴还行，更多的项目就显得力不从心了。
　　“别指望我会跟你生气。”他对贺正西淡淡地说，“我早就在上高中时就把气生够了。”
　　贺正西听他提这些，马上就有了些愧疚，但还是坚定道：“就算要出院，也得等医生给你做过检查才行……”
　　林彦并没有要继续听下去的意思，他抄起手边的水杯，用力朝贺正西的方向砸过去，嘴上喊：“别他妈试图控制我的行动和思维，你还没有资格！”
　　最近几个月，贺正西已经把两人用的所有餐具都换成了耐摔材质。水杯的内部是不锈钢，外部是塑胶，因此这一摔，自然没有实现粉碎的效果，而是在被贺正西闪身躲过后，十分滑稽地落到地上弹了两下，重新滚回了林彦的脚边。
　　大概是对此感到难堪，林彦抬腿又是一踹，这东西的外壳总算有了一些受伤的迹象。
　　贺正西哭笑不得地抹净脸上的水渍，走到病床前，弯下腰，跟林彦面对着面，开口道“要是摔这东西，能让你开心一点，我马上再去买几套，你觉得怎么样？嗯？”
　　“你闪开。”林彦瞪着贺正西，“我非常讨厌别人居高临下的目光。”
　　贺正西放低身子半蹲着，与林彦平视，“你看这样行不行？满意么？”
　　“你收手吧，这显得我很无理取闹。”林彦焦躁地站起来，往洗手间的方向走，贺正西抓住他的衣袖，“你去做什么？”
　　“我不做什么！我只想洗把脸！”林彦高声喊：“怎么？！把我当疯子吗？！害怕我寻死吗？我不会自杀的！我说过无数遍了！为什么就是不相信？！”他吼完有些大脑缺氧，紧抓着输液架开始喘气，喘了一阵子又凄声道：“我不需要你们这样无微不至的关心。对，没错儿，许老头死了，我难受，我快活不下去了。可又能怎么样？我是人啊，正常人！我至亲的人去世了，我不能难过吗？我不能脆弱吗？我不能食不下咽吗？但这些都是暂时的，我明白，我太懂了！因为六年前，许老头刚入狱那几个月，我就是这么过来的！”
　　他慢慢滑坐到地上倚靠着病床，攥起拳头使劲锤击地面，颤抖着说：“别在这里施舍你们的无私，我真的不需要，别逼我。”
　　贺正西呆愣地立在一旁，心里充满矛盾纠结，过了许久，他才跪下来，把手掌心覆盖到林彦的膝盖上，低头小声说：“哥，我没有要逼你，你知道么，你那天在浴室突然倒下去，我差点被吓死。我明白要正常地去对待你，可我无论怎么尝试，都做不到啊！哥，我也困惑，也想不通，咱们何必每天折磨对方呢，明明心里都很清楚……”他顿了顿，继续道：“你说得对，我还是太年轻，我对你，对这个世界，都了解不够。那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去了解？不要把我隔离太远，好不好？”
　　“……我只希望你能滚。”林彦沙哑道，“放过我，也别再喜欢我了，我实在没有心情去谈恋爱，对不起。”
　　贺正西难以置信地抬起头，脸上瞬间闪过无数表情，最后漫不经心地笑了一下，他的手滑落到林彦的小腿上，捏紧，几乎要掐进血肉一样，狠声道：“你觉得这可能么？”
　　林彦茫然地看着他：“什么意思？”
　　贺正西靠过去，死盯着林彦的眼睛，说：“你去年夏天在溪城监狱外答应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了？”他松开一只手，直指自己的胸膛，“我可是相当重视，字字句句全记在这里。我5月25号的生日，再有3个多月就满18，你现在是想一走了之？这算什么？通俗点说，玩弄我的付出和感情？”
　　林彦摇头道：“你误会了，我只是想有一点独处的空间。”
　　“那你就给我个笑脸看看！”贺正西吼出声，“我每天像条狗一样围着你转，不，还不如狗，狗主人还知道丢给它东西吃，抱起来蹭一蹭，我呢？！”贺正西使劲晃动林彦的脑袋，“别说笑脸了，你给过我一个正眼吗？我不想管你，更不想控制你，你过去是我大哥，现在是我喜欢的人，我什么意思，我只想让你健康平安！”
　　他失控地站起身，抬脚猛踹病床，又迅速重新蹲下，对林彦咆哮：“我不在乎谁死了谁活着，许叔收养过我，我感激他，但他不是我们生活的全部！你懂不懂！”
　　林彦待贺正西说完，安静了很久，随后缓声说道：“他曾经是我的全部。你总说你明白，你懂，你知道……可至少关于许老头，你并不了解他。”
　　“我为什么要去了解他？”贺正西笑了起来，“随便你怎么想吧，我愿意当个没心没肺的烂人、渣子，我根本不想了解他，更不想了解你对他的那些心思，提起来就作呕，妈的，一想到以后要去嫉妒一个死人，我就……”
　　“你闭嘴！”林彦翻身坐起来，将贺正西推坐到一旁，目眦欲裂地注视着他，“我从来都不知道，原来你是这种目无尊长的人！你放过许老头也放过我吧！”
　　“放过他当然没什么，我喜欢的人又不是一个已经入土的老东西。”贺正西无所谓道。
　　他邪邪地笑着，脸上有些放肆和满不在乎，“但是你，我肯定不能放手。”
　　林彦波澜不惊地斜睨了他几秒，接着抬手按到病床上，竭力站直身体，靠着床沿休息了一阵子，随即他捞过床头柜上的保温桶，用力向贺正西砸过去，嘴上吼道：“你他妈的就是欠揍！不知感恩的狗东西！”
　　贺正西冷不防被狠砸这么一下，眼眶倏地就红了。他踢开横亘在地的桶盖，走到床前，攥起林彦的衣领，把人提起来，又狠摔下去，用胳膊肘紧压住林彦，气急败坏道：“我就是狗东西，你养大一个狗东西的滋味怎么样？啊？你倒是起来揍我啊！我等着！”
　　林彦前胸闷疼，被贺正西压制得喘不过气，他呛咳几声，艰难地举起手来，照准贺正西的脖颈掐下去，嘴上断断续续地说：“你……咳……咱们谁也别想活了，就这么……一起下去陪许老头……咳咳！也挺好……”
　　他完全是一副放弃挣扎的样子，全身的力气仿佛都集中到了十指上。只是因为身体没有恢复，方才摔东西又让他缺乏营养的肌肉阵阵发抖，所以这份力量作用到贺正西的身上并没有造成任何伤害，连钝痛都没有。
　　你都这样了，还能拿什么跟我耍狠？贺正西暗暗地想。
　　两人如此僵持了不到半分钟，林彦有些呼吸困难了，眼睛无力地开开合合。贺正西见状害怕地刚要松开胳膊时，突然感到后背一阵疾风过来，下一秒，他就被人大力地拽起，甩到了地板上。
　　“你们俩又在闹什么！”贺毅走过去，抬手给了贺正西一巴掌，“你就是这样用暴力去招呼自家大哥的？！”
　　他路过医院，想到两个孩子在这里，就上来看一看，结果刚出电梯，就碰上护士聚到病房门口正准备去拉架。贺毅只好微笑着把她们送走，关上门，亲自撸着袖子来解决。
　　贺正西倚靠在柜子旁，左脸火辣辣地发疼，他没有去看贺毅，而是依旧瞪着林彦。林彦仰躺在床上，嗓子里呼呼啦啦地喘了几声，待缓过气儿，他头昏脑涨地坐起来挪下床，拢好羽绒外套，走到贺正西面前。
　　“没劲儿踹你了。”他说，“鞋子，给老子脱下来。”
　　贺正西这双鞋是林彦买的，他以为林彦要跟他算总账，心里一万个不愿意，但碍于贺毅正准备给他再甩一巴掌，于是听话地蹲下去，解开鞋带，把鞋子脱给了林彦。
　　林彦的手虽然哆哆嗦嗦的不怎么顶用，动作倒是很利落干脆。他把自己脚上的那双棉拖鞋踢过去，又活动着脚腕将贺正西换下来的鞋子勾到自己这边，三两下穿进去，临了竟然还满意地微微笑了笑。
　　他绕过病床，打开置物柜，把自己的包拿出来，往身上一背，对贺毅礼貌地鞠了一躬，继而朝贺正西道：“回见。”
　　接着他走出病房，仔细地关好门，潇潇洒洒地晃着步子走了……
　　贺正西呆愣在一旁，简直要呕出一口血来。
　　“你还不赶紧出去追？！”贺毅对他无可奈何地吼，“他身体太差，能跑多远？口口声声长大了长大了，没见过长大还跟兄弟往死里干架的！”
　　贺正西烦躁地搓搓后脑：“他根本不想住院，就因为这事儿吵起来的。”
　　贺毅：“你就不能好好跟你哥说话？啊？他现在精神状态差，又碰上家里人去世，有情绪不是很正常？”他恨铁不成钢地又对贺正西踹了一脚，严厉道：“你这样的，别指望跟人谈情说爱过日子了，提前预定好的家暴犯，谁敢招惹？？”
　　贺正西被亲爹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窝在墙角，抿起嘴保持沉默。
　　“当初答应你跟林彦住，就是希望你多学学他的好处，把身上的戾气磨一磨，到现在，我反正是越来越看不透你了。”贺毅边说边往病房外走，“我出去找人，你这段时间就别装情圣了，给你两天时间，交一份至少3000字的手写检查。”
　　“爸！”贺正西喊住贺毅，“你，你找着人，要是他不愿回来，就送回去，不是咱家，是我跟他住的那地儿，还有……”
　　“这还用你说？！”贺毅狠叹一口气，“该安排的早就安排好了！就是没料到你这一出！”
　　林彦一路连躲带逃地跑出医院，找了棵树靠着休息。他刚才跟贺正西杠那一通，能量大减，这会儿已经走不成路了，眼前发黑，手心冒虚汗，连个老人都不如。
　　“妈的。”他小声骂了一句，“我真是够贱的，早知道多少塞几口饭，老子还能再战300回合……一个毛头小子，跟我玩这套，我呸！”他嘟嘟囔囔地抱怨了没两句话，就气若游丝了，只得闭嘴攒劲，等那阵心慌过去。
　　林彦是个很拎得清的人，他早就意识到，自己其实有点没事找事，跟贺正西说的那些话里，有三分之一没太经过大脑。而恰恰就是这三分之一，把贺正西给激怒了。但贺正西这个人，在某种程度上，又完全可以称作是一个偏执的变态，林彦对他仍然抱着复杂的情绪。喜欢的确是有一点的，但更多的是不适应，还有些许的犯怵。如此综合全面地衡量下来，林彦暂时不太愿意跟贺正西再见面了。
　　“我是有错儿，你难道就无辜吗？”他小声地说，语气里似乎有些委屈。
　　林彦在树干跟前窝了十来分钟，额上的汗都被冷风给吹干了，路过的人时不时投过来一些疑惑的目光，也有热心的弯下腰去问小伙子需不需要帮忙，林彦垂着脑袋颤颤巍巍地摆手说不用，人家只得迟迟疑疑地离开。
　　郑启风也是这群人中的一员，他一开始没认出是林彦，等走了两步，才晃过神，重新返回去喊：“抱歉，你是……林彦？”
　　“啊？”林彦有些焦躁地抬起脸看过去，随即缓声道：“哦，是你啊，好久不见。”
　　郑启风蹲到他面前，欣喜道：“还真是，怎么在这儿碰上了。”
　　林彦嗯一声低下头，闷声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嗨，我一同学训练时把腿弄断了，过来看看他。”郑启风把手里提的水果篮往旁边儿一搁，向前凑了凑，认真地看了看林彦，惊愕地喊：“你脸色这么差！”
　　“小，小点儿声……”林彦艰难地腾出一只手捂紧耳朵，“没事儿赶紧滚蛋，别耽误我修行。”
　　郑启风边急边笑：“什么修行，走吧，医院就在跟前呢，带你去找医生，还走得动么？”
　　林彦转了个方向，继续紧靠树干，“刚从里面跑出来，我不去。”
　　郑启风纠结地站起身，舒展下筋骨，又重新蹲过去，“那怎么办？你说去哪咱去哪？”
　　林彦混沌的眼神立刻亮了一下，很快又黯淡了。这郑启风之前追他，他没同意，如今受别人一点好，到时候还不回来，也是个麻烦。
　　妈的，这些人，不能去好好追个女孩儿？！
　　“别管我了，你走吧。”林彦说。
　　郑启风着急道：“我早对你死心啦，虽然现在还是光棍一条，但健身房的工作做得挺快乐，暂时也不想那些事情了，放心！”
　　林彦青白的脸上显出一些赧色，他转过脸去，对郑启风说：“是么，那辛苦你替我打个车。”
　　“行！”郑启风立刻跑到路边去拦车。
　　末了，他仔细把人给扶进车里，又按着车窗担心地问：“你这样，没事吧？要不，我陪你一起？”
　　林彦赶紧摇手：“不了，今天谢谢你啊。”
　　郑启风老实地嘿嘿一笑：“不客气，快回去好好休息吧。”
　　“那行。”林彦愉快地说，“真是麻烦你啦。”
　　郑启风洋溢着笑容，摆了摆手。
　　贺毅在住院部被熟人拦住说了两句话，才脱开身跑出来，站医院门口看了一遭，赶巧就瞧见了郑启风扶林彦上车，动作亲昵而体贴，两人脸上还都带着笑。
　　这画面突然让他原本焦虑的心里生出来一些幸灾乐祸，林彦这号人，想都不用想，肯定在哪里都吃得开，受到男男女女的追求简直小事一桩。也不怪自家儿子每天紧张得时刻都要逞强顺带发疯，连大学都得着急忙慌地提前来上。很快贺毅转念又琢磨，贺正西虽然距离“成熟魅力”这俩字儿，的确是远了几公里，可模样跟智商都还行，只是欠缺一些锤炼。哪天长开了，应该也不差吧！
　　他如此胡乱地研究了些许时间，最后在上车前，又无奈地想，他居然已经对“自己的儿子是个同性恋”这种事，毫无芥蒂了，甚至还认认真真地帮忙操起了心。
　　这……这算怎么回事儿啊……


第78章 第七十八章
　　林彦在小区附近提前下了车，手里捏着几张司机给的找零，仰头冲街边上的烤红薯招牌发愣。
　　不得不承认，多亏了跟贺正西那场莫名其妙的互殴（如果算的话），他难得有了一些饥肠辘辘的感觉。
　　他看着招牌，招牌下面的人看他。
　　由于之前他在医院门口蹲靠树干的关系，外面黑色的羽绒外套上落了一大片脏，白灰相间，带着摩擦过的纹路。搭配林彦本人惺忪涣散的睡眼，充满对食物渴望的眼神，以及那张看起来许久没被太阳直射过的脸。总体来说，这副形象，无论落到哪个人眼里，都能收获一些怜爱。
　　他摊开手里的零钱，挑出张面额最大的十块钱纸币，对店老板说：“两块红薯，分开用纸包，谢谢。”
　　“好咧！小伙子稍等！”老板冲他憨厚地笑了笑，嘴里冒出一口白气，利落地给他挑了两块炉面上最大最软的，仔细装好，递过去。
　　林彦接到手里掂了掂，说：“太大了。”
　　老板依旧笑着，把他当作是刚从大桥下面起床的独特人士，“赶紧吃吧，怪冷的天儿！”
　　林彦无声地叹口气，把刚才放进口袋里的钱掏出来，找了张五块的，放到烤炉旁的纸盒里，转身默不作声地走了，浑身充满“不要追过来，给我也不要”的意味。
　　“这小孩儿，还挺硬气。”老板摇着脑袋坐了回去。
　　林彦揣着热乎乎的红薯朝路边走过去，在一辆黑色私家车前停下来，他敲敲车窗说：
　　“我都看见啦，贺叔，跟一路了，您不忙事情么？”
　　贺毅摇下车窗，笑着对他道：“上车吧，去哪儿听你的。”
　　林彦摇了摇头，把烤红薯递过去一份。
　　贺毅接到手里，说：“上车，就算你吃臭豆腐，我也不嫌弃。”
　　林彦咧开嘴笑了，他张望几眼路边，确定没车没人后，绕过车头拉开了副驾驶的门坐进车里，系好安全带。
　　“能吃得下饭了？”贺毅问。
　　林彦撕开红薯皮，咬了一口软甜的瓤，仔细体味几秒后，一本正经地回答：“不知道，就是这味道实在太香了，现在吃进嘴里，又觉得一般。我喜欢白瓤的，这是黄瓤，刚才也没注意。”
　　贺毅哈哈笑了几声，掰开红薯送进嘴里。他吃得相当享受，让林彦有种自己那块不好吃的错觉。
　　等把一整块红薯都解决完，贺毅才再次开口：“你这段时间一直好好吃过东西，暂时别猛吃烤红薯。”
　　林彦哦一声把纸袋口叠了起来，随后打开储物盒，熟门熟路地扯了两张湿巾递给贺毅。
　　“正西就从来不帮忙做这种事儿。”贺毅感慨地说。他用湿巾擦净嘴角和手，翻出保温杯灌下一大口水，满足地做了几个扩胸动作。
　　林彦盯着贺毅看了一阵，目光飘到窗外，说：“他挺看事儿的其实。”
　　贺毅发动车子：“嘿，就是个屁孩子，见天装模作样，也就能耍耍狠。”
　　真不愧是父子，倒是挺懂，林彦默默想。不过他还是清了清嗓子，不好意思地说：“今天打架这事儿，先动手的是我。”
　　贺毅囫囵应了一声，打开车载音响，舒缓的自然音传进林彦的耳朵。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听着森林鸟叫的声音过了十分钟，在林彦几乎要睡着时，车子停在了一家餐厅门外。
　　“我不饿。”林彦说。而且他感觉有些晕车了，加上抗抑郁药的作用，林彦胃里一直不太舒服，刚才在医院也没有吊水，他这会儿脑子里昏昏沉沉的。
　　贺毅替他解开安全带：“怎么？还需要我一个40多岁的人，亲自为你开车门？”
　　父子都是如出一辙的直截了当，让人不好拒绝。
　　“别，我自己来。”林彦立刻红着脸下了车。
　　虽然已经立春了，但空气里完全不存在属于春天的暖意，一阵冷风吹过来，林彦眯了眯眼睛。
　　不吃饭，是真特么的冷，而且他里边儿只穿了套睡衣……
　　林彦对自己恨得牙根发痒，刚才在医院装个什么劲的潇洒。
　　进去餐厅，贺毅带他直奔包厢，推开门，里面已经坐了两个人，不对，是三个人。
　　林彦站门口直接愣了：“……你们怎么来了？”
　　蔡栩生抬手跟他打招呼：“第一次踏上这片土地，记得给我开欢迎会啊。”
　　林彦激动地点了点头，他过去与蔡栩生来了个拥抱，跟赵晟也抱了一下，最后坐到了陆驰附近的空位子上。
　　“这回可算是见着笑脸了。”贺毅笑呵呵地说，“你这孩子，真要把我们给难为得没办法了。”
　　“对不起啊，我其实都快好了。”林彦挠挠后脑勺。
　　赵晟端起茶杯朝他直截了当地问：“最近书看得怎么样？打算考哪里？”
　　林彦原本想努力一把保研，但最近他不太想再继续呆在燕城了，于是对赵晟道：“还没想好，其实计划回溪城。”
　　这话让贺毅挑了挑眉，他那个儿子恐怕还不知道，就算知道了，估计除了生闷气也没别的辙。
　　赵晟认真思索片刻，说道：“应该就一所大学有博士培养资格，你可以试试。”
　　林彦快速回道：“没打算考博了。”
　　赵晟不满地放下茶杯：“你们小年轻的想法我不懂，不过你想好就行，总归以后还能再考，就是挺辛苦。”
　　林彦摇头：“我不怕辛苦，不过的确不打算再考了。”不仅没有了这个计划，还对来燕城上学感到后悔，如果跟许嘉临的距离再近一些，也不至于……
　　“老赵，咱们别聊学习行不行？”蔡栩生适时地打断他们，“在学校天天当老师还没当够呢！”
　　“臭小子，就属你一点没变！还是那么不服管教！”
　　“我就这样了，挺开心的。”蔡栩生两手托腮，窃笑道：“其实林老大也没变，帅气迷人的外表，以及布满铜臭气的内在！”
　　几人齐声大笑，林彦也低头跟着笑了笑，不打算理他了，而是把脸转向陆驰：“小豆子没有来吗？”
　　陆驰说：“跟家里两个老的出去旅游了，家里现在就我一个，连口热饭都吃不上了。”
　　林彦笑道：“这可是你自己的选择。”
　　陆驰点头：“没错儿，自己的选择，我必须甘之如饴！”
　　贺毅感兴趣地开口问：“听说，你跟方玦都不打算结婚了？”
　　陆驰：“对，没有这个计划。”
　　贺毅感叹地靠到椅背上：“我发现自己真是跟不上你们的思想了。”他用余光看了一眼林彦，“你们自己觉得好就成，人生嘛，得找到让自己最舒适的位置，不用求太多。”
　　林彦腹诽，我要是做到大医院院长，也能这么说，但贺毅这话又挺有道理，他暂时找不出反驳的地方。只是这个舒适的位置要怎么找，以他目前的阅历，还没办法参透。
　　蔡栩生趴到桌上，没大没小地搭话：“我可不会主动去找，顺其自然行不行？”
　　“怎么不行？”贺毅回答，“这东西，本来就没必要强求，走哪算哪，做好分内的事，其他的，就随缘吧。”
　　林彦感觉这话也许是专门说给他听的，实际上这些道理谁会不懂，但是付诸实践又是一件太难的事情。就跟刚才所谓的“找位置”同理，至少目前，他完全做不到，可如果要拿去开导人，林彦自己也会选择这么说。
　　幸好，贺毅也不是爱说教的人，他比在座的人年龄都大，也有着更加丰富的经历，因此聊起一些生活工作的话题也总是非常宽容，甚至对蔡栩生的摄影工作室也表现出了兴趣。蔡栩生这个人，说话做事向来十分随意，对长幼尊卑这些规则也都抱着无所谓的态度。他跟谁都聊得来，并且秉持着完全属于他自己的风格。这与林彦的社交习惯相比，完全是另外的套路。林彦面对不同的人，会采取不同的交际模式，是普通人里做得比较出众的那一类。
　　他正胡思乱想的时候，面前的圆碟里多了一盅汤。
　　“最近肯定没好好吃饭。”陆驰小声说着，戳了戳他的腋下，把林彦戳得直往后缩，“别的不要求，喝点汤，吃点青菜，总该愿意？”
　　林彦听话地捏起汤匙舀了一口汤喝下去，随即惊讶地瞪大眼睛：“好喝！”
　　“是小贺专门挑的，说是鱼片汤你能喝。”陆驰说。
　　林彦往嘴里送汤的动作顿了顿，但很快义无反顾地又喝了一口。
　　趁他喝汤的工夫，陆驰举起手机拍了几张照片，林彦转过脸去得意地笑了笑，说：“怎么样？是不是我太帅了？”
　　陆驰轻拍他的脑袋：“给你辛阿姨发过去，她挺挂念你。”
　　林彦听完咯咯乐了几声，满足地小声说：“……谢谢你们啊，我都快21了，还得受人照顾，挺不像样的。”
　　“知道不像样，就该吃吃该喝喝，你看你现在，当初那些暗恋你的小姑娘看见，估计要当场把你抛弃！”赵晟大声地教训。
　　“哎！老赵！给学生留点面子！”林彦笑着喊。
　　贺正西花了很大的功夫把这三个人集中到燕城来，算起来有些兴师动众了。他原本要在林彦面前讨个笑脸，只是谁又能想到俩人会突然地干那一架。贺正西独自呆医院里郁闷，林彦埋头喝完汤，也觉得不痛快。虽然现在，跟熟人聊天带来的快乐完全占据着他的情绪上风。只是，他心里更多的仍旧是愧疚，但这些人抛开自己的私事赶到这里，实在辛苦，因此比起愧疚，林彦自然明白要多笑才对。
　　贺毅与他们简单吃过饭就因为医院那边的事匆忙走了，林彦把人送出餐厅才算松一口气，有了一种回到主场的感觉。他缓慢踱回包厢坐到椅子上，端起热水喝了一口，疲惫地对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眨眼。身旁的蔡栩生正跟赵晟聊得欢，陆驰一人举着茶杯自斟自饮。
　　这种谁也不搭理谁的状态，是林彦最喜欢的，甚至没人抱着手机看个不停。被气氛感染着，他不由自主地也放松下来，有些昏昏欲睡。
　　他们在包间里耗了接近两个钟头，最后是来自赵晟妻子的一通电话结束了这场散漫随意的聚会。赵晟是在去年秋天结的婚，这次来燕城，赵晟把妻子也带上了，打算与林彦见过面就去逛景点。两人都是高中教师，虽然结了婚，但一直没有时间出门旅行，在这一点上，跟程琪家倒是很像。
　　陆驰没有老婆要顾，但他在这边有老同学，还有一个志同道合的方玦，完全不会孤单。不过职业关系，他只能呆两天就要回去。
　　剩下一个蔡栩生，作为不考研又能独立挣钱养活自己的大三老油条，他的人生基本只有两件事，骚扰李斯跟拍照，因此他准备在燕城呆到正月十五前再回家，反正李斯的民宿现在很忙，忙到完全没有时间招待他。蔡栩生的手机号时常要被李斯拉黑，他连电话都打不通，其他的社交方式，李斯也很少会用。
　　众人一起跟去见了赵晟的妻子，林彦与蔡栩生还规规矩矩地喊了声“师母”，借由这句“师母”，他们换来两个红包。林彦本想推辞，但是蔡栩生眼疾手快地替他接了过来，甚至嘻嘻哈哈地拉他一起给赵晟夫妻俩鞠躬，把周围人逗得哭笑不得。
　　告别赵晟，林彦的睡意立刻变得汹涌澎湃起来，他在连续不断的几个哈欠后，接到一条来自贺正西的短信。字打得不少，主要意思有两个：其一，给你道歉；其二，最近不回去住了。林彦无波无澜地收起手机，缩着脖子问剩下俩人：“冷不冷？你们住哪里？不行先去我那？”
　　蔡栩生兴奋地表示：“当然，我们早把你弟帮忙订的酒店给退了！”
　　陆驰无奈地朝林彦摊开手：“你这位老同学真的太热情，我没有办法。”
　　林彦点点头：“行吧，不过家里应该什么都没有，等下路过超市去买点菜，晚上煮火锅。”
　　他虽然这样说，但回程的车上却一直在睡。也许是因为蔡栩生与陆驰在他这里都不算外人，导致很放松。他一路酣睡到家，进门后又直奔卧室，买菜这事最终交由蔡栩生来办，蔡栩生在溪城偶尔也会帮李斯出去采购，对菜市场并不陌生，甚至能简单地讲一讲价。
　　等林彦睡醒这一觉，陆驰跟蔡栩生已经面对面地把火锅煮了起来。林彦觉得这场景缺个自己，就去洗了把脸，摇摇晃晃地在桌边坐下了。
　　陆驰自从开始带小豆子，整个人身上都散发着一种很怪异的气质。他涮好手切牛肉，搁麻汁儿碗里简单一蘸，举着筷子递到林彦面前，轻声细气儿地说：“来，小宝，吃一口。”
　　林彦把肉推走，皱紧眉头，“什么玩意儿，把我当小豆子呢？”
　　陆驰啧一声，把碗往桌上一放，“那就好好吃饭，吃不下肉就煮点青菜，见天病病殃殃的，小豆子都比你强！”
　　林彦不满地嘟囔：“又不是我愿意这样的，再说我没几天就好啦……”他在陆驰面前可以完全没有后顾之忧地当个小孩子，如果贺正西在，一定会感到震惊。
　　蔡栩生晃着筷子对陆驰说：“哥哥，他嫌弃你，你来喂我啊！来来来！”
　　陆驰笑骂：“咱们仨大老爷们玩这个？你脑子看来是有毛病！”
　　蔡栩生若有所思地嘿嘿一笑：“此情此景，某人要是围观到，不得气得咬掉后槽牙。”
　　林彦迅速在桌下踢了他一脚，示意蔡栩生别乱说。陆驰其实不太了解贺正西的性取向，更不清楚林彦跟贺正西那些事情，林彦也不希望有更多熟人知道他们兄弟俩的关系。他难以忍受别人探究的眼神，这就跟抑郁症是一个道理，在多数普通人看来，都得算到神经病、怪胎的范畴里。即便以陆驰的性格与教养，肯定不会这么想。
　　因为受了陆驰的教训，林彦晚饭多吃了一些。没有谁比他自己更想尽快好起来，但这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更何况他还在接受着抑郁治疗。
　　吃过饭，三人围坐在沙发上聊天，说了没几句，林彦便略微有些反胃冲进了洗手间，吃下去的东西一股脑地全被吐了出来。虽然呛咳得难受，但他已经习以为常了，陆驰与蔡栩生倒是被这架势吓得不轻，要下楼去拦车送他去医院。
　　“不用，真没事儿。”林彦说。
　　“你这样，我明天怎么回去？”陆驰看着他，“吃药弄的？”
　　林彦倒了杯温水喝下去，点头道：“最近好多了，可能这段时间饭菜吃得少，今天两餐油水大，肠胃有点儿不适应。”他故作老成地拍拍陆驰的肩膀，轻松道：“哎，把你给吓着了，别怕别怕，老弟在奔向痊愈的路上了，千万别跟陆叔和辛阿姨说啊。”
　　蔡栩生插话进来：“你别把自己塑造成这么个无私无畏的形象，特别扭……”
　　林彦叹气：“我其实挺自私的，就在咱们见面之前，我刚跟贺正西打完一架。”
　　蔡栩生哼唧两声，他想说“你们俩打架，那得叫情趣吧”，但是接触到林彦笑眯眯的目光，只能把话给咽回去。
　　“你自己明白就行咯。”他摊开手说，“高中时哪会想到你能遇上这些事儿，想想就不爽。”
　　林彦心道，别说你了，我自己也没想到。好歹大家都天真烂漫、爱玩爱闹过，搞到现在一天三顿吃药，老被人当弱者对待，林彦怄得发疯。
　　聊起这种话题，房间里气氛就沉闷了，林彦最怕这样，他对两人说：“你们还是把我当正常人比较好，其实我是真不会有什么事儿了。坦白讲，大一那年我的精神状态的确很颓废，去年10月不得已开始接受药物治疗，到现在已经过去5个月了，许叔的事情……我很难受没错儿，但是也没办法，人死不能复生嘛，自然界就这么个规律。”林彦耸耸肩膀，继续道：“虽然最近有些状况，但我能感觉得到，不会持续很久，至少现在，我身心都挺轻松。贺正西把你们叫过来，我挺过意不去。大家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实在没必要围着我转……”
　　“那可不，我这趟过来，回去得连值两个大夜。”陆驰伸出手给林彦理好翻过去的衣领，说：“行了，也不是什么大事情，以后好好为自己活，尽量追求吃喝玩乐。学习么，差不多就可以了；工作，得知道偷懒；感情……这东西我也不太懂，但是别把自己折腾得太累。”
　　林彦来不及回话，蔡栩生先在一旁鼓起掌来，他捉起陆驰的手郑重握了握，连声喊：“自己人，自己人。”
　　林彦揶揄道：“你好像也折腾得挺累。”
　　蔡栩生呛回去：“我以折腾为乐！你不懂！”
　　在他们胡乱扯淡的时候，贺正西正盯着手机里的照片发呆，右手捏了支水笔，面前摆着一小叠信纸。贺毅说这样比较正式，让他必须按规矩来。贺正西惆怅极了，他心里存了不止3000字，可如果让他这样写，实在有些为难。如果可以的话，他更愿意跟林彦直接去说。贺正西不免想起许久以前豪气万丈地喊出所谓“三万字宣言”，如今看来确实不容易。
　　“就你这样的脾气，你会跟他好好沟通？”贺毅这样说。
　　贺正西觉得有道理，当初方西闵让他别对亲近的人说狠话，无数事实反复证明，这必然是个难以完成的任务。
　　他烦躁地抓抓头皮，挫败无比。
　　林彦在贺正西心里，一直是个强者的姿态，就算比他矮几公分、左耳失聪，最近两年又接连出状况，但无论怎样，林彦依然挺胸抬头不停向前跑。单这一点，就已经非常的出类拔萃了。
　　贺正西不仅想维护林彦的这份“强”，他还希望林彦能强得更纯粹，更自我，但他却慢慢发觉，自己其实在不断试错。他跟学长一起做项目，半夜在卧室抱着书啃难题，无非是想早做成一点事情，让林彦从压力负担中解放出来。他想尽一切办法去对林彦好，可终究在性格管理上出了问题，甚至一次次对林彦诉诸语言跟行为上的暴力。
　　这算什么？贺正西苦恼、困惑、后悔。
　　他给林彦发了道歉的信息，洋洋洒洒一百多字，林彦却只给他回了简短两句话：“看到了，我也有错，对不起。扯平了，别放在心上。”
　　来自林彦的这份宽容，最令他焦躁。
　　这么随意的就接受了？是拿我完全没当回事？所以你到底在乎我吗？你说过的话，到底还算不算数？
　　贺正西合上笔盖，郁闷地叹了口气。


第79章 第七十九章
　　林彦原本以为贺正西在家呆够了就能回来，结果等隔天他送走了陆驰，再隔一个周送走赵晟夫妻俩又把蔡栩生打包弄上飞机，贺正西依然本分安静地呆在家里。除了一封同城快递寄过来的手写信，甚至可以说音讯全无。
　　林彦没有主动去催，他在自己的节奏里按部就班地休养或者出行。待所有人都离开后的那个下午，他甚至带了几沓纸钱到郊区的焚烧点烧给许嘉临，回去的路上又顺便去了趟餐厅。
　　从12月开始，他每周都会过去看一看，陈松在时，两人就去楼上聊半个钟头，陈松不在，林彦会独自找个角落的位置呆着，或者翻翻流水，给店里帮帮忙。
　　不过从许嘉临出事到现在，他还一直没露过面，如今状态好些了，才过来看看。陈松招了两个新店员，挺朴素可爱的小姑娘。等林彦入座，其中一个过来找他点餐，林彦随便要了份新出的浓汤，然后微笑地问她：“喜欢这家店吗？”
　　小姑娘疑惑地点了点头，问：“您是我们传说中的老大？看着挺像！”
　　“什么老大啊，叫我林哥就行。”林彦微笑道。
　　小姑娘红着脸收好菜单，规规矩矩地向他告了个别，快步跑远了。
　　林彦目送她消失在后厨，嘴里小声道：“不是说活泼开朗么，这么害羞的啊……”
　　“哪个女孩被你微笑着盯几眼不红脸？”陈松从他背后走过来，拖开椅子坐下，“节后打算什么时候上工？我这边真是忙得要发疯了。”
　　林彦笑着说：“抱歉抱歉，等给我老爸过完五七，好不好？”
　　“五七？”陈松皱眉，“你……养父去世了？”
　　“嗯，不然这段时间能干嘛去？”
　　“实在不好意思，应该随一份钱的。”
　　林彦摆手道：“别客气，我最怕这个，没完没了。”
　　陈松认同地点头，刚要继续聊几句，结果有人过来找他，只好匆匆结束跟林彦的聊天起身去了别处。很快林彦点的餐也上桌了，他吃过饭，之后又换了身衣服去厨房晃了一圈，才放心满意地出了门。
　　还没过十五，街道上过年的气氛仍然浓厚，林彦坐在路边长椅上，抬头看着远处的一排宫灯打哈欠。他在这里住了接近三年，但出来闲逛的次数微乎其微。无论去哪，总是匆忙地来回。放假前林彦曾经计划，将来哪天把许嘉临接过来，他们一起把各个景点玩儿个遍。
　　他摸出手机，对着车水马龙的大街拍了张照片。准备锁屏时，贺正西突然发过来一条消息，问他在家么，林彦回复说不在，贺正西立刻问在哪儿，林彦发了一串省略号过去，贺正西接着回「上公交半个钟头了，很快到」。
　　林彦落坐的长椅附近就有一个公交站台，他想了想，还是把位置给发过去了。
　　车上的贺正西反复打了几行字又删掉，他希望林彦赶紧回家，因为天气预报说夜里要来冷空气，又怕自己管太多，招来林彦的嫌弃。毕竟林彦是个很关注天气的人，应该不会不知道。幸而没出一刻钟，车子就到站了。他下车后从站牌附近看过去，林彦还坐在长椅上没有走，虽然外套是黑色的不太好辨认，但因为手套跟围巾都是灰白的，灯光照过去，贺正西一眼就能注意到。林彦像是没有听见公交靠站的提示，他怔怔地望着另外一个方向，眼睛不知在聚焦些什么。
　　即便与林彦一起住了很久，贺正西对他依然有诸多不了解，反之同样，他们两兄弟，还远没有到可以说“彼此”的程度。当然，这个结论贺正西直到最近才得出来，以前他总认为自己是最懂林彦的，林彦应该也最懂他才行。他把这一认知告诉贺毅时，贺毅很不客气地发出了嘲笑。就算是结婚几十年的夫妻，也不见得能把对方的心思吃透，你贺正西才多大？贺毅让他别妄想，甚至给自己的儿子出主意，要贺正西暂时做个朴朴素素的弟弟，别的要求，以后看机会再提。
　　贺正西当场就表现出了对贺毅的敬佩。林彦是什么人，不吃软不吃硬，他只喜欢互相尊重又随意自然的关系。贺正西之前的种种努力，大多是反着来的，自然会屡次受挫了。
　　哎……贺正西对自己叹气。他如今要去学着当个憨厚小弟，比啃一本未知领域的专业书要难太多。而林彦是个人，人又是由无数未知领域构成的微妙体系。说难，比修仙长寿要难；说简单，搞不好就是一句话的事儿。
　　他独自躲在站牌后飞速地运行大脑时，林彦已经把脸转向了这边。
　　“走不走啊你！”林彦喊。
　　贺正西浑身一个激灵醒过来，把脑袋伸出去，咧开嘴喊了声：“哥！”
　　矛盾这东西，产生于对正确观点的追求。连狗都会打架，人肯定不能避免，还有吵闹的意识，至少说明对彼此还没有失望透顶。两人隔着十多米的距离互相对视几秒，随后各自释然一笑。好吧，这一页就算揭过去了，虽然还有问题待解决，但是无所谓了。
　　贺正西扛个大环保袋跑过去，拽起林彦笑着说：“赶紧走，我妈给你带了年货。”
　　林彦把袋子接过去掂了几下：“这么沉，别老让你妈给我准备东西，多麻烦。”
　　“都什么糕啊饼的，不麻烦，姥姥那边每年都要做的。我妈十指不沾洋葱水，她也就能拿能吃。”
　　“没大没小。”
　　贺正西从林彦手里分出根提绳，凑到林彦跟前说：“别聊我妈了，哥，你几天不见，变帅了啊。”
　　林彦捏捏脸，往前边走边道：“是么？最近食欲好了很多，估计是要开始长肉了。”
　　贺正西：“其实你再胖个20斤也没事儿，真的，你180嘛。”
　　林彦立刻高声纠正：“是181！或者181.5！”
　　贺正西笑着点头：“还有个点五，好厉害。”他举起手就要鼓掌。只是俩人一起提着环保袋，他这边位置变高，袋子开口就全朝林彦的方向倾斜了过去，有包糕点滚落到地上，林彦只得无奈地笑着弯下腰去捡。
　　“回去呆这么几天，怎么变得跟个小孩儿似的了。”
　　“是吗？”贺正西歪头，“我一直很天真可爱吧，我还小呢。”
　　林彦冷笑几声，他难道看不出来贺正西又开始玩儿装傻充愣这一套了么？不过装傻充愣比装模作样顺眼，他还是喜欢的。小时候贺正西就靠这一手在他面前横行，后来非得去打肿脸做大人，还总试图蹿到自己头上去，实在不合适，如今回去当个憨厚小东西，不是挺好？林彦不仅喜欢，还十分满意。人就是这样，对成长感到欣慰，但有时又怀念幼稚。
　　贺正西见人开心了，心里松下一口气。于他而言，俯下身子没什么，当个傻子憨蛋也不在话下，这都是比较轻松的行当。如果林彦的喜好一直不变，他很愿意终生当个有智慧的傻子。
　　回到家里，林彦去整理冰箱，贺正西跟在他身后打转。
　　“你要是闲，就跟我报一报最近的账单。”林彦对他说，“把人请到这里，花了多少钱？”
　　贺正西趁林彦还没关上冰箱门，眼疾手快地拿出一瓶豆奶，用牙齿咬开塑料瓶盖，灌了两口道：“都说了跟人合作项目在挣钱，何况我还在能收红包的年纪呢，别担心。”
　　林彦把他手里的豆奶拿过去，倒进玻璃杯，走进厨房，“别忘了记账，赚多少花多少是不行的。”
　　“知道啦。”贺正西喊，“豆奶加热一分钟就行！”
　　“你也知道要加热！这种天气直接从冰箱里拿出来就喝？？我敢保证你一定会肚子疼！”
　　贺正西马上回道：“我太渴了，今后绝不这样。”
　　林彦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他设定好微波炉上的数字转过身，拧着眉喊：“你不会去兑温水喝？没见过渴了专门喝豆奶的，虽然我明白，你只是想玩一玩仪式感，折腾一下我这个大哥。”
　　贺正西嘿嘿地笑着，搓了搓后脑勺。
　　时间尚早，两人各自抱着杯温热的豆奶面对面发呆。林彦懒得开口，贺正西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接近8点钟时，贺正西挺积极地收起两人的空杯子，拿去厨房清洗。林彦其实有些无所事事，贺正西进厨房，他下意识地也跟了过去。
　　贺正西觉得这样的兄长有点可爱，于是不着痕迹地微笑了一下，被林彦看见后问：“有什么乐事吗？看起来心情蛮好。”
　　贺正西抿了抿嘴，开口道：“能天天跟你住一起发呆就挺值得开心。”
　　林彦笑着摇头：“你这志向实在是够简单。”
　　贺正西嘴上接着笑，心里一阵感慨。这哪里简单？这完全就是难事一桩。
　　林彦又问：“这几天在家里干嘛呢？还在忙你那个应用的事情？”
　　贺正西说：“其实东西已经交出去了，现在只是跟那边的人在做一些收尾交接的工作，后续的持续运营我们不打算介入，没那个时间。”
　　“不可惜吗？”林彦问，“你们自己做出来的东西，交易给外面的人拓展，虽然赚到了钱。”
　　他在某些方面虽然现实，但涉及到学术项目时，仍然算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理想主义者。贺正西于这一点上，跟林彦完全不同。
　　“还好，其实现在的这一个版本缺陷很多。”贺正西回答他，“对方肯花钱，不过是看中我们的理念。他们那边有更强更成熟的程序员和前端设计师，我跟学长还是太学院派了。”他对林彦狡黠地笑了一下，“你以前说过，什么年纪做什么事儿，实际上在大一就能做这种事，我已经很满足了，后面的慢慢来，相信我会做出更好的。”
　　林彦被弟弟小小地，变着法地奉承了一下，虽然明知是套路，但依然挺愉快。他耸一耸肩膀，走出了厨房。两人之间，即便只有三岁的差距，但因为早熟的关系，林彦一直把照顾贺正西作为自己的责任跟义务。现在贺正西慢慢有了愿意坚持的发展方向，对林彦来说，开心与失落并行。
　　开心的理由自不必说，至于失落，完全是他认为自己不被需要了。
　　坦白讲，人其实跟商品的共同属性有点多。有一部分人，就是依靠“被需要”，才能活得更有劲头。而林彦，恰恰就是这样的人。
　　“我今晚能跟你睡一张床吗？”贺正西扒着门框问。
　　林彦正打算去洗澡，听完贺正西的话，他忍俊不禁道：“这小半年，你难道不是一直跟我挤一张床？突然搞什么装模作样这一套？”
　　贺正西放心地一笑：“那就行。”
　　“哦对了。”林彦突然又说，“明早开始，我要恢复晨跑了，你要一起么？”
　　贺正西的眼睛闪闪发亮：“当然！”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他不知道林彦当下的情绪到底好还是不好，也不太敢去问，只是他现在学乖了，对待林彦这种“易守难攻”的属性，贺正西暂时只需要听贺毅的话，安安分分当个好弟弟就可以了。最重要的是，少去硬碰硬，哪天林彦吃饱喝足手劲变大了，搞不好真能掐断他的脖子。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狗命要紧。
　　林彦舒舒服服地冲完澡，套了件短袖准备直接钻被窝时，门铃响了，他指示贺正西去开门。贺正西透过猫眼看了看，转过脸对他道：“是林丛，开吗？”
　　林彦喊：“这还用说？他不是有钥匙么，按什么铃！”
　　贺正西隔着门呸了一声，笑眯眯地拧开了防盗锁。
　　林丛有段日子没上门了，期末考的成绩他只跟林彦在电话里汇报过。
　　“来来来，搭把手！”他把背包递给贺正西，腾出空来挪动身侧的两个大纸箱。
　　林彦换了件厚外套走到玄关那，拿了双拖鞋给林丛，问：“什么东西？又来蹭吃蹭喝？”
　　林丛把箱子拖进去，关上门说：“我不是期末考进步了32分嘛，就靠这个跟他们俩争取来半年的自由权。”
　　林彦嗤笑：“你有个屁自由。”
　　林丛不满道：“别先挑我的错呀，我可是带了见面礼才来的！”
　　林彦嗯一声，示意他先打开纸箱，验过货才能往里走，林丛只好拆开两个箱子，嘟嘟囔囔道：“你们别生气，这是家里给准备的，都很实用，海鲜跟山货。”他抓抓头发，低下脑袋，小声道：“那谁，最近有变成好人的迹象，这两个箱子还是他给抬上来的。”林丛诚恳地合掌，“别拒绝，这些值很多钱呢，不要白不要！真不要，也别扔！我去市场摆摊换钱！”
　　林彦瞅他：“不交摊位费，你还想挣钱？”他指挥两个弟弟把东西拖进厨房，叹气说道：“我没那么难沟通，只是讨厌被强行施舍。”
　　林丛低低笑了几声，拖了个凳子坐上去，认真专注地开始理东西，嘴里絮絮叨叨地说：“他们元宵节反正不在家，咱们一起过节嘛，我最近很用心地研究了几本菜谱，虽然没记住多少东西，但是感觉已经常驻心中了，双手蠢蠢欲动，到时候别嫌弃我……”
　　林彦惊讶地挑了挑眉，林丛这进步的速度，跟换了个人似的。正要开口赞扬，身后的贺正西插话进来说：“还不错，至少能分清五谷了，不过就进步32分儿实在是……平均下来一科才几分？”
　　林丛手里攥着两枚菌子，转过脸愤愤道：“你反正是想激我，别指望我跟你打架。”
　　“哟！”贺正西走到他面前，蹲下去，嬉皮笑脸的，“智商还发育了？小伙子不错啊！加油，再接再厉！”
　　林丛扭头委屈地看林彦：“哥！你管管你对象啊！”
　　林彦的脸唰地红了一下，他推了把林丛的脑袋，吼道：“干你的活！”
　　贺正西咬着手指骨节乐了一阵子，站起身说：“小子挺上道，一个月内不挤兑你了。”
　　林丛冲他挥挥手：“嗨，小意思。”
　　这一次他住过来，可以拥有属于自己的房间了。他不知道许嘉临的事情，对林彦住院也毫不知情，只是单方面地认为贺正西脸皮又厚了一些。
　　家里多了个人，气氛明显变得热闹许多。林丛擅长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题，林彦总是听得很投入，甚至还会跟他一起探讨。贺正西虽然不痛快，但却必须反复承认，血缘的力量的确神奇。每次与林丛见面，林彦总能回归较为轻松的状态。
　　贺正西认为这样也好，他察觉得出来，自己跟林彦之间，目前在交流上，尚存在一些尴尬，有林丛掺和，结果会好很多。往后的几天时间里，林丛一直拖着林彦往外跑，四处吃喝压马路，甚至学会了提前买单，林彦全程配合，表现得挺乐在其中。他主动吃饭，主动开玩笑找话题，甚至主动去医院做了一次体检。
　　直到元宵节那天的早晨，贺正西还在睡梦中时，身边的林彦突然呼吸急促地从床上坐了起来，贺正西迷迷瞪瞪地按开床头灯，转过脸，看见林彦按着胸口艰难地喘气。
　　贺正西被吓了一跳，头脑瞬间变清醒了，“不舒服？”
　　林彦没回答他，只是紧闭着双眼斜斜靠在床头，胸口起伏的频率很快，额头冒了一层虚汗。
　　贺正西不懂到底怎么回事，他伸胳膊从书桌上拿过手机，打算叫120。
　　“不……不用……”林彦按下他的手，“过去这阵就好了。”
　　贺正西担忧地往里靠了靠，捉起林彦微凉的指尖，“行，不用着急回我的话，你好好休息。”
　　林彦短促地应下一声，弓起上半身，把自己缩进棉被里。
　　在寂静的凌晨时分，他的呼吸声让贺正西心里格外难过，十几分钟后，林彦渐渐平静了下来。贺正西帮他掖好被角，轻手轻脚地挪下床，准备起身时，林彦突然开口了。
　　“干什么去？”
　　贺正西回答：“煮牛奶。”
　　林彦睁开眼对他说：“给我冲杯燕麦吧，有点儿饿。”
　　贺正西听话地哦了一声。
　　五、六分钟后，他端着煮好的燕麦进屋，见林彦要起来，便伸手去扶，结果被拒绝了。贺正西有些失落地退后几步，垂下脑袋站着，像个犯了错误的小学生。林彦专注地喝了半杯燕麦，抱着余下的半杯，靠墙长舒一口气，对贺正西说：“我能坐起来，所以不需要，不是那种拒绝。”
　　床头灯光线并不亮，大灯没开，贺正西看不清林彦脸上的表情，但这句话却让他原本沮丧的情绪很快又变好了。
　　“我什么时候才能跟你一样，大口大口地开心吃东西啊。”林彦把手背搁在额头上，两眼愣怔地看向天花板，“其实这些症状，不应该再出现了，也很不正常，医生说好好吃饭，坚持运动，就能解决很多问题。运动对我来说，的确没什么问题，但现阶段，我实在发现不了食物带来的满足感。”
　　不合常理的因素加到一起，让他很疲累。
　　希望自己能够健康，也有信心，但与生理的反应相比，主观意识的作用范围微乎其微。从小累积起来的营养元素缺乏与长期情绪压抑，让他这具身体时不时就要出些小问题，令他烦不胜烦。
　　林彦常觉得自己不是21岁，他活得比个老头子还不如。公园里裸着半身大冬天跟树干较劲这种事，林彦作为一个年轻人，肯定是不敢做的，但70岁的老大爷却无所畏惧，完事儿胡乱套件衣服还能优哉游哉地去下盘象棋打个牌。
　　他把剩下的半杯燕麦晃了晃，一口灌下，掀开被子站起来。
　　“要什么？我去拿。”贺正西紧张地问。
　　林彦说：“漱漱口，顺便去个洗手间，你抓紧睡吧。”
　　贺正西听话地坐回床上，曲起腿，用下巴抵着膝盖。
　　“杯子不用洗，放水槽泡着就行。”
　　“听你的。”
　　林彦冲他微笑一下，走了出去。


第80章 第八十章
　　这一天恰巧是正月十五，林彦漱过口回到卧室，又睡了两个多钟头，六点钟左右时，再次醒了。
　　贺正西还睡得很香，脑袋靠在他的胸口，努力把自己一米八几的身量缩短。完全没有平日里自信张扬的模样，像个少年，挺乖。不过他也的确还算个大龄少年，只是思维模式比同龄人完整成熟一些而已。
　　观察过自己的弟弟，林彦仰起脸，透过窗帘的缝隙看出去。外面蒙了层不清不楚的灰白，玻璃角落里积出一片薄而细密的水珠，氛围安静舒适。
　　他摸过枕边的手机，打开日历，小方格里还有习惯性填好的备注。每个月，特别是逢节令时，林彦都会在固定的时间与许嘉临通话。今年开始，不会再有这个步骤了，林彦说不清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耳边传来贺正西的呼吸声，林彦给手机锁屏，重新闭上眼睛。
　　儿时在溪城，这样的日子里，从五点钟开始，外面就有人陆续放鞭炮了。巷头巷尾，接连不断，差不多要到接近八点才消停。许嘉临也经常做这种事，他总会买一千响的那种，不算长，但分贝出奇的高，能把林彦直接从被窝里轰醒。
　　林彦刚住进旧祠堂时，一侧的耳朵虽然已经听不见了，但尖锐声响引发的震动刺激，还是会产生痛觉。许嘉临很少会注意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他有时甚至会起玩笑心思，直接把鞭炮丢到林彦的门口，可怜的小林彦就会一脸惊愕地咧着嘴，似哭非哭地捂紧耳朵瞪许嘉临。
　　“掉颗金豆豆给叔叔看！”许嘉临喜欢这样闹他，简直乐此不疲。
　　后来上了学，他才知道，这样会让耳朵更难受。
　　诸如此类的小事情慢慢累积得越来越多，林彦以他当时极其有限的人生经验总结出来：这位许姓叔叔，可能是个不务正业的混混……
　　不过林彦并不讨厌这样的大人。许嘉临身上有无数坏毛病，但他很坦诚，毫不掩饰自己里里外外的任何一处瑕疵，甚至很少把林彦当孩子看。就像……他在前面大着步子边晃边走，林彦就搁他屁股后头一路小跑着跟，偶尔绊倒滚个咕噜，也不需要人扶，自己拍拍衣服爬起来，接着跑。
　　当然，还有更为重要的一点是，许嘉临让林彦上学了，而且是一所不错的小学。
　　“不用太优秀，但要认全汉字，等我老了，你来读报纸给我听。”
　　送林彦入校时，许嘉临这样同他说。
　　直到现在，林彦也没能掌握所有汉字的音形意，但读报纸自然早就绰绰有余。只是那个说好要听他读报的人，居然自顾自先跑了，仿佛很久以前每个匆忙启程的夏天。不同的是，当时间过去两个月、三个月，肯定没有人会背着大旅行包风尘仆仆地推开门进来，胡子拉碴地给他一个粗剌剌的拥抱。
　　这样的想法，从许嘉临出事开始到现在，反反复复地在他的脑袋里徘徊着。
　　不知不觉地，林彦又睡着了。虽然在睡前很努力地去回忆了许嘉临，但在梦中，依旧没有任何关于许嘉临的画面。反倒是贺正西，时不时就要出现，自带场景与情节。
　　他这个回笼觉睡到快9点钟才醒，睁开眼头一个入目的人，还是他那位熟悉的小老弟。
　　“怎么到处都是你……”林彦鼻腔里发出一阵独属于熟睡过后的气息，给人的感觉很舒服。他小声嘟囔着，把脸转到另一个方向，面颊微微地鼓了起来。
　　贺正西只听清了最初的那半句，后面的也懒得深究，他笑着绕过床尾，走到林彦面前，俯下脸说：“过8点半了，哥。不然吃药、吃饭的时间要被打乱。”
　　林彦从被子边伸出来一只胳膊，在空气中晃了晃，贺正西捉住他白而干燥的手腕，补充道：“林丛可是8点不到就起床了。”
　　林彦艰难地裹紧棉被就着贺正西的手劲坐直身体，目光在墙壁上粘了十几秒，最终还是选择了起床。
　　“最近太堕落了。”他穿上外套，接过贺正西递到手边的温水，靠在床沿上，垂着软毛乱翘的脑袋边喝边道。
　　“不。”贺正西很快否认，“假期9点就能起床的人，少之又少。”他重新绕回去，哗啦一声拉开了窗帘，日光斜斜照进来。贺正西转身倚着桌边，面带微笑地看向林彦，“这是属于咱们年轻人的权利，没有人会拿睡半个懒觉这种事来责怪你。”
　　林彦被贺正西这副格外温柔的模样给吓得浑身起鸡皮疙瘩，他把杯里的水喝光，清清嗓子，伸着懒腰说：“你的话，得说给贺叔听听。他一定会为自己儿子给偷懒堂而皇之找理由，由衷地感到震惊和欣慰。”
　　贺正西抱臂轻笑，朝门口努努嘴，“我爸就在外边儿呢。”他说，“你可以去问问看。”
　　林彦脸色一变，怒喊：“你不早说！！”他呛咳一声，拉开抽屉去翻梳子。翻了半分钟，他终于想起来，家里并没有多余的那玩意儿，唯一的一个在洗手间。
　　贺正西再次把手伸过去，摊开，对林彦道：“我妈也在呢，她说要跟咱们一起过节。”
　　林彦接过梳子，胡乱地理顺头发，抬腿给了贺正西一脚，随后换上一副清新爽利的笑容，推开门走了出去。
　　看见林彦过来，方西闵擦擦眼角笑出来的几点泪水，抬手招呼他：“你这个弟弟可太了不起，得让贺正西跟他多学习，不然天天板着一张脸多累，先前过来我怎么没发现呢！”
　　跟林彦的顺势而变不同，林丛简直像是一位原生态的天然交际小能手。他惯会用自己不着边际嘻嘻哈哈的交流模式，跟任何人打交道。比如现在，方西闵已经被他逗得脸部肌肉都要笑变形了。林彦偶尔会感觉，林丛其实应该能跟蔡栩生成为朋友，只是这两人如果混到一起，恐怕要掀翻天花板。
　　贺正西站在林彦身后，拨着他的肩膀，朝方西闽不满道：“你愿意要一个考试正数前三名的儿子，还是倒数前三名的儿子？”
　　方西闵听完，笑得更开了。一旁的林丛举手反驳他：“我这回期末考进步很多了，早脱离倒数前三了。你等着，我下学期再努努力，搞不好能赶上你。”
　　贺正西侧头切一声，随即正脸道：“蛮好，我等着啊，不然你就是我孙子。”
　　林丛没呛回去，他在林彦与贺正西两人身上迅速扫了几眼，猥琐地嘿嘿直笑。
　　“恶心么你。”贺正西伸手把林丛提起来，“你今天的主战场在厨房，前几天说的话忘了？”
　　“这才几点！你不要仗着我哥的宠爱，就肆无忌惮欺负我！”
　　“我脑子进水了才会主动欺负你！你得记住，这全是你自找的！”
　　林彦哭笑不得地跟方西闵笑了笑，去阳台找晒太阳的贺毅打了个招呼才走去洗手间，开始洗脸刷牙冲澡。
　　贺毅跟方西闵向来只在林彦这边吃顿午饭就要走，他们各自的事情太多，但即便不忙，也没有久留的打算。三个孩子的世界，两个大人是不太好参与进去的。
　　林丛说要亲自开火下厨，但临到阵前突然撂挑子不干了。他面对林彦与贺正西是不紧张的，但现在多了长辈，怯场了。林彦只好撸袖子自己上，贺正西在旁切菜配菜，默契十足。至于林丛，他非常用心地煮了一锅汤圆。端上去时，面汤都是黑莹莹的芝麻色。
　　“除了一张会说话的嘴，你真是没什么值得夸奖的地方了。”贺正西盯着餐桌上的碗，拧眉评价。
　　贺毅忍不住哈哈大笑了几声，引来方西闵一个白眼，只好搓搓鼻头，换了张正经的面孔去吆喝大家端果汁碰杯。
　　方西闵虽然爱听林丛聊天，但她因为林彦家里那些事情，对林丛无法太亲近，她把林丛当个外人看，并且很担心他的性格养成会出问题。现在看着，的确是挺好一小孩子，但将来的事情，谁也说不准。哪天转头去咬林彦一口怎么办？林彦现在把林丛当作单纯无害的可爱小弟，掏心掏肺对他好，方西闵其实想劝几句。只是如果话说出去，让原本和谐的关系发生裂痕，恐怕又是大问题。姑且这孩子现在是很不错的，如果能一直跟在林彦与贺正西身后，应该也不会翻出什么花来，搞不好还能再提提成绩，考一所像样的学校。
　　她能曲折回旋地想这么多事情，无非也是在为自己的儿子着想。贺正西缺了林彦不行，林彦的一切都与他息息相关，她这个儿子又在某些方面太执著，很容易做出一些出格的事情。去年她知道贺正西竟然敲破了林丛的脑袋时，脸都吓白了。方西闵无比感慨，家人与家庭，是世间最复杂的课题。
　　该操的心，不管到几时，总归要填补上，没谁能逃得开。
　　饭毕，三人一同下楼送别贺正西的父母，又在林丛的提议下，去逛了马路对面的商场，提了一堆零食出来。到家后，林彦给两个弟弟各发了一枚红包。
　　“春节那几天没顾上，钱不多，买双球鞋应该够的。”他说。
　　商场文具柜台附近有个信封货架，林彦看见后才猛然想起压岁钱的事情。往年都要包的，认识林丛以后，也会给他备一份。虽然明知道他们家里都不缺钱，但他是三人中唯一的成年人，这样的仪式还是要有。
　　林丛开开心心地收起来，欢呼着蹿回卧室找钱包。贺正西捏着信封欲言又止，几次想要塞回去。
　　小时候林彦给他封红包，里面只有很少的钱，但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再小的钱，也算巨款，那时他是开心的。之后贺正西认回父母，与林彦闹冷战，但遇上大的节日，还是会收到一些钱，依旧不多。来自林彦的留言不过两三句，大多是叫他好好学习，拿钱去买文具或者攒起来之类的话。头一年寒假在电话里吵完架，贺正西大概是很不愿意服软认输，又对林彦让他回燕城这件事心怀愤恨，总会把钱再退回去，甚至有次怒气冲冲地给林彦发信息说：“不要你的钱，不要再寄了，我也不愿意做你的弟弟。”
　　这条短信发出去后，林彦没有给他回复，几个月后，照例又给贺正西继续寄钱，留言还是那么几句。这下让贺正西有气也没处发了，只好灰头土脸地说谢谢。而对于那三个“不”字儿，贺正西承认，他的确不想要林彦的钱，林彦有多忙，他会不知道？他怎么忍心去拿这份钱。至于不愿做弟弟，这自然也是贺正西真真切切的心里话，原因么，完全不用说了。
　　只是当时，他满心都是怒气，完全想不到斟酌合适的措辞。现在想起来，自己都觉得无理取闹。
　　“不要就给我咯。”林彦突然出声对他说，“反正很快你就满18，明年可拿不到了。”
　　贺正西把红包往内衬口袋里一塞，坏笑起来：“明年换我给你发钱。”
　　林彦抿嘴摇了摇头，叮嘱道：“不需要你急功近利，慢慢来，不着急。”
　　隔天林丛开学，在他的百般央求下，林彦陪他一起踏上了去学校的公交。适逢出行高峰，直到过了半程，车上才开始有空位置。
　　两人虽然已经是关系不错的兄弟，但完全没有亲密到可以互揽而坐的地步。看见林丛一直靠着扶手打瞌睡，林彦就趁附近的人还没来得及走过来，抢先把林丛拽到面前，按到了座椅上。林丛闭眼支吾一声，下意识地伸手捏紧林彦的外套，歪头靠在他的腿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林彦看他这副坦然自在的样子，无奈地笑着叹气。
　　公交车上有小多半都是学生，外套里的校服式样跟林丛的完全相同。林彦扭头观察过一圈，不知是他自己心境变了，还是因为林丛的同学压力确实很大，林彦感觉他们的脸上没有朝气，甚至比自己还困乏。
　　他的中学时代，终日被拮据与疲累围绕，但因为有着不得不破釜沉舟的勇气，所以时刻干劲十足。如今回去体会才发现，其实这种状态反倒对自己的成长非常有利，并非只有坏处。因为他能专心致志地直奔一条路，无需为不上不下的家庭、社交、资源、说教所束缚。
　　已经站在接近最底层的地方了，往后无论怎么走，有一半的可能性都会是向上的。这个道理，他到最近才开始逐渐明朗。林彦唯一感到不甘心的，是没能拉着许嘉临一起再往好路上多走几步。
　　不由自主地，他又想到了许嘉临。那个人年轻时透支一切，算起来该享受过的应该也都没落下，泡吧、蹦迪、找女人，拉帮结派、前呼后拥，最后还时髦地尝试了一把蹲大牢。许多人终其一生，恐怕都不能有如此丰富的经历。林彦不知道许嘉临的人生里，有没有“知足”二字，但至少，最近几年林彦每次过去探视，他的眼神中已经完全没有欲求这种东西了。
　　云淡风轻，随意潇洒。这不是靠管教才能有的状态，林彦曾经为此感到轻松，只是最后那一下来得太快，谁都没能想到。
　　他低头望着酣睡的林丛，心想如果哪天林续成出了事，林丛又要怎么办？还有贺正西，他的家族里没有哪个人是弱者，将来，他肩上的担子也不会轻。这样衡量，自己倒是成了最舒坦的那一个。他不知是该为他们担忧，还是暂时先幸灾乐祸。很快林彦又觉得自己有些卑鄙，毕竟林续成才40多岁，出事这种预设，跟咒人去死没两样。
　　看了眼车厢上的站点提示，林彦把自己的衣服角从林丛手里使劲拽出来，拍拍他的脸：“剩下两站路，同学你醒一醒。”
　　林丛睁开眼睛，在有限的空间里伸了个懒腰，对着林彦仰起脸，皱紧五官，又迅速舒展开。
　　林彦疑惑出声：“嗯？？？”
　　林丛泄气地摇了摇脑袋，把脸转向车窗，说道：“哥，你真迟钝。”
　　林彦苦笑：“我哪里惹你不高兴了？”
　　林丛重新转回脸：“我刚才在对你撒娇呢，你没看出来？”
　　林彦嫌弃地看着他：“你一男孩子，又16、7了，跟大哥撒娇？脑子没问题吧！”
　　林丛叹息一声，不打算理林彦了。
　　林彦闹不清为什么林丛突然就不开心了，他像个手足无措的家长一样愣愣地站着，一时间什么话都说不出。下车后，站在学校门口，林丛瘪了瘪嘴，满脸要哭的样子。
　　“怎么？学校有人找你麻烦？”林彦忍不住给他理了理拧成麻花的背包带，“还是不想上学？你可都高中生了，别总指望大人给你解决问题。”
　　林丛摇头：“不是。”
　　林彦按紧眉心，“那你倒是说啊。”
　　林丛：“不说。”
　　林彦故意转过身：“自己憋着吧，我可得走了。”
　　林丛急了：“别啊！”他抓抓头发，拗过脑袋，犹犹豫豫地开口道：“哥，虽然爸妈挺过分的，但你可以把我当亲弟弟吧。”
　　林彦懵着点头：“当然，我哪里对你不够好么？”
　　“啊！”林丛嚎了一嗓子，引得同学纷纷朝这边看，“也没大事儿。”他放低声音说，“就是吧，我希望你跟我关系再亲近点儿，老觉得咱们代沟可真大。”
　　代沟？林彦震惊地瞪大眼睛。他们两兄弟之间年龄相差不过4、5岁，被林丛用“代沟”二字来形容，简直不知该哭该笑！
　　“你是认为我没把你当自己人？”林彦微微垂首问他。
　　林丛支支吾吾地嗯一声。
　　这性格真是够直接的，林彦想。比起正常意义上的弟弟，他的确是把林丛当做小孩子来看的。因此，用代沟这词也没错……
　　林丛跟贺正西那个高智商的别扭怪人完全不同，是个非常普通，又带些活泼元气的青春期男孩子。多数时间里脑筋都比较简单，所谓的“直线球”类型。跟这样的人聊天，是很畅快轻松的一件事，心里的疙瘩无论大小，都不是死扣，用手指仔细一挑，就能解开。
　　“我哪里没把你当自己人了？”林彦有些无辜地说，“卧室都分给你住。”
　　林丛哼一声，控诉道：“那是因为贺正西动机不纯。”
　　林彦把目光投向别处，又转回来：“哦，随你怎么想。”
　　林丛扭过脑袋，一副“你又涮我”的表情。
　　“我其实不知道你嘴里的‘自己人’到底代表着什么样的内容。”林彦走到林丛跟前，认真地说，“这种问题，也不是你这个年龄该思考的事情，没必要，懂么？”
　　“不懂……”
　　林彦叹气：“抱歉，今后我会更肆无忌惮地教训你，这样总行？”
　　“不是那么回事儿。”林丛继续瘪嘴，“刚才在公交上，你为什么非得把位置让给我？”
　　林彦摊开双手：“你都困成那样了，我不给你给谁？这种问题也值得闹脾气？不懂你们这些青春期问题少年，还是说，你有比较特殊的兴趣爱好？”
　　“哥你说的我都听不懂，可是贺正西那个混蛋跟我炫耀过你们俩坐同一张椅子！在公交车上。”林丛生气地低声说。
　　“！”什么玩意儿！
　　林彦的耳朵瞬间红了，“他说的话你只能信一半！他还说别的没有？？？”
　　林丛疑惑地抬头：“没有了。”
　　林彦放心地吐出口气，拍拍林丛的脑袋，“行了，这点事，连屁都比不过，也值得你拿捏个没完，浪费我时间。”
　　“……那好吧。”林丛梳理好自己被林彦弄乱的头发，回头轻抱一下林彦，“那我去学校了，哥。”
　　林彦老父亲般挥挥手背：“赶紧走。”
　　林丛依依不舍地又问：“那你下午还来接我么？”
　　林彦：“滚吧！别想！”
　　林丛利利索索地小跑进学校，跟同班同学勾肩搭背地上楼去了。他不在乎自己被说“傻”，从小学后半段开始，林续成的事业越做越好，林丛手里的零花钱自然而然地水涨船高，不少朋友因此围绕到身边来。他出手阔绰，甚至有同学夸一句他的笔袋好看，林丛都会大大方方地当场送出去。
　　这种行为让对方十分尴尬，但林丛对此毫无知觉，他只是希望能通过送礼物的方式，交到能跟自己聊天的朋友。林丛很孤单，林续成终日不在家里，余琴又同他没有共同话题，只晓得给零花钱。这算是一个十分富足单纯的烦恼，林丛只好再以更加富足单纯的方式去解决。
　　遇见林彦与贺正西，跟他们相处到一起，是林丛迄今为止最有趣、最深刻的一段经历。他甚至慢慢感觉，父母给他的一切，居然还不如林彦这个兄长给他的多，也许听起来有些不孝，但在林丛心里，他又的的确确这样认为。
　　因此，他必须牢牢抓住这份关系，时不时还需要检测一回，好让自己放心。
　　当然，他最希望得到的东西，只是真正纯粹的兄弟情，跟贺正西那个挂羊头卖狗肉的，还是有所不同……
　　元宵节过去后，许嘉临的五七很快便到了，林彦却没有要回溪城的打算。他明确地知道自己在这件事上到底有多大的承受力，因此他不敢动身。贺正西见林彦一直不做表示，于是也保持着沉默。他不可能主动去提，许嘉临在林彦心里地位太重，再坚强的人，短时间里也很难走出来。
　　但在五七的当天，林彦还是叫上贺正西一起去了郊外。带着火光的纸灰飞速升上天空，很快消失殆尽。这份隔着两千多公里送出的念想，能否传到许嘉临的耳朵里，是个未知数。
　　旧祠堂早已被整修一新，似乎是要租出去，做沙龙酒吧之类的场所使用；临水街的变化则更大，巷子入口处修起了牌坊，沿河过去，建起一整排精致秀气的仿古二层小楼。许嘉临就算真能回去，恐怕也懒得去寻找家门了。搞不好他会在附近就地找一家吃喝的地方，悬在空中，闻一闻酒气。
　　神奇的是，当天的夜里，林彦居然真的梦见了许嘉临。传说中魂魄归家的日子，许嘉临仿佛约定好一样如期而知了。他以十几年前两人初识时的外貌，站在林彦面前，嘴里叼一根烟屁股，呼呼地直笑。手指上挑着林彦上小学时用的旧书包，风车似的来回地转圈，还是那副浪荡不羁的形象。
　　脑袋上没有缠绷带，喉咙里也没有插管，完完整整的，属于许嘉临本人的样子。
　　他定定地看了林彦一阵，半句话也不说，只是笑。林彦想跟他聊句话，什么都行，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许嘉临摆摆手，像是在示意林彦别忙活了。接着他转过身，把手里的书包轻轻一抛，再次接住，往背后一挂，潇潇洒洒地对林彦做了个告别的动作。
　　林彦立刻着急了，他拔腿就要跟过去，没想到许嘉临这时突然出声了，林彦听见他用一贯带些沙哑的声音，缓慢清晰地说：“老爸这辈子干过最靠谱的一件事情，就是把你带回了家，往后的日子，必须给我好好活，记住了？”
　　林彦不住地摇头，他想对许嘉临说，自己记不住，能不能求求你再等一等。许嘉临却头也不回地大步朝前，行者一样地越走越远，很快，他的身影消失在了一片飞扬的沙尘里，什么都没有给林彦留下。
　　林彦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眼前漫无边际寸草不生的土地，心里一片荒凉。
　　不知呆了多久，远处一阵狂风卷过来，地表突然开裂下沉，林彦双脚的着力点瞬间消失了，他开始跟随沙丘一起陷落，耳边虚虚实实地传来人声。
　　艰难地睁开眼，就着台灯的光，林彦把焦点对到面前的人脸上。
　　“是你在说话啊……”他揉揉眼角，声音有些干涩，“老熟人。”
　　贺正西重新躺下，轻声问：“梦见许叔了？”
　　“嗯。”林彦应道，“没想到五七真回来了，还挺灵，就是没说上话，模模糊糊地也看不清人，我都来不及问问他打算以后怎么办……”
　　昏暗的房间短暂地沉寂了一阵子，随后响起断断续续的哽咽声，林彦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泪水静默地涌出眼眶，沾湿了枕巾。
　　贺正西没说话，他左手舒展五指，与林彦蜷曲的指头交叉合并成一整个，右手揽过林彦的后脑，把他带进了自己怀里。
　　林彦没有再抗拒贺正西的示好，在这一刻，两人的位置像是完全反了过来。他倚靠在贺正西的胸前，感受着来自贺正西体内沉稳有力的心跳，整个人仿佛获得了短暂的宁静。
　　疲惫的神经缓慢地松弛下去，很快，他就再次睡着了，一夜无梦。
　　这天过后，他们也开学了。
　　春天来得很快，学校内外的街道上，一茬茬的花接力般不断盛开又凋谢。当花期过去，树冠染上饱和度极高的新绿时，时间已经进入了初夏，林彦的疗愈周期总算开启了另外一个新阶段。
　　在这期间，他的食欲慢慢变好，状态也逐步恢复，经历其中的所有人都对此感到开心。
　　这着实太不容易了。对于多数局外人来说，心理上的疾病总会在不经意间被无视。即便如今受到媒体与学者越来越多的关注，但它们依然是“性格有问题”的代名词，没有多少人清楚病人本身到底有多痛。话说回来，生活过得顺顺利利，谁会肯花几分钟去了解别人受了什么苦？就算是林彦自己，他也并不愿意每天翻开社会版去唏嘘慨叹，或者对某个熟人倾诉心里有多少苦闷。
　　他非常努力地熬过了最难的日子，一点点地回归日常工作、生活，甚至跟贺正西一起加入了学弟办的健身运动小组，尝试性地开始接触专业长跑。
　　他惊喜地发现，自己很喜欢长跑带来的体验。这种感觉十分独特，就像重新走了一遍过去的人生路，开始的确充满不适应，但慢慢地，他越跑越顺，简直快要上瘾了。
　　这条新路的尽头，除了汗水和辛苦，还有无限的畅快，以及对下一次启程的急迫期待与憧憬。
　　贺正西欣喜于林彦的一切改变，不，也许不应该称之为改变，因为曾经的林彦，就是这样满目神采，耀眼迷人。再过几个月，等所有的治疗陆续结束，林彦一定会比现在更好，贺正西对此毫不怀疑。
　　“你这眼神儿，我真是没话说了。”林彦脖颈里挂了一条围巾，满头汗水地走过来，跟他一起盘腿坐在塑胶跑道附近的草地上。
　　贺正西笑了笑，把手里的水瓶递过去，“下周去户外吧，在这里绕一百圈，不如出去跑上几公里。”
　　林彦爽快地点头：“行啊，正好出去野个餐。”他拿过背包，摸出手机看备忘录，“得找个空闲的时间，最近太忙了，要去杨医生那儿复诊，要跑步，要复习……”
　　贺正西托起腮看向远处，手里拽起两根青草，瘪着嘴叽歪了一句话，含含糊糊的。
　　林彦了然地推了他的脑袋一把，“我没忘你的生日。”
　　他把手机屏举到贺正西面前，“你看，这不是标记着呢？最近正寻思给你买什么礼物，好歹18了，这兜兜转转的，总算趁你心意成了大人。我呢，有个计划，你最近不是又研究了个新……”
　　“停停停！您停一停！”贺正西打断林彦，捂紧耳朵，“千万别对我透露任何礼物的细节，我要惊喜！惊喜！”
　　林彦马上答应下来，换了个别的话题对他絮叨：“其实关于考研，我有个事一直没跟你说，怕你生气。”
　　“哦……”气氛迅速冷了下去，贺正西转头专注地看着林彦：“我知道，不就是你想考回溪城么？”他耸耸肩膀，“老贺过年那阵子就找我聊过。”
　　“那你怎么想？”林彦紧接着问。
　　“你认为呢？”贺正西眼神里充满委屈，跟他的身材对比起来，显得格外可怜。
　　林彦搓搓手心的汗水，带着商量的语气开口道：“其实这半年我做过许多的预设，关于我们的关系，关于今后的生活，关于这辈子，你现在付出的东西太多，如果哪天我又，我是说，这种毛病，完全变好的几率很低，我实在不能对你保证什么。”
　　他抬手把鬓发随意地抹到耳后，露出冒汗泛红的整张脸。又帅漂亮，让贺正西双眼发愣。
　　“当时在饭桌上说出那句要回去的话，其实有些冲动，甚至可以说带着不管不顾。我，我太喜欢那个地方了，也舍不得那里的人……”
　　“我明白你要说什么，哥。”贺正西抢先说道。他呼出一口气，两手坚定有力地攥紧林彦的小臂，“抛开任何个人情感因素，我依旧不赞同你回溪城。你到现在还认为自己是我的负担，你根本不懂自己自己的能量到底有多大。哥。你真的清楚自己到底为了什么才想回去么？”
　　贺正西的话里带着愠怒，这是最近几个月，他第一次对林彦用略微强硬的言辞，手指尖甚至微微发着抖。
　　“这个问题的答案，我现在就可以替你回答。”他说，“不要走，至少三年内，我不许你把我一个人丢在燕城。我愿意再去当个别扭固执的孩子，我只希望你别走。”
　　“那三年后呢？”林彦披上衣服，目光落向远处，“每次你开口说这样的话，我总觉得自己在面对另外一个贺正西，不陌生，但很难适应，理由你都明白的。”他搓搓被风吹干后有些发冷的手臂，套上了衣袖，“不过，这也是因为你一直在成长，而我却总在原地走，不肯接受现实，各种现实。”
　　这话听在贺正西耳朵里，必然不会很愉快，但又代表着林彦对自己的坦诚，于是他大胆地伸出手，强行将林彦的脸掰回来，朝向自己。
　　“允许我直接把这个话题跳过。”他紧盯着林彦，目光锐利又深情，有着超越年龄的重量。被这样的眼神直视着，很快，林彦的大脑中居然生出一些心虚和不好意思。他快速地眨了几下眼，把自己的目线下移到贺正西的鼻尖上。
　　“哎。”贺正西再次开口时，语气里带上了些无可奈何。
　　“两回事。”他说，“而且别指望我会改正。对待你这样的性格，我必须得足够强势，不然，绝对又要被你牵鼻子走，或者我们又得大吵一架，滚到地上互殴。”
　　“……你每次这么说，我都特别的不舒坦。”林彦道，“总觉得我很狡猾，还像个游移不定的负心汉？”
　　贺正西扯扯嘴角，歪了下脑袋，给他一个似笑非笑的眼神。
　　“你难道不狡猾？”他问。
　　“狡猾的人，一直是你贺正西才对。”林彦低下头，表情藏在一片阴影里，只能看见侧脸起伏的线条。
　　“即便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但我们的确是称兄道弟一起住过五年时间。从你踏进旧祠堂大门的第一天开始，我就做好了‘这小孩儿早晚有一天会离开’的准备。事实证明，这个准备很有必要。”林彦微笑着仰起脸，把视线投向天空，“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你那段时间总是埋怨我送你走得太利落，太不近人情，像在甩包袱。”
　　贺正西立刻辩解：“我没有！至少，至少现在没有了……”
　　林彦点点头：“高一那年寒假，你打电话过来，老实说，我被你的话气得浑身发抖，觉得许叔跟我都瞎了眼。谁愿意把你送出去？可是你的父母找上门来了，他们生活条件比当时的旧祠堂好一百倍，留在溪城，没有别的结果，只会被骂是‘毒.贩’的儿子，他们不会在意贩.毒、运.毒到底有什么区别。你的同学、老师、朋友，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直接间接、有意无意地伤害你。你才多大？12岁啊。你比我聪慧，比我有毅力，我当然也相信你完全能战胜困难，去达到自己的目标，但是……”
　　他稍微地哽了一下，随即迅速地恢复正常，继续道：“太沉重太辛苦了，外在的困难完全不算什么，最煎熬的是你的心。当你放学骑车到家，巷子里大家关系再融洽，也总会有那么几个人会在你身后说几句闲话；你去监狱探视，狱警看过来的眼神充满怜悯；你在学校上个洗手间，都能碰见临班的人朝你指指点点。他们这些行为的出发点，也许完全没有恶意，但作为接收的一方，你会受不了，会无地自容，会怨恨出事的那个人，甚至想立刻推开窗户跳下去消失得干干净净。”
　　贺正西紧握住了林彦的手。
　　“我讲这些东西，不是为了让你愧疚。”林彦摇着头对他说，“只是想表达一个意思——别老为过去的事儿内疚，我心甘情愿想让你过得好，而且现在都不算什么了。过去咱们是兄弟，今后无论变成哪一种关系，我的愿望依然不会变，就是希望你能越来越幸福，做自己爱做的事儿，别受太大的束缚。我这人，自尊心太强，有时候显得没完没了，跟我过日子，恐怕会很累……”
　　贺正西隐隐察觉出，林彦似乎想对他说些什么。他的脸上慢慢现出一些惊喜，看左右无人，贺正西忍不住抬起林彦的手，吻了一下，说道：“咱们都坎坷这么多回了，累点儿都算享受，你说是不是？”
　　林彦乐了，他抽出自己的手，从衣服口袋里窸窸窣窣地掏了一阵子，拿出一枚小小的草编戒指，脸上依旧有些发红。
　　“那行吧，我也不别扭了。”林彦示意贺正西抻开五指。
　　“是我想的那样么？”贺正西在这一瞬间，几乎陷入了窒息的状态。
　　林彦垂下眼睛，抿嘴笑着不回话，仔细比对戒指圈的尺寸。
　　“哥，你……你确定？今天的太阳，我记着的确是从东边儿升起来的啊！”他尾音开始发抖了。
　　林彦啧一声，终于懒得再去考虑细节了，胡乱地把那戒指套到贺正西哆嗦个不停的无名指上，说：“当初是你主动，今天，为了答谢一直以来你的辛苦付出，换我主动。”
　　他翻来覆去地把贺正西的手举起来放下，放下，再举起来，最终，林彦和煦一笑，说道：“你要是年纪轻轻就帕金森，我可不保证以后会不会给你写休书。”
　　贺正西使劲甩两把胳膊，依旧不能冷静，不过，至少身上的肌肉没再自动抽搐了。
　　“你可不能骗我。”他跟个小孩子一样，向林彦寻求肯定的答复。
　　林彦狡黠地看着贺正西，不发一语。
　　贺正西被他看得浑身不对劲，索性往地上一趟，背对他托起脸赌气道：“绝对又在涮我，玩弄我的感情，狡猾的大骗子，没你这样的大哥。再说了，今天可是我阳历生日，一点儿表示都没有，就算家里都给过的农历……可你也无视得太彻底了！我可怜啊，天底下最可怜的小树苗，成年第一天，就上了爱情骗子的当，我命苦！我不想活了，我就这么睡在操场上，谁也别想把我拉起来！”
　　他在地上前后滚了两圈，大有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架势。
　　林彦伸手推了他一把，贺正西顺势翻了一咕噜，走过去又推一把，贺正西很配合地再滚回原地。
　　林彦弯腰说道：“真服你了，能不能放过草坪？”
　　贺正西麻利地坐直，拽过面前大笑的人，狠狠亲了一口。
　　“放过草坪可以，但我不会放过你了，记得做好准备。”
　　“做好了啊。”林彦回吻他一下，“我查阅了很多资料，还买了，呃…怎么说，就是那种，必要的，生活日用品……”
　　贺正西勾起嘴角：“哦？你用还是我用？”
　　林彦皱眉：“你说呢？！”
　　贺正西微妙地笑了笑，照着林彦的面颊又嘬一口，大声道：“赶紧走！马上走！回去过节！”
　　作者有话要说：
　　提前把明天的份放上来。
　　文章完结了，谢谢看文的你，虽然咱们没见过面，但我非常开心能有人看。
　　这文写了改，改了写，花了大半年才完成初稿，但更新居然不到三个月就结束了，还挺不舍，有时候下班路上想起，会忍不住红眼眶，有点丢脸，但毕竟是自己创造的世界和人物，的的确确感觉不太一样。
　　写文很开心，希望我能坚持下去（其实新的文已经写到20多万字了……），也祝福看过这篇文的你，能快乐幸福。没困难偷乐，有困难也坚决不能认输，偶尔怂一把当然也没事！但要继续走下去！
　　大家，有缘再见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