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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月侍》墨若蝉
文案：
凤别九天眷人间，一遇朽桐终生误。
孤凤于飞终不栖，含恨红尘赴黄泉。
世上既然有一见钟情，自然有一见生恨，而木流凨与司马敬华便是后者，无所谓为何，只因这一见，见得不是那么如诗如画罢了。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江湖恩怨 虐恋情深 
搜索关键字：主角：木流凨，司马敬华 ┃ 配角：滌霜，三喜，司马弗琢，司马君容，北寒衣，百眏，等等等 ┃ 其它：微虐



第1章 第001章  木流凨遇险认亲
　　不知从哪里来的乌鸦落在披檐上，一声一声短促的叫着，将落未落的一轮血日，氤氲得周遭一片艳丽，应着乌鸦的叫声，让空旷的天空顿时越显幽远。
　　乌鸦聒耳，不吉。
　　哗得一声，有水自上而下浇下来，木流凨有几分清醒，缓缓睁了眼，两眼抹黑。似乎是有什么扣在了脑袋上，抬手想把物什扒开，胳膊却酸软的紧，手掌微微一蜷，都有一种麻麻的无力感。
　　木流凨缓缓喘了会儿，身子一动，全身渡过阵阵撕痛，闭目调息几口气，只觉胸口忽得一滞，内息倏然溃散，手脚顿时软弱无力。
　　他安安静静的不动，冰凉的水在身下淹开。他想起了两件事，仿佛做梦一样，但足够掌控他的生死。
　　第一件事，他被追杀了。江湖上一直盛传，青崆派有两件压箱底的宝贝，第一件宝贝是七玹琴谱，传闻能悟出七玹琴谱奥妙所在之人，必定能称霸天下。第二件宝贝就是细水长流，名字文雅，但实则是一味温和内敛，杀人无声的□□。木流凨这人，性情古怪，别人越是藏着捂着，他越是想扒拉出来瞅瞅，在瞎子和公桃花的鼓动，小白白和刀子的默许下，他决定偷入青崆派，盗七玹琴谱一看。然而，老天这次不开眼，向来事事顺心的木流凨不仅连七玹琴谱的毛都没摸着，反而中了细水长流。
　　第二件事，他情急之下认了皇亲。木流凨虽然人在江湖，却和皇室沾亲带故。她亲娘是江湖儿女，但也是凤澜国之主万千佳丽中的其中一个相好的，生了木流凨，却未养在宫里。国主重情，仍将养在宫外的儿子添在族谱里，姓李名独遥。
　　木流凨缓了一会儿，大致猜测了一下自己的处境。他定然是进了皇宫，然而又是谁在搞怪捉弄他，他倒是一点头绪都没有。
　　脑子里一闪而逝一段残念，似乎他曾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颠簸的很，仿佛一直在远行中。木流凨怔忡不已，要紧的事一件也没记下。费力抬起手臂扒拉开扣在脑袋上的物什，咣当一声，一只铜盆水淋淋的落在地上。
　　木流凨歪头打量四方，恰好从门缝里看见渐渐湮灭的霞光被黑暗吞噬掉。
　　鼻尖窜过一阵清淡的香气，目光微微一侧，见床几上的铜蟾香薰吐着袅袅香雾。身下是平平整整铺了细绸软褥的梨木床，虽浸了水，但的的确确是富贵人家该有的奢侈。
　　木流凨如释重负般微微一笑。
　　床尾绣墩上放着一只正在燃烧的蜡烛，一根细麻绳系在床尾栏杆上，打的还是死结，一直延伸到床头，床头结着一张网，估计是用来托住铜盆的。木流凨江湖摸爬滚打这些年，脑子转的飞快，却也想不出到底是谁这么不待见他，他明明记得当今国主李则隐是认了他这弟弟的。
　　那日从青崆派一路逃出来，正逃到热闹的大街，彼时人头攒动，身后黑衣人如尾巴般追来，木流凨一头扎进人群，见着四匹威风凛凛的骏马拉着御撵浩浩荡荡朝他走来。
　　那龙撵里坐着的是凤澜国一国之主李则隐，木流凨因毒性发作精神有了恍惚，仍强睁了眼远远瞧了李则隐一眼，却也只瞧见他眉目结霜般满是凝重，木流凨思量道：这不是我从未谋面的同父异母的皇家哥哥吗？眼前飘起阵阵黑影，回头一望，便见黑衣人已在他打量李则隐的间隙追了过来，只要一伸手，估计就能扯住他半个衣角。
　　木流凨脑子一热，情急之下竟直接扑倒在御辇前，一手伸向一脸震惊的李则隐，叫道：“哥哥，我是你弟弟。”意识便有了几分模糊，临沉之际，他看到一身明黄龙袍的李则隐噌得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木流凨心底忍不住哀叹：“坏了，他非杀我不可。”不料，却听到一道极其激动的声音大声道：“好！正好！来的好！来的正好！”一指地上狼狈的木独遥，兴奋的脸色飞红：“来人！即刻传旨，封这小子……咳……封他为正王！”
　　木流凨一脸震惊的望着一身明黄人影渐渐模糊了，心底还在奇怪：“什么时候这皇家亲戚这么好攀了？”
　　这认亲的前前后后，他也就和李则隐说了那么一句话，他能得罪什么人？木流凨满心困惑，也只叹了口气。
　　木流凨强撑着胳膊起身，刚撑起一些距离，胳膊一抖，又摔了回去，心下忍不住暗忖道：“青崆派压箱底的毒到底是宝贝啊，居然这么霸道，看来我一时半会儿是哪里也去不了了，索性就在这深墙大院里养养好了。”


第2章 第002章  阴国主偷龙换凤
　　身下的水冰冷的漫开，木流凨却毫不在意，一想到自己平安脱险，心里顿时有些得意洋洋，房门哗啦一声被推开，木流凨警惕惯了，立刻压声喝道：“谁？”
　　“哼！”门口传来一声冷笑，木流凨只瞧着一道人影拉长在门框内。只要不是仇家就好，木流凨微微一笑：“不知是哪位兄弟，请进门一叙。”木流凨又挣扎着想起身，终究无力，便作了罢。
　　“凤澜国第四王子李独遥。”那人站在门口，口气里尽是不屑与鄙夷：“据说是刚承认的流落民间的杂种，据说是当街拦驾认的亲，据说你到底从哪里来的都还无人知晓。”话到最后，竟变得咬牙切齿。
　　木流凨却觉得莫名其妙，困惑这人怎么对他这么大偏见，微微暗思，沉声道：“你是谁？为何管我的闲事？”
　　“本王还管定了！”蓦然一声合扇声，门外人更是怒不可遏：“明明想要的是李宜迟，没想到阴错阳差居然把你这狗东西送了来！”语气中满满都是恨。
　　“本王？”木流凨却听得一头雾水，又忍不住嘲笑问：“这位兄台，难道你属狗的？怎么见人就咬。”话音未了，一道人影冲了过来，领口猛得被抓起，一张满是愤怒的脸逼近眼前：“李独遥，本王撕了你的嘴，你信不信？”木流凨还想抬起胳膊摸摸头表示无奈，但手上还是绵软无力，只动了动，便作罢，盯着眼前人不动声色的打量几眼，见他生得一副白面孔，星眸璀璨，剑眉倒竖携满怒气，一口银牙咬的咯咯作响，显然已是恨他恨极，可木流凨仍是不明所以，无奈问：“兄弟，我和你有仇？”
　　“没有。”白面人答得极快。
　　“我和你有怨？”
　　“没有。”
　　木流凨苦笑：“那你恨我什么？”想起什么似的，笑问：“兄弟，你是谁啊？你认识我？”
　　白面人神色稍缓，慢慢松开手，冷哼一声：“我是谁？呵，本王是司马敬华。”
　　“司马敬华！”木流凨一惊，这不是西昭国敬王的名讳？半晌问：“这里是西昭国还是凤澜国？”神色顿时惶然不已。
　　“自然是西昭了。”司马敬华仍是咬牙切齿的。木流凨却怔忡不己，喃喃道：“西昭国，我人在西昭国。”脑子里似是劈过一道惊雷，轰得一声一片空白。
　　司马敬华见他脸色煞白，不明所以的拿手在木独遥眼前晃了晃，见他仍不回神，也不再理会，冷哼一声，竟拂袖而去。
　　他断断续续回忆起那段颠簸中的记忆，耳边曾模糊几人的争辩：“国主不可啊，这毕竟是先皇做下的交代，四王子李独遥流连在外，若一日回来归宗认祖，万万善待于他，可今日怎么能将他……”
　　国主威严的打断他道：“虽是先皇交代下的，可朕能怎么办？难道真让敏王去西昭？还是让慧王？还是让康王去西昭？”语声霎时变得无奈又冷酷。
　　凤澜国国力说不上强势，但也说不上懦弱，就因如此，蝇头小国伽蓝国反倒因为弱小而得安宁，而不强不弱的凤澜国反倒让强盛的西昭国有所忌惮，旁敲侧击要求凤澜国将一名皇室王子送来西昭做客，说是做客，实则是质子，想来西昭国的国主也是盘算好的，凤澜国虽有四位王爷，可是，三王爷李非言封号慧王，双腿残疾行动不能 ，四王爷李独遥养在宫外，不予王号亦不知所踪，五王爷李知卿封号康王，是个痴儿，能派上用场的，也只一个封号敏王的二王爷李宜迟。李宜迟是当今凤澜国主的胞弟，是太后心尖尖上的肉，若将李宜迟困在西昭，凤澜国主纵有雄心豹胆，也不敢犯西昭半分。
　　西昭国主如意算盘打得啪啪响，谁曾想木流凨好巧不巧，偏生在这要紧的关头一头扎了进来，正解了凤澜国主的忧虑，更让西昭国主好事落空。
　　一个李宜迟能牵住凤澜国主，而一个木流凨，即使是死了，也不能让凤澜国主为他大动干戈。这也就不难怪司马敬华对他咬牙切齿的。只是……
　　木流凨眸色毫无波澜，唇边尽是冷笑，当日求生求得急，好赖他也是李则隐的弟弟，李则隐怎么不得伸把手救救他，然而当时，他却忘了凤澜国的国情，呵，当真是造化弄人。
　　木流凨眼中不知是恨是怨，静了许久，默默闭了眼，心道：“随他去吧，当初求救李则隐本就存有侥幸，谁曾想会被利用，谁叫我自作聪明，以为一个王族身份还是什么香饽饽，活该有今天，罢罢罢，既然李则隐来了个偷龙换凤，我就给他来个既来之则安之。”倏然睁眼，却是满目邪气。


第3章 第003章  敬王怒打风流子
　　西昭国余丰二十年三月初，凤澜国主李则隐依言将质子送到西昭国内，只是原本该来的李宜迟，却变成了养在宫外本该不知所踪的李独遥。
　　月上树梢头，云薄月暗，小风悠悠。
　　司马敬华在御书房里来回踱了好几遍，案头上的男人却仍不紧不慢的批改奏折，头都不抬道：“敬华，你来朕这里，就是让朕看你瞎转悠？”语中难掩笑意。
　　司马敬华止了脚步，愤愤道：“王兄，臣弟气不过，那李则隐太狡猾了，早知道，我们就跟他明确提出就要那个李宜迟，千算万算都没算到，居然从天而降一个李独遥。”说到此处，不禁又恨得牙痒。
　　西昭国主司马君容却只一笑：“瞧把你气的，不管怎样，那李独遥也是凤澜国王室子孙，既然到了西昭，代表的就是整个凤澜国，就是李氏的颜面，李独遥在西昭行差踏错一步，丢得还是凤澜国的脸，你若瞧着他生气，便教他多出些丑，写个问候的折子往凤澜国一送，你还怕李则隐的脸不绿吗？”
　　“王兄，还是你厉害，臣弟服了。”司马敬华啧啧直叹，竖起了大拇指，又略一犹豫，迟疑不定问：“王兄今日怎么没去丞相府？”
　　司马君荣抬头盯了他一眼，瞧不出喜怒，平平静静道：“少管朕的事！”又缓下语气道：“今日天色也晚了，你就在宫里歇息吧，明日正好要给正王接风洗尘，你也省得再跑一趟。”
　　司马敬华应了声是，退下了。
　　檐上落了碎霜般银光一片，屋内小烛跳动，朦胧中映着木流凨清秀的侧脸。
　　经过一日修养，身上的力气也渐渐稍有恢复，他便坐在床沿，咬着左手食指指甲皱着眉默默思索，以他现在的武功，想要逃出西昭国万万没戏，倒是身上的毒不能一拖再拖，可怎么解毒却成了难事。总不能直接向西昭国主要御医来把脉吧，且不说西昭国主会不会下旨派御医，就宫里那几个老庸才，木流凨都还信不过呢。
　　门呼啦一声被推开，司马敬华大摇大摆走进来：“李独遥。”
　　木流凨立马不悦拧眉：“进门敲门不会是吧？还有，别叫我李独遥，小爷我姓木，叫木流凨。”
　　“木流凨。”司马敬华冷冷一笑，坐到木独遥旁边，眼珠子一转，一计上了心头，故作出一副花花公子的模样，轻佻的挑木独遥的下巴，左右端看。
　　木流凨顿时怔了，良久，忽然问：“你一直心心念着李宜迟，不会是看上他了吧？”
　　司马敬华不由一愣，顿时恼怒不已：“没错，本王就是看上李宜迟了，不过，本王现在看你不错。”身体便向木流凨靠近了几分。
　　木流凨何等聪明，瞬时明白了司马敬华的心思，淡淡笑道：“你看上我？你看上的是我后面吧？”
　　司马敬华一呆，怎么也没想到木流凨竟这么直白，复又暧昧的笑：“对，本王就是看上你后面了，怎么，不行？”眼中笑意渐深，他就不信木流凨经得起他的调戏。
　　“真的？”木流凨惊喜交加，一双眸子越发璀璨：“巧了，我看上了你的命/根子。”
　　木流凨此话一出，司马敬华又是一呆，他原本就只是想调戏调戏木流凨，却不想木流凨如此没脸没皮，一时竟不知如何收场。木流凨心中冷笑：“本公子倒看看你敢不敢玩到底！”面上仍挂着淡淡微笑：“你发什么呆？”身体便主动的贴近几分。
　　身上的衣服有些潮湿，他一日未换衣服，整个人发丝有些凌乱，然而木流凨此人，长得极为俊美，脸似葵籽，偏生下巴尖得出奇，眉头微锁，倒若寒峰，生生回转了一股寒意。那眼微弯似月，笑时恰如春风拂柳，不笑时却也带了三分笑，七分寒，乃是天生一对会笑的眉眼。
　　司马敬华对上木流凨那对会笑的双眼，一时迷了心智，被那双眼勾得口干舌燥，腹下一阵火热，他忍不住伸手碰触木流凨，轻轻咬噬木流凨的脖颈。
　　木流凨深深叹了口气，人已被司马敬华压倒在床上，脖颈胸膛上游走过谁的吻，留下的却是撕裂般的伤。
　　本该渐入佳境，却在忘情的拉扯间，扯着帐缦，碰倒了床几上的烛台，一时伸手不见五指。
　　司马敬华回了神，好是恼怒，黑暗中，他听见木流凨轻浮以极的笑声：“怎么，你又不想要我了？”
　　“李独遥！你这个不要脸的贱人！！”司马敬华像被拔了逆鳞的怒兽，愤恨的咬牙切齿的低吼着。抽了玉带，照着木流凨毫不留情的抽了下去。


第4章 第004章  正王迟上晟贤殿
　　木流凨蜷着身子，任由司马敬华打他，黑暗中除了皮开肉绽的声音，再没有其他，不知不觉的便一下不省人事。
　　夜尽灯残，人亦残。
　　天还未亮，窗外就传来几声鸟鸣。木流凨趴在华丽的梨木大床上，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地上全是碎了的衣物，身上是斑驳交错的伤痕，因他蜷着身子护住了前身，后背一片血肉模糊。
　　木流凨艰难抬了抬手臂，只觉得整具身体只剩下痛，木流凨舒出一口气，咬牙坐起身，顿觉胸口闷痛，低头瞧时，但见胳膊上各处青紫，胸膛上还留有唇齿的印记，木流凨眼中阴戾沉沉，牵着唇角笑得轻柔：“今日所受，来日定十倍奉还！司马敬华！本公子绝不轻饶你！”温柔的连眼角都弯似个月牙儿。
　　忽的响起三声扣门声，一人在外道：“王爷，您起了吗？让小的进去服侍您吧。”
　　木流凨伸手拢了拢耳际发丝，淡淡道：“进来吧。”
　　一青袍小厮端着盆水走进来，抬眼一望，水盆翻扣在地，急抢几步奔到床前，整张脸皱成一团，哭丧似的道：“王爷！您，您，您这是……”瞧着木流凨略略苍白的脸一时语无伦次。
　　木流凨瞬也不瞬盯着眼前小厮：“你叫什么名字？本公子好像认得你？”
　　“小的三喜。”青袍小厮跪在床边，满目不可思议的疼惜。
　　“三喜？怎么不是四喜？”木流凨见三喜蓦然一愣，伸手一把揪过三喜的领子，慢吞吞的笑：“四喜丸子，你没听说过？能吃的。”手指却从三喜脖子往下巴上挑，一挑三喜的下巴，蓦然笑得温柔：“三喜呀，好贱奴，来，告诉公子我，你给本公子下了多少次蒙汗药？”
　　三喜浑身一抖，颤抖着几乎要哭了，木流凨眼色阴柔，冷盯着三喜不紧不慢笑开：“你敢哭出一个声，我拔了你的舌头！”语声虽缓，却字字阴狠。三喜兢惧不已，只身子抖得跟筛糠似的。
　　木流凨冷目如霜，瞬也不瞬盯着三喜，话越发狠了：“三喜啊，不说的话，我会让你死得悄无声息！”三喜又是一抖，吓得直结巴：“王王爷饶命啊，这都是，这都是国主的交代，不能不能怪小的。”说着，脸都憋得通红。
　　木流凨若有所思松开手，之前虽一直浑浑噩噩的，但还有点意识，总记得自己每次将将清醒，眼帘里便凑过三喜这死贱奴满是笑褶子的脸，将水一点一点喂给他，然后再次陷入昏迷。木流凨不笨，几次醒时早察觉水里下了药，可他却无力抗衡，原本以为只要自己不睁眼，三喜也便安心，也便不会将劳神子的蒙汗药往他嘴里倒，可他显然小瞧了三喜的警惕性。可怜自己身中剧毒，一国之主竟为国家安宁，不顾一切将他送进了狼窝。
　　三喜又见木流凨怔忡间眉目现出阴柔狠戾，忍不住又狠狠一抖。木流凨扫了三喜一眼，一脚将他踹在地上：“三喜，过来伺候本王更衣！”凤眼微眯，似笑非笑，凉凉道：“今日应该是觐见西昭国主的日子，本公子怎么也得精心打扮打扮呢。”不觉间又将冷嘲流露出来。
　　三喜颤抖着从地上爬起来，哆嗦了一声“是。”
　　晟贤殿上，司马君荣神色倨然，威严扫视四方，群臣推杯过盏笑意无绝，大殿正中一群柔弱无骨的舞姬曼舞如风中柳。
　　司马敬华坐在酒桌前，一脸晦色，抿紧了唇，似跟酒有仇般，只将酒一杯接一杯的往肚里灌。司马君荣瞧着稀奇，打发了福公公过去，福公公弯着腰，小心问道：“王爷，今儿您看起来怎么不太高兴？主上瞧着不放心，特让奴婢来问候一声。”
　　“没事。”司马敬华不抬头的敷衍，握着酒杯眉头皱得越深了，将杯中酒饮尽，又自倒一杯喝起来。福公公见他不理睬，尴尬的站了一会儿，自回司马君荣跟前回话去了。
　　司马君荣脸色阴沉，将手里的酒杯转了好几圈，见福公公过来，直接道：“杨有福，你先去看看，那凤澜国送来做客的王爷到底在做什么？居然让朕与一众臣子等他一人，他好大的架子！”话里怒意昭然。底下群臣顿时无声，只那一群舞姬，莺莺燕燕的笑如春花。
　　杨有福还未在案前站稳，听得司马君荣吩咐，立马转身下阶，额头冷汗岑岑，却是擦也不敢擦，下了两阶，便听大殿外头，响起一道极爽朗的笑声：“小王来迟了，还请主上与诸位大臣见谅。”杨有福顺声望去，便见一白衣男子笑盈盈而来，那人眉目如画，凤眸狭长深邃，眉眼微弯似月，笑时如暖阳照面，不笑时却也带了三分笑，七分寒，虽是天生一对会笑的眉眼，可眼中寒意如针，竟让人不敢直视。


第5章 第005章  谈笑间清誉自毁
　　木流凨在殿门前一顿，目光如炬，无意间将殿内看个完全，见司马敬华也向他看来，目光与司马敬华眸光一接，旋即错开，直视司马君荣眼底的忍耐，却带起阴柔的挑衅笑意。脚下大步而入，恭敬的向西昭国主司马君荣揖了一礼：“李独遥见过主上。”
　　司马君荣只瞬也不瞬盯着木流凨看，他微侧了身，抿着唇，似乎一并将对木流凨的不满压了下去。半晌问：“凤澜国正王李独遥。”声音缓缓一住，望着木流凨的眸子越发深邃，似笑非笑道：“念你初次登殿，不懂得西昭国的规矩，朕也不为难你，但你到底为何姗姗来迟，总得给朕与群臣一个交代，你说对吧，正王？”
　　“主上说的极是。”木流凨不温不火的顺着司马君荣留他的台阶下了，想着即是交代，总要详细才好，微微一笑，越发谦逊道：“小王今日并非有意来迟，只是……”目光一抬，遥遥向司马敬华望去，眸底笑意深得犹如刀刻，竟让人心底偏生出一股寒意。
　　木流凨见司马敬华皱着眉头一脸寒气的望着他，眼角即刻温柔的弯得似个月牙：“主上既然问小王因何姗姗来迟，倒不如问问敬王到底做过些什么。”
　　司马敬华遥遥盯着木流凨，冷冷道：“正王想让本王说什么？”
　　木流凨轻轻一笑，无辜道：“小王什么也不想说，只是主上非要个理由，若不实说，岂非犯了欺君之罪？小王胆子小，可非要说那实话，只怕小王言语不当，损了敬王清誉，不若让敬王为皇上解惑，倒免去了得罪敬王的罪过，敬王觉得呢？”
　　司马君荣心思缜密，饶是他再糊涂，也听出其中猫腻与司马敬华脱不了干系，顿时来了兴致，反而追问司马敬华：“敬华，这事与你有关？”
　　司马敬华思量片刻，敷衍道：“昨日臣弟与正王一见如故，遂秉烛夜谈了一夜，不想竟害得正王误了今日正事。”司马敬华偷眼瞧见司马君荣玩味询问的眉眼，暗暗咬了回牙，又道：“这全怪臣弟，望主上明鉴。”
　　木流凨垂眉冷笑，却听司马君荣千回百转拖出个哦字，淡淡道：“正王入席吧，只此一次，下次再犯，绝不轻饶！”
　　木流凨直起身，眸光总是有意无意的朝司马敬华瞟去。
　　司马敬华目光一触木独遥的眸光，即刻躲闪开，低头又恨的牙根直痒。木流凨那个不要脸的贱人，偏生了一双勾魂摄魄的笑眼，昨日自己竟被他勾得迷了魂，显些着了木流凨的道。司马敬华倒不介意与木流凨真的一夜云雨纠缠，左右不会掉肉留疤，恨只恨自己居然对他有感觉，第一次，面对的还是一个他极痛恨的男人，而他居然可耻的有了冲动。这对司马敬华来说，就是耻辱。
　　木流凨今日殿上又一副无所谓的表情，句句带着挑衅，司马敬华不知自己怎么就格外上火。
　　“听说凤澜国教导极严，不论公主王爷都个个才华横溢，不知正王是哪种才子？”座下不知是谁提声高问。
　　木流凨刚端起酒杯，听此轻轻一笑道：“凤澜国怎么教导的，小王不知，小王自小养在宫外，自然是宫外的风流才子。”说到风流，眸光又似无意得飘到司马敬华身上。
　　群臣一片哄笑，有人故意调侃道：“却不知是诗词间的风流才子，还是风月间的风流才子？”
　　“自然是床第间的风流才子。”木流凨风轻云淡一句话，让众人顿时哑了声，连高高在上的司马君荣都呆了一呆。
　　木流凨却仿佛未见众人失态之色，握着酒杯转了转，轻轻道：“小王与敬王昨夜秉烛夜谈，不知怎么，谈着谈着便成了促膝长谈，呵，所以啊，敬王最知道小王床第间是如何风流，不如直接问问敬王。小王如今身上损得厉害，正想向皇上讨道口喻，允许小王修养几日呢。”
　　司马敬华顿时煞白了脸。大殿之上，再没有其余的声音，任人再愚蠢，也该晓得李独遥与司马敬华之间关系绝非一般，只是像男子间这种见不得光的事，捂都来不及，反而在众臣面前挑了开，不嫌丢人？司马敬华顿时一脸嫌恶，心里猛得只冒出一个词：不要脸。
　　“胡说八道！”
　　啾得一声，司马敬华将手中酒杯向木流凨面门掷去，木流凨尽管如今身中剧毒，内力被封，可这眼力却利得很，唇边冷笑无绝，身子微侧，将酒杯让了过去，从容举起手中酒杯，遥遥向司马敬华一举，眼角又温柔的弯得似如月牙：“敬王，小王敬你。”


第6章 第006章  两王子恩怨暗结
　　木流凨说着一饮而尽，望着刻意压下脾气的司马敬华，不觉间便挑衅道：“敬王是不是想推卸责任？还是敬王觉得小王在诬陷于你？”
　　木流凨一下拉开衣襟，胸膛青紫带血的於痕暴露无疑：“只是这一身的咬痕，难道是狗啃的？”那话到了最后，流露着冰冷的寒意，连司马敬华都吃了一惊。
　　“敬华。”司马君荣脸色阴沉，先前他还教司马敬华如何令木流凨出丑丢脸，不想李独遥自己倒弄了大把的灰往自己脸上抹，也将凤澜国的颜面一并搭了进去，显然，他低瞧了木流凨，只是瞧着木流凨胸膛的痕迹越发气的慌，声音也比往日威严：“敬王，皇家的脸面，全让你一人丢尽了！”
　　“王兄，臣弟没有……”司马敬华欲辩白几句，目光触到木流凨胸膛上的咬痕，顿时无话可说了，这铁证在前，任他有三寸不烂之舌，又能辩出什么是非曲直来？他索性就默默顶了这口黑锅，咬牙切齿的，只把木流凨又恨了几分。
　　若说丢脸，代表凤澜国的木流凨岂不是更是颜面扫地，然而，这木流凨却最是不怕名声臭的主，自然也不会为了所谓国家大义忍气吞声。这颜面于他，还不如一碗阳春面来得实在。
　　细风拂面，木流凨坐在屋顶也不知多久。三喜找不见木流凨，皱着一张脸，哭丧似的叫着“主子”围着木流凨住的地方饶了三圈，颓然的坐在房檐下抹眼泪。
　　木流凨却声都不声，一直坐在屋顶静静的望着远处，仿佛一尊泥塑。想想自己所做所为，只觉蠢得可以，平日比任何人都清楚皇家薄情，却在生死关头赌了一把帝王家的骨肉亲情。结果却比预想中还惨不忍睹，自己实在天真的紧。木流凨禁不住冷嘲，手背上落下一滴冰凉，抬手一拂，却是自己不觉间落了泪。木流凨眉头一皱，阴怨之色又浮上眉间。
　　三喜还在一遍一遍叫着主子，木流凨听得心烦，幽幽叹了口气，直接从房顶跳了下来，吓得三喜后仰在地上，白着脸，半晌没出声。
　　木流凨伸手一把揪过三喜的领口，凑近了脸面，极认真道：“三喜啊，一会儿敬王来找本公子，你就说本公子死了。”眸子黑白分明清澈含笑，说出的话却让三喜摸不着头脑，三喜挠头，顺嘴问：“王爷不是活的好好的？”
　　“你如果告诉敬王本公子还活着，他肯定会亲手杀了公子我，到时候本公子变成鬼，第一个先咬死你！”木流凨认真的脸上带着严肃，唬得三喜脸上黑白交错。
　　木流凨看着三喜惊恐的表情满意的拍了拍三喜的脸，起身心情愉悦的向院外走，刚走两步又想起什么似的，退后两步，认真的向三喜道：“三喜啊，公子我昨天夜里让司马敬华打得不轻，你是知道，本公子去拿点药吃吃养养身子，没错吧？”三喜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傻乎乎的点头。木流凨笑得越发温和，声音柔得似那轻风：“那敬王来了，你怎么说啊？”
　　“我家王爷……死了？”三喜不确定的询问木独遥。
　　木流凨双眼温柔眯成了缝：“哎呦，三喜啊，那敬王要是不信呢？”三喜对着木流凨眨了眨眼，似乎有点明白了，又不确定，试探的问：“我家王爷身上不好，拿药去了？”
　　木流凨笑得眼角弯弯，摸着三喜的头由衷的赞叹：“三喜啊，好贱奴，真乖。”
　　木流凨起身就走，三喜傻巴巴的望着木流凨的背影，见他白色的衣服上已经浸出血色，皱眉许久，忽然喊道：“王爷，让小的去给你抓药吧？”说着爬起来，追了过去。
　　木流凨转身，见三喜朝他跑来，远远便伸手示意三喜止步，遥遥一笑道：“不用，本公子自己去，万一你给本公子投毒怎么办？万一因为本公子被毒死了，西昭与凤澜打起来怎么办？”三喜顿时愕然。
　　木流凨仰头笑得放荡不羁，转身离去。
　　司马君荣将案上所有的奏折全数扫落在地上，负手攥着一本折子在司马敬华眼底来回踱步，活像气炸肺的猴子。司马敬华识趣的一声不吭，梗着脖子在心里将木流凨八辈祖宗挨着骂了一遍。
　　“你说说你，你都干什么了？”司马君荣气得踢了司马敬华一脚：“正王刚到西昭第一天你就把人给……”司马君荣咬了咬牙，恨铁不成钢道：“你可真厉害，你瞧瞧他那一身的咬痕，朕看着都丢人，你让群臣怎么想朕这一国之主？纵容臣弟荒淫，把人凤澜国堂堂正王给……”司马君荣气得又一顿，怒斥道：“你让朕这脸朝哪搁？你让朕这脸朝哪搁？”


第7章 第007章  敬王大驾掩婳阁
　　司马敬华被司马君荣数落得毫无还口之力，这会儿见司马君荣总算松了口，扬起头，小声辩驳：“臣弟什么都没做，都是那个贱人红口白牙的故意栽赃陷害臣弟，王兄不信臣弟，信那贱人，臣弟，臣弟伤心……”一想起今日大殿上，众目睽睽下，木流凨从容不迫又不要脸的笑脸，司马敬华就觉得自己让人当猴耍了。
　　啪得一声，司马君荣一折子更狠的敲上司马敬华的脑门，训斥道：“他陷害你？他为什么陷害你？朕看你是见正王俊秀清逸，起色心了吧？”
　　司马敬华瞬时震惊的瞪起眼睛：“臣弟……”
　　“看人家长的俊俏，又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所以用强了吧？这种事你以前不也办过？还差点出了人命，你不会忘了吧？”司马君荣容不得司马敬华半点辩驳，念咒般，连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都翻了出来：“你忘了当年，朕差点因你乱淫之事把你打死，怎么着，如今盛世太平，过得太舒服了？想给朕找点事做？嗯？”
　　司马敬华不吭声，这都哪跟哪？自己被一个别国送来的质子陷害，王兄不信也就算了，怎么还扯上了盛世太平？司马敬华无奈又无语，干脆缩起脖子老老实实的站在那里，由着司马君荣训斥。
　　见司马敬华梗着脖子就是不搭腔，气得司马君荣又踹了他好几脚：“你说是不是？啊？你这混涨，都翻天了，仗着是朕的弟弟，都不把朕放在眼里是不是？”
　　“臣弟不敢！”司马敬华扑通跪在地上请罪。
　　“你不敢，你有什么不敢的？”司马君荣又一脚踹了过去，踹得司马敬华跟个西瓜似的滚了一圈。
　　司马君荣发了一顿邪火，总算出了口气，正儿八经的稳坐回书案前，提着朱笔，垂着目光若有所思道：“原本向凤澜国要个王爷是为了拿拿凤澜国的软肋，可天公不作美，李独遥横插一杠，坏了朕的好事，你既然对这个名不副实的正王这么有心，不如……”司马君荣阴沉沉的笑了一声：“留给你玩吧。”
　　太阳偏西，隐隐有坠落的错觉。
　　木流凨已经觉得有些虚脱，背上的伤紧贴着衣料磨得肉疼，他站在御医院的药柜前，翻着贯众紫草玄参等一类解毒草药，又拿了些镇痛的草药，匆匆包好，趁着无人，从容淡定的离去。
　　木流凨入宫宿在掩婳阁，刚进门，便听见三喜啜泣声：“小的，小的不是故意的，王爷宽宏大量，饶了小的吧，呜呜呜……”
　　“饶了你？碰碎了本王最喜欢的羊脂玉扳指，你还想让本王饶了你？”司马敬华磨着牙凉凉道：“等你主子回来再说。”
　　“敬王大驾掩婳阁，真是令此地蓬荜生辉啊。”木流凨睁着眼睛说瞎话，奉承中暗含嘲讽。他踏进门槛，目光落在三喜身上，一触便抬眼看向敬王，笑问：“这小子不懂事，若有得罪敬王之处，还请高抬贵手。”
　　司马敬华饶有兴趣的抬手支了下巴，目光放肆的在木流凨身上转，半晌一笑：“本王原以为昨夜一顿毒打，你定然要卧床不起，没想到，你骨头这么硬，居然还能撑着参加洗尘宴。”司马敬华似笑非笑的看着木流凨：“背上的伤，上药了吗？”
　　“小王已经去御医院抓了药，不劳敬王费心。”木流凨提着药包强调的晃了晃。
　　“让本王看看都是什么药？”司马敬华伸手去夺木流凨手中的药包，却被木流凨轻巧的避开，拎着背到身后去，司马敬华看着自己空着的手，轻轻道：“本王原是一番好意，御医院那群顽固，老眼昏花，本王唯恐他们给正王抓错了药，吃了伤不见好，反而害了身子。”
　　“敬王多虑了，西昭皇室御医都是圣医妙手，若连抓副药都能出了差错，那岂不是庸医？”木流凨口气狂傲，隐隐有凌人之势，凉凉道：“当今主上可不像是个能容得下废物的国主，敬王以为呢？”
　　司马敬华瞬也不瞬的瞧着木流凨，顿时觉得木流凨这人有那么点儿意思了，半晌，扯着嘴角笑了笑：“正王说的极是。”
　　“敬王来此，何事？”
　　木流凨话里从未带过半分恭敬，性子又正直，话也如他这个人一样，干净利落。
　　司马敬华却看不上他这点，明明是个质子，明明受控于西昭，却仍带了一身盛气凌人的狂傲之态，说话从不知作小低伏，真不知是本性如此，还是故作狂傲。他静了一下，心底冷哼，面上却端得滴水不漏，露了一口白牙，笑得格外高深：“本王一来，看看正王伤势如何，二来，接正王回府。”


第8章 第008章  主仆孑然入王府
　　司马敬华话尾携音，眼尾携了一丝笑，莫测的望着木流凨：“宫内不养闲人，主上口谕，让正王移宿敬王府，一来正王出入市井方便，二来，咱们不是得好好培养感情不是？”话末，咬牙切齿的携着股恨意。
　　“哦？”木流凨淡淡的垂下眼帘，只望着自己腰带上那颗嵌在正央的白玉，缓缓道：“日后，还要敬王多多关照了。”
　　木流凨的反应出乎司马敬华的意料，他原以为木流凨会问一句为什么，可木流凨居然就这样坦然接受了，这是为什么？好歹木流凨也是凤澜国名正言顺的王室，就这样被打发到一个王爷的府上，于情于理都不合礼制，不该问一句吗？
　　木流凨毫不在意，司马敬华郁闷得一肚子火气，口气不佳道：“那正王现在就收拾收拾，随本王回府吧。”他眸光一转，落在三喜身上：“这小子碰坏了本王的扳指，正王当如何处理？”
　　“因为一个扳指而与一个不懂事的下人斤斤计较，敬王不觉得掉了自个的身份？”木流凨语气清凉，略有轻蔑的意味，他一笑，无情无义道：“敬王若非要追究到底，不如剁了这小子的双手双脚，找个大缸，做成个人彘，放在府上最阴冷的地方，每日一粥一饭养着，若哪日府上有谁再犯了错，就将大缸搬出来，让他们瞧瞧犯错的下场，保准他们受益匪浅。”
　　司马敬华不曾想木流凨竟能说出这么一番狼心狗肺的狠话来，他一挑三喜的下巴，认真的问三喜：“你主子想把你做成人彘，你怎么认为？”
　　三喜毫无惧色，从容自若的直视着司马敬华，虚心请教道：“王爷，小的不甚明白，人彘，人彘是什么？”
　　“……”司马敬华手指在三喜的下巴上磨来磨去，忍俊不禁道：“你这小子心思倒单纯。”他松了手，总算发了慈悲：“算了，这次就不跟你计较了。”他瞟了木流凨手上的药包一眼，伸手一把夺了过来。
　　木流凨未料到司马敬华竟然还惦记着药包的事，也未防备着，让司马敬华得了手，木流凨目光森然的瞧着司马敬华，笑了笑：“敬王什么意思？”
　　“王府上什么药没有？拎着这几包破药徒增劳累罢了。”司马敬华说着，将药包勾在小指上，背到身后，防着木流凨又夺回去。
　　“敬王说的极是。”木流凨不动声色的应了。
　　木流凨哪有什么值钱的家当，一主一仆上了去敬王府的马车。
　　三喜正值志学之年，凡事好奇不已，偏三喜又是藏不住事的人，什么情绪都露在脸上，知道主子不待见他，也不敢问，只皱着眉头，缩在马车的角落，走着神儿小声念叨：“不对，这不对。”
　　木流凨听他念了一路，心烦道：“哪里不对了？你这贱奴，一路上都快念死本公子了。”
　　“小的不懂什么礼法，但小的知道主子是王爷，是王爷就不应该住在别人的王府里，可主上怎么能让主子直接去敬王府呢？”三喜等得就是木流凨这一问，憋了半天的问题，早在肚子里打烂了草稿，问话问得也无比流畅。
　　“为什么？哼。”木流凨嘲讽的冷哼一声，低低的念了一句：“还能因为什么。”
　　司马君荣压根没有将木流凨当一回事，一个连凤澜国都不在乎的人，司马君荣凭什么在意，凭什么好吃好喝的供在宫里，估计司马君荣也对凤澜国这招偷龙换凤感到万分憋屈，便变着法的整治木流凨，权当出口恶气。
　　又因为无恙殿上那一出，司马君荣有一万个理由把他打发到敬王身边。司马君荣这是在告诉他，他是有多么不值钱多么没地位。
　　木流凨面无表情的望着前方，阴柔的眉眼结着一片寒气。
　　三喜最惧怕的就是看木流凨安静的模样，安静之后，肯定会笑，笑得时候阴狠柔媚且带着几分邪气，几分无情。三喜朝边缘缩了缩，想追问的话半个字都不敢吐露。
　　“不过也好。”木流凨忽然一笑，微眯了双眼，沉思片刻，眉眼间浮着笑意，阴毒之色直达眼底，唇畔犹笑非笑，邪气凛然，他又一静，缓缓道：“住在敬王府也好，总比宫里自在，总比宫里好过。”
　　三喜脑子灌了浆糊似的，并不明白木流凨的意思，结巴的附和了一句：“主子说好，那就是好。”
　　“四喜，你说哪里好？”木流凨弯眉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说给本公子听听。”
　　“主子，小的三喜，不叫四喜。”三喜傻哈哈的纠正木流凨。


第9章 第009章  敬王暗整木流凨
　　“别说你是不是叫四喜，就算本公子叫你八喜，你也得给本公子欢天喜地的应着，知道吗？四喜？”木流凨冷悠悠的教育三喜：“以后本公子说什么你就听什么，明白？”
　　“小的明白。”三喜乖乖的点点头，望着木流凨，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有话就说！”木流凨不耐烦了。
　　三喜嘿得一笑，傻气道：“主子长得真好看，就跟画上的人似的，好看。”
　　“多嘴！”木流凨扭头向窗外，神色不似方才冷漠，隐约带着些许叹息。
　　今日天晴，白云静卧碧空，阳光明媚。
　　司马敬华眉开眼笑，热情洋溢的亲自带着木流凨与三喜去看以后住宿的地方，那是王府中位置极佳的小院，院落里梧桐排排，草木争辉，雕廊画阁，如诗如画。
　　三喜眼睛都直了，激动的拉着木流凨一截袖子，语无伦次的嚷：“主子，这个房子好，真好。”
　　木流凨轻哼一声，不动声色将袖子一点一点扯回来，他才不信司马敬华会舍得让他住这么好的小院，司马敬华之前恨他恨的咬牙切齿，如今突然这么热情洋溢，其中必有妖。
　　三喜压不住心中的兴奋，两眼放光的一会儿摸摸这里，一会儿碰碰那儿。
　　司马敬华陪在木流凨身侧，见木流凨不瘟不火的模样，心里煞是好奇，忍不住笑问：“正王，你觉得这小院如何？”
　　“敬王府的东西，便是一颗石头，也是顶顶好的人间至宝。”木流凨这话虚夸了，可他面上却不曾带半分戏谑之意，这话仿佛就是发自他肺腑言语，带了几分认真严肃。
　　司马敬华敷衍的一笑：“正王谬赞了。”心里恨得直咬牙，面上仍旧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样：“这院子有些年头了，尤其是院子里这几棵梧桐，比这院子都老了好几轮，都说梧桐能引凤凰，因此这小院名曰引凤。”他目光掠过木流凨，直直望去三喜那里，叫道：“三喜，过来。”
　　三喜闻声，应了一声，忙迭的到了跟前，顿时拘谨起来：“王爷，小的在。”
　　“三喜，你觉得这引凤院如何？”
　　“棒极了，小的还是第一次见这么漂亮的房子。”三喜双眼璀璨，对这引凤院赞叹不已。
　　“好。喜欢就好，以后，这引凤院的主子就是你了。”司马敬华语出惊人，无比爽快的将府上最好的一座院子赐给了一个奴仆。
　　三喜愣愣的反应不过来，惊诧不已的望向木流凨：“主子……”
　　司马敬华立即道：“你放心，你主子本王另有安排。”
　　木流凨仍旧波澜不惊，他早知司马敬华没安好心，对司马敬华所作所为也提不起半点惊讶来。倒是三喜，一直巴巴的望着他，让他没来由的叹了口气。
　　后背疼痛难忍，虽这几日天气仍旧很清凉，但衣料磨着后背的伤，仍让他沁了一额头冷汗，他觉得自己走路都有些轻飘飘的，也许随时都会倒下去。
　　三喜眼尖的看见木流凨脸色发白，也不敢在乱走乱蹦，一直走在木流凨身侧，紧张的不得了。
　　“就是这里。”司马敬华停在一间紧闭的房门前，阴险得意道：“以后正王就住这儿。”
　　“不，小的要和主子换着住。”三喜气愤的嚷，不管不顾的指着房门质问司马敬华：“这是人住的地方吗？这里分明是柴房，连张床都没有！”
　　“床要多少有多少，本王自会安排下人搬张床过来。”司马敬华偷眼打量了木流凨一眼，仍是端得四平八稳，毫无意外之色，但见他脸色苍白，料定是他后背的伤让他备受煎熬，心里顿时格外解恨。
　　“就是这里，挺好。”木流凨轻轻一笑，眉目轻弯，不是刻意装出来的坦然，而是确确实实心平气和的接受了司马敬华的安排。
　　司马敬华抿着嘴唇气得不说话，半晌气道：“有种你就在这里住一辈子！”怒不可遏的拂袖而去。
　　三喜愣愣的，眼泪都快掉下来：“这怎么能行，主子可是尊贵的王爷啊，怎么可以这样……”
　　木流凨得意的扯着唇角一笑，心中暗笑：司马敬华，跟我斗，你还差得远！视线模糊了一下，身子受不住往地上跌去。
　　三喜慌忙爬起来，一把扶住木流凨，哭腔道：“主子您小心些。”
　　三喜搀着木流凨坐在柴房的台阶上，木流凨轻轻顺出一口浊气，想了想道：“以后喊公子，别喊王爷，哼，也就是你，以为本公子是什么王爷。”


第10章 第010 章  憨三喜心系病主
　　“您是三喜的王爷，就永远是三喜的王爷。”三喜扶住木流凨的手倔强道：“三喜今生，只认主子是王爷，不论主子今后是不是王爷，三喜也只认您这么一个王爷，一个主子。”他抹了把憋红的眼睛，起身道：“小的去讨些药。”
　　“别去。”木流凨惨兮兮的笑了一下：“他是不会给你药的。”
　　“小的不问敬王要，小的问府上人讨一些。”三喜拍拍胸脯，胸有成竹道：“主子放心，三喜一定将药给您带回来。”
　　三喜这孩子，性子忒单纯，看事儿不透彻，未瞧清司马敬华这是明着跟木流凨过不去，木流凨受伤，司马敬华没有放烟火庆祝已经很对得起木流凨，又怎么大发慈悲给他用药。
　　三喜去也是白去。
　　“就算他真的给，本公子也不用。”木流凨抱着膝盖，目光空空的盯着地面，把心里未说出口的话低声续上。
　　后背依旧火辣辣的疼，他虽然也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可这等闲气，还是第一次受。木流凨不甘心的咬了咬牙，他木流凨从不是吃了亏不吭声的主，且是个睚眦必报的阴冷性子的人，别人捅他一刀，他定十刀奉还，可如今却也只能打碎牙齿和血吞，只待他日时机成熟，他定让司马敬华生不如死。
　　不过片刻，三喜红着眼睛回来了，低声啜泣着，满目不解：“小的不明白，为什么府上的人都不肯拿药给小的，非要小的去问敬王要，主子，小的不明白。”他可怜兮兮的望着木流凨，委屈不已。
　　“本公子得罪他了，他肯给你药才稀奇。”木流凨懒洋洋的解释了一句，宽慰了三喜几句：“本公子不用你担心，这点儿小伤，扛一扛就过去了。”
　　“可是……”三喜还是担忧不已。
　　木流凨截断他的话，再三强调：“本公子不用你担心，你照顾好你自己就行了。明白？”
　　“明白。”三喜乖乖的应了。
　　一张随时都会散架的木床，一件青灰的床单，几个破洞零星在上，连枕头都没有，薄被团成一团扔在床角，床沿三步外就是堆积如山的木柴。
　　木流凨目不转睛的盯着那团薄被，伸了两指将那一团抖了开，扑鼻一阵尿骚味，木流凨冷笑一声，松了手。他转身望着打开的房门外，月光一片清冷，毫无暖意。
　　虽早早入了春，可到了夜间，仍旧寒意浓重，司马敬华拿了一团脏兮兮的薄被给他，分明就是侮辱他。
　　“还是要找到公桃花他们才行。”木流凨低声轻叹。
　　“主子！”三喜兴冲冲的闯进来，怀里抱着褥子锦被，一见木流凨立即兴奋道：“主子，这被子摸着舒服，上面还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呢，主子闻闻看。”不由分说的把一团锦被凑到木流凨怀里。
　　木流凨无奈，闻了闻，笑道：“的确有股香味。你来做什么？回去。”
　　“三喜不回去，三喜来给主子送被子，主子是王爷，这么好的被褥，只有主子才配，三喜只是主子的奴仆，小的配不上。”三喜憨憨的一笑：“小的给主子铺床。”
　　木流凨一把拽住三喜，定定的看着他，眼尾虽挑着几分笑，话说的却格外冷漠：“主子的话，你敢不听？”
　　“主子。”三喜一时惶恐，跪地道：“主子，您身上有伤，受不得凉，敬王对主子不好，可小的不能看着不管。”
　　“你想管？可你管不了。”木流凨负手道：“你站起来，赶紧回去。”
　　“小的不回去。”三喜倔强的抬头看他。
　　“哟，主仆二人，这是怎么了？”司马敬华装模作样的关心问，话里掩不住幸灾乐祸的笑意。
　　“敬王大驾，真令小王惶恐。”木流凨挑着眉峰，冷冷着瞧司马敬华，他人未笑，偏一双眼满含笑意，果然一双会笑的眉眼，淡淡道：“没什么，这小子非要与本王同榻而眠，可本王什么身份？岂是他想，本王就能准许的。”
　　司马敬华瞧着木流凨的眼睛失了神，见他嘴唇一翕一动，但半个字都没听进去。
　　木流凨察觉了司马敬华的异样，轻蔑的回视着司马敬华，无耻又直白道：“敬王这是干什么？如此盯着本王，莫不是真的看上本王了？”
　　“呸！贱胚子！”司马敬华恼怒不已，抬脚踹了三喜一脚，骂道：“你个死奴婢，多少人想要本王赏赐，偏偏你不懂得享受，到这里干什么？来看你这个不要脸的主子是吗？”他转头恶狠狠的瞪着木流凨，朝木流凨啐了口吐沫：“贱人！本王早晚毁了你！”


第11章 第011章  三喜救主遇贵人
　　“主子才不是贱人。”三喜畏惧的缩着脖子，不住的小声争辩。
　　司马敬华火气不知怎么的噌噌上涨，暴跳如雷的提着三喜的领子往外走：“你给本王滚回引凤院，若你再敢来这里，本王敲断你的腿！”
　　“毁了我？”木流凨盯着门口，盯着司马敬华离开的方向古怪的笑了一声，这一笑，仿佛止不住般，笑得癫狂起来：“他说毁了我？司马敬华要毁了我！”眼泪都笑了出来，却在以为他会笑抽过去时，笑声戛然而止，他慢条斯理的理了理乱了的发丝，阴绝之色浮于眉间，轻声吐息道：“本公子倒想看看，你是怎么毁了我的。”
　　翌日，天才蒙蒙亮，三喜便早早起身，偷偷摸摸的去了柴房。
　　柴房的门未关，三喜悄悄的走进去，见木流凨侧卧在木床上，身上也没有盖件御寒的衣服，他心里有点难受，解了外衣，蹑手蹑脚的盖在木流凨身上。
　　木流凨还没醒，三喜便蹲在床角，嘻滋滋的等着。却不知什么时候，自己却睡着了，瞌睡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他起身看木流凨，却依旧纹丝不动，睡得死沉。
　　“主子。”三喜晃了木流凨一下，木流凨整个人软趴趴的伏在了床上，唇角泛白，双颊带着可疑的红晕，三喜心里一惊，估摸着大抵是受了凉，发了热。
　　三喜心急如焚，转身跑了出去。
　　司马敬华心情不好，脸上郁积着不快，胃口也跟着变得糟糕，一顿早饭下来，索然无味，他放下手中的粥碗，郁郁的叹了口气。
　　抬眼撇见一道人影兔子般朝他跑来。
　　“王爷！”三喜跑了进来，脚下连个停顿都没有，嘭得一声跪在地上，低声下气道：“王爷，不管我家主子怎么得罪你，但那也是过去的事了，求王爷大发慈悲，救救我家主子，我家主子身上有伤，又发了大热，若不及时救治，怕是要有危险了，王爷，王爷，求您大慈大悲，请个大夫给我家主子瞧瞧吧。”三喜心如火焚，语无伦次的连他自己都不知说的什么，只一个劲的求司马敬华能发一回慈悲。
　　司马敬华一扫方才的阴郁，心情顿时大好，饶有兴趣的问三喜：“李独遥怎么着？发大热了？”
　　三喜重重的点头嗯了一声。
　　“还没死吧？”司马敬华又问。
　　三喜用力摇了摇头。
　　司马敬华事不关己的叹了口气，薄凉道：“既然没断气，你找本王干什么？不就是发大热了吗？扛一扛就过去了，不用担心。”
　　三喜一听，眼珠子都气得通红，半晌憋出一句话：“你见死不救！混蛋！”
　　嘭得一声，司马敬华一掌震翻了桌上的碗盏，恨声恨气道：“你这个没教养的东西！居然敢顶撞本王！来人，掌嘴二十！”
　　三喜还不及反应，不知从哪儿来的大汉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干净利落，赏了他不多不少二十耳光。
　　那汉子用劲极大，打得三喜嘴鼻冒血，头脑昏昏涨涨的，视线模模糊糊，带着重影。可嘴里挂念的依旧还是他家主子：“求王爷，大慈大，悲，求王爷……”
　　三喜被这二十耳光，彻底打懵了，那汉子一松手，身子便软在地上，他抹了一把嘴上的血，求饶道：“是小的，错了，求，王爷原谅，求王爷慈悲，救，救我家主子，王爷慈悲……”
　　“慈悲？本王的慈悲，李独遥他无福消受。”司马敬华冷笑，对三喜的求饶视而不见：“行了，做好一个奴婢的本分，这才是你该做的。”
　　“不，不是……”三喜挣扎着想爬起来，可脑子里仿佛被掏空了一样，空洞洞的，只下意识的求饶：“王爷慈悲，王爷仁善，王爷救救我家主子，王爷慈悲，王爷仁善……”
　　三喜翻来覆去的念着这几句话，念得司马敬华不耐烦起来，直接把快要爬到他脚边的三喜一脚踢了出去。
　　“大清早的就这么大火气，是给我看的吗？”一道满带疏离的声音缓缓响起。
　　三喜模模糊糊的瞧见眼底闯进一双白鞋，鞋是白绸，鞋面绣着祥云，是富贵人家才穿的起的好鞋。三喜愣愣的怔了一下。
　　只听见司马敬华满含笑意的声音，缓缓应答道：“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来本王府上，有事？”
　　“没事，我就不能来，好歹我也是你弟弟不是吗？怎么着，难道你还认为我是杂种？”那人本来温吞的话语瞬间充满寒意。
　　三喜觉得，拜托此人，他家主子有救。他艰难的抬手，扯住他半点袍边，还不及求救，便听到头顶传来嫌弃的声音：“喂，小子，你弄脏我衣服了。”


第12章 第012章  司马弗琢救正王
　　三喜愣愣的，顿时又觉得自己似乎求错了人，但还是下意识的不肯放过任何求救的机会：“求你，救救我家主子……”
　　司马敬华望着已经昏厥过去的三喜，气愤道：“这个吃里扒外的混账东西！”
　　“混账东西？”白衣人嗤之以鼻，凉凉道：“如此忠心护主的混账东西，我还是第一次见。”
　　“弗琢……”
　　司马敬华一开口，就被司马弗琢轻声慢气的打断：“我不想与兄长玩那些弯弯绕绕。”他抬眼轻飘飘盯了司马敬华一眼，开门见山道：“来此，我只有一个目的，李独遥在哪里？”
　　“你找他？”司马敬华疑心重重道：“有事？”
　　司马弗琢不屑一笑，语气越发有些随意：“王兄为何对第一次才见面的正王如此仇恨？莫非，王兄心中所属真是凤澜国的李宜迟？”他狡黠一笑，自摇了摇头，笑不露齿道：“我可不信这个说辞，不过，那可就奇了，王兄既然看不上正王，为何又染指于他，既然染指了，又为何如此苛待他，总该有个缘由吧？”
　　“缘由？什么缘由？”司马敬华幽幽道：“一个连凤澜国王室都抛弃的弃子，他有什么资格得到本王的赏识，更何况，他本就是一个不知廉耻礼仪之辈，如此，本王更无需顾念什么。”
　　“王兄既然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想必我要带走李独遥，王兄也没有什么意见。”司马弗琢理所当然的望着司马敬华，眼中虽带着询问之意，更多的却是肯定。
　　“你要带走他？理由呢？”司马敬华毫不相让：“主上把李独遥安排在本王这里，那么李独遥一切行踪都需要经过本王的同意，否则……”
　　一柄刀突然架到脖子上，司马弗琢瞬也不瞬的瞟着司马敬华，似笑非笑的问：“否则什么？”
　　“你这是干什么？”司马敬华怒道：“你居然为了一个不要脸的人威胁我！”
　　“弗琢不敢。”司马弗琢气定神闲的笑了笑，从容自若道：“你看这把匕首，王兄不觉得它与其他匕首有所不同？”
　　鼻尖萦着一股幽香，司马敬华低头瞧了瞧，也只瞧见一小节匕首柄，微恼道：“有何不同？”
　　“这是我问王兄的话，王兄怎么反过来问我？”司马弗琢笑着反问。
　　“行了，别闹了，你既然想带他走，你带走就是。”司马敬华恼怒的一把推开司马弗琢，下意识的摸了摸脖子。
　　司马弗琢笑道：“放心，这把匕首伤不了你，你看。”他摊开手里的匕首，匕首的柄是沉香木所制，上嵌着一颗绿翡翠，刀身是白玉，通体莹白。司马弗琢在手里掂了掂：“这是小若送我的，怎么样？”
　　“一把破匕首，也值得你宝贝的贴身带着，关键时刻，也派不上用场。”司马敬华心中愤愤不平，对司马弗琢半句好话都说不出，语气恶劣道：“你不是要带走李独遥？赶紧带人离开，别在这里恶心本王！”
　　“我也恶心够了，是该回去了。”司马弗琢宝贝的一指划过匕首，珍惜的收进怀里，淡然一笑：“咱们改日再叙。”
　　“门主天□□玩，但不管门主去了哪里，离开逍遥门多久，我们也会为门主守好逍遥门，别忘了，逍遥门才是门主真正的家。”木流凨倏然睁开眼，怔忡的望着前方，没想到这个时候，梦到公桃花那段极煽情的话，他心中确实挂念逍遥门，他期望公桃花他们能够找到他，能够迎接他回逍遥门。
　　“哟，醒了？感觉怎么样？”司马弗琢站在床边，微倾了身子，仔细打量木流凨，见他无碍，自顾自的搬了个锦凳坐在床边，漫不经心道：“逍遥门的门主，木流凨，好歹也是江湖一派之主，却没想到弱到这个地步，还真让我刮目相看呢。”司马弗琢高深莫测的盯着木流凨一笑：“你中毒了，木流凨。”
　　“是又怎样？”
　　“你中的毒，异常古怪，能说说你是怎么中毒的吗？”司马弗琢优雅的翘着二郎腿，右手食指轻轻击着膝头：“作为解答疑问的谢礼，我会给你准备解毒的药，意下如何？”
　　木流凨平静的盯着司马弗琢，目光空空，不疑不怒，静了半晌，突然道：“这事，是我倒霉，本想一览青崆派七玹琴谱的真容，却不想中了细水长流。”
　　“细水长流？”司马弗琢吃了一惊：“你中的居然是细水长流。”司马弗琢无可奈何的笑了一声，同情道：“难怪脉相那般诡异，居然是青崆派的细水长流，那就不奇怪了，不过，想解毒，不太容易，我只能给你配些药暂时压制一下你体内的毒性。”


第13章 第013章  三月多雨逢微凉
　　“多谢。”木流凨闭上双眼，似乎是倦了。
　　司马弗琢朝他看了一眼，默默起身理了一番衣袖：“正王休息吧，我晚些时候来看你。”话罢，也未等木流凨那套客气话，直接离去。
　　木流凨听得司马弗琢离开，又缓缓睁开了眼，也不言语，只木木的盯着虚空，不知想些什么。
　　“主子。”
　　三喜悄悄的走进来，还没走到床边，便被木流凨一句不轻不重的话拦下了：“站住。滚出去。”
　　“主子。”三喜怯懦的又叫了一声，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油纸包，小心翼翼道：“主子，小的给您带了几个点心，您尝尝。”蹑手蹑脚的到了床边，跪在地上，将纸包小心打开，里面不过两块绿豆糕，两块云片糕，三喜却高兴的跟娶了媳妇似的。
　　三喜看那几块糕点的眼神闪闪发光，明明稀罕的要命，但还是捻了一块递到木流凨嘴边：“主子，你尝尝。”
　　木流凨只看着他的手默不出声，三喜急忙解释：“小的洗手了，洗了三遍，手上还带着皂角的味道。”
　　木流凨嗯了一声，稍稍起了身，接过三喜手里的云片糕咬了一小口，木流凨不爱吃甜食，只一小口，就觉得嘴里腻得厉害，便把剩下的放进纸包里。
　　“主子，你怎么不吃了？”
　　“我不爱吃甜食，你吃吧。”木流凨把纸包推到三喜面前，垂着眼帘，分外出神。
　　三喜察觉木流凨不似之前言辞狠辣，面色阴沉，心里一时竟有些不痛快：“主子，您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哦？你觉得本公子有心事？”木流凨挑了眉峰轻飘飘的瞪了三喜一眼：“管好你自己，少管主子的事。”
　　三喜应了声是，偷眼去瞧木流凨，分明就是有心事，偏要嘴硬，三喜撇撇嘴，不敢冒然顶撞，想了想道：“这次主子能脱险，多亏肃王出手。”话语一顿，有些不解：“主子与肃王相识？”
　　“素未谋面。”木流凨垂眼看着自己的右手，听三喜惊讶叫了一声：“既然不认识，肃王他为何救主子？不会有什么阴谋吧？要不主子，小的去收拾收拾，咱们趁夜逃了吧？”
　　木流凨闻声冷笑，仍仔细的翻看自己的右手，温吞吞道：“逃去哪里？如今肃王府才是安全之地，出了肃王府，只有被抓的份。”
　　木流凨即便地位不及一介白丁，但他还是带着个凤澜国正王的名头，即便西昭国主不将他看在眼里，单因他这身份，西昭国主也不可能将他放任自流，更何况还有个对他恨得咬牙切齿的敬王在，出肃王府容易，回肃王府可就难了。
　　三喜生性纯善，不懂这其中的弯弯绕，挠头有些不解，瞧着木流凨无悲无喜的平静容颜，又怕自己多舌惹木流凨不痛快，只小声自语道：“小的生性愚蠢，不懂这些，到底是为什么呢？”他偷偷去看木流凨，顺口又小声连念了几句“为什么”。
　　“哪里那么多为什么，几块点心都堵不上你的嘴，看来本公子得挑个日子，把你这张喜欢问为什么的嘴给缝上才行。”木流凨话说的轻巧，偏带着股子薄凉味。唬得三喜狠狠抖了个激灵，半句话都不敢多说，埋头对付那几块点心了。
　　肃王府上养了几日，木流凨身上的伤也好得八九不离十，因司马弗琢对木流凨的事格外上心，府上的下人也不敢有分毫怠慢，拿木流凨当座上宾好生伺候着。
　　三月下旬，逢着谷雨，连天下了几场毛毛细雨。虽雨丝微微，仍勾出春末一丝寒意。
　　木流凨披着披风坐在回廊下，伸手接着雨丝，看着外面良久，叹了口气。
　　廊下栏杆上摆着一杯半掩的茶盏，茶气清淡的拂开，散在冷素的空气中。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极稳健的脚步声，待脚步声临近，木流凨轻声问：“是不是敬王亲自来接我了？”
　　“是。他奉主上口谕，来接木兄回府。”司马弗琢瞧了廊外一眼：“这般雨，且下个六七天也停不下来。”
　　“的确是。”
　　“我恐怕不能多留你，虽然我并不惧怕主上，但我总归还是他的臣子，不好与主上太硬碰硬，唉，司马家的人，都是这等促狭心思，倒难为木兄，需费不少心思从中周旋。”司马弗琢似是不屑，又似是无奈，淡然道：“木兄且去敬王府住着，隔上几日，等主上心思淡了，我再去把你接过来。”
　　“多谢。”木流凨收回手，虽雨丝微薄，但手心仍盈满带着凉意的潮湿，他突然叹了口气：“雨丝虽弱，奈何繁多。”


第14章 第014章  正王借手施暗语
　　再回到敬王府，住的仍旧是柴房，相较之前，更加破旧，木床正上方，一处破洞破得恰到好处，雨丝缕缕的飘洒而来。
　　木流凨抬眼一瞧，轻笑了一声：“幼稚！”
　　想都不必想，这手笔定然是司马敬华让人做下的，然而，木流凨又是什么人？江湖里什么凶险之事没碰上过，又怎么将司马敬华这区区不痛不痒的手段放在眼里。
　　三喜瞅着屋顶大洞，分外不淡定：“故意的！他们肯定是故意的！”被司马敬华毒打一次后，三喜稍微懂得收敛几分，心里明知是司马敬华所为，也不敢直呼大名，只用他们代替。
　　“你气什么。”木流凨笑了一下：“这样就挺好。”
　　“好什么好！哪里好了！”三喜气愤，一时口无遮拦，语气略有逾越。
　　木流凨目不转睛的盯着三喜，慢慢一笑，语气温吞：“我说好，那就是好！”
　　三喜见他明明是笑着的，偏偏眼中全是薄凉冷意，一时也不敢多话。
　　“这主仆二人说的什么体己话？竟也不避嫌？”司马敬华负手踱步而来，手里折着半枝新柳，他轻轻笑着，唇角便带着丝若有似无的促狭，眼色里阴测测带了算计的情绪，又一瞧木流凨，见他从容不迫的模样，心里顿时有些不痛快，仍旧一番掩饰，体贴的笑道：“这房子许久未修缮，前几日不知怎么坏掉了，当时本王还庆幸，庆幸正王不曾住在这里，若不然，正王怕是会被这些碎瓦砸得头破血流不可。”
　　“敬王说的是。”木流凨淡淡的回了一句，脸上仍旧没有多余的情绪。
　　司马敬华心中更加郁闷，仍攒着一副笑脸，歉意道：“本想为正王换一间房，可惜本王府上人多房少，只能委屈正王了。”
　　“不妨事。”木流凨只回了三个字。
　　三喜愣愣叫道：“怎么没房了？引凤院里东西偏间可都空着呢……”他一触到司马敬华要杀人般的阴戾目光，剩余的话全梗在喉咙里，畏惧的低下头，一时神思全无。
　　木流凨对三喜的状态只作不闻，向司马敬华道：“来到西昭已有些日子，还未曾在扶荌城好好逛逛，今日无事，本王想邀敬王同行，不知敬王可否赏光？”
　　“今日微雨，街上定然冷清不少，正是闲步散心的好时候，只可惜，本王还有要事在身，恐怕不能陪同左右。”司马敬华敷衍之意溢于言表。
　　木流凨本就不指望司马敬华什么，闻此还礼道：“无妨，敬王正事要紧，本王一人出去走走，少时便回。”
　　司马敬华道：“好，正王请随意。”
　　街上的确清冷不少，行人也是匆匆忙忙，木流凨披着披风，双手拢在袖里，目视前方，不知所去的漫步而行。
　　三喜借了府上一把油纸伞，为木流凨遮挡雨丝，小声问：“主子，咱们这是要去哪里？”
　　“随便走走。”木流凨侧了目光，便在余光中瞥见鬼鬼祟祟尾随在身后的几个家丁，唇边漫上冷笑，只把手又往袖里拢了拢。
　　“三喜，公子教你作画如何？”木流凨伸出右手看着自己泛白的修长手指，喃喃道：“公子一手丹青也曾是一绝呢。”
　　三喜啊了一声，猛点了下头：“好啊，主子愿意教，三喜就肯学。”
　　“好。”木流凨蹲下身去，随手捡了块石子，在地上画了几笔，画毕，顺手将石子一扔，笑盈盈道：“三喜，过来看看，记住这第一幅画。”
　　三喜正目瞧去，顿时一脸苦相：“主子，这是什么画？小的看不明白？”
　　那图画得有些糙，但还是能看出是两片相连的弯月叶，叶梢左明月，右炎日，中心一条波纹线，两侧点缀着几个墨点。
　　这哪里是画，分明是点缀着明月炎日的一株两叶草的印记，草心却仿佛吞吐的火焰，却用了一个圆圈圈住。
　　“记住了没？如果记住了，那你就沿着扶荌城的街，在隐蔽一些的墙角上，多作几幅这种画，可明白？”木流凨吩咐着，慢慢起身，又将手拢回袖子里。
　　“不明白。”三喜坦率的摇摇头。
　　“好，不明白。”木流凨抬头看着灰沉的天空，不过因为几缕薄雨罢了，可天空仍被乌云掩去了日光，半分光亮都瞧不见，他叹了口气，缓缓向前去：“三喜，你希望公子死，还是希望公子活？”
　　“当然是希望公子活了！”三喜激动得直嚷。
　　“好，既然如此，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木流凨突然敛步，又吩咐了一遍：“你去吧，我只随处走走。”


第15章 第015章  浣墨斋狭路相逢
　　三喜心里尽管还有十万个不解，但是不好再追问下去，只把伞往木流凨手里一塞，施了一礼道：“小的这就去办。”也不待木流凨应声，拔腿就跑了。
　　三喜一走，木流凨越加轻松，撑着伞，沿着街一条一条的走，时刻也没忘了身后那几条尾巴。
　　“木兄。”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呼唤，木流凨敛步回头，见司马弗琢朝他挥了挥手，朝他走来：“我还以为认错了人，果然是你。”
　　“肃王。”木流凨微微一笑：“你也出来散步？”
　　“听闻浣墨斋今日要请扶荌城中书画大家一起品鉴一副传来已久的佳作，我闲来无事，去瞧瞧。”司马弗琢不怎么上心的随口回他，又瞥了木流凨一眼：“木兄，虽然我身居朝堂，但终究是江湖人，这肃王一称，从你嘴里说出来，听着都别扭，以后你就别喊我肃王了，我行走江湖时，叫祁钰，你就叫我祁钰吧。”
　　“祁钰？江湖人称一剑封雪的祁钰？”木流凨面露讶然，又瞬间一副了然的模样：“难怪江湖再无一剑封雪的小道传闻，原来早早入了朝堂。”
　　“江湖人刀尖上行走，如履薄冰，我躲懒罢了。”司马弗琢冷漠的叹了口气。
　　“却没想到朝堂更是个虎狼之地，凶险万分，且暗箭难防。”木流凨一笑：“权倾朝野又如何，怎比得上江湖快意？”
　　“可惜你如今身陷西昭……”司马弗琢一顿：“要不要我帮你脱身？”
　　木流凨只双眼看了前方，不紧不慢拒绝了：“多谢了，这些事，我还能应付，况且，会有人来接我回去的。”
　　二人说话间，已到了浣墨斋的门口，往来之人甚多，华服素衣皆一派清雅书风。
　　木流凨看着好奇，问了一句：“这浣墨斋看来很受欢迎啊。”
　　“受欢迎的并非这浣墨斋，而是浣墨斋的字画，尤其今日这一幅，更是引来大家无数。”司马弗琢喜爱文墨，话中也带起敬佩之意。
　　由仆人引上浣墨斋二楼，二楼早已人满为患。司马弗琢低调的领着木流凨躲在角落里闲谈。
　　“今日要品鉴哪幅画？有什么来头吗？”木流凨瞥了眼窗外，雨丝渐弱，日光隐在云后，隐隐有破云而出的迹象。
　　“木兄可曾听说过一个叫断魇之才的人？”
　　“断魇之才？”木流凨愣了一下：“今日品鉴他的画？”
　　“对，断魇之才不愧是断魇之才，所作之画精妙绝伦，皆贵在一个精字上，据说连画上石头的纹理都清晰可见，还听说，断魇之才只画巨幅山水，从不作其他，至今作画共八幅，之后再无画作传世。”司马弗琢摇头叹了口气，惋惜道：“只可惜，这断魇之才老了，以往作那般细致的画伤了眼，因此作完八幅画，封了笔，今日所品鉴的，便是断魇之才的封笔之作《寒江十里山逢雪》。”
　　“原来如此。”木流凨顿悟的点点头。
　　“木兄，今日人多，这《寒江十里山逢雪》一时半会儿也未必能掌上一眼，不如咱们先走吧。”
　　“人多才好玩，一幅画，都抢着看，多有意思。”木流凨玩性大发，笑了笑道：“我也想凑凑热闹，看看这传得神乎其神的《寒江十里山逢雪》到底长什么模样。”
　　“是这样的，司马敬华他尤其喜欢断魇之才的画作，因此，你若在此多留……”司马弗琢尚未说完，原本一脸喜悦的木流凨，眼底蓦然冰冷：“那就走吧。”
　　难怪司马敬华今日竟推托他的邀请，他只当司马敬华厌恶他不愿陪同，原来是来浣墨斋品鉴画作来了。
　　然而却是迟了，木流凨与司马弗琢刚下了几阶，迎面撞上上楼的司马敬华。
　　“你们……”司马敬华一面吃惊，一面来回打量司马弗琢与木流凨，末了冷笑：“弗琢，这等风雅之地，你居然敢带正王来？”
　　木流凨垂着眉眼亦冷笑：“可不是嘛，这等风雅之地，岂是我这种人该来的。”
　　“王兄。”司马弗琢转瞬变得冷漠难猜，面无情绪道：“您这话里什么意思？你能来，正王就来不得？”
　　“今日赏鉴的可是断魇之才的封笔之作，正王什么人，不是自诩床第间的风流才子吗？既然如此，不去风流之所，却来此风雅之地，岂不是名不副实？”司马敬华厌恶道：“一个骨子里便带着低贱的人，即使懂得书画品鉴，也只是平白污了画而已。”
　　“敬王说的是。”木流凨情绪倒不大，伸手拦了要发作的司马弗琢，笑得极为谦逊：“如我这般低贱的人，在这扶荌城都找不出半个，如此我岂不是西昭第一贱，不论这名头如何，位属第一，也算是一种才能。”


第16章 第016章  心事未解计绸缪
　　司马敬华最恨这种油盐不进的人，心里分明愤懟难舒，偏偏要作一副宽宏大量的嘴脸。他怔忡间，木流凨已经拉着司马弗琢下楼离开，司马敬华恨恨的一拍扶手，大骂道：“贱人！果然是个贱人！”
　　“木兄为何这般自轻自贱？”司马弗琢为之叹息。
　　“我也不想这样自轻自贱，但是，祁兄，你难道没有发现，你家这位王兄，与旁人格外不同，他喜欢的，就是我这副自轻自贱的模样。”木流凨不在意的一笑：“我只是顺着他的意让他开心开心罢了。”
　　顺着他的意让他开心开心？司马弗琢暗自摇头，这木流凨竟也是个睁眼说瞎话都不眨眼的主。
　　“我本意是想带你到浣墨斋走走，完全没料到会这么巧，让你和他碰个正着，早知道应早走片刻的。”司马弗琢稍微觉得愧对木流凨，怕他多疑，似是无意的解释了两句。
　　“相见便是缘分，尤其是我和司马敬华，那更是天赐的缘分。”木流凨微微勾起一痕笑，眼眸中嘲讽之意甚浓。
　　“缘分？我看是天赐的孽缘不假。”
　　木流凨对此只是轻轻一笑，不置一词。
　　不知不觉逛到了扶荌城内最为繁华的棠晟街，街道上店铺林立，来往马车如流，茶肆酒楼皆客满为患，生意真谓蒸蒸日上。
　　木流凨仰头目不转睛的看着一家楼牌，上有金漆勾勒了三个闪闪大字“萃仙楼”，他眼睛连眨都未眨，似有沉思，又仿佛有所犹疑。
　　司马弗琢见他望着萃仙楼出神，出声解释了一下：“这是扶荌城最大的妓楼，男倌女侍，不论歌舞还是服侍手段皆是这萃仙楼一绝。”
　　“我知道。”木流凨轻轻应着，半晌似乎终于回了神，缓缓添了一句：“咱们走吧。”
　　司马弗琢深深望了萃仙楼一眼，微微一笑，快走两步，追上了木流凨。
　　司马弗琢陪同木流凨又闲逛了一会儿，半路遇上了三喜，三喜急了满头大汗，连连埋怨道：“主子，你乱跑什么？害小的好担心。”
　　“担心什么。”木流凨好笑道：“让你办的事，办完了？”
　　“办完了。”
　　“好，你再顺着你来的路上，挨处查看，看看你画的东西还在不在。看完之后，直接回敬王府。”木流凨不等三喜喘匀气息，接着吩咐下来。
　　三喜啊得一声，有些惫赖：“小的腿都跑折了，不想去。”
　　“你若不去，本公子现在就折了你的腿。”木流凨皮笑肉不笑的露了一口白牙，眉目带笑，却回转着一股森森寒意。
　　“小的这就去。”三喜拔腿就跑了。
　　“你对他倒是一点儿都不心疼，我看那孩子是真的累了。”司马弗琢朝三喜离开的方向一望，觉得木流凨对三喜不仅仅是不心疼，更多的却是事不关己的薄凉。
　　“一个下人，即使死了，也与本公子无关。”木流凨这话说的清淡，却也刻毒。半晌又道：“我该回去了。”
　　天色还有几分阴沉，木流凨将伞竖在柴房门上，负手立在檐下，仰头看着天色出神。
　　现在雨已经停了下来，只是空气湿润的很，带着潮湿，和着微凉的风吹过来，身上仍觉一股寒冷，虽已是春末，却仿佛冬日还未曾过去般。
　　“主子！”
　　一声大叫传来，便见三喜惊慌失措的急奔进来，还未稳住身形，先狠狠一跺脚道：“主子，你让小的画的那些画，全让人给抹了。”
　　“果然如此。”木流凨眯了眯眼。
　　“主子，您知道是谁与咱们作对？”
　　“还能有谁。”木流凨喃喃念了一句，吐出口浊气，平静的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缓缓道：“这事就算过去了，你也别放在心上，为这些有没有的事动怒，不值当。你收拾收拾，晚上可有人还要上门问罪呢。”
　　三喜还想问一句“谁啊”，抬头一瞧木流凨细眉轻挑，笑眼生寒的模样，顿时一句话都不敢说了。
　　本以为夜间司马敬华会上门来找事挑衅，没想到直到深夜，也未等到司马敬华的影子，三喜已经困得不行，蜷坐在床边，就差把额头在地上磕一磕了。
　　木流凨过去踢了三喜一脚：“要睡回你引凤院睡去。”
　　三喜迷迷糊糊的揉了揉眼：“敬王来了？”
　　“没来，看来他是不会来了，你别在这里了，回引凤院去吧。”木流凨又踢了三喜一脚，不耐烦的催促着：“再不滚，小心本公子踢死你。”
　　三喜一下清醒过来，猴子似的跳起来，胡乱扑了扑屁股上的尘土，忙忙向木流凨作了个礼，一溜烟似的奔回了引凤院。


第17章 第017章  公子委身萃仙楼
　　第二日天还未明，木流凨便被门外的敲门声惊了起来，开门一看，三喜傻呵呵的瞧着他笑，左脸肿得老高。
　　木流凨眉毛微一蹙，语含不悦：“怎么搞的？”
　　三喜撇撇嘴：“敬王让小的滚出了引凤院。”
　　“为何？住的好好的，你惹着他了？”木流凨让三喜进了门，示意他蹲在一旁回话。
　　三喜乐呵呵的盘腿坐在地上，无奈的挠了挠头，十分郁闷道：“谁知敬王抽什么风，小的昨日睡得好好的，敬王不知干什么，突然上引凤院去了，小的正睡着呢，就被敬王一脚踹了起来，到现在小的腰还疼呢。”
　　“他踹你作什么？”
　　“小的当时也好生郁闷，后来敬王就骂小的，不会享福，有床不睡，睡地上，天生一条贱命，合着没有富贵命。”三喜挠了挠头，越发郁闷：“那么好的床，小的怎敢睡，只怕躺上头，才真是睡不着了，那分明该是主子应该消受的。”
　　“你一直睡的地上？”木流凨吃了一惊，打量三喜一眼，从骨子里都迸着股寒酸味，木流凨叹了口气：“敬王说的一点没错，他生气也情有可原。”
　　“主子也认为敬王说的对？”三喜愤愤的从地上爬起来：“敬王打了小的一顿，指着小的的鼻子骂：滚，滚去和你那贱主子睡肮脏的柴房去……”尾声中的吧字还未拖出，木流凨铁青的脸色已让三喜察觉有些不妙，立即捂住嘴，却也是捂迟了。
　　木流凨额头青筋都跳了出来，只把双手握紧，却在蓦然松手间，将那些不满一并隐忍下来，半晌闭目道：“算了，这终归不是你的错了。这里也没有消肿的药，你忍着吧。”
　　三喜嗯了一声，一时不敢去看木流凨的眼睛。
　　天还未亮，木流凨带着三喜便出了府门。
　　萃仙楼灯火通明，娇声燕语不绝于耳，管弦声乐直荡四周，脂粉香气四溢，□□之风甚浓。
　　华窗之上，映了一痕俊拔身影，他微垂了目光，看着自己白皙修长的右手指，缓缓道：“本公子来此地，不是来消遣的。”木流凨抬眼一瞧眼前这位浓妆艳抹的女子，高深莫测的一笑：“你去请你家主事的来，本公子有要事相谈。”
　　那女子娇滴滴的还想扑到木流凨身上扮扮柔弱，被木流凨一眼瞪了回去，只欠身出门，自请主事的去了。
　　“主子，咱们来这种地方做什么？”三喜战战兢兢的打量周遭。
　　“卖身。”
　　木流凨徐徐吐出这两个字，将三喜吓得登时白了脸，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求饶：“主子，您不要小的了，要把小的卖到这里，还不如让小的去死！”
　　“谁说要卖你了？”
　　“……”三喜一愣。
　　“被卖的，是本公子。”木流凨眯眼轻笑，清闲的一指点着桌面。
　　三喜仿佛被雷劈了般，半晌回不过神，愣愣坐在地上，良久啊得一声叫起来，一把抱住木流凨的腿，急切问：“主子，你开玩笑的吧？啊？主子，这种肮脏地方，主子怎能多呆？”
　　“这种地方怎么了？本公子觉得挺好的。”
　　三喜都快急哭了，咬牙狠心道：“主子，要不你把小的卖了吧，主子万请自重。”
　　“本公子刚开始想卖的的确是你。”木流凨瞄见三喜狠狠抖了一下，细声慢语道：“只可惜，你要才无才，要貌无貌，连本公子万分之一的风华都及不上，你觉得你能值几个银两？”
　　三喜顿时哑口无言，半晌，结巴了一句：“主子当自重。”
　　“自重？”木流凨嗤之以鼻：“如何自重？本公子做事自有我的道理，你若敢随意插嘴，本公子撕了你的嘴！”
　　三喜缩了缩身子，正待回答，房门被缓缓推开，一道年老持重的女声淡淡传来：“哪位公子找我？有何要事？”
　　木流凨悠悠撑起下巴，目光斜了门口一眼，但见一位华服女子一手携着丝帕，一摇三晃，步步莲花而来，那女子粉面浓妆，也瞧不出本来模样，一身脂粉味薰得人头晕眼花。
　　木流凨厌恶的以手半掩了鼻子，抬着目光瞧眼前女子：“你是萃仙楼的主事？”
　　“正是。”女子自顾自的坐在木流凨对面木登上，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我是这家萃仙楼的主人，姑娘倌儿们都唤我一声鸨娘。不知公子找我何事？”目光却早被木流凨不凡容姿引去，心下却暗暗惊叹，这等风华绝代惊艳四方的标致人物真是世间少见。
　　木流凨见鸨娘看他如此入神，眼角含笑，笑语轻柔道：“鸨娘，你看公子我这身姿，可入得了您的法眼？”


第18章 第018章  卖身不卖艺之契
　　“入得，入得。”
　　“那本公子卖身萃仙楼如何？”
　　“好啊。”鸨娘直勾勾的盯着木流凨，越看心里越欢喜，这心里话一时间也未管住，全溜了出来，听闻木流凨的话，顿时又一惊：“公子要卖身萃仙楼？”
　　鸨娘脸色顿时沉重下来，将木流凨上下好一番打量，半晌冷笑道：“公子开什么玩笑，瞧您这身打扮，不是王侯将相，也定然富贵无双，卖身萃仙楼？呵呵，您敢卖，鸨娘我都未必敢收呢。”
　　“哦？”木流凨俊眉一挑：“鸨娘原来是这么相人的，衣服，再华丽也不过是层皮罢了，公子我既然愿意屈身萃仙楼，必然有迫不得已的苦衷，萃仙楼的倌儿，哪个入楼前不是清清白白的一个人，难道他们也全是自愿的不成？”
　　鸨娘犹疑不定的瞟了木流凨一眼，这一等一的样貌，可遇不可求，她一咬牙，拍板道：“行，既然公子愿意入楼，那鸨娘我便允了。不知公子要做个清倌人还是……”
　　“公子我卖身不卖艺。”木流凨邪气一笑，垂下眼帘似有所思，半晌道：“不过，虽我入楼为倌，身份低贱，但有几句话需说在前头，我这人，最是自私自利，睚眦必报，他人若敢断我一根发，我必削了那人脑袋！”他抬眼认真盯住鸨娘的眼睛，强调的问了一句：“鸨娘，你可明白？”
　　鸨娘满心欢喜的应下了，起草卖身契，签了契约，木流凨从此便是萃仙楼里的一名低贱倌儿。
　　从萃仙楼出来，三喜一直苦着脸万分沮丧的跟在木流凨身后，一句话也不说，单作了一副忧郁样子给木流凨瞧。
　　“三喜。主子做倌儿，丢你脸了？”木流凨没好气道：“公子我还没怎么着呢，你倒抑郁上了。”
　　“小的不明白。”三喜有些生气，又不敢说得太冲，气呼呼的拧着眉头道：“小的不明白主子这样作践自己，到底能得到什么。”
　　“谁知道呢，就因为不知道，所以才要去做。”
　　“敬王知道了怎么办？”
　　“这是我的事，与他无关。”
　　虽然木流凨这么说，但他相信，他入萃仙楼这件事此刻肯定已经传进司马敬华的耳朵里，此时回去，说不准能正好看到司马敬华铁青的脸色。
　　果不其然，木流凨刚一进府，府上一个与三喜极要好的下人便小心翼翼的拉着三喜躲在墙边，一再强调道：“你快带你家主子出去躲躲，敬王正在发火呢。”
　　“主子的事，小的怎么做得了主？”三喜无奈的摊摊手，一指木流凨，更加无奈了。
　　推开柴房的门，敬王一身镶金织祥云锦袍的坐在柴房中那张破旧的床上，静心以待。
　　“这什么风，居然把堂堂敬王吹进了这小小柴房里。”木流凨明知故问的呵呵一笑，但见司马敬华额头跳起的青筋，心底越发觉得痛快无比。
　　“听说，你要卖身萃仙楼？”
　　“敬王消息可真灵通。”
　　“本王问你是不是？”
　　“是又如何？敬王这么关心本公子的所作所为，难不成真看上了公子我不成？本公子脑力再如何不济，可依旧记得，敬王心里念着的是李宜迟，而非本公子。”木流凨静静的立在门槛外，这段话说下来，连半个停顿都没有，平平静静，说得不过是个再真实不过的实话。
　　司马敬华怔忡了，突然觉得自己做事越来越不知分寸，他本心是要看木流凨笑话的，又何苦为木流凨自甘堕落而气愤不已。他起身，一时也不知该怎么面对木流凨，冷冷哼了一声，与木流凨擦肩而过。
　　“如果敬王真的喜欢在下，尽管告诉在下，在下会认真听的。”木流凨突然说了这么一句，慢慢回身，望着止住脚步背对于他的司马敬华，缓缓道：“三日后，我便入身萃仙楼，敬王若无他事，还请去萃仙楼捧个场。”
　　司马敬华闻言，重重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哎哟，吓死小的了。”三喜坐在柴房檐下的地上，抹了把额头心惊肉跳道：“敬王行事，小的都看不懂了。”他抬眼一触木流凨，目光旋即落在他处，小声呢喃：“主子行事，更难懂。”
　　木流凨再如何落魄，也是凤澜国正统的王爷，如今却自甘堕落到这个地步，也非木流凨所愿。
　　同天夜里，木流凨独自一人又去了萃仙楼，却也没做什么，只在二楼视线开阔的地方要了一壶茶，一碟点心，一直吃到晚上。
　　“主子。”三喜不放心，悄悄跟了过来，楼内人来人往，浓郁的胭脂味呛出三喜好几个喷嚏。


第19章 第019章  一舞名冠萃仙楼
　　“你来做什么？”木流凨目不转睛的盯着楼下角落里，有位白衣公子低眉顺眼来回给人倒酒，那公子身形极为单薄，却透着股倔强，木流凨颇感兴趣的笑了笑：“三喜，去，把那位公子引上来，让他沏杯茶来。”
　　“小的给您沏，主子想喝什么茶……”
　　木流凨瞬也不瞬的盯着三喜，缓缓吐了一个字：“滚！”
　　三喜也不敢再多话，连忙下楼去寻那位公子去了。
　　木流凨目光垂落在那白衣公子身上，只见三喜上前与他说了几句，那公子便顺着三喜的目光朝他瞧来，木流凨懒洋洋的向他抬了抬手里的茶杯，礼貌的回了一微笑。
　　片刻，那公子便手捧一杯新茶款款而来，还未走近，便听那公子悦耳的声音沉稳有礼的传来：“不知这位公子，找在下何事？”
　　木流凨靠在栏杆上，眯着双眼上下打量他：“你叫什么？”
　　“在下滌霜。”若说木流凨只是为了一杯茶而寻他，滌霜是万万不信的，却也不知木流凨心里计较了什么，只得静观其变。
　　“滌霜公子。”木流凨念了一遍，目光越发深邃，温和一笑道：“有劳公子沏的茶，多谢。”木流凨伸出手，示意滌霜将茶奉上。
　　木流凨接过茶，揭开茶盖，悠悠喝了一口，沉醉般闭目仰头，良久，叹出一口气：“好茶。”语气一顿，接着道：“想与你做笔交易，不知滌霜公子肯不肯？”
　　“什么交易？”
　　“风月之所虽能销尽万金，但也是个吃人不眨眼的地方，多少清白公子，一朝陷入风月局，挣扎一生也只得破席一卷，便是这当红的头魁，最后也躲不开凄惨的下场。”木流凨深深一叹，故作可惜。
　　“公子有话不妨明说。”
　　木流凨却道：“滌霜公子沏的茶，真香。”
　　三日后，扶荌城中艳名在外的萃仙楼内，丝竹管乐不绝于耳，人来人去声色鼎沸，热闹至极，竟比以往还要喧闹三分。原因无他，只因今日有个倌儿要入这萃仙楼。
　　若说今日入楼的这个倌儿，却是个难得一见的怪人。自称西昭国第一贱公子，还未入楼，便早将自己卖身不卖艺的招牌扬了出去，自诩容貌举国无双，倾城绝世，倒因此引来不少瞧热闹的贵客，单这酒水钱，就让鸨娘挣了个痛快。
　　萃仙楼正央的露台上，木流凨手握一把长剑，一身妖艳红衣，长身玉立，发束银环，他站在露台正央，眼神轻飘飘的扫视四周，目光高傲清冷，竟别样的夺目。
　　四周声浪劈头而来，木流凨却端得一副悠闲自若，他提着长剑，一指慢悠悠的轻拭剑身，那似笑非笑的一双眼微微一挑，风情无限，手指移到唇边静静一竖，楼内鼎沸声瞬时静了下来。
　　木流凨满意的点了点头，徐徐道：“吾乃西昭第一贱公子，因不得已的苦衷在此楼中谋生，本应只做皮肉生意，可是嘛，本公子头次登台，自当献舞一曲，还望诸位日后能多多捧场。”
　　鼓掌声顿时如浪而来，叫好的拍桌的，一时半会也安静不下来。
　　三喜挤在人堆中，左冲右撞也未能冲开人墙，顿时急得满头大汗，却陡然见看到一个人影，顿时吓得遍体生寒。
　　司马敬华算是萃仙楼的常客，由楼内奴婢引着上了二楼眼界最佳的桌旁，恰恰听见木流凨声色婉转的声音带着股子冷冽轻轻传来：“本公子唤作无面，诸位可记清楚了，若他日唤错本公子的名字，莫怪公子我不念恩客情分。”
　　入得是萃仙楼，做得是卖身的低贱倌儿，可这架子摆得比皇帝的谱还大，说话也有压人一头的气势。司马敬华瞧着台上半晌，冷冷一笑，握着杯茶单看木流凨下一步的做法。
　　木流凨早已经看见司马敬华，手握长剑直直指住司马敬华的方向，颔首向司马敬华勾了一抹挑衅的笑容，手腕一翻，挽出一阵剑花。
　　楼内顿时一片叫好声，又瞬时安静下来。
　　司马敬华从未见过木流凨舞剑，也从未见过一向对他冷嘲热讽的木流凨一身红衣，飞扬若花的模样，那真像极了绯花纷落的景象，一时连他都迷了双眼，莫说楼内其他看客。
　　剑影如光，他身姿轻盈，衣袂蹁跹，一柄长剑，一段和乐的舞，夺得无数人的青睐。
　　琴音渐收，木流凨回身收剑的刹那，目光遥遥望去司马敬华那处，四目相对，木流凨邪气一笑，笑颜如花，目露邪气，司马敬华却觉惊艳无比，心中嘭得一声，似乎有什么投进心湖中，未得平静。
　　木流凨一舞成名，从此名冠萃仙楼。


第20章 第020章  肃王爷送药论心
　　桌上香炉中燃起的静心香漫开，司马弗琢端着茶杯提盖浮了浮茶叶，喝了一口道：“你入萃仙楼这事，可震惊了朝堂，如此大事，凤澜国那边恐怕也会知晓，这下，凤澜国的国主怕是坐不住了。”
　　“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木流凨手心圈着一杯茶，右手食指搭着茶杯沿轻轻磨来磨去：“李则隐以为将我悄悄囚在西昭便可万事大吉，他以为我木流凨是什么人？我最不信的就是命，他日我若活着离开西昭，我定然手刃李则隐以解心头之恨，至于西昭国主，他同司马敬华一个德行，无非就是想看我丢脸出丑，损损凤澜国的名声，如此，我便顺了他们的意，权当造了个笑话，哄他们开心开心罢了。”
　　“两国政事，本与你这江湖人无关，阴错阳差，却把你卷进政事漩涡中。”司马弗琢叹了口气：“木兄当中的责任也不小，你既然是江湖人，行走江湖的名头应当是拿得出手，也叫得响的，然而你素日轻狂自傲，一向不将别人放在眼里，人送称号“瞎眼狐狸”，你这名头虽是古怪，却是名副其实，也是一臭百里，得罪的人恐怕数也数不过来。若是你名头好点，还能派上点用场，唉，可惜了，不宣扬你的名头反而能多活几日，若扬了名头，上门取你小命的估计能把敬王府踏平了。 ”
　　“祁兄查的倒清楚。”木流凨笑了笑，无辜道：“并非全是因我名头坏的缘故，虽我行走江湖中，但走的却是人迹罕至的野林孤山，想结交些至交好友，可惜无人啊。”
　　“狡辩。”司马弗琢不与他纠缠，话头一转问：“真的不需要我帮你脱身？”
　　木流凨抬手表示拒绝，笑道：“多谢祁兄好意，我相信他们会来接我回去的。”
　　“好好好，你既然如此说，以后我也不问了。”司马弗琢盯着木流凨的脸细细瞧了一会，扶着下巴微微沉思道：“你心气高，不允许我帮你，我能理解，你入萃仙楼是为了联系门人，我也能明白，只是你这脸……”司马弗琢语气一顿，认真琢磨了一下措辞，慢悠悠问：“为何画成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看着怪吓人的。”
　　木流凨的脸上扑了厚厚一层□□，左侧面颊上却精勾着一幅栩栩如生的桃花蝶舞图，下笔精细之极，连司马弗琢都为之咋舌。木流凨温和的笑了笑，伸手摸了摸脸，答非所问：“祁兄觉得不好看？”
　　司马弗琢实话实说道：“不好看，画成这般，连我都难认出你来。”他心里其实已经猜忖出几分，木流凨如此作弄自己，必定有什么目的，也许是防备江湖中人识破他逍遥门门主的身份，至于其他缘由，便不知头绪了，而他又没有十分必要的知道其目的，自然不会深究。
　　木流凨目光微微一沉，眸光瞬时有些邪气，吃吃道：“我要的，便是谁也认不出我来。”
　　门外响起扣门声，一道声音毕恭毕敬的传来：“王爷，药好了。”
　　司马弗琢扬声道：“端进来吧。”目光一扫，见木流凨犯愁似的皱起眉头，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
　　司马弗琢今日来萃仙楼，只是为了给木流凨送药的，毕竟他答应木流凨会为他压制体内的毒性，只是能压多久，便不可知了。
　　汤药平放在眼前，木流凨却不着急喝，只盯着碗里升起的白气，似乎很为难，半晌开口道：“祁兄，能不能帮我配些药丸？”
　　“嗯？”
　　“……”木流凨犹豫了一下：“…我怕苦。”
　　不知木流凨这味蕾如何生的，极为敏锐，他天不怕地不怕，却最是怕苦厌甜，一丁点儿苦味都能让他难过数天，之前与司马弗琢并不熟稔，如今稍微有了些交情，木流凨自然要提一提。
　　司马弗琢存心要取笑他，眉毛一挑，不怀好意的拖了个长调道：“哦？怕苦呀，但良药苦口才利于病嘛……”
　　木流凨无奈道：“祁兄，我味觉异于常人，怕苦厌甜，最是挑剔，药丸的事，有劳祁兄费心了。”
　　“我还以为你是天不怕地不怕，原来怕苦怕甜，有一词道苦尽甘来，你却如此苦不得，甘不得，那该如何是好？”司马弗琢闭目摇头叹了口气：“也好，药丸带着轻便，也省得我一趟一趟来给你送。”他缓缓启开眼，眼神清澈明了，却滞着几分疑虑：“敬王他为何断了你的用药途径？莫不是他察觉了什么？”


第21章 第021章  公子对言引凤院
　　“他有所察觉，也在情理之中，他毕竟心中厌弃于我啊。”木流凨苦笑一下，又冷哼一声，无比嫌弃道：“我也同样憎恶于他。”
　　“为何？”司马弗琢十分不解。
　　“为何？”木流凨念了一遍，沉思半晌，若有所思的笑了笑：“世上既然有一见钟情，自然有一见生恨，而我与司马敬华便是后者，无所谓为何，只因这一见，见得不是那么如诗如画罢了。”
　　他端起茶杯，低眸看杯底沉淀下的茶叶，面目温和，眼底却流过淡淡的哀伤。
　　木流凨虽化名无面卖身萃仙楼，但还是会在司马敬华休沐时去敬王府拜见，原因无他，只因当今国主明旨木流凨受制于敬王府，木流凨拜访敬王府也确确实属无奈。
　　三喜早早候在王府后侧门等待多时，门外一敲门，三喜按不住喜悦先叫了声“主子”，开门迎进木流凨，三喜嘻滋滋的跟在木流凨身后向柴房的方向走去。
　　“司马敬华呢？”
　　“听府上的人说，敬王近日不知怎么了，独自在书房关了好些天了呢。”三喜困惑的挠挠头，问了句多余的话：“主子找敬王有事？”
　　木流凨脚下一顿，嘴里拖出个婉转悠长满是疑问的“哦”字，心思微微一沉，唇边似隐似现勾起一痕笑意，冷幽幽道：“找他？”
　　三喜见他脸色微微一变，立马扯开话题：“主子，您不用再回柴房住了，敬王吩咐，让主子搬去引凤院。”
　　“哦？”木流凨对司马敬华突然的好意疑虑颇深，脚步一收，转身向引凤院而去：“那就去吧。”
　　三喜松了口气，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笑着：“主子，你不问问为什么敬王让主子搬去引凤院吗？”他抬头略有期待的看着木流凨的表情，可惜木流凨一如从前，半点兴趣都没有，似乎没有听到三喜的话般，三喜心里有点受挫，丝毫不气馁的拉住木流凨半边衣角，喋喋不休道：“柴房上面不是破了个大洞吗？”
　　他又习惯性的抬头询问木流凨，木流凨依旧毫无情绪，三喜轻轻叹了口气：“前几天那个洞塌了下来，不能住人了，敬王这才允许主子搬去引凤院的。”
　　木流凨淡淡的嗯了一声，表示自己已经明白了解了。但他的反应还是让三喜失望了好一会儿。
　　书房的门被关的死紧，红案上的香炉吐着袅袅清香，司马敬华斜卧在一张长椅上，闭目养息，然心思却没有表面那般平静安然。
　　也许是自己的错觉，自从第一次见到木流凨，他便懊恼至今，只因那双眼那个人，让人沉醉，让人痛恨，而萃仙楼那惊绝艳艳的一支舞，更让他念念不忘，飞扬若花，神情不羁，一曲剑舞，舞得潇洒灵动，翩然似蝶。
　　这样一个人，本该是不恋俗尘的翩翩公子，然而，却是一个恣意妄为的虚伪之辈。
　　司马敬华咬牙冷笑，倏然睁开眼，坐正了身，低头看自己掌心握出的痕迹，他怎么也不能原谅木流凨不知廉耻的行为，如今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连自己个都卖去萃仙楼，真真是不要脸到了极点。
　　未至院门，便听到三喜惊诧道：“主子，您这就要走？回萃仙楼吗？”
　　木流凨淡淡道：“呆在这里没意思。”
　　“萃仙楼就有意思？”司马敬华大步踏进引凤院，到了正门，敛了脚步立在门槛外，瞬也不瞬的看着木流凨：“堂堂凤澜国正统的皇家血脉，你做这些事的时候，就一点羞愧感都没有？”
　　“从本公子被稀里糊涂陷在这西昭国之后，凤澜国便与在下毫无关系，既然再无关系，羞愧感又从何而来？”木流凨风轻云淡的瞧了司马敬华一眼，垂眸道：“敬王今日居然亲自上门说教，不知本公子又哪里做错了？”
　　“你入萃仙楼目的何在？”
　　“这话王爷问的好，你为何不问问你自己做了什么，在这敬王府，衣食不全，就算有个头痛脑热的，连帖及时的汤药都递不到嘴边，你说这王府本王呆着有什么意思？”木流凨轻声反问。
　　“你若有所缺用，自可以向本王讨要……”
　　“本公子再如何落魄，好歹还是挂着一个凤澜国正王的名头，再如何没有骨气，还不至于到了向他人低头求乞的地步。更何况……”木流凨一顿，徐徐接道：“本公子如今所作所为，难道不是你愿意看到的吗？”
　　司马敬华不再搭话，闷闷不乐的冷哼一声，扭头看着别处，半晌才道：“你宁可自毁清誉，也不肯向本王低头，是这个意思吗？”
　　“如今本公子身在萃仙楼，王爷若想念本王，自可到萃仙楼一叙，正好可以捧捧本公子的生意，本公子自当感激不尽。”木流凨轻言轻语的说着另一番说辞，也算默认了司马敬华的意思。


第22章 第022章  贱名远播扶荌城
　　“是本王小瞧了你。”司马敬华隐忍的握了握拳：“完全没有料到你是一个不按常理行事的人。”
　　“本王倒是奇怪，敬王这话有几层意思？时时刻刻想要准备毁了本王的难道不是敬王你？还是相处至今，敬王突然发现本王原本并不是那么恣意妄为的人，打算对本王收手？难不成敬王……”木流凨沉吟了一下，莞尔一笑：“真的对本王有所想法？若真的有，还要劳烦王爷说出来，本王生性愚钝，您若不说出来，本王可就当不知道了。”
　　“李独遥！你别太自以为是！”司马敬华最后的耐心终是被木流凨阴阳怪气的调戏之语挑得分崩离析，冷腔冷调道：“你不过是个质子罢了，更是人人唾弃的贱人，本王稍稍对你有丝毫关怀，你就自以为是的以为本王会对你有什么妄想是吗？你未免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只要本王想要的，什么东西得不到！李独遥，你说到底，也不过是一个千人枕万人骑的低贱倌儿，本王凭什么青眼于你？”
　　“您说的倒也对。”木流凨完全不把司马敬华喷薄而出的怒气当回事，从容不迫的认同他所有的话：“奴家不过是个倌儿，一个只恋欢好的低贱之人，自然不敢高攀敬王，奴家如今在萃仙楼短短数日，已然沉沦进去，如今若没了枕边人，反而夜夜不得安眠，奴家这身，这心，都沉在这风花雪月的佳境之中，竟难以自拔，奴家既然高攀不起王爷，那只能委曲王爷，期望有一日能为王爷纾解纾解，奴家也好借机扬名扶荌城啊。”木流凨眼色清冷，眉梢轻挑携着几分笑意，原本就是天生一对笑眼，此时一笑，更添风华，灼灼如耀目桃花。
　　三喜在一旁屏气凝神，半点不敢动，虽知晓他主子是攒足了劲故意气气司马敬华，但他眼瞧着他主子一笑一颦间的神情，一时自己也迷了眼，只把一张脸涨得通红，低头间，还是惊诧他主子那妖孽般的无双风华。
　　木流凨又哪里知道，他自轻自贱的说出这段轻佻的话，那模样的的确确是一等一的风骚受用，尽管司马敬华是真恨不得他死无葬身之地，然而此时，却也真真的败在木流凨那一眼流光溢彩且犹冷似暖的眸子里。
　　“你……”司马敬华第一次无言以对，那颗在胸膛中怦然而动的心脏是因谁而动？他有些不懂了，他冲进门伸手狠狠甩了木流凨一个耳光，冷冷嘲笑他：“当贱人也当上瘾了？想勾引本王，你还差得远！”他转身大步流星而去，背影显得仓皇。
　　木流凨忍不住冷笑，伸手摸着火辣辣的脸，轻声道：“三喜……”三喜惊怔着未应，木流凨提高声调质问：“三喜！”
　　“小的在！”
　　“哟，脸怎么这么红？怎么，你也好这一口？要不然公子我先帮你纾解纾解？”木流凨阴柔的眉眼中带着几分寒意。
　　三喜摇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惧怕的退后两步，这才道：“主子刚才的样子，好看，小的一时看迷了眼，小的……”
　　木流凨抬抬手，打断他的话：“料你也没有这个色胆。收拾收拾，回萃仙楼。”
　　时下四月，天气渐暖。扶荌城中只要一提无面公子，个个都竖大拇指，少不得要感慨万千的赞叹一句：那位无面公子，呵呵，不要脸，出了名的贱。连大街上的老妇有什么争执，倘若让人骂成“贱人”，被骂的那人定然淡淡反问一句：我贱？我能贱得过萃仙楼的那位贱公子？
　　木流凨之所以贱名远扬，并非只因这一件事，真正起到作用的是因木流凨安排在萃仙楼的评侍榜。在那萃仙楼里，特特挂了一道卷轴，上提“评侍榜”三字，皆是无面公子恩客留下的关于无面公子手段如何如何的评价。
　　木流凨在扶荌城中因此声名狼藉，贱名远播四海，恐怕连凤澜国内也早将木流凨所作所为当做茶余谈资了。然而木流凨，却稳稳当当的依旧坐镇在萃仙楼，仿佛那些流言蜚语只是一道风，从耳旁刮过，便再也与他没什么关系。
　　在司马敬华休沐时，木流凨才从敬王府后门悄悄进府，与司马敬华打个照面，算是晋礼了。但木流凨与司马弗琢有约，因此便提前一日来与司马敬华打招呼，此时司马敬华还未下朝，木流凨闲来无事，便让三喜搬了一张长椅放在檐下晒太阳。


第23章 第023章  旧事重提暗流殇
　　“主子，您这是要等敬王下朝吗？”三喜睁圆了眼睛问。
　　“你想说什么？”木流凨闭着眼睛，舒服的调了调姿势，惬意的舒出一口气。
　　三喜想了想，跪在长椅前，巴巴得看木流凨俊俏的面容，犹豫不决道：“主子，敬王如今对主子的态度还真是奇怪，有时刻薄，有时体贴，都搞不清敬王到底想干什么了……”
　　木流凨睁开一只眼定定的瞧了三喜一会儿，直瞧得三喜低头不敢言语，才懒洋洋道：“那你觉得敬王想干什么？”他从没有指望司马敬华会对他有所改观，他在敬王府呆的时间不会长，公桃花他们到来那日，便是他离去之时，因此，他断然不会与司马敬华有什么牵扯。
　　“小的看不明白。”三喜丧气道：“敬王和主子一样，让小的看不明白。”
　　“这就是主子和奴仆的差别，这也是你永远都当不了主子的原因。”
　　“小的，小的不明白。”
　　木流凨懒得理他，睁着眼睛看天空重叠的云彩。
　　木流凨卖身萃仙楼这件事，恐怕已经影响到西昭国与凤澜国的颜面，凤澜国那边也该派人来商榷此事了，木流凨思来想去，总觉得凤澜国应该快有所行动了，不禁喃喃道：“快来了吧。”
　　“快来了，主子您再等等，这都过了午时了，敬王应该快回来了。”三喜以为木流凨等司马敬华等得不耐烦，全不知木流凨所说与他所言根本不是一件事。
　　木流凨早已经习惯了三喜愣头愣脑胡言乱语的毛病，也不搭话，白了三喜一眼，径自闭目养神。
　　司马敬华从宫中回来，人是竖着去的皇宫，回来时，却是顶软轿小心翼翼抬回来的，满头白汗来不及擦，坐在厅内阴恻恻的沉默着不说话，半晌问：“李独遥是不是还在萃仙楼？”
　　仆从答道：“正王此时在府上，今儿一早就来了，现在在引凤院休息。”
　　“那样一等样儿的贱人！”司马敬华恨声恨气道：“去，让人把他带过来！”
　　他曾想对木流凨有所改观，可如今这一出算怎么回事？入宫早朝却被问责，只因木流凨名声坏在外头，却将他连累的挨了二十脊棍，他后知后觉的明白，木流凨从一开始想坏的不是只有凤澜国和他自己，其实还有敬王府。
　　“才情绝世的妙人？见鬼的才情绝世！”司马敬华想起司马弗琢一脸认真的说什么“独遥才情绝世的一个妙人，你莫毁了他！”心里便仿佛被人硬塞了一团棉花般不知何种滋味，他怎么就不知木流凨这样的人，居然也能攀上司马弗琢那样阴晴不测的人呢。
　　木流凨就是一个贱人，从骨子里渗出的贱样。
　　“敬王爷看起来脸色不太好啊？”木流凨幸灾乐祸的笑了笑：“不知敬王找本公子何事？不妨直说吧。”
　　“李独遥，本王瞎了眼，竟然有一瞬间认为你与初见时有所不同，没想到你居然算计本王！”司马敬华重重一拍漆木茶几，将几上的茶杯扫落在地上。
　　“我算计你？”木流凨小小的吃了一惊，瞬时平静下来：“就算是我算计你又如何？”
　　“你敢认就好！”司马敬华咬牙切齿道：“本王以为你终于会有所不同，本王还想要不要再对你好一点，可惜你太让本王失望了。”
　　司马敬华话语里流露着失望之情，木流凨听来，却觉得仿佛一根极细的针，一点一点扎进了心口里，什么时候他与司马敬华之间的交集还会出现失望二字？木流凨觉得好笑不已：“王爷对本王很失望？可这失望从何而来？你我以前无所交集，今后更无牵扯，本王不明白，怎会有失望之处？”
　　“还端着王爷的架子做美梦呢？你不过是凤澜国一个弃子，你就算死在西昭，只要西昭拿出足够的银子，凤澜国那边就会把你这条贱命丢在这里，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本王今天就告诉你吧，王兄早已经把你赏给了本王，让本王随便玩！”司马敬华字字刻毒：“你觉得你能逃出西昭吗？没有本王的允许，你连敬王府的门都出不了！本王是你的饲主，你难道一直都不明白自己的身份到底是什么吗？”
　　这个血淋淋的事实一度被木流凨遗忘过，他一直告诉自己，只要公桃花和刀子他们找到这里，他就能逃出生天，可今日被司马敬华直白的说出来时，他还是觉得心口一阵一阵的抽搐。


第24章 第024章  滌霜解围救三喜
　　他从来没有相信过皇室亲情，尽管从不曾信任过，但被□□裸的出卖时，还是让他心寒到无以复加，心口只余一团冰冷，当初还能流下一滴泪，如今连半滴都不知从哪里流出来。
　　木流凨怔怔的，勉强笑了一声，轻飘飘道：“王爷说的是。”
　　司马敬华看着木流凨只一瞬间仿佛认命般的平静，心里出了好大一口恶气：“你今日就别回萃仙楼了，跪在这里好好反省反省吧！”
　　司马敬华吩咐完，着人抬着他去了后院安歇。
　　木流凨毫无情绪，不悲不喜，却丢了以往傲气，不知是悲极还是真的认命，双膝一曲，跪在了地上。
　　三喜早被司马敬华的气势吓得破了胆，半天不敢靠上来，一见木流凨的神色，心头便仿佛点起一簇火般，烧得心神全无。
　　“主子！”三喜几乎吓哭了。
　　“三喜啊。”木流凨轻声道：“以后不许叫我主子，要叫公子，否则我就亲自动手拔了你舌头。”如此威胁的话，全没有半分威胁的气势，木流凨仿佛一下子被掏空了灵魂一般，木讷且悲哀。
　　三喜一下哭了出来，抱着木流凨的腰用力的晃他：“主子，主子，你别吓小的，小的害怕。”
　　“三喜啊。”木流凨安慰似的摸摸三喜的头，自言自语似的问：“你知道公子以前都做过什么吗？”三喜摇了摇头，木流凨淡淡道：“我曾为了采一株草药从悬崖上掉了下来，结果挂在了树枝上，大难未死，只折断了一条腿，养个一阵子就又活蹦乱跳的了。还有一次掉进了蛇窝，数十条蛇围着我，却不敢上来咬我，只因为那日公桃花把他买的一包雄黄塞在了我身上。我出入凶险之地，次次都是惊险逃生，那时瞎子说我运气好，将来必定大富大贵，可如今我却觉得，那时并非我好运，而是……”
　　木流凨怔忡不已，悲凉由心而来，他喃喃自语：“我想，我是已经把八十年的好运早已悉数用尽，以后我再无好运可用了。”
　　窗上皆遮了窗缦，整间房昏暗不已，仿佛仍沉在黑夜中，只在房子的角落点了一支昏暗的烛火。木流凨在这萃仙楼身份特殊，便是连房间也别出一格，他坐在床上，怔怔的瞧着桌上燃烧的香炉发了一会儿神。
　　“主子，滌霜公子来了。”三喜唯唯诺诺的小声回禀。
　　“过来。”木流凨抬眼一扫，目光冷冽，比之前还冷漠三分。
　　三喜不敢违抗，蹑手蹑脚的朝木流凨跟前蹭，还未到跟前，木流凨身子向前一倾，伸手揪住他的领子拽到了眼前：“我说过多少遍？以后不许叫我主子，听见了吗？”
　　滌霜今日仍旧一身素衣，头上只束了个白巾，整个人清减了几分，可身上那股倔劲越发显眼了。
　　滌霜见惯了木流凨整治三喜的场景，因此并未放在心上，搬了张木凳坐在桌前，自顾自的倒了杯茶。
　　三喜吓得哇哇乱叫：“小的知道了，知道了，主子饶……”三喜一下捂住嘴，瞪圆了双眼惊恐的望着木流凨逐渐阴柔的笑脸。
　　“公子，你还是放过喜子吧，他叫您主子叫习惯了，你让他一时改口，怕是不容易呢。”滌霜见三喜可怜巴巴的模样，一时不忍，开口替三喜求情。
　　木流凨一把推开三喜，呵斥道：“还不快去谢谢滌霜公子！”
　　三喜连忙给滌霜磕了三个响头，一直战战兢兢的缩在床尾，连个声都不敢出。
　　滌霜心疼的看了三喜一眼，转头向木流凨道：“公子吓到他了，他毕竟还只是个孩子。”便提声唤了自己的奴婢，领着一抽一抽的三喜出去吃点心压惊去了。
　　木流凨眼珠在滌霜身上转了一圈：“遇到什么事了？怎么清减了许多。”
　　滌霜无所谓的笑了笑：“能有什么事，公子想想便应该知道的。”他略低了低头，仍旧照实说了：“不过是一些恩客纠缠过狠的原因罢了。”
　　木流凨了然的点点头，没有接话说下去，沉吟片刻，淡淡道：“今日不做生意，你就在这里陪我喝杯茶吧。”
　　滌霜默默的瞧了一眼桌上吞吐烟雾的香炉：“焚的不是萦魂香吧？”
　　“不是。是清神香。”
　　“清神香？”滌霜也是聪明绝顶的人，心中觉得木流凨许是有什么烦心事，木流凨既然不肯多说，他自然不会追问，微微一静，识趣的转了话锋：“公子果然是调香高手，这清神香一入鼻，便觉精神一震，头脑清醒宁静不少。”


第25章 第025章  无面拒客险失身
　　“你若喜欢，我送你一些。”木流凨眉梢淌着一丝潇洒，他轻轻笑了一声，微斜了身子腻在床上：“快晌午了，一会儿让人送点菜进来，有个朋友介绍给你认识，倘若有一日我没有完成你我之约，你若求他救你，他定然不会视而不见。”
　　滌霜端着茶杯到了嘴边，闻言一顿，微不可察的皱了下眉，将茶杯放在了桌上：“公子这话说的让人担忧，莫非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要紧事。”木流凨绝口不言，疲惫般闭了闭眼。
　　“哎哟，王爷，您可不能乱闯啊，无面公子今日不见客，哎哟，王爷哟……”鸨娘扯着嗓子一路阻拦的声音伴着呵斥杂乱的传进来。
　　“我去看看。”滌霜倏然立起身，刚走到门边伸出手，门便被人一脚踹开。滌霜见惯了这样的场景，当下也没有乱，手一伸，便拦住来人，不紧不慢道：“这位公子来势汹汹所为何事？”
　　司马敬华怒目而视，冷哼道：“不管你的事！让开！”他抓住滌霜的袖子，一攘一推，连想插脚进门的鸨娘也一并推了出去，反手将门关死。
　　木流凨听到关门声，这才不急不缓的睁开眼，冷幽幽道：“客官这是要干什么？”
　　司马敬华脸色有些苍白，额头上渗出一层细腻的薄汗，指着木流凨咬牙切齿道：“你居然还敢上萃仙楼！随本王回去！”
　　“我要是说不呢？”木流凨盯着眼睛定定的望着司马敬华。
　　司马敬华额头青筋都快跳了出来，掏出一把银子拍在桌上：“本王买下你了。”
　　“奴家还不想从良。”木流凨一手撑着额头，侧卧在床上，一手拨弄着帐勾上装点的流苏，声色毫无温度：“即便从良，你也不是奴家的良人。”
　　“不想从良，那更好。”
　　木流凨心中突得一跳，顿觉不妙，刚刚起身，便被司马敬华直接扑在床上，司马敬华低头吻着他的脖子，伸手便撕他的衣服。
　　木流凨心口一滞，连忙推拒：“奴家今日不接客！你放开我！”
　　司马敬华压住他，对上他略有惊慌的眼睛，字字刻薄道：“不接客？你早已经被人玩烂了，装什么圣贤！本王今日都不嫌弃你肮脏，你倒嫌弃起本王来了！”他说着，又去强迫木流凨。
　　木流凨一着急，强行运气，心口突然一滞，内力倏然溃散，一阵血涌，几乎要翻上喉咙，手脚顿时一阵无力，连起先的挣扎都弱了几分，木流凨恨道：“司马敬华！你今日若敢动我，我来日定让你生不如死！”
　　“今日本王要先让你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司马敬华一口咬住木流凨的肩头。木流凨心神恍惚，只觉得自己整个人轻飘飘的，连司马敬华咬在肩头的疼痛都变得飘忽不定。
　　门嘭得一声被砸开，司马弗琢一个箭步到了床前，拎住司马敬华顺手扔了出去，滌霜忙奔进来扶木流凨，见他衣服被撕扯得褪了半个身，滌霜忙将衣服拾过来，裹在木流凨身上，眼看他的脸色一寸一寸白了下去，眼神呆滞毫无焦距。滌霜急得将木流凨揽在怀里，抬头看着闭门而来的司马弗琢急切道：“你看他这模样，怎么办才好？”
　　滌霜话音刚落，木流凨哇得一声吐了口血，浑身颤抖不已，脸色更是苍白的吓人。司马弗琢沉稳道：“不用担心，他身上带着药。”说着已经到了床跟前，伸手在散落的衣物间找到了一只白瓷瓶，取了一粒，亲自喂他服下。
　　滌霜扶着木流凨躺下，仍担心不已：“公子这是，怎么了？”
　　司马弗琢坐在床边，沉默了一会道：“没什么大事，养一养就好了。”
　　“我又欠你一个人情。”木流凨缓了一会儿，清醒过来，只是身体孱弱，一副气息奄奄的模样。
　　“司马弗琢！你这个杂种！给本王开门！连你都护着那贱人！你和他果然交情不纯！”司马敬华在外又砸又踹，一口一个“司马弗琢”一口一句“杂种”的骂了开。
　　“能折腾的人，都是些离死不远的人。”司马弗琢语气漠然，仿佛司马敬华此时在他眼里早已经成了一个死人。
　　木流凨对司马弗琢的为人有所耳闻，听说司马弗琢此人看起来不问世事，但心思却是透水的清明，从不掺和朝堂上的事，反倒是吃酒斗诗舞剑弄墨很是在行，然而司马弗琢最厉害的其实是那张嘴，十分刻毒。今日看来，木流凨却觉得司马弗琢恐怕也是属狐狸的，老谋深算，不是什么善主。


第26章 第026章  情丝绕指多烦忧
　　“我从昨日起，就不是十分明白，司马敬华这火气，打哪里来的？”木流凨疑惑不已，说时又咳了几声。滌霜忙道：“身子要紧，其余的日后再问吧。”
　　司马弗琢反而并未劝慰木流凨，坦然道：“虽然有你的原因，但大部分都是他自己的错。这事说起来也活该司马敬华倒霉，主上因为自家竹马的缘故，迁怒于人，而你此时盛名扶荌城，主上自然而然要拿司马敬华开刀了，他挨了一顿打，估计再回来的路上，才悟出你入萃仙楼这招，其实也将他算计在内。”
　　木流凨捂着胸口，勉强一笑：“我说他怎么会这么怒气冲天，原来是因为这个，本以为依着西昭国主的心思，就算真的对我所作所为不满，对他不过斥责几句罢了，然而事事难料，主上因私事迁怒于他，他就把这笔帐以数倍之难算在我的头上，他也算没有找错人。”
　　说话间，外头却没了司马敬华的动静。司马弗琢侧耳认真听了一会儿，莞尔一笑：“算他们识相。有人把司马敬华带走了，这一时半会儿的，不会有人再来打扰你。”司马弗琢顿了一下，沉吟道：“我也帮你散播了一些消息，希望你的门人能早些赶来，结果却无一人前来营救。”他询问的看着木流凨，希望他能给一个满意的说法。
　　“说来惭愧，我已经有两年不曾回过逍遥门了。而且，知道我皇室身份的，也就随我出行的几个贴心的人而已，你为我传递消息，用得应该是我李独遥的身份吧，即使门人听说了这个消息，也不会想到是我。”木流凨苦笑：“因此，我只能用门派暗号来散播消息，只是门派人才凋零，怕是很难对上暗号罢了，还需要再等等。”
　　“原来如此。”司马弗琢了然的点了点头，起身道：“那你安心修养吧，我先回去了。滌霜公子，有劳你照顾了。”
　　“放心吧，我会照顾好他的。”滌霜点头应下了。
　　“祁兄，有一事想请教一下。”木流凨突然提声叫住走到门边的司马弗琢，细喘了一口气，缓缓道：“主上那位竹马，叫什么名字？”
　　“北寒衣。当朝一品丞相。”司马弗琢眼珠子在木流凨身上转了一圈，好心提醒了几句：“你可别打他的主意，他可是主上心尖尖上的肉，你若动他半根头发丝，估计主上能把你剁上十天半个月，直接把你剁成渣。”
　　“哦？”木流凨顿时有了精神，连眼底的黯淡都一扫而光，嘴上卖乖道：“那样的人，我怎么敢打他的主意。我只是好奇，能入得了当今主上眼的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只他眼底算计的光芒一目了然，任谁都不能信他的胡言乱语。
　　司马弗琢不信的摆摆手，径自闭门而去。
　　“和他认识了？”木流凨收回目光，往滌霜脸上略一定，恹恹的阖了阖眼皮。
　　“认识了。”滌霜体贴的将薄被拉到木流凨身上，欲言又止的瞧了他一眼，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关心道：“你休息吧，有什么事过后再说。”
　　木流凨精力显然不济，轻轻嗯了一声，昏昏然睡了过去。
　　司马敬华被当今主上的影杀直接扔回了敬王府，手段粗暴，把司马敬华的伤又加重了几分。
　　司马敬华趴在床上眼里满是怔忡，都传萃仙楼的无面公子最会撩拨人心，可他心中阵阵发笑，所谓撩拨人心，也只是从萃仙楼的评侍榜上看出了那么几分，到底是真是假都是两说，只是，唯一让司马敬华无法否认的是木流凨那双天生幽远如迷的笑眼，像狐狸般魅惑，却又如同夜色般幽冷。
　　司马敬华叹了口气，恍然若失的瞧着虚空，整个人仿佛迷失在无尽的雾霭中。他似乎一厢情愿的对木流凨有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态度。这种态度让他变得焦躁难安，连脾气都压制不下。
　　“王爷。”一位灰衣年轻人端着一方漆木托盘步履轻轻的推门走进来，将到床边，脚下略一住，抬眸掠了眼司马敬华，又无比恭敬的低了低头：“王爷，您该换药了。”
　　并不等司马敬华回应，年轻人上前两步，伸手轻解司马敬华的衣服。
　　“百眏。”司马敬华叫了一声：“你去看他了吗？”
　　百眏动作略一滞，又不紧不慢替司马敬华换药，垂顺着眉眼轻声答着：“看了，挺好的，就是吐了点血。”
　　“他的毒没有解？”司马敬华吃了一惊。


第27章 第027章  夜黑风高偷云雨
　　“没有。”百眏答得简洁，也不多嘴解释，手脚麻利的换完药，端着漆木托盘躬身立在床边：“王爷还有其他吩咐吗？”
　　司马敬华想了想，见百眏抿着嘴唇一脸严肃刻板，笑着拍了拍床边：“你过来坐下，陪我叙叙话。”
　　百眏回了声是，放下漆木托盘，双手交握在身前，老老实实坐在床沿上，百眏眉目生硬，表情始终如一的无情绪，习惯性的抿紧嘴唇，似乎在隐忍着什么。
　　“今天还要去练功？”
　　“是。”
　　司马敬华早已经习惯了百眏的沉默寡言，不在意的笑了笑：“今天就别去了，在这里陪陪我。”
　　百眏也只淡淡的应了声是。
　　“百眏，你查出李独遥中的是什么毒了吗？”司马敬华阖着双眼趴在床上，轻飘飘的吩咐了一句：“你给我捏捏肩。”
　　“没有查到。”百眏顺手搭上他的肩头，不轻不重的为他捏肩，眸里闪过一丝犹豫，小声解释了一下：“他的毒，很奇特。”
　　“哦？”司马敬华斜眼看着百眏。
　　百眏又道：“如果是肃王，应该能够帮他解毒，他们毕竟都是江湖人，毕竟……”话音一顿，百眏低下头，认真的给司马敬华捏肩。
　　司马敬华极享受百眏捏肩的手法，心神都有些轻飘飘的，也没有追究百眏未说完的话到底是什么，叹息般舒了口气：“你说的也对。”
　　看着司马敬华倦怠的睡了，百眏英俊僵硬的脸上稍稍有了松动，仍紧抿着唇角，眸中映起一片轻柔如羽的暖意。
　　他睁着明如黑曜的眼睛，蹲在床下，面对面的认真瞧司马敬华模样。百眏跟了司马敬华三年，如今三年已去，司马敬华脸上仍旧没有留下丝毫岁月的痕迹，只是在岁月长河的洗濯下，司马敬华如今越来越成熟英武，浑身喷薄着华丽不可轻犯的尊者之息。
　　百眏紧抿的唇角略略上扬，伸手想摸司马敬华的脸，手到半途，司马敬华突然倏然睁开眼，满目邪气，目不转睛的盯着百眏的眼睛调笑道：“百眏，你如今可越来越胆大了。”
　　百眏满面惊讶的一愣，手僵在半途中，眸底闪过一丝愤恨，起身跳窗逃了。
　　司马敬华痛快的笑了几声，眼光扫过窗边，见窗下落了一物，司马敬华慢慢爬起来，忍着背上的疼痛，好奇的走过去捡起那一物，打眼一瞧，司马敬华倒先吃了一惊，低低笑道：“没想到他还留着呢。”
　　那是一个琉璃平安扣。三年前司马敬华外出遇到因为受伤而奄奄一息的百眏，那时百眏就像一头沉默内敛满目警惕的灰狼，尽管受了伤，可眼神依旧锐利如勾，司马敬华对上他的眼，先吃了一惊，觉得这个孩子极特别。
　　本不乐于助人的司马敬华，头一次发善心，救下的就是时刻炸着刺的百眏，他像刺猬一样蜷起自己的软弱，将尖锐的刺时刻对准想接近他的人。
　　然而，百眏越是警惕，司马敬华越是想拔尽他一身刺，看尽他所有软弱的一面。
　　琉璃平安扣也就是那时司马敬华送给百眏的见面礼。只是没有想到，三年了，百眏还带在身上，琉璃平安扣上的流苏有几处脱了线，但被人笨拙的用同色线修补了一番，这样一个普通的琉璃平安扣，便是掉了街上，也无人肯费功夫弯腰去捡。
　　司马敬华突然觉得百眏比三年前还要有意思了。他将琉璃平安扣握在掌心，极目瞧着窗外渐湮的夜色，微微一笑。
　　夜深如墨，寂静中风声渐疏。
　　熟睡的百眏突然睁开了眼，杀手特有的警觉让他察觉到有人在一步一步接近，百眏瞪着上方未动，半晌又闭眼假寐。
　　不多时，门被悄悄推开，一道人影静悄悄的靠近，欺身压在百眏身上。
　　“王爷。”百眏叫了一声。
　　“你有东西落在我那里了，我来还你东西，顺便……”司马敬华压低了声音色眯眯的笑了一声：“顺便讨点跑腿费。”
　　“王爷。”百眏又叫了一声。
　　“我的伤不碍事。”司马敬华似乎能读懂百眏话里的担心，附在他耳边低声蛊惑：“百眏，你不在的这段时日，王爷我可时时刻刻想着你呐。”
　　百眏轻轻嗯了一声，便再无言语。
　　萃仙楼那一闹，无面公子生病卧榻的事便在扶荌城纷纷扬扬传开，一时间上门探病的恩客几乎将萃仙楼的门槛踏破，安慰的金银，补身的补品在房里堆成了一座山。
　　司马弗琢上门时，恰好见滌霜打发了最后一个来探望木流凨的恩客，一见司马弗琢，滌霜见了礼亲自引他去了无面的房里。


第28章 第028章  肃王施援遭婉拒
　　“跑得太勤了，王爷，不怕流言蜚语坏了你的名声。”木流凨懒洋洋的瞟了一脚踏进房门的司马弗琢一眼，神色自若起身坐在桌边，倒了两杯茶，端起其中一杯小嘬了两口，便一手拎着茶杯来回晃动：“是有什么事吗？”
　　木流凨近日都是闭门谢客养了房里，穿着随意潇洒，脸上也未勾一些艳丽的花图。司马弗琢瞧了他一眼，却觉得他的脸比之前略显苍白了一点，司马弗琢坐在他对面，垂着眸子若有所思般理了理袖口的褶皱，漫不惊心道：“嗯，算是有事吧，我只是想来给你提个醒。”
　　木流凨静静的左手托起下巴，一副不明所以的模样，却也不急着问，望着虚空一会儿，又略垂了眸子，看自己葱白的右手指悠悠叹了口气：“是不是又该我倒霉了？”
　　“前几日我与司马敬华同行，他说的一些话让人很在意，木兄，他恐怕已经对你产生非分之想，如果你还不能尽快脱身，恐怕会惹上一些无妄之灾。”司马弗琢别开目光盯着脚下，想了想，放柔了声音真心劝他：“那天的事，你觉得是司马敬华一时兴起才对你有所胁迫？以你的聪明，你应该早就明白的，司马敬华是不会轻易放过你的。”
　　“这一点，我明白。只是……”木流凨手指磨过杯沿，淡然而笑：“祁兄，你忘了司马敬华背后有西昭国的主上给他撑腰，就算我想脱身，主上那里，你得罪得起？即便你得罪得起，这样天大的恩情，我该怎么还你？”
　　“你我既然以兄弟相称，我又怎么会向你讨这份恩情？”司马弗琢闷声叹了口气：“你这样固执己见，早晚要出事的。”
　　“能出什么事？我又不是布偶，还由不得他人随心摆布我。”木流凨心里明白司马弗琢是真心为他着想，暖着嗓子劝慰了几句：“行了行了，你也不用担心，我是谁？好歹也是逍遥门的门主，不会那么容易让他人算计的。”
　　木流凨此人，我行我素惯了，有些事如果不是切身威胁，他还是存着三分侥幸的心理，司马弗琢早看透了他这一点，今日登门劝说也是存着试试看的心态，结果倒是在意料之中。
　　“好吧，这件事，我日后也不会再提，不过还有一件事，你要注意一下，注意司马敬华身边的一个人。”司马弗琢提起这个人，面色顿时变得凝重。
　　木流凨疑惑的哦了一声：“是怎样一个人？”
　　“是个杀手。叫百眏。”司马弗琢端着茶杯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三年前，司马敬华救的一个少年叫百眏，百眏是不知哪个组织培养的杀手，第一次做任务便失手受了重伤，逃到了林子里，那时司马敬华恰巧在那片林子里狩猎，所以才救下了他，不过，这个百眏并没有丢了本行，在司马敬华身边做的仍是杀手，年纪虽轻，却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百眏，还真是个有趣的家伙。”木流凨不在意的笑了笑，发觉室内烛光又暗了几分，先吩咐了三喜去挑亮灯芯，才慢悠悠道：“杀手嘛，历来只有九生阁的杀手才最为神秘残忍，除了九生阁的人，旁的人我还真没看在眼里，更遑论一个百眏。”
　　“你还真对得起你瞎眼狐狸的称号。”
　　木流凨抬头望着司马弗琢轻轻一笑：“怎么，我说错了？”
　　“你没错。”司马弗琢摆了摆手：“百眏的确不足为惧，但是你现在功力几乎散尽，连常人都不如，如何在一个杀手面前自保？”
　　“你的意思是，百眏要杀我？”木流凨无辜的眨了下眼睛：“我和他可无冤无仇的。”
　　“你和司马敬华有冤有仇？但现在还不是像仇人一样。”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司马弗琢微微有些不满，木流凨是真不知江湖险恶还是自恃才高眼中真的容不得别人？直到此时，司马弗琢才切身领教到这个瞎眼狐狸的狂妄与不知天高地厚，微微恼火的瞥了木流凨一眼，冷冷道：“走不走的都在你，过了这个村，可没这个店了。”他蜷了蜷手心，抿着唇角瞪了木流凨一眼，见他神色自若毫不自知，一时更是气闷，怒气冲冲的起身，连句告辞的话都懒得再客气，径自推门而去。
　　木流凨望着大开的房门微微有些愣神，沉默半晌，直接把桌上的茶杯摔在地上，默默地看着一堆碎瓷，心里原来也是万般恼怒无奈。


第29章 第029章  木流凨禁足王府
　　“公子为何拒绝？”三喜挑完烛火便一个人躲在一旁未敢近前打扰木流凨与司马弗琢谈话，听司马弗琢的意思，这个颇为神秘的肃王是有办法帮助他家公子逃离这个是非之地的，可公子为何拒绝？三喜不明白，睁着黑溜溜的大眼睛表示自己的不满与可惜。
　　“你觉得我应该答应？”木流凨冷笑一声：“若我答应了，才是害人害己。”
　　三喜听糊涂了，咬着曲起的右手食指将眼又瞪圆了几分，巴巴的望着木流凨意图听个理由。
　　木流凨却惫懒的连哼都不哼，轻阖了眼，一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的悠哉样子。
　　三喜气愤的跺了跺脚，丧气的蜷在门旁的地上生闷气。
　　似乎谁都能看出木流凨处境不佳，谁都觉得木流凨只要肯低头就能求一个人帮他逃出生天，谁都认为木流凨太过高傲自大，然而只有他自己直到走不得的无奈。
　　即使走，也必须是靠自己的力量离开，否则与他交好的朋友将受到的是灭顶之灾。西昭国主与风澜国主两位帝王暗中掣肘于他，他能逃到哪里去？
　　谁愿意在他人檐下每日一味的作小低伏。
　　时又休沐，木流凨雷打不动的又从敬王府后门悄悄进府，今日天气尚好，暖风袭来，带着一股被阳光炽晒过的干净味道。
　　四月花开正胜，府上后院打点的花草簇簇争新，蝶舞蜂绕，为府宅骤增了几分生机。
　　木流凨锦衣玉带，走路生风，嘴角噙着一丝笑，潇洒不羁的直往司马敬华的书房里去，心中陡然升起一股警惕，直觉某处有一双眼冰冷的盯在了身上。
　　木流凨四下仿佛无意般扫了一眼，见不远处的树干旁站着一个笔直瘦削的身影，灰扑扑得掩在树影下，几乎与落在地上的阴影融为一体。
　　木流凨敛步遥望过去，见他身影悄悄向树后躲了躲。木流凨忍不住冷笑，心里估摸着此人大概就是司马弗琢让他警惕的人——百眏。
　　三喜顺着木流凨的目光看去，只看到一棵摇落斑驳的树，嘟着嘴小声嚷嚷：“一棵树有什么好看的啊。”木流凨转头毫无情绪的盯了他一眼，吓得三喜惩戒似的给了自己一巴掌：“让你多嘴，让你多嘴。”
　　司马敬华在书房恭候多时，他刚提笔在一副旧画上补了两笔，心情甚是舒畅，便听见木流凨带着挑衅的问候徐徐传来：“王爷，本公子来给王爷见礼了。”说时，人已经风风火火的走了进来。
　　司马敬华一瞬间拉下脸来，目光幽冷的盯着匆匆而来的木流凨，先吃了一惊，木流凨的脸上扑了一层厚厚的□□，在他左眉梢的位置精勾了一朵硕大的牡丹，还配了两只翩翩起舞的蝴蝶。
　　木流凨弯着眉眼笑得风流：“王爷这双眼这么盯着公子我，都快长在本公子身上了。”他毫不掩饰的畅然大笑了两声，见司马敬华的脸顿时铁青，心里煞是解气。
　　“李独遥，本王就看你能逍遥到几时。”司马敬华恶狠狠的摔了手里的毛笔，冷声道：“你身中奇毒，离死也不远了，等你死的时候，你若还能这么得意的大笑三声，那才叫人佩服。”
　　“谁告诉你本公子中毒了？”木流凨嗤之以鼻，冷笑道：“就算真的中毒，也早解了，你觉得本公子是喜欢等死的人？”
　　司马敬华被他噎了一下，心里琢磨着木流凨话里的真假，如果只是木流凨，他肯定不信他这些说辞，但他与司马弗琢相交甚好，而司马弗琢此人深藏不露，为一个人解毒想来也不是难事，心念电转间，他已有九分信了。
　　木流凨看着司马敬华携着不甘与厌恶的眼神，知他是信了，越发得意的抬了抬下巴。
　　“接下来几日，你别去萃仙楼了，凤澜国的使臣快到了，你就别再出去丢人现眼，省的别人还以为是我们这西昭待客不周，逼良为娼呢。”司马敬华语气不佳，显然气得不轻，仍压了怒气，缓了口气慢慢道：“若有缺用……”司马敬华突然顿住，将话硬生生改成了命令：“如果你敢私自踏出府门一步，本王便让人敲断你两条腿。”
　　木流凨点了点头，一口应下了：“为了这两条腿，本公子也绝不会踏出府门半步。”
　　府上有一个底细不明的百眏，木流凨也不好轻举妄动，正好可以借此机会就近摸摸百眏的底细，省得日后敌对上了不知所措。
　　司马敬华却觉得胸口堵得厉害，所有他认为木流凨会提出质疑的事，木流凨都一反常态的答应下来，之前是，如今还是，存心与他作对！


第30章 第030章  敬王夜入引凤院
　　引凤院的梧桐遮出许多阴凉处，三喜搬了长椅放在阴凉地，又端了张小几出来。木流凨懒洋洋的卧在长椅上，半眯着双眼看梧桐叶隙间漏下的阳光。
　　“公子，三喜不明白。”三喜蹭到椅旁，背靠着椅沿，歪头看了木流凨一眼，见他脸上神色平平，胆子也大起来：“公子说留下的时候，敬王脸色不大好看啊，他是不是不愿意公子留下，不愿意公子住在他的府上？”三喜斟了杯茶递到木流凨手上。
　　木流凨浅尝了一口，直接把茶倾在地上，把茶杯往三喜脑袋上一扣，斥责起来：“又用热水直接泡茶，告诉你多少次了，这茶不能这么泡！”
　　三喜拿下脑袋上的茶杯，唯唯诺诺的低下头，心里又觉委屈，小声抗议了几句：“公子又没教小的怎么泡茶，小的不会。”
　　“我不是告诉过你好几次泡茶的步骤了吗？”
　　“小的愚钝，记不住。”
　　木流凨伸手在三喜脑袋狠狠弹了一指，骂了一句“榆木脑袋”，坐起身吩咐道：“去把茶具拿来。”
　　三喜嗯了一声，乐颠颠的跑进房里，也不知沏茶到底都需要什么，便把自己能拿得动的觉得木流凨也许用得到的全拿了出来。
　　木流凨抚额长叹，对着三喜无奈的直摇头。
　　三喜问：“小的拿错了？”
　　“你过来吧。”木流凨摸过茶盏，揭开茶盖，又忍不住叹气：“教你一个最简单的，你要先明白，好水才能泡好茶，一般水要清轻甘活冽，最好是梅花雪水。”
　　“公子喜欢梅花雪水泡的茶？”三喜顺口问了出来。
　　“嗯。”木流凨淡淡的应了一声，接着道：“我也不为难你学会用风炉、漉水囊那些用具，估计你这脑子也记不住，用雨水就行，不过雨水要先试水。”
　　三喜懵懵的望着木流凨，也不敢随意搭话。
　　木流凨一看三喜的蠢样顿时兴趣索然，又叹了口气：“好，你蠢不是你的错，是公子我的错，不会是吧，行，公子再给你简单一点。”
　　三喜嘻嘻笑着点了点头，蹲在小几旁认真看木流凨泡茶。
　　“把井里打来的水煮沸，倒出半盏，冷却至温热，然后用温水先把茶叶泡开。”木流凨一边说一遍动手泡茶：“等茶叶泡开之后，用茶盖压边将水漉掉，然后用沸水冲泡，这第一泡茶也要漉掉，然后再用八成热的水冲泡，这样就可以了。”
　　木流凨泡茶的动作优雅轻缓，神色安然，声音清清凛凛，却很温和，他手指细长葱白，每个动作都优雅的能挽指成蝶，三喜看得有些呆，至于木流凨都说了什么，却一句没听进心里去，嘿嘿乐道：“公子的手真好看。”
　　“我刚才说的话你都听了多少？”木流凨瞬也不瞬的盯着三喜，见三喜发懵的模样，就知道他什么也没听进去，恨铁不成钢道：“难怪这么笨，手把手教你都不肯认真学，我还想喝一杯你泡的好茶，看来是我白日做梦了。”
　　“小的是认真学的，可是公子的手真的很好看嘛，看着看着，嘿嘿。”三喜不好意思挠挠头，趴在椅边央求：“公子你再教小的一遍，小的这次绝对认真学。”
　　木流凨不肯，三喜就缩在椅旁一遍一遍念“公子小气”，木流凨听得烦了，只好耐着性子又教了他一遍，只是三喜泡的茶依旧难喝得要死。
　　这一遭折腾下来，三喜早忘了当初问木流凨的话，只喜滋滋的学泡茶，希望有一日能得木流凨一句赞赏。
　　夜深人静时，木流凨半睡半醒的睡不安稳，迷迷糊糊的往窗上一瞄，却见一道人影纹丝不动的映在窗上。
　　木流凨瞬间清醒过来，却没有动，目不转睛的盯着窗上的人影，思忖着此人这是犹豫什么呢？是想杀的百眏还是谁？
　　窗子突然吱呀一声被推开，木流凨慢慢阖上眼假寐。只闻得脚步声轻轻向他走来，人在床边立了一会儿，却坐在床沿上，一动不动。
　　司马敬华在暗夜中静静的瞧着木流凨，这个人在松下脸上所有的表情时原来这么安宁温和，司马敬华忍不住笑了笑，却又觉得他的脸很白，即使在黑夜中，他还是能看到他白得毫无生机的脸，难道他连睡觉都带着一脸□□？
　　司马敬华想点灯瞧个仔细，又怕灯亮的瞬间惊扰了木流凨，便打消了点灯的念头。他又静静地坐了一会儿，转头看着窗上映着的梧桐碎影斑驳的摇晃着，静谧的房中，只听得木流凨清浅的呼吸声，人也静得美好，有一瞬间，他觉得，此时此景挺好。


第31章 第031章  敬王虐打木流凨
　　不知司马敬华打得什么主意，木流凨只好按兵不动，夜夜假寐，想看一看司马敬华究竟再打算什么，没想到连着两夜，司马敬华仍旧从窗而入，坐在床沿瞬也不瞬的瞧着他。直到第三晚司马敬华伸手轻抚他的脸的时候，木流凨心里突然明白了司马敬华举止奇怪的缘由。
　　“一切皆虚妄。”木流凨讥诮的一笑，将灯熄了。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等司马敬华上门，今夜的月格外阴沉，密不透风般连一丝月光都撒不下来，真是伸手不见五指。
　　午夜之后，司马敬华果然来了，依旧是从窗跳入，脚步显得比之前还要轻盈，轻车熟路的走到床边，刚坐下，便听到一道讨人嫌的声音在暗夜中悠悠响起来：“喂，王爷，今夜月沉，想看本公子还是先点灯吧。”
　　司马敬华一僵，立马站起身来。
　　“既然来了，又何必走得那么急？”木流凨早有准备，坐起身点亮了事先放在床前的烛台。
　　烛光乍亮，木流凨不适的眯了眯眼，伸手拍了拍床沿，熟稔道：“来，王爷，过来坐吧。”
　　司马敬华走也不是，站也不是，犹豫片刻，转身坐在床沿，板着脸一句话也不说，也不知他是心虚还是恶心木流凨，目光一直望着别处。
　　“说吧，王爷，夜夜来此，所为何事？”木流凨语气淡淡的，他此时根本不屑再伪装成一个言辞犀利得理不饶人的贱人，清宁如水，这才是他本来的面目。
　　司马敬华怔怔的，他没想到平日犀利的木流凨，一旦平静下来，不仅人，连声音都是如水般清平。他讷讷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王爷以后可不能这样了，若传出去，于王爷名声不好。”木流凨似乎还挺为司马敬华着想。
　　“在扶荌城中，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我与你的关系非同一般。”司马敬华意有所指，却未挑明，只说了这样一句诡异又古怪的实话，起身跳窗而去。
　　木流凨一愣，看着司马敬华跳窗的身影，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样子，可司马敬华这句话什么意思？木流凨皱了下眉头，觉得司马敬华如今的做法十分棘手，看来真是被司马弗琢那个乌鸦嘴一语道中，司马敬华居然真对他存了非分之想，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又该怎么应对呢？
　　这一夜，木流凨辗转一夜未能好眠。
　　司马敬华现今对木流凨很好。住着引凤院，以往司马敬华还会寻些由头整治他，如今却对他很上心，一日三餐皆是美味珍馐，可就因为如此，木流凨反而觉得不妙，十分的不妙。
　　自从木流凨知道司马敬华每夜都来爬窗之后，夜夜不得好眠，清宁如水的人再也绷不住脾气，隐隐有发作的势头。
　　“王爷到底想干什么？半夜不睡，爬别人的窗子，有什么用意？”木流凨冷冷的盯着一条腿还在窗外司马敬华，灭了手里的火折，看来爬窗也上瘾吗？
　　司马敬华动作一滞，抬头一望，远远的便瞧清了木流凨眼中幽幽冷光。
　　木流凨似乎是生气了。
　　司马敬华冷哼一声，爬进房中，随手扑了扑衣袖，理直气壮道：“这是本王的府宅，本王愿意去哪就去哪儿，你这一等样儿的贱人也敢管！”
　　司马敬华似乎更生气。
　　“是啊，这是王爷的府宅。”木流凨言辞瞬间冷漠下来：“可是，王爷，你这样夜夜来扰，可不是一个王府该有的待客之道。”
　　“待客之道？”司马敬华嗤之以鼻，冷笑了一声：“你到如今还没有明白自己的身份？客？什么客？你只是一个被凤澜国遗弃的棋子，被我王兄赏下的低贱之人，客？何来的客？”
　　又一次被血淋淋的撕开了伤口，司马敬华还真是嘴毒，一字一句说得都是木流凨的痛处，一字一句都仿佛一根淬毒的针似的，扎进他心里，木流凨一忍再忍，没忍住，冲上去狠狠掴了司马敬华一耳光。
　　一直沉稳隐忍，不显山不露水的木流凨情绪终于有了波动。
　　司马敬华头一次见木流凨这么愤怒，他自己心里想说的明明不是那些话，他只是来看看，真的只是来看看，可不知怎么，一看到木流凨脸上露出愤恨不甘却又无可奈何的表情时，心里不知为何，不仅没有一丝一毫的同情，反而很痛快。
　　他突然觉得，让木流凨绝望的挣扎自己居然会那么开心，他的快乐原来一直建立在木流凨的痛苦之上。
　　司马敬华摸了摸火辣辣的脸颊，眼中有嗜血般的狂热，他抽下玉带毫不犹豫的向木流凨抽去。


第32章 第032章  凤澜使臣李非言
　　木流凨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了兴奋，这个疯子是在取乐，他越是反抗，司马敬华只会越兴奋，挨打的时间只会越长，木流凨深知这点，咬紧了牙，连半个哼声都未吐出来。
　　三喜听见屋里的动静，踉踉跄跄的跑了进来，一看蜷着身子被抽得一颤一颤的木流凨，顿时哭起来，直接扑在司马敬华脚下：“王爷，别打了，会打死公子的！”
　　司马敬华一脚踹开三喜，猩红个双目，阴狠道：“你若敢替他求情，本王今天就直接打死他！滚开！”
　　三喜年纪还小，受不住这么暴力血腥的场面，吓得神思木讷，呆呆傻傻的，看着司马敬华将木流凨抽晕过去时，也没反应过来要怎么做才好。
　　“流凨啊，娘不求你名声远扬，也不求你能将逍遥门发扬光大，娘只求你此生无灾无难顺顺当当，就像你的名字一样，无拘无束，永不停歇。”木流凨睁开眼，缕缕安神镇痛的清香扑入鼻息，歪头打量一眼，这是在司马弗琢的府上。
　　多年来，他很少梦到他亲娘，那个侠骨柔情的女子即使在活着的时候，仍旧催促着他不断前行，不肯他有片刻停歇。要像流凨一样，永不停歇，即使疲惫，也要前行。
　　可是，停下会怎样呢？木流凨的亲娘只告诉他让他不要停下脚步，却没有告诉他，一旦停下会付出什么代价？
　　本该无拘无束的风，静止难行，乃凶。
　　突然推开的房门扰了木流凨的思绪，他侧目而视，见司马弗琢一身黑衣面色低沉的走了进来。
　　“醒了，感觉怎么样？”司马弗琢搬了张矮凳坐在床边，“这几日你就住在这里，等凤澜国的使臣到了之后再说。”
　　“凤澜国来得是什么人？”木流凨稍微坐起身。
　　“凤澜国第三子，慧王李非言。”司马弗琢目光微沉，古怪的笑了一声：“听说是个残废。”
　　“如此，敬王岂不是很失望。”木流凨调笑道：“他心里记挂的不是李宜迟嘛，不过也好，我倒要看看这个李非言能干什么。”
　　四月下旬，一场细雨纷扰而来。河岸细柳如丝，只只小舟荡在碧波上，惹起层层涟漪。
　　晟贤殿，司马君荣正襟危坐在龙椅上，看着阶下的木流凨，一身粉衣宛若女子般亭亭而立，原本风流倜傥的公子，却显出些柔媚，而那眼角处更胜三月春风，望一眼，只恨不得沉醉进去，再也不醒来。
　　木流凨这是什么用心？这是明着要给司马君荣难堪，可司马君荣又能如何，今日凤澜国使臣求见，他能将木流凨如何。
　　司马敬华也是一副很隐忍的样子，看向木流凨时一直都在磨牙，这等威严的场合，木流凨竟然一身妖娆粉衣上了晟贤殿，说他胆大包天也还小瞧他了。
　　木流凨穿着高调，人却很低调，一直喝酒吃菜，不论殿上谈论什么说什么，就算有人问他，不论是司马君荣，还是其他什么人，他充耳不闻，视而不见。
　　但他的眼神有意无意的都会朝李非言看去，那个一身白衣如雪，华丽尊贵，眉细似柳，眉宇间氤着一股病弱之气的年轻男子，却坐在一个木轮椅上。
　　木流凨端着酒杯递到唇边，略一顿，目光仍定定的看着李非言的双腿，眸中流转过一丝寒意。
　　李非言大概觉察了木流凨的目光，与他四目一对，木流凨便浅浅一笑，顺手举杯，懒洋洋的挑了挑眉。
　　“正王。”司马君荣目光向木流凨转去。
　　木流凨正端着杯酒浅尝了一口，只把一双耳朵当成了摆设，自得的吃一口菜，喝一口酒，已有些乐在其中。
　　“正王。”司马君荣脸上有些挂不住的又叫了一声。
　　木流凨仍旧不闻不问，一旁的司马弗琢反而有些坐不住，正想替他解围，却听李非言请罪道：“舍弟无礼，请主上海涵。”
　　司马君荣得了台阶，自然再懒得计较，也就放过了木流凨。
　　宴席渐入尾声，木流凨已经喝得有些微醺，便悄悄退出晟贤殿，眼风中却瞧见一人跟了过来，是当今主上的竹马，心尖肉北寒衣，木流凨笑了笑，只当不晓。
　　时至夕食，风清日盛。木流凨在殿外栏杆旁静静望着远处，粉衣在风中纷纷扬扬，他静然而立，细看下去，才觉得他身形太过单薄，单薄的连身上的孤独寂寞都掩不住，仿佛已单薄成伤。
　　“丞相找本公子何事？”木流凨并未回头，但他知道身后定然是北寒衣，不知不觉露了劣性，话语间带了三分笑，却很是张狂与轻佻。


第33章 第033章  李非言被动受制
　　夜色深沉，唯一轮冷月布下幽幽清光。掩婳阁的灯火映在窗上一片昏黄。李非言坐在木轮椅上，掌心圈了一个白瓷茶杯，缓缓转动着，若有所思的一直盯着门瞧。
　　“我看你还是休息吧，正王估计是不会来的。”安容面色柔和的劝了一句：“一路舟车劳顿，你也累了，早歇了吧。”
　　“安容，你觉得李独遥是一个怎样的人？”李非言垂着温顺的眉眼，自顾自的慢慢道：“李独遥绝非泛泛之辈，尽管他如今龙困浅滩，寸步难行，可是安容，龙毕竟是龙，除非将他困死在浅滩，否则，李独遥不会放过李家王室的。”
　　“你的意思是……”安容不敢相信的瞪着眼：“他敢和王室作对？”
　　李非言未接话，他低着头，也在心里琢磨着这件事的可能性，李独遥再差劲可也流着李家的血，他真的敢对李家王室下手？李非言觉得不可能，可心中只要想起李独遥含笑却无半分暖意的眼睛，他心里便有些忐忑不安。
　　“如果他真敢和王室作对，那他这不是气，而是恨。”安容叹了口气，头疼似的皱了下眉：“不过，他就算恨李家王室也情有可原……”
　　安容的话中断在一声暴力的开门声，可怜两扇门吱呀的晃在门框上，门外夜色中，一身粉衣的木流凨嘴角噙着礼貌疏离的笑目光盈盈的望着房内的李非言。
　　李非言侧头看了一眼，还是让李独遥的模样惊得心头一跳，他开口叫了一声“四弟”，便被李独遥不疾不徐的打断了：“哟，李非言，慧王，残废。”
　　他将残废二字咬得极重，目光一刻间阴翳的盯在李非言的双腿上，嘴上轻飘飘的说着看似无关的话：“如果你的腿是两条好腿，那么今天站在门外的就是你了，对不对？李残废。”
　　“李独遥……”安容怒不可遏道：“你说话注意分寸……”
　　木流凨两步进门，摸起桌上的茶盏毫不犹豫的直接狠狠砸在安容的头上，拍了拍手，悠悠笑着：“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安戴老混球的小儿子安容安小公子么？”他径自笑了一声：“自从与李残废情投意合，你侬我侬，怎么，还没恃宠而骄呢？”
　　安容恼羞成怒，却不敢上前，捂着冒血的头，愤愤不平道：“休要胡言乱语，污蔑家父与慧王，你……”他疼的直哼气，又怕惹恼了李独遥连累李非言，余下的话也咽了回去。
　　“如果安戴那个混蛋知道你和李残废有一腿，会怎么做？”木流凨悠然自得的靠在桌沿上，懒洋洋的垂着目光瞧李非言：“如果李则隐知道你这两条腿是好腿，凤澜国堂堂主君又会作何感想？”
　　“你胡说八道，我和慧王之间清清白白，不要毁慧王清誉！”安容咆哮道。
　　“嘘。”木流凨一指悠悠竖在唇边，笑眯眯的好心提醒：“西昭不比凤澜，你还是嗓门小点儿比较好，这司马君荣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如果让他听见了，你们两个更没有好日子过。”眼神朝门上瞥了瞥，理所应当的吩咐着：“安小公子，借你的手，关上门，接下来我要说的话，才是重中之重。”
　　安容抵不住木流凨的威压，只好捂着头上的伤去关上了门。
　　“你怎么知道的？”李非言抬头盯着木流凨，话语隐忍。
　　木流凨却扮起了无知，笑嘻嘻问：“我知道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残废？”
　　木流凨一把抓起李非言的衣领提到眼前，凉凉道：“你大概不知道吧，我医术师承灵犀谷的莫别，就你这点伎俩，怎能逃过我的双眼！”
　　“灵犀谷，莫别？”李非言挣大了眼睛：“莫别只有一个入室弟子，难道就是你？”
　　木流凨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细长的手指嫩得跟水葱一般，他笑了笑：“我虽云游四处，但并非漫无目的，李残废啊李残废，你这残废之名与实不符啊。”他可惜的摇摇头，目光冷淡的落在李非言的腿上。
　　李非言来西昭，一来是看看李独遥此人，二来是想好好劝劝他，可人刚一见到，自己失了主动权，被李独遥几句话压得志气全无。
　　“你来这里其实只是走一个过场，李则隐既然打算让我死在西昭，那他想必也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木流凨翻过手掌看着手心的纹路：“命在人，不在天，他既然做好了准备，我自然要好好和他斗上一场。”
　　“你知不知道你身中奇毒？”李非言冷下脸来，与他针锋相对：“你的毒无药可解。”
　　“正因为无药可解，李则隐才敢这样绝情绝义，不是吗？”木流凨反唇相讥。


第34章 第034章  木流凨戏警慧王
　　“并不是这样的……”
　　“那是哪样？”木流凨右手猛得按在桌面上，微倾了身体靠近李非言的脸，轻声慢气的冷笑道：“李则隐就因为知道我身中奇毒，无药可解，所以才敢这么嚣张的利用我，让我死都死不安生，呵呵，他还真敢小瞧我，以为我死了就耐他不得吗？！”
　　“是，这件事，是他错了。”李非言叹了口气：“毕竟你也是李家的人，他想让你即便是死，也要为李家死。”
　　“是呢，不仅是他，包括安戴也是这么个意思吧？”木流凨轻飘飘的扫了安容一眼，本是俊雅无双的男子此刻瑟缩的像只被人揍怕了的猫，木流凨忍不住笑了一声，抬脚踩在李非言木轮椅的椅扶上：“只要是算计过我的人，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他！”
　　“你回去捎句话给李则隐，我木流凨就算死，也让他举国不安。”木流凨眼中的刻毒一瞬间漫开，身上散下的戾气，连李非言都受不住的从心底打寒战。
　　“还有……”木流凨忽然莞尔一笑，神色缓了不少，笑眯眯的弯着眉眼玩笑道：“你也要小心啊，李残废，你不是喜欢装残废吗？那我早晚都会取你这两条腿，让你变成真真正正的残废。”
　　李非言脸色一白，木流凨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好心劝他：“真的，别装了，起来跑跑跳跳吧，要不然等你真的没了这两条腿的时候，你连站都站不起来，岂不是伤心？”
　　“我并没有做错什么，所有的事都是主上的决定，你所遭遇的一切也都是他们一手造成的，你为什么抓着我不放？我好心来看你，你就这样对待我？”李非言紧紧握着椅扶，手臂微微颤抖，他低下头，狠狠闭了闭双眼，企图让自己尽快冷静下来。
　　“你的确没有什么错，作为不受宠的皇子，若不是因为双腿有疾，而李则隐又是十分注重颜面的帝王，你在风云暗涌的皇宫里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也就是因为你这两条废腿，让你安然的处在一个没有算计只有可怜的境地，这数年来，你因此过得还算安稳，不是吗？”木流凨伸手抬起李非言的下巴，强迫他与自己对视：“其实，这一趟西昭，我是替你来的。”
　　“不是，他们要的是敏王李宜迟，你是替他来的，不是我！”李非言矢口否认。
　　“没错，西昭想要的就是李宜迟，如果不是李宜迟本人，谁来西昭谁倒霉，我不信你就没有庆幸过，庆幸自已是双腿残疾的残废。”木流凨一把甩开李非言的脸，阴柔的脸上毫无情绪：“司马君荣让我来和你联络联络感情，那我今晚就不走了，你和安容睡地上，别弄出动静来，我浅眠，如果打扰了我，李非言，你猜我会对你做什么？”木流凨微微笑着，一脚蹬翻了李非言的木轮椅，哈哈大笑着向床边走去。
　　李非言脸色苍白的伏在地上，手指因为握得太紧而泛着白光，掌心道道红印，身体微微的颤抖着：“安容……”
　　“嘭！”一只茶杯砸碎在李非言面前。
　　李非言吓了一跳，毫无血色的脸上顿时更加惨白，心脏咚咚的跳着像要从嘴里蹦出来一样，李非言努力呼吸了一口气，仍无法压下心头的惊悸。
　　安容偷偷打量木流凨，见他神色安然的仰在床上闭目养神，捂着头上的伤悄悄的向李非言移动。
　　“不许动。”木流凨轻飘飘的来了一句，正移动的安容顿时大气不敢喘一下，瞪着眼睛惊恐万状的定在那里不敢动。
　　掩婳阁是木流凨初来时住的地方，司马君荣心思还真够促狭的，堂堂凤澜国的使臣居然安排在掩婳阁，他还真是不把凤澜国放在眼里，木流凨心里觉得好笑，翻了个身，面向床外，睁眼看着李非言一动不动的仍伏在地上，笑道：“李非言，其实我也挺可怜你的，地上多凉啊，要是我早就一早爬起来了，可你，胆小到连承认自己的勇气都没有，真是可怜。”
　　如果要找一个李非言最恨的人，那肯定是木流凨无疑，并非因他这人狂傲不好相与，而是说出的话字字直中要害，再厚的伪装都抵不住他犀利的言辞，再坚硬的心都将体无完肤。
　　第二日一早，木流凨匆匆回了萃仙楼，滌霜和三喜一起迎了上来。
　　木流凨的房里仍是昏暗的如同夜幕，只有一只红烛幽幽的散着微弱的光，木流凨坐在妆台前，笑盈盈的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今天得开张了，要不然他们就该忘了我无面是谁了。”
　　他从妆台上捻起一只笔，对着自己的脸面比了比：“今天就画个富贵牡丹吧。”


第35章 第035章  风尘不掩暗风情
　　“公子今日心情看起来不错。”滌霜拿起妆台上的桃木梳，熟稔的为木流凨梳理头发：“是遇到什么令人高兴的事了吗？”
　　木流凨捻笔调了调墨：“是有一件比较愉快的事，滌霜，你知道当朝一品丞相北寒衣吗？”
　　“听说是个正气浩然，孤高清冷的人，怎么，公子认识他？”
　　“我托他给我们找了一条活路。”木流凨声音轻了下来，望着镜子里的白面红妆，微微叹了口气：“希望他们见信速来，我怕我已经等不下去了。”
　　扶荌城贱名远播的无面公子，大开门扉，广招恩客，一幅密密匝匝写满俏语的评侍榜招摇的挂在萃仙楼里，人来人往的引来不少围观驻足的客人。
　　木流凨一身红衣艳若朝霞，一张长椅，一张小几悠悠的品着小茶，滌霜半伏在栏杆上，笑眯眯的与木流凨东一句西一句的闲聊。
　　三喜便盘腿坐在小几旁认真的泡茶，泡完一杯，便递给木流凨和滌霜品尝，喜滋滋的等他们评价几句。
　　“不好喝。”木流凨喝了一口就皱起眉来，将茶盏递给三喜，又忍不住斥责的在他头上敲了一记：“次次都提醒你，泡茶注意方式，一杯茶而已，你怎么就泡不好，算了，你别在这里呆着了，给你，拿着点心自己找地方玩去吧。”木流凨将小几上一碟点心塞到三喜怀里。
　　三喜不高兴的耷拉着脸，小声嚷嚷着：“熟能生巧啊，小的这才泡了几回啊，慢慢小的就能泡出好茶了，公子您就等好吧。”
　　“等你泡出好茶，还不知要浪费多少茶叶呢。”
　　木流凨抬手作势要敲他，三喜嘴里叼着点心，朝后缩了缩。
　　滌霜笑了笑，替三喜解围：“三喜泡的茶也没那么难喝啦，就是公子嘴太刁，挑剔而已。”
　　三喜顿时志气大长，得意洋洋道：“你看你看，滌霜公子都说小的泡茶没那么难喝，都是公子太挑剔的缘故。”三喜站起来，想跑，目光不经意间一撇，顿时一个激灵，抱着点心蹲在地上。
　　“怎么了？”
　　“王爷也在。”
　　滌霜顺着三喜的目光不解的看去，见司马敬华在对面的看台上遥遥的望着这处。
　　木流凨柔和的眸子瞬间变得几分邪气，款款起身，扶着栏杆望了过去，见司马敬华向他举杯一晃，一饮而尽。木流凨抿唇轻笑，目光瞧得却是躲在司马敬华身后阴影中的少年，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从少年身上散发的气息也足够让木流凨感到危险的讯号。
　　那个少年不简单。
　　木流凨绕过廊柱，步履轻盈的走过去，面目宁静，眉梢含春，一开口就是冷嘲热讽：“哟，王爷这是来给奴家捧场来了？”
　　司马敬华冷哼一声：“昨日在宫中与你兄长谈得可好？本王今日一早派人进宫接你，没想到，贱人就是贱人，连府门都不入，直接到萃仙楼开张做生意，你可真给你们凤澜国长脸。”
　　“王爷说的哪里话，奴家怎么一句也听不懂，凤澜国的脸面怎么会与奴家有关？奴家不过是沦落风尘的苦命人，所作所为皆是为了讨生活罢了。”木流凨垂头作低落状，眉梢轻攒，抑郁无奈之情似舒难舒，只差眼泪在眸里一滚，那可真是我自犹怜，举止胜却桃花。
　　司马敬华微微一诧，虽只是一瞬间，司马敬华还是惊艳于他的一颦一笑，却又痛恨他做作无知，冷笑一声，却把茶杯往木流凨手里递：“李独遥，颜面于你是什么？尊严于你又是什么？你这样作践自己，究竟为了什么？”
　　木流凨粲然一笑，伸手接了茶杯捧在手心，欣喜之情溢于言表：“王爷此言，是在心疼奴家？”他张狂的笑了几声，微一顿，可惜的摇了摇头：“王爷，奴家唤作无面，不认得什么李独遥，却不知，那李独遥于王爷是什么？无面于王爷又是什么？若王爷思念他人，却不可将无面错当他人，无面消受不起。”
　　“王爷此去是为了浣墨斋，路经萃仙楼，才要上来看一眼公子，公子却不识抬举。”司马敬华身后的少年冰冷的开口。
　　“百眏。”司马敬华沉声微斥道：“本王和他的事，你别插手。”他一默，抬头轻飘飘的盯着木流凨的脸一阵猛瞧：“你这脸画的，也忒俗气了。”
　　“俗气？世间之物，凡俗者长存，不俗者短命，牡丹虽俗，却是富贵之命，人生再世，求的不就是一个安然富贵，一个俗气长命？不想当俗者的都在求仙问道的路上下了黄泉，也没见谁飞升成了仙，不老不死的。”木流凨说此话时，不知不觉间带了点平日的习性，话轻巧中带着几分不屑的俏皮，他犹不自觉，倒勾起司马敬华一丝好感。


第36章 第036章  情丝暗露君不知
　　木流凨脚下踱着碎步，在迈到百眏身边时，手里的茶杯倾在百眏身上，百眏纵然是机敏过人，却也不曾防备木流凨会突然来这么一手，木流凨虽然现在内力尽失，但动作流畅迅速，等百眏反应过来时，被泼了一身茶叶沫。
　　“不好意思，手滑了。”木流凨瞬也不瞬的看着百眏，垂眼看手里空了的茶杯：“这位少年可真冷。”
　　“百眏不是谁都能惹得起的。”司马敬华好心警告了木流凨一句，又盯着木流凨瞧了一会儿，这个人从骨子里就带着恶劣，在别人对他想有所改观时，总会一反常态打破别人对他的希冀，这样的人，无药可救了。司马敬华心底感慨，失望般叹了口气。
　　“百眏。”木流凨围着百眏上下打量着转了一圈：“奴家记住你了。”在转到百眏身后时，压低了声音轻轻问：“你是不是想杀我？”
　　百眏面目表情的抬头，阴影中双目锐利如针的紧紧定在木流凨身上，木流凨见状，伸手拍了拍百眏的肩头，微转头看了眼司马敬华：“这孩子可是宝贝，王爷从哪里得来的？”
　　“捡来的。”
　　“王爷还真是好福气，一捡就捡了个宝，双手能敌四方，又忠心耿耿的，等哪日奴家也上街走走，顺手捡个像百眏这样的宝玩玩。”木流凨话中玩味颇大，隐隐有贬低百眏的意思，他扫了百眏一眼，见他双手紧握，火气烧得正旺。
　　“百眏可不是小猫小狗，就算是小猫小狗，你逗他狠了，他可是会咬人的，李独遥……”司马敬华一顿，仔细斟酌了用词，缓缓道：“如果，我买下了你……”
　　“奴家不卖。”木流凨一句话打断。
　　“为什么？你觉得我还比不上你的那些恩客？”司马敬华这句话问得有些急。
　　木流凨狐疑的笑了笑，奸计得逞似的试探问：“王爷此言，莫不是看上奴家了？”
　　“放屁！”司马敬华异常愤怒，脸上腾起一片怒气：“你如今所作所为，太丢我敬王府的颜面……”
　　“可奴家住的是萃仙楼，不是什么敬王府。”
　　“天下人可不这么认为……”司马敬华压着愤怒，稍稍冷静下来。
　　木流凨怀疑的哦了一声：“若王爷真有心于奴家，还要说出来才是，奴家什么都会，偏不懂察言观色，听弦外之音。”他笑意盈盈的顺口告了辞：“王爷，奴家还有事，先退下了，您请慢用。”话音落时，全不顾司马敬华什么表情，抽身而去。
　　司马敬华皱了皱眉，心里很是不快，望着木流凨的背影高深莫测的眯起了双眼，不禁喃喃自语：“这个人，越来越有意思了，不知……”他脑海中一瞬间闪过木流凨春光半掩躺在床上等他亲狎的画面，脑子顿时一乱，哗一声掀了桌子，起身匆匆下了楼。
　　木流凨嘴边泛着冷笑，回到滌霜那边时，滌霜正看着楼下，木流凨低眼一瞧，司马敬华一脸沉郁的带着百眏离去。
　　“那孩子想杀我。”木流凨指了指跟在司马敬华身后，身形显得异常瘦削的少年。
　　“他吗？还只是个孩子而已。”滌霜诧异看着木流凨：“他为什么要杀你？”
　　“谁知道呢。”木流凨默默得一笑：“可我，也不是任人宰割的鱼肉啊。”
　　“公子总是不知不觉的就让一些不怀好意的人给惦记上，公子以后行事，还要小心些才好。”滌霜担忧不已，喋喋不休的多说了几句：“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把屋檐拆了不就得了……”三喜泡了一杯茶，正要递给木流凨，听言忍不住插了一嘴。
　　滌霜瞪了三喜一眼，接着道：“公子与王爷之间，滌霜不好多说什么，凡事顺则存，逆则亡，公子稍微让着点王爷，也省得多余的麻烦上身，今日我瞧着王爷的脸色可难看了，公子可又说什么不中听的话故意惹恼他？”
　　“公子说话什么时候好听过？”三喜又插了一嘴，他这嘴怎么管也管不住，脑子里想什么，话就不分场合的冒出来，他怕木流凨生气打他，把茶往木流凨手里一递，小小的给自己来了一巴掌，忙退到了一边。
　　“滌霜，你可真能说，可是滌霜，我这贱名恐怕是天下第一无人匹敌，走到这一步，不论是顺是逆，我的下场都不得善终，不过，三喜说的话很中听。”木流凨指了指缩在角落的三喜：“等以后请你吃桂花糕。”
　　“公子……”滌霜无奈叫了一声。


第37章 第037章  敬王妄想品风月
　　木流凨佯装未闻，伸手把茶盏递到滌霜手里：“人活一世不容易，犯不着为了那些不痛不痒的琐事缚住自己的手脚，等哪一日死了，回头看时，尽是违背心意的逢迎拍马，一辈子委曲求全，那样还不如不曾活过。”
　　滌霜开口欲言，被木流凨抬手止住：“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每个人的活法不同，你怎么能要求我像你想的那样活呢，做不到的。”
　　风花雪月楼里的虚情假意就是一场各取所需的游戏，即使真的有情，也将因世俗而化为一场悲惨的镜花水月。
　　而木流凨一国王爷，地位显赫，狂放不羁，是什么让他这样傲气的男子自毁清誉，跌尽风尘中？滌霜恍然摇摇头，他看不懂木流凨的所作所为，他不懂对于木流凨来说，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华灯初上时，萃仙楼开始一日中最热闹的时候，木流凨依旧一身红衣，坐在二楼栏杆上，未束起的发丝柔顺的伏在身后，发丝掩映下的富贵牡丹，淬血般红的耀眼，他不笑时漠然如冰，笑时风情万种，言行举止随性而为，吸引了众多客官。
　　手指夹着一只酒杯，木流凨冷冷瞥了楼下一眼：“今日我无面只服侍一个客人，不过，还有几个条件。”
　　他竖起一根葱白手指，微微摇了一圈：“武者不侍。”
　　“凭什么？”
　　“怎么能这样？”
　　“这算什么条件，歧视武者？”
　　楼下顿时沸沸扬扬的议论开。
　　“因为我喜欢，条件是我定的，诸位如果觉得我条件苛刻，也好办，您转个身就是萃仙楼的门，诸位慢走不送。”木流凨冷笑了一声，把酒杯顺手扔了下去。
　　“还有什么条件？”清亮醇厚的声音带着若有若无的调侃响起。
　　木流凨低眼一瞧，愣了一下，司马敬华去而复返，一身低调奢华的白衣笑岑岑的抬头望着他，木流凨皱了皱眉，提声道：“王爷不侍。”
　　司马敬华忍不住一笑：“还有呢？”
　　“今日生意不做了。”木流凨转身跳下栏杆，留下一楼惊呼。
　　司马敬华上楼，挡住了木流凨的去路：“为什么？别的男人不管老的少的，你都能笑脸相迎，怎么轮到我时，你就这副德行？”
　　“呵呵，王爷大概想多了，奴家今日突感不适，不宜接客，尤其是像王爷这样地位尊贵之人，奴家怎好在状况不佳时服侍您，这样岂不是怠慢了王爷。”木流凨说的滴水不漏，抽身走时，被司马敬华伸手拿住了手腕。
　　“王爷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还想霸王硬上弓？”木流凨冷冰冰的抬眼盯着司马敬华。
　　“我要说是呢？”
　　木流凨心里咯噔一下，挣了挣手：“王爷三思后行，让奴家寒了心，那样也好？”
　　“你有心吗？”司马敬华拉着木流凨的手腕一路到了阁房，踹开门，一脚迈了进去，动作丝毫没有犹豫，一把将木流凨甩在床上。
　　四周遮着黑幔，房间中只点了一只红烛，一台香炉，司马敬华打量了一番，满意的点了点头：“你还挺为客人着想，营造了这么一个似夜非夜的好地方。”
　　木流凨手腕被他捏得生疼，身体在甩上床时撞到了床沿，莫名其妙的钻心疼。他撑起胳膊，眸里再无半点温和，轻哼一声，漠然道：“王爷这是要打破奴家的规矩，让奴家日后在这萃仙楼再也没有立足之地，是吗？”
　　“我看评侍榜上对你的服侍手段评价极高，能让那么多人心甘情愿匍匐在你的脚底下，我很好奇，所以想来试试，你的手段到底是真高还是他们夸大其词。”司马敬华伸手抬起木流凨的下巴，好心劝慰道：“你放心，我对你没有一点儿好感，真的只是好奇，所以，你也别妄想和我有什么别的牵扯。”
　　木流凨撩起头发，坐起身，抓住司马敬华的衣领拽到眼前，蛊惑似的轻轻道：“那要是奴家不从呢？”
　　那双眼，璀璨如星，笑如桃花，司马敬华一对上去，便有些把持不住想入非非，倾身将木流凨压在床上，低头便要吻木流凨的嘴，木流凨头一偏，躲了开，吻便落在他的脸侧上。
　　木流凨挣扎了一下，抬腿一顶，不禁愣住，司马敬华竟然真对他心存妄想，他怔怔的：“你居然……”
　　司马敬华却突然发狠一样狠狠的咬他的脖子肩胛，他恼怒自己对木流凨存有妄想，也恼怒木流凨不解风情。
　　“你……”木流凨推拒着，大口喘了口气：“放开……”


第38章 第038章  无面风尘遇熟人
　　“为什么？为什么？其他男人都能碰你，唯独我不行？”司马敬华恶狠狠的暴力扯开木流凨的衣服，唇齿吻过他的胸膛。
　　“谁都可以，就是你不可以！”木流凨咬牙切齿的用力推他，气血在胸口翻滚，他越是用力抵抗，手上的力道越加不济，手脚上攀爬的虚弱感，让木流凨很头疼。
　　司马敬华疯狂的吻他，吻得越深，头脑便一阵恍惚，意识便有点远了，他突然悟到了什么，不甘心的叫嚣：“你居然……早有防备！小瞧你了……”
　　司马敬华整个结实的压在木流凨身上，木流凨用力推了他一把，身上力道发绵，一时竟未推开。木流凨携恨的眼中充满无奈，怏怏不乐的叫了一声：“出来吧。”
　　话音将落，滌霜手里抱着一张木凳，从床尾绕了出来，庆幸的舒出口气：“如果药效再不发，我可真要砸下去了，幸好，幸好。”滌霜拍了拍胸脯，瞧着木流凨冷幽幽的盯着他，一时汗毛倒竖，忍不住问：“我说错话了？”
　　“出来吧。”木流凨的话比方才还要冰冷。
　　滌霜正觉莫名其妙，背后突兀的出现一道杀气，回头一看，顿时吓了一跳，在他身后站了一位灰衣少年，目光冷冽的紧紧瞪着床上。
　　“百眏。”木流凨轻笑着念了一遍，不死心的用力又推了司马敬华一把，仍旧没有推开，泄气道：“滌霜，过来帮我推开他。”
　　滌霜正欲上前，百眏走了过去，将司马敬华扶了起来，目光仍冷冷的盯在木流凨身上。
　　“放心，一点点迷药而已。过个半盏茶的功夫，他就醒了。”木流凨猜到百眏的担忧，嫌弃的擦了擦身上的痕迹，撑起身拢上衣服，吊儿郎当的歪头打量百眏：“百眏，你为什么想杀我？”
　　百眏抿着嘴唇不应声，半晌冷笑道：“王爷想多了吧，你我无冤无仇，我为什么要杀你，谋杀王爷的罪名我可担不起！”他说着，半搂半抱的拖着司马敬华离去。
　　木流凨轻蔑的冷哼一身，想下床站会儿，脚刚沾地，腿脚一软，跌在地上，滌霜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搀起木流凨，急道：“怎么样？感觉还好吧？”
　　“没事，有点发虚。”木流凨细喘了口气，微一默，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看来这毒，迟早压不住的。”
　　“压不住也得压，天无绝人之路，公子宽心吧。”滌霜从木流凨腰间取出药瓶，倒了一粒递给他。
　　木流凨又叹了口气，接过药含进嘴里，抬头问：“三喜呢？”
　　“哦，他呀。”滌霜道：“他见你药快吃完了，趁着夜色去肃王府取药去了，一会儿就能回来。”滌霜起身取了铜盆过来，将一瓶药倒了进去。
　　木流凨轻轻嗯了一声，微微闭目调息了几口气，慢慢感觉身上有了几分力气。睁眼见滌霜正在用手搅铜盆的水，先皱了皱眉，语气不悦道：“我要先沐浴。”
　　木流凨沐浴完后，照例将化成水的一步散涂在身上，手指触到脖子上的吻痕时，眉头不由自主一阵气闷，咬牙切齿的恨不得连脖子上这一片皮带着那些痕迹撕下来。
　　他深深吸了口气，路走到这个地步，他不得不忍，穿上衣服，将脸上的花妆稍微补了一下，木流凨气闷的伏在二楼栏杆上看地下莺莺燕燕的一群人。
　　人来人往中，突然被一道身影吸引，一个黑服男子扛着一半身罩了麻袋的人步步沉重的上了楼，木流凨咦了一声，忍不住笑了一声，自言自语道：“好像看到熟人了。”
　　他顺脚就跟了上去。听了半天墙角，才听明白，原来是北寒衣被歹人掳到了萃仙楼，木流凨心念电转的思考了一遍，北寒衣怎么着也算于他有恩，他怎么着也不能见死不救。
　　天色已晚，月明星稀。滌霜左等右等的不见三喜回来，便去萃仙楼后门接三喜，又等了小半个时辰，才等到三喜，一见他，忍不住抱怨了几句：“怎么才回来，你看都什么时辰了，平白招人担心。”
　　“滌霜公子你先别埋怨小的，小的也想早回啊，可是肃王爷不在府上，和他府上的人打起交道来可真难。”三喜委屈的抱怨起来。
　　“肃王爷不在府上？”滌霜纳罕不已。
　　“嗯。”三喜想了想，不确定道：“好像是狗丢了，找狗去了。”
　　“狗丢了？”滌霜越加觉得莫名其妙，丢了一只狗，至于劳烦一个王爷亲自去找？
　　两人说话间到了房门，一推房门，顿时迎面一股血腥味，滌霜和三喜脑子顿时一空，急忙抢进门去。


第39章 第039章  正王借牢狱避难
　　房中点了几只红烛，映着地上躺在血污中的黑服男子，旁边扔着一把带血的长剑，三喜一看满地鲜血，胃顿时一阵翻滚，扶着门框，双腿忍不住打颤。
　　滌霜脸色吓得发白，张了张嘴，半天叫了一声：“公子……”
　　“进来关上门。”木流凨平淡的吩咐了一句。
　　滌霜适应了半天，示意三喜先掩紧门，缓缓走到床边，见床上躺着一位昏迷不醒的年轻男子，胸口一片血色，几根银针在烛光中闪着冷光，木流凨漠然的坐在床沿上，手中捻着一根银针，淡定的为他镇住了心脉。
　　滌霜心惊胆战的张了张嘴，仍只是叫出一声：“公子……”
　　“怎么？吓着了？”木流凨微微一笑：“放心吧，他死不了。”他指了指床上的男子，俏皮道：“滌霜，你知道他是谁吗？”
　　滌霜还是有些接受不了这么刺激血腥的场面，神色有些恍惚木讷，他摇了摇头：“谁啊？”
　　“咱们的大恩人呐，当朝一品丞相，北寒衣。”
　　滌霜只觉得手抖得更厉害，心头窜上股寒意。
　　市井中一直传言，当今国主属心丞相北寒衣，他二人可谓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若所言非虚，那北寒衣在萃仙楼被人刺伤这件事，岂不是飞来横祸？
　　三喜扒着床尾，带着哭腔叫了一声：“公子，咱们怎么办？”
　　“能怎么办？北寒衣是当今国主的心上人，当然是要给他送回去了。”木流凨语中含笑：“你们不用担心，不会牵连萃仙楼和你们的，最多他会让我稍微吃点苦头。”
　　“主上他会不会一气之下杀了公子？”滌霜焦急不安道：“听说当今主上心眼小，尤其是在关于丞相的事上，他更是斤斤计较，公子若是送丞相回去，自己不就危险了吗？”
　　“此去性命无忧，只是牢狱之灾是免不了的，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凤澜国的王爷，就算我真的一文不值，我在西昭国出了事，凤澜国在明面上还是要替我讨回公道的。”木流凨淡然自若的收了银针：“我护住了他的心脉，过了今夜就无碍了，明晨一早，我就给他送回去。”他见滌霜和三喜仍旧一脸沉重，宽慰道：“你们放心，我做事自有分寸，这么做也是为了我自己，司马敬华对我起了非分之想，若我不想法子避避他，恐怕还没等到他们来接我，我就先死在司马敬华手上了，借此牢狱之灾，正好避开司马敬华，没什么不好的。”
　　“可是，万一……”滌霜还是很担心。
　　木流凨打断道：“没有什么万一，北寒衣没有性命之虞，司马君荣再气愤也不会对我怎么样，更何况，再怎么说，我也算是北寒衣半个救命恩人呐。”
　　“可是公子的身体状况，怎么受得了牢房的阴暗潮湿？”三喜急切道。
　　木流凨幽幽望着他，眼中带着询问。
　　三喜一指滌霜，急忙摆脱责任：“是滌霜公子告诉我的，公子中毒了，需要调养嘛。”
　　“三喜！”滌霜斥责道：“当日我告诉你这些的时候，你可发过毒誓的，若是说出去，拔舌剜眼。”
　　“拔舌剜眼算什么，哪能比公子还可怕。”三喜惧怕的抬眼看看木流凨，赶忙低头作认罪状。
　　木流凨忍不住一笑：“算了，你守好嘴，其他的我不作追究，三喜，你去肃王府取的药呢，给我。”
　　三喜将药瓶给木流凨，忍不住埋怨了几句：“肃王也是，偏在这个节骨眼上不知所踪。”
　　木流凨不在意道：“肃王又不是咱们的护卫，人家可没义务天天等咱们呼来喝去，这是咱们自己的事，还是要靠自己的。”
　　三喜气呼呼的扭头不理木流凨，小声嘀咕着：“反正是肃王不对。”
　　木流凨听言未理，又嘱咐了几句：“若期间有人来找我，你们帮忙应付着就行。”
　　滌霜和三喜齐齐点了头。
　　翌日，木流凨锒铛入狱的消息第一时间传进司马敬华的耳朵里。
　　彼时，他正在书房修补断魇之才的一幅《春从天上来》，此画是半品，据说当年断魇之才为寻知己所作，谁若能补上剩余残笔，只要将此画传扬出去，断魇之才自会亲自上门来。
　　司马敬华为寻这半幅画也是煞费苦心，终究是功夫不负有心人，最终让他如愿以偿。
　　因为木流凨，司马敬华心情欠佳，便在书房中完善《春从天上来》，正在兴头上，百眏突然出现，冷冷的禀报道：“正王被主上下了死牢。”
　　“你说什么？”司马敬华一愣，蘸足了墨的毛笔上低落一滴墨，生生毁了一幅好画。


第40章 第040章  相爱相恨两不知
　　百眏不动声色的伸手将司马敬华手中的笔取出，默了默，垂眉道：“刚得的消息，正王带着受伤的丞相去了皇宫，主上将正王直接打入了死牢。”
　　“北寒衣受伤和李独遥有关？”司马敬华话中隐着怒气。
　　“不。”百眏道：“正好相反，是正王救下了丞相，具消息说，丞相受伤时，正王在旁边看着的。”
　　司马敬华一愣，心里越来越不明白木流凨这是要干什么，他怔了一会儿，一甩袖子，大步流星的向外走去，顺口吩咐：“百眏，随我去趟皇宫。”
　　百眏默默的静了一会儿，才缓缓道了一声是。
　　然而司马敬华去的不巧，司马君荣正为北寒衣的小命急得焦头烂额，别说见他，没冲出宫门连他收拾了就算不错了。司马敬华也深知这一点，杨有福来回话时情绪也不大，便拐了道弯去了天牢。
　　牢房确实晦暗，又处在背阴的地方，虽然早已立夏，可日日晒不到太阳，这人身上便容易积寒。
　　木流凨身着素衣，脸上的花妆早已擦净，只抹了□□，勾了眉眼，他悠然自若的负手对着阳光都无法照进来的小窗，默默笑着，却又不知他在笑什么。
　　如果北寒衣死了，司马君荣会做什么？如果他死了，司马敬华会做什么？木流凨念头一现，笑容僵在脸上。
　　他缓缓收紧了手掌，心头压下莫名其妙的想法，闭目叹了口气，又缓缓睁开了双眼。
　　“为什么？”司马敬华一进来连脚跟都未立稳，怒不可遏的一把握住牢门，恶声恶气的又问了一遍：“为什么？李独遥，为什么这么做？”
　　“王爷问得好奇怪，什么为什么，王爷如果问为什么我会在这里，那倒不如问问你自己，你司马家的人哪一个是心胸开阔，做事留有余地的善人？”木流凨远远的与司马敬华对望，半晌笑问：“王爷今日来是看我的下场的吧？”
　　“你喜欢自作自受，本王管不着，但是，李独遥，你这做有意思吗？”司马敬华恨恨的拍了拍牢门：“总是牵连别人跟你一起担惊受怕，你……”
　　“我牵连谁和我一起担惊受怕了？”
　　“我！”司马敬华愤怒道，话一出口，顿时慌张起来：“你别多想，我只是怕你连累我，仅此而已。”
　　木流凨挑了挑眉，淡淡的哦了一声，轻笑着走到牢门前，伸手一戳司马敬华握在牢门的手。
　　司马敬华触电般缩了回去，怒目而视道：“你干什么？”
　　“没干什么呀，本公子囚徒一个，能干什么，倒是王爷，今日过来说了这些莫名其妙的话，让本公子很在意呢。”木流凨又露出不屑的冷笑，话却比任何时候都口无遮拦：“王爷若是真心看上了本公子，本公子怎么着也得欢喜一场，即便不是真欢喜，敷衍的笑一笑，也能慰藉一下王爷对本公子的一片真心呐，您说呢，王爷？”
　　“哼！你想的倒美，你想攀本王这个高枝，你也得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分量！”司马敬华不冷不热的反驳回去，叫了一声“百眏”，拂袖而去。
　　木流凨望着司马敬华离去的背影，默默冷笑了一声。
　　不管是敬王府还是萃仙楼，抑或整个西昭，都不过是他暂时停留之地，他是风，便不会对任何事物有所留恋。
　　宫中消息一无所知，但木流凨知道北寒衣死不了，他敢拿灵犀谷莫别入室大弟子的名义赌誓，北寒衣绝对死不了。
　　自从这一见，司马敬华再也未来过，倒是百眏，一天三次的奉命来给他送饭，每天的菜式都不重样，还会有额外的小糕点。
　　“百眏，你不是要杀我的吗？在菜里下点□□什么的，你不就得逞了？”木流凨一见百眏，就忍不住逗逗百眏。
　　可他脸上一直冰冰冷冷的，一点情绪都不漏，只把手握得紧紧的，目光总紧紧盯在木流凨的菜上，似乎也是默认木流凨的建议。
　　“你看你看，百眏，你从心里还是想杀我的，尽管你从来没有承认过，但是我就是知道。”木流凨一边吃饭一边与百眏闲扯：“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想杀我吗？”
　　“王爷喜欢你。”百眏面无表情的观察木流凨的表情变化。
　　百眏突兀的一句话，让木流凨顿时沮丧起来，又忍不住嗤笑：“他喜欢我？呵呵，那我喜欢他吗？”
　　“喜欢。”百眏口气越加冰冷：“你瞒不了我的眼睛。”他一顿，接着道：“我比你了解王爷，所以我知道王爷喜欢你，虽然我不了解你，但你也的确喜欢王爷。”


第41章 第041章  百眏暗算木流凨
　　“我喜欢他，你从哪里看出来的？我和他从来没有平等和谐的相处过一天，他处处刁难我，你说什么我喜欢他，是你有病还是我有病？”木流凨忍俊不禁道：“哎哟，百眏啊，这可是我这辈子听到的最有意思的话，你记住，百眏，我是不会喜欢上一个男人的，就算我真的喜欢男人，也绝不会是他。”木流凨敲了敲碗沿，强调道：“谁都可以，唯独不会是他！”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百眏懒得和他争执，仍看着木流凨碗里的菜微不可察的皱了皱眉，深深的看了木流凨一眼：“你渴不渴？”
　　“有点渴。”
　　百眏把水壶递给他，又问：“这菜味道怎么样？”
　　“不怎么样。”木流凨看着表情奇怪的百眏，冷哼道：“百眏，你是不是在本公子饭里放了别的东西？”他抬眼与百眏对视，满面寒霜的把碗举到眼前。
　　“你想多了。”百眏不想多解释，敷衍道：“的确放了点东西，但不是□□。”微一定，又道：“吃完了收拾一下，我该回去了。”
　　李非言离开西昭时特意来探望木流凨，说的最多的还是希望木流凨放下心中的怨念，滌霜和三喜也时常来天牢探望，但来的最多的还是百眏。
　　木流凨在牢中乐得清闲，只是这等森严壁垒之地，本该出入困难，可不论是百眏还是滌霜三喜，他们都能来去自如，这让木流凨隐隐觉得不妥。
　　司马君荣大概已经忘了，天牢之中还关着木流凨这么一号人。
　　“有心事？”百眏酉时准时来给木流凨送饭食，时间一久，两人之间倒也融洽，百眏将饭食一一端出来布好，冷冰冰道：“过来吃饭吧。”
　　“你似乎有话对我说？”木流凨眯眼瞧百眏的反应，提着筷子思量片刻，夹了一口菜。
　　“王爷曾经说我是一个特别的存在，我一直在想，我到底哪里特别，我呆在王爷身边三年，仍然不明白对于王爷来说，我特别在哪里。”百眏面无表情的陈述过往：“他在别人眼中也许不好，但在我眼中是世上独一无二的存在，也许，王爷所谓的特别，与我看他的心情是一样的，我一直这么认为，不过，你出现之后，我发现一直以来我错了。”
　　“司马敬华原本就是道貌岸然狼心狗肺的伪君子，你虽倾心于司马敬华，而司马敬华未必真心对你，以你的聪明才智，早该领悟到，怎么直到我出现你才发现？再说了，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木流凨淡然自若的吃着菜，左手挑着烛心忽明忽暗。
　　百眏脸上映着暖暖烛光，冰冷的脸上微微有些松动，几分心痛与失落在他眼底一闪而过，他动了动嘴，才缓缓接下去：“王爷曾对我说过，你是一个很特别的人，你知道特别对于王爷来说是具有其他意义，正王，王爷他对你有别的想法，你应该知道的。”
　　“知道又如何，他有别的想法，但我没有，我始终是要离开这里的，对于司马敬华，他只是我暂栖之地遇到的一个陌生人而已。”木流凨不在意的悠悠道：“百眏，你既然属心司马敬华，那就好好守在他的身边，你想杀我，也是因为司马敬华对我存了不该有的想法是不是？”
　　“是，如果你死了，王爷一定能回到从前，对我一心一意。”百眏低头盯着木流凨吃去一半的饭菜微微一笑：“我知道正王你味觉失灵，不管我放多少盐，你都吃不出来。”
　　木流凨冷冷一笑，顺手扔掉了筷子：“我说我怎么吃完饭就渴得要命，你是怎么察觉的？”
　　“我从第一天给你送饭时，就在菜里放了大把的盐……”
　　木流凨接口道：“是想故意整我？”
　　“是，可没想到，你居然吃得津津有味，所以，我每天都会在你的饭菜里多放一勺盐。”百眏盯着烛光似乎陷入沉思，眉头微微一皱。
　　“那今天放了多少盐？”
　　“今天没有放盐。”百眏一顿，突兀的一声笑，阴森森道：“我放了一些其他的东西，正王味觉失灵，大概也尝不出来我放的是什么吧。”
　　“应该不是毒。”木流凨安然的翻看自己的右手，比之前还白了几分，在烛光中显得几分苍白。
　　“王爷戌时会过来，药效正好会发作，不管对于你，或者是王爷，今晚会是一个不错的夜晚。”百眏不怀好意的笑问：“正王那么多男人，应该不会拒绝王爷吧？毕竟吃了百欢散，恐怕也容不得你拒绝。”


第42章 第042章  正王牢笼陷危机
　　木流凨脑子顿时一片空白，手心沁满冰冷的汗，他千算万算都没有算到百眏会这样做，他猜测过百眏会给他下毒，却未想过他会在菜里下百欢散。
　　“百眏！”木流凨怒不可遏的掀了桌子，烛台落地，牢内顿时一片昏暗，只听得木流凨恨得咬牙切齿的声音在黑暗中一字一字的响起：“你这样做，不仅仅是毁了我，也是毁了你，毁了司马敬华！”
　　“我不明白，正王既然可以有那么多男人，为什么就不能多王爷那一个？”百眏不解，无所谓笑了笑：“我的确属心王爷，正因为如此，我才想帮王爷得到他想得到的，哪怕是一个人，我在他心里还是不是一个特别的存在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我心中一直都是独一无二的人，如此便够了。”
　　一个情字居然让百眏退让到这种地步，木流凨觉得百眏疯了，他冲上去，一把抓住百眏的领口，威胁道：“把解药给我，否则，百眏，我会杀了你的！”
　　“你知道的，百欢散是萃仙楼特制的□□，除了有些发甜以外，任何气味都没有，如果你味觉没有失灵，也许你还能躲得过去，可惜了，你现在除了做那种事，已经没有别的办法。”百眏第一次见木流凨愤怒的样子，这样一个稳如泰山的人，并非真的稳如泰山，只不过是没有找对崩坏他的脆弱点。
　　但百眏找到了，误打误撞的找到了木流凨的薄弱处，木流凨接下来只剩下崩坏的命运。
　　夜色渐深，今夜无月。阴暗的牢房角落，蜷缩着一个颤抖的身影，他呼吸声不正常的起伏，空气中隐藏着特别的气息。
　　他从来没想到，有一天居然会栽到一个少年手上，身上的炙热，内心的躁动时刻挑衅着他的理智，他只希望，司马敬华今夜不要来，千万不要来。
　　“怎么不点灯？”司马敬华站在牢门外，一旁的狱卒正准备开门。
　　“滚！”木流凨恍惚听到司马敬华的声音，提声高喝了一声，却怎么也压不住声音中带着的颤抖。
　　“让本王滚，李独遥，你胆子可真大，本王好心来看你，你居然敢让本王滚。”司马敬华暴力的推开牢门，咣得顺手甩上，往角落里一瞧，皱眉道：“你怎么了？缩在角落里可不像你的风格。”
　　“用不着你管，滚！”木流凨呼吸紊乱，每说一个字都似乎用尽了力气。
　　“你生病了？”司马敬华语气顿时软了下来，朝角落走去，刚走几步，便被木流凨生硬的喝住：“我没病！你快滚！”
　　“你没病？”司马敬华嗤笑：“你有没有病，也得看过才行。”他走了几步，折身摸索着拾起烛台，灯亮的瞬间，木流凨又往角落缩了缩。
　　司马敬华借着微弱的烛光，看见木流凨像受伤的刺猬一样缩在角落，心中的某个地方顿时柔软了下来，话也带着温柔：“你是李独遥吗？我认识的李独遥可不会像你这样软弱的把自己缩成一团。”他试图走近了几步，见木流凨没有太大的反应，走了过去，手刚碰到木流凨的肩膀，木流凨肩膀猛得一抖，将司马敬华的手抖开，顿时像炸了的刺猬一般吼道：“我让你滚，你没听见吗！”
　　司马敬华骨子带着王室的傲慢，被木流凨三番五次的喝斥，有些不耐烦，冷笑道：“阶下囚也敢如此张狂！”他钳住木流凨的肩膀，猛得将人给转了过来，目光与木流凨的双眼一对，顿时失了神。
　　与以往不同，此刻的他眼神虽然凌厉，却不似以往傲慢无礼，更多的是隐忍，带着情/色的隐忍。司马敬华瞬间明白了什么，原本就蠢蠢欲动的心思，在此刻升温，心中那根禁/欲的弦突然绷断。
　　“你……”司马敬华口干舌燥，握着木流凨的肩膀不由自主的加大了力气。
　　“少痴心妄想！”木流凨眼中携恨，狠狠甩了司马敬华一个耳光，他挑开司马敬华的手，冷冷道：“你若敢动我一下，我定让你后悔终生！”
　　“为什么？”司马敬华抓狂道：“他们都行，为什么我不行？为什么？李独遥，你告诉我为什么？”
　　“谁都可以，就是你不行！”木流凨猛得推了司马敬华一把。
　　“你这是逼我。”司马敬华紧了紧手心，伸手拽住木流凨的手，将人从角落扯了出来，这才发现，木流凨早忍到了极限，整个身体都颤抖的犹如筛糠。
　　“你居然能忍到这个地步。”司马敬华大吃一惊，语气缓了缓问：“我在你眼里就这么不堪？”
　　木流凨闭了闭眼，半晌才道：“松手！”
　　“你知道我是不可能放手的。”司马敬华邪气一笑，强制的抬起木流凨的下巴，看着他颤抖的睫毛，笑道：“如此良机，就此收手岂不可惜？”


第43章 第043章  敬王偿愿且惊心
　　沁骨的凉意从身下传来，冰冷的气息都让他怀疑自己失去了下半身，冰冷中带着麻木的疼痛，喉咙中干涩带着腥甜，木流凨张了张眼，瞳孔中的光线依旧晦暗，他蜷了蜷手心，却虚弱难握，只茫然的叫了一声：“三喜……”
　　空荡荡的牢房中，半掩的牢门微微晃动，四周寂静，只有似有似无的呼吸声如叹息般传开。
　　木流凨头脑昏涨，又叫了声：“三喜……”
　　眼中所看到的都带着虚幻感，木流凨觉得自己的思绪像缠在一起的乱麻一样毫无头绪，他既不知自己应该用什么心情去接受这一切，也不知该用什么方法回避自己现在的不堪。
　　费尽心机与司马敬华拉开距离，只在一念之间捻化成灰，连他的尊严和希望，一起化为乌有。
　　他突然觉得可笑，想笑却在身体一动间变得僵硬，身上的疼痛时刻提醒着他的不堪，他不敢动，似乎只要不动，就不会痛，只要不痛，他就依旧完整如初。
　　他比任何时候都迷茫，张着双眼，却不知思绪在哪处，只在张嘴闭嘴间，唤了“三喜”数次。
　　一只苍老的手停在牢门上，微一迟疑，推开了门，一身狱卒打扮的老人再看到木流凨不着寸缕的身上满是斑驳痕迹时，无奈的叹了口气：“唉，富贵人家都好这口，可怜你清白之体，却受此侮辱。”
　　狱卒走到木流凨身边，将身上的外衣脱下盖在他身上，心疼的用手碰了碰木流凨的脸：“孩子，老伯给你擦擦身子，起来吃点东西好不好？”
　　将要燃尽的白蜡还在拼命的释放光芒，微弱的光映照在木流凨眼中，仿佛幽幽簇火。他却依旧不动，半晌转了一下眸子，与一双浑浊无力的眼睛相触，木流凨扯着嘴角笑了一声，声音嘶哑凄凉：“老伯，天快亮了吗？”
　　老人摇摇头：“还要再过一个时辰呢。”老人话中带着叹息与无奈，他伸出干枯年老的手，再碰到木流凨的身体时顿住，心疼的询问：“老伯帮你擦擦身子吧？”
　　木流凨未动，双眼空空的望着虚空处，对老人的问话不理不睬。老人只当他是应允了，小心翼翼的去门外打了水回来为木流凨收拾妥帖。
　　白烛将燃尽，老人认真谨慎的换了一支白烛，特意将火光挑得极暗，尽管如此，当老人不经意瞟到木流凨时，仍被他淬玉般的面容惊得心头一颤。
　　他整个人仿佛失去灵气的木偶，软弱无力的靠在墙角，似乎只有这样，才是最安全的。老人被木流凨可怜无依的模样惹得顿时心生怜悯，几次想上前安慰几句，却始终没有勇气打扰此时伤心欲绝却一副隐忍的可怜人。
　　木流凨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无助过，内心备受焦躁，可却无能为力，他痛恨这种无力感，更恨司马敬华强与的一切，自己辛辛苦苦所维系的一切，只在一瞬间分崩离析不复存在，他此刻不禁迷茫，自己应该何去何从。
　　老人安静驻足在一旁，静静地望着神色平静的木流凨，默默地退出牢门。在手搭上牢门的锁时，他听到木流凨一声似笑似哭的低语：“公桃花，我疼……”长长一声凄然低笑，末了，却化成一声叹息。
　　天边依旧黑沉寂寥，夜虫尽灭，风中带着别样的清冷吹袭着整个夜空。
　　一道仓皇的人影，在夜色中跌跌撞撞的奔向一处灯火通明的楼门前，莺莺燕燕的婉转调笑声声传来，那人在楼门前一驻，深深吸了口气，直直进了楼，毫无停顿，直奔二楼去了。
　　鸨娘正抽出怀里的手巾，按下因困倦洇出来的眼泪，一瞟眼，顿时惊得瞌睡全无，她提了裙摆，摇曳生姿的迎上将上楼的人，热情洋溢道：“哟，这不是敬王嘛？怎么这个时辰才来？”
　　司马敬华黑着脸，冷冷瞧了鸨娘一眼：“滌霜人呢，我要找他！”
　　鸨娘拿手巾掩了掩唇角，欲吐出的笑语生生咽了回去，讪讪道：“滌霜公子现在应该在无面公子的房里，听说无面他……”
　　司马敬华得到答案，理也不理，直接朝无面的房间走去。他只在门前一顿，心情复杂的推开了门。
　　黑重的帷幔，将房间遮掩的没有丝毫光亮，唯有空荡荡的桌上，孤零零的燃着一盏红烛，桌面上趴着恹恹欲睡的少年，脑袋一晃一晃的，似乎随时都能睡死过去。
　　床上坐着位年轻男子，素面红衣，黑发拢在身后，容颜安静温和，竟别样清新雅致。
　　滌霜正神情专注看手中书卷，听得推门声，抬头一看，稍稍有些吃惊，轻声叫了一声：“王爷……”


第44章 第044章  不如与酒共真心
　　司马敬华推门推的小心翼翼，滌霜并没有被他惊吓到，反倒因为他的顾前顾后的谨慎模样吃了一惊，不禁又问了一句：“王爷来此，有事？”
　　司马敬华神色犹疑，却又突然冲到滌霜面前，一把握住滌霜的手，急切道：“你告诉我，李独遥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他……”司马敬华一时不知如何表达，顿时语无伦次，焦躁起来：“他不是萃仙楼的倌儿吗？他不是西昭第一贱？他不是恩客无数？他不是评侍榜上人人称赞的无面公子吗？”司马敬华一瞬间变得极其痛苦：“为什么他，他……”满目不可思议，他不敢相信的摇了摇头。
　　“啊！”三喜被惊醒过来，蹭得从椅上跳了起来，迷茫的揉着眼睛，在看清是司马敬华时，结结巴巴的叫了声王爷。
　　“三喜，你先出去，我与王爷有要事要谈。”
　　三喜有些不情愿，一接触滌霜严肃的目光，立刻蔫了，嘟嘟囔囔的出了房门。
　　滌霜收回目送三喜的目光，抿着唇一阵沉默，他是何等精明的人，只在司马敬华只言片语间，便捕捉到其他讯息，半晌失笑道：“王爷不会真对公子动手了吧？”
　　司马敬华沉默着，让滌霜心头一凉，只觉得脸上后背阵阵发凉。虽他与木流凨半途相识，相交匪深，可木流凨什么脾性，明眼人谁瞧不出？他在司马敬华手上栽了这么大的跟头，心里又何样凄凉。
　　滌霜怔了一会儿，冷声道：“王爷既然已经如愿以偿，又来萃仙楼做什么？”
　　司马敬华也不知自己来萃仙楼做什么，他在内心期望着有一个人告诉他一切都是假的，木流凨依旧是那个闻名西昭不知廉耻的木流凨，然而，种种蜚言下，木流凨居然那般清白。这让他一时难以接受。
　　他沉默着，不知说些什么，也在这一瞬间，他似乎明白了，木流凨一直口口声声所说的“谁都可以，唯独你不可以”这句话，并没有其他原因，只因他本是清白之身。
　　“那日公子上萃仙楼，是找我做他的替身的，等他要等的人来接他的时候，公子就会帮我脱离萃仙楼。”滌霜默了默，深深吸了口气：“公子能找上我，其实很让我意外，那时我不过是个谁都瞧不起的无名小倌，公子为什么会看上我？我始终不明白，那日他提出要与我做一笔交易，他在萃仙楼做倌所有的恩客，皆由他出面，我收尾。”
　　“这房子你也看到了，不论白天黑夜，皆是挂着帷幔，不知道的都道公子体贴恩客，也只有我知道，他是为了混淆视听，让恩客看不清到底是谁与他共榻缠绵，更何况还有公子亲手调的萦魂香，以假乱真更得心应手。”滌霜轻笑道：“评侍榜评的是我，不是公子，我损身，公子损名，我们两个，只不过各取所需而已。”
　　司马敬华茫然若失的跌坐在床上，他对木流凨的了解浅薄至此，他像世人一样拿着鄙俗的目光看待木流凨，却不知那张扑着□□，勾着浓妆的脸面，在其丑陋的名声下，保持的是这般洁白无瑕的真身。
　　他也本该想到，木流凨那样骄傲的人，连堂堂凤澜国的面子都不看，又怎么会为了一时愤怒，毁了自身清白。
　　“我早该想到的。”司马敬华喃喃自语：“我早该想到，他那样一个特别的人，怎么会成为自甘堕落的人。”
　　“可你已经亲手毁了他。”滌霜爬到司马敬华身边，伸手摸着他的脸，眼中含着残忍的笑，轻轻道：“公子本与我还有些区别，如今同我却毫无二致，王爷亲手将他毁得一干二净，王爷该知道，公子他骨子中天生带着傲气，你这般强求他，日后，他定然也要以牙还牙，亲手毁了王爷。”
　　“是我鲁莽了。”司马敬华半天憋出这么一句不痛不痒的话。滌霜闻言，伏在司马敬华腿上笑得眼泪直流：“公子本是逍遥命，一朝被手足陷于危境，行动受限，消息也难传到门派，且又……”滌霜微一顿，黯然道：“如今却又失节于王爷，真是节节厄运，处处凄凉。”
　　烛火微微一漾，在滌霜面无表情的脸上投下一片暖光，室内寂静无声，门外沸沸扬扬的欢声笑语也难打破房内的沉默。
　　空旷的牢内，蜡泪低落在桌上，墙角蜷缩着一道落魄的人影，紧闭着双眼，唇色泛白，嘴唇轻颤间，始终重复着一句话：“寄浮萍于情，不如与酒共真心。”
　　“流凨……”


第45章 第045章  傲公子心境无常
　　木流凨微垂着头，眼神空洞，稍显凌乱的发丝半掩了雪白的脸面，他恍恍惚惚的抬头，眼前模糊着一个人影，木流凨愣愣一望，低声阴沉的笑着。
　　“流凨……”司马敬华伸手在木流凨眼前晃了晃了，手在半途中伸向木流凨的肩头，手将触碰到时，木流凨突然伸手竭力捏住司马敬华的手腕，一翻，借力将司马敬华甩在一旁，力竭声嘶道：“滚！”
　　被甩在一旁的司马敬华哪想到木流凨还有这么一下，当场吃了一惊，他试图靠近木流凨，皆被他突然刻毒的眼神吓得动不得身。
　　“寄浮萍于情，不如与酒共真心。”木流凨越发蜷缩了身子，咯咯冷笑。
　　他娘亲时常提点他，与酒相共，至少能成知己，与浮萍之命的人相知，定然漂泊无依，他木流凨，便是漂泊之命，他不知不觉便总是记起他娘亲常在他耳边念叨的话，那时总觉得的好笑，如今却觉得可悲。
　　“是我错了。”司马敬华远远的站着：“我知你是顶顶骄傲自负的人，心里定然恨我恨得想将我千刀万剐，但是，流凨，你难道就看不出我对你也有真心？”
　　“什么是真心？”木流凨苦涩道：“你对我有真心，可曾问我对你是否有真心？你现在来干什么，看我落魄的样子是不是很痛快，我倒忘了，你一向很喜欢看我轻贱的样子，现在你终于如愿以偿了，又站出来充当善心菩萨吗？”
　　“你为什么不能信我一分？我真不知你原来是清白的……”司马敬华急切道。
　　“你若真对我有心，又怎会不知我是清白的。”木流凨一语打断他，风轻云淡的说着另一番话：“司马敬华，我从出生到现在所受的煎熬，都及不上在你手上吃的苦头多，拜你所赐，我所引以为傲的一切，悉数毁在了你手上。”木流凨觉得好笑，又觉得自己可悲，忍不住怆然而笑。
　　司马敬华此时此刻却没了往日威武，一语不发的看着软弱的木流凨笑得癫狂。
　　木流凨身体早已因为剧毒细水长流而一而再的受着煎熬，此刻更因心中悲愤不能释怀而抑郁难舒，身心双重的打击，令木流凨变得喜怒无常，精神更难以承受如此起伏过大的打击，一口血吐了出来，心神一荡，顿时神思涣散。
　　司马敬华上前一把扶住木流凨，察觉他眼神早有些游离，便轻轻将木流凨拥在怀里，温和的给他理了鬓发：“是我错了。”
　　他始终不肯多说一句其他的话，那般温柔体贴的抱着木流凨，只在木流凨耳边固执的重复着：“是我错了。”
　　夜将尽去时，烛火燃尽，灯花尽落。
　　木流凨蜷在角落，已有些回神，空荡荡的牢房中还充斥着特别的味道，对于敏锐的司马弗琢来说，不需要太多猜测，便已心中明了。
　　他欲言又止，终化了一声轻叹：“流凨，我要走了，还有什么是我能帮你的？”
　　木流凨摇了摇头：“已经不需要了，什么都不需要了。”他一顿：“什么时候走？”
　　“出了牢门就走。我只是想在临走前来看看你。”司马弗琢微微叹息：“北寒衣已无大碍，相信不久你就能离开这里了。”
　　司马弗琢看着木流凨，觉得木流凨与以往所认识的木流凨有了天壤之别，以往的木流凨，即便阴沉，眼眸中也折射着生的精光，而此刻，他眼中压抑的却只有恨。
　　他知道，木流凨此刻已经不会再有任何需要帮助了。司马弗琢从腰间摸出一瓶药放在木流凨手里：“我会多备一些先放在滌霜那里，记得去他那里取。”
　　“帮我救一个人。”木流凨突然道：“把滌霜从萃仙楼赎出来。”木流凨默了半晌，缓缓添了一句：“他不应该属于那里。”
　　“好，我记下了。”
　　“一路平安。”
　　司马弗琢并未动身离开，犹疑片刻问：“细水长流的毒已经到了什么地步？”
　　“味觉没了。”木流凨苦笑：“现在连嗅觉都不灵敏了。听说细水长流是个极具特别的□□，等毒游走全身时，对死亡的恐惧都会变得迟钝，不知道这个传言是不是真的。”
　　“还能等到他们来吗？”司马弗琢道：“我会亲自去逍遥门一趟，让他们来接你。”
　　“好。”木流凨瞬间冰冷下来，冷漠的笑了一声：“让他们来给我收尸。”
　　过了几日，司马敬华便悄悄安排将木流凨接出了牢门，木流凨对牢房有从心而生的厌恶，当下并未拒绝，沉默的回了敬王府。
　　木流凨已经无处可去，暗中牵制于他的西昭势力与隐在暗处切断他所有联系的凤澜势力，已经悄悄将他困得滴水不漏，他无处可逃，似乎已经只有认命的份。
　　“公子。公子。”


第46章 第046章  滌霜拜访收牡丹
　　三喜兴冲冲的从门外闯进引凤院，枝繁叶茂的梧桐树下，木流凨负手而立，仰头瞧着穿梭在枝叶间的阳光碎碎的摇落进瞳孔中。
　　他轻轻扯出个微笑，声音轻柔若羽：“何事？”人却仍旧兴趣盎然望着叶间的阳光。
　　三喜猛得煞住脚，顿了顿，兴奋的脸上一片红晕：“公子，滌霜公子来了，说是来给公子送东西的。”三喜悄悄打量木流凨的脸色，总觉得自家主子自从牢里出来，整个人变得更加高深莫测，话少了，只要一开口便带着阴冷劲，让三喜畏惧的很。
　　木流凨冷嘲得笑了一声：“还是他有心，让他进来吧。”
　　三喜点点头，拔腿去门外接滌霜去了。
　　与往日不同，今日滌霜穿了一身黑衣，毫无装饰的一袭黑衣衬得滌霜身材极为挺拔英气，他手里提着一个藤柳编的竹篮，随三喜走来。
　　还未到木流凨跟前，滌霜伸手拉住三喜，把竹篮递给三喜，谨慎道：“这是公子救命的药，你可收好了，去吧，好好藏起来，别让小猫小狗的给翻了出来，毁了药。”滌霜拍了拍三喜的肩膀，略一犹豫，向木流凨走去。
　　三喜得了嘱咐，立马抱着竹篮一溜烟的钻进屋里。
　　木流凨仍望着梧桐叶间，右手食指不疾不徐的轻磨拇指盖：“我以为你会离开。”
　　滌霜道：“公子未走，滌霜能去哪里。”
　　木流凨回过头，笑盈盈问：“近日可好？”他见滌霜脸色稍见苍白，伸手轻轻抚过滌霜的脸，叹了口气：“看来过得不怎么好。”
　　滌霜忍不住一笑：“萃仙楼那种地方，过得好不好的都一样。”
　　木流凨沉默了一下：“你随我来，我送你一样东西。”说着，向房里走去。
　　滌霜困惑的嗯了一声，随木流凨去了书房。木流凨站在书案前，铺了宣纸，提笔蘸了浓墨，思索片刻，便下笔一挥，大开大合作了一幅简易牡丹图，下笔处行云流水，毫无停顿。
　　木流凨收笔时，潇洒的挽了挽袖子，画得正在兴头上，那脸上顿时神采飞扬起来，滌霜起先在看画，而后却被木流凨突然焕发的精神而吸引。
　　看着木流凨忘我的勾勒牡丹，滌霜淡然而笑，心想公子平日定然是极喜欢作画的，下笔之绝，比他脸上勾勒的花妆还要精妙几分。
　　“成了。”木流凨搁了笔，提了细笔仔细端详了一阵，在画侧提了一句：红尘俗富贵，愿与君共享。
　　“牡丹虽俗，可却是富贵之物，我爱的便是它这令人追羡的俗意，这画你收着，等哪一日出了萃仙楼，说不准就用上了。”木流凨俯身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又提笔在画上添了两笔。
　　滌霜笑道：“原来公子是这般性情。”
　　木流凨一愕，笑了笑道：“一时忘乎所以了，让你见笑了。”
　　滌霜摇了摇头，并未接话，他心中惦记的其实还是那日牢里所发生的事，他来此本意为那件事而来，可见到木流凨，滌霜却问不出来，原以为那般心高气傲的人该如何如何的伤心欲绝，可见了当事人，却觉自己多心了，木流凨除了有些阴郁外，竟意外的平静。
　　“没有我在萃仙楼，那些心高气傲的倌儿若欺负你，你也不要忍着，着人来禀我一声，我会亲自处理了他们。”木流凨说着说着，话中不知不觉带了几分毒辣。
　　滌霜点了点头：“他们能把我怎么着，公子放心就是，只要他们不惹我，我便躲着走，我还要等公子来救我呐。”
　　“肃王可找过你？”木流凨卷起牡丹图，递到滌霜手里。
　　滌霜接过手，垂头笑道：“找过，说是受公子所托，要帮我赎身呢。”
　　“那你为什么不走？留在萃仙楼只会毁了你。”
　　“我不是不想走，答应救我离开萃仙楼的是公子，可肃王不是公子，滌霜怎可离去？”滌霜道：“我只记得与公子有此约定，并不记得还与旁人有那般交易。”
　　“何必和自己的未来置气，你是在气我没本事救不了？”
　　“正因为相信公子，我才愿意等待公子，我哪里和你置气了。”滌霜靠在书房门前，抬头望着天空。
　　他心里仍有千般疑问，他想问木流凨难不难过，伤不伤心？他想问他对司马敬华是怨是恨？可是，想说的话一而再的咽了回去，滌霜有些小懊恼的叹了口气：“公子，我该回去了。”
　　木流凨点了点头：“回去吧，我会让三喜时常去看你的。”
　　滌霜应了一声，顺着来时的路回去了。
　　木流凨转头瞄见往柱子后面缩了缩的三喜，厉声道：“四喜！滚出来！”
　　三喜一懵，未反应出这一声四喜叫得是他，半晌才慌忙应了一声，屁颠屁颠的跑到木流凨面前，手里却献宝似的捧了一盅茶。


第47章 第047章  三喜寻物遇老道
　　“公子，小的泡了一杯茶，尝尝？”三喜乐滋滋的将茶递到木流凨面前，期待的看着他。
　　木流凨垂眼盯着茶看了一会儿：“是按我的要求泡的？”木流凨伸手接过了茶。
　　“嗯嗯嗯。”三喜乐得猛点头：“全是按公子要求泡的，公子快尝尝，小的泡得茶怎么样？”
　　木流凨揭盖喝了一口，塞回三喜手里：“难喝死了。”转身走了。
　　三喜郁郁的揭盖喝了一口，嚷道：“挺好喝的啊。”他怏怏不乐的跺了一回脚，忍不住埋怨了一句：“真是越来越难伺候了。”
　　“四喜！”木流凨叫了一声，站在门内朝三喜招了招手，三喜见状颠颠的跑过来，乖乖的应了一声：“公子有事？”
　　“这时节，有一物最招人稀罕，名曰水浮子，三喜，你现在去买一些回来，正好解解馋。”木流凨笑眯眯道：“今日若买不回水浮子，你也别回来了。”
　　木流凨说完，转身嘭得摔上了门，留了三喜木木的抱着茶杯一脸迷茫状。
　　三喜从心中亲近着木流凨，对木流凨的吩咐不疑有他，屁颠屁颠的出了府门，自去找水浮子去了。
　　炎炎夏日，阳光浓烈的照耀着大地，地面上因干枯而腾起一片尘土。
　　三喜一条街一条街的找木流凨想要的水浮子，奈何却寻不见半个影子，三喜心眼实，不知木流凨从中与他耍了心眼，哭哭啼啼的一路去了萃仙楼。
　　素日都是木流凨带他来，平日哪敢那般招摇的进萃仙楼，只看着门内来来往往衣着鲜艳的女子，三喜便吓得一步都不肯靠近。
　　三喜顶着日头来来回回在街上转悠着找所谓的水浮子，早累的口干舌燥，额上汗水涔涔。三喜累的狠了，一手抹着眼泪，蹲在萃仙楼门口不知所措。
　　“哟，这不是无面公子的小尾巴吗？”一个衣着艳丽的女子扶着门框娇笑了几声，出门过来拉起三喜，上下打量了一眼，顿时心疼起来：“这孩子，干什么去了？你瞧累的，满头大汗的，渴不渴？”
　　三喜委屈的点点头。
　　那女子又道：“你家公子呢，多日不见可还好？是他让你来萃仙楼办事的？”
　　三喜摇摇头：“不是，潋乐姐姐，能不能带我去见滌霜公子。”
　　潋乐笑了一声：“见滌霜不着急，他有事忙着呢，姐姐让人去告诉他一声，就说你来找他了，让他抽点时间来见你，你就先随我进来，喝点水润润唇，你看你这嘴，都裂了。”潋乐熟稔的带三喜去喝了点水，吃了些点心，又喝了小半个时辰的茶才带三喜去滌霜那里。
　　滌霜一见三喜顿时吃了一惊：“你这脸怎么回事？怎么半天不见就晒成了这样？”
　　三喜顿时哭丧了脸，抹了把眼泪伤心道：“公子命小的来买水浮子，可是，小的不知道去哪里买才好。”
　　“水浮子？”滌霜稍稍惊讶了一下：“你不用找了，公子是逗你玩的，水浮子极珍贵，若不是富贵人家，寻常人是吃不起的。”话语一顿，又问：“你是不是做什么事惹公子生气了？”
　　三喜摇摇头：“滌霜公子一走，公子便打发小的出门找什么水浮子，可水浮子是什么，小的不知道。”三喜懊恼的皱皱鼻子，又抹了把眼泪。
　　“听我的，你别找了，回去吧，去给公子认个错，服个软，这事就算过去了。”滌霜拍了拍三喜的肩膀，此时已华灯高挂，萃仙楼迎来最热闹的时辰。
　　滌霜不愿三喜只身待在萃仙楼，便宽慰了几句，将他送出了萃仙楼。
　　三喜迎着夜色，见月华淡薄，小风习习，完全没了白日的燥热。可双手空空，三喜又不敢回去，便又在街上转了一圈。
　　逢着卖吃的便要捉着问一句“卖水浮子吗”，问了一路，仍旧毫无所获，三喜蔫头耷脑的在街上闲晃，突然一只手一把握住他的手腕，将他拉到了一旁，一个白胡子老头笑眯眯的凑近了问：“孩子，爷爷给你算算命怎么样？看你印堂发黑，多半要有灾了啊。”
　　三喜不悦的皱皱眉头，想甩开老头的手，却未甩开，更加闷闷不乐道：“你才印堂发黑，你才有灾有难。”末了，却问了一句：“你卖水浮子吗？”
　　老人把手里的旗幌子扯到跟前，指了指幌子上的字：“小老道只测字算命，不卖荔枝。”
　　“我问的是水浮子。”三喜气鼓鼓道。
　　“你这孩子，荔枝就是水浮子。”老道哈哈一笑，执起三喜的手看了一眼，叹息道：“哟，没想到是个短命鬼。”


第48章 第048章  夜深误撞春光景
　　“你才短命鬼！”三喜不依的嚷：“你放开我，我要回去了。”
　　“不急不急。”老道呵呵笑着捋了一遍胡子，意味深长的瞧着三喜：“以后有什么难事，自来找我，你我有缘，老道儿理应照顾照顾你。”
　　“莫名其妙。”三喜抽回手，慌慌忙忙朝敬王府，身后传来老道是浑厚悠远的嗓音：“老道浑谷，在这棠恩街测字算命，恭候大驾。”
　　三喜本就因为没有买到水浮子而恼怒万分，被这老道儿一闹，更是心焦不已，又惧怕木流凨生气，在街上游荡到半夜方悄悄从后门溜回去。
　　偷偷回到引凤院，见门虚掩着，三喜微微一愣，心里想了想，估摸着是他家公子见他久久不归，特意给他留的门，心里这么想着，一天的烦闷顿时一扫而光。蹑手蹑脚的便朝卧房走去，还不及靠近，便听见里面传来极压抑的低喘声。
　　三喜心性单纯，但还是被那声声低喘吓得脑子一空，鬼使神差的伸手推开一条门缝，便在昏黄的烛光映照下，他看见脸色雪白的木流凨被钳制被褥上，身上覆盖的是一直令他畏惧又不屑的司马敬华。
　　“你抗拒什么？不是你说的，若我有心于你，便应坦然说出来，如今我与你赤诚相见，你反倒忸怩作态起来，你这是什么意思？”司马敬华压低了声音在木流凨耳边轻声吐气。
　　木流凨却也忍得，一言不发的由他奚落，此时的他，一如那日牢笼中的无能，任人摆布而不得脱解。
　　三喜心头似乎压了千斤巨石般，抑郁难舒，脑里像养了千万只蜜蜂般哄哄乱响，他不知如何是好，只呆愣愣的立在门前，双目一动不动的盯着门缝里的光景，直至司马敬华开门而出。
　　“三喜。”司马敬华有些意外的打量了三喜一眼，目光朝身后掠了一眼，笑问：“什么时候回来的？”
　　三喜木木道：“有一会儿了。”
　　“哦？”司马敬华托出一道似笑非笑，暧昧不明的疑问：“都看到什么了？”
　　三喜一愣，转身寻摸了一会儿，抱起垫在院角的一块碎石朝司马敬华身上砸去：“你欺负我家公子，你欺负我家公子，我看见了，我看见了。”三喜说着呜咽的哭起来。
　　司马敬华今日格外尽兴，并未追究三喜的过错，反而大度的提醒他：“欺负你家公子是本王不对，可你再不进去看看，你家公子万一有什么三长两短，可就是你的不是了。”
　　三喜一听，丢了石头忙迭的进了门，远远间，见木流凨疲乏的胡乱裹着薄被趴在床沿目光空空的盯着垂眼的下方。
　　那双空洞的眼中没有一丝活气，一时间连一丝痛意都无，三喜看着心疼，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到了床边，却又不敢伸手碰木流凨，只低低的叫了一声“公子”。
　　木流凨何至如此，以他的聪明才智对付区区司马敬华有什么难的，可暗中的百眏，他却对付不了。身上涂再多的一步散也没用，便是在房中设下机巧，也被百眏在无声无息间化解。
　　木流凨呵呵冷笑一声，抬眸远望处的窗角，隐隐约约的立了道极瘦削的身影，那双阴冷携笑的双眼直勾勾盯着木流凨这处，漠然而笑。
　　三喜见木流凨眼中终于涌出一股恨意，顺他目光看去，却只看到窗上空有的梧桐碎影。
　　“什么时候回来的？”木流凨低低的问了一句。
　　三喜抹了把眼泪：“小的笨，不曾买到水浮子，小的……”
　　“不用了。”木流凨打断他，仍一动不动的趴在床上，床边下散落着几颗剥了皮的荔枝。
　　木流凨叹了口气，伸手道:“过来扶我一下。”
　　三喜走过去扶起木流凨，眼眶已经红通通的，眼泪也在眼眶里滚来滚去，一扶起木流凨，三喜顿时哇得一声哭起来。
　　他不是不知道木流凨这一身斑驳是怎么回事，当初在萃仙楼，每次木流凨去时，滌霜身上都是这般，彼时不懂，方才瞧见那些光景，他方悟了。
　　木流凨心头邪火被三喜这一嗓子哭声勾了出来，狠狠甩了三喜一耳光，自己一下跌坐在床上，双手狠狠捏着被褥，抿着唇角一言不发。
　　三喜被他一耳光甩趴在床沿上，捂着脸，呜呜咽咽的止也止不住。
　　木流凨心力交瘁，无心与三喜计较，缓缓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有些迷茫。
　　三喜蜷坐在床边，隐忍着一抽一搭的哭着。
　　外头夜正深，烛光甚微。
　　木流凨听着三喜的哭声，心头也一片空荡荡的，不知哪般滋味。
　　司马敬华却是百般纠缠，一时尝得好处，便不肯撒手，日日觊觎着木流凨的美色，更是变本加厉的限制着木流凨所有的自由。
　　木流凨如今能活动的范围，仅限于引凤院而已。连三喜出入府门的自由也限制起来。
　　木流凨越发阴沉安静，面上端得四平八稳，可又有谁知他心中苦楚。


第49章 第049章  引凤于梧困于梧
　　引凤于梧，困凤与梧。
　　木流凨如今便是被囚困在牢笼中的一只彩雀罢了。
　　滌霜下了马车，在敬王府后门仔细的整理了一下衣冠，抬手敲了敲门，门应声而开，三喜顶着红通通的一双眼珠子与滌霜对视。
　　滌霜纳罕道：“这又是怎么了？公子打你了还是骂你了？”
　　三喜摇摇头，垂头道：“今儿早晨，小的给公子泡了一杯茶，公子说好喝。”
　　“那不是好事吗？你伤心什么？”滌霜奇怪道，拉着三喜慢悠悠的向引凤院走去。
　　可三喜一听这话，一双眼珠子登时更加通红，眼泪簌簌的掉下来，抽搭道：“可小的给公子倒的是昨儿个剩的茶水，公子嘴巴那么难伺候，没道理喝不出来啊。”
　　三喜一句话让滌霜心里顿时忐忑起来，急急忙忙向引凤院赶去，推开院门，便见梧桐树下，碎影斑驳的落在木流凨雪白的衣衫上，那张淬玉般的脸面上，勾得是一朵欲绽未放的韦陀花。
　　滌霜在院门停住，远远瞧着闭目小憩的木流凨，一时也不敢打扰，转身正想退门而出，身后传来木流凨清淡慵懒的声音：“来了，进来吧。”
　　司马敬华知他与滌霜交好，便差人请了滌霜来府上做客。木流凨多日不见滌霜，挂碍不已，知滌霜今日会来，便早早搬了一张长椅，窝在椅内，瞧着梧桐叶隙间的碎光等滌霜到来。
　　却没想到，一闭上眼便整个身心都惫懒了，迷迷糊糊的有些想睡觉，模糊中听得响动，才惊醒过来。
　　滌霜笑了笑，走了进去：“滌霜见公子睡得正好，不忍打扰，没想到，还是扰了你。”
　　“我一直在等你来。”木流凨坐起身，眼风扫过院门，见三喜鬼鬼祟祟的躲在门外不敢进来，冷声叫道：“三喜，没看见有客人吗？倒茶去！”
　　三喜连忙应了一声，匆匆钻进房里倒茶去了。
　　滌霜微垂着头，领口下的脖子上便露了几处痕迹，木流凨端了一杯茶，漫不经心道：“滌霜，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滌霜一愣：“公子为何这么说？”
　　木流凨静了一下，微笑道：“没什么。”萃仙楼里的事，还能有什么，即便滌霜说了，他木流凨也无计可施了。
　　滌霜亦是心事重重，担忧在心头，奈何却问不出口，懊恼的皱着眉头有些走神。
　　而他们却不曾看见，高大的梧桐掩映下的墙角上，隐藏着一个人，手里柃了只酒壶，悠然自得的听着树下木流凨与滌霜说话。
　　“公子近日可好？”滌霜沉默半天，问了一句不轻不重的废话。
　　“还好。”木流凨的话却不像敷衍，微微一笑，示意滌霜坐下说话，徐徐道：“我本就是闲散惯了的人，如今更是衣食无忧，怎能不好？倒是你，几日不见，又瘦了许多。”
　　滌霜回以微笑，淡淡道：“公子不必记挂我，我在萃仙楼还好，不知公子的药可按时吃了，那些药都是肃王留下的，公子可要好好保管着。”
　　墙头的司马敬华不悦的皱了皱眉头，没怎么听太清楚，只隐约听见滌霜压低了声音说了什么肃王留下的，肃王留下什么东西给木流凨了？司马敬华顿时觉得不痛快。
　　司马弗琢的身份，说起来尴尬至极，不过是个有些身份的杂种而已，司马敬华从不把他放在眼里，却也不敢太招惹他。
　　司马弗琢对木流凨的事一直很上心，因此在听到滌霜提起肃王时，心里便结了一团郁气。
　　木流凨与滌霜结伴出门散步，三喜巴巴的跟在身后，一双眼贼溜溜的转来转去，寻找着司马敬华安排在外的随护。
　　滌霜道：“公子日后有何打算？”
　　“等。”木流凨轻轻笑了一声：“承蒙西昭凤澜两位国君看得起我，那般费尽心机的设计我，又怎么能让我好过？”
　　“公子好歹也是王爷，凤澜那边再如何，也不会让西昭随意苛待公子……”
　　滌霜话未说完，被木流凨一声冷笑打断：“滌霜啊，你还没明白吗？凤澜国的李则隐，他是打算让我死在西昭，我这么一个没份没位的野种，死在西昭只会对凤澜有百益而无一害。”
　　滌霜不知如何接话，垂着目光看地上的缝隙。
　　突然一只手拉住他，向后拽了一步，木流凨微斥道：“瞧你，走路也不看着前面一点。”
　　滌霜微微有些愣怔，垂眼看时，见脚下不知何时多了个孩子。
　　那孩子生得一副冷面孔，六七岁模样，极瘦的脸上一双眼睛明亮如珠，左脸上，一道细长疤从眼尾一直裂到嘴角处，一身灰扑扑的短衣上零零落落的磕了四五个破洞。


第50章 第050章  木流凨强收义子
　　滌霜盯着那孩子细看了一眼，猛与他一对视，顿时吓得退了一步。木流凨上下扫了那孩子一眼，见那孩子从胸襟前露出一条银白色的丝带，木流凨若有所思的笑了一下，在那孩子爬起来要跑时，一手拎住了他的后领：“跑？你想跑哪儿去？”
　　那孩子挣扎了一下，眼波却无甚起伏：“放开我。”他又挣扎了几下，心知无法脱身，反而安静下来。
　　木流凨笑眯眯道：“你饿了吧？”也不等那孩子回答，木流凨拎着他去了最近的酒楼，二话不说点了一桌子菜肴，只道：“快吃吧。”
　　那孩子却谨慎的很，虽然饿得直咽口水，双眼却一直警惕的盯着木流凨，倒把一旁的滌霜忽略了。
　　滌霜也只是很有兴趣看那孩子，木流凨不同于他人，能让他感兴趣的定然有什么过人之处，他仔细打量着那孩子，细看之下，却觉得这孩子过于阴沉。
　　三喜立在木流凨身后，看着一桌子饭食，顿时都直了眼，恨不得替那孩子亲自上阵，将一桌饭菜一扫而空。
　　木流凨冷冷扫了三喜一眼，淡淡吩咐道：“天干日燥，应吃些水果才是，来时我看路边有不少卖淡客的，你买些来。”
　　三喜“啊”了一声，有些懵，愣愣的瞧了木流凨一会儿，见他有所坚持，便转头求救的看向滌霜。
　　滌霜心知木流凨是故意为难三喜，又心疼三喜这么个孩子，天天被木流凨呼来喝去的不知反抗，便好心用口型告诉三喜。
　　可三喜天生笨拙，只瞧着滌霜的嘴一动一动的，却不明白他说了什么，茫然的看着滌霜有些摸不着头脑。
　　木流凨却不管三喜，对滌霜的侧面相帮也不制止，专心的对付着眼前这个孩子。
　　滌霜相帮无望，三喜笨得出奇，无奈又怕木流凨训斥，三喜只好硬着头皮去找所谓的淡客去了。
　　小鬼哪里想到出门会碰上这样一个纠缠不清的人，虽他年纪小，可也是天天在江湖混的，自然看出木流凨与众非凡，倒是一旁的滌霜，没怎么引起他的注意。
　　木流凨就那么瞬也不瞬的盯着他，反而是一旁的滌霜亲切的问了一句：“你怎么不吃？快吃吧，要不然菜都凉了。”说罢给那孩子夹了两筷子菜。
　　小鬼不仅没有动，表情反而僵硬起来，更加警惕的看着木流凨，连眼珠都未动一下。
　　木流凨兴致越发高涨，笑眯眯的对着小鬼：“你叫什么名字？”
　　小鬼微微有些怔忡，木流凨的双眼微弯如弦月，眉目带笑，天生便是个会笑的眉眼，然而此人，却又高冷的仿佛不食人间的仙子，小鬼警觉这人不好惹，便不爱搭理他，闷声闷气的回了一句：“小鬼。”
　　“什么？”木流凨淡淡追问了一句。
　　“我的名字就叫小鬼。”小鬼心情有些沮丧，低着头，很识趣的选择了顺从。
　　“我缺个儿子，以后你就给我当儿子吧。”木流凨提起筷子和蔼可亲的给小鬼夹菜，表示了一下友好。
　　滌霜吃了一惊，话脱口而出：“公子要收他为义子？”
　　“不要。我有爹。”没想到小鬼也很干脆，想都不想直接拒绝掉了。
　　木流凨呵呵冷笑一声，不急不徐道：“有爹？那你爹呢？你要真有爹，你能活成这样？”
　　小鬼脸上终于有了几分愤怒，双手捏着衣角，试图以别的说辞拒绝木流凨，然后头也不回的离开。
　　但小鬼显然低瞧了木流凨，木流凨早看透了他的心思，两句话便将他堵得死死的：“给我当儿子，包吃包住，你若不同意，也好办，我就把它还有你送还给它的主人，到时候我看你怎么办。”　木流凨伸手一展，不知何时手里多了一个钱袋。
　　小鬼下意识的伸手摸向胸口，顿时身躯微微一震，咬着嘴唇很是隐忍的模样，似乎在心中权衡其中的利弊。
　　这钱袋的主人乃是当朝一品丞相北寒衣的贴身之物，当日他与人合作诓骗北寒衣，他取了北寒衣的钱袋，合作之人带走了人，本以为相安无事，却没想到撞上了这个难缠的人，且听起来这人似乎与北寒衣关系不错。
　　小鬼纠结不已，最终还是妥协了，也不应，只是放软了身态，垂头盯着地面看。
　　滌霜不知其中缘由，看看木流凨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而小鬼却一副沮丧的神情，不由自主的笑了一声：“公子若真收他为义子，那可真是这孩子修来的福分。”
　　小鬼却不认同，依旧郁闷的垂头看着地下。一心想着出了这个门，立马跑掉，绝对要离得木流凨远远的。


第51章 第051章 三喜归府惊藕杀
　　三喜顶着毒辣的日头在街上转了一圈，找的毫无头绪，心情沮丧的正打算折回去寻他家公子，却突然想起棠恩街的老道士，整个人顿时精神抖擞起来，急急忙忙往棠恩街去了。
　　熙熙攘攘的棠恩街上，一张白布幌子在风微微浮动。
　　三喜几步上前，浑谷双目微闭，一手捋着颌下长须，一手替人诊脉，他耳目聪敏，三喜还未走近，便从脚步中听出是他小友来了，老神在在的晃了晃脑，打了声招呼：“哟，来了，你是测字呢？还是算命呢？”
　　三喜瞧着浑谷给人把脉的架势，挠了挠头问：“你不是算命的吗？怎么还给人看病？”
　　浑谷伸手把白布幌子一转，白布幌子上露出八个大字“神医妙手包治百病”，还在字旁用红艳艳的朱笔写了一行小字“概不收钱”。三喜看着白布幌子好一会儿，觉得浑谷老头儿能有生意全靠了那几个醒目的朱笔字。
　　浑谷给病人开了方，一把拉过三喜将他按到案前的木凳上，笑眯眯的凑近了问：“孩子，你想让爷爷给你测字啊还是算命啊？”说着拿起三喜的手粗略的瞄了一眼，无比叹息道：“唉，短命鬼，还是短命鬼。”
　　三喜哼了一声：“你才短命鬼。”一边说一边将手硬生生抽了回来，三喜默了一会儿，迟疑道：“你说的，如果我有什么事不懂的话，可以来找你的。”三喜鼓着腮帮子，捏着衣角想了想，抬头认真的看着浑谷：“我要算命。”
　　“哦？”浑谷淡淡道：“给你自己算？”
　　“当然不是。”
　　“我想也是，你个短命鬼，再怎么算也算不成长命神仙。”浑谷捋了捋胡子，越发和蔼可亲：“你想给谁算命吗？有八字吗？”
　　三喜捏了捏拳头，忍下揍浑谷的冲动，口气不佳道：“给我家公子算命。”
　　“写个字。”
　　“不会。”
　　“算不了。”
　　“……”三喜顿时蔫了：“我不会写。”
　　浑谷把蘸了墨的笔递给他：“随便写，只要能成字就行。”
　　三喜犹豫了一下，接过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写了个木字。
　　浑谷看着纸上惨不忍睹的木字，顿时直摇头：“不吉，不吉呀。”
　　“怎么不吉了？”三喜顿时急了。
　　浑谷伸手安慰的拍了拍三喜的肩膀：“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待老道士掐指算算。”
　　浑谷装模作样的掐了遍手指，摇头晃脑道：“你家公子非池中之物，只可惜龙困浅滩，虎落平阳，永无出头之日了。”
　　“胡说！你才无出头之日，你才无出头之日，我家公子可厉害了。”三喜猛力的直拍桌子，震得笔跌落在地。
　　浑谷略一思索，好心出了个主意：“孩子，这样吧，等哪天你把你家公子带过来，老头儿给他相相面。”
　　三喜点点头，稍微平静下来，拧着眉头仍是一副不高兴的模样：“问你一个问题，淡客是什么？”
　　“梨。”浑□□：“怎么？有谁为难你了？”
　　三喜摇摇头：“再问你一个事，味觉没了，吃什么才会觉得香？”
　　浑谷哈哈大笑道：“味觉没了，□□都不是臭的。”
　　三喜嫌弃这浑谷言语粗鄙，气得站起身扭头跑了。
　　等三喜抱着一堆梨子回到敬王府时，却发现院子里多了个孩子，冷眼寒面，还未走近，就觉得脚底阵阵寒气上涌。
　　三喜一直盯着那孩子看，那孩子猛得惊觉，抬眼冷冷瞟了三喜一眼，吓得三喜扬飞了一堆梨子，连滚带爬的直往房里奔：“公子，见鬼了……”
　　脑袋刚伸进门里，脑门立即啪得挨了一记，木流凨悠悠收回手里的书本，低斥了一声：“慌什么慌。”朝门外掠了一眼，见小鬼木头般杵在那里，又见院里散了一地梨，便朝外喊了一声：“小玉，把梨全捡进来。”
　　门外无人应答。
　　木流凨又叫了一声：“小玉，把梨全捡进来。”
　　门外仍是无人应答。
　　木流凨无奈叹气：“唉，儿子大了，就是不听话，要不送进官府教养个一二日？”
　　门外终于传来一声姗姗来迟的应答：“哦。”
　　木流凨满意的笑了一下，正见三喜一脸茫然的看着他，便笑着拍了拍三喜的肩膀：“外面那个长得有点凶，有点丑的那孩子，今后就是我儿子，姓玉，名藕杀。”
　　这几句话正被一脚迈进门的玉藕杀听个正着，郁郁不乐道：“给你，梨。”每个字都含着不满，摔摔打打的将梨扔在桌上。
　　“儿子？”三喜怔怔的看着木流凨，这才多大一会儿的功夫，他家公子居然就有了这么大个的儿子。


第52章 第052章 王爷柔心夜相伴
　　木流凨一看三喜的蠢样，轻轻扇了三喜后脑一下，转头对玉藕杀道：“小玉，吃穿找三喜知道吗？”话一顿，语中顿时含了几分笑意：“小玉，来，叫声爹听听。”
　　玉藕杀高傲的一扬头，冷哼一声，转身酷酷的离去。
　　玉藕杀不喜欢这个名字，就因为回来时看到有卖藕的，木流凨便随口给了他姓名，姓玉名藕杀，难听至极，他更是讨厌木流凨叫他小玉，娇滴滴的一个名字，听起来都有损他男儿尊严。
　　然而玉藕杀却无可奈何，谁让把柄在人家手里呢。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忍，忍到木流凨对他失去好感和耐心为止。
　　入夜时，木流凨特意让三喜去厨房备了几道好菜，算是庆祝今日收子之喜。
　　玉藕杀仍是一脸冰寒，毫无松动，只是看着桌上热气腾腾的饭菜，心里有一处稍微有了点儿温度。
　　木流凨正兴高采烈的给玉藕杀夹菜，一道声音冷不丁闯了进来：“这就是你儿子？”
　　木流凨动作一滞，顿时冷下脸来，淡淡吩咐道：“三喜，你带小玉出去。”
　　三喜早在听到司马敬华的声音时，就忍不住恐惧愤恨，手在袖中轻微的颤抖着，拉起玉藕杀的手，脚步匆匆的往外走去。
　　木流凨坐在桌前，神情自若的夹了一口菜，一惯得冷声冷气道：“有事？”
　　他又夹了一口菜，虽然味觉全失，可还闻得着香味，只是闻着香，吃进嘴里却毫无美感。木流凨索然无味的放下筷子，目不转睛的盯着司马敬华。
　　“也没什么事，听说你从外面收了个义子，所以来看看。”司马敬华只是站在门口，也不走进来。
　　“你刚刚已经看到了。”木流凨道：“你可以走了，王爷。”
　　“流凨，你我之间何必那么生疏，毕竟……”
　　司马敬华还未说完，便被木流凨猛得一拍桌给震断，木流凨呵呵冷笑一声，垂眼翻看着自己右手，冷悠悠道：“王爷想什么呢？难道真以为本公子会倾心于你？做梦！”
　　“是你说的，若我喜欢你，便要说出来……”
　　“我说着玩的！”
　　“可我当真了。”司马敬华认真道：“我不管你是不是认真的，我告诉你，我是认真的，木流凨，今天索性就把话给你说明白了，你绝对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你喜欢一个人的方式还真特别。”
　　“我想你会习惯的。”
　　木流凨恨恨的不再言语，半晌指了指对面的凳子：“进来吃点吧。”
　　司马敬华这才进门落座，提了双筷子殷勤的给木流凨夹了几筷子菜。
　　司马敬华今日一身祥云暗纹白袍，头束银环，衬得整个人神采飞扬。
　　而木流凨却与司马敬华正好相反，一身松松垮垮的白衣在身，头发散散的在头顶用带子绑了一圈，人本就消瘦，如今更是有些虚弱，一手撑着额头，滑落的衣袖露出一段雪白的胳膊。
　　木流凨懒洋洋的盯着司马敬华：“吃完就回去，本公子这里并不欢迎你。”
　　“何必这么对我。”司马敬华软下语气道：“我有心与你，你为何就不能接受？”
　　木流凨如同听到一个极大的笑话，顿时笑得前仰后合：“你当本公子是什么？养在深闺中只知享乐的女子？难道你还指望本公子日后相夫教子吗？”
　　“有何不可？”
　　“你还真是存了极大的妄想。”木流凨冷笑道：“本公子倒不知，你竟然对本公子执着至此。”
　　“我知道有些事情上我做的有些莽撞了。”司马敬华说着，再看木流凨的脸时已冷过腊月寒霜，司马敬华稍微一顿，岔开话题道：“今晚月亮不错，一会儿我陪你出去看看月亮。”
　　木流凨想都不想一口拒绝：“不用。”
　　然而，司马敬华却不知近日怎么了，突然就转了性，对木流凨是百般体贴，尽管木流凨冷言冷语，视他如空气，可司马敬华却也默默忍了。
　　月色姣好，清风拂叶，树影扶疏。木流凨便歪腻在树下长椅上，目光直直注视着天边冷月。
　　司马敬华道：“最近听说北寒衣生病了，你要不要去探望一下。”
　　“不去。”木流凨冷冷的扔出两个字。
　　司马敬华微微叹气：“若是滌霜病了，你去不去？”
　　“为什么不去？”木流凨反问，却也不多话，仍旧一眼望着天上的圆月。
　　木流凨总觉得近日精神有些不济，许是中毒太久的缘故，司马弗琢留下的药丸效力已经有些失效。


第53章 第053章 人静床畔剖心迹
　　木流凨半眯着双眼瞧着朦胧的月光，心里想的仍旧是远在天边，杳无音讯的公桃花他们，若他们再不来，怕是连最后一面都见不上了。
　　司马敬华看着木流凨微微皱了皱眉头，关心问：“怎么了？有什么烦心事？”
　　“本公子有没有烦心事和王爷有什么关系？”木流凨猛得从长椅上站了起来，起得过猛，头脑一片眩晕，身体不受控的往地上摔去。
　　司马敬华眼疾手快的一把将木流凨捞进了怀里。他低头看着木流凨颦眉的模样，那微翘的眼尾挑着绝世风华的韵味，让司马敬华莫名心动。他稍稍紧了紧手臂，便遭到木流凨的奋力反抗，木流凨推开他的胸膛几分，怒斥道：“还不放手！你想抱到几时？”
　　“一辈子如何？”司马敬华反而笑起来，偏不松手，由着木流凨在他怀里挣扎无望之后认命般停止。
　　这样带着软弱的木流凨，一如失去坚硬长刺的刺猬，让人即使想对他发狠，都不忍心。
　　司马敬华觉得木流凨变了，由内而外，彻彻底底变成了另一个人，变得让他感到有些陌生，又感到心疼。
　　他觉得他应该对木流凨好一点才对，不由得放软了语气，柔声哄他：“你刚才差点就摔到地上，若不是我手快，非摔伤不可，我还是抱你回房吧。”
　　木流凨平生最恨的就是别人将他看得如蝼蚁般不堪一击，偏偏司马敬华又带着哄女子的柔情口吻与他说话，他原本平静的内心，顿时被司马敬华几句话点着了。
　　木流凨狠狠甩了司马敬华一耳光：“少拿那些话恶心我！放手！”
　　司马敬华本来一番好意，谁知献错了殷勤，心里也莫名的火大，绷着脸一言不发，直接把手一松，调头离去。
　　木流凨脚下不稳，一下跌在地上，胳膊碰上了长椅的边缘，顿时一阵钻心的疼涌了上来。
　　木流凨如今别无他念，只期待公桃花他们来到这里，带他离开，离开司马敬华，离开王府，离开西昭。
　　人定时，夜色凉如水，三喜与玉藕杀睡在外间鼾声微起时，木流凨虽身有倦怠，可却无法安眠，便睁着眼，右手磨着拇指盖想得都是一些过往。
　　行走在青山绿水间的逍遥自在，如今想来便如一场梦，他自己都说不清，过去的一切是梦，还是如今才是一场梦，梦来梦往，皆是过眼云烟。
　　他如此想着，忍不住感慨的叹了口气，却猛得惊觉司马敬华不知何时坐在了床边，正笑眯眯的瞧他，木流凨吓了一跳，压低了声音道：“什么时候来的？”
　　“刚坐下。”司马敬华伸手覆在木流凨额头上，心思略略一沉。
　　木流凨伸手打开他的手，寒着脸道：“不知王爷今日驾到有何要事？”
　　“你最近怎么了，以前你可警觉敏感的很，我才到窗口你就知道是我来了，如今我坐在你身边，你都不曾察觉，生病了吗？”司马敬华又把手覆在自己额头试了试温度，不温不火的询问木流凨。
　　“我记得初见王爷之时，王爷对我可是苛刻以极，如今却如此体贴上心，若说病了，王爷岂不是比我病得更离奇？”木流凨也不起身，平平躺在床上，望着坐在床沿的司马敬华笑了笑。
　　司马敬华却沉默下来，并未接话，自从见着他王兄对北寒衣的百般体贴，那二人温情脉脉的，让他忍不住有些期望。便是天天见他没个好脸色的司马弗琢，对慕容偬若也是万般包容关心，唯独他，对木流凨不是设计便是诋毁，从未心平气和的喝过一杯茶，吃过一顿饭。
　　司马敬华微微叹了口气，开口却把责任全推在木流凨身上：“是你说的，若我对你有心，便要说出来，你说过，即便你不是真的欢喜，也要费心敷衍一下我，不管你是真欢喜还是假欢喜，我都一并收下了。”
　　木流凨震惊的瞪着眼，这算什么？对他表达爱慕之情，他无法相信道：“你是真动了心？”
　　“那还能有假。”司马敬华也觉得烦恼，不屑的低头瞧木流凨，也郁闷自己为何会对木流凨有了非分之情。明明是一个自己讨厌到极点的人，为何还会生出爱慕之心，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连他自己也毫无头绪。
　　司马敬华似乎也为这段不该有的情感而愁困不已，默默得转头看着远处。
　　木流凨沉默着，突兀的笑了一声道：“可惜了，司马敬华，我对你恐怕生不出爱慕的情分来。”
　　司马敬华伸手含情脉脉的抚着木流凨的脸颊，淡淡道：“若是如此，你便敷衍下去，敷衍到我对你厌恶，对你再也生不出半分情谊时，我放手，你离开，从此天涯海角，再无干系。”


第54章 第054章 木流凨夜对小玉
　　木流凨未应声，悄无声息的将衣袖遮在脸上，他觉得可笑又可叹，还有什么天涯海角，若到那时，一个地上地下，从此天人永隔，还有什么天涯有什么海角。
　　他纵情一声长笑，仿佛止不住般，司马敬华拿开他的衣袖，见他眉睫上已沾了泪水，司马敬华郁闷道：“这有什么好笑的？”
　　“自然有它可笑之处，司马敬华，我木流凨逍遥一世，岂能毁在你的手上，便是有朝一日我要死了，我也不愿死在你的屋檐底下。”木流凨字字认真。
　　司马敬华倏然长叹：“你何必这样，我对你不好吗？”
　　“何为好？你觉得你是对我好，可我觉得你却是在侮辱我。”木流凨冷笑道：“并不是所有的好都可以接受的，你说呢？”
　　“可你该明白，你如今命如草芥，无论西昭还是凤澜，你都不得善果，何不留在我身边？”司马敬华好言好语的劝他。
　　木流凨针锋相对道：“无论是西昭还是凤澜，我都不在乎，我本是江湖中人，从哪儿来，回哪儿去，才是我的归宿，你这里又算得了什么？”
　　“你还真不死心，你以为你那点小聪明能瞒得了谁？你托北寒衣给你传递消息的事，一早让王兄闷死在皇宫里，关于你的消息，半点都不曾流出扶荌城，你还在死心不改等你的门人来救你？拔了毛的凤凰连只鸡都比不上，更何况是你这连拔毛带折翅的，还想往外飞，简直痴人说梦。”司马敬华见木流凨目光又现了空洞无光之色，语气忍不住又软了下去：“你这辈子已经翻不出扶荌城了，死心留在我身边吧。”
　　“心还未死，怎能言死心？我木流凨便是死，也要死在他处，绝不与你有任何瓜葛。”死鸭子嘴硬，自己即使早已身败名裂一文不值，可木流凨骨子里的傲气仍不许他向任何人低头妥协。
　　司马敬华好言好语的劝着，不仅未见成效，反而让木流凨离他更加遥远，心中怒火中烧，那刻薄的话也便一股脑儿全说了出来：“你还在这里装清高？那日牢房之中，床榻之上，与我水乳交融难舍难分的是谁？你早已不是当初的木流凨了，你的一切，你的每一处，还有谁会比我更清楚？端着那么一副空架子，端给谁看？”
　　在司马敬华的预想中，木流凨若听到此番话必定恼羞成怒，与他生死不休，然而令他失望的是，木流凨却动都未动，脸上端得四平八稳，毫无情绪，连眼波中都没有丝毫不快。
　　他端详着木流凨，见他神色木讷，忍不住推了他一把，木流凨顺势翻了个身，背对着司马敬华，半晌冷腔冷调道：“王爷说的极是，王爷所强与的一切，令本公子此生难忘，若有他日，必定百倍奉还。”
　　司马敬华讪讪道：“这些话我并非出自本心……”
　　“王爷请吧，本公子要休息了。”
　　木流凨下了逐客令，司马敬华也不好纠缠下去，又悄悄从窗子溜了出去。
　　玉藕杀扒着门看着司马敬华离开之后，想了想，走到了床边，不言不语的盯着木流凨。
　　木流凨觉察有人，调身见是玉藕杀，勾唇一笑道：“怎么还不睡？”
　　玉藕杀直勾勾的看着木流凨，半晌说了一句话：“我都听见了。”
　　玉藕杀的声音难听至极，低沉喑哑，仿佛是重寒之后的遗症，木流凨听得直皱眉，嫌弃道：“声音难听死了。”
　　“那我明天就走。”玉藕杀说这句话时没有丝毫犹豫，恨不得立刻马上就离开王府，从此永不相逢。
　　“有胆你就走。”木流凨稍微坐起身，半靠在床上，缓缓舒出口气：“小玉，你说你都听见了？你听见了什么？是听见司马敬华要想与我长相厮守，还是床榻之上难舍难分？”他话中带着拮揄，却无比坦荡荡。
　　若是三喜听到此话，定然支支吾吾不知如何作答，偏是玉藕杀少年老成，遇事也沉稳，虽被木流凨突然促狭的说辞弄得脸皮飞红，可眼中却毫无慌乱：“师傅自己的事，你想怎样就怎样，别后悔就行。”
　　木流凨眼波一亮：“小玉，你叫我什么？”
　　“师傅。”玉藕杀不愿喊木流凨爹，显然连这声师傅也是老大不情愿的。
　　木流凨为此却觉不满：“我当时收的是义子，可不是徒儿。”他伸手向玉藕杀招了招手，缓和了语气道：“难道为父对你不好？”
　　“既然如此，敬王对师傅的好，师傅为何拒绝？”玉藕杀反问。
　　木流凨顿时被驳得哑口无声，半晌道：“敬王对我好，是因他对我有所不轨，而我对你好……”
　　玉藕杀打断道：“有何企图？”
　　木流凨目不斜视的盯着玉藕杀，这孩子眼中也毫无惧色，直直的望着他，木流凨歪头想了想，坦然道：“我对你好，也的确有所图。”木流凨粲然一笑：“我需要有个儿子逢年过节的给我烧香扫墓，我觉得你正合适。”


第55章 第055章 公子错认公桃花
　　玉藕杀气得哼了一声，扭头去了外间。
　　气性大，骨子里都带着倔强，木流凨喜欢这样的孩子，宁死不屈的性子既招人疼又招人喜欢。
　　夏日炎炎，本是暑热渐发的时节。而木流凨却古怪的发了病，病得一塌糊涂，卧床不起有些日子了。
　　司马敬华觉察其中古怪，便日日请大夫入府过诊，一日三次，从未耽搁过，只是说辞不一，也令司马敬华很恼怒。
　　“先生，你看他这是怎么了，突然间便成了如此症状，遍体灼热，再这样下去，恐怕人都得烧死了。”司马敬华皱眉担忧的望了床上一眼，见木流凨双目紧闭，唇色泛白，心中更是煎熬。
　　“唉，王爷，恕老头儿无能，公子身中奇毒……”浑谷摇了摇头，无奈叹了口气。
　　“等等。”司马敬华抬手打断他：“你说什么？他身中奇毒？”
　　“可不是，王爷，这位公子身中奇毒，且毒性诡谧，明明早已毒入肺腑，却还能撑到今时今日，若不是有什么压制毒性之药，这位公子怕早已路归黄泉了，今日之症，怕是公子身上奇毒所引，老头儿恐怕爱莫能助了。”浑谷娓娓而来，末了却缀了声叹息，又满含不满道：“真是病急乱投医，若不是三喜央求老头儿，我才不来。”
　　“可有解毒之法？”
　　“这毒本身诡异，就目前看，即使有解药，公子恐怕也是救不回来了。”浑谷惋惜的摇了摇头，又不可思议道：“虽有油尽灯枯之态，却还未现死相，估计还能撑些时日，但也长不了喽。”
　　从木流凨偷取御医院的驱毒草药起，他就知道木流凨身染剧毒，他只道是普通□□，况且又有司马弗琢每隔一段时间便接他去府上一次，虽然不知全部过程，但大致的他还是能猜出司马弗琢在替木流凨療毒。
　　然而事到如今，他才知道木流凨身上的毒就算是司马弗琢也只得压制之法，他突然明白了为何木流凨非要离开西昭不可，也许他自己有医治自己的办法，而这一线生机却消亡在司马敬华对他的百般限制中。
　　司马敬华沮丧的盘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沿，几乎将自己完全放空，木流凨为何不说呢？为何不说呢？
　　胳膊突然被戳了一下，司马受惊般回过头，入目是木流凨恍恍惚惚的眼神，唇角泛着病态的白色，木流凨用手指戳了戳司马敬华，缓缓道：“公桃花，你摸摸我的手，是不是很烫？”
　　司马敬华怔了一下，伸手握住木流凨的手，点头道：“是很烫。”司马敬华一顿，又问：“你真醒了吗？”
　　木流凨却恍惚的看着握在一起的手，微微一笑：“公桃花，你是不是也对我存着非分之想？就像司马敬华一样，也想轻薄我？”
　　司马敬华又一怔，不得不松开手，起身坐在床沿上，目光柔和的瞧着木流凨：“你不喜欢司马敬华吗？他对你不好？”
　　“不好。”木流凨淡淡道。
　　“你中毒了。”司马敬华平静道。
　　“青崆派镇派之宝细水长流，此刻已游遍了我全身的经脉，公桃花，你让我等得好苦。”木流凨声音轻飘飘如羽，满含心酸与无奈。
　　“为什么不寻求帮助？若你肯开口，说不准司马敬华就能救你了。”司马敬华看他眼露凄然，忍不住又问了一句。
　　“他不会救我的。”木流凨笃定道：“他绝不会救我的。”话到了末尾，又缓缓续了一句：“我也绝不会向任何人低头，绝对不会。”
　　“为什么？”司马敬华不解：“为什么？司马敬华有那么坏吗？”
　　木流凨疑惑的看着眼前人，全然不解为何自己的门人要替一个外人说话，他木木的盯着司马敬华，蓦然一声冷笑：“公桃花，你在为谁说话？”他脸上表情突然一僵，猛得从床上坐了起来，身上绵软，又无力的倒在床上：“你不是公桃花。”他又一愣，恍恍惚惚似乎回了神思，携恨道：“你是司马敬华！”
　　“我是司马敬华。”司马敬华静静的看着他：“你刚刚认错人了。公桃花是谁？和你什么关系？木流凨，你凭什么说我不会救你，若你开口求我一句，我怎能不留你一线生机？”
　　“若我求你一句，此生便会被你踩在脚下，永远不得翻身，你扪心自问，若当时我真的求了你，你真的会好心救我？”木流凨冷笑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倏然静了下来，茫然道：“公桃花，我的手好烫。”
　　“来人，抬浴桶进来。”司马敬华向门外扬声道。
　　片刻便有家人将浴桶并一应用具送了进来，开门关门间，司马敬华见三喜在门外伸着脖子朝里张望，司马敬华笑了笑，挥退了家人，回身将木流凨抱了起来。
　　“你干什么？”木流凨推了司马敬华胸膛一把，挣扎着要下地。


第56章 第056章 色王爷趁虚而入
　　“给你降降温。”司马敬华安抚的收紧手臂，温柔的把木流凨放进了浴桶里，水是常温的水，但木流凨身上灼热的厉害，在碰到水的瞬间，仿佛受激了般抖了个机灵，神思也稍稍清醒了一些，倦怠的靠在桶沿上。
　　司马敬华掬了几捧水洒在木流凨身上，为他打湿了发梢。
　　也许木流凨是对的，如果木流凨会向他低一分头，他说不准会直接将木流凨的一切，包括尊严碾压成沫，直接碾进土里了。他有几分走神，看着木流凨打湿的衣衫紧贴着肌肤，隐隐约约透出白皙的肤色，司马敬华鬼使神差的伸手解木流凨的衣衫。
　　木流凨一把攥住司马敬华的手腕，目光一凛：“王爷。”他眼角微弯，唇角冷笑浮现：“王爷还请注意分寸。”
　　他脸上晕着不自然的病态红，水微凉的抚着身子让木流凨着实很惬意，但看司马敬华一副色眯眯不怀好意的模样，心中顿感万分不妙。
　　司马敬华反手握住木流凨的手，暧昧的附在他耳侧，轻轻笑道：“本王只是伺候你脱衣沐浴而已，木流凨，你在期待什么？”
　　木流凨低头看着水面漾起的水纹，轻轻摇了摇头，他的确对司马敬华有期待，期待他好好活着，在自己完全毁掉之前，毁掉司马敬华。
　　司马敬华见他沉默不语，眼中却迸出刻毒的光，阴沉的模样一如当初那个不懂收敛的木流凨，他忍不住狠狠拍了木流凨脑袋一下，却不想一巴掌将人拍进了水里。
　　木流凨如今身体孱弱不堪，又在病头上，哪受得住他那一巴掌，浸进水里便如溺水般，挣扎着怎么也爬不起。
　　“流凨。”司马敬华慌手慌脚的把木流凨从桶里捞出来，湿淋淋的一个人被水呛得眼色迷离，精神头又恍惚了几分。
　　司马敬华瞧着他，心中顿时软了几分，将人送回床上，去了衣衫，眼底赤条条的人却让司马敬华感到陌生。
　　那个玉树临风风姿绰约的男子如今消瘦的仿佛一折既断的枯木，皮肤白的仿佛是□□沉淀在他的身体上，便是那张俊俏的脸，也如同一张白纸般毫无血色，木流凨时常画花妆，满面□□遮着本色，他从来没有仔细瞧过他的脸，如今看来，难道他本色便是这般，他正是因为肤色异于常人才画花妆加以掩饰？
　　他看着无力抵抗的木流凨，突然伸手用力搓他的脸，企图撕下他那张假面。
　　“疼。”木流凨吃了痛，伸手推司马敬华的手，只觉眼前摇摇晃晃的人影占据着他眼中的世界：“别碰我，你……”
　　木流凨哪抵得住司马敬华的暴力手段，不一会儿整个脸便被搓的通红一片，司马敬华捏着木流凨的下巴端详了一会儿，稍稍觉得满意了，心满意足的在木流凨唇上啄了一下。
　　木流凨不悦的皱了下眉，抬手扇了司马敬华一巴掌，司马敬华见他如此神态，比平时冷眼冷面的还可爱几分，便坏心的又在他唇上啄了一下。
　　木流凨眉头又攒，似乎已经衡量出二人的实力悬殊，只不快的瞪着司马敬华。
　　“瞪什么瞪，再瞪挖了你双眼喂鱼。”司马敬华伸手比了比，又忍不住笑了一声，上床一把将木流凨揽进怀里，拉过薄被盖上。
　　木流凨大惊失色的挣扎了一下，司马敬华收了收手臂，小声警告他：“别乱动，再动就麻烦了。”
　　木流凨哪里会信他的，仍挣扎着要逃离司马敬华的怀抱，司马敬华本对木流凨渴求已久，虽近日多少收敛几分，可现在美人在怀，而他本来就是一个没有什么定力的色胚，木流凨这扭来扭去的，轻而易举的将他内心的邪火勾了出来。
　　“公子病着呢，你到底在干什么！快开门！开门！”三喜夹着哭腔的大叫声伴着捶门声，一声重于一声的响起。
　　三喜在外守了许久，他一直担心司马敬华趁虚而入，伤了他家公子，却没想到，越是怕什么，越会来什么，他听着那一声声低沉的□□，心头便仿佛扎了把刀一样痛苦不堪。
　　他家公子本是人中龙凤，如何受得如此屈辱？三喜挠门大哭起来：“司马敬华，你是禽兽，你不是人，你是混蛋！你伤我家公子，若倘若一日三喜死了，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玉藕杀远远的站在一棵梧桐树下，耳中充斥着三喜带着哭音的咒骂声，还有那一声声断断续续仿佛低泣的吟叫，他抬头，被梧叶割碎的阳光零零落落的掉进瞳孔里，他不适的眯眼一笑，却又倔强的睁眼接受着那一片刺目的阳光。


第57章 第057章 敬王爷变幻无常
　　三喜奋力捶门，眼泪一颗颗滚落下来，又哭又骂喑得嗓子都哑了，玉藕杀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无波无澜道：“你哭有什么用，你哭的越狠，别人只会越痛快。”
　　三喜抹了把眼泪：“公子天仙似的一个人，如今全毁在王爷手上，你让我怎么不伤心，谁来救救公子啊，还有谁能救救公子啊。”说到伤心处，三喜抬袖又狠狠抹了把眼泪，人却突然一顿，眼中顿时神采奕奕，他想到了一个人，兴奋的从地上爬起来，飞奔出了府门。
　　玉藕杀望着紧闭的房门，轻蔑的笑了一声，嘴里嘀咕了一句：“白日宣淫，禽兽。”
　　三喜想到的不是旁人，正是棠恩街摆摊卜卦的老道士浑谷，三喜琢磨着浑谷见多识广，总有几分主意的，况且他认识的人除了滌霜便只有浑谷老道一人而已。
　　棠恩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三喜一路狂奔到浑谷的卦摊上，见那老道士一身飘逸白袍，捋着颌下长须，有模有样的为人解卦。
　　“老道长。”三喜上前双手往桌上一摁，气喘吁吁道：“老道长，你得帮帮我，帮我救救我家公子。”三喜说时，忍不住心中伤心痛哭起来。
　　浑谷忙起身安慰的拍了拍三喜的肩膀：“孩子，遇到什么事了？你先别哭了，说来听听。”
　　三喜抽搭了一下，乞求道：“老道长，你见多识广，定有什么法子能救我家公子。”
　　“你家公子？就是敬王府上那个病的一塌糊涂的公子。”浑谷见三喜猛点头，微微皱眉，沉吟道：“你家公子不救也罢。”
　　“你说什么？”
　　“我说你家公子不救也罢。”浑谷强调了一遍，却不想三喜也是个火爆脾气，伸手掀了浑谷的卦摊，跺脚道：“连你也瞧不起我家公子，你也信坊间传言觉得我家公子卑贱是不是？亏我还敬你一声老道长，你这个老混棍！”
　　“你这孩子，脾气怎么这么冲，不是老头儿不想救，是你家公子和你一样短命。”浑谷连忙解释，不想这不解释还好，一解释，三喜更是气得直跳：“你才短命，你才短命，你这贼老头不安好心，平白咒我家公子，以后再也不和你来往了。”三喜急急忙忙的来，连话都没有说清楚，又怒气冲天的离去，临走时还扯断了浑谷的白布幌子。
　　司马敬华餍足的圈着怀里的人，见他脸上潮红未退，伸指在他脸上轻轻点了一下。
　　木流凨本是孱弱之体，又被司马敬华强求多时，更是精神困顿难撑，早已撑不住昏睡过去。
　　凝神看着木流凨平静的容颜，司马敬华忍不住伸手抚摸他的脸颊，心中略有满足，忍不住轻轻笑起来。
　　“你干什么去了？这是怎么？”
　　司马敬华凝心听着房外玉藕杀低沉的询问：“怎么还是一副要哭的样子？”
　　三喜欲哭又忍道：“我，我看错了人。”
　　接着又是一阵挠门声，三喜又扑到门上，一边砸一边叫嚷：“你开门，你别动我家公子，你开门！”
　　玉藕杀从旁凉薄道：“别砸了，这会儿，什么都晚了。”
　　三喜怒斥道：“什么叫晚了，你什么态度，那是你爹，你爹遭人非礼，你难道就不伤心不担心？你是不是我家公子的儿子？”
　　玉藕杀冷冷一笑，凉凉道：“爹？儿子？呵呵，那只是他一厢情愿而已，我可不记得我有这么一个让人丢人现眼的爹。”
　　“你……”三喜顿时红了眼眶，浑谷轻视他家公子，连眼前这个孩子也嫌弃他家公子，三喜顿时替木流凨感到委屈万分，气得死瞪着玉藕杀，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突然感觉累了，为木流凨感到疲惫，为这样的生存感到无望。三喜越想心中越悲凉无助，蹲在地上背靠着门大哭起来。
　　司马敬华听得聒耳，禁不住皱起眉头，而木流凨意识沉得很，呼吸清浅，没有一丝受扰的痕迹。
　　他低头仔细端详木流凨的脸，白皙中透着些许红色，眉细眼长，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泪水。
　　这是第几次见他流泪，无声无息的，只是在看他的脸时，才知道他哭过，睫毛早已润湿。此时的木流凨与平时的木流凨大相径庭，软弱无助又好欺。
　　这样的木流凨在司马敬华眼里意外的受用，他想他可以让木流凨继续软弱下去，直到他死去。
　　这种想法在心头漫开便一发不可收拾，他似乎能想象到当拔掉一条高贵白狼的獠牙时，它那凄惨无力的模样，定然让人心疼百倍。


第58章 第058章 玉藕杀心动恻隐
　　他对木流凨的索取也突然变得苛刻无理起来，完全忘记他曾经说过要善待木流凨的话。
　　傍晚时，天空有几分低沉。木流凨恍恍惚惚醒来时，睁眼迷茫了一会儿，才注意到响在耳侧平缓的呼吸声。
　　木流凨此生最恨的就是醒来时身边多了一个他恨不得千刀万剐的人，尤其是现在这般，二人赤诚相见，共枕一席。
　　他坐起身，所有余痛以极缓的速度一点一点漫上来时，不仅让他更清楚的认识到自己当前的处境，更让他坚定毁掉司马敬华的决心。
　　木流凨垂着头，闭眼调息了几口气，摸摸索索的从床尾摸出一把匕首，他爬回来，赤条条的坐在司马敬华身旁看了一会儿，冷笑着抽出匕首，在司马敬华身上比划着。
　　司马敬华模糊中听得一声阴沉的冷笑，这样的笑在他记忆中再熟悉不过，是木流凨，他缓缓睁眼，入目是一具白皙单薄的身体，还有那把泛着冷光的匕首。
　　木流凨未料到司马敬华会在这一刻醒来，手腕一翻，一刀扎向司马敬华的胸膛，司马敬华惊悸之余，灵敏的往外一滚，落在床下，脊梁骨上攀爬的凉意让他震惊万分：“你想杀我？”他低头看着被匕首划开的手臂，鲜血淋漓的滴在地上。
　　木流凨冷哼一声，看着匕首上的血清冷的瞟了司马敬华一眼：“杀你？不，我现在是不会杀你的，一把刀怎能了清你我之间的恩怨，这远远不够。”
　　他声音低沉，带着大病未愈的喑哑，眼光中流动着一种恨且疯狂的情绪。
　　司马敬华平复了心情，从地上站起来，他瞬也不瞬的盯着木流凨打量，眼中带着□□烈马的兴奋：“我以为你变了，原来你还是那个你。”
　　他一步上前，一把夺下木流凨手里的匕首，狠狠赏了木流凨一耳光，木流凨似只断线风筝般，直接撞在床上，力道之大顿时让木流凨一阵头晕眼花，鼻血止不住冒出来。
　　司马敬华仍觉得不痛快，上前扯住木流凨的头发将人提到跟前，恶狠狠道：“还有心思玩这种上不了台面的手段？看来你身上的细水长流中的还不够深啊。”
　　木流凨眼中浮过几分惊讶，他转眼冷瞧了司马敬华一眼，鼻血顺着下巴滴在床褥上，呼吸起伏不定，可他仍是弯着眉眼一脸笑意：“只要实用，上不了台面又如何？”
　　他这般凄惨的模样，已让司马敬华有些不忍，可木流凨仍旧笑得出，他是在自嘲还是在挑衅？司马敬华顿时心软了，慢慢松开手，好心的想扶木流凨，却被他一掌拍开：“少在我面前装善人！”
　　司马敬华赌气似的不发一言，静目看木流凨伏在褥上喘成一片，他已经对木流凨发了狠，这会儿看他很难受的样子又拉不下脸来关心他，无奈只得把三喜叫了进来。
　　三喜早巴在门外傻傻的等了数个时辰，门一开，还不等司马敬华开口，便如泥鳅般钻进了门。
　　门外站着个冷眉冷眼的玉藕杀，脸上带着一道细长的疤，眼波毫无波动的与司马敬华对视。
　　很少有孩子会有这样犀利的目光，像还未完全长开獠牙的幼崽，可幼稚短小的外表仍未掩住他一身锋芒。
　　这孩子像极了木流凨。
　　司马敬华眼中露出惊叹且赞赏的目光，正欲开口，身后传来三喜一声哀嚎：“禽兽！禽兽！那个禽兽！”
　　玉藕杀目光在司马敬华胳膊上一住，旋即向他身后掠了一眼，阴沉沉道：“王爷能让一下吗？”
　　司马敬华惊觉得哦了一声，连忙侧身给玉藕杀让了个道。
　　玉藕杀心气也不是一般的高，连声谢字都未提，直接进了房。
　　木流凨靠在床头，披着一件白袍恨铁不成钢的训斥三喜：“你叫唤什么，知道的是你这不成器的混账在叫，不知道还以为我养的是条狗呢。”说完忍不住咳了一声。
　　三喜跪在床边，垂着头一副受教的模样，心里十分不服气，又不敢反驳，只把嘴撇得老高。
　　木流凨懒得同他计较，叹了口气，抬眼见玉藕杀远远的站在一边，便伸手招他过来：“小玉你过来。”
　　玉藕杀不情愿的走过去，见床褥上零零落落的布了些血迹，木流凨脸上的血还未干，发丝凌乱，看起来何止凄凉，简直可怜可叹。
　　玉藕杀不明白，他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为什么还能笑得出来？玉藕杀冷冰冰的看了木流凨一眼，伸手替他擦下巴上的血痕，漫不经心解释了一句：“太脏了。”


第59章 第059章 木流凨授剑小玉
　　“有个儿子就是好，当爹的受人欺负了还能让儿子安慰安慰。”木流凨知足的想伸手摸摸玉藕杀的头，被玉藕杀向后一退躲开了。
　　木流凨摸了摸鼻子不在乎的伸手拭了一下唇角，目光蓦然几分幽冷：“小玉，连你都同情我，看来我此刻的确很惨。”他招了招手，示意玉藕杀扶他一把：“过来扶我一把，三喜，备些水，伺候我梳洗梳洗。”
　　玉藕杀蹙眉不快的伸手扶着木流凨下床，他的脚刚沾地，腿脚顿时疲软微颤，若不是玉藕杀从旁扶住，整个人怕是要摔在地上。
　　三喜吓得一叫，赶忙上前想扶木流凨一把，目光在扫过木流凨的身体时尴尬的僵住，脸色一红，低下头不敢正眼多瞧木流凨半分。
　　木流凨未着寸缕，赤条条的在他人眼前却无丝毫羞涩，反而瞧着三喜瞬间憋红的脸打趣他：“三喜，你把头低得那么低，是觉得你家公子入了你的眼，就脏了你的心是吗？”
　　“公子，你还是饶了小的吧，公子明知道……”三喜苦着脸讨饶道：“公子感觉如何，身上还痛吗？”
　　木流凨意味不明的瞧着三喜笑了笑，认真点了点头：“痛，这里痛。”他伸手指了指身后。在看到三喜红得双耳发粉时，忍不住大笑起来：“本公子逗你玩的。”
　　转眼再看玉藕杀，小脸板得正正的，不苟言笑的模样像个严厉的老夫子，木流凨伸手戳了戳玉藕杀的脸：“脸这么臭？臭给我看的？”
　　玉藕杀哼了一声，木流凨便掐着玉藕杀的脸用力往外拉：“笑一笑，没事笑一笑，不笑怎么活得下去？”
　　玉藕杀拍开木流凨的手，目光不经意间被他皮肤吸引，那是一种极瘆人的白，让人觉得那已经不是一种肤色，而是一堆白骨。
　　“师傅，你别闹了。”玉藕杀无奈的轻轻道：“病还未愈，休息吧。”
　　“好，爹听儿子的。”木流凨欢喜道。
　　玉藕杀与三喜伺候着木流凨沐浴用药，方回了外间休息。睡得迷迷糊糊时，玉藕杀惊觉房里多了一个人。
　　他蹑手蹑脚起身，偷偷去瞧木流凨，便见司马敬华坐在床沿，静静的望着木流凨。
　　木流凨睡得并不稳，似乎身上的不适让他心生不安，一直皱着眉轻微的翻来翻去。
　　如此近的距离，木流凨仍未察觉到司马敬华，玉藕杀定睛一看，见司马敬华手里燃着一支香，香气清淡凝神，应是安神所用。
　　司马敬华像哄孩子般轻轻拍打着木流凨的后背，目光专注的望着他，几分怜惜夹杂着几分算计。
　　若说司马敬华心中没有木流凨，玉藕杀万万不信，可既然心中已有了那样一个人，为何还是对他时好时坏，为什么不能好好珍惜？为什么不能相互理解？玉藕杀不懂他们的心思，在他看来，不论是对人还是对事，不论是感情还是恩怨，都不过是对与不对，能与不能的问题，可他们偏偏将问题发展成对不对或能不能的状态，并在这种状态下互相折磨，不死不休。
　　玉藕杀凝视了司马敬华一会儿，见他并未有出格的行为，便退回去继续睡下了。
　　木流凨近日身体日渐恢复，难得雅兴，便亲自教玉藕杀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之类，玉藕杀人虽沉默寡言，却是极聪明的，凡是木流凨教授的知识，都能有模有样的学下来。
　　今日天晴云淡，碧空之上一痕细云稀稀拉拉的散在天空。
　　三喜照吩咐搬了小几出来，亲自泡了茶，端了四样小点，还备了四样瓜果。
　　木流凨懒洋洋的靠在梧桐下的长椅上，眯着眼看梧桐上的阳光，见三喜搬得差不多了，垂眉翻看着自己的右手，懒淡的吩咐道：“小玉，你过来，今天为父教你些别的。”他微微一笑，眸底漾着一片清光：“这几日教你的，你学的都不错，但还是只限于皮毛，以后要多勤加修习，才能有所精进。今日为父再教你一套剑法，以后用来防身。”
　　三喜与玉藕杀不约而同的看向木流凨，不可思议的瞪大了眼睛。
　　“怎么了？”
　　三喜摇了摇头，他从来没有见木流凨用过剑，差点都忘记了他家公子原本就是江湖人，既然是江湖人，自然有自己的防身之术。
　　玉藕杀这才明白为何木流凨让他去借剑，上前把剑递到木流凨跟前，木流凨只低眼扫了一下剑便别开了目光，风轻云淡道：“这剑，我提不动了，以后只能看着你舞剑了。”他伸手摸了摸剑身，扬声向三喜吩咐道：“三喜，去折根细枝来。”


第60章 第060章 流凨舞剑惊百眏
　　三喜麻溜的去折了根细长顺直些的木枝奉上去，木流凨拿在手上看了看，微微沉思半晌，抬眼郑重的看着玉藕杀：“为父只给你演示一遍，记住多少就看你的悟性了。”
　　手中木枝毫无分量，但木流凨舞起来还是颇为吃力，他感觉自己的力气都在抬手回剑之间变得沉重，气息在胸口中乱窜。
　　三喜瞧着不对劲，想上前阻止木流凨，被玉藕杀伸手拦下，玉藕杀有些意味不明的柔软从他冰冷的眼底浮现，他可怜这个自称是他父亲的人，一个被禁锢的高傲灵魂，尽管已经空剩了一副骨架，可仍不肯在他面前露出示弱的神态。
　　他本不喜这个令人不舒服的人，这个总是自负的以为自己天下无敌的人，带着高傲的嘴脸对他指手画脚，而这个自负的男人被司马敬华欺凌的时候却又总是一副隐忍痛恨的模样，白天夜晚的两幅嘴脸重叠到一个灵魂上时，玉藕杀便觉得诡异滑稽。
　　他像看戏一样看着木流凨，又不知不觉的同情可怜着他。
　　木流凨一套剑法舞毕，身上顿时一阵脱力的虚弱感，他向玉藕杀招了招手，玉藕杀跑过去扶着木流凨，冰冷的凉意隔着衣衫传到玉藕杀的指上，玉藕杀不知道在木流凨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那股凉意，仿佛死人身上独有的冷意，让玉藕杀一瞬间想到木流凨死去的模样。
　　玉藕杀扶着木流凨躺回长椅内，语气低沉道：“师傅，你还好吗？”
　　“刚才你看清楚了吗？”木流凨反而不甚在意自己的状况。
　　玉藕杀点了点头：“记下了大半。”
　　“不愧是我儿子。”木流凨伸手想摸摸玉藕杀的头顶已示嘉奖，玉藕杀却不着痕迹的躲开了他的手。
　　三喜将泡好的茶适时端了上来：“公子喝口茶，顺顺气。”
　　木流凨点头接过茶，轻啜了一口，又递回三喜手里，三喜两眼放光似的盯着木流凨，小声问了一句：“公子，这茶怎么样？”
　　“难喝。”木流凨不上心的淡淡敷衍他，又转头看玉藕杀：“这套剑法，你不可随意使用，若有一日为父死了，你一定要去拜见你师公。知道吗？”
　　玉藕杀似明非明的点头，一言不发的看着木流凨苍白的手上在阳光的折射下产生了一种近似透明的错觉。
　　司马敬华坐在墙沿旁的梧桐树间，他看着木流凨刚刚演示剑法的模样，招招虚浮无力，就像街边杂耍的表演。
　　“他是……”梧桐间响起一人惊讶的低呼声。
　　司马敬华稍稍正身，压低了声音调侃道：“怎么了百眏，你居然也有失态的时候。”
　　百眏隐在梧叶间的脸在光影中模糊不堪，脸上那瞬间而过的苍白仿佛只是光影折射下的虚幻。
　　他抿紧唇角，目光犀利的盯着木流凨，似乎要从他孱弱的身上找到他想要的答案。
　　“百眏……”
　　“王爷，我要离开几天了。”百眏冰冷中带着怅然，仿佛此去便再无归期。
　　司马敬华顿时忐忑起来，关心道：“刚刚还好好的，突然怎么了？”他心思一沉，目光悠悠的落在不远处躺在长椅上闭目养神的木流凨，他疑惑不解道：“因为他？”
　　百眏摇摇头：“不，百眏是为了王爷。”也是为了他自己，百眏想，也许他应该在进一步确认一下木流凨的身份。
　　司马敬华并不限制百眏的自由，既然他要离开几日，那定然是有他的原因，百眏不肯说，司马敬华自然不会多问，只嘱咐了一句多加小心，便放他去了。
　　木流凨似乎已经认命，他已经很少会提起逍遥门，还有公桃花，在茫然无期的等待中，他似乎对一直不肯叫他爹的玉藕杀更上心，更喜欢对三喜奉上的茶嫌弃的骂一句难喝。
　　夜色中星光月光交织成一片，风轻轻拍打着窗沿，处处都透着夜晚该有的宁谧。
　　然而木流凨却辗转难眠。
　　玉藕杀每晚都会睁着眼听着隔壁的寝室中，木流凨痛苦的辗转，也许他在承受着难以承担的痛苦。玉藕杀数次想爬起身去一探究竟，想法刚刚升起，便被他打消。
　　他坚持着自己的认为，相信总有一天他是要离开木流凨，那么，在他还活着时，便不能与他太亲近，若到那一日他死了，只是徒留下一份无望相念让他心添悲伤而已。
　　如果要活得不痛苦，那就是让自己变得无情。
　　玉藕杀想做的就是一个无情的人。
　　他这般想着，已有些困乏，在似梦非梦中，他又听到木流凨压抑隐忍的低叫，还有司马敬华残忍玩味而低沉的笑声。


第61章 第061章 病体初愈心恍惚
　　玉藕杀受惊般坐起身，下床迅速的朝木流凨的寝室看去，悄悄推开一条门缝，他看到素色纱帐下交叠的一双人影，他看到白日清高如仙的那个人被人轻易的宰割。
　　他默默的看着，冰冷的心缓缓升腾上一丝愤怒，他已经学会沉默冷眼旁观别人的悲惨，而此时，他心中竟有这样一份微弱的愤怒。
　　尽管微弱，玉藕杀还是有些慌乱，他忙转身，迎目撞上怒气腾腾的三喜，三喜绷着铁青的脸，探身在门缝中悄悄一望，在回身时候愤恨的握紧了手。
　　三喜什么都没说，既没有像平时那样大嚷大叫，也没有冲进去搬起木凳砸在司马敬华头上，这个不懂世事的小跟班，似乎也明白了一点，木流凨已经没有了反抗的余地。
　　玉藕杀目送携恨而去的三喜，又转过身凑到门前漠然的看着里面的一切。
　　这一夜似乎极长，玉藕杀醒来时，是在自己的房里，床边坐着司马敬华，他正在把玩床帐上垂下的流苏。
　　玉藕杀在看清是司马敬华时顿时清醒过来，他脸上露出一丝惊讶，坐起身死死盯着司马敬华，却一言不发。
　　“昨晚看到什么了？”司马敬华语气带着玩味：“看着你爹在我手上求死不得，是不是很过瘾？”
　　“他不是我爹。我爹已经死了。”玉藕杀冰冷的盯着司马敬华：“他快死了，你看不出来吗？”
　　司马敬华笑容一僵，玉藕杀续道：“他只是在苦撑着而已，他在等，在等已经变成绝望的希望到来。”
　　司马敬华半晌不语，眉头一皱，似积了一片阴云，他低头，喃喃道：“这个我知道，这个我知道。”他重复了两遍，带着无法挽回的无奈。
　　玉藕杀起身下床，熟练的穿上外衣：“找我有事？”他语气中带着成年人的老成持重，颇有几分上位者的姿态。
　　司马敬还怔在玉藕杀那番话里，微微一愣，又一静道：“我是真心对你爹的，你能不能劝劝他别那么固执？”
　　“你找错人了。”玉藕杀干脆的拒绝道：“你是不是真心，我不知道，但你对他不好，这一点明眼人谁都看得出来。”
　　“你是他儿子，他似乎很喜欢你，如果你劝他……”
　　“不，你错了，他不喜欢我，他只是缺一个给他披麻戴孝的儿子。”玉藕杀决绝道：“我从来没有承认过他，我有爹，我爹已经死了，他愿意拿我当儿子养，那是他的事。”
　　司马敬华突然发现玉藕杀和木流凨一样存有固执，这样看来，他们两人竟相似的很。
　　司马敬华笑了一声，起身理了理衣袖，叹了口气转身朝外走去。
　　木流凨一场恶病突然而来，病得神思混乱，几乎认不得所有的人，淬玉般的脸上终于有了几分红光，却是病态的红。三喜衣不解带的伺候着三日余，木流凨才渐渐有了气色，但人还是恹恹的没大有精神。
　　木流凨吃了一口三喜递到嘴边的粥，小声问：“小玉呢？他这几日可曾好好习剑？”
　　“练得可好了，一会儿小的去叫玉小公子过来给您舞一遍。”三喜轻声回他：“前儿个青留公子来了，还给公子带了些礼，说是丞相送的谢礼，一会儿小的拿过来，公子过过目吧。”
　　木流凨将头靠在床头，微微闭了闭眼，冷哼了一声：“没什么好看的，扔了。”
　　三喜微微一愣，晓得他家公子最是喜怒无常，便乖乖应了一声是。
　　木流凨抬手摸了摸额头，将三喜递到跟前的粥一推，撑起身坐了起来：“扶我出去走走。”
　　昏昏沉沉几日，木流凨觉得自己的思维都混乱了，在这狭小的王府，在这令人窒息的房子里，每时每刻都让木流凨感到不甘。
　　三喜知他家公子向来说一不二，也不敢违逆，伺候着起身，裹了一件银白披风，扶着他去后院逛了逛。
　　逛到后院时有一片湖，湖水带着藻绿色一直延到对岸，水波上轻轻一漾，便有无数涟漪荡开。
　　木流凨瞧着那些涟漪微微笑着，看得有趣，便站在湖边多看了一会儿。
　　“公子，你要不要坐一会儿？”三喜体贴的取下随身带的薄毯铺在湖边一方怪石上。
　　木流凨侧目瞧了一眼，满意的笑了笑：“三喜啊，你如今可是越来越会办事了。”他搭了三喜的手一把，坐在怪石上，仍目不转睛的看着湖面，时不时的捡粒石子扔进去。
　　“公子，小的一直想问公子一个问题？”三喜忐忑不安的瞟着木流凨。
　　“嗯？”木流凨心不在焉的笑了笑：“你想问什么？”
　　“公子一直念叨着公桃花，公桃花是谁？他真的会来接公子回家吗？”三喜一心盼着有谁能帮他家公子脱离苦海，对所谓公桃花的期盼甚至已经高出木流凨。


第62章 第062章 心生杀念欲夺命
　　“他们会来的。”木流凨笃定的目光遥遥定在前方粼粼水光的湖面上，肯定的低声强调了一遍：“他们会来的。”
　　三喜一时不知怎么接话，沉默着将目光投向木流凨所望之处。
　　木流凨微微叹了口气，低头翻看自己的右手，这双纤细的手，被一层带着沧桑的白色覆盖着，再也不似当时白净红润。他瞧着掌心的纹理，默默的低笑了一声。
　　“公子笑什么？”
　　“我小时候有个老道士给我算过命，说我是开在夏末的牡丹，富贵且易凋，看来说的一点都没错。”木流凨仿佛是解释给三喜听，又好像是说给自己听，末了又自嘲般笑了一声。
　　三喜万万不敢接话，只凝神听着，依旧望着那一片波光泛泛的湖面。
　　木流凨有些走神，总觉得自己的心志渐渐有崩溃之态，他已经撑不了了。
　　如果当时死在青崆派的手上是不是比现在的境况会好上百倍？木流凨唇边溢出一丝苦笑，他太清楚自己的性格，如果让他重新选择，他还是会选择向李则隐求救。
　　他是一个怕死的人，断然不可能轻易让青崆派的人得手。
　　木流凨眼中升起撩拨不去的迷茫，仿佛沉进了记忆的裂隙中。
　　如果当时三喜不那么听话的往他嘴里灌药，他会不会有机会逃跑？木流凨不动声色的瞟了旁边的三喜，眼中浮现出丝丝狠决，他低头又翻看自己的手掌，漫不经心的吩咐：“三喜，你看湖里是不是有鱼？咱们钓鱼吧。”
　　三喜喜滋滋道：“公子等着，小的去瞧瞧。”
　　三喜向湖边走去，俯身细瞧之际，身后一股轻微但足以让他掉进湖里的力道将他推了出去。
　　三喜啊得一声，回眼看时，望进一双镌刻着恨意的冰冷眸子里，三喜想呼救的声音生生卡在了喉咙中。
　　他突然发现，原来他家公子居然是这样的恨他。他忘记了挣扎，木流凨恶毒的眼神无时无刻不再催促着他去死。
　　只一瞬间，三喜觉得，如果自己死去公子能够开心，死了也好。
　　木流凨看着三喜像投入水中的石头，连一丝挣扎都没有静静的沉了下去，他看着三喜消失的湖面泛起圈圈涟漪，眼中的刻毒一瞬间烟消雾散，被无尽的迷茫取代。
　　木流凨只在愣神的一瞬间，孱弱的身体却不知从哪里迸发出巨大的力量，直接跳进了湖里。
　　在没有丝毫光线的房间中，一个美如谪仙的男子垂首微笑着翻看自己右手的瞬间，而他的身体却以肉眼可见的迅速衰老，然后化成了一抔尘土随风四散。
　　三喜尖叫着赚了一脑门冷汗，他猛得从床上弹起来，惊恐不定的颤抖着。耳边响起一道疏离冷漠的问候：“醒了？”
　　三喜愣愣的抬眼，玉藕杀负手立在他面前，冷幽幽的盯着他，三喜张了张嘴，虚弱又茫然的盯着玉藕杀身后：“公子呢？”
　　“师傅他很好。”玉藕杀简洁道：“师傅想吃鱼，让你醒来之后去捉鱼。”
　　三喜怔怔的嗯了一声，脑海中禁不住闪过木流凨狠决的目光。
　　三喜的确笨，但并非不懂道理，他似乎在这一刻才明白，木流凨一直以来对他的阴晴不定是因为恨他。
　　他一心侍奉的公子从一开始其实就对他恨之入骨。
　　三喜怔怔的沉默着，秀气的眉毛攒成了一团，像下了一个艰巨的决定般，用力抿紧了嘴唇。
　　木流凨累得昏昏欲睡，半卧在梧桐树下的长椅上，固执的张着双眼接纳刺目的阳光。
　　玉藕杀踩着轻盈的脚步走过来，默默地看了木流凨一眼，生硬道：“三喜似乎有点发烧。”
　　“嗯？”木流凨把目光缓缓转到玉藕杀身上，冷笑了一声：“这么不禁泡？给他用药了吗？”
　　“没有。”玉藕杀道：“你知道的，敬王控制着药材用度，没有他的允许，连药渣都得不到。”
　　木流凨又是一声冷笑，冷漠道：“哦，我忘了。”他想了想，又无情的添了一句：“让他扛一扛吧，死不了就行。”
　　玉藕杀只点了点头。
　　司马敬华听说三喜掉进了湖里，木流凨也随之跳了进去，他还以为木流凨这是主仆共赴黄泉，便早早来到了引凤院，但他走得不是正门，而是墙头，经过墙头，跳上了离墙最近的梧桐树上。
　　玉藕杀与木流凨的话司马敬华一字未落的听进了耳朵里，待玉藕杀离去，便跳了下来。
　　“敬王。”木流凨挑了挑眉毛。
　　司马敬华沉着脸严肃的打量木流凨：“你如今的样子，跟鬼没两样了。”
　　“是吗？”木流凨不在意的伸手抚摸自己的脸，眼中微微露了一丝惊讶。


第63章 第063章 温柔以待现真心
　　司马敬华微微颔首，漆黑的眼睛沉静的如同一方幽潭：“既然那么想三喜死，你又为什么费力救他？”
　　“让我想想。”木流凨懒洋洋的歪头：“三喜死了，没人给我跑腿。就是因为这个。”他话说得轻巧以极，目光清平认真，倒不像是说谎。
　　然而司马敬华的双眼无时无刻不在木流凨的身上，一眼便看穿了木流凨的谎言，微微一笑，也不点破，悠悠的转了话题：“细水长流的解药从哪里才能得到？”
　　“你打听这个干什么？怎么，王爷想亲自去青崆派为我求取解药？”
　　司马敬华听着木流凨冷笑着挑衅他，不悦的皱起眉，怏怏道：“如果我说是呢？”
　　“我不信。”
　　木流凨毫不犹豫的否认让司马敬华很受伤，他冷冷的盯着木流凨的脸，双眼深处没有一丝敷衍与赌气，他突然发现，他与木流凨的距离从始至终，都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而木流凨对他连一丁点儿信任都没有，如今的木流凨，连起初敷衍的心情都没有了。
　　直白的实话让司马敬华深受打击，他咬牙切齿的想冲上去掐死木流凨这个混蛋，目光一触到木流凨狼狈孱弱的模样，所有怒气都瞬间被抽空了。
　　司马敬华深深呼吸了一口气，平复了心情，脸上挂着宽容的笑意，蹲在木流凨椅旁，伸手握住木流凨的手，温和道：“我是想帮你，我不想你死，木流凨，你懂吗？我不想你死。”
　　木流凨垂眼看着司马敬覆在他手上的手，千回百转的拖出一个疑问：“哦？”
　　他抬眼，深深的望进司马敬华双眼时，微微一笑道：“我以为我死了正合你意呢。”
　　司马敬华迷乱在木流凨那双嵌着笑意幽远而莫测的眸子里，那个曾经勾引他的笑眼，仿佛要跌进他的瞳孔般，让他一时收不回神来。
　　他鬼使神差的凑上去，吻上木流凨略微冰凉的唇。
　　空气仿佛静止般，木流凨眼色澄澈的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眉眼弯得更深，他保持着与司马敬华唇与唇相触的姿势，轻轻吐气道：“这青天白日下，王爷在想什么？”
　　他看着司马敬华眼神逐渐清明过来，挑衅般舔了一下司马敬华的嘴唇，重复的问：“王爷在想什么？”
　　司马敬华僵了一下，缓缓撤回身，伸手抚过嘴唇，他眼中不可多得的出现一丝慌乱：“没想什么。”
　　“哦？”又是一声带着疑问的戏谑。
　　司马敬华却无心理他，皱着眉头懊恼的抿紧嘴唇，良久才道：“天天呆在引凤院里闷不闷？以后陪我去书房练字吧，我从浣墨斋收藏了几副断魇之才的字，很潇洒的字，我想你会喜欢的。”
　　“不去。”木流凨一手撑在额头上，毫不犹豫的拒绝道：“王爷喜欢的，并非是我喜欢的，王爷喜欢断魇之才的字是王爷的事，为何要我陪？”
　　“我对你的心意你看不出来？”
　　“恕在下眼拙……”木流凨笑岑岑的说着，还未说完，便被司马敬华一把横抱在怀里，木流凨脸色一沉，冰冷道：“王爷，你这是强人所难。”
　　“强人所难？呵呵，我强迫你做的事何止这一件，多一件少一件的又有什么区别。”司马敬华无赖似的扬扬眉毛，托着木流凨的臂膀微微收了几分，叹息道：“你可真轻，要是刮阵大风，估计你都能被吹到天上去。”
　　“那也挺不错的，正好离开这个鬼地方。”木流凨懒洋洋接了一句肺腑之言，让司马敬华顿时黑了脸：“你就那么想离开我？”
　　“当然。”
　　没有丝毫犹豫的回答让司马敬华既恨又无奈，他隐忍的缓缓收了收手臂，愤然将木流凨扔回长椅上，咒骂道：“你就呆在这里等死吧，不长进的东西。”
　　他气的头顶生烟，愤然拂袖而去。
　　长椅上虽铺了软垫，但被司马敬华如此一扔，仍硌得一身骨头疼，木流凨伸手揉了揉胳膊，笑骂了一句：“真是个喜怒无常的混蛋。”
　　木流凨此话刚落，远远的便见司马敬华一路怒气冲冲的折了回来，木流凨好奇的望着他走近，笑问：“怎么又回来了？”
　　司马敬华板着脸不说话，在椅前一停，俯身把木流凨横抱起来，转身朝书房方向走去，闷声闷气道：“陪我练字。”
　　书房的红案上铺了张白纸，司马敬华手提毛笔临摹着一副行云若水的字画，而木流凨则坐在一旁的木凳上，百无聊赖的拿着一只毛笔搅弄砚台里的墨汁。


第64章 第064章 人不似人鬼非鬼
　　“给你。”司马敬华从身后书架上抽了一本书扔在木流凨手边，抬眼含笑道：“既然不肯看我练字，那你就看一会儿书吧。”
　　木流凨将毛笔搁在砚沿上，不感兴趣的随意翻了两页：“这本《江山策》有什么好看的，没意思。”
　　“没意思？”司马敬华手上一停，淡淡的瞟了他一眼：“那什么有意思？”他转身在书架上翻了一会儿，翻出一本厚厚的医书递给木流凨：“那你看这个，正好可以研究一下细水长流的解毒之法。”
　　木流凨接过书一看，是一本《千毒百尝》，他翻开第一页看了一眼：“这是毒神仙耗费一生所撰写的一本毒谱，自从毒神仙被人暗杀以后，这本毒谱便不知所踪，没想到在你这里。”
　　“你居然会知道毒神仙。”司马敬华稍微有点吃惊，又猛得想起木流凨原本就是江湖中人，知道毒神仙也理所应当，忍不住自嘲的笑了一声：“我忘了，你本来就是江湖人。”
　　“嗯。”木流凨漫不经心的随口应了一声，兴趣缺缺的翻了两页：“这本《千毒百尝》哪比得上有着鬼毒圣手的郦散老前辈的《草本品鉴》。”
　　“郦散是出了名的神出鬼没，他那本《草本品鉴》更是天下医者梦寐以求之物，一直都是灵犀谷的镇谷之宝，听你话里的意思，你有幸拜读过？”司马敬华见他一副轻蔑的瞟着那本厚实的医术，试探的问了一句：“你认识灵犀谷的弟子？”
　　木流凨不疾不徐的又翻了两页，神色清淡，对司马敬华的问话置若罔闻。良久，突然把医术一阖：“细水长流的解毒之法可不是一本小小的《千毒百尝》能容得下的。”木流凨含笑仔细打量着司马敬华，曲着食指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敲打。
　　听着木流凨话里的意思，细水长流看来是奇之又奇的怪毒，如此，木流凨的性命岂不是相当堪忧？司马敬华心中隐约有些不安，但看木流凨的神色端正无异，自己这般上赶着对他示好，倒显得自己很在乎似的。司马敬华心里顿时像堵了一团棉花，想生气，却不知怨从哪里来。
　　司马敬华郁郁得提笔又临摹了一副字，一边端详字一边同木流凨闲谈：“如果能访到郦散老前辈。”他话语一顿，淡淡道：“即使不是郦散老前辈，若能请到莫别先生，你应该能得救吧？”
　　可惜莫别同他师傅郦散一样神出鬼没，别说人，便是灵犀谷在哪里，都甚少有人知晓，江湖传灵犀谷只有十个字“天山飞云外，一点心灵犀”，都说与灵犀谷有缘者才有机遇进得灵犀谷，无缘者便是翻遍大江山水，也无缘得见。
　　“即使找到了又如何？出不了扶荌城，一切枉然。”木流凨始终懒散的支着额头，懒洋洋的模样仿佛午后晒足阳光的猫，他毫不在意的轻轻一笑：“再者说，以王爷的势力，能对付你王兄的爪牙，还是能对付得了李则隐的暗卫？”
　　木流凨这番话听来有几分认命的意思，司马敬华不自觉的挑眉寻衅：“你认命了？”
　　“认命？”木流凨眉宇间顿时跳上一股豪气，冷笑道：“我木流凨什么都认，就是不认命。”说到此处，那音调格外张狂。
　　司马敬华脑海中浮现得却是那日大殿之上的木流凨，嚣张跋扈显在眉梢眼底，那份天不怕地不惧的轻狂模样此时想来，倒是十分坦诚。
　　然而今时，木流凨内敛如水，一笑一颦间都少了几分真实。
　　司马敬华忍不住叹了口气，低头瞧着自己临摹的字，轻轻道：“你以前很像断魇之才的字，狂放不羁，自由挥洒，可却被一张纸框在其中，总觉得有些可怜。”
　　木流凨目光微微一沉：“王爷此话，什么意思？”
　　“我若是能放了你，你是不是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司马敬华毫无预兆的问，木流凨不假思索道：“我会回来。”他话一顿，语气顿时带着一股邪气狠辣：“我会带着一瓶上好的□□，或者一把锋利的宝剑回来，亲手杀了你。”
　　司马敬华想都未想，抬手狠狠扇了木流凨一耳光，他虽然想念以前木流凨张狂的模样，但他更喜欢木流凨臣服的作小低伏。
　　木流凨肤色白如纸，这一巴掌下去，顿时显了座五指山，隐隐约约的透着血色，仿佛有血从皮肤中渗了出来。
　　他伸手抚了抚，尖锐的疼痛感让他他眼前阵阵发黑，他勉强一笑：“王爷就是王爷，听得甜言蜜语，却听不得一丝一毫的实话。”
　　“你应该依照当初我们说好的，用甜言蜜语来敷衍我。”司马敬华蓦然一静，突然变得焦躁起来，上前一把钳住木流凨的肩膀，痛心疾首问：“木流凨，你到底怎么了？你现在怎么变成了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像什么样子！”


第65章 第065章 流年暗换不知岁
　　垂眼看着自己泛白的指盖，木流凨轻轻推开司马敬华的手，含笑道：“王爷这是干什么，我木流凨还活得好好的，怎么就人不人鬼不鬼了？”他语调越显清冷，隐约有几分轻狂：“司马敬华，你现在是不是在可怜我？”
　　司马敬华满目怜惜的看着他，一语不发。
　　“果然，你也只是在可怜我，对我的好也不过是因为可怜我而已。”木流凨从牙缝间生硬的挤出这句话，起身朝书房外走去。
　　脚还没有迈出门坎，身后突然一股力量将他紧紧包裹，强有力的手臂环在他腰上，背贴着如火般温暖的胸膛，木流凨一动不动的任司马敬华拥抱着，眼色中毫无情绪。
　　司马敬华恨极了木流凨，总是在一词一句间左右他的情绪，他狠狠的勒紧木流凨的腰，似乎要将他掐断，他在木流凨耳边咬牙切齿的轻声吐气：“相比你这个脾气，本王更喜欢的是你这个身体。你知道吗？他比你的心还要诚实。”
　　木流凨冷哼一声，别开头躲司马敬华的嘴唇。却在一瞬间，整个人被扛在了肩上，朝隔间走去。
　　司马敬华把木流凨扔在隔间休憩的软榻上，欺身将木流凨按在榻上，不许他挣动半分，另一只手却在他身上四处游走。
　　“做笔交易吧，司马敬华。”木流凨也恨自己对司马敬华抚摸所产生的热切反应，急喘了口气，伸手握住了司马敬华的手腕。
　　“什么交易？”
　　“你帮我救三喜，我便顺你一次。”
　　木流凨此话一出，让司马敬华顿时多了兴致，饶有兴趣的问：“一个家人罢了，居然值得你作这样的牺牲？”他思索片刻，点头道：“一直以来你都是被动的接纳我，主动的你，我还真是挺期待的。”
　　木流凨见他应允，微微一笑，毫不犹豫的伸手勾住司马敬华的脖子，眸光荡漾般深深望着司马敬华的眼睛：“王爷，你对奴家可要温柔些。”他话语暧昧轻佻，却含着讥讽。
　　司马敬华要的是木流凨这个人，哪里还会在乎他话里的讽刺，迫不及待的与木流凨缠作一处。
　　他二人之间，不知不觉间和谐下来，不论早晚间，司马敬华都会亲自来陪木流凨吃饭，虽然木流凨大多数时候对他爱答不理的模样，但却没有冷漠的下逐客令。
　　三喜癔症了几日，总算是缓了过来，只是每每见着木流凨，三喜便吓得缩着脖子不敢动。
　　暑热越来越厉害，叶间的蝉鸣一声盖过一声，三喜垂头立在一旁，而木流凨则捻着一根细笔为玉藕杀勾花妆。
　　玉藕杀冷着小脸拧了拧脖子，下巴立即遭到木流凨狠狠的掐握：“小玉，你在动，我掐断你的下巴。”
　　玉藕杀冷哼哼的反唇相讥：“师傅一日不知被王爷侵犯多少次，还有力气捏断小玉的下巴？”他说着，目光放肆的朝木流凨领口瞧去。
　　狎昵的痕迹在空荡荡的薄衣下格外清晰，那么薄的一件单衣，穿在木流凨身上松松垮垮的，似乎一扯便能把木流凨剥了精光。
　　“即使被他欺得丁点儿力气都没有，但捏死你，我的力气还是绰绰有余的。”木流凨毫不在意玉藕杀的冷嘲热讽，手上微微用力，把那倔强的头给扭到眼前，笔锋顺着玉藕杀脸上的疤痕缓缓勾勒：“不要以为你说这些大逆不道的话我就会生气，想从我身边离开，哼，儿子，你还是先给你爹收完尸再走吧。”
　　玉藕杀脸色更沉，赌气般冷硬道：“行，给你收完尸我就走。”
　　木流凨对他的话不上心，眼睛认真的盯着玉藕杀的脸勾勾勒勒半日，才悠悠收了笔。
　　捏着玉藕杀的下巴左右端详了一遍，笑道：“好了，三喜，去拿镜子给小玉照照。”
　　三喜连忙进房取了把铜镜出来。
　　玉藕杀望着镜中的自己，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半晌回不过神来，镜中的自己，一半冷酷一半妖冶，竟是别样的精美。
　　“怎样，你爹的手艺不错吧？”木流凨得意洋洋的扬眉一笑。
　　“嗯。”一向对木流凨挑剔以极的玉藕杀，此时望着脸上栩栩如生的莲花，也不得不承认木流凨勾画之精确实精妙至极。
　　捂叶突然一阵诡异的抖动，一道黑影迅速的落在木流凨眼前。
　　木流凨瞧清来人，唇边不自觉浮起狠毒的冷笑，声音却轻飘飘的听不出喜怒：“你来干什么，百眏。”
　　“木流凨，你到底是谁？”百眏脸色苍白，目光阴翳的盯着木流凨：“你和九生阁是什么关系？”


第66章 第066章 添笔春从天上来
　　“公孙璞于还好吗？”木流凨眼色毒辣，阴阳怪气道：“他终于回到九生阁了？百眏，原来你是九生阁的弟子，公孙璞于有没有赐你一粒知情不报的□□？”
　　百眏脸色越显苍白，他目光中带着痛苦与挣扎：“你真是子凤别。”
　　木流凨目光如针的打量着百眏，神色懒散，轻轻叹气道：“你问这个有什么意思？公孙璞于既然知道我在这里，想必他们该来了。”
　　百眏嘴唇颤了颤，什么也没说出口，一纵翻出了引凤院。
　　木流凨心情顿时大好，整个人歪在长椅里，眼色明快异常，他笑眯眯的吩咐：“三喜，去沏杯茶来。”
　　玉藕杀眼珠子机灵的滚了一圈，闷声闷气道：“接你的人，要来了是吗？”
　　“是啊，儿子，你爹雪耻的机会来了。”木流凨举着自己的手透过阳光仔细的瞧了一遍，接过三喜泡好的茶，揭盖喜滋滋的喝了一口：“三喜，许久没见滌霜了，明日你备点东西，去看看他，知道吗？”
　　三喜微微垂下头，欲言又止的哦了一声，眉间忧色淡淡的散开。
　　木流凨喜悦之色携于眉梢，茶盏开合间发出清脆的瓷器碰撞声，他喝了一大口茶，满足的晃了晃头：“好茶。”
　　如果不是早知木流凨丧失了味觉，三喜定然欢呼雀跃，然而他晓得这杯好茶是沾了九生阁的光，心里虽高兴，更多的是心疼。
　　木流凨一路，三喜左右相伴，没有谁比三喜更了解木流凨，从初时的傲骨仙姿，玉树临风，到如今纤体单薄，羸弱如蚁，木流凨这个人犹如一朵盛极的牡丹，一遭风雨洗尽锦绣，只余零落残枝，在风中瑟瑟而立。
　　三喜从内心深处为木流凨感到高兴，却又悲痛。
　　他觉得他们来迟了。
　　书房中焚着清神香，木流凨步履轻盈的走到书案旁，目光清淡的在书架上搜寻。
　　“我们来这里干什么？”玉藕杀笔直的背脊显得僵硬，目光冷硬的盯在木流凨脸上。
　　“司马敬华这会儿估计要去对付百眏，这书房也就没什么人，难得本公子心情不错，来这里看会儿书，画幅画打发打发时间，难道不好？”木流凨轻快道，随手翻了几本书，抬眼见书架上方的格板上放着几个锦盒。
　　三喜一见木流凨眼中带着好奇，心底直打冷颤：“主子，您可别打它们的主意，您瞧那盒子沿上，都压着华丽的银线呢，连想都不用想都知道是王爷的宝贝，万一让王爷知道了，一定又会怪到主子头上来。”
　　木流凨冷冷撇了三喜一眼：“贱奴，敢管主子的事？”三喜吓得扑通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喘得低着头求饶：“主子，小的，小的是为主子好，小的……”
　　“知道。”木流凨截断三喜的话，目光悠悠的往别处瞧，顿时被一副卷轴吸引，木流凨眼中稍稍几分惊讶，好奇的抽出卷轴，平铺在书案上。
　　是一副画，断魇之才的半品之作《春从天上来》，画上零零落落勾着几笔墨痕，错落有致，大开大合，很合整幅画的意境，只可惜上面留了几处污墨，但木流凨眼中却流露出别样的趣然，一边品鉴画作，顺口兴奋的吩咐：“三喜，过来研磨。”
　　玉藕杀还从来没有见过木流凨情绪波动这么明显的时候，禁不住好奇，走到一侧，打量起画上的笔墨来。
　　断魇之才的画无外乎是山水，而这幅《春从天上来》却与其他画作风格迥异，横看时如山林怪石，花鸟鱼虫飘泊在大川之上，竖看时却如山林雾霭顺川而下，这才应了春从天上来的意境，大开大合，正显出作画之人的大气与风度。
　　而司马敬华所添笔墨，与此画意境相得益彰，丝毫看不出是两个人的手笔。
　　木流凨感叹之余，却又震惊，没想到司马敬华那般苛刻的人却也有如此心境。
　　“真是表里不一的人。”木流凨轻叹，抬眼见三喜已经砚好了墨，提笔就往墨里蘸，三喜只把砚台往后一抽，可怜巴巴的乞求道：“主子，这画可是王爷的宝贝，万一……”
　　木流凨狠狠敲了三喜脑袋一笔，微微一笑，心中有了其他计较：“你放心吧，本公子懂得分寸。”
　　三喜不放心，怀疑着木流凨此话的可信度，最终抵不住木流凨威胁的目光松了手。
　　玉藕杀伏在案边，看着木流凨提笔行云流水般勾画，看他动作流畅，一气呵成，玉藕杀心里突然明白他那一手精绝的花妆竟是来源于此。
　　而木流凨的笔法容于画作中，也竟是相辅相成，玉藕杀微微皱眉，惊觉木流凨已经收笔，他握着手腕转动了一下，笑道：“大功告成。”


第67章 第067章 木流凨心伤毁画
　　木流凨又换了一只细笔，蘸了墨，一阵思索，下笔题了一句词：“高山流水，子期……”
　　“木流凨！”
　　一声怒喝，惊得木流凨笔尖一抖，一片墨迹落在画上。
　　司马敬华怒气冲冲的走近，一眼瞧着案上的画，顿时理智全无，一掌狠狠扇在木流凨脸上，木流凨哪料到司马敬华此时发疯，毛笔跌落在画上，将那精妙绝伦的山水顿时污黑了一片。
　　木流凨怔怔的看着墨污的画作，眼中隐忍着心痛与失望。
　　“你居然敢动我的画，你好大的胆子！”司马敬华的手气得直抖，连来找木流凨算账的事都忘了，一心扑在那幅画上。
　　“司马敬华！”木流凨猛得一拍书案，抓过砚台狠狠的往司马敬华脑袋砸去，扬扬洒洒的墨汁落在画上，一时瞧不清画上画得都是什么了。
　　“你居然还手！”司马敬华震怒之余，上前狠狠钳住木流凨的胳膊，摁着他的脑袋朝桌沿上狠狠磕去。
　　“放开我家主子！”
　　三喜哭叫着上前去拉司马敬华，被一脚踹翻在一旁，三喜歇斯底里的大哭起来：“我家主子怎么得罪你？你又这样打他？不就是一副画的事吗？至于下此重手？”
　　“岂止是一副画的事。”司马敬华眼角眦裂，正在气头上，咬牙切齿的只抓着木流凨的头发狠狠往桌上撞，却被身后尖锐的利器惊得一住。
　　玉藕杀手里握着一把匕首，淡定的抵在司马敬华背后，冰冷淡定道：“松手，放开我师傅。”
　　“玉藕杀……”
　　玉藕杀却突然抬手一刀捅在司马敬华大腿上，极速拔出匕首，仍无比淡定的抵在司马敬华后背上，冷冰冰的重复了一遍：“放开我师傅。”
　　“你……”司马敬华疼得心脏一抽，没想到玉藕杀做事居然如此果断利落，毫不犹豫。他松了手，向书案前走了几步。
　　“不许靠近。”玉藕杀的声音低沉暗哑，冷酷无情：“如果你敢靠近，我一定会杀了你。”
　　“好。”司马敬华毫不怀疑玉藕杀的胆量，这个仿佛来自地狱的野兽，完全有胆子杀了他，即使玉藕杀现在还没有这份能力，但只要玉藕杀还活着，总有一天玉藕杀的刀会准确无误的吻上他的脖子。
　　这是一个可怕的孩子，仿佛是一头隐匿夜色中的鬼怪。
　　“我要问木流凨两句话。”司马敬华抬抬下巴，他冷眼瞧着木流凨狼狈不堪的伏在桌上，散乱的头发覆在脸上，仍未遮住他越显苍白的脸色，良久都听不到木流凨喘息的声音。
　　三喜惊恐的瞪着眼睛，眼泪还在眼眶中晃动，脑子里一阵空白，难道他家主子死了？三喜顿时一阵倒吸，却蓦然听见木流凨轻轻道：“什么事？你说。”
　　声音之轻仿佛不及一片白羽，也没有丝毫情绪波动。
　　司马敬华心头莫名一阵心慌，口气却无比强硬：“你对百眏说了什么？”
　　“呵。原来是为了他。”木流凨声音冷且轻，让人琢磨不透他话中的意味：“一个九生阁的杀手，居然能平安无事的留在王府，呵呵，公孙璞于居然是个如此心地善良的善人，原来是我眼瞎了吗？”
　　“九生阁？”司马敬华一惊。
　　九生阁，江湖最为神秘的杀手组织，其隐密性与完成任务的速度江湖无人小瞧，阁内弟子更是个个武功奇绝，而阁主公孙璞于，为人严谨圆滑，对待亲人百般包容和煦，对待下属却极为严厉刻毒，九生阁因此在公孙璞于手上扬名四海，也同时让很多人敬而远之，无人敢犯。
　　而百眏居然是九生阁的杀手。
　　司马敬华一时回不过神来，他自己居然没有想到自己身边居然养了一个这么危险的东西。
　　“九生阁是什么地方？百眏不过是阁中普通弟子，居然能有特令留在王府，还真是有趣。”木流凨用手臂勉力撑起身体，额头上已经血色殷殷。
　　他无情的冷哼一声，几句话挑开了司马敬华的怒火：“果然是人心隔肚皮啊，百眏年纪轻轻，使得一手好手段，不仅能在王府好吃好喝好住，还能完成阁里交代的任务，顺便还能来一场虚情假意的风花雪月，一箭三雕，实在让人不得不佩服得五体投地。”
　　司马敬华脸色铁青，抬腿狠狠踹了书案一脚，转身气冲冲而去。
　　木流凨一下跌在案上，却倔强的缓缓撑起手臂，疲惫般闭了闭双眼，随手从案上散落的毛笔中捡了一支，蘸了案上低落未干的墨汁，将毁得不成模样的一副画铺平，执笔涂去未完的字，在一旁新添二三墨笔：“伯牙无琴，子期不遇。”


第68章 第068章 无谓之伤惑情怅
　　他漠然冷笑，眼中说不清是笑是伤，只是在低首间，习惯性的瞧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自己的命到底是不是掌握在自己的手上，自从来到西昭，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没有称心如意过。
　　木流凨苦笑一声，将毛笔扔在了画上。
　　三喜小心翼翼的为木流凨包扎了头上的伤，不知是不是毒已侵蚀内心的缘故，木流凨神色迷茫的一直望着门外。
　　玉藕杀站在他身边，瞧了一眼手上带血的匕首，想了想，伸到木流凨眼前，冰冷道：“给你，这是你的匕首。”
　　“你留着吧。”木流凨也不问匕首的来处，半眯着双眼，有几分走神。
　　“师傅心里，其实是有敬王的是吗？”玉藕杀认真的看木流凨的眼睛。
　　木流凨有些愕然，尴尬的笑了：“小玉，你为什么这么想？”他叹了口气，神色黯淡道：“为父也不是很明白，自己厌恶着他，但是却不知为什么，当他伤害我时，心里是有点伤心的，小玉，你说为父是不是生病了？”
　　“你本来就有病。”玉藕杀伸手摸摸木流凨的额头，语重心长道：“师傅如今的身体，太脆弱，经不起太大的波动，你看你头上的伤，如果王爷手上再重一点，师傅今后几日，恐怕只能卧床修养了。”玉藕杀像想起什么般眉毛微一蹙：“师傅和九生阁是什么关系？难道师傅也是九生阁的弟子？”
　　“不是。”木流凨抬手捂了捂额头，微一沉吟，模棱两可道：“虽然不是九生阁的弟子，但的确和九生阁沾亲带故，日后得了空闲，你少不得是要去九生阁拜见公孙璞于的。”
　　玉藕杀低头琢磨了一阵，能上九生阁的定然是与九生阁主甚为熟稔，然而玉藕杀好歹在江湖中摸爬滚打了有些时日，常听人背后讨论九生阁阁主如何冷酷无情，却从未听说他还有朋友之类，木流凨既然能上九生阁，可见他与九生阁沾得这点亲也非同一般。
　　玉藕杀带着探究的目光看着眼前这个单薄的男子，只听木流凨带着怆然笑着叹了口气：“我这个身体，估计过不了多久就要埋进黄土了。”
　　“师傅想多了。”玉藕杀死死盯木流凨，眼神古怪道：“师傅，你有没有听说过江湖上有一个人称凤公子的子凤别？都说子凤别天纵奇才，武艺奇绝，是个让人敬仰的翩翩公子，师傅是那个子凤别吗？”
　　木流凨微微一笑：“木有子为李，李独遥是为父的娘亲取得名字，独遥独遥，独自逍遥的意思，李姓毕竟是皇家姓，为父人在江湖，自然不会用李姓，因此随母姓木，取流凨为名，承了逍遥门，奉母命逍遥在外，为父不愿被逍遥门的名声所累，因此，又取名子凤别成名江湖。”木流凨也未刻意隐瞒玉藕杀，他既然问了，木流凨也便理所应当的答了。
　　玉藕杀怔怔得看着木流凨，不可思议的撑大了眼睛：“江湖关于子凤别的传言传的神乎其神，可……”他上下打量木流凨一眼，和传言中才华横溢的子凤别简直判若两人。
　　“子凤别的声名都是虚的，能在江湖中声名大噪，是因为我那几个要命的师傅。”木流凨笑中不自觉带上暖暖的柔意，似乎是回想起那时的日子，连眸色都一片轻柔。
　　“日后你少不得是要多替为父去孝敬他们的。”木流凨淡淡得补了一句，忍不住打了个呵欠，倦怠的扶着额头：“三喜，扶我去躺一下，我累了。”
　　三喜应了一声，扶着木流凨躺下，体贴的盖好薄被，又放下了纱帐。
　　“三喜，你也别耽搁了，过一会儿就去萃仙楼去看看滌霜，看他过的好不好。”
　　“知道了，主子。”三喜恭顺得应下了。
　　“小玉，为父休息的时候，你去练习一下剑法，一会儿为父是要检查的。”
　　玉藕杀低低道：“你睡吧，我都知道。”
　　三喜备了礼物去萃仙楼，半刻也未敢耽搁。玉藕杀朝纱帐下瞧了一眼，朝外走去，却听木流凨清淡道：“小玉，对你来说，叫为父一声爹有那么难？”
　　“我有爹。”玉藕杀毫不迟疑道。
　　“都说要珍惜眼前人，可你，怎么就如此固执，一个字而已，何必看得那么重？”木流凨叹气，将衣袖掩在脸上。
　　“这也是我想问师傅的，何必那么固执呢？”玉藕杀大步流星而去，阖门间仍听到一声木流凨无奈的笑声。
　　玉藕杀站在门下，抬头看着天空，晴空万里，连一丝云都无，阳光放肆的落下来，灼得脸疼。
　　玉藕杀抬手在眉骨上遮了遮，呢喃道：“该下雨了。”


第69章 第069章 萃仙楼偶遇老道
　　耳边萦绕着温柔软语，鼻尖下飘荡着香粉胭脂。三喜捏着鼻子，顺着楼梯爬上二楼，左右张望了一番，熟门熟路的拐向滌霜的房间。
　　他敲了敲门，听见房内传来滌霜惫懒的声音：“进来。”
　　三喜推开门，见滌霜似乎刚从床上起身，正伸手拢了衣衫，手掩着嘴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公子呢？他还好吗？”
　　“主子很好，滌霜公子可好？”三喜目不转睛的盯着滌霜，宽袖下的手腕上道道青痕隐现，三喜心里顿时不是滋味，脑子里即刻蹦出木流凨满身疮痍的样子，三喜别开头，故作镇定道：“主子说许久不见滌霜公子了，特让小的来看看你，见滌霜公子好好的，主子心里定然很安心的。”
　　滌霜转了转眼眸，神色平静的拢了手臂上的衣袖：“这是自然，很长时间没有去拜见公子，不知他身体状况可好？敬王对他是不是还是那么反复无常，苛刻至极？”
　　“滌霜公子放心就好，主子那里有三喜，有什么事都有三喜顶着呢，倒是滌霜公子，看起来有些不太好。”三喜担忧的望着滌霜：“要不要去请主子过来？”
　　“公子居于他人屋檐之下，有诸多不便，你何苦拿我这些小事烦他。”滌霜缓缓吐出口气，闭了闭眼，目光懒懒的扫了三喜一眼：“三喜，你是待在公子身边的老人了，你该明白，我与公子不同，公子名声虽毁在风月场中，但他的人是干干净净的，而我，从上到下，无一处是干净的。”滌霜伸手卷起衣袖，手腕处，胳膊上皆是道道青痕，滌霜不在乎的笑了笑：“对于我来说，这是活下去该得的报应，所以没有任何抱怨，我既然没有任何怨言，你便不必同公子多讲什么，回去以后，只告诉公子我很好，莫忘了与我的约定就行。”
　　三喜点了点头：“小的记下了。”
　　“三喜，不管公子如何对你，你都不可背叛他，知道吗？”滌霜意味不明的瞧了三喜一眼，毫无波澜道：“就算有一日公子要你死，你也不能背叛他。”
　　“小的明白这个道理，多谢滌霜公子提醒。”三喜握紧了拳头，字字坚决道：“主子去哪儿，三喜必定追随。”
　　滌霜点了点头，放心般叹了口气。
　　三喜偷眼细瞧着滌霜，那一身虚弱单薄比木流凨还有过之，三喜悄悄压下心头担忧，决定回去之后，一定仔细禀给木流凨听。
　　三喜在滌霜房里呆了半柱香的时间，心里惦念着木流凨，也未敢多留，便匆匆告了辞。
　　刚转过一处拐角，从上竖下的白布幌子吓得三喜朝后连退了三步，在抬眼看清来人，忍不住愤愤的一跺脚，扯着白布幌子一阵撕扯：“你这老道长，吓死我了。”
　　浑谷倒挂在梁木上，悠哉的捋着胡子，笑眯眯的教训三喜：“小小年纪不学好，居然也敢来喝花酒。”
　　三喜顿时气得直瞪眼，一手指着自己，气结道：“你说我不学好？你这个老混蛋，年纪都一大把了，还来这种地方，你也不嫌丢人。”
　　“呵呵，孩子，这你就不懂了，暗污之地也有净土，人净不如心净，心净不如意净，我这是来闻人百苦来了。”浑谷老神在在道，一下翻落在地，拉着三喜躲到一处墙角，神秘兮兮的从怀中掏出一根指节粗的竹筒塞到三喜手里：“送你个东西，这个你拿好了，以后你如果有什么要命的事，折断了竹筒，不管天涯海角，老道儿一定赶来救你。”
　　“是么？”三喜端详了一会儿，皱着鼻子纳闷不已：“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难道你上辈子欠了我什么？”
　　浑谷推了三喜脑袋一下，恶狠狠道：“我欠你什么？还上辈子？你这孩子真会胡思乱想。你一脸晦气，一看就是厄事临门的前兆，好心送你个保命符，居然还敢怀疑我的好意，不要就还我，正好省我一次麻烦。”
　　三喜笑嘻嘻的把竹筒往怀里揣：“老道长，你来萃仙楼干什么？”
　　“哼，当然是睡觉啊。”
　　“什么？”三喜被浑谷理所当然的语气惊得跳了起来：“你这个色道士，都一大把年纪了，还来风流快活。”三喜鄙视的瞟着浑谷，恨不得在他脸上啐两口吐沫。
　　浑谷无奈的摇摇头：“你这孩子，看来是没救了，我哪里色了？我哪里风流了？谁告诉你进了风月楼就得风流了？”浑谷气得胡子直抖，隔了一会儿，才缓过气来，没好气道：“你记住了，老道儿虽只是个算命的，但是和那些在江湖中招摇撞骗的道士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的距离，知道吗？”


第70章 第070章 玉藕杀冷血伤人
　　“那你是在天上还是地下？”
　　浑谷恨恨的捋了胡子，泄气的叹了口气：“唉，跟小辈说话，连生气的力气都被气没了。”
　　三喜无害的笑了笑：“是你说的，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自然是天上了。”浑谷懒得和他争执，无所谓的摇了摇手：“ 你可要记住了，老道儿睡觉有个习惯，日后若要找我，必须谨记，上旬处天，中旬处人，下旬处地。 ”
　　“什么意思？”
　　“上旬时，哪里高就去哪里找我，中旬嘛，哪里人多哪里找我，比如萃仙楼，下旬嘛，哪里棺材多，就去哪里找我。”浑谷扯平了白布幌子上的皱褶，手上动作略一住，难得正经的提醒了三喜几句：“孩子啊，你一定记住，凡事不可强求，各人各命天注定，千万不可强求。”
　　三喜似懂非懂的点点头，收了竹筒原路折回了敬王府。
　　高大的梧桐树下，玉藕杀蹲在地上看一群蚂蚁拖着一只挣扎不休的青虫往洞里爬，那只青虫被咬破的地方冒着青色的血液，越是挣扎，蚂蚁的的钳制与撕咬就越让它遍体鳞伤，然而它还是在挣扎，玉藕杀突兀的想起木流凨，那个男人就像这只青虫，越反抗越不得好下场。
　　玉藕杀失声笑了一下，伸手去抓横在地上的剑，猛得站起身，又顿时僵住，他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用剑身敲了敲腿。
　　“玉小公子。”三喜一脚踏进引凤院就见玉藕杀脚步轻快的走了过来，一脸疑惑的打量了玉藕杀两眼：“你这是干什么呢？”
　　“腿麻了。”玉藕杀冷着脸，目光不经意的又扫了一眼挣扎在蚂蚁群里的青虫，此时那青虫已经直挺挺的没了活气，他紧抿的嘴唇不自觉的扬起一个笑容，朝后一退，一脚踩死了一群蚂蚁，也踩烂了那条青虫。
　　“你笑什么？”三喜看着玉藕杀突然露出可怖的笑容，头皮直发麻，忍不住哆嗦道：“你还是天天绷着脸好看，一笑怪吓人的。”
　　“没什么。”玉藕杀随口敷衍，朝紧闭的房门看了一眼。三喜顺着他的目光不明所以的看过去：“主子还没有醒？”
　　“谁知道呢。”
　　玉藕杀事不关己的样子顿时激得三喜肝火直烧，气愤道：“玉藕杀，你能不能有点人性？你能不能关心一下主子？躺在里面受苦受难的可是你爹啊，你能不能稍微上点心，即使不是亲爹，看在他对你那么好的份上，你能不能稍微在意一下他？”
　　“三喜，有些事你大概还不明白，第一，我有爹，第二，他对我的确好，但并不是我要求他对我的，而是他心甘情愿的。”玉藕杀冷静道：“这些不是我索求而来，而是他强加给我的，你明白了吗？”
　　“那你为什么不走？脚长在你腿上，你要走，谁会强留你？至少我是恨不得你离开，以后再也不会再见到你！”
　　“我不会走的。”玉藕杀干脆道。
　　“为什么？”三喜怒极反笑道：“别人对你好，你说是强加给你的，让你走，你又不肯走，呵呵，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不会明白的。”玉藕杀冷声道：“我的事，你不会明白的，三喜，不管你对我有多少意见，我都不会走的。”
　　三喜气得直跳，顿时哽咽起来，咬牙切齿的骂道：“你就是一只白眼狼！好吃好喝好伺候的，也不知道报恩，真是天杀的杂种！”
　　玉藕杀脸色一变，目露杀意，提起剑毫不留情的一剑捅在三喜胳膊上，三喜一声哀嚎，捂着胳膊朝后退了几步。
　　“三喜，你说谁是杂种？”
　　玉藕杀的声音冷酷无情的幽幽传来，三喜吓得直哆嗦，嘴唇颤抖着：“对对对对对……”
　　三喜吓得连一句道歉的话都说不完整，只觉得后背窜上阵阵寒意，汗毛直竖。
　　玉藕杀提着剑，咄咄相逼：“三喜，你说谁是杂种？”
　　三喜脸色发青，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突然房门哗得一声被拉开，木流凨扶着门扫了玉藕杀和三喜一眼，淡淡吩咐道：“都给我进来。”
　　木流凨揭开已经冷却的茶，悠然自若的瞧着捻碎在指尖的茶叶，清冷道：“小玉，你先说。”
　　“没什么好说的。”玉藕杀冷哼一声，别开了眼。
　　“哦？”木流凨轻轻一笑，抬手狠狠扇了玉藕杀一耳光。
　　玉藕杀白皙的脸上顿时爬上五道血印子，跪在一旁的三喜未料到木流凨会突然出手，惊得睁圆了双眼。


第71章 第071章 敬王夜聆百眏心
　　“知道我为什么打你吗？”木流凨并不指望这个沉默又怪异的孩子能回应什么，习惯般垂眼看着自己的手掌：“我把剑交到你的手上，不是让你用来伤害身边的人的，三喜到底哪里得罪了你，为父并不清楚，但是拔剑刺向别人的时候，你一定要明白你为什么拔剑。”
　　玉藕杀板着冷脸一言不发，一旁的三喜先呜咽起来：“主子，玉小公子从来都不曾将主子放进心里，主子为何还留他？”
　　“呵呵，四喜，公子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这贱奴多嘴了？”木流凨冷幽幽的斜睨了三喜一眼，也听不出个喜怒哀乐来：“管好你自个，少说话。”
　　自那日被木流凨亲手推下湖中，三喜心中便甚为清楚他家主子对他的厌弃之心，尽管受了他这不冷不淡的反问，心中也有反对的想法，也只得乖乖闭嘴。
　　木流凨最瞧不上三喜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忍不住训道：“觉得委屈就出去找个墙角哭去，哭够了回来给我沏茶。”
　　三喜从地上爬了起来，使性子般撅嘴狠狠抹了一把又将溢出眼角的眼泪，一抽鼻子，不甘不愿的应了一声是，真个转身找墙角哭去了。
　　木流凨看得好笑，一手托着下巴，一手拎着茶盖在杯子上合起揭开：“司马敬华的书房有不少好书，你去找一本，看完了回来说与为父听。”
　　玉藕杀性冷难驯，虽然一脸冰冷，但对木流凨的要求却很顺从，把剑放回桌上，也不同木流凨告退，转身去书房背书去了。
　　百眏躺在床上，拿宽袖遮在脸上纹丝未动，司马敬华远远的站在窗边，神游在外般盯着虚空。
　　窗外传来细小的淅沥声，司马敬华凝神听了一下，打破了沉默：“下雨了。”
　　百眏淡淡的嗯了一声。
　　二人皆沉默下来，房中一时安静下来，百眏突然轻轻叹了口气，轻声问：“王爷为何不问？”
　　“问什么？”
　　司马敬华一句不轻不重的反问让百眏顿时无话可接，半晌才道：“我以为王爷一定不会放过我。”
　　“我为什么不能放过你？就因为你是九生阁安插在我身边的眼线？”
　　“我从来没有将王爷身边的任何事情传报过九生阁。”百眏淡淡道：“九生阁培养了我，第一次任务失败以后，是王爷救了我，我本想伤好后离开，谁知一念痴心，便不愿再回九生阁，只想安安静静的陪在王爷身侧。”
　　司马敬华未接话，望着窗上静静听百眏的陈述。
　　“可九生阁是什么地方，岂是想脱身就能脱身的，我于阁主请罪，求他放我离开，阁主便提出让我以眼线的身份呆在王爷身边，将任何消息传于九生阁的条件。”百眏默了一下：“我没有更好的选择，所以我答应了。但是，我从来没有做过一件伤害王爷的事，请王爷相信我。”
　　司马敬华叹了口转身走到床边坐下，他目不转睛的盯着遮着脸的百眏，伸手把他衣袖拉开，凝目看着百眏认真道：“我应该早想到的，也只有九生阁才有能力将一个杀手的身份处理得那么干净，若不是因为你无二心，别说你，就是公孙璞于，恐怕也不好脱身。”
　　“我只是没想到你是九生阁的人。”司马敬华感慨道，百眏伸手缓缓抓住他的手，良久，轻轻道：“百眏不是九生阁的人，百眏是王爷的人，永远都是王爷的人。”
　　司马敬华原本要责问于他的怒气因这体贴真挚的话倏然散的无影无踪，他回握百眏的手，默默的宽恕了他，和气道：“这句话，你家王爷记在心里了。”
　　“王爷，百眏想恳求您一件事。”百眏微微蜷起手心。
　　“什么事？你说。”
　　“放了李公子吧。”察觉司马敬华缓缓松开了他的手，百眏坐起身，看着司马敬华背对他的身影，近似祈求的语气劝他：“正王的潜在势力太恐怖了，即便是一个王朝，只要他想，他也有能力颠覆。他是一个睚眦必报的人，王爷将他豢养在王府，是祸不是福。王爷，请您放手吧。”
　　“百眏，当初，不是你设计让我得到他的吗？我默认了你的作为，可如今你又劝我放手？你该知道，李独遥能不能活得过今年夏季都不可知，你让我如何放手？”
　　“是百眏愚钝了，王爷如今放与不放还有什么区别，是百眏愚钝了。”百眏笑得清冷凄然，良久，垂头叹气道：“王爷可知江湖中的九思阁？”


第72章 第072章 百眏偿过赴黄泉
　　“九思阁算是九生阁的分支，这个人人都知道。”
　　百眏轻摇了摇头：“九思阁的老阁主池穆戎老前辈，有九个弟子，文能压文曲，武能胜武曲，个个是天纵奇才，而在他九个弟子中，最为出众拔彩的是九弟子，人称凤公子。”
　　“子凤别。名誉江湖，敬称凤公子，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江湖传的神乎其神，却没有人真正拜见过此人丰采，百眏，你想说什么？”
　　百眏几乎要哭了一样，咧着嘴一笑：“李独遥就是子凤别。”
　　“九生阁老阁主白解殃是池穆戎老前辈的师弟，二阁来往素来深厚，现今九思阁主百里毓是正王的大师兄，百里毓与九生阁主公孙璞于交情匪浅，若知困于王府受尽□□的就是子凤别，九生阁与九思阁岂会罢手。”百眏自己都觉得心凉了个透顶：“他们虽然是江湖门派，可九生阁与九思阁的势力一直为朝廷忌惮，双方一直井水不犯河水，可如今，恐怕要不得不对立了。”
　　司马敬华虽然不涉江湖，但对九生阁与九思阁的传言颇有耳闻，传闻，九生阁是池穆戎与白解殃一起在西昭国创阁，九生阁素来以训养杀手为主，而后池穆戎离开九生阁，游历到凤澜国，创立了九思阁，九思阁虽与九生阁的阁训大相径庭，但两阁主却相交深厚，互相扶持，依存至今。而九生阁与九思阁虽然从未在江湖中真正意义上露过面，但也足让江湖人闻风丧胆，若见到真人，岂不都要吓得半死。
　　可千算万算都没算到，李独遥就是子凤别，就是九思阁创始人池穆戎最得意的小弟子，如今九思阁阁主百里毓的小师弟。在冥冥中得罪了这么大的势力，别说是他司马敬华，就是西昭国主司马君荣都要畏惧几分。
　　司马敬华捏了一手心冷汗：“这个李独遥，到底有几个身份？”
　　百眏木然道：“若不是看他教玉藕杀演练那套剑法，恐怕我也不会知道他就是子凤别。”
　　“我听说九生阁阁主公孙璞于是个极护短的，如果木流凨就是子凤别，他岂会放过你？”
　　“王爷放心，阁主其实对每个都很好的。”百眏平静的笑了笑：“至少他让我自己选择了一个死法。”
　　司马敬华猛得看向百眏：“你想怎么死？”
　　“王爷其实是喜欢正王的。别人也许看不出来，但我知道王爷您喜欢正王。”百眏感慨似的叹气，又带着认命般的凄凉自说自话：“从您千方百计派人为他寻求解药，夜夜在他床边焚安神香起，您就已经离不开他了，王爷，您在害怕失去他。”
　　“我就像拔掉所有刺的刺猬，一身软弱早已经入不得王爷的眼了，其实死，对我而言，未必不是一件好事。”百眏嘴边流出一道血丝，血缓缓的滴下来，司马敬华一把扶住百眏，将他半抱在怀里：“百眏，你服毒了。”
　　司马敬华眼露怜惜，他伸手抱住已经发软的百眏，伸手拭去他嘴角的血，伤心道：“你还这么年轻，何必……”司马敬华缄了口，他心里在明白不过，即使百眏今日不死，九思阁与九生阁也会上门来清理门户。
　　百眏伸手缓缓的尽力的拥住司马敬华温暖的臂膀，濒临死亡的冷意让他从内心深处沉静下来：“王爷，有一句话，你一定要带给正王，我把命抵给他，让他放下恩怨吧。”
　　百眏摸索着从腰间扯下贴身带了三年的琉璃平安扣，不舍的看了一眼，轻轻塞进司马敬华的手里：“王爷当年一只平安扣，许了百眏一段情，今日，百眏把它物归原主，留给王爷作纪念，望王爷莫忘了我，若有来世，咱们就做陌路人吧，再也不要有这些数不清的牵扯了。”
　　“你在怨我。”司马敬华握紧手里的琉璃平安扣，用力抱了抱百眏渐渐无力的身体。
　　“不怨，我若怨，又岂会使那些下三滥的手段成全王爷。”百眏说话渐有吃力，额头拼出的汗在煞白的脸上涔涔而下，他痛苦至极的狠力抱紧司马敬华，未忍住尖锐的疼痛而嘶喊：“王爷，一定要告诉正王，让他放下恩怨，一定要放下恩怨……”
　　司马敬华心疼无奈的抱住百眏：“别说了，我知道了。”
　　百眏挣扎着，断断续续的尖锐嘶叫在慢慢变弱，约摸半柱香，终是没了力气，汗淋淋的一个人仿佛刚从水里捞上来，他瞳孔已经有些发散，仍不断的低声续语：“莫忘了……”
　　司马敬华一直抱着百眏的身体，从温热变成冰凉，从柔软变成僵硬，这一切仅仅在一瞬间完成。
　　司马敬华晃了晃百眏，小心翼翼叫了一声：“百眏……”
　　再也不会有那样一个冰冷且僵硬的声音回应他，他在这一刻才真正意识到，百眏确实死了。


第73章 第073章 夜雨非寄引凤院
　　夜间小雨淅沥，低沉的气息压抑得心头也寂静许多，木流凨坐在燃着白烛的桌前，微倾着身趴在桌上，右手拢在袖里，在微漾的烛光中，细细翻看自己的左手。
　　他的手纤长枯瘦，骨节不健康的突出皮肤，指盖泛着一层渗人的白光，在烛光的照映下，有种透明般的光线折射开。
　　“滌霜公子说他挺好的。”三喜悻悻的看了木流凨一眼，迅速低头，小声道：“可小的觉得滌霜公子不太好。”
　　“嗯。”木流凨漫不经心的垂着眼帘：“还有呢？”他翻过手掌，看掌心逐渐变浅的纹路，淡淡道：“我有多久没有去过萃仙楼了？”
　　“没有了，滌霜公子不让小的跟公子说这些。”三喜丧气的撅着嘴，微有几分苦恼：“主子自从过了牢狱之灾，就没怎么出过府门，闺阁小姐都没主子这么守规矩的。”
　　“是吗？”木流凨瞬间想起牢狱中的种种，眼波倏然一闪而逝一丝狠戾，悠悠道：“那明天去萃仙楼吧，看看滌霜，这么久没有见他，我也挺记挂他的。”
　　“能随意出去？”玉藕杀问到一个关键问题，冷嘲道：“还是安分些，省得又要挨打。”
　　“嗯，这的确是个关键问题，今天晚上你们两个就好好想想，看看有什么办法能顺利离开王府。”木流凨淡淡笑着，温和的弯着眼角看着玉藕杀：“今天背的书怎么样？”
　　“不怎么样。”玉藕杀冷哼一声，不受教的别开脸。
　　木流凨耐心道：“背的什么书？能懂得多少？”
　　玉藕杀想了想，脸色稍微缓和下来，别扭道：“看的百草宝鉴，看着好玩，就多看了一会儿。”
　　“小小年纪不学好。”三喜恶狠狠的朝玉藕杀比拳头。
　　木流凨轻飘飘的瞟了三喜一眼，吓得三喜赶紧捂着嘴巴缩在了一旁，木流凨笑眯眯的转头看着玉藕杀，笑问：“百草宝鉴记载了几百种草药的品鉴与采集方法，你对草药感兴趣？”
　　“不感兴趣。只是恰巧看着里面的图绘很精致，便多了一眼。”玉藕杀板着脸，正襟危坐的坐在木流凨对面的凳子上，烛光将他脸上那道细长的疤照得格外狰狞。
　　“学到了什么？”
　　玉藕杀垂下眼，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书房那么多书，他却偏偏选了一本百草宝鉴，玉藕杀轻轻咬了下唇：“什么也没学到。”
　　“嗯。”木流凨意外的并没有生气，极轻佻的托起玉藕杀的下巴，眯着眼睛端详他的脸：“小玉，你现在可越来越不会说谎了。”
　　玉藕杀的脸靠着木流凨的脸很近，清晰可见木流凨瞳孔中的情绪，非笑犹笑的眼眸中朦着一层水气般，让人从内心深处想亲近这个人。玉藕杀恨他这双眼，他伸手推了木流凨一把：“师傅，你离我太近了。”
　　木流凨呵呵笑着，双手交叠的爬在桌上，目光瞥见地上落了个指节粗细的竹筒，木流凨咦了一声，指了指地上：“小玉，捡起来看看是什么。”
　　三喜啊得一声，扑过去伸手去捡，却被身手敏捷的玉藕杀抢了去，三喜嚎叫着：“那是我的，还我。”
　　玉藕杀瞬也不瞬的盯着三喜，冷哼一声，将竹筒递到木流凨跟前。
　　三喜狗腿的凑过去，小心翼翼道：“这个是一个道士送给小的的，说能保命的。”
　　木流凨看着三喜忐忑的模样，拿着竹筒细细看了一遍，笑不可抑道：“你紧张什么，又不是不还你了，这么短短一节，一不小心就会丢了的。”木流凨将竹筒扔给玉藕杀：“小玉，该你积德行善了，穿个孔，拴三喜脖子上。”
　　“师傅放心，交给我了。”玉藕杀眼里透出一丝笑，一本正经的将竹筒收进了怀里。
　　三喜无措的看着玉藕杀，知道这小子是个不好惹的，又转头看木流凨，见他主子又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三喜顿时撒泼似的一屁股坐在地上，哼哼唧唧的抱怨起来：“你们合伙欺负人，小的伤心。”
　　木流凨开怀大笑道：“小玉，你看看他，也就这点出息了。”
　　玉藕杀含笑点了点头。
　　门外蓦然响起一阵敲门声，房中顿时安静下来，玉藕杀面无表情的看着门，一动不动；三喜惊恐又愤恨的瞪着门，不甘与无奈全露在了脸上；倒是木流凨，悠悠托了下巴，望着门微微一静，开口淡然道：“三喜，还坐在地上干什么，还不去开门。”
　　三喜麻利的从地上爬起来，用力打扑着身上，不情愿的打开了门。
　　门外雨帘如珠，远处摇曳的府灯朦胧在黑夜中，司马敬华站在门口，虽一手遮伞，但身上仍淋湿了大半。


第74章 第074章 无情人色心又起
　　“王爷。”三喜悻悻的侧身请进司马敬华，顺手关上了门。
　　司马敬华脸色不善的抬眼瞪了三喜一眼，一拂衣袖，大步走了进去，抬眼便迎上了木流凨探究的目光。
　　他稍稍放缓了脚步，神态略有一丝犹疑，一想到百眏的死，顿时又有千般恨万般怨涌上来，他佯装镇定的走到木流凨面前坐下，瞬也不瞬的盯着木流凨看。
　　“来此何事？有事说事，没事请回。”木流凨慵懒的半伏在桌子上，整个人凑到烛台旁，依旧兴趣盎然的望自己的左手。
　　司马敬华静了一会儿，尽量心平气和道：“李独遥？木流凨？子凤别？你到底有多少身份？”
　　木流凨翻动的左手微微一滞，顿时乐不可支道：“王爷想知道什么，倒不妨直接问出来。这样说话，可不像王爷的作风。”
　　“的确是。”司马敬华已有几分生气，冷冷的扫了三喜一眼，喝道：“三喜，你和玉藕杀出去。”
　　“外头下着雨，你让他们去哪里？哪都不用去，没什么好避讳的，王爷有什么话就问，我都不在意，王爷遮掩什么。”木流凨语气中挑着讽刺的味道，人却无比淡然的照着灯光，一双眼盯在手上，不曾移开半分。
　　“我去外间看书。”玉藕杀掠了木流凨一眼，转身去了外间。
　　“我也去外间了，主子有事吩咐。”三喜忐忑的看看木流凨，又望了司马敬华一眼，磨磨蹭蹭的追玉藕杀去了。
　　气氛一时压抑下来，灯花劈啪的炸了开。
　　“哪一个才是你？你到底有多少个身份？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司马敬华气愤的直拍桌子。
　　木流凨冷笑了一声，波澜不惊的悠悠叹了口气：“王爷在说什么呢，同样的问题，我以前应该回答过你，我若真说了，你会信？”
　　司马敬华颦眉深思，如若是以前，他的确不会相信木流凨任何言辞，他痛恨般抿紧了唇角，半晌，轻轻道：“百眏死了。你应该比谁都清楚他是怎么死的。”他声音中透着几分无奈与惋惜，目光悠悠的望向远处。
　　“怪就怪他是九生阁的杀手。”木流凨轻笑道：“公孙璞于要他死，他岂有不死之理？王爷莫不是想把百眏的死一并算到本公子头上？”
　　“你真是子凤别？”
　　“我是不是子凤别，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百里毓要来了，公孙璞于也要来了。他们所到之处必有血光。”木流凨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紧要的事情一般，连丝毫情绪都无，他一直期盼有人来接他回去，然而当真的可能会有人来接他的时候，他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兴奋感：“如果你只是想来告诉我百眏死了的这件事的话，我只能告诉你，这是他的幸运，若他此时不死，我定要手刃了他。”
　　“你恨他？”
　　“谈不上恨，我恨他什么？人都死了，还有什么可恨的。”木流凨神情冷淡的望着跳跃的烛火，眼底浮现一抹不快，清眉微攒，露出几分失望。
　　他还是很想亲手把百眏送进地狱，只可惜，自己晚了一步。
　　司马敬华一瞧见他露出这种表情，心情就万分不爽，他抬手想一掌扇醒他，可下去的力道直接让木流凨肿了半边脸。
　　木流凨心情不好到了极点，他总是莫名其妙的挨打，已经磨下去的刻薄不经意间又暴露出来，他摸着火辣辣的脸，挑衅的冷笑：“百眏死了，王爷心情不好，便拿本公子撒气是吗？王爷是不是打算让本公子抵命？毕竟百眏可是王爷心头上的人，若王爷真想让本公子抵命，那也无可厚非。”
　　“原来你是这样想的。”司马敬华又一拍桌子，震得烛光一阵微漾，他突然一把拉住木流凨的手，猛得一拽，将人整个禁锢在怀里：“我心头上的人是谁你难道不知道吗？你想装傻装到什么时候？嗯？非逼我说出来你才满意是不是？”
　　“唉。”木流凨叹了口气，由着司马敬华环抱着他：“王爷不愧是王爷，说出来的甜言蜜语都让人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以后这些话，我只说给你听。”司马敬华的手不安分的拂过木流凨的腰侧，极缓极缓的抻进衣里，木流凨目中寒气渐深，一把握住司马敬华的手，冰冷道：“本公子虽然看不起百眏，但他也是一心一意只存了你这么个人，如今百眏刚死，尸骨尚未收殓，王爷却对本公子欲有贪念，你岂不是寒了他的心？你可对得起他一心一意对你的情谊？”


第75章 第075章 深情反误鸳鸯心
　　司马敬华身体稍一滞，顿时更用力的箍住木流凨的腰，笑不可抑道：“就你眼毒，你只看到百眏对我一心一意的心，那你呢？你可看见我对你的一腔爱恋？你明明心里也有我的，偏不肯承认。”
　　“我没有。”木流凨似乎累了，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
　　司马敬华却发狠般抱起木流凨，大步走到床边，粗暴的将木流凨按在了床上，冷幽幽道：“你没有？你心里没有我？若没有我，与我颠鸾倒凤之时，你兴奋什么？”
　　“我没有。”木流凨气愤不已，挣扎了一下，恨恨的捶了一把床。
　　“你总是挣扎，可最后又怎么样。”司马敬华伸手撕扯木流凨单薄的衣衫：“我不明白，你能为了三喜丢掉傲气，向我低头，可为什么就看不到我一丁点儿好？难道在你心里，我连一个贱婢都比不上？木流凨，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
　　“疯子，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木流凨咒骂着，伸手想反抗司马敬华的粗暴，然而一抬手，才确切的觉得如今的自己徒有其表，已经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了。
　　司马敬华轻易的制住了木流凨，迫切而疯狂的占有木流凨的身体，每一次都仿佛抵死的缠绵。
　　骤然而来的脚步声并没有打断司马敬华的暴行，木流凨断线风筝般无所依附，任由司马敬华百般欺辱，随着司马敬华每一次深深的驱进而颤抖着发出一声急促短暂的呜咽。
　　没有比此时更让木流凨尴尬，他的儿子正站在离床沿十步远的地方，透过垂落的纱帐纹丝不动的看着他。
　　玉藕杀麻木般听着木流凨极力隐忍的呜咽声，冷眼看着司马敬华禽兽般疯狂的举动，他慢慢的走近，一把掀开了纱帐，他并没有出手阻止，冷冷盯着司马敬华，唾弃道：“你想亲手杀了他吗？”
　　三喜每次在紧要关头都胆怂，他气自己没出息，瑟缩在角落里，低声哭泣着。
　　司马敬华又一次驱进释放之后才感到满足，随意的坐在床边，微喘着气息，目光温柔的望着已经昏过去的木流凨：“最不想他死的人是我，百眏死在我怀里的时候，有一瞬间我想到了他，可我一想到有一天他会像百眏一样死去，身体变得僵硬而毫无温度时，我感到恐惧，我只想在他还活着的时候，让他融进我的身体里，一直一直都在，只有这样，我才会安心些。”
　　“可你这样做只会害了他。他已经承受不了你这样的对待了。”玉藕杀垂眼去看木流凨，见他情晕渐退的脸上只余一抹苍白，细眉攒成一团，下唇已咬出一道血痕，玉藕杀眼中露出怜悯来，心头不知不觉中漫上一阵伤心。
　　“我知道，他现在越来越不如以前了，甚至连一个女子都比不了。”司马敬华悲伤道，伸手温柔的合上木流凨大开的双腿：“我甚至都想不起来，他以前到底是什么模样。”
　　良久，玉藕杀冰冷的一字一字道：“是你毁了他。”
　　司马敬华茫然若失的望了玉藕杀一眼，苦笑了一声：“也许是吧。”他眼神复杂的望着木流凨静了许久，起身整理了衣衫，撑起来时的伞钻进了雨帘。
　　三喜哀嚎着扑到床边，看着木流凨惨兮兮的模样，痛哭流涕的为木流凨清洗身上。
　　玉藕杀老成的站在床头，既没有上前帮三喜，也没有离开的意思，他只那么安静的看着木流凨的脸，无悲无喜，又似深思。
　　夜半，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清香，让人心随着那香气沉静安稳下来，在外间安睡的玉藕杀，猛得睁开了双眼，直直坐起身，目光透过黑暗，直直望向木流凨所在的方向。
　　沉沉静夜，唯有淅淅沥沥的雨丝声安静的传来。
　　鼻尖钻进的清香让他了无睡意，他悄悄走进里间，看见黑暗中，一点星火在木流凨的床边燃烧。
　　司马敬华直挺的坐在床边，目光深深的望着木流凨，手里捻着一支安神香。
　　黑夜中，木流凨轻微辗转，发出细碎的低吟声，司马敬华便体贴的伸手轻轻的拍他的后背，温柔的模样简直与白日所见判若两人。
　　玉藕杀站在门旁，靠着门慢慢蹲下，他不太明白他们两人之间的纠葛，可是既然两人心中都有彼此，为何还要这般互相折磨？玉藕杀不懂，也不明白他们这种既恨又爱的感情到底是什么。
　　“你又来做什么？”浓重的鼻音带着迷茫轻轻响起。
　　玉藕杀侧耳听见司马敬华平静含笑道：“我来看看你，还难受么？”


第76章 第076章 多事之时霜压雪
　　木流凨冷哼了声：“惺惺作态！”
　　“到底还难不难受？”
　　司马敬华不死心的继续追问，俯身双手压住木流凨的双肩，目光不移的盯着木流凨。
　　“你到底想干什么？”木流凨已然彻底清醒过来，目光冷冽的与司马敬华对视。
　　“还难受吗？”司马敬华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继续询问，倒觉得此刻满眼怒气脸却透着股红气的木流凨很是养眼，便忍不住逗他：“只要你回答我，便有赏。”
　　木流凨静了一下，严肃道：“难受。”他认真的盯着司马敬华的眼睛，仿佛要从他眼中看出他想要的答案：“司马敬华，你恨我是不是？可我从来不知道我到底做了什么事，让你痛恨至此，你也看得出来，我活不了多久，对于一个将死之人，你为何不能宽容一些？”
　　司马敬华钳制木流凨的手稍稍一松，低头看着木流凨起伏不定的胸膛，苦笑道：“也许在第一次见到你时，我就已经对你一见钟情了，只不过，那时你主动撩拨我，而我却觉得被一个别国来的质子挑衅有失我王爷风范，便一而再的想修理你，可没想到……”
　　木流凨有些愣怔，眼中仿佛漫起雾般一片迷茫，他觉得他听不太懂司马敬华的话，如果司马敬华真的对他一见钟情，那他之前的诸多挑衅岂不是火上浇油，他不甘心，也不愿意相信司马敬华的话，顿时恼火道：“你胡说！”
　　“我没有胡说。”司马敬华低头俯视木流凨眼中的愤怒，轻声道：“而且，我没想到的是，你的第一次居然是在那种情况下得到的，你知道滌霜说什么吗，他说我毁了你，可我却不懂了，到底是谁毁了谁，你只一眼，将我陷入万劫不复之地，而你却要离我而去，我简直不敢想，如果你真的死了，我该怎么办。”
　　木流凨恍惚般抬了抬眼睫：“殉情吧。”
　　司马敬华呼吸一滞，仿佛早料到木流凨会如此回答，又似乎对他的回答无可奈何般长长叹了口气：“想让本王为你殉情，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有一事，我想确认一下。”
　　“说。”
　　对木流凨冷漠的眉眼司马敬华并不在意，他压在木流凨肩头的双手不自觉的用力握了握，俯身附在木流凨耳边，蛊惑般轻声细语：“我为你痴情至此，而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他一手缓缓收回覆在木流凨胸口，曲指轻轻敲了敲，不确定的重复：“到底有没有我？”
　　木流凨定定的望着司马敬华，恍然觉得眼前人含情脉脉的模样陌生的厉害，他微微皱了下眉。
　　司马敬华察觉他眼神有几分飘忽，俯额触了触他的额头，“你好像发烧了。”
　　“嗯？”
　　“你发烧了。”司马敬华好脾气的重复了一遍，右手轻轻抚着木流凨的脸颊。
　　玉藕杀在门外听他们不瘟不火的耳鬓厮磨半日，也未听得半句有意思的话，打了个长长呵欠，扫兴的自去睡觉去了。
　　本不过一场小病而已，却不想木流凨这一病甚是沉重，浑浑噩噩，没有一刻是清醒的。
　　司马敬华心里万分焦急，日夜衣不解带的照顾他，眼珠子熬得跟兔子眼一样。他一刻也不敢离开，唯恐在他转身之际，木流凨撒手而去，而他遗恨终生。
　　“王爷。”三喜一溜烟的奔了进来，被坐在床沿的司马敬华狠狠剜了一眼，顿时收了脚步，小心翼翼的走近，压低了声音道：“萃仙楼的姐姐托人捎话来，说滌霜公子怕是不行了，想见公子一面。”三喜目光扫了一眼床上的木流凨，心疼的眼角微红。
　　“什么？”司马敬华恼怒又震惊，微一顿，心烦不已道：“情况如何？”
　　三喜望着木流凨走了神，明明就是司马敬华害了自家主子，偏自己胆小如鼠，不能为自家主子讨回公道。三喜忿忿不平的狠狠咬了咬下唇。耳朵却顿时被人用力拧住，近在咫尺的一张脸携着几分冷意，磨着一口白牙森森道：“三喜，本王刚才说的什么？”
　　“王爷，先松手，您先松手！”三喜疼的额头直冒冷汗，哀嚎连连：“小的知错了，请王爷高抬贵手啊。”
　　司马敬华猛得推了三喜脑袋一下：“如果不是怕你主子伤心，本王一早就把你剁碎了喂鱼了。”
　　他冷眼横睨着三喜，越发有些不耐烦：“不用管滌霜情况如何，你先去萃仙楼把滌霜接过来，告诉他，木流凨病了，若想见他，死也要撑住。”


第77章 第077章 逍遥门人迟迟来
　　三喜捂着耳朵，龇牙咧嘴的连连嚷痛，仓皇的往门外去。将迎面而来的玉藕杀撞得后退了几步。
　　玉藕杀寒着小脸抬眼瞪三喜：“眼呢？”
　　三喜哪还顾得上与玉藕杀拌嘴，连忙求饶道：“小的错了，饶了小的吧。”话音未落，人早撒丫子跑了出去。
　　玉藕杀掸了掸肩头虚存的尘土，抬腿进了房，目的明确的直奔床头去了，站在木流凨床边，看着他纤弱的模样，玉藕杀不由得皱了下眉，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冷嘲道：“王爷满意了？”他抬头与司马敬华四目相对，眼底隐隐燃着一丝怒火。
　　司马敬华别开头，目光默默的垂落在木流凨露在薄被外的手上，十指枯瘦，早没了纤纤白皙之态。
　　他盯着木流凨的手看得出神，玉藕杀冷漠的话薄凉的灌进耳里：“王爷请回吧，师傅有我，已经不需要你了。”
　　司马敬华挑眉，冷意挂上了眉梢：“逐客令？”
　　玉藕杀瞬也不瞬的笑着望司马敬华：“王爷以为呢？”
　　却听院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未近房门，便先开了口：“王爷，有客临门，说是找木门主的……”一小厮探头进来。
　　“知道了。”司马敬华打断他，顿时陷入沉思，喃喃道：“难道是逍遥门的门人？”
　　司马敬华眼波古怪的一暗，他险些忘了，木流凨虽是出身皇室，可也是一派之主，今时有门人寻来，倒也正常。
　　他这般想着，起身便向院外走去，走到门槛处，微一顿，嘱咐道：“玉藕杀，照顾好他。”
　　前厅挂在正面的水墨山水画上不知何时多了道口子。刀允刚把剑收回剑鞘，耳尖的听见侧里有脚步声传来，慌忙寻了最近的椅子坐下，端着杯茶扮着文雅。
　　一旁的桃华眉头微锁，有心事般靠在椅上不说话，手指缴着半片袖角。
　　对面坐着的贺霜白瞧了桃华一眼，忐忑不安道：“公桃花，之前没找到门主时，心里还好过些，这找到门主了，我反而……”
　　“敢问几位是谁？到本王府上有何贵干？”司马敬华大步进来，彬彬有礼的询问。
　　贺霜白平白无故被人截断了话，顿时面露不悦，只随意挽了一截袖口，淡淡道：“找人。”
　　“找谁？”司马敬华余光扫了四面一眼，见那挽袖口的年轻人面貌虽然秀气，却跟栗子一个色的，一身白衣衬得他那张脸越发黑得发光。
　　“当然是人。”刀允不耐烦的直拍桌子，一旁的桃华立刻瞪了他一眼：“刀子，你忘了我们是来干什么的吗？”
　　“来找门主啊，还能干什么。”刀子大嗓门的嚷嚷着。
　　司马敬华心思微微一沉，抬眼却见右侧的白衣男子目不转睛的盯着他将绞在手心的衣角慢慢松了开，司马敬华心虚的躲开他的目光，自去首位坐下。
　　“敬王殿下，我家门主可在你府上？”桃华开门见山道：“我们是来接他回逍遥门的。”
　　“哦？”司马敬华徐徐道：“你家门主？你家门主是谁？”
　　“木流凨，还有一个身份，凤澜国皇子李独遥。”蓦然一道低沉的声音闯进来，厅柱后悠悠走出一位抱着剑的黑衣男子。
　　司马敬华吃了一惊，万没想到还有第四个人的存在。
　　夏流年抱着剑，目光如针般定在司马敬华身上，冷冷道：“王爷不必遮掩，九生阁阁主公孙璞于差人送信给我们，我家门主就在你府上。”他目光越发寒冷如冰，眼底有几分迷茫好奇，更多的是怒气：“我想向王爷讨教一个问题，你到底用了什么办法，将我家门主困在你府上的？”
　　司马敬华心念电转间，也有几分明了，想来他们几人是得了公孙璞于的信才一路赶来，并不知发生在木流凨身上的状况。司马敬华微一静，勾唇轻笑道：“秘密。”
　　夏流年肝火未动，刀允拍桌而起，先骂咧起来：“秘密？秘你奶奶的密，我家门主什么品行，我们能不知道，你如果没用什么下三滥手段，你能留住我们门主？我呸！”
　　司马敬华脸色一沉，蓦然冷笑道：“这就是你们来找人的态度？”
　　“他奶奶的，要不是公孙阁主再三交代让我们好好和你说话，刀子我一人早把你这王府翻个底朝天了，还用得着和你在这里罗里吧嗦说这堆废话！”刀子脾气一上来收也收不住，撸着袖子就要动手。
　　贺霜白斥责道：“行了刀子，现在不是发脾气的时候，以门主为重。”
　　刀允一肚子邪火硬咽了下去，脸上一副要杀人的表情，闷声闷气的坐回椅内。


第78章 第078章 玉藕杀拒人千里
　　“你扣留的是九思阁阁主最疼爱的师弟，你想得罪九思阁？九生阁与九思阁同气连枝，你觉得九生阁会袖手旁观？”贺霜白悠然晃着一指，凉凉道：“敬王府巴掌大的地方，我们若蛮横起来，谁敢阻拦？只不过碍着公孙阁主几分面子，不好硬闯，若公孙阁主知道王爷是这么不识抬举的，他本人恐怕都要气得直接上门不可。”
　　司马敬华又何尝不知道九生阁与九思阁的厉害，就是因为知道厉害，所以才这般拖延，如果让这几个莽夫看到木流凨那副模样，自己恐怕小命不保，况且木流凨如今病得不省人事，让他们去了也只是添乱而已。
　　司马敬华铁了心要拦住他们，语气冷硬道：“江湖与朝廷一向井水不犯河水，你们想打破一直以来的平静？”
　　刀允拍桌大笑起来，冷声道：“你以为还能保持得了平静？你们想井水不犯河水，可我们这河水还想犯犯你们那井水呢！”
　　司马敬华心中咯噔一下，脸色微变，隐忍的握紧了拳头，仍坚决道：“木流凨的确在本王府上，但你们不能见他。”
　　“凭什么？”刀允火气又熊熊烧了上来，站起身来一副要揍司马敬华的模样。
　　“王爷。”三喜从外小跑进来，额头汗水直流，捋着胸口才喘匀了气：“滌霜公子已经安置在后院了，病得不轻，王爷是否前去探望探望？”
　　司马敬华抬眼剜了三喜一眼，还没开口，刀允立即嚷起来：“不行，先带我们去见门主，若不然，你哪儿也别想去。”
　　三喜一听“门主”二字，眼睛顿时一亮，他转身一步并到刀允面前，迫切道：“你刚才说什么？什么门主？你们是来接主子的？”
　　刀允被三喜一连三问问得不知所措，桃华淡淡道：“我们是来接门主回家的。”
　　桃华话音一落，三喜顿时如释重负般坐在地上，眼眶登时变得通红，在众人讶异不解时嚎啕大哭起来，一边痛哭一边质问：“你们为什么才来，你们怎么可以才来，你们可知主子等你们等得心都碎了啊。”
　　三喜哭声凄凉，让贺霜白心头那股不详更加浓烈，他走过去一把拉起三喜：“你知道我家门主在哪儿？”
　　三喜连连点头。
　　“好，带我去找他。”贺霜白拉着三喜往外走，桃华刀允夏流年尾随在后。
　　“不许去！”司马敬华震怒不已：“我堂堂敬王府岂是你们胡乱造次的？”
　　夏流年眼色一沉，勾唇邪笑着，抽剑直抵司马敬华的脖子，司马敬华虽身手不错，却也未抵住夏流年的突袭，夏流年冰冷道：“王爷一起请吧。”
　　引凤院的梧桐枝繁叶茂遮了半个院子，走在树荫下，心情也随风舒畅不已。
　　几人刚到门前，正想敲门叫人，门突然毫无预兆的打开，一个冷面黑衣的男孩像出鞘利剑般浑身煞气的走了出来。
　　玉藕杀目光凌厉得扫了几人一眼，在鼻涕横流的三喜面上微一顿：“三喜，你带人来干什么？”
　　“他们是逍遥门的人，是来接主子回家的。”三喜激动的语无伦次，赶忙上前解释给玉藕杀。
　　玉藕杀是沉稳惯了的，听此话却没甚表情，反而比方才还冷漠几分：“师傅今日身体不适，不宜见客，诸位请回。”
　　三喜急道：“他们真是来接主子的……”
　　“那又如何，今日才来，见与不见有何区别？”
　　三喜顿时丧了志气，抹了抹眼角，仍有些不服气：“主子盼了那么久……”
　　“三喜！”玉藕杀厉声叫他，又沉着脸一言不发。
　　夏流年一把推开司马敬华，抬腿直接硬闯，被玉藕杀直接拦住，玉藕杀脸上那道长疤显得格外狰狞：“师傅不见客，请回。”
　　“见与不见，你说了不算。”夏流年想错身过去，不想玉藕杀年纪虽轻，步伐极好，又一步挡住了他。
　　“你们若真是为了你们门主好，就不该硬闯。”玉藕杀抬眼瞬也不瞬的盯着夏流年。
　　“看一眼也不行？”贺霜白问。
　　“不行。”
　　玉藕杀冷面阎罗般把着房门不许任何人靠近，那一身煞气让司马敬华都心生佩服。
　　始终沉默不语的桃华，静了片刻，温和道：“既然知道门主在此，也不急在这一刻。”他转头看着玉藕杀，眉目都带着和蔼：“你是门主的弟子？”
　　三喜插嘴道：“才不是，是义子。”
　　玉藕杀冷冷横着三喜，一字一字纠正：“是弟子。”
　　“门主既然身体不适，可否告知我家门主得了什么病？”桃华询问道。
　　玉藕杀目光一转，冷冷落在司马敬华身上，司马敬华顿时心虚起来，不料玉藕杀只悠悠吐了两个字：“你猜。”


第79章 第079章 门人恸哭惜流凨
　　贺霜白微一沉吟，退让道：“不妨事，既然如此，我们就等上片刻。”
　　夏流年点头表示赞同，淡定瞧了玉藕杀一眼：“你瞧那小子对咱们门主上心的样子，看来门主的确是需要静养的。”
　　桃华却绷着脸一言不发，固执般又问了一遍：“我家门主身子如何？可曾用药？几时能见人？”
　　“还好，药已用过，醒了便能见人。”玉藕杀小小年纪却老成持重，连半句多余的话都不肯说。
　　桃华对这冷面小子倒生出几分好感来，面上稍稍松了些，缓和道：“让我从门缝里看一眼都不行吗？”
　　“不行。”
　　玉藕杀越是说一不二，桃华便越欣赏他，不由赞道：“我家门主眼光还是那么独到，收得义子都这么有个性。”
　　玉藕杀板着脸纠正：“是弟子。”
　　他懒得同他们计较，转身便向房里走，司马敬华也想进房里去，却被玉藕杀狠狠关在了门外。
　　司马敬华在自己的地盘上吃了闭门羹，刀允他们又肆无忌惮的嘻笑，顿时让司马敬华心头火窜得老高。
　　正待发怒，房门突然打了开，玉藕杀抬头扫了他们一眼，目光终落在司马敬华身上：“师傅醒了。师傅已经知道你们来了。请吧。”
　　木流凨生病醒来应该是好事，可玉藕杀黑煞神似的模样让任何人都高兴不起来。
　　贺霜白打头走了进去，桃华夏流年刀允随后而进。司马敬华有心想进去瞧一眼，玉藕杀伸手将人拦了下来：“王爷不紧着点儿逃命，进去送死吗？”
　　紧接着，房里传来几声恸哭。
　　刀允跪在地上，额触着地面，哭得险些抽了过去。
　　桃华惊愕得看着床上人憔悴的模样，失去光彩的脸上堆满倦怠。和以往那个神采飞扬，放荡不羁的风流公子完全判若两人，躺在床上气息奄奄的那个人真的是他们的门主木流凨？
　　扑通一声，桃华心痛绝望的跪在了地上，眼泪不知怎的止不住般蒙住了双眼，他心里难受得如刀绞般，却哭不出声来。
　　夏流年不敢相信的直摇头：“怎么会变成这样，他是门主？不，他不是，门主怎么会变成这样！”说时，跪在地上捶地大哭起来。
　　贺霜白行医多年，一看木流凨的脸色心头顿感不妙，木流凨这分明是病入膏肓的状态，他急忙奔到床边，一把抓起木流凨的手一搭脉，眼睛顿时憋得通红：“门主，你……”
　　木流凨像刚刚睡饱的猫般惺忪着睡眼，迷茫的望着贺霜白，轻笑道：“小白白啊，你哭什么？你家门主可还活着呢。”
　　可却也和死人差不多了。贺霜白心里这样想着，却不敢说出口，一忍再忍未忍住，扑在床上痛哭起来：“门主啊，我的门主啊……”
　　房里顿时一片鬼哭狼嚎，声声悲恸。
　　而木流凨却无比淡然，伸手安慰似的轻轻抚摸贺霜白的头发，他静静的听着他们的哭声，心中静得仿若一片结冰的幽水，半分涟漪都无。
　　他想象过无数次他们重逢的场景，他以为他还能像以前一样肆无忌惮的偷袭他们，狂放不羁的扔下一句“追得上本公子，本公子自与你们回去”，然而却是这么一副惨淡的场景。
　　木流凨微微叹了口气，仍不轻不重的摸着贺霜白的头发，轻声喃喃道：“我渴了，小白白……”
　　贺霜白生平最厌烦木流凨叫他绰号，可此时听着，贺霜白觉得庆幸至极，荣幸至极，他抹了把眼泪，起身道：“门主，你等着。”
　　他回身从桌上倒了杯水，递给木流凨，他本哭得有些过了，手脚皆有些虚软，见木流凨连起身都困难，悲痛得连茶杯都翻在了床上，他扑在那片水渍里哭得涕泗横流。
　　木流凨轻轻叹了口气：“这又是何苦……”
　　他们哭得肝肠寸断，木流凨又疲赖得睡了过去，等他们哭完一阵后，才渐渐找回些理智。
　　夏流年将垂落下的纱帐勾在帐勾上，紧张的看着贺霜白一脸严肃的给木流凨把脉。
　　刀允在床尾站着，哭得直打嗝，到此时还有些止不住。
　　桃华悲伤的看着木流凨，一开口一片暗哑：“门主怎么样？”
　　贺霜白松开木流凨的手，小心翼翼拢进被子里，紧捏得拳头上青筋暴起：“青崆派的剧毒，细水长流。”
　　“什么？”几人异口同声惊愕道。
　　“贺霜白，你没诊错吧？”刀允不信道。
　　“没错，就是青崆派的细水长流，这毒的解药是灵犀谷郦散老前辈配制的，当年我随门主在灵犀谷学医时，郦散老前辈还特意说过，此毒便如它的名字般细水长流。”贺霜白又忍不住悲伤起来：“可怜门主，居然中了此毒！”


第80章 第080章 风雨欲来风满楼
　　“那门主现在到底怎么样了？”刀允急得直跺脚。
　　“不好。”贺霜白脸色严肃又焦躁：“病入膏肓，无力回天。”
　　简短的八个字判了木流凨的死刑，室内一阵沉默，桃华冷静的提出了疑问：“门主武功就算不是天下第一，可好歹也是锦镶前辈的衣钵传人，又是穆戎老前辈的得意弟子，不论才智武学都是上乘，怎么会中了细水长流呢？”
　　“那日门主要探青崆派的宝阁，看什么《七玹琴谱》时，咱们就不应该离开的，谁承想门主天纵奇才的一个人居然会栽到青崆派手上。”夏流年懊恼的握紧了拳头。
　　“当日本公子逃出青崆派，却寻不见你们几个，当时，你们去了哪里？”木流凨悠悠睁开眼，眸中带着迷茫看着虚空。
　　“我们……”刀允哽咽起来：“当日公子说领子山上的青桃最好吃，所以我们几个趁门主去青崆派的时候摘青桃去了。”
　　“那桃呢？”木流凨眯起双眼，挑着眉毛笑得危险。
　　刀允诚实道：“吃了。”他一顿，心虚道：“我们摘完桃，却没见着门主，便一路向西，去了伽蓝国边境。”
　　“嗯？”木流凨表示不解。
　　贺霜白沉重的开了口：“那日门主不是说要去见见松石道长吗？我们以为门主去完青崆派就会去见松石道长，所以先行了一步，却没想到……”贺霜白又哽咽起来。
　　“原来如此，难怪我找不到你们了。”木流凨作势要起身，贺霜白体贴的扶起木流凨，接过桃华递过的软枕垫在他的腰上。
　　“门主，你到底遇到了什么事，怎么会落得如此地步？”贺霜白痛心疾首的直叹气。
　　“唉，当日不小心中了细水长流，被青崆派一路追杀，没想到遇到了李则隐，我头脑一热，当众认了亲，被李则隐送来这里做了质子。”木流凨轻描淡写的随意说着，来回将他们几人打量了几遍：“我一直在等你们来接我，可谁知道你们居然来得这么迟。”
　　“别说了。”桃华眼角一红，难受的别开头，不敢再看木流凨一眼。
　　“好了，都出去吧，门主需要静养。”贺霜白吸了吸鼻子，猛得抹了一把眼泪，起身硬扶着木流凨躺下，眼风中瞅见雪白的领口下，是一片片吮吸的红痕，他忍不住手抖了一下，却见木流凨别有深意的瞧着他。
　　“门主……”贺霜白艰难道。
　　木流凨却无比坦然：“哦，我被男人上了，而且不止一次。”
　　刀允惊得眼珠子都要脱眶而出，夏流年一怔间，转身摔门而去。桃华愣愣的看着木流凨，心疼的一句话也说不出。
　　贺霜白手指轻颤着，勉强的笑了一声，安慰道：“门主先休息吧，万事有我们在呢。”
　　木流凨点头，阖了阖眼道：“我今日身体不适，凡事不可鲁莽，待我睡醒了再做决断。”
　　天空青透，日头正高。
　　房檐下三人一动不动的并立，眼中都带着浓浓的杀意。
　　“从哪里下手？”桃华问。
　　“瞎子已经先一步去打探消息了，刀子，你去抓门主的义子来，问清楚门主的事情。”贺霜白咬牙切齿道：“我去见公孙璞于，他一定已经到了扶荌城了，我去找他。”
　　桃华道：“我去青崆派取解药。”
　　“取来解药也无用了，毒已经侵入门主骨髓中，无力回天了。”贺霜白惋惜的抬头望着远天的云丝。
　　桃华坚持道：“我必须去。”负气般，直接走了。
　　贺霜白无奈的摇了摇头：“刀子，别忘了一定问的具体些。”
　　玉藕杀站在床边看着滌霜气息奄奄的强撑着精神看着门的方向，不忍道：“师傅已经醒了，他很快就会来见你的。”
　　滌霜用力点了点头：“公子为什么会病？”他目光直直的落在坐在桌前闷闷不乐的司马敬华身上。
　　司马敬华别开眼，未接话。
　　玉藕杀冷笑道：“滌霜公子明明心里明白，为何还问？”
　　滌霜了然的点头，痛恨的瞪着司马敬华：“你还是不肯放过他？”
　　“滌霜，你让我怎么放过他？”司马敬华无可奈何的喟叹：“我已经离不开他了。”
　　“我就知道你在这里。”门开了一道缝，三喜探头探脑的走了进来：“玉小公子，有人找你。”
　　玉藕杀想了想，转头看着司马敬华，别有深意的问：“你觉得我应该说实话，还是假话？”
　　司马敬华无所谓笑了笑：“不管你说什么话，我都难逃一死。”
　　“你既然明白，为何不逃？”玉藕杀不解。


第81章 第081章 滌霜垂危念公子
　　司马敬华认命般低下了头：“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
　　玉藕杀冷笑着，推门出去了。
　　三喜走到床头，给滌霜掖了掖被角：“主子已经醒了，小的去请主子来。”
　　滌霜道：“公子身体不好，别烦他。”
　　三喜气呼呼的扁嘴：“我只告诉主子一声，主子来不来都是主子的决定。”
　　司马敬华佯装未闻，不在意的悠悠问：“三喜，他有没有说什么？”
　　三喜纳闷的看向司马敬华：“说什么？”
　　司马敬华摇了摇手，无奈的叹了口气“算了，没什么。”
　　不知木流凨会对逍遥门的门人抱怨什么，但他知道自己的的确确伤害了木流凨，只凭这一点，逍遥门不会放过他。
　　司马敬华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又心事重重的叹了口气。
　　三喜巴头巴脑看了一会儿神色变了几变的司马敬华，飞快的去禀告木流凨去了。
　　房里静悄悄的，只有置在桌上的铜蟾香熏吐着袅袅清香。
　　三喜推门进来，却未见一人，只见木流凨一人窝在床上睡觉，他蹑手蹑脚走过去，伸手推了他一把。
　　半梦半梦间，木流凨做了个梦，梦里纷纷扬扬都是桃花，他坐在桃树叉上，调皮捣蛋的揪刚开的桃花。
　　他娘亲笑眯眯的在树底下看他，向他招手道：“凤别，别闹了，快下来陪娘亲喝茶。”
　　木流凨猛得睁开眼，与凑过来的三喜四目相对，三喜吓了一跳，朝后退了一步，拍着胸膛大声嚷：“哎呀，公子，你可吓死小的了。”
　　木流凨不信的冷哼一声，稍一动，身上的不适像藤蔓一样攀爬到心上，总能恍恍惚惚的想起司马敬华气急败坏的对他毫不留情动手的模样。他想着，忍不住冷笑，手碰到枕边，硌到一个硬物。
　　他抬头向三喜招手：“你过来，给你一样东西。”
　　“什么？”
　　木流凨摊开掌心：“是这个。”
　　三喜咦了一声，看到木流凨掌心的东西，才想起来，之前他家公子把浑谷老道士给他的救命竹节要了去，说是让玉藕杀穿根红线拴在他脖子里的，本以为是木流凨玩笑，没想到他还真给拴了根红绳。
　　“真穿了根红绳啊。”三喜乐呵呵的拿过竹节，戴在脖子上，美滋滋问：“公子，好看不？”
　　木流凨点了点头：“刀子他们人呢？”
　　“不知道。”三喜摇摇头，猛想起自己来的目的，犹犹豫豫的开了口：“主子，滌霜公子他，怕是不行了。”
　　木流凨一愣：“怎么不行了？”
　　“生病了，小的今儿刚奉了王爷命令把滌霜公子接到了府上，主子要不要去看看他？”
　　“自然要去。”木流凨说着想起身，可身上软绵绵的没有丝毫力气，连微微握一下拳头，都觉得虚弱难捱。木流凨本来稍有迷蒙的双眼顿时多了几分怒火：“司马敬华他人呢？”
　　“在滌霜公子那里。”
　　木流凨想了想，无力道：“你让他把滌霜送到我这里来。”
　　三喜一向不敢对木流凨的话有半分违逆，连忙道：“小的这就回禀敬王。”三喜抬腿迈了一步，想起个问题，回头问：“主子，让敬王怎么送滌霜公子过来？”
　　“当然是抱过来。”
　　三喜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点了点头，飞快的去回禀司马敬华去了。
　　三喜去见司马敬华时，司马敬华在帮滌霜顺气，一手拿着汗巾帮他擦汗。
　　才刚离开一会儿，滌霜的情况又恶劣了几分，脸色苍白，满头都是汗水，三喜可惜道：“滌霜公子真可怜。”
　　司马敬华扭头看他：“木流凨呢？”
　　“主子让王爷把滌霜公子抱过去。”
　　“让我把滌霜抱过去？”司马敬华惊诧的一指滌霜，又顿时一静，木流凨也是刚醒过来，恐怕他的身体状况比滌霜也好不到哪里去，司马敬华起身朝外走去。
　　三喜顿时急了：“王爷，把滌霜公子捎上啊。”
　　木流凨心慌意乱的等着滌霜，然而却只见司马敬华空手而来，他瞬间冷下脸来：“滌霜呢？”
　　司马敬华不答话，走到床边站定，深情款款的望着木流凨：“我不想抱滌霜，我想抱你。”说时，把木流凨抱进怀里。
　　“放我下来！”
　　司马敬华看着木流凨，认真道：“滌霜快死了，他在等你。”
　　一句话将木流凨的怒气浇熄了，木流凨冷着脸，忍不住讥讽：“王爷如今说出来的话越来越不知礼义廉耻了。”
　　“彼此彼此。你在床上的时候，可从不曾和我论过礼义廉耻。”司马敬华反唇相讥。
　　木流凨伸手一把掐住了司马敬华的脖子：“司马敬华，你信不信我杀了你！”


第82章 第082章 滌霜命歇归黄泉
　　“信。”司马敬华平静的看着木流凨：“反正你都是要死的人了，如果让我先一步死在你手上，也好。”
　　木流凨将信将疑的松开手：“想死，没那么容易。”
　　司马敬华扯着嘴角一笑，抱着木流凨向滌霜住的地方走去。
　　房中带着冲鼻的药草味，滌霜如同垂死挣扎的鱼一般，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在听到房门开的时候，艰难的转头，眼中带满了笑意。
　　而他没有丝毫对死亡恐惧：“公子……”
　　三喜看着司马敬华怀里的木流凨，疑惑的咦了一声，到底也没敢多舌，只念了一句：“主子。”
　　“把我放到床上去。”
　　司马敬华犹豫了一下，把木流凨放到了床上，好心提醒道：“有什么话快说，滌霜灌下的那口人参汤，也吊不了多久了。”
　　滌霜笑了笑，向司马敬华道谢：“还要多谢王爷肯舍得那么上等的人参，今世无以为报，来世愿作犬马之劳。”
　　司马敬华心思一静，揪了三喜的耳朵出门去，顺手带上了门。
　　“敬王现在长进不少。”滌霜叹了口气：“他要早长进些，公子便能少吃不少苦。”
　　木流凨沉默不语，挨着滌霜躺下：“滌霜，你有没有后悔过？”
　　“后悔什么？”
　　“如果当初你跟肃王离开的话，你也不会变成这样。”
　　“公子可曾后悔过？”
　　“我后悔什么？”
　　“后悔当初拒绝肃王的帮助，如果当初不曾拒绝，公子也不用委身敬王府。”
　　“我做事，从不后悔。”木流凨坚定道。
　　滌霜轻笑：“我也不曾后悔过。”
　　“可我害了你。如果没有当初的约定，你会不会过得比现在好？”木流凨侧身看着滌霜，惨兮兮的脸上没有半点血色，眼窝稍有下陷，唇角裂了一层皮，发丝凌乱了些，少了几分清冷。
　　滌霜以前并不是这样，只一个背影都带着不入红尘的俊逸，然而如今，垂死之人罢了。
　　“若没有公子，滌霜只不过是行走世间的行尸走肉，正因为有公子那一句承诺，滌霜才能活到现在，不是公子害了我，而是公子给的福分，滌霜无福享受。”滌霜声音中陡然添了颤抖，微有哽咽道：“滌霜本就生无可恋，而如今，只有一件事放不下，公子，你对敬王的心意你可清楚明白？”
　　木流凨愣住：“你说什么？”
　　“公子，滌霜快不行了，您又何苦遮掩下去，俗话说，当局者迷。”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司马敬华明明那样害过我，然而我，并不怨他。”木流凨浅浅呼出一口气，苦恼道：“百眏说我心中有他，而你也这么认为？”
　　“公子就不曾想过，从什么时候开始，公子心中不再怨他？”
　　“从什么时候起？大概，是在他每夜都坐在床边为我焚安神香起。”木流凨眼中露出迷茫来：“我本该恨他入骨，然而此时，我恨不起来。”
　　“公子以后凡事不要太绝，放下吧，你可以试着接纳一下敬王，若那时公子心中仍然无恨，那就坦然一些接受吧。”滌霜胸膛剧烈的起伏了一下，一阵剧咳，咳得滌霜胆汁都快吐了出来。
　　“少说两句吧，你的话我记住了。”木流凨伸手拍着他的胸膛帮他顺气：“你还有什么心愿未了？”
　　滌霜闭目摇了摇头，虚弱道：“没了，能让我死前牵挂不已的，只剩公子一人而已，只要公子好好的，滌霜无憾。”
　　“你尽管去吧，黄泉路上也别怕，你前脚下去了，我后脚就跟上了，你别走的太急，奈何桥上等我三刻，说不准来世咱们能做兄弟。”木流凨安慰的抬袖擦他脸上的汗水，手突然被滌霜一把抓住。
　　“那毒，居然这么厉害？真的无力回天了吗？”
　　“嗯，是啊，无力回天了。”
　　“怎么会这样。”滌霜惋惜长叹。
　　木流凨恣意而笑，满不在乎道：“怎么不会这样呢，从一开始我就知道这个毒非比寻常，当年在灵犀谷学医时，师祖曾说过，细水长流讲究的就是一个细字，一个长字，最是折磨人的。”
　　“由内而外一点一点蚕食殆尽，临死时，怕是一点感觉都不会有。”木流凨悲悲的叹了口气：“最后剩下一副空壳，不要也罢。”
　　木流凨见滌霜许久不应，伸手在他鼻下探了探，人早没了气息，木流凨也不知道滌霜到底听见了多少，他只知道，手触到滌霜渐渐冰凉的手时，心口仿佛压了块巨石一般沉重且疼痛。


第83章 第083章 刀允怒砍敬王爷
　　“到底还是害了你，我一直把你当作弟弟一样看待，你虽不怨我，而我岂能不自责。”木流凨伸手将滌霜拢进怀里：“我不该给你一个无望的诺言，是我错了。”
　　手指滑过滌霜的脖子时，触到了坚硬的东西，他两指夹起滌霜的衣领，缓缓扯开，看到的是脖子底下结痂的疤痕，木流凨心中闪过一个猜测，但他还不确定，只是看着了无生机的滌霜，眉头微蹙，眼中戾色一闪而过。
　　“我要杀了你！”
　　突然传来刀允一声愤怒的暴喝，接着一阵兵戎相接的碰撞声，随后传来司马敬华一声惨叫。
　　木流凨倏然从床上坐起来，微一怔，颠颠撞撞的朝门外去。
　　院子里早乱作一团。
　　刀允握着一把滴血的长剑，满目杀气的步步紧逼地上惨不忍睹的司马敬华，司马敬华脸色苍白，白汗涔涔的往下掉，他左手捂着右肩处，右手晃悠悠的荡在袖子里，而在他一步之遥的地方，是一片片削下来的衣袖。
　　“司马敬华！你好肥的胆子！我家门主也是你能动的！！”刀允似乎疯了一样，身上的杀气摄得周围的丁仆不敢上前阻止。
　　司马敬华咬牙坚决不许自己呼痛，那样尖锐的痛让他视线模糊一片，他自觉一直以来的的确确对木流凨很是苛刻，顿时觉得无力辩解，只低低道：“对不起，的确是我对不起他。”
　　得到这样肯定的答案，刀允顿时面目狰狞起来，连连道了三声好，举剑朝司马敬华头顶劈去。
　　“刀子。”
　　木流凨的声音并不重，但也足以让刀允听见，刀允仿佛对木流凨的声音有绝对性的服从能力般，劈下去的剑已经险危危的没入头发里，发丝齐断，却未伤到他的人。
　　“刀子，你是不是觉得现在的我已经没有资格再管束你们了是不是？”木流凨一步一步走来，滌霜过世他心中已经悲愤不已，然而刀允又在乱上添乱，他不由得冷笑，连话都比平时凌厉：“还是你觉得我给你丢脸了？！”
　　“门主。”刀允吓得直接跪在地上，急辩道：“不是，门主，我只是想替你报仇……”
　　“报仇？报什么仇？我之前说的话你都当了耳旁风了是不是？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门主？！”木流凨走到刀允面前，抬手狠狠扇了刀允一耳光，却没想到自己一个趔趄坐在了地上。
　　“门主。”刀允急忙想扶木流凨一把，被木流凨一语喝住：“滚！”
　　刀允眼睛顿时红了起来，心里也是十分不爽，委屈道：“我替门主报仇怎么了？如果不是他，你怎么会到了这个地步？明明是他害了你，为什么我不能杀了他，为什么不能！”
　　“谁告诉你是他害的我？嗯？”
　　“你那义子。”
　　木流凨恨恨的咬着一口银牙，蓦然怒喝：“玉藕杀！给我滚出来！”
　　话音刚落，玉藕杀悠然淡定的从一处阴影下转了出来，他笑了笑，也不走近：“我只是说了一些实话而已。”
　　木流凨最拿玉藕杀没办法，只把拳头捏了又捏：“你个兔崽子！看我日后怎么修理你！”
　　刀允气的撸了一把脸，不服气的瞪着司马敬华。
　　木流凨警告道：“刀允，你给我记住，他是我的人，就算是要他死，也非得我动手不可！你日后若敢再动他一根手指头，我绝饶不了你！”
　　刀允一句话也不敢顶，气得直瞪眼。
　　司马敬华恍恍惚惚听得那么一二句话，心里顿时觉得自己折得这一臂值了。眼前一黑，整个人嘭得一声仰在地上。
　　木流凨冷冰冰的瞧了一眼，玉藕杀小心提醒：“师傅，他胳膊断了，而且还挨了一刀，要不要我现在去请大夫？”
　　木流凨恶声恶气道：“急什么，又死不了他。”他手撑在地上想站起来，试了几次腿都发软，刀允伸手扶他，被他倔强的推了开。
　　“我知道了错了还不行吗？”刀允委屈又无奈的叫嚷。
　　“不行。”
　　木流凨又试了几次，仍站不起来，丧气道：“小玉，过来扶为父一下。”
　　“哦。”玉藕杀慢悠悠的走过去，搀着木流凨的胳膊将人扶了起来，木流凨却觉眼前一花，喉咙处一阵翻滚，直接呕了一口血，整个软绵绵的倒了下去。
　　“师傅。”
　　“门主。”
　　刀允眼疾手快的从地上跳了起来，抱起木流凨飞似的朝引凤院奔去。
　　夏流年没想到自己出去了一会儿，敬王府竟乱成这样，一个折断了一只胳膊划破了点儿肉皮，一个吐血昏迷，另一个跪在房门前哭得稀里哗啦毫无形象。


第84章 第084章 病公子醒梦难分
　　脸上肿着两座五指山，嘴角的血顺着下巴滴在地上，刀允挺直着背，直直看着紧闭的房门。
　　夏流年若有所思的围着刀允转了几圈：“你惹门主生气了？”
　　刀允瞟了他一眼，扭头哼了一声。
　　夏流年又一笑：“谁打的你？贺霜白？”
　　刀允仍旧一脸不服的不吭声。
　　“不说话是吧，行，那你就跪着吧。”夏流年指了指门：“我可进去了。”
　　贺霜白冷着脸，眉头微皱，看着木流凨越显苍白的肤色，心头蓦然心疼，他卷起木流凨的袖口看着细瘦的胳膊，暗暗握紧了拳头。
　　“怎么样？”夏流年站在身后开口问。
　　“还能怎么样，能活一天算一天吧。”贺霜白丧气道。
　　“公桃花人呢？”
　　“去青崆派了。”
　　夏流年默了一下：“还有救？”
　　“没救。”贺霜白无奈的拍了拍膝盖：“桃华那个脾气，你也知道，虽然像个闷嘴葫芦似的，但他比谁都心疼门主。有望无望的总要亲自跑一趟才行。”
　　夏流年点了点头，目光温和的看着木流凨：“门主在外的名声很不好，在萃仙楼当过倌儿，据说当时评侍榜上，门主以无面之名排第一。”
　　“你认为呢？”
　　“门主不是那般轻浮的人，我当然不会信，因此亲自去了一趟萃仙楼，打听了一下，听楼里人说，门主和楼里一个叫滌霜的倌儿很要好，滌霜此人因性格要强而一直过得不好，是门主将此人一路照顾，让他在楼里得了一席之地。”夏流年靠在床头，沉沉道：“不过据说门主走后，这位滌霜公子因门主风光一时，却也因门主的一时相帮下场惨得很。”
　　“除此之外呢？还有什么可用的消息？”
　　“还有，市里暗传，凤澜国送到西昭的质子只是为了取悦西昭皇室，根本不会在乎这名质子的死活。”夏流年微眯的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阴笑。
　　“凤澜国，呵呵。”贺霜白冷笑着：“看来门主被小看了呢。”
　　司马敬华不过半个时辰就醒了，醒时见一向不待见他的三喜趴在桌上呼呼大睡。
　　他想先起身，胳膊一动，便钻上一股疼痛，折断的手用带子吊在了胸前，被刀允砍伤的胳膊也已经包扎好。司马敬华费力的坐起身，向三喜叫道：“三喜。”见三喜睡得正沉，提声大叫道：“三喜，给本王滚过来！”
　　司马敬华这一嗓子吓得三喜直接蹦了起来，迷迷糊糊看见司马敬华坐着，眼神要吃人似的直勾勾瞧着他。
　　三喜顿时抖了个激灵，瞌睡顿时全消，忙跑到床边狗腿道：“王爷，您醒了？”
　　“嗯。”司马敬华冷冷应了一句，内心焦灼万分，面上端得平平稳稳，不冷不淡的瞟了三喜一眼，不经意似的悠悠问：“你家主子呢？”
　　“主子被气得吐血晕过去了。”
　　“什么？！”
　　司马敬华一愣，直接掀了薄被匆匆起身向外走，一开门，便见玉藕杀冷面杀神似的杵在门外。
　　玉藕杀抬头盯了司马敬华一眼，凉凉道：“王爷这么着急要去哪儿？这会儿那几个对你恨得牙根之痒的人就在师傅的房里，你还嫌他们敲断你一根胳膊还太轻么？他们要是来个先斩后奏，师傅恐怕也奈何不的。”
　　玉藕杀句句似根针，刺得司马敬华垂头丧气，没了精神。
　　“他怎么样？”良久，司马敬华忐忑的问了一句。
　　“还好，暂时不用我给他哭丧。”玉藕杀打眼细瞧司马敬华沉郁的神色，怕是情深入骨，得不到，也驱不得了。
　　玉藕杀突然想起一句话：天作孽，尤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入夜天沉，风吹得也格外轻宁。将至亥时，木流凨浑浑噩噩的醒了过来，他迷茫的望着虚空半晌，沉重的阖了阖眼。
　　转头见檀木桌上，一支白烛燃得正亮，贺霜白手握一卷册子在烛光下看的认真，焰火微晃，照了他一脸朦胧的光线。
　　夏流年坐在贺霜白的对面，拿着块抹布，凑进烛光，小心翼翼的擦着他身上那把长剑。
　　夏流年随着擦拭的角度转移着目光，余光中瞄见木流凨正瞬也不瞬的盯着他们看，夏流年愣愣得反应了一下：“你醒了？”忙放下手里的剑，先一步走到床边，俯身去看木流凨。
　　贺霜白放下册子走过来，坐在床边，伸手搭在木流凨腕上，捏着下巴不悦的拧着眉头把脉。
　　“刀子呢？”
　　“在外头跪着呢。”
　　“公桃花呢？”
　　“去青崆派取解药了。”


第85章 第085章 木流凨倦怠成疾
　　木流凨想了想：“怎么不拦住他？”
　　夏流年道：“公桃花什么性格，门主是最清楚的，若能拦得下，我们早就拦了。”
　　贺霜白瞪了夏流年一眼，转眼看木流凨时多了些温和：“门主，你别和瞎子瞎聊了，浪费力气。”
　　木流凨呵呵笑了一声，想起一件事：“司马敬华没被你们整死吧？”
　　“没死，就断了根胳膊。”贺霜白没好气道：“他把你害成这样，担心他做什么？”
　　贺霜白若有所思的抬眼望着木流凨，余下的话缄在口里，他瞧着木流凨的模样，倒不像恨司马敬华的样子。
　　“滌霜的后事收拾了吗？”
　　“应该收拾了吧。”夏流年回想了一下，记得有人抬着裹了尸体的席子从后门出去，但那是不是木流凨口中的滌霜就不得而知了。
　　“瞎子，明日你去萃仙楼一趟，查查滌霜在萃仙楼的事。”木流凨才醒来不过片刻，便又觉得神思倦怠不已，一手揉着眉心，一边慢悠悠的吩咐：“事情查得清楚些，越详细越好。”
　　“这个……”夏流年顿时不知所措，轻飘飘道：“这件事，属下恐怕做不到。”
　　“哦？”
　　夏流年接着笑了笑：“属下已经去过萃仙楼了，关于那个滌霜的事也听说了不少，据说受到不少虐待，被迫没日没夜的接客，恐怕也是害了花病死的。”
　　“能再详细点吗？”木流凨微微瞥着夏流年，见他心虚的往后退了一步，不由猜测道：“你是不是干了什么多余的事？”
　　夏流年掩饰的咳了一声：“其实也没什么的，只是去萃仙楼查完事，顺便把萃仙楼点了灯而已。”他这话说得极轻巧无辜，让木流凨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都快忘了，他这些手下都是些有仇当时就报的主，夏流年既然知道他在萃仙楼损了名誉，不管是他自愿也好，被迫也罢，夏流年也绝对不允许萃仙楼再存在下去。
　　“贺霜白，你干什么？”木流凨突然抓住夏流年的手，声音带着恼意，凉凉道：“你这手伸得可不是地方。”
　　“我知道。”贺霜白涨红了脸，气恼道：“你以为我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门主你，本不该承欢之处沾了精秽之物，想来也好不到哪里去，你让我看看，伤着没有。”
　　木流凨缓缓松了手：“那你手伸进来干什么？”
　　“我摸一下，看看破了没有。”贺霜白振振有词道：“你又不让我看，想想也是，这么难堪的事，门主当然不肯了。”
　　“谁说的？”木流凨说着，一手抓着薄被一角，刷拉一下掀了开，木流凨未着寸缕的躺在床上，肌肤白得毫无血色，他冷目瞧着贺霜白，满不在乎道：“以前咱们一起洗澡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害臊过。你过来看吧，让瞎子拿蜡烛给你照着。”
　　“哎哟我的门主哟。”贺霜白急忙抓过薄被盖在木流凨身上：“你如今这身子，可见不得半点儿凉，半点儿凉都使不得。算了，我不看了，也不摸了，你难受的时候再说吧。”
　　夏流年靠在床尾，忍俊不禁道：“门主从来都不拘小节，小白，是你想太多了。”
　　木流凨坏事得逞似的得意的朝贺霜白扬了扬眉，顿时觉得在这一掀一捂下，身上时冷时热，下意识把薄被拥在了身上。
　　“门主，我想问你一件事，你可老实回答我。”贺霜白定定的看了木流凨许久，突然严肃开口。
　　“什么事？问吧。”木流凨漫不经心的随口应付着。
　　“门主，你如今丧失了什么？”
　　“味觉，嗅觉，都已经完全丧失了，痛觉很少，眼睛也时常模糊不清，我估计撑不了多久了。”木流凨淡定自若道：“不过，如果没有之前肃王调配压制毒性的丸药，我恐怕早死了。你们知足吧。”
　　贺霜白狐疑的看了木流凨一眼。他已经去找过公孙璞于，自然知道木流凨在扶荌受了谁的恩惠，吃了谁的闷亏，肃王司马弗琢的确帮过木流凨，但之后离开王府不知去向，后来是司马敬华偷偷在给木流凨配药。明明两人都在帮他，可木流凨偏偏只提了司马弗琢，不提司马敬华半句，恐怕又有什么不得告人的秘辛在里头。
　　贺霜白心里清透，未曾戳破木流凨的话，只一遍一遍嘱咐木流凨早些安睡。
　　屋里燃了安神香，袅袅香气拂过木流凨的脸面时，将本就困顿萎靡的木流凨拂进梦里。
　　贺霜白目光忧虑且沉重的看着木流凨，脸上没了方才的温和，咬着一口白牙，恨恨道：“瞎子，该着手准备为门主复仇的事了。”


第86章 第086章 王爷夜犯引凤院
　　夏流年道：“这么快，也好，门主素来喜欢速战速决的。”
　　“把刀子叫进来，咱们得好好商量商量。”
　　夏流年点头应了一声，转身去找刀允了。不过一会儿，刀允一瘸一拐的走进来，一见贺霜白，脸上先没了志气，垂头丧气道：“白哥，都怪我鲁莽，以后我再也不敢了。”
　　贺霜白无声的笑了笑，狡黠道：“让你跪在外面，是全门主一个面子，你敲断了司马敬华一条胳膊，其实我是觉得轻了。”
　　刀允顿时打了个冷颤，抬头呆呆的看了贺霜白一眼。不熟悉的人都觉得贺霜白平日不瘟不火不急不躁，遇人便带三分笑，是个好相与的人，可了解这人性格的才会真正知道，贺霜白有仇必报，心狠手辣，绝情的很，而且手段极其温吞残忍，是个让人不敢恭维的怪人。
　　刀允勉强咧了咧嘴角：“这么说，你已经有打算了？”他目光越过贺霜白的肩头朝床上望了望，无声的指了指问：“换个地方谈吧，别扰了门主。”
　　“没事，他不会醒来的。我在安神香里加了一味药，不到明日隅中，他是不会醒来的。 ”贺霜白淡然道。
　　刀允顿时大叫道：“你怎么不早说，我……”
　　夏流年突然伸手将一物塞进刀允嘴里，不在意的随口解释：“屋里气息太盛，你如果睡过去了，恐怕没人愿意抬你。”
　　刀允仿若未闻，若有所思的瞧着跳跃的烛火看，突然俯身一吹，将灯熄了。
　　贺霜白道：“有什么算计？”
　　刀允别有深意道：“我听门主的那个义子说，门主日夜饱受细水长流的折磨，夜夜难以安眠，所以每到夜深，司马敬华都会从窗而入，为门主焚一夜安神香。”
　　刀允一说，贺霜白和夏流年便懂了，刀允这是要活捉司马敬华。
　　“这次我非再折他一条腿不可，让他爬也爬不回去。”刀允咬牙切齿的狠狠晃了晃拳头。
　　黑夜，伸手难见五指。三人围坐在桌前，将这一日打听到的通通说了出来。
　　夏流年道：“门主自小不曾受过约束，自然不知收敛，他随性惯了，人又是个傲到骨子里的，在这敬王府，他可没少吃苦头，得亏了他还有点儿聪明劲，否则难保今日还有没有门主这个人。”
　　刀允无奈叹了口气，惋惜道：“门主以往惹过那么多祸，次次不是逢凶化吉，偏偏这次栽了。”
　　贺霜白突然冷笑起来：“这背后若没有一个使手段的，门主就算中了细水长流，也死不了。凤澜国国主李则隐功不可没，李非言也逃不了罪责，我贺霜白此生若不把凤澜皇室闹个底朝天，我誓不为人。”
　　黑夜中，贺霜白的嗓音低沉阴冷，便如一道风似的摄得人后背汗毛倒竖。
　　夏流年道：“这西昭国的主上，推波助澜，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不妨一起收拾了。”
　　“这有些难度，咱们逍遥门因门主一个瞎眼狐狸的称号臭在江湖，怕是不好招人，而他作为子凤别积下的人脉，一时半会儿也利用不起来，要同时对付两个皇室，非把逍遥门搭进去不可。”贺霜白不赞同的摇摇头，半晌道：“先传信让门里人准备着，要随时听从调派……”
　　夏流年突然嘘了一声，压低声道：“有人来了。”
　　刀允抄起桌上的烛台，拔了燃了半截的蜡烛，蹑手蹑脚的走到窗边，把烛台举过了头顶。
　　司马敬华夜里难安，心心念着的是独自在引凤院的木流凨，他担心木流凨会不会因为难受的缘故辗转反侧，又担心夜间渴了没人给他倒水。
　　他思来思去，便披了衣服偷偷摸摸去了引凤院，见院里烛火已熄，便悄悄的爬窗进去。
　　他把窗子打开，刚探进半个身子，兜头一道黑影罩下来，司马敬华也是伶俐人，立即察觉不好，向后退，却被迎头一物，咣得一下敲了出去。
　　刀允解气的大叫道：“呵呵，还真来了！看老子打死你这狗娘养的！”说着一脚踹开窗，一个纵身纵出窗外。
　　司马敬华啊得一声掉在窗下，碰到了胳膊，顿时疼得倒吸凉气，只觉得鼻子上火辣辣的疼，温热粘稠的血液流了一脸。他被刀允这一烛台砸的眼冒金星，刚稍回过点神来，便见刀允手里握着个利器，森森笑着，一步一步朝他走来。
　　司马敬华侧里一滚，麻溜的起身，刀允是江湖刀尖尖舔血的人，论功夫，他定然胜不了刀允，自己又有伤在身，想要逃，恐怕更是难上加难，而刀允恨他入骨，定然不会慈悲待他，司马敬华冷静的一边警惕刀允出手，一边眼观四路，寻思着怎么样才能顺利逃命。


第87章 第087章 门人一心为护主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污血，冷静的与刀允周旋：“袭击皇亲，已是大罪，你想连累木流凨和你一起受苦吗？”
　　刀允嗤之以鼻：“皇亲？皇你奶奶的亲！老子若惧你这皇亲半分，老子都不是人养的！”他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吐沫，举起烛台朝司马敬华头顶狠狠抡去。
　　只听咣得一声，不知哪里来的铜盆朝刀允头顶砸去，刀允急忙收势，向后跳了几步。
　　司马敬华趁着间隙，调头逃了。
　　“他奶奶的！你给老子站住！”刀允想去追，刚迈出一步，又一只茶壶砸了下来。
　　刀允瞪眼观望四处，怒不可遏的直跺脚：“他奶奶的！明人不做暗事，快给老子滚出来！”
　　却听嘭得一声，从树上掉下一物，随即一道人影落在刀允身旁，一把踩住了地上那一物。
　　“玉藕杀？”刀允看着地上那团黑物一愣，倏然一脸愤怒的一把提起玉藕杀：“居然是你在帮司马敬华！”
　　明明是玉藕杀将司马敬华败坏至此，可又在生死关头出手相救，玉藕杀到底是希望司马敬华死还是活？
　　刀允用力晃了晃玉藕杀：“你这个阴沉的小鬼！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玉藕杀被刀允摇得头脑昏涨，抬腿照着刀允的肋下就是狠狠一脚，刀允吃痛大叫，一把松了手。
　　玉藕杀就地打了个滚，站起身，后退数步，远远的戒备着刀允与夏流年：“司马敬华的命是师傅的，你还没有权利替师傅决定司马敬华的生死。”
　　刀允还想冲上去踢死那个死气沉沉的小鬼，玉藕杀却早已逃得不见踪迹，夏流年一把拉住刀允，开口毫不留情的训斥道：“连一个孩子都能把你气得跺脚，瞧你这点儿出息，也不嫌丢人，回去！”
　　黑夜对于司马敬华来说，突然变成了煎熬，尤其是在没有木流凨的时间里，司马敬华更是煎熬。他从来不知在意一个人居然会是这样清晰沉重又疼痛的感觉，直到此刻，他才确切的认识到，自己对木流凨的那颗心是真的。
　　司马敬华轻轻摸着包扎好的脸，眯着眼睛望着头顶，默默的思索对策，只是照目前来看，木流凨那几个属下软硬皆不惧，既然如此，那就该借他皇兄的影子用一下了。
　　打定主意的司马敬华，在黑夜中森森的无声笑了一下，恨恨的想道：木流凨是本王的，谁都别想抢走！
　　木流凨再醒来时，果然过了隅中，他躺在床上缓了一会儿，觉得身上终于有力气了，才慢悠悠的从床上爬起来，目光便不经意擦过床榻下散落的白灰上，他怔怔得望了一会儿，心里直纳闷：司马敬华胆子还真肥，有他们几个把门，居然也敢来焚香。
　　“门主，您醒了？要不要吃点东西？”贺霜白一手扶住木流凨的一只胳膊关切道。
　　只听门外刀允扯着嗓子道：“好了，汤好了。”却在进门时，被门槛绊了一脚，人绊了趔趄，手里的汤和碗全摔了出去。
　　贺霜白恨铁不成钢的叫道：“瞎子。”
　　夏流年二话不说一脚将刀允踢了出去。
　　木流凨看着他们熟悉的打闹，欣慰的笑起来，替刀允打抱不平道：“小白，以后可不能再这么欺负刀子了。”
　　贺霜白古怪的瞧了木流凨一眼：“以前你可比我们更喜欢欺负刀子。”贺霜白一顿，痛心道：“直到现在，我仍然不敢相信眼前的你就是我们逍遥门的门主，以前那个风流倜傥，狂放不羁，不拘尘礼的门主到底去了哪里了？”
　　贺霜白眼睛突然红了，他别开头吸了吸鼻子：“门主你可赚大了，我亲爹娘死的时候都没掉一颗眼泪，今儿全为你流了。”
　　“本公子荣幸之至。”
　　贺霜白与夏流年小心伺候着木流凨穿衣起身，贺霜白拍了拍夏流年的胳膊：“你好好伺候门主穿衣，我去厨房添几道菜。”说着出门去了。
　　夏流年看着木流凨单薄的样子，总觉得他会冷，又扶着木流凨躺回床：“门主，你等我一下。”
　　木流凨叫他：“瞎子，你干什么去？没听小白说吗？先伺候本公子更衣，更衣！”木流凨望着夏流年远去的背影，看着自己的手无奈的摇了摇头。
　　贺霜白回来时，一眼看见桌边坐着的一团忍不住一愣，旁边坐着淡定自若的夏流年，木流凨一见贺霜白，神情顿时幽怨起来：“小白，快救救我，要起痱子了。”
　　贺霜白走到夏流年身边时，抬腿踢了他一脚：“还不把门主身上的狐裘扒下来，你想热死他是不是？”


第88章 第088章 善变公子戏三喜
　　“我觉得门主有点冷。”夏流年辩解了一句。
　　贺霜白毫不客气讥讽他：“我觉得你应该去死，请吧。”他赶紧将木流凨身上的衣服扒了下来，又拿了件外衣仔细给木流凨披上。
　　夏流年顿时缄口不言。
　　木流凨享受似的看他们拌嘴，末了，无所谓摇了摇手，微斥道：“行了，小白白啊。”木流凨见贺霜白恶寒的手一抖，顿时坏心暗起：“小白白啊，瞎子本来就不太聪明，你天天这么训他，小心他习好了剑术一剑砍了你。”他说到此处，突然想起许久不见三喜与玉藕杀了，轻声问：“三喜和小玉呢？”
　　“哦，三喜啊，让他去街上买东西去了，至于那个小玉，不知道。”贺霜白一撩袍摆坐在木流凨对面，伸手抓过他的手沉眉低眼的诊脉，片刻又凑近了细瞧他的眼睛，木流凨懒洋洋的眯着眼睛，本就狭长的一双眼越有些细长，犹笑似笑的一双眸光微漾眼睛让人神往难罢。
　　贺霜白不禁一愣，他虽知他家门主的一双眼天生如妖，却不曾细看过，今日这么细瞧下来，还真觉得诡异又奇妙。
　　贺霜白愣愣的回不过神，脸上结结实实挨了一大耳光，木流凨森森笑着，晃了晃垂在贺霜白眼前的手：“回神了吗？贺霜白。”
　　贺霜白啊得一声，急忙赔不是：“门主别生气，我看走神了，不小心看走神了。”
　　木流凨冷哼一声，他知道贺霜白没有非分之想，若不然，他早让夏流年削死他了，可他心中仍觉异样，不悦的别头朝门外看去，恰见一溜侍婢手托木盘步步莲花而来，他托起下巴，又有些入神。
　　贺霜白见他没有动怒，顿时松了口气，忙起身，引着侍婢将木盘的饭食一一布下：“门主，漱漱口，先吃些东西吧。”
　　木流凨近来，除了昏迷就是睡觉，一顿正经的饭都没吃过，虽然没有什么胃口，却还是依着他们的意思，洗手漱口吃饭。
　　贺霜白是行医的，与木流凨其实还是有师兄弟的情分，又精通食道，自然将每道菜都加了滋补的草药。
　　木流凨味觉已失，吃不出什么好坏来，只是看着哪道菜卖相好，便多夹几筷，如今的他不为品尝，只为饱腹而已。
　　夏流年见木流凨吃的差不多了，便倒了杯水递给他。
　　木流凨接过水看着杯底晃着的水纹，突然道：“把三喜找来，一向都是他给本公子沏茶的，你们一来，他倒学会偷懒了。”
　　他把杯子往桌上重重一放：“今天日头不错，我出去晒晒太阳。”
　　自从贺霜白他们来之后，便死皮赖脸的占据了引凤院，司马敬华三次借了皇室暗卫前去偷袭刀允他们，皆是无功而返。司马敬华只得作罢，由他们在那里故作非为，知道贺霜白他们定会照顾好木流凨，反而时常外出会友，很少回府。
　　贺霜白亲自为木流凨调养，不几日身体便不再如之前那般羸弱，眉间眸底都恢复了以往的神采。
　　只是依旧提不起剑，练不得武。
　　玉藕杀见到木流凨时，想到了一种生物，蝴蝶。
　　木流凨便如一只被强行裹进茧中的蝴蝶，在他再一次挣来束缚的时候，虽然精神如复，翅膀却早已破损，早没了蹁跹半空的能力。
　　木流凨，不过一只垂死蝴蝶而已。
　　三喜蹲在茶具前认真的沏着茶，刀允在一棵梧桐树下磨刀，夏流年端了一碟瓜子坐在树上磕瓜子，贺霜白体贴入微伴在木流凨身侧。
　　玉藕杀冰冷的站在三喜身侧，看着三喜把刚沏好的茶殷勤的递给了木流凨。
　　木流凨爱答不理的接过茶，揭盖喝了一口：“难喝。”
　　却听一旁的贺霜白赞道：“好茶。”
　　三喜委屈巴巴的看着木流凨：“贺公子说好茶，偏主子说不好喝。”
　　“难喝。”木流凨强调。
　　三喜无法，只好认了：“哦，小的再多加练习。”
　　“本公子说难喝，你不乐意？”木流凨把茶杯放下，抬眼见日头正中，热烈非常，便想捉弄他：“三喜，你家主子想喝白玉蝉粥，想吃高汤炖辣玉。”他看着三喜，眼中冷意四散，微挑得眉梢带着不容拒绝的威严。
　　三喜尽管不知道白玉蝉是什么，也不知辣玉是什么，还是硬着头皮应下了，一刻也不敢逗留，急急忙忙出府了。
　　“门主怎么总是和一个孩子过不去，什么白玉蝉辣玉啊，不就是莲子粥，萝卜汤吗？”刀允直肠子，有什么便毫不顾忌的说出来，连贺霜白给他使眼色都没看到。
　　木流凨恣意的笑道：“告诉他就不好玩了，我还想打他，你也管啊？”


第89章 第089章 北寒衣登门来访
　　贺霜白默默笑了一声，自从木流凨稍微恢复了些身体，这丢掉的脾气，也一点一点儿的养了回来，贺霜白心里欣慰又忧心，不管他怎样妙手回春，也无法挽回木流凨的性命。
　　然而三喜此一去引了两个贵人临门，多日不见的北寒衣白衣飘飘的立在院门上远远的朝他望来，立在北寒衣身侧的那男人可不是他恨得牙根发痒的司马君荣，他知道司马君荣在意北寒衣，便故意调戏了北寒衣一句：“哟，相好的来了。”
　　在司马君荣变了脸色的瞬间，木流凨心里痛快不已。
　　因为打翻粥和汤的三喜在被打得皮开肉绽之后昏了过去，木流凨眼中冷意无绝，他也只与司马君荣对辩了几句，便转身而去。
　　木流凨扔下三喜不管不问的直接回了房，刚坐下倒了杯水，玉藕杀从后窗爬了进来。
　　木流凨嘴边噙了丝笑：“为父还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呢。”
　　玉藕杀动作一滞，若无其事的跳进来，理了袖角淡定的装傻：“师傅说的什么意思？我听不明白。”
　　“听不明白？”木流凨搁下茶杯，目光微垂的看着自己的右手：“当初让北寒衣落入徐玟宿圈套的可不就是你么？小玉，你不敢见北寒衣对不对？”
　　玉藕杀默默认了，走到木流凨面前：“师傅既然明白，为什么还问？”
　　玉藕杀越来越觉得自己变了，自从留在木流凨身边之后，他的心肠不知何时不再冷硬，他几乎忘了当初留下来的目的，一而再的被木流凨牵着鼻子走。玉藕杀顿觉心里不爽，阴沉沉道：“我去练字。”
　　木流凨忽然一把拉住玉藕杀的手，笑岑岑道：“和你玩笑的，今日不用练字，为父想给你勾一个花妆。”
　　对于木流凨勾的花妆，玉藕杀从内心抗拒的很，一提花妆，他就想起当日一身红衣花妆的木流凨凭栏而笑的模样，是那样绝艳妖冷，连他也忍不住一窒。
　　“今天给你勾个桃花。”木流凨去找了笔墨来，兴致勃勃的调了墨。
　　玉藕杀闷闷的低下头，反感道：“我不喜欢桃花。”
　　木流凨笑了笑：“那你喜欢什么。”
　　玉藕杀眼珠一转，随口道：“蒲公英。”
　　他小瞧了木流凨，他以为几朵蒲公英会让木流凨费些心思，但木流凨信手拈来，依旧用的红黑两色，在玉藕杀长长的疤痕上勾了一副散落的红色蒲公英。
　　玉藕杀气闷的一直不说话，细心的发现木流凨拿笔的手带着轻微的颤抖，勾上几笔便要稍适歇息。
　　“小玉，为父问你个问题，如果为父死了，你会不会伤心？”木流凨搁了笔，端详着玉藕杀的脸，无心似的问。
　　“不知道。”玉藕杀诚实道。
　　却听门外有人敲门，接着传来北寒衣略微清冷的声音：“正王，你在里面吗？”
　　木流凨朝门上一掠，轻笑了一声：“小玉，你先躲起来，我应付应付他。”
　　玉藕杀点点头，寻了个隐秘处藏了起来。
　　木流凨也不起身，优雅的翘起二郎腿，温和道：“进来吧，门没拴。”
　　北寒衣推门进来，正要开口，木流凨悠悠问他：“你怎么还在？你家男人呢？”
　　北寒衣面皮薄，脸上腾的涨得通红，但木流凨于他有救命之恩，再怎么不高兴，也忍了下来：“我来看看你。”
　　“要不要勾个花妆？”木流凨仿若未闻，提起手中笔朝北寒衣晃了晃。
　　北寒衣退了一步，俊秀的脸上挂着忍耐：“不用，我许久不见你了，咱们下盘棋吧。”他走到木流凨跟前，也不坐下，直直看着木流凨等他回答。
　　木流凨冷幽幽的盯着北寒衣的脸瞧了好一阵：“本公子若不愿意呢？”
　　北寒衣道：“这个……”
　　“如果你能告诉本公子你和司马君荣一件床笫间的事，本公子就陪你下盘棋。”
　　“正王！你胡说什么！”
　　“正王是谁？”木流凨反问，他眼神刹那变得阴冷，满含不悦的瞪着北寒衣。
　　北寒衣无奈叹了口气：“李公子你……”
　　木流凨却突然伸手一把攥住北寒衣的手腕，将人拉进怀里，木流凨不怀好意的凑近他的脸面，笑岑岑道：“本公子怎么了？”他的手不安分的捏了捏北寒衣的腰，顿时眉开眼笑道：“哟，司马君荣把你养得不错，胖了。”
　　“李独遥！！”北寒衣彻底怒了，欲要挣扎时，只听木流凨轻轻道：“你别动，本公子不会对你怎样的，只不过瞧你这面色，不正常呢。”他摸上北寒衣的脉搏，一副认真的模样。


第90章 第090章 木流凨梦与阴间
　　“怎样？”
　　木流凨抬眼高深莫测的盯着北寒衣，微微一笑：“还好，死不了你。”他把北寒衣从身上推开，起身顺了顺袖口：“司马君荣呢？他怎么这么放心的把你放在这里，他就不怕我为报私怨不小心杀了你？”
　　北寒衣素来淡定，听他这话，连眼波都丝毫没有变化：“他怕什么？缺德事做了那么多，他已经什么都不怕了。”
　　木流凨提起笔在砚台里轻轻搅了搅，搁了笔起身去八宝架上抽出一个盒子，木流凨取出一个白瓷瓶，沾了□□一点一点均匀的涂在脸上，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原来你知道，北寒衣，倘若有一日我门中人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你可千万不要生怨，毕竟是司马君荣对不起我在先。”
　　北寒衣困惑道：“你说这话什么意思？我知道司马敬华对你不好，但你也不能算在子繁头上。”
　　“不算到他头上算在谁头上？等哪一日我死了，贺霜白他们就算掀翻西昭，我也管不了他们。”木流凨提笔蘸了朱墨，指了指床边，示意北寒衣给他拿铜镜。
　　“掀翻西昭，恐怕他们有心无力，毕竟与皇室作对讨不了什么好处。”北寒衣把铜镜放在木流凨面前。
　　“皇室有什么了不起，再怎么高贵繁荣也有覆灭的时候，更何况，司马君荣可不是一个明君。”木流凨提笔认真的在脸上勾描，不一会儿便在额角描出一只以眉为枝的喜鹊，画得栩栩如生，颜色用朱红，红艳妖美。
　　北寒衣宽心的很，对木流凨的话毫不在意，看了眼木流凨脸上的妆容，笑问：“为什么画喜鹊，你不是很喜欢花的吗？”
　　“何必执着花草，鸟兽也是不错的。”木流凨随口敷衍他，却突然听得角落一声响动。
　　北寒衣警觉道：“谁？”
　　木流凨这才想起自己只顾着与北寒衣闲谈，忘了玉藕杀还藏在这个房子里，目光遥遥看去玉藕杀那处：“大概是只老鼠吧，你过去看看，是不是真有一只老鼠。”
　　他想看看玉藕杀怎么应对这个老熟人，只不过玉藕杀做事比他想象中要决绝果断，在北寒衣还未靠近时，仗着身法灵活，一步窜了出来，头也不回的冲出门外，经过桌边时，把桌上的砚台翻在了木流凨身上。
　　“你房里藏了个孩子，你，认得他吗？”北寒衣被突然窜出的人吓了一跳。
　　木流凨无奈摇着头，掸了掸身上的墨汁：“哦，那是我儿子，怕生的很。”
　　“你儿子？你什么时候有的儿子？”北寒衣古怪的上下打量着木流凨：“你不是喜欢司马敬华吗？”
　　“喜欢？丞相还真不害臊，喜欢这样的话也说的这么袒露。”木流凨冷言冷语讽刺他：“果然情爱中的都是没脸没皮的。”
　　他突然想起司马敬华，打死都不肯放手，一直说着心里有他，却不曾问过，他心里有司马敬华这个人吗？
　　北寒衣朝地上啐道：“少胡说八道！”却发现木流凨走了神，他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关心道：“怎么了？”
　　“没事，我去换衣服。”木流凨随性惯了，也未刻意避开北寒衣，随手解了衣袍，未着寸缕的站在北寒衣眼前。
　　北寒衣一愣，尴尬的别开眼：“李独遥！你真是的……”
　　“同是男子，你害什么臊，光着身子的是我，可不是你。”木流凨调侃道，选了一件素色长袍，连中衣也换了下来。
　　“司马敬华对你还是不好？他经常打你吗？”北寒衣看到了他身上浅浅的暧昧吻痕，虽然颜色浅淡，但也应是最近留下的。
　　西昭敬王很苛待凤澜国的质子正王，这是西昭皇室都心知肚明的事，有人说正王属心敬王，曾一度以色邀之，敬王恨他妖艳不似男儿，便总是寻着由头打他。又有人说，敬王垂涎正王无双风华，故而囚之独享。
　　然而其中几分真几分假，谁也说不清，不过北寒衣只清楚一件事，李独遥过得并不好。
　　木流凨慢悠悠的穿好衣服，只对北寒衣的提问佯装不知，去八宝架上端了棋盘，分了棋盅，自拈了一枚白棋在手：“白子先行，我可不客气了。”
　　北寒衣见他不愿多提此事，只好缄口不言，落了坐，提了黑子与木流凨厮杀。
　　送走北寒衣时，已经夜深，北寒衣此来不仅取走了三喜身上贴身带的宝贝竹筒，还招来一个顽童似的老道士。
　　一日劳累，木流凨脱力的躺在床上，重重叹了口气，他觉得身上有几分冷意，爬到床上，将薄被往身上胡乱一裹，昏昏然睡了过去。
　　他做了个梦，梦里，他一身火红的嫁衣在与人拜堂成亲，当礼官唱到：“夫妻对拜……”时，他赫然发现与他拜堂的居然是司马敬华。
　　司马敬华嘴角噙着一丝笑，认真的看着他的眼睛：“流凨，你看，咱们阳世作不成夫妻，阴间总算圆满了。”


第91章 第091章 病公子恍思敬王
　　木流凨身子一抖，猛得惊醒过来，汗涔涔的湿了后背，他幽幽长叹一声，转头又吓了一跳，玉藕杀不知何时进来，也不知在床头立了多久，一身冷气场满目冰冷的也不知看了他多久，木流凨勉强一笑：“你站在这里多久了？”目光轻轻落在玉藕杀手上紧握的匕首上。
　　那是木流凨送给他的匕首，冷光奕奕的垂着刀刃，木流凨转念一想，笑着从床上爬起来。
　　玉藕手疾眼快先一步跳上床，一下将木流凨按在床上，用匕首抵在木流凨脖子上：“师傅，你今天算计我。”
　　“嗯，是啊，那又怎么样？”木流凨懒洋洋的眯起双眼，全不把架在脖子上的刀放在心上。
　　玉藕杀气呼呼的看着木流凨直皱眉，木流凨看他不爽的样子，笑得更开怀，稍一动，不想刀子贴在脖子贴得太近，只见一道血痕细细的渗了出来。
　　“你看你，让你乱动。”玉藕杀更加生气傲慢，忙把匕首扔在一旁，俯头去瞧他的脖子。
　　刀允和贺霜白来屋内熏香，便正好撞见了这一出，刀允一眼瞅到床边带血的匕首，又见木流凨脖子上一道血痕，当即气得额头青筋直跳：“小兔崽子！给你把匕首你就敢以下犯上！你看老子怎么打你！”
　　木流凨忙伸手想把玉藕杀拽进床里护起来，只那刀允生气起来才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把拎住玉藕杀，拽着就往外面走。
　　木流凨急忙道：“刀子，下手轻点。”
　　贺霜白忙将他摁回床上：“行了，多担心担心你自己吧。”
　　贺霜白把木流凨赶到床头角落里，仔细铺了床，又将一包去乏安眠的香袋放在枕边。
　　贺霜白抬眼瞧了木流凨脸上那只喜鹊一眼，又出房门端了盆水回来。
　　只不过片刻功夫，贺霜再回来时，见蹲在床角的木流凨目光中略有了疲色，贺霜白拧了湿帕，伸手朝木流凨的脸上拭去，木流凨倏然抓住他的手：“我自己来。”微一顿，漠不关心般问：“三喜怎样了？那几棍没伤着他的骨头吧？”
　　“门主，你既然这么心疼他，怎么还变着法的为难他。”贺霜白摇摇头，长叹了口气：“有那个道士照看着呢，无碍的。”见他眼色带着倦怠，又忍不住多嘴埋怨起来：“明明撑不得，为何白日时，还端得一副盛气凌人的架子，这下倒好了。”
　　木流凨呵呵笑了一声，也不辩解，突然问：“滌霜头七，谁给他扫的墓？”
　　贺霜白微微怔忡道：“是三喜去的。”话音一顿，微有思忖：“门主为何不去亲自为他扫墓？还是门主觉得是自己害了他？”
　　木流凨幽幽盯了贺霜白一眼，懒懒得打了个呵欠，钻进薄被里背对着贺霜白自顾自的安睡了。
　　贺霜白默默坐在床边，点了安神香，徐徐规劝道：“人各有命，门主别把一些莫须有的罪过揽在自己身上。那样受累的只是自己罢了，况且门主如今已成了这副模样，任我医术再怎样妙手回春，也救不回你这条命了。只盼你能想开些，能过一日算一日吧。”
　　说到伤心处，贺霜白忍不住红了眼眶，而木流凨睡得正稳，贺霜白伤心又无奈的掩面叹气。
　　如今的他，已对木流凨毫无办法，游走在木流凨身体里的细水长流已经开始慢慢的将他朝地狱里拽，他想救木流凨，奈何自己医术虽师从灵犀谷的莫别，可他却无能为力，他从不知自己也有如此无可奈何的时候。
　　“放心吧，门主，伤你者，我必用此生将他们千刀万剐，一一屠尽。”贺霜白轻喃自语，眼中一片杀意：“司马敬华，我必让你生死不如！”
　　将近天亮时，守夜的贺霜白忽然感觉有人在拍他的肩膀，心头豁然一道清亮，清醒过来，木流凨一双恍惚不明的眼睛缓缓凑了过来，盯着贺霜白的脸看了半晌，确是眉头一皱：“怎么是你呀，你不知道我喜欢司马敬华吗？你让他来陪我。”
　　贺霜白惊得瞪圆了眼珠子，不敢相信的看着木流凨又迷迷糊糊的裹好被角，昏昏然睡了过去。
　　破晓时，天边红日牵着一抹红霞冉冉升起。贺霜白勤劳的洒扫了院里院外，远远听见刀允不服的嚷骂声：“你个小兔崽子！你下嘴怎么这么狠！属狗的啊你！还咬人！”
　　刀允脚刚迈进来，当头迎来贺霜白一声厉斥：“大清早的，瞎嚷嚷什么？若吵醒了门主，看我怎么揍你！”
　　刀允立即委屈得不得了，巴巴凑到贺霜白面前，指着自己的耳朵道：“白哥你看我这耳朵，都是那小崽子给咬的。”
　　贺霜白目光越过刀允朝玉藕杀望去，见那孩子一脸冰冷的脸上肿得老高，看来刀允也没少揍他，连脸上残留的花妆花在了脸上，衬得他整张脸滑稽又可笑。


第92章 第092章 绵里藏针情玉成
　　“刀子，你多大的人了，还跟一个孩子计较。”贺霜白向玉藕杀走近几步，敛步认真端详他：“你脸上的妆是门主给你画的？”
　　玉藕杀冷淡的嗯了一声。
　　“白哥，我耳朵都快被他撕下来了，你还向着他，我可是你出生入死的兄弟啊。”刀子气不打一处来，气冲冲的夺了贺霜白手里的扫把，朝玉藕杀头顶拍去。
　　贺霜白一记回踢，把刀允踹得退了好几步，贺霜白悠悠掸了袍摆，正经道：“别闹了刀子，我有事问你，知道司马敬华去哪里了吗？”
　　贺霜白一提司马敬华，刀允火气更盛，狠狠朝地上啐了口唾沫，骂骂咧咧道：“那个孙子，早不知道躲哪里去了，千万别让我见着他，要不然，我非打死他不可。”
　　玉藕杀目光沉沉的盯了刀允一眼，转身朝房里走去。
　　“门主还未醒，你过会儿再进去吧。”
　　玉藕杀把贺霜白的话只当是耳旁风，推开门顺手关上，脚下一顿，朝床边走去，趴在床沿认真的看木流凨的脸。
　　他还能活多久？如果他死了，是不是就意味着自己将获得自由？玉藕杀怔忡了，那时明明日日期盼木流凨早日下黄泉，而今，一想到有一日他会死去，玉藕杀不知怎么心头便沉重无措的厉害。
　　玉藕杀伸手想摸摸木流凨的脸，半途却顿住，他犹豫的蜷了蜷手心，细眉微微皱起。
　　“好啊小玉，竟然想趁为父歇息时，想吃为父豆腐。”木流凨豁然睁开眼，一把抓住玉藕杀的手，将人拽在床上。
　　“师傅，你别闹了。”玉藕杀闷闷道。
　　“偏不。”木流凨翻身将玉藕杀压在身下，将他满满抱在怀里用力揉了揉：“儿子，为父越来越喜欢你了，叫声爹听听好不好？”
　　玉藕杀被他抱的喘不上气来，推拒道：“师傅，你别闹了。”
　　“小玉，你叫我声爹好不好？”
　　玉藕杀犹豫着，只当未闻，手上不觉用力一推，木流凨直接翻在了地上，玉藕杀吓得一跳，忙爬起来看木流凨：“师傅，你没事吧？”
　　木流凨胳膊肘捣在冰冷的地上，顿时一片於红浮在他苍白的皮肤上。
　　苍白中的红，白也瘆人，红也瘆人。玉藕杀看得心头惊异，忙扶了木流凨赶紧坐在床边。
　　木流凨看着胳膊嘱咐玉藕杀：“小玉，你去找点白药来，有点疼。”
　　玉藕杀去拿了药来，小心给他上了药，又不放心道：“师傅，还是让白叔叔来给你看看吧，虽然是小伤，但也经不起你这样敷衍。”
　　“你傻呀。”木流凨伸手拍了玉藕杀一下：“如果让贺霜白看着了，他还不打死你。”
　　玉藕杀不服的冷哼一声，别开了头。
　　翠翠梧叶间，阳光穿梭。贺霜白站在梧桐枝干上，随手摘了一片梧叶把玩，刀允找了中间最粗的树叉坐着，不满道：“白哥，咱们商量大事为何要在树上商量？”
　　贺霜白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瞎子去干什么？”
　　“我去跟踪司马敬华了。”头顶一道低沉内敛的声音随风而来。
　　刀允大惊：“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夏流年拨开一片枝叶垂目瞧了刀允一眼：“司马敬华这几日一直都在引凤院外徘徊，若不是惧怕你们，估计早溜到房里去了。”
　　“从今天起，都不用在院外守护了，司马敬华既然这么在意门主，那就多留点时间让他们相处。”贺霜白阴测测的算计道：“尤其是你，刀子，你要敢打拦司马敬华，我可对你不客气。”
　　“什么？贺霜白，门主是被谁害成那样的，你难道不知道吗？你难道还想成全司马敬华那个禽兽？”刀允恨恨的猛的一拳砸在树干上：“我绝对不许司马敬华再靠近门主半步！”
　　“你懂个屁！”贺霜白厉声斥责，又缓和了语气徐徐道：“门主虽然不再咱们面前提司马敬华，但门主的为人，你我难道不清楚？你忘了小时候，有一只鸡啄了他种的一颗草药的一片叶子，结果呢，他把那只鸡的毛一根一根拔成了秃鸡，就他那睚眦必报的性格，若不是对司马敬华生了情愫，他能让司马敬华活到现在？”
　　刀允顿时哑口无言。
　　夏流年悠悠道：“司马敬华越是对门主情深难舍，到门主死时，便越痛苦，咱们再稍稍浇点油，添把火，不用咱们动手，司马敬华也会痛苦而死。”
　　“这才是真正的复仇。”贺霜白露出一口森森白牙笑得异常开心：“不用见一丝血，却足够让他有泪难留，有苦难言。”


第93章 第093章 两心相悦恍如梦
　　“你们这样做，难道认为师傅会十分开心？师傅已经一无所有，难道连剩下的这一点点感情，也要被你们用来复仇？”树下传来玉藕杀冷漠的质问。
　　“你怎么知道你师傅会不开心？”贺霜白从树上跳了下来，晃动的枝叶摇下的碎影斑驳在他脚下。
　　玉藕杀黑白分明的眼中没有丝毫温度，一贯的冷漠，让他不知如何表达心中的愤怒，他僵持半日，仍坚持自己的观点：“你这样做，师傅不会开心的。”
　　他转身出了院门，去了司马敬华的书房。
　　司马敬华却也安然，只把墨研了几遍，心神不安的直望着窗外。
　　玉藕杀一脚踢开门，轻飘飘瞧了司马敬华一眼，眸色越加冷冽：“王爷，你打算就这样向只缩头乌龟一样躲着他们？”
　　“玉藕杀你想说什么？”司马敬华放下手里的墨条，无奈摇摇头：“在没有遇到我时，他逍遥快活，他恣意潇洒，遇到我以后，他痛苦他绝望，没有一刻是他想要的生活。”
　　“这些我不懂，但我知道，如果师傅想杀你，你不会活到现在。师傅如今不管再怎样羸弱，可你别忘了，他可是人称凤公子的人。”玉藕杀道：“你不想知道师傅心里到底有没有你吗？”
　　“以后不会再有人拦着你，去师傅身边吧，他需要你。”玉藕杀走到书案前抬眼瞬也不瞬的盯着司马敬华。
　　“你这样看着我干什么？”
　　“师傅让我来练字，你出去。”玉藕杀不由分说推了司马敬华一把，铺了纸，从笔架上取了一支笔，蘸足了墨，认真书写起来。
　　司马敬华瞧了一会儿，觉得无趣，便出了书房，一路悠悠，不知不觉的便到了引凤院的院门。
　　他不知玉藕杀的话到底可不可信，探头朝内一望，见贺霜白坐在树下石几上看书，夏流年和刀允在过招，一来一往，招式凌厉，看的人眼花缭乱。
　　有这三个大魔头在，司马敬华心头有点怵，犹豫不定的又看了一眼，大步走了进去。
　　他目不斜视的直直朝房内去，贺霜白仿佛未见，端起几上的茶杯悠悠喝了一口，刀允眉头一倒，回退两步，便想朝司马敬华砍，夏流年忙挡了刀允的招式，将刀允逼得连连闪退。
　　“王爷还是来了。”贺霜白似笑非笑的站起身，伸手作了个请的姿势：“请。”
　　司马敬华笑了笑：“我最终还是来了。”
　　他再不管他们，忙推开门，将刀允那声暴怒关在门外。
　　才几日不见而已，心头那份想念如泉般涌上来，不见时，还压得住，见了他，反而更难克制。
　　他几步走到床边，刚坐下，躺在床上的木流凨悠悠睁开眼，静了一会儿，不悦的颦眉道：“你怎么来了？”
　　“我想你了。”司马敬华伸手抚摸木流凨的脸颊：“几日不见，你不知我有多煎熬。”
　　木流凨别开头：“我没想到他们居然会放你进来。”
　　“我来了，你不喜欢？”司马敬华俯身深情款款的看着他的眼睛，手温柔的揉他的头发：“流凨，这几日，我只要一想到你，心里便痛的要命。”
　　他无力般伏在木流凨身上，伸手将木流凨抱在怀里。
　　“或许，他们是对的。”木流凨突然道。
　　“什么？”
　　“我恨你，是因为念你太深。”
　　“流凨。”司马敬华眼角泛起微红，深深的望着木流凨，情不自禁的低头吻住木流凨深尝浅出。
　　木流凨被他这般情深款款的温柔软化了心肠，也不曾推拒，反而主动回应起来。司马敬华一得他的默许，就有些迫不及待的伸手抓住他的头发轻轻撕扯。
　　头发上轻微的疼痛带得木流凨忍不住轻哼了一声，气息便不觉间混乱起来。
　　司马敬华的眸色深不可见，他放开已经被他□□过的嘴唇，顺着下巴吻他的脖颈。
　　木流凨仰着脖子笑道：“司马敬华，你今日胆子可大的很，青天白日与我一处也就算了，你就不怕贺霜白他们进来杀了你？”
　　“你舍得？”
　　“舍得。”
　　“可我不悔。”
　　那样缱绻缠绕，每一个动作都极尽温柔，都仿佛是与心上人的抵死告别。
　　一个从不曾这般倾尽温柔对待一个人，一个从不曾这般尽释心结接纳过一个人，而此时，二人才同心，才懂得彼此心中那份重量来源于何。
　　仿佛一场随时都会破碎的梦，不真实的感觉让司马敬华恍惚了很久，他从来不知道，原来他与木流凨也可以这样和气的在一起。


第94章 第094章 木流凨去恨无怨
　　“感觉像梦一样。”司马敬华感慨的揉木流凨的头发：“以前我做梦都想和你这样安安静静的靠在一起，可是现在，我又觉得一切太虚幻。”
　　木流凨二话不说伸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圈，有气无力的笑：“疼吗？”
　　“疼。”司马敬华不由一笑，将木流凨往怀里拢了拢，一手握着他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拨弄。
　　“流凨，你心里如今还剩下多少恨？”司马敬华认真道：“如果你想让我以死谢罪，我绝不会犹豫。”
　　“我无时无刻的都在想，如果能亲手掐死你，一定很痛快。”木流凨的手慢慢摸上司马敬华的脖子轻轻掐住，他忽然一顿，悠悠叹气道：“可我木流凨，不是那种虚伪之辈，既然已属心于你，我又何必否认遮掩，恨也好怨也罢，如今都不重要了，等我死去那日，都将化尘化土随我而去。人生一世，何必认真呢。”
　　木流凨舒服的靠在司马敬华怀里，困倦的阖着双眼，缓缓道：“我一直不懂自己对你到底存有什么样的情愫，直到你今日进门，我才确定，我木流凨此生要定你了。”
　　司马敬华心头泛酸，怀抱着木流凨的手臂缓缓一紧，喃喃道：“可是，是我把你害成了这样。”
　　木流凨精神短，不消片刻便睡着了，司马敬华如今得尝木流凨的心意，自然对他爱不释手，便拥着心上人赖在床上消磨时光。
　　戍时，恍恍惚惚中听得一声推门声，司马敬华神思一震，惊醒过来。
　　贺霜白远远的立在门旁，手里执着一支烛台，见司马敬华朝他望来，伸了一个指摇了摇，作了个噤声的动作，便笑眯眯的朝檀木桌旁走去。
　　半开的门外，玉藕杀探出一颗脑袋冷眼瞧了瞧，却突然被人一脚踹了进来，刀允气鼓鼓的倒竖着眉毛，没好气的走了进来。
　　玉藕杀从地上爬起来，掏出怀里的匕首便朝刀允身上扑，却听贺霜白平平淡淡道：“要打滚出去。”
　　玉藕杀难得乖巧的收了匕首，抿着唇角，不悦的瞪了刀允一眼，坐到床尾，目不转睛的盯着司马敬华怀里睡得神思沉沉的木流凨。
　　刀允负气的坐在桌上，隔得老远，目光刻毒的锁在司马敬华身上。
　　“你和门主这是……”贺霜白指了指木流凨，又抬眼意味不明的询问司马敬华：“尽释前嫌，携手以老？”
　　司马敬华满目柔情的低眸望了木流凨一眼：“自然。生当同衾，死当同穴。”
　　“虽然门主原谅你了，可我们却没有那么宽容。”贺霜白不着痕迹的笑了笑，微弯得双眼中深藏着算计。
　　“贺霜白，你敢威胁我的人？”木流凨悠悠睁开眼，嘴边噙着一丝冷嘲。
　　“你醒了。”司马敬华扶着木流凨坐起来。
　　贺霜白没承想这话被木流凨听去，虽是一惊，但很快又恢复了平日的温雅：“门主，你睡迷糊了吧，我可没说什么话。”
　　木流凨一动不动的瞧着贺霜白的脸，这个男人心机深，却是对他一片赤诚，事事以他为先，就因如此，对贺霜白，木流凨完全气不起来。他一把抓住司马敬华的领子拉近，仰头与司马敬华一吻。
　　贺霜白一愣，刀允也惊回不过神来，玉藕杀却是一怔间恢复过来，忍不住轻轻一笑。
　　木流凨目光冷冷的在他二人间逡巡：“我木流凨敢爱敢恨，恨时恨得彻彻底底，爱便爱的义无反顾。司马敬华是我的人，你们几个，不要以为我快死了，便治不了你们。敢动他一根手指，试试。”
　　他那霸道回护司马敬华的模样，依稀有了以往说一不二的气势，贺霜白淡然一笑，执了礼道：“属下不敢。”
　　木流凨冷哼一声，忍不住咳了起来。
　　司马敬华忙拍着他的后背为他顺气：“别生气，慢些。”
　　贺霜白移步坐到床边，伸手摸了木流凨的手腕为他切脉，半晌笑道：“无碍，这是被我气着了。”
　　司马敬华忍不住一笑，木流凨抬手朝贺霜白肩膀打了一下，莫名问：“瞎子呢，这几日也不怎么见到三喜，他人呢？不是没伤到骨头吗？”
　　玉藕杀道：“的确没伤到骨头，但是……”
　　“怎么？”木流凨怔了怔。
　　“三喜现在似乎不太好，瞎子叔去他那边了。”玉藕杀又缓缓接了一句。
　　“我去看看。”木流凨说着，便要起身，司马敬华忙摁住他：“不急在这一时，我先给你穿衣。”
　　司马敬华亲自服侍木流凨穿戴，木流凨脚一沾地，腿一软朝地上跪去，司马敬华眼疾手快的将人捞进怀里。
　　贺霜白一副很懂的模样，促狭的望着木流凨笑：“门主，这房中事可要适当，过度伤身呢。”


第95章 第095章 三喜弃主归地府
　　“就算本公子风流死了，那又怎样。”木流凨拍了拍司马敬华的手臂：“腿软了，你把我背去。”
　　半途遇到了夏流年，只说了一句“三喜怕是不行了”，便又引着木流凨匆匆折了回去。
　　夜风中隐藏着死亡般的静寂，一轮孤月亮得出奇。还未走到门前，便听见一人心疼的宽慰道：“莫急，莫急，你家公子这就来了。”
　　三喜断断续续的急喘着，拼命的呼着气：“公子…公子…”
　　司马敬华推门而进，三喜一双深陷的眼睛死死盯着他怀里的木流凨，蓦然咧嘴笑起来：“公子，你来送小的了。”
　　“可怜这个孩子，忠心耿耿的对你，最后却因你而亡。”浑谷捻着胡须惋惜的直摇头：“你们主仆话个别吧，小老道就此别过了。”
　　木流凨扶着司马敬华站在地上，他怔怔的看着床上如同溺水之鱼般挣扎不已的三喜，向浑□□：“多谢道长几日来对三喜的照料。”
　　“我与三喜有缘，照看他也是看老友的面子，倒是你，孽缘将断，怕也留不久了。”浑□□：“你本命不凡，这一世，不过是场情劫，情了劫去，你来世定是富贵无双。”
　　“谁管他来世，我只管今生。”木流凨微微笑道：“道长此去，想来是有去无回了，道长一路保重。”
　　浑谷袍袖一拂，大笑着走出门去：“光阴弹指过，谁道是逍遥。”
　　木流凨默然静了片刻，推了司马敬华一把：“都出去，我送他就行了。”
　　司马敬华见他神色间无悲无喜，瞧不出丝毫变化，知他是个说一不二的倔强性子，便细心叮嘱了一句：“别太伤心了，要保重身体。”便闭门而去。
　　三喜一直望着木流凨，千言万语皆堵在喉咙里，那眼角的泪珠子便似断线珠子般无声无息的掉下来。
　　木流凨慢慢的挪到床边，伸手握住三喜伸来的手，轻淡道：“你这忤逆的贱奴，公子何时让你走在我前面的？”
　　三喜呼呼的急喘了口气，半晌费力道：“公子，小的，对不起你……”他哽咽起来，断断续续的一心想把话说个干净：“公子一直恨小的……”
　　他一句话刚出口，顿时忍不住哭起来：“可小的也知道公子一直很心疼小的，那日公子虽将小的推入了湖里，可小的知道，最后还是公子救了小的，公子心疼着小的呢。”
　　木流凨伸手缓缓抚他的头发：“别说了。”
　　三喜猛得摇了摇头，胸膛剧烈起伏着：“小的生病时，也是公子舍了清白向王爷讨药，公子明明那么讨厌那些事，却为了小的……”他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呜咽道：“可小的却害了公子。”
　　“没有的事。”木流凨安慰的拍着三喜的肩膀：“是公子做的不好，你别哭了。”
　　三喜又一阵摇头，哭得越发收不住，木流凨便那么静静的看着他，什么也没有说。
　　三喜哭了许久，渐渐弱了下来，软绵绵的躺在床上，满面泪水，眼神变得飘忽不定：“公子，你最后还是选择了王爷。”
　　木流凨淡淡的嗯了一声：“是人都要寻个归宿。”
　　三喜直勾勾的看着木流凨，迷茫道：“那小的的归宿在哪里？公子是不是还恨小的？”
　　“不恨。”木流凨笑道：“公子恨你什么，在公子最不如意的时候，陪着公子的可不就是你吗？公子不恨你，公子恨得是自己。”
　　“小的要死了。”三喜喃喃道：“可小的放心不下公子。”
　　木流凨沉默着，他确实厌恶过三喜，只要不高兴时便遣着三喜耍一耍，可谁料想，这一次玩得狠了，三喜还是个孩子，身体本就未长开，日日又被他吆喝着奔来奔去，早已劳累成疾，又在几日前挨了那么一顿打，便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是公子对不起你。”
　　他温柔的轻抚着三喜的头发：“你还是个孩子，都是公子太苛待你了。”
　　三喜摇头，却已说不出一句话，半晌从喉咙中发出声来：“公子……”
　　木流凨伸手摸摸他的头发：“在呢。”
　　三喜的呼吸渐渐开始紊乱，他痛苦的紧皱着眉头，哭着嘶叫：“公子……”
　　木流凨便又伸手摸摸他的头发：“公子在呢。”
　　如此几次，三喜终于没了气力，张着嘴呼哧呼哧的喘着，却只有倒吸气，他紧皱着眉头艰难的看着木流凨，眼泪顺着眼角滑下，又缓缓念了一声：“公子……”
　　木流凨又伸手摸摸他的头发，轻声哄道：“去吧，你家公子不恨你，他最喜欢喝三喜泡的茶，怕你骄傲，都没有赞扬过你。”
　　三喜眼中慢慢漾出一丝笑，满目的眼泪涌落下来：“谢谢。”


第96章 第096章 贺霜白怒打小玉
　　房中一如那日滌霜死时寂静，一样口口声声念着放心不下，却都是无力挣扎着撒手而去，一腔眷念，却成了绝情。
　　木流凨轻轻笑着，帮三喜理凌乱的头发，滌霜因他自大而死，三喜因他苛刻而死，下一个终于轮到他了。
　　木流凨觉得心头一片冰凉，喉咙中有什么涌了上来，腥咸的腻了满嘴，他努力压了压，却呕了上来，血从他鼻中嘴里喷出，洒了三喜一身。
　　他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身上软绵绵的一阵乏力，天旋地转的一头栽了下去。
　　贺霜白执着一柄烛台来看了几遍，见司马敬华忐忑不安的远远立在门外，仰头看着夜色，满目神伤。
　　“王爷还在呐。”贺霜白笑着走近。一手负在身后，冷悠悠的笑着：“王爷有何打算？”
　　司马敬华不懂：“什么意思？”
　　“这也要我明说？门主活不了了，你是给门主陪葬，还是潇洒转身再找个小公子玩？”贺霜白吐了口气，语气轻松道：“不要以为门主死了，你就可以逍遥自在，你欠门主的，西昭欠门主的，还有凤澜国欠门主的，我会一一讨回来。”
　　“好大的口气。”司马敬华不以为意：“小小逍遥门，居然妄想对付两个国都，痴人说梦。”
　　“你们朝堂之上玩是心狠手辣阴谋诡计，而我们江湖中人讲的是恩怨分明有仇必报。”贺霜白道：“如果我将子凤别亡在西昭国的前因后果公布于世，门主的那些师傅们，师兄弟们，怕是早把西昭踏平了。只不过，我不想让这一场腥风血雨扰了门主的清净，暂时搁置些日子罢了。”
　　司马敬华有那么一刻不知如何接话，转身向房里走去。
　　贺霜白冷哼一声，低声笑骂：“又是个目光短浅的鼠辈。”
　　司马敬华敲了敲门，轻推开门，一眼见木流凨倒在地上，衣襟上沾了大片大片污血，司马敬华急忙抱起木流凨，提声叫道：“贺霜白，流凨昏过去了。”
　　贺霜白风似的卷了进来，一手握住木流凨的手腕，一搭脉，眉头便轻轻一皱：“先抱他回房。”
　　贺霜白坐在床头，搭着木流凨的脉许久未动，闻讯赶来的夏流年刀允玉藕杀三人，神色沉重的立在床尾紧张的看着贺霜白。
　　刀允性子急，见贺霜白半天不出声，忍不住问：“白哥，门主到底怎么样了？你倒是说个话啊。”
　　贺霜白横了他一眼，一言不发的拿木流凨另一只手，滑开的衣袖里，露出一段紫黑的手臂，贺霜白一愣，弯腰细看了一会，脸色阴沉下来。
　　玉藕杀惊呆了，半晌回不神来：“怎么会这样？明明只是碰了一下，怎么……”
　　贺霜白闻言，瞬间怒道：“滚过来！跪下！”
　　玉藕杀心知是自己的错，也未敢违逆，老老实实跪在地上，垂着头仍是一脸不可思议。
　　“什么时候的事？怎么弄的？”贺霜白冷着脸问：“为什么不早说？”
　　“碰的，师傅不让说。”
　　“不让你说你就不说？”贺霜白回身甩了玉藕杀一大耳光，夏流年好心劝他：“小玉还是个孩子……”
　　“你懂个屁！”贺霜白显然动了气，一屁股坐在床边，半天未说一句话，许久，才缓和过来，无奈道：“你们不知道他身子现在是什么样子吗？”
　　贺霜白无力般叹了口气，徐徐道：“青崆派压箱底底的□□，你以为是什么，这细水长流之毒在郦散老前辈的草本品鉴毒解篇中排第二，它的可怖之处，恐怕只有门主知晓。”
　　刀允心头冒上股寒意，却仍管不住嘴多问了一句：“有这么恐怖？”
　　“日夜必受蚀骨之痛，五识会一一丧失，由内而外，一点一点腐蚀他的生命，待临死之时，便是对死亡都感觉不到恐惧，这解药配制奇难，也只有郦散老前辈能配制出解药来。”贺霜白转头看了玉藕杀一眼：“这□□会使他的肤色与体质有所改变，到了他这样毒入骨髓的地步，丁点儿磕碰都会让他的身体像腐烂一般开始发黑。”
　　玉藕杀无话可辩，脸上不漏痕迹，眼中满是懊恼：“是我错了。”
　　贺霜白只对着木流凨摇头叹气：“这就是他的命。”
　　处理完三喜后事的第四天，木流凨从深度的昏迷中醒了过来。
　　司马敬华日夜衣不解带的陪侍在床侧，半刻都不敢离开，见他醒来，悬在心头的那块巨石总算着了地，这一醒，便算是从鬼门关转回来了。
　　木流凨茫然的睁着双眼，听见司马敬华在他耳边轻轻问：“流凨，你醒了？渴不渴？饿不饿？”
　　木流凨想了想，抬起了手：“天太黑了，我连自己的手都看不见了。”
　　司马敬华一愕间，急忙出门请贺霜白去了。


第97章 第097章 病公子剖心为谁
　　木流凨眼睛失明了。
　　这早在贺霜白预料中，但看着木流凨双目无神的样子，贺霜白只束手无策的连连摇头。
　　自从三喜去世眼睛失明，木流凨显然有几分颓然，终日不言不语，醒了便让人抬他去檐下晒晒太阳，困了便遣人拿了薄褥盖在身上小睡。
　　司马敬华时刻守在他身边，见他丝毫情绪也不露在脸上，又是一副不爱言语的样子，心里焦急的很，每每想发一通火，可对上木流凨那双眼，他就算有天大的怒气，也瞬间灭得干干净净了。
　　木流凨双腿搭在床边，举着手放在眼前，默默的不知想些什么。
　　玉藕杀趴在桌旁，百无聊赖的托着下巴看着他:“师傅，你在看什么？”
　　“没看什么。”木流凨把手朝前伸了伸：“小玉，你看为父的手是不是又细了？又白了？”
　　玉藕杀无奈道：“师傅我在你右后侧，你把手伸到右前侧给谁看。”玉藕杀蓦然一顿，缓和了语气道：“干瘦的很。”
　　“我想也是。”木流凨不甚在意，懒洋洋一笑，双眼空空的靠在了床头：“小玉，你把贺霜白叫过来，我有事要找他。”
　　“可是师傅，白叔说过，你身边必须要有人在，王爷去给你弄吃的了，等他回来我再去。”玉藕杀拿了只茶杯在手心转着玩，漫不经心的回答。
　　“不用你看着，我就坐在这里不动，你去去就来，我不会有事的。”木流凨有气无力的笑了笑：“如今我都瞎了，还能去哪儿。你去把贺霜白叫来，我有事找他。”
　　玉藕杀沉默不语。
　　木流凨顿时冷笑起来，凉凉道：“小玉，你觉得为父变成了瞎子就管不了你了？连为父的话都不听了？”
　　玉藕杀气鼓鼓的哼了一声：“我去，我这就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木流凨爬坐起身，跟着感觉望着门外，眼前一丝光亮都没有，他伸手在自己眼前晃了晃，仍晃不出半个影子来，虽然早料到会有这一天，可他仍然不习惯黑暗。
　　这可真真应了他瞎眼狐狸的浑号。
　　他觉得疲惫，每日夜深他都觉得自己一旦闭上眼，也许就不能再睁开双眼了。
　　可还有许多事没有交代清楚，他甩手不管贺霜白的事，但他清楚，贺霜白一直都在计划着什么，他在死前，必须要问清楚，他到底想做什么。
　　眼瞎以后，耳朵变得异常灵敏，隔着老远，便听见一阵脚步声慢慢临近。
　　木流凨听见推门声，稍稍坐正了身：“你来得倒快。”
　　司马敬华一愣，端着银盘站在门边未动。
　　木流凨捻着胸前一缕头发，在指上缠缠绕绕，一手习惯性的用食指磨着拇指盖，声音中透着冷淡：“霜白，你是不是想要对付司马敬华？”
　　司马敬华不敢接话，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此刻，他反而好奇木流凨会说些什么。
　　木流凨听他不应，只当他是默认了，忍不住叹气道：“我就知道你会这样打算，霜白，你知道恨一个人的同时，又喜欢着一个是怎样的煎熬？”
　　木流凨手指缠上的头发慢慢松开，又一圈圈缠上：“我眼瞎了，我愤恨着看不到司马敬华为我伤心流泪的样子，却又庆幸看不到他为了我伤心，我始终矛盾着，我以前是多么想杀了他，可现在，却希望不论我在或不在，我都想他能好好活着。”
　　司马敬华悄悄的走了过去，站在他面前，眼泪不知为何忍不住落了下来。
　　木流凨觉得有人走近，伸手摸到了他一片衣角：“放过司马敬华，霜白，算我求你，别让我连死都死不安心，行吗？”
　　司马敬华想逃，可拔不动腿，他此刻才知自己在木流凨心中的分量，已重过他自己的生死。他依稀记得，他不止一次的威胁木流凨求他一次，可他宁死都不肯说一句软话，惶论求人。然而今日，木流凨开口求人，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他。
　　“流凨。”司马敬华哽咽的话不成声。
　　木流凨一愣，顿时懊恼的怒道：“是你，给我滚出去！”
　　司马敬华一把将人紧紧抱在怀里：“我没想到，你原来这般在意我。”
　　木流凨微微一怔，平静下来：“等我死的那日，你不必来送我，你收拾东西，逃命吧，贺霜白是不会放过你的，他更不会听命一个死人的话。”
　　“流凨。”司马敬华将人往怀里揉了揉：“我既然听了你这些话，又怎能绝情绝义弃你而去？”他轻手抚摸木流凨的头发，缓缓低头咬住了木流凨的下唇，含糊道：“我真想把你揉进我的身体里，一辈子都分不开，就算死，也能死在一处。”
　　“痴人说梦。”木流凨嘲笑他，不着痕迹的推了推他的胳膊：“既然你来了，不如抬我出去晒晒太阳。”
　　司马敬华心头跳上了一簇幽幽孽火，眼中带着隐忍的火热与渴求，可一看木流凨如今的身体状况，便如冬日一桶雪水兜头浇了下来，从心凉到了底。


第98章 第098章 木流凨诱引王爷
　　木流凨的手伸到他后背拍了拍，不怀好意的在他耳边吹气：“王爷，有东西硌疼我了，怎么办？”
　　听着木流凨调笑的语调，司马敬华无耻的勾引道：“公子想怎么办？”
　　“要不……”木流凨眼角微弯，柔柔一笑将司马敬华扑在床上：“人嘛，当然是要遵从自己所想，否则事事拘于礼俗，活着有什么意思。”他摸索着抚上司马敬华的唇，低头便咬了一口。
　　司马敬华从心里喜欢这样坦荡无拘的木流凨，可他更在意木流凨现在的身体的状况，心中□□蹭得窜上来，他抱住木流凨的腰，一翻便将人压在了底下。
　　呼吸渐重，司马敬华佯嗔道：“别闹了，再闹后果自负。”
　　木流凨扬眉而笑：“什么后果？我想尝尝这后果是什么味的。”他伸手勾着司马敬华的脖子凑了上去。
　　“流凨。”司马敬华无奈中带着乞求：“能不能不闹了，让贺霜白看见了，挨骂的可是我。”
　　“骂就骂呗，骂几声又不疼。”木流凨笑得风轻云淡，一手在他脖子上抚来抚去。
　　司马敬华思念这个人思得欲念几乎成灰，夜夜妄想能与木流凨颠鸾倒凤，况且这木流凨主动邀请的样子清冷妍丽，早把他的魂勾得飘飘欲飞了。
　　他重重舒出一口气，反手狠狠甩了自己一耳光，强行去扒木流凨环在他颈上的手。
　　木流凨却与他拧上了，死活不撒手，顺势轻柔软语的勾他，这一推一搡间，木流凨本就宽松的衣袍松散开，露出大片白皙的皮肤来。
　　司马敬华看的血脉喷张，不觉一震，木流凨越发玩上了瘾，抬腿顶了顶司马敬华的身下，调侃道：“王爷可真是太不诚实了。”
　　他故意用力顶了司马敬华一下，司马敬华顿时羞愤不已，忙按下他的腿，又按住他的手，嗓音却似点了火似的：“流凨，你再继续下去，我可真动手了。”
　　门却嘭得一声，被人大力推开，贺霜白指挥着人搬了个大浴桶进来，抬眼波澜不惊的掠了床上二人一眼，却听木流凨笑着抬指戳了司马敬华一下，告状道：“这个禽兽，又想些龌龊事，对我这病人动手动脚的，你也不管管。”
　　“……”司马敬华愣愣的张大了嘴巴：“我没有。”
　　贺霜白二话不说，上前一把拽住司马敬华，连拉带扯的推到门口，麻利的抬腿一脚将人踹了出去。
　　木流凨慢慢从床上爬起来，摸索着拢上衣襟：“是小白白吗？”
　　贺霜白眼皮蓦然一跳，每当他如此叫他的时候，必无好事，贺霜白脸上端得平稳，话中带了些警惕：“门主还是有事说事吧。”
　　木流凨笑道：“公桃花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已经传信给他，不几日就回来了。”
　　木流凨淡淡嗯了一声：“你都计划了什么？”
　　贺霜白抬手一挥，示意下人们出去，慢悠悠踱步到床边：“你这几日这事那事的多，都来不及与你细说过，李氏天下不在话下，西昭国主自不能置身事外，除此，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木流凨抿着唇森森道：“西昭国不败也罢，北寒衣毕竟于我有恩，对他，不可过于绝情，小施惩戒给司马君荣长长记性即可，至于李则隐，随你处置，别让他太舒坦了就行。”
　　“这些我都记住了。”贺霜白点了点头。
　　“还有李非言，我不想他死，但我要他的腿。”木流凨笑得阴柔狠毒，话中半分温和都无：“我倒想知道，没了腿，他和安容能走到哪个地步。”
　　“还有呢？”贺霜白道：“这些都在其次，说重点吧。”
　　木流凨粲然一笑：“帮我把小玉抚养成人，让他继承逍遥门，还有，贺霜白，不许动司马敬华。”
　　贺霜白了然的点点头：“这个我知道，只是门主，有一点我不明白，你到底喜欢司马敬华哪一点？”
　　木流凨安静下来，皱着眉头一阵思索：“霜白，不管是喜欢也好，怨恨也罢，我已经没有时间来甄别自己对他的情分到底是真是假，但有一点我很确定，我不希望他死。”
　　就是因为有司马敬华，所以木流凨才走到这个地步，贺霜白就不明白了，这是为什么？向来睚眦必报的一个人，居然为起善来。
　　贺霜白半晌哀叹一声道：“算了，我又不懂这些，你说了我也不懂。”
　　却听得嘭的一声，两扇紧闭的门齐齐拍在了地上，一道影子飞了进来。
　　贺霜白定睛一瞧，被揍得鼻歪眼斜的司马敬华捂着头还在懵神中。
　　自门外笔直走进一人，冷眉寒目，薄唇微抿，一身白衣翩翩若仙，一派冷肃严苛的模样。他抬眼一扫，顿时眼露惊讶之色，痛惜的沉声道：“九子。”


第99章 第099章 公子之断魇之才
　　木流凨咧嘴一笑：“师兄，你来了。”
　　百里毓顿时暴躁的一跺脚，手一指司马敬华，杀意顿起：“九子，你说，你想让师兄剁了他喂狗还是喂猪？”
　　木流凨噗嗤一笑：“师兄，多日不见，你一见面便要砍我情郎，是何用意？”
　　“情郎？”百里毓恨铁不成钢的一步到了木流凨面前：“你脑子有病是不是，他可是伤你最深的人。”
　　“能伤我最深的，只有他，他若不是我情郎，如何伤我至深。”木流凨忽而一笑，转移话题道：“倒是师兄你和公孙璞于，至今还未修成正果，要拖到何时去？”
　　“别胡说八道。”百里毓秀眉一拧，满是不悦：“别提那个蠢货。”
　　司马敬华踉跄的站了起来，不适的皱眉道：“好凌厉的招式！”
　　百里毓向来生杀不忌，脚下一动，已到了司马敬华跟前，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危险的眯起了双眼，轻佻道：“司马敬华是不是？别人敬你是个王爷，我百里毓可不怕你，伤了我最心疼的小师弟，你还想荣华富贵的活下去？”
　　司马敬华自从贺霜白他们来了以后，出于对木流凨的愧疚，一直容忍着他们，然而百里毓的脾气比贺霜白他们更要简单粗暴，他心里怎的就不心疼木流凨？他们眼中只看到了司马敬华伤害了木流凨，却未看到司马敬华为木流凨默默付出的一切。
　　他心中如何不苦，只是再苦也不许自己叫苦，这是他作为一个男人的尊严，而今一个百里毓，倒把他积压已久的怒火与傲气一并勾了出来。
　　“我的确伤了流凨，但还轮不到你来处置本王！”司马敬华奋力将百里毓一推，咬着牙像头愤怒的准备随时撕咬猎物的狮子一般怒道：“本王知道应该做什么，不需要你这个外人来指手画脚！王府重地，你当是什么地方，容你这般无礼？”
　　“王爷可知，朝堂与江湖向来井水不犯河水，而如今，是你朝堂之人欺我江湖，你当我好欺？”百里毓寒眉倒竖，笑中透着邪气：“我师弟此人，天纵奇才，说他通古博今都不为过，我听说，你极爱断魘之才的画作是吗？”
　　“师兄。”木流凨淡淡开口：“能不能别说废话？你是来看我的还是来给我添堵的？”
　　“九子，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我说什么给你添堵了，明明知音在前，却是如隔天涯，你不肯戳破，这傻子何时知道你就是断魇之才？”百里毓却不甚在意。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司马敬华激动的扯住百里毓的领口，却在下一瞬间被百里毓踢了出去，撞的桌椅倒了一片。
　　木流凨静静的听着，脸上带着淡然平静的笑意：“师兄你提这个作什么？早已封笔，今日又谈什么断魇之才？你们都出去，我累了，留王爷陪我就行了。”
　　“还没药浴呢。”贺霜白插了一句：“百里阁主，您还是省省力气吧，如今门主把这缺心少肺的王爷当金元宝似的搁在心里，你若欺那王爷欺得狠了，门主少不得跟你急，门主身体本就不好，万一气出个好歹，老阁主那里怕也不好交代吧。”
　　木流凨笑了笑：“还是贺霜白懂我，行了，你们都回吧，我与王爷说会儿话。”
　　百里毓心思一定：“也好，师兄既然替你戳破了这层纸，你们便好好谈谈吧。”他说着，示意贺霜白一起离去。
　　一时间静下来，木流凨目光空空的望着前方，闻着沁在空气中的药香，徐徐道：“敬华，服侍我沐浴吧。”
　　“为什么？”
　　“什么？”
　　“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就是断魘之才。”
　　“摸着你的良心问问，即便当时我说了，你能信几分？”木流凨满不在乎的笑着，自己动手解身上的衣服：“更何况，我已经告诉你了，就在那副春从天上来里，可你……”他本以为可以通过一副话将他觅成知心，然而事与愿违。
　　木流凨伤心，却也不说，只悠悠叹气，起身寻着感觉去摸浴桶，一下撞进一个胸膛中。
　　司马敬华一手揽住他的腰，沉默着不发一语，他手指捻着木流凨的衣领边缘，沉沉道：“你有很多种方法让我相信你的……”
　　“只要你不肯信，我就算使尽浑身解数又如何，如果你信我，我连一个字都不需浪费。”木流凨蓦然冷笑：“事情都过了千百年，在我这都成了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你倒很会翻，特特拿来呕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司马敬华直接将人抱起，将他一只脚触了触水面，温和道：“水温如何？”


第100章 第100章 淡淡流年悠悠过
　　木流凨本就懒得扒以往的烂事，见司马敬华识趣的不提，心里便顺了不少，语气也缓和下来：“刚刚好。”
　　司马敬华将木流凨放进浴桶中，体贴的撩了水打湿他的头发，不想在这件事上多计较什么，可悲的是，司马敬华除了知道木流凨是凤澜皇室的王爷，除了知道他是人称凤公子的子凤别外，一点都不了解木流凨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可他仍然放不下他，木流凨如今就是他心中一根长满倒刺的针，再如何痛得撕心裂肺，也已是拔不得。
　　“怎么不说话？”木流凨伸手掬了捧水打在脸上：“你在生气？”
　　“没有。”
　　“没有？”木流凨轻轻笑道：“今时的你，和以前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哪里都不一样，以前你决绝心狠，如今却唯唯诺诺，和以前比，不再凌厉了。”木流凨揉着飘在水面的发丝，仰头舒服的呼出一口气。
　　“遇到你，我便凌厉不起来了，如果我是一个菱角分明的石头，而你就是磨平我菱角的磨石。我永远都是输。”司马敬华悠悠叹气，声色沉沉道：“从开始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恨上了你，我以为我恨你，然而，到了最后才知道，那是因为我贪恋你太深，以至成恨。”
　　“恨我？我知道你恨我？却不知你恨我什么？”木流凨一手划着水面。
　　“你越潇洒不羁，我便越想让你痛苦难堪，也许，我是因为嫉妒，嫉妒你这个人。”司马敬华趴在桶沿上，一手轻抚木流凨湿漉漉的长发，恍然道：“你知不知道当我知道你会死的那刻起，我是多么恨你，你勾走了我的魂，却想弃我而去，你想得美！”话音最后，带着无言的刻毒，抚着木流凨头发的手猛得抓紧，将木流凨狠狠扯住。
　　木流凨猛然吃痛，抬手凭感觉打了过去，没打到人，手狠狠的甩在了桶沿上，顿时一阵钻心的疼痛袭上来，让他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流凨……”
　　“滚！”
　　司马敬华愕然呆住，看着自己的手，心头不禁懊恼：“流凨，我并非有意的。”
　　“哼。”木流凨哗啦一声从水里站了起来，摸索着自己从浴桶里出来，司马敬华几次想上前扶他一把，都被木流凨毫不客气的推开。
　　木流凨自双目失明之后，行动都是由人来引领的，乍一脱离了人，连方向都找不清，心中又堵着一口气，寒着脸随便朝一个方向走去，猛得撞进司马敬华的胸膛里。
　　“让开。”木流凨神色平静，似乎并没有动气。
　　司马敬华仔细的瞅着他，虽神色自若，可眉峰皱成一团，分明就是生气的模样，他抱住木流凨，不管不顾的将人放在床上，扯过被子将他裹住抱在怀里。
　　“放开。”木流凨也不挣扎，睁着白茫茫的眼睛瞪着前方。
　　“你生气了，流凨？”司马敬华笑着伸手点木流凨的鼻尖。
　　木流凨咬了咬牙：“我让你放……”
　　一语未了，唇上覆上片温热，司马敬华温柔的托着他的后脑勺，将吻不断加深，将木流凨所有的不满消散在唇齿之间。
　　司马敬华哄着他睡下，在床边守了片刻才闭门出去，他站在房檐下，听见风从茂盛的梧桐叶间穿行的飒飒声。
　　夜深人静时，唯有引凤院一支烛火映着窗花摇摇曳曳。司马敬华盯着手上燃烧的安神香，默默凝望着木流凨安静的模样。
　　他无数次回想，也记不起当初那个嚣张的公子爷满目挑衅的模样，怎么就能变得这样柔若无骨。物是人非，他已经寻不回当初的那个人了。
　　“王爷。”
　　“嗯。”司马敬华回神，伸手握住木流凨的手：“怎么醒了？”
　　“睡得太多了。”木流凨静了一会儿，惺忪道：“师兄有没有再次为难你？”
　　“没有。他去找小玉了，和小玉在书房呆了一天。”司马敬华揉了揉木流凨的手，轻柔道：“我知道贺霜白他们早已经迫不及待的想置我于死地，但他们更心疼你，如果没有你，我也许早不知道死了多少次了。”
　　“知道就好。”木流凨打了个呵欠，懒洋洋的眯了眯眼：“师兄毕竟是九思阁的阁主，又有公孙璞于护他周全，他若想杀一个人，根本无需考量。”
　　司马敬华笑笑不语，将木流凨朝床内推了推，侧卧着端详木流凨的脸：“流凨，你真的是断魇之才吗？都说他是个老头儿，怎么就变成了你？”


第101章 第101章 两耳不闻血吠声
　　“嗯。”
　　司马敬华见他昏昏欲睡的又阖上了双眼，一手揽了他的腰往怀里拢了拢，木流凨悠悠睁开眼，睡意有些消了：“断魇之才此名早弃之不用，之所以名声大噪，还不是靠了我那几个师傅。”
　　“不见得。从你画中，便能看出你是个乐在山水，心中也只有山水的逍遥人。”司马敬华亲了亲他的发顶：“我嫉妒这样自由的人，却更喜欢他的洒脱。”
　　“我明明和作画之人那么相符，可你从来没有想过我有可能是他。”
　　“谁知断魇之才是个年轻公子。”司马敬华叹气，世事难料，谁知自己所敬之人居然是自己又憎又念的人。
　　木流凨伸手摸了摸司马敬华的脸，轻轻抚开结在眉心的阴郁，一指缓缓划过他的鼻尖：“司马敬华，我想要你。”
　　司马敬华一愣：“什么？”
　　“我想和你欢好。”木流凨手指停在司马敬华的嘴唇上，笑着带着些轻佻：“你是本公子的人，本公子想什么时候要就什么要，你惊讶什么。”
　　说时，勾着司马敬华的脖子凑近了在他唇上啄了一下：“你不是也一直想上我，今天你都硬了。”
　　木流凨坏心的在他耳边吹气，本来早已遐想多时的司马敬华心中把持不住，咬着牙恨恨的警告：“你别闹了，你不想活了。”
　　“你听你的声音，分明在渴望着抱紧我，你突然矜持什么，大不了你轻一些，我多忍耐一些不就行了。”木流凨循循引诱他：“你可想好了，本公子能主动一次可不容易哟。”
　　司马敬华当然知道不容易，不说木流凨身体如何，只那几个属下恨不得将眼睛抠下来粘在他身上，时时刻刻防着他对木流凨出手，如今又来了一个得罪不起的百里毓，这才是前方有狼，后头有虎，做什么都受牵制。
　　他的沉默让木流凨笑的放肆，越发肆无忌惮的顺手摸着他的胸膛，轻声蛊惑：“你可想好……”
　　那末了一个字被突然袭来的亲吻省去，司马敬华急切的近似粗鲁的托住木流凨的后脑，恨不得将人生吞活剥。
　　“流凨……”
　　“嗯。”
　　“你是我的。”
　　泼墨般的夜色中带着安神香特有的清气，那抵死缠绵的艳景在寂静中带着绝望般的眷恋，激烈而温柔。
　　木流凨一直睡到次日未时才醒，司马敬华清闲的抱他在怀里，待他醒来时，手里的册子早翻了七七八八。
　　“王爷。”木流凨努力睁了睁眼，他的瞳孔早已有些泛白，白茫茫的仿佛得了眼翳。
　　司马敬华抚了抚他的胳膊，将人在怀里揉了揉：“醒了，要起来坐一会儿吗？”
　　“王爷。”木流凨又叫了一声，一手摸着司马敬华的胸膛。
　　司马敬华握住他的手，语气愈加轻柔：“我在呢。流凨，怎么了？”
　　“王爷。”木流凨又叫了一声，静了片刻，爬起来跪坐在床上，怔了一会儿，才恍恍然道：“我不会耳朵失聪了吧。”
　　窗外传来麻雀尖细的鸣叫，玉藕杀盯着窗户看了许久，一心想出去抓了麻雀喂猫。
　　一旁的贺霜白揪着木流凨的耳朵，凑近了大声叫：“门主，你聋了？”
　　木流凨不动，脸上带着安然无恙的笑意。
　　“让我来。”刀允一把拽来贺霜白，甩了甩胳膊，凑到木流凨耳边大叫：“门主，小玉死了！”
　　玉藕杀小脸一冷，抄起桌子上的茶壶扔在刀允后脑勺上，刀允回头一瞪眼：“你干什么你。我就说说而已，说不准门主担心你，能听得着呢。”
　　木流凨感觉到有气流从他耳迹擦过，不明所以道：“什么？”
　　夏流年一把拽开刀允，伸手拍了拍木流凨的肩膀，木流凨皱眉道：“你谁啊？我听不见。”
　　百里毓在一旁看了许久，摇头丧气道：“又聋又瞎，这下真是没救了。”
　　那旁刀允和玉藕杀已经兵兵乓乓的打起来，玉藕杀再如何精明，可始终不如刀允，刀允一手掐住玉藕杀的脖子狞笑道：“你爹这个靠山倒了，我看谁还护你这个小杂种！”
　　贺霜白脸色蓦然一寒。
　　夏流年剑起剑落，直接将刀允的右手齐腕砍了下来，刀允直着眼睛看着自己的右手脱离了自己的胳膊，那只喷着鲜血的右手，还鲜活的掐着玉藕杀的脖子。
　　刀允惊恐大叫：“我的手！我的手！啊！夏流年！”
　　贺霜白冷笑道：“刀允，门主大限将至，又聋又瞎，你高兴什么？玉藕杀再怎么算也是逍遥门的少主，以下犯上，断你一只手，也是便宜你了。”
　　刀允哪还顾得上听他说教，只疼得脸色煞白，玉藕杀把手扔到刀允脚下，淡淡道：“还你。”


第102章 第102章 百无一用是废人
　　腥红的鲜血滴滴答答的落下来，玉藕杀睥睨着刀允，眼中毫无慈悲。
　　木流凨安安静静的坐在床上，睁大着眼睛，在无声无光的世界中感受着绝对的死寂。
　　他看不见，听不见，亦闻不到充斥在空气中的血腥。
　　木流凨已经成了彻彻底底的废人。
　　“敬华。”木流凨淡淡的叫了一声。立即感觉到有人安慰般摸了摸他的发顶，木流凨笑了笑：“敬华，如今我已然是个废人，你可不能再欺负我了。”
　　百里毓放在他头上的手霎时顿住，瞧瞧贺霜白，又瞧瞧夏流年：“小贺，司马敬华人呢？放了吧。”
　　不想木流凨用情至深，虽到了这种生死不如的地步，可最后想依靠的依旧是那个男人的肩膀，百里毓想给他一耳光让他清醒清醒，可一看他这个模样，这手如何下得去？只恨恨的攥紧了手心。
　　刀允眼泪大颗大颗的往下掉，夏流年踢了他一脚：“哭什么哭，再哭我连你另一只手也一起砍了。”
　　刀允捏着断手捶地：“我错了，我错了。”他咬着牙断断续续道：“你忘了，你的剑上涂着辣椒。”
　　夏流年一愣，他的确忘了，他的剑上是涂着辣椒。这个主意就是现在百无一用的门主木流凨出的，而夏流年早把这事忘了。夏流年看着刀允，也有些不忍：“我真忘了。”
　　各中疼痛，又有谁能体会？
　　贺霜白没好气的瞪了刀允一眼，拿了药简单的给他包扎了一下，扶着刀允坐下，只不过片刻功夫，刀允已折磨的发丝凌乱，唇角都有些裂了。
　　百里毓悠悠的看着故作不闻的贺霜白，一手搭在木流凨肩膀上轻轻拍打：“九子，就这样不听话的属下，依着九思阁的规矩，我早把他杀无赦了。”说完低头看木流凨的反应时，才顿时想起来，他家师弟早已是又聋又瞎的废人。
　　他心头猛得一酸，坐在床边把木流凨揽进怀里，忍不住哽咽：“九子，你到底做了什么孽，居然要选这样的死法。”
　　木流凨睁了睁眼睛，侧耳希望能听到哪怕一丝的声音，他手摸上百里毓的胸膛，磨着衣角好久，才缓缓笑道：“师兄，是你吗？”
　　百里毓抱着他，拍了他的后背道：“是我。”
　　木流凨听不见，试探的又问：“师兄，是你吗？”
　　百里毓惆怅万分，拉过木流凨的手在他手心一笔一划的写了“是”。
　　木流凨神色有些沮丧：“我还以为是王爷。”他一顿：“如今管不了你们了，就算你们背着我欺凌他，我也看不见听不见，不知我替他求一句饶，你们可肯放过他？”
　　几人见他这般，皆憯懔凄然，哑语不言。
　　气氛一时压抑下来。
　　半晌，贺霜白突然缓缓开了口：“司马敬华关在了柴房里。”贺霜白无奈低首，司马敬华这个人，早在知道木流凨失聪之后被他囚了起来，贺霜白不甘心道：“我刚从一本毒经上看到一味□□，名字很有趣，叫捻相思，这么文雅的名字却排在毒经之首，不晓得和细水长流相比，哪个更温吞要命。”
　　“你给司马敬华喂了捻相思？”夏流年已猜出他话里的用意。
　　“你激动什么，我不会让他死的，我答应过门主放过他，但这皮肉之苦，他是逃不掉的。”贺霜白阴森森道。
　　玉藕杀目不转睛的盯着木流凨，跑到木流凨面前站着不说话。
　　木流凨感觉有人靠近，伸手朝前虚抓了几把，抓住了玉藕杀的袖口，他摸索着握住玉藕杀的手，粲然一笑：“手这么小，肯定是小玉。”
　　玉藕杀溜圆着眼，心里蓦然一酸，眼角泪水湿了睫毛，他回握木流凨的手，哑声道：“师傅。”
　　“小玉，王爷现在怎么样了？桃华还没回来吗？”木流凨茫然转了转头。
　　贺霜白道：“还没呢，估计……”话顿时说不下去，他忘了木流凨已经成了聋子，走到床前，摊开木流凨的手心，写了个“不”字。
　　木流凨琢磨了一会儿，淡淡道：“小白，我还能活多久？”
　　百里毓挑眉看着贺霜白，沉吟道：“估计活不了几天了吧。”
　　贺霜白叹了口气，目光一低，见他衣袖遮掩下的另一只手，隐隐约约露出些青黑色，贺霜白一把抓住他的手抽出来，那手腕处都已经肿得很高，泛着青黑，仿佛马上要腐烂。
　　“门主，这是怎么回事？手怎么弄成了这个样子？你不知道自己如今的身体受不得半点伤吗？”贺霜白直斥木流凨，但看木流凨始终淡淡的笑脸，顿时挫败的慢慢蹲在了地上，喃喃道：“我又忘了，你已经听不见我说的话了。”


第103章 第103章 苦命鸳鸯小聚首
　　司马敬华从柴房里出来时，整个人都脱了形，摇摇欲坠的由下人搀扶着向引凤院走去。
　　“王爷，这群人太猖狂了，要不小的去宫里向主上禀报一声？”下人低声道。
　　“哼，自作聪明。”司马敬华垂下疲惫的双眸，心里自有考量。
　　司马君荣可是这西昭国的一国之主，这小小王府所发生的事，又怎会逃开他的眼睛，他若想救他，早就来救人了。何须等到这个时候。
　　况且司马敬华一心挂碍的只不过木流凨一人而已。哪还有心情在意司马君荣的行动。
　　彼时，贺霜白诊知木流凨耳目俱失，当下便亲自将司马敬华一路拳打脚踢的锁进了柴房，连片刻喘息的机会都不及，嘴里便被硬塞了两粒丸药。
　　入口腥苦至极，直达肺腑，慢慢便如一注滚沸的辣椒水流经百脉，那剧烈的灼痛感，让他几乎以为自己将要魂飞湮灭。
　　他听见阖门间，贺霜白阴毒的冷笑：“捻相思，我倒想看看，能捻断你哪根相思线。”
　　排山倒海的烧灼让他不能自持清醒，每每昏昏沉沉将要昏过去，眼帘中蓦然蹦出木流凨含笑的眉眼。
　　他对不起他。他与他之间本不该如此，却不知为何，却走到今天这种地步。
　　他喟叹一声，推开了下人扶他的手，一人跌跌撞撞的去往引凤院。
　　木流凨坐在床边，身边只有玉藕杀相陪。
　　玉藕低着头，轻轻唤道：“爹，你死了，我怎么办？我叫你爹了，可你却听不见了。”
　　木流凨拉着玉藕杀的手，自顾自的说着话：“小玉，以后你就是逍遥门的少主，他们都是忠心耿耿之人，只不过，贺霜白有仇必报，与我几分相似，只不过做事比我还心狠手辣，瞎子沉默寡言，却是极细心体贴的人，刀子虽然脾气暴躁，咋咋呼呼的，却也是难得的直爽人，公桃花温文内敛，心地纯善，待人待事皆是以善为先，你日后有他们，我放心了。”
　　玉藕杀心情低落的又叫了一声：“你死了，谁给我勾花妆呢？爹？”
　　木流凨微微怔忡，喃喃道：“为父如今放不下的，就是王爷，不知道小白会拿什么手段对付他。”他伸手捂了捂眼睛，垂手道：“真令人担心。”
　　玉藕杀垂着眼睛看木流凨的手：“你只担心你的情郎。”
　　父子二人各说各话没有一句搭得上，玉藕杀心中微有懊恼，当初，他明明那么盼着木流凨去死，可他真的会死时，心头惊惧，一夜重似一夜，他真怕哪一天一伸手，他连木流的一片衣角都握不住。
　　他赌气般从木流凨手中抽出手来，抬眼漠然看着木流凨微抬着手臂，唤道：“小玉，你走了吗？小玉。”
　　明明近在眼前，他却全然不知。
　　玉藕杀心中那一点痛恨，突然间燃烧起来，一点一点蔓延开，他怒目转身，便见司马敬华扶着门远远的望着木流凨。
　　见玉藕杀朝他看来，司马敬华与他目光一接，旋即落在远处，“你欺负他。”
　　玉藕杀恶语相对：“比起王爷，我这点手段太上不了台面了。”
　　司马敬华闭了嘴，他不是来和玉藕杀吵架的，他沉默不语，抬着沉重的步子与玉藕杀错肩而过。
　　木流凨迷茫般坐在床上，宽松的中衣松松垮垮的挂在肩膀上，他抬手拨了拨碎在额前的发丝，有些丧气的叹了口气，手脚并用的摸索着朝床下爬：“没人愿意再管我了，想晒个太阳都难。”
　　他小心翼翼的摸着床边，唯恐不小心摔在地上，却忽然感觉有人捻了他一缕头发玩弄，木流凨虽眼瞎耳聋，幸而内心明镜般透亮，思忖二三，试探开口道：“王爷？”
　　司马敬华笑了笑，松了他的头发，伸手将木流凨抱在怀里，头抵在他的肩膀上，喃喃道：“真硌手。”
　　木流凨凝眉不动，一手慢慢摸上司马敬华的脸，描了半天，才放下心来：“果然是你。”
　　话中愉悦不觉自溢，他又伸手一遍一遍描着司马敬华的眉眼，更加确定的：“真的是你。我还以为贺霜白会剁了你去喂狗呢？”
　　司马敬华只把手臂紧了紧。他上床将木流凨圈在怀里，握着他的手，在他手心写着或担忧或想念的话。
　　“他们二人，到底是谁误了谁的一生？”百里毓端坐在引凤院的墙上，透过支开的窗子，感慨万千：“司马敬华也是个可怜人。”
　　贺霜白冷笑：“阁主居然学会同情别人？”
　　百里毓反唇相讥：“你若没有半分恻隐之心，又何必故意放他二人独处？”


第104章 第104章 愿与卿化尘化土
　　贺霜白闪烁其词道：“我只是不想门主太过伤心而已。”
　　“你伤他的心还少？就单单给司马敬华下捻相思这件事，你就对不起他。”百里毓咄咄相逼。
　　贺霜白缄口不言，良久叹息道：“我只心疼门主。可怜他天赋异禀，却在风华正茂之时离于人世。”
　　“这是他的命。”百里毓伤感的望着远处。
　　“你是说……”贺霜白微微怔忡。
　　“没错。师弟就像他的名字一样，是流凨，是独遥。一旦成双，一旦止步，便是他的死期。”百里毓摘了一片梧桐叶覆在左眼上，“这是他的命数。”
　　贺霜白沉默下来。
　　司马君荣躲于暗处窥探此事，不像要出手救司马敬华的模样，也不像要置身事外的样子，只可怜司马敬华一府之主，全被外来客给欺压住了，底下的家仆议论纷纷，司马敬华却躲在引凤院乐得清净。
　　每时每刻陪在木流凨身边，半刻都不曾离开。
　　夏流年从善如流的换了房里的熏香，抱着剑靠在门框上，遥遥望着远天，听到房里交谈声时，偶尔回头望一眼。
　　玉藕杀寒着脸，趴在床尾仇恨的瞪着司马敬华。
　　刀允断手未愈，脸色发白的坐在桌旁，偶尔偷看一眼贺霜白手里册子上的内容。
　　百里毓清闲的端着茶，有一搭没一搭的开阖着茶盖。
　　司马敬华从容的揽着木流凨的腰，将人稳稳的圈在怀里，一指在他手心戳戳点点。
　　木流凨瞪着发白瞳孔，没了以往凌厉的样子，恹恹道：“我最近总是梦到以前的事。”
　　司马敬华在他手心写道：都梦到了什么？
　　木流凨恍恍然笑道：“小时候调皮捣蛋的事，我呆的时间最长的就是九思阁，师傅师兄们对我极好，师傅格外偏疼我，每次我犯错，挨打的都是师兄们。”
　　司马敬华笑着拍拍他的手背，在他手心写道：肯定是因为你最小。
　　木流凨笑了笑：“好像是这样的。”
　　百里毓一指挑着茶盖在手指上转，酸溜溜道：“可不是，师傅最疼九子，挨打最多的永远都是我。”他突然叹了口，“九子死了，师父他老人家指不定多么伤心，我能不能活下来都是问题。”
　　“老先生云游还没回来。”贺霜白插了一句。
　　百里毓道：“不知去了哪里。已经让人找去了。”
　　“原来也有九思阁不知道的事。”贺霜白冷言冷语道。
　　却听木流凨轻轻道：“我最近眼睛疼的厉害，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细水长流的缘故。”
　　“让我看看。”司马敬华坐起身，扶着木流凨的双肩凑近了看他的眼睛，木流凨的眼睛已经发白，眼角血丝突兀，有些肿胀。
　　贺霜白闻声，立即起身坐到床边，一把抓过木流凨的手搭上脉，满脸凝重的垂着眼睛，半晌，又凑近看了看木流凨的眼睛，没好气道：“看不见就是看不见了，别让他拿手揉眼，越揉越疼。”
　　这话是说给司马敬华听的，司马敬华笑了笑道：“记下了。”
　　贺霜白冷哼一声转头又坐回原处，神情淡定的继续翻书。
　　白日房中，贺霜白百里毓他们几人都在房中，看风景的看风景，喝茶的喝茶，看书的看书，一到夜里，便只剩下司马敬华和木流凨两人。
　　司马敬华一直以为，贺霜白一定会让他再也见不到木流凨，这种生不相见，死不相逢的折磨对司马敬华来说，一定是极大的痛苦。
　　他知道，他们之所以对他宽容，不过是因为心疼木流凨罢了。
　　“如果我死了，希望你能一把火把我化得干干净净……”
　　司马敬华走了神，恍然听得这句话才醒过神来，他捏捏木流凨的手，木流凨立即道：“我这个样子，早已经因为细水长流由内而外腐烂了，留一堆腐肉在土了，不如随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司马敬华抬起木流凨的下巴，款款深情的一吻，郑重道：“若到那时，我陪你化土化尘。”
　　木流凨眉目柔和微弯，悄悄道：“若到那日，你点完火，千万不要伤心，要赶紧逃命。”
　　司马敬华在他手心乖巧的写下一个“好”字，嘴上却笑：“我逃了，谁陪你下黄泉。”
　　他静静的看着木流凨尖削的脸，毫无血色的皮肤下泛着淡淡的死灰。眼神毫无色彩，只是眉眼比往昔温顺了很多。
　　这不是他。司马敬华知道这不是木流凨原本的模样，但他心中有他，不论他变成什么，他都不想放手，即使他死了，他也不想就此放手。
　　司马敬华抚摸着木流凨的脸，轻柔的吻他的眉眼，将他缓缓抱在怀里。
　　木流凨默然无声，小心翼翼的回应着。
　　头脑中突然窜上一股疼痛，司马敬华眼前猛得一黑，险些栽在木流凨身上。


第105章 第105章 置身彼此绝望外
　　木流凨敏感道：“怎么了？”
　　“没事。”司马敬华抱着头，刁钻的疼痛让他眼角眦裂，视线时有时无阵阵黑暗。
　　木流凨抬起手：“敬华。”
　　司马敬华想伸手握住他的手以示安慰，然而窜上头脑的剧痛让他连手都抬不起，但他不想让木流凨察觉，一翻身掉在了床下。
　　木流凨感觉到司马敬华已经离开，无悲无喜的收回手，用力的睁大眼睛，泛白的瞳孔中濛濛一层水气。
　　司马敬华歇斯底里的嘶喊，绝对的痛感让他的手脚忍不住抽搐，在地上挣扎着，额上青筋暴出，冷汗涔涔而下。
　　玉藕杀时时在门外等候，听得那般撕心裂肺的叫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窗外闯了进来。
　　司马敬华坚忍的咬着下唇，眼角眦裂，满目血丝。
　　玉藕杀赶忙上前，低头查看一番，抬眸一瞥坐在床上毫不知情，神色自若的木流凨，轻轻一叹，转身又匆匆出了房门。
　　神出鬼没的贺霜白，此刻却不知踪迹，玉藕杀翻遍王府，也不见贺霜白的身影，整个王府上空，一直充斥着司马敬华绝望的嘶吼声，听得人汗毛根根直竖。
　　玉藕杀无可奈何的回到引凤院，坐在房外台阶上，静静的等贺霜白自己出现。
　　这是贺霜白对司马敬华的憎恨。他一定在某个地方，静静的听着司马敬华痛到绝望，却不得不求生的嘶鸣。
　　司马敬华可以选择自己了断。然而他放不下木流凨，又岂敢先他而去。
　　玉藕杀觉得贺霜白真是一个杀人不见血的阴主。
　　贺霜白来时，已听不得司马敬华的叫声，玉藕杀仍坐在台阶上，目不斜视的盯着他，冷冷道：“去哪了？”
　　贺霜白悠悠踱步而来：“去花楼听曲了。”
　　玉藕杀明知他睁眼说瞎话，也无心反驳，起身推门而入，贺霜白尾随在后。
　　司马敬华一堆烂泥般堆在地上，嘴唇血迹斑斑，白眼外翻，整个人水淋淋的仿佛刚从河里捞上来。身体仍在剧痛的带动下微微抽搐，只不过，一声也叫不出口。
　　玉藕杀倒抽了一口冷气，反观木流凨，一脸恬淡的坐在床上，习惯性的用食指磨着拇指盖。
　　司马敬华的痛苦，木流凨一无所知。
　　明明相念的二人，却无法知道对方的痛苦，他们都在彼此的绝望中，静然而处，做了仿佛置身事外的有情人。
　　他们明明相爱入髓，却似心隔天涯。
　　玉藕杀心痛的麻木了，内心不禁迷茫：“这就是他们倾心相对的结果？”
　　司马敬华昏睡一天以后，缓缓苏醒过来，只是喊破了嗓子，开口一片呜哑。
　　司马敬华成了哑巴。
　　木流凨与司马敬华，一个又瞎又聋，一个哑巴，两人到了今日，才算是真正天造地设的一对。
　　细烛光微，木流凨柔柔弱弱的靠在司马敬华怀里，沉默许久，清淡道：“王爷，你有事瞒着我？还是，贺霜白对你出手了？”
　　“贺霜白此人，一旦认定的事情，即使是我也阻止不了。”木流凨忧心忡忡的眨了下眼睛，“但是你别怕，他就算真的对你出手，也会收手，他只是恨你而已。”
　　司马敬华在他手心写了一个“无”字，喉咙像火烧一样刺痛，他不由的想起他醒来的那一刻，贺霜白背对着他阴狠带笑道：“司马敬华，你所中的捻相思之毒，也是一味难得有趣的□□，你可要谨慎点，若你因毒而忘了门主，我贺霜白定然将你挫骨扬灰。”
　　捻相思，相思最难念。
　　木流凨絮絮说了许多话，却觉无人应答，“王爷。”
　　司马敬华猛得回神，安慰般拍了拍他的肩膀。
　　木流凨道：“现在是白天还是夜晚？”
　　司马敬华好奇他的问话，在他掌心写下一个“白”字。
　　木流凨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伸手拍了拍司马敬华的臂膀：“你抱我出去晒晒太阳。”
　　木流凨时至今日，身体已败到极致，即使坐着也要有支撑物支撑着才能坐起来，他心中明白自己熬不了多久，反而渴望起阳光的温暖来。
　　司马敬华吻了木流凨的眉心，抱着木流凨站在房檐下，炙热的阳光倾洒而下，晒的梧桐叶泛起片片白光。
　　木流凨一手勾着司马敬华的脖子，眼中泛着笑意：“小玉，你们都躲在哪里了？”
　　飒飒而动的梧桐叶间，突然露出百里毓无奈的笑脸：“其实我最讨厌躲在树上，虫子太多。”说着一弹指，一条青虫从他指间飞出去。
　　刀允坐在最低的梧桐树干上，厌恶道：“我也讨厌软软的虫子，看着就恶心。”他话音刚落，斜刺里飞出一物啪的落在他的鼻子上。


第106章 第106章 木流凨身陨成尘
　　夏流年淡定的低头看着檐下的司马敬华与木流凨，听见刀允啊得一声掉了下去。
　　“小白，公桃花回来了吗？”
　　“快了。”贺霜白吊儿郎当的斜靠在树上，说完又沉默片刻，朝司马敬华掠了一眼：“哑巴，你告诉门主，桃华他快回来了，让他再撑撑。”
　　百里毓插嘴道：“贺霜白，你什么时候解他身上的毒？”
　　“等我玩够了再解也不迟。”
　　“等你玩够了，他还有命吗？”夏流年质问：“别忘了门主的交代。”
　　贺霜白脸色一沉：“他只要熬得住捻相思之毒，我就给他解药，否则，自求多福吧。”
　　贺霜白做事，说一不二的性格与木流凨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只要是他决定下的事，谁的话都听不得只言片语。
　　木流凨自耳目皆丧后，整个人超尘淡然，日日一副恬淡的模样，谁都不知他心中到底盘算了什么。
　　木流凨早已强撑多日，日日药膳为主，昂贵的药材但凡能拖住他一口气的都用上了，药用尽时，药效渐渐丧失，木流凨也跟着开始腐坏。
　　他已识不得人，意识游离，只能勉强的记住自己还在等一个人。
　　脑海中似梦似幻的闪过往日的片段。木流凨痛苦已极，紧抓着身下被褥的手上青筋暴现：“师兄，桃华回来了吗？”
　　百里毓心疼的红了双眼，伸手轻拍着他的手背安抚道：“快了，快了，你再等等。”百里毓转头怒道：“还不打发人到外头瞧瞧，桃华到底到了哪里？”
　　刀允拧着凝重的眉头，连忙转身出了门。
　　木流凨整个身体都在轻微的颤抖着，玉藕杀站在床尾，看着木流凨极力隐忍，脸上灰败之色映得他一双无光的眼睛越加死气沉沉，微张着嘴不断的费力的呼吸仿佛濒临死亡的鱼。
　　玉藕杀突然双手一握，几步爬到床上，伸手扶着木流凨的肩膀用力晃着：“你不能死，你死了我怎么办？”玉藕杀倏然一顿，默默念道：“爹。”却瞬间无力般，失神坐在了床上。
　　贺霜白突然发现少了一个人，严肃道：“司马敬华呢？”
　　“对啊，司马敬华为什么不在？”百里毓猛得一惊，垂眼猜测道：“难道他逃了？”
　　忽然一只手猛然扯住他的衣袖，痛苦道：“师兄，桃华回来了吗？”
　　无人能领会木流凨身上的痛苦，身体微微一动，每一个穴位都痛的仿佛扎了千针，那些剧痛让他的意识在生与死的边缘游离徘徊，挣扎难休。
　　百里毓赶忙安抚木流凨：“快了，快了，你再撑一会儿。”
　　贺霜白头脑冷静异常，眼睛醒悟般猛得一瞪，转身匆匆而去。
　　夏流年呵斥道：“这个时候，你要去哪里？”
　　“我要找司马敬华！”贺霜白心生杀意。司马敬华这个人，居然在门主临去之际不见人影，他难道连自己心上人的最后一面都不敢见？
　　夏流年冷静道：“现在最重要的是门主！”
　　贺霜白烧上心头的怒火，瞬间灭得一干二净。夏流年说的对，此刻最重要的只有木流凨而已。
　　木流凨痛到最后，连呼痛的力气都没有，钳在床沿的细骨般的手上，指盖撅了出来，暗红的血在地上淌了开。
　　贺霜白终于急了道：“不是说中此毒者死前是毫无痛觉的，可门主为何会疼成这样？”
　　“现在哪管得了那么多，快想想办法！”百里毓心疼的想伸手去抱起木流凨，可一伸手却不知怎么安慰。
　　夏流年突然一下拔出宝剑，被贺霜白喝住：“夏流年，你想干什么？”
　　“帮他解脱。”夏流年望向床里，眼神坚决却蓄满了泪水，他咬牙想发狠送走木流凨，可手却忍不住颤动，剑叮得一下掉在了地上，夏流年痛苦的捂脸痛哭道：“我下不了手！”
　　可谁又能下得了手呢？
　　挣扎了又两个时辰，时近黄昏，木流凨安静了下来，打开的门内橙色的光线晕染了一丝悲伤。
　　木流凨的呼吸弱下来，头朝着门的方向，默默的等待着，他已经没了挣扎的力气，身上的疼痛早超过疼痛本身，他已感觉不到疼，他抬了抬血流不止的手，却柔声道：“敬华。”
　　“来了，来了！”
　　门外一声大叫，接着一道人影奔了进来。
　　桃华风尘仆仆而来，却被眼前一幕惊呆，他一步窜到床前，不敢相信的看着木流凨，眼泪不觉落下来：“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怎么会……”
　　他伸手摸了摸木流凨的脸，他原本表情呆木的脸上忽而绽开一丝笑，他挣扎了一下，想要起身。


第107章 第107章 墓碑之名子凤别
　　桃华稳妥的将他半抱在怀里，才发觉木流凨身体早软得半分力道都无，只凭了一口气吊到现在罢了。
　　木流凨低低的笑着，用尽力气，伸手搭在桃华肩膀上，凑近了笑，将最后一口生气吐了出来：“敬华，别怕。”
　　木流凨整个人以极缓的速度软在了他的怀里，桃华尚在惊怔中回不过神来。
　　木流凨一直等桃华回来，想必是有什么事情需要交代，如今人回来了，却又将人错认成了司马敬华，他至死都念念不忘那个伤他最深的人。
　　桃华不懂，眼泪不觉的流落下来：“为什么？为什么还记的司马敬华？他已经不要你了啊。”他的声音碎碎的低了下去，“为什么不能再等等我？”
　　“司马敬华！我誓死要将你碎尸万段！”刀允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百里毓不忍的掩住额角，只是站在床前静静的看着已经毫无呼吸的木流凨，他的身体此刻看起来是那么单薄消瘦，让百里毓突然便揪心疼起来：“九子，你放心，我一找到司马敬华，一定把他送下去陪你，你放心，有师傅在，一切都会好的。”
　　贺霜白仰面叹息，他终究是没有留住他们的门主，任他医术如何了得，还是救不下一条人命。
　　眼睁睁的看着他挣扎着，痛苦着，却无能为力，贺霜白禁不住自责道：“都怪我都怪我，是我回来的太晚了，都怪我。”
　　夏流年失魂落魄的靠着床尾坐着，目光空空，握在手里的剑一直在轻轻颤抖，眼眶润湿，却未流一滴眼泪。
　　“一切都结束了。”贺霜白冷笑着狠狠抹了一把眼泪，却狠心出门，片刻回来，一把推开桃华，温柔的抱起木流凨向门外走去。
　　院外星空暗淡。
　　院中堆起的木柴映红了引凤院上空。
　　“贺霜白！你想把门主怎么样？”刀允连滚带爬的追了出来，伸手挡在贺霜白面前：“门主尸骨未寒，你这是想干什么？”
　　“门主素来高洁，他定然宁化白灰，也不愿为蛆虫所噬。”贺霜白平静的近乎冷血。
　　然而此话，却无人能驳。
　　火光冲天，木流凨的身影被火苗舔噬殆尽。
　　而木流凨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句话不过四字。
　　“敬华别怕。”
　　玉藕杀把木流凨被毒侵蚀发黑的尸骨一块一块收敛，四周火星明灭微微，贺霜白怒气冲天的将引凤院推倒，将院里所有梧桐树点了火把。
　　司马敬华去了哪里？为什么连木流凨最后一面都不肯见？
　　玉藕杀不明白，司马敬华要用逃避躲一辈子吗？他与木流凨的情，到了最后，却依旧如此不堪。
　　敬王府葬尽在一把熊熊大火下，有趣的是不仅无人救火，反而连宫中都无人过问此事，大火三日后，只余了一堆废墟。
　　贺霜白等人，带了木流凨的尸骨，绝尘返回了江湖。
　　只是，出门时，木流凨意气风发，归来时，却是一堆白骨。
　　“师傅的碑上，应该刻哪个名字呢？”
　　“子凤别。”
　　“为何？”
　　“门主不屑李氏皇族，就因这姓毁他一生，墓碑上怎能刻李独遥，木流凨此名早已名声尽毁，又怎能刻于墓碑上，只有子凤别，是清清白白，干干净净。”
　　“师傅为什么又叫子凤别？”
　　“门主他姓李，名独遥，字凤别。当年门主出生时，他父亲曾有一梦，见一凤盘桓于一棵朽桐之上，久久不去，故而，他父亲便为他取字凤别。”
　　（完）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亲们的支持，结局只点到为止，至于司马敬华的失踪，贺霜白的复仇大计，以及其他人物以后的命运，将在其他书里一一揭开，存稿龟速（表打我），请先期待一下下吧，么么&#10023;&#1641;(ˊωˋ*)&#1608;&#10023;啦啦啦【更多精彩好书尽在www.727txt.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