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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耽美 饿狗当道》豆儿太岁
文案：
古代黑帮流氓帮主獒犬攻 X 蜂腰肥臀大眼儿萌柯基受 的故事。
帮主爱吃鸡屁股，也爱大屁股，爱受受的大白屁股，所以他们没羞没臊地在一起了。

搞笑，无厘头，总体很甜，狗血小波折，结局大团圆。
双性生子，看到这一句很多人可以退了。
拒绝牌坊，看到这一句更多人可以退了。
有车，擦边式描写，看不看得到单凭JJ的“包容度”。
短篇，全文四万字（以内）已完结。
文案到此结束！

内容标签： 生子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蒋春，陆克己 ┃ 配角：竹邕 ┃ 其它：年上，生子，古风



第1章 一、
　　一、
　　作者有话要说：
　　祈祷第一章 能顺利过审，不要叫我删肉肉23333333
　　一、
　　毋庸置疑，蒋春是个流氓。而且是大流氓，流氓头子。
　　说起来，狗头帮成立之初也算得正经，就是个杂牌胡同水龙队。仗着比望火楼下驻扎的正规潜火队灵活机动，专门跑他们前头“义勇”灭火。完了扔下锅碗瓢盆给苦家一伸手，收人头费。
　　不给不行！那一个个黑灰抹面咳嗽连连走路扶墙的壮汉不约而同就地往门口一躺，铺出副尸横遍野的悲怆，搞得跟惨案现场似的，能把臬司衙门都惊动起来，慢说普通人家惹不起，普通富贵人家也是宁愿破财免灾息事宁人的。
　　就这样确也不能说人流氓，毕竟人家切实救火救命了。
　　再者官派潜火队其实也不白干，狗头帮收了好处转头孝敬一二，人家乐得不出力还分红，因此也没整治过他们。反而时常还在一边敲边鼓扇扇风，默契地唱双簧，合起伙来诈银子。
　　那时候，狗头帮的老大还是蒋春的义父蒯二狗，脚夫出身，别的特长没有，力气大，跑得还飞快。少年莽撞气吞万里如虎，初初寻思这卖傻力气的活计横不能干一辈子，何况待年纪大了新痛老伤叠加，后来的年轻人再加塞挤兑，行业饱了窄了，没赚头，更没出路。可转行究竟做啥好，一穷二白的蒯二狗当时也没想明白。于是就蹲在平日里揽活儿的大枣树上狠狠思考了三天。那股子认真劲，委实让一边观察他三天的同行们心疼，就怕他再想不通，那枣树叶子就该被他薅秃了，大家伙儿没了树荫不说，改明儿还捞不着枣儿吃。
　　结果蒯二狗想通了，枣树依旧没保住。蒯二狗跳下树直奔回家拎把斧子，夯夯几下，硬是把树砍了。
　　他说这叫表决心，断后路。没了枣树，他就不能回来蹲活儿了，只能义无反顾往前迈。
　　边上人都嘀咕：“二狗吃耗子药啦？树没了路还在呢，这条路没了别的路还在呢，水还在山还在，揽活儿哪里不能去啊？他家那窝棚房的梁子是不是又塌了，缺椽条？”
　　不过无论如何，枣树没了，蒯二狗的人生开始了新的征途。至于那些个脚夫同行自然一个没跑，陆陆续续被他拐进了民间水龙队，逐渐壮大了坑蒙拐骗的生意。
　　如此过了五年，狗头帮俨然已经在“官贼勾结”之下成为了一条功勋卓著的地头蛇，势力范围笼罩了整片南城。而挣钱渠道也从救火拓宽至罩头费、印子钱、纨绔撩群架、老爷缺打手，总之正经人要做不正经的事，找狗头帮准没错。
　　但这一切却非蒯二狗本意。他琢磨自己本来只想当英雄啊！最好再碰上个奇人异士慧眼瞧出自己骨骼精奇，再传授个绝世武功秘笈，一跃成为大侠，那才符合男子汉的抱负，是他蒯二狗真正该走的成功之路。
　　于是蒯二狗做了改变人生的第二个决定，他要离帮出走拜师习武。
　　这年，蒯二狗二十三岁。喜欢的姑娘嫁了珠宝商做小妾，相好的歌姬从了良，光屁股长大的发小一个死于街头斗殴、一个意图□□坐了监、一个中风傻了，剩下一个他实在舍不得，喝干三坛子土酿的烈酒一抹脸，揪住小子前襟冲他吹胡子瞪眼，喷出个醺杀百里的：“滚——”
　　小子便真的滚了。带上蒯二狗塞给他的银票，嚎啕大哭屁滚尿流地滚去念书考功名，入了京做贡生，前途无量。
　　蒯二狗觉得挺好的，挥别过去再展未来，人生嘛，甭管输赢，就得折腾。
　　没成想，预备开创人生第二春的蒯二狗人还没出城，真的就遇见个眼神应该不大好的奇人果然瞧出他骨骼精奇额骨头特别高，是个被忽悠的材料，立即就以“缘分一场谈钱伤情”的气度，拿本封面上明晃晃印着“绝世秘笈”的武功宝典卖了狗头帮帮主一百两银子。
　　“一百两啊！”揣着秘笈回家认真修炼，并且竟真练成了不能说绝世但打遍三省无敌手的高深武艺的蒯二狗，后来这样跟自己捡来的便宜儿子蒋春感慨，“换成铜钱够铺一池子的。就这烧鸡，二十个子儿一只，你算算够你吃到哪年？”
　　蒋春一口啃下肥腻的鸡屁股，吸吸鼻子，摇头嘟囔声：“涨价了，二十二文。去年是十八文。老于头铁公鸡，见我都不给还价，钻钱眼儿里了。收拾他！”
　　蒯二狗愣一下，猛拍大腿：“他奶奶的，还收你钱了？等着，老子收拾他！”
　　蒋春伸出油脂麻花的手扥住义父裤腿，抬起脸，眼神特别困惑：“我说了，收拾他。我收拾，收拾完啦！”
　　用蒯二狗那本秘笈上的“无敌霹雳旋风掌”收拾的，场面可谓风卷残云摧枯拉朽，一只鸡都没留下。
　　这年蒯二狗三十三岁，练功十年。蒋春十一岁，练功两年。
　　看着日渐精进的蒋春，蒯二狗十年来第一次怀疑自己被忽悠了。倒不是武功秘笈不值一百两，而是自己大概并没有骨骼清奇，或者至少没有蒋春清奇。
　　蒋春骨骼是不是精奇没人知道，他骨骼大则是有目共睹板上钉钉的事实。不止大还壮，往出一站，活脱脱比标准的七尺男儿汉足还高过一头。光这样，虽惊却也不吓，断断得不着一个“獒犬”的诨号。
　　诚然狗头帮连帮主名字都叫二狗，捡个孩儿背后被人“狗崽子、狗崽子”的叫两年，父子俩自己都不气，旁的人岂还顾忌？
　　要命的是蒋春的面相，真叫一言难尽。说丑是不算丑，眼大鼻挺嘴不歪，没有疤瘌面上走；说怪也不叫怪，二郎神的天眼没在他额上开；说噱更不噱，不信你看那隔壁村的三叔公，双眉一线连。
　　蒋春那叫啥？不用费心猜，全在脸上明火执仗地贴着：凶！
　　甭说笑脸，旁人见其人从来都是拧眉眦目，嘴角轻蔑地斜撇，鼻翼两侧开出刀劈斧凿般深刻的纹，正面一瞧宛如神笔天纵般隽永的两道叉，不偏不倚地沿着五官间天然的分界烙上了面盘。配合棱角分明的下颚，赫然是个大写的行书体“凶”。实在跟寺庙里的金刚护法长得一般无二。
　　可人家是神，再凶没人说他凶，都夸说威严。蒋春不是神，他就是一流氓帮的二代帮主，靠着蒯二狗留下的基业继续开疆拓土，开酒楼立茶馆修澡堂子，挽着漕帮合伙贩私盐，拽住马帮一道运黑火，直将自己树立成了偏门界的典范下九流的楷模。他能讨人喜欢么？恨他都来不及！
　　往日里蒋春出门到街上，就譬如衙门官轿前竖着的肃静回避牌，老远便见着一枚长脚的硕大“凶”字移动过来，街面上别说人了，连狗都回避得干净利落。
　　闲散人好来事儿，还给蒋春的“凶”排出个子丑寅卯来。按着程度轻重分别有：寻常凶、隔夜宿醉凶、母狗护崽凶、公狗争势凶、疯狗凶、凶得来要死，最后来个终极可怕的獒嗷凶。
　　这最后一级得名倒是不虚夸。黑道官道都能买蒋春的帐，帮里头大大小小的堂口前辈皆对他顺服，可不是他长得凶便四方通吃。他是真的横，能发狠，逼急了就跟他义父蒯二狗一样，提个斧子一夫当关镇山吼，四平八稳没啥花俏的一招力劈华山挟风带劲抡下去，飞沙走石过后凝神再看，青石板路直裂开一指宽的罅隙，公平端正地分作了两条平行的小径。不知哪个保命快跑家什都不顾的憨货竟将运砖的板车横亘在路当间儿，连车带砖齐刷刷给劈成了两截，稳稳立在了罅隙两边，证明它们曾经是一体的，死于非命，一刀两断。
　　哪个敢不服？哪个都没有砖头硬！
　　从此蒋春就是狗头帮当之无愧的帮主，是叫官府又爱又忿的地头蛇，也成为了坊间调侃戏说的一本传奇。武林江湖上更风评蒋春其人是天生的煞星，光是低级别的“寻常凶”就能有起死回生、小儿止哭的神奇功效。家家大人吓唬小孩儿都不吹老虎下山了，改说：“獒犬来啦，凶不凶？怕不怕？”
　　当真确有其事乎，仿佛也没几个人亲眼见过，但说这些话的人却都敢拍胸脯保证，绝对是他们亲耳听说的。
　　“听谁说？姓字名谁指出来。指不出来就是你说的。你说的不对不实就是瞎说！”陆克己人如其名，一贯是严于律己、言行约束的，性格里有些偏执迂腐，凡事爱追本逐末，外头八卦飞得热闹喜庆，撞进他耳朵里自动冷却成了平平无奇的三言两语。就好像饭局上一句笑话逗翻了一桌子，唯他独自板着脸毫无反应，他看人家都是疯子，人家看他是个傻子。种类有别，难相谋。渐渐地，陆克己身边也没剩几个说得上话的亲朋好友。
　　既来之则安之。陆克己的人生际遇就跟蒋春的面相一般，都是一言难尽。而对这位素未谋面的传说中的凶神恶煞他是不肯尽信流言编排的，所以他完全抱着寻常仆役见东家的态度，不过揣起寻常的恭敬，想近距离瞧清楚蒋春的形容，顺便再来做一次义务的谣言终结者。
　　结果蒋春瓮着鼻子叫所有新来的侍从抬头，别人全不抬，就陆克己抬了，
　　他看蒋春，蒋春自然也看他，“寻常凶”的一张脸转过来，附加瞪眼，陆克己登时服得五体投地，差点儿尖叫。可他立即又意识到这是东家主子，叫出来得得罪人，赶紧往回憋。憋到一半叫蒋春发现了，眉角又一抖，径直抖破了陆克己的胆，一进一出两股气在肚子里头撞得余波荡漾岔进了横膈肌。于是——
　　“咯唧——”
　　陆克己当着蒋春面打了个悲壮的嗝。
　　满打满算，蒋帮主这年开年就有二十三了，跟他义父获得武功秘笈时一个年级。作为一个面相奇特骨骼奇特性格也奇特的奇人，他的记忆里自己活到这么大除了没生过病外，还没打过嗝。这孩子天生人高马大，喉咙也比别人粗，吃东西从来狼吞虎咽不落人后没吃过亏，噎住这种事他压根儿没听说过。
　　别人打嗝他倒是见识过，可都是小孩子，呛了风吃了冷，打上一会儿。大人他就见过吃饱了撑的打嗝，比如义父蒯二狗。因此吓得打噎打嗝，完全不在帮主大人的理解范畴之内。
　　于是凶了半辈子的蒋春纯以为眼前眉清目秀的新进侍儿是在跟自己讲话。他头一次碰到什么都没问就敢跟自己搭话的人，特别新鲜，特别兴奋。
　　他问：“说啥呢？蚊子叫似的，大点儿声儿。”
　　陆克己什么也没说过，他不敢说，蒋春叫他说更是打死也说不出来。
　　“咯唧——”
　　陆克己面如死灰，觉得自己可能真要被打死了。
　　蒋春“凶”脸纠结，往前凑了两步，不拘小节地弯腰附耳，莫名其妙：“歌姬？哪家歌姬？”
　　陆克己僵直地立在原地，张皇摇头，顺嘴又打了个嗝。
　　这回蒋春恍惚明白了，眼角微微抽搐，不无嫌弃：“小孩儿！”
　　可不小么？过了十六不满十七，没加冠呢！
　　“吃凉的了？”
　　陆克己有点儿懵。
　　“捏着鼻子屏会儿气，马上就不打了。”
　　陆克己立即捏住自己鼻子闭上嘴，腮帮子鼓起来好像条吹胀的河豚鱼，十分招乐。
　　蒋春没乐，反而瞪他一眼，继续瓮着鼻子问：“叫什么呀？”
　　在闭气和回答问题两项间犹豫片刻，陆克己选择松手吐气，老老实实回答：“陆、咯唧——克己——咯唧——”
　　说完还捏住鼻子闭气。
　　“啊？”蒋春嘴一歪，“陆咯唧！谁起的？你家起名这么省事儿？咯唧，索性咯咯哒得了，能下蛋。”
　　噗嗤——
　　在场众人个个低头抖肩，忍笑忍得万分辛苦。
　　陆克己小脸通红，既羞又急，连连摆手试图解释：“不是咯唧，是、咯唧——克己——”
　　“不还是咯唧么？”
　　陆克己急死了，攥拳头轻跺脚，竟原地团团转起来。目光四下里一巡，恰见几上摆支青瓷净瓶，清新淡雅地插了根柳条。他抢步过去抓过净瓶倾一些里头的水在案头，手指尖蘸着水规规整整书两字：克己。
　　蒋春不爱念书，字到底识得几个，低头一看总算明白是自己误会了。他可不会认错，嘴撇到另一边，啧了声：“听起来跟咯唧也差不多，拗口得很。”
　　陆克己垂睑低头，显得委屈，忽又仰起脸，粲然一笑：“小的表字自斟，帮主唤我自斟好了。”
　　有那么一瞬，蒋春是出神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出神，琢磨着也许是弯腰讲话有些累，或者一时没想出“自斟”俩字该怎么写。等意识到时，他蓦地很生气。
　　所有人都看出来帮主生气了，包括陆克己。因为面前这人的脸顷刻间从“寻常凶”变作了不知道什么凶，总之就是凶，比刚刚凶多了。
　　而所有人当然也包括陆克己都以为，帮主生气是因为被顶撞了。新来的侍儿居然敢反驳帮主，还敢给帮主提要求，简直是敢为天下先少年你胆儿真肥。可陆克己胆儿并不肥，非但不肥还一吓就破，苦涩四溢铺满心头，他腿软心悸唇白眼红，几乎要哭了。他骇怕得如此灰心丧志失魂落魄，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已经不打嗝了。
　　然而蒋春生气是因为这个侍儿居然有表字。
　　他生气连侍儿都有表字自己却没有。
　　他生气有身份的人都该有表字，自己没有就是没身份就是低俗。
　　蒋春承认自己俗，但他觉得自己身份不低。他想要身份是高人一等的，受人尊敬，哪怕是因怕他才敬他。
　　可今天，此时此刻，他没有表字，他输给了一个有表字的侍儿。侍儿比他高一等，这让蒋春很生气，气死了，气得火冒三丈。
　　一低头，火没冒，憋在里头，硬了。
　　狗头帮帮主做事向来说一不二雷厉风行，便见蒋春回头同身后的长者相视一眼，老人当即心领神会，招招手领着其余人鱼贯而出，顺手把门带上了。
　　等所有人都走光了，陆克己才想起来自己是否也该出去。不过端看这避人耳目的架势，他暗自又悲呼莫非帮主要动私刑？
　　脑海里种种血腥可怖的画面滑过几匝，冷不防感到腰上一紧，自己已被蒋春拦腰夹在腋下阔步上了楼。
　　此处乃内院花园一座观景阁，上下共三层，视野开阔景色雅致，日间风清气朗，夜晚沐月摘星，怡情养性，甚是惬意。管事的安排新侍在这里恭候帮主，自然不能只是见见，早也是预备着帮主起了兴致，拣了人去“伺候”，就近自在便好，不必另择他处。
　　蒋春是断袖跟他脸凶一样，实乃公开的私癖。并且他一直都是，不曾有姑娘辜负他伤害他令他转性。于蒋春来说喜欢男人就好比他喜欢吃鸡屁股，没人教，好像天生就该是这样。
　　陆克己自然也知道蒋春是断袖，知道做蒋春的侍儿必然是要陪他。入府之初执事长还专门教他们这些新来的孩子许多规矩，诸如净洗、开穴，另有一些增趣的花招技巧，陆克己和其他孩子一道，怀着羞耻又无奈的觉悟，一一学会掌握。他们每一个都熬过了一月的驯化，让身体适应并渴求，随时准备接纳攻城略地般的侵入。
　　只是忐忑中隐隐还有些抗拒的陆克己无论如何没想到，自己会是被选上的第一人，陌生又熟悉的事即将发生。
　　为什么？
　　——他不禁自问，为什么是自己这平平无奇之人？为什么看起来怒不可遏的帮主选择的惩罚方式不是暴力而是情欢？或者他的情欢也会是暴力的？
　　陆克己克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嗯？”察觉到身下人的紧绷，蒋春扯动衣物的动作顿了顿，歪着脸颇有耐心地问道，“不愿意？”
　　陆克己深吸几口气，强自镇定：“没、没有。”
　　蒋春起身，跪坐在席上，日光被他高大的背影挡住，使得他凶相的面孔隐入了暗处，不似之前分明，也不太吓人了。
　　“我不勉强人。”
　　陆克己一怔。
　　“我更不勉强不好这个的人。”
　　陆克己听明白了，眸色黯了黯，兀自叼住下唇，显得委屈。
　　“我不知道你怎么进来的。我这里从不跟人牙子买奴，家里头没说好就回去，那些个贴补的银子不是你的卖身钱，不用还。”
　　说完双臂一震，撩上褪到肘部的中衣，站起就往外走。
　　陆克己下意识扑身过去抓住他裤脚，匍匐在地哀哀求他：“帮主别生气！小的不是不愿意。小的第一次，没见识，适才有些怕。这会儿，这会儿……”
　　蒋春蹲下身，拎小鸡似的抓着他双肩捞起来，逼他跟自己面对面，如常瓮着鼻子：“这会儿怎样？”
　　陆克己喉间咕哝了声，结结巴巴道：“不、不、不，哼——”小子终于没忍住，哭了鼻子。蒋春以为他终究是不愿意的，正打算松开手放他离去。想不到小子吸吸鼻子，伸手倒把蒋春的衣襟依依捏住，张着双可怜巴巴的泪眼恳求：“帮主轻一点！”
　　蒋春虎目狠狠一瞪，三下五除二把陆克己扒了个精光。
　　“我滴个三黄鸡屁股，好大！”
　　蒋春当然不是感叹鸡屁股大。他面前确实有个屁股，人屁股，陆克己的屁股。
　　因为自己投胎时候挑的这副皮囊不是常规尺寸，所以蒋春素来看谁都觉得像小孩儿，看小孩儿就更袖珍了。陆克己便属于袖珍类的，且是瘦瘦小小白白嫩嫩的易碎款，搁往常蒋春再如饥似渴兽情勃发都不会正眼瞧他一下。
　　这里头是有因由的。
　　刚长开那几年，帮里头还由义父担事，领着蒋春四处应酬走过场，酒桌上难免要招姑娘来陪。蒋春打小性子直来直往对自己的癖好向不讳言，场面上多少也风闻了。某日倒进来位伶俐老练的识趣妙人，缠着蒋春半是打趣半认真：“姑娘也好小倌儿也罢，爷们儿无非是给二爷找个滋润的去处，入帐吹灯，您还在乎身底下的那个前头圆后头尖么？横不能您不将二爷往外送，还将收别人的二爷不成？”
　　彼时蒋春实在觉得那莺声软语的姑娘讲话很有道理，当下就抛弃了自己断袖的立场，扛着姑娘去了别间，预备如火如荼大干一场。结果他的小二爷才挤进去半边身子，姑娘直接倒吸口凉气儿翻着白眼厥过去了。到底好事没成。
　　不仅如此，姑娘醒来后反哭哭啼啼埋怨败了兴的蒋春：“哪个晓得他手大脚大那处更大，比蛮子都粗，岂是个人家伙？分明是书上画的兽神。”
　　姑娘没敢往狠了骂蒋春是禽兽，抹一半就一半，呼他是兽神，说归其不是个人。
　　自那以后蒋春再没抱过姑娘，也不抱小倌儿。不是他给不起银子，是他们实在要不起他的二爷。
　　若要形容蒋春的二爷如何伟岸，便似那强攻破城的门锤，封锁再实门头再高，也定管闯他个四分五裂如入无人。不止是见血，简直哀鸿遍野满目疮痍，破一次城就等于屠城，元气伤了，休养生息且得费时日。即便鸨母肯咬牙做他的生意，蒋春自己且觉得不松快不过瘾呢！
　　于是他也不在外头买，索性让挑合适的收回来，由老爷子检验过调养好了，再往自己怀里送。
　　老爷子便是适才跟在蒋春身边的长者，本姓竹，单名取邕，家里祖传种竹子挖笋的。老人从少年挖到中年，突然有一天就被蒯二狗招入了帮派，直接封作长老。帮里人都尊他一声青翁，蒋春则跟他义父蒯二狗一样，习惯唤人一声老爷子。按位分等级，竹邕在狗头帮坐稳了一人之下的长老高席，其实就譬如管家、姆妈兼参谋军师，真可谓任重而道远。
　　但老爷子压根儿不会武功。狗头帮上上下下除了帮主武功盖世，会打架的全都是花拳绣腿，不会打架的全都是保镖环绕，没一个正经武夫。可蒯二狗说了，他才是帮主，帮主武功好就能罩得住底下人，还要他们练什么绝世秘笈？
　　到了二代帮主蒋春这里，武功练得比义父精，脸长得比金刚凶，捞起钱来也是稳准狠，顶着张“凶”脸出门横冲直撞随便走，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买他的帐就是买狗头帮的帐，上上下下他罩得住，当然更用不上别他帮派里那些四大金刚、八大护法、左右御使的人头。他也只要长老管着“家”里琐事就成。老爷子是青翁，他是蒋春，生生不息，那便是亲爷俩了。
　　全帮上下都知道，蒯二狗最信青翁，蒋春也是。而青翁无疑也最懂两父子，筹谋安排从来最是妥帖。其中自然包括帷帐内那些事。因此他给蒋春挑人，首看胯，要宽要沉，胯宽了臀能肥，臀肥了□□或能大容。
　　原本蒋春心下还犯嘀咕，怀疑老爷子莫非今番看走了眼，不然凭陆克己这柴肩瘪胸细柳腰，怎么能混进侍儿的队伍里？想不到看走眼的恰是他折蕊无数的蒋獒犬。
　　要说陆克己这屁股委实绝妙！肌滑肤白的两瓣上自生了粉晕，便宛若蜜桃正熟，圆润饱满，鲜活可人，摇摇欲坠地挂在枝头上弹跳。大小正合着蒋春硕大的掌围，堪堪一握，指腹在温暖的触感下贪婪地揉搓，错觉能将嫩肉掐出汁水来。
　　并且，它们实在生得不突兀。自陆克己侧面看去，便仿佛一笔刚正的直线倏然曲折，丹青师的匠心随意，偏叫锐利生柔和，拗出了圆满与弹韧。
　　忍不住轻柔地扒开臀瓣，乍见蕊口羞张，细密的褶皱均匀铺散，竟已渗出晶莹的蜜露，隐隐含香，嗷嗷待哺。
　　蒋春自然知道那是润滑的膏脂中掺下的香氛，却不可遏制地想入非非，当它是朱唇索要，盈盈求欢。却骤生出怜香的顾惜，不忍飒踏直入。锋将携枪策马在城前掠阵。一趟趟声高，一遍遍张扬，卷起了漫天的尘土，身后的千军万马在城楼下山呼海啸，热血贲张。
　　可武将终究弃马跃下了。不计后果地单枪赴会，在城门前徘徊踌躇，手抚上门环耐心地拍打挤压，时而脸颊摩挲。他喉间含着压抑的火，嗓音低哑晦暗又迷离诱惑，沉沉地说：“别怕，先让我进来，不会是全部，慢慢来。”
　　于是门无声地缓缓开启，显得犹豫彷徨，却敢于尝试。
　　门只开一半，将军抬脚试探着入了半身。倏来慌张的嘤咛，门扉下意识要合上。
　　“嘘——嘘——冷静些，吸气——松一点儿宝贝儿，绞得太紧了，二爷快被你夹断了！”
　　门扇兀自发出吱吱呀呀的呻/吟，仿佛它也支撑不住即将倾颓。
　　将军靠在门上无声地笑，双掌热烈如炭火，无比享受地来回抚摸门扇，呼吸渐渐粗了，重了。
　　“知道吗？越哭，肚子里越胀气，会打嗝的，还会放屁。”
　　“哧——”
　　随着破涕而出的一声轻笑，城门竟更开了些。事不宜迟，将军提枪一鼓作气撞了进去。
　　“呀——”
　　门内高呼亦无用，骁勇的锋将只身独闯左冲右突直捣王庭，此刻已是游龙入川翻江倒海了。
　　城门外依旧是喧天的声势助威，门内也早换了嗔吟娇啼。彼此的喘息唱和，一呼痛一呼快，只求君郎莫要停莫要歇，碎了这方寸间的一切障碍，畅然而来。盖叫一身蓄势已久的火热蒸发作云，降下瓢泼的雨露，满盈了城池。好将那些旧日的桎梏都荡涤，洗刷去顾虑，将我变你，变成你的。
　　来呀，去矣，快活上天——
　　好一番淋漓的宣泄，蒋春抽身而出，兴之所至，情不自禁俯身在陆克己绯红的屁股蛋上用力咬了一口。
　　香香的，又带一丝事后的情骚味，叫人含住便不想撒口。
　　“噫——”
　　小子没防备，疼得叫了出来。却因方才嗓子用得狠了，一时干涩，扯出声变调的尖嘶，带了雌音，意外婉转好听。落在蒋春耳中恰是撩拨得正好。
　　于是乎，帮主的二爷一轮歇罢，眼看着象鼻子卷水，又昂了起来。


第2章 二、
　　二、
　　世上无完人，而作为流氓头子的蒋春更是坏处书不尽好处想不起，就连帮里头虾兵蟹将一时都难数出他的优点，迟疑过后猛拍脑袋惊喜万状告诉人：“他不挑食！”
　　不仅不挑食，还要护食儿，吃独食儿，喜欢的食物更是没个腻，一根筋地天天吃顿顿吃，比如鸡屁股，再比如陆克己的屁股。
　　有一点蒋春是会老实承认的，那就是陆克己屁股大但实在不算最大，样貌清秀也实在不算出众，单薄瘦小的少年郎比同龄孩子的体格还缩了一码，浑身上下找不出丁点可取之处，尽觉着他可怜了。唯有一双眼睛不大不小可水汪汪的，胆怯了湿两眶，委屈了也湿两眶，高兴时候还湿两眶，墨瞳永远晶亮晶亮好像两枚浑然天成的黑珍珠，真正的画龙点睛，萃出了灵气。
　　另外，陆克己性子虽轴且迂，时常没上没下不着四六，但对着蒋春十分乖顺听话。而且身体的耐性意外特别好。就蒋春那股劲头上来不管不顾连番鏖战至油尽灯枯的孟浪，这些年身边侍儿换了几茬儿，尚不曾有过谁能回回都陪他纠缠到最后不昏过去的。陆克己每次都哭着求饶，最后累得嗓子眼儿里就剩了喘气声儿，但他总知道蒋春完事儿了，等蒋春说睡会儿，他才肯偏着头没心没肺地呼呼大睡。
　　蒋春就觉得这孩子知心，体贴，眼里头有人。于是愈发疼他，喜欢他，随时随地想抱他。也真的，随时随地想起来便不分场合地要他。
　　陆克己亦是不会追求讲究的。他就记住蒋春是帮主，说话拿事儿一言九鼎。在这总坛大宅里头，蒋春就是王，是神，主宰此间所有人的生计，他有权对自己予取予求。
　　故而花园廊下，假山草地，书斋案头，阁顶瓦上，席天慕地白昼晴夜，他们随性开始与结束，叫风看见了云看见了，星群直率地目睹，全都无谓。蒋春问过陆克己：“臊吗？耻吗？恨我吗？”
　　陆克己还张着无辜的眼不解地问：“帮主对我好，为什么要恨您？”
　　那是蒋春第一次暗暗起了给自己的二爷吃独食儿的心思，独一无二的独。
　　或者心有所牵便敏感细致，更擅疑明察，饶是陆克己瞒得紧，最先觉出异样的却是看似粗枝大叶的蒋春。
　　不过蒯二狗当初对蒋春的看法从来不是这样：“狗崽子眼毒，贼精，心里头秤杆打平，谁都别想算计他。”
　　纵然是蒯二狗也算计不成他。
　　想当初街头邂逅，威名赫赫的狗头帮主遭遇邋里邋遢的野狗崽子，一个锦衣倜傥，一个盘腿倚墙，大眼瞪小眼，你凶我更凶，场面委实逗趣。
　　那时候蒋春才九岁，脸上的“凶”字未现笔锋，父佚母丧的孤娃子守着所空荡荡的小屋独自在世上讨生活，一人即是家，见惯了世态炎凉。神情间少不得争锋相对的抵抗，可落在小儿稚嫩脸庞上也不过是场自欺欺人的虚张声势。熊孩子们撩完了架，他以寡敌众，挂花惨胜，守着自己护下来的一口袋烤栗子就地旁若无人地剥吃。
　　蒯二狗自打练成了“绝世武功”后也喜欢学着那卖他秘笈的高人，剑走偏锋地看人断人。他非看着蒋春觉他面相不俗骨骼精奇，最要紧打架特别能耐，随自己，将来必成大器。于是就屁颠儿颠儿凑上前去预备收蒋春当干儿子。
　　可蒋春以为这大汉也是来抢栗子的。并且一个大人抢小孩儿栗子，简直丧尽天良没有人性。因此他就瞪起了日后能吓得大人打嗝、小孩儿止哭的一双虎目，冲蒯二狗凶残地龇了龇牙。
　　蒯二狗当时就乐了。皆因稚子心性尚未生恶，眉目间强挽出厉害的模样，宛似林中掉队的小兽，龇牙咧嘴嚣张恐吓，却掩不住眸色中无垢的天真，对危险都充满了好奇。这样的蒋春实在像极了狗崽子，天性好强，敢向险去。
　　“好小子，有骨气！”蒯二狗和蔼地笑着，忍不住伸手揉了揉蒋春蓬发杂乱的小脑袋。
　　蒋春不龇牙了，蠹头蠹脑定定地看着眼前表现出友好的男子。
　　“跟我走吧！”蒯二狗招呼蒋春，“我管你吃喝，你给我当儿子。”说着信手捏起一枚栗子，以为彼此熟络。
　　孰料蒋春张嘴就是一口，死死咬在蒯二狗胳膊上。
　　哔啵——
　　栗子掉回蒋春腿上。
　　蒯二狗内心里有些冲击，脑子发懵，促使他做了一件很二乎的事：又伸手摸了摸蒋春的头。
　　小孩儿安静地坐着，眼中只是好奇。
　　蒯二狗接着二乎，去抓栗子。
　　啊呜——
　　蒋春还咬他，原肉原位，牙印都不带歪的。
　　蒯二狗愣了下，神经病似的第三次去摸蒋春的头。
　　蒋春没动，任他摸。
　　抓栗子。
　　蒋春张嘴。
　　“嚎呜——嗯？”
　　蒋春没咬着蒯二狗，嘴里叼住只鸡。
　　天晓得狗头帮帮主出门看小孩子打架为什么身上还会揣只烧鸡？那鸡屁股还大得特别畸形，立即勾走了蒋春的戒备，认定蒯二狗是好人。
　　蒯二狗志得意满地捏了捏蒋春的脸颊，让他：“叫爹！”
　　蒋春眼一瞪，呸一口把嚼着的鸡肉吐了。不叫！
　　蒯二狗又愣了，想一想，妥协：“叫干爹！”
　　蒋春还瞪着眼，就不叫。
　　“叫义父！”
　　“义父！”
　　没想到蒋春从善如流地喊出了口，蒯二狗一时没反应过来，表情凝固了好一会儿，旋即笑逐颜开。他高兴，自己总算有儿子了。小孩儿脑子不好使，称呼上穷较真，但无所谓，这点儿傻他还是可以承受的。
　　而实际蒋春并非是在称呼上绕圈子，他纯就是晓得“爹”是什么意思，晓得自己有个爹的，尽管不知道去哪儿了是死是活，但爹就是爹，一个人一辈子就一个亲爹，他不能管别人叫爹的。至于“义父”是什么当时他压根儿就不明白，只一根筋地想：反正不是爹就行了，自己不算“认贼作父”。
　　后来蒋春固然知道了义父跟干爹差不多是一回事儿，也理解了“认贼作父”这个词的正确用法，不过他觉得蒯二狗是好人，起码是个好爹，认便认了罢，懒得再去改。
　　从此，蒯二狗真的有了儿子，捡来的儿子。
　　如今，蒋春也要有儿子了，也有可能是闺女，总之他即将有后。不是捡的，亲生的。
　　只是这孩子的生身之人却——
　　“你不会怀娃了吧？”蒋春指着陆克己粗了一圈的腰腹冷不丁问他。
　　“帮主怎么知道？”陆克己张皇无措地反问。
　　这一问令蒋春确定了三件事：陆克己确实有孕了；他知道自己有孕；他知道自己能有孕。
　　蒋春登时化出“凶得来要死”的一张脸，低声咆哮：“你还真是阴阳人？！”
　　这一喝也令陆克己明白了三件事：帮主不爱念书但轶闻杂记看得不少；帮主生气了；帮主确实一生气就硬。
　　蒋春确实气得不轻，但有一点陆克己是误会的，蒋春气的并非自己疼了不少日子的侍儿居然是阴阳人。甚至，他仅仅是惊讶，却丝毫未生嫌弃。
　　根本上，在蒋春那特立独行的礼义廉耻伦理道德里，世上既然有自己这样身形出格长相出奇喜好出尘的一号人，自然就可以有半男半女、非男非女、男不想男、女不当女的另几号人。大千世界十方纵横，女娲娘娘当初捏了几个人形老祖我没看见你没看见谁都没看见，凭什么因他人与我有异便扣他是怪？又怎说多数相类的一群人不是优胜劣汰下的乌合之众？不然怎么皇帝从来只有一个？
　　故此，虽然自己只在某些手札笔记里瞟见过诸如娈童产子、石女克亲之类的描绘，但并不以为无稽，纯粹觉得这般稀奇的事能叫自己遇上当真值得一慨。慨完了，便尽是心疼了。
　　“你他娘的作自己干啥？谁都不说，还做活，还跟爷们儿睡，想出人命啊？一尸两命！”
　　蒋春吼得前院扫地的杂役都风闻了一耳朵，模模糊糊半信半疑地猜：“帮主的二爷到底把陆四也捅漏了？”
　　陆四是蒋春给陆克己起的代称。他嫌陆克己拗口，又嫌陆自斟婉约，非管陆克己叫四儿，理由是这孩子比二乎还二乎，双倍就是四。但只有蒋春能叫陆四，当面叫，其他人知道陆四是谁就成，不许用。这名字只能归蒋春独家专享，就跟陆克己的屁股一样，是独食儿，蒋春得护食儿。
　　奈何今日险些没护住。
　　其实更早前蒋春就对陆克己的身体生过疑窦。纵然少年青涩未长开，白一些弱一些当不得奇，唇髭不冒茬儿亦属正常。只是陆克己身上实在太干净滑溜了，汗毛都不见，私/处更犹如婴孩儿般寸草不生，浑身上下光得跟个剥壳鸡蛋似的。而他的小二爷同蒋春的非止是尺寸天差地别，关键它不好使不顶用，任蒋春在后头如何卖力，就是捋不直那杆羞赧的小枪，从来恹恹地垂着头，灰心丧气。
　　可陆克己每回都是真痛快的！他不靠小二爷都能令身体随着蒋春一道上天入地，眼角挂着愉悦的泪，失神地欢呼，陶然迷醉物我两忘。
　　与此同时，屡屡纵情欢好，蒋春都恍惚自己的二爷有时会走错了门，进到另一处水月洞天，宽窄深浅全不一样。分明才激烈地缠了几个来回，交合的甬道却乍然收紧，绞得二爷卡在半当间进退维谷。不死心硬闯进去，倒惹得陆克己呻/吟阵阵后复起情潮，求着蒋春酣然再战。心驰神往时不作他想，事后便也懒得计较，数月里就这样稀里糊涂蒙混过去了。
　　前日骤见陆克己面色黄白，显是身体抱恙。蒋春素日纵欲不拘，却非不近人情强人所难的，关切了几句，听他自言胃肠不适到底不疑，还交代青翁特为小子另开了小灶做些暖胃易消化的吃食，忍了两三天没沾他的身子。适才固然孟浪了，也是陆克己应和了他的撩拨，两人都是情不自禁。草草的前戏过后，彼此前胸贴后背地拥着，蒋春揽住小子的腰腹，径自提枪熟门熟路长驱直入。陆克己仰脖闷哼一声，听起来竟似疼着了，身体随之剧烈打颤，两腿抖得跪不住，半身瘫软在蒋春臂弯里直往下滑。
　　蒋春觉出不好，哪里还有兴致？赶忙退出来，小心扶着陆克己轻手轻脚放到褥枕上。翻过身来一看，但见他一头一脸的冷汗，脸白唇也白，身上哪儿哪儿都是凉的。
　　若在平时，若换个人，蒋春的思绪或不至于转得这样快。就连蒋春自己都觉得脑海中一晃而过仿佛天机灵感的刻意点拨，想起了数月来内心曾有的狐疑，想起古往今来留存于笔墨记载的无稽闲趣，想起陆克己身量宽了身体却差了，看似毫无关联的诸般事倏忽串联到一起，心下豁然开朗。
　　如今身体的隐秘遭人点破，经过初初的一番局促难堪后，陆克己反有些释然。蒋春的态度确叫他惶恐，言辞间的轻重却也令他心头不由一暖，垂了头，眼眶又湿。
　　“问你呐，”蒋春忍着身上的燥，捡起中衣胡乱系在身上，指着陆克己的肚子瓮声瓮气道，“这一个，你打算怎么办？”
　　陆克己眼泪扑簌簌掉下来，咬住唇尽是摇头，全无主张。
　　蒋春深吸口气，叉腰蹲下来，歪着头瞪眼撇嘴，少有的不凶但也不善地盯着陆克己。
　　“为什么进府的时候不说？怕我嫌弃？”
　　陆克己轻轻点了下头。
　　“可你现在这样，就这样，还不是他妈全露馅儿了？你怎么傻得这么四八十六呢？”
　　陆克己吸吸鼻子，细声嗫嚅：“四八三十二。”
　　蒋春龇牙：“四翻倍八，八翻倍十六，谁跟你背九九歌啊？”
　　陆克己缩了缩脖子，不敢吭气儿了。
　　蒋春特别想打人，又不舍得真对这可怜巴巴的小子动粗，气得鼻孔喷气，喝道：“说话！”
　　陆克己脑子里糟糊一片，完全不会转，傻愣愣问：“说、说什么？”
　　蒋春扶额：“怎么办？”
　　“怎么办？怎么办……咳、呜——”陆克己孩子样咧嘴哭了出来，口齿不清地说，“怎么办啊帮主？”
　　蒋春咬牙：“他在你肚子里，还问我怎么办！”
　　“我、我也不晓得，咳咳，郎中没跟爹说会生孩子，他就说腔管分了两道，他、他……呜呜呜……”
　　陆克己说得语无伦次，蒋春抿唇默默听着，居然能条分缕析地自行理顺了他话里的因果。原来陆克己刚出生时稳婆赫见婴儿□□生得异常细小，囊袋更是几如豆粒，立刻就喊陆阿爹请郎中来为小儿诊察。起初还担心乃隐睾症，结果郎中所断比之愈加晴天霹雳，言说这孩子实乃阴阳人。棒针探后/穴，深入分两股，内置女腔，脉象亦半带女征，精不旺宫无血，成年后多半虽交不举，虽承不孕，恐是个无后的怪胎了。
　　此种异事慢说亲眼得见，便是听都勿曾听说过的，纵然郎中能断亦是啧啧，连称前辈手札竟非谵妄之言，委实大开眼界。
　　自觉此乃家门不幸的丑闻，陆阿爹当时便以金钱贿赂，堵了稳婆与郎中的口，又举家搬迁避在外乡。日后虽还悉心抚养幼子，但常感此子前途渺茫，总是唏嘘。更遗憾此身不得长喜长寿，临终之际无奈将真相与陆克己和盘托出，直劝诫爱儿，人言可畏，莫不如出家避世去，或可得余生安宁。
　　亲恩拳拳，言语切切，听得陆克己苦泪涟涟，当时应得干脆。到头来，仍是辜负了。以身当筹，求份温饱，却因如此峰回路转的意外揭开了身世，旁人向他问将来，他已无处谋前程，眼前茫茫，心头惶惶，怕得死去活来。
　　“所以便求死吗？”
　　冷冷的诘问刺入陆克己耳中，震得他心头凛然，无言以对。
　　蒋春伸手捏他下颚强逼他抬起头来，目光如剑，无形中将他千刀万剐。
　　“时间一长，孕相总归瞒不住的，你不说大家也能知道，我能知道。你偏不说！忍着不适往我怀里送，等着我折腾你，最好折腾死了。折腾不死你也把肚子里这肉给折腾没了，想我大约惜名声也惜子嗣，届时照样发作了你，一了百了。你要借我的手了结了自己，是不是？”
　　陆克己面色惨白，浑身止不住地抖。
　　“你很滑稽咧！”蒋春一点都不凶了，一张脸木得像糟石灰抹过，填平了喜怒哀乐的细微勾勒，寒凉如肃，波澜不惊。
　　“不想活，哪儿不能死去？找根树杈子挂上裤腰带，两腿一蹬去得可快。自己不死却污我一头，爷们儿杀过人不假，便叫所有的死于非命都甩给我背么？我凭什么背你的命？凭什么为你担干系？凭什么你不痛快了，倒叫我记着你，日日也不能痛快了？”
　　言罢霍然起身，转到廊上向着外头喊人来。贴心贴身，近处伺候总是青翁随叫随到。蒋春眼神往房内递了递，只交代三句话：“他是阴阳人。孩子的去留你问他。别叫他再跟我眼前晃。”
　　话凉薄，人去远。竹邕诧异偏头望室内，又惊见少年瘫坐，眼底空得丧了魂。
　　狗头帮帮主向来说一不二是所有人都清楚的。狗头帮帮主向来还很口是心非，更兼口硬心软、口缄心明，总之嘴跟心常常不在一个窝里待着，特别拧巴，清楚这些的却只有长老竹邕了。
　　蒯二狗一辈子没成过亲，自然也没机会当爹，所以尽管捡了个便宜儿子回来，然而并无头绪日后该如何相处并教养。一抬头，正见笑吟吟迎出来的竹邕，径直甩手将蒋春交与竹邕照拂。
　　第一件事自然先洗脸洗澡换衣服。蒋春性子一贯大喇喇的不避人，听说洗澡，屋里头又没丫鬟，便爽气地把衣衫全脱了。竹邕乍一见，可是吃惊不小。
　　看起来身高肩阔的男孩子，其实精巴瘦，皮肉裹着骨头，快连肌肉的形状都瞧不出来了。浑身上下新伤旧痕一层一层摞着，青紫褐红掺在一块儿，倒像个染料作坊滚出来的。捋了他蓬发草草挽起，便将整张脸同后脖颈明明白白露了出来。结果耳后赫然一道泛着脓血的割伤，端瞧外翻的皮肉已黑，少说晾了有三五天，边缘干涸的血块黏着发丝纠结成了痂，厚厚地盖在皮上。
　　竹邕一把年纪，最是心疼小孩子，哪里忍见这些？登时呼吸都颤了，抖着手万分小心地给蒋春清伤口。问他疼否，他说不；问他气否，他也说不；问他怎么伤的，就说树杈子刮的，不打紧。倒也真的硬气一声未吭，只将两手紧紧攥着，指节泛了白。竹邕一应看在眼里，弄好了伤口抹完药，忽绕到蒋春身前蹲下来，一把将他抱住了。
　　“好孩子，以后不受苦了，疼了可以喊，难过了可以哭，没人敢笑话你的。谁笑话你，爷爷给你摆平！”
　　蒋春僵硬地任由竹邕抱了会儿，倔强梗着的小脑袋终于垂了下来，轻轻说：“老爷子，抱太紧了，有点儿疼。”
　　竹邕就咯咯笑，琢磨了蒋春的性子，并不将他拆穿再逼他示弱。老人明白，世事磨砺，会有些人渐渐颓了败了服了顺了，也总有些人是宁折不弯死不低头的，小小的蒋春便是后者。
　　后来蒯二狗从竹邕嘴里听说了蒋春身上的伤，立即孩子气地嚷嚷要给义子报仇，教训那些街面上闯祸胡闹的熊孩子。竹邕好笑，尚来不及揶揄着劝两句，蒋春自己把义父拦下了，仰着脸一副理所当然：“打架是我的事，报仇也是我的事，我报得了就报，报不了回家练练下回再报。不干义父的事，您别管了！”
　　蒯二狗碰了一鼻子灰，心里头却挺得意，直说狗崽子有骨气有担当，自己果然没看走眼。
　　反是蒋春心下有些后悔，暗忖这个传说中身怀绝世武功的流氓帮帮主脑子不怎么好使，恐怕传言失真，自己一不小心撞进江湖骗子手里了。
　　好在扎扎实实练过一阵功夫，蒋春的精进有目共睹。小子的身子壮了身手健了，总算不再对蒯二狗的“神功”抱有怀疑，自此真的安安分分给人家作了儿子。
　　不过发噱的是，父子结缘的头几年里，切切实实头疼的恰是蒯二狗自己。
　　也不知哪处的空穴起的无名风，硬是把蒯二狗同蒋春相遇的场面以讹传讹作：狗头帮帮主规矩奇诡，能在他身上落牙印者便可获亲授绝世武功秘笈。有缘者，更可拜蒯二狗当干爹。这下坊间仿似清水入滚油，直炸了个沸反盈天。
　　蒯二狗的武功可是货真价实的天下闻名三省无敌啊！往日连各堂口分舵的扛把子都未曾有幸蒙他传授一招半式，说收义子就收了，甚至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人家没法不信帮主大人心意有变，终于肯开馆收徒了。于是乎，成天乌泱泱一群人堵着狗头帮总坛大宅的门口求见蒯二狗不算，他更好似一夜间成了挂在朝廷榜文上的通缉要犯重金悬赏，是行走的香饽饽、移动的肉靶子，到哪儿都免不了遭遇一番轰轰烈烈的围追堵截。每个人都张着口露着牙，使劲浑身解数要去咬他一口。至今回想当年的场面，便是凶神恶煞的獒犬蒋春眉目间都隐约流露出一言难尽的戚戚焉，感叹：“真好像大白天掉进魃鬼城，太他妈阴森了！”
　　诚然，凭蒯二狗的身手慢说咬他一口，就是近身也难，加之狗头帮旗下人员壮大，要收拾掉那些误信谣言的痴人可谓易如反掌。不过时日久长，实在不胜其烦。
　　孰料，谣言天南海北飘了一圈，不知怎的陡然突变，竟转为“吃了蒯二狗的肉包治百病延年益寿还能变聪明”。外界彻底掀了窝棚，家里甭管有病的有伤的、天残地缺傻子蠹头，全领着来求蒯二狗割肉。
　　那能给吗？蒯二狗又不是太岁，这边割了那头长，生生不息。关键他的肉跟其他人的肉一样，并没有治病强身的功效。用蒋春的话说更是：“义父自己都傻得跟个空心竹子似的，吃他的肉不变白痴就不错了，还是个酒鬼，也不怕吃醉了醒不过来。”
　　蒯二狗就有点儿悲愤，觉得儿子对自己有误解：“老子好酒不假，可老子的肉怎么就酒糟了？怎么就吃醉人了？你看老子醉过么？”
　　蒋春白眼一翻，完全不想再跟这傻爹多费半句口舌。
　　而有鉴于白天招摇过市对城内交通与治安十分不利，只能夜里偷偷溜到酒肆借酒浇愁的蒯二狗，居然大意失荆州当真被人咬了一口。
　　事发经过倒非曲折，便是一名执念入骨的小秀才埋伏多日，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等到蒯二狗独自走夜路，立即飞扑过去张嘴就咬。蒯二狗一看这人衣着打扮再有身形步法，当下判断出他就是个文弱书生，没好意思动手，轻巧避过干脆撒腿就跑。小秀才端得坚忍不拔，张牙舞爪地追在后头硬是跌跌撞撞撵了蒯二狗半条街，最后猛地摔在地上。
　　动静好大，把前头笃悠悠遛着的蒯二狗惊得停下来。回头一看可不得了，原来小秀才罹患癫痫症，积劳之下又情绪激动，骤然发病，浑身抽搐口吐白沫。路见不平尚且义不容辞，何况深感此人病发多少有自己的责任，蒯二狗更不至于见死不救，当下奔返欲待施以援手。想不到小秀才残存些许意识，睁眼认清身旁人是蒯二狗，奋力挺身，狠狠咬住了他。
　　这名扬江湖的一咬造成了两个严重后果：一则，秀才的癫痫并没有好，他最后的希望破灭了；二者，蒯二狗严肃地发现，自己是个断袖，因为小秀才咬他那一口肉没掉，却结结实实把他咬硬了。
　　“咬在腿根那地方，最嫩最痒，能没知觉么？换条狗都能给他咬硬了。”
　　蒋春这话说得或有些道理，不过蒯二狗是完全顾不上的。初恋和歌姬相继离去的十数年里，他始终孑然一身，也有过花街寻欢，也有过丫鬟侍夜，但他没再搁下过真心，未动过情。一夜的风流仅是一夜，恩爱寡淡心思凉薄，转身后各自放下，向着不同的人又是一番逢场作戏。唯有小秀才不同，他咬了自己一口，那牙印就仿似嵌在了蒯二狗心坎上，独一无二，特别深刻。
　　蒯二狗深深慨然：“难怪老子没儿子啊！原来我是断袖。”
　　蒋春又翻个白眼，心说连个媳妇都没有，怎么可能有儿子？他觉得义父的瘸腿脑子大约是没救了，跟小秀才的癫痫一样是个绝症。活该他没儿子！
　　但竹邕却相信蒯二狗是真心喜欢小秀才的 。他以前的确不是断袖，遇见小秀才以后便是了。他并非因为自己是断袖所以喜欢小秀才，而是有了小秀才，他可以变成断袖。
　　这些话蒯二狗自己理不清楚，也讲不出来。他是个笨嘴拙舌的人，同蒋春完全不一样。蒋春不笨不傻什么都明白，他可以说，可他偏不说，打死不说。
　　好比他分明很疼非嘴硬不呼痛，如今他分明放不下陆克己却又固执地不肯见他不承认想他。竹邕每天与他说帮内事务，末了都会带一句陆克己前一时吃了多少、做过什么、身体如何。蒋春从来没呵斥他勿要再提，就是例行公事样听过，再讷讷落一声：“嗯！”
　　陆克己终究没有落下孩子。蒋春说由他做主，竹邕便当真只凭这孩子自己的意思，少年既不讨虎狼的药，竹邕就悉心为他保胎。而蒋春说不想再见陆克己，亦非赶他出府。直来直往的一个人，说话也从来不存言下之意，竹邕懂他惜他，什么都周全到了，偶尔，也会暗暗地筹谋一二。
　　事情过去三个月了。算起来，陆克己入府已有半年多，身子将有五个月，开始显怀。竹邕不派他粗重的洒扫杂活，只令他与几个年纪同样小的丫鬟给观景阁换换瓶里的插花，握个掸子象征性抹抹灰。
　　秋雨淅沥，风挟凛冽，陆克己鼻子里钻了灰，冷不防打了记喷嚏。丫鬟秀莲担心他着凉，跳起来体贴地去合窗，又把屏风移了移，遮风不遮光，与他挡去些寒意。两人说说笑笑没有拘束，唯将话音压低了，似生怕惊扰了楼内旁的人。
　　陆克己知道其时蒋春就在楼上，蒋春却不晓得陆克己近在咫尺，竹邕的安排不容侍儿拒绝，也不需知会帮主明悉。
　　蒋春向来不喜雨天，未能去到室外练拳打桩，短了自由的快意。高处风劲，他反倒将门窗全打开了，风拂得巾帘帷帐垂死舞动，莫名添起几分肃肃诡氛。蒋春是不在乎的，他方将一套拳舞罢，浑身血热，丝毫不惧深秋的雨水湿凉。尚觉不过瘾，也不拭汗更衣，就着功服赤脚踩在廊上一记后仰下腰，稳稳扎了个头锤腰拱桥。他身高腿也长，弯拱扎马都比别人高一码宽一码，当真像座屹立不倒的小桥。
　　凭空风来，泼了雨丝入栏杆，溅湿了地板。蒋春没有动，天地倒置抱臂合目，似在想着什么。
　　倏有杀意浮动，趁着扰乱的气流掩杀扑进，兔起鹘落间膝撞蒋春丹田气海。
　　他眼都未睁，仿佛熟睡之人梦寐辗转，手在身侧捞一把，正勾住来人踝骨，一个打挺旋身，发劲打下，直将人当个米袋子似的掼入室内。
　　落地钝响，及后脚步声纷至，但闻一记戏谑的调侃，地上人自行坐起摆摆手嬉笑：“不来了不来了，帮主武艺高强，又是我输了。”
　　护卫们打量蒋春的神色，一个个噤声立在原地，未敢轻举妄动。
　　蒋春这会儿挽了张隔夜凶的脸，半垂睑慵慵懒懒冲室内阴暗处略一颔首。
　　幽幽起叹息，是青翁老迈的低沉，说：“绑了吧！”
　　左右一拥而上，将地上的青年反剪双手结实捆好。他自愣怔，全无头绪。
　　“帮主，这……”
　　蒋春跨入室内，错身时凉凉道：“扔下去！”
　　一丝分辨的余地都无，青年径直被拖到廊上推下楼去。他瞪着不可置信的双眼自高处急速坠落，雨丝来不及打湿他的面颊，血先迸溅，随后融入雨水中，缓缓铺展。他未就死，残喘地咳出几口血沫，扭曲的肢体在冰冷的石砖地上不受控制地抽搐，直到呼吸不再疼了，眼底湮灭了光。
　　蒋春接过竹邕递来的干巾抹脸，更衣。
　　“也是太急了。”竹邕不无惋惜。
　　“三个月里第四个，急吗？我倒嫌太少了！”蒋春束腰掸袖，返身下楼。
　　“帮主贪玩了！”
　　“老爷子玩得不比我开心？”
　　“嗬嗬嗬，帮主嫌老朽多事了？”
　　“我嫌你——嗳？”蒋春腿长步阔，上下楼全是两三级一跨，很快到了楼下，一眼就见熟悉的背影伏在门槛上，吐得昏天黑地。屋内不远处丫鬟秀莲跌坐地上浑身发抖，哭得打噎。
　　蒋春猛回头狠狠瞪住竹邕。老人本也为眼前情状惊诧，随即纳罕地看见，帮主脸上竟挂起了新鲜的表情，凶还是凶的，却凶得怜香惜玉胆战心惊。
　　“你给我记着！”撂下句疾言厉色的警告，蒋春抢步过去俯身抱起了陆克己，不顾秽物沾染，一手环过来挡在他脸侧，教他：“别看！”
　　陆克己额上布满冷汗，缩在蒋春怀里瑟瑟发抖，闻言抬脸虚弱地望一望他，眸色中的慌乱倏地缓和，双睫微颤抖落两行泪，嘤啼一声。
　　蒋春顿时感觉胸口顿了半拍短了一息，心软得一塌糊涂。


第3章 三、
　　三、
　　抱着陆克己踏雨返回厢房，蒋春始终未发一言。
　　专于产科的郎中是竹邕关照请来的，医术据说很可靠，最关键口风紧。陆克己之前吃的安胎药全出自他亲手调配，总宅内院里固然不将“侍儿有孕”当作秘密，外界则是未漏一丝半缕的揣测，足见其人的稳妥。
　　胎是惊着了，倒无大碍，听着郎中跟竹邕诸多解释并交代，蒋春自己不觉，面上的急迫已渐渐缓和了许多。丫鬟秀莲跟着忙前忙后很是殷切，竹邕顾怜她也被那番惨然的场面吓得不轻，好意劝她喝碗压惊茶，还去歇一歇。秀莲眼眶就红了，不肯去，忍着哭腔告诉：“陆哥哥自己吓得那般，也不知道跌得重不重，还不许我过去，不叫我看，怕吓着我。外头院子里的柄根胆子算大了，都尿在裤子里头昏了过去。哥哥待我好，我识好歹的，我没事，就看见个影子。青翁爷爷，我去做事了！”
　　说完一欠身，麻利跑去煎药了。
　　竹邕莞尔，返身向内去，冷不防撞见一张饿狗夺食般的凶脸，更是笑得舒心解意。
　　“又多了幅新鲜的面孔。”
　　蒋春则撇着嘴，二度警告：“敢有下回，敢再鬼鬼祟祟攒心思，我调你去分舵，一辈子不许回来！”
　　竹邕黠笑：“帮主不忍心的！”
　　蒋春深吸口气，扭头就走。
　　入内室见病人，左右识趣早退得干净，安适独对，蒋春一下子什么火气都没了，心里头冰雪消融山崩地裂，哗啦啦坍出一片汪洋情柔，风平浪静澄澈深邃。
　　他立在床头像个迷途知返的孩子，心里有悔面上逞强，仍是不说不争，但回来了，不舍得再走了。
　　“对不起！”陆克己先他致歉。
　　“为啥？”他说着冷硬的话，人已矮身蹲下，指腹揩去陆克己颊上复落的泪水。
　　“帮主说、说了不想再见我。”
　　“那你干嘛不索性一走了之？”
　　“我……”陆克己目光回避，咬了咬下唇，脸向内偏一偏，顾左右而言他，“那人，是帮主身边的蕈哥？”
　　蒋春还蹲着，肘搁在膝头悬着手，眸色沉静：“是！”
　　“他，做错……哪里伺候得不好？”
　　“没有伺候得不好，只是他想杀我。”
　　陆克己心惊，猛地转过头来。蒋春以为他不信，想说得再细些：“方才他趁——”
　　陆克己一咕噜坐起，张皇地在蒋春身上摸索，眼泪又将落下来：“伤着没？伤哪儿了？有没有？在哪里……唔……”
　　蒋春一只大掌将陆克己两手包住，另手环过他肩头按住颈后，霸道一吻堵了他的嘴。
　　唇舌交战，一面倒的溃败，任凭对方兵马在阵地前扫荡，予取予求。更锐骑独闯深入后方，扣着牙关锁住咽喉，尚存微弱的一息，命在他手。
　　“问你呢！”额头相抵，唇在颊上贪婪地揉捻厮磨，蒋春呼吸间克制，声已焦灼，“为什么不走？”
　　陆克己身热脸烫，双目盈盈，气喘吁吁：“青翁说帮主没……”
　　“为什么？”
　　“我、我怕……”
　　“为、什、么？”
　　陆克己哭了：“帮主是不是不想要孩子？我给你添麻烦了。”
　　蒋春拥着他，咫尺模糊地凝望，眼睛一眨不眨。
　　须臾，落叹。
　　“你不麻烦！”
　　陆克己紧紧揪住他衣襟，抽抽嗒嗒：“可你说、孩子的去、去留、问我。”
　　“因为他在你身体里，他的命跟你的命连在一起，不是我。”
　　陆克己顿住，仰起脸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总是恶形恶状的面孔，忽觉，此刻他一点儿都不凶。有些刻板寡情，云淡风轻地看事看人，但跟凶丝毫搭不上边。
　　“以前我确实没有想过生养孩子这回事。因为我是断袖，我不想改，也不准备将就谁家姑娘来给我传后，我就一辈子喜欢男人了，断子绝孙无所谓。所以你能有孩子，我意外吧，还挺蒙的。”
　　蒋春起身坐到床沿，替陆克己掖了掖盖在腿上的被子，抬手将他凌乱的鬓发捋顺了。
　　“四儿，你挺好的，我不想勉强你做这个做那个，何况关乎你的命。是，孩子是我的。但你看，我成天打几梭子出去，千军万马都有了，它们没变成我的孩子。因为你，你来了，爷们儿的小将有一个在你肚子里安营扎寨，才有了这唯一的肉球。而我呢，身上不痛不痒不多不少，照样每天打几梭子，然后看着他在你肚子里变大，折腾你。你说，咱俩谁才有脸管这货？谁最有资格决定他的去留？我觉得是你！只有你配！”
　　说由衷的话，念贴心的人，蒋春对陆克己从未言爱，只这一番话，于少年来说踏实过山盟海誓，醇得再咽不下世间别他的蜜语甜言。可他回不来同样稳稳的告白，搜索枯肠心绪百匝，全是他想他要，堵在唇齿间化不出一句传情达意的囫囵整话，急得嚎啕大哭。
　　蒋春还将他搂在怀里，小心翼翼，难舍难放。
　　“我不想走，不走呀！”陆克己喊着莫名其妙的话，泪蹭了蒋春满襟。
　　“嗯嗯，知道了！”蒋春点点头，拍他背，耐心地哄。
　　“我不死，我就是怕，帮主别不要我——”
　　“要，要，不怕。”
　　“坏蛋，活该没好死！帮主是好人，他不惜福！”
　　“不给他福气，以后都是你了，不换了。”
　　陆克己噎了下，挣扎着抬起脸来，特别天真地眨了眨泪眼：“帮主说啥？”
　　蒋春坦然地又说了一遍：“以后爷们儿身边就是你了，不换人了。”
　　“真的？”
　　“假的！”
　　陆克己瘪嘴，泫然欲泣。
　　“可能吗？”
　　陆克己脸一红，低头嗫嚅：“帮主一言九鼎。”
　　蒋春揉了揉他头，瓮声瓮气：“小孩儿！”
　　“帮主！”
　　“嗯？”
　　“来么？”
　　“啊？”
　　陆克己头始终低着，目光直直落在一处。
　　不用问蒋春也知道小子在看什么，适才刚亲上，自己就一柱擎天了，忍着没说，想不到仍是漏了馅儿。他倒不觉得没面子，不过陆克己才惊了胎，他可不容自己犯浑。牙疼似的啧了声，霍然起身。
　　陆克己眼疾手快扥住他衣袖不放：“我、我可以，胎已经稳了……”越说话越轻，颊似火烧。
　　蒋春瞪起眼：“找死啊？”
　　“真的！青翁讲的，他说问过郎中的。”
　　“嘁，个老东西！”
　　“帮主来吧，忍着很疼的！”
　　蒋春又拨一拨陆克己的头，咬牙道：“养着你的，甭瞎操心！爷们儿有地方泻火。”
　　陆克己闻言肩头一晃，手指将被面紧紧绞着，下意识咬着唇，看起来落寞。
　　蒋春颇感莫名，须臾恍然，旋即还坐下来望着陆克己低垂的面容许久，忽两指夹住他鼻头逼他抬起脸来。
　　“小兔崽子脑子又蠢得四四八八，爷们儿才说的话，能食言吗？”
　　陆克己张着嘴大口吸气，黯淡的眸色瞬间恢复了水汪汪亮晶晶的灵动。
　　蒋春嘴歪得更厉害了，松了手，垂睑乜斜：“小孩儿，还吃醋！”
　　陆克己揉揉鼻子，居然老实地一点头：“唔！”
　　“嘿——”
　　蹬鼻子上脸小儿张狂，蒋春蓦然发觉自己的陆四脑子不好使，胆子倒是养肥了。
　　大寒雪未至，冬至始数九。这一日昼最短夜最长，生机禁闭，万物冬藏，百官绝事，惯例的，民间也开始冬节祭祖、亚岁拜长。
　　蒋春亲爹杳踪生母早亡，兜兜转转小半生，最亲最敬的长辈犹属蒯二狗这个宛似天上掉下来的无血无故的义父。他活着时，蒋春从没与他演过父慈子孝，甚还时常促狭几句，确不像父子的模样。可一旦不在眼前了，蒋春便日日夜夜岁岁年年地惦记他，反复忆他打拳时的姿态，忆他跟自己说过的话，正经的打诨的，一字一句着急地全拿笔录下来，生怕忘了。这一写，竟是许多年。
　　每回竹邕替他归置书斋里胡乱摊放的书册总忍不住笑，隐隐有些嗔怪：“爷俩这点倒像，心里头忒藏得住，憋着，到死都不说。哎呀，不说就高兴了？”
　　不高兴！
　　但说出来也未必高兴。说了委屈和难过，出门去依旧接着挨打受欺，还要被人笑他居然软弱地哭了。
　　从小蒋春就觉得人是很滑稽的。同一样的天地里活着的人偏分了三六九等，总以为同阶同等同病相怜，都是犄角旮旯里举步维艰生活着的蝼蚁小民，彼此未必守望，尚可相安无事。却依旧要拣着更弱的去踩一脚，好让别人沉得比自己深一些，永不出头。便仿佛自己并非也立在齐腰深的冰碴子河水里，仿佛溺的同命人多了，这水能浅冰能化彻骨的寒意能作春暖。这样的人性，在蒋春看来实在可笑！
　　不过蒋春不会笑，他连哭都不许自己有，犟头倔脑地迎着那些滑稽可笑的人言可畏活成了四海逞凶的獒犬。好的坏的，再不必亲口去说。没有人敢叫他说。
　　蒯二狗也不说。千言万语真情假意全跟着此身入了土，那一个人不能够知道，其他人凭什么知道？
　　然而蒋春知道的。义父心里住进过人，扎下了根，从此再容不下别样的风花雪月。
　　那人就是咬了蒯二狗一口的小秀才。
　　蒯二狗表现出的沉沦是疾风骤雨般令所有人都措手不及的。在那之前，纵使帮里跟着蒯二狗最久的老人都不记得有见过他那般魂不守舍的模样。像心飞了悬于九天仙境，像梦长醉困在花前月下，像懵懂青涩的情愫自意念勃发，在身体里慢慢生长缠住了心窍，钻出眼眸，开出了一片星河闪耀。
　　这就是恋慕呀！有古往今来的诗句描摹，借曲意婉转的唱段勾勒，不厌其烦地演绎悸动与痴迷，向齐眉，求白首。
　　可是蒯二狗顾虑忒多，仁义礼智信天地君亲师，仿佛所有的纲常伦理都横亘在他的理智前谴责他这个初来乍到的断袖，骂得他张不开口迈不开腿，想念不敢相见。只得不停地网罗各方名医，一个个往小秀才跟前送，再辗转搜集名贵的药，编织蹩脚的托词寻人交给他。每天里晨昏定省般必要听一听小秀才的消息，关心他瘦了胖了，怕他病了冷了，更怕发作一回失忆一些的小秀才会将他忘了。
　　一年后，踌躇不已的蒯二狗终于又见到了小秀才。承蒙关照，登门称谢，不请自来。蒯二狗兴奋地以为这是某种隐晦的暗示，按捺不住，拉着秀才的手将心意剖白。哪想到秀才心思单纯，只将蒯二狗当作善人恩人，果然未做他想。乍闻告白，不喜反惊，便吓得又抽了过去。
　　自此，蒯二狗彻底断了念头。小秀才也不肯再收蒯二狗的礼了。
　　可断了念头并非爱意熄灭了却相思，蒯二狗惦记秀才郎啊！从睁眼混世至合目梦会，他醒着想睡着想，一刻都嫌长，四季摧残日月亦老，星辉落不进他瞳眸里熠熠，了无生趣。
　　蒯二狗仍是要送医送药给秀才的。不为讨人的欢，只想他好，无病无灾地活成个寿比南山。自己才能长长久久地想他念他，他生情在，他死缘灭，相思里作茧自缚，随他去罢！
　　奈何天不遂愿。病痛入骨，哪一回都是鬼门关前勾住了脚，拔得出来还阳，拔不出来离殇，那一次，秀才终究没能再把脚缩回来。
　　秀才身世亦是可怜，家门衰微，父母高堂都不在了，家里头就剩个赖汉叔叔，一个病一个穷，相依为命着过活。秀才中了功名本当前途有奔头，只是病势日烈，伤身更伤脑，考试其实也苦劳，癫痫重症撑不住，渐渐也就灰心了。还在家乡小私塾里做起了教书匠，以为生计。
　　出事那日，家中无人，秀才抽得全身僵直翻不过身来，正脸朝下跌在床褥上，竟活活把自己捂死了。待赖汉叔醉醺醺摇晃进家门，尸身早凉。徒留唏嘘！
　　其人故去，一段绯色过往被冠以调戏耍弄，人尽皆知，蒯二狗登门去吊唁，硬是被赖汉叔叔挡在外头，恶毒刻薄地骂了一通。最终蒯二狗都没有进到院门里去，没能扶棺得见心上人最后一面。他跪在院篱外，木蠹蠹地叩了又叩，额头撞在地上咚咚响，不知磕了多少下。
　　随后便回来，接着当天下无敌遭人恨的狗头帮主，喝酒赚钱，挥霍余生。
　　少年蒋春一应看在眼里，不劝不拦，由着义父喝醉。心里明白，醉了不想，醉了梦里能欢畅。
　　然而蒯二狗不是醉死的。他练功时走火入魔，真气逆行爆血而亡。临终时两眼充血赤目黑瞳，宛似头修罗恶鬼。他竭力瞪着顶上，看起来怒气冲天。
　　蒋春目无表情捉住义父的手，告诉他：“义父，我在这里。”
　　蒯二狗就转过脸来抬手摸索到蒋春的面颊，浅浅笑了下，说：“帮主，你做。”
　　蒯二狗看不见了。
　　或者早就看不见的。毕竟他最想见的人，他的活色生香已不在，他的眼前天地如晦黯淡无光。
　　说完那一句话，蒯二狗连眼都不睁了。独行经年，终于归去，得偿所愿。
　　时年，蒋春十五，武功很好脾气很差，横眉眦目杀气腾腾地出世入江湖，谁都不怕。狗头帮少帮主领着一干无法无天的流氓，风风火火地给义父修了座石头砌的大坟。就选了秀才的埋骨地，请了一溜风水先生掐算出个黄道吉日，敲锣打鼓地给人迁坟。迁也不走远，只往边上挪一挪，移棺入冢，跟自己的义父并头合葬。盖土封门，接缝处灌上烧红的铁水给镶死了。刨是刨不开的，砸也够呛，凿费年月，关键哪个吃了雄心豹子胆的疯子敢来破狗头帮主义父的坟？秀才家赖汉叔叔扬言要一头碰死在坟头上都不顶用。蒋春叉腿立定，高着所有人一头轻描淡写道：“让他死！死一个少一个，看谁再说个不字。”
　　赖汉叔叔愣了下，旋即颓头丧气一屁股坐到地上老泪纵横：“唉，拦不住，说不听，都没用！没用了。”
　　蒋春紧紧咬住后槽牙，扭头挟风带煞地走了。
　　回家入佛堂，竹邕已摆好了灵位，手里头另攥着块没上过漆的木牌牌，轻轻地抚。
　　那上头刻着蒯二狗的名字，祝长生长福。
　　“又一个不肯说的。为什么都不说？”
　　蒋春夺过长生牌位扔进烧纸的火盆里，望着火舌将每个字都烧黑烧红，久久地不说话。
　　“耳夏，耳为祖，夏为人，顶天立地，这秀才老爷的名字好气派呢！”
　　不像并列深刻的“蒯二狗”三字，俗得下里巴人灰头土脸。
　　蒋春的思绪自往事中抽离，蓦闻陆克己随口解析了石碑上的人名，面上未显心湖微皱，垂着头暗自发怔。他自然清楚陆克己正经念过书的，竹邕老爷子也念过，自己念得歪同样算念过，但今天以前从没有人跟自己说起这些。细细琢磨一个人的姓名，百无聊赖又兴致盎然，说者无心的三言两语乍然舒展开故人一生的书页，他的志他的心倏忽清晰，能叫人看得更真切，更明白。
　　“帮主？！”陆克己捉着蒋春胳膊，无措极了。
　　蒋春望着他的眼神古古怪怪的，透着狠，令人心底里发毛。
　　“过来！”蒋春收敛了眸色里的凌厉，勾手揽过陆克己肩头，为他拢紧貂裘大氅的襟口，叫他跟自己并排站在碑前。
　　“叫义父！”
　　陆克己愣了下，仰起脸来克制着激动：“我也叫？”
　　蒋春淡淡掠他一眼：“叫！”
　　“噢！”陆克己欢欢喜喜冲着石碑一鞠躬，喊了声，“义父，我同帮主来看您了！”
　　蒋春指着边上耳夏的名字又说：“叫小爹。”
　　陆克己再一鞠躬：“小爹爹。”
　　蒋春指自己：“叫我。”
　　“帮主！”
　　蒋春一巴掌撩在小孩儿后脑上。
　　陆克己揉揉脑袋，想一下，接着笑：“哥！”
　　蒋春还打他。
　　陆克己真觉得自己笨死了，也不敢再笑，战战兢兢觑着蒋春颜色，小心翼翼叫他：“爷？”
　　蒋春瞪他。
　　“相、相公……”
　　“大点儿声！”
　　“相公！”
　　蒋春把人护进怀里，冲石碑一扬颚：“听见了老头子？今年就这事儿，走了。”
　　言罢提坛泼酒，摔罐，走人。
　　车来车回，掩人耳目地驻在了偏巷角门，等闲出这一趟门，除了在城外坟场容陆克己于荒无人烟处对着孤魂野鬼们露了个脸，外间谁都没捞着小子一抹背影窥瞧。另者，素日里蒋春看他亦是譬如圈养珍兽，只许在内院里头闲晃，二门都不叫他出。
　　小子自己是不急不恼的，还给蒋春寻借口：“外头坏人多，把我捉去要挟帮主怎么办？人家拿我当怪物逮起来游街卖钱怎么办？帮主武功好，把他们全惩治了怎么办？”
　　他这话全是跟丫鬟秀莲说的。与蒋春和好后，陆克己搬进了帮主的屋子，为了方便照顾，蒋春特特给他配了名近身丫鬟，也不挑东拣西，单指了秀莲。陆克己固然应得爽快坦然，秀莲更是千万个愿意。
　　那一回听完了陆克己的“道理”，小丫头翻着眼仔细想了想，困惑不已：“我听着好像哥哥不是担心帮主会怎么的，而是担心帮主把别人怎么的？”
　　陆克己自个儿也傻愣愣想了下，不由打了个寒噤：“确实，没人能把咱帮主怎么的！”
　　于是俩小孩儿不约而同得出了结论：为了四海升平、江湖和谐，陆克己还是乖乖待在家里养胎就好。
　　但祭祖上坟这事，却是一向听话安分的陆克己自己提出来的。他并非闷了腻了想出门走走，更没想到以“枕边人”的身份去向故人寻个标榜，纯粹就是恭敬。想着拜祭前任帮主一定是举帮上下齐齐动员的大事，自己不能仗着帮主的宠爱坏了规矩，定管要跟大家一起去。
　　结果到了当天早上出发坐进车里，他才惊奇地意识到这不是狗头帮的大事，仅仅是蒋春一个人的事。蒋春去见义父，从来不许旁的人看不许人听，那是儿子同父亲难得的独处，谢绝围观。
　　今年却带着陆克己去了。陆克己只说了一次要去，蒋春也没多犹豫便点头同意，转头吩咐竹邕安排。老人就咯咯笑：“这一家人，可是齐全了！”
　　当时蒋春没接茬儿，眉目间犹自冷冷清清的，不置可否。
　　回来一路，陆克己心里头又甜又暖，填得满满的，开心地黏在蒋春怀里不舍得离开一小会儿。居然就坐在他腿上睡着了。蒋春也不放他躺下，反而更往怀里拢一拢，抱小孩儿似的拥着，由得他睡。到家门口都没将人摇醒，径直抱回了厢院。
　　饱足地睡了一觉，醒来时早不早晚不晚，错过了饭点儿，时间忒尴尬。陆克己坐在床里不好意思喊饿，双身子的肚皮却诚实地锣鼓欢唱，把一旁伺候的秀莲逗得闷笑。
　　蒋春睨着他通红的脸颊，关照秀莲：“去端来吧！”
　　秀莲应了声，飞快跑走了。
　　蒋春挨近床边蹲下来，伸着胳膊撇撇嘴，脸不凶，但也不像好说话的。
　　“之前怎么说的？”
　　陆克己一紧张脑筋子就卡，什么都想不起来，心虚地问：“哪个之前？”
　　“你叫义父的时候。”蒋春单眉斜上挑，“管我叫的啥？”
　　一捧红霞自陆克己面颊直漫到耳后，低头嗫嚅：“相公！”
　　“相公是什么人？”
　　“嗳？相公就是、相公啊……”
　　蒋春鼻孔大张清楚地喷了两管闲气，一脸怒其不争，叱问：“老爷子是你什么人？”
　　陆克己眨眨眼：“长辈。”
　　“秀莲？”
　　“姐妹。”
　　“你爹你娘？”
　　“亲人。”
　　“我？”
　　“相公！”
　　蒋春闭眼仰头，前功尽弃。
　　陆克己有些委屈：“帮、不是，相公怎么了嘛？我笨，真的不知道哪里说错了。要么你给、提个醒儿，点拨我一下？”
　　蒋春偏着头，两眼空洞地望向室外：“相公是外人吗？”
　　陆克己脱口而出：“当然不是！”
　　“是朋友？”
　　“瞎说！”
　　“兄弟？”
　　“胡闹！”
　　“亲不亲？”
　　“亲！”
　　“怎么亲？”
　　陆克己又被难住了，嘟起嘴琢磨着莫非帮主是在调戏自己，讨腻？自己跟帮主还能怎么亲？就平时那种亲呗！
　　说亲便亲，于是陆克己两手捧住蒋春的脸，笨拙地在他唇上亲了一口。还带响的，特别大声：唔——叭——
　　推开些身距，就见蒋春虎着张脸，两手握拳又松开，看起来似乎在考虑是将自己打一顿再吃了，或者先咬死了再鞭尸。
　　“不、不是吗——咦？呀——”
　　没等陆克己对自己的缺根弦儿进行深刻的忏悔，便觉眼前一晃，跟着就跪趴在了蒋春腿上。后襟撩起，裤子被扯到了膝弯，光溜溜的屁股蛋当先一凉，紧接着就是破皮掉肉的一口结结实实咬上来，疼得他破音尖叫。
　　且不过瘾。蒋春咬完了，手还不依不饶不轻不重地扇他，扇一记咬牙问一声：“我是谁？我是谁？是谁？”
　　他一只脚踩在床沿支着长腿，正到陆克己胸口。小子如今孕有七月，肚腹隆重，跪不住站不起，肩头还被压着，只能死死扒住帮主的腿任他打。
　　说疼却尚可，过往纵情欢好，闹起来比此刻的光景疯多了也疼多了。陆克己就是不明白：帮主今儿是怎么了？干嘛老问自己他是谁？
　　他能是谁？狗头帮帮主，流氓头子，江湖恶霸——这些全是向外的。
　　向内，向着自己，他就是爷们儿，是相公，最好最亲。相公今天领他去见义父，当着先灵定他的名分，以后没有老帮主和帮主了，就是义父和相公，跟外人不一样，他们是一家。
　　“家？”陆克己灵犀一闪福如心至，倏然领悟，顿时百感交集，“相公，家，一家人，我……”
　　陆克己哭了，心里头可欢喜。
　　蒋春不打了。大手在少年泪颜上胡乱抹了把，俯身直将人抱起来旋身坐下。还放他在自己的腿上，叹得老怀安慰如释重负。
　　“笨死你得了！个十六！”
　　到头来，陆克己这肚子还是饿到了晚上。
　　可怜秀莲端着一大锅鸡丝香米粥并几碟子芙蓉斋的精致糕点，硬是没敢进屋。闻听里头噼里啪啦打屁股，小丫头就红着脸贼笑兮兮转回偏室去了。之后就是离得二十步远在檐廊里头候着，不小心听见啥异样的动静便赶紧捂上耳朵，一双眼牢牢盯住院门，见有人来便冲上前轰了出去，堵着门谁也不让进。
　　而里间温存，蒋春原本倒真没想动陆克己。顾忌他的身子，体贴他的辛劳，忍了两个月，尽是手动解决，压根儿没入过他身。
　　孰料陆克己也是憋得心痒难耐。过了早几个月的不适后便偷偷继续保持净洗养穴的习惯，蕊口虚张以待，已是寂寞空庭春欲晚亟需甘霖浇灌。蒋春不主动，他索性自个儿剥干净了往狼穴虎口里送，托住个滚圆的肚皮把蒋春蹭得心惊肉跳又烈火焚身，声儿都哑了，擎着一线脆弱的理智和人性低喝：“小兔崽子别闹，为你好呢！出了事儿没地儿后悔去。”
　　陆克己骑坐在蒋春腿上，拿肚子顶着他昂首挺立的二爷，双颊潮红，呼吸微喘，嘴唇都快被他自己舔破了，血润润的两瓣，娇艳欲滴。
　　“出事儿相公打死我好了。就要！”
　　“你他妈的还顶嘴！”
　　陆克己拉过蒋春手来顺着臀隙往下探，浑身打颤，嘤声如泣：“相公，疼疼我！”
　　触手黏滑，润了指尖，蒋春脑袋里乍起电闪雷鸣，震得耳中什么都听不见，眼前什么都看不清，唯有一个白皮嫩肉的小娇郎，羞答答地张开了身体，将自己一览无遗地呈现在看客眼前。那就是花是轴是一阙曲高和寡的绝响，今朝里便作昙花一现名画展卷，应一曲梦回百转的宫商角徵羽，绮景天成，巧夺天工。
　　按捺不住，急弦起调，如山涧飞流沿着峭壁滑下，直来到深潭，激起了水花阵阵，迫不及待。
　　“四儿，爷的好四儿，你怎么这么好？”
　　“相公别挖了，快、快进来！”
　　乐音急刹，鼓点递进，初时缓慢沉闷，仿佛巨石入水，慷慨而来，静静蛰伏。不甘就此曲终人散，知音人扬笛应和，一声清泠的间奏引飞鸟共鸣，欢快地啼吟。
　　鼓音便又跃动起来，如踏歌若踩浪，轻起重落，歌声共水花齐飞扬，悠然舒畅。
　　好一番高山流水来相邀，急停的弦音赧然复响，只袅袅腾腾在低音阶上恰到好处地盘桓应和，共谱这心意驱动的独家新曲。
　　身影叠加，蒋春自后环着他的小郎君，耳畔恍惚有曲水流觞的曼妙雅音伴着百鸟朝歌，鸣啭吟唱。
　　陡然一弦毫无征兆地扯向了高处，笛音亦携哭带欢啼破了长空，鼓声自此戛然，徒留了涧水长流。
　　“累么？”蒋春轻轻吻上陆克己布满汗水的额头，手掌柔柔地抚摸他腰窝，呵护备至。
　　陆克己摇头，甜甜一笑：“这娃儿还挺结实的。”
　　蒋春手上一顿，眯起眼：“熊玩意儿，欠操！”
　　陆克己张着无辜的眼，用力点头：“嗯！”
　　作者有话要说：
　　又一辆小车，祈祷溜边儿擦过去【暗搓搓躲在门后】


第4章 四、
　　四、
　　冬至以后天愈加冷了，小寒一过雪便纷纷扬扬落了下来。陆克己身子又重，更不爱出门，很多时候连院子里都懒得去，成天抱着暖炉赖在房内。要么跟秀莲商量着给婴儿做小衣裳小鞋子，他只管动嘴皮子，秀莲裁剪缝纫，做好了拿给他看，有说有笑。或者干脆自己夹支笔坐在几前，绞尽脑汁替未出世的孩子拟名字。
　　好几次蒋春从外头回来，进门只见地上推了满满的纸团团，拾起来一看全是写坏的和起得不满意的名字。他撇撇嘴，过去在仍旧冥思苦想的陆克己头上揉一把，瓮着鼻子道：“郎中说八成是闺女，你这全都是给小子起的，不能用。”
　　陆克己不服气：“没生出来谁能知道？他说是就是啊？哼！”
　　“脉象这么显的。”
　　“什么脉啊？我天生阴阳双脉，他号出来的未必是宝宝的脉。”
　　“小兔崽子死犟，怎么，你还重男轻女啊？”
　　“没有。我就是——”陆克己嘟起嘴，怏怏着显得怅然若失，“我总不是正经的姑娘家，也无癸水，郎中都说这回能有孩子实在稀奇。万一以后都没了呢？若是男孩儿，相公就可以教他练功，领着他一道闯荡江湖。多好！”
　　蒋春眯起眼：“咋？闺女就不能习武啦？”
　　陆克己呆住。
　　“爷的儿女，爱怎么养怎么养，日后他们想怎么活就怎么活。爷们儿有钱有手段，惯着，别人管得着么？”
　　陆克己继续呆，嘴都忘了合上。
　　“爷们儿真不在乎以后你还能不能生。爷们儿说过，作断袖就预备着这辈子要绝后，你小子有出息能揣球，生儿生女都是天上掉下来的福气，爷们儿知足了。有工夫愁这个，不如想想该怎么生吧！”
　　这事陆克己想起来就要打哆嗦，他实在怕，心里没底。男子孕产，轶闻杂记里头只当个趣儿，没有详细的手段记载。陆克己固然头胎头产，郎中以前也没给男人接生的经验，双方都是两眼一抹黑，瞎子过河只能摸索着来。
　　结果产期上就先卡住了。
　　依郎中所言，女子以月事为记，推孕期二百八十天，早产不论，或有延迟，多十月将产。可陆克己是阴阳人，无癸水，郎中就不敢据妇人产经推断他的孕产期。且阴阳人还分真阴阳假阴阳，假阴阳里又有真男假女、真女假男，真男假女里再分有腔无室、有室无腔、双口双腔、单口双腔，甚还可能有未被发现的其他身体构造，最终会有怎样产征、自哪处分娩，委实毫无头绪。
　　另外陆克己的子房与体内其他脏器的位置是否与女子一般？若欲行迷蒙再剖腹，麻药剂量先不计较，郎中最怕的是金刀划下失了分寸，伤及其他脏器直要了病家性命。届时陆克己固然冤丧刀下，凭蒋春历来的为人处世，郎中恐怕也得性命不保。
　　推测来思量去，左右决定不下，郎中愁，蒋春更愁。还不敢让陆克己听见，都是避着他在别厢聚头商议，统共就蒋春、竹邕和郎中三人在，任谁也没法将闲言碎语传进陆克己耳朵里去。往日蒋春最多也就适才那般不真不假吓唬他一下，叫他记得扩后/穴，再有少吃些勿将胎养得太大，以免生产时候卡住胎头，疼死他。便是如此，已足够陆克己战战兢兢小半日，非得蒋春寻些别他的趣事转移他心思，才得安适。
　　不过小子平时确实心大没烦恼的样子。蒋春不提，他压根儿不会去想，成天就是吃饱了打瞌睡，或者跟丫鬟秀莲嘻嘻哈哈闹着玩儿。蒋春在，他黏着蒋春；蒋春不在，他一个人也不乱跑，从不给别人添麻烦，绝谈不上恃宠而骄。帮里的人常议论：“这位小郎君随在帮主身边最久，也最安分，身子又奇特能传后，未必不是个长久的伴儿喽！”
　　诚然孕中情绪多有起伏，陆克己的反应还同别家的孕娘子不一样，不会突然心绪来潮讨吃食，不会暴躁易怒发脾气，他就是一个人坐在檐廊里望着院子发呆，乌溜溜的圆眼睛蒙了满满的水雾，盛不住便吧嗒吧嗒掉落。好几次把秀莲都哭慌了，问也说不出所以然来，尽是默默坐着，看树看雪看天，又像什么都没在看，什么都没放在心上。
　　秀莲劝不住，只得绕世界找帮主，求他管管小郎君。
　　蒋春每次都是二话不说抬脚往回跑，撂下了事与人，唯守住一个陆四。
　　可蒋春不会劝人的。来了就是把人抱在身前，脑袋叠着脑袋，手围着手，等着陆克己自己平复些，便说：“吃热羹去！”陆克己会点点头，拿颅顶蹭蒋春的下巴，腻腻地回：“吃两碗。”
　　默契地彼此不深究。
　　而蒋春并非了然陆克己情绪的因由，只是习惯了不问。搬来同吃同住这几个月里陆克己才发现，其实素日里蒋春当真是话很少的一个人，和好那天他能说出那番话已是破天荒的冗长了。这人不习惯将心意剖白，在外做事亦是命令代替嘱咐，简短直接，一言决生死，定胜败。所以他定管要青翁跟在身边的，因为青翁什么都懂，不需说的，眸色递过，他自明了。
　　陆克己觉得青翁好像个猜心人，生得七窍玲珑，任何人在他面前过一遭，底子藏不住，准得掉出来。他有些怕这位老人，又实在很喜欢他，喜欢能令如此出色的智者甘愿听任差遣的帮主。他心里，青翁是好人，帮主更是好人。
　　他不止一次当面说蒋春是好人。蒋春觉得他脑壳坏了。
　　“相公对我就是好！”
　　蒋春哼了一鼻子：“废话，别人又没叫爷操过，我疼得着么？”
　　陆克己个头将将才够蒋春胸口，挂脖子费劲，熟门熟路一把搂住腰，脸蹭在他肚子上起腻：“相公不要他们，cao 我一个就够了！”
　　蒋春牙疼似的嘶了声，一巴掌糊小子后脑勺上：“小兔崽子圣贤书都念哪儿去了？不要脸！”
　　陆克己仰起脸，还笑：“相公要我，我就不要脸。”
　　蒋春龇牙瞪眼，又想咬他的屁股了。
　　当然如今蒋春只会惦记，断然不至于真去咬。往常纵欲不羁的狗头帮帮主克制起来竟是特别守得住，任凭陆克己如何主动怎样撩拨，他都鲜少入少年的身。即便陆克己撅着腚忸忸怩怩哭着说难受，帮主宁愿与他舔舐抠弄为他进玉势，不惜低下至好像侍儿一般倒过来伺候他安抚他，也不想冒险伤他。有过一次情难自已，回味无穷，便够了。
　　早知坊间传言总归有误，以讹传讹荒腔走板，或将人编排坏了。但蒋春的好仍旧出乎陆克己的预料，好得令他百感交集，好到他能生出怕来。怕有天蒋春厌了会不要自己，怕不能花好月圆人长久、与他安然共白首。
　　仿佛窥透了陆克己的心思，入了腊月交代过帮里大小事务，蒋春也不往外跑了，嘴里头叨叨着烦啊累啊日你祖宗的，肆无忌惮地窝在总宅猫冬。常常揽着陆克己一觉睡到大晌午，起来继续揽着他吃揽着他喝揽着他晃东晃西，就差揽着他一道出恭了。不过陆克己出恭他还真跟着去。
　　月份大了尿频，陆克己肚子隆得低头看不见脚丫子，解裤腰都嫌手短，不看着他管着他，蒋春不放心。秀莲是女孩家，再贴心，如厕沐浴这些事也实在张不开嘴拉不下脸，臊得慌。换男侍，非但陆克己多心会吃醋，蒋春只一想到自己独享的大白屁股要被别人摸去，气得能一斧子夯劈了观景阁。于是帮主就要亲力亲为，给自家小郎君提裤子他乐意，高兴。
　　起夜都不落的。
　　没搬在一处时，每每纵情过后陆克己都累得深睡，待他醒来蒋春早走了，而自己身下也总被细心清理过一遍，换好了干净亵衣。从前陆克己都以为是帮主唤人来做的这些事，帮主面虽凶心则细，帮主一点儿不冷酷。及后才知蒋春浅眠，梦中亦十分惊醒，身边细微的动作他也能晓得。醒了就坐起身挠挠头，一声不吭去点了灯来，或者陪陆克己起夜，或者他身上疼了、腿抽筋了，蒋春便耷拉着脸，好生与他揉搓按捏。过一会儿再携怨带忿地去外间捧两个软垫过来，挑剔地摆过来摆过去，确定陆克己腿垫着舒服了，才下床去吹灯，回来抱着陆克己接着睡。速醒也速眠，很快就起了低低的鼻鼾。
　　陆克己一时半会儿睡不着的，便偎在蒋春怀里，借着黑暗中自然的一点点光亮分辨身边人面容的轮廓，小心翼翼不敢触碰，仅仅是凝望着。想象他日间凶相毕露的样子，鼻侧的两道深壑仿佛永远填不满。却不似此刻的平和，普普通通的一张脸，未生得风流俊俏，唯五官硬朗棱角分明，就是个寻常的年轻人。比自己大几年，高许多，可靠得一塌糊涂。
　　越看越难过起来，依稀竟不记得有见这人正经笑过。蒋春对外会冷笑、蔑笑、皮笑肉不笑，他连狞笑都嫌面上幅度太大扯得累，不如瞪眼凶过去的效果立竿见影。但蒋春不凶陆克己。眼睛总是要瞪的，光是瞪眼他照样能瞪得像生气，像惊讶，像无奈，像笑了。
　　可陆克己还是好想看蒋春笑一下。他想记着蒋春笑的样子，眉眼怎么弯的，嘴角如何翘的，是否有细微的褶皱趁机爬上五官的边边角角，他都想记着，印在心里头。
　　得不着呀！
　　没了念想，难过得要哭。
　　黑暗里一只暖融融的大掌从被子底下顺着腰背摸上来，稀里糊涂揩了把陆克己脸上的泪，将被子往上再提一提盖到他鼻下。又顺着脸颊抚到背上，胳膊收一收，把人紧紧捞在怀里。
　　“傻十六！”
　　听蒋春如常瓮声瓮气，陆克己突然就不想哭了，吸吸鼻子，把脸上剩下的涕泪统统蹭在他前襟上，顶着他下巴颏美滋滋地睡了。
　　就这样不慌不忙地度过了新年。
　　除夕夜陆克己小孩儿一样跟蒋春在观景阁前的空场上放了一夜的烟花，硫烟大得跟起雾似的，差点儿惊动了潜龙队。结果人家一探，确信是狗头帮的总宅，立马打道回府不来了。毕竟狗头帮白手起家做的第一笔营生就是“义务”救火嘛！蒋春一招手，帮众推了几台硕大的风车扇来，摇柄好比井轱辘，两人一台合力摇，没多大工夫就把烟吹到别人家去了。
　　而那时候，帮主大人早搂着自家皮高兴了的小郎君钻回屋里睡大觉了。
　　消消停停出了正月，蒋春再赖也不得不出来在场面上周旋一二。惯例的生意大多照旧，偶有利益计较，只不过他人要想在蒋獒犬的算盘珠上多拨一两二分利，岂是容易的？到底还轻松自在。
　　算日子，陆克己怀这胎也足九月了，瞧着太太平平没有赶早，胎位也开始入盆。郎中话仍不敢说死，只关照这十天半月里身边人还将警惕着些，若有胀满腹痛之症，快些来报。平日宜用些紫苏和气饮，可压惊平心，还能开胃口消积食，于临产之人有益。
　　也是算得紧凑，正正二月十五这天，陆克己产痛开始发作。直熬了一天一夜才破了水，又等了三个时辰才开始生。焦急的众人唯一庆幸的是何处去何处来，陆克己双腔单口，胎儿从子房滑出来还经蕊穴临世，而那能容下獒犬伟岸二爷的嫩肉小口到底开到了十指宽，当真可喜可贺。
　　说起来又得叹巧，原本不顾医者忌讳固执留在产室中陪伴陆克己的蒋春，同样疲惫了一昼夜，总算盼得羊水破下产程过半，突然外头进来了竹邕附耳对几句。蒋春犹自漫不经心地“唔”了声，去到榻前蹲下来与陆克己撇了撇叫汗水黏连在颊上的发，拍拍他发白的脸瓮着鼻子说：“小事儿，出去会儿。你自个儿争气，我快去快回。”
　　往常胆小善感的陆克己今次意外很吃硬，疼不过便是咬牙吹灰似的哼两鼻子，扛了一天竟是没喊过一声。连蒋春都对他刮目相看，不明着夸，拢在怀里不轻不重地促狭：“擒二爷时倒叫得五花八门。”
　　其时陆克己正缓过一波痛意，闻言猛地扭回头去张着双湿漉漉的乌圆眼珠哀婉地望着他：“旁人在呢！”
　　蒋春垂睑，故意涨了一调：“谁听见了？”
　　郎中低头，秀莲拨炭，药僮在看窗棱上的木纹，其余外间里走来走去的仆役大约更是没有听得清楚罢。
　　饶是如此，一听蒋春要走，陆克己立即不吃硬了，揪住他衣袖张皇得要哭：“相公不管我了？”
　　蒋春反将他手握住，撇撇嘴意兴阑珊：“底下人稳不住场子，我去吼两声，一来一回耽误不了。你等不及就赶紧生呗！怪疼的。走了！”
　　说走便走，再不迟疑。终究还是拿捏了轻重，未肯将富贵险中求的担待尽数铺展，故作了轻巧，一去却自午前纠缠到将夜。蒋春步履匆匆跨进厢院，檐廊下骤闻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呼，登时急跨三两步闯进门去，只见陆克己面上潮红未退，脑袋恹恹垂在一侧，人已昏厥。
　　追究过后惊悉，胎位正产口开的情况下，陆克己使劲推了将有一个时辰，居然就是无法将孩子顺利娩出，怕是难产了。
　　蒋春不懂医术上的说道，听得火冒三丈，立时挽出嗷獒凶的脸来喝斥郎中：“要你来光是磨嘴皮子的吗？啰嗦什么，救啊！”
　　郎中哆哆嗦嗦抹了抹额上的汗，咽了下唾沫，使尽勇气回道：“小、小、小郎君脉象呈忧惧之困，可、可用紫苏饮安神顺气，辅以金针刺穴，能得安产。不不不、不过，万一、万一，大小如、如何——”
　　“大小你妈了个羔子！那没生出来的叫人吗？就是个肉疙瘩。可他，”蒋春恨恨一指榻上瘫卧的陆克己，目眦欲裂，“他是活的，大活人，你不救他他得死。你是郎中，他妈有脸问我？你脑袋是被驴踢过，还是天打雷劈把你打白痴啦？这里没什么大小，保不住爷的四儿，我定管叫你后悔当初你爹把你操出来！”
　　郎中吓得一屁股跌坐地上，浑身冷汗淋漓。
　　是时，蒋春蓦觉指上一凉，忙低头，竟是陆克己幽幽醒转。仿佛正听见他方才一通爆吼，小子颤巍巍抬手牵他，眼角泪滑一线，双唇翕动，气弱无声。蒋春附耳过去，便听见他抽泣着呢喃：“保、孩子……”
　　蒋春微微抬起身，好好地看清陆克己，抬手抚他的额、他的面，不再直眉瞪眼恶声恶气了，忽叹了声，显得老迈。
　　“你活着他才能活，我没办法谁都没办法，要么你活着把他生下来，要么你死了带他一道进棺材。不用指望我为他舍你，在我这里没有这样的道理。四儿，记着爷们儿的话，今儿你若活不了，死的绝不止这肉团子！”
　　陆克己身上抖了下，失焦的眼底逸出恐惧。
　　蒋春将他抱起来靠在自己肩头，成为他坚实的依托。两人的右手交握，气劲缓缓渡来，护心提气。
　　“怕什么呢？怕我不能回来，还是怕自己杀不了我？”蒋春贴在他耳畔平淡地说着，“活下去吧，四儿！活着才能杀我。”
　　陆克己双目圆睁，泪涌而出。
　　“现在我的命在你手里。你自己选：同归于尽，还是放过我，生下这孩子？”
　　陆克己的手指猛然收紧，另手向上反抓住蒋春肩头，指尖用力抠进去，仰脖尖嘶——
　　这夜，狗头帮主喜得千金。
　　陆克己连昏带睡躺了两夜一天，醒来就看见蒋春坐在跟前，手悬于半空，整个人中了咒般一下子定住了。
　　彼此一动不动对望了会儿，蒋春先开声，问他：“疼吗？”
　　陆克己叹息般呼出口气，垂睑不敢直视蒋春。
　　蒋春放下手来，默了默，复言：“找了个奶娘，丫头跟她睡一屋。”
　　陆克己双睑轻颤，似有触动，但依旧不声不响。
　　蒋春便起身，走到门边唤来了外间的秀莲，自己取了架上外衫欲向外去。
　　秀莲不知情，天真地问：“深夜里，帮主还出去呀？”
　　蒋春如常瓮着鼻子：“今晚宿书房，有事来叫。”
　　秀莲诧异极了，那边陆克己则半撑起身子急急挽留：“帮主——”
　　蒋春立下来，扭头撇撇嘴，眉头一紧：“喊我啥？”甩手把外衫往架上一撂，大踏步走回床边提裤腿一个深蹲，跟陆克己脸碰脸对上了。
　　“有了孩子不认老子，你跟爷借种呐？”
　　陆克己向后缩了缩，垂着头诺诺地又不说话了。
　　蒋春目光直直盯着陆克己，抬起手来挥一挥，秀莲识趣地带上门退了出去。
　　无有闲杂两人独处，陆克己知道蒋春有很多话想问，自己也有压抑许久的千言万语欲诉还休，情意一牵，悲从中来，终究哭了。
　　蒋春没有抱他哄他，只扶他躺下，自己足跟一碾，竟自坐到了脚踏上。
　　“别当我真纵着你，我心没那么宽，一开始确是防着你的。”
　　讲述的语调舒缓平和，似话本一折，局外人闲暇说一场，借他人事抒己怀。
　　初疑，是陆克己说出了自己的表字。看起来斯文又迂拙的小儿郎，如何竟肯卖身求温饱？蒋春事后寻竹邕细问，入府前的身世摸查里只说一家皆是外乡来客，父亲领着两儿一女，未见有内夫人。邻里好打听，均言主母故去了，却从不曾择日拜祭，一家古怪。
　　“生下我后，娘总说我是邪魔妖物，自感愧对父亲罪孽深重，执意入山当了姑子。”
　　“唔！”
　　蒋春不太认真地应了声，权作是听见了陆克己的解释。但竹邕做事向来仔细，他查得的远比坊间闲话多且实。陆母确实出家了，是陆父亲自送她去的。心结难解，神思困顿，陆母对新生婴儿既怕又恨，不止一次想了结他性命，皆不得遂。父亲怜儿，逼她选择去路：一则报官告她杀子，入监牢；二则念佛除障碍，虔心悔罪。陆母选了出家。
　　“长姐如母，我是姐姐抱大的。大哥资质平平，考试不中，又不懂经营，父亲故去后，只靠佃租糊口，渐渐也吃紧了。”
　　“唔！”
　　蒋春仍只不清不楚地应了声。
　　他都知道呀！
　　继室所出，陆克己与哥哥姐姐实乃异母。姐姐固然待他百般好，兄长与他向来疏远凉薄。他对亲生妹妹都未见得亲厚，人生失意，游手好闲，心思一转，吵吵嚷嚷逼她去嫁富贵人家，做小亦无妨，换了彩礼好周济，来年他要挣功名。可哪有功名会垂青他？书都叫他贱卖成废纸当酒钱，李白喝了诗百篇，他喝进去尽是指天骂娘悲呼时运，之乎者也全忘到上辈子去了。
　　然而这样的哥哥也是哥哥，陆克己有些怨，回头想来还是心疼他的失意落魄。姐姐他也心疼，便想一样都是拿身换钱，何必轻贱了姐姐的一生？不如自己出来做事吧！做事人家都嫌他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不识眼色不够伶俐，容貌清秀但未勾人，轻易不肯收他。辗转到了狗头帮，青翁淬火去渣的眼风排头排尾扫一遍，头一个竟相中了他。
　　回家一说，姐姐先哭了，叫他不要去。哥哥鼻头冷哼，却不说同意或反对。
　　终究还是进来了，见到了帮主，掉了魂失了心，从此欢乐喜悲里都缠连着他。
　　“我是想别气来着！”蒋春实话实说，“说我这里是火坑，他们那些说长论短的清白人们又给谁造下前程了？舌头底下活路都没给人留。去你妈的！没人疼爷们儿疼，我养你供你，活得比他们好上千倍百倍。叫他们眼红，气死拉倒！”
　　于是偏只抱住一个陆四，跟全天下犯拧，拧着拧着就成了真。蒋春第二回 起疑，便是因小子隐瞒孕事。他想不通究竟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分明说不耻不恨，他的陆四为何就不要活了？为何什么都不与他说？孩子是他的，陆四也是他的，他的人，他忽然不懂不识，不要他了。
　　“老爷子其实早有留意，说你突然不回家了。同屋领假全走光了，单剩你一个冷冷清清的。初以为你怕孕相显露才躲着，可后来有几回你哥哥寻上门，你也躲着不肯见。只央老爷子把工钱转交给那个败家子，编个骗话哄回去便罢。结果隔几天你哥又来了，脸上还着了彩。老爷子没疑你倒疑心你哥，打发他走了，转头派人跟了上去。”
　　结果败家子没有回家，臊眉耷眼佝背蜷身地闪进了常去的小酒馆，见了个人后酒也没捞着喝便回去了。竹邕的人机灵，分散再跟，一路送到了陆家，另一路追去了赌坊。兜兜转转牵丝攀藤，最后就见那人闪身进了清河帮的后角门。
　　“我知道老二想□□，老当家没动他是念旧，跟他爹八拜之交，下不去手。他想拉拢我，没得逞，确实咬着牙恨我。但真说掀帘子亮兵刃，我俩这点恩怨远没到那份儿上。他背后还有只手，我没查到，你就回来了。”
　　蒋春伸了伸腿，长长地叹息。
　　“我没动你哥，他就是个传信的，稀里糊涂什么都不知道。关着你跟阴阳人也没关系，我得让他们找不着你，以为你露馅儿了，猜我疑我，成天提心吊胆哆哆嗦嗦睡不着觉。给你出气，我解恨呢！”
　　一声低泣落在耳中，蒋春自觉心头像被只小手软软地捏住，不疼，憋着发闷，压抑着不去抱他。
　　“我不会对你如何。你压根儿不是道上采青的相家，杀人这事你干不了。”蒋春说得不愠不怒，声音沉得又像个老头儿一样，“我也不问你上家是谁。爷们儿吃混子这碗饭，得罪的人多了去。但钱要赚势得衡，道上做事恩仇之前先搁着利，恨我的未必盼我死，要我死的，左右不过是那几个，爷们儿心里全有数。”
　　话到此处顿一顿，偏过头来瞥一眼床内的陆克己，面冷眸色暖，凶字抹得平平的，未余半点戾气。
　　“四儿，不论这小一年里你说过的话有几分真，或者都是装出来的，总之，我过得挺得意。你要想走，我不为难你，孩子也一样，随你带走或是留下。你要还想跟我过，那这事儿就了了。外头我会摆平，保证那些人一个都不得好死。”
　　陆克己不由自主抖了下，眉眼间难掩慌张。
　　蒋春明白了：“那些人里头是有你牵记的熟人吧？”
　　陆克己咬着下唇，不置可否。
　　蒋春伸过手去在他头上揉了把，不说了，坐着仰头又叹了声。
　　陆克己眼泪落得更凶了，哭得咳嗽，抽抽嗒嗒却问：“孩子我带走，帮主舍得么？帮主就不想要她？”
　　蒋春背抵着床沿，后脑落在铺上，慢吞吞翻了个白眼。
　　“不是我要不要，而是你要，我一定给你。”
　　陆克己神情一滞。
　　蒋春啧了啧牙，动舌不动唇，嘟嘟囔囔：“那么多书都念哪儿去了？笨到这份儿上，怎么活到今天的？比六十四还二得多。”
　　陆克己忍不住笑了下，旋即呜呜咽咽哭出了声，歪扭着爬过去搂住了蒋春。
　　蒋春折过身来环住他肩背，臂力一带，直将人从床上拖下抱在腿上拥进怀里。死命地吻他揉他，掐他脖子令他窒息，又放开来狠狠往心口按，恨不能将他压进胸膛去，心门一关胸骨成锁，再不放他出来。
　　夜里并头共枕相拥而眠，心上一根弦儿不再绷着，蒋春踏踏实实一觉睡到天亮。
　　睁眼一看，身畔空了半边，陆克己不见了。
　　桌上的留书洋洋洒洒写了几大张，自责自骂千恩万谢，只言此生无福，不敢奢恋蒋春的情。又聊聊数语交代了心内苦衷，憾兄长不自爱沾染恶习败了家，怜阿姊久代母职辛劳操持，不欲拖累应募入府，得了补贴送哥哥，只求勿将阿姊低嫁了老儿去当妾。怎料想兄长嘴闲，将他要给蒋獒犬作侍儿的私事四处宣知，被有心人听得，绑走阿姊逼他充细作，如若不从，阿姊难归性命不保。
　　劲秀的笔锋掩不住执笔人的惴惴与依依，一字一缱绻，不该出头的出了头，不该让边的缩一边，撇捺皆萧索，点点似泪洒，诉不尽的难舍难离。
　　案头还围了几团废纸，蒋春每张也都打开捋平了。就看见全停在抬头的称呼，相公、帮主、蒋公子、蒋爷，写了又划掉，有些则是沾了泪，墨色晕开变成团团的污点。最后信上还是定了“帮主”，末尾缀“保重”。帮主字清，像刀剜进眼里；保重笔抖，泪痕起皱撞破了心湖，一封情意蕴藏言辞切切的离别信，看得蒋春眦目立眉，红着眼化出了修罗凶相。
　　之后的一个月，江湖里骤起疾风暴雨，狗头帮辄将漕运的清河帮二档头截杀，转头就把清河帮对头的白沙派连根拔除。
　　如入无人般攻破白沙派寨门那日，掌门陈轻舟被蒋春一掌震碎了筋脉，喷血恨骂：“狗崽子无耻畜生！与人出头绝我满门，如此不留余地，你不得好死！”
　　蒋春疯狗凶的一张脸，一身血气渲染了狠戾，唾地还他：“余地？叫你缓过来后将我们赶尽杀绝吗？狗头帮独吃独占，爷从不与人出头。死不明白，活该！哪里欠了爷的，摸着良心自己到地府想去，好好回禀了判官老爷，地狱十八层，兴许能判你少堕一级。烧！”
　　一把火焚尽了冲天的怨怼与哀鸣，却仍化不去蒋獒犬心头的烈烈杀意。
　　这人当真宛如煞星落地附了他的身，誓要在江湖里掀起滔天的巨澜，不分青红皂白将一切都卷入风浪抛上滚下，涂炭生灵，死亦不休。
　　折镖旗破武馆砸赌坊，茶楼饭馆无人坐，澡池子里能游蛇，脚夫瘸腿卦师断指，哪行哪流都没逃得出这场由蒋春只身带来的浩劫。可奇怪的是，清河帮老帮主闭门不理，丐帮弟子集体让路，外八行里有身份能出头的定盘针们一个也不出来指摘蒋春一二，他们不约而同地聋了瞎了更哑了，不闻不问不做主。江湖里乱了一个月，有眼力的蓦然省悟：洗牌了，起钉了，老规矩新人做，蒋春不是在破而后立，他是要叫平衡归位，自己立中间。
　　一个月，不用蒋春费唇舌，图穷匕见，他的底牌自然而然地亮了出来。
　　穷凶极恶的反扑，是急了疯了，被蒋春逼着来鱼死网破。
　　盐帮副帮主马贲，两年前输给了青年俊才的少当家郑侠，没能争上帮主的位子。那一回，诸方势力明哲保身，唯有蒋春一开始就声明全力支持郑侠，是以马贲失利，一腔怨气全数算在了蒋春头上。拔了蒋春，他便是要在帮里起哗变，作反了郑侠的。
　　“爷的人呢？”
　　蒋春担刀在肩，居高临下，神情藐然。
　　战了两百回合，饶是武行出身，马贲也已扛不住蒋春飒烈的刀法了。他斗不过蒋春，筹谋与武艺，哪样都不行。
　　“哼——”抹剑横锋，衰人扯出强弩之末的冷笑，“想知道？下去瞧瞧，保不齐在呢！也可能，过桥了，投胎了，你晚了。”
　　蒋春刀尖入地曳然斜上抡出一道劲气，挟沙为刃，直划向马贲。他斩剑向前，分了沙不破刃，劲气硬生生在他脸上割出左右对称的血线，自额际至鼻下，特别狰狞。
　　剑坠地，目怒张，马贲仰面倒毙，死不瞑目。
　　不远处过来几人，是自己帮里的兄弟，领着名邋里邋遢战战兢兢的女子，禀报说在马贲家柴房发现的，捆着手脚堵着口，一问姓陆，就带了回来。另有女眷仆役小厮无算，既抄了他老本营，不敢随意处置，索性一并拉回来听由帮主发落。
　　狗头帮的总坛中庭宽敞得譬如校场，现下横七竖八倒卧了一地的尸首，后头立着一溜俘虏，冷风乱拂，蓦地显出凄风苦雨般的肃杀之气。
　　蒋春冷眼乜斜了那些人，又瞥一瞥陆姓女子，留下一句：“这个送回家，其他的问老爷子。”转手交了刀，自往后厢去矣。
　　竹邕知他恼烦，便关照先请陆姑娘洗漱更衣，着郎中诊一诊，休息过后再行送返。
　　那边才应下，正要搀扶柔弱女子去客厢，她本欠身连连致谢，却倏然变脸撞开了身旁人，一直缩在袖中的右手上赫然攥着尖利的短匕，奋力朝蒋春冲去。
　　“帮主小——”
　　警告未呼完，女子的匕首已刺破了血肉。不是蒋春的。
　　呼啸声急，长腿破风，直将女子扫出三丈外，如随风研转的枯叶破败地跌落，滚过几圈停下来，匍匐着吐血不止。
　　“不要……姐姐……帮主别……”
　　蒋春爆吼：“她没死呐！要死的是你！特妈谁叫你挡了？爷们儿的命那么好拿吗？白痴，傻十六，你什么时候能活得聪明点儿？！”
　　陆克己呼吸都颤，忍着疼想笑给蒋春看，却把泪笑了出来。
　　“我知道帮主厉害，可我管不住腿，它们自己往外跑。”
　　蒋春狠狠吻他的额头，任匕首没了柄扎在陆克己胸口，不敢动手拔，知道拔/出/来血口开，小子就真没命了。
　　“为什么？”远处伏地的女子喃喃不甘，执拗地想往这处爬，徒然伸着手，“小弟呀，为什么要救恶人？小弟，好小弟……”
　　陆克己向着那方惨笑：“姐姐喜欢一个人，便什么都舍得。名分、兄弟、自己的性命，全都可以不要。既如此，就该懂我的。我也舍得，舍得这身血这条命！”
　　爬行的身体顿了下，放弃了，脸颊贴地，不肯置信：“是真的，小弟真的喜欢他！为什么喜欢恶人？傻小弟呀，姐姐对不起你！”
　　蒋春恨得咬牙，幼稚地捧着陆克己脸拨回来，只许他看自己。
　　“这就是你跑的理由？救你姐，劝她别给人没名没分当外宅，可她听吗？她把你卖了，卖你的身，还要你命。不看你，我一脚送她归西。”
　　“咳，嘿嘿，咳咳咳，哈，帮主果然全知道，又、又做戏诓人自己上钩！”
　　“就你从来不信我。你以为都跟你似的笨得四八三十二吗？”
　　“不是十六吗？”
　　“顶嘴！”蒋春瞪他，心疼了收一收，再瞪，“叫我啥？”
　　陆克己静静望了他许久，笑不动了，眉眼一哀，嘤嘤啼泣：“相公，你说，人有下辈子吗？”
　　蒋春虎目圆睁，瞪得能出血：“屁个下辈子！一生一世一辈子，没完呢！爷们儿不放手，哪个鬼差敢来拖？你给我闭上嘴！”
　　陆克己听话闭了嘴，眼也闭上了，睡里都笑。
　　看清秀莲面容的一霎，陆克己脑子里还是蒙的，特别传统又没新意地问了自己几件事：“我在哪儿？我醒了吗？今儿几号？”
　　随后昏迷前所有的经历海啸一般哗啦啦拍回脑海里，惊得他差点儿从床上弹起来。
　　秀莲按着他，好生劝道：“哥哥快别动，伤口好容易缝上的，帮主守了你三天呢！”
　　“吓死我们了！那匕首拔/出/来，血喷了大夫一脸，得亏帮主会点穴止血，又一直渡真气吊着哥哥的命，不然只怕血管子接上了，哥哥也是活不得的。哎呀，呸呸，打嘴，大吉大利！”
　　“帮主才不肯走呢！青翁爷爷发了好大的脾气，我可是头一回见他高声骂人。不过也不怪爷爷生气。你是没看见帮主的脸色，都青了，比哥哥的还难看。爷爷说帮主再不闭关，真气耗尽，血邪逆行，非死即疯。”
　　“没事没事，青翁爷爷说帮主如今平安。闭关须得七日，这才第四天，还得等三天才能出来。嘿嘿，哥哥想帮主了呀？”
　　陆克己岂止想他，简直想得要死！
　　人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可陆克己大难不死好容易活过来居然碰不着心上人的面，当真福得很靠后。
　　期间奶娘倒时不常将孩子抱来陪他。分娩后匆匆一瞥便昏厥过去，相隔月余父子俩才算真的见着面，加上种种前因后果牵动，陆克己不由百感交集，对着孩子又哭了一番。急得秀莲频跺脚，半劝半怪，要他千万爱惜身体，伤未好全不可多思多愁。
　　好话不入耳，陆克己半点没听进去，兀自垂泪。反而怀里的胖娃娃通了人事般，眼珠子左右转一转，倏而粲然一笑，直把陆克己逗愣了，旋即转悲为喜。
　　如此一日三秋地念着等着，药也吃饭也进，偏偏陆克己的伤势再不见有起色，就是不好不坏地维持着。大夫跟竹邕说他是心病成了身病，解药还在蒋春身上。竹邕就笑，无奈地摇摇头，喟叹：“这一家全逃不出个情字，不是冤家不聚头，般配！”
　　结果等蒋春终于出关，澡都顾不得洗冲回这屋来，陆克己竟在午睡，还是没捞着来场动情洒泪的久别重逢。
　　蒋春不管，坐下哪儿都不去，干等。非要他的四儿睁眼第一个看见的是自己。
　　也果然看见了他。可不等人家深情地唤一声，他先端起药碗瓮着鼻子招呼：“醒啦？喝药！”
　　陆克己直望着他，眼一红泪双盈，满脸委屈。
　　蒋春瞥了眼手里的药碗，暗忖他应该不是嫌药苦。因为那委屈的纯度看着无论如何都有点儿高，一碗药绝对不值这个价。
　　他将药碗搁下，抬手揉一揉陆克己的头，语气服了软：“老爷子不许我提早出关。”
　　陆克己眼更红了，拼命叼着下唇。
　　蒋春垂睑默了默，抬眸时竟史无前例地微微一笑，眼中柔情似水，好像皮囊底下换了副魂。
　　“四儿，爷们儿错了，给你认错赔礼！”
　　陆克己不肯置信。
　　蒋春拉过他手来放在自己颊边摩挲：“我保证，不再说你随意自便这样的话了！回家来吧，四儿，爷们儿管你，罩你！以后不许你说来就来自生自灭，不许离开我身边。有人敢欺负你就跟爷们儿说，我跟他玩儿命。四儿，原谅我一回，我想你，特别想！”
　　陆克己眼泪如洗，铺了满脸，一头扎进蒋春怀里嚎啕大哭。
　　“我不我不，相公最好，相公没错！是我错了，我没说。没有不信相公，我笨，我傻，我以为姐姐能听我的，跟我回家。呜啊——”
　　蒋春被他哭慌了，手忙脚乱地拍呀哄：“别哭别哭，伤口没养好，可不敢这么哭！回头先生骂我。”
　　陆克己仰起泪颜：“为什么骂相公？”
　　蒋春啄他鼻尖：“因为我给人打包票，让你半个月内就下床满地走，还跳绳给他看。”
　　陆克己好奇地忘了哭：“哪家大夫还敢跟相公打赌？胆子好大呀！”
　　蒋春垂睑忿忿：“老爷子的师弟。”
　　陆克己两眼水汪汪张得好大：“青翁是个非同凡响之人。”顿一顿又补一句，“相公同样不同凡响。”
　　蒋春转过来坐到他身后，小心翼翼拢着他：“我响不响无所谓，够护着你就行了。”
　　陆克己吸吸鼻子，用力别着脑袋，使劲去看蒋春。
　　“相公，你真的笑了嗳！”
　　“嗯，以后多笑笑，不然吓着孩子！”
　　陆克己瘪嘴：“也吓着我。”
　　“你吓着了？”
　　陆克己想了想，温顺地摇摇头，忽问：“相公为什么不爱笑？”
　　蒋春光看他那样子别扭地仰着脸都觉得累，自己挪一挪，再将他扳一扳，打横抱到了腿上，还当他是个大一号的小孩儿。
　　“没有不爱笑，就是凶惯了，想不起来。也没啥事好笑的，没人看。”
　　“我看我看，以后都笑给我看。”
　　蒋春无声又笑一下：“行，笑给你看，给别人龇牙！”
　　陆克己嘟起嘴：“相公也别老凶别人，人家都怕你，误会你了。”
　　蒋春额头贴他的额头，腻不够：“就要他们都怕了才好啊！记着四儿，这日子就是你不冲他龇牙咧嘴，它反过来能冲你张牙舞爪。不过没事儿，爷们儿在呢！我挡在前头，用不着你再龇牙咧嘴了。我龇，嗷呜，吓死这□□的日子！”
　　陆克己抱住蒋春脸颊吻上他的唇，依旧是笨拙却热烈，泪在眼角堆积不下滑进发隙唇畔，咸咸的苦涩，可心里全是甜的。
　　“相公，轻一点！”陆克己双瞳湿漉漉的，含羞带怯。
　　蒋春一低头，不由得骂了声娘。
　　作者有话要说：
　　完啦！
　　下台鞠躬！
　　（不，后面有彩蛋！！）


第5章 彩蛋小剧场、
　　甲、
　　话说将门出虎女，仗着亲爹的骨骼精奇，蒋帮主家的千金果然甫一落生也是天资不凡。那叫一个珠圆玉润白滚滚，肥得相当饱满有分量。
　　亲爹蒋春不由心下感叹：“我的个三黄鸡屁股，好大，随四儿！”
　　这没溜的亲爹看人首看胯的毛病在闺女身上也没收敛，一眼光瞅见人的屁股。随后看见了藕节似的两只小胳膊，小肚子上的肉一圈摞着一圈，两腮圆圆直往下坠，秤上一幺，足有八斤四两。蒋春眼前立即闪过陆克己原本粉嫩嫩的蕊穴，登时感到了撕裂般的疼痛，抬手在妮儿屁股上扇了一巴掌。
　　婴儿吃疼，纵情啼哭，声音响亮中气十足，绕梁不绝。
　　蒋春指着她训斥：“哭也没奶吃，饿着！差点儿害死你小爹爹，罚你三天没饭吃。”
　　秀莲额角挂汗，赶紧抱着清理干净的小姐溜之大吉。
　　而累了一天的蒋春守着自己心肝宝贝的陆四，恍惚想起来大半天没吃饭，他饿了，他想吃鸡屁股。一瞥眼，看见陆克己的脸，突然又想吃他的屁股。
　　想来若是陆克己此刻醒转，知道相公喜得爱女之后想的第一件事是吃自己的屁股，约摸还得昏过去第二遍的。
　　乙、
　　小女娃胃口随了蒋春，特别能吃，没满月已经被喂得又圆了两圈，眼睛都叫脸上的肉挤得就剩道缝了。
　　蒋春压根儿不会推己及人，自己吃得多无所谓，闺女吃胖了他反而发起愁来，担心她是不是肚子里长虫了。
　　请来郎中一问，人家当即额角挂汗，嘴角狠狠抽了抽，诚恳地安慰蒋帮主，说摸骨量脚，小姐这是随了蒋春的遗传，将来个头不会小，吃得多也是自然的，帮主不必担心。
　　蒋春这才放了心。可转回头又想，闺女随了自己，以后也是个挺拔伟岸的身形，会不会很难配女婿啊？
　　头转到另一侧，接着想，配不着女婿，干脆配个媳妇儿。嗯，甚好！
　　得，这亲爹自己断袖，倒乐得把闺女也谋划成磨镜了！
　　丙、
　　蒋春出关，两人见面告白，腻了好一会儿，陆克己蓦地想起：“姐姐她——”
　　蒋春眉目一凛，瓮声道：“入土了！”
　　陆克己眸光一怔，复现哀绝，泫然欲泣。
　　蒋春大喘气，赶紧捂住他嘴，急道：“骗你的！别哭啊，别哭！”
　　陆克己遂噗嗤笑了出来，哪里还会哭？
　　蒋春偏过脸去，老大不乐意地告诉他：“误信不良人，错付终身，没脸见你，悄悄走了。”
　　陆克己神色黯然，垂下头去。
　　“她要我这么跟你说的。”
　　陆克己猛抬起头。
　　“送城外庵堂了。要去你自己去，我看见她就控制不住自己的脚。”
　　“相公原谅姐姐了？”
　　“我原谅她干嘛？我杀人比她多，她害你也不浅，俩糟货，没谁嫌弃谁，就是站对头了。她死了男人都心灰意懒了，杀她没意思，留给你算人情。谢我！”
　　陆克己嫣嫣一笑：“谢谢相公！”
　　蒋春瞪眼：“光嘴皮子谢啊？”
　　陆克己搂着他赶紧吧嗒亲一口。
　　呜呼呀，蒋獒犬自作自受，二爷又翘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下真的完结了！
　　谢谢观赏！【更多精彩好书尽在www.727txt.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