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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夜旅人》作者：咏而归
第1章 
　　斑回来的时候，木叶正是很温润的时节。
　　草木摇曳，风高云淡。
　　柱间缠绵病榻已久，当时还剩一口气，乍然听说这么个消息，也不知道是陡然抽回了一口气，还是直接把这口气背了过去。总之他眼前黑了好一会儿，在一堆激烈的“大哥！”“火影大人！”“柱间阁下！”的呼唤声中，又渐渐地醒过了神来。
　　他缓了一会儿，慢慢坐起来。
　　扉间从旁想扶着他，被他柔和地挡开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很多，一时却失语，片刻，才轻轻问，“他在做什么？”
　　他没问斑是如何死而复生的。
　　扉间告诉他，斑回村之后，先是去了宇智波旧日的墓地拜祭了泉奈，之后回到族中，洗了个澡，跟火核等人叙了叙旧，目前正在他自己原本的居所里，吃饭。
　　他是坦坦荡荡大摇大摆从木叶的正门进村的，背着他的团扇镰刀，一个人，与从前几次离别时一般模样。
　　沿途遇见的木叶忍者们，全部严阵以待风声鹤唳，斑却没什么战意，一副旅了个游回来的样子，压根儿把几年前他九尾袭村重创火影的事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木叶这边的人的确不敢贸然出手攻击他。谁都知道，初代目火影如今病入膏肓，世间无人可挡宇智波斑了。
　　他们一边紧盯着斑，一边迅速上报，扉间接到消息后立即前去，阻拦质问皆无果，最后大半个木叶的战力亦步亦趋地看着他进了宇智波族地，把那场面整得跟夹道欢送似的。
　　若非扉间实在是对斑的行为感到万分的懵，又兼木叶内部陡然炸锅人心惶惶难以收场，他也不会这么快将此事告知柱间。
　　柱间听着听着，倒是笑了起来，数月来因深重的疲惫而显得憔悴的脸，竟焕发了一些浅浅的光亮。
　　他用消瘦的手撑起身体，打算下床，家人、部属、医生一起上来阻止他，但他心意已定，谢绝了他们的好意。
　　“我去……见见他。”他缓慢地，然而坚决地说。
　　众人拦不住他。千手柱间脚踩到地板，躺了太久，这羸弱的双腿摇摇晃晃的发软，使不上力气。
　　好像有人帮他披上衣服，他费力地呼吸着，眼皮沉重地往下垂，稍微动一下，视野就天旋地转。
　　他非常清楚自己有多接近死亡。
　　讲得玄乎一点，大概那冥界的引路烛火，已经在他昏蒙的眼底若隐若现了。
　　但他现在还不能死，得忍一会儿。
　　总得去见上一面。
　　他一咬牙就站了起来，整个人像是半飘着，完全感觉不到腿脚肩背。他也不知道自己是站着还是躺着，就这么晕乎乎、飘悠悠地，一点一点往外挪。
　　扉间他们都很担心地跟着他。
　　等走出火影的宅邸，他就已经要累瘫了，一身虚汗，冰冷冰冷的。他心里跟自己说好歹也是火影啊可不能倒在大街上，拖延着又走了几米。好在在他彻底油尽灯枯之前，他看到斑从街的那一头向他走过来。
　　黑长炸，黑衣，发间白皙的脸，最熟悉的样子。
　　“柱间，”斑施施然到他面前，抱起双臂，提及他的外貌时必然要提到他那隽秀苍白的双腕，这一次也是如此，“我正要去找你。”
　　柱间一开口，就先歇斯底里地咳了一阵。斑一挑眉，抬手在他胸腔上敲了敲，听到里面空洞的回声。他笑了，“你真狼狈。”
　　柱间有点不好意思地看着他，他现在无力消沉了，只能以这种隐曲的温柔，来表达他的欣喜。他凝聚的那一丁点余力，都凝在舌尖，以叫出他的名字，“Madara。”
　　“我带了些药给你，”斑说，“你不会死的。”
　　他拉过柱间的胳膊扛在肩上，转个方向，把他扶回火影宅邸里去，扉间等人面色相当凝重，但在他们走近时，考虑到初代目的身体，还是分散开让出了道路。
　　柱间被斑扶回床上，重新躺下。斑就坐在他的床边，室内光线和煦，映得斑的轮廓呈现柔和的疏影，柱间一时又怀疑他是不是真的在那里。
　　他向斑伸出手，想碰他一下，僵在半途，到达不了。
　　斑掏出一个小纸包，接着脱掉一只手的手套，白净的手指从纸包里拈出一粒黑色的药丸。它散发着一点奇异的香气，柱间手还在半路上，正好顺势接过来，张嘴就往里面送，扉间在旁边盯着，连忙抢过来一把按住他的手，问，“这是什么东西？”
　　斑握手成拳，支着侧脸，轻飘飘道，“救命的东西。”
　　扉间收紧瞳仁，低沉道，“需要经过检查。”
　　斑笑，“随意。”
　　他那样笑的时候，熟悉又陌生，棱角和光彩都与以前是一样的，别有一点懒散淡漠，就很不同。
　　柱间捏着那颗药，盯着他，突然问，“你……还好吗？”
　　扉间回头瞪他兄长，眼神里清清楚楚地写着“你又犯什么傻”，柱间自己是个垂垂将死一只脚踏进棺材的人，反倒慰问起那个身强体健活蹦乱跳刚刚独闯木叶如入无人之境的宇智波斑来了。扉间很想质疑一下你哪只眼睛看到他少了一根毫毛了吗。
　　斑漫不经心地说，“还行吧。”
　　他站起来，把手套戴回去，悠悠问，“现在你不会死了吧？”
　　柱间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嗯，不会。”
　　斑就走了。
　　柱间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面，往后靠在枕头上。他仍然是黑色的头发散在白色的棉纱上，显出一种很静默的对比。
　　扉间俯身从他指间取了那颗药，想问他究竟怎么处理宇智波斑，抬眼发现他的哥哥在笑。
　　那是止也止不住的笑容，接连地绽放在他脸上，他的黑眼睛变得温暖又明亮，胸腔在微微地发颤。这样的快乐并不是他如今的身体可以承受的，他很快渗出冷汗，浑身痉挛，医疗忍者冲过来将双手按在他心脏上。
　　扉间急促道，“哥哥！”
　　“我……”千手柱间嘴唇翕动，然后他哽咽住了，流出了泪水。
　　一刻钟后，医疗忍者们的救治暂时告一段落。当时柱间已因力竭陷入昏迷，主治的医忍略带疑惑地告诉扉间，虽然初代目的身体状况因这番折腾又趋恶化，但他那颗本已暮气沉沉的心脏，反而恢复了一些活力。
　　之后数日，发生了叫人惊讶的事。
　　柱间在好转。
　　尽管程度微弱，速度缓慢，而且时有起伏，叫扉间这些爱戴他的人都忐忑得坐卧不安，但十日以后，所有的医忍都可以确定，初代目正在一点一点地痊愈。
　　从科学理性的角度来看，这源自于斑所带来的那颗药。扉间做了详尽的检查，虽不确定它到底是怎样制成的，但也知晓其中凝聚着极为丰富的仙术查克拉，与柱间本身的仙术之力隐隐相似，仿佛同出一源。它使得柱间枯槁的身体得到滋养，似甘霖唤醒焦土，他重新开始凝结出查克拉来。
　　而从既不科学也不理性的角度来看，或许只是因为“斑没有死”这件事情本身。
　　自回村初见的那一回之后，斑没有再来，柱间也没有再去。
　　宇智波斑在木叶偏远一隅的宇智波旧宅，千手柱间在木叶众人聚焦中心的火影府邸，他们各据一端，中隔飞速发展中的木叶繁盛的建筑和如织的人潮，不能望见。
　　柱间安心养病，谨遵医嘱按时吃药早睡早起，积极地吃下力所能及的营养补品；而斑，根据扉间得到的情报，他独居旧宅，与宇智波族人寥寥有些来往，常去扫墓，此外不过三餐一宿，散步喂鹰而已。
　　扉间耗费了很大的心力才平息下木叶因斑的复生和回归而引发的慌乱。与此同时，他让试行中的特殊武装部队严密监视着斑，让火核等宇智波族内高层再三地去探问斑究竟有何意图，而两边都未能给他什么答案。
　　因此，他在一个事务略少的下午亲自去与斑会面。
　　斑坐在院子里，一只目光锐利的野鹰停在他的小臂上，利爪深陷入那裸露在外的一截皮肤中，剜出涓涓血痕。他浑然无谓，喂它吃生肉。
　　野生的鹰是尤为桀骜之物，一般不向人类乞食，这只鹰来吃斑手中的肉，是因为它老了。
　　扉间看得出它喙的边缘已经磨秃，翎羽也十分稀疏，暗淡无光。自行捕猎对它来说恐怕很难了。
　　扉间走近，鹰歪头看向他，只有那目光还是顽固而热烈的，就像个一无所有的老头子，还要死守着什么壮志一样。
　　斑瞥了扉间一眼，手一扬，那只鹰就展翅飞走了。
　　“你打算留在木叶？”扉间开门见山地问。
　　“嗯。”
　　“待多久？”
　　斑没有立即回答，他看着家宅的屋檐下延伸出去的那一截天空，片刻才道，“谁知道呢。”
　　“木叶不是你为所欲为的地方，”扉间严肃地指出，“从前九尾袭村之事，兄长执意不追究，姑且可以作罢。但这并不代表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
　　斑没有什么表情。
　　扉间审视了他一番，这种刺骨的窥探也没有激起斑什么反应，他托着腮坐着，蓬松的长发遮住了脸，非常冷漠。
　　“既然你回来了，应该清楚，木叶不会容忍第二次背叛。”扉间说，“无论是兄长还是我，都不会容许你再离开。”
　　晚上，扉间将与斑的会面情况告诉了兄长，并且说明了最终也未能从斑那里得到什么答案的结果。
　　柱间靠在床头，他的精神已经好多了，眉目间亦有了一丝红润。
　　他听完弟弟的话，叹了一口气，“我有些担心他。”
　　扉间很不赞同，“他跟原来一样傲慢。你还是先担心你自己吧。”
　　柱间无奈地笑笑。
　　“我考虑过在你完全恢复之前用咒印限制他，”扉间说，见柱间脸色一凝欲要开口，抢先接道，“不过我放弃了这个想法。如今是多事之秋，不管怎样，他也是个很优秀的战力。”
　　初代目的兄弟和辅佐维持着一贯的冷静，略讥讽地笑了笑，“自从他大摇大摆地回了木叶，那些潜伏在村子周围刺探哥哥身体状况的别国暗探，转眼少了大半。算是意外收获。”
　　“辛苦你了，扉间。”
　　千手扉间摇了摇头，叹道，“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哥哥要尽快好起来。”
　　只要木叶万众追随的火炬不灭。


第2章 
　　宇智波火核在离宇智波故族墓地不远处的一条小河边找到了前任族长。
　　斑躺在青草茸茸的滩涂上，双手交叠枕在脑后，身上披着斑驳的叶影。
　　火核做了他多年的老属下，大体还是清楚，这里是斑常来的地方，每次祭扫过泉奈的归途之中，若有余暇，他就在这里待一阵。他离村前的那一段时间，跟千手一众以及木叶别的领导者们都已经闹得势如水火，不怎么过问村中的事务了，闲暇变多，有时在这里一待就是整日。
　　连宇智波族内的人也不明白他，为什么非要和众人的意见反着来。他就像是大家都在开开心心地欢度佳日时，偏偏要泼冷水扫兴的那个人。
　　火核很能理解为何族人不喜欢斑，他自己也不喜欢，尽管他年少时曾一度钦慕过斑的强大，但在年纪渐长，安身立命之后，这种由崇尚力量而引发的钦慕就淡退了。斑没有强大到可以靠自己的力量解决所有问题，他甚至都不能带领宇智波战胜千手，使得宇智波必须要以战败者的身份加入联盟，处处受制。
　　人是不可能一生都不屈就的，斑为何就学不会妥协？
　　火核有些烦恼地想。
　　他走近前任族长，斑并没有入睡，没有被头发遮住的左眼睁开一条缝，扫了他一眼。
　　火核仍然还是端正地行了礼。
　　“斑大人。”
　　斑坐起来，顺手撩了一下睡乱了的头发，因这动作，火核看到了一瞬间他的右眼，脱口道，“眼睛……”
　　斑倒是很坦然，“瞎了。伊邪纳岐。”
　　“那战斗能力……”火核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斑转眼瞥他，微微一笑，“要试试吗？”
　　这当然还是不必了。
　　他们陷入沉默，火核也不知道该怎样再起话头。同宇智波斑交谈无疑是件困难的事，虽然火核对他有些基本的了解，知道他并非口拙寡言之辈，也没有拿腔作调地端什么架子，但一旦与他相处，总有紧张不适的感觉。
　　他畏惧斑。
　　偶尔火核会产生一些思绪，有些时候，譬如说目前，斑没有流露敌意，相当平静，甚至可以说是闲散的，他可以清晰地感觉得到，却仍止不住地畏惧他。
　　就像惧怕一个怪物。
　　火核得出了结论：这都是因为斑太不安定，谁知道他下一秒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我又让人送了一批新的衣物和用具去旧宅。”火核开始说话，“您如果还有什么需要的话……”
　　“已经够了。”斑回答。
　　“房子后部屋顶的修葺也已经完成了。”
　　“好。”
　　“真的不需要一两个侍从吗？”
　　“不用。”
　　闲话讲尽。火核吸一口气，终于提及了正题，“扉间大人让我来问一问，您什么时候可以开始工作？”
　　“工作？”斑歪头反问，接着若有所思，“木叶目前战力很缺乏吗？”
　　“并非缺乏。”火核低声回答，“只是如今战争迫在眉睫，初代目的康复尚待时日，木叶需要无可匹敌的……震慑力。”
　　“我们非但需要保护木叶和盟国本身，还需要阻止别国之间的战争。”千手扉间说，他摊开数张卷轴，上面记载着浩繁的情报，呈现在宇智波斑面前，“目前大国之间脆弱的盟约是在木叶的制衡之下维持的。一旦盟约被打破，木叶无法独善其身，势必会被卷入战火。”
　　他们位于火影办公室里，光线浅淡，没有第三个人。
　　斑垂眸观看那些卷轴。
　　忍界正在动荡，每天都有数以百计的摩擦发生在各国边境，忍村厉兵秣马。
　　“因为兄长的久病，这场战争的潜流已经积累了很久，如今箭在弦上，一触即发。一旦战争爆发，木叶取胜也没有意义，局势会变得如结盟前同样剑拔弩张，和平将不复存在。”扉间说，念及兄长重伤，一度濒临死亡的事，他没有掩饰口气里的愤怒，“可以说这些局面都要归咎于你，斑。”
　　“你重新点燃了兄长用一生之力才平息的战火。”
　　斑翻动卷轴的手指顿住了。
　　按扉间对他的熟知，他下一秒就要怫然而起，露出猩红的目，以他轻蔑的目光和孤高的力量弹压下一切胆敢触犯他威严的轻狂之徒。
　　可是斑没有。
　　他停了很久，但后来，卷轴移动的沙沙声重新在他指间响起，他继续细看情报，只是问了一句，“那么，你打算怎么办？”
　　那声调慵懒平淡，非要深究的话，可能有一点索然。
　　扉间没有让那一丝意外影响到自己，他答道，“我安排了一场新的五影会谈，就在近日。所有人都知道你回归了木叶，他们密切关注着你的动向。”
　　他顿了一顿，“在会议上，你需要代表火影的立场。”
　　斑微讶，抬眸看他，挑了挑眉毛。
　　“这是兄长执意定下的策略。”扉间说，“对内我们会称这次会议是由我主理，以免引发疑义。实际上，你的责任是……”
　　他转身抄起置于办公桌案头的火影斗笠，将它啪的一声放在斑面前。
　　“如兄长曾经做的那样，以火影之名，阻止战火。”他冷峻地说，“你也可以亲身体会一下兄长这些年做的工作，是不是如你所想的那么容易。”
　　晚上，斑带了一些文书回到他的宅子里。
　　他打亮一盏灯。木叶的公共设施建设得很不错，绝大部分区域都通上了电，哪怕宇智波旧宅这种偏远又年久无人的居所，也有完好的电路。
　　哪像他年轻的时候，夜里能照明的只有烛火和月光。
　　和平年代，民用科技的发展总是日新月异。
　　他给自己做了饭团，倒上一壶酒，空旷的宅子里没有第二个人，显得分外静。他一边慢慢进食，一边翻开文书。
　　那一叠都是他离村后的几年里，木叶与各国各忍村之间的合约条例、来往信件，涉及方方面面，内容驳杂，都由千手柱间撰写或签署。中间有几份留底的草稿，字里行间还留着柱间圈圈点点的批注，有时可能写错了什么，团一个小墨团子。
　　初代目火影的字迹很遒美，笔划转折之间，别有一种圆融的雅致。
　　斑的指尖，从墨迹上摩挲过去，目光扫下来，忽然在一片正儿八经的公文之余，扫到一句“近日如果有宇智波斑的消息，请来函告诉我。”
　　他盯着那句话看了一会儿，才接着往下翻。终结谷决战的时间点之后，柱间的字迹骤减，多由扉间代劳。后来的一两年里，还断断续续地出现了一些，到差不多第三年，就完全绝迹了。
　　斑饮尽了酒。
　　他理好文件，起身离开室内，到院中去。月色绮丽，他坐在廊上，把刘海拂到一边，让月光照亮脸。他右边的眼眶是空的，内部残留着灰白的裂痕。他曾经取下了这只眼睛，造访了妙木山湿骨林等仙人的秘地，将搜罗来的仙术查克拉尽可能地注入进去，炼成了一颗药。
　　斑从一些渠道得知，他与千手柱间分别是神子因陀罗和阿修罗的宿主，柱间无法以仙人体自愈的原因之一，即由于终结谷一战使得他身上阿修罗的查克拉消耗殆尽，渐渐脱离。
　　能够唤回阿修罗的查克拉的，只有因陀罗的查克拉。
　　宇智波的眼。
　　现在他心口填着千手柱间的肉，千手柱间的腹内埋着他的眼，正好相映成趣。
　　出发去五国会谈的前一天，斑和柱间再次见了一面。
　　主要目的是为了确认一些会谈时的事项。
　　他们两个很镇静地交谈，扉间等人也坐在一侧。每次见柱间与斑相处，围观群众心里大抵都颇有微词，很想推举个年高德勋的爷爷辈人物出面，跟初代目火影好好讲一讲农夫与蛇的谚语。
　　此时他们眼里的农夫正因“蛇”的到来，而难得地神采奕奕，他披着一件外衣，身子往前倾，很活跃地讲着话。每一句公事的末尾，都会缀上一句，“斑愿意去我就放心了”，“有你在肯定没问题”，“一切就拜托你了”之类的言辞。
　　他的身体还不足以负担这种程度的兴奋，没过多久，就咳嗽和喘息起来。
　　斑把柱间按回床上，“行了我知道了。”
　　“你休息吧。”他说，顿一下，又补上，“你放心。”
　　他临走之时，柱间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斑停步回头看他，柱间拉着他不放，只道，“我们单独谈谈。”
　　扉间第一个开口，“可是……”
　　柱间转向众人，带点歉意笑一笑，“拜托了。”
　　最终旁人还是鱼贯而出。
　　斑坐回床边，柱间打量着他的面容，从额头端详到下巴，看得入神，一时没顾上说话。
　　还是斑先开口，“要说什么？”
　　柱间想了想，温言道，“你找到什么答案了吗？关于那个……新的梦想。”
　　他猜到事情可能不怎么美好，所以尽可能地温柔了声气。
　　斑静默了许久。
　　但他最终还是回答了，目光和声音都姑且可以算是冷静。“那成功不了。”他说，“我找了很久，最终得知，它是错误的。”
　　柱间轻轻地“噢”了一声。
　　他恰好很懂斑这个人，从小时候起，他认输干脆，说了放下就放下，从不逃避失败，再怎么累也要一个人扛住。无论瓢泼下多浓郁的悲伤，他都能一口一口地，独自咽下去。
　　事后提起来，都可以波澜不兴。
　　人们对他人的痛苦的感觉是很迟钝的，换而言之，人心之间的阻隔是很浓厚的，非得见到眼泪才懂悲伤，听见笑声才懂喜悦，语言被发明用以交流，但总有些人会选择什么都不说。
　　柱间的手往下移了一点儿，握住斑的掌心，隔着手套，他也可以感到他浅淡的体温。他慢慢地加大力道，把斑的手握紧，斑应该是感到疼痛了，疑惑地看他。
　　“我们的路是正确的，我向你保证。”柱间说，他柔和地，热切地说，怀着一种企盼，望着斑发间露出的漆黑眼睛，“我们的村子会给这个世界带来和平，后辈们会将这和平传承下去，一代一代的努力之下，我们的梦想终能达成。”
　　斑静静地回视他，眸中隐约有温柔。他笑了笑，“不，柱间，这是你的村子。”
　　斑离去之后很久，那个温柔微笑的留影仍然在柱间的眼底徘徊。就如蜻蜓落在水面，一触而走，无心荡起的安静涟漪。


第3章 
　　斑坐在谈判桌上。
　　他手边搁着绘着火之字迹的斗笠，视线再往前推一点，就可以看见风土雷水的斗笠也摆在桌中央。另外四影分列四方，会议的主持者在说着一些堂皇的寒暄的话。
　　“在座各位杰出的领导者们，在过去的数十年里做出了卓越的贡献，共同缔造了世间的和平。今次，也希望各位可以谋求和平之可能，将近年来的安定和幸福继续持续下去。这亦是每一个国家、每一位民众所共同的愿望。”
　　举座之人都怀抱战争的野望，对他们发表的和平宣言，不过是虚伪的客套之辞，连讲的人自己也觉得厌味，干巴巴的。
　　斑倒是专注地听着。或许只有他一个人专注地听着。
　　四影的目光彼此争锋，又数度投向斑。
　　这个恶名昭彰，从黄泉比良坂归来的男人，有着与从前同出一辙的冰冷外貌，他坐在这里，就彷如“危险”此物本身坐在这里。
　　四影都是出自乱世，历经百战的人。他们的大半生都在和危险打交道，经验丰富，甚至乐于应对此道。若非时局的弄潮儿，也不足以坐到目下的位置。
　　越是老谋深算的人，越懂得富贵险中求的道理。
　　主持者的和平寄语一讲完，年长的初代目土影就开了口，他是个精神矍铄的老人，姿态强硬目光老辣。
　　“没想到你会担当火影的代行者，宇智波斑。”他的声音里颇有玩味，“终焉之谷那斩杀你的刀伤，已经不疼了吗？”
　　坐在斑身侧的千手扉间陡然转过目光，扫了土影一眼，再落到斑身上。实际上，这也是其他人所共有的动作。
　　沐浴在注视之中，斑抱起双臂，往后靠在椅背上，他的神情和他的黑衣一样平静不动。
　　“是啊。”他说，“无论多深的伤口终会愈合。”
　　土影微微眯起了眼睛，“看来你已确定了立场。”
　　“我的立场？”斑反问，他抬了下眼帘，稍微环顾过众人，“说到这个，我有个问题。”
　　他以一种跟问你今天中午是吃了饭团还是寿司一样的口气，再普通不过地讲道：“如果我要毁灭你们的国家，是一个一个来，还是一起全部进攻……哪个比较好？”
　　会议室里一时沉默。
　　扉间太阳穴突突直跳，这简直是赤裸裸的挑衅。若非这种场合，他都要跳起来质问斑到底是来谈判的还是来宣战的了。斑和他哥哥简直就是两个极端，无论哪一个都分外叫人头痛。
　　之后，初代目雷影拍案而起，“狂徒！”
　　扉间连忙道，“木叶的立场……”
　　斑忽然抬手，那是示意他停住话头的手势。
　　扉间自然无需服从他，然而他考虑了一下事态，现下绝非他与斑内部争端的好时机。他看了眼火影斗笠，想到来之前兄长的嘱托，暂且按捺下话语。
　　初代目水影慢条斯理地开了腔，哪怕是发怒之时，这位同样年高的水影也可以保持他的风度，“难道你觉得我们四国联合起来，也无法对付你一个人？”
　　斑勾了勾唇角，“我以为你们正在准备开战。旦夕之间，就改为联合了吗？”
　　四影稍有对视。他们已经忙着互相攻讦了很长一段日子了，各自扩军备战。对内煽动民众对外寻衅滋事，此时说联合，的确有点好笑。
　　谁都知道五国之间暗流汹涌，彼此猜忌良多，又贪婪得很，盘算着以最小的代价撕咬到最肥美的那块肉。连开战临门一脚时还愿意坐到谈判桌上互相虚与委蛇，不过就是想着怎样先把别人推出去。谁都不想当出头鸟，谁都想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答案是，”斑突然说，所有的目光再次集中于他，“假如你们一个一个开战，那就逐个解决；假如你们一起开战，那就全部摧毁。无论你们发动战争的对象是谁，挑起战火之人，就要迎接更烈的战火。你们也许可以抵挡我一人之力，但若在此过程中被什么外在的觊觎者或者内部的阴谋家趁虚而入，那也是你们自取灭亡。”
　　土影眯缝着眼，阴沉地道，“这就是木叶的意思？打算打破柱间阁下拟定的盟约，强行插手别国的事务吗？”
　　“既然你们不愿意按柱间的规则，好好玩那些你来我往的结盟游戏，那么就按照我的规则吧。”斑回答，他左眼那寒凉的黑瞳悄然转赤，浮现永恒的万花筒绚烂的花纹，随后再次变异，现出浅紫色回旋的目，“在此轮回眼之前。”
　　应付过万般危险的影们，也未曾见过这样深渊般的危险。
　　寂静之中，千手扉间按捺下心中并不亚于他人的惊讶，适时补上，“斑的意志即代表木叶的意志。当然，若诸位愿意继续拥护初代目火影订下的盟约，木叶不胜荣幸，愿意表示出最大的诚意。”
　　之后几天，斑重新闲了下来。
　　该表态的表态了，该震慑的也震慑了，他的工作告一段落。而木叶的诚意究竟要给予到哪个地步，就由扉间和他的部属们去斡旋。
　　他偶尔到会谈所在地的小城里走走，更多时候，就待在休息的屋子里看书。
　　有一日，收到柱间的来信。
　　斑解开装信的细长封筒，除纸卷之外，还掉出来一咕噜花朵。白色的，像一个一个的铃铛垂在茎上，新鲜不枯，抱团挤在一起，颇有一种簇拥的欢喜。
　　信的第一句是，“斑，铃兰花开了。”
　　之后拉拉杂杂的，记了些木叶的琐事。讲夏天将近，虽不时有雨不期而至，但气温暖热，人和草木都感觉惬意；讲他种的一些花和盆栽活泼生发，他自己身体正在好转，应该不日就可以下床走动；讲扉间传信回去报告和谈很是顺利，真是多亏了你。
　　又问到外地口味可还习惯？睡得好吗？天气湿热时最易着凉，夜里睡觉，别由着性子不盖被子。从医忍那里听说，木叶新开了一家和果子店，柏饼、羊羹和麻薯都很好吃，日后可以同去？
　　全是这一类琐屑内容，足足写了四张纸。有时力气不济，笔墨里有些虚弱或间断的地方。
　　斑看得无奈，他们都是不惑之年的人了。
　　他没有回信。
　　当晚他跟扉间说了一声，就独自先回了木叶。整个夜里，都在初夏的原野上赶路。人间的桃花都快要落尽，但途经山里，清光月下，还有盛开着的。天微明时，他经过千手柱间院子里的那些花花草草，推开窗户，悄然潜入卧室，走到他的床前。
　　那男人闭目睡着。
　　他睡眠的样子是很隽永的，像高山空谷里的松，静静歇于雪下。尽管塌陷的双颊还未恢复俊朗，但眉眼间已可稍见一丝往日的丰神。月光和阴影都祥和，偎依在他的身侧。斑看了一旬，而后柱间慢慢睁开眼睛，醒了过来。
　　他在迷蒙的夜与晨的交融里，捕捉到斑的身形，一时不知是梦是真，“斑？”
　　斑从腰侧束带上解下一物，一枝桃花。花瓣上还沾着夜露，是他途经树下，随手折来，以谢铃兰。
　　他顺手将它斜插入柱间床头。
　　柱间看着花，那灼灼之色，在灰蒙蒙的晨雾中是很吸引人的景象。接着他抬手搭上斑的手腕，那皮肤呈现出很怡人的象牙色，他刚从被子里伸出去的手是温热的，而斑饱经了夜风的手腕是冰凉的，他拢着它，像小时候费劲心思抓到一只飞鸟，想握紧些，又不知往何处用力，才能既不伤它，也留住它。
　　幼年的柱间后来放走了那只鸟。因它是自由之物。
　　从另一个角度而言，或许是因为他没有那样喜欢它。没有喜欢到宁愿杀死它也要留下它，没有喜欢到失去它就会死。
　　他加了一点力气，将斑拉向自己。宇智波斑顺从了他，在他床边俯下身来，手臂撑在他枕头旁，面孔就在他眼前。那些蓬乱桀骜的头发滑下来，弄痒了柱间的面颊。
　　柱间略支起上半身，在斑的双唇上印上一个吻。
　　斑顿了一顿，随后张开唇瓣，回吻他。他们亲吻得细水长流，寻常生活里一食一饭，一寝一眠，也就是这样平凡熟稔的柔情。唇舌缠绵气息交融，后来在浅微的水声中分开。
　　斑脱掉鞋，柱间拉开被子把他也裹进来，两个人的长头发，顿时在枕间纠结成一团。柱间双臂在他腰间收拢，道，“瘦了。”
　　斑嘲笑，“哪比得上你只剩下一把骨头。”
　　柱间低落地问，“是不是很难看？”
　　“是。乍一见还以为是骷髅。”
　　柱间呜了一声，彻底消沉，脸埋在斑肩上，不吭声了，热气隐隐约约地吹进斑的耳朵里。
　　斑耳根微痒，偏开了脑袋。
　　“也没那么难看。”他又一次柔和下来，宽慰柱间，“很快就能好了。”
　　柱间嘟嚷，“我宁愿好得慢些。”
　　斑一怔，“为什……”
　　接着他明白了，静了一刻，低声道，“我留下来。”
　　柱间的喜悦难以言喻，笑出声来。他又得逞了，他总是可以得逞的。他去亲吻斑的面容，那老是蹙着的眉心、线条冷峭的脸颊，还有卧蚕深陷的眼。吻过眼帘时，柱间想起一事来，饶有兴致地问，“扉间信里说你有了个轮回眼，是什么样的？”
　　斑眨了眨左眼，浅紫色妖异慑人的目倏然出现。
　　柱间仔细地端详着，夸奖道，“不错啊，不愧是斑。”他在那妖异的眼角也亲一口，笑起来，“黑眼睛纯净，万花筒绮丽，这个也很温柔。”
　　斑懒懒道，“只有你会这么觉得。”
　　柱间要再打趣一下，联想到扉间讲过的宇智波开眼理论，忽然住口不言。
　　他看得出来，轮回眼是比永恒的万花筒更高的眼。那意味着，斑经历了比迄今为止的一切离乱更痛苦的失去。
　　他轻柔地叹息，“是什么时候开眼的？”
　　斑直言，“两年前。”
　　“那时候……”
　　“那时候我确知了宇智波的石碑是伪物，我想要的东西永远无法实现。”
　　柱间知晓了斑失去之物，他失去了他的理想。也许这并非一种瞬间的剧痛，而是一种长久的磨蚀。似一只鹰老去，羽翼变得无力，只得从天顶坠下，到人的掌心乞食。
　　而柱间毫无办法。他只能以自己枯瘦的手臂，拥紧了怀里的身躯。
　　长时间的沉默以后，天亮了。
　　听见医忍们悉悉从廊中走近的声音，斑从他的怀抱中脱出来，下床穿好鞋子，没有告别，就推开窗走了。
　　柱间盯着床头的桃花。它恣意地开放着，浑不知数日后将死。明艳的颜色快要刺痛他的眼。他浑身无力，说不出一个字来，刚刚拥抱过斑的每一寸肌肤，全部是冷意。


第4章 
　　盟约大抵定下后，扉间回到木叶。同各国的条约又新签了一打，一时多出千头万绪的事。
　　难免有最艰难险阻的任务，寻常忍者付出性命恐怕也不能成功，就整理文书，托火核送到宇智波的旧宅里去。
　　过几日，自然能在那座老房子的院前石阶上得到想要的结果。
　　斑因此常离开木叶，在外跋涉山川。比起安居一地，穿行于战斗和风霜大概是他更习惯的生活。天底下有很多的风景，他都看遍了。这个季节多雨，骤雨时他跃上高树，坐在阔叶下，看雨水浇绿孤山岭，也算闲暇。
　　一日行舟，过清江。江面长长寥廓，经过不知名的小地方。
　　看见岸边一座山，有田舍，狭小整齐，一家人在门前吃饭。父亲抽着烟管，母亲分着团子。大女儿头上挽着花，照顾小妹妹。两个弟弟爬到秋千上。
　　他立在舟上，胸中渐有不知名的堵塞。
　　或许真是老了。
　　触景生情这样的事，他年轻时从来不为。眼下黑衣磨旧，鞋底走薄，大半生已过，倒想起故人来。
　　父母兄弟亲友之人，一个都不剩了。
　　音容笑貌也薄弱，隐隐掠过大致可见，真要细视，尽化流沙散去。
　　他想想也就算了，还是当适可而止。立在这时光的一端，要是回望太久，再看前方，心情就分外凋零。
　　那一日斑回木叶时已夜阑，进旧宅前，他照旧将得回的情报扔在石阶上。屋内清幽寂静，与他走时一模一样。他将随身武器放好，开了灯，从火核之前送来的一应用具中翻到医药箱，扎起头发脱下袍子，就开始给自己包扎。
　　他身上多处伤口，不乏深可见骨血流如注。除非已决定不留活口，他任务中一般不使用写轮眼，以免暴露身份，也偶尔想寻找一点战斗的乐趣，所以负伤算是常事。流血和疼痛可以带给他一点浅微的刺激，说不上多美妙，大概可以一笑。
　　他一一止血上药缠好绷带，合拢衣襟，到廊上去，比起灯光来他还是更钟意月光。肚子饿了，又懒得做饭，就抓几粒兵粮丸吃了了事。
　　他躺下来，发现屋檐下不知什么时候挂了个小风铃。说是风铃，夜风一直吹，它不响。斑往它下面一躺，它就开始响了。
　　因是木头做的，所以声音一点都不清脆，只有轻柔的笃笃闷响，有点像庙里和尚敲的木鱼。
　　斑猜得到是谁做的，也不管它。他看了一会儿将要降下去的月亮，眼前渐趋模糊，快睡着了。
　　有脚步声慢慢接近，在斑身边停一停，去往屋内，不多时折回来，接着，一张厚实软和的毯子被裹在了斑身上。
　　斑迷迷糊糊地瞟了一眼，看清楚来人，自然而然地往他身上一靠，倒头又睡过去了。
　　柱间连人带毯子一起圈在怀里，不小心手臂抵到斑腰间，斑挪了一下，咕哝一声，“疼。”
　　柱间放轻动作。他之前进屋找毯子，已看到地上一堆血迹斑斑的绷带，想得到是怎么回事。他现在的查克拉，还不够运用治愈的术。
　　他唯有一声叹息。
　　柱间自己在大病渐愈的过程中，还有些虚弱。清晨室外微有凉意，他坐久一点，胸中闷痒，偏头压住咳嗽，喉间断续微声。
　　斑立即就醒了。
　　他坐起来，打量柱间一眼，柱间一脸“你不必说了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走的”凛然不屈表情，斑撩了把头发，很不耐烦地拽他起来，两人去到室内，到斑的卧室里。
　　每个不下雨的夜里，斑在院中望月，到困倦时，就直接在廊上和衣而眠。卧室用得少，但布置得整洁清净。斑从壁橱里取出席和被子铺好床，找到几支散寒理气的白檀香点着，把小香炉推到屋角，不多时，屋内就飘起极浅淡的檀香味道。
　　他回头见柱间坐在床边，一眨不眨眼地瞧着他，于是问，“看什么？”
　　柱间温柔微笑，“跟从前一样。”
　　他上次在斑家里留宿，是十余年前的事了。没想到连他喜欢的檀木香，都一如既往。
　　斑到他面前坐下，给他解开系带脱去外衣，“睡吧。”
　　柱间躺进被子里，斑很快也脱了衣服躺进来，都只穿了单衣，紧挨在一起，体温交融得快，不一会儿，被子里慢慢捂出来一点微妙的兴奋感来。
　　就像雨珠积在荷叶里，风一吹，滴溜溜四面滚动，若轻若重，忽上忽下。
　　柱间情不自禁地想亲近他。他伸手过去，搭在斑肩头，他摸到坚硬的骨头，紧致的肌肉，还有干净的，在他掌下微微渗出一点汗意来的皮肤，他的手缓慢往下滑，触到胸口绷带的边缘，稍一停顿，斑抬手握住他的手腕，直接把他的手掌按了下去。
　　斑用的力气很重，柱间感到温热的液体迅速在自己掌下扩散开，低声道，“斑！”
　　斑因骤然的剧痛拧紧了眉峰，喘了口气，然后放开了柱间的手，将身躯贴上来。柱间抽回手看一眼，果然一掌心血迹。他揭开被子要起身，“要重新包扎伤口。”
　　斑焦躁起来，他拖住柱间，把他按回床上，低下头来索吻。然而他胸前的血迹在扩大，血液渗透绷带，一滴滴打下来。
　　柱间拒绝了他，“不行。”他扣住斑的腕骨，柔声道，“等你好了以后……”
　　斑撑在他身上，乱翘的黑发遮住脸。从柱间的角度，只能看见他咬紧了的牙关。这个无所畏惧的男人此时看上去有些狼狈，因他仓惶的模样，无处宣泄的苦闷和难以名状的悲伤。有片刻他似乎要说什么，柱间做好了一切倾听的准备，但他最终什么都没说。
　　斑恢复了平静。他站起来，“我去换绷带，你先休息。”留下一句话，就出门去了。
　　柱间独自躺着。这真是世间最无奈的事。
　　千手扉间在宇智波的旧宅里找到他偷溜出门的兄长时，一点都不觉意外。
　　午后阳光温融，在宽敞的房间里流转着。
　　“才刚可以下床走动就这样乱来，是嫌好得太快？”扉间义正辞严地训诫，柱间垂着脑袋听着，额前两根须须同主人一样无精打采。
　　“要是再发生这样的事，我就让感知忍者全天一步不离地……”
　　扉间话头稍顿，他看见宇智波斑走进门来，端了个小托盘，上面有茶和点心。扉间一时诧异他什么时候还有了待客之礼，随即就发现茶杯只有一个，点心也只有一碟。
　　斑把托盘放在柱间面前。
　　敢情是独食。
　　柱间自顾自地吃起来，茶是很香的玄米茶，点心是三种味道的和式馒头。扉间再继续训他，他也只是一味地嗯嗯啊啊，完全耳朵进右耳出的样子。
　　扉间叹气，只能等他吃完。
　　斑靠墙坐在一边，随意翻着手中书卷。
　　柱间开心地吃掉第一个圆鼓鼓的馒头，第二个馒头啃一口，眨眨眼睛，凑过去跟斑说，“这个味道跟平常不一样。”
　　斑抬头，“哪里不一样？”
　　“酸。”
　　“是吗？”斑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哦，梅子粉放多了。”
　　他继续看书，“等下再给你做一个。”
　　柱间心满意足地点点头，继续吃第三个馒头。
　　扉间偶尔会觉得他的兄长天天念叨着斑多么多么的温柔兴许也有点道理。无论斑对待他人多么眼高于顶冷酷无情，待柱间总是特殊的。
　　“斑是个很温柔的人”这句不讲道理的话，修正为，斑是个对千手柱间很温柔的人，就合情合理了。
　　可惜千手柱间只有一个。
　　好不容易等到柱间吃饱喝足，扉间召出一张卷轴，“这是上次跟哥哥提过的，暗杀战术特殊部队的相关安排，基本的构架都写在其中。”
　　“暗部啊……”柱间打开卷轴，看完之后，将它递给了斑，“你看看。”他笑道，“我需要你的意见。”
　　扉间没吭声。
　　斑接过卷轴，快速浏览，他握着纸卷边缘的手渐渐加重了力道，使得纸页凹陷了进去。
　　“柱间，”他忽然开口，“你觉得这……没有什么不对，是吗？”
　　柱间不解，“建制和规章都是合理的，有什么问题吗？”
　　斑抬起头来，“让年轻人们不停的作战，随时可能死去，死时甚至连姓名和尸体也不会留下。”他的黑眼睛里出现了颤动，回村以来，这是他第一次被木叶的事引动鲜明的情绪，“这跟我们建立木叶之前的状况有什么区别？”
　　柱间微微一愣。
　　扉间道，“这样的安排正是为了保护村子。目前大国之间虽然在表面上维持和平，但暗地里的倾轧不会有一刻停息，我们需要一支专门的部队，去完成一些重要的机密工作……”
　　斑没有反应，他只是望着柱间。这凝视静默悠长，最深处似有一点企盼。
　　柱间沉声叹息。
　　“这是必要的。”他终于回答，“为了守护和平，牺牲在所难免。”
　　斑闭了闭眼睛。
　　很短暂，再睁开时，他瞳仁里的颤动就消失了。他将卷轴合拢，推回柱间身前，“我没有什么想说的了。”
　　他们的气氛陷入僵局，无人能够言语。
　　而目下诸事繁冗，也没有太多时间让他们这样默然不动。
　　“还有一事，”扉间打破沉默，“涡之国那边来信，他们得知哥哥近日很有好转，有意再谈当年一度搁置的婚约。”
　　柱间揉了揉眉心，“我会亲自写信去致歉的。没有再谈的必要了。”
　　扉间提醒，“跟涡之国的联盟可能会因此举受到影响。”
　　“这件事的确是我失礼。我尽量好好解释，之后再上门致歉。”柱间平和地说，“不过也没办法，不必再谈，就这样定了吧。”
　　扉间没有再反对。这个结果也算是他意料之中。他哥哥真的有了定论的事，几乎从未有人能够扭转。与涡之国的联姻本是为了借助漩涡一族的体质和封印术，充当九尾的人柱力，使得哪怕在千手柱间死去后，木叶仍可以有效地控制九尾。这个提议发生在终结谷决战后，因柱间很快重病垂死，还未谈定就已搁置，拖延至今。
　　现在斑回来了，柱间即将康复，不联姻也无关紧要。而且扉间敏锐和冷静的眼光足以判断出斑状况不妙，他将自己陷入了泥沼之中。如果说这个骄傲强大的宇智波曾经最大的危险之处来自于他的不可控，那么现在这一点不复存在。
　　千手扉间静静地看着柱间靠近斑，将他搂进怀里，斑没有抗拒，柱间向他耳语，过了片刻，斑抬手搭在他肩上。
　　鹰在向人类乞食。
　　他乐于看到宇智波斑被他兄长彻底征服。
　　这将是千手一族的荣耀。


第5章 
　　夏意渐浓，梅雨断续。
　　柱间的身体好转不少，不免要过问一些村中事务。虽还不能太操劳，但他到火影楼去看一看，在会议上坐一坐，气氛就安详泰定。
　　初代目火影走过木叶的街道，盘踞村子上空多日的忧虑阴云随之消散。他为这里的生活注入的温暖和活力是难以估量的，人们只要看到他温雅的姿容，嘴角就会挂上微笑，工作变得更有干劲，说着“您康复了就安心了。”仿佛前方再没有什么要畏惧的事。
　　柱间喜爱他的木叶。
　　如果一株羸弱的幼芽在你的亲手照料下慢慢长成一棵树，你陪它度过每一天，精心浇水施肥，充满期待地盼着它长大，那你大概也很少能不喜欢它。柱间迄今为止的前半生心血全部倾注在木叶之中，也可以说他下半生的所有寄望亦安放在这里了。
　　他耐心地等着它长成栋梁，抽枝开花，结出一颗果实来。他要拿这颗果实做礼物，赠给他那天底下最难取悦的爱人。
　　这夜柱间晚归，进卧室之时，斑已经在了。他趴在床上，手边亮着小台灯，撑在枕头上写东西。洗过的头发带着湿意，漆黑的，乱糟糟摊在背上。
　　柱间走近，摸摸他的头发，发深处还盈着水，就拿了一条毛巾，坐在床边给他擦。斑写他自己的，由着柱间在他脑袋上揉来揉去，他的头发又多又不服帖，也只有柱间这种平心静气的性子，才能一缕一缕妥妥帖帖地理顺擦干。
　　柱间慢悠悠地擦着，“写信吗？”
　　“嗯。”
　　柱间探头去看，斑手掌一拢，将纸面掩住了。
　　柱间本只是随便瞧一眼而已，斑不给他看，倒叫他在意起来，“写给谁啊？”
　　斑简单地说，“一个认识的人。”
　　柱间并不满足于这个答案，“你都从不给我写信。”他嘟嚷，“这么神秘。”
　　“我找他打听一些事情。”
　　“很重要吗？”
　　斑偏头看向他，柱间的黑眼睛在灯光下显出一点执拗，继续追问，“我不可以知道吗？”
　　斑一眼就看出这是整套嗔怪消沉碎碎念的前奏，“你就只知道闹别扭。”
　　柱间可怜兮兮，“斑跟别人比跟我更亲近了吗？”
　　斑叹气。
　　明知柱间是装的，但就是不能无动于衷。他放下笔，坐起来抱住柱间，低声道，“没有那种事。”
　　柱间环着他，手臂稍一用力，将斑按倒在床上，那些半干不湿的支楞楞的黑发铺在洁白的床褥上，似雪地里的荆棘。他凑近斑的面容，眼神真诚一本正经地说，“而且我是真的觉得，躺在我的床上，心里却想着别人，这种事很过分啊。”
　　斑觉得这个形容颇为怪异，一时否认不对承认就更不对了，柱间看着他皱眉纠结，眉眼一弯笑起来，“啊啦，算了，我原谅你。”
　　斑回过味来，顿时炸了毛，“柱间！”
　　“好了好了，”柱间安抚他，继续给他擦额前的头发，“你看你这么不经逗，还是跟小时候一样。”
　　斑哼一声，以示他成熟大度，不予计较。柱间抚过斑的刘海，觉得擦得差不多了，亲亲他的脸，笑眯眯在他耳边道，“下不为例哦。”
　　在斑起身揍他之前，柱间就顺利地溜掉了。
　　柱间心情愉悦地洗完澡，哼着小曲回来，斑大概是写完了信，懒洋洋地舒展四肢躺在床上，斜睨着他。
　　他嫌弃天气潮热没盖被子，只套了一件轻薄的黑袍，衣襟随意敞开，袖子滑到手肘，露出来的胸膛和手臂都优美白皙。柱间熟门熟路地伸手过去，顺着斑的手背一路往上抚，那触感温润滑腻，斑的肌肤一贯是很清净的，这样滑润的时候少有，或许是因为梅雨季无处不在的潮气，又或许是，跟以前很多次一样，它们正在期待被爱抚。
　　指尖一点腻，徐徐蠕动地往心里钻。
　　他看向斑，斑似笑非笑，勾了勾唇角。柱间的心忽然一蹦，牵得呼吸都紧了，下腹中有星星之火，优哉游哉地点燃了，开始烧。
　　枯槁了多年的肉体开始躁动，所有蛰伏的欲望都被唤醒，只消他一笑。
　　柱间托住斑的脸，吻了上去。他们理所应当地做爱了。
　　折腾了大半宿之后，柱间神清气爽，斑奄奄一息，压根看不出到底谁才大病初愈。斑整个身体都因为疲倦和疼痛蜷起来，断续地抽气，被柱间从背后抱着，他昏昏沉沉的，连平常一定会排斥的姿势也顾不上了。
　　柱间凝出一些治愈的查克拉，轻轻地抚摸着他，以让他好过一点。
　　他想自己可能是沉寂得太久了，因而的确索取无度了些。但哪怕不以多年的分别为借口，从前的每一次上床，差不多也都是这样收场。斑前半程纵情享乐，后半程饱受酷刑。不到斑实在无法承受柱间就不会停下来，有时候斑承受不了崩溃掉柱间都不会停下来，他在床上是个暴徒。
　　柱间是个平和的人，过着清简的生活，肉欲此物从不能打扰他，只有在斑身上，他才会变得无止境地贪婪起来。
　　而斑在事后从未表达过反感，这种柔情无疑也纵容了他。
　　柱间抚过斑流着汗的肩胛骨，脊梁之侧，后心的位置烙着一道旧疮疤，现在那里布满了吻痕。柱间用掌心覆住它，斑一颤，用沙哑得厉害的嗓音说，“别碰背后。”
　　柱间并不想他不适，立即就拿开了手，环过他的腰，“好些了吗？”
　　“嗯。”斑缓过来了些，他翻了个身，窝在柱间怀里，两个人温存了好一会。
　　“我又要洗头发。”斑抱怨，他的头发在刚刚的激烈动作里全部汗湿了，粘乎乎地贴在后颈和背上。
　　柱间帮他撩了撩，“要不要剪一点？”
　　“不要。”
　　“你头发有十斤。”
　　“那也不剪。”斑侧目他，“你为什么不剪？”
　　“我的很飘逸。”
　　他们年轻时并没有在头发上也一争长短，就是不知道怎样你长我也长的都留起来了，随着能力地位年龄身高——不，身高不算，这一点斑完全战败——并驾齐驱。
　　斑扯了扯柱间的一撮儿头发，他还没什么力气，动作很轻，无情地吐出一个字，“土。”
　　柱间早不是那个被打击一下造型就灰心丧气回家换衣服一整个夏天不带重样的愣头青少年了，他从容应对，“是是是你宇智波祖传炸毛最时髦。”
　　斑戳不到他痛脚，颇为遗憾。
　　“斑是不是觉得我小时候比现在可爱？”
　　“废话。”
　　柱间做恍悟状，“你果然从那么早就深深爱上我了呀！”
　　“你……”斑碍于事后无力，眼睁睁看他得意，心烦，直接赶他走，“快去洗澡。”
　　“一起去嘛。”柱间披衣起身，一面把斑也抱起来，“我帮你洗头发。”
　　他的体力甚至比做之前还要好一样，腰不酸腿不软，抱起斑也很轻松。斑实在搞不懂这谜一般的仙人体，反正他打也打不赢，做也做不赢，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他由柱间把他抱去清理，共浴后回来，床铺上的用具都被换成了洁净的，绣着团扇的浴衣整齐地叠放在床前。
　　从前他们的关系在火影宅邸里并不是秘密。如今斑阔别多年回来，也不过旧事重演。柱间身边长年的侍从还记得旧日的习惯，趁他们洗澡时收拾好床铺，从尘封的箱子里取出斑曾经留在这里的换洗衣物，清洁熨好后送来。
　　两人在温暖柔软的床上同眠。
　　几个小时后柱间被细微的动静惊醒，他察觉到斑从他的臂弯间离开，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他含糊问，“斑？”
　　“有点闷。”斑说。外面似在下雨，空气潮湿热意粘稠，“我去透口气，你睡吧。”
　　他出了房间。
　　之后柱间眯了大概有两刻钟，有火影的近卫惶急而来，彻底地惊醒了他，“初代目大人，九尾从您的封印中逃脱，冲到村子里去了！”
　　柱间赶到时，巨大的妖狐正在木叶的街道中，它凶性毕露，所经之地墙倾壁摧。扉间早到一步，正在指挥精英忍者们结成编队，实施远程攻击吸引九尾注意力，让离它较近的非战斗人员撤离。
　　九尾看到忍者们围上去，张开嘴开始搓尾兽玉。
　　柱间抬起双手，鲜红的仙术纹络出现在面颊上，“扉间，让忍者们也撤退。”
　　扉间回望他，吃了一惊，“战斗已经没有问题了吗？”
　　柱间感觉了一下体内的查克拉，它们正在奔流成海。“没问题。”他回答，然后召唤了巨大的木武神。
　　压制住九尾没有耗费柱间太多时间。当木龙束缚住它以后，他用廓庵入?垂手让它睡着了。那狰狞的眼彻底闭上，柱间落回地上，喘了口气。毕竟不是全盛时期，还是有点吃力。
　　九尾倒伏在地，身上缠满藤蔓和树枝，九条橙红色的尾巴长长地铺开。它没能肆虐太大的范围，但因为深夜里忽然出现在村子的人口密集区，难免还是有伤亡和损失。
　　自终结谷一战后，柱间得到九尾，因木叶没有合适的人柱力的缘故，就将它以仙术封印压制，使它沉睡在木叶的一处密地。这并非长久之计，风险很大，本想在人柱力到来前做过渡，却因柱间病倒使得人柱力迟迟未来，只能这样维持下去。好在柱间的封印结合了仙术之力与千手一族封印秘术，很强大，足以支撑数年而不动摇。他康复一些之后，也第一时间去检查了封印，再次加固。
　　柱间确定封印稳妥无虞，并非九尾可以从内部挣脱的。
　　多半是有人从外部打破了它。
　　他的弟弟得出了同样的结论。在救治协调的工作告一段落后，扉间走到柱间身边，以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问，“斑夜里一直跟你在一起吗？”
　　“他……”柱间叹了口气，说了实话，“出事前一会儿他离开了。我出门前他都没有回来。”
　　扉间目光一凝。
　　柱间说，“我们到封印所在地看看。”
　　千手兄弟去到安置九尾封印的密地，那里已经有一些忍者在调查了。扉间的弟子之一，宇智波镜，前来报告了他们已知的情报。
　　“没有强行摧毁封印的痕迹，应是知道封印秘术的人用解之术开启。”镜说，“封印中残留下了一些破解者的查克拉……”
　　他犹豫了一下，“很特别。”
　　扉间扫了他一眼，亲自去探查。他俯身在枝叶狼藉的封印中心仔细探查，起身对柱间说，“这是宇智波斑的查克拉，毫无疑问。”
　　柱间没有开口。
　　扉间转身对弟子下令，“搜捕他。”
　　实际上，木叶的忍者们几乎不需要做什么，就立即得知了斑的所在。柱间和扉间折返火影邸，远远地看见斑坐在院子里，套着松散的黑浴衣，趿着双木屐。
　　熹微浅淡晨光在他身上流转，显得剔透。他露出的脖子和锁骨上，都是未消退的红痕。
　　他抬眼看到柱间，叫了他一声，“柱间……”，等发现千手兄弟神情有异，就没把后面的话说完。
　　柱间阻住扉间，自己走上前去，半蹲下与他对视，低柔道，“九尾的事，是你做的吗？”


第6章 
　　斑同柱间对视，稍微睁大眼睛，反问，“九尾？”
　　他的黑眼睛是很净澈的，倒映着柱间的样子，别有一点深山静湖的无暇。柱间心里宁静下来，轻轻搭住他的肩头，“九尾从我的封印里逃脱，袭击了村子。封印破解的地方留下了你的查克拉。”
　　斑倒是很平静，只回答说，“不是。”
　　“好。”柱间拥一拥他，“抱歉。”
　　斑摇摇头。柱间站起身来，“我们还要继续调查，你再休息一阵。”
　　后方的扉间道，“大哥，这完全只是一面之词。”他顿一顿，补上，“我也不认为一定就是斑做了这件事，但单凭他一句话，难以服众。”
　　柱间道，“那就快些查出真相好了。”
　　斑忽然站了起来。
　　柱间还是很担心他的跳跃式思维突然得出一个“木叶果然已经黑暗得没救了”之类的结论来的，顿时有点紧张，“斑？”
　　“我跟你一起去。”斑挑挑眉， “想知道是谁放出了九尾，问九尾不就是了。”
　　他有一百种手段让那只狐狸乖乖说实话。
　　柱间笑起来，“对噢，它最听你的话。”
　　三人一起去了临时安置九尾的地方。防卫的忍者们将它重重包围，看见初代目火影与宇智波斑一片和睦地过来，都有点茫然。扉间面沉如水，懒得再说什么。
　　柱间摆手示意大家不要紧张，亲切地说，“我们来看看九尾。”
　　有几名距离近些的忍者，在打量斑时，见到了他脖子里的吻痕，大概掠过了一些微妙的表情。斑不察，柱间倒是发现了，顺手脱下自己的羽织，罩在他浴衣外面，拉拢领口。斑扫他一眼，柱间笑笑。浅色羽织绣着千手徽记的袖口，覆在那名宇智波苍白的手背之上。
　　他们行至九尾面前，妖狐仍耷拉着脑袋昏睡。柱间让其他人都退到后方稍远处，解了术。妖狐抖了抖耳朵，慢慢睁开了眼睛。
　　一睁眼看到身前人，立即开始呲牙咧嘴，身体把束缚它的树木撞得嘭嘭乱摇，牙关咯吱咯吱作响，“宇智波斑！”
　　也不知道到底是气的还是怕的。
　　斑问，“谁把你放出来的？”
　　九尾一愣，继而冷笑，“竟然问老夫这种问题，你何时也成了虚伪之徒？”
　　斑向来对畜生没什么耐心，竖起双指，赤红之瞳浮现。九尾尖啸一声，“等等——”话语未完，已被那瞳力俘获了。
　　它的兽眼里倒映出斑的永万的纹路，整个身体先是僵住不动，接着开始颤抖，凌乱地挣扎和嘶吼，最后竟然用爪子抱着脑袋，呜呜呜呜地哭了。
　　柱间都有点意外，也不知道斑究竟让九尾在瞳术之下经受了什么，把那只威风凛凛的凶兽驯成这般模样。
　　他不由插话，“差不多了就行了吧……”
　　斑赤瞳缓缓归于平静，放下了手。九尾呆若木鸡，呈现出一种失去神智的茫然。
　　“它在幻术之中。无论你问什么都会照实说。”
　　“斑真厉害。”柱间赞叹。然后看向九尾，这倒是个机会，也许还能解决一些别的问题。
　　他想了想，问，“那个……你是不是很讨厌我们，才会一直攻击？”
　　斑讽刺道，“你跟一只畜生也要互相理解？”
　　柱间拉住他的手，拍了拍，以示稍安勿躁。
　　九尾昏乎乎地瞅着柱间，等看清楚了，顿时噙着泪花，开始控诉，“老夫讨厌你！更讨厌斑！你们人类没一个好东西，最讨厌的就是斑，第二就是你！非要抓我就算了，又不肯好好养，本来就算要我帮你们打架，也可以打个商量，你们就只知道揍老夫！只知道关着老夫！你知道那时候你扇我一千个巴掌多疼吗？一千个！你太过分了！老夫恨你们！”
　　斑，“…………”
　　柱间，“…………不好意思。”
　　他放柔口气，接着解释，“我想让你帮我保护木叶，才将你留在这里。之前我没有找到跟你交流的机会，又怕你伤人，一味采用强制的方法，是我做得不好。我们现在商量一下怎样和睦相处还来得及吗？”
　　要是九尾清醒着，必然会咆哮道来不及了老夫已经对人类绝望了你们都去死吧。但现在它不清醒。
　　它恍恍惚惚地讲出心底话来，有点羞赧，“来、来得及的。”抽了抽鼻子，又说，“斑很厉害，老夫喜欢厉害的家伙，可是斑太凶了呜呜呜……你也是，我看你对别人都很温柔，为什么对老夫就这么凶？老夫本来有点喜欢你们的……”
　　柱间更加不好意思了，一时觉得自己以前都像是在虐待动物，叹了口气。
　　斑皱眉，“废话真多。”
　　九尾苦着一张脸，垂着两个大耳朵，默默趴在地上。
　　柱间稍有沉吟，跟斑说，“把瞳术撤了吧。”
　　斑瞥他一眼，“你确定？”
　　“确定。”柱间笑道，“我想和它认真谈谈。而且我想，之后再问它什么问题，它也会坦诚相告了。”
　　他自己抬手结印，使木遁束缚散开，斑不多言，撤了瞳术。九喇嘛灵台一清，发觉自己自由了，啪地跳起来仰天长啸，啸到一半，油然想起来刚刚自己说了什么，一口气卡在嗓子里差点没给呛死，整只狐狸都不好了。
　　它扑腾了好了一阵才顺过气来，还得益于柱间给放了个大范围的治愈术。
　　妖狐恢复如初，站起身来，它体型庞大，行动之间卷起巨大的气流。人类相较之下渺小如蚁，它低下头，眯着眼睛，与身前之人对视。
　　千手柱间的长发和宽袖都被吹拂得猎猎摇曳，他没有武装，没有防御，安然立在利爪之下。
　　他抬头望它，眉目坦荡宽柔。夏季的黎明已至，长天的清光铺在四野，满木叶森林扶疏。但这一切清朗风华之物，都不及他洒脱气度。自送别了苍天下唯一的神明，妖狐再没见过这样的人类。
　　世界将其温暖明亮的至善一面，全部慷慨地献给了这个男人。
　　使得那些尝过漫长的孤独的生命，都会情不自禁地想靠近他，就像寒冬的夜旅人靠近篝火，靠近朝阳。
　　“你认识我了，千手柱间。但我还不认识你，你的名字是？”
　　“九喇嘛。”
　　九尾甩了甩大大的尾巴们，低声回答。
　　互通姓名是某种仪式的揭幕。
　　柱间和九尾详细地谈妥了他们的协议，九喇嘛可以自由地在周边的森林中生活，只要不伤人拆房子想做什么都可以。木叶会布置一些监察的术在它身上，一来因为毕竟要让村民们安心，二来也是为了防止别有用心之人以阴谋的手段控制它。如果真的有什么事需要它出力，木叶就给它发工资。
　　当扉间因为他们谈了太久而等不及走过来时，发现他的兄长正在因为工资的额度在跟九尾扯皮。斑的一只手被他拽着，又走不开，百无聊赖地旁听。
　　“帮忙开辟一座山就要八筐稻荷寿司？太多了啊，你把村子里的稻荷寿司全吃完斑会不高兴的！五筐行吗？”
　　“不行，老夫要八筐！”
　　“可是你是查克拉尾兽啊，你又不会饿，为什么也这么爱吃稻荷寿司啊？”
　　“因为是狐狸啊。”
　　“六筐怎么样？”
　　“七筐！老夫不会再退让了！”
　　“六筐半……”
　　扉间清了清嗓子，柱间注意到他，兴奋地说，“扉间你来得正好。九喇嘛从前都是被人控制，现在它自由了，以后会和我们好好相处的。”
　　千手扉间眼皮一跳，“这又是哪一出？”
　　柱间噼里啪啦把前因后果告诉了他，扉间听着，眼皮越跳越凶，最后只觉得额角青筋都要爆出来了。对于柱间收服了九尾这件事，他接受度倒是还好，反正兄长做成的不可思议的事情多了去了。但一想到要向木叶的人们解释这种情况，他就觉得要完。
　　“这件事要慎重处理。”他抵着太阳穴说，“稍有不善，就会引发恐慌。”
　　“辛苦你了。”柱间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暂时保密，慢慢来吧。”
　　扉间提起当务之急，“你问到了这次是谁打破封印，控制九尾作乱吗？”
　　“对啊，差点忘了。”柱间回头问九喇嘛，“是谁放你出来的？”
　　九尾再次愣了愣。
　　它用一只爪子挠了挠脑袋，看了看千手兄弟，又偷偷扫了斑一眼，“你们真不知道？”
　　柱间表示不知道。
　　九尾迟疑不语，再三偷眼看斑。
　　斑不耐，“直说。”
　　“就是……”它缩了下脑袋，念出了那个名字，“Madara。”
　　少时寂静。
　　柱间急问，“你没弄错？”
　　九尾的尾巴全部垂下，显得它心情低落，但还是肯定地摇了摇头，“不会错的，老夫亲眼所见。而且我怎会受别人驾驭，世间有那样的眼睛的……只有一人。”
　　扉间打了个手势，本在外围待命的忍者们围了上来。
　　斑不发一言。
　　柱间道，“你……”他沉吟了一下，低低问，“你早上出去透气，是去哪里了，可以告诉我吗？”
　　斑稍有沉默，道，“山里。”
　　“遇到过什么人，或者发生过什么事么？”
　　斑不再回答了。
　　两人间静了片刻，他感到柱间握着他的那只手微微一沉，就慢慢地把手抽了回来。
　　斑抱起双臂，转身离开，有忍者想进攻，被柱间以眼神止住。他在如临大敌持刀相对的人们之间，渐渐走得远了，忽然有个人站出来，拦在他面前。
　　是宇智波镜。
　　“斑大人。”这个一贯谦逊谨慎的年轻人，以对待家族中长辈的方式向斑行了礼，“火影大人只是想要您进行一些说明。这件事目前有许多疑点，若真非您所为，还请您将自己的动向告知，以便我们进行调查。”
　　斑眉峰下压，冷冷地看着他。
　　很少有人在这样的目光面前会不畏惧的。镜还很年轻，他攥着的手心里已经有了汗水，但他扛住了，“您哪怕这样一走了之，火影大人也不会质疑您，反而是您的行为，会将他置于风口浪尖之中。”
　　斑抬起了手。
　　扉间脱口而出，“镜！退开！”
　　但斑没有对家族的后辈做什么，他转身张开手掌，遥遥对着九尾，修长的五指呈现出优雅的线条。
　　转瞬间狂风奔涌，妖狐一纵而起，发出长吼，湛蓝的光辉出现在它周身，须佐能乎化为威装，覆盖于九尾之上，这巨大的耀眼的兽形高昂起头颅，背生双手横持长刀，在木叶的一端凛然驾临。
　　这强烈的威仪使得众人不能言语，无法动弹。
　　柱间双手合拢，喝道，“斑！”
　　“如果我想对木叶做什么，这才是灾难的面貌。”宇智波斑勾起嘴角，声音轻慢而淡漠，“记住了真正的恐惧，就不会再对那些小孩子的把戏惊慌失措了。”
　　然后他放下手，须佐的火焰消失，九尾也安静下来。
　　他望了眼千手柱间，一笑，“再见。”


第7章 
　　柱间将桃枝带到林中，寻了块丰沃向阳的土地，将它种下去。
　　稍以木遁培育，它渐渐长出根，虽然还纤细，但足以立稳在大地上。
　　柱间去溪流里打了水，细细地浇给它。九喇嘛的大脑袋从山林中钻出来，抖抖绒毛上的露水，歪着头研究了一下他在做的事，没兴趣，就问，“你不去找斑吗？”
　　“他会回来的。”柱间忙活着，很轻快地回答。
　　“你怎么知道？”
　　“他说了再见啊。”他盯着桃枝，看它枝叶盎然，有了生机的样子，微笑起来，“他要是打算不再回来，就会说追上来也没有用；要是还会回来呢，就会说再会。”
　　九喇嘛一脸不信。
　　柱间摸了摸它垂下的耳朵尖，笑道，“他很诚实的。”
　　时候已经是中宵了，月亮圆圆地挂在树梢，不太明朗，影子都很秀气。柱间度过了相当忙乱的一天，这时方得一些悠闲，就在九喇嘛身上找了个舒服的地方靠着，一人一狐一起看月亮。
　　“也不知道他现在到了哪里。”
　　斑在月光之下，翻过一座高高的山岗。那一端是风之国边境。
　　一路行来，植被渐少，土壤贫瘠，风里已有沙漠焦躁的味道。
　　他走了过去。
　　岩石筑成的边防堡垒下边，出现了一个人影来迎接他。年纪尚轻，举止很稳重，脸上涂着奇异的油彩，兜一领宽大的斗篷。他是初代目风影烈斗的嫡传弟子之一，曾随之出席过不久前的五国会谈，而现在，更是被委以重任。
　　“很高兴见到您，斑大人。”他声音里带着笑意，“今天早上见面时，我就说过我们很快会再见面，果然。”
　　斑径直问，“九尾的事是你们做的？ ”
　　那名砂忍顿了一下，坦承道，“是。”
　　这是相当有勇气的行为。年轻人说出那个字，已感觉到自己的呼吸都沉重了一些。
　　斑的声气倒很平静，“你们有写轮眼？”
　　“我们从某些途径得到了一颗，其中封存了一些您的瞳力。”年轻人慎重地说，“准确来说，我们正因为恰巧得到了这颗写轮眼，才开启了这个计划。”
　　他从斗篷中取出一枚盒子，打开给斑看，盒中躺着一颗猩红的眼球，瞳孔已经闭上。“比之于您本身的眼，自然是云泥之别。不过操纵九尾片刻，就已耗尽了瞳力。”
　　斑扫了一眼，随口应道，“嗯，我以前备用的。”
　　宇智波一族有回收写轮眼的习惯。如果条件所限，死在战场上的族人的尸体无法完整带回安葬，那么同伴会取下他的眼睛。这种血脉和力量的鉴证是不能流落到敌人手中的。失去了主人的眼睛会存放在专门的地方，在必要的时候，它们亦是武器。
　　当年缉捕尾兽之时，斑取用了数枚家族贮存的写轮眼，以转写封印的方式，将自己的瞳力注入它们之中。因尾兽散落世界各地，他无法每时每刻事必躬亲，总有些看守或押运之责要交给他人，这些眼睛就是让忍者们控制尾兽的工具。那时候时局还很乱，争端危机之中，难免有流落出去的。
　　也就是考虑到这一点，斑注入的瞳力并不多，基本上是一次性用品。
　　斑没有追究砂隐村到底是怎样得到了这颗眼睛，转而道，“砂隐村有人懂得千手的封印术？”
　　“我们的力量的确无法触动柱间阁下的封印术。”砂忍微笑，有一点意味深长，“然而木叶内部，不想您留下来的千手族人，也是有的。”
　　斑挑了挑唇角，“合谋。”
　　砂忍谦虚道，“各取所需罢了。”
　　斑的目光稍稍在他身上一定，忽道，“你认定我不会杀你吗？”
　　倒也不是威胁或动怒的口气，寻常提问罢了。
　　砂忍的年轻人眸光跃动，经过深思，才道，“说实话，晨间在木叶外的森林中，我冒昧打扰之时，就已经做好了毙命的准备，而您没有杀我。所以我猜测，您对于我们的提议或许有兴趣。那之后我决定发动对九尾的安排，也是想让您看看木叶的真面目而已。如果千手柱间对您的信任当真毫无芥蒂，我势必不能在这里等到您。”
　　他语速渐快，抬起头来，敢于与斑对视。到这时候，他终于现出了一些作为那在贫瘠和严酷的土地上，以铁腕平息战乱、统合国家的初代目风影之弟子的狂热和强韧来了。
　　“木叶富有力量和财富，有恃无恐，才拘泥于那些亲民和睦的表面功夫。风之国不一样。”他低促地说，“我们需要力量，力量就是一切。”
　　风沙的声音越来越响了。斑片刻不言，从这个位置眺望，已经可以看到堡垒之后那些连绵起伏的沙丘，因视野平坦，明月尤为庞大，压在地平线上，似一面荒凉的镜子。
　　他回答，“走吧。”
　　他穿过堡垒，走向风沙的来处。风影的弟子不由一喜，跟上去，听见他说了一声，“对了，我不喜欢听人在我面前提起那个男人的名字。”那是某种相当平淡的阐述，“若有下次，就杀了你。”
　　一直从容无畏的说客先生，瞬间就汗湿了衣衫。
　　最浓郁的夜中，风影烈斗等待着与斑的会面。
　　他们不可谓不相识，很长一段时间以来，都是战场上的老面孔。再加上风火两境临近，间谍暗探刺客礼尚往来络绎不绝，大体上连对方家里某个族弟的小姨子的侄女儿喜欢去哪家糕点屋吃团子这一类的事都调查得清清楚楚。
　　但也不能说相识。烈斗对宇智波斑除了他的力量之外一无所知……或许还要算上知道他与千手柱间的那一档子破事。
　　作为亲手创建了砂忍村的风影，烈斗对背叛和袭击自己的村子的行为深恶痛绝；而作为隔岸观火的敌国首脑，他就对木叶发生这样的内耗喜闻乐见了。风之国是个资源匮乏的地方，每个人都需要与险恶的自然搏斗才能挣扎着活下去，这里的人们就像胡杨木或荆棘树一样生命顽强，总是在赌博，总是在冒险。
　　当年在柱间与斑尚且同在木叶的年代，烈斗就胆敢在五影会议上提出狂妄的要求，逼得初代目火影把他那高贵的额头叩在桌面上。
　　如今斑孤身归来，隔绝在木叶的一派安乐之外，烈斗简直难耐心痒。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只要他可以得到这力量，就可以把风之国的国土往四方推进，得到肥沃的土地，汩汩的清泉，丰饶的农田。他的人民就可以不用那样劳苦。
　　哪怕是一个不察就会劈断自己脖子的利刃，他也要试着用一用。
　　烈斗没有什么可怕的，大概是因为他们也没有太多可失去的。
　　走廊里响起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宇智波斑走进了房间，他将背负的大团扇取下，靠墙放好，然后拍了拍头发，抖落上面淋的沙尘，最后将披的那件羽织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在烈斗对面坐下。
　　尽管光线暗淡，飞沙也把羽织的刺绣蒙得看不清了，但烈斗还是可以一眼认出，那是千手柱间的衣服。
　　他的目光移向斑。
　　斑双手撑在桌面上，裹在手套里的十指交叉，托住下巴，也正看着他。
　　桌面上的一盏灯，蒙昧地照亮他的脸。他长长的刘海间露出来的那一只眼睛，显得很沉郁。
　　烈斗还算是了解他的秉性，没有寒暄，单刀直入，“砂隐想要借助你的力量。为了达成这个目的，我可以付出非常大的代价。”他自嘲地一笑，“不过，大概风之国也没有什么你看得上眼的东西。”
　　“我虽然尽了最大的尝试，但同时认为成功的可能性不大。”他盯紧斑，“没想到你真的来了。既然如此，就说明你有想从我这里得到之物。”
　　斑似乎陷入某些思绪之中。
　　烈斗问，“你想要征服木叶吗？”
　　“不。”
　　“那你想得到什么？”
　　斑比起回答来更像是自语，他说出一个词，“和平。”
　　烈斗微怔。
　　“来问我要不要换地方的可不止风之国，但做得像你们这样大胆的，的确独一无二。”斑懒洋洋地说，“至于我来到这里的理由——你们是个全民武斗派的国家，应当不会吝啬人们去战死吧。”
　　烈斗凝重道，“什么意思？”
　　“你自己曾以压倒性的力量打败他人，统一风之国，结束了历年的战争，对这种手段应该很熟悉。”斑说，“之前会谈时我就在想，一片大地上分割出三十个国家，太多了。”
　　他唇间浮现一个笑容，很轻微，一闪而逝，“苍天下的影，一个就够了。”
　　数日之后，木叶确知了宇智波斑出现于风之国的消息。
　　“将此事当做最高机密，全面封锁消息。”千手扉间命令送来情报的下属，得到对方郑重应诺，就让他们退去了。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屈起，指节一下一下地叩击着桌面，思索着跟哥哥讲述此事的措辞。
　　他胸中充满了冰冷的憎恶。
　　针对他又一次低估了的，宇智波斑那败坏的德行。
　　当千手柱间结束在木叶市集中的散步，回到火影办公室时，立即就感觉到了他的弟弟那强压着愤怒的视线。
　　当然不是对他的愤怒。
　　扉间将一叠情报摔在他面前，哪怕是注视着情报里的名字都让他感到愤怒，“他又一次背叛了你。”因而最终采用了最直接粗暴的方式质问自己的兄长，“你还要让他背叛你多少次才满意？”
　　柱间被闹了个措手不及，放下捎回来的点心，细看情报。
　　随后他永远温文尔雅的黑眼睛，出现了不易察觉的颤抖。
　　“为什么……”他自语。
　　“因为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恶徒！”扉间抑制不住地提高音量，“他以践踏你的真心为乐！你为了给他收拾烂摊子承受了多少责难，大病初愈就忙得焦头烂额，用你自己的威望和品格为他担保，可是他呢？他根本就不在乎——”
　　他的话头忽然打住了。
　　因为柱间的唇间滑下一道鲜血。
　　扉间冲过去，“大哥！”
　　柱间自己浑然未觉，听到他唤，一抬头，血迹随动作滴落，打在情报的纸页上。
　　他这才反应过来，手掌中浮现治愈的查克拉，按在自己的胸膛上。
　　“别担心。”他另一只手拍拍弟弟扶住自己胳膊的手，叹了口气，“最近总有一点胸腔里涨得发疼的感觉，应该是查克拉聚集起来，身体又还没有结实到原本的程度，带来的自然反应吧。”
　　其实他清楚应当不止于此。胸膛里的疼痛很剧烈，几乎像是整个心脏，都要被撑得爆开。


第8章 
　　同风之国的大名见面之前，烈斗跟斑说，“你列席走个过场就行，大名和顾问们无论有什么意见，都由我来应付。”
　　斑望着窗外潇潇雨帘，没有开口。
　　风之国连年干旱燥热，一年里只有仲夏时节，会猝不及防的几场暴雨。雨一落完，水气又会迅速蒸腾，转瞬消失干净。
　　烈斗又道，“既然你我已经谈妥，就无人可以质疑。此次知会大名之后，你想用什么人，做什么事，尽可随心所欲。”
　　斑微微一哂。
　　大名的车架抵达。烈斗前往迎接，斑留在室内，风影的弟子们做着最后一次的安全检查。
　　稍后，大名在数名顾问和随从，以及烈斗的拥簇之下入内，风影弟子们俯身拜下，斑抱臂靠在窗边，没有动作。
　　显然烈斗已经进行过了解释，大名并未对此表示意见。他们按席次坐下，做完全套你来我往的繁文缛节，再进入到冗长的沟通商议阶段。
　　斑其实并没有太不耐烦，相反，他对这样的场合是很习惯的。宇智波一族是忍者中的名门，历来常为权贵所用，从少时跟随做族长的父亲，到自己担当族长的时期，斑都与官员贵族们频繁相交；等到筹建木叶前后，更是同火之国的大名和公卿们开了无数没完没了的会议。
　　他环顾过大名的随从们，接着静观烈斗与大名的交谈。
　　风之国的大名是个形貌平庸的中年人，有通常水准的发福，眼神倒是很精干。他不怎么开口，多数应答事宜都交给身边长子代掌。大名之子约莫二十七八岁，言辞文雅应对得体，颇有些光彩气度。说话间隙里，往斑这里看了好几次。
　　这也是免不了的，因他们谈话的中心就是斑。
　　“……是的，抓捕各国尾兽的工作由斑一人完成。”烈斗进行着阐述，“他会自行决定需要怎样的配合。砂隐村的工作是集结一切力量扩军备战，并在前期尽可能严密的封锁情报。”
　　大名之子问，“由他一人？”
　　烈斗说明，“斑的写轮眼有着专门克制尾兽的力量。他从前就做过类似的事，并不困难。”
　　“我不担心别的。”大名之子文质彬彬地说，“我只担心木叶的九尾这一只而已。”他将目光投向斑，并长久地停留在他身上，“我的确相信宇智波斑的力量当世无双。我只担心木叶的千手柱间一人而已。”
　　“你多虑了。”斑回答，他轻慢的语气里仍然可以葆有基本礼貌的谈吐，“我不打算进攻木叶。”
　　烈斗说，“我们的前期计划中的确没有贸然进攻木叶这一项，而是倾向于选择更易压制的对象……”
　　大名之子用一个柔和的手势止住了风影的话语。
　　“为什么？”他仍然直视着斑，“你畏惧他？还是你并不打算真的背叛他？”
　　风影指节微微一紧。
　　斑坦然道，“我没有把握胜过他。”
　　风影在大名之子再说话前抢先开口，“殿下，我们有循序渐进的步骤。先易后难，以战养战，是兴兵布武的通行准则。木叶是当世最大的强敌，在风之国的国力增强到足够的地步之前，没有与其为敌的必要。”
　　“至于斑，他的行动皆是在权衡过各方利弊之后做出的选择，而且得到了我的赞同。”风影神态沉着，平静道，“还请殿下不要妄加猜测。”
　　大名之子审视着风影，少顷转向斑，露出微笑，“较之于你亲手建立的木叶，似乎我的砂隐，都要信赖你更多。”
　　“这是砂隐村的幸运。”老辣的风影没有需要斑自己回应这种问题，他坐直身体，望着大名的继承者，稍稍收紧了瞳仁。矜贵的年轻人为他目中的锐利所摄，一时沉默下去，片刻面露不甘，还要开口。
　　“够了。”大名低声喝止了他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儿子。
　　“就按风影说的办。”他盖下了结果，“这的确是风之国的幸运。”
　　会谈结束后，暴雨还未停。沙漠的尘土被雨水浇得板结成块，在其上行走，抬起脚来都很费力气。
　　斑没有带伞，一路淋回住处，浑身湿透，不怎么舒服，进了房间就开始解衣，等扒了外袍甩掉裤子，一抬头，千手柱间定定地站在他面前。
　　斑若无其事地把裤子又提起来。
　　他并不意外。之前在会谈之中，他已感觉到风之国大名的随从中隐藏着熟悉的查克拉。他从柱间身边走过，到橱柜里找干净衣服，一边道，“以本体深入砂隐村，可不怎么谨慎。”
　　柱间不发一言，探身扣住他的手腕。
　　皮肤接触到他手掌，斑已知今日此事恐难善了。柱间五指坚冷如铁，连掌心都寒凉。
　　斑任他抓着，单手拎出来一件外袍，草草披上，侧身问他，“要打还是要谈？”
　　柱间嘴唇紧闭，眼睛里光亮全数枯寂，鼻梁之侧和眼窝之畔的阴影都浓郁。这样严厉的样子，若叫那些木叶常常给他送花叫他摸头的小女孩们看到了，大概也要被吓哭。
　　斑安静地等着他。
　　“你要挑起战争，要同风影站在一起。”柱间终于说，嗓音暗沉，“我几乎无法断定到底哪一点更糟糕。”
　　“我并不认为这很糟。”斑简略地说，“我在尝试我的道路。”
　　柱间再次不语。良久，他才重新说话。
　　“你不再渴望和平了吗？” 他的声音压抑得极为低哑， “你不再渴望我了吗？”
　　“我不再相信你的村子可以实现和平。”斑说，“而我们的道路出现了分歧，从很久以前就是了。”
　　谈话又进行不下去了。
　　他们的交谈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困难。哪怕昔年在战场上搏斗，也是痛快的，没有这样僵硬凝滞的情景。后来结盟、建村，乃至于建村后的头几年，在公务上争论得再厉害，私下里偎依在一起讲知心话，也照旧亲密无间。
　　等意识到不对劲，为时已晚。
　　或许是因为他们对彼此的寄望都太多了，总想着就算再怎么世事纷繁，总有对方一人，是贴心的、忠贞的，如净琉璃，哪怕寒冰冻结烈火焚烧亦不会变。事实上，这种要求大概也不那么讲道理，时移世易，他们都走着披荆斩棘逆流而上的狭路，有谁能停在原地不动。
　　人心之间的互相通达是很曲折的事，一步走错，谬以千山。
　　柱间尽可能地摒开杂念，就事论事地说，“木叶有问题，我们可以改变它。可是挑起战火，为一己之欲毁灭别人的国家，让人们流离失所，骨肉离散，回到我们小时候的乱世——可以实现和平吗？”
　　“我会尽快结束这个过程。”斑断然道，“之后，就有长久的和平了。”
　　“其间造成的伤害无法弥补。”
　　“为了和平必须有所牺牲，这不是你也认同的观点吗？”
　　柱间陡然抬眼，瞳仁锋利凝聚，缓缓道，“Madara。”
　　“看样子谈完了？”斑闭了下眼睛，再睁开时轮回眼豁现，显出一丝疯狂来，“战斗吧，柱间。”
　　那才是最适合他们的交流方式。
　　倾盆雨幕之中，两人在风之国人踪俱灭的荒凉沙漠里战斗。他们博大的武力所具象化的那些术放出宏亮的辉光，在大漠中塑造丘壑渊岭，再尽数被激起的流沙淹没。尽管柱间状态未到全盛时期，但他从不会因为有掣肘而退避于鏖战，斑更是将死斗视为起舞，纵情享受之人。他们本该战到毫无保留倾尽所有的那一刻，然而实际上，这场战斗还未进展到酣畅的程度就结束了。
　　柱间因在体内狂乱肆掠的查克拉大口大口地吐出鲜血，操纵的木巨人瘫倒下去。在他开始使用消耗较大的术时，查克拉忽然增多到前所未有的恐怖程度，如同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远超于他能够承受的量，一瞬间完全失控，并且源源不断，几乎要撕裂他的躯壳。
　　他忍受着浑身剧痛，眼底发黑，摇摇欲坠。斑跳下须佐巨人，直冲过来，一把扶住了他。
　　“柱间！”
　　柱间有些混乱的视野里，仍然可见斑清晰的慌乱之色。他想说一声没事，但嗓子被不停涌上来的血卡住了。雨水落得很急迫，噼里啪啦地打在两个人身上，斑四处环顾着想找一个可供临时休息的地方。他看起来又焦急又难过，咬着嘴唇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的样子，叫柱间很想安慰他。
　　他用最后一点力气把斑揽过来，自己抬起脸，吻一吻他的额头。
　　柱间在温暖干燥的床铺上醒来。
　　他置身于一个小小的、洁净的房间。斑就守在床边，趴在床沿上睡着了，脸埋在手臂里，一脑袋蓬松乱翘的炸毛。
　　柱间不禁抬起手，轻轻地摸了摸。
　　他知道怎样的动作才不会惊醒斑，所以一边摸，一边还是让他好好地睡着。斑的头发像一片盛夏的芦苇，桀骜不驯，绕指难折，跟柱间所爱的他身上一切野性又柔韧的东西有同样的特质。
　　就是实在有些扎手。
　　柱间叹了口气。
　　他气息稍有变化，斑就醒了，抬起脸揉揉眼睛，与柱间目光对上，明显松了口气，“你醒了。”
　　柱间看他眼下泛青，眼袋很是明显，估计自己不止躺了一宿，就问，“我睡了多久？”
　　斑瞅了瞅日头，“四天半了。”
　　柱间猜得到他应当也守了四天多，刚才可能实在撑不住才睡一会儿，就伸手拉住斑，“你再陪我睡一觉吧？”
　　“等等，我给你炖了汤。快好了，喝了再睡。”
　　斑又问，“你怎么回事？我找医忍给你看过，没查出什么问题，就是一直不醒。”他嘟哝了一声，“我差点都要带你回木叶去了。”
　　柱间一时有点后悔自己醒得太早了。
　　他感知了一下体内，查克拉失控造成的内伤早已自行修复，力量汪洋平静，起伏如旧。好像的确看不出什么问题。
　　不过，在斑面前，柱间从来无须像面对他人时那样藏起自身伤势，保持岿然不动的模样，以叫他们安心。
　　“我最近一直很疼啊。”他开始絮絮叨叨地念，“不知怎么回事，时不时就来一出。心绪激烈一点都要吐血，调集力量就要晕倒，这样下去怎么能行啊。你说我这是什么情况？也不像病还没好全，我的身体已经开始正常聚集查克拉了，倒像是查克拉莫名其妙过多的样子……”
　　“去妙木山那些地方看过了吗？”
　　“去过了。”柱间点点头，“但就跟现在一样，不发作的时候，无论怎么看都看不出问题。”
　　斑蹙起眉头，陷入沉思中。
　　柱间虽然喜欢看他为自己担心，但也不能叫他太担心了，又宽慰道，“可能只是因为恢复中的缘故吧……话说炖了什么汤，是我喜欢的吗？”
　　斑瞪他一眼，无奈道，“鲜菇汤，还能有什么。”


第9章 
　　两人临时落脚的地方，是风之国沙漠深处的一处绿洲。
　　绿洲中心有一股从地底汩汩涌出的泉水，汇成月牙形的湖泊，养活了周围方寸草木。有一些人世代生活在这里，豢养牲畜，种植沙枣和玉米。那些防风的圆顶房子，有着厚实的墙体和小小的窗户，像一个个眯着眼睛的小胖墩，他们所借宿的，就是其中一座。
　　柱间能起床之后，就用木遁去帮居民们加固房屋，种防风林，很快就赢得了大家的喜欢。有主妇送给他自制的小饼，孩子们围着他要看神奇的忍术，稳重的长者过来说不要太打扰尊贵的客人，他在人群的包围里面，朗爽地笑着。
　　斑坐在屋檐下看着他。
　　夏风沉醉，绿草如茵，夕阳一路从远处的月牙湾上游走过来，似微醺时的酡红。这仲夏的傍晚多温柔。
　　柱间回身找他，目光相逢，向他一笑。稍后就辞别了众人过来，抱着那一篮子小饼干，揭开上面盖的绒布，捧给斑献宝，“吃吗？甜的。”
　　斑挑了一块咬一口，饼干很酥，一点糖霜的碎末儿沾在他的唇间，被他用舌尖舔掉了。柱间觉得他吃东西的样子很怡人，含着笑看他吃。斑吃掉三四块，足够了，就拍一拍手，撑住下巴，目光移到远处的夕阳上。
　　平心而论，这是个很美的日落时分。
　　饱满熟红的一颗太阳，在厚重黄沙的另一端缓缓坠下地平线。
　　两人一起看着。准确来说，是斑看日落，柱间看他。日降之时有无数的流光在地表窜动，而这些旁逸斜出的散碎光影里面只有斑一个人是毫无杂质的，是不会被冲淡不会被浸染的一片夜色，亦是夜色里清澈又神秘的一粒星辰。
　　柱间轻轻地说，“跟我回去好吗？”
　　斑一笑，“不好。”
　　“我不明白。”柱间说，“你需要尝试，我懂。可你愿意试着和风影合作，却完全不打算试试和我一起改变木叶……我不明白。”
　　他重复了一次，“我在你眼里，失败得这样彻底吗？”
　　斑保持着被缱绻黄昏陶冶得舒畅的心情，口气带点儿轻快，“没有啊。”
　　“那为什么……”
　　斑仅仅说，“你照自己心里想的那样走下去就好了。”
　　柱间感到了一丝焦躁。
　　斑打破他的平静就跟随手打破一面镜子一样容易。他明明问得很认真，而斑就是这样浑不经意的态度。他有时叫他惶急，有时叫他震惊，有时叫他沮丧而困惑。他试图保持耐心，向斑传达他的想法，但那些想法似乎不能够再吸引他了。
　　他只能独自去做。
　　他没有松懈过。可是再怎么勤勉自觉步履不辍的人，也会想得到夸奖的。他想再听到一次斑以笑颜说出的“听起来不错呀”，真的想了很多年。
　　柱间以他百折不挠的性情，决定再试一次，“斑，告诉我可以吗，你为什么不再相信木叶了？”
　　斑终于转过眼睛来看他，“你非要在这时候说这种事吗？难得我吃饱了很开心。”他嫌弃地挑起眉毛，“我们真是合不来。”
　　柱间一下泄了气，“那是因为，”他咕哝着，“再过一会你就会说我看来已经好了，还是打吧……我不想和你打啊。”
　　“打你个头。”斑讽刺，“就凭你现在这个动不动吐血晕倒的样子？”
　　柱间更加难过了。
　　斑悠然吐了口气，开始回答他的问题，“不相信是纯主观的情绪，是个人意志的一种反应。而我对目前的木叶所抱持的观点并非[不信]这样情绪化。”
　　他挑了一个冷静而准确的措辞，“只是道不同。”
　　柱间缓缓地说，“木叶的道路是我决定的。而我的道路是，”他顿了一顿，“你启明我的。”
　　斑笑道，“那其实是你自己的本心。”
　　他耐心地说，“你看，那条路我们曾经试过了，我觉得结果不理想，所以决定换一条。之前有个方法失败了，于是退而求其次，换了现在这个方法。就是这么简单的事。哪怕现在的方法再度失败，我也不会回到最初无效的道路上。”
　　“木叶是你的梦想，你可以看着它继续下去。而我的梦想，我自己决定就好了。”
　　他看着柱间深埋下面容，屋檐在他清朗的额头上抹上一片阴云。斑不由叹了口气，伸手靠近他，“我又不会那么快去袭击木叶。”
　　柱间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但总要来的不是么？”
　　斑不言。柱间抬起手臂，深深地拥住了他。
　　他之挽留静默深长，但决意是明晰的。斑感觉得出他的拥抱竭尽真心，而胸膛手臂一无动荡，他今日若是从这拥抱里离开了，改日就必然置身于千手柱间刀下。柱间就是这样的人，他的纯善和他的凛冽同样坚固，他一生里几乎从未因什么东西软弱过，无论是俗世的陈规，抑或爱情的诱惑。
　　即使斑认为曾有一个时期自己对柱间有过影响力，这影响到现在应当已很淡漠。
　　他对这一切心知肚明。
　　之所以还要开口，只是因为他自己心里也深埋着奢望。若此生能再得机会与柱间同行一段，那一定是来自上天千载难逢的眷顾了。
　　“你我并非一定要为敌。”斑靠在柱间的肩头说，“我想让各国归一。你是忍者之神，你的威望和力量名扬忍界，若是你出面，说不定能以和平的手段统合一部分地方，减免战事。你可以和我一起……”
　　“不。”柱间打断了他，他握住斑的肩膀，与他对视，“现在世间是和平的，这样做只会引发怨恨。”
　　这个拒绝对斑来说是意料之中的事。
　　“好吧。”他平静地说，“你该回木叶了。”
　　斑回到砂隐村之后，烈斗来见他，没有追问他这五日的去向，只交给他情报卷轴，里面标注了除一尾和九尾之外其它尾兽的大致下落。
　　斑翻看，“我今晚就出发。”
　　烈斗问，“这么急？”
　　“木叶知道了我们的计划。”
　　斑大概猜得到木叶会有怎样的动向。他们极力避免战争，不会将风之国的意图贸然揭露，以免让其它诸国有名正言顺的兴兵理由。他们可能想要将人柱力集中在一起保护起来，而各国一时半会儿不会买账，只要速战速决，就可以抢在那之前。
　　另一方面，木叶也许会来和烈斗谈判，再次许以厚利，以平息风之国嗷嗷待哺的野心。
　　烈斗没有询问木叶是怎么知道的。他稍有沉思，“如果木叶来和我谈交易……”
　　斑专注于在地图上划定最快速的路线，没有抬头。
　　“我会尽量多捞一点好处，并为你周旋到更久的时间。”烈斗低缓地笑起来，“哪怕签订一尺高的盟约，撕毁也只是一瞬间的事啊。”
　　“五天足以。”斑回答。
　　于他而言，抓捕尾兽是很轻易的事，大部分时间大概都是花在赶路上。十数年前他就已经穿行过风声逶迤的旷野，渡过大江深入丛林，与散落在世间各地的巨兽作战。这是少有的他与柱间共同进行的工作，却仍然分头行动，彼此都是孤身一人。因就算是尾兽这种被世人恐惧着的查克拉深渊，也并没有强大到需要他们两个联手对敌的地步。
　　那样的敌人可能举世都没有。他们最浩瀚的力量，都是内耗殆尽。
　　烈斗召来弟子，“将准备好的财物和用具送来。”然后他将一枚风之徽记置于桌上，推到斑面前。
　　“用它可以调派所有分散在各国的砂忍。”他没管斑收不收，起身走了，“武运隆昌。”
　　斑最终还是带走了风之徽记。
　　出村之后的路上，他的忍鹰飞来，带给他几日前在千手柱间床边写的那封信的回函。
　　信封上有小小的团扇印章。
　　他拆开，拨拨扰乱视线的刘海，借着月光边走边看。
　　“你所问及轮回眼与阿修罗查克拉融合会出现怎样的情形，此前从未有先例，无法确知。但我翻阅古籍，参阅师父生前所做调查和记录，猜测那将达成一种仙人眼与仙人体新的融合，比你植入柱间肉体的融合要更为彻底和强烈。新的力量会萌发，凡人的躯体因难以承受会出现衰弱和损伤，但只是暂时的事，适时休息加以调养即可。其力一旦达到全盛，甚至可比拟远古的创世神，以你单只轮回眼的能为，当无法匹敌。换而言之，如果这种情况发生在你的敌人身上，你最好在他全盛之前解决掉他。”
　　三刻钟之前他才好好地送走了那个被他自己滋补得活蹦乱跳的敌人。
　　斑轻哼一声，把信烧掉了。


第10章 
　　千手柱间对着案头堆满的求援信，撑着额头，陷入沉思。
　　他维持这个状态已有很久，以致于扉间拿着一叠新的文件进来时，不得不出言提醒，“大哥，各国都亟待回复。”
　　柱间睁开眼睛，转向弟弟，抱歉地笑了笑，“我马上就开始写回信。”他瞧见扉间所拿之物，浅浅一叹，“又有新消息吗？”
　　“雷之国的二尾人柱力也已下落不明，参照之前的情况，再次被找到时大概只剩下人柱力的尸体了。”扉间沉重道，“我们派去保护人柱力的忍者部队同样失联。”
　　“三天之内的第五只，大哥。风影还在跟我们的使者兜圈子。斑的速度太快了。”
　　“斑的力量增强了很多。”柱间低声道。
　　“是的。很难确知他的力量究竟强横到何等程度，这使局面更加麻烦。我们应当通告全忍联通缉他。”
　　“不，他并非可以靠人海战术解决的对手，忍者们去追捕只会白白送命。”
　　“那么风之国呢？难道继续为他们隐瞒消息，任由他们做好战争准备？”
　　“烈斗是务实的领袖。只要没有斑，他失去筹码，就会重新权衡得失，选择更有利的道路。”柱间平静地说，“届时木叶再去和他谈判吧。”
　　扉间有感他话中之意，反问，”没有斑？“
　　柱间站了起来，走到窗边，抬头看着上方悬崖山壁上雕刻的火影岩。
　　风吹着叶子打旋儿，从他的眼前荡过。
　　“我去找斑。”他说。
　　扉间静少顷，出言，“可是你的身体问题还没有解决，至少要等实验室分析出查克拉失控的原因。”
　　“没关系，准备一点药给我。”柱间回答，他回过身，神情已与寻常无异，唇畔带着一丝微笑，黑眼睛通透温和，“你一直在偷偷研发的那种，短时间内爆发数倍潜能的禁药。”
　　“不行！”扉间一惊，随后激烈反对，“那个对身体的负担和副作用都太大了，哥哥的伤病还未痊愈，不能——”
　　“没关系。”他的兄长只是泰然地重复，“没关系。”
　　斑坐在一棵高树的横枝上喝水。他喝得很急切，水从竹筒里洒落下来，把衣领都打湿了。由于之前三天都在忙于赶路和驯兽，他没有摄入任何饮食，眼下在这里守株待兔，闲着也是闲着，才补充一点水分。
　　雷之国云隐村的人，打算把他们的八尾人柱力送到秘密之处保护起来，将从林下的路中经过。
　　除去木叶的九尾和砂隐村本身拥有的一尾之外，这只八尾就是最后待捕获的尾兽。
　　如果不是柱间忽然出现，斑本来还想吃一个饭团的。
　　他透过枝叶的疏影望着树下的男人，对方同样仰头望着他，腰后挎着大卷轴，眉间铺着脉脉光点，很清隽的模样。斑都要觉得他下一秒就会张开双臂，笑着说，“来”，就跟他们共建木叶的初期柱间到森林里找到偷懒的自己时一样。
　　而眼下的柱间不言不语，表情稳重，微微拧着眉头。尽管斑自诩他们的情义曾经光彩斐然，但他也相信他带给柱间的苦恼绝对比欢愉更多。
　　他取下挂在一旁的镰刀，从树上跃下。
　　随后他们开始战斗。
　　雷之国云峰上的古森林，多针叶树，故而林木摧倒时，叶片嗖嗖溅散如飞梭。万顷地貌陡变，走兽飞鸟惊慌奔走，接着被瞬掠往四面八方的爆破流吞没。斑说过他一生最爱之事就是与柱间作战，柱间答应过他总有一天要和他走遍世间，在那些光风霁月的远方，酣战到将一切心头密语都讲尽的地步。诺言尽数化灰，而战斗持续了下来，柱间周身钝痛已至麻木，他每运转一次查克拉，就如有巨锤抡在天灵盖上，一路碾至脊尾，他的五官都涌出血来，与鲜红的仙人纹络混合难分。而他所操纵的密林郁郁莽莽，千手大佛宝相庄严，与宇智波斑那光辉的须佐巨人傲然相抗。
　　禁药支撑着他的躯体，他不会倒下，不能倒下。
　　对垒之间，柱间捕捉到一隙斑的目光，他立在须佐能乎的眉心里，长头发被气流吹起，眼神里兼有审视和怔忪，柱间想自己现在一定很狼狈，所以让斑在战斗中都轻松得走神了。他深吸一口气，勉力再施放仙法，而斑忽然舍弃被夹击的须佐能乎，冒着被顶上化佛击中的危险，纵身凌空跃向他。
　　柱间双手更为紧扣，蓬勃木遁顿生，缚向斑的身体。快要绑住他时，他看到斑眼中诡光回旋，轮回眼现出此前从未临世的瞳术。
　　柱间隐有所感，然而无迹可寻。
　　一瞬之间，他从大佛之上被击落。
　　斑从上而下逼压，柱间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砰然轰出一个深坑，只是这一秒钟的紊乱，他体内的查克拉就连禁药的力量也压不住了，甚至由于禁药的加成引发了更狂乱的反噬。他的皮肉爆裂，每一个毛孔都在流血，筋骨尽断，但他咬着牙，挣扎着，从散开的卷轴里拔出一把太刀，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血痕在他脚边渐渐扩大，他持刀对着面前的敌人。
　　刀尖剧烈地发着抖。
　　“斑，”他微不可闻地说，“不要毁了……我们的梦想。”
　　斑提着镰刀，注视他半响，叹了口气，“来吧，柱间。”
　　旧事总在重演。
　　因果循环是常被提起的话，形容世间那些再怎么奋力也终究不得以的无奈之事时，就这样概括。它的意蕴大体等同于一声被压抑在肺腑深处，死亦不能抒发的叹息。
　　柱间躺在地上，斑还站着。
　　柱间的身体彻底罢工，哪怕他还想努力抬起一根手指，也根本感觉不到它在哪里。他想这次可能真的是要死了，眼前一片白芒，但胸腔里偏偏还有一口气，所以还要抽动着，一口一口地喘息。
　　意志太强大的人，总难得休息。
　　斑走到他旁边来。他应当思索了片刻，接着蹲下来，通灵出一大堆卷轴，里面全刻印着治愈术，他把它们绕着柱间摆了一整圈，排成一个治疗的阵法，注入查克拉发动。然后他跨到柱间的身上，撕开他被血糊成一团的衣服，将唇贴上他胸前迸裂的伤口，开始吮吸。
　　柱间体内的查克拉像泄洪的水一般往他那里涌过去，他专注地做这件事，持续了很久，因接纳了太多外来的力量而滚落汗水，沿着发梢滴在柱间的胸膛上，柱间渐渐地恢复感知，再找回了一点控制查克拉的余地，一旦他可以自行发动治愈术，那么仙人体的修复就不难了。
　　斑感到他在好转，中止动作，抬起头来。
　　他的面容上沾着柱间的血，淌着自己的汗，有点花了。连呼吸都凌乱，想来很不好受。柱间心底情潮难以名状，只能问，“你……到底想要什么呢？”
　　“我想让各国统合，互通有无，不再为了彼此掠夺而战争。”斑说，“以合适的制度分配财富、管理人们，让一个最英明的领袖带领大众。”
　　“这样和平能更为持久，或许有一天，就不再需要暗部这样的组织，不必让年轻人潜伏在黑暗中，变成杀戮的工具了。”
　　柱间一时心旌摇曳，没有说话。
　　斑用手背擦了一圈脸，站起来，“你的身体是因为查克拉聚合才会这样的。最近不要动武，不要再吃药乱来，过几个月就好了。”
　　他在四周布下一个小型幻术结界，拾起镰刀，走掉了。
　　柱间只能如从前无数次一样，望着他的背影。
　　斑抓齐了七只尾兽，为了装它们，把外道魔像通灵出来，统统塞进去，就这样回到了砂隐村。
　　他与柱间在雷之国的一战打得惊天动地，消息早已传遍四海，烈斗自然有所耳闻，但他人情练达，就连开口发问，也不质询理由，只问后果，“放过初代目火影，没问题吗？”
　　当时斑刚刚吃过一顿饱足的洗尘宴，托着一杯茶喝，闻言转了转杯子，“可能有点问题。”他说，“不过我会尽快的。”
　　相处这段时日，烈斗已知他性情有意外的坦荡之处，没有把握的事，就说没有把握，因而问，“难道连轮回眼也无法压制他？”
　　斑把他之前清洗过，现在还微微湿润的鬓发撩到耳后，露出的侧脸上显出一点无奈的神情，“他得到了新的力量，是个意外。”
　　“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三个月吧。”
　　烈斗了然道，“足够了。”
　　于是他紧锣密鼓，完成战前准备的操持，在千手柱间还在病床上时，点燃了战争的烽火。
　　这场战争引发的结果有很多，有不尽人意的缺憾，亦有不负劳苦的成果。然而在战争初起之时，风影烈斗是做好了所有最坏的打算去揭幕这一切的。
　　他告别了家人们，他的幼子还只有四岁。他与选定的后继者，弟子沙门，谈尽了砂隐村的前程。他亲自拟定了自己的罪状书，将它送交到大名那里，以备一朝失败风之国可以弃车保帅。他最后一次在砂隐村那些方底圆顶的民居之间散步，居民已经稀少，因只要还有一点力量的人们都在备战的缘故，但他穿行在沙石道上，依然收到了行礼与欢呼。
　　烈斗走到一处高地，久久地凝视着他的砂隐村。
　　他既然胆敢孤注一掷，就不畏惧于一无所有。
　　只是这贫瘠而桀骜的故里，是他纵然百死也放不下的东西。
　　他不意想起宇智波斑，身死之后仍要从黄泉爬回来的男人。所有讲究忠义的人都会不齿他对木叶数度的叛离，但这一刻，烈斗觉得自己或许可以窥见一叶斑对木叶的感情了。


第11章 
　　晴好天气，两面窗户都支起，外间鸟啼婉转。
　　柱间坐在室内，单手按着眉心，薄光照得他只影悠长。面前摊着地图，上面描绘大陆上诸国情状，数处打上红叉的标记。
　　战火已经炽烈。
　　在柱间昏迷期间，砂忍村以八只尾兽为前锋，在一个夤夜发动奇袭。十数日来，已一路吞并了川、雨等接壤之国，中有小国不战而降，如今他们击溃了泷之国的防卫军，正在土之国边境陈兵布阵。
　　他终究眼睁睁地看着战火重燃，却无能为力。
　　扉间推门进来，上前抽走地图，“大哥此时不宜劳神。”
　　柱间振作了一下精神，而眼角眉梢倦意深重，再怎么沉敛克制，难免仍流露一两分。他问，“岩隐村出兵了吗？”
　　扉间颔首，“岩隐村的部队已经集结完毕，正在与砂忍对峙。同盟大国各派援军，陆续出发。”他顿了顿，补充，“木叶的援军即将出发，我带领。”
　　柱间叮嘱道，“万事小心。”
　　扉间应了，又道，“还有，实验室的结果出来了。”
　　“使兄长查克拉失控的东西，就是斑给的那粒药。根据我们的检测，其中应当布下了一个咒印。”他盯着柱间的眼睛，缓缓道，“尽管那颗药的仙术查克拉救回了你的性命，但这个咒印会限制你的力量。这就是他的目的。”
　　柱间一愣，“咒印？斑说是查克拉聚合引起的。”
　　“原理的确是让查克拉大量聚合，以摧毁你的身体。”扉间语调冰冷，“说一半留一半，不一向是他愚弄你的老把戏吗？”
　　柱间默然，过一会儿，问，“会持续多久？”
　　扉间道，“不清楚。哪怕当真如斑所言只持续几个月，也一切都晚了。”
　　柱间有片刻失神。
　　扉间看着自己的兄长盯着一处空气，眼神怔怔的样子，喉头梗塞，说不出话来。
　　他的兄长做成了世间最壮阔的功绩，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艰辛。他一直强大而真诚，有那么多人依赖着他的羽翼获得安乐。他理应站在世之顶点，过上美满的生活。能将他逼入绝境，让他困窘至此的，只有一人。他付出毕生的心血去善待的那一个。
　　“扉间。”扉间听见兄长叫了自己的名字，回神望去，柱间对他笑了笑。
　　“我有一个想法。”柱间说，“我最近一直在思索，斑的有些观点未必不正确。战争的火种埋藏在人们心中，一国为了使其人民过上更好的生活，很多时候就必须从别国掠夺。斑说诸国归一，互通有无，合理分配。我的确从这个说法中看到了一些可行性。我并不支持他侵吞的方式，用和平的手段，应该也有一些做到的事。”
　　他叹了口气，“无论是风、土或者其它，任何一个国家灭亡，都非我想看到。”
　　扉间沉默着。
　　柱间请他取来笔墨，大致写下自己的想法，在信末道“请给我一点时间想清楚好吗？能否暂缓进攻，以十日为限。到时候不管答案如何，我都会去找你。”
　　“帮我带给斑好吗？”他殷殷地望着弟弟。
　　扉间冷着一张脸接过信来，哼一声，“算了，我就当是缓兵之计。”
　　柱间笑道，“有劳有劳。”
　　扉间见时间差不多了，就叫他多休息，自己打算离开了。
　　“我真的希望这是最后一次。”他出门时停步侧脸，轻柔地说，没有责备，是一个幼弟体恤兄长的口气，“你还要为他赔上多少东西？”
　　接下来几天，柱间拖着疲病之躯，翻遍典籍，请来有贤名的老者长谈，与多年的谋士商议，一遍又一遍地浏览这些年来各国从建立到发展的各种情报。他必须深思熟虑，决断一条道路，比研究如何赢得一场战争难上千倍。柱间并不疏于此道，甚至可以说是擅长的，在手不释卷的钻研里，他常常会想起，曾经自己的开创之路有人相伴。那温柔旧影，还徘徊在他心间。
　　他没来得及等到第十天，没来得及给斑，也给自己一个答案。
　　宇智波镜与另外两名扉间的部属浴血而归，带来了噩耗。
　　年轻人跪倒在柱间面前，牙关铮然，眼中深红，分不清是泪是血。
　　“扉间老师因断后阵亡。袭击我们的人，是宇智波斑。”
　　有那么一个时间，柱间无法听到和见到任何东西，陷入一片空茫之中。
　　他恍惚想起扉间临去之时，难得柔和下来的眉目。
　　“你还要为他赔上多少东西？”
　　柱间以为他要被天地的力量抹掉了。他的血液流干，身躯化为尘埃，那些自由的活跃的力量并不喜欢凡躯的束缚。因为神经都毁损，他并不觉得疼痛。在这刹那而漫长的时间里，他又一次想起父母俱在，弟弟们都活着的童年光景。
　　人生之初的欢乐，因太短暂而弥足珍贵。他的记忆游走到南贺川的盛夏，波光绚烂的小河边，他遇到了一个少年。
　　此世尚有未竟之事，他还不能休息。
　　被摧毁殆尽的肉体在清洁的力量中获得了新生。这个腐败与重构的过程本应该持续数月，若非他一再地将自己逼到极限，不会这样快。而世间大概只有他一人，拥有独揽世界庞然如海的伟力，给它们制定规则，为自己所用的刚强与勇气。
　　柱间重塑了自己的肉体。
　　而彼时他无暇探明究竟。一旦可以行动，就立即赶往风与土交锋的边境，扉间罹难的地方。在野风四拂，荒月旷野之中，他找到了砂忍众在幻术掩映中的集结地，角落里一口简易棺木，停着扉间的尸体。
　　他看到斑坐在棺边阴影深处，将面容埋在掌中。
　　他闯进去，不顾砂忍众惊慌集结，一步步走向棺木。斑抬眼看他，有点晃神，就像是难以相信他真的出现在这里一样。
　　柱间俯身去看弟弟的脸。成年的扉间闭目沉眠，与幼年的板间和瓦间好像也是一样的神情。柱间想去碰一碰他，快触到扉间面颊，手指僵硬冷沉，落不下去。是他让扉间为他送信的，是他的轻率将弟弟置于死地。这么多年了，他以为自己做到了一些什么，但或许其实什么也未能做到。
　　他用通灵术收敛了弟弟的遗体，深深呼吸，然后转向斑。
　　“你杀了扉间吗？”
　　“不。”斑几乎是立即就回答了。
　　“那么，是你的部下杀了他吗？”
　　斑沉默下去。他的瞳仁震颤得厉害，不止瞳仁，他整个人都隐有颤抖。可他无话可说，难以否认。
　　柱间凝视他，抬起了双手。
　　斑跳了起来，他即刻在风起云涌的浪潮之中感到了柱间大不同往日，他命令营地里的砂忍众撤退，柱间没有动作，等着他们跑远。
　　直到方圆百里只余他们两人。
　　他们进行了近段时间的第三场战斗，这样一来，风之国的沙漠、雷之国的云峰、土之国的高原，他们都共看过了。
　　这场战斗的结果与前两次截然相反。
　　柱间终于能较为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到底有了怎样的力量，那超过他对人类强大的顶峰的认识，进入到不可洞察的神明的境界。他仿佛与万物融为一体，操作八方自然能量就如操纵自己的手指一样随心所欲，他从未像这样轻易地压制过斑。
　　他可以看到斑用轮回眼放出来的影子，然后将它制服了。
　　斑在轰然的撞击之中低语，“这是六道之力……”
　　他节节败退。
　　他记得通信中关于柱间的提醒，仙人体和仙人眼在他体内交融，单只轮回眼无法匹敌。他自己做的选择，没有什么话好说。千手柱间一直是受到神明眷顾的男人。
　　斑终于被柱间摧毁了重重盔甲，明神门红色的鸟居降下，扣紧他的四肢，将他压倒在地上。
　　千钧的禁锢使他无法动弹，他看着柱间走过来，在他的面前俯身，在激战力竭的一点儿茫然中，斑隐约可见柱间眼底深处，薄有苍凉。
　　他又让那双眼睛失去了热度。
　　柱间伸出了手。
　　斑忽然冒出一个不着边际的想法，好歹不是从背后，也好。
　　柱间的手停在他的眉间，拂开他的乱发，因为瞳力耗尽的缘故，斑的眼睛恢复成纯黑，失去了所有凶险凌厉，静静的，像一只被识破了所有借来的华丽翎羽，在角落里蜷缩起来的黑乌鸦。柱间用手掌盖住了他的目。
　　“我会限制你的力量，斑。”他轻声说，“为了让你不再造成伤害。”
　　斑陡然道，“不！”
　　但他无法挣脱，无法逃开。柱间的手中出现阴阳遁术制造成的黑色绷带，迅速地缠住了他的双眼，以六道之力，进行了无法撼动的坚实封印。
　　斑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了许久不见的故人，是弟弟，泉奈。
　　泉奈就在离他的墓地不远处，斑经常在祭扫回去的路途中停留的那片河滩上，坐在斑常坐的那棵树下。穿着宇智波传统的袍子，眉清目秀，是二十多岁的模样。他亡故时的模样。
　　斑走过去，揉一揉弟弟的脑袋，笑道，“好久不见啦。”
　　“是啊。”泉奈抬脸，对他回以微笑，“哥哥最近过得好吗？”
　　斑在他身边坐下来，习惯性地捡起一片叶子玩，在叶片中间戳个洞。“不怎么好。”他耸耸肩，“我把状况弄得有点糟糕，你知道的，哥哥经常搞砸事情。”
　　“看样子没有我就是不行呢。”泉奈叹道。
　　“是啊。没有你，真是……”
　　斑没有再说下去。
　　他把叶子竖到眼前，通过那个洞，望向太阳。光白亮强烈，刺得眼睛微微眯起。
　　“千手柱间还陪着你吗？”泉奈忽然问。
　　斑思索了一会儿。
　　“没有了。”他回答说，“我对他造成了严重的伤害，大概不能再指望同行的状况了。”
　　泉奈点了点头，“听起来是很糟糕啊，哥哥。走下去这么艰难的话……”他握住斑的手，有些悲伤的望着他，“要放弃吗？要休息吗？”
　　斑摇了摇头，“不，还想再试一试。”
　　他闭上眼睛，自语道，“再试一试。”
　　斑惊醒过来，他躺在一张床上，而眼前一片漆黑，不知白昼黑夜。他摸了摸眼睛上的绷带，它紧紧地贴着皮肤，几乎没有一点间隙。它封印了他的瞳术，剥夺了他的视觉，甚至了限制他对查克拉的调动。他是个忍者，是个宇智波，却成为了自己最厌恶的那一类弱者。
　　但他还得继续下去，直到这愚顽的旅行耗尽他最后一点力气。


第12章 
　　门打开时，斑感到从外间涌入的闷热潮气。
　　这些气息是雷雨的使者，贴着地，淌过他赤裸的踩在地板上的脚，漫到脚脖子。他听见遥远的一声雷鸣，轰隆——没响完，就消失了。
　　是门又关上了。
　　斑靠墙站着，没动。因为看不见东西，也无法使用查克拉来增强别的感官，他的反应远比往日迟钝，就像一个真正的盲人。
　　他听着脚步的微声，逐渐接近，差不多是柱间寻常的步调。
　　柱间没有走到他面前，而是在房间中找了个地方坐下了。
　　他的声调大体也是平和的，“我有些事想告诉你。”
　　斑舔了舔嘴唇，他其实不大想说话。他很渴，被关在这里有四五日，中途未有人来，自然不会有水米。满室大雨将至的潮湿，加剧了舌苔的干燥。
　　不过他还是应了一声，“好。”
　　“烈斗投降了。”柱间说，“他将尾兽交给了我，声明只要别的大国不追究就撤军。他说一切都是受你蒙蔽，你用眼睛的幻术控制了他。”
　　斑没说话。
　　“不过他拒绝归还几个边境小国的领土，他称那些小国已经和他缔结了条约，愿意归于风之国，还将小国的领袖带来表示一致。”柱间隐有叹息，“我同意了。”
　　“他是个务实的人。”斑嘶哑地说，“他知道只要向你投降，你就会为了和平庇护他。他反正也捞着了不少好处。”
　　柱间停住话头。
　　他好像用了个通灵术，稍后，斑感到他走近，将一只水杯塞进了自己手里。
　　斑一愣，随后握紧杯子，大口饮水，柱间静等他喝完，问，“还要吗？”
　　斑喘了口气，“可以了。”
　　柱间接着道，“我没有不求回报地庇护风影。”
　　他缓慢而清晰地说，“我打算成立一个联盟。和各国订立盟约的形式不同，这是一个消除国别，互通有无的存在。加入的成员国保有独立的内政，但需要遵守一些共同的制度和管理。”
　　“在联盟的范围内，人们自由地迁徙和居住，完成交流和融合；资源被更合理地利用，人力、粮食、矿产、技术等等这些东西，都能调配到需要的地方；最重要的是，可以集结众人之力，开创更丰厚的财富，让贫穷与匮乏导致的争斗渐趋于缓和。”
　　“风影答应成为联盟的第一个加入者。”
　　斑专注地听着，尽管由于封印绷带的阻隔，柱间看不到他的眼睛，但能够懂得他神情里慢慢聚拢的光亮，他的唇边几乎要浮出一个浅淡的笑意来，“这真是……很不错。”
　　柱间的语气也轻快了一些，“目前只有梗概，要细化还需很多工作。我正在寻找更多的有意者。”
　　“我可以，”斑思索了一下，“我可以去进攻他国，逼迫他们寻求木叶的帮助。”
　　“我不打算强迫任何国家加入联盟。”柱间沉声回答，“木叶会释出诚意，表示欢迎，制定合理的制度，考虑各方面的需求。但绝不会有战争。”
　　“并非一定要有战争，大多数时候，进行威慑就足够了。”斑有点急切地说，“木叶可以以拯救者的姿态出现，这样他们会更崇敬你、更信服你，你的政策才能更顺利地通行。而且你总会遇上顽固的反对者，一定程度的摧毁是必须的。这些事我来做就可以了，我来……”
　　“不，斑。”柱间止住了他，“我不需要你做这些事。木叶不需要成为拯救者，人是趋利避害的，只要联盟当真有成效，他们自然会靠拢。”
　　斑不再开口。
　　柱间稍事沉默，问，“想吃点什么吗？寿司？”
　　斑嗯了一声。柱间道，“我等会叫人送来。这几天太忙乱，抱歉。”
　　然后他走出去，阖上门，将斑独自留在了那里。
　　雷雨的夏夜黏糊闷热，斑把衣服全部脱光了，只穿一条内裤，趴在床上，睡得半梦半醒。
　　双眼连同周围皮肤，都被绷带裹得很难受，紧致痛痒，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扯它，六道之力的封印连一丝起伏都不会有，反而更为收缩，使他眼球刺痛，忽然清醒过来。
　　他隔着绷带揉眼睛，心里很烦躁，动作不轻，结果越揉越疼，适得其反。
　　柱间进门时，正看到他窝在床头折腾眼睛，又是揉又是抓的，忙道，“别抓。”
　　斑微微一惊，转头望去，他看不见，只大概朝了个方向，没对上柱间的脸。柱间走过去，按下他一双手，“你越是触动封印，它以为有外力要破坏，就会束缚得更紧了。”
　　“哦。”斑低声道，“好痒。”
　　柱间抬手覆在他的眼睛上，一些治疗的查克拉凝聚，安抚了斑的不适。他差不多舒服了，就问柱间，“你怎么来了？”
　　他本来没想到可以这么快再见面。
　　“我睡不着。”柱间平静地说，“雷声太大了。”
　　“外面在下大雨吗？”
　　“是的。”
　　斑所置身的斗室里，因为四壁布满封印，所以很安静，什么都听不到。
　　“我想出去透口气。”他说，“这里实在是太闷了。”
　　柱间叹了口气，“好吧。”
　　斑立即一溜烟爬起来就往外走，到半途被柱间拉回来，“你就这样出去吗？”他拢着斑光裸的，汗津津的上臂，掌下的肌肉有动人的弧度，提醒道，“你没穿衣服。”
　　斑反应过来，“噢衣服。”他嘟嚷一声，开始在床边摸索，他是那种平常很讲究整洁的人，但心情欠佳起来就什么都不顾，今夜睡觉之前他显然非常不耐，把衣服甩了一地。
　　柱间有点儿无奈，把它们捡回来递给他，斑套上长裤和外袍就跑出去，哐当在走廊的墙壁上撞一下，柱间连忙追上，握住他的手，“错了，这边。”
　　他引着他走了几步，这里是上了年头的老房子，地面不怎么平整，斑很急切，走得磕磕绊绊的，柱间索性直接把人抱起来，一纵身就出去了。
　　外间满庭风雨，黑夜里萧萧飒飒。雷声滚滚，豆大的雨点把地面打得啪啪作响。柱间放下斑，他踩着泥泞走到雨幕中，瞬间就被浇得湿透，他仰起脸淋雨，顽固翘起的头发垂落，一件黑衣紧贴着身体，勾勒出轮廓。
　　他只是那样站着，没有别的动作。
　　柱间就也只是站在檐下，静静看他。
　　流年易换。
　　斑抬手扯住自己的领子，一把将衣服脱掉了，他光着上身，雷鸣的微光映照出他满身的伤痕，雨水打在上面，碎裂再滚落，他虽肤色洁净，但从不像珍珠，没有那种圆润的弧度，只像嶙峋的石，石中蕴着烈火，饮冰十年，不熄不灭。
　　柱间走向他，很快一样浑身俱湿，头发贴在颈间颊上。他拥住斑，最初还是克制的，但后来加上了太重的力气，使得斑在他耳边因疼痛而低喘。斑的手指探到他前襟，把他身上那些碍事的衣服也三两下撕开，两人精赤炽热的胸膛贴在一起，斑舔了一下他的脖子，低声说，“来吧，柱间。”
　　柱间把他压倒在泥地里，手臂如铁钳那样扣住他的身体，然后至珍至爱地，亲吻了他被封印隔绝的眼睛。
　　他们在倾盆大雨里做爱。
　　就跟这惊雷和暴雨一样恣意疯狂。
　　晨光熹微时，柱间醒过来，看到臂弯里斑乱发蓬松的脑袋，稍有出神，接着缓缓将他拥紧一点。
　　斑动了动，没有醒，蒙着绷带的脸显得小，往他怀里拱得更深，含糊地哼一声。
　　平常和柱间做爱他尚且要精疲力竭浑身疼痛，更别说眼下查克拉都不太能用的情况。尽管柱间已经比平常要克制，昨夜后半程斑完全是在被做得昏过去，因刺激惊醒，再昏过去的反复中度过的，喊哑了嗓子半个音节都吐不出来，双腿脱力根本无法合拢。最后柱间抱他去清理之时，他早已经全然地沉睡了过去。
　　他不知道那时候柱间解开他眼睛上的封印绷带，用指尖擦去了他眼角的泪水。
　　柱间估计斑还要睡很久，拥着他再躺一会儿，就先行轻轻下床。穿衣之时，有一只手伸过来，柱间握住它，低头看斑。
　　斑翻了个身，仰面躺着，另一只手搭在脸上，咳了一声，才凝滞地说出话来，“你想好怎么处置我了吗？”
　　声音还是沙哑得厉害。
　　柱间坐回床边，将手放上他咽喉，察觉到斑不易察觉的一颤，徐徐地输送去治愈的查克拉。
　　“这取决于你之后的打算，斑。”
　　“比如？”
　　“比如，若你执意要继续进行战争，我就会继续封印你；若你放弃战争途径，就算不认同我，想离开寻找新的道路，我会让你走；你若愿意留在我身边帮我，”他亲吻斑的额头，“那真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你的方法要花的时间太漫长了。波折和未知的风险都太多了。”
　　“而你的方法造成的伤害太沉重了，斑，我不想再见到任何人因无谓的战争死去。”
　　“这不是无谓的战争。”
　　“战争没有意义。无论是以怎样的名义发起——哪怕是追求更长久的和平——都没有。”
　　斑松开柱间的手，把脸埋进被子里，“你看，柱间，人和人是不能互相理解的。”
　　柱间摩挲过他的头发，没再说什么，准备离去。斑忽然问，“扉间下葬了吗？”
　　柱间脚下一顿，片刻才道，“两天之后。”
　　“我不是在为自己开脱，”斑吸了口气，“不过我还是想告诉你，我闻讯赶去时，只看见了数名砂忍和扉间的尸体。没有人亲眼见到是否是砂忍的部众杀死了他。你可以查一查。”
　　“镜说是你亲自袭击了他们。”柱间顿了顿，“我想镜不会撒谎，这其中……”
　　斑打断了他，“好吧，你可以认为是我在撒谎。”
　　“我不是这个意思。不过你的确对我很不坦诚。”柱间柔声说，“我真希望能更懂你一些。”
　　斑冷冷道，“你想知道什么？”
　　“譬如说，那颗药。”柱间说，“你看，得益于那颗药，我现在有些变化。我忍不住会想那到底是什么？”他看了看斑的反应，斟酌了一下言辞，“扉间的实验室做了一些猜测，说其中有咒印，用来限制我，我并不信服。正是因为它，我才得到了崭新的力量。”
　　斑略带讽刺地说，“你是说我害你不成咎由自取吗？”
　　柱间很无奈，叹了口气，“我真的不是这个意思。”
　　斑哼了一声。
　　柱间只能暂时中止谈话，“我会仔细调查扉间的事，谢谢你。”
　　门轻轻地吱嘎一声，再次关上。斑舒展身体，把旁边另一个枕头抱过来，搂着睡了。


第13章 
　　扉间葬礼的那一天，柱间很早就离开了。
　　斑盘腿坐在墙角，尝试做一点修行。在六道封印下蛰伏的查克拉不怎么买账，半天没有动静。他有些走神，后来思绪渐渐杂芜，理不大清楚。
　　曾经柱间邀他结盟，从铺满光亮的那一端向他伸出手，说在他们共建的村子里，数十年后，或许会有另一个宇智波、另一个千手，从小相识毗邻而居，互相竞争互相扶持，是最好的对手和最亲的兄弟。年月静缓，他们一起长大，一生都不用分离。
　　他信过了。
　　他为这信念做了一切能做的。或许是他手段偏狭，又或许是他力量有限，明明一直未停歇，所求之物却缥缈远去，终究遥不可及。
　　柱间相信着传递薪火，寄望后人。而实际上千百年后，后人如何亲爱，他们都看不到了。
　　门边的声音打断了他的神游。
　　是送饮食来的人，叩门致意之后，将门下方的封印撕开，打开那里的一道横格，将食盒贴地推入，道，“斑大人，请用。”
　　斑听出这是陌生的声音。
　　来送饭的一向是柱间身边斑熟识的老侍从，今日这声音却相当年轻，刻意压得低沉。不过他语调恭敬，一套动作与旧人如一，没有什么不礼的举动。
　　斑说，“先放着吧。”
　　对方稍静片刻，接着斑听到门轻轻滑开的声音。
　　几乎是同时，他就从原地敏捷地闪开了，一排手里剑笃笃钉入地板。对方紧接着急袭而来，斑听声辨位躲过两招，瞬间一把擒住他刺来的手腕，手指一错直接拧断骨头，身后又有破空之声，斑抡起面前刺客身躯转手一挡，顿时利刃入肉噗噗数响，鲜血溅落。
　　斑扔开手上尸体，顺手拍了拍袖子，低笑一声，“五个吗。”
　　斗室之中，除去已经在突袭中折损的第一人，还有五名千手家的精英忍者，握紧兵刃，结成阵法，准备了大堆的忍术和暗器，包围了被严密的封印禁制着的男人。
　　斑花了差不多一刻钟时间才结束战斗，还弄得自己颇为狼狈，衣服撕裂，数处负伤，连头发都被烧焦了一小撮，真是相当窝火。
　　他一边捋着头发一边踢开刺客们倒了一地的尸体，一脚踹开他们冲进来时没来得及重新封印的门，就出去了。
　　走廊里很安静，有守卫倒在墙根，斑稍加检查，发现他们只是昏迷了。
　　今天无疑是个动手的好日子，千手柱间和他的亲随们差不多全都去了扉间的葬式，不到出殡之后不会回来。暗杀者们本来有大把的时间，在杀死斑之后清扫战场，布置成他打晕守卫，意欲逃走，最后和千手忍者们冲突，因而被杀死的情景。
　　这样柱间也无法责怪他们什么。
　　斑沿着走廊，一直走到中庭，抱着双臂在屋檐下站了一站。清凉的风吹到他脸上，已有秋的况味。
　　他可以现在离开，再寻找别的方法开解封印；他也可以就在这里等着，当柱间回来的时候，给他一个答案。
　　然而他究竟选了哪一条路无人得知，因为有尖锐的鹰啸忽然在上空响起。斑倏然抬头，他被蒙蔽的视觉无法捕捉鹰的样子，可它在头顶来回盘旋，翅膀拍打出砰砰的气流声，他知晓那是为他传信的忍鹰，它的啼叫是求救的信号，必然十分紧急，才会在发现他时，不惜闯入到千手的宅邸里来。
　　斑当机立断，折回室中，拽过最近的尸体，一掌穿透其心脏，汲取了一些正在散逸的查克拉，然后指尖抹过自身伤口，以鲜血为凭，使用通灵术召唤了九尾。
　　九喇嘛陡然被拽来，一动身子就顶破了大半个屋顶，一眼看到斑，喉咙间发出闷吼，“老夫不会帮你逃走。”
　　斑一手按住尸体，一手并拢双指结印。
　　“你无法使用瞳力，控制不了我。”九喇嘛说，“千手柱间待你仁至义尽，你何必再一意孤行？”
　　“闭嘴。”斑低喝，他明白几具尸体的查克拉的确不足以控制九尾，索性放下结印的手，直接道，“我不会逃走，是去救一个人。”
　　九喇嘛眯起眼睛，哼笑一声，“你这是在向老夫求助吗？”
　　“做个交易，畜生。”斑冷淡道，“此次事毕，我就解除通灵契约，允你自由。”
　　九喇嘛气得咬牙切齿，而条件诱人，还是抖抖大耳朵，俯下脑袋，让斑跃上来，“去哪里救人？”
　　“跟着那只鹰。”
　　千手柱间是在葬式的哀乐和吊唁的宾客之间得到消息的。来报讯的守卫还带着昏迷初醒的虚弱，勉力道，“斑杀死了六名千手族人，召唤出九尾，突破囚禁之间的禁制，往木叶北方的森林去了。”
　　九尾一路摧林毁树，追着飞鹰，闯进密林深处。沿途遭遇不少木叶忍者，被它用尾巴拍得远远的，并不伤性命。到一处地方，鹰俯冲而下，九尾紧跟着跃至，林间幽暗，两具躯体倒伏在泥泞中。
　　九喇嘛向斑讲述它之所见，“两个人，在你左前方十步。一个是木叶忍者，另一个是……一名老者？木叶忍者倒在老人身上，苦无刺穿了他的胸膛。看样子忍者杀了老人。木叶忍者身上完全没有伤痕，但也已气绝。你要救的是哪个？”
　　它说话之间，斑已经疾步走了过去，他推开木叶忍者，细探那老者脉搏，察觉到还残存极浅微的一点律动。
　　他轻舒一口气，摸到老人腰间束着的小型行囊，它好像被人翻检过，杂物散落。他从中找出一个小瓶子，里面有些药丸，就撬开老人的嘴，通通倒了进去。
　　九喇嘛忍不住问，“他是谁？”
　　斑不答，他掐住老人伤口周边穴位，利落地拔出了苦无，接着迅速用绷带缠裹止血，双手按在老人胸膛上，开始有节奏地按压，起搏心脏。
　　九喇嘛说，“要不要老夫去找柱间？他治疗起来比较快吧。”
　　没有反应。
　　九喇嘛一寻思，他们闹出这么大动静，想来柱间也在来的路上了。转而又道，“要老夫给他一点查克拉吗？”
　　仍然没有反应。
　　九喇嘛甩甩尾巴，叹了口气，“老夫不用你跟我交易什么。偶尔接受一点帮助不是坏事吧，斑？”
　　斑只是说，“我能解决。”
　　他的确能够解决，他一生中几乎所有的事情都是靠自己的力量解决的，而他实在办不到的那些事，他就接受失败，再站起来。这大概不算什么优良的品性，不能让人受欢迎，不能让人得益，对于释出善意的那一方来说，亦是很扫兴的事。
　　九喇嘛看着斑一下一下地按着老人的胸膛，平稳而耐心地重复着。
　　“老夫活了很多年了，虽然以前没有在你们人类社会里久待，但还是看过了很多的故事。”妖狐慢悠悠地说，“人心的热度就像一堆篝火，不添柴只泼水的话，早晚会熄灭。哪怕是柱间这样的人，也是会累的。”
　　斑的手极短暂地停了一下，转瞬而逝。他继续动作，终于使得老人呕出一口鲜血，发出呻吟，缓缓回复一丝知觉。
　　“斑？”
　　“别说话。”斑说，“撑住。”
　　九喇嘛忽然立起，朝一个方向发出长吼，吼声中道消逝，它含糊念出一个名字，眼帘垂下，四肢软倒，倒头睡着了。
　　“宇智波……镜。”
　　斑微一皱眉。
　　作为扉间爱重的徒弟，又身负具有强大瞳术的写轮眼，镜担当看管九尾的职务。柱间曾留在九喇嘛身上的术由他掌管，在必要时可以启动，让妖狐陷入短暂的昏迷。斑听着家族的后辈踩着落叶走来的脚步声，他有个同伴。镜似要说话，而另一人直接发动了袭击。
　　大片风刃割裂空气，刺啦作响，斑一把拽过木叶忍者尸体覆在老人身上，几个纵身跃开。术的范围不算小，他及时避入树后，还是免不了挨两下，但也就是家常便饭般的一点小伤而已。
　　他侧耳细听镜两人的动静，以判断他们的方位。无法提取查克拉，于隐蔽气息有益，可借此尽可能隐蔽地接近敌人，近身战对他有优势。既然是被封印的状态，就考虑被封印的战法，人对某种处境的耐受力，比想象中大很多。再多他年轻时视为绝不可忍耐毋宁死的状况，最后也都习惯了。
　　镜和他的同伴争执了起来。
　　“住手，团藏。火影大人说过拦住斑即可，不用伤他。”
　　被称作团藏的年轻人激烈地反问，“你难道不想给扉间老师报仇吗？”
　　“火影大人说过扉间老师的死有疑点。”
　　“那只是火影大人袒护宇智波斑的说辞，你知道他们的关系！”
　　镜一顿，低声道，“不要对火影大人不敬。他稍后就会到，我们把斑找出来，拦住他就可以了。”
　　“扉间老师不会瞑目。”团藏阴测测地说，“他的兄长被斑所惑不顾手足之情，任意将村子置于危险之中，不配……”
　　他没能说完。斑自他们身后林中忽然出现，一纵而至，没有给他们任何开眼或施术的余地，霎时荡开防御，一脚踹开了镜，接着反手一拳砸断团藏欲抬苦无的手臂，瞬间掐住了他的咽喉。
　　团藏被扣紧脖子提起来，双脚离地，蹬个没完，喉头咯吱作响，只消斑虎口一错，他就会应声丧命。镜来不及赶来，脱口道，“住手！”
　　他的这一声呼喊和另一人的呼喊重叠，千手柱间的声音大多数时候像静静生长的松林那样澹然，而此时带着薄怒，大概就是松林里忽然刮起了风。无数绵密的木遁枝叶从斑脚边长出，缠上他的身体，扣住他的手腕，再拉开了在他掌中残喘的年轻弟子。
　　柱间低缓地叫了一声，“斑。”
　　斑喘了口气，他被木遁绑住动不了，也没有挣扎，只说，“那个人需要治疗。”
　　柱间看了一眼被压在木叶忍者尸身下的老者，分出一个木遁分身救治他。
　　他们沉默着，一时都无力说话。
　　有一些拉拉杂杂的脚步声赶了过来，有个千手家的高层，见两人僵持，立即道，“柱间阁下，他杀害了六名家族的孩子，决不能放过！”
　　又有人道，“今天是扉间大人的葬礼，这是何等的亵渎！”
　　后来是个苍老的声音，是千手家德高望重的长老，“柱间，不要再徇私了。否则你父亲泉下有知，对你该多么失望。”


第14章 
　　柱间问，“为什么要杀死千手忍者？”
　　他开口之后，周遭的嘈杂就淡了下来。在风吹叶响的沙沙声中，这言语仍是低柔的。
　　斑答道，“因为他们来杀我。”
　　“胡说。”千手的长老高声道，“千手一族对宇智波一向宽纵，特别是你！我们再三放过你，你竟还反口诬陷？当年你本身就是战败者，是我族的俘虏——”
　　柱间陡然释放了力量，一时间威压灭顶，令万籁俱静。而斑咬紧牙关，并不开口。
　　柱间转而道，“日斩，现场的调查如何？”
　　被他点出名字的年轻人上前回话，“感知小队仍然在查探，不过，九尾把房屋破坏了大半，留下的线索很不足。”
　　柱间的视线转回到斑身上，微叹，“你要是留一个活口就好了。”
　　斑略垂着头，长发将脸遮住大半，没什么表情。
　　柱间换了个话题，他身后的千手族群不满于此，有些骚动，但忌惮他之前的威慑，暂时不敢作色。
　　他问斑，“为什么要跑出来呢？”
　　斑道，“为了救他。”
　　他示意了一下那名老者。柱间稍加感知木分身那边的情况，“他仍处于深度昏迷，但脱离了生命危险，会好起来的。”接着又道，“可以告诉我他是谁吗？”
　　“宇智波的关联者。”斑略一停顿，还是讲了下去，“他在为我调查一些事，应当是发现了重要的情况，又联系不上我，才会来到木叶。他遇袭濒死，忍鹰向我传讯。”
　　“木叶的忍者为何要攻击他？”柱间思索着，“他是个普通的老人。若无异常，守卫村子的忍者应当会放行才对。”
　　“你究竟想得到什么样的回答，柱间？”斑说，“你想认定我杀人灭口也好，跟那个老家伙策划着什么阴谋也好，大可以直接认定。这样的审讯把戏很无聊。”
　　“我不是在审讯你。”柱间试图解释，“我只是想将内情弄得更清楚一些，让大家都可以知道，我不是在出于私情在袒护你，而是因为你真的并非恶徒。”
　　“我对在千手家的蠢货面前维护你的颜面没有兴趣。”
　　柱间张了张嘴，有点说不出话来，片刻才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千手家的长老，哪怕冒着柱间可能会降临的怒火，也仍然再次开口。“柱间，已经够了。”他声调里除了家族先辈的寄望，大概还有一丝做长辈的痛惜，“宇智波斑并不珍惜你的用心。扉间逝去了，年轻的族人们很愤怒，而年长者感到担忧。我不想见你因斑而受到自己亲族的质疑，你做得已经够好了。”
　　“有些寒冰之心是捂不热的。”年老的千手缓缓地说，“他活着就只能让你苦闷。”
　　柱间无言，密林狭地，深陷沉默中去。
　　他需要一点短暂的时间，重新振作起来，以整理言辞，再做尝试。
　　斑忽然问，“柱间，你累吗？”
　　这是个意外的问题，柱间看向他，斑稍微扬起脸，滑开的鬓发之间露出他苍白的皮肤，沾着灰土和血迹，他低低问，“柱间，你累吗？”
　　“是的。”柱间诚实地回答，“有一些累。”
　　斑许久没有反应，然后笑了笑，“看来我们果然不必再同行了。”
　　柱间一怔，他同样凝视斑很久，封印绷带将他面容从眉下到鼻梁的地方都覆盖住了，使柱间看得最鲜明的就是他尖削的下巴的弧度，和那一双几乎全无血色的薄凉的唇。柱间上前一步，捏住他的下巴，将指头抵在那唇上。斑偏头想避开，柱间手指收紧，他没能成功。
　　“你总是会吐出最伤人的话，从这里。”柱间说，他摩挲着那两片软和的唇瓣，一点带着微弱的热度的气息，缠绕着他的手指，“你真的这样想吗？”
　　“真的。”
　　“我可以再尝试一下，再调整一下。”
　　“不，没有用。”斑说，“我会做我该做的事。”
　　他决意放弃一些人或事时，总是冷冽而清明，使得柱间也可以体会到自己心脏渐硬，如江流将柔情遐思滤尽，终于只剩下意志的顽石了。
　　“好吧。那么我会完成我们……不，是我剩下的工作。”柱间收回手，木遁的束缚和六道的封印绷带同时松开，散落在斑的脚边，“如果你妨碍我，我也会做该做的事。”
　　他的语调再平稳不过，“你走吧，不要再回来了。”
　　他身后的千手族人和木叶子民似要抗议，被他抬手止住。斑站在原地，一时被忽来临的光刺得有些眯眼，渐渐地才抬眸望他。那只纯净的黑眸睁大，有一点怔忪的雾气，随后他明白了自己遭受了怎样的放逐，忽而闭上了眼睛。
　　柱间不再看他，去吩咐诸人后续的工作。
　　过一会儿，斑慢慢地抬起脚步，转过身，往密林的彼端走去，他好像忘记了自己是当世最强大的忍者之一，只是就这样一步一步地往前走。途中经过打呼噜的九尾，咬破指尖结个印，解除了通灵契约；又经过被救治中的老者，因得柱间庇护，想来不会有什么问题，也就径自过去了。
　　层林重重，它们之后山长水远，去家千里。斑确信自己不会被看到了，抬手按紧胸口，做一点支撑。
　　柱间将老人置于医疗室中，亲自治疗。中途，有部下来通报，说风影烈斗想见他。
　　柱间请他进来。
　　砂隐村与木叶有盟约正在缔结，近日往来频繁；扉间之死又与砂忍众有关。故而在吊唁的礼节上，烈斗以风影之身亲自前来，以表诚意。
　　他进入病室，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张口就请柱间摒退旁人。柱间应了，待守卫们都退去，他温和道，“您有什么事吗？”
　　“今天宇智波斑击杀千手忍者的事，我有所听闻。”烈斗说，柱间等人从葬式上仓促离场，九尾一路跑得地动山摇，他身在木叶境内，探知始末不难，“我恰好知道数月前木叶另一次九尾冲破封印，袭击村落的事。”
　　柱间神态不动，凝神看他。
　　“那是我在背后谋划的。”烈斗坦然说，“目的就是让柱间阁下与斑生出嫌隙，使他转投风之国。不过这一点想来您已推测出来了。”
　　他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另外还有一点，当时与我的弟子合谋，帮他打开九尾封印的那个人很有意思。他极力掩饰身份，但熟悉千手的封印阵法，甚至还取到了一些您的仙术查克拉，若非族中近亲，想来难以做到？”
　　“这一次，您施加在斑的囚禁之间的封印，好像又被人解开了吧？”
　　柱间皱起了眉心。
　　他恳切道，“请将您所知的关于此人的线索告诉我。”
　　“当然可以。”烈斗狡黠地说，“就是关于结盟条约的一些细节，我想跟您谈一谈。”
　　烈斗用他掌握的情报换得一些便利，离去了。柱间沉思着，手掌下的治疗已有成效，病床上的老人面上浓郁的死气和暮色渐渐淡退，变得红润，就像不仅仅是伤口愈合，而是恢复了生命的活力一样。再过不久，他就抬起了眼皮，打量柱间一旬，发出浑浊的声音，“火影。”
　　柱间回神，“您醒来了，感觉如何？”他见老人微微点头，接着问，“虽然很不体谅，但我有一些问题想马上问您，可以吗？”
　　老人嘶声道，“正好，我想说的话也不少。”
　　他告诉了柱间自己的身份。他不姓宇智波，只是多年以前一位宇智波的先人碰巧收下的弟子。那几乎是三四代人以前的事了。他的师父是一名强大的忍者，同样有一名强大的宿敌，姓千手。这两位千手和宇智波不曾有年少相识的友谊，只有一些从未点破的战场上的相惜。另外再就是，在很巧合的情况下，一位贵族指派他们两人协同进行了一场任务。那样的机会一生只有一次。
　　老人的师父自那次任务之后，开始探查千手和宇智波的代代相斗的原因。他还没来得及查清楚，就与其宿敌厮杀至死了。
　　但他将最后的心愿托付给了外族的弟子。
　　“我的师父最后对我说，找出来。”老人说，“他将他查到的情报和线索交给了我，于是我隐居起来，在世界各地继续探查，花了八十年，最终确定了一件事。在宇智波和千手族中，会隔代出现卓尔不群的强者，他们是远古神子因陀罗和阿修罗的查克拉转生者，有着代代相斗，不死不休的宿命。在这争斗之中，存在着一个阴暗的推手。”
　　“推手？”
　　“其身份和目的尚不明确，但他一直存在，挑拨千手和宇智波，制造矛盾。”老人转动着眼珠回想，“他似乎可以附体在别人身上，那个袭击我的木叶忍者，好像就是被他操纵着。”
　　“他为何要袭击你？”
　　“噢。”老人道，“应该是想阻拦我带来的情报吧。他的目的是想你和斑一直为敌，不会想听到这个消息的。”
　　他舒展开一个笑容，声音里也多了些力气，“你的弟弟没有死。他的尸身是他自己以秘术制造的分裂体，与本体一模一样，才逃过了敌人的追捕。他重伤之下躲了起来，我救了他，将他安置在安全的秘地，他一直昏迷着，所以不能回来。我告诉你怎么去。”
　　柱间脱口道，“太好了！感激不尽！”
　　他少见地将急切现于面上，眼睛因惊喜而有了光亮，一听完路线，站起来就往外走。老人瞅着他背影，嘀咕一句，“看样子把轮回眼和仙人体融合的力量完全驾驭了啊……”
　　柱间已至门边，倏然停步。他转过身来，声音有一丝震荡，低声问，“轮回眼？”
　　斑行至火之国边境，路过终结谷，听到潺潺的流水声。
　　又清朗，又平静。
　　他绕了些路，穿过露水林间，走到终结谷崖底水边。四周峭壁，中间一挂瀑布，奔流终日不息。
　　夜影浅淡，没有一个人。
　　几个月前他曾路过这里，无意见到有两个工匠正在参照图纸勘测地形，他们交谈中，提到初代目火影行将死去，临终的愿望，就是在这里建起两座雕像。
　　柱间和斑。
　　那个年轻些的工匠问他的前辈，“火影大人为何要建造他敌人的雕像呢？”
　　老些的工匠则回答，“可能是因为有很多的遗憾吧。”
　　遗憾太多了，以致于柱间那样淡泊的人，好像都不能放下。明知是徒然之事，却非要在时光中留下两尊石像，以填补一些什么似的。
　　斑当时想，何至于此，他们还没死，还来得及。
　　他就这样决定回木叶去了。
　　很多年前他是因为怎样的原因离开木叶的，他当时大概是有点模糊了。
　　直到现在，他独自站在终焉之谷平平漠漠的流水边，才再次清晰地想了起来。
　　这个世界带给他的幻灭和孤独，成为隔断他和柱间的最大的裂隙，从未消解，最终使一切重新开始的设想，都成妄念。
　　斑拾起岸边一块扁平的石头，指尖一掂，将它贴着水面抛出去，它在水面上起伏数次，轻柔一响，落在对岸的滩涂。
　　他曾经自由快乐，桀骜不驯，志向高远，自命不凡。
　　到后来，他胜过了所有世间的凡人，赢得了那至高无暇的忍者之神整颗炽热的心，却斗不过命运。


第15章 
　　柱间的联盟终于建立时，已到了冬季。第一批加入的成员国有七个，不太多，但已是很难得的成果。这一年的最后一日，木叶举办了隆重的庆典，各国皆有来使，共贺联盟的诞生。待今夜过去，就是新的纪年，新的人间了。
　　人间正是冰雪样。
　　千手柱间不在他本该在的人群和荣光中央。他走在偏远的异国小镇里面，撑着一把伞，提着一盏灯。一条石板铺的小路，蜿蜒到山上去，积雪满道，踩上去吱嘎吱嘎轻响。
　　两边的树上都系着彩幡，夜深雪重，霜花反射月光，处处清凉。
　　山上有神社，年久。庭院里松竹梅一地乱影，偶尔有初诣的人们来去。
　　柱间在神社的入口处感知了一下，没有他要找的人，就站在鸟居旁边等。除夕的钟声已经敲过，他没有等太久就等到了。
　　斑匆匆忙忙地沿着山路跑上来，裹着一条很厚实的大围巾，把鼻尖以下的部分都遮住了。他一眼看到柱间，微愣，放缓脚步。
　　柱间提高纸灯笼，火光笼罩住他，“你初诣的习惯还是没变。”
　　斑眨了眨眼睛，他雪落一身，黑衣融于夜里，唯薄雪被灯镀上淡金，才有一点暖调。他问，“你来做什么？”声音从围巾下面冒出来，有点闷。
　　“我有东西给你。”柱间侧身倾伞罩住他，“不过，先去祈福吧？”
　　两人走进神社。这小镇上的偏僻神社，不是什么知名的福地，哪怕是新年的午夜，依然人迹寥落。通往正殿的参道两边，没有热闹的神社会有的摊贩商家，好在也不需要排队。远处神殿那边，传来参拜的人摇铃铛的声音，连续的叮当声响，在空寂的雪夜中很清脆。
　　斑将围巾拉到下巴下面，在道旁名为手水舍的清水池里洗手。他把很少离身的手套褪下来，露出冰冷的手指。只有柱间攥住过那双手，它叫他想起转瞬开放的昙花，千手家有修行佛理的家传，昙花一现，只为韦驮。
　　柱间为他撑着伞，看着他。
　　参拜前的净手是一个细致的过程，而斑做得悠然熟练。右手持水勺柄濯左手，左手持水勺柄濯右手，再换右手持勺左手接水，将水含入口中漱口。最后再洗一次左手，两手将勺子竖起来，使勺中水倒流，洗净勺柄。水珠流落指尖，衬得分外清净，很有一番典雅的况味。斑将水勺扣回原位之前，如往常那样询问式地看看柱间，而柱间一如既往地笑道，“我就算啦。”
　　斑就把水勺放好。
　　千手柱间从不向神明祈祷。
　　从前他陪斑去过的每一次初诣，都只是静默旁观。
　　他们行至神殿。斑摇过铃铛，往捐款箱里投入钱币，之后参拜和许愿。他双手合十站在那里，闭着眼睛，呼出的气息变成浅淡的白雾，神态安静而至诚。柱间伴他长立，殿内白烛投出浅浅明光，时有轻忽闪烁，绵长剪影。多年前很多次，柱间问过斑许下过怎样的愿望，而斑从未告诉过他。
　　参拜完后，照理该抽签，斑却说不必了。于是就出来，在神社另一侧的出口附近，竟然有个小小的摊子，卖暖乎乎的甘酒。这倒是意外之喜了，柱间去买回来，递给斑，他已经重新戴上了手套，抬手来接时，袖子里滑出一截犹胜雪的小臂，柱间就没收回手，而是捏住它，握了一会儿，渐渐将它捂热了。
　　雪停了，无需打伞，灯忘在手水舍边，也犯不着折回去找。出口之外，山道两分，本该再没有牵连，但那一泓掌中温度，又藕断丝连。
　　柱间把斑拉近一步，拥紧了他。
　　斑的身躯在他怀里僵了一下，渐渐松缓下来，抬手回抱他，脑袋埋在柱间颈侧，一头凌乱黑发，夹杂着半融的飞雪，冷而刺人。柱间感到他身上大半地方都是湿寒的。他抚过斑的头发，拂落其上雪花，摸到他鬓后的耳朵，薄而紧绷，没有一丝温度。
　　柱间用手心贴上他的耳廓，低声问，“冷吗？”
　　斑抽了抽鼻子，应一声，“嗯。”
　　“那不要在山里久待了。”柱间说，他把斑抱起来，让他拿着伞和甘酒，“你住在哪里？”
　　斑有点犹豫，“我住的地方不大好。”
　　“可是现在大概没有客舍还营业了。”
　　“……好吧。”
　　斑向柱间指出了道路，倒是离神社不远，柱间早前就得到了他最近常在这一带出入的情报，料想他暂时在此地落脚，因无法确知居所，才在除夕夜跑到周近唯一的神社去守株待兔。等柱间曲曲折折地绕进一处地穴中时，才终于理解了斑所说的“不大好”究竟是何等意味了。
　　他有点无语地看着那灰暗阴沉的石室中仅有的一床一椅，斑走到床头，翻出一盏灯，吹了个火遁点着，他瞥一眼柱间，耸耸肩，“我说了不好，你自己要来的。”
　　柱间叹气，“为什么要住在这种地方？”
　　“习惯而已。”斑随口道，“终结谷之后，我就一直住在这里了。”
　　“今天可是除夕夜啊。”柱间很消沉，“难道明天早晨，新年的第一天，就在这么一张冰冷冷光秃秃的床上醒来吗？”
　　斑不耐烦，“那你就回去好了。”
　　柱间垂眸扁嘴，耷拉脑袋。斑看着很无奈，只能说，“换个地方也不是不行，你说去哪里？”
　　柱间一击掌，抬头笑道，“我们去盖一座新房子吧。”
　　为了柱间这个不着调的奇思异想，深更半夜，大雪之中，斑跟他东奔西跑半宿，把这土雷火三国交界地的方圆百里都兜了个遍，终于选定一处藏于幽谷临照海崖的风水宝地。等划定范围，斑一把火把那块地方烧了个精光，开了须佐去碾得平平整整；接着柱间展开仙法木遁，顿时万丈高楼——不，两层小楼平地起，前有亭台后有院子，家具一应俱全，还细化到雕栏画栋琼窗绮户，不到天明，轩敞美丽的新房子就建起来了。
　　数处炉子里都生起火来，屋里暖洋洋、亮堂堂的。门窗一关，听外面风雪吹过，很有安定的感觉。
　　两人躺在最大的壁炉旁边，之前被雪打湿的衣服，很快就烤干了。斑慵懒地窝在柱间怀里，玩他的头发，把那缠人柔软的发丝用手指绕着，一路往上，直到他额前的须须。柱间握住斑的手，将手套扯下来，挨个亲吻他的手指，它们已经变得温暖柔软了，在绵密的吮吻下面缓缓舒展，极秀美的线条，指尖泛起微红来。
　　就如昙花在绽放，只为他的韦驮佛。
　　这是我的。柱间想。
　　他从不是个贪婪的人，但他又是最贪婪的人。
　　他翻身将斑压在身下，拂开他的头发，细看那失去了眼珠，凹陷下去的右眼睑。他忽然伸手过去，轻轻地揭开了眼皮。
　　失去了眼球的眼眶暴露无疑，伤口已经愈合，灰白的凹窝里布满淡淡的血丝，和残留在表面的坏死的纤细神经，曲缠如虫尸。
　　斑很不自在，眼帘下意识想合拢，而柱间按住不放，他抬手想掰开柱间的手，“你干什么？”
　　“我知道我吞下了你的眼睛。”柱间说，“但我其实还想吞下你更多。”
　　他俯下面容亲吻斑残缺的眼眶，舌头探入其中，舔过那脆弱的内里。那里没有皮肤这样的构造，强烈的刺激直接作用于纤薄的黏膜，让斑一瞬间就绷紧身体，叫出声来，“柱间……”
　　他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左眼迅速盈满应激的泪水，盛不住了，顺着侧脸滑落，柱间用另一只手去撷取他的泪珠，不消片刻，就聚集了粼粼的一片水光。
　　“你的眼睛是我的，眼泪是我的，肢体和器官也是我的。”柱间低促地说，“你的每一个地方都是我的。”
　　斑以那只泪眼模糊的左眼盯着柱间，盯了半响，忽然笑一笑，“是啊。”
　　柱间也笑一声，唇舌终于离开了斑的眼眶，分开眼皮的那只手开始注入治愈的查克拉。与此同时，他从袖中滑出一个透明的方盒，里面灌满液体，沉浮着一颗眼球。
　　一支洁净的嫩枝，从盒子取出眼球，凑到斑的眼眶之前。
　　“我知道了因陀罗和阿修罗的事，找到了在体内寻找和搜集因陀罗查克拉的方法。我以因陀罗查克拉和我自己的血肉，参考宇智波族内部对眼的研究理论，塑造了这只眼。”柱间变得慎重起来，他仔细压制住斑的全身发力关节，召唤出木遁束缚住他的四肢，“查克拉的相斥反应或许会很强烈，你要忍耐。”
　　然后他用双手按紧斑右眼的上下眼帘，操纵嫩枝，将眼球嵌了进去。
　　剧痛几乎将斑的自我意识都冲毁，柱间一直在释放最大程度的治愈术，但那并不能让他舒服多少。他沉没在痛苦的深水里，每一个毛孔都在窒息。恍如终结谷被穿心之后填塞肉块进去的那段日子，甚至比那都还要癫狂混乱。阿修罗的查克拉是霸道之物，或者说，千手柱间的肉是霸道之物，尽管可能用了一些温和或明朗的表皮来包裹，但实际上仍然是最强硬最狂放的东西。当它钉入斑的身体，他没有防备不堪一击的所在，那种感觉就如他整个人都被洞穿了。活生生的蝴蝶，腹部插入一根长针，钉在木板上，制成标本，尚还能微弱地扑一扑翅膀。
　　他不知道究竟疼了多久，直到浑噩的脑海里忽然涌来一些凌乱的记忆，春光旖旎的季节，鲜花烂漫的地方，一个男人将另一个男人压在地上，一边用力吻他，一边将刺入他身体的刀刃捅得更深，用力地杀死他。被钉在地上的那个男人闭上眼睛，眼角一痕殷红，慢慢地被一滴泪浸透。
　　斑猛地惊醒。
　　躺在他身边的千手柱间立即随他坐起来，将他揽进怀里，拍拍他的肩膀安抚，柔声问，“好些了吗？”
　　斑喘了口气，“没事。”
　　他感到双眼上蒙着柔软的绷带，刺痛仍在，但已缓和许多。柱间道，“左眼也有一点感染，我进行了治疗。这几天可能会比较艰难，我陪着你。”
　　斑沉默少顷，问，“你为什么要做这些？”
　　“我不打算让你再回木叶，这想法并未改变。”柱间温柔道，“不是因为你有什么不好，而只是道不同。”
　　他借用了斑曾经使用过的词语。
　　随后他的吻落在斑的唇上，“但我也并不打算放下你。”


第16章 
　　微风习习的上午，斑被一只手的抚摸唤醒。
　　手的动作很柔缓，有一搭没一搭的，从他的腰线蹭到胸膛，又落到肩头，穿入肩颈间的乱发。因此，斑转醒的过程也很柔缓，睡眠的朦胧像一层细纱，轻飘飘地拂开了。
　　然后他就觉得腰疼、腿疼、浑身疼。
　　昨晚又是纵欲的一夜。年纪大了以后，到底不似年轻时那般生龙活虎，一宿玩过十八种花样，天一亮还能提起裤子就去奔波千里。他没有睁眼睛，懒懒地搭上那只在自己侧脸边轻抚的手，对方用掌心托住他的手指，斑就顺势描过他的掌纹，深刻，清晰，没什么旁支，延伸到虎口或指根的位置，有坚韧的茧。
　　战士的手。
　　斑偏脸蹭了蹭那手背，这个下意识的小动作引发了手的主人很多的柔情，他俯身把斑整个人抱到怀里，在他耳边道，“快到中午了，还不起床吗？”
　　斑含糊地哼了一声什么。
　　“睁睁眼。”他很耐心地哄着，带着笑意，“还是要我亲亲才行？”
　　他不待斑回答就亲了。一个恬静的，绵长的吻。像一阵熏风在田野上吹着，摇摇曳曳的，荡漾过草木，慢悠悠地消融在碧空里。
　　斑睫毛一扑簌，睁开眼。他看见千手柱间坐在床边，自宽敞窗子里泼下来的一蓬光，笼在他身上，这个冬季幽谷中的白昼，天光那样清透明净，但也比不上柱间款款深情待人时，眉眼间至纯至柔的一道留影。他恰好是个很坚决的人，心如磐石一生不移，所以他爱人的方式大概也是同样。从南贺川的少年时开始，那初恋直到坟墓为止。
　　这一刻斑心里是很满足的。他搂住柱间的脖子，懒洋洋问，“起床干嘛？”
　　柱间摸摸他的脸，“让我看看你的眼睛。”
　　“早就不疼了。”
　　“那也要看看。”
　　斑就任由柱间抬起他的脸，指尖凝聚查克拉，沿着眼睛慢慢的擦过去，时而按柱间要求的那样转动眼珠。他装上新的眼睛已有数日，异物感已消退，看东西很清楚，基本的使用都没有问题，只是还没有试验过瞳术。
　　柱间并不能直接制造一颗轮回眼。这颗以阿修罗的仙人体为原料、注入因陀罗的查克拉、参照宇智波之眼的通行构造所雕琢出的眼，究竟能有怎样程度的瞳力，还是未知数。
　　“应该完全地长好了。”柱间完成今日检查，舒了口气，“你可以试用瞳术看看了。”
　　斑顿时精神起来。“终于可以了啊。”他揉了揉眼睛，忽然睁开，柱间隐约捕捉到他双眼转赤，喂了一声，来不及掉开目光，直接中了一发幻术。
　　他咚的往地上一栽。
　　都是被叫了十多年忍者之神的人，还被这样基础的幻术撂倒，总觉得有一点不好意思。
　　结果幻术里的场景实在太糟糕了，等他被斑解除幻术摇醒，更加不好意思，一时闹了个面红耳赤。
　　斑很可疑地看着他，“你看到了什么？”
　　柱间支支吾吾。他知道这种基本的幻术大概就是让人看一看心底潜藏的念头什么的，想到自己满脑子就暗暗念着那种事，真是太不好了。
　　他赶紧转移话题，“瞳力怎么样？”
　　“没问题。”斑回答，现出一双轮回眼。
　　“噢。”柱间笑道，“真漂亮。”
　　斑颇有些得意地眨了眨他光彩夺目的紫眼睛，从柱间怀里坐起来，“我们去打架吧！”
　　“啊？先吃饭嘛。”
　　但不管怎么样都要先起床。斑穿衣服到一半，把脸从高领里探出来，忽然刷拉刷拉地抓了一阵额头。柱间看他额上被抓出道道红痕，伸手拉住他手腕，“怎么了，痒？”
　　斑点头，柱间用治愈查克拉去贴了一会儿，斑晃晃脑袋，“好了。”
　　他跳下床，洗浴清洁之后，和柱间划了盘拳，约好如果斑赢了就先打架，柱间赢了就先吃饭。柱间赌运奇差，自然要输，但架不住他会耍赖，各种装可怜说饿，最后斑还是做了饭团，先给他垫一垫肚子。
　　为了不损坏新建成的房子，以及避人耳目，他们远渡海洋，到大海的深处去战斗。自然又打得轰轰烈烈风起云涌浊浪滔天，深海的巨鲸都被抛出水面，体验了一番飞翔的感觉，晕头转向地落向远方。浪似暴雨般倾泻，这片与世隔绝的海变成一个奇妙瑰丽的场所，在这两个男人的手下，星辰自天穹坠落，而秀木在水上葳蕤，无数璀璨的流火像羽毛一样漂浮或升腾，它们所及之处，次第开出鲜艳欲滴的花来，缤纷连绵，铺展到海的尽头。
　　他们在这华美的战场上玩得很开心，放声大笑，叫对方的名字，更多时候只是尽情地、竭力地、酣畅淋漓地战斗。那滋味真是妙不可言。当柱间以一筹的胜机破除斑的防御，木遁的枝条缠住他，猛地拽进怀里，收紧双臂留住他时，他看到斑的眼中盈满笑意，世上不会有什么光彩比那更明艳动人，斑揽住他的胸膛，“你赢了，真棒。”他说，然后吻了他一下。
　　柱间简直都要飘飘然起来。这时候他不再是静水深流壁立千仞的忍者之神了，他只是名为千手柱间的凡俗男子，被最爱的人这样夸奖，整个心田里都高高兴兴的。他止不住地一直笑，又觉得吻一下不够，哪怕斑嫌弃他又犯傻，还是粘着人拥吻了好一阵。
　　后来他们落回海面，捡了一堆漂在水上翻肚皮的鱼鲜，就回到房子里去了。斑做了一顿鱼生大餐，佐以清酒，两人坐在廊下，迎着一咕噜薄暖的日头，聊些日常的闲话。
　　无非也就是天气不错，明天早点起来去散步；或者不远的小村庄里有农家自己做的馅饼，下次去尝尝；还有屋外幽谷末端，有一池硫磺温泉，滋润得周围绿树繁花终年不败，一起去泡一泡，肯定很舒服。
　　饭后，柱间道，“那我就先走了。”
　　斑瞥他一眼，“我该说早点回来？”
　　“你说一下我会很高兴的。”柱间微笑，“我也想早点回家啊。”
　　他自然而然地就讲出回家的话，就仿佛这间深山野地，独辟一隅的房子，当真是他的归宿。
　　斑没说什么，继续自斟自饮。
　　柱间走到院中，那里有他布好的传送阵术，另一端是木叶的火影宅邸，来去很方便。这几日他觉得自己大概都算得上是个上班族，每日两点一线，昼出夜归，工作还不那么用心，常留下木遁分身撑场迟到早退。好在还有火影辅佐，他勤勉严谨的弟弟，一边头大如斗着，一边兢兢业业着。
　　他冲斑挥了挥手，嘭的一声，自阵法中消失了。
　　斑悠悠地喝完那一壶酒，收拾了一下杂务，之后就坐在室内翻书。四面的檐角都挂着柱间做的木风铃，间错的笃笃温声。到夕阳残照渐收，快要下山，他合上书页，取了自己的斗篷，离开房子，锁好门，布下一圈幻术屏障，就踏雪走了。
　　斑回到阔别数日的地下石室。在柱间曾来过的寝室后面，还有暗藏的隧道，通往更幽深的地底。他一路行去，地下水泠泠流响，随着脚步漫延。他到达水汇集成潭，不再流动的地方，那里有一间密室，撤销结界之后，大片粘稠的白色液体混乱地涌出来，弥漫到他的脚边。
　　涌动的液体中隐约有类人的肢体，挣扎着。
　　斑踩过它们，走进去。凶煞的外道魔像安置其间，巨大的躯壳上垂下无数白色的蛹，里面有东西蠕动，有时某一个茧会忽然破开，掉出一堆瘫软的白色物体。大多数是失败品，无法凝聚成人形，和地上那些混合在一起；有一部分相对来说会成功一些，勉强拼出人的外貌，可以跌跌撞撞地行动，它们缩在外道魔像的脚边，发出畏葸的悉索声，注视着逐渐接近的男人。
　　斑审视着他这一批的造物。
　　从去年夏末至今，他一直在用外道魔像培植它们。他将这些东西称作白绝，这个名字来源于他那些年追查月之眼相关线索时得到的古籍上的记载。当年他漫长的追索所验证的结果是，无限月读是个谎言，它并非一个让全人类都能得到幸福的幻术，而只是一个将人类变成这种痴愚之物的阴谋罢了。尽管如此，他总有些意外收获，比如得知白绝是远古时期神明的军队。
　　既然柱间的阻拦使得他无法再利用现世的军队，那么他就制造他自己的。
　　白绝将是完全服从于他的工具，没有意志，不畏死亡，可以不间断地产生，最终汇集成庞大的数量，与诸国的军队作战。乌合之众对乌合之众，也算势均力敌。
　　斑并不满意他现在造出来的白绝，它们仍然是丑陋的弱者。他随手释放火遁，烧光了所有的成品和液体，然后跃上魔像，割开手腕，将自己的鲜血滴入它的张开的巨口中，这使它能够获得更多的生命力，培植更强壮的白绝。怪物昏昧的眼睛开始碌碌转动，从喉咙深处发出沉闷的吼声，凭本能索取更多。
　　斑每喂养它一餐，都要耗费掉身体里大半的血液。
　　完成以后，他浑身发冷，一时觉得地底格外严寒，脏腑都要冻结成冰，因而很快就离开了。两刻钟之后，他折返和柱间一起建的房子里，升起壁炉，抱了一床被子过来，把自己裹在里面，才渐渐地暖和了。
　　没有这座房子的时候，他也不是抗不过去。但有了这座房子，却好像更加难耐一点。
　　退路让人软弱。
　　他深知自己远不到可以休息的时候，之所以放纵一时停留，大概是因为千手柱间说想早点回家的神情太温存。
　　约莫浅夜时分，柱间推门进来，看到炉火烧得旺旺的，坐席上铺着被子和抱枕，小几上放着热气袅袅的茶，却不见人。他把带回来的稻荷寿司放在几上，正要去找，斑就拉开侧边的纸门进来了。
　　他穿着简便的和服，扎起了头发，面容干干净净，只有一缕过长的刘海顺着侧脸滑下来。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有两份白米饭，一道烤肉、一道蘑菇、一道放在浅青色竹片上的小煎饼，还有一碗汤。他看到柱间，笑一笑，“正好。”
　　柱间也笑起来。似乎没有比这更惬意的生活了。


第17章 
　　在滑暖的温泉中肢体交缠时，柱间的手掌抚过斑因强烈的刺激而极力绷直的手臂，落到他手腕，忽然停下了。
　　他下身仍在用力撞击，手指在斑腕间来回摩挲两道，低头问，“手怎么了？”
　　斑断断续续地抽着气，偶尔发出的一两声叫喊都喑哑，瞳仁尽是迷乱星光，几乎无法回答他。
　　柱间拨开他面上濡湿的乱发，将他的下巴抬起来，“虽然你治疗过，表面看不出来，但皮肤和血管都有异状，是反复受过伤？”
　　“没事—”斑勉强开口，没能说完，身体因柱间陡然冲撞而抽搐，言语变成了迸裂的呻吟，“不……啊……”
　　“别找借口。”柱间喘着粗气，扣紧斑的腰肢，往更深处抵入。斑混乱地挣扎着，他被压在温泉池边缘，四周都是流淌的浅水，甚至找不到一个借力的地方，他难耐地仰起头，颈线如一张震颤的弓弦，柱间在他喉结上咬了一口，撤退稍许——但这只是为了下一次更狂躁的进攻罢了。他猛地贯穿斑的身体，直碾到最深之所，斑就像被钓钩拖曳着的鱼那样扑腾着，接着，下一个瞬间，鱼被拽出了水面。
　　他失去了所有的力气，眼睛化为血色，一片润泽光华。喉头攒动，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他落到柱间的手里了。
　　“告诉我。”柱间在他耳边问，“手怎么了？”
　　斑嘴唇瓮动，喃喃道，“取…血。”
　　“血？”
　　也只惺忪了这么一刹那，斑就恢复了自控。他睫毛下压，眸光隐约在柱间身上一溜，挑出一点笑意，沙哑道，“你今天很悠闲啊。”
　　柱间勾起唇角，“让你有喘息之机，是我大意了。”
　　他俯身贴住斑，额头抵着斑的额头，在这样近的距离，凝视那双长夜般的黑眼睛。
　　彼此都能感到对方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似擂鼓；又有血流卷过周身血管，飓风一般。大汗淋漓，流到一起，烧得人浑身燥热，再被温泉掠去。
　　“我来了，斑。”他低声说，随后突进，再不留余地。
　　到日薄西山，满林寂暗之时，这场激荡的交欢才停歇下来。温泉汩汩流动，热息在冷空气凝成白雾，收拢在人影的周围。
　　柱间让斑窝在他怀里睡了一觉，耐心地等到他转醒，才揽着他坐起来，重新发问，“那么，取血做什么？”
　　斑陷入某种思索中，注视着涟漪微荡的水面。
　　柱间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忽道，“这个世界的因果循环，为了守护就必须牺牲，有光的地方就有阴影，想拥有爱就会滋生恨。”
　　他抬起双手，注视自己的掌心。
　　“我无法斩断。”
　　柱间沉静道，“那的确不是一人之力可为的事，但也不是完全无能为力的事。”
　　斑一怔，转过脸，眸中似有微光，萦回望他。
　　“要许多人一起努力，花费漫长的时间。”柱间说，“创造更丰足的财富能让世界变得好一点；建立一些新的、有益的规则也能让世界变得好一点。在这个过程中，矛盾会不断产生，争斗会继续进行，很可能前人的成果会毁于一旦，但既然做过了尝试，留下了痕迹，大概就可以给后人一些参照，让他们在探索的路上走得更远。”
　　斑有些出神，“会有不计其数的失败，对吧。”
　　“是的。”柱间微笑，“所以要保持耐心，不能放弃。”
　　“倘若后世不再有探索者呢？”
　　“我想会有的。”柱间轻柔回答，“后代的孩子会等到他们的勇士，就像我等到你。”
　　斑低笑，“像你这样的人，现世也好，后世也罢，不会再有第二个了。”
　　初春时节，晚风还料峭，露在水面外的皮肤上生出凉意，两人就上岸弄干身体，穿好衣物。柱间握住斑的手，隔着一层柔韧的手套布料，捻过那些棱角分明的指节，执着追问，“为什么取血？”
　　斑抬起眼睛，看着他，眼底漆黑深静，大概也卷过了不少情潮。但一眼之后，它们尽数沉没。
　　“为了制造我的军队。”斑回答，“柱间，你是要战场上见，还是要现在动手？”
　　千手柱间很久没有说话。他只是叹了口气。
　　在斑给他出的那些奇奇怪怪的选择题里，类似于杀弟弟还是自杀，选村子还是选他，无论多棘手的状况，他都作答过了。他不曾犹豫过，不曾畏葸过，几乎可以说从不后悔，可他心底隐有蠢动，似惊蛰，在理智的樊笼里悉悉索索。
　　他真的一点都不想做这些选择。
　　而幸运或者不幸的，那些小虫子从来未能挣脱。
　　“换个地方吧。”他最后说，“还是去海上吗？”
　　“好。”
　　他们就一起走到海上去，斑没有抽回手，柱间也没有放开，或许是两人都忘记了，就这样一直牵着。穿行过森林的途中，暗夜紧随脚步，一路逶迤。新萌的草木上有噼噼霜声。至崖边，底下风涛浪卷，海是浓郁广袤的一片深黑。
　　他们在崖上吹着风。
　　“因陀罗和阿修罗绵延至今的宿命之战中，存在一个阴暗的推手。”柱间忽然说，“这几个月我一直在调查他，从他之前的行为看起来，他似乎很希望我杀死你。”
　　“我知道。我猜测他就是呈现给我关于无限月读的谎言，以利用我达成其目的的人。”
　　“无限月读？”柱间疑问，接着想起什么来，“你的通信人说你就是在追查无限月读的过程中找到他的，但对这方面的详情，他并不清楚。你知道这个离间者的真实目的是什么吗？”
　　“我想，是为了复活远古的神明。”
　　斑偏头瞥一眼柱间，笑了笑，“但我们的战斗从不是因为有人离间，柱间，你很清楚。”
　　他当先从柱间身侧走过，一步跨下悬崖，落入凝结黑暗的大海。柱间跟上他，昔日情热欢愉之地，转眼成相杀场所。战斗的景象依然如旧，一切璀璨绚丽烂漫之物，都没有什么不同。打到长夜潮落，旭日将升的时候，海面被金色的强光席卷，两人都负深伤，汗水遍体鲜血满目，而东风迎面扑来，吹散汗气血腥，将杀机都过滤得洁净明朗。
　　嬉戏时他们不曾到生死搏杀的地步，而如今各出全力，斑发现他对柱间仍有低估。柱间只要立在天空之下，海洋之上，他的力量似乎就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呼吸吐纳间，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斑是个率性的人，但他并不莽撞，事情做完之前，不会轻易将自己置于死地。
　　他为柱间准备了一个伊邪那美。
　　以新得到的轮回眼为代价。
　　伊邪那美是与伊邪那岐相反的术，伊邪纳岐可以改变命运，而伊邪那美可以决定命运。被这个幻术抓住的人，会陷入无限的循环之中，直到承认施术者的目的为止。
　　斑一度好奇过倘若让柱间这样心志如铁的人一次次在幻术中循环，非让他承认与本身观点相悖的观点，不知会有怎样效果。实际上，越是熟谙那些最高等的幻术，斑越不觉得有什么幻术可以轻易征服那个男人。哪怕柱间当真被伊邪那美禁锢，他大概也只会与幻术的意志无限的拉锯，直到他打碎它，或者死去。
　　斑不打算让柱间在虚幻之境浪费太久时间，只想稍微困住他一阵就好。
　　他没有施加一个鲜明的要求，而只准备在术中留下浅淡的暗示，寓意一个潜藏的秘密。只要柱间想到了，他就可以脱离了。照斑对他的估计，大体也不会超过数日功夫。
　　但足够了。只要柱间不在，世间无人能阻挡他。
　　之前他腹部挨了柱间一刀，他将之定为术的起点。记录下中途两个片段之后，现在，他只需要再挨柱间一刀，就可以重现类似于起点的场景，完成循环，施展伊邪那美了。
　　斑谨慎地选择着时机。因这是相当冒险的行为，柱间可不是那种一刀斩落时，会顾念旧情，避开要害的对手。但他的可选择性并不太多，他再次被拖到强弩之末的地步。两人之间的冲撞引发勃然的回声，而斑有所溃退，这一瞬间的气力不济就让柱间抓住了破绽，他撕裂了海水和气流当面逼来，刀锋拖曳闪电般的锋芒，斑判断自己避不开那一刀。
　　于是他将仅剩的力量全部押在左眼中，伊邪那美蓄势待发，等着行险一搏。
　　到底是柱间先中术，还是他先死。
　　天地万物都静止，刀只差一毫，就要贯入他的胸口。
　　有个柱间的木遁分身突然从远处狂奔而来，遥遥大喊，“找到了！找到了！是外道魔像！”
　　柱间喘了口气，扔开刀，一把抱住了斑。
　　斑愣了一下，“什么？”他即刻反应过来，“你对魔像做了什么？”
　　他猛烈挣扎起来，柱间竭力箍住他，最终砰的一声，两人一起栽进水里。海面上的太阳正在升起来，而他们两个纠缠着往深海坠落。蔚蓝的晨间之海，气泡在周围飞旋流淌，浮光折射翩跹，薄淡的血色慢慢散逸，只留下琉璃般的纯澈世界。
　　斑余力将尽，遍体鳞伤，到底没拗过柱间，渐渐放缓动作。柱间有所察觉，抬手触到他的脸，捧起来。
　　斑的面容被海水洗得很干净，盯着他，眼眸中没有情绪。
　　“跟你来海边之前，我让木遁分身去查查看。”柱间说，“为了多一个选择。”
　　斑转开了脸，望着无尽的碧海深处。
　　片刻之后，他说，“这样的过程，你还想重复几次呢？”
　　那声音大致还是柔和的，隐约有一点倦意。
　　柱间收紧手臂，将他毛刺刺的脑袋贴在自己脸颊边，低低道，“直到你愿意接受，或者我无能为力。”
　　后来柱间泅游出海，抱着斑走上海滩，身后一行足迹，很快被浪抹去。千手扉间在那里等。
　　他是接到了木遁分身的传讯，用飞雷神赶过来的。在此之前，他已经带木叶的忍者们探查过放置外道魔像的地穴。
　　“别的都能解决，只有魔像无法控制。”他向柱间说明，“哥哥的木遁分身所施加的封印可以暂时压制它，我把它留在那里，派人看守了。”
　　“辛苦了。”柱间点点头，“我等下去看一看。”
　　扉间的目光落到他兄长怀中，呈半昏迷的斑身上。
　　他难得的没有口出恶言，“他需要治疗吧。”
　　“嗯，失血过多。”
　　“大哥打算将他重新封印起来吗？”
　　柱间微微一怔，看向自己的弟弟。
　　扉间平静地说，“我的意思是，我不反对你把他留在身边。你想向他证明你的道路是正确的，然而口说无凭。在真正做出可以说服他的成效之前，为了防止他的行为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为何不暂时限制他的力量？”
　　他顿了顿，又说，“这只是一个建议。”
　　斑没有完全失去意识，他听到了扉间的话。
　　他也听到柱间陷入良久的沉默，没有回答。


第18章 
　　斑在眼睑下面慢慢转动眼珠。
　　他有这世间仅此一双的轮回眼。但哪怕是这双眼睛，也有望不清的前路。
　　在他面对不可知的远途时，斑偶尔会自问，他一生中拥有过什么东西呢。有的。
　　多年前结盟仪式之后的晚上，柱间跟他到族地外面散步，白日忙乱，到只剩两个人时，气氛静谧下来，谁也没说话，走了很远。
　　长长的田埂上，飘着一点谷物的香气。
　　夜深了，所以天凉了。
　　柱间伸手握住他的手。
　　那是他第一次做这样暧昧的举动，却很自然。晚风萧瑟里面他掌心那一片温度是很明晰的，斑没有带手套，他感到那热意顺着自己的指尖，慢慢地淌进骨头里。他们两个的手都是粗糙的，坚硬的，因为征战太久，结满了疮疤和老茧。
　　但贴在一起的时候，也各自收敛棱角，想更亲密一些。
　　“我们会迎来和平的。”柱间说。
　　斑应了一声。
　　柱间又问，“和平之后你想做什么？”
　　斑说，“好好活下去就行了吧。”
　　柱间回身望他，那时候，在月下，他的黑眼睛里一切宁静和温柔的光华，都如溪中石子，快活地流转着。
　　“要和什么人一起吗？”
　　斑微怔，慢慢笑起来，“好。和你。”
　　尽管后来斑知道那誓约许下得太过随意，他根本无法将之兑现。但毕竟是有过的，那一刻他想与千手柱间共度余生。
　　他拥有那个夏季的夜晚，还将继续拥有，永远拥有下去。
　　大抵也够了。
　　斑察觉到柱间与扉间站得很近。柱间考虑着是否要重新封印，而无论他将得出何种结论，都没必要长久地杵在海滩上，扉间稍微上前一步，“不然我们先回……”
　　斑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他忽然动作，那是闪电般的一瞬间，他脱离柱间的怀抱，反身突袭，一把扣住了疏于防备的扉间的咽喉。
　　千手兄弟立即就有反应，他们都是老于战斗的忍者，木遁从地面突生，扉间摸出了飞雷神苦无，斑不剩什么力气，支撑他行动的只是意志的一点余威。单独扉间一人他都不一定能压制住，而他所要的并非压制。
　　眨眼功夫，扉间被他夺走了飞雷神苦无。
　　柱间道，“斑！”
　　随后斑就在从四方扑来的木遁枝条之中消失了。
　　扉间喘了口气，“他竟然学会了飞雷神之术。”
　　柱间稍一思索，忽而问，“你在外道魔像那里做了标记的吧？”
　　“对。”扉间回答，接着反应过来，紧皱起眉头，“他一定是去了那里。”
　　斑击败拦截他的木叶忍者，深入地穴，他浑身都在流血，但就像铁铸的雕像，不会感到疼痛一样，脚步没有稍停。
　　他挣来的时间相当短暂。千手兄弟马上就会追来。
　　他找到了木然困守于封印中的外道魔像，驱动轮回眼破除封印，怪物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发出粗嘎的嘶吼声，身上还挂着几个软绵绵的茧。斑撕开其中一个，从里面抓出半成型的白绝，它已经有了类似脸的器官，张了张嘴，发出窃笑一样的气音。
　　斑搜刮出一点查克拉注入它，看着它渐渐长成肢体，“变成我。”他简短地命令道，“逃出去。”
　　一旦白绝有了能说话的器官，它就立即聒噪起来，“斑大人好狼狈哦，看起来快死了哦。”
　　“死不了。”斑还有余暇笑一声，“不过你再饶舌，就说不定了。”
　　白绝有易物变化的能力。外貌自不用说，只要吸收过被模仿者的查克拉，连查克拉也可以呈现得一模一样。虽然大概还是瞒不过柱间，但骗一骗周围的木叶忍者，让他们对柱间提供错误的情报，大体还是足够的。
　　“知道啦！”白绝拉长了嗓门答应。它从茧子里踏出来，适应了一下走路的方式，就变成斑的模样，飞快地沿着地道跑了上去。
　　上方有喧嚣遥遥传来，大概是被打退的木叶忍者重新集结，追击白绝变化成的斑的声音。斑不再耽搁，使用通灵术收起外道魔像，接着跳进冰冷的地下暗河。他将外道魔像安置在暗河之侧，就是为了应对有朝一日或许会出现的围堵。他曾经检查过暗河的流向，开凿过一段支流，它能带他去往想要的目的地。逃窜的时候，走水路泅游应该是合适的途径，因流水冲散血腥，亦不会留下足迹。
　　一刻钟后，斑在一处山涧浮出水面，?水上岸。他沿着很熟悉的路走了一段，晨曦浅淡，鸟啼都不闻，远远的，看到树木掩映的屋子的一个角。
　　那是他跟柱间一起建的房子。他们在那里度过了冬季，过了好一阵悠然时光，直到春天。
　　没人想到他会回来。没有守卫，没有搜查者，它的平静没有改变。
　　斑推开栅栏走进院子，柱间所植草木山花，都已抽芽长叶，有一两株早苏的，结出了伶仃的花骨朵儿。
　　他拂开它们，找到柱间日常来往木叶常用的瞬移阵法，走上去，启动了它。
　　于是他回到了木叶。
　　木叶的春天，来得比野山里更早。
　　斑穿行过那一如既往安详的黎明，潜入木叶周边森林。他找到窝在一处山谷里睡觉的九尾，妖狐把大脑袋枕在交叠的爪子上，胡须随着呼吸一颤一颤。斑在周遭方圆百米布下幻术，以避木叶耳目，随后并拢双指，直接用瞳术唤醒了九尾。
　　“斑……？”妖狐还带着初醒的惺忪，就被瞳力俘获，沉重地耷拉着眼皮，“你又要……”
　　斑下令，“把别的尾兽叫过来。“
　　他探查过情报，知道柱间自从烈斗处接收八只尾兽之后，没有立即将它们重新交给诸国，封回人柱力中，而是试图以九尾为桥梁，同尾兽们交流，寻找人类和尾兽都能接受的合作方法。在达成一致之前，他允许它们在木叶一定程度的看管之下自由生息。
　　这意味着它们应该都在木叶周围不远的地方。
　　九尾应声长嘶，它的嗥叫在林间久远地回荡开，激得枝叶摇摆露珠纷坠。尾兽之间自有它们独特的联络方法，少顷，斑就能听到尾兽们让大地都震颤的脚步声，跌宕渐近。
　　他召唤出外道魔像，跃上它的头颅坐下。
　　尾兽是奇诡之物，当九只尾兽一起被外道魔像吞没，更诡谲的怪物就会诞生了。那是堕落的神明意图毁灭世界之时遗留于人间的尸骸，十尾。
　　事情到这个地步，他必须战胜柱间，才能把自己的事做完。
　　而成为十尾的人柱力，并非什么良策。使用这力量是需要付出代价的，这意味着他的性命将与那只怪物绑在一起，意味着他离成为无限月读的祭品只差一步，他的躯体随时可能会被那蠢蠢欲动的阴谋家夺去，成为迎接神明的工具。
　　但是他会做好准备的。
　　斑揭开被血和水浸透贴在皮肤上的衣襟，扯下手套，咬破指尖，以血在心脏上画下咒印。手指很稳，没有颤抖。
　　咒法加诸于心脏，只要施术者一动念，就可以令心脏爆裂，席卷全身，瞬间毁灭整个躯壳。战乱年代，宇智波一族用这种术法控制他人，驱使对方做间谍或者刺客。换成控制自己，应当一样好用。
　　第一只尾兽闯进林间，他抬起眼睛。
　　将尾兽们拖入魔像，费不了太长时间。当锁链将九尾拽向魔像的巨口时，妖狐终于略微挣脱了瞳术的控制，指爪抓着地面，发出低沉的咆哮声，“斑——”
　　它说，“斑，你会后悔。”
　　然后它就消失在魔像锵然阖上的铁齿之后了。
　　斑落回地面，满林狼藉，又是一片寂静。他感到自己布在外围的幻术屏障正在波动，有力量在冲击它们，随后不久，它们就像雪融化那样，潺潺汩汩地散逸了。
　　能破解轮回眼所施幻术的，现世只有一人。
　　柱间回来得比他预想的更早一些。
　　斑抬手结印。
　　他听到柱间疾掠而来时掀起的很大的风声，又或许是力量正在往他自己的身体里汇集所掀起的风声，大风连成一道屏障，把杂念都吹散，使得心念很平静。
　　他的头发白了。
　　获得了六道之力的斑转过身，看向穿林而来的柱间。柱间一整个清晨都在四处奔走，他的衣摆被晨露沾湿，发间缀着叶子，望着斑的眼睛里潜藏一丝仓惶，这让他整个人看起来略显狼狈。
　　斑说，“你看起来真消沉。”
　　柱间隐约苦笑了一下，“我总有做不到的事。”
　　斑静默片刻，道，“那就放弃吧。”
　　柱间摇头，反问，“那么你呢，为何你从来不想放弃？”
　　斑回答，“因为我还活着。”
　　柱间无声叹息。
　　他们就没有再说什么话了。
　　后续有一场战斗，在木叶的远郊，波及范围不大，持续时间也不太长。两人很快就发现他们势均力敌，在目前这个阶段，谁也奈何不了谁，不停手的话，也许都可以一直打上一年半载。柱间当先抽身离开战局，斑也没有追击，顿一顿，转身走了。
　　柱间回到村子里，他的弟弟和下属们来迎接他，他有条不紊地下达指令，加强木叶的警戒防卫；追查关于白绝的情报；通信各国首领，请他们严以待阵，准备组织联军，迎接即将到来的烽火。
　　“斑得到了新的力量？”扉间问，“大哥还能够阻止他吗？”
　　“是的，斑的力量再次增强了许多，他必然会挑起战争。我可以拖住他本人，但他会炮制一支军队，需要大家共同抵抗。”
　　哪怕是谈论着举世的大敌，初代目火影尚可以保持温文的仪态和开朗的声调，“只要齐心协力，那么跟从前许多次一样，我们也可以度过这次难关。”
　　既然他这么说了，众人也都这样相信。他们各自散去了，忙着手头的事。这种忙碌也是安稳的、踏实的、有方向的，只需要追随着火影大人的脚步就可以了，火影大人会开拓出道路的。
　　然而当离开了那些依赖他的人，独自在火影的办公室里坐下时，柱间用手掌托住额头，闭上眼睛，几乎无法再思考什么。
　　他被一种难以名状的疲惫攥住了。
　　自少年时代以来，他再怎么用尽全力也无法做到的唯一的事，就是留住他的斑。


第19章 
　　在斑制造他的白绝军队，而柱间忙于集结忍者联军的过程里，世间大体还是平静了一段时日。
　　有个夜晚，公务结束后，柱间独自去了宇智波的故宅。他本打算寻找一些斑留下的卷轴或信件，看能不能获得更多关于白绝、十尾等的情报。在庭院里，遇见意外的访客。
　　那是只暮老的鹰。
　　它栖在木质的廊道边缘，双翼耷在身侧，稀稀拉拉的羽毛被夜风拂动。它很枯瘦，头颅低垂，钝了的喙无意识地微张着。
　　注意到柱间的时候，它也只是转动已经混浊的眼珠，昏沉地看了他一眼。
　　柱间缓步走近它，“斑喂养过你吗？”他低声问。
　　鹰当然不会回答。
　　柱间看出它快要死了。它是一只野鹰，本该从不近人，不知为何会在生命的终点来到这座人类的居所里。他手边没什么吃食，就取一碗水来，滴几滴血在其中，轻轻放在它面前。
　　鹰很久不动，到底是慢慢俯下身，啜饮了两口。
　　它也曾经有过青春欢畅的时候，翱翔天际，俯瞰大地，乘着气流盘旋。而今它停在地面上，费力地咽下人类出于怜悯施舍的一碗水。柱间坐在一边静观。万物都是同样，再怎么壮丽的生命，早晚都要走到尽头。
　　曾经有一次他与斑聊起死亡。当时他们都还年轻，又因为太习惯了，在谈天中随意提及，其实是有一点轻率的态度。
　　“为了守护我们的村子，死在战场上也算无憾了。”柱间说。那时候村子刚刚建成不久，他满心都是热切的念头。
　　“我不想在战场上死掉。”而斑说，“我想死在暖和的床铺上。”
　　他顿了顿，又说，“老死会比较好。”
　　这不符合人们对宇智波斑一贯的印象，也不符合他作为一个战士所有坚决冷酷的表现。就连柱间听到时，也微微吃了一惊。
　　后来数年过去，他才渐渐觉得，没什么好奇怪的。
　　那只是一个凡人最通常的愿望罢了。
　　鹰饮干了水。
　　兴许是一碗血水带给它一些稀薄的力气，它挪动翼骨，拍了拍翅膀，有干枯的绒毛飘开。
　　接着它陡然振翅，羽下掀动澎湃的气流，拔地而起直冲天穹，双翼伸展，它往广袤的夜空亡命飞去，朝着黑云，朝着月亮，转瞬去到极遥远的所在。
　　随后它耗尽了全力，自高空砰然坠落。
　　天幕上留下一道流星般的剪影，鹰会在不知何处的地面上，摔得粉身碎骨。
　　柱间一个人坐了很久。
　　斑想要死在温暖床铺上的愿望，大概终究无法达成。因他无法闭上眼睛，不去向往那无穷高远的天空。这使得他在神明面前祈愿的一切事物，都将落空。他这个人在人世间挣扎行走的一切道路，都成错误。
　　之后未至半月，就开始了战争。烽火燎原得很快，斑采用了很狂烈的战法，数不清的白绝大军从诸国边境同时开始进攻，柱间整合忍者联军，将精英的战力们组成编队，协同作战，并以数个木遁分身支援各处前线。
　　柱间的威望和声誉达到了空前的地步。
　　每一天都有无数的盟书送到木叶来，大陆上大大小小的国家，争先恐后地想要加入木叶倡导的联盟，以求获得忍者之神的庇护，抵御来犯的恶魔。尽管如此，柱间全然不能感到喜悦，因为每当一个结盟的使者跪在他面前，就意味着一处边境行将失守，家园被摧毁，人们在丧命。
　　每一份盟书都盛着血泪。
　　他从不喜欢在尸骨之上堆起的荣耀，这恰是他最大的痛楚。他数度与斑作战，但徒劳无功，他极力策应战局，想多回护一些人，但实际上每一次交战对他而言都是煎熬。
　　白绝不是生命，但抵御他们的是活生生的人。它们斩杀不尽，唯以力战拖延，战士们是在送死。
　　柱间将责任归咎己身。这场战乱之所以起始，是由于他的疏忽。之所以不断扩大，是由于他的无力。他身后站了太多人，他们都目光殷殷，是他自己让人们来相信他，没有艰难困窘时就退缩的道理。
　　他必须找到办法，尽快结束这一切。
　　千手扉间将斑的通信者，那个不知名的老人，请到了火影的办公室里。自从被救回之后，老人就一直留在木叶，帮忙追查“阴暗的推手”。
　　斑没有再写过信给他。
　　柱间的本体在战场上的指挥所，留在火影办公室的只是一个木遁分身。柱间分身请老人坐下，“有一些事想请教您。”
　　老人耸了耸肩，“我讲过了，斑调查的情报没有全部告知我。你要问十尾之类的事，我不清楚。”
　　“我今天想问的不是这个。您对因陀罗和阿修罗的查克拉很有研究，告知过斑两者融合会有怎样的效果——就像我本体的状况。您知道，如今我本体的查克拉几乎用之不竭。”
　　“因为你本体的查克拉已经跟天空大地的能量融为一体。”老人说，“它们会自发地向你涌来，就像百川入海。”
　　柱间稍有静默，然后道，“我的本体没有试过主动汲取这些力量。如果我尽己所能吸收它们，将它们聚拢在体内，会有怎样的后果？”
　　老人断然道，“那不是人类可以驾驭的力量，你——”他激烈的话头打住了，一顿之后，转而问，“是为了战胜斑吗？”
　　柱间平静回答，“是的。”
　　老人叹了口气。
　　“看来真是宿命。”他低低道，“你们都知道有人从中作梗，却还是……”他沉默片刻，又说，“或许从远古的起源开始，因陀罗和阿修罗选择的道路就是不同的。”
　　老人深吸口气，道，“我说我不清楚十尾的事，那是谎言。斑其实告诉过我。十尾真实的本质是神树。通过无限月读，它可以夺走世间所有的查克拉。”
　　“斑跟我说，有人想策动他发动无限月读，以复活远古的神明。”
　　“这大概就是那个阴谋者一直挑动因陀罗和阿修罗的传人互相斗争的目的。曾经有个女人获得了神树的力量，成为卯之女神，她用无限月读毁灭过人间。后来她的儿子六道仙人——因陀罗和阿修罗的父亲——联合弟弟，一起将她封印了。如果她苏醒，她会再次试图毁灭人间，以独占所有的查克拉。”
　　“原来如此。”柱间说，“看来阴谋者想利用斑让卯之女神复生。”他自语道，“我得想个办法。”
　　他这样熟练自然地把责任揽上了身。老人不由看向柱间，这个面容温雅的中年男人，他所承担和所经受的东西，超出常人能想象的太多。将一个世界的命运抗在肩头，守护它，匡扶它的懦弱也接受它的黑暗，这本不该是一个“人”的工作。
　　但又必须有人来做。总要有人来做。
　　神明早已湮灭，天地冷眼旁观，除了拥有温软仁慈之心的英雄，还有何物会垂怜世人。
　　“你试试吧。”老人最终说，“我无法确知若你将世间的查克拉全部聚集在体内，会导致怎样的后果。没有过先例。也许你会成为近似神树的存在，也许你会彻底消逝……不管怎样，我祝你得偿所愿。”
　　当木遁分身解除，记忆和信息回涌本体时，千手柱间正在一处山岗上，和斑遥遥对峙。
　　下方是乌泱泱一片白绝，以及与它们短兵相接的忍者联军，战事胶着。而柱间与斑没有动手，互相牵制，使得谁都不能加入战局。
　　风吹过去，拂过柱间披挂了多年的铠甲，再流泻到斑凌乱的白发间。年华也吹过去了，尽管他们不会出现鬓发被霜染，眉角多皱纹这样的迹象，但无可否认的是，他们都老去了。
　　唯有昔日南贺川的少年，仍留在逝去的时光里相爱着。
　　柱间忽然走向斑，斑警惕起来，黑色的求道玉在他身畔萦绕。柱间摊手表示他无意攻击，斑也没有急着动手，不管怎样，他们的距离还是渐渐地缩短了。
　　柱间停在离斑一臂之外。
　　他知道现在再有一个拥抱或者一个亲吻都是徒劳，但这样近地与他对视，心里还有一个角落悉悉作响，想与他更亲近些。
　　“我们本应该……”他很低地说，“一直在一起，忙忙碌碌很多年，都变成老头子，无所事事地坐在走廊里，喝酒、吹牛，被孩子们笑话，好好地活着。你答应过我的。”
　　“我也很想……”斑回答，他没讲完那句话，最后只是笑了一下。
　　他终于难以自制，往柱间这里靠近一步，扬起脸吻他。其实也不是太激烈的亲吻，很静默、很沉柔，唇齿都以为是跟往常一样的相亲，也跟往常一样的平和地偎依着。气息太熟悉，以致于没有什么刺激性的愉悦，只有一丝如寄托，又如见证的安慰。
　　柱间一直睁着眼睛，斑望进那双眼深处，他想柱间的瞳仁还是跟小时候初遇时一样纯黑清亮，而他自己的眼睛，早已化为狰狞的轮回眼了。
　　尽管他们的相识导致了彼此的半生坎坷，但斑还是很高兴世界上有千手柱间此人存在过。
　　斑闭上眼睛，柱间脸颊上有一点潮气，不知是渗出的薄汗，还是什么别的。
　　也只是一息的功夫，他们分开。
　　在下方指挥作战的一个柱间木遁分身，开始号令联军们撤退。白绝们见势不妙，嚷嚷起来，“他们要狂轰滥炸了哦。”一边也推推搡搡地跑开了。
　　柱间重新退回他原本所据守的那一端，抬起双手。斑将阴之力的查克拉杖举到身前。
　　“这一次，不战到我们中有一人死去，就不要停手。”
　　“好。”
　　就这样告别了。


第20章 
　　后来过了许多个年头。
　　一切都欣欣向荣。
　　柱间独在木叶的郊山上，坐在一棵秀颀的桃树下面。透过它繁茂的枝叶，阳光落下零零星星的光点。它是来自异乡的枝条，那年由柱间植下，如今亭亭如盖。
　　木叶几经扩建，原本的深山，被开掘了一大半。他坐在树下，从前只能看见绵延林海，现在已可以沿着平缓的坡度，俯瞰村落的面貌。
　　那美丽的、洁净的，丰足富裕，叫人看上去心满意足，不会有一点遗憾的村子。
　　他的视线可以掠过村落，去往更远的天边，他看见苍翠农田，俨然屋舍，繁华城镇。他看见数不清的人在平静生息，耄耋在温暖的床铺上死去，婴儿也在温暖的襁褓里新生。他看见一切光明美满盛丽之象，随着岁月缓缓延伸。
　　那些都是他的国土。
　　苍天下唯一的影，千手柱间，他的国土一直涵盖到这片大陆与海洋交界的四方尽头。大多数人们感激他，信仰他。他们对儿孙讲起柱间的故事时，会这样说， “那时候，有一场惨烈的战争，席卷了世界的每一个角落，使人们饱经苦难，差不多把所有的国家都摧毁了。你呀，如果你经历过那几年，绝对不敢想象今天的幸福可以到来。”
　　新生的一代会发问，“谁挑起了战争？”
　　“一个卑鄙小人。”
　　“谁拯救了世界？”
　　“火影大人。我们最崇高的影。”
　　“火影大人把坏人除掉了吗？”
　　“当然！”讲述者绘声绘色地描述那一战的场景，就仿佛他亲临其境过一样，“那个恶人的力量根本不足以和火影大人匹敌，只能通过一些卑劣的手段——驱使丑陋的怪兽什么的，但火影大人一点都不害怕他。”
　　“火影大人使出他的仙术，天空和大地都听从他的引导，帮助他对敌。你看，这就是得道多助的道理。仙术的力量和怪兽的力量撞在一起，地面上塌陷出深深的峡谷，就形成了前不久我们去游览过的壮观的大湖。”
　　孩子们发出惊叹，眸光闪亮，蹦蹦跳跳，“后来呢，后来呢？”
　　“后来啊……”即便这只是个早有定论的故事，讲故事的人也喜欢拉长声音，吊一吊胃口。因人们喜欢这个故事，可以津津乐道，长久传颂，“后来恶人见敌不过火影大人，就发动了绝招，月亮都变成血红色，要毁灭一切，把所有的人都杀死。万分危急关头，火影大人振作起来，使出了远古传说里神树的力量，就轰隆一下——”
　　孩子们叫起来，“把坏人打败啦！把坏人打败啦！”
　　“没错！就把坏人打败了。坏人灰飞烟灭，自取灭亡了。全世界所有英勇的战士，都为了火影大人欢呼起来。”
　　“耶耶！”听故事的小孩子们，也一起欢呼起来，后来他们做游戏，互相打来打去时，都吵着说，“我要当火影大人，你来当那个卑鄙的坏蛋，看我轰隆轰隆把你打趴！”
　　玩闹里夹杂着追问，“最后呢？”
　　“最后，火影大人就在废墟上号召大家，不要灰心，一起互相帮助，重建家国。他会一直守护我们。人们都很乐意成为火影大人的子民。于是，各个国家的人民统一起来，追随着火影大人，建起了我们现在的崭新的国度——那时候我也还年轻呢，每天都在努力，做了好多好多奋斗的事，真是挥洒着汗水的青春啊。”
　　“人们推举火影大人成为了苍天下唯一的影。”讲述者安详地说，“从此以后，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
　　孩子们都很满意。
　　这个结局英雄加冕，恶徒沦丧，凡人得到优渥的生活，后世亦受庇佑。和平的日子可以持续到火影生命的尽头，可以想见的是，也能持续到他死亡后很久很久。
　　大概不会有什么人不满意了。
　　千手柱间靠着树，阳光照着他，暖融融的，风也酥软。他眯起眼睛，小眠片刻。
　　他现在很繁忙，每天都是。他满案都是新的政策、新的秩序，他需要呵护和浇灌的花园前所未有的博大，他花费的时间和心血都前所未有的多。其实他喜欢这繁忙，多做一点事，人们脸上的笑容或许就能多一点。
　　但他还是会找一点儿时间，偷偷溜出来，用木分身避过劝诫他的弟弟与等候他的部属，一个人顺南贺川走一走，踱步过闪烁着珍珠色波光的河畔，再爬上山，在熟悉的桃树下坐一坐。
　　九喇嘛时而在山里，时而不在。它若不在，柱间就把带来送给它的稻荷寿司留在树下。
　　九喇嘛在的时候，会啃着寿司，跟柱间讲讲它上一趟远游的见闻，或者聊聊其它尾兽日常的蠢事。它们从十尾里分离出来之后，陆续和柱间谈好条件，被分别派往不同的地区，大多做安全防务的工作，一声怒吼而宵小尽伏，还工资不菲，过得甚是风光。
　　每次闲谈完，九喇嘛都会记得问一句，“你最近怎么样，没有神树化的征兆吧？”
　　柱间微笑，“没有。”一边摸摸它的毛。
　　“那就好。”
　　九喇嘛仍然对当时的事心有余悸。当天地的查克拉都往柱间这里聚合，他快要化身新的神树，而他的战斗还未停歇。
　　他作为人的意识险些涣散，神树本身的吞噬欲望——那种分离的查克拉重新归一的，世界的本能，快要侵蚀了他。
　　唯有他的宿敌察觉了异样。
　　或许因为广袤的众人远避的战场上只有他离他最近；又或许因为他对他太熟悉，一点蛛丝马迹的不同，都可以洞悉。
　　“小心一点啊。”九喇嘛叮嘱，“现在可没有一个斑可以把你拉回来。”
　　它脱口而出那个名字，讲完之后，有点不是滋味，用前爪挠挠脑袋。
　　柱间顿了一下，回答说，“是啊，斑他……”
　　他也久不念那个名字，音节略有生疏，在口齿间浅浅一转，消失在空气里。
　　此世只有千手柱间和尾兽们知道那最终一战的故事，同世所流传的说法有些微的差别。柱间本无意隐匿，他曾试图告诉他弟弟，或者别的三两个亲近之人。
　　他以相当郑重的口气，讲起自己的故事。
　　“我当时面临着困境，几乎丧失了自己。如果不是面前有斑做对手，而他一直在顽强地抵御我，兴许我早就转移目标，把世界整个毁掉了。”
　　“有一团……斑称作黑绝的东西，在我抗拒神树的本能时趁虚而入，试图干扰我的意识。它的声音在我脑子里回荡，它在说，战斗吧，吞噬吧。无论你们谁吞噬谁，世间的查克拉都会聚合，母亲都可以借此重生。”
　　“斑发现了它。我们一起碾碎了它。”柱间低沉地说，“这是我能葆有本心做的最后一件事。”
　　再后来的那一段光景混乱不堪，柱间记忆模糊，依稀只知道他们厮杀过了昼夜晨昏。但他确实还记得，斑睁开了额上猩红的眼。
　　“斑没有想要毁灭世界，他试图用那力量，阻止我将世间的查克拉吞噬殆尽。他跟我讲过力量不能解决所有问题，但没有力量就会失去一切……这一点他是对的。”
　　柱间自己，也一刻都没有放弃。
　　“有一些短暂的间隙，我从神树的压制中苏醒片刻。我试图跟斑说句话，然而做不到。我听见斑的声音，他说……并不是通常鼓励的那些话。”
　　火影笑了起来，“他说，你只有这点程度吗？真是逊毙了。我怎么能够认输呢，所以我就拼命地去控制神树的力量。”
　　“最终我们两败俱伤，十尾从他身体里剥离，我的生命力也竭尽，到了垂死的地步。我清醒过来，我们躺在一起。”
　　那时候，柱间心里面，未尝不是安定的。
　　他向斑发出邀请，“等到了死后的世界，一起喝一杯酒吧？”
　　斑回答他，“不。”
　　他挪了一下身体，挨近柱间，肢体相触，零星一点感觉，是冰冷的体温和针扎似的汗水。他向柱间提出了一个问题，喘息不定，然而语音很清晰，“现在世间满目疮痍，如果你活下去，你会做什么？”
　　柱间不假思索地应道，“我会将人们统合起来，重建一个新的国度。”
　　斑大笑起来，“那么我成功了。”
　　柱间很久没看见他那么开心过，就像是小时候终于将水漂打到对岸的样子。他笑声欢畅，得意洋洋，整个人光彩夺目，他的黑眼睛里是热切的，有照亮之后整片荒芜旅途的温暖明光。
　　“随后他跟我说，不要有国别之分，不要有家族之隔，让人们都安乐。”火影停住了。半响后，才重新开口，“这就是他跟我讲的最后的话。”
　　柱间是被轮回天生之术那净澈的力量弹开的。他在惊愕中回过头，看见斑的身体迅速化为粉尘，只余裹着黑色手套的手指，尚比着结印的手势。他用尽全力伸手过去，然后那双手也就在他眼前灰飞烟灭。
　　柱间那些漫长的讲述，时而因情绪涌动而使言辞断续。而他的听众沉默不语，听完之后，请他勿要再提起。
　　“那不重要。”扉间这样说，“现在将这样的事宣扬出去只会引发无益的质疑。战乱因他而起，他本身就该付出代价。”
　　他又劝慰兄长，“他作为十尾人柱力，尾兽剥离，本身就要丧命。他应该也是因为明白这一点才用轮回天生救你，算是死前总有一点善行，大哥不必过于愧疚。”
　　柱间抬眼望去，他的弟弟面目平和，漠然之下，有如释重负的松缓。
　　大抵也算人之常情。
　　于是柱间不再同人谈起斑，渐渐的，他也不再老是想起他。直至有一天，哪怕夜阑人静时，他亦能够不被散碎的记忆断章缠绕，而能一夜好梦到天明了。
　　当九喇嘛忽然说起故人，柱间想了想，笑一笑，“斑他不在了。”他能这样坦然，这样平静，大概证明时日当真已经久远。
　　柱间在树下入睡，也睡不太久。待日降月升，夜幕笼下轻纱，就会醒过来了。那时候的林间沾满露水与桃花，他望着落叶满盈的潇潇狭道。
　　就仿佛他还在等待着什么人。
　　尾声、
　　斑走在林中，远处有河流的反光，待枝叶随步伐分散两边，他看见河滩上坐着的少年。
　　短短的西瓜头，还纤瘦的背影。老气的长罩衣的下摆，铺在鹅卵石上。
　　他停下脚步，注视着少年的背影，静立了很久。
　　最终他还是走过去了，他踩在石头上咯吱的脚步声惊动了少年，西瓜头兴奋地一抬，窜起来，“斑——”
　　他叫出名字时已转过身，看清了面前的男人，因而中断了呼唤。
　　年少的柱间面对着年长的斑。
　　少年柱间并不能认识他是谁，他谨慎地撤后两步，身体摆出戒备的姿势。斑一言不发，也在河滩上坐下，脱掉鞋子，扯散缠紧小腿的绷带，撩起蒙尘的袍摆，把脚浸到水里。
　　水面晶莹剔透。
　　他注视着水面，他自己的倒影使明水稍有暗色，长长的头发从两侧垂下来，遮住脸。水流过他疲惫的双脚，酸凉的，也算是舒适。他寻思着这是哪个季节，什么时间，未果，叹一口气。
　　他感到少年在观察了一阵之后，走近了他。
　　“你也在等人吗？”柱间问。
　　斑反问他，“你在等谁？”
　　“我的好朋友。”柱间说，从那时候起他就是个坦率无畏的孩子了，他在斑身旁大大咧咧地盘腿坐下来，“一个很可爱的家伙。”
　　“是吗。”斑说，“你等他，要做什么？”
　　柱间兴奋起来，“一起玩啊。我带了有趣的新东西给他，不知道他愿不愿意试一试。不愿意也没关系啦，我们可以比赛，游泳啊爬山啊到高高的地方看风景啊。其实还是要看他喜欢做什么，他很挑剔的，嫌弃这个，嫌弃那个……不过我知道他心里很开心跟我在一起，我也是，一起无论做什么都非常——开心。”
　　斑不由得微微一笑，“听起来不错。他什么时候来？”
　　柱间噎了一下，忽然安静下来。
　　他呆呆地望着河面，过一会儿，耷拉下脑袋，现出一点消沉的模样。
　　“他可能不会来了。”少年说。
　　“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在这里等？”
　　“因为我想他。”
　　斑无言，过片刻，伸手摸了摸少年的脑袋。
　　少年忽然被除了家长之外的人摸了头，有点奇怪，他偏脸去瞧身侧的男人。落在他头顶的手掌裹在韧性的手套里，动作有点笨拙，但确实是柔软的。
　　“我没事啦。”年少的柱间露出笑脸，“我们一定还可以再见面，一定还能够再在一起的。”
　　“嗯。”男人温言回答，“那就好。”
　　柱间站起身，走到稍远处一棵树木的阴凉里，拎起一个布包，又晃回来。他把两人之间的石头堆得平整一些，然后拆开布包，将里面的吃食放在岩石上。
　　“要吃吗？寿司。”他递给斑一双木制的，看起来像是随便削成的筷子，“不过都是我朋友喜欢的味道，甜的。”
　　斑接过，柱间掏出竹管准备去上游装水，斑留住了他，他从腰间小囊里取出一小瓶酒，晃一晃，“试试这个。”
　　他们共享寿司和清酒。饱足之后，柱间伸了个大懒腰，往后一倒，就这样躺在河滩上，他毕竟还是不常沾酒的年龄，脸庞上浮起一层熏熏然的薄红。顶上太阳艳烈，他横一只手臂到面上，遮住光。
　　他听到身边的男人从河流中抬起脚，抖抖水珠，赤脚踩在石上，重新打好绑腿。柱间是个心思缜密的少年人，他已经注意到这个男人浑身都带着风尘仆仆的迹象，他的衣衫尚整洁，但洗旧了，鞋底挟着异乡的土，脚心一片茧。
　　柱间问，“你走了很远的路吗？”
　　斑有条不紊地动作，应了一声，“算是吧。”
　　“在找什么吗？”
　　斑没有回答。
　　“有空还是要记得回趟家，”柱间貌似老成地说，“不然会有人想念吧。”
　　“又来讲这些道理。”斑笑了一声，“你从小时候起就这么……”
　　他没有说下去。
　　他陷入长久的静默，河面上的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拂开，间或露出一点眉目。他已不再有年轻时那种勇往的美丽，成了一个冷寂的中年人。再过一些年纪，他差不多就要变得老态龙钟，长发尽白，牙齿掉光，面部被皱纹切割，最终埋没。
　　柱间琢磨了一下，问，“你从前就认识我吗？”
　　斑答道，“我认识你很久了。不过，这倒也无所谓。”他扫了少年一眼，唇角一勾，薄有嘲讽，“像你这么固执的人，十四岁和四十岁都是一个模样，真是相当的无聊。”
　　少年十分疑惑，且大受打击，“是……是吗？呃，我真的这么无聊吗呜呜呜。”
　　斑托着下巴看着他，而后笑了，“不要沮丧。”他柔和地说，“这是你的优点。”
　　“你怎么会知道我四十岁是什么样子？”
　　“我猜的。”
　　“啊你真是狡猾！”少年一骨碌儿爬起来，凑近控诉他。斑越来越觉得有趣，笑出声，从前都是他被柱间逗得气急比较多，少有戏弄到柱间的时候。他与年少的柱间那双清亮的黑眼睛离得很近，恍然间可以以此为凭，一窥昔日那纯洁无暇的快乐心境。
　　他忽而抬手，将柱间抱住了。
　　他拥紧那少年，将他揽入怀中，将自己的面容埋在他尚还有些稚嫩的肩上。柱间不明就里，但没有挣扎，他犹豫了一下，伸出手去，抚了抚男人嶙峋的背部。
　　“你想找的东西，一定可以找到的。”他还不如成年后那样擅长不着痕迹地慰藉人，因而只能简单地这样说，“在那之后，就可以好好休息了。”
　　“是啊，我可以休息了。”斑应道，很短暂的一刻过去，他放开了柱间。动作之间，柱间捕捉到男人眼中流转的一点莹润之光，察觉到他暖热的唇随声息一起，暧暧地贴在耳根处，“我也很想你，柱间。”
　　少年愣住了。
　　等他回过神来，男人已经穿上鞋，站起来。他不再停留，也不再回头，背影逐渐远去。他趟过了河流，深入到对岸的森林中。柱间恍恍惚惚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斑？”
　　没有应答。
　　于是他跑起来，也追过河流。但那身影已经不见，柱间加大音量，又喊了一声，“斑——”
　　这一声惊动了森林，群鸟噼里啪啦地飞起来，回声一浪一浪地，从林深处倒卷回来，荡漾在河畔两岸，一笼晴空。
　　“斑——”“斑——”“斑——”
　　如果有什么人正做着梦，那么他就在此刻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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