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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弯在你告白时》羽鸟曰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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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尧因为性向问题被发配南方重点高中，从此衰运连连。乖巧小男友要和他分手，事业为重的父母要生二胎，总而言之，全都不要他！
富家公子哥一朝落魄。
戚时从一年前开始就走衰，无缘无故招来一堆烂桃花，被泼一身脏水，不仅被人说是人渣，杀人犯，就连性向都被人说成了弯！
校园男神成边缘人物。

落魄公子哥和边缘学霸同了个桌，从互不顺眼到惺惺相惜，从泛泛之交到相互取暖，他们一致认为——找到了个好兄弟。
经常被投喂狗粮的吃瓜群众：求你们，赶紧在一起！
然而，当两人手牵手出现时，无时无刻不在被塞狗粮的吃瓜群众：太饱了吃不下了你两快停！
这是个一对同桌相互取暖，相互爱恋，一起成长，为了彼此变得更加优秀的故事。
所有人都说，戚时是个同性恋，段尧也这么以为，他暗自庆幸不用掰弯直男。然而，现实教他做人。

段尧：我以为你是弯的，然而你笔直！性向不同如何谈恋爱！
戚时：没事，你告白的时候我刚好弯了。

食用指南：
①甜食控名声不好内心孤独温和学霸攻x有侠气的文艺青年暖男转学生受
②本文属于细水长流日久生情型，行文偏日常平淡向。
③受有前任，十章左右分手，介意的小天使慎入！
④受属于富家子弟，有少量内容涉及豪门世家相关。

内容标签： 强强 花季雨季 情有独钟 励志人生 
搜索关键字：主角：段尧，戚时 ┃ 配角： ┃ 其它：互宠



第1章 Chapter 1 争执
　　凌晨三点半，段尧走下车。他朝出租车内侃了一路的师傅挥了挥手，嘴里哼着不知哪听来的小调转身往家里走去。
　　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门开，小调戛然而止，钥匙还插在门上，满室的明亮刺激得段尧的眼睛都有些疼痛，然而，他根本分不出一点心思在意这事。
　　他的脑子里只有特大号加红的两个字。
　　要完！
　　果不其然。
　　“三更半夜去哪了？”
　　低沉的声音传来，没有携带一丝一毫的情绪，段尧不用去看他表情，也知道段卓松同志现在恐怕是气的火冒三丈。
　　他爸沿袭了段家一脉相承的传统，像是武侠小说里描写的终极大boss，从来喜怒不形于色，平日里温和脉脉，但一遇事，面色越正常，声音越平，其内心反而越是滔天巨浪。
　　段尧反手关了门，没有回答。不是他无视他爸的权威，而是他不知道该回答什么。
　　这个时间点，说跟朋友约，那明显不可能。难不成他要据实以告？说他偷偷摸摸溜出门去见肖映岳了？说他们依依惜别约法三章要一天三个电话三天一个视频，不准和其他男的太接近，女的也要远离吗？
　　这话段尧说不出来，更不敢说。
　　……
　　事情其实很简单，段尧是个gay，有一个喜欢的男孩子。两人偷偷交往，却一个不慎被他爸撞破，段尧当场被带走，紧跟着被收缴了所有电子设备通信工具，锁在家里寸步不让出。
　　除非他松口与他那小男友肖映岳分手。
　　然而段尧又哪是轻易服输的性子？！人是他耗费大力气追来的，刚浓情蜜意不到一年，两人都发过一辈子在一起的海誓山盟，怎么可能轻易说分手？连假装都不同意！他才不舍得委屈了他家肖肖！
　　更何况，他爸的重点不在于他和哪个小男生谈恋爱，而是在他是个同性恋上。哪怕他当真听话与人分手，却也改变不了他就是一个同性恋的事实。
　　被段卓松当场撞破时，段尧内心其实并不怎么担心。在帝都上流圈子里，喜欢男人的不算少，喜欢玩小男孩的更是非常多。而他，洁身自好，安安静静喜欢一个人，从不乱搞，除了对象性别不走寻常路外，其他挑不出半点毛病。他以为，哪怕他爸他妈当时不同意，等时间久了，看见了他的真心与坚持，了解到肖肖的好，自然也就会接受。到时候，皆大欢喜。
　　可是他没有想到的是，段卓松的态度简直可以用避如蛇蝎来形容。不是厌恶，不是恶心，那双与段尧如出一辙的眼睛里，永远都是一成不变的平静，然而说出口的话从来只有一句：
　　“我段家不承认同性恋的子孙。”
　　段尧并没有把这句话放在心上，他只将其当做是段卓松恐吓他的一种手段罢了。他甚至在心里暗笑他爸这回这方法简直太有失水准，毕竟他们家三代单传，如果段尧这个gay不被承认，那么段家估摸着到这儿就得绝后了。
　　然而卫景却不这样认为。
　　卫景是段尧的死党，从幼儿园到高中，一直都在一个学校一个班。当然，这因果关系其实是，他们先打出来了交情，再有了后来刻意安排的同校同班。
　　事实证明，卫景的直觉一如既往地准。
　　段尧在家里被关了半个月，只能通过卫景隔三差五过来帮他和肖映岳带话，就在他觉得自己忍无可忍的时候，他爸给了他两份学校资料。
　　一个是军校，一个是名声颇高的一所南方高中。前者采取全方位封闭式教学，收缴任何通讯工具，决不允许非假期离校。后者，离帝都十万八千里，坐飞机都得三个多小时，轻易回不来。
　　这摆明了就是要让他和肖映岳完全分开，没有任何接触的机会！
　　段尧这才意识到，不是他爸拿他没办法，而是根本不废话！直接雷厉风行准备准备转学事宜！
　　段尧反对过也闹过，可段卓松决定的事情，从来没有因为谁更改过，这一回也不例外。
　　他唯二能做的事只有在两个学校里挑选了条件更为宽松的南方高中——即便往来非常麻烦，但好歹还能时不时通个电话聊个w信腾讯什么的，以及趁着转学的事情尘埃落定，家里对他看管不严，在好友的牵线搭桥下和肖映岳见了一面，两人一边埋怨段卓松一边开始为远距离异地恋做准备。
　　只不过，这运气并不是很好。
　　他趁着半夜家里人都歇下了再出门，可没想到回来的时候会是这样灯火通明的场景。
　　……
　　段尧不开口，并不代表段卓松想不到。
　　“我只接受你去说分手这一个答案。”
　　“那您还是别听了，我这答案您肯定不满意。”
　　段尧嗤笑一声，被抓包的心虚和瑟缩被他爹这霸道不讲理的态度清扫了个干净。他直接越过大厅往楼梯走去。
　　他不是没有尝试过与段卓松沟通，他也曾在父子经年的疏离后，压抑着心底那股子陌生，将他的真情实意，将他对未来的计划，全盘托出。不说同意，他仅仅只是希望能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一丝半点的软化。然而，一切都是太天真。所有的费尽口舌，苦口婆心，都只不过是无用功！
　　“站住！”
　　“您还有什么事儿？跟我家小可爱忙活了一晚上，累死了，要是没事儿我就补觉去了。”
　　段尧应声回头，语气恭恭敬敬，表情却是说不出的讽刺。
　　“和一个男的纠缠不清，你也不怕说出去丢了段家的脸！”
　　“丢脸丢脸丢脸！你就想着段家的脸面！段尧这段时间里内心压抑的怒火被那两个彻底点燃，他大步跨到段卓松面前，“我就是喜欢男人怎么样？你别以为转个学我就能改了！做不到！下辈子吧！”
　　“段家绝不容忍一个同性恋的子孙！”
　　“那你就当没我这个儿子！”
　　段尧撂下这句话就走，三两步跨上楼梯，一抬头就看到站在楼梯口一身睡衣明显被吵醒的关静涵，她一见人上来就皱了眉头，开口就训，
　　“尧尧，你这是什么态度！那是你爸爸！”
　　“妈，你不都听到了吗？我这个同性恋不配做段家的子孙，更不配当段总的儿子。”
　　段尧也没多说，绕过关静涵进了房间。他妈和他爸一向是温文和煦，平日里哪怕闹翻天也不怎么管他，可怎么偏偏在这事上就较起了劲。大概是因为……太丢脸了吧？
　　嘁，丢脸。
　　段尧捞起被子盖住了脸，嘴角嘲讽的弧度慢慢落了下去。
　　……
　　大半个月转眼即逝，段尧今天的飞机飞N市，据说再过两天那学校高三的学生就要提前上课了，他得按时赶到那里。
　　“听说有些学校宿舍特别恐怖，十人八人一间，卫生间和浴室还得一楼共用一个……”
　　“嗯。”
　　“听说这种出名的学校里边都是素面朝天的女学霸，现在很多人都喜欢这种羞涩纯洁的调调……”
　　“嗯。”
　　“……听说段尧是个有异性，不，有同性，也不对，是见色忘友的家伙。”
　　“嗯……嗯？你说什么？”
　　段尧听到自己的名字，下意识回过头，结果看见卫景一张没好气的脸。
　　卫景特意一早到了段家，和他一块来的机场。然而这家伙却一路看着手机，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我说，你真不要我陪你去吗？反正我也没事。”卫景伸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硬生生带着人远离机场入口处。
　　段尧想要回头看一眼，被卫景一巴掌拍了回来，也只好作罢。
　　他开口拒绝了好友的提议，那边马上上课，更何况路途颠簸，没必要。话音落下，下意识又掏出手机翻了翻。卫景瞧着他动作，格外恨铁不成钢，没好气地小声吐槽了发小一句，再伸手搁他眼前晃了晃：“行了，别看了，放弃吧！”
　　段尧撇撇嘴：“你说我都要走了他怎么就不来送送我呢？这都还没开始异地呢是不是就开始有问题了？”
　　按照常理，这男朋友远行，另一个自然该来送上一送，实在是抽不出空，那电话消息总该来一个。要知道以前哪怕肖映岳和父母出去旅游，段尧都能千叮咛万嘱咐直把人说的不耐烦才住口。可这一回身份对调……
　　“阿尧你可别胡说，肖肖是怕碰到你爸妈。那天他真的被你爸吓到了。”
　　甜美俏皮的女声从身后传来，二人回过头，便瞧见童舒谊快步走来。童舒谊是肖映岳的好朋友，人好相处，也没有很多女生娇纵的小公主毛病，和段尧关系也很是不错，是他们四人小组里的一员。
　　她也是特意来送段尧的，只不过路上堵车慢了些，刚好听到这句话，当即就替肖映岳反驳了回去。说完又觉得自己声音有点大，她忙左右看了看，结果只看到不远处站着一个拿着机票的年轻男人，“诶？你爸妈呢？怎么没见着？那是谁？”
　　“没来。那是陈助理。”
　　段尧撇撇唇简要回答一句。今天临上车时，段卓松接了一个电话，就把他丢给了陈助理，带着关静涵去了公司。他隐约听到，是有个什么合作商要来。
　　对于段家的情况卫景知道得清楚，当下伸手揽住段尧的肩膀转移话题：“行了时间差不多，你没有其他要交代的？比如给你看着你家那宝贝，别让他跟人跑了之类的？”
　　“滚滚滚！你不知道你乌鸦嘴特别灵吗！”
　　段尧笑骂一句，神情有些惆怅。临到此刻，他才升起一种离别的情绪，将所有的心神从情情爱爱中抽了出来，他伸手拥抱了一下卫景。
　　“你帮我照顾点肖肖，还有你自己，别又做回了独行侠。”
　　卫景笑着捶了他一拳。
　　童舒谊随后叮嘱了几句到地方报平安，不用担心肖肖之类的话语，段尧也给了她一个一触即分的拥抱，随后与陈助理进了安检口。
　　卫景目送着段尧离去，直到背影都瞧不见才和童舒宜往回走，询问着未出场的那一位的消息。
　　“肖映岳在家干嘛呢？”
　　“看书复习，你也知道都高三了，最关键的一年啊。”
　　“那是对于你们这些好学生来说，”卫景嗤笑了一声，掏出打火机点了根烟，“他爸妈呢？家里看着他呢？”
　　童舒宜见卫景点烟，直接皱着眉头往一边躲了躲，这才回答：“怎么可能，肖肖一向自觉，哪要人看着啊？叔叔在B大做项目，阿姨和我妈逛街去了。”
　　卫景停下来看了眼身边的女孩，在垃圾桶上方弹了弹烟灰，似笑非笑。
　　“哦？那肖映岳不来送送阿尧？连个电话都没有？”
　　“卫景你什么意思？都说了肖肖是怕段尧他爸妈……”
　　“得了吧，怕不怕和想不想，这是两码事，有心，什么做不成？”
　　卫景挑了挑唇角，夹着烟吸了一口，再将还剩余大半的烟碾灭，大步离开。只留下童舒宜站在原地沉着一张脸没有半点方才大厅内鲜活的少女模样。
　　作者有话要说：
　　半夜捉虫，才发现第一章 伏笔不少，有关段家啦，有关段爹，段妈啦，以及，段尧对他爸的态度，其实不仅仅是针对他爸不同意他和肖映岳，还有其他小方面，不造有没有小天使看出来。没注意也完全没事啦，后期都会一一揭开，并不影响阅读！


第一章 的作话还是说一下，新开文，想把最爱的两个人物写出来，希望你们喜欢。


第2章 Chapter 2 沂江
　　段尧下了飞机，又上了车。
　　陈助理坐在副驾驶和出租车师傅攀谈，他则低头把玩着手机。摁亮屏幕，灭下去，再摁亮。
　　手机刚开机，电量还剩了百分之六十，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消息。屏保是一张手绘的背影图，穿着白衬衫的少年站在绿意盎然的大树下，身畔开得正盛的月季遮挡了他大半身体，阳光自枝叶罅隙间洒落，落了少年一身斑驳光影，色彩浓丽而明亮，是段尧最为钟情的绚烂。
　　这是段尧对肖映岳一见钟情的画面，为了不让人多想，他特意上网找了教程，研究了好一阵子才将这照片转换成任谁看了也只以为是哪部动漫小说里的场景手绘图。
　　段尧盯着肖映岳的背影，脸上没有半点表情。忽地手机一震，有消息进来！
　　他忙不迭输入密码，然而等屏幕打开，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期待散尽，他有些失望。
　　是卫景。
　　pharos：到了没
　　段少侠：你肯定卡着时间的吧？！我刚下飞机！
　　段少侠：在车上，还有一个多小时。
　　Pharos：行了你眯一会儿吧，别盯着手机又晕车了，娇气包
　　Pharos：安顿好给我打个电话
　　段尧回了他一根默默竖起的中指。晕车什么的，这是体质问题，又不是他能控制的好吗？娇气包这个从小叫到大的外号还有完没完了？
　　不过吐槽归吐槽，盯了这么久屏幕，再加上中午没吃多少以至于胃里空荡荡，这会儿确实不大好受。死党的玩笑让段尧心情好转了几分，他呼了一口气，打算听从卫景的建议。
　　段尧把手机揣回了口袋，转过头去看窗外陌生的街道。
　　N市，这个长江以南的小城市，是他祖籍所在。
　　段尧没有来过，他自小长在帝都，国内外旅游去了不少地方，但是这里，他完全没有任何印象。直到这回段卓松给他安排转到了这边的学校，他才从记忆里挖出了丁点儿小时候爷爷给他讲故事时提及的大概。
　　据说当年段家老太爷就是从这个小城市下边的一个小乡镇走出去的，后来在帝都安了家，功成名就之后也没忘本，户口祖坟都没迁走，每年清明一定回来祭祖不说，年纪大了更是带着老夫人回了镇上安度晚年。他们那代人，讲究着落叶归根。直到后来传到了他太爷爷手上，太爷爷顾念儿子先天体弱不能长途奔波，这才全都迁往了帝都，自此几乎不曾回来。
　　－
　　胃里有些翻腾，段尧靠着车窗闭上眼睛皱着眉。他们的目的地是N市沂江区，那原本是一个小城镇，但由于近几年接连出过好几个高考状元而闻名省内外，于是N市一把手干脆大手一挥直接将镇划到市内单独立了一个区。
　　大约还有一个小时的路程，段尧觉得他大概是……还能撑一会，只要能睡过去。
　　只不过现实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车身一个大转弯，段尧冷不防歪了身子，屏住的呼吸一下子没控制住，车厢内难闻的空调味夹杂着劣质香烟味顿时涌入鼻尖，段尧干呕一声，抬手大力拍着前座。
　　“开窗，快点！”
　　司机被这忽然的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反驳：“车里开着空调呢，开窗耗……”
　　“你他|妈废话什么！快开！不然老子吐你车上！”
　　段尧烦躁地打断，快速吐出这句话又忙闭了气。
　　“师傅开窗！”被段尧这脸色吓到的陈助理忙不迭催了一句，一手拧开矿泉水，递过去，“尧尧你还好吗？喝点水，要不要停车休息会？”
　　热风携带着灼热的温度涌入车内，同时也吹散了车里盘踞的味道，段尧靠着椅背大喘着气，急促呼吸着带着热度的空气，好歹算是缓和下去，脸色明显逐渐好转。
　　段尧摆摆手，拒绝了陈助理的水和建议，闭着眼靠在车窗上，任风带来新鲜的气息。不知不觉，便昏睡过去。
　　等他醒过来时，车子已经在校门口停下。司机在后头卸行李，陈助理正站在车外和一个戴着眼镜秃着个地中海的中年人说话。段尧听了两句，大概明白这人就是替他转学安排牵线的那位。
　　段尧下车，随手撸了撸脑袋，把那一头被风吹的不成样的头发折腾得更加不忍直视。
　　“所有的手续都办理妥当，宿舍也已经确定好拿了钥匙，现在过去就行。”
　　地中海在前边带路，一边介绍着学校。陈助理拖着行李和他交谈，段尧枕着手走在一边。旁边地中海谈到什么师资力量，学习环境的，将这学校夸得天花乱坠。
　　然而段尧却皱了一路的眉头。
　　破旧的已然透露着锈色的黑色铁门，被岁月侵蚀已近零落斑驳的雕像，爬山虎攀爬蔓延的墙壁，野草几近小腿高的沙石操场……
　　段尧拍了张照片给卫景发过去，得到一句“不错，复古风适合你这文艺青年”的回复，段尧黑着脸没理他。
　　“往这边，过了通道就到新校区了。这先是生活区，宿舍就在这里，过去再是新教学楼……”
　　黝黑的通道呈平底V字型，下坡再上坡，没有亮灯，只两侧各开着两个半米见宽的小窗，透出一丝半点的光线。一个不慎，就容易摔倒。段尧的眉头皱的更紧，直到走出通道，段尧的才好歹松开了一些。
　　新落成的暗灰色宿舍楼和砖红色教学楼零落矗立着，有着旧校区不可比拟的色泽鲜亮以及窗明几净。
　　地中海原本想跟着他们进宿舍，言里话外有晚上设宴款待的意思，被陈助理婉拒。
　　陈助理直接领着段尧进了男生宿舍。
　　宿舍楼单独立着，没有围成宿舍区，每一栋一楼门口处都是拉动的大铁门，旁边就是宿管的屋子。
　　一共七层楼，上完楼梯后是笔直的一条走道，走道两边一一相对的小屋子就是学生的住处，两边门一关，整个走道顿时漆黑一片，犹为逼仄。
　　段尧眉头一皱，明显不满意。他喜欢色彩明亮的地方。
　　陈助理大概眼神非常好，在这么昏暗的地方还能将察言观色发挥到极致。他一边掏出钥匙开门，一边劝解。
　　“尧尧，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从养尊处优的大少爷到现在什么条件都不行的住宿生，这落差确实有点大，不舒服也是正常。别在意，你就当提前适应适应大学生活，大学也一样要住宿，宿舍里也是这样。”
　　段尧没回话，跟在后头进了宿舍。
　　确实如陈助理所说，这里的宿舍和一般大学里没什么区别，四人一间，上床下桌，阳台上有卫生间，浴室和洗手台，除了木质桌柜有点陈旧以外，还能看得过眼。
　　段尧松了一口气，他走在外边时还在担心这里边是不是真如卫景所说八人间十人间，幸好不是。
　　有三张桌子上都搁着私人物品，一张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张混乱一团，一张稍微有些凌乱，无一例外都落上了一层灰，大概是还没开学人还没到。
　　剩下一个靠门的位置，旁边放着几个纸箱，是家里前段时间寄过来的东西。一箱是衣服，一箱是书，段尧自己整理的自然认得出来，只是不知道另一箱是什么。
　　陈助理拧了毛巾在一旁擦拭着床桌，段尧摸出一把小刀坐在凳子上开箱。
　　胶带刚划开一半，两头的封口还没动，他就又听到陈助理开口劝：“你也别怨段总和夫人绝情，他们也是为你好！你平时在家你清楚，他们每天加班到什么时候，节假日都不一定有空休息，这么辛苦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你现在小，什么都不懂，情啊爱的，都还是过家家，听叔叔一句，别跟爸妈怄气了啊，等会儿就打个电话回去认个错……”
　　段尧一烦，手上没了章法，随手乱划就差把箱子分尸了。
　　“悠着点啊祖宗！被子划坏了你可怎么睡？这地方可不是帝都，衣食住行都比不得你原来那么精细，夫人怕你住不惯，特意收拾了你常用的东西送来！”
　　段尧随手翻了翻大箱子里头，一张床单一床冬被一床空调被一个枕头，还有平日里他趴着睡觉的抱枕都收进来了。
　　这绝对不是他|妈收拾的，吴女士多精明周到的一个人，断然不会没有考虑到这宿舍床的大小就把他那两米大床合适的床单冬被送来，大概是吩咐佣人做的，并且事后没有检查。
　　段尧有些心塞，他想到幼儿园的时候，中午要在学校休息，吴女士怕他住不惯，特意收拾了大大小小各种常用的东西给他带到学校，可学校却不让自备，只准用统一发放的。虽说那幼儿园的东西不差，可到底比不上吴女士精心挑选的水准。吴女士担心儿子，也不顾当时他家经济情况不大好，直接一挥手给了幼儿园一大笔赞助，将所有要用到的小东西都换成段尧偏爱的牌子。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这份宠上天的架势逐渐消褪，段尧从他爸妈为他架起的云朵天宫里一路往下掉，直到最后，他落在地面上，再也看不见那两个云端的身影。
　　陈助理还在那里念叨着“段总夫人都是为你好”之类的话语，段尧烦不胜烦，一脚踹开箱子摔门出去，留下陈助理拿着抹布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追出来。
　　“尧尧你去哪？我们等一会还得去见班主任……”
　　“随便走走，要去你自己去！”
　　段尧撂下一句话跑出宿舍楼。
　　-
　　先前来时，他在车上睡着，没注意到沂江区的情况，直到这会儿跑了出来，才发现这里有多落后！
　　还算看得过眼的学校周围暂且不说，走过十字路口，段尧这才见识到了沂江的真面貌。
　　街道两侧是三四层高的小楼房，墙壁没有粉刷，青砖直接裸|露在外，填堵的水泥在墙壁上交错蔓延，像一只丑陋的怪兽。一楼靠街的方向开着古老的仿佛民国或古装剧中才能看见的一块一块木板门，有些当作了大厅用，有老人坐在一块说着方言，小孩儿在周围走来跑去。其他的一些则是开门做着生意，杂货铺，理发店，鲜奶店，精品店，还有不少油渍乌黑的小饭馆……
　　段尧胃里泛着恶心，转过脸眼不见为净快步走过街道，他无暇顾路，脚步匆忙，险些被道上空缺或突起的六边彩砖绊了个跟头。
　　他不认识路，就随意选了个方向，一路东穿西走，竟不知觉到了江边。
　　这大概就是那条沂江。
　　江边一看就知道是被规划建设过，比之前所见好了不是一星半点。
　　白色的护栏建得高，有笔直的台阶走上去，高出地面的斜坡上铺好了草皮，三五步还有矮小的灌木丛。
　　有趁着热意褪去被带来江边玩耍的孩童，有摆着小摊兜售零食的商贩，有踩着滑板来回的少年，还有架着画板给人画像的小哥……
　　正是黄昏的光景，暖橙色的夕阳打落在江面上，映射出一片波光粼粼，不远处的高塔内，风吹过檐角的铃铛清脆作响，和着江边平淡却热闹的气息，倒真的有了几分江南水乡的意境。
　　段尧的情绪不知不觉中平复，他掏出手机，拨出了那个他等了一天的号码。手指按上拨号键时，段尧心里一松。肖映岳好端端一个直男，被他死缠烂打掰弯，说到底是他欠了人家的，多纵容些多让着点也不为过。
　　段尧坐在大理石花坛边，看前边的小哥认真给人画像，等着手边电话接通。
　　“阿尧！你到了是吗！我等你电话好久了！”
　　听筒里传来熟悉的声音，难得的兴奋雀跃，段尧的心情瞬间就美了不少。
　　“还知道惦记我呢啊？就知道等我打电话给你，你就不能先联系我啊？”
　　七分假装三分真的控诉着，段尧抬头，恰好看见画画的小哥收回去的眼神。段尧下意思收了三分嗓音。
　　“不知道是谁每次都笑我不矜持？”
　　段尧低声笑，他能想象出来电话那头他家小男友挑着眉一副惹人心痒的骄矜模样。
　　“我那是开玩笑的好吗？男孩子矜持什么？所以记得联系我，不然……”
　　段尧回了一句，那三分不快也随之褪去，他跟肖映岳再次强调了当日半夜里那异地恋的约法无数章，这才转而谈起其他。
　　一通电话打了大半个小时，直到肖映岳表示他该吃饭了，两人这才依依不舍收了线。
　　夏日里五六点，确实是该吃晚饭的时间。
　　太阳还未完全落下山去，但这江岸周遭的游人基本上都三三两两携伴往回走，小贩收拾好商品离去，踩着滑板的少年也飞快地消失在街角，只有那个画像的小哥没有动作，他现在没有客人，正在画板上重新铺上一张纸，认认真真的描画着。
　　段尧心情回暖，好奇心自然随之回来。他凑过去看了一眼，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人这么认真居然在画三头身的漫画小人！
　　“小哥你还画吗？给我来一张呗？”
　　画好了就裱起来寄回去给他家肖肖挂在床头！段尧忽略了现实做着美梦。
　　小哥点头，抬了抬下巴让段尧坐好。
　　三五步开外的石栏边摆着一张靠背木椅，其他人都是端端正正坐着，段尧偏把那椅子反了过来，一脚跨坐上去，下巴搁在椅背上懒散得不成样子。
　　“就这样！”
　　小哥没有说话，但手上动作却不慢。
　　段尧想了想，拿出手机，给肖映岳发去一条信息。
　　段少侠：我们以后的家里一定要把照片摆满每个角落，那样我就能随时随地看见你。
　　他低着头，脑补了一下这个场景，唇角就控制不住扬起。然而肖映岳吃饭去了，并不能及时回复他。
　　段尧收了手机，闲着没事抬眼盯着人家小哥看。
　　小哥长着一张辨识度极高的帅脸，低头画画神色认真，嘴唇有点薄也有点白，下抿时带着锐利的弧度。
　　段尧正观察着，冷不防和抬头的小哥对上了眼神，他朝人笑了笑，毫不心虚。
　　作为一个gay，观赏帅哥和一个异性恋看大美女一样，都是本能。
　　画像画了一半，在段尧即将睡着的时候，爆炸式的手机铃声蹭地响起，把段尧吓得险些踢翻了椅子。
　　“尧尧你在哪呢？”
　　“公司有急事我得马上回去，你快回来我还有东西给你！”
　　“你之前的卡被你爸冻结了，从今往后每个月固定生活费给你打到新卡上，卡还在我这里。”
　　操！
　　段尧猛地站起来，付了钱就往来路跑，连画都不要了！
　　戚时收了一张绿色的五十，想要找钱时却发现人早就跑远，他思考了一会，得出还不回去的结论。这个人样貌很好，如果在二中，学校贴吧里置顶的那个颜值排行榜上必定有他一席之地，然而，他并没有见过。那大概也只能是一中的学生。
　　戚时将那幅未完成的画夹进画稿中，收拾着画板打算回家，却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侧头看去，就见刚才那人在他面前刹车。
　　“小哥，你知道二中怎么走吗？”
　　戚时缄默。从钱包里拿出三张十块的塞进他手里，再指路。
　　“从那条路过去，直走，到十字路口右转，再直走就到。”
　　“画像二十一张，找你的。”
　　段尧拿着钱随手丢进口袋，再掏出手机，神情诚恳，
　　“小哥，能再说一遍吗？我录个音。”
　　作者有话要说：
　　很久以后，段尧突然想起这次偶遇，不知道哪来的自信总觉得那画的是他，威逼利诱死缠烂打硬是要来了电子存稿，然而他很是后悔——
　　他绝对不承认那个抱着手机一脸花痴傻X模样的是他！
　　戚时：别挣扎了，这就是我对你的第一印象
　　段尧撸袖子：来打一架！


第3章 Chapter 3 敌视
　　段尧双手插在口袋里，走在去往教学楼的路上，他一步一步走的慢，闲庭信步一般的姿态在匆匆来往的学生尤为显眼。然而那只是表面上瞧着悠闲，实际上，看他表情就知道了。
　　昨天绕路绕的时间有点多，陈助理等不了先走了一步。打电话告诉他卡在行李箱里宿舍钥匙在宿管那，并提醒第二天晚自习就开始上课。段尧不耐烦挂了电话，先在宿管门口等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拿到钥匙，紧接着带着卡去了附近的ＡＴＭ机，连往日零花钱五分之一都不到的余额让他额头青筋彻底暴出，当然，如果只是这些还不足以让段尧如此暴怒。
　　带着一肚子负面情绪的段尧回了宿舍，然而头一回住宿的他没有半点经验。等到晚上要洗漱睡觉的时候才发现……
　　牙膏没有！牙刷没有！
　　沐浴露洗发水都没有！
　　宿舍热水限时供应！
　　衣服还得自己洗！肥皂洗衣服都没有！
　　十一点半准时断电！连插座都没电！
　　他只能跑楼下小卖部买了一支劣质的牙刷将就，刷了满嘴的草珊瑚味道，再摸黑用冷水囫囵洗了个头和澡，头发没擦就直接睡了。
　　然而睡下去之后问题却更严重。
　　电风扇吹不到床上！他汗如雨下一个澡白洗了不说，连带着床单都湿出一个人型轮廓，好不容易等到下半夜凉快了些，他迷迷糊糊将要睡过去时，又被耳边嗡嗡嗡的蚊子声彻底闹醒，借着手机的光打了大半夜蚊子，天灰灰亮时才勉强睡着。
　　一系列不适应导致他早上起来时极度暴躁，浑身上下都叫嚣着要回去和段卓松打一架！也因此，那几个刚回来的室友压根没敢和他打招呼，晚上上课也没敢喊他直接先走以至于他现在正在教学区内懵圈。
　　段尧又绕了好几圈路，才在火山爆发之前预备铃打响之后找到了厕所边的高三教师办公室。
　　办公室里有一个老师一个学生在，那老师白衬衫黑裤子，皮肤也很白，看起来跟真正之乎者也的书生一样，正低头温声和学生说话。
　　段尧敲门进去，书生老师回过头来，皱着眉头问了一句，
　　“段尧？”
　　段尧虽说不听管教惯了，但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是有，他也不想一来就留个不好的印象，不然以后的日子可不一定好过。故而他把大部分烦躁都尽力压下去，道歉。
　　“抱歉老师，我有点不认路。”
　　这话一说完，书生老师明显缓和了点神色，他点点头，转身拿上教案就带着两人往外走。
　　“我是高三（7）班的班主任，张岱青，你们跟我来。”
　　段尧侧眼打量着跟他一块的健硕男生，宽额头吊梢眼，一米八左右的高度，穿着个大骷髅黑T恤，裤子口袋有烟盒状的长方形凸起。觉察到段尧的视线，男生对他龇了龇牙，自带老子不好惹的ｂｇｍ。
　　段尧转过头去没理会，中二少年欢乐多。
　　高三（7）班在从头数过去的第三个教室。眼下预备铃响过，教室里却还是闹哄哄的，偶尔传来两声班长有气无力敷衍的“安静”声。想来也是，毕竟一暑假没见，同学小伙伴们聊聊天谈谈地兴奋一点是再正常不过。
　　段尧原以为这张老师一副书生样，肯定镇压不了学生，可他这回却是看走了眼。
　　张岱青一走进教室，还没踏上讲台，底下就彻底安静下来。
　　“同学们暑假过的怎么样？看起来很是精神啊……”
　　张岱青开口，段尧站着门口打量着这教室。教室很大，分了三组，左右两边是一组两张桌子，中间是四人的大组，大概有……段尧数了数，有八行。
　　“我们班这学期有两位新同学，苏运和段尧。苏运同学原来在培优一班，段尧同学是帝都过来的转学生。”
　　沂江二中和大部分学校一样，设有培优班和普通班两种班级。培优班一共三个，每班四十人，每学期末按照成绩排名刷去不合格学生，选拔新的潜力股。
　　苏运问了声好，段尧半个字没说。
　　班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他们两个身上，或者说，绝大部分在段尧身上。
　　苏运原本就是这个学校的学生，只不过是因为成绩不够好从培优班被刷下来到了七班，有不少人都认识，没什么稀奇的。
　　而段尧不同。来自大城市的公子哥，帅气俊朗，举手投足中气韵天成，再加之明显倨傲的性格，简直就是言情小说中男主角的标配。
　　当然，那是言情小说。放在武侠小说里，这样的人注定不是炮灰就是男配。
　　“苏运坐江飞旁边，江飞站起来让新同学认认地方。”
　　“段尧……”张岱青巡视着整个班级，他和段尧父母的传话人谈过，对方希望能看管严格一点，“段尧坐于雷奇的位置，于雷奇，你换到戚时旁边去。”
　　所有人几乎哗的一下起了窃窃私语声，第一排第四桌靠走道的男生当即反驳，
　　“老师我不换！坐的那么近万一戚时看上我了怎么办！我只喜欢女孩子！我还想活命！”
　　“哈哈哈，你不是颜狗吗？戚时那么帅！”
　　“滚！分明白瞎了那张脸！”
　　段尧眉头一紧，瞬间锁定了目标，再环顾四周，有人哄笑有人窃窃私语就是没人出口反驳，似乎所有人都不觉得这话有什么问题。他嘁了一声。
　　“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长什么样，同性恋再饥不择食也不会看上你。哦对，前桌的这位女同学，我觉得你最好还是换个位置，坐的这么近被你后桌看上了怎么办？”
　　段尧话一说出口，班上瞬间安静下来，不可思议的目光潮涌而来。
　　“你！”于雷奇拿手指着段尧你了半天没说出话来，一张脸涨得通红。
　　“你什么你？”
　　“你说话当心点！”于雷奇恶狠狠地瞪着段尧。
　　“不当心怎么样？想打架啊，来啊，小爷我奉陪到底！”
　　段尧嚣张至极，直接在所有人的注目下找到班上唯一空着的那个位置，坐下时拍了拍同桌的肩膀。
　　“戚时吧？日后多指……诶，是你啊小哥！”
　　人生何处不相逢，他同桌竟然是那个画像的帅哥。
　　段尧第一反应是，那幅画还可以继续画完吗？
　　不过他没问出口，戚时朝他点点头后，张岱青在台上已经开口了。
　　“好了，那位置就这样安排。其他同学位置不变动，咱们继续以前两周一换的惯例。在说正事之前，我有句话要提醒你们，”张岱青环顾着在座的学子，声音压低，带上了威严，“学会尊重他人。于雷奇，站门外去！”
　　“接下来我说说这学期的计划，高三了同学们……”
　　段尧咋舌，心里啪啪啪鼓了个掌。
　　不过虽然他对这老师感官不错，但并不代表会听那些有的没的。高三阶段，没什么新课本。发下来的都是习题练习册总复习纲要之类，段尧从书包里摸出一个特大号笔袋，一排彩墨顺顺溜溜排在桌面上，动静大的惹了戚时和张岱青同时往他那瞧了一眼。
　　然而他却浑然不觉，闭着眼睛点兵点将，点中一瓶青色洒金墨。段尧把其他墨水都丢回了包里，又抽出一支蘸水钢笔，拧开了笔帽蘸上墨水一本一本翻开书的扉页，端端正正写上名字。
　　段尧
　　高三十五……划掉
　　高三七班
　　一摞书是十几本，他刷刷刷就写了大半。
　　“你字真好看。”
　　声音从前桌传来，段尧抬头看了看前面转过来的那个人，挑起眉笑。
　　“那是！”
　　不是他自夸，他这手字真写的不错，毕竟练了这么多年。更何况，字都写不好，用这些色泽鲜艳的墨水那不是浪费嘛！
　　“那个，段尧是吧？我叫张子佳，我说你怎么想不开给戚时出头了？”张子佳刻意低了声音，还往戚时那边偷瞄了一眼，看他没反应这才安了心，又接着说，“你新来的不懂，你以后肯定会后悔为了他跟人作对。”
　　“是吗？”
　　段尧从自我欣赏中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漫不经心问。
　　他活了这么多年，可没做过什么后悔的事。哪怕是被段卓松撞破他和肖映岳的事，段尧也顶多只是觉得坦白的时间提前了而已。
　　而眼下，后悔什么？无非是那是人人唾弃的同性恋，是变态，有病，你跟他走得近了当心被传染！
　　段尧收回目光，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写着名字，他垂下眼帘，遮住了眸中嘲讽。
　　这些话，早在他确定自己性向时便刻意上网查看过。查看这个世界对同性恋所怀有的最大的恶意，如果仅仅连那些咒骂都抵抗不住，那还不如躲回深柜之中安安心心伪装成一个所谓的正常人。
　　说实话，时代在进步，国人的观点不断推陈出新，对于同性恋这个观念，段尧觉得，旁人就算是不支持，也不会嫌恶与敌视得如此明目张胆，而眼下这个情况……他把它归因在小地方的人见识少中。
　　段尧对身边这位同道中人报以万分同情。
　　“我为什么会后悔？难道不是你们对待同性恋的态度有问题吗？”
　　段尧合上最后一本书的封面，讲台上张岱青还在继续展望前景，一时半刻结束不了。段尧寻思着再找些什么事干，他可没半点心情来听这些人的长篇大论，歪理偏见。
　　“不是这回事，我跟你讲，那是个杀……”
　　张子佳的话没说完，段尧就感觉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搁笔掏出来一看，笑了。
　　肖映岳发过来一张写了半面的英语试卷，并附言：英语老师太没有人性了！被喊回来补课的第一天就来一张英语试卷！
　　段尧刚想回，那头紧接着又发来一句。
　　岳岳岳岳越：不过没事，多练练还是好的，毕竟我要考B大！阿尧你在那边没我监督也要努力知道吗？等着你回来呢！
　　段少侠：hhhhhh我已经脱离了魔爪！
　　[你撤回了一条信息]
　　段少侠：知道了知道了，我宝贝儿最厉害了！你也别太拼命，就你那成绩B大肯定板上钉钉！
　　段尧躲在桌下边噼里啪啦给回了过去。那边似乎是在休息，几乎也是秒回。两人你来我往好几个回合，张子佳见自己半晌都没人搭理，又不能一直转着身子，只好悻悻回了自己桌上。
　　戚时瞥了一眼张子佳和新同桌，转过头去整理书桌。
　　“同学们我这有一张黄冈的英语试卷，来让你们先体会体会高三的感觉！”
　　“啊……”
　　年轻英俊的英语老师带着一捧试卷接替了张岱青，教室里顿时一片哀号。段尧看着自己屏幕上那条撤回的嘲笑小男友的消息，顿时觉得脸有点疼。
　　算好了数量的试卷从第一排传了下来，到戚时段尧这一桌时刚刚好只剩一张，段尧随手给了戚时。苏运那一排也正好少了一张，最后那桌的同学正跟老师反馈着。
　　“多了两个同学是吗？这样，你们先和同桌共一下，我明天再看看其他老师那有没有多。”
　　段尧：……
　　试卷被放到了中间，戚时拿着笔做题，段尧也象征性看了看题目。
　　第一题：The quality of education in this s|mall school……段尧题还没看完，戚时就在A上画了一勾。
　　段尧：……
　　第二题：Only when Lily walked into……戚时选了C
　　第三题：A ship in harbor is safe……戚时又选了C
　　段尧深吸一口气，学霸了不起啊。
　　第四题：Just as I got to the school……戚时选了个D
　　这题有点眼熟，段尧想了想，翻出手机里肖映岳发来的图片，果然是一样的。他戳了戳戚时。
　　“喂，你这题写错了，选A才对。”
　　戚时停了笔，又仔细看了看题，摇摇头，没说话，也没有把答案改过来，继续写。
　　这是还是觉得D对的意思？
　　段尧虽然他觉得他家肖肖绝对没错，可现在人家不说话，他自己不知道到底为什么选A，当即也就闭嘴了。
　　段尧没有了强迫自己看题的心思。他翻出一个全新的软皮手帐本，拉开松紧绳，拿起刚才那支蘸了青色墨水的钢笔。
　　青色的洒金墨在空白的纸页上逐渐增加，段尧下笔飞快，不一会儿就占满了一半的位置。
　　段尧写完最后一句，又拿了黑色墨水钢笔在另一页上空白出画了个小框，备注上英语试卷一张，没写，少卷子。这是他在帝都养成的习惯，待办事项，事情记录都写上，就不用花费太多脑子去记，当然，主要作用是能及时补上要交的作业以及记着肖映岳的要求。
　　写完这之后，段尧才收了本子。闲着没事趴在桌面上看戚时写题。
　　同性恋啊，没想到来这的第一天就碰到了个同类。而且看上去还是个很优质的同类。不过段尧没什么想法，他有家室了，更何况他更喜欢的还是他家肖肖那种精致的少年。
　　想到这里，段尧又开了手机，重新回顾两人的消息记录。
　　手指往上翻了几页，他看到今天最上头那句肖映岳要他努力的话，又看到自己敷衍回去的言辞。
　　说实话，他虽然成绩不够好，但其实也并不在意所谓的成绩才能学历，段家三代单传，哪怕来之前他和段卓松的争执有多严重，也改不了他注定要接手段家的事实。在他看来，学习这些语数英政史地压根没什么用。但肖映岳不这么以为，他想要他变得优秀，无论哪个方面。尽管段尧不以为然，但他家肖肖的好心，他当然不会拒绝，每次都应承得很好，但是行动力嘛……
　　窗外巡视的年级主任敲了敲窗户，戚时从题目中抽出神来，左右看看，撞了撞段尧。
　　段尧抬头，反应过来把手机塞进了桌洞。
　　他干坐了一会儿，无聊过后伸手戳了戳戚时，戚时侧头，眼睛里带着疑问。
　　“诶，你们这对待同性恋的态度怎么这么差？”
　　戚时似笑非笑看他一眼，
　　“你一会儿就会知道。”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戚时翻看段尧的课本，发现封面都是绿色洒金墨。
　　于是问：你不是心情不好时喜欢用紫色吗？我记得刚开学那天你心情可不算好。
　　段尧：是啊，但是我不能在书的扉页上用基佬紫啊，别人以为我是基佬怎么办！
　　戚时：……说的仿佛你并不是。


第4章 chapter 4 缘由
　　段尧当时并没有明白戚时什么意思，不过确实如他所言，一会儿就知道了。
　　九点半，晚自习下课。段尧一出教室门就给肖映岳打电话，一直聊到宿舍楼内。段尧上了七楼，从楼梯间走出来时，一眼便发现宿舍门紧关着，于雷奇大马横刀地跨坐在椅子上，拦了原本就不宽的走道。两旁有不少人从宿舍里探出脑袋或光明正大站在门外看热闹。
　　段尧跟肖映岳说了一声，挂断电话。
　　“让开。”
　　“你不是本事大吗？有本事就过去啊要人家让什么路？”
　　于雷奇双手抱胸扬着头一脸挑衅。
　　段尧抬脚往他分跨两侧的小腿上用力一踹！板鞋虽然比不过钉鞋效果好，但段尧劲儿大，一脚下去将于雷奇原本就岔得开的腿几近踢成了一字，露出大半的椅面。他顺势一脚踩上，往前一踢，于雷奇连人带椅子往后翻，险些着地！幸好被相熟的同学扶住，歪在宿舍门上晃晃悠悠。
　　“我|操|你|妈！”
　　于雷奇骂了一句，握紧拳头跳起来直接往段尧眼睛砸去，段尧往旁边躲开了这一拳，错身退到于雷奇背后，抡起书包就往重新回过头来的于雷奇身上回敬过去！他的书包重，砸的于雷奇脑袋有点晕，段尧借机一拳揍向他脸侧，膝盖一顶，再一用力拉住他的胳膊将人整个抡到背后，恰好砸在了椅子上。
　　他颠了颠书包，没听到破碎的玻璃瓶声，这才走上前，踩着椅子腿中间的横杠，俯身揪着人衣领。
　　“就你这水平？还敢拦小爷的路？跟小学生玩玩还差不多！”
　　于雷奇呸了一声，目露恶意。
　　“恶心的同性恋！”
　　段尧还算温和的神色顿时一凛，一拳揍向于雷奇，咬牙切齿，
　　“你他|妈再说一遍！”
　　“干啥呢干啥呢？都一个宿舍的你们干什么呢？有误会好好说就是，打什么打！快进去宿管要来了！”
　　段尧的手臂被人抱住，正巧是他那前桌张子佳。合着这两还是他室友？
　　周围看热闹的听到说宿管来了，分别作鸟兽散，段尧也放开于雷奇，嘁了一声，先回了宿舍。
　　门打开，宿舍里还有一个人，床位在靠近阳台的地方，正专心致志看着书写作业，仿佛刚才外头那些激烈的事都不如课本对他有吸引力。眼下看他们进来，也只是点了点头，坐回位置继续写，段尧眼尖地发现他塞上耳机。
　　“你们是为了座位那事打的吧？雷奇，段尧他刚转学过来，啥都不知道，情有可原嘛！”
　　张子佳丢了书包把椅子拖过来，坐到段尧和于雷奇床位中间。
　　“座位的事我可以不计较，刚才那一顿我总得找回来吧！”于雷奇恨恨道。
　　段尧翻了个白眼，转过身：“你是不是脑子不太好？分明是你先找事又打不赢好吗？怪我咯？”
　　“停停停！你们打住！都是室友，有什么过不去的。刚刚是雷奇不对，但也是因为段尧你先怼了他嘛，更何况他半点便宜没占到不是？雷奇你也别气，回头我请你吃烧烤！”
　　张子佳三言两语劝住了于雷奇，段尧也翻过了这一页，他更好奇的是张子佳说的知道什么到底是什么事，他有预感这就是戚时那句话的答案。
　　果不其然。
　　张子佳将椅子挪近了段尧一点，继续之前没说完的话：“我跟你讲，不是我们对戚时怎么样，关键是这戚时就不是个好人！”
　　“他就是个杀人犯！”
　　段尧一惊，不可思议地看向张子佳。
　　据张子佳说，戚时原本是培优班上的尖子生，成绩好，长得帅，又平易近人，很多女生都明恋暗恋他。但是他一个都没接受！为什么呢？因为他喜欢男的！
　　他的恋人是个小男生，比他们小一届，叫庄怀璧，艺术生，长得不错，又有才华，当真应了他的名字，怀有碧玉。
　　戚时和庄怀璧在一起，经常有人看到庄怀璧跑去高二的教室找他，给他买各种东西，放学也乖乖在教室门口等着，有时候还能在教学楼拐角处看到他们亲亲密密，虽然看不惯同性恋的确实不少，蜚短流长也很多，可两人自己过自己的别人怎么样也碍不着他们。只可惜，谁知道戚时看着不错，实际上却是个渣。
　　“渣？他干了什么？劈腿？脚踏两条船？”段尧问。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有一天，庄怀璧从综合楼上跳了下去！
　　“跳楼了？！”段尧有些吃惊，他完全没有想到是这样一个反转。
　　“对，跳楼了。”
　　大概是二三月里，庄怀璧从综合楼上一跃而下，当时不是很晚，□□点钟，又恰好是周末，很多人都亲眼目睹。
　　“那叫一个血肉模煳……”张子佳像是想起了什么恐怖的场景，眉头紧皱。
　　“那这和戚时有什么关系？”
　　“你别急，听我说。”
　　原本谁也不知道庄怀璧到底自杀是为了什么，可后来庄怀璧的手机被发现了。他的手机里都是发给戚时的消息，全都是“戚时你理我一下好不好？”“今天你生日我给你买了礼物你出来见见我好吗”这一类的，而最后几条消息更是直指戚时跟他自杀有关。
　　我坚持不下去了。
　　我在综合楼楼顶等你。
　　你想不想见我最后一面？
　　既然你都不要我了，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我们都推测，是戚时抛弃了庄怀璧，庄怀璧被伤透了心才放弃了生命。庄家的家长还找到了戚时他家要戚时赔他儿子的性命，当时戚时爷爷在家，听到这事当场被气死，他爸回来之后，险些把戚时打死！这事闹得特别大，二中几乎没有人不知道，沂江知道的人也不少。”
　　段尧倒吸了一口气，因为一场恋爱牵扯了两条人命，这真是…………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后来呢？戚时有什么反应？”
　　“什么反应！”于雷奇插了话进来，表情夸张，带着年轻人的义愤填膺，“你知道吗！二班的人透露戚时说他跟庄怀璧不熟！对他没有感情！真是笑话！那天天出双入对的，还不熟？没有感情你和人家在一起干嘛！这不是玩弄人嘛！”
　　张子佳接了他的话，“后来知道的人多了，戚时见事情败露也没说什么，默认了这件事。”
　　段尧听完这一整个故事，眉头皱起。他原以为戚时这人只是看上去冷，不爱说话而已，没想到内里竟然是这样。
　　说实话，这种人玩弄感情半点担当都没有的人渣，他看不起。
　　不过尽管如此，他依旧没有就座位的事跟于雷奇道歉，这是两码事。戚时人品不好，不代表于雷奇没有侮辱同性恋。
　　他趴在抱枕上，拿出手机给肖映岳发消息，故事听得太可怕，他需要小男友安慰安慰！然而，肖映岳并没有回他消息。
　　段尧转而问候了一声卫景。这个倒是回的非常迅速。
　　段少侠：我刚刚听了一个故事
　　Pharos：哟，看来跟同学关系不错啊，都开始讲故事了？
　　段少侠：那我要告诉你我刚打了一架
　　Pharos：肯定打赢了
　　段少侠：那是必须的！
　　Pharos：毕竟没打赢你是不会找我的，太没面子了，没打赢你只会找肖映岳哭唧唧
　　段少侠：什么哭唧唧？你的措辞越来越可怕了啊，我那是苦肉计知道吗？
　　段少侠：哦对，你们今天作业多吗？我找肖肖都没反应。
　　刚喝了口水的卫景看到这句话动作一顿，并不知道该怎么回复。说实话，他原本对段尧和肖映岳的关系很看好，毕竟段尧天生是gay，而肖映岳这个有些骄矜的少年除了有点被宠坏的小毛病外并没有什么大问题，他和段尧在一块还能管着点段尧上进。然而从那天被段叔叔撞破，肖映岳躲在段尧身后半声不吭之后，他才发现或许肖映岳并不是一个良配，可他要跟段尧讲这个么？
　　“想什么呢站在厨房不动？”
　　脑门上被敲了一把，卫景看着他刚回家西装革履的二哥进厨房翻箱倒柜，愣是没找到一点吃的。当下无奈，把人推到一边拿出一包方便面下锅。
　　卫序之在那轻啧：“要让人知道卫二少加班回家只能吃方便面，公司股价肯定得下跌。”
　　“爱吃不吃！”
　　卫景翻了个白眼，手下动作没停，他想了想，还是把关于小伙伴恋情的烦恼说了出来，征求卫序之的意见。
　　“这话呢，不是你能说的。小景，亲疏有别，他们合不合适，那位小朋友是不是个良配，不是你这个外人说了算，是要看段尧怎么想。哎，别顾着说话，我都闻道焦味了！”卫序之提醒一句，继续说，“更何况，这只是个小小的问题，人呢，总是在不断的成长，说不准什么时候这位小朋友就变了呢？”
　　卫景回过神关小了火，“那如果肖映岳这人真的不行呢？我就看着阿尧陷进去？这也不是兄弟该做的。”
　　“你要知道，有时候喜欢上了，哪怕明知道那人满身的不好，却还是会义无反顾。”卫序之语气感慨，顺手在弟弟头上揉了一把。
　　“再说了，你以为天底下就你一个人聪明是吗？阿尧又不傻。日子长着呢，他的小男友是什么样的人，他想要什么样的人，他自己能看得清楚。要知道……”卫序之搬走刚出锅的方便面，笑地意味深长，“距离，可是考验爱情的最佳方式。”


第5章 chapter 5 死党
　　第二天一大早，早读结束之后就是英语课。
　　英语老师表示，这回卷子都印少了，其他班上也没有多余，所以没有卷子的两位同学还是和同桌共看一下。
　　段尧侧过头，就看到戚时把试卷放到中间，段尧表情古怪地瞅了他一眼，摆摆手，说了句“不麻烦了”，随即伸手拍了拍张子佳，把他的试卷要了来。
　　段尧看着戚时嗤笑一声转过头去。他总觉得那表情里有种果然如此的意味。
　　他又想起昨晚上张子佳说的话，皱了皱眉头，没有再多想，直接趴回桌子上盯着卷子发呆，分了一只耳朵听答案。
　　第一题选A。
　　第二题选C。
　　第三题选C。
　　第四题选D。
　　第……诶不对，这题怎么选了D？戚时对了肖肖错了？
　　“这题有点难度，题干是一什么什么就的格式，realized后接宾语从句，语气要和主句一样，过去式。但是呢，它这个遗忘的时间是在意识之前，所以是什么……欸对，过去的过去，过去完成时，所以选D。”
　　段尧撑着脑袋听英语老师讲解，然而，对于语法就是个渣渣的他来说，成功被绕晕是正常，催眠的想睡觉是日常。
　　段尧不再强迫自己理解这从句时态什么的，他掏出手机，给肖映岳发了一条信息。
　　段少侠：宝贝儿你英语卷子上那道题写错了，第四题，选D不选A
　　段尧昨晚上跟卫景要来了他们的课程表，他们英语课是在下午。
　　然而他这会儿在上课，肖映岳自然也在上课，而且作为好学生的他，自然不会作出上课看手机这种事。
　　段尧再一次意识到对于还是学生的他们来说，异地不是他们想的那般理所当然的简单。凑不到一块的时间，间隔过长的交流，不能及时在身边的关照问候……
　　把手机扔回桌洞，掏出笔在白纸上胡乱画着线条。段尧还不过瘾，恰巧看见戚时的橡皮有一半跑到自己桌面上，他当即拿着笔顺着两张桌子的交接口划了一道线，随即在那米黄色的橡皮擦上画了一个鬼脸。
　　“这似乎是我的橡皮？”
　　哦嗬，正主发现了。
　　段尧也不怕，照着桌子拼合交界处比了一下，理直气壮：“在我桌子上的就是我的！你在意啊，你在意就不要过界啊！”
　　那语气将他那蛮不讲理的纨绔气质展现得淋漓尽致。戚时明显被他这做派震惊。
　　“您多大了？还玩三八线？”
　　“管得着么你？”段尧给了他一白眼。
　　“幼稚鬼！”
　　戚时把橡皮抽走，完全没有理会段尧。不过在这之后，他还是很小心的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就怕一个不慎真被段尧带走。
　　两人就这么相安无事度过了英语课。
　　“安静。”二十分钟的大课间，数学老师站上讲台敲了敲黑板，“你们班昨天缺的那本习题册到了，现在在老校区，课代表已经去领了，一组的男生过去帮忙搬一下。”
　　一组，就是段尧这一组。为数不多的四五个男生哀号一声，拖拖拉拉走出教室，要知道老校区，那可不是一般的远。
　　段尧跟在几人后边，看他们三两一处嬉闹笑骂，有意无意把戚时排除在外，而后者似乎完全不介意，独自一人走在树荫下。少年身姿笔挺步伐平稳，一身简单白T牛仔裤，配上干净利落的寸头，总让人觉得他周围更为清凉，仿佛周遭燥热的气息都被驯服一般，自成一方天地。
　　段尧实在是不能将这个光风霁月的男生和故事里玩弄感情罔顾人命的渣男联系到一起。
　　-
　　段尧和戚时落后大部队三四步，等他们到时，前头的同学正各自抱着几本书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而课代表苏运，选班干部时，张岱青有意让新同学担任一些职务一遍更好融入班级，段尧当场拒绝，苏运却一口同意，此刻苏运脚边还有大摞的习题册，但只剩下段尧和戚时两个人空着手。
　　“段尧，来，你的。”
　　苏运招呼段尧过去，在他手臂上放了三四本书。眼下什么情况，大概都明白了——赤|裸|裸地针对戚时。
　　戚时显然也知道什么情况，并没有推脱也没多说什么，弯腰把那一堆将近半人高的书抱起，段尧都有些替他担心，这都快挡住眼睛了，也不怕摔了！
　　周围的同学互相看了一眼，随即跟在苏运后边往回走。戚时也迈开了步子，视线被挡住大半，他只能从书后边歪着头看路，动作极为不方便。
　　段尧快走几步追上去，将手上的书一起堆到了戚时手里，好了，都高过了头顶。
　　戚时被挡在书后的脸顿时沉了下来，他正想开口，手上重量却蓦地轻了大半，视野完全恢复。那个和他不对付的幼稚鬼同桌从他手里搬过去一半的书，一脸正色。
　　“我觉得，你渣不渣和你干多少活没什么关系。”
　　戚时低头看台阶，藏在书本后的唇角微微提起。
　　虽然书有那么厚，但二十几本书的重量对于正长身体的男生来说算不了什么。只不过，当抱着书又有电话进来的时候，那就很是麻烦了。
　　两人刚走到操场，段尧就感觉到裤袋里的手机震动地正欢。他一手艰难的抱着书，另一只手去够手机，结果手机拿到了书也险些落了一地。他干脆蹲在原地，划开了手机。
　　“嗨宝贝儿你电话打的真是时候。”
　　注意到他的动作想要过来帮忙的戚时听到那个称呼，下意识抽了抽嘴角。他走到段尧面前，朝那书抬了抬下巴，段尧愣了一秒反应过来，当即毫不客气把手上的书直接全部堆了上去。
　　“谢了！”
　　“阿尧你在和谁说话呢？”
　　“同学呢，肖肖你怎么这会儿给我打电话了？好学生也逃了跑操了？”段尧玩笑道。
　　“是啊是啊，出操哪有你重要嘛。我问你啊，你之前发的那话什么意思呢？你怎么知道我错了？”
　　“老师讲了啊。”
　　“诶？亲爱的你终于知道上进了吗？都……”
　　“当心！”
　　段尧没顾上听肖映岳讲了什么，他只看到走在他前头的戚时一个不慎踩到了沙石中凸起的石块眼见就要摔了下去！
　　段尧飞快几步，堪堪把戚时连人带书接了个满怀，只不过他太低估了一个大男生和几十本书的重量——他接住了但是惯性太大，所以连带着他一块，两人一堆书，尽数倒进了操场中小腿高的草丛里。
　　“操！你大爷的快起来！”
　　段尧深吸了一口气，书砸了他满头不说，他还被戚时砸了个正着，那家伙的手肘刚好顶在了他的肋骨上，疼的他哪怕美人儿只距离他不到半个手掌都没心思欣赏！
　　戚时撑着胳膊坐起身，又伸手拉了把段尧。段尧被书砸地脸上青紫，发型凌乱，而戚时一身白T恤被草汁沙土染得斑驳，两人四目相对，把彼此的狼狈看进了眼里，面面相觑，一同无语望苍天。
　　“坏了！”
　　段尧猛地一拍脑袋，从草堆里捡起手机，通话结束四个字映入眼帘。完了，小祖宗不是生气就是误会了。
　　他赶忙发了条w信过去。
　　段少侠：宝贝儿刚才我同学帮我拿东西摔了，我去帮忙结果一块摔下去了，被书砸了一脑袋，可疼了！
　　他可不敢明着解释两人没什么，这要是一开口，即便是肖映岳之前没多想也该多想了。
　　段尧在这哄人，戚时已经检查好自身没什么大碍，又将书一一捡起来拍干净重新摞成一堆。
　　段尧不大好意思干坐着，当即也站起身，重新分了一半搬过来。
　　他看着干净清爽的戚时被染得黄黄绿绿，忍不住撇开头笑。戚时没理他，只是庆幸还好是在暑假补课期间，除了高三其他年级都没有返校，操场上空空荡荡没有一个人见证他们的惨状。
　　两人这一耽搁，到教室时早已经开始上课。然而看着他俩这模样，数学老师也不好多说，只挥挥手让他们回了座位。
　　段尧只顾着哄他家小男友，并没发现苏运带着笑的神情，以及于雷奇和张子佳看着他们两个复杂的眼神。
　　-
　　小男友有点难哄。
　　段尧连着两节课给他发过去不少消息都没有回应，段尧担心他真的想多误会，当即也坐不住，干脆借着上厕所的由头，偷溜出去给卫景打了个电话。
　　“都说距离产生美，果然没错啊，以前也不见你天天找我。”卫景吊儿郎当的声音传来。
　　段尧无言以对，反思了一下自己以前是不是对发小不太好？结果是，并没有。
　　“确实非常想念你，想你帮我看看肖肖在干嘛。我记得你们这是体育课。”段尧冷漠道。
　　“真伤心，你们这是怎么了？”
　　卫景摇了摇头，从单杠上跳下来，环顾四周没有看到肖映岳的身影。他想了想，当即往教室去。毕竟虽然不怎么来往，但他好歹还是熟悉肖映岳的习惯。
　　以前，由于段尧和肖映岳爱黏在一块，再加之童舒谊和肖映岳也还算是好相处，没有什么歪头邪念，故而他们关系尚算不错。而这学期段尧转学，童舒谊和肖映岳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与他逐渐疏远，卫景也便懒得去维系这么一段尚且称不上友情的关系。至于他那兄弟感情问题，正如他哥所说，合不合适，段尧说了算，而段尧不傻，自然能够看得清，他只需要盯着点不要让人把他兄弟绿了就成。
　　卫景一边找人，一边听段尧讲述前因后果。一路上幸灾乐祸，揶揄段尧的同时也不忘往教室里看，直到找到了目标。他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教室里跟人讨论问题呢，十九班的秦桓被老班挖过来了，他两同桌。”
　　“就是那个有点娘的学霸？”段尧回忆着，语气不太好。
　　“人家不过是长得妖了些，就被你说成娘娘腔了？”卫景失笑，眼角余光瞥见教室里凑的很近的两人，声音略低，“学霸和学霸之间的惺惺相惜咱们大概是不会懂的。”
　　“嘁，别以为我没见过学霸，我同桌也是呢！怎么也没见他跟人惺惺相惜？”段尧大概是忘了戚时传播在外的名声，“你帮我去问问他怎么不回我消息。”
　　“好嘞，您等着！”
　　卫景握着手机走进教室，还没转到肖映岳那，率先看到童舒宜手上拿着的东西。他靠着桌子朝童舒宜吹了个口哨。
　　“肖映岳手机在你这呢？”
　　“啊，我手机没电，上节课就借过来了，”童舒宜看了一眼卫景手上的正在通话中的屏幕，“怎么了？段尧找不到人打电话到你那了？”
　　卫景点头，童舒宜随即凑到他手机边：“阿尧你下回找不到肖肖找我呗，找卫景干嘛他哪有我清楚肖肖的行踪？”
　　“找你上课能回么？得了吧童小姐，你是不理解我们这些学渣随时随地玩手机的。”段尧玩笑一句，让卫景接回了电话。
　　“卫小景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又自己一个人待着了？没有和肖肖他们在一块？”
　　段尧语气严肃，卫景想糊弄过去但最终还是说了实话。
　　“你跟他们关系好我才跟他们走得近，你都走了，我跟他们没什么交集也正常。”
　　“你这样不行！就算不跟他们一块也去找几个新朋友，你一个人不孤单吗？”
　　“行了你文艺青年之魂又燃起了吗？什么孤单不孤单？”卫景笑了笑，“你不也一样？刚到地方两天，先把室友揍了一顿，你这样还能找到新的小伙伴儿么？”
　　“就一年而已，我要小伙伴干嘛？你和我不一样，你别在我这棵树上吊死啊卫景！”
　　段尧急了，卫景和他确实不一样，他是无论走到哪只要愿意都能打成一片的性子，而卫景，说的好听点是高冷，说的不好听是有些自闭。卫家从政，卫景的爷爷身处高位，卫景可以说是小皇孙都不为过。
　　因为这个身份，从小就有无数抱着各种各样目的接近他的人，换成其他神经大条的还好，或许还会为自己的好人缘欢呼，但卫景打小就敏感，对这类人敬而远之，长大之后，也懒得去分辨到底谁是真心谁是假意，干脆一律排除在他的世界之外，只有段尧这个第一次见面抢了他玩具，第二次见面揍了他一拳的异类留在里边。
　　段尧一想到卫景一个人孤伶伶上学放学吃饭活动就有点难过。
　　“行了，你也说了不过一年而已，等你回来就好。”
　　卫景漫不经心回答，全然不放在心上。
　　而教室里，童舒宜看着卫景走出教室，当即跑到肖映岳身边，在刚离开的学霸的位置上坐下。
　　“刚才段尧打电话查岗，我骗卫景说你手机从上节课开始就在我这。”
　　“嗯我知道了，舒宜你接着用，别理他，谁让他挂我电话！”
　　肖映岳头也没抬。
　　作者有话要说：
　　卫景觉得距离产生美是个被段尧亲身验证过的词，然而后来他发现自己太天真。
　　N年后与发小“异地”的卫景给人打电话：
　　卫景：阿尧我……
　　段尧：等会啊，我给戚时找个东西。
　　几分钟后
　　卫景：阿尧我……
　　段尧：你怎么……诶，戚时你煮的奶茶给我来一杯。
　　……
　　喝完奶茶的段尧：卫景你想说什么？
　　卫景：我想和你绝交。


第6章 Chapter 6 缓和
　　段尧回到教室时已经下了课，同学走的七零八落，都出去吃午饭了。段尧惦记着肖映岳和卫景的事，没有什么胃口，也懒得再去食堂长龙后排队。
　　肖映岳不是故意不搭理自己，这个倒好办，晚些给打个电话就是。倒是卫景，段尧皱着眉头，想了想还是给卫二哥发了个消息，让他有空多陪陪卫景。
　　他们从小一块长大，他对卫家几个兄长也很是熟悉。
　　卫序之接到短信，当即撂下饭局，风驰电掣开车到卫景学校带着自家弟弟吃了一顿大餐。
　　卫景的午饭是一顿大餐加上自家二哥的全程照顾，而段尧的午餐是——空荡荡教室内孤独的空气……
　　正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年纪，段尧趴在桌上眯了一小会儿，硬生生被饿醒。他脸贴着桌子捂着胃翻来覆去烙煎饼，也没有缓解一星半点。
　　更为郁闷的是，就在他即将催眠自己昏昏睡去的时候，一阵甜腻的味道钻进了鼻子。身边的椅子被拉开，发出轻微的声响。段尧猛地一抬头，把戚时吓愣在原地。
　　“你没睡着啊？”
　　段尧点点头，盯着他手上冒着热气圆滚滚松软的包子。
　　戚时晃了晃袋子，段尧的目光也跟着动了动。
　　“想吃？”
　　戚时拉开椅子坐下，拿出一个包子放在段尧眼前。
　　段尧瞥开目光，佯作镇定：“还好。”
　　“哦。”包子被送进戚时嘴里，一口咬了小半露出浓稠的豆沙馅。
　　“你这会儿不应该主动和同桌分享分享吗？”段尧瞪他。
　　戚时冷笑：“同桌你上午可还嫌弃我的卷子呢？”
　　“我现在不嫌弃了。”段尧有些心虚，经过上午操场那一场后，他觉得自己之前的行为确实不大可行。
　　“现在我嫌弃你了。”
　　段尧：……
　　得了，还是用睡眠治疗饥饿吧。
　　段尧捂着胃接着趴下去，嘴里念念叨叨数着“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七个豆沙包……”
　　戚时低笑一声，从桌子里翻出一盒小蛋糕，原本是想留着做宵夜，现在便宜这家伙了。
　　硬角盒子撞上段尧脑袋，他一巴掌拍上桌面，转过头张嘴就要骂人，然而，所有的话被那一盒蛋糕堵进嘴里。
　　“同桌！口是心非是不好的习惯！得改！”
　　段尧得了蛋糕还不忘损人一句，气得戚时瞬间反悔。然而，他没有那个机会——段尧飞速拆开透明蛋糕盒，手起勺子落，一下就没了四分之一。
　　段尧觉得人的行为和心理真是神奇。
　　往常对于蛋糕，豆沙包，红豆饼这种甜食敬而远之的他，竟然还有觉得蛋糕十分美味的一天！
　　三下五除二干掉了一大块蛋糕，段尧丢完垃圾回来，还不忘碎碎嘴。
　　“同桌，感谢你的蛋糕，当然，要是不这么甜那就更好了。”
　　戚时从书本中抬起头，挑着眉看了一眼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同桌，再瞧了瞧自己桌上多出来的大半只手肘，对着段尧勾了勾唇，眼疾手快用中性笔在那过界的胳膊上划了一道线。
　　“操！你干什么呢？”
　　戚时摸出个橡皮，在人眼前晃了晃，轻描淡写回答：“过了界的东西就是我的了，不记得了吗同桌？”
　　段尧丝毫不让步地反驳回去：“不知道是谁觉得幼稚来着？！”
　　“没办法，我是个好同桌，同桌幼稚我也只好作陪。”
　　“……”这一定是个假戚时吧？段尧恍恍惚惚想。说好的光风霁月呢？说好的不多话高冷范呢？都在蛋糕里被他吃了吗？
　　一个蛋糕能缓解一时的饥饿感，但决计撑不了整个下午。下午最后两节课是自习，班主任来看过一眼就走了，段尧也不傻傻等着，他借着靠后门的优越地理位置，在下课铃响起的前十五分钟率先溜出教室，奔向食堂。
　　虽说沂江二中的食堂有三层楼高，但这里饭菜的味道，确实好不到哪里去，即便是在据说味道最好的三楼。
　　段尧吃惯了精细的吃食，对这些味道一般的东西没有多少好感，要不是一顿不吃饿得慌，他绝对不会踏入食堂半步。今天大概是真饿坏了，吃完平时的分量还觉不够，又再去要了一份拌面。
　　对面有人落了座，段尧抬头，看见张子佳端着餐盘正对着他。
　　一个班一个宿舍，段尧跟张子佳的关系不算好但也不算坏，眼下也点点头，一边吃一边随意和他聊上一两句。
　　“段尧，你和戚时走得挺近啊？”张子佳状似随意问。
　　“他人还不错。”段尧知道张子佳问这话的意思，他吃完最后一口，擦了擦嘴，“当初那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戚时看着不像那样的人。”
　　“是他跟你说什么了吗？你才来一天，别被骗了。你知道他那么好成绩，怎么跑到我们班上来的吗？”张子佳俯身向四周看看，再压低了声音，“就是因为培优班班主任不要他，而且你看。”
　　张子佳指着远处队伍里一个背对着他们的高个儿男生道，“那是戚时以前在培优班的好朋友梁惊砚……”
　　段尧抓住关键词：“以前？”
　　“当然是以前，那件事之后梁惊砚也跟戚时断绝了关系老死不相往来。要知道他俩曾经都快成连体婴了，梁惊砚这么做还能是为了什么？还不是因为戚时不厚道？”
　　张子佳小声说着□□，段尧却不甚在意，他拿出纸巾擦了擦嘴。
　　“合则聚不合则散，没什么大不了的。多谢提醒了。”
　　段尧说的都是真心话，正如他对卫景所说，他不在意这一年里有没有新的朋友，有也行，没也一样过。戚时是什么样的人，和他交情会到什么地步，顺其自然便是，没什么大不了。
　　然而实际上，还真有什么大不了。
　　段尧没有预料到班上的人对戚时的态度如此避如蛇蝎。戚时本身不说，其他人更是将他也划入了躲闪的范围之内。张子佳看他的眼神复杂而又恨铁不成钢，于雷奇看见他就板着一张脸，段尧猜想要不是打不过他是不是早就揍上来了？至于剩下的，曾经还会排除段尧，将所有团体苦力任务之类都交给戚时，而眼下，几乎是他和戚时共同分担。甚至有时候还会出现没了作业本，试卷没交这种虚假的小孩都觉得过时的手段。
　　然而这些事儿几乎没有给两个当事人带来任何影响，除了因同病相怜而关系愈近之外。
　　戚时似乎完全没有感觉，完全容忍下来，让怎么做就怎么做，像当初搬书一般。他仿佛是在以这种无所谓的态度换自己一个清静。
　　段尧远没有他那般觉悟。但是这些小打小闹还不足以让他分神，没错，他最近非常忙——忙着和小男友闹别扭。
　　异地将近一个多月，他们完全没有如当初说好的那般时刻联系，别说一天三电话三天一视频，只要肖映岳能一天回他十句话就已经很不错了。
　　平时上课就不提，可国庆七天假期！却也只有仅仅两个电话！
　　段尧曾直接向肖映岳表示过不满，然而对方却反过来怪他打扰他的学习！
　　“你成天就知道说我没有及时回你消息！可我不是在玩不是故意不理你啊好吗？我在努力啊，我想和你一直在一起所以我要努力以后才能站稳脚跟不像现在这样被你爸轻而易举的分开！”
　　“你说我跟你说过多少次？努力一点上进一点，可是呢？你当耳边风！段尧！你这样你以后能干嘛？无所事事的纨绔子弟！只能靠家里作威作福的富二代！我不是你，我有自己的梦想有自己的计划，你的出现已经扰乱了我前半生的脚步，我没有说什么，可你现在还要来阻拦我为你更改之后的人生吗？”
　　声音戛然而止，录音也放到了尽头。肖映岳没有再说话，段尧不知道该回答什么，他们最后一通电话就这样挂断。
　　段尧抬起胳膊遮住了眼睛，将整个人埋入草丛之中，表情茫然。于其他指责，他不知道该如何看待，可就打扰学习这一点来说，他绝不承认。
　　肖映岳的话听起来句句在理，可却不尽真实。那只不过是肖映岳站在他自己角度上的真情实感。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他虽然惦记着人，但也有分寸。课上是会发消息，但是课上的消息从来没有催过回复，他更多是在休息时，在明确肖映岳没事能够歇一会儿的时候联系。可即便如此！他们之间的联系也越来越少！比起最开始一天好几页的聊天记录，这段时间基本上一天只有四五句话，而更烦躁的是，有时候好不容易联系到了人，两人说着说着人就不见了，隔了许久再回过来，甚至有时到了第二天才有回复。
　　对此，肖映岳的回答是有事走开了，后来晚上太累睡了过去便忘了。
　　段尧心里感性和理性挣扎着，一个说，肖肖太累了不怪他，另一个说你怎么知道他说的真的假的？人总要休息，睡前看一眼还能当作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草？
　　段尧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烦恼都丢开，他透过指缝，看到漫天辰星，耳边是忽远忽近零星的夏虫低鸣，夜风吹过，带来盛夏的气息，也带来不远处的低语。
　　“老大，就这么小打小闹？太便宜那小子了！”
　　“我原本还想让媛媛看看她喜欢的是什么货色！可没想到他居然这么能忍！”
　　“他不是同性恋吗？还玩弄了人家小男孩，嫂子眼镜度数是不是又深了？”
　　“滚！找个机会收拾他一顿！”
　　段尧：？？？好像听到了什么不能听的东西……


第7章 Chapter 7 前奏
　　“段尧！”
　　段尧拎着书包叼着牛奶拿着袋饼干走进教室，刚把书包放下就听到张岱青喊他。他抬头看了眼挂在黑板正上方的钟。
　　“老师，我没迟到。”
　　张岱青瞥他一眼：“你昨天晚上到哪去了？”
　　昨天晚上……段尧自虐似的一遍又一遍听着肖映岳的话，被自己折腾地心情极为不好，看什么都觉得神烦，再加上昨晚政治晚自习，老师性格好，不管事，他果断没有半点犹豫翘了课，跑到操场上去吹风。可哪曾想张岱青会突然袭击检查出勤。
　　段尧没理在先，只好听从班主任的吩咐到外边站着。张岱青亲自看着他在走廊外的台阶下站好，一开口连着训了好几句。若是搁原来学校，段尧铁定不理会，爱怎样怎样！然而现在他落在这个荒郊野岭，每月靠他爹给的微薄的生活费过活，买件好衣服都不够，若是惹恼了老师，一个电话打过去，那他的下场可想而知。
　　段尧看似虚心受教，低头连连称是，实际上眼神正到处乱飘，观察着来往的学生。穿裙子的这个长得挺好，就是身高有点矮；背书包的那个，书可以放教室的，真的，我看着你的书包都觉得重；还有走一块眉目传情的那两，没看见教导主任就在前头吗还敢这么明目张胆？还有……忽地他眉头一挑，打断张岱青的话，修长的手指笔直指向不远处的正走过来的同桌。
　　“老师，戚时昨晚上也逃课了！”
　　恰好踏入听觉范围的戚时：？？？
　　张岱青看了段尧一眼：“昨天戚时好端端在教室坐着。”
　　言下之意不要污蔑别人。
　　段尧不干：“您又没一直在教室待着，说不准他后来走的呢？您教导我要做个遵守校规，我这是揭露同伙啊。”
　　他一脸正直，眼神不闪不躲，没有半点撒谎的心虚样，张岱青寻思了片刻，回了教室，大概是去取证。
　　几分钟后，戚时背着书包站到了段尧身边。
　　“同桌，请问这怎么个说法？”
　　“身为同桌，就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段尧理直气壮。
　　戚时不想理他，回头看班主任进了办公室，当即从书包里拿出一袋包子。
　　段尧看着他。
　　戚时假装不知道。
　　段尧用肩膀撞了撞他，凑过去：“别这么小气同桌，我找你有事，教室里不好说话。”
　　“哦，所以要我陪你罚站。”戚时给了他一个你以为我傻的眼神。
　　段尧也不在意，戚时在他这儿的形象离最初那个光风霁月的小哥越来越远。他自顾自说下去：“你最近小心点，我昨天听到有人要教训你，夜黑风高看不清人，不过声音有点熟，没意外的话就是我们班的，你想想看有谁看你不顺……”
　　话还没说完，他自己先笑，“不用想，看你不顺眼的比比皆是。”
　　就冲这明显没逃课，却没人愿意给他作证就能看得出来。
　　戚时往班里瞟了一眼，若有所思。段尧毫不客气抢了他手上的包子，一口咬下，空心菜馅儿。
　　“你怎么爱吃这个？一点都不好吃。”
　　戚时往他手上瞅了一眼，眼里带上笑意，解释道：“我买的豆沙包，不够数，老板就随手拿了个菜包补上。”
　　段尧：……自己拿的包子跪着也得吃完。
　　段尧艰难地啃着菜包，又问了问戚时是否认识昨天听到的那对话中没有出场却是主要原因的那女孩，戚时摇头，挑着唇笑得有些嘲讽。
　　“不是说我是同性恋么？真是脑子有坑！”
　　段尧恍然，才想起眼前这人其实跟他一样。大概是故事太过悲惨，在玩弄和死亡的标签之下，大多数人都忽略了同性恋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事实。
　　段尧很想问一句当初是怎么回事，然而他往嘴里塞了一口包子，堵住了想要出口的话。他们的关系也不算非常好，问这个不大合适，即便问出口，对方也未必会回答。
　　距离上课还有十几分钟，正是学生往来的高峰期。戚时是全校出名的人物，两人站的地方又是教学楼楼梯口的必经之路，故而来来往往的学生路过时总要慢下脚步盯着两人看上一会儿，有朋友携伴的还会自以为不明显地对两人指指点点，当然，多数火力集中在戚时身上。
　　然而人家非常淡定，对那如有实质的目光恍若不见。与段尧分吃完一袋包子后，便将书包挂在小树的枝桠上，抽出英语课本背单词。
　　段尧轻啧了一声，学霸啊。
　　他又想到肖映岳。
　　侧过头，段尧想问一问戚时他们学霸是不是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只剩下看书做题？是不是压根没有时间关注这以外的事情，是不是每天累的分分钟能昏睡过去连回一条信息的时间都没有？
　　但他还是住了口。
　　问什么问！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段尧出着神，戚时背着单词，两人安静站着倒是赏心悦目，颇为自得其乐。
　　只不过，其他人就未必有这么舒畅。
　　教室里稀稀拉拉走出来两三个人在不远处站好，张岱青站在他们身前厉声训斥着，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又回了教室堵人。
　　听着班主任不带一字脏话，非常文雅地将他们从上到下从头到脚训了一顿，段尧不禁抖了抖，同情万分，真是可怜。
　　许是戚学霸的良好表现让班主任心情愉悦，一挥手赦免了两人的罚站，赶回教室。
　　临走前，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从那一排人里扫过，不出意外，说话人就在其中。
　　王子合，程道，还有……苏运！
　　段尧显然没忘记开学第二天苏运整出的搬书事件。
　　教室门口的石砖地面被值日生清扫得光可鉴人，还有未干的积水堆积其上。段尧一脚踏进水里，他也没在意，往前走了两步才觉得不对。干干净净的地板上溜出来一串脚印最后一个正踩在他脚底下。段尧这才发现这双鞋他穿了两个多星期，白色都变成了灰色，还不如他的脚踝白。自打来了这边，他过的越来越邋遢了，洗鞋子的技能他铁定是没有的，回头看看卡里还剩多少够不够换双新的。段尧叹了口气，再摸了摸鼻子，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快速窜进教室。
　　戚时早就回了座位，正专心念着英语。段尧也没打扰他，掏出手机躲在桌上堆叠满的书本后，不是联系肖映岳。
　　自打前段时间那一通争吵之后，他们有一段时间没联系，段尧心里堵着一口气，不肯先低头，肖映岳也不知是高傲惯了还是压根不在乎，也没有半点消息。两人就这么冷战起来。
　　直到后来，眼瞧着再冷战下去这段感情铁定要凉，段尧才心不甘情不愿地联系人，只可惜，无论拨了多少个电话，回答他的永远都是“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段尧急了，当晚找到了童舒谊才知道他两的事被肖映岳父母发现，肖映岳被收缴了手机。段尧有心询问，可两人联系起来愈加麻烦，每回依旧说不到三两句就没了下文，至今也不知什么情况。
　　段尧摇摇头，把糟心事先丢出脑海，他打开淘宝——当然，不是买鞋。


第8章 Chapter 8 间奏
　　卫家小少爷18岁的成人礼，自然是大力操办，各方名流竞相登场，你来我往觥筹交错，倒是一派热闹的场景，只可惜，好好的生日宴又变成了利益往来人情交际的场所。
　　卫景从小就习惯这种操作，当下也不在意，打算敬完酒露个面后就躲回去，只不过不知道他爷爷怎么就一时想不开，将他班上的老师同学都请了来，美其名曰小孩儿就要跟同龄人一块玩，多联络联络感情……以至于现下他还得去小厅里招待那群“属于他的客人”。
　　段尧的礼物来的非常及时，将他从一群明里暗里恭维的同学中拯救出来，这会儿卫景觉得肖映岳和童舒谊简直无比顺眼，因为他们躲得远远的，目光里带着自认为藏得不错的不屑。
　　包装精美的盒子里放着一个古银色的打火机，大小正好，握在掌心里，内侧的浮雕摩挲着掌心，线条明显，形象逼真，就连延伸到一侧的沙滩上也不忘细心地雕上一簇小浪花。
　　卫景靠在门上打电话。星期六，段尧那边晚上也不上晚自习。电话响了一声几乎是立马被接了起来，卫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开始笑。
　　“你别不是在等我这电话吧？我还以为你有了新的小伙伴就把我的生日都给忘了！”
　　卫景假模假样地控诉着。
　　“哪个小伙伴能和你比啊？”段尧坐在篮球场的看台上，长腿一伸，占了上下三个台阶，给卫景解释。
　　礼物是掐着时间天数寄出去的，只不过路上快递耽搁了些时间，原本该是头一天送达，结果被拖延到这生日当晚。东西没到他自然不好意思打电话，卫景这家伙从来不跟他客气，铁定两句不到就伸手要礼物。
　　“那你直接告诉我东西还在路上不就得了？还非得藏藏掖掖。”
　　“这可不行，一点惊喜都没有了。你看你以为我忘记你生日了，然后突然收到我的礼物，是不是非常惊喜？超级意外？”
　　卫景并不想说话，他觉得这个小伙伴自打去了沂江远离京城这个圈子之后，就彻底地放飞了自我，没有约束的他让人有一种形象在湮灭连带着智商都在下降的错觉。
　　卫景不忍直视，果断转移了话题，比较热切地表达了对礼物的满意度。
　　“喜欢就好，”段尧笑了笑，“还得感谢我同桌的推荐。”
　　这确实是戚时的功劳。
　　段尧那天窝在书堆后看淘宝，不是为了买鞋，而是为了给卫景买礼物。
　　卫景的生日在十月底。往年段尧都是在暑假就挑好了礼物，奈何今年事情太多，又被锁在家里一个月，什么都来不及准备，只好寄希望于万能的电商。
　　卫景会抽烟，甚至可以说是喜欢抽烟，曾经被人偷拍过一张吐着烟圈眯着眼的照片放上微博，引来不少迷妹，险些被扒出来详细信息。最后还是卫序之动手控制了场面，将所有相关照片信息尽数删了个一干二净。
　　段尧这回打算给他找个特立独行的打火机。
　　当时网页还没浏览完第一页，旁边一只手就摸过来，段尧狐疑地看向那手的主人，
　　“同桌你想把你这只手送给我吗？”
　　答案显然不是这个。戚时的目标是他放在桌沿的那袋饼干。
　　“你把我的早餐吃了一半，现在难道不该贡献出你一半的早餐吗？”
　　戚时摸到了饼干袋边缘，还没来得及拿过来就被段尧按住了手。
　　“那难道不是我给你通风报信的报酬吗？”
　　“你的通风报信难道不是陷害我罚站的赔偿吗？”
　　两人都不是斤斤计较的吝啬鬼，段尧是无聊爱玩，戚时是难得有人跟他这般斗嘴。故而你来我往，口枪舌箭，谁都不肯让半步。
　　最后还是戚时先投降，毕竟他是真没吃饱。
　　“分我半包饼干，我给你解决那个难题。”他下巴一扬，直接看向段尧依旧亮着的手机界面，“我以前给朋友买过一个。”
　　戚时的语气平常，段尧也多没想自然而然接了话：“梁惊砚吗？”
　　“看来你知道的不少。”
　　戚时点点头，把自己手机掏出来，点开了app，段尧看见他在购买记录里翻了好几页，大概是一年多以前的记录了。
　　那是个私人手工作坊，受众面小，店铺等级不高，也没怎么装修，宝贝图片也能看得出来只是普通拍摄的原稿，但里头的东西确实不错，看上去很是精致。
　　段尧很满意，来回翻了几遍后，打算给卫景来个定制的。
　　戚·无时无刻不在学习的学霸·时一边啃饼干一边给他建议。
　　“我当时要的是古银这款，色泽不错，手感重量也很好。定制的话，有刻印，也有浮雕，浮雕价格要高一些，如果图案大小合适，可以考虑从侧边延伸。”
　　段尧一看图片效果，几乎没有考虑就拍板定下了这款。他寻思着给卫景雕刻一个灯塔，正好如戚时所说，从侧边起浮雕，陆地延展到正反两面。
　　他一边想，一边在纸上画了个大概。虽说画工不如戚时，但这么简单的东西还是能画得明白。
　　戚时不知道何时又回归了单词的怀抱，抽空过来看一眼，赞了一句不错，顺手帮他添了几笔，勾勒得更加精致。
　　“你之前定制了什么图案？”段尧好奇问他。
　　“塞壬。”
　　海妖塞壬，用歌声迷惑航海者。遇见塞壬，船只将迷失方向，水手将心甘情愿被捕获。
　　真不知道怎么选了这样一个象征……
　　“哐当”重物坠地玻璃破碎的声音的透过话筒传来，段尧皱着眉询问了一句。
　　“没事，有人不小心撞倒了桌子，”卫景推开门往里头看了一眼，招呼着佣人过来收拾，自己也往里头走去，“你先等我一会儿。”
　　段尧应了声“好”，开着扩音把手机丢到了一旁，无聊地靠在台阶上抬头看天。小地方污染少，也没有京城浓重的雾霾，一抬头，几乎没有任何阻拦直接看到了整个夜空，弦月如勾，周遭星辰闪烁，偶尔还能看见一辆架缓慢移动的飞机的红绿光点。身侧的手机里传来嘈杂喧闹的声音，他可以听见卫景安抚客人的话语。想想要是没有转学，现在他应该和卫景在一块，一边拆堆积成山的礼物，一边吃着蛋糕，嘴里还不停地对那些礼物或吐槽或赞美，而他应该有点心不在焉，分了三分心神和肖映岳聊天，当然，不是面对面。
　　肖映岳不耐烦这种宴会，曾经在他邀请参加他的生日宴时，肖映岳曾义正言辞地对此表示拒绝，并将其称之为充满世故和铜臭的宴会。当时两人刚刚确定关系，正是火热，他正爱对方这股子出尘清高劲儿，非但没有觉得有何不妥，反倒更加喜欢了。
　　现在想来，是不是在那人眼里他这个富家子也是满身世故与铜臭？段尧轻嗤一声笑，他才发现卫景的感情脆弱论确实有一定的道理。你瞧，不过是异地了一个多月，不过是不再日日夜夜腻歪联系，不过是有些许的矛盾没有解决，这就开始怀疑上人家对他的感情了……
　　这般纠结显然不是他的作风，段尧想了想，还是打算找个机会和肖映岳说清楚。咱们也别成天联系了，我也不打扰你，你说个时间，就算每天固定只有十分钟都可以，你想起我的时候给我发信息打电话都行，我想你的时候自己藏在心里，别再只有我主动了，一个人太难坚持下去，我真的想和你……
　　一直在一起。
　　最后几个字还没有来得及在他的脑海里蹦出来，段尧就听到手机里传来一段熟悉的小提琴旋律，他当场愣在了原地！也不顾卫景那边还在通话中，他当即挂了电话，立马拨出了肖映岳的号码，又是一段机械女音“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段尧握紧手机，当时就想往一边摔去！用尽全身力气控制住自己，他挂了电话，也顾不上卫景是否处理好了突发事件，当即一个电话过去！
　　事情处理的差不多，不过是同学玩闹撞翻了桌子，又恰好摔在破碎玻璃片上，受伤的同学已经被带去处理伤口，一地狼藉也被打扫干净，卫景刚走到一边，就感觉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看着来电人直接划开了电话，疑惑道：“阿尧你什么时候挂……”
　　“……”
　　“嗯，我爷爷请的，班上同学基本上都来了。”
　　“……”
　　“被收了手机？没有吧？我没怎么关注，但是在群里经常看到他回答说话。”
　　“怎么，发……”
　　卫景还没有问清楚怎么回事，就看到话题中心的主角刚好站在他面前。
　　“卫景，我们有点事，就先走了，生日快乐啊。”
　　卫景皱着眉头，没有回答，他先听到手机那头段尧低沉至极的音调。
　　“他在你身边？正好。你把手机给他，我有事问他。”
　　瞧着卫景只顾讲电话并没有半点反应，肖映岳看了看童舒谊，两人面面相觑，正当他打算再出声提醒时，就发现对面那人神情严肃，将手机递到他面前。
　　“段尧找你，如果需要清净的谈话场所，我可以提供。”
　　许是卫景的神情太严肃，又或者是心里隐有不安，肖映岳点头接受了他的建议。
　　卫景看着肖映岳进入休息室的背影，又想起刚才段尧问的那两句话。
　　“肖肖去参加你的生日宴了？”
　　“他的手机在手上？不是说被没收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
　　要爆发了！今天起恢复更新w


第9章 Chapter 9 高|潮
　　“喂，阿尧什么事？”
　　“……”
　　“阿……尧？”
　　段尧听着手机里传出来的声音，仰着头深吸了一口气，将所有如同火山一般即将喷发的情绪强行压制，这才温言细语。
　　“没什么，不是找不到你嘛，正好听卫景说你也在，这不，想……想跟你说说话。”
　　“你可吓死我了，刚才卫景脸色超级难看的，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吓得我手都抖了！”电话那头的肖映岳瞬间就放松下来，连语调都欢快了不少，还带上了三分亲昵和任性的小语调。
　　“生日宴上有人受伤，换我也心情不好啊，”段尧挑了挑唇，整个人伸了个懒腰，朝着肖映岳撒娇，“肖肖我最近都找不着你，总是打扰舒谊也不好，你手机还在你爸妈那呢？拿得出来么？不然咱们换个新的吧，我让卫景帮我送给你呀。”
　　“你又这么自作主张！要是你在你自己买了给我还差不多，让卫景送我算什么啊？我不要，我爸妈收了我手机那也是因为你成天发消息被他们看到了好吗？你还想怪谁？”
　　肖映岳习惯性对着段尧一冲脾气，等说完才觉得有点不妥，立即又接了话：
　　“放心啦，舒谊人好着呢，才不会因为这点小事烦我，我回头跟她说，让她收到信息，不管我在干什么都立马告诉我好不好？”
　　肖映岳放缓了态度安抚着，心想着段尧这回该答应了吧，他弯着唇角，打算等会儿好好陪他聊一聊，然而，就在他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塞在裤袋里的手机瞬间震动，熟悉的旋律随即缓缓流出。肖映岳苍白着一张脸满目惊恐地看着自己的口袋，一把掏了出来，立刻按掉了铃声。
　　然而……
　　“挂掉干嘛啊肖肖？别急啊，我好不容易才借到的手机，你不喜欢我的号码我换一个给你打怎么也、不、接、呢？”
　　一句话说到最后，段尧已然是咬牙切齿。
　　肖映岳的铃声，是一段非常复杂的小提琴曲，知名度非常低，网上根本找不到电子版，段尧为了讨肖映岳欢心，特意腆着脸去找好多年前将他扫地出门的小提琴老师，苦练三四个月后，终于得到了还算过得去的作品给人送过去。当时肖映岳尤为兴奋，毫不吝啬夸了他好几遍，还保证打死也不换了！
　　只不过段尧没有想到，那支曾经令他无比喜悦的曲子，竟然会有一天给他带来致命的打击！每个人的理解不同，习惯不同，小动作也有差别，演奏出来的东西自然各有特点。那是他亲手拉出来的曲子，怎么可能听错！
　　就在他听到这个铃声的时候，他陡然想起了重复无数次的关机提醒所代表的可能性——要么，确实没电关机，要么……被加入拒绝接听的黑名单。
　　这不怪段尧，如果不是今天偶然听见，他怎么能想到自己的恋人可能会把自己拉入黑名单？！还编造出了所谓的被没收手机的谎话！
　　“关系被发现，手机被没收，忙于学习，没时间娱乐没时间谈恋爱……”
　　“肖映岳！我有什么地方对不起你！你要这样消遣我！这样消遣我的感情！”
　　段尧俯身垂头，手掌掩面，大口大口喘息着。他的眼眶酸涩，胸膛剧烈起伏。
　　肖映岳被那声嘶力竭的质问惊得连退两步，他拼命摇头，下意识否认：“不，我没，我……”
　　然而，再怎样否认，也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事实，改变不了段尧已经做下的决定。
　　“分手吧。”
　　“分手吧肖肖，我不耽搁你了。”
　　激动的声音已经平缓，却再也没有往日里与他交流时的柔和与亲近。
　　没有人再说话，肖映岳茫然地望着天花板，脑中一片空白。直到过了不知多久，听筒里原本传来的对方清晰可闻的呼吸声陡然消失，手机嘟了一声，电话被挂断。
　　肖映岳这才反应过来，段尧刚才对他说了……分手。那个笑起来很暖很明朗，非常喜欢照顾他宠着他，就算他乱发脾气指责他管束他也不会怎么生气的少年，从此不再属于他……
　　可是为什么啊？
　　眼泪一点一点掉下来，落在掌心里攥着的手机上。
　　不就是骗他说手机被爸妈收缴了吗？可要不是段尧成天发信息过来说这说那问这问那，烦的他都没有时间好好学习，他也不会骗人啊。更，更何况也不是他的本意呀，是舒谊说的啊，他只是，只是顺着话说而已啊。当初被段尧爸爸撞破关系，他都没有生气好吗？不就是一个小谎吗？他以后都不这样干了不行吗？为什么要说分手？
　　不是说好要一直在一起吗？他都没有嫌弃段尧只知道吃喝玩乐一点都不上进，没有嫌弃段尧成天沾花惹草还爱黏人，哪怕知道要异地了他也还是没有分手啊。他为了这段感情从直变弯，为了给段尧补课牺牲学习时间，为了不暴露关系而和以前亲近的朋友疏远，还为了回应他那没日没夜的消息对父母说谎，可段尧他做了什么啊？他凭什么就这样说分手？凭什么呀？
　　越想越觉得委屈，泪珠子跟不要钱似的往下掉，都不带断线的那种。肖映岳握紧手机，力道太大按开了屏保，一眼就瞧见两个男孩儿勾肩搭背笑得肆意，顿时一怒，一抬手直接摔了出去！
　　担心出什么事刚打开门进来看看的卫景：“那好像是我的手机……”
　　肖映岳吸着鼻子擦眼泪，听见声音红着眼抬头瞪着卫景：“一丘之貉！你们都凭什么欺负我！”
　　卫景：……我做了什么？
　　-
　　段尧捏了捏眉心，起身走下看台，打算把手机给人还回去。刚踏入球场，他才发现不大对劲。篮球场内一片安静，完全没有之前热火朝天的情形，最关键的是……人呢？
　　他环顾四周，借着篮球场边昏暗的灯光扫了一遍全场，也没有瞧见除了他之外的任何人影。所以，这是忘了手机还是不要了？
　　“嘿哥们儿，这呢！”
　　有声音从身后传来，段尧回头，眯着眼睛辨认，才在看台阴影下的休息椅上看到一个大概的人形轮廓。
　　“不好意思啊，让你久等了。”段尧将手机递了过去，再看了看四周，刚才打球的是乌泱泱一大群，怎么他打了个电话就都不见了。
　　“找他们呢？门禁，都回去了。”那人接过手机随手揣进兜里，却将手里把玩的篮球丢了过来。
　　段尧下意识接住，没有明白什么意思，抬头看了过去……结果，只在一片漆黑中看见一口白牙和泛着光的眼睛……
　　“心情不好发泄发泄，憋在心里容易病变。”
　　黑暗里传来的声音没有半点听人墙角的心虚，段尧：“……”
　　想到之前种种，段尧明白这人说的确实不错，再不发泄他估计就得爆炸。当即也不客气，将手机钱包钥匙尽数掏出来搁在休息椅上，也不管安全不安全，直接带着球上场。
　　段尧的篮球是卫家二哥卫序之亲手教出来的。说来也是好笑，当时卫二哥当时只想和自家弟弟玩玩你教我学的娱乐活动，培养培养兄弟感情，谁知道段尧死皮赖脸非得跟着，结果卫景兴趣不大，瞧着有人应付自家二哥莫名其妙爆发的兄弟爱，更是乐得清闲，在一旁围观。卫序之只好咬牙切齿心不甘情不愿地便宜了段尧。好在段尧天赋不错，倒是没有浪费卫二哥一番苦心。
　　-
　　“‘卫景’这个名字似乎并不是他那前任，那位好像姓肖来着？”
　　梁惊砚研究着身边第三次打过来的电话，又看了看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没有半点反应的人。
　　“就当是日行一善。”他小声嘀咕，接通电话。
　　“喂，你好？”
　　“阿尧你……”电话里的人声音非常着急，电话一接通直接窜出三个字，然而听到他的声音时，瞬间收了话，连音调也变得礼貌而警惕，“请问这个手机的主人呢？”
　　“你朋友正在球场上挥洒热血呢，别担心，他看起来不像有事，不就是失个恋嘛，没什么大不了。”
　　“好的，麻烦你了。我稍后再打过来。”
　　听着手机里瞬间挂断的声音，梁惊砚：“……”
　　段尧并不知道这一茬，他完全沉浸在篮球的世界中。他从初中开始打篮球，每日必练。直到看上肖映岳之后，将所有的时间花在他身上，这才逐渐冷落了爱好。
　　段尧摇摇头，将那个名字从脑海中剔除，他运着球快步奔跑，风声在耳侧呼啸，没有什么再能引起他的注意，他的意识里只剩下那个越来越近的篮球框！
　　起跳！球……
　　“喂！同桌！”
　　熟悉的声音从一侧传来，段尧手一抖……篮球在球框上磕撞了一下，从他手边溜了出去。
　　没进。
　　作者有话要说：
　　总是担心自己忘记时间，暗戳戳放存稿箱里咳咳。希望小天使们食用愉快。
　　恭喜玩家戚时达成三字拉走boss仇恨成就。
　　小剧场：
　　假设段尧打电话前是跟半路上两个女生借手机，然后跑到了一边。
　　女生A：我跟你说，借手机打电话其实是偷偷打给自己然后存你的电话以后撩。
　　女生B：真的吗！那我等会就存他的号！他好帅！我的春天要来了吗！
　　拿回手机后：
　　女生A：快存！
　　女生B：好好好，诶等等……帝，帝都的号码？


第10章 Chapter 10 尾奏
　　段尧仿佛看见两个高手过招，你来我往交锋数次之后，好不容易占了优势，一剑下去恩怨尽了天下扬名，可就在紧要关头，蓦地从一旁斜出“同桌”二字，惊得剑客分神，阻了那剑凌厉的去势，败势已呈。从此美名不是他的，美酒不是他的，美人也不是他的，甚至性命都有可能不是他的……这该是何等大仇！
　　篮球在地面弹起落下，段尧一把捞进怀里。他携着满身杀气，转头怒瞪罪魁祸首。
　　“你他|妈一定是故意的！”
　　“同桌，没有证据的话不要乱说。”戚时挑挑眉，没有半点心虚地否认。
　　段尧今天没有心情和他闹腾，看了他一眼，当即一言不发转身就走。没有得到以往刀剑相向的待遇，戚时讶异三秒，随即踏上车跟在人身后——原本以为这同桌只是玩起来忘了时间，现在瞧来，明显不大对劲。
　　遇到段尧完全是在他意料之外。
　　新校区的大门晚上十点半准时关闭，戚时料理完麻烦时已经过了时间，无奈之下只得绕路往旧校区一个常年不关的小门。
　　原本并不需要经过篮球场，然而当他路过两条小道分岔路口时，却偶然听见了篮球场上传来的跑动以及球体撞击篮板的声音。戚时的好奇心不强，若在平时必定转头就走，从不理会，但奈何他今晚心情非常不错，不错到特意绕道往那瞧了一眼。
　　一瞧，就瞧见段尧一人在球场上来回跑动，架势挺不错，一个人的主场都被他打出了个杀气腾腾。
　　……
　　段尧回到休息椅处，借出篮球的那人已经不在，留了一张……粉色的，像是从信封上撕下来一半的，可以勉强称之为便签的纸条。那哥们表示，时间不早了，他先走一步。篮球搁回器材室就行，记得关门。最下边还添了个PS备注：
　　-你朋友打电话过来，我帮你接了一下。不用谢^_^
　　段尧……段尧也没什么说的，只能感慨这位挺自来熟，他自愧不如。手机解锁，里头有卫景的三个电话，两个未接，一个已接，看了眼时间，段尧发了个消息表示没事，并没有回过去。
　　手机丢进口袋，钱包钥匙收拾好，他抱着球打算找找那器材室在什么地方，一个转身，“砰”的一声，还没来得及反应，额头上就传来一阵剧痛。
　　“你怎么还在？站旁边也不出声吓谁呢？”段尧皱着眉揉着头盯着同样动作的戚时，很想一个篮球直接砸上去。
　　“我走了你今晚上就得住这篮球场。”戚时一手揉头，一手指了指那椅子。说实话，他绝对伤得比段尧重，因为他明显感觉到段尧磕的位置和之前被那几个家伙扫到的地方完全重叠，此刻正火辣辣地抽疼。
　　“您这脑袋别是被我撞坏了吧？”段尧翻了个白眼，“我从这回宿舍，十分钟。”
　　“那也比你这不食人间烟火的脑袋强。”戚时毫不客气怼了回去，随即在段尧发作之前，迅速掏出手机，将那早就翻出来的公告页面竖到他面前，“第五条，住宿生门禁时间十一点，晚归一次记名通知班主任，三次记过，全校通报批评。”
　　段尧来回将那条公告看了两遍，烦躁地拽了拽头发：“靠！破规矩真多！”
　　戚时原本还想玩笑两句，瞧着他这模样，识趣没有多说其他。
　　“你有三个选择：一，跟我走，收留你一晚。二，回宿舍，先被宿管训二十分钟，星期一再被班主任约谈半小时。三，还是回宿舍，顺着宿舍楼后的水管爬上七楼。”
　　段尧想到宿管阿姨那张脸和平时训人的滔滔不绝水平以及张岱青非常文雅的骂人方式顿时觉得刚才脑壳被撞的地方又开始疼了，并且有全面延伸的趋势。至于另外两个选择，他绝不可能冒着生命危险空手爬七楼，又不是蜘蛛侠好吗？当然，他也不想去戚时家。他两的关系说近不近，说好不好，就是两关系还算融洽的同桌，顶天了也不过是共患难的朋友，而且，住别人家里各种束缚不舒服，更何况……这同桌的恶名还在外，即便段尧觉得他人还不错，但看走眼的时候谁都会有。段尧拧着眉思考，再一次感慨要是还在帝都，他完全可以去卫景那或者找个酒店……诶对！
　　“同桌，你是不是说少了？就不麻烦你了，我身份证带着，钱包也带着，就近找个地方将就一晚就好。”为了阻止戚时反驳，他特意加了一句，“我来的时候看见很多小旅馆。”
　　“你确定？”
　　一句反问传来，就着手机微弱的灯光，段尧瞧见戚时脸上略有些微妙的表情……让他感觉小旅馆并不是个好去处。然而话都说出去了，总不能这会儿打自己的脸，更何况，不就是一晚嘛，段尧点头。
　　-
　　深夜的旧校区一片沉寂，就连保安室内惯常响起的咿咿呀呀的唱腔也早已停歇，只有隔着三五米一个的路灯还在坚持着闪烁。
　　段尧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坐在其他人的自行车后座被载着走。这是一种极度新奇的体验。无需出力，无需时刻紧盯路面和车辆，还能左顾右盼闲暇地观赏周围的风光。他总算理解为什么现实中那么多女生都喜欢让人载着走，小说里那么多女主都爱和男主角挤一匹马。
　　夜风拂过，消去了白昼里难耐的暑气，换作一片清凉。小竹园内竹叶窸窸窣窣，清幽的桂花香在校园中弥漫，少年骑着单车驶过小径，矮身躲开半空中横出的花枝，露出半截劲瘦的腰肢，皮肤白……一片青紫？
　　戚时直起身，衣摆又落了回去。
　　“你和人打架了？是苏运那群人吗？” 段尧问道，同时伸手隔着衣服在那地方一戳。
　　戚时被他戳得一个激灵，也不知是疼还是痒，原本还算平稳的自行车顿时走出了个S型的妖娆步法，枝条迎面而来，躲闪不及，一张脸被抽了个正着。
　　段尧：“……”
　　-
　　“抱歉抱歉，我真不是故意的。”
　　站在小旅馆前明晃晃的路灯下，段尧忍着笑，捏着戚时的下巴查看这张帅脸的毁容程度。还好，只是鼻梁和左脸鬓角下颚上划了几道血痕，并不算严重。只不过那角度那深度分外像被某种生物或某个人的指甲抓出来的，段尧已经脑补到戚时出现在人前时又将引来的一大波流言。
　　戚时把车停在路边，大长腿撑着地，面无表情仰着脸让段尧研究，他眯着眼看着同桌那逆着光近在咫尺的脸，寻思着什么时候让他的脸过界也给画上三道杠杠。眼瞧着那张脸上的笑容往越来越诡异的方向发展，戚时侧了侧脸拍开他的手，朝不远处亮着灯的小旅馆扬了扬下巴，嘴角勾出一个笑。
　　“祝你有个好梦，同桌。”
　　戚时的笑容不多，偶尔出现还多是带着些非正面的意味。就比如刚才那个，分明是赤|裸|裸的不怀好意！以至于段尧站在这家非常普通的“华明宾馆”前踌躇不前。
　　招牌灯竖在门口，红底白字，不知道什么材料制成的灯箱上沾满油污，四个大字缺胳膊少腿勉强可认，周围绕的一圈小白灯灭了大半。
　　段尧还没决定是否进去，里头就先出声招呼：“同学住店吗？站门口有什么瞧的，来进来看看！”
　　段尧闻声望去，瞧见一个男人正靠在柜台边，勾着小拇指剔牙，旁边柜台里坐着一个年轻妇人，抱着娃娃，正……正在给娃娃喂奶？段尧一眼瞥见一片白，当即转开头拒绝连带着往后退了几步。
　　“不，不用了，我就看看。”
　　他一个转身，往前狂奔几步。打脸也认了！祈祷戚时那家伙别走太快！
　　车尾被人大力拽住，戚时一个踉跄，险些摔下车去！他一回头就对上气喘吁吁的同桌。他想过段尧可能会回头找他，但他绝对没有想过是这种出场方式！
　　然而，还不等他发作，对方喘过气来先劈头盖脸来了一句。
　　“你知道你们这边旅馆都这样？”这么，这么开放？无所顾忌？
　　戚时点头：“都这样，这就是为什么我不建议你去的原因。”小旅馆环境脏乱，眼前这个看穿着用度就知道是住惯大酒店的公子哥肯定难以接受。
　　段尧在心里给同桌道了个歉，随即一脚跨上车后座，一手拍上戚时腰间。
　　“麻烦同桌收留我一晚！好晚了，快走吧！”
　　戚时捏了捏车柄又松开，念在等会儿还得拜托人家帮忙的份上，忍着身体上的酸疼，努力控制住自己想把他扔下车的冲动。


第11章 Chapter 11 同床
　　戚时的家距离学校有点遥远。从沂江边的小道进去，还要穿过一段长弄才能到。段尧坐在车后座，抬头看狭窄的弄子，地面是青石板堆砌而成，并不平整，车轮驶过时，时常会有颠簸。两旁的白墙不高，颜色很新，看得出来近期被新粉刷过，白墙顶端用灰瓦垒高一寸，几近与门扉等高。各家各户门前都装着一盏小灯，简简单单用电线挂着伸出墙壁坠在屋檐下。几乎都是声控灯，随着车轮吱呀声一盏一盏亮起，延伸成一道光带，光带的尽头，就是戚时家的小院子。
　　段尧站在门口，看一盏一盏昏黄的灯光逐渐熄灭，整个弄子恢复一片宁静平和，重新融入沉寂的夜色之中。只留下他头顶上这一盏，为晚归的人照亮一片天地。
　　“段尧？”戚时把车停好，转头却瞧见段尧站在门口不动，低声唤了一句，“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就来。”
　　段尧应道，随着戚时进了家门。他才不会说他刚刚在这个小巷子里看见江南，他梦寐以求的江南。
　　段尧生在北方，长在北方，可偏生爱极了江南。小说里所描写的杨柳青蔓，水汽氤氲的江南，有着乌篷船，石板路，有着莲花十里菡萏满池的江南。
　　他去过很多地方，到过很多名义上的古镇，却总感叹这些地方被后世的人工雕琢毁了曾经的气韵天成。没有神，形再相似也是枉然。直到今天，偶然在这个时间点，被戚时带来这里，他才真正感觉到所谓的水乡人家。
　　心情莫名地愉快起来，唇角勾起了弧度，便连先前被分手带来的痛楚也缓了三分。
　　院子里没有开灯，段尧看不清全貌，只知道种着一棵很高的树。和宽敞的院落相比，屋子就稍微显得有些狭窄逼仄。大约二十五平大小的客厅，左右两边各连着一个房间，门关着，看不见里头的情形，正对着入口的也是一个小房间，没有安上门，只在门口垂着一块方形的素底泼墨亚麻挂帘，透过没有遮拦的下半部分，隐约可以看见灶台和一些锅碗瓢盆。
　　得到这些信息，只花费了段尧一眼扫过去的功夫。进屋以后，他的目光主要落在正对着大门的那张遗像上。被画在瓷板上的老人有些消瘦，可以看见两颊上突出的颧骨，但精神头却是不错，唇边带着笑，眼神温和，神情和蔼。从那与戚时六分相似的长相以及学校里那些流言中，不难猜出这个老人的身份。
　　段尧双手合十，恭恭敬敬在遗像前拜了三拜。
　　“爷爷，我是戚时的同学，今天晚上来家里打扰了。”
　　戚时锁好院门进屋时，刚好就瞧见这样一幕。他缄默片刻，进屋拍了拍段尧的肩膀，把人带进自己的房间。
　　段尧用戚时家的浴室洗完澡，穿着戚时的衣服坐在戚时的床上，用着戚时的充电器，看着窗户外晾着的已经洗好了的自己的臭衣服，再一次为自己之前对戚时的不信任道歉。进屋后休息了一刻钟，这位同桌立刻翻出衣服和新的洗漱用具将他推进浴室，并且在他洗澡期间，给他亮红灯的手机充上电。在他出来之后，还顺手接过他打算带回宿舍的脏衣服一并丢进洗衣机，洗干净晾好。可以说是非常贤惠了。
　　只不过这会儿不知道抽了什么风，一点多了还不睡觉在客厅里翻箱倒柜。
　　贤惠并且抽风的戚时并不知道他的同桌给他安上了这样两个标签，他正拿着刚找到的东西进了屋子，手一抬，掀了T恤下摆就要脱衣服。
　　段尧：……一进门就脱衣服的同桌真的能信任吗？
　　他还没有得出结论，手里就被放进一个瓶子。赤|裸着上半身的同桌完全没有感觉到任何不对劲，指着背后的青紫对他说：“帮我擦一下，够不着。”
　　段尧低头看一眼手中细长的玻璃瓶，上书：红花油。
　　闹了个大误会的段尧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戚时身上的伤不少，前胸后背都没有落下。他又生的白，身上的青青紫紫看起来更是狰狞。段尧揍着眉头按了按，当即听到一声轻嘶。
　　“是苏运那帮人打的？挑了今天晚上？你这么晚回家不会就是被他们拦着不让走吧？”
　　段尧往手心倒上红花油，一把拍在戚时肩胛骨处，用上大力揉按着。
　　“嗯，嘶……”段尧力道十足，戚时抽着气回答，“苏运找了六七个人，都是学校的学生，面熟，但是不认识……疼，你轻点。”
　　（半）赤|身|裸|体的帅哥在手下轻颤，略微沙哑的声音喊着疼要轻点……段尧默默将不可说的某种脑补丢出脑外，集中注意力在那身青青紫紫上，手上力道更大。
　　“揉开淤血原本就是要用力，长痛不如短痛，同桌你好歹是个男子汉，喊什么疼啊？”段尧吐槽一句， “你们这些学霸，就是身娇体弱，我家肖……”
　　话语一顿，段尧生硬地错开话题：“平白无故被打一顿，你不会就这么算了吧？找人揍回去还是……告老师？”
　　最后三个字的声音有点古怪，毕竟段尧长这么大也没干过这种事，他从来都是身体力行有怨报怨有仇报仇，揍得人没有下一次才算完。但是……就戚时这样娇弱的学霸？他也只能想出告老师这样一个法子。
　　然而这句话似乎在哪戳中了学霸同桌的点，原本躺得好好的人转过头来，一脸古怪地看着他，欲言又止，到最后只抛下一句“你到时候就知道”便又转了回去。
　　背部的青紫处理的差不多，段尧倒上红花油，想替他把腰间的那部分也一并揉了，只不过手指刚碰上，就被人一把拍开。
　　戚时不大自然地坐到一边，有些别扭地解释：“剩下的我自己来，你先睡吧。”
　　段尧耸耸肩，也不在意，出去把手里的红花油洗了个干净才回来。只不过……
　　“同桌我开灯睡不着，你看你是不是到自己房间涂？”
　　“这就是我房间。”
　　“不，我的意思是去你今晚睡的那间。”
　　“……是什么给了你错觉，我今晚不睡这？我爷爷的房间不住人，沙发太小睡不下你。”戚时狐疑地看了人一眼，随即道，“你在担心什么？怕我把你踹下去？”
　　“不，不是这个问题……你……我……”
　　段尧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很想说虽然我们两个都是男孩子但是我爱好男，你也爱好男这样躺一张床上真的好吗？然而话语还不曾脱口而出，他就想起来自己的性向在这边没有人知道。所以其实同桌不觉得有什么是因为把他当成了直男吗？他和卫景躺一张床上也是全然无顾忌的……
　　“嗯？”戚时处理好身前的淤青拧紧瓶盖，抬头看了颇为纠结的同桌一眼。
　　“没什么……睡吧。”
　　段尧放弃挣扎。反正，他也不会对戚时做什么，睡一块就睡一块吧，正好单身，不需要和任何人交待。
　　-
　　关了灯，整个房间陷入昏暗。有月光透过半开的窗户照在床前，偶尔有三两虫鸣声迭起。身边的人呼吸很浅，不仔细注意完全觉察不到他的存在。
　　安静的时候有利于思考，安静的黑夜，总是能够让人想起很多事。
　　段尧被黑暗包裹着，整个人沉静下来。被运动，小旅馆以及同桌这些事打断而暂时没有想起的人和事再一次出现在脑海之中。
　　不由自主打开手机，找到单独的文件分组，插上耳机，点开曾经刻意截下来的通话音频。少年清透的声音传入耳中。
　　“阿尧，你真的喜欢我吗？你喜欢我什么呀？”
　　“阿尧我可喜欢你了，你怎么这么好？”
　　“我以前只考虑过我自己，现在还要加上你，说起来你成绩差根本就是因为不努力吧？我给你补课啊你好好学跟我考一个大学。”
　　“今天家里聊天，妈妈说不要早恋，她是绝对不会同意的。我才不管他们哼！他们说反对就反对呀，凭什么？”
　　“阿尧你说我们会在一起多久？好多人都说高中的恋情从来得不到善终。我们也会这样吗？”
　　“我不想和你分开。我们才不会像他们一样呢，我们一定会长长久久的。”
　　“我以前只需要想着自己的未来，现在还要加上一个你。”
　　“我想要一个大房子，要有露台，要有一个大书房，装修简单一点，不要太多颜色，简约风最好，你和我一块住呀。”
　　“我想考B大，再出国留学一段时间，然后回来在大学里当个老师，像爸爸妈妈那样做学术研究，你会和我在一起的吧。”
　　……
　　“同桌你是为了报复我不让你独占一张床而打算把我的床晃塌吗？”
　　近在咫尺的声音覆盖了耳机里少年清透的嗓音，一只手越过他的上方，打开床头的小灯。昏黄的夜灯陡然亮起，段尧睁着眼睛和他正上方的戚时来了个对视。他明显看到对方眉头一皱，随即一根手指在他的眼睑边摸了摸，略微讶异的声音传来。
　　“所以你就因为不能独占我的床而……掉眼泪？”
　　掉眼泪？谁掉眼泪了？
　　段尧后知后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触手一片湿润。他忙转开头，手背在脸上胡乱蹭着。
　　“滚滚滚。”
　　“没有什么事情过不去。”
　　一盒抽纸被递到眼前，段尧伸手抓了两张，整理好自己后回头，就瞧见戚时侧身靠坐在床头，怀里还搂着一个抱枕，弯着唇的样子在暖黄色灯光下格外温和。
　　见他转过来，还体贴地调暗了灯光，歪着脑袋看他。
　　“聊聊？”
　　作者有话要说：
　　手速依旧虐成狗，泪目，下一章刚写完三百字，我努力肝，今晚不一定加更，小天使们不要等！
　　-
　　肖映岳暂时性领盒饭了，emmmm……这章里的回忆可能有小天使会感觉是洗白，然而其实并不。所以打算在这里放一下这个角色的设定：
　　（涉及少量剧透！在意的小天使可以看完下一章再回来看！我多空一点，不想看的小天使不要往下翻！要看的小天使麻烦多划两下！）
　　肖映岳，自诩直男被掰弯，出生书香世家，父母都是教育工作者，死板，为什么会被段尧掰弯呢，英气十足笑的非常阳光的少年谁不喜欢呢？再加上对他嘘寒问暖，年少时的感情，以为一时的心动的就是爱，然而并不是。只是单纯的心动而已，是在颜值上的，是自己心里脑补出来，这个人如何如何好。然而，等到接近了，就会发现一堆毛病，喜欢，就不再那么浓烈。之所以想一起去一个地方，想考一个地方，想努力。并不是因为真的就做好和你过一辈子的打算，而是少年的天真。这会儿喜欢上了，就觉得会天长地久，不会考虑有分开的那一天，也不会考虑很多现实。所以他看不惯段尧，却要求他上进，但实际上，他的未来里没有段尧的存在。这不是爱。只不过是乍见之欢。
　　所以，在等两人异地时，和真正想要的未来相比，看不见的脸，看不见的人，没有随时随地的照顾和妥帖，自然热情就消退了下去，因此很是不耐烦。但是，如果他先提出分手，那就是他对不起段尧，他的错，他的背叛，所以他只是晾着段尧，然而，当段尧真正说出口时，他却又觉得难受。因为那是曾经属于自己的东西，却消失不见了。虽然感情不深，但也还是有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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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就是原生态原滋原味没有经过任何更改修饰的，作者君最开始写的设定。所以文笔什么的请不要在意！我就是信手一码！


第12章 Chapter 12 共枕
　　“没什么，失恋而已。”
　　戚时没有想过会得到这样一个答案。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毕竟这是个他完全不擅长的领域。
　　从一开始他就知道段尧有一个恋人远在帝都，这么久以来，经常听到他打电话发消息，关心叮嘱着对方，有时候还会撒着娇逗人开心，非常鲜明的大男孩形象。虽然并不是很想承认，但他知道，身为恋人，他的同桌确实是一个挑着灯难找的交往对象。他以为两人关系该是十分不错，却没想到这会儿竟然听到这样一个消息。
　　段尧学着戚时拽过来一个抱枕搂着，靠坐在床头，和他面对着面。或许是之前的戚时太过可靠，又或许是此情此景太容易让人袒露心扉，段尧突然有一种倾诉的冲动。
　　他眯着眼，控制着眼中氤氲的水汽，翻开鲜血淋漓的伤口，一字一句，将所有的过往慢慢回忆。只是刻意隐瞒了肖映岳性别为男的事实，不然……两个gay躺同一张床上那真的是很尴尬了。
　　……
　　“不是你的错，你足够好。只是有些时候，人太贪婪，总妄想着什么都不需要付出，就能得到收获。”
　　“她喜欢你，也在意你，但并不是那么在意你。她既不想被你成天打扰，又想继续和你保持关系，于是，自以为聪明，想出一个绝妙的主意，却不曾想谎言总有被揭穿的一天。”
　　戚时看向半空，眼神没有聚焦。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低声说了一句：
　　“人性本私，在感情中尤为如此。”
　　“在很多人眼里，最重要的从来只有自己。只想得到自己想要的，从不会考虑是否会伤害你。”
　　“感情，原本就是这世上最不堪一击的东西。”
　　段尧原本只想找人说一说，将心中所有的不解与遗憾尽数抛出，可他没有料到戚时对感情竟是这样悲观。哪怕刚刚经历过一段全身心投入却以失败告终的感情的他，也不会有这样的想法。他始终觉得，世间美好才是主流，每个人都会有一个命中注定的人在等待着，在此之前所经历的失败，不过都是因为不是对的那个人罢了。
　　“确实这种人是存在，可更多的难道不是一路相互扶持相互在意走到最后的么？”
　　他反驳着，皱着眉看向对方，可后者没回答，直接结束了话题：“看你也没事了，睡吧。半夜可别再哭得床都要塌了。”
　　段尧没办法，只好侧身去关灯躺下。
　　戚时笑着看段尧在黑暗中动作。回想着刚才那句疑问，心中低叹一句。也只有这人这样的赤子之心，才会换得一个相濡以沫的伴侣，而他，悲观吗？当然。以前的事情不说，日后是什么样的情况，不需要多想也知道——时时刻刻猜测着对方的真心与假意，风吹草动即如惊弓之鸟，从不肯将信任交付，注定不会有好结果。
　　段尧关上灯侧躺回去，脸颊触碰到一片湿漉的枕头，顿时觉得脸上有些发烫，心里却有些释然，虽然，这最后一段时间他与肖映岳的相处着实不算愉快，但那个少年曾经给他带来的快乐同样不可抹杀，曾经那个明媚的少年，值得他这样一场大哭。
　　抽出枕头丢到一边，他往戚时那边蹭了蹭，一脑袋占了人家剩下的小半个枕头。
　　从段尧这个角度，透过门下的缝隙可以看见客厅里常亮的红光，那是戚时爷爷遗像两旁的红灯。戚时说人性本私，说很多人只管自己想要的，并不在意是否会伤害到你。
　　虽然对戚时的家庭不了解，但是看这个家里的格局，应该是属于爷孙两一块过日子的模式。相由心生，爷爷瞧着就是个异常和蔼可亲的老人家，戚时也非常孝顺——不然不会在老人过世一年多还把遗像摆在正厅，把那周围擦拭得纤尘不染。按理说，在这样关系融洽的环境中成长的戚时，应该是一个内心充满了美好和希望的男孩子，乐观坚持才是主色调，可怎么……
　　思维猛然一顿。
　　他忘了学校里，甚至是整个沂江关于身边这人的传言。
　　“戚时。”
　　“嗯？”身边的人动了动脑袋，转过头来。
　　“你就是觉得感情不可靠，所以才轻易玩弄别人小男生吗？”
　　话音刚落，段尧就往后退了一点，试图躲过戚时的攻击范围。然而他所预料的场景并没有发生。
　　“同桌我最近对你是不是太好了？”
　　对方甚至连手都没抬，只抛出这么咬牙切齿的一句。段尧不知道，这要是换成其他人，戚时绝对从此和人断交，再不来往。眼下这般轻描淡写的反应，只不过是因为在段尧的语气中，戚时并没有听出一丝试探，鄙夷或者嫌弃，有的只是带着点恶趣味的调侃。
　　所以说，和这个人相处，非常轻松。
　　段尧见戚时反应不错，一时受了激励，问他当初那件事的原委。这句话问出来时，房间的空气仿佛完全滞阻，戚时完全陷入沉默之中。
　　段尧在一片沉默中大气不敢出，暗自告诫自己下回不要仗着气氛好就乱说话。就在他尴尬地想要揭过这个话题的时候，突然听到身边一句：
　　“或许，确实是我的错。”
　　备受沉默折磨的段尧听到这样一句，完全忘记内心给自己的告诫，他翻身坐起，不可置信地看着戚时惊呼：“所以你真的是个渣？”
　　“怎么，是不是觉得和我这个渣当同桌非常倒霉？”戚时冷了声音。
　　“不，不是这样，”见人误会，段尧忙不迭解释，“我只是觉得你挺好的，不像是会干那种事的人。”
　　“是不是挺失望？”
　　段尧翻了个白眼，体贴地给满身是刺的戚时解释：
　　“同桌你耳朵这会儿大概不大好。你听明白，我说的是我觉得你挺好的。”
　　“不管你过去是什么样的人，我认识你是在现在。你现在很好，我很乐意和你当同桌，交朋友。”
　　“当然，我并不赞同你曾经那种行为，如果你再这样……”
　　“就我两现在的关系，那我两也只能跟当个普通同桌。”
　　“但如果关系再好一些，我会尽力劝你，劝不了你那就去挖你墙角咯。小爷我自问不比你差到哪去。”
　　“当然，认为感情脆弱一点都不重要的你自然是不会为了这么点小事和我断交，不是吗？”
　　“所以你这是在暗示我要对你再好一点？”戚时将脸埋在枕头里，低声笑开。
　　在后来无数次想起这件事时，他总觉得庆幸。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样一句话，但好在他说了，而他的听众，给了他一个最完美的反应。
　　真的是，太暖了。
　　段尧等了半天，等到这样一个反应，气也不是笑也不是，但听着他闷声低笑，自己默默顺了几口气也跟着弯了唇角，躺了回去。像小孩儿一般挤着人的脑袋抢枕头。戚时勾着唇，直接让出大半位置。
　　……
　　弗洛伊德说，梦境是人白日里被道德与社会约束压抑的冲动和欲|望在夜晚获得的释放。戚时对此嗤之以鼻，他对庄怀璧能有什么冲动和欲|望？
　　或许是睡前那一提，戚时又在梦里见到了那个人。他的身体支离破碎，血肉模糊，他一步一步朝着这个方向走来，张着嘴，一声一声质问。
　　“你为什么不来？”
　　“你凭什么不来？”
　　“你怎么可以不来！”
　　从平静的询问到满怀恨意的声嘶力竭，逐渐有其他的声音重叠。
　　“你为什么不去？”
　　“你凭什么不去？”
　　“你怎么可以不去！”
　　嫌弃的冷漠的批评的鄙夷的声音从四面八方而来，戚时有仿佛回到当年，他后退一步，捂住耳朵，想躲开这些叱骂与指责，然而这一举措没有作用，声音穿透屏障直接在脑海中炸起重重叠叠，无处不在……
　　“为什么连你也要放弃我呢？”
　　仿若稚童般无辜的声音在众多声响中被轻易捕捉，庄怀璧歪着头，朝他伸出手。他一点一点靠近，走过的地方鲜血流了满地，化作汹涌翻腾的沼泽，白骨累累，生机全无。戚时想退，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完全被束缚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张狰狞的脸愈加靠近，看着那只骨节□□在外的手触碰到他的衣角，逐渐往上攀爬，最终落尽他的掌心……
　　“抓到你了，戚时。”
　　“你是我的了，戚时。”
　　“戚时……”
　　“戚时……”
　　……
　　“戚时！”
　　“戚时你醒一醒！”
　　身体被大力晃动着，戚时艰难地睁开眼。刺目的光线照得眼睛生疼，他下意识转开头，望向一旁。
　　他的同桌坐在一边，看见他醒来，明显松了一口气。意识回笼，梦中发生的一切逐渐被记起，想起掌心冰凉刺骨的触感以及逐渐被沼泽淹没的窒息感，戚时顿时毛骨悚然。
　　“谢谢。”他哑着声真心实意道谢。
　　段尧摆摆手，只当戚时做了个普通的噩梦。他举起手上的书，竖到戚时前头。
　　“上册看完了，下册还有吗？”
　　尚且惊魂未定的戚时茫然一瞬，随即看了眼他手上古旧的小说，点头：“下册在我爷爷房间，等会给你拿，你这大半夜不睡——”
　　话音戛然而止，他这才发现，天色已经大亮，看阳光刺眼程度，甚至很可能快到中午。难怪段尧闲着没事都开始看小说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戚时：中午了，难怪段尧闲着没事都开始看小说了。
　　然而，后来：
　　要写作业的时候，段尧在看小说。
　　要去吃饭的时候，段尧还在看小说。
　　要去睡觉的时候，段尧依旧在看小说。
　　要去约会的时候，段尧仍然在看小说。
　　要结婚的时候，段尧……好的，开始写小说了。
　　卫景：你真是太天真。


第13章 Chapter 13 少侠
　　段尧是因为闲着无聊才看小说的吗？当然不。
　　虽然他在生活上并不怎么受约束，甚至可以说是被纵容，但他却养成了一个非常规律的作息。因此，哪怕昨晚临近两三点再睡，今早七点他还是准时睁开了眼睛。
　　先刷了一发手机，和卫景聊了几句昨天的大概，再把正在追的小说更新看完，一晃就到八点多。然而戚时依旧还没醒。段尧也不好打扰人家，自己起床洗漱整理好后就在屋子里乱晃。原本打算研究研究这学霸的房间是什么样的构成，却没想到在一堆陈年旧试卷中看见一本封面都已经斑驳零落的小说，好在书脊上的字还在。段尧一眼就看出那是一部武侠。
　　他在年幼时曾和爷爷一同生活，爷爷爱好书法，爱好经典武侠，小的时候，他的睡前故事也不是平常人家的什么童话神话，而是这些快意恩仇的故事。潜移默化之中，段尧也爱上了那些江湖传奇，爱那刀光剑影，爱那侠骨柔情，荡气回肠。
　　只不过他曾一度觉得很奇怪，为什么小说里总要给安个没什么作用的女主，没瞧见少侠男主和书生男配一文一武惺惺相惜披荆斩棘所向披靡吗？
　　那时候的他不懂所谓的性向，不知道有个词叫做“同性恋”，更不明白自己那感觉到底代表了什么。他只是单纯看着女主不爽，于是，总会将自己代入那策马江湖的剑客，无所不能，身边有个书生，无所不知。两人一路打抱不平，破解一个又一个惊天阴谋。
　　很多幼年时的爱好随着长大逐渐被抛弃，只有武侠陪着他一路成长。哪怕他确定性向，也是因为在做梦时，梦见他的少侠低头啃了书生一口……
　　当时什么都不懂，但好在网络发达，什么都可以在网络上找到答案。只不过，他在搜索的时候，不仅得到自己可能是个同性恋的结论，而且还找到了一种新的小说题材，叫做耽美武侠，从此进入新世界。
　　戚时家的这部小说是早期传统武侠，有着男主女主、男二女二的标准配置，但出自大家之手，文笔老练，情节环环相扣，松弛有度，就连看着不怎么顺眼的女主都不是花瓶那一挂，段尧完全沉浸其中，欲罢不能，丝毫没有注意到时间流走地飞快。
　　直到他一本书看完，却发现这只是上半部，而剧情正处在关键部分，就这样硬生生戛然而止。让人吊着一口气不上不下。
　　段尧在目之所及的地方找了个遍，都没有看见这下半部，再一瞅时间，不知不觉十一点半……索性直接进了房间，打算把戚时喊起来。他完全没有想到，学霸这么能睡。
　　然而，一走进房间，看着床上的人满头冷汗，口中不断呓语，才发觉事情不大对，当即把人晃醒。
　　……
　　段尧最初打算第二天一大早就走，然而他看到了这本小说。于是他决定看完小说再走，然而……他发现戚时家竟然有整整一个书柜的古早期武侠小说！他只想抱着书柜半步都不挪！
　　戚时……戚时非常后悔让段尧跟进了屋子，他就应该独自将下半部找出来，再把房门锁上！不过好在段尧也只是说说而已，虽然他确实有这种想法。然而，书在这，随时可以看，跟着戚时出去画画的机会却极其难得。
　　戚时一觉睡到中午，段尧虽然早起但也没有进食，两人饥肠辘辘扛着画板画架踏上自行车。
　　白天的弄子比夜晚时多添了不少人气，几乎家家都是大门敞开。正巧是周末，小孩儿三五成群聚在一处玩闹，经常有喊人回家吃饭的声音不知从哪院子冒出，随即就会有一声拖长的极其不舍的回应从小孩儿堆里传出，再拖延着，继续拖延着，拖到不能再拖下去才和小伙伴说了再见，一步三回头回家，然而往往走不到半路，就被寻出来的家长拎着耳朵带了回去。
　　段尧抱着画架坐在车后不由笑出声，问戚时他小时候是不是也这样调皮？
　　戚时却摇头否认：“我小时候，别的孩子都不爱跟我玩，我也不爱理他们。我爸妈很早就离婚了，我一直和爷爷住一起……”
　　远亲不如近邻，除了说的关系以外，还有知根知底的程度。一个弄子里，大家都是邻居，没有哪家是陌生的，每家每户是什么情况都知道的清楚，平时要是两口子吵架，婆媳之间有什么矛盾，邻里还能劝上一两句。当然，看热闹的成分居多。
　　十几年前，离婚还是一件天大的事，戚时被送来爷爷这里的当天，整个弄子里的人几乎都出头来看了一眼，转头饭桌上就跟家里人念叨，这么小的孩子，没爹没娘，也是可怜。小孩儿也就有样学样，没爹没娘挂在嘴边，瞧见他一次就喊一声，再一哄而笑散开。他自然也不乐意跟他们凑在一块，于是整天待在爷爷身边，跟他学画。
　　“等长大以后，你妥妥的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更没有人愿意和你玩了。”
　　戚时在前头弯了唇角。这是一个原因，但更重要的是，等他长大，身量拔高身体结实后，就刻意挑着地方挑了时间蹲人，一个一个套上麻袋全都揍了一顿！被揍的人多了，自然也有人猜到了他头上，只不过作为一个好学生，一个文弱的书呆子，一个别人家的孩子，家长们想都不带想自然觉得是这群熊孩子又在冤枉人。
　　当然，这些暂时不用告诉段尧。想到对方对自己武力值的偏估，戚时就非常期待他明天的表情。
　　……
　　同样的地点同样的时间段，段尧坐在椅子上吃着戚时推荐的沂江特色小吃米粉，感慨一句人生际遇太神奇。早在两个月前，他可完全没有想过会和画像的小哥有什么其他交集，然而瞧瞧现在……段尧轻啧一声，将快餐盒里最后一口米粉吃完，心满意足丢完垃圾回来。
　　要知道自打来了沂江以后，他可再也没有这种被美食填饱的满足感，戚时一定是个吃货，不然他怎么知道那么多好吃的店！
　　段尧懒洋洋地趴在椅背上整理手机文件，手指在那个单独分立出的文件夹上晃了晃，最终还是没有点进去，直接按下删除。他挺庆幸当初把关于肖映岳的点点滴滴全部集中在一块，不然，照片，音频，消息记录，一个一个翻过去，又不知要想起多少过往。
　　手机里的存储，网盘上的备份，还有聊天工具里的消息记录，尽数被删除干净。最后只剩下那一张屏保自动保存着。
　　看着那一张花费自己好几天时间才折腾出的屏保，段尧有些犹豫不决。毕竟是好几天的心血啊……他这样对自己说，随即却又唾弃了一句，都是借口。要知道之前文件夹里耗费几个月拉出来的小提琴曲也在呢，怎么不见刚才心疼。
　　唉……段尧垂着头，到底把屏保换成了一张风景图。当断不断，折磨自己，何必呢？
　　“喂同桌，你这生意看起来不是很好啊？”秉承着有难同当，心情不好也一块受着的真理，段尧果断开口找茬。
　　“以前还不错，今天大概是因为你在。”戚时头也不抬直接怼了回去。
　　“别胡扯，我这样的大帅哥，那明显是揽客的利器，分明是你技术不到家！”
　　“好的，是我技术不到家，那大帅哥，麻烦你到一边给我揽几个客人来？”
　　“那倒不用，大帅哥还可以客串个客人。”段尧拽着椅子挪到戚时的画架边，抬着头问他，“同桌，你会画水彩吗？我想换个屏保。”
　　戚时摇头，从厚厚一叠画纸中抽出一张递到段尧面前：“即使这张只是素描，但以你的自恋水平，我想它非常合适做你的新屏保。”
　　段尧接过一看，素白画纸上坐在椅上低头看手机的……分明就是他！这是前一次让画的那一张像。少年懒散地靠在椅背上，低头拨弄着手机，眉眼低垂，唇边带笑，所有的棱角都被抹尽，温柔细腻感简直快要溢出画纸——然而，并不像。
　　不是说外貌不行，而是神情。不得不说戚时的画工非常好，画中人的神态极其细致，只需扫一眼便能感同身受，但是，他从来不觉得自己会有这样温和宁静的一面。外人对他的评价，哪怕是他的父母，也都只有一类词：急躁、粗暴。后边往往还会加上幼稚和不知轻重两个词。
　　戚时也不和他争辩，旁观者清。要说平日里，那这家伙确实挺暴躁，然而一旦开始写字或者和他的恋人，不，前任联系的某个时候，几乎就像换了个人一般，沉稳妥帖，分外可靠。其实，这或许才是他真正的属性，只不过经历的太少，还来不及沉淀。
　　段尧最终还是没有听从戚时的建议，他将那张画塞回厚厚一叠画纸下，拿着手机拍了张画板上正在啃包子的三头身小人，裁剪一番直接当了屏保。再拽着椅子回了石栏边，晒着暖和却不浓烈的阳光昏昏欲睡。
　　作者有话要说：
　　ps：小天使们今天JJ抽了，我能看到有评论，但是看不见你们说了什么QwQ希望明天能恢复正常orz
　　pps:码到这里终于深切感受到对节奏掌控的重要性，显然我还有待加强。这一章日常有点水，小天使们求忍耐QAQ，马上要开始回学校走剧情了！想想就觉得high！
　　ppps：戚时和段尧都是吃货，没毛病！
　　小剧场：
　　段尧：我弯的时候是梦见我家少侠亲书生！
　　戚时：我弯的时候是一个自诩少侠的家伙想亲我。


第14章 Chapter 14 书生
　　运动员进行曲已接近尾声的时候，段尧才匆匆跑出通道，在张岱青的注视下站到最后一排戚时身后。
　　“你睡过头了？”台上校长已经开始训话，戚时偏过头小声问。
　　“没，找衣服找了半小时。”
　　准确的来说，是找了五分钟衣服，然后花了二十五分钟把翻出来的衣服塞回行李箱。没办法，谁知道这南方天气这么善变，昨天还能扛得住短袖，今天气温直降三四度，不穿长袖不穿外套出来直接被吹成傻子。段尧半点准备都没有，临出门才开始翻衣服。宿舍柜子也就那么点大，他又不是未雨绸缪的人，长袖子全都塞在行李箱里，翻出来不算完，还得把暂时穿不上却在找衣服时拎出来的毛衣厚外套什么的都塞回去。他一个富家公子哥儿能叠个衣服就不错了，把那么多衣服塞进那么小的箱子里这种技术活显然是赤|裸|裸的为难。
　　段尧弓着身躲在戚时身后喝牛奶，冰凉的牛奶入嘴，他立马暗骂一声。食堂小卖部货架上的东西经常性没人搭理，一般搁久一些就会堆上厚厚一层灰，段尧在这方面完全不接受，他要买就买干干净净的，不然干脆不要。因此，每回都是从冰柜里拿牛奶或饮料。
　　放在前段时间那温度刚刚好，然而现在，冰凉的液体入喉，瞬间把他那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热度散了个干净。
　　再看看人家戚时，热包子吃着，保温杯里热豆浆装着，正一口包子一口豆浆光明正大往嘴里送。段尧顿时觉得受到一万点伤害，连牛奶都喝不下去。
　　“唉，还是走读生好啊。”
　　“什么？”
　　“天天有好吃的，还有热的。这食堂哪是人吃的啊？住宿生的苦不是你们这种幸福的走读生能理解的。”
　　段尧心里难过，伸手抢了戚时的豆沙包。一抬头就看见对方用一种仿佛在看一个傻子的眼神看着他。
　　戚时说：“包子是校门口买的，豆浆是他家店里送的。”
　　“什么？！”
　　“段尧！”一声惊呼吸引了周围学生的目光，班主任的眼神也盯了过来。
　　段尧对张岱青做了个闭嘴的动作，缩回戚时身后，右手抬起对着那国歌还没开始就已徐徐上升的国旗敬礼。他觉得自己仿佛真的是一个傻子。
　　“所以，其实你都是校门口买的？而不是在你家附近什么的地方或路上？”
　　“校门口东西很多，不想吃食堂的学生都会去外头吃，早中晚都有。一般人不都知道吗？”
　　“我不是一般人。”段尧撇撇嘴回道，就学校外边那全都是文具店的地方，谁知道会有食物？又没人告诉他好吗？
　　“是，您是刚下凡的神仙。”
　　段尧翻了个白眼没有回话，因为他看见好几个学生稀稀拉拉地走上主席台，苏运也在其中！等等！刚刚那管纪律的副校长说的是什么？
　　“有些学生啊，越来越无组织无纪律！今天，我要点名批评高三一班，高三四班，高三七班和高三十二班的一些同学，星期六晚上，躲在教学楼里打群架……”
　　台上一个一个开始做检讨，段尧以5.0的视力保证，他们脸上都带着伤！要是其他人其他时间点那他还不会想多，关键是，星期六晚上，苏运……那就不得不多想了。他一脸震惊看向戚时，小声：“别说是你干的！”
　　戚时对他这个表情非常满意，毫不遮掩地点头。
　　“不是，他们被你打成这样？还被当场捉住？你这个打人的怎么还安稳地站在台下？”
　　戚时看着他不说话，眼神往被抢的包子上溜了一圈。段尧迅速拿起剩下的一个包子啃了一口，递过去：“给！”
　　戚时：……很想打人。
　　段尧三两口啃完，笑着攀上戚时的肩：“同桌别小气，先给我填填肚子。你先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等会解散我就去给你买。”
　　……
　　据戚时说，事情非常简单。因为那些人只会动武，而他既有脑子，又有武力值。
　　当初段尧告诉他有人要找麻烦时，他就做好了准备。
　　苏运不知道哪根筋抽了要找戚时的麻烦，然而戚时每天上课下课哪怕是周末去画画也都是人多的地方，他们完全没有找到下手的机会，他们也有想过找个理由把人骗出来，然而那家伙交际圈太小，他们苦思冥想半天都没找到合适的理由合适的人选……只好日夜盯着，看他什么时候落单。
　　戚时被人跟踪了好些天，自然知道他们想要动手。未免出现什么意外情况，索性直接给人制造了机会。
　　学校周六需要上课，但是不上晚自习。戚时找了个星期六留在教室里写作业，为了把时间拖长一点，写完作业后他还复习了好几个章节，一拖就到了十点。
　　星期六留在教室的人原本就少，再加上培优班和他们并不在一栋楼里，故而十多点钟，几乎所有人都走的差不多了，正是动手的好时机。
　　苏运一群人就是这会儿进的教室，当然，他们没有蠢到直接在教室里动手，毕竟摄像头可不是说着玩的。一群人拍着桌子在外头将戚时喊了出去，有的手里还捏了个自行车链，非常明确地表示，一楼的出口已经被他们锁住，让戚时别挣扎，放弃抵抗那是揍一顿的事，不然……
　　戚时原本只不过是想让这群人白白净净来，青青紫紫回去，不过，既然人家主动把小辫子送上门了，那也没有不接的道理。当即主动跟着人远离了教室，走到昏暗的地方。
　　然后……也没有然后了。仗着揍遍弄子大大小小的武力值，直接对上这一群七八个。虽说对方人多，他又得护着脸不被碰撞到，操作起来略为艰难，但结果还是很不错。只不过中间出了个小差错——那位拿着钥匙最开始叫嚣着戚时别跑的同学半途偷溜，被戚时逮回来的途中一个不慎把钥匙丢到了楼下……戚时也只好放弃原本速战速决赶在十一点前先离开的打算，陪着他们慢慢玩，等接近十一点时当即丢下被打蔫儿的一众，以最快的速度窜进教室！而剩下一群面面相觑，不明所以，还没等来得及反应，就被前来巡夜锁楼的保安大叔的大手电照了个正着！一脸青青紫紫，一群狼狈至极，想都不用想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一楼没有钥匙的自行车链被身怀绝技的保安大叔戳开，一楼一楼巡查还有没有学习忘了时间学生，有没有忘了锁门的教室，等查到灯火通明的高三七班时，“楼被锁出不去而在教室复习一个不慎睡蒙圈”的好学生戚时就这样被“叫醒”，在保安大叔慈爱的眼神下，光明正大走出了教室。
　　其他人当场气炸！忙说自己是被戚时揍成这样的！那家伙不无辜！
　　保安大叔原本还想放他们一马，问明白哪个班的给班主任说说就好，结果呢？
　　大半夜锁教学楼！耽误学生进出！打群架！还污蔑人！污蔑人还不带脑子！人家白白净净脸上连道口子都没有，你说打架？行！就算人能一挑八！那也不至于完全碾压吧？你们这么多人被打不还手啊？还手还专门放过人家的脸吗！
　　不行！必须给个教训！
　　……
　　“一打铃恨不得飞出学校的他们，怎么会知道十一点保安大叔准时查楼的规矩？每学期都会发的学生手册自己也不看，怪我么？”戚时微笑。
　　“厉害啊同桌！”段尧上下打量了一遍虽然长得高但看起来依旧文弱自带一股书生气的戚时衷心称赞着，同时一边为主席台上那几位点蜡，一边寻思着自己是否有哪里得罪过同桌，结果……大问题没有，小问题每天一堆。他放弃挣扎，随即很快振作，虽然比白切黑程度比不过人家，但对于自身武力值，段尧还是很有自信。
　　……
　　段尧按照约定在解散后偷跑出去给戚时买了一袋豆沙包。他回来的时候刚下早读，张岱青看着他拎在手上的包子没有说什么，在这些小事上，这位班主任可以说是非常通融。
　　段尧刚在位置上坐下，就看见桌面上堆着好几张试卷……这几天发生的事太多，两天前刚考完的月考在他看来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戚时凑过来翻了翻他的试卷，轻啧着摇头。
　　语文108，勉强过得去。作文分数尤为高，六十分总分，这家伙拿了个五十七。
　　英语96，至少及格了。完型错的一塌糊涂，阅读正确率挺高，这个书面表达……你确定不是小学生写的？
　　数学63，满试卷的红叉叉，戚时不想多说什么。
　　文综，三百分总分考了个对半还不到……
　　段尧翻了个白眼，随意让戚时对他的试卷品头论足，自然而然伸手去拿他桌上的卷子。但人比人吧，总是容易受伤害。
　　语文123，英语131，数学129，文综237，总分六百加……
　　虽然早就知道这差距有多大，段尧也从来不为成绩而纠结，但这差距总是容易让人想起不开心的事情。
　　“段尧你这样你以为你能干嘛？无所事事的纨绔子弟！只能靠家里作威作福的富二代！我和你不一样，我有自己的梦想，我有自己的目标，我……”
　　肖映岳曾经的指责又在耳边响起，段尧心里不是滋味。他是没有梦想没有目标。他要什么目标？！从来没有人跟他提到这个话题，他也并不需要目标，他的人生轨迹早在出生时就已既定，上学，毕业，接管段家。虽然他并不知道最后那四个字到底意味着什么具体的概念，但那是他必须要做的事情。哪怕极度不满他爸成日挂在嘴边的“段家段家”，哪怕曾经无数次口出狂言不把它当一回事，但段尧知道那是自己的责任。既然未来已经注定，那为什么还要去定目标找梦想，万一与其相悖，那到时候又该放弃哪个呢？
　　段尧趴在桌上，下巴抵着试卷，心情复杂。他转过头，挪到桌子中间。
　　“喂，同桌。”
　　戚时应声看过来。
　　“你有什么目标吗？”
　　戚时轻松的表情逐渐收敛，他抿了抿唇，答道：“有，离开这里。”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小天使“文忄荒 ”友情提供的内容提要=w=


第15章 Chapter 15 小公举
　　离开这里。
　　段尧默念两句，只觉得这四个字携带了太多他不明白的东西，太过沉重。他没有接话，当即便了退回去，在书包里翻了翻，再次摆出一排小罐彩墨，手指来去，挑出一瓶灰色墨水，再翻开软皮手账本。
　　一个早读过去，空白的页面也满了三分之二。
　　“同桌，周五数学课留下的几道练习你抄了吗？借我看看。”戚时皱着眉翻着书桌，他非常清晰地记得他在周六晚上最后写完了那几道题，就搁在桌面上。刚才被月考试卷遮住没注意看，现在来找，却发现不知所踪。
　　这种小动作猜一猜也知道是怎么回事，那试卷大概是回不来了。放在曾经，戚时或许真会头疼几分钟，不过现在……同桌毕竟不只是用来斗嘴的。虽然说段尧受他牵扯也时常发生些有的没的小问题，但他不在意学业这事儿一看就知，故而也少有人在这方面为难他，那大概还能幸存。
　　“在那个绿白色本子里，你自己找。”段尧闷声回道，他正脑门抵着桌沿躲在桌下和卫景发消息，探讨人生这种高深莫测的话题，被发小嘲笑失恋打击太大。
　　戚时看了他一眼，没有发现什么不对。自行抽出竖在桌面上的白绿本子，从最新一页翻起。
　　11月4日
　　少侠生于钟鸣鼎食之家，半生富贵，有亲有友，一生无所求，唯有两愿：一者父慈母善，二者寻一书……
　　灰色流畅的笔迹铺满了三分之二空白的页面，戚时扫过第一行，感叹一声，同桌不仅自己爱看武侠，没想到还亲自写上了。
　　再往前翻一页，浓郁近黑的深紫色，下笔力透纸背，上面只有两行字。
　　11月3日
　　他见到了江南。
　　却失去了他的书生。
　　戚时皱着眉再翻几页。
　　10月11日
　　少侠趁夜观星，撞破惊天阴谋……
　　10月1日
　　想他想他想他……
　　戚时“啪”的一声合上本子，这哪是笔记本？这是日记本还差不多。少侠……不正是那w信昵称段少侠吗？
　　戚时动作之大引得段尧抬头看了一眼，眼睛一瞟，顿时手机都丢桌子里了！
　　“靠！”段尧一把抢过手账本，抽出藏在大字典后的笔记本拍过去，怒视对方，“同桌你是分不清蓝绿吗？这才是绿！”
　　戚时：“……”
　　段尧把手账本塞进书包，极度后悔为什么刚刚写完时不这么干！要知道里头都是，都是些不能让人看的东西啊！特别是将自己代入少侠什么的，说出来就很羞耻好吗！他可是连卫景都瞒着了！
　　“同桌，你看了多少？”
　　戚时刚翻开正确的笔记本，就看到段尧转过身过阴恻恻地问。当即一脸无辜地表示：“只看了最后一页，你这么激动做什么？不就是写小说吗？”
　　戚时还非常好心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每个人爱好都不同，放心，我不笑你。”
　　对于这份“理解”，段尧……段尧完全不知道该生气还是笑纳。他在把自己憋死之前想到另一个法子，一把捉过桌上两瓶草绿墨和靛蓝色彩墨，问：“哪个是绿哪个是蓝？”
　　戚时：“……”
　　始作俑者段尧忍着笑，心情大好。
　　戚时并不想说话，同样一点都不想搭理段尧。他打小就这样，虽然能感知两种颜色的差别，但是从来都分！不！清！楚！
　　翻开笔记本，找到练习题，戚时：……为什么又是蓝？绿？
　　再往前翻了几页，戚时几乎没有看见黑色的墨迹。全都是各种颜色亮丽的墨水，亮橙，明黄，深紫，正红……还有，蓝或者绿。
　　“所以同桌你这色彩鲜明的颜色……到底是为了什么？”
　　“你不觉得只用文字难以充分表达自己的心情吗？加上颜色既养眼又一目了然！”
　　段尧把他那一堆墨水搬过来给戚时解释，红色代表愤怒，黑色代表抑郁，紫色代表难过和失落，灰色是迷茫，蓝色是无喜无悲，青黛色表示有值得期待的事情，明黄和亮橙代表着高兴程度。
　　自打他用上彩墨后，所有需要书写的东西，无论是笔记，书信，小纸条什么的，一概都用了不同颜色的墨水，当然，正规考试试卷除外，那有明确规定，黑或者蓝。段尧曾经对此非常不满。
　　“你的老师什么反应？”戚时问。
　　小学时老师夸他有创意，初中时老师明令禁止不准他特立独行，告过家长，没用，段总和关女士已经不怎么管他了，高中时他能交作业老师已经很满足了，至于转学之后……好吧，还没有交过作业。
　　戚时无话可说。
　　……
　　临近下课，段尧再次趴到桌子中间。虽说这堂是班主任的课，但所有高三学生，没有哪个桌子上没有堆满各种各样的书和试卷，段尧矮下身完美躲过张岱青的视线，非常不在意地打扰认真听课的学霸。
　　“同桌我中午请你吃饭吧？”
　　“嗯？”戚时分神看他一眼，同时飞快地记着笔记。
　　“为了表达对你昨天伸出援手的感谢！”
　　……
　　段尧在窗口排着队，非常想叹一口气。他原以为戚时怎么也该选一个校外的地方，依照戚时的吃货水平，这地方的东西肯定好吃，那他以后或许就可以有一个常驻的地点！然而……当戚时把他带到食堂门口时，他才发现，真是想得太美。
　　抬起头看了一眼前边橱窗里的菜，段尧没有半点食欲，正想往其他窗口看一看，突然被人从身后撞了个正着，险些没站稳！他猛地回头，就瞧见身后的戚时刚刚站稳，而苏运那一群鼻青脸肿的人正对着他比了一个中指，而后者冷着一张脸，扯着唇。
　　“记过处分，考察期两个月。期内死不悔改者，处分记入档案，永不撤销。”
　　“你他妈拽什么拽！要不是你——”苏运咒骂着，握紧拳头就往上冲，段尧当即怒了，往前一步一脚踹上苏运小腿！力道之大蹬得人踉跄两步！
　　“怎么着？说不过就动手？以为小爷怕你们是吧？别以为装个不良少年还真就打遍天下无敌手！来来来，你尽管打，反正小爷把你打残也是正当防卫！”
　　“你！”苏运原本就是个暴脾气，被段尧一刺激当即就想撸着袖子往上撞！硬生生被身后的一群人给架走，临走还不忘留话让他们等着。
　　“同桌！有时候不是口头威胁就有用的！打得他们满地找牙才是硬道理！”段尧转过身恨铁不成钢。
　　戚时勾了勾唇：“同桌，你得学学什么叫兵不血刃。”
　　段尧摊手，兵不血刃这种操作并不适合他。与其研究这个，不如研究一下今天哪个菜色看上去正常一点。
　　“手撕包菜，莴笋山药，还有一个炒豆角，谢谢。”
　　他这厢还在研究，戚时已经先行点好搬着餐盘在一旁等他。段尧看着那三个素菜很是茫然，速度随便点了几个跟着人找座位去。
　　“同桌，你不是为了替我省钱吧？我虽然被限制了生活费，但是请你吃顿饭还是有的。”
　　段尧稍稍皱眉看着他。
　　“你哪里看着像是需要省钱的人？”戚时挑眉看他，挑了个远离走道的位置坐下，“我吃素。”
　　“一点肉都不吃？”段尧可以说是非常惊讶了。
　　“不吃。”
　　“那其他的呢？鸡蛋？鱼？还有没有什么素菜？”
　　戚时拧着眉，筷子拨弄着餐盘里的饭，想了想回答：“鱼没有问题，蛋羹不吃，内脏不吃，豆腐不吃，茄子不吃。”
　　段尧咂舌，轻啧一声：“小公举。”
　　小公举的食欲似乎并不是很好，吃了几口就放了筷子，段尧也没什么胃口，两人一块浪费了一回粮食，打算去楼下小卖部找点饼干充饥。
　　然而……
　　“你说说你怎么又惹事了？打架？打群架？记过！观察期还想在大庭广众下动手？？你有点脑子行不行？”
　　刻意压低了声音但依旧非常明显的女声在楼道里响起。鉴于出来的太早排队的人太多，而选择走偏僻楼梯的段尧和戚时不约而同停住脚步。
　　“你别管！”果然是苏运的声音。
　　“哟吼脾气还见长了啊？你看看你，就你这样还去找人家戚时的碴？”扎心了妹子……
　　“我怎么了我？我什么都比他好！恶心的同性恋！”说实话，你长得没人家高，没人家帅，成绩也没人好……
　　“同性恋吃你家大米了吗？跟你有什么关系！撇去这一点，你看看你哪比得上人家？而且再说了，他都没承认过，说不准喜欢女孩子呢？改天我就……”
　　“你就干啥？他都把人逼死了……”
　　段尧和戚时对视一眼，轻手轻脚下楼。两人进教室不过几分钟，苏运随后也到，看见他两还恶狠狠地瞪了一眼。然而，偷偷听完他被训的段尧只觉得那神情说不出的委屈，再配合着他健壮的体格，段尧只想笑趴在桌上！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谁还不是小公举咋滴？
　　苏运：就是！成天就知道骂骂骂骂，呜呜呜呜……
　　戚时：……
　　段尧：哈哈哈哈哈哈
　　卫景：小公举我是不知道，娇气包倒是有一个。
　　段尧：滚滚滚。


第16章 Chapter 16  夜市
　　“喂，我跟你换个位置好不好？我不想挨着他。”
　　“我也不想挨着啊！你往我这边过来点，桌子扯开点，别碰到就好了啊。”
　　左边那两说着悄悄话，还时不时往戚时那里看。段尧撇撇嘴，就算听不到也能猜到他们说的什么。一个月换一次座位，整组整组挪动，上一次他们恰好从窗边换到中间一大组的左边两个位置，那两个人和戚时隔着一条走廊就各种不耐烦，桌子前后移动死都不肯跟他们并排摆齐。现在再往右挪一回，好了，中间的走廊没有了，直接桌子贴着桌子，再靠近一点，手臂挨着手臂也不是不可能，瞧瞧，开始念叨了。
　　段尧扯了扯假装无动于衷的戚时，两张桌子一拖一拽，再踹上一脚，完全对调，搞定。那边那两被这干脆利落的动作震懵。
　　戚时笑他：“你不是不爱和人挨着吗？刚来的时候恨不得离个十万八千里。”
　　段尧白了他一眼：“也不瞧瞧我这是为了谁！”
　　戚时投降：“我的错。中国好同桌，晚上带你去逛逛校门口的夜市。”
　　段尧瞬间原谅他。
　　而在一旁继续近距离围观这两只的那两同学，已然风中凌乱。
　　段尧为了戚时换位置？
　　他们俩约好一起逛夜市？
　　段尧上课打扰戚时，戚时竟然还和颜悦色？
　　戚时把作业给段尧抄？
　　段尧跟戚时怼上了？
　　戚时往段尧脸上画了两条杠杠？
　　段尧撸袖子了，不好要打起来了！
　　等等，一句话一个糖就安抚了？
　　两人对视一眼，默默回了座位，拿上小本子开始传纸条。
　　段尧和戚时并不知道就在他们身边发生的一切，他们俩一个期待着晚自习结束后的美食，一个专心分析着试卷上的错题做好记录。
　　早在下课前五分钟，段尧就停了手中的事，催促着戚时收拾书包。后者无奈，也得搁下笔，陪他等铃声一响，立即往外走。
　　段尧不知道学校外头早中晚的小市集，自然不会闲着没事大半夜往外跑。这还是他头一回随着学生大军一块放学出校外。
　　铃声响过，学生纷纷从教室走出，在不怎么宽敞的小道上汇集，三两成群，浩浩荡荡回家。戚时扶着自行车淹没在人群中，段尧走在他身边，视线在昏暗的灯光下不断扫过人群。至今为止，他在通道里看见三对手牵着手的情侣，在操场上看见不知多少并肩绕着一圈又一圈仿佛有说不完话的男生女生，甚至还在教学楼昏暗的角落里看见……那两是直接亲上了吗？
　　“我一直以为，你们这好学校都是死读书的书呆子，乖孩子，没想到……啧！”
　　段尧从接吻的学生身边走过，说话声音有点大，吓得人家连忙分开。戚时拽着他走远了些，这才回答：“不管是在什么地方，青春期的荷尔蒙都是一样的。”
　　段尧耸耸肩，从戚时手里接过了自行车，跨上去小步踩着。
　　“我原本就想吓一吓他们，你扯开我做什么？”
　　“人家不过谈个恋爱，原本就心惊胆战了还得被你吓，太不厚道！”戚时笑骂他一句，跟在他身边。
　　“我失恋了同桌！这会儿看谁甜甜蜜蜜的都眼红好吗？”段尧嚷了一句，朝车后座扬了扬下巴，“上来，我载你，不然一会儿你回家太晚了。”
　　戚时也不客气，直接上了后座。
　　走出操场，学生就冲着几个不同的校门分流，现在这路上人不算太多，自行车勉强能过。段尧的车技如同他的性格一般风风火火，原本应该小心翼翼绕开人群，在他这儿直接上嘴招呼着让前边的人让开，一路横冲直撞。
　　戚时被他这速度晃得一个重心不稳，手指直接拽上他的外套：“你当心点！”
　　然而，段尧是会听话的人吗？当然不。他正觉得畅快，听到身后戚时那一句，直接大笑出声：“同桌你不要这么胆小！”
　　……
　　好在他放肆的路程也就这么短，不然戚时该考虑怎么从车后座夺回自行车的掌控权了。
　　一出校门，段尧就见识到戚时所说的小夜市是什么个情况，也终于明白为什么他想象不到这除了文具店还是文具店的校门口竟然会有吃东西的地方。
　　小夜市，准确的来说应该是一条小吃街，装载着各种食物的小推车从十字路口摆到了校门口过去两百米，烟火味，吆喝声，各种香味交织，一个个挂在车前的或黄或白的小灯泡串成一条略有些狭窄的小道，这就是校门口的小夜市。
　　在帝都时，他在读的并不是私立学校，只不过是普通的名声不错的高中，周围自成一个小市中心，到放学时基本上私家车的长龙占据校门口所有的位置，哪还有小摊贩的生存之地？当然，就算没有私家车占地，也不可能存在，城管叔叔可不闲着。
　　段尧被戚时拉着在其中穿梭。从半道上钻了进去，然后开始重复买买买的动作。左手一个煎饼果子，右手一串烤鱿鱼。戚时手里还有一袋糯米团子，一个红豆饼……段尧吃得不亦乐乎，还不忘夸一夸戚时。这位简直可以称得上是个老饕，几家卖同样东西的小摊，偏偏他就能选中味道最好的那一家，不过有一点很是奇怪，按理说应该是尝过之后才能知道，才能那么笃定带着人就往对的地方走，可是有些东西戚时不是不吃吗？比如这烤肉，再比如那臭豆腐？
　　这个念头在段尧脑海里留存着，暂时没有心思去思考。他现在满心满眼只有一整条街的食物以及自己那好不容易被安抚下来的胃。
　　然而，戚时却没有打算让他继续吃下去。走到差不多还有三分之一路程的地方，直接把人拽出了小吃街的范围。
　　段尧：？？？
　　“你再吃我就得给撑死的同桌收尸了。”戚时解释，随即朝对面的小巷子里偏了偏头，“里头还有个好地方。”
　　如果单单只是前头那一句，段尧肯定不怎么乐意，现在吃不掉他可以买回去等消化了继续吃好吗？不过，对戚时口中好地方的好奇心成功战胜了他的食欲。当即二话不说跟着人往里头走。
　　这边的小巷子和戚时家并不一样。没有粉刷的墙壁，垒得整齐的青砖直接□□在外，砖块与砖块之间用同色的水泥加固，不仔细看完全注意不到差别。这样的处理非但没有一丝破败感，反而平添一股复古感，仿若民国时期的大街小巷，说不准下一个拐角就会走出一个身姿摇曳的舞女，又或者是一个手执武器的地下工作者。
　　并没有深入小巷太远，戚时带着段尧在第一个拐弯处往里走了十几步就到了目的地。
　　那是一个小小的甜品店，店门口打造了低矮的小铁栅栏，约莫小腿高度，透亮的大片玻璃墙上贴着简约的装饰，靠着玻璃的是三张铁艺小几和几张矮椅，有温暖的橙黄色灯光透过玻璃洒在屋外。门一推开，伴随着清澈的铃铛声，操作台后的女孩子抬起头来。大概二十五六岁的年纪，手里正捧着一杯奶茶，看见他们即笑着招呼。
　　段尧去了座位上等着，不一会儿戚时便端着东西过来。一碟紫米椰丝软糕，放在他自己面前，一杯奶茶，给了段尧。
　　段尧指着自己前边那一杯问同桌：“这是什么？”
　　同桌解决一块软糕回答：“红豆奶茶。”
　　段尧：“……那红豆呢？？？”
　　戚时把叉子伸向第二块软糕，理所当然道：“上次你不是说蛋糕太甜了吗？我这是照顾你的口味啊同桌！”
　　“所以你就把红豆奶茶里的红豆给弄没了？”段尧瞠目结舌，已经做好准备下手抢戚时的甜点。然而这会儿店家送了账单过来。
　　“一份紫米椰丝软糕，一杯丝袜奶茶，上齐了。”
　　段尧瞥了一眼忍不住笑意的戚时，摊手。摊上这样一个同桌到底是好是坏？
　　……
　　两人也没在校外待多久，从甜品店出来就打算分道扬镳。
　　戚时取了自行车回来打算和段尧道别时，就看见对方拎着一袋糖炒栗子走了过来。他正想扶额叮嘱一句不要吃得太多，然而话还不曾出口，那一袋子栗子就被送到他的面前。
　　“喏小公举带着哥哥浪了一晚上的报酬。”
　　戚时气笑，当场剥了一个塞进段尧嘴里：“请闭上你的嘴，同桌。分明一看就是你比我更小。”
　　段尧咬了两口吞下栗子肉，当场反驳：“我五月就成年了！”
　　还没有过十八岁生日的戚时：……


第17章 Chapter 17 流言
　　“你们听说了吗？七班那个戚时和新来的转学生搞在一起了！”
　　“这事儿谁不知道啊？我们班上女生都在嚷嚷又少了一枚优质帅哥。”
　　“切，优质啥啊？基佬而已，不就是脸长得好一点吗？”
　　“不过确实可惜，又要葬送在戚时手上，你们说他会不会是第二个庄怀璧？”
　　“你想这么多干嘛？说不定他跟戚时一样渣呢？两人渣渣凑对。”
　　“也是这个道理……不然正常人听到戚时那事，哪还会和他走那么近？”
　　“也不知道他们俩……哎哟打铃了快走快走！”
　　厕所一般都是八卦的好地方，当然，八卦的风险也非常高，尤其是当主人公就近在咫尺时。他们走得快，完全不知道不过几秒之后，段尧拧着眉从厕所隔间走出来。只能说，上课铃声救了他们一命。
　　……
　　戚时被同桌目不转睛盯得集中不了精神，干脆稍稍矮下|身，让桌上的书完全挡住自己。他看向趴在桌上侧头看自己的同桌：“好看吗？”
　　“挺好看的。”他猝不及防来这一句，段尧竟然也没有被问愣住，点头接话，“不过比起我还差那么一点。”
　　戚时对他这厚脸皮已经习以为常：“所以，你为什么不找个镜子照自己，反倒盯着我瞧呢？”
　　段尧被同桌这一噎，当即也就全盘托出：“戚时你有没有听到传言说……”
　　“段尧！你来回答。”
　　话还没说完，语文老师的点名先到了。
　　“你来说一说，曹操在《观沧海》中描写海水荡漾峰峦矗立，是哪两句。”
　　段尧站起身，这种明显被捉包的场景他也一点都不心虚。低着头瞟了瞟戚时用笔指着的答案，毫不犹豫念了出来：“水何澹澹，山岛竦峙。”
　　“没错，是这句。你坐下吧，不要打扰旁边人上课。”
　　段尧扭头看过去，“旁边人”戚时正低着头笑。
　　……
　　“所以这个流言到底是怎么传出来的？？？”段尧走在路上，只觉得所有人都在往他和戚时这边看，等他顺着感觉看过去时，却发现人家早就收回了目光。
　　“没有在看我们，是你太……”
　　“戚时。”
　　戚时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人打断。这还是头一回，有人主动喊戚时的名字。段尧好奇看过去。只见教学楼的墙壁上靠着一个男生，叫住他们后随手把手机塞进口袋抬起头走过来，看起来像是特意在等他们。
　　男生穿着一件白衬衫搭牛仔裤，外边罩了一件黑色针织外套。这种穿搭并不少见，但是能穿出风格的却非常少。卫景也爱这么穿，但在他身上，看到的将是一个温和疏离的贵公子；戚时也偶尔穿过一两次，段尧第一眼看见时，只感觉到铺天盖地的沉稳和冷漠；然而眼前这个……在另外两人身上十分正常的穿搭，却被他硬生生拧出一股吊儿郎当的感觉。衬衫下摆半边塞在牛仔裤里，半边随意垂在外头，交界处半露着哑光的皮带扣，外套松松垮垮披在肩头，随着他的走动逐渐往肩膀上滑下。
　　男生走到他们面前，段尧原以为他是找戚时，可却没想到这人却绕着他转了两圈，半点眼神都吝啬给他，直接对上戚时：“既然你能和他在一起，为什么就不能答应我？他有我了解你吗？他有什么好的？既没我帅又没我高，头发乱糟糟，衣服没品味，还是一个学渣渣！”
　　段尧疑惑的眼神瞬间变得犀利，抬头直视男生。男生长了一双狭长的桃花眼，笑起来时带着潋滟波光，段尧从中看出三分对自己的不满。
　　段尧笑了笑，没有说话，往后退了一步：“同桌，你来。”
　　戚时面无表情上前，一脚踢上男生小腿，言语间颇有些不耐烦：“哪都比你好，让开！”
　　段尧跟着戚时从男生身边走过，走出十几步外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那家伙点了支烟靠在墙上，不一会儿有个小男生出来，两人说了几句话一块走了。
　　“说实话啊同桌……”段尧转过头看向戚时。
　　“嗯？”
　　“我觉得我比他帅。”
　　以为他要就这人发表什么意见的戚时：“……是，你比他帅，他那叫漂亮。”
　　“身高我两大概差不多。”
　　“没，你大概高个两公分。他爱穿有点内增高的靴子。”
　　“我头发是该剪了，确实有点乱。不过他一头栗色毛怎么就没有被带去一刀咔嚓了呢？”
　　“他的祖母有欧洲血统，是天生的，学校不管。”
　　“哦，你这么了解他，所以……”段尧拖长了声音，“他是谁？”
　　“梁惊砚。”
　　“果然是他啊。”段尧抱着手臂叹一句。戚时对一般人的态度从来都是面无表情加平静冷淡，唯独这一回，不耐烦的情绪藏都藏不住。只有对熟悉的人，还得是过去熟悉并且发生什么事分道扬镳的人才会是这样。整个学校里，段尧猜来想去，也只有梁惊砚这曾经的死党。
　　只不过……梁惊砚也是个gay？还喜欢戚时？但是戚时没答应？按照他以前的渣属性，难道不应该是来者不拒吗？还是说……
　　“你该不会是不对好朋友下手所以才拒绝他的吧？”但是梁惊砚身在其中不知实情，所以恼羞成怒和他一拍两散。
　　“别乱猜。”戚时停住脚步，“不是你想的那样。”
　　……
　　中午梁惊砚找过之后，戚时一天的情绪都不大好，段尧逗他玩也是兴致缺缺，原本想问问到底怎么回事，看看能不能为同桌排忧解难，然而看戚时神情就知道不想提，段尧也便没有问出口。
　　等他被张岱青喊去办公室时，戚时还在怼今天的作业。要知道平时这会，段尧都已经能开始抄上了！
　　教师办公室就在楼层尽头。段尧过去时，只有张岱青一个人在。段尧有不少被老师叫去办公室的经历，无非就是作业怎么又不交，昨天怎么没来上课之类，来这边几个月一次作业都没有交过，却没有被班主任找过，段尧原以为是张岱青不怎么管差生成绩，不过没想到这会儿被叫了过来。
　　然而，他还是想岔了。
　　……
　　“老师你不会也信了吧？？？我才刚失恋！求不打击！”段尧哀嚎。同学说说也就算了，为什么这个看起来非常清醒睿智的班主任也都问上了？
　　张岱青仍旧面不改色：“既然没什么，那你们好好相处。戚时也不容易，被莫须有的流言折腾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消停了点，没想到现在又传了开来。”
　　“等等！”段尧打断张岱青的话，“莫须有的流言？你是说之前那事是假的吗？不是戚时的错？”
　　“自然不是，戚时是最无辜的受害者。”张岱青皱着眉，显然对过去的事情极度不满。
　　可是为什么，戚时当时说，是他的错？更何况，既然是无辜的受害者，为什么这么久都没有澄清过？只要澄清了，哪怕还是会有人不信，但是戚时也绝对不会是这种被孤立的情况。
　　段尧没有问出来，但张岱青知道他在想什么。
　　“那时候发生的事情太多，你应该知道，他的爷爷在这场意外里过世。当时，戚时家里非常混乱，等他会学校已经是一周以后，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选择澄清，我也找他谈过，那孩子完全处于一种负面消极的状态……”
　　“而且，你要知道，并不是所有人都会以最大的胸怀去包容他人。而且有些人，哪怕明知其中前因后果，却仍旧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去指责别人，自以为正义良善，却从来没有考虑过被指责的那人是否会受到伤害。”
　　张岱青说这句话的时候，恰好有个老师进了办公室，听着这话，假意咳了两声走过来。
　　“张老师给学生讲大道理呢？”
　　“没有林老师的道理大。”张岱青皮笑肉不笑地回了一句。
　　段尧惊讶，要知道这班主任一向礼貌至极，像这般连假笑都懒得伪装，实在是少见。这位……林……段尧在记忆里搜索，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这不就是戚时以前培优班的班主任吗？再配合之前那话……段尧觉得可以脑补出三万字。
　　只不过他一个字都来不及脑补，就被张岱青带着换了话题。
　　“段尧你来我们学校也有两个多月了，我原本想遵照你家长的嘱咐不给你太大压力，但你的表现实在不让我满意，马上期中考了，到时候开家长会我要和你父母好好谈一谈，这段时间……”
　　段尧听着张岱青念了半个小时成绩有关话题，直到下课铃声响起，才被放出办公室。他摸出手机翻出段卓松和关静涵的电话，最终还是没有拨通。
　　想想班主任说话还算是委婉，什么叫做不给太大压力，原话大概是“我家这孩子调皮了些，成绩不大好，成绩上您不用管他，举止行为上，还得麻烦您好好教一教”，这是他初中时在班主任办公室听到的关女士亲口所说。
　　……
　　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剩下几个慢吞吞的也背着书包往外走。倒是戚时坐在位置上不动如山。
　　“同桌你在等我吗？”段尧拉开椅子趴在桌上看他。
　　“没有，作业没写完。”
　　“哦——”段尧拖长声音答了一句，心里暗自吐槽同桌口不对心。那练习册上的章节都还没有讲到，就写？当他完全不听课呢？
　　段尧也不拆穿，趴在桌上等他写完这一页。
　　“你不回去吗？”戚时问他。
　　段尧摇头，回宿舍对着那三个舍友，还不如在这看戚时写作业：“你多写几张，反正还早。”
　　教室外的各种声音随着人流褪去逐渐消弭，白炽灯下，堆满书的教室格外安静，只有戚时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戚时笔下不停，但写的却不是自己的作业，而是对着自己的练习给段尧抄作业。
　　段尧把头埋在胳膊里，露了半张脸，笑说他是中国好同桌。戚时应声抬眸，看见敛尽戾气的少年弯着唇笑得温和，平平无奇的白炽光倒映在他的眼睛里仿佛被赋予了生命，如同跃动的星辰。
　　戚时鬼使神差伸出手，拨弄着他额前的发，将那星光遮掩。


第18章 Chapter 18 蜚语
　　“啊啊啊啊为什么啊！！！！！”
　　段尧拼命捶着桌子，表情焦躁，全然不顾大庭广众之下，旁边还有同学在。分明那天张岱青明令禁止传播流言，可流言非但没有销声匿迹，反而愈演愈烈！不仅范围延伸到初中部，连内容都更加不堪入目！
　　据说戚时上课在桌子底下摸段尧大腿？？？
　　据说有人亲眼目睹两个人在教学楼里接吻？？？
　　据说他们还在厕所里酱酱酿酿？？？
　　“靠！”段尧骂了一句脏话，转过头去看老神在在，平静至极的同桌。
　　戚时慢条斯理地啃着柠檬片，酸甜的味道在嘴里散开，他还不忘给段尧递过去：“味道不错，尝尝？”
　　段尧摇头，他完全没有心情吃东西了好吗？只想揍人！他并不是很在意和戚时传绯闻，关键是他一点都不想被人YY好吗？听听那无中生有成什么样了？最可恨的是！这些人只敢背地里说，当着他的面半个字不提，想揍人都找不到目标！
　　“有个很简单的方法可以解决问题。”戚时看他实在不爽，建议道。
　　段尧抬头。
　　“你离我远点，谣言自然不攻自破。”
　　段尧瞬间又倒了回去。
　　“凭什么啊？是他们乱扯，凭什么我要丢掉一个好朋友啊？太亏了好吗！”未免戚时误会，段尧又解释了一句，“我就是想揍人，但是不知道揍谁，窝着火呢！”
　　戚时塞给他一片柠檬片顺顺毛。段尧狠狠地撕咬开，仿佛把柠檬片当成了胡乱YY的家伙。又朝戚时要了一片，他抬头看无动于衷的同桌。
　　“为什么你半点反应都没有？”
　　“听多了也就习惯了，这点不算什么。” 戚时把整包零食塞进他手里，“倒是你，这么跟我绑一块，在这肯定找不到女朋友了。”
　　“啊……我才不找女朋友！”段尧回了一句，随即转移话题，让戚时晚上陪他打球泻火。戚时自然答应。
　　……
　　段尧难得没有趴下去，单手撑在额间，低头看向桌面，手中笔写写画画。单看姿势与其他同学没什么不同，然而实际上，他用的是红色墨水，写的是空白的手账本。
　　只不过写不了两行，他的眼神又回到戚时身上。
　　他并非有意要隐瞒自己的性向，在帝都知道的人并不算少，好几个圈子里玩的还过得去的朋友都知道，连卫序之都清楚，他更没有理由瞒着同样身份的戚时。只不过平时不会刻意想起来专门去说这件事，而一旦浮现在脑海里时，那场景必定是非常尴尬。像前段时间在戚时家借宿，又或者像现在一样，完全不是个出柜的好时机。一个不慎，万一真被误会对戚时有什么想法，那大概朋友都做不成了，梁惊砚就是个很好的例子。
　　不过说起来，找戚时这样一个优质的男生当男朋友，应该是很不错的。长得好看，成绩好，双商都高，会画画，还体贴，顶多有点毒舌和爱逗人玩的小毛病。段尧越看越觉得不错，然而最终感叹一声，可惜不是他的菜。
　　……
　　“外套穿上，刚出完汗容易感冒。”
　　“知道啦知道啦！你快走吧，很晚了。”段尧披上外套，喝着温热的海岩奶绿，朝戚时挥挥手，看着人骑上车离开，这才往回走。
　　原本让戚时陪着打篮球泻火只不过是转移话题的借口，可哪想对方记得那么清楚。一下课就带着他直奔球场。段尧觉得，如果他和戚时打小认识，那估计现在关系铁得该和卫景一样。毕竟这人简直太对他胃口！不矫情不做作，会打架，篮球打得也很不错，还跟他是同一类人！不过这会儿认识，也不差。时间还长着呢，朋友是一辈子的。
　　段尧咬着吸管给卫景发消息。
　　段少侠：亲爱的发小，你的死党地位即将被人动摇，快来讨好我。
　　卫景那边几乎是秒回。
　　Pharos：不稀罕，请让这位仁兄赶紧把你收走。走走走！
　　段少侠：你们俩怎么都这么口是心非呢？分明都稀罕得紧，一个个却都要赶我走。
　　Pharos：其实我们都是真的嫌弃你，只不过你非要自欺欺人。醒醒吧少年。
　　段少侠：……卫景我告诉你你这样是非常容易失去我的！
　　卫景那边回了他一个略略略的表情。也不知是哪里找来的新表情，一直雪白的萨摩耶小崽子吐着舌头摇头晃脑，旁边配上三个字，直接把段尧逗笑！最后回了一条：
　　-有机会介绍你们认识，他人不错。
　　随即将手机塞回口袋，走完最后一级台阶，打算掏出钥匙开门。不过宿舍门没关，只是轻微带上了，里头声音嘈杂，像是旁边宿舍过来串寝。段尧也没大在意，手按上门把手正想往里头推，还没用力就听到里头的人说……
　　“瞧瞧瞧瞧，彩墨！漂亮本子！这么多瓶瓶罐罐，看看啊，得，都是外语，看不懂！”
　　“看不懂有啥啊……切，正常男生会这么穷讲究？一看就是个死基佬！”
　　“诶你们说这会不会是保养那地方的？据说□□多了容易松！”
　　“你他|妈恶不恶心！”
　　“我又没说错！听说他们这种人得艾滋的几率非常高！庄怀璧你们知道吗？他以前我班上的，跳楼之前整个人暴瘦！我怀疑啊，说不准他就是和戚时那什么多了得病了！”
　　“那戚时是不是也有病？！”
　　“姓戚的就算得病也是活该！像他那种泡着小男生还勾着女孩子的家伙，就活该死全家！你看他爷爷不就被他气死了！当初怎么就没被他爸打死呢！”
　　“要我说啊，他一出生就该……”
　　“哐当”一声，大门直接被踹开！说话人还没看清是谁率先被揍了一拳，撞到段尧的桌上直接落在被他们翻动的一堆东西上。
　　段尧沉着脸目光从宿舍里的人脸上扫过。苏运，王子合，于雷奇，还有一些不认识的。
　　大概是他眼神太冷，下手太狠，一时之间那么多人竟没人敢动。
　　段尧手伸进口袋，对方有人直接喊叫出声：“你想干什么！”
　　苏运一把拦住人，恶狠狠盯着段尧：“双拳难敌四手，我劝你别多管闲事，只要你保证不跟戚时一块，我今天就放你一马！”
　　段尧斜了斜嘴角，顺手把手机钱包放好，歪了歪头活动活动了颈脖，十指交错捏了捏骨节，嗤笑一声：“小爷今天让你们看看到底是谁不放过谁！”
　　话音落下当即扯了最近一个人的衣裳一拳揍到脸上再拽着手臂肩膀一顶直接一个过肩摔压塌了一张塑料椅！
　　……
　　戚时骑得慢，一身汗不敢顶着风，正打算回家好好洗个澡，结果半路接到一个陌生电话，背景音异常嘈杂，有人叫嚷什么“这小子太目中无人”“放什么放教训一顿”之类话，他原以为是无聊的恐吓，正打算挂掉，却猛地听见段尧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明显就是打架现场！他当即什么也顾不上，调转车头就往学校蹬！
　　将车摔在宿舍楼下三步并做两步跑上七楼的戚时就看到大敞的宿舍门里乱成一团，段尧在激战中心，撸着袖子接连放倒三四个，这会儿正对上他的室友于雷奇，而他身后死角苏运正抡着椅子往他背上砸！
　　戚时一惊，快步跑去，从身后扯着苏运的衣领就往后拽，硬生生将一米八的大个子掀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苏运看到戚时，怒火更上一级，当即也不管段尧，拳头直接招呼向戚时的腹部！然而他七八个人都干不过戚时一个，他一人自然更没有胜算！
　　戚时身手灵活，错身躲开这一拳，一手按着苏运将人逼到门上，随即右手操起段尧桌上打开的钢笔直直对准他的眼睛戳过去！堪堪停在最后两三厘米处！
　　他环顾四周，冷脸沉声：“所有事情到此为止，你们也知道我家里没什么人，天不怕地不怕，不要命的尽管跟我拼。”
　　苏运瞧着似有不服，嘴角微动瞧着就要反驳，戚时的钢笔立刻逼近一分！苏运深吸一口，闭嘴点头。戚时这才放开人，他朝早就处理完一干小喽啰正抱臂站在一旁看着的段尧偏了偏头： “走？”
　　……
　　段尧再一次坐上戚时的后座，去他家借宿。段尧很是好奇那个给戚时打电话的人到底是谁，当时宿舍里人很多，他动手之后屋外围观的也不少，完全猜不出究竟是哪位暗中相助。
　　“不是别人，你室友黎旭。”
　　对于这个陌生的名字段尧没有半点印象，只不过宿舍一共四个人，逐一排除掉也只剩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那一位了。
　　“所以，他为什么会给你打电话？还有你的电话？”
　　“他是班干部啊同桌！所有人的联系方式都有。”戚时摇头，段尧虽然来这两个多月，但能认出的同班同学大概不超过十个。至于为什么会通知他……应该是高一时候随手帮了人一把种下的善果吧。
　　自行车转过拐角，夜风掀起戚时解开的外套，扑了段尧一脸，鼻尖充斥着清清淡淡洗衣粉的味道，就跟这个人一样。然而，看起来不过是寡淡至极的水墨图，实际上却内蕴凌厉的风骨。他又想到刚才这家伙拿着钢笔放狠话的样子，虽然他的风头都被抢去了，但是，简直是要命了！哪有人能帅成这样！
　　段尧伸手拉下铺盖在脸上的衣摆，往前倾身，脑袋抵在戚时后背。戚时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有说话。
　　……
　　进了戚时家门，段尧又开始重复上一回的经过。休息十五分钟，被人推进浴室洗洗刷刷，然后，同桌拿着红花油进了房间——当然，这一回躺着的是他。
　　别看戚时小公举一样爱吃甜食又怕疼，但手劲儿可不是一般大。段尧被他蹂|躏一圈死撑着面子没有哀嚎，然而内心已经泪流满面。好在他身上的伤不多，一两处青青紫紫，不然，估计这面子也是要落个干净的。
　　手臂伸进袖子里，脑袋刚从领口伸出来，他就被戚时捏住了下巴，研究着他左边眼角的擦伤。
　　破了点皮，没有见血，不算严重，倒是颧骨上一块青青紫紫得养上好几天。戚时小心摸了摸，抿着唇没有说话，把人按进被窝里。
　　这一回虽然也有糟心事，但段尧打完一架全身心都舒畅，几乎沾着枕头秒睡。
　　戚时摇摇头，给人盖好被子。洗完手后又拧了干净的帕子，把客厅里的遗像搬了下来，小心擦拭着。
　　“我头一回遇到这样的人，他说只看我现在，不管过去发生了什么，他说把我当好朋友，也不只是说说而已，是真的放在了心上。电话里那些骂我的，几乎一句话没说完就被揍一边去了。”
　　戚时弯了弯唇角，眼里都是笑。
　　“他很好吧？开朗，赤忱，还像你说的那样，有侠气，你不是就喜欢这样的小孩儿吗？他还和你一样，都爱看那些武侠故事。”
　　“我已经变不回去了，我时常把他带家里来玩，给你作伴好不好？”
　　“你看，这么久了，连我都有了新朋友，你也，原谅我好不好？”
　　作者有话要说：
　　又是没有小剧场的一天，跪下认错orz


第19章 Chapter 19 师长
　　“我就说啊，成绩好有什么用？要品性！当初连人命都不放在眼里，现在敢用钢笔威胁同学，那以后是不是敢杀人了啊？”
　　一大早，张岱青刚走进办公室，就听见培优一班班主任在一旁阴阳怪气。身旁关系好的老师把他扯了过去，把舍管那边传来的消息给他解释了一遍。张岱青当即放下包出调监控。
　　……
　　段尧昨晚睡得早，然而却睡得一点都不香！
　　十一月秋末已近冬初，夜里寒意重。段尧临时去戚时家借宿，后者半点准备也没有，两个一米八多的大男生挤在一张被子里，胳膊碰着胳膊腿碰着腿，连呼吸都快交缠在一处，段尧已经很久没有自我解决过，在这种刺激下，当即做了个不可言说的美梦，好在半路惊醒，杜绝了第二天一大早丢光脸的可能。
　　然而他一睁开眼，就瞧见戚时近在咫尺。睡着的同桌极其柔和，没有了冷淡的视线，锋利的言辞，散落的头发丝遮挡了几分面容的凌厉，乖得让段尧心肝萌动，那完全就是他的理想型！
　　段尧在美色面前勉强维持着几分理智，不断提醒自己那是同桌，牙尖嘴利，能打能扛，不是乖巧可爱的少年！然而，或许是美色太强，段尧到底控制不住，未免自己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他毅然决然翻了个身背对着戚时。
　　只不过这样一来，两人中间被子直接腾空，露出大半空位，灌着风。戚时睡梦中不由自主靠近，段尧无法，只得把人推开，这般接二连三下来，非但没有解决问题，还把戚时闹醒，两人一宿都没睡好。
　　也正因为此，在戚时提议如果段尧要搬出宿舍可以在他家住下时，段尧几乎是秒拒。给出的理由是，距离产生美。天知道这五个字是他折磨了一晚上得出的领悟。
　　两人前一晚没睡好，第二天还得早起上学，以至于连戚时都没有精神支撑着听课，脑袋一点一点，最后索性跟段尧一块直接趴下。


第二节 是数学课，张岱青破天荒头一次占用正式上课时间开班会。惯来表情温和，诸事好商量的真·书生老师板着脸，背着手，半指厚的教辅“啪”的一声拍在讲桌上，震起厚厚一层粉笔灰！
　　段尧猛地被震醒，抬起头茫然看了一眼，随即坐正推了推戚时。
　　“我原本想高三了，你们平时学习任务重，小事上就别太约束你们。可是你们倒好，直接把我的话当耳边风是吧？！”
　　“苏运！王子合！李一伟！于雷奇！站出来！”
　　“联合别班同学打群架！大闹宿舍楼！口出狂言！还敢拿椅子砸人！行啊，处分不想消了是不是？不想消直说，我这就给你们填上去！”
　　“老师！分明是段……”
　　苏运一脸不甘心反驳，被张岱青一脚踹在膝盖窝上险些跪了下去。
　　“闭嘴！你想说是段尧先动手的是吗！那你怎么不说说他到底为什么动手？！你敢把你说的话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复述一遍吗！造谣生事，传播流言，真以为没人知道吗？！”
　　“还有你们！”
　　张岱青环顾四周，冷声道。
　　“不验证真假就窃窃私语！我怎么把你们教成这样？”
　　“说实话，我很失望。”
　　教室里安静至极，所有人吓得连大气也不敢出。张岱青走上讲台，两手撑在讲桌沿，俯视全班。
　　“既然说到这，那我在这一并把话给你们说清楚。”
　　“第一，你们大多数已经成年或即将成年，有能力为自己做出的决定负责。因此，无论你们谁和谁在一起，谁和谁谈恋爱，只要经过深思熟虑，发乎情止乎礼，只要不影响学习，我一概不管！但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们在谈论他人的时候，或许在其他地方就有别人在谈论着你，所以，你们务必记住，谨言慎行！尊重他人！”
　　“第二，基于当事人意愿，细节不予透露。但，作为当年高一三班庄怀璧一事的知情人，我张岱青，以人格担保，戚时与庄怀璧之死毫无半点关系！而你们，所有人——”
　　“——都欠他一个道歉。”
　　没有人料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提起这件陈年旧事，教室里几乎在一瞬间响起各种唏嘘声。段尧转头看向戚时，他同样也是一副震惊模样，头一回在别人看过来时撇开了眼。
　　段尧却没有那么多百转千回的想法，当即啪啪啪鼓掌！
　　张岱青瞥他一眼，开始对昨晚斗殴事件参与者做出惩罚：“苏运四人，公开向段尧戚时道歉，并承包本学期班级所有卫生，同时，观察期延长两个月。戚时段尧，虽事出有因，但打架斗殴属实，下手狠厉，不知分寸，操场罚跑二十圈，下午跑完再回家！”
　　“不是，为什么我——唔——”
　　段尧一愣，当即不满，嘴一张就要反驳，结果话刚说出口，就被戚时捂住了嘴。
　　……
　　“所以你为什么要拦着我啊？”
　　段尧哀嚎着绕着操场小跑，虽然被罚的圈数有点多，但这对于他这个长期锻炼的人来说还是能承受的，他在意的是，分明自己没错，却要平白受这无妄之灾。
　　戚时跟在他的身侧，同样脸不红气不喘，他知道这惩罚是为了什么。虽然段尧的行为在情理之中，但无论出于什么原因，率先动手打人就是不对。张岱青习惯于在行为举止，处世礼仪上严格约束自己，严格约束他的学生，包括段尧，包括他。段尧哪怕是再不知悔改，也不会被罚这么多圈数，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被他牵连。
　　【戚时，你还记得我把你带到我班上时跟你说了什么吗？人活一辈子，总会有各种不如意的事情，不管被这个世界被这个社会如何对待，不要迷失自己，因为人生是你自己的。可是现在呢？你说，你拿钢笔对着苏运眼珠的时候，你是什么感觉？你在想些什么？你知道你那会儿是什么表情吗？戚时，你的初心还在吗？】
　　什么感觉？在想些什么？
　　畅快。
　　恨意得到发泄的酣畅淋漓。
　　对那些流言，指责和这些年所受尽的冷待，其实并不如表面上那样平淡与不屑一顾。一点一点在内心积攒，堆叠。这么久以来，他学会忍耐，学会对流言蜚语冷漠以待，学会自我纾解，他以为，洪水早已退散，内心再无波动。可就在拿着钢笔对准苏运的眼睛，看见对方眼里的惊恐，感受着掌下抑制不住的颤抖时，他的内心竟然生出一股快意，他一点都不想停下，他想一把戳下去让他再也不能用那种厌恶的眼神看着自己，再也不能用那张嘴说出讨人厌的话……
　　直到那一刻，他才直到，内心那头洪水猛兽哪里消散无踪，只不过是被拦截，被爷爷曾经的期盼，被他对这唯一的亲人的愧对，被那种挣脱囚笼后正常平静生活的渴盼拦截，如同坚固而绵长的堤坝，将那洪流牢牢拦截。可到底不曾消失，只要觅得一丝漏洞，就会张牙舞爪，狰狞地重现于世。
　　初心啊……
　　初心是什么？
　　曾经的戚时，又是什么样子？
　　“戚时？”
　　段尧看着逐渐停下，垂着头看不清表情的同桌，喊了一声：“你怎么了？”
　　戚时抬头，满目茫然与仓皇刺的段尧心头一痛。
　　“段尧……”
　　“我在。”
　　段尧靠近他。
　　“我害怕。”
　　他伸出手，像试探一般搁上段尧的肩头。
　　“怕什么？”
　　段尧再往前走了一步，将整个人送到他的眼前。
　　“我怕……找不到路。”
　　手臂绕过肩头，逐渐收紧，温热的气息在颈脖间吞吐，最难以忽视的是，怀中止不住的颤抖。
　　段尧怔然一瞬，随即抬手摸了摸他发尾和颈脖，手掌在那后背轻拍安抚。
　　“不怕啊，我在呢，迷路了我带你出去。”
　　下课时分，操场上学生不少。段尧知道有不少人看着他们，对着他们指指点点。他也知道，他两的绯闻明天就该更加变本加厉地传开。他依旧没有放开手，甚至没有停下安抚的动作。这样脆弱的戚时，他头一次见到，这也是他第一次，接近戚时的内心，平日里被淡漠的外表和锋利的言辞掩盖住的，从不肯示人的内心。
　　他并不知道，那句话到底什么含义，但，他隐约可以猜到。能让他这般的，除了庄怀璧这事以外，再也没有其他。他很想知道，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究竟还有多少流言里没有提及的细节，在这个人百转千回的心思里，究竟有多少东西被糅杂，被沉淀发酵，时时刻刻碾压着他，刺激着他，以至于伪装的坚强下，尽是不堪一击的脆弱。
　　段尧生平头一回在不了解真相的情况下，厌恶一个已经过世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
　　为了不再跪下，努力憋出小剧场：
　　段尧：小哥，二中怎么走？能再说一遍吗我录个音？
　　段尧：同桌这是哪儿啊？
　　段尧：喂，戚时？？你人呢？我在……等等我问问……
　　戚时：……说好的如果我迷路带我出去呢？


第20章 Chapter 20 新居
　　果然。
　　如果是这个人，就算什么都不说，也能得到最好的安慰。
　　戚时意识回笼，一身轻松靠在段尧的肩头，懒懒扫了一眼围观他们的学生，笑了笑：“班主任不在，我们偷跑吧。”
　　“当然可以。但是同桌你这会儿不该先从我肩膀上起来吗？”听着平静无常的声音，段尧松了口气，也有心思和他斗嘴，“你别怕，就算你哭了我也不会嫌弃你的，你只要帮我洗洗衣服就好。”
　　“上回某人把我家枕头哭湿大半也不见……”
　　“求别提！”半夜在人家家里哭成个傻子还被发现什么，完全就是黑历史好吗？！
　　戚时看了他一眼，低声笑开。顺着他的话转移话题。
　　“你不是要从学校里搬出来吗？既然不住我家，那就到旁边看看有没有出租的房间。”
　　沂江二中作为久负盛名的高中，有非常多外地的学生。但宿舍位置有限，生活环境也不是非常好，故而有些家长另辟蹊径，找到当地人家，将儿女安置在他们家中，每月支付一定的费用，由这些人家在衣食住行上代为照顾。当然，段尧肯定不乐意，要不然最初他也不会住到宿舍去。
　　还有一些学生家长并不放心将孩子搁在其他人家，但又看中二中的教学质量，索性直接在学校周围租了房子，专职带着儿女上学。段尧要找的，就是这种单独出租的小屋子，价格还不能太贵，毕竟他被控制的生活费负荷不了太高房租。
　　“你们要租房子？”
　　陌生的女音从身后传来。二人转头看过去，只见一个娇小的女生朝他们走来，苏运一脸尴尬跟在后边。
　　这女生是谁，不言而喻了。
　　段尧轻嗤一声，并不打算搭理。还是戚时出声维持着仅有的礼貌。
　　“有什么事？”
　　这话一出，苏运脸上的表情顿时更加精彩，支支吾吾半天没有说出话来。让出位置站在一旁的女生直接一巴掌打上他的胳膊。
　　“刚才不是挺会说的吗？现在哑巴啦？一边去！”
　　女生对天翻了个白眼，一脸恨铁不成钢。然而等面对戚时和段尧两人时，又变成了柔弱，羞怯的小姑娘，偷眼看一眼戚时，还能脸红兴奋几秒，不过好在，说话表述还是一样干净利落。
　　苏运和这个叫做程媛媛的女生打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知根知底，苏运瞧上了人家，直接在初中毕业时跟人家告白。但程媛媛对苏运太熟悉，没有半点想和他在一起的心思，又知道他是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性子，当即就表示，自己有喜欢的人了，并把当时的男神戚时拉过来做了一回挡箭牌。苏运对比自己和戚时的差距，非常有自知之明，当场放弃。心灰意冷之下，一整个暑假在外游荡，交了些不三不四的朋友，开始混他那所谓的江湖。
　　程媛媛以为苏运不过是告白失败不好意思见她，那会儿也没管，直到高中开学才发现竹马学坏。心怀愧疚的她想要弥补，也不知从哪学来的歪理，觉得男生受不了刺激，给他树立一个他羡慕嫉妒恨的榜样，自然就会升起攀比之心，从而往榜样的方向发展。于是程媛媛成天跟在苏运后头刺激人，念叨着戚时怎么怎么好，你这样连人家一根手指都比不上，给戚时狠狠拉了一波仇恨值，就算出了庄怀璧那事后，也还一如既往支持人家。可没曾想，量变产生质变。
　　原本苏运戚时两人互不认识，相安无事。而这学期，苏运成绩下降，直接落到了七班，那可以说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当然，只是单方面。于是各种排挤，找麻烦，明里暗里的针对，应运而生。
　　前几次的事情，程媛媛已经教训过很多次，可她越教训，苏运的逆反心理越严重，这才有了散播谣言，大闹宿舍这些事发生。
　　直到知道昨晚苏运差点被戚时戳坏眼睛，程媛媛才心有戚戚反应过来这个方法有问题。当即和苏运说清楚前因后果，同时带着人过来道歉。
　　“我很抱歉。如果不是一直用戚时男神刺激他，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并不知道该怎么补偿你们，如果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地方，请一定开口。”
　　程媛媛对着他们弯腰赔礼，苏运纠结一番也跟着结结巴巴道了歉。
　　段尧戚时对视一眼，接受道歉，但并不代表原谅了他。即使事出有因，但苏运所做的事，说的话，确实对他们造成了伤害，那些并不是一句对不起可以一笔勾销的。尤其是戚时……
　　两人摆摆手，勾肩搭背往外头走，继续刚才的话题。
　　“我记得北门那边挺多，不过那就有点远了，买个早餐还得绕到大门口。”
　　“你是说北门那边那些一看就要塌了的房子吗？能住人吗？？？”
　　“没有那么严重好吗段少爷，足够住完你这一年还不会倒。”
　　“不要，我要大门口的，一出门就是小吃街……”
　　“然后有一天我就得给吃撑的同桌收尸。”
　　一路争执着，都快走出操场范围，程媛媛却追了上来。
　　“……等等，你们要租房子吗？”程媛媛小跑过来，生怕两人直接走掉，当即迅速地将要说的话表达了一边，“我家在北门有一间旧房子一室一厅，坐北朝南装修简约环境清静，绝对不会塌！”
　　程媛媛家的房子就在段尧口中那一片会塌的旧楼后边，建了大概十几年的七层小楼，虽然不算新，但看起来也并不像其他那些岌岌可危。一室一厅一厨一卫，光线充足，房间大小也正合适。里头的还有很多必备家具，段尧如果选择这里，直接拎包入住就好。
　　唯一的缺点还是那一个，离大门太远，如果段尧早上要绕道大门口小吃街买早餐，那势必要提早十五分钟起床。
　　段尧思考了半分钟，当场拍板定下。并且非常迅速提交外住申请，在周日就直接搬了过去。
　　……
　　“呼……总算搞定了。”
　　段尧倒在床上松了一口气。把东西从宿舍七楼搬下再搬上这里的七楼，跟着戚时去遥远的购物中心买生活用品，再回来将屋子里里外外打扫了个干净，他觉得自己手都快抬不起来了。
　　“要是在帝都，哪里就两个人啊。只要我振臂一呼，那……”
　　“就可以揭竿起义了？”
　　戚时躺在他旁边接话，随即翻过身支起身体看着他，神情认真。
　　“我说过的，你在这里也可以交到很多朋友，只要……”
　　“只要我离你远一点……”段尧没好气接话，“同桌，你知不知道你这是病？非常严重的病。”
　　段尧一把把人推开，伸手从购物袋里捞出一个橘子，盘腿坐在床上，开始给戚时诊治。
　　“你这人啊，就是口是心非。其实你内心非常渴望朋友，但是你又不信任别人，害怕被伤害，所有你一直说着些惹人讨厌的话，将所有人都排斥在外。你这成天让我离你远一点，并不是因为你不把我当朋友，不在意我，相反，你太在意我，极其不舍得失去我，但是你又害怕有一天我也会离开。”
　　“所以你一直在脑海里催眠自己，有意无意劝我远离你。你在想，我走了也好，那你就不会因我而受伤。”
　　段尧将橘子皮丢到戚时身上，最后下了结论。
　　“你这是极度缺乏安全感。”
　　戚时顶着一身绿橘子皮坐起身，揉了揉头发，从段尧手中掰了一半橘子，塞进嘴里，甜中带酸。
　　“那么，段医生，我这病该怎么治？”
　　戚时从来都知道段尧觉察人心的技能非常强，眼下将他的内心剖析到这个程度也不意外。段尧抬头与他对视，他看见自己倒映在满天星光之中。
　　“你知道吗？给没有安全感的人最好的安抚不是我会一直留在你身边，而是——我需要你。”
　　段尧神色认真，看着他的眼睛一瞬不瞬，戚时几乎就要沉浸其中，然而他接下来说——
　　“所以，以后我的早餐就拜托你了同桌！”
　　戚时：“……”
　　段尧笑得前俯后仰，直接倒在床上抱着枕头翻滚，戚时跪坐在一边弯着唇，伸手把枕头按在他的脸上。段尧呼吸不顺，当即识时务者为俊杰，大声求饶。然而等那枕头一撤，又开始乐不可支。
　　……
　　戚时在天色堪堪黑下来时回了家，时间还早，他还能复习一会儿功课。
　　台灯拧亮，书本打开，他看见一张印着星空的书签，书签反面空白处有人用明黄色的彩墨写着一行字——
　　这么好的同桌，我去哪里找？
　　作者有话要说：
　　这么好的同桌，我去哪里找？——言外之意，我不会离开你。


第21章 Chapter 21 段家
　　那天张岱青在班上发的一通火，逐渐传到学校其他人耳中。其他学生是什么想法，段尧不知道，但七班学生的变化，非常明显。
　　虽然有很多仍在默默观望，但曾经那些小动作，那些小小的排斥，那避如蛇蝎的态度，尽数不见。甚至有少数学生还会找话题和戚时尬聊两句，那小模样小姿势，看得段尧乐不行。
　　段尧问过，辟谣的效果既然这么明显，那为什么当初戚时拒绝澄清？也曾问过为何当初要说是他的错。然而，针对前一个问题，戚时一如既往的沉默。而后者，戚时只是挑着眉否认他曾经说过那句话，直说是段尧记错。
　　段尧恨得牙痒痒，又拿他没有办法，只好每天压榨着同桌，变着花样让人带早餐。
　　除此之外，戚时仍旧是个贴心的好朋友，好同桌。
　　这一段日子，是段尧过得最为平静的时光。
　　每天早起，能看见自己心血来潮养下的绿色植物。
　　到学校，有同桌“为了安全感”给他带的各式早餐。
　　上课时，戚时安静听课，神情认真，笔尖在纸上刷刷刷划动。而他，则躲在堆高的书后，将小说藏进课本里，小心翼翼偷看。
　　晚自习下课，两人会随着放学大军，从新校区绕道旧校区，到甜品店买一杯奶茶，戚时再推着车陪他走一路聊一路，在新居的小巷口分道扬镳，各自回家。
　　就好比现在。
　　段尧捂着滚烫的奶茶暖手，还不忘翻出手机计算着时间。
　　沂江二中的传统，期中考结束后放一天假让学生休息并接待家长，为第二天的家长会做准备。同时，紧接着再放一天，也是为了让家长和学生多聚一聚。
　　“所以说，等下周三考完之后，就有三天小长假！我一直想去这周围转一转，看看原生态的小桥流水人家，诶，你有没有什么地方推荐？”
　　戚时咬着吸管想了想，给出了肯定的回答：“连江镇符合你的要求。但是，家长会啊段少爷，不用陪你父母吗？”
　　段尧扯了扯嘴角，耸肩。家长会这种活动，除了在小学时他有参与，其他时间，都跟他没有关系。段先生关女士可没有时间来给他开家长会，通常都是让助理代替。开完后回去汇报一声，那两人听上一两句，只要没有大事，无论段尧表现好坏，都不会占据他们万分之一的注意力。
　　以前近在帝都就是如此，眼下这么遥远，助理会不会过来都是一个问题。
　　所以，期中后三天，对于他来说，完全就是一个毫无负担的小长假。当然，对于父母离婚各自重组家庭，爷爷过世，父亲恨不得打死他的戚时来说，也是一样。
　　段尧想去玩，戚时也很久没有离开过沂江，特别是和朋友一起出行，两人当即一拍即合。开始策划三天路线图。戚时作为一个好学生，整天忙于学习惦记着期中考，这任务就被闲着没事时间只用来看小说的段尧一手包揽。设置好路线，查好住宿，研究在小镇上停多久，去周围哪几个村落转一转……段尧做的得心应手，很早以前和卫景一块出去旅游时，两人也是轮流做攻略，他们一般都是十天半月往外走，一走就是很多地方。而眼下，这区区三天，就在临近市县，自然不在话下。
　　段尧异常兴奋，心情非常好。哪怕戚时打趣他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孩儿，他也不生气。要知道他可很久都没有出门了。
　　高一暑假开始和肖映岳在一块，到如今一年多时间，不是肖映岳不乐意出门，就是好好的计划被不可抗外力打破。例如暑假时，他们四人都已经订好机票酒店，就差拎着行李上路，可谁曾想出门前两天被段卓松发现他与肖映岳的关系，当即被锁在家里一个暑假，紧跟着就来了沂江。
　　这回短途小旅行，可以说是一年多来头一次，怎么能不兴奋？
　　然而，段尧觉得，这两年的黄历上大概都写着“不宜出行”四个大字。
　　……
　　刚考完试后两个小时，汽车站。
　　段尧背着书包，做好心理准备，正打算跟在戚时身后，一口气冲进汽车站时，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闹腾开。
　　“妈……是……好，知道了。”
　　三句挂断。他抬头看向戚时，叹气。
　　关女士来电，明天上午十点半到沂江，让段尧在校门口等他。
　　……
　　“我真不知道她怎么突然就来了……”
　　段尧倒在戚时家的小沙发上，表情茫然，又带着点计划被打乱的烦躁。他们两早已经从车站回来，段尧也懒得回去，跟着戚时回了他家。
　　对此，戚时倒是没有什么不满，甚至有些藏起来的羡慕：“也许是你不在眼前，反而越发想你了呢？”
　　“不可能！”段尧当即否认，开始给戚时科普他们家的情况。
　　“我家在帝都，是一个非常尴尬的地位。段国德这个名字不知道你听过没听过？”
　　戚时点头，很多年前华国主要领导人之一，虽然不到载入课本的层次，但在政治时事试题中提到的不算少数。眼下听段尧提起，又同一个姓氏，他隐约有个猜测。
　　“那是我太爷爷……”
　　果然。
　　虽说有心理准备，但戚时仍旧惊讶。他原以为段尧不过是京城普通的富家子弟，怎么也没想到还有这种身份。
　　段家虽生于草莽，但耐不住几代下来都是敢拼能干有眼见的人才，那几位穷尽一生之力，让段家在世家林立的帝都占据一席之位。而到他太爷爷段国德时，更是跃上一个新的高峰。然而，太高不容易站稳，短短十年时间，站队出错，别说他身居高位的太爷爷，就连当时还在外省历练的爷爷都一并被撸了下来，段家从此式微，转政为商。
　　“我爷爷不擅经商之道，据说家里曾经过了一段非常艰难的日子。那会儿我还没出生呢。直到我爸妈结婚，我爸接手家里的一堆烂摊子……”
　　段卓松在经济方面，展露出非凡的才能。整顿企业的同时，又和关家的独生女关静涵联姻，靠着关家的助力，段家这才逐渐崭露头角，重新出现在帝都上流社会面前。
　　但这分量，肯定不比从前。
　　“你不知道我爸把段家看得有多重……”
　　因为看的太重，所以耗费的心力非同一般。加班到半夜三更，周末没有休息，新婚没有蜜月，哪怕是儿子出生，他也还在飞机上。绝大多数的心力都付诸在事业上，能分给家庭的，自然也就只剩下一星半点。但那会儿还是有那么一星半点，再加上关女士那时还是个非常称职的妈妈，段尧的童年过得算是不错。
　　然而，等他稍稍长大一些，原本就是爱玩爱闹招猫逗狗的性子，到了小学里，更是如脱缰野马，完全拉不住。作业不写，考试睡觉，和高年级的学生打架，欺负人家小姑娘……可以说从来没有见过这么讨人厌的小孩！
　　说起过去那段不堪回首的历史，段尧忍不住往后仰着头，遮住了脸。不过虽然是黑历史，但想想还是很可乐，连老师都说他是个活宝。
　　戚时脑补了一下那个场景，也不由自主弯了唇角。
　　然而，这样认为的人里并不包括段卓松和关静涵……
　　段尧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从某一天开始，关女士不再为他准备餐点，不再温柔地喊他起床，也不再亲自接送他，不再询问他在学校如何如何，即便是连他偶尔身体不舒服也不过只得到一个亲吻一句叮嘱。他所有的一切都被佣人接手。
　　惯来明朗的声音变得低沉，戚时难以想象段尧那会儿突如其然被父母这般对待，该有多茫然。或许对于那两人倾尽心力于事业的父母来说，这并不算什么。但是对于一个半大的孩子来说，那无异于抛弃。
　　“肯定是因为你太调皮，我要是那会儿就认识你，肯定是被欺负的那一类。”
　　戚时佯作轻松开着玩笑，试图拯救一下段尧明显掉下海平面的情绪。
　　“才不会，我颜控你知道吗？对漂亮的小孩儿特别好。那会儿你在，我肯定收你做小弟，不让人欺负你！”
　　段尧盯着他，脑补出一个不到大腿高，发丝柔软，轮廓还没有现在这般凌厉，瞪着一双大眼睛，脸蛋上一戳一个坑，精雕细琢的小戚时，顿时被萌的心肝胆颤。
　　戚时被他诡异的眼神盯得毛骨悚然，连忙错开话题：“或许当真是因为你太调皮？这半学期以来天高皇帝远，以至于……”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段尧打断。
　　“不是。”
　　段尧曾经也这么想过。那段时间，每次回家面对着冰冷的大房子，自己独自一人吃饭洗漱上床睡觉，没有人牵着他的手上学放学，没有人对他嘘寒问暖，没有人给他讲睡前故事，也没有人会在他睡觉的时候刻意留一盏小夜灯，有的永远只是公事公办的佣人。
　　段尧开始反思自己，也曾觉得是不是自己太过调皮，以至于爸妈都不爱他了。他很害怕，害怕一个人，害怕被抛下，于是在那后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都认认真真写作业，上学，不打架，不欺负人，做了一个真正的乖孩子。他以为这样爸妈就会重新回头看看他，然而并没有。哪怕他捧着老师发的奖状和满分的试卷送到关静涵面前，也只得到一句“不错”，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既然当个乖孩子没有什么用，那么何必活得那么累？
　　……
　　戚时曾经对段尧的学习态度不怎么认同，可提过一两次被段尧转移话题之后，就放任他不理。毕竟任何行为都有其缘由，段尧并不是真的厌恶学习，至于这原因，每个人都有些东西有些事只想藏在心里，他自己深有体会，也便不再追问。
　　只不过没想到这会儿知道了缘由。
　　“可人生是你的，你觉得这样值得吗？”
　　段尧提了提唇角，回答他。
　　“同桌你真是太天真。”
　　“我的人生从来由不得我自己。”


第22章 Chapter 22 家长会
　　段尧十点半准时在校门口等到了关女士。和他来时的小破出租不同，线条流畅的辉腾安静停在校门口，一身西装长裙，烫着大波浪的关女士踏出车门，精英范又优雅十足。哪怕辉腾再低调，关女士这一明显与周围格格不入的装扮瞬间吸引校门口大多数人的目光。
　　“看上去气色不大好，在这边过的很辛苦？”关静涵挽上段尧的手臂，两人站在一块不像母子，倒像个年龄差距稍微有点大的姐弟。
　　段尧没有接话，她稍稍皱眉，又问了一句：“尧尧？看见妈妈不高兴吗？”
　　段尧摇头，他只是太过惊讶。一句普普通通的问候，说实话，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听见过。也不是说关女士以前对他不闻不问，但最多也不过是一句“好像瘦了”，“怎么又生病”之类的内容，只有非常明显的存在，她才会注意到，再过来问一句，其他细节，即便是他感冒发烧整个人瞧上去半点活力都没有时，关女士也注意不到。更别说这会儿只不过是因为寒冷导致面色略微有些不正常……
　　难不成真如戚时所说，距离产生美？离开以后才发现想儿子了？段尧在心里嘀咕两句，随即甩了甩脑袋，还是别多想，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家长会下午两点半开始，段尧和其他接家长的学生一样，把关静涵带到自己新租住的小屋。对于关静涵来说，这巴掌大的地方实在不够看，但段尧把它打理得很好，北欧风棉麻窗帘敞开，带着些暖意的阳光洒进屋中，沙发上铺着青色柔软的沙发巾，木制小几上摆着一株水培绿萝，极其清爽简单，却一点儿都不单调。
　　“虽然小是小了些，但你一个人住还是足够。”
　　“看来你爸爸也是嘴硬心软，我一直以为他要把你丢宿舍里，没想到安排的挺好。”
　　段尧张了张嘴，却没有说话。他原本想说，最开始就是在宿舍里，这是自己搬出来，自己打理的小屋子。然而他半点声音都没出，转身给关静涵倒水去了。
　　说了又能怎么样？依段先生在关女士心里的地位，或许要责怪他为什么不听从爸爸的安排了。反正不会是什么好话。
　　段尧突然发现，原来这么几个月来，他也不是一成不变。要是放在以前，他定然直接反驳过去，甚至还会奚落几句，然而现在……他似乎被戚时影响，不争不辩，就连心里的波动也平静不少，不知道是不是好事。
　　想到同桌，段尧掏出手机给他发了个消息，问他在哪晃悠。
　　按照常理，只要放假，他两一定是待在一块。哪怕就算只是戚时写作业，他在一旁待着干自己的事，他们依旧乐此不疲。不是戚时来找他，就是他跑去戚时家。这对他两来说，已经是约定俗成的事情。这很明显已经超过了普通朋友，甚至好朋友的度，段尧曾经想过，是不是自己对戚时有什么想法，或者戚时对自己有什么想法，然而思来想去，最终的结论是，他热闹惯了，一个人待着不习惯，而戚时正好相反，孤单久了，总想和人凑一堆。至于那些情情爱爱有的没的，他两暂时没到那个深度。
　　今早段尧要接关静涵，要是以前，作为他的新晋好朋友，戚时必定要被他拉着到场。然而他在暑假刚出了柜，这会儿要是拉个男生过去，难保关女士不多想，要知道曾经有几天，连卫景都被禁止进入他家。再者，他在戚时眼里还是钢铁直男一枚，要是一个不慎掉了马甲，那可就得不偿失。所以他没提，戚时自然避嫌。两人分开行动。
　　学霸同桌大概又沉迷于学习了，没有立即回复。
　　……
　　段尧端着柠檬水出去时，关静涵正在翻看他搁在沙发上的蓝白色小本。没错，就是被戚时翻错的那一个。他当即大跨一步，水杯一搁，手账本直接抢回手中，皱着眉头问：“妈你干嘛乱翻我东西！”
　　关静涵被他这一质问，当即扬了眉：“妈妈看看你的日程本还不行了？”
　　可是他的日程本不仅仅是日程本，还是日记本啊！段尧内心嚎叫，但又念及难得见一次，不想和她争论，撇了撇嘴把本子塞回书包深处，没有回话。
　　只不过，他虽然抢了回来，但不代表内容没有被看见，他不说话，不代表关静涵没有话问他。
　　“你和你那个小男朋友还有联系？尧尧你应该清楚，你当初选择这里而不是军校，就代表着你已经保证你会和他断绝关系走回正道……”
　　“我不清楚！我也没有保证过什么！”段尧蹭地一下站了起来，他完全没有想到当初那两个选择还有这样的内涵在其中，选择军校就代表着不放弃，选择宽松的学校就意味答应条件？他现在完全无暇顾及为什么多了这样一个隐含在内的条件，他没有心思去想是段卓松忘了提还是觉得他太聪明不用提点就能明白其中的意思，他所有的心神都在那一个结论上——无论他是否分手是否应下所谓的“改邪归正”，他都要被送离帝都？为什么？！就因为他是个同性恋，丢了段家的脸吗？！
　　手掌在衣袖里握成拳，捏紧又松开，他仰着头，抽出手捏了捏鼻梁，将内心翻涌的火气尽数压下，妥协。
　　“我已经分手了。”
　　不想吵，厌烦了争吵。反正，一会儿就回去了，他还是一个人。没人管没人约束。
　　关静涵显然对他这个答案十分满意，所有的尖锐质疑尽数收敛，又变成那个温柔漂亮惦念着儿子的母亲。
　　“难得来一趟，等会妈妈带你去市里改善改善伙食，再带你买几身衣服，你看看你这样，要是在帝都别人都要笑话咱们苛待儿子了……”
　　段尧没有心思听她这些话，也不再对这时隔十几年重新出现的温情做出什么猜测，他靠在沙发上拨弄着手机，努力压抑着心里猖獗的负面情绪，也不管关静涵说什么，只偶尔出个声模糊应一句。
　　放在其他人那温情脉脉的母子场面，在这小房间内，却是一冷一热尴尬至极的场景。好在关静涵浑然不觉，段尧没有心思理会。
　　直到下午家长会开始，看着关静涵进了教室，段尧这才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垮了下来，趴在走廊上。
　　“一上午不见，你怎么就蔫儿成这样了？”
　　温热的杯壁触碰到脸颊，段尧接过奶茶，转过身面对着戚时，指了指他位置上关静涵的背影，无奈地笑了笑：“比跟你打一架还累。”
　　外头学生汇聚，叽叽喳喳谈天说地，把班主任吵了出来，一挥手将所有学生都赶走。
　　戚时攀着段尧的肩膀，将人带到楼底下小花园里坐着。父母离婚，从小就和他们没什么接触的戚时并不是很理解正常的家庭关系该是怎样，更不要说段尧这种他从来只有耳闻的豪门世家，因此，哪怕他知道段尧家里是什么情况，也不知该如何安慰。
　　然而看着平日里生龙活虎的同桌这个模样，他也不安心。只得绞尽脑汁寻着话题。
　　“你之前给我发信息时，我被班主任抓壮丁，替他打印成绩单。看到好几个眼熟的名字。梁惊砚考了第一，那个程媛媛进了前十，你猜猜我考了第几，猜对了我带你去找好吃的。”
　　段尧简直要被他气笑：“同桌，也就是我脾气好，你换个人问问铁定被揍一顿。”
　　哪有学霸让学渣猜他什么成绩？这不是赤|裸|裸的打击吗？
　　戚时自有一套道理，当即有理有据反驳：“首先，同桌你大概对你的脾气有点误会，其次，我并不会问其他人，最后，谁能打得过我？”
　　段尧这会儿懒得跟他争，大长腿往前一伸，靠在长椅上伸了个懒腰，直接将要求提高到要吃戚时亲手做的东西，并且，味道要达到他所认为的美食标准，不然他这下班学期的作业都得由戚时包了。
　　这可以说是非常主观，极其不公平的条款，然而戚时还是一口应下。段尧分外感动同桌这种牺牲自我娱乐他的精神，当即也不客气。
　　“第一名啊还要猜吗？”
　　“同桌你刚才是不是瞬间失聪？还是说你哪个语言区出现了问题，听不懂话了？第一名，梁惊砚。”
　　“你那是年段，我说我们班啊，你难道不是七班第一吗？”段尧一脸无辜钻了他话里的空子。
　　戚时：……你高兴就好。
　　两人在这楼底下休息，那边家长会已经差不多结束，不少家长或喜或忧站在走廊上和各自孩子说着话，有些还注意到小花园里的那些学生。
　　“哟闺女，你这学校里小帅哥不少啊，你可不能早恋。”有一家长打趣道。
　　关静涵捏着成绩单拧着眉走出教室，左右瞧瞧，都没找到段尧的身影，刚想给他打个电话，就听到一边家长和学生说笑。下意识顺着他们所说的方向望过去，就瞧见段尧和一个帅气的男孩子坐在长椅上有说有笑，关系看着非常亲近。
　　她刚想下楼，身边另一位家长就开了口。
　　“嗨，听我儿子说那两个都是同性恋，打架逃课家常便饭，左边那个据说还把人小男孩玩弄得跳楼了！”
　　“现在的年轻人哦，脸都不要，你看这笑得，啧啧。”
　　“他们没有那么坏啦，那些都是传言……”
　　旁边有女生为两人辟谣，然而关静涵却听不进一个字，当场转身下楼，裙摆大幅度甩开，高跟鞋踩得噔噔响。
　　……
　　“尧尧！”
　　段尧正和戚时说着话，猛地听见一声喊，转头就瞧见他妈阴着一张脸大步走来！


第23章 Chapter 23 母亲
　　段尧被关静涵拽着往前走，十厘米的细长高跟被关女士踩出箭步如飞的既视感。她沉这一张脸，丝毫不顾周遭家长学生的侧目，浑身上下写满了山雨欲来四个大字。
　　也不知是早就勘探好地形还是凑巧，关静涵拉着人一路进了不远处还在建设中，今天暂时停工，目前空无一人的新教学楼。
　　“妈你干嘛啊！我同学还在那呢！”段尧甩了甩被捏紧的手腕，又担心着关静涵一双高跟在这杂乱的工地中站不稳，也不敢用上大力。
　　他不出声还好，一出声，就仿佛给关静涵内心的愤怒打开一道隘口，千军万马奔涌而来。原本不敢用力的手腕被一把甩开，关静涵蓦地转过身。
　　“同学？那只是同学吗？你和之前那个男孩子分手，我还以为你听话了改好了！可你怎么回事？那边分手这边又和一个男生牵牵扯扯纠缠不清？”
　　一声声质问入耳，段尧听得极其无奈。果然，还是发生了。自打他出柜后，这种草木皆兵的情况又一次出现。当初卫景就不说，可这一回他和戚时也不过坐着说说话，两人之间相隔的距离还能坐下一个他了好吗？什么叫做牵牵扯扯纠缠不清？
　　想到当时被拽着走时戚时的惊讶的表情，段尧就觉得脑壳疼。形象都没有了，怎么和同桌拼气势？
　　思维发散到极其遥远的地方，段尧仍然不忘为自己辩解道：“我们两没关系！就是朋友！和卫景一样的朋友！”
　　“他能和卫景比？卫景会玩弄小男孩逼没了一条人命？”关女士拧着眉，丝毫不掩饰眼里话里的嫌弃与鄙夷。她这一句话，直接将段尧所有的心不在焉尽数除去。
　　“别这么说他！他不是那种人。都是流言，都是假的！”
　　关静涵话音还未落下，段尧当即反驳，表情严肃。
　　对于他来说，戚时是一个非常不错的同桌和朋友，哪怕当初他自己也对人家产生过误解和怀疑，将那些流言信以为真，可是作为一个朋友，作为戚时唯一的朋友，段尧不允许自己的家人在一知半解的情况下对他出言不逊。他试图给关静涵解释：“那些事跟他没有关系，他自己就是个受害者，你不要偏听偏信，他是个很好的人，帮了我很多。”
　　他不知道关静涵从哪里听来了这些流言，然而只要一想到现在仍然有这样那样诋毁戚时的谣言在学校里，甚至在家长中传播，他就觉得心里窝火。直想找出胡言乱语传播谣言的那人，拽出来胖揍一顿！
　　要知道，千万句夸奖，不敌一句诋毁。就算老师把戚时夸成一朵花，很多人却仍旧只会记着他是个同性恋，是个玩弄小男孩身上背负着性命的人渣！不管戚时多么优秀，他们也会找到各种理由来全盘否定！
　　段尧又想到当初让他感觉到真切江南的那条小弄。夜晚的弄子静谧安静，夹裹着水乡江南特有的温柔和清幽，可白日里，当喧嚣代替了沉寂，江南的夜巷却再也找不到一丝平和静好。
　　或许是他出入戚时家的次数太多，又或许是学校里有关他两的传言也蔓延至此，段尧曾经不止一次感觉到各种各样打量探究，甚至带着恶劣猜测的目光。对此，段尧没有多说什么，这在学校里也是常有的事。然而，他却并不知道这只是最基本的表象。直到后来一回，无意中撞见几个住户嘴碎，他才感觉到那些针对戚时的更深更重的恶意。
　　当时他在纵横交错的小巷子里闲逛，虽说没有走远，可不知不觉也转丢了自己找不到路，只好打电话给戚时让人来接。他就蹲在拐角处，听一旁水井边的人唠唠家常。只不过说着说着，竟不知怎的绕到戚时身上。他至今还记得那些看似平淡的言辞中隐藏着的尖锐的针对。
　　他们说，那戚老头家的孙子又带了男孩子回来，果然不正常。
　　他们说，哪能正常啊，正常人能看着人跳楼不去救？还气死了自己爷爷，冷心冷血的，养不熟的白眼狼。
　　他们说，原以为是个好孩子，样样优秀，当初还想着让自己娃多学着点，现在可庆幸，没跟他凑一堆。
　　他们说，没爹没妈的孩子能优秀到哪去？原来以为是戚老头这个读书人教得好，其实啊，是烂在骨子里……
　　段尧当时气得要爆炸！那群人，分明戚时打小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长大，秉性如何十几年自然看得一清二楚，可凭什么，凭什么这样诋毁他？所有的言辞都是斥责和鄙夷，甚至用父母不全这样可笑的理由来解释那完全不是戚时行事作风的行为，为什么没有人怀疑一句？没有人帮他说一句公道话？！
　　段尧气得当场就想撸袖子上去打一架，然而却被正好找来的戚时拉住。
　　而眼下，戚时不在，他却不能撸着袖子上。
　　……
　　什么叫做他没有问题那为什么那么多人传他的谣言？什么叫做他和你只是普通关系你为什么要这么护着他？
　　段尧完全没有想到关静涵也是是非不辨的那群人其中之一。
　　他一脸震惊看着关静涵，曾经被戚时硬生生拦下的火顿时冒出，以势不可挡的速度迅速燎满他整个意识！可眼前这人是他妈，不是其他人，他不可能握着拳头往上揍！
　　“你怎么……”
　　“不是……”
　　烦躁地转了一圈，段尧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最终一脚踹飞旁边被随意丢在地上的易拉罐，扯了扯头发带着火气质问：
　　“我都说了我和他没有关系他不是那样的人！你信我啊，我是你儿子啊！你为什么宁可听流言也不信我的话！”
　　他这话一出，就好似引线一般，直接点燃关静涵本就压抑不住的怒火。
　　“你让我怎么听你的？”关静涵挑起眉往前一步，纤长的手指点在段尧肩膀，一字一句斥责的言辞从朱红的唇边吐出，“你说你学好了吗？你看看你考的什么分数，看看你在这成了什么样子？打架斗殴，大闹宿舍，自己搬出去还想瞒着我说是你爸安排的！你说说，你的话我能信吗？我怎么养出来你这样的儿子！”
　　段尧被那接二连三的斥责炸的晕头转向，早上初见面时的错愕感再一次出现。然而，那最后一句话，将他所有的感官全部召回。他伸手抹了一把脸，低头定定看向关静涵，一字一句同样掷地有声。
　　“妈，别这么义愤填膺，我不是你养的，我只是你生的。”
　　“从九岁以后，你们养过我吗？关心过我吗？过问过我的成绩和行为吗？”段尧开口，声调逐渐上扬，“是，你们是给我提供了优渥的生活条件，给我提供了任意挥霍的金钱，但是养孩子不是养宠物，保证不饿死就行！既然当初一点都不在意，为什么现在突然就上心了？！非得装出一副关心孩子好家长的表象给谁看！”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们工作忙，还不是为了你，还不是……”
　　埋藏在心里数年的质问就这样倾吐而出，他从来没有就这个问题真真切切询问过这两个人，直到今天。
　　段尧以为，可以得到答案了，可以知道这么多年来的疏远究竟是为了什么。可他没有想到会听到这样一句话！一句工作忙！一句为了我！
　　他也曾脑洞大开过，什么他不是他两的亲生孩子，被抱养错后十岁那年才被发现，才会被如此对待之类。
　　可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纠结数年的疑问，曾经一度导致自我怀疑的问题，在他们两人眼中，竟然毫无错处，不值一提！一切仿佛自己在无理取闹一般！
　　段尧头一回发现，不仅是他爸妈不了解他，他同样也没有认识过这两个本应该是他最亲密无间的人！
　　……
　　“别说这些。我问你一句，要是我这辈子都改不好这毛病，我就是个同性恋，怎么办？”
　　他看向身前依旧温雅大方的母亲，眼里带着希望与挣扎，犹如溺水之人，想要被人拉扯上岸。然而，希望被打碎，最后的挣扎没有迎来把他往上拉的手，等到的，是将他推入深渊的重重一击。
　　他听到她说……
　　“藏好。遮掩得严严实实，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就算你以后不娶妻，现在代孕个孩子也不是难事……”
　　段尧深吸一口气，仰着脸，不再去看那个他在幼时日夜惦念甚至在睡梦中也在寻找的人。他最后再问了一句：“那我以后的恋人呢？一辈子不见天日？”
　　“你为什么非得和男人在一块！”关静涵的声音带上了些许气急败坏。
　　“哈……我知道你的意思了。合着这个藏的意思是，我这辈子就得一个人过了，还不能露出半点马脚。”
　　段尧忍不住笑了。
　　笑到最后，他用双手掩住了脸。
　　“妈，你是我亲妈。”


第24章 Chapter 24 承诺
　　最终的结果自然是不欢而散。关静涵当场离开，连夜回了帝都。而段尧，在工地里蹲了好一会儿，才被戚时拉起。同桌神情复杂，欲言又止，段尧一看就知道都被人家听了个全部。当场擦了擦眼睛，随便找了个借口先走。
　　他无暇去顾及戚时听到那些事，知道他的性向后，会是什么反应，他会是第二个梁惊砚还是什么都不变一如往常。他满心满眼，所有的思绪全都被关静涵那些话占据。
　　是的，亲爸，亲妈。
　　在知道儿子的取向异于常人时，其他人家，即便不同意的缘由，也是这条路太难走，你们将站在大多数人的对立面；是社会对此并不宽容，你们会受到指指点点，甚至连生活都会被影响；是没有孩子，关系难以维系，以后等老了，也没有个照顾的人……
　　而他家呢？他的亲爸亲妈呢？率先考虑的是脸面，是修正，是将他送到千里之外的小城镇，是要他孤身一辈子也得藏好决不能不为外人所知。
　　口口声声说着为他好，却从来没有为他考虑过一丁半点！其他人家那些关心忧虑的言辞，从来不曾在他家听过一句半句！甚至当年卫序之知道后，都曾语重心长跟他谈过一次分析过利弊，而他爸他妈……
　　……
　　第二天假期，段尧在家里躺了一天，期间，按掉两个卫景的视频和一个段卓松日理万机中分外难得的来电，戚时没有消息。段尧猜测，自己是不是成了第二个梁惊砚。
　　第三天上课，他完全不知道该以什么表情去面对现在的同桌，或许将成为过去式的好朋友，再加之心里压着事，对什么都兴致缺缺，索性一到学校就将帽子盖上，趴在桌上半睡半醒一整天，任谁来问也不理。
　　中午没吃，戚时也没管他，反而买了热气腾腾的豆沙包诱惑他。段尧暗道这家伙太不厚道。他也不愿讨人嫌，接下来几天都是自己独自一人上课下课吃饭回家，绝对不打扰对方。只不过没有嬉笑玩闹，没有了一路陪聊，也没有了每晚必备的温热奶茶，段尧只觉得，习惯真的不是个好东西。
　　他们这几日分开行动，被有心人看在眼里。学校里瞬间就传出新的流言，说什么段尧惨遭抛弃，为情所伤，戚时洗白不成功，仍旧是个不折不扣的大渣男。只不过说这些话的人实在是运气不大好——段尧这几日连遭打击，正愁没地方发泄发泄心里抑郁，碰见这些事，听见这些话，如果是女生，就死死盯着人家把人家吓得不敢说话，如果是男生，那就更好办，撸着袖子揍一顿，不服，再揍一顿。一时之间，风言风语瞬间转成“戚渣碰到硬钉子，渣人之后必遭恶劣暴力打击”……
　　戚时并不知道学校里的腥风血雨，他这几天课余时间几乎都奉献给了医院的输液室。
　　……
　　晚自习下课，段尧自己绕道大门口买了一杯奶茶，再独自一人回家。南方入冬晚，但深秋夜里的温度同样感人。段尧一边怀念着北方的暖气，一边垂着头努力使自己大半个脑袋钻进帽子里，奶茶藏在卫衣前头的大口袋里，两只手也一并塞了进去，滚烫的温度在这大风中异样安慰。
　　他转过拐角，眼前瞬间一片明亮，是医院输液室里透出的光。也不知设计师怎么想，非要把输液室一面墙壁全部改成玻璃，上下半米通透，中间是磨砂质感，看不清里头具体情形，只隐约能瞧得见人影。不过这跟段尧没有关系，至少这段时不时灭一个路灯的马路上能借点光照明也是不错。他正琢磨着是摸黑走一路还是忍着大风掏出手机开手电筒，然而还没下个决定，眼神先瞟到停在医院外的自行车——非常熟悉，他在后座上前座上都待过无数回。所以……戚时在附近？还是就在里头？
　　段尧缓慢往医院输液室里挪动步子，有些犹豫到底要不要进去。然而，一共也不过十几米，五分钟，再慢也能挪到。
　　输液室里就只有戚时一个人，他坐在中间的位置，右手插着针，挂着输液管，药水已经滴完了大半。他稍微垂着头，闭着眼睛，额间狠狠皱起，看上去极为不舒服。
　　要知道戚时经常锻炼，身体很好，这么久也没见他生过几次病，顶多是陪他吃了太多上火的东西，偶尔导致几声小咳嗽。眼下这般模样，除了是受他影响，还能有其他解释吗？看来这家伙跟自己断交也不是心安理得。
　　段尧心里的气瞬间消了大半。他走上前，手掌覆上对方额头，一手捂着自己的作比较。入手温度虽然不高，但也明显不大正常。
　　“你怎么来了？”
　　戚时睁开眼睛，将那只携带着夜风寒意的手抓下，有些疲倦地往后靠了靠。听着脚步声，他原以为只是输液的病人或是护士，全然没想到，会是段尧。
　　“在外头看见你的车，就进来了。”
　　段尧在他身边坐下，要是在门外时，还能当做什么都不知道直接走人，可眼下都进来了，还被抓包了，他也不好意思留着戚时一人在这。
　　戚时看着他的举动，张了张嘴，到底是问出了口：“你不是要和我绝交吗？怎么心软又过来了？”
　　低哑的声音语调平静，只有他自己知道，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里，藏了多少纠结无奈与委屈。他转开脸，抬头去看输液瓶中剩余的药水量，也因此，他没有看到段尧听到他这话时的惊讶与错愕。
　　什么叫他要绝交？什么叫他心软？
　　一把拽着人肩膀迫使他转过来，段尧盯着他的眼睛，怒道：“分明是你要断交的好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样的话？！是你自己先走做什么都不喊我一块！”戚时同样茫然，但这不影响他对段尧进行控诉。
　　“是你先不和我说话，吃饭也不喊我，还用豆沙包诱惑我！”段尧不甘示弱，话音里带着点不满和小委屈。
　　戚时蓦地往后一靠，随即低声笑开。一把将段尧的脑袋推开。
　　“你一来就盖了帽子，摆明不想理人，我怎么和你说话？”
　　“中午我以为你睡着了，没想吵醒你，所以给你带了包子和牛奶。谁知道你不但不吃，还要瞪我一眼。”
　　“傻子段尧。”
　　段尧反应过来，随即也笑，这大概是有史以来最儿戏的绝交与和好。一场误会解除，总算将连着几日遮盖在头顶的乌云冲开一些，段尧放松下来，又回到和戚时平日相处最放松的姿态。
　　他将奶茶从衣服里取了出来，撕开吸管外的包装，却被人伸手拦住。
　　“在医院里喝奶茶，你这什么毛病，不知道都是病菌吗？”戚时习惯性吐槽了一句，然而手还没收回，就被段尧握住。
　　段尧没有心思再管奶茶，他低头看着戚时手背上的一片青紫皱了眉，原本就在疑惑为什么同桌在右手上扎针，也不怕白天握笔写字不舒服，眼下看到他左手背上好几个细小针孔才反应过来，这家伙是病了好几天？
　　……
　　心怀愧疚，深觉自己是罪魁祸首的段尧将刚挂完水的戚时连人带车打包回家。一路轻声慰问，亲自挡风，回家后更是热开水，小夜宵奉上。
　　戚时尽数心安理得受下。
　　直到洗漱完毕后，即将睡觉时，才隐隐觉得还是有些地方和以前不一样了。
　　他喊住打算去沙发上将就一晚上的段尧，无奈问道：
　　“你这一米八的身高能在小沙发上挤下？”
　　“都快入冬了你把唯一的被子给了我，是不是觉得陪我挂水太无聊，也想一块挂上？”
　　段尧看着屋子里唯一一张床，再瞧一眼两人位的沙发，虽然戚时说的是没错，但是……
　　“你不介意吗？”
　　之前解除误会时，两人都不约而同跳过了这个话题，直到现在，才是真正第一次坦诚以待。
　　戚时摇头。
　　最开始，因为担心出什么事所以追着段尧和他妈妈过去，在工地外听到同性恋三个字时，他确实心情复杂。毕竟，他所接触过的这个属性的人，从来没有给他什么好的感观，甚至可以说这三个字带给他的从来只是噩梦与悲剧，他没有想到段尧也是其中之一。
　　他很庆幸当时段尧没有留下，不然他不知道自己会说出什么样的话来刺激当时早已经崩溃的同桌。当然，他更有可能什么话也说不出，他至今还记得那家伙红着眼睛抬起头的瞬间，自己完全心软地不像话。可是，段尧对情绪的极度敏感，难免他不会觉察到什么。
　　当晚回去，对着爷爷的遗像想了一夜，最终认输。不管那家伙是同性恋也好异性恋也罢，只要他是段尧，是那个突兀闯进他的世界却从不曾离开的那个人，那么，什么也不在意了。
　　原本打算第二天一早就找过去，好好安抚一下人，可谁知道在客厅坐了一晚，着了凉，第二天倒在床上头晕眼花完全起不来，而段尧那个没良心的，竟然也半点消息都没有。后来，好不容易上学见面，他还冷着一张脸不理人。当时只觉得是家事性向被自己撞破，那家伙太过骄傲接受不了，故而单方面断交，可谁知……不过是一场误会。
　　……
　　两人重新躺在一张床上，顶灯一关，房间昏暗，偶尔有街道上扫来的车灯一晃而过。
　　戚时侧过身，和段尧面对面，他想了想，还是问出口。
　　“这几天，你情绪不好，不该是单单为我的事吧。你家……还好吗？”
　　段尧缄默，扯过枕头抱在怀里，半晌才回答：“你那天都听到了吧？”
　　戚时低应一声。
　　“隔天，我爸打电话过来了。”
　　……
　　被拒接的段先生从来不会考虑对方愿不愿接，直接换了好几个电话，让秘书尝试着打通。段尧烦不胜烦，最终接通了电话。
　　电话那头，段先生的声音依旧冷静平淡，他对着自己的儿子省去所有的客套和问候，单刀直入。
　　“我听你妈妈说了事情的经过。”
　　“有件事你一直没有重视，我想我有必要和你重提一下。”
　　“段家不承认同性恋的子孙，我并不是吓唬你。如果，你仍旧改不了，那么段家的继承权将不再属于你，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他们俩将不会再认我这个儿子。”段尧低声道，“他让我好好考虑，寒假回去告诉他答案。”
　　戚时安静听完，在黑暗中伸手摸了摸段尧的眼角，还好，没有沾染上湿意。他完全能体会这种恐慌，被家庭抛弃，被父母抛弃，被同伴抛弃，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自己。
　　“别慌，你永远都不会是一个人，我保证。”他温声安抚，与当时承诺牵引他走出迷途的段尧如出一辙。
　　段尧勾了勾唇角，下意识往他那边靠了靠。戚时用一根手指抵住了他的额头，笑道：
　　“远点，也不怕感冒传染了你。”
　　作者有话要说：
　　超级赶时间撸完今天的份！字数有点飚！食用愉快~


第25章 Chapter 25 悸动
　　戚时的病，原本不过是普通的小感冒，再因为后来的误会而导致病情加重。可说到底也不过是一场心病，眼下心结一解，再往输液室走了一趟，吃了两天小丸药，基本也就没事了。
　　段尧感慨，他这病的不是时候，但病愈，可挑了个好时间。
　　有一栋新教学楼落成好几个月，这会儿气味都散了个干净。校长大手一挥，直接拿出来给原本一二楼的高三班级用，省得整天被那几个班主任追着喊着说低年级学生太吵，上个体育课羽毛球都能打进他们的教室。
　　一二楼的高三班级有八个，搬过去刚好占据最上头那两层。五班到八班被分到了顶楼。顶楼中间有个被锁上的多媒体教室，四个班被两两分开，格外清净。
　　新教学楼位于学校新校区的边缘地段，后靠图书馆，前对一片尚未建成的空旷区。站在教室外的走廊远眺，可以看见不远处错落有致的村庄和早已建成但并未开放使用的新操场。
　　“同桌，你们这居然还有个湖啊。叫什么名？”
　　段尧指着不远处大片水域问戚时。当其他的同学还在哼哧哼哧艰难抬桌子的时候，这对人高马大手长腿长的同桌早已抵达教室，正靠在外头走廊上看风景。
　　戚时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低笑一声：“你家湖就这么点大？那就是个荒废的小水库。”
　　话音落下，戚时瞧着这两天蔫儿成什么样的同桌，突然灵光一闪。他用手肘撞了撞段尧：“等会带你去个地方。”
　　……
　　同学们陆陆续续到达，瘫在走廊上气喘吁吁哀嚎，哪怕只剩下几步，桌子也不愿搬进去，死活要先休息休息。张岱青笑骂他们身体素质太差，也没多管，反正，座位自行选择，拖延着抢不到心仪的地方那也不怪他。
　　段尧和戚时不好在走廊拦路霸占位置，率先进了教室。
　　有八卦爱好者看着他们同进同出，小声嘀咕着：“这两不是分手了吗？”
　　话音落下当即被一旁的闺蜜拍了一肩膀吓唬：“别胡扯，据说别班好几个八卦的都被段尧揍了。”
　　八卦爱好者：“哦——那就是没分手，只是吵架了而已。要我被别人说和男朋友分手我也想打人。”
　　闺蜜：……你为什么如此坚信不疑他们是一对？人家不能是不爱被传谣言所以才揍人的吗？
　　两人靠在窗边小声说着话，以为当事人进了教室没什么关系。然而她们不知道，这两人来得早，直接占据窗边优势地理位置，与她们不过一墙之隔，将所有的轻言碎语听了个一清二楚。
　　段尧看着同桌明显狐疑的眼神，举起双手以示清白：“你不是我的理想型！”
　　原本只是想问问揍人是怎么回事的戚时：“……”
　　……
　　周六下午最后两堂自习课被用来搬教室，大致整理好后张岱青也没有强留，直接提早放学。
　　两人在学校附近解决完晚餐后直接回了段尧的小屋子。
　　段尧看着桌前奋笔疾书的同桌很是无语，说好的要带他去个地方呢？大白天的不走难道要等晚上吗？这么大冷天，晚上出门得多难受！作业回去也可以写，不耽误的！
　　戚时没有理会他的碎碎念，偷空看了他一眼后继续全身心投入学业之中。要知道，认识段尧之后，他曾经用来学习的九成课余时间里，至少有四分之一被这位同桌占据。走街窜巷觅食也好，无聊找他唠嗑也罢，哪个不用花费时间？想想前段时间还被他说服趁着三天小假期出去短途小旅行，戚时就觉得自己定力越来越差，同桌简直有毒！
　　约莫八点左右，段尧才等到戚时合上书本，盖上笔套，收拾好东西带他往外走。
　　两人一路穿过学校，出了还在建的新校区大门。原本到这已经是街道终点，毕竟过去都是一些没有铺上水泥的最原始的黄土小路。然而戚时没有丝毫犹豫继续往前，段尧看着延伸进黑暗中的小道不由一阵兴奋，这是要去荒郊野岭吗！
　　走过一段干燥的小路，左拐进了个小村庄，说是小村庄都有些过，不过是堆聚在一处的三五户人家而已。砖瓦房里透出昏黄的灯光，这个时间点，晚饭早已吃过，一家聚在一处休息闲谈，时不时飘出一两句电视剧台词，平淡又温馨。
　　村落里还有空置多年的废弃房屋，墙面倒塌大半，屋顶的房梁也垂落在半空要掉不掉，没有光，看不清里头什么情形，一眼望去黑漆漆一片，很是适合当做恐怖片的拍摄场地。
　　段尧一边走一边回头看，冷不防一下撞在戚时后背上，被戚时伸手扶了一下。他站好转身，就瞧见一对搂搂抱抱的男女从他们身边经过，女生大概是被风吹得冷，整个人缩在男生怀里，大概也是他们学校的学生，那女孩子似乎非常惊讶能看见段尧和戚时两个，经过他们身边后，还不忘回头看一眼，最后被那男生掰过头去，段尧隐约听见那男生抱怨着“出来约会还看别人，你不要打扰人家……”
　　段尧笑了笑，打扰什么？他们又不是情侣约会好吗？
　　不过……等等，他猛然发现，他和戚时这大晚上往空旷地方走，也确实非常暧昧了，说是约会，其，其实也不为过，就差没牵个小手亲个小嘴说个腻腻歪歪的情话而已。
　　戚时见他瞧着人家不动，不由伸手拽了拽他的胳膊往前走：“你看着人家做什么？那是去新操场约会的。”
　　段尧盯着那只手，四舍五入一下，小手牵上了，腻腻歪歪的情话也有了，他们和情侣也没差了……
　　再想一想他们平时的肢体接触，拨头发，摸眼角，戳额头，拥抱，靠肩膀睡觉……当时做的时候不觉得，现在想来，超级亲密了好吗？放到两个直男或者一直一弯上这些动作都没什么，但架不住他们两都是弯的啊，同样性别男，爱好男！戚时一看就是缺爱到了极限，而他做的那些，他以为是好兄弟不离不弃的行为，完完全全是一撩一个准，所以戚时这是，看上他了？
　　那他，下午说人家不是他的菜，这该多伤人啊。
　　等等，这家伙会不会就是受了刺激，打算破罐子破摔直接带他出来告白？他这会儿完全忘记戚时说这句话是在他“伤人”之前。
　　段尧心中万马奔腾，再一次觉得自己伤害了同桌，而且即将再伤害一次，顿时心中不忍。就连握着胳膊的手悄悄落到他的掌心，他也假装什么不知道。毕竟，毕竟迟早要拒绝的，就满足他一次，不就是牵个手吗！说起来，戚时手指手感真不错。和肖肖那种细嫩柔软的感觉不同，修长，骨节分明，不柔不软，甚至还能感觉到虎口处的茧子。捏一把，非常骨感。
　　……
　　同桌不知抽了哪门子风从刚才就一直神游，戚时拽着人不好走，刚松开手想把人叫回神就感觉到那手晃到了自己掌心，被自己下意识握住。他叹一声，认命牵着人往前走，心中默念，算了，他这几天心情不好，让着他。
　　只不过……怎么还捏上了？
　　戚时眼神复杂地看了眼段尧，摇了摇头，虽然同桌爱好男，但也说了自己不是他的理想型，大概还是一时抽风，不用多想。
　　被“暗恋的同桌”牵了一路，手电筒的光会打到他的脚下，头顶的枝干会被小心拨开，踩着青石板过水库时会有小声提醒，段尧觉得，戚时真的是很喜欢他！心里愧疚愈发深，他只能告诉自己，等会……等会拒绝的时候还要再委婉一点。
　　牵着“抽风的同桌”走了一路，在看到目的地时戚时总算松了口气，毕竟段尧走神，得小心注意。不然一个不慎摔了一跤，被树枝划破脸，万一脚滑掉水里，那可都是非常麻烦的事情。
　　穿出矮林间的小径，目的地就在眼前。
　　那是一个宽阔的方形石台，约莫两米左右边长，四周建着四五级石阶供人往上，许是年代久远，石台风化严重，有不少边边角角已然碎落，石阶的缝隙中，也生出顽强的野草，在冬日里枯败一片。
　　戚时拉着段尧上了石阶，将人按压在石台上。段尧看着近在咫尺的同桌，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砰急促跳动，随即，眼前一黑，眼睛被那只牵了一路的手遮住。
　　“等一等。”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段尧咽了咽口水，心道这家伙不会直接亲上来吧？以实际行动告白吗？
　　下一瞬，手掌移开，入目是漫天璀璨星河。
　　有人说过，视线穿透虚握的拳头看见的世界与平日里双眼所见并不相同。因为发散到周围的视线被阻隔，同样，外界的喧嚣亦被拦截，你的眼里，只能看见那一个小小圆圈里的小小世界，宁和静谧。
　　段尧此刻所见，亦如此。他躺的位置低，视线往上，被层叠的林木阻拦，逐渐升空。眼里心里，只有这晴空夜里分外明朗的闪烁星光，和身边这个人。
　　“怎么样？喜欢吗？”
　　戚时坐在他身边，单手撑在身后，侧头问他。
　　段尧和他对视三秒，点头。他等着戚时即将到来的告白，然而……戚时得到答案后笑了一下，便转过头去。
　　段尧：“……”
　　又等了几分钟，段尧忍不住提醒他：“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嗯？”戚时侧头，想了想，问道，“心情好点了么？”
　　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段尧愕然一瞬，随即感觉漫天星宇在他眼前炸开，一个接着一个，尽数化作绚烂至极的烟火。
　　他偏了偏头，小半张脸埋进架在脑袋下的手臂中。他在心里暗自庆幸，庆幸一切不过是他自己想得太多。
　　因为他突然发现，在那一瞬间，他完全不想拒绝戚时，甚至在期待着他的，告白。
　　作者有话要说：
　　一个已经开始开窍了！


第26章 Chapter 26 抉择
　　虽说躺着只要睁开眼就能看见银河，可这秋末冬初的天，若是一直躺着，隔天就该戚时陪着段尧去挂水了。
　　段尧心里清楚，也不任性，依依不舍地坐起身，临了还不忘掏出手机想要记录下这样的美景。然而，在人眼中可以轻易瞧见的流淌的星光，透过号称千万像素的高清手机摄像头，却难以捕捉到它的一丝美感，甚至，连星辰都拍不清楚，只能在漆黑的画面上看见隐约一点微亮。
　　戚时见他明显失落地将手机塞回口袋，不禁弯了弯唇角，寻思着是不是找个时间学一学水彩？毕竟摄影这穷三代的东西，他没什么能力接触。翻出手机查看时间，想要将水彩学习正式提上日程，然而一打开备忘录，瞧见满屏的作业错题和注意事项，戚时瞬间黑了脸，都高三了学什么学！同桌果然有毒。
　　段尧不知道同桌心里正给自己添加标签和属性，他坐起身，侧脸对着戚时的后背，深吸一口气，任由寒意唤醒他被各种粉红泡泡占据的思维，头一回主动开口谈及家事。
　　“这几天确实，挺难受的。”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在父母家庭和我的个人生活之间做一个取舍。”
　　也不知道以前是哪里来的自信，坚信着只要时日久远，只要自己带回去的人不错，他们会逐渐接受。到底是太天真，瞧，现在打脸了吧。
　　气氛随着这话题瞬间沉重，连银河都黯淡三分，风声也不敢打扰。
　　“那你……”戚时想转过身，却被段尧硬生生按住肩膀，动弹不得。也只好从善如流，背对着他问，“那你怎么打算？”
　　段尧收回手，他不知道自己接着说下去会是什么样的表情，他不想再一次在戚时面前失态。
　　“还能怎么打算？”他扯了扯嘴角，“生在世家的悲哀。就如同曾经那些皇子王族一样，长在皇家，肩上扛着不可推卸的责任，永远也不能任性。”
　　“更何况……哪怕他们不承认我的性向，哪怕他们在我身上投注的精力那么少，可他们依旧是生我养我的父母。即便是放在平常人家，我也不可能为了性向，抛弃他们。”
　　段尧闭了闭眼睛，有些无力。他不能为了性向，抛弃父母。可他的父母，却能够为了脸面，剥夺他为人子的身份。
　　哪怕他已然做下抉择，可那险些被抛弃的恐慌和被不被承认的心灰意冷仍然盘踞在心头，久久不能散去。段尧下意识想要抓住戚时的衣角，想要捉住这个承诺永远不会抛下他的人，然而，指尖刚刚触及的那一瞬间，他想到了之前流言，想到之前那个男生误会的言辞，想到了要避嫌……可是……
　　手指伸直又曲起，他最终放任自己，伸手抓紧戚时的衣服，偏头靠在他的后背。
　　太冷了，让他取取暖。一会儿就好。
　　后背传来的重量有如千钧，戚时暗暗坐直，将那重量尽数接下。
　　自打那晚听段尧说起他父亲的那通电话后，他总会时不时思考段尧会如何选择。他这个同桌，满身侠气与正义，正直挺拔得像一棵翠竹。从最初他为自己出头怒怼于雷奇那事儿就能看得出来，他并不认为同性恋是一个错误，是一个见不得光的属性。在他眼里，那只不过是对伴侣的另一种选择，是再正常不过，属于正确范畴之内的东西。若放在普通情况，段尧绝不会为了其他外物或干扰而委屈了自己。但是，这一回并不是外界因由，是他的亲身父母，是用感情作为交换。
　　段尧虽然瞧着对爸妈极为不满，虽然嘴上说着不再对他们报什么希望，可实际上，或许他自己都没有发现，谈及父母家庭时，他的字里行间写满了憧憬和儒慕，在对待他妈妈时，体贴又孝顺，情愿委屈了自己，也依旧好言好语，直到后来谈及底线……
　　这看上去浑身是刺不好惹的家伙，实际上内心异样柔软。所以，对于他这一个答案，戚时并不怎么意外，只不过，到底是觉得惋惜。
　　他缄默不语，段尧却像是知道他心中所思所想一般，心中回暖，安抚解释道：“暂时性罢了。”
　　眼下，他被逼无奈，不得不放弃自己，选择父母和家庭。可他从来也没有忘记，从当年明白性向时就憧憬着的东西。他从来没有放弃寻找那个属于他的书生，他仍然记得他想要的未来是什么模样。
　　一个小房子，一个相濡以沫的恋人，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性向这事断然改不了，那便只能从段卓松和关静涵那儿入手。当然，他不再是曾经那个异想天开的少年，不会期待着他爸妈的主动接受。
　　从根源上来说，段先生关女士关心的是段家脸面问题，而不是他的未来是否安好无忧。对比后者这种需要用一辈子的时间才能验证的问题，脸面这种不涉及情感的东西，倒真是好办至极。解决起来，简单粗暴两个字——实力。
　　只要有实力，只要有让所有人都忌惮，都不可小觑的实力，谁敢置喙一句？
　　段尧说这段话的时候，依旧靠在戚时的后背。戚时虽然看不见，但他可以感觉到，可以想象得到。
　　与平日里的散漫不同，此刻的段尧犹如利刃出鞘，光华尽现，锋芒毕露，轻而易举就能抓住所有人的目光。戚时控制不住想要转过身去看一眼，然后后背被人压住，动弹不得。
　　“所以，我只要熬过这一段时间，那就什么都好了。”
　　段尧非常庆幸，肖映岳并非他的良人，不然，倘若这会儿他已经有了恋人，那他绝不可能做出这样的决定。他不会这般委屈人家，当然，也没有哪个人会心甘情愿等待一个期限不明，结局未知的未来。
　　想到这里，他下意识看了眼戚时，如果是同桌的话，同桌会不会一直等着他……这个念头一经冒出，就在脑海中疯狂滋长，以锐不可当之势，侵占了他所有的心神。
　　段尧猛地坐起身，使劲儿晃了晃脑袋，竭力将这完全不可能的想法丢出脑海。
　　“可……”戚时仔细考虑了一番段尧的说法，琢磨出一个关键，刚想问问清楚，就觉后背一轻，转过头便瞧见他低头晃着脑袋。被自己一场病折腾了好几天的戚时生怕这家伙也同样遭罪，当即伸手过去，想要感觉一下他额头温度。然而指尖刚刚碰到他的发尾，就被捉住了手。
　　段尧看了看被自己捏着的手，再瞧了瞧因着动作靠近的戚时，一时心虚，佯作嫌弃将人推开：“远点！当心感冒传染给我！”
　　感冒好了三四天的戚时冷笑：“刚才靠着我的时候怎么不担心感冒！同桌，你这过河拆桥速度太快！”
　　并不是很想理会抽风的同桌，但是作为一个好朋友，戚时还是强忍着跟同桌打一架的心情，替他找出这个决定最关键的一环。将小插曲抛到一边，戚时开口：
　　“诚然实力是关键，我信你总有做到的一天。那你想过要怎样做吗？要花多少时间，才能达到你所说的高度？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我知道，所以从明天开始我就要好好学习了啊，好大学，好专业，好老师，这些都是前提……”提到这个段尧就异常烦躁，后头几个还很遥远暂且不提，但是，眼下就意味着悠闲的岁月没有了，上课不能再看小说，不能玩手机，不能趴下去睡觉，作业还得自己认真完成，最关键的是！还有可能听不懂！
　　既然段尧有考虑，那戚时也不多说。说实话，那个世界对现在的他来说还太遥远，这会儿他大概是提不上什么好建议。
　　他看了一眼段尧，瞬间被逗笑，揉了一把被主人折腾成一个狗窝的头发，好奇问他：“你以前不也是做好准备接手你家的产业吗？那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做到的，怎么以前不见你好好学习？”
　　段尧拍开他的手，白了他一眼：“我原本只想当个守成之君好吗！进了公司再跟我爸学一点东西就好，哪用得着像现在这样，难度等级瞬间从小副本boss上升到超级大Boss!”
　　心里藏着的事情说出来，就好似卸掉了一个大包袱。段尧松快不少，连表情也变得轻松。戚时原本还有一个问题，问他既然他爸一心想要他接管段家，那么为什么又这般放任不管。他可不觉得这位段先生对儿子的期望只是一个守成之君。只不过看着段尧表情的明显变化，戚时最终将心里的疑问收了回去，非常好心地对同桌伸出援手：
　　“我帮你补课。”
　　……
　　戚时的行动力一向很强，说要替他补课，第二天周日就拉着人进了教室。看着假期里空荡荡的教室以及特意空出时间给他补习的同桌，段尧不知道该心疼自己还是该感谢同桌。
　　戚时先将他期中考的试卷翻了出来，将各类型题目得分扣分情况一一记录，又询问了段尧做不出来的原因，花费一个多小时，才收了笔，把一边无聊的人叫了过来，做出总结。
　　“本一线在我们这是一般是530左右，国内金融系排名靠前的几个大学分数线都是六百以上，具体的我们先不管，毕竟你现在还在本二线以下徘徊……”
　　“我研究了一下你的试卷，其实上升空间还是很大。语文作文分数高，诗词古文这块得分也挺好，关键是基础题和现代文阅读，前者多记多练完全没问题，关键是后边这个，段尧同学，请问一下，‘文中的天气描写从下雪到雪停，是因为作者从下雪就开始写，写到雪停都还没写完，这从侧面说明了作者写作时间非常久，功底不够，做不到一挥而就’这是什么回答，阅卷老师给你一分是看在你字好看吧？”
　　段尧：“……”
　　“英语就恰好相反。阅读能达到百分之九十的正确率很不错，但是选择和完型，一碰到语法题简直全军覆没。为什么你英语书面表达没有语文作文的水平的十分之一？语法这问题需要重视，连同书面表达，咱们一块从长难句开始联系。”
　　“好了，重点来了，数学……”戚时翻了翻空白一片只写了选择填空和第一道大题的数学卷子，额角抽了抽，“从高一开始补过，争取赶上现在班上的复习进度。”
　　“文综……”
　　段尧分外乖巧地坐好，听着学霸同桌评价他的试卷，大气不敢出。在这个戚时全面压倒他的领域，能不开口就不开口。一开口，绝对会被怼成傻子。
　　“嗯？你们两怎么在教室？”
　　戚时分析完，正在草稿纸上给段尧列一份学习计划表，前门忽然被打开，张岱青抱着一个箱子站在门口。
　　“正好，来帮我搬东西。运动会上要用的东西到了。”


第27章 Chapter 27 运动会（上）
　　“行了，就这样。你们两这几天多去练练。”
　　张岱青把两人送到办公室门口，嘱咐一句，便带着笑回去。段尧戚时捏着报名表站在门口，看着那上头他两名字后各跟着的两项项目，面面相觑。
　　不就是，搬个东西吗？怎么演变成参加运动会了？张岱青怎么说的来着？
　　“现在这年头，找个真心实意帮老师排忧解难的学生太难，你们这些啊，一个个就知道玩。”
　　段尧当时嘴快，立即回了一句：“您把感应号召正在搬东西的我两搁哪了？”
　　似乎等的就是这句话，张岱青当场从办公桌里抽出报名表，刷刷刷写上四行，一点反驳的机会都不给他们俩，美其名曰，排忧解难。
　　……
　　“给我看一眼，这写了什么？”
　　段尧哀嚎一句这老师太黑，却也无能为力，凑到戚时旁边去看那张报名表。
　　“男子四百米接力，你我都有。另外……我是跳高，你是扔……铅球咳！”戚时脑内瞬间出现段尧拿着个铅球大力抛出去的场景，控制不住笑出声。
　　段尧：“……”这明显，就是随手填的吧？
　　戚时笑了一路，段尧也大致理解了张岱青的目的。明显顺手填的东西，压根不指望他们获胜，只不过是想让他们参加运动会罢了。运动会这东西，可以说是集体参与，并一致对外的活动。非常容易拉近学生之间的距离。而戚时和班上同学的胶着状态，也只差这一个推力。
　　再看一眼接受良好的戚时，显然也是心里明白。这个老师，倒是用心良苦。只不过……那也不能这么随便吧？铅球是什么鬼？
　　班主任的目的在第二天就轻而易举达成了小半。体育委员看着被戚时转送过来的报名表简直要怀疑人生！什么时候这两也会做跑腿的活？刺激太大，以至于段尧和他商量改项目时他只会傻愣愣点头。
　　等到两人离开，体育委员才反应过来，大吼一声：“你两也要参加运动会？！”
　　喧闹的教室瞬间安静，所有人不约而同看向两个主要人物，再一脸不可置信地僵硬着脖子转了回去，一致当做是幻听。
　　段尧趴在桌上笑得乐不可支。
　　哪怕所有人都不大相信，但他们两确实是报名参加了。四百米接力没有改，另外两项，段尧改成了五千米长跑，戚时改了跳远。也因此，原本得靠抢还不一定能得到的男子四百米接力名额临近最后，才等来了另外两个扭扭捏捏报名者。一个是苏运，一个是一直致力于和戚时尬聊的程望安。
　　这两人报名都是偷偷摸摸，趁着大家不在刷刷刷自己抽了体育委员的报名表填上去。等班主任公布名单时，被同学好一阵笑，尤其以八卦爱好者和她的同桌闺蜜笑得最大声。
　　……
　　既然报了名，段尧和戚时自然不可能当做是参与一场，就算为了回报张岱青，也得尽力赢个奖牌回来。
　　戚时的跳远倒还好，每天抽空练个几分钟已经是极致。段尧却开始每天晚自习下课往操场上跑五千米的日子，戚时往往先把自己的训练量做完，再回过头来陪段尧跑剩下的路。段尧练习时从不说话，毕竟一开口，气息紊乱节奏就会变化，戚时也没有打扰他。只不过每次段尧下意识回头时，总能看见稳稳跟在他左后方大半步距离的身影，极其安心。
　　段尧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也变得如此没有安全感，但不得不说，戚时的存在，给了他足够的宽慰。
　　每天累死累活跑完就往操场中间倒的人不少，他们俩也是其中之二。每天晚上跑五千，再绕着操场走一圈。然后，整个人倒在操场中间枯败的草丛里。戚时也躺在他旁边，两人的身体夹角呈直角锐角甚至一百八十度都有可能，但是脑袋总是搁在一块，从不影响交谈。
　　这会儿就是戚时的专场，从诗词歌赋，到数学公式，再到马克思主义，历史事件的发生时间，以及全球洋流走向，只要是白天给段尧指出的东西，这会儿戚时都会逐一提问，段尧真的用了心，很多时候都能答对百分之八十以上，当然也有怎么都记不住的东西，比如……政治里各种弯弯绕绕的描述。
　　但总体来说，戚时对他的表现非常满意，几乎每天都会给他一些小奖励。比如对方一直念叨着想吃但非常难买的早餐，比如草稿纸上随手画的一个三头身小人……
　　……
　　生活太充实，总会让人感觉时间飞逝。段尧觉得他还没跑几天，运动会就开始了？
　　段尧站在人群中看着一个个穿着奇装异服的方队从身边走过去，不由咂舌。感慨一句，还好他们有先见之明拒绝了体育委员的“厚爱”。
　　“现在，朝我们迎面走来的是朝气蓬勃的高三七班……”
　　听着主持人的介绍，他往跑道上看了一眼，捂住眼睛。小黄人玩偶装……到底是哪位出的主意啊？最前头那个兄弟，你居然还能笑成一朵花，佩服了！
　　段尧默默远离跑道，他就应该听戚时的话，安安心心待在后勤处帮忙，而不是过来感受少男少女们的奇思妙想，眼睛都要抗议了！
　　后勤处就设立在不远的操场入口处，摆着几张桌子，旁边堆满了很多矿泉水，横幅，彩条等。那里异常空旷，大多数都围在跑道边看方队，只有戚时和几个同学在。远远看着……像在说话？
　　段尧从戚时身后走过去，那两坐在戚时对面的女生之一眼尖瞧见，立马朝他挥挥手。
　　“嘿！段尧！戚时在这呢！”
　　段尧：……为什么会有一种‘喂，段尧，你男朋友在这’的既视感？
　　那个女生看他在戚时身边坐下，一双眼简直就跟看到大元宝一样，瞬间锃亮锃亮！段尧下意识往后挪了挪，转过头看向戚时眼神询问这是怎么一回事，然而戚时低头忍着笑，站在他后边往他背后扣号码牌，丝毫没有半点解释的意思。
　　“你别吓到人家了。”旁边那女生解围。
　　段尧瞬间听出她的声音，这不就是那天在教室外头讨论他们八卦的那两吗？
　　“你别方，我就有事想问问你。”被闺蜜提醒了的八卦爱好者刘思雨露出一个宛如慈母般的微笑，她问，“你和戚时谁攻谁受？”
　　“啥？！！！”
　　段尧吓得往后蹦起，直接撞上戚时的下颚，两人同时倒抽一口气。戚时一巴掌把他脑袋呼开：“你悠着点！”
　　“你别激动啊，我就是好奇。不过答案也出来了，淡定攻炸毛受。”刘思雨安抚着下了结论。
　　“我觉得是腹黑攻暴力受。”旁边一个男生摸着下巴若有所思道。
　　“我们真的不是……” 段尧完全顾不上自己的脑袋，当即反驳。只不过，他的话完全被那几个争论着属性的人忽视。
　　“对了，戚时你这样不行。受是用来宠的，你不能拍他脑袋啊，你得给他揉一揉，安慰他都是你的错……”
　　戚时：“……”
　　看着几个同学教育戚时怎么做一个好攻，而戚时一脸神情复杂，几次三番想要开口都被镇压，段尧不由勾了勾唇角，他伸了个懒腰，感慨道，世界真美好。
　　开幕式就在闲聊中结束。四百米接力赛即将开始的广播提示解救了水深火热之中的戚时。
　　两人去跑道就位时，段尧盯着人笑了一路，还不忘打趣他道：“记着了啊，以后可要好好听我的话。”
　　戚时被他笑得恼羞成怒，当即勾着人脖子往后一勒，微笑道：“我一定会好好疼爱你，身下受！”
　　……
　　四百米接力赛，苏运第一棒，程望安第二棒，戚时第三，段尧第四。
　　枪声一响，跑道两边迅速爆发出层出不迭的加油声！苏运一马当先，迅速甩掉其他几个竞争对手，以几秒的优势率先交出接力棒，七班啦啦队顿时一阵高呼！段尧还看见程媛媛从人群里蹦出嚎了一句“苏运你真棒！”。
　　这几秒的优势瞬间并没有保持下去，程望安交接之后立马往前奔，虽然没有苏运那样的速度，但好歹还是领先。然而，就在他跑到一半时，突然脚下一崴，整个人倒在跑道上！虽然他迅速起身，可这么点时间足够其他几个班反超，再加上崴脚后速度明显下降，等接力棒到戚时手中时，已然是最末尾一名。
　　段尧看着戚时爆发出极快的速度，超过第一个，第二个，逐渐把劣势掰回，不由随之热血沸腾！早早做好准备伸出手，就等他将接力棒传递过来！
　　带着体温的木棒触碰到掌心，段尧条件反射一般冲了出去！周遭鼎沸的加油声，耳侧呼啸的风声都逐渐消失，他的眼里只有那百米之外的终点线！他握紧拳头，一咬牙，用尽全力大步迈开！
　　“段尧好样的！”
　　有人一拳头揍在他的肩膀上，段尧这才大喘着气回过神来，赢了？
　　“同时触线，要等裁判定成绩。”戚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同时递过来一瓶拧开的水。
　　“赢了赢了赢了！哈哈哈段尧快零点三秒！”打了他一拳的体育委员大笑着从一旁跑过来报喜讯。
　　段尧忍不住弯了唇角，喝了口水随即和戚时抱怨：“下回打死不跑百米冲刺，太需要爆发力了。”
　　话音落下，身后猛地被人撞了一下。段尧皱眉去看，就见六班跑四棒的那人厌恶地朝他们这边吐了一口水。
　　“没有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嘁，死同性恋杀人犯来凑什么热闹！呸！”
　　段尧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第28章 Chapter 28 运动会（中）
　　段尧的脸色刚沉下来，戚时的眉头还没皱起，身边就有两个等在终点处的同学接了话。
　　“是这个道理，所以你这手下败将下回可别往百米冲刺上凑了哈，真是，好好的优势都被跑没了，果然是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啊~”
　　“诶同学，谁是同性恋啦？谁是杀人犯啊？有证据吗？没有的话小心告你诽谤哦~”
　　“得得得，说什么啊，找老班报喜去！”体育委员瞧着那头六班好几个人往这边移，当即一手一个搭着戚时和段尧的肩膀离开，走之前还不忘招呼自己班上的同学一块。
　　六七个男生女生走在一块，听着体育委员的科普：“那人是体育生，跟一些校外的混混关系很好，你们别和他们吵，口头上让他们说，反正是咱们赢了！息事宁人，息事宁人！”
　　……
　　只不过，他们想息事宁人以和为贵，可人家却要死抓着不放。
　　就在快中午时分，段尧五千米长跑，跑到最后一圈冲刺时，脚底下突然被人踢过来一个玻璃瓶，他躲闪不及，一脚踩上，险些整个人面朝下磕到地面上！幸好被陪跑一路的戚时堪堪接住，才避免了上半身一起遭殃的惨状。
　　新操场虽然建成，可中间仍然有大块没被开发的地区，过去极为困难，故而这场运动会还是在新旧校区指尖的旧操场举办。
　　旧操场面积虽然大，可却不是塑胶跑道。整个地面铺满零碎的小砂石，细密且尖锐。段尧踩着玻璃瓶滑倒随后直接在碎石上重重跪下！外头的运动裤直接报废，膝盖往下摔出一片血肉模糊，灰尘并着细石被冲撞进伤口，疼得他瞬间直冒冷汗。
　　然而戚时的脸色比他更苍白，甚至扶着他的手都在发抖。
　　段尧不作他想，只当是被他这一摔吓到了，当即忍着疼安抚：“我没事，你别担心！”
　　可戚时却依旧紧抿着唇，眼神都不敢往他腿上瞥，只一把转过身，半蹲下去，哑声道：“上来，去医务室。”
　　段尧犹豫一秒，立马又被催了一声，当即也不顾什么面子里子，趴上去搂紧他的脖子，在围过来的同学的帮助下让戚时背起。
　　剩下一干同学看着他两的背影碎碎念：“还说不是一对！”
　　“别八卦！这玻璃瓶谁丢过来的？”体育委员克制住自己同样想要八卦的内心。
　　……
　　大半个身体相贴，段尧才发现戚时到底被吓到什么程度。肌肉僵硬，带着细密的颤抖，一路上不曾停止。段尧皱着眉拍他肩膀，想要下来，可戚时全然不理，就这样带着一路颤抖将人送到医务室。
　　一把他放到医务室病床上，当即冲出门去对着垃圾桶干呕！
　　医务室里的老医生往外瞅了一眼，笑道：“哥俩儿感情不错啊，这么严重的晕血还能坚持把你背过来，同学你别动，我去拿碘酒。”
　　晕血……
　　段尧低念一句，已然顾不上校医在念叨什么，他满心满眼，只有外头那个人。
　　头一回见面就觉得他好看，低头画画的样子好看，专注认真薄唇紧抿的样子好看，扯着唇角嘲讽毒舌的样子好看，难得眉目温和低声轻笑时的样子好看，就连现在，单手撑墙一脸苍白的模样也是好看。
　　他曾经以为，动心的那一刹那，必定是心跳失常，荷尔蒙急剧分泌，耳边有乐音骤起，眼前有烟花凌空，就连鼻息所闻，也尽是甜蜜。感情迸发势必犹如星火燎原，浓烈猖狂。
　　然而眼下，额上冒着冷汗，他一副狼狈模样，他所关注的那个人同样是一脸菜色，没有烟花，没有乐音，也没有甜腻的空气，哪怕心率都是平缓至极。可突然就明白——
　　喜欢他。
　　想象过太多浓烈的爱恋，可偏生这段感情太过平淡，平淡到不曾为人所察，险些就要错过。便如涓涓细流慢条斯理地流淌，在那一杯温热的奶茶里，在那一段刻意绕远的小道上，在操场的那一个拥抱中，在石台上那一声低问里，在日常中的每一分每一秒每一个细节，直到今天，方才水到渠成。
　　其实也并不是没有征兆。面对他总是不可抑制的心疼，潜意识里未曾觉察的依赖和靠近，误会他暗恋时对那一声告白的期待，还有星空下烟花炸裂的心悸，不只是因为朋友，不只是因为同桌太撩，千丝万缕汇集在一处，也不过一句喜欢。
　　唇角不自觉地弯起，弯出甜蜜的弧度。便连伤口被消毒时的剧烈疼痛，也没有惹他分心半点，然而下意识一声轻嘶，却把外头那家伙吸引地回头，看过来，眼瞧着就要走进来。
　　“站住！”段尧指着他，“站那别动！”
　　戚时皱着眉头看他。
　　“转过身去，就在那等我。”段尧再重复一句，笑话，只不过是隔着破裤子看一眼见血就抖成那样，再看这被处理过的血肉模糊的伤口，那不得直接晕过去？
　　他的神情坚持认真，戚时也只好听话转过身在门口的长椅上坐下。
　　段尧看着他的背影，笑意却逐渐淡下去。
　　方才觉察到心思的那一些隐秘的欢喜缓慢消退。清醒之后，才反应过来，这现实不仅仅只有爱情，不是喜欢就能圆满。
　　当时水库石台那会儿，他曾庆幸眼下没有恋人，不然他绝对不会舍得做出那个选择而委屈了对方。然而flag不能立，这才多久，就瞧上了一个。
　　那么，是父母还是戚时？
　　当模糊的恋人形象换成了明确清晰的人物，天平则变得更加摇摆不定，选择，同样愈加艰难。
　　他思考地太过专注，连伤口什么时候处理完了也不知道，还是老校医拍了他一下：“小伙子神游呢？好了，去把你朋友叫进来吧。”
　　段尧瞅了一眼自己被包了一截的腿，摇摇头，开口询问道：“他那晕血是怎么回事啊？您知道吗？”
　　老校医说：“晕血一般是心理原因，但是有些人就是会平白无故晕血，这事儿你得自己问问你朋友。”
　　段尧噢了一声，道了谢，下了床就往外蹦。身后老校医愣了半晌忙叫住人：
　　“你哪去儿啊？把你朋友叫进来。”
　　段尧摆摆手：“不用，我自己蹦出去就好，他晕血！”
　　“你以为我让他进来扶你呢？！我得找个人交待注意事项！”
　　“您跟我就得了，这里头都是血腥味！”
　　“就没见过几个病人认真听话！叫进来叫进来！”老校医一挥手，转身去写单子，还不忘嘀咕，“这都是消毒水味好吗？跟护小媳妇儿似的！”
　　段尧：“……”
　　……
　　戚时架着段尧往外走，原本想先让人在一边等着，等他推了自行车过来载他回家，可段尧死活不肯，直说家里无聊，又没人照顾，还不如在班里后勤处坐着看他们热闹。戚时拗不过他，只好同意。
　　回到后勤处的伤员受到班上所有同学的嘘寒问暖，好生照料。热开水喝着，小零食吃着，当然，要是没有那两个美其名曰过来陪他说话解闷实际上打探他和戚时相处细节的女生就更好了。
　　运动会中午也有项目，临近时间有项目或者一些后勤啦啦队的同学都留在操场上没有离开。张岱青特意点了外卖犒劳犒劳他们。一点开始跳远的戚时就在其中，连带着段尧这个伤员也跟着一块蹭吃。
　　两份外卖被递了过来，心细的女生特意给段尧挑了一份清淡的口味，戚时瞧了一眼，确定没有要忌口的东西。段尧天生爱重口，这么清淡的口味哪里吃的下去，可一上午消耗巨大，小零食又不顶饱，也只好将就先填饱肚子。
　　大概秉承着攻受必须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原则，戚时那份竟也和他的差不多，素淡没有一丝辣味，酱油都放得特别少，段尧瞬间就乐，郁闷去了大半，抄起筷子把他碗里的花椒盐煎肉尽数挑到自己碗里，再将自己碗里的清炒豆角全部送了过去。
　　戚时勾了勾唇角没有说话，倒是身后明里暗里注视着他们的同学在一旁小声讨论。
　　“还说不是情侣，看这换菜换的这么自然，一看就是常做。”
　　“是的，你们看戚时脸上的迷之微笑……”
　　“这不就是妥妥的攻宠受吗？”
　　段尧：“……”
　　他真的只是因为戚时那挑食的坏毛病而已！然而，听他们这么一说，瞬间觉得这习惯性动作异常暧昧，还，还有点甜？咳咳，段尧努力控制住自己的表情，将重点换到后半句，什么叫攻宠受！这明明就是受宠攻！呸！不对！他哪里受了！就算是跟戚时打一架也不见得会输啊！
　　他埋头吃饭，并不像之前一样调侃戚时，甚至都没敢去看戚时的表情。这就是对待喜欢的人和当做朋友的最明显区别。
　　不再像过去一样磊落光明，哪怕一举一动都能脑补出三千字。
　　-----------
　　被锁的第29章 在本章作话里，特意提醒一下屏蔽作话的小天使，鞠躬！
　　作者有话要说：
　　chapter 29
　　段尧最终没有看成戚时跳远，所有的挣扎被“人太多你站不稳”这个完全不能反驳的理由全盘镇压。他也只好一个人在后勤处闲着无聊。要知道就连叶思雨和她闺蜜也去围观戚时第一回 为班出战了。
　　趴在桌上无聊了半分钟，他掏出手机给卫景发了个消息：“聊天吗小伙伴？”
　　五分钟后卫景的电话进来。
　　“我喜欢上了一个人，可我要失恋了。”段尧低着声音闷闷不乐道。
　　电话那头缄默半晌，最终问道：“是戚时吗？你……打算放弃了？”
　　段家的事情，卫景心里清楚，一来是两家长辈走的近，有所耳闻，二来段尧这些事，从来不瞒他，经常找他出主意。就连段尧之前作出的那个决定，他也是立刻就被告知。故而眼下段尧虽然只不过是模棱两可那一句，但他也清楚好友究竟是在纠结些什么。
　　戚时这个名字，卫景并不陌生，甚至可以说是如雷贯耳。从段尧转学的第一天开始，这个名字便时不时出现在他们的对话之中。
　　从一开始画画的帅气小哥，到身负命案的渣男同桌，再到后来值得一交的朋友，以及要抢他死党地位的另一位人才。
　　几乎随同段尧一块，认识了这个人。就连印象也被段尧影响，觉得这人非常不错。虽然段尧嚷嚷着对方不是他的理想型，然而卫景对此一直抱着怀疑的态度，段尧的理想型是什么？书生！可没说是柔弱的书生还是武力值爆表的书生！所以，等到他这一句喜欢，卫景可以说是完全不惊讶，然而现在的问题却不是只需要考虑喜欢或者不喜欢就行。
　　“不放弃又能怎么样？要么是我放弃所有和他在一起，要么是他隐藏身份从此不见天日。他那人肯定不会让我选择前者，可我同样不舍得让他无期限地等待。”
　　至于戚时是否喜欢他这个问题，段尧觉得并不需要多想。嘘寒问暖，悉心照顾，笨拙的安慰，和毫无原则的迁就……怎么可能不喜欢呢？
　　“那你甘心吗？”卫景这样问。
　　“怎么……可能啊？”怎么可能，好不容易找到这样一个人，可什么都没有开始，就要放弃，怎么可能甘心。段尧鼻尖一酸，将脸埋入手臂之中，闷声道，“可我能怎么办？这世上比我好的人多了去了，我不能这么自私把他捆在我身边……”
　　话音刚刚落下，肩膀就被人轻拍。他反射性抬起头，看见戚时站在桌前，想想自己说的话，段尧心中一紧，当即迅速整理表情，意图错开他的注意力。
　　“跳完了啊？赢了没？”
　　“嗯，第二。”
　　戚时应了一声。还没靠近时就瞧见他趴在桌上，原以为不过是在睡觉，走到身边才发现是在打电话。整个人闷在臂圈里，也听不清在说些什么，原本只不过想喊人回去，可哪知抬起头来，又是一双红眼睛。
　　他弯下腰去，摸了摸那泛红的眼角。皱着眉头问道：“这是怎么了？谁的电话，家里的？”
　　段尧愣了片刻，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抬手摸了摸眼睛，很好，没有湿。当即扯着嘴角辩驳：“同桌我不是爱哭的小姑娘好吗？刚才不小心撞到了伤口，大概是生理反射。”
　　他抄起手机，和卫景说了两句随即挂断，这才将通话结束界面在戚时眼前晃了晃：“我发小的，没有我在，他失去了人生的乐趣。”
　　……
　　跳远后他们两也就没有其他事情，当即拎起书包早退。戚时将段尧拎上自行车后座，也没打算回家，载着人一路回了段尧的小房子。
　　在学校里，平坦的地面上，带着一个伤员，无论是背是扶都好操作。然而，古旧商品房，没有电梯，楼梯又建的狭窄而陡峭，两人折腾了一身汗，都只看看到达三楼。
　　“你们这地方太落后了！连个电梯都没有！”段大少爷愤愤然吐槽道。
　　戚时瞥了他一眼，凉凉泼冷水：“是你要折腾，都说我背你上去就是，非得要自己蹦。”
　　段尧闭嘴不说话。可是，心上人近在咫尺啊，他怕自己控制不住往戚时脖子上啃一口，那到时候怎么办！年轻人太冲动！怪他吗！不怪！是这个年龄段的错！
　　戚时不知道他内心在腹诽什么，也不管，当即抄起他的胳膊继续陪着人一级台阶一级台阶地往上蹦。要是搁在原来，把段尧换成梁惊砚，这么折腾，他肯定直接把人撂楼道里！他深感自己脾气比原来好了太多。
　　原本一分钟能走完的楼梯，硬生生耽搁了大半个小时。两人一进屋，双双摊到在沙发上，半句话都不想说。
　　段尧休息了好一会儿，缓过神来，正想开口，冷不防听到旁边一句：
　　“把裤子脱了。”
　　他猛的转过头去，警惕地看向戚时：“同桌你想对我做什么？”
　　戚时被他这反应惊了一下，随即笑出声：“你是被洗脑了吗？”
　　段尧刚开口，心里就知道要糟。自从中午那会儿意识到自己喜欢人家后，总是控制不住想要更多身体接触，总想亲亲抱抱甚至偶尔还会一闪而过有点污的画面，半点都没有曾经同床共枕相互拥抱时的淡定。可他偏偏什么都不能做，就连喜欢也不可以说出口，也只能时刻警惕着自己越界，也警惕着戚时的越界。天知道，这一句话完全就是下意识的条件反射。
　　不过他也不慌，理直气壮看着人：“我是怕你被洗脑。毕竟我这么优秀，想不喜欢都难。”
　　戚时早就习惯了他的自恋，也不反驳，还附和着点头：“确实挺喜欢你的。”
　　他笑答一句，随即解释道：“你身上灰太多，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别感冒了。伤口不能沾水，我找保鲜膜给你裹起来。”
　　段尧没有再猜那一句喜欢到底是玩笑还是真心，也没有琢磨着后头那一句是随口说出还是刻意转移话题，他尽力将自己所有迸发的感情压下，试图回到今天以前，最普通的朋友之间的相处。
　　……
　　对于家里是否有保鲜膜这一个问题，段尧持怀疑态度。然而他看着戚时从卧室里拿出他的睡衣，再从冰箱顶端摸出一个没有拆封的长方形纸盒，顿时缄默……这是戚时他家吧？简直比他还熟悉……
　　段尧踉跄站起身，将报废的运动裤脱下，光溜溜的大腿接触冷空气，顿时激起一层鸡皮疙瘩。他再一次怀念北方的暖气！抬手将戚时刚刚脱在一边的厚外套拉过来盖在腿上，感觉其中尚且残留的温暖，这才稍微好了一点。
　　戚时单膝跪在沙发前，握着段尧的小腿，将他的左脚架上自己的腿上方便动作。温热的指腹触碰到皮肤，隔着一层保鲜膜按压着小腿膝盖以及伤口周围，轻缓地动作简直与抚摸别无二致，段尧费尽心思压下去的感情与绮念几乎瞬间高涨，腿间某个地方正蠢蠢欲动着想要昭示着它的存在。段尧不自在地挪了挪位置，随即被戚时一把捏住脚踝。
　　“还没好，再等一下。”
　　冷静，沉稳，不似之前玩笑的带着笑的音色。段尧抬头看去，果不其然又瞧见极其眼熟的表情。敛着眉眼，薄唇紧抿，唇角甚至有些许朝下拉，是他画画时的神态，是他上课时的表情，是他安慰自己时的神色，是最认真不过的态度。
　　绮念逐渐褪去，可感情，却一再攀升，全然不受控制。段尧注视着他，再一次明确意识到自己的感情。
　　喜欢。
　　非常喜欢。
　　以前怎么会半点都不曾注意呢？
　　戚时抬起头，就看见段尧下巴抵在抱枕上眼神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原本外放的张扬安静下来，变得异常符合一个文艺青年的气质。戚时勾了勾唇角，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
　　“好了。”
　　……
　　当晚戚时并没有回家，直接在这里住下。还上交一顿味道不算非常好，但也很是不错的晚餐当做借宿费。段尧从浴室出来时，看到他在厨房忙碌，立即明白为什么当初他刁难人说要他亲手做的东西，这家伙也一口应下，感情完全是有恃无恐？
　　说起来，同桌还藏着多少他不知道的东西呢？像之前的不辨蓝绿，像这会儿四舍五入的一手好菜。就宛如走迷宫寻宝一般，永远都不知道下一个宝箱里会装着什么，永远都充满了新鲜感。
　　段尧想要把宝贝都找出来，想要走完这整个迷宫。
　　“都没有问题，下回可以加大难度了。”戚时将他的练习本递过来，肯定一句，随即摩挲着本册上的字迹，好奇问道，“我从来没有见你用过这种颜色，樱花粉，代表着什么？”
　　“因为今天和女孩子聊天了，女孩子不都是粉粉嫩嫩的颜色吗？” 段尧随口给他扯了个理由，随即转移话题，“话说同桌，你为什么会晕血？天生的么？”
　　戚时愣了半秒，同样弯着唇敷衍，他说：“不是说我是个小公举吗？晕血自然是必备属性。”
　　段尧默默望天：“……”
　　好的，逻辑上完全没毛病。
　　……
　　戚时几乎是沾着枕头就闭上了眼睛。段尧关上灯后，却半点睡意都没有。今天的冲击太大，哪怕身体极度叫嚣着需要休息，可大脑却无比清醒。
　　他侧过身，用眼神描摹着戚时隐约的轮廓。心口酸甜尽起。
　　为什么是樱花粉？
　　因为，喜欢上一个人不就应该是粉色的心情吗？哪怕结局未必是好，可再酸涩也遮掩不了心动的喜悦。
　　喜欢，就是喜欢。


第29章 Chapter 29 运动会（下）
　　段尧最终没有看成戚时跳远，所有的挣扎被“人太多你站不稳”这个完全不能反驳的理由全盘镇压。他也只好一个人在后勤处闲着无聊。要知道就连叶思雨和她闺蜜也去围观戚时第一回 为班出战了。
　　趴在桌上无聊了半分钟，他掏出手机给卫景发了个消息：“聊天吗小伙伴？”
　　五分钟后卫景的电话进来。
　　“我喜欢上了一个人，可我要失恋了。”段尧低着声音闷闷不乐道。
　　电话那头缄默半晌，最终问道：“是戚时吗？你……打算放弃了？”
　　段家的事情，卫景心里清楚，一来是两家长辈走的近，有所耳闻，二来段尧这些事，从来不瞒他，经常找他出主意。就连段尧之前作出的那个决定，他也是立刻就被告知。故而眼下段尧虽然只不过是模棱两可那一句，但他也清楚好友究竟是在纠结些什么。
　　戚时这个名字，卫景并不陌生，甚至可以说是如雷贯耳。从段尧转学的第一天开始，这个名字便时不时出现在他们的对话之中。
　　从一开始画画的帅气小哥，到身负命案的渣男同桌，再到后来值得一交的朋友，以及要抢他死党地位的另一位人才。
　　几乎随同段尧一块，认识了这个人。就连印象也被段尧影响，觉得这人非常不错。虽然段尧嚷嚷着对方不是他的理想型，然而卫景对此一直抱着怀疑的态度，段尧的理想型是什么？书生！可没说是柔弱的书生还是武力值爆表的书生！所以，等到他这一句喜欢，卫景可以说是完全不惊讶，然而现在的问题却不是只需要考虑喜欢或者不喜欢就行。
　　“不放弃又能怎么样？要么是我放弃所有和他在一起，要么是他隐藏身份从此不见天日。他那人肯定不会让我选择前者，可我同样不舍得让他无期限地等待。”
　　至于戚时是否喜欢他这个问题，段尧觉得并不需要多想。嘘寒问暖，悉心照顾，笨拙的安慰，和毫无原则的迁就……怎么可能不喜欢呢？
　　“那你甘心吗？”卫景这样问。
　　“怎么……可能啊？”怎么可能，好不容易找到这样一个人，可什么都没有开始，就要放弃，怎么可能甘心。段尧鼻尖一酸，将脸埋入手臂之中，闷声道，“可我能怎么办？这世上比我好的人多了去了，我不能这么自私把他捆在我身边……”
　　话音刚刚落下，肩膀就被人轻拍。他反射性抬起头，看见戚时站在桌前，想想自己说的话，段尧心中一紧，当即迅速整理表情，意图错开他的注意力。
　　“跳完了啊？赢了没？”
　　“嗯，第二。”
　　戚时应了一声。还没靠近时就瞧见他趴在桌上，原以为不过是在睡觉，走到身边才发现是在打电话。整个人闷在臂圈里，也听不清在说些什么，原本只不过想喊人回去，可哪知抬起头来，又是一双红眼睛。
　　他弯下腰去，摸了摸那泛红的眼角。皱着眉头问道：“这是怎么了？谁的电话，家里的？”
　　段尧愣了片刻，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抬手摸了摸眼睛，很好，没有湿。当即扯着嘴角辩驳：“同桌我不是爱哭的小姑娘好吗？刚才不小心撞到了伤口，大概是生理反射。”
　　他抄起手机，和卫景说了两句随即挂断，这才将通话结束界面在戚时眼前晃了晃：“我发小的，没有我在，他失去了人生的乐趣。”
　　……
　　跳远后他们两也就没有其他事情，当即拎起书包早退。戚时将段尧拎上自行车后座，也没打算回家，载着人一路回了段尧的小房子。
　　在学校里，平坦的地面上，带着一个伤员，无论是背是扶都好操作。然而，古旧商品房，没有电梯，楼梯又建的狭窄而陡峭，两人折腾了一身汗，都只看看到达三楼。
　　“你们这地方太落后了！连个电梯都没有！”段大少爷愤愤然吐槽道。
　　戚时瞥了他一眼，凉凉泼冷水：“是你要折腾，都说我背你上去就是，非得要自己蹦。”
　　段尧闭嘴不说话。可是，心上人近在咫尺啊，他怕自己控制不住往戚时脖子上啃一口，那到时候怎么办！年轻人太冲动！怪他吗！不怪！是这个年龄段的错！
　　戚时不知道他内心在腹诽什么，也不管，当即抄起他的胳膊继续陪着人一级台阶一级台阶地往上蹦。要是搁在原来，把段尧换成梁惊砚，这么折腾，他肯定直接把人撂楼道里！他深感自己脾气比原来好了太多。
　　原本一分钟能走完的楼梯，硬生生耽搁了大半个小时。两人一进屋，双双摊到在沙发上，半句话都不想说。
　　段尧休息了好一会儿，缓过神来，正想开口，冷不防听到旁边一句：
　　“把裤子脱了。”
　　他猛的转过头去，警惕地看向戚时：“同桌你想对我做什么？”
　　戚时被他这反应惊了一下，随即笑出声：“你是被洗脑了吗？”
　　段尧刚开口，心里就知道要糟。自从中午那会儿意识到自己喜欢人家后，总是控制不住想要更多身体接触，总想亲亲抱抱甚至偶尔还会一闪而过有点污的画面，半点都没有曾经同床共枕相互拥抱时的淡定。可他偏偏什么都不能做，就连喜欢也不可以说出口，也只能时刻警惕着自己越界，也警惕着戚时的越界。天知道，这一句话完全就是下意识的条件反射。
　　不过他也不慌，理直气壮看着人：“我是怕你被洗脑。毕竟我这么优秀，想不喜欢都难。”
　　戚时早就习惯了他的自恋，也不反驳，还附和着点头：“确实挺喜欢你的。”
　　他笑答一句，随即解释道：“你身上灰太多，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别感冒了。伤口不能沾水，我找保鲜膜给你裹起来。”
　　段尧没有再猜那一句喜欢到底是玩笑还是真心，也没有琢磨着后头那一句是随口说出还是刻意转移话题，他尽力将自己所有迸发的感情压下，试图回到今天以前，最普通的朋友之间的相处。
　　……
　　对于家里是否有保鲜膜这一个问题，段尧持怀疑态度。然而他看着戚时从卧室里拿出他的睡衣，再从冰箱顶端摸出一个没有拆封的长方形纸盒，顿时缄默……这是戚时他家吧？简直比他还熟悉……
　　段尧踉跄站起身，将报废的运动裤脱下，光溜溜的大腿接触冷空气，顿时激起一层鸡皮疙瘩。他再一次怀念北方的暖气！抬手将戚时刚刚脱在一边的厚外套拉过来盖在腿上，感觉其中尚且残留的温暖，这才稍微好了一点。
　　戚时单膝跪在沙发前，握着段尧的小腿，将他的左脚架上自己的腿上方便动作。温热的指腹触碰到皮肤，隔着一层保鲜膜按压着小腿膝盖以及伤口周围，轻缓地动作简直与抚摸别无二致，段尧费尽心思压下去的感情与绮念几乎瞬间高涨，腿间某个地方正蠢蠢欲动着想要昭示着它的存在。段尧不自在地挪了挪位置，随即被戚时一把捏住脚踝。
　　“还没好，再等一下。”
　　冷静，沉稳，不似之前玩笑的带着笑的音色。段尧抬头看去，果不其然又瞧见极其眼熟的表情。敛着眉眼，薄唇紧抿，唇角甚至有些许朝下拉，是他画画时的神态，是他上课时的表情，是他安慰自己时的神色，是最认真不过的态度。
　　绮念逐渐褪去，可感情，却一再攀升，全然不受控制。段尧注视着他，再一次明确意识到自己的感情。
　　喜欢。
　　非常喜欢。
　　以前怎么会半点都不曾注意呢？
　　戚时抬起头，就看见段尧下巴抵在抱枕上眼神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原本外放的张扬安静下来，变得异常符合一个文艺青年的气质。戚时勾了勾唇角，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
　　“好了。”
　　……
　　当晚戚时并没有回家，直接在这里住下。还上交一顿味道不算非常好，但也很是不错的晚餐当做借宿费。段尧从浴室出来时，看到他在厨房忙碌，立即明白为什么当初他刁难人说要他亲手做的东西，这家伙也一口应下，感情完全是有恃无恐？
　　说起来，同桌还藏着多少他不知道的东西呢？像之前的不辨蓝绿，像这会儿四舍五入的一手好菜。就宛如走迷宫寻宝一般，永远都不知道下一个宝箱里会装着什么，永远都充满了新鲜感。
　　段尧想要把宝贝都找出来，想要走完这整个迷宫。
　　“都没有问题，下回可以加大难度了。”戚时将他的练习本递过来，肯定一句，随即摩挲着本册上的字迹，好奇问道，“我从来没有见你用过这种颜色，樱花粉，代表着什么？”
　　“因为今天和女孩子聊天了，女孩子不都是粉粉嫩嫩的颜色吗？” 段尧随口给他扯了个理由，随即转移话题，“话说同桌，你为什么会晕血？天生的么？”
　　戚时愣了半秒，同样弯着唇敷衍，他说：“不是说我是个小公举吗？晕血自然是必备属性。”
　　段尧默默望天：“……”
　　好的，逻辑上完全没毛病。
　　……
　　戚时几乎是沾着枕头就闭上了眼睛。段尧关上灯后，却半点睡意都没有。今天的冲击太大，哪怕身体极度叫嚣着需要休息，可大脑却无比清醒。
　　他侧过身，用眼神描摹着戚时隐约的轮廓。心口酸甜尽起。
　　为什么是樱花粉？
　　因为，喜欢上一个人不就应该是粉色的心情吗？哪怕结局未必是好，可再酸涩也遮掩不了心动的喜悦。
　　喜欢，就是喜欢。


第30章 Chapter 30 宠你
　　段尧睁开眼的时候，窗外还是漆黑一片，屋子里更是半点光都没有。摸出手机一看，才凌晨四点。
　　他的睡眠一向很好，一般都是一觉睡到大天亮，像这种半夜惊醒的情况少之又少。哪怕醒来之后很难再入睡，段尧也一点儿都不纠结。小心翼翼转过身，继续昨晚未完的盯人大业。
　　戚时睡觉不比他乖，虽然看着尤其柔和，可实际上总爱翻来覆去乱动，偏生醒来后对此一点知觉都没有。眼下这人正面朝段尧这边，脑袋歪在他的肩膀边，被子盖住了整个人，只露出一个漆黑的发顶。段尧往下挪了挪，学着他的样子把自己藏进被窝里。被子拉过头顶时，眼前陷入一片黑暗，眼睛仿佛失明一般，什么也瞧不见。然而，视线遭到阻隔，其他感觉却像是放大了数十倍，敏感至极。比如，扫在耳侧的清浅呼吸，比如不小心相互触碰的指尖……
　　这一方小小空间，完全与世隔绝，只有他和戚时，近在咫尺，呼吸交缠，亲密而又暧昧。段尧被这氛围蛊惑，稍稍支起身，在黑暗中精准寻到了戚时的嘴唇，低头，吻上。
　　紧抿时线条冷厉的唇瓣，却有着与之表象完全相反的柔软，让人控制不住想要深尝。段尧怕惊醒戚时，也不敢多加动作，只贴着那唇，谨慎而又小心地稍稍勾勒着唇形，浅尝辄止。
　　“……你在做什么？”
　　正当他恋恋不舍离开，刚松了一口气时，突然有声音传来，连腰间也环上了一只手臂，段尧瞬间被吓出一身冷汗。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缄默着等待戚时的判决书。
　　“你想要拿什么东西么？你别乱动……我帮你拿。”带着浓重睡意的声音在耳侧响起，段尧感觉到戚时伸手揉了揉眼睛似乎在努力清醒，他当即把像是被人解了穴似的，一把将想要坐起身的人按了回去，自己也重新躺下，刚才的紧绷消失无影。
　　“把你吵醒了么？我就是醒了睡不着而已。”段尧顺着他的话接道，“没什么，你快睡。”
　　“睡不着……”戚时打了个哈欠，往他这边蹭了蹭脑门轻轻撞在他的额角，声音里还带着浓重的困倦，“要陪聊吗？”
　　段尧低声笑了一下，一只手遮住他的眼睛：“都困成这样了，聊什么聊？你难不成真要攻宠受？”
　　戚时跟着也笑，笑完清醒了不少，拉开眼睛上的手掌，顺手撸了一把段尧的头发，笑着回答：“那就宠一回吧。”
　　他侧身面对段尧，又把被子往上拉了些，将整个被窝捂得严严实实，这才重新开口：“来吧，身下受，想聊什么？还是要我给你唱安眠曲讲个睡前故事？”
　　段尧任他口头上占着便宜，不反驳。他很想问你喜欢我吗？你想和我在一起吗？你能不能等等我？然而所有的话都开不了口。虽然趁着人睡着，他可以放纵自己这样那样，可当面对着清醒的戚时时，他非但不能泄露半点心思，还得尽力维持着哥们儿好兄弟的角色。
　　琢磨了好一会儿，才从一堆风花雪月粉红泡泡后找到一个合适的话题，他问：“你之前说，想离开这里，你想好去哪了吗？”
　　黑暗里好一阵没有声音，戚时大概在思考，最后反问他：“你呢？你要回帝都吗？”
　　段尧点头，又想起漆黑一片他看不见，当即出声：“总是要回去的。”
　　他顿了顿，朝人抛出橄榄枝：“你要是没有想去的地方，不如跟我回帝都！小爷罩着你！保你吃香喝辣横着走！当然，就算我不行，还有卫景呢。卫小景人很好，你们会合得来的。到时候那家伙会多一个朋友，你也不必当独行侠。”
　　段尧畅想着未来，唇角弯起。虽然，虽然他只能和戚时保持最普通的兄弟死党关系，可他依旧想把人放在眼前，累了看一眼，想了聊一聊，可以随时随地找人聚一聚，不会因为距离和时间而消磨了感情，到最后只成为彼此生命里的过客。
　　更何况，他所说确实也没错。卫景人不错，戚时也很好，两个人可以相处的很好。而在帝都，不管这家伙出了什么事或者未来有什么发展，他们总能帮上一帮。
　　一举数得，何乐而不为。
　　戚时也顺着话应下。哪怕现在处境好转，他依旧只想离开这里，去一个遥远的，没有人认识的地方。远离这个背负着他沉重的岁月的地方，远离那些叱骂与指责，远离血腥的梦境……
　　他原本只想找个小一点的城市，过安稳平静的生活。从来没有想过要去繁华的都市，因为那里意味着太多的利益纷争，太多的物欲横流，太多的变故与无奈，却少有他所追求的纯粹。可眼下听段尧这么一说，却忽然对帝都生起向往，向往着那座段尧生于斯长于斯的城市，向往着他所说的有朋有友再美好不过的生活。
　　黑暗里，那一句低声应诺之后，再没有其他声音，段尧听着戚时的清浅呼吸，狐疑地送了一根手指到他脸上，还没戳下去，就被人握住。
　　“想做什么呢同桌？还不睡？”
　　戚时的声音带着笑，就连这再平常不过的言辞，在他口中也多了三分柔和与婉转。段尧明显感觉到有隐约的困意袭来，可却不想这么睡去。当即强打着精神和人闹腾。
　　“你的聊天就两句话呢？好吧，就算聊过了，那安眠曲和睡前故事呢？在哪呢？说话得算话同桌！”
　　戚时被他这死皮赖脸的语气逗笑。
　　“行吧，今晚宠你。安眠曲没有，睡前故事倒有一个，从前有座山……”
　　段尧：“……”
　　这就是宠吗？好吧，四舍五入也算。他默默接了话：“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和……”
　　戚时伸手敲了敲他的脑袋：“别打岔。山上常年积雪，从来不见春意，山上的庙里有个小和尚叫段尧尧，段尧尧很想看看春天是什么样的，可自打他长大也没有见过多少绿意。段尧尧的屋子背后有一棵梧桐树，树上有一个大鸟窝。”
　　“有一天，鸟窝被风刮落，掉在厚厚的白雪上。段尧尧将冻伤的雏鸟带回屋子，整日整夜藏在心口暖着。日复一日，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小鸟重得了生机，为了感谢段尧尧，小鸟吐了一把火，融化了山头所有的白雪，没有了白雪的严寒，春神终于再次光临了山头，段尧尧最终见到了心心念念的春天……”
　　段尧弯着唇合上眼，心里暗自吐槽着，这故事太粗糙，一看就知道是临时编的。
　　然而，在他的睡梦里，终于见到春天的段尧尧发现小鸟浴火重生，变成了一只漂亮的凤凰。凤凰张嘴能吐人话，告诉他，他叫戚时时。
　　……
　　段尧坐在书店外的花坛边上打着哈欠，他两今天睡到十点多才起，刚刚吃完早饭，戚时顺路进了书店给段尧挑辅导书。
　　里头人多，段尧也没有要求随同一道，自觉在外头等人。戚时进去的有点久，他把朋友圈，空间，微博都看了一遍，人还没出来。正打算把积攒了好几天的小说更新看完时，视线里出现一双陌生的鞋，抬头，是一张陌生的脸，带着点痞气和邪气，比苏运看起来更像社会里混的青年。
　　社会青年叼着根烟俯下身凑到段尧面前，段尧连头也没抬，只掀了掀眼皮，瞥他一眼：“有事？”
　　他这样的态度，对方也不生气，咬着烟朝他笑了笑：“段尧是吧？一看就知道是同道中人，怎么样，要不要一起玩玩？戚时那人，后来我才知道，都是谣——”
　　社会青年话还没说完，他口中的那人就已经站到了两人中间。将段尧挡在身后，声音冷淡，和刚才段尧那一声询问重叠：“有事？”
　　“宁子，走了。”
　　社会青年刚想说话，远处传来一声喊。段尧抬头看去，发现是一个熟人——梁惊砚。
　　梁惊砚拎着塑料袋从书店走出来，他的眼神，只不过往段尧身上瞥了一眼，随即朝戚时点点头，便带着社会青年走了。这态度，与第一次见面时相比，简直冷漠了不知几个阶层。如果不是那一脑袋栗色毛，段尧简直要以为自己认错了人。
　　“那个人是梁惊砚曾经的同学，初中读完后就辍学在家，和你一样，也是……”戚时抿了抿嘴角，没有将那几个字说出来，“以后见到别搭理就行。”
　　段尧点头。
　　他在琢磨着那人说戚时什么……药？瑶？还是要？
　　作者有话要说：
　　补齐！食用愉快~
　　话说，突然很想把小和尚和小凤凰写个小短篇23333333
　　突然发现，N年不见小剧场，跪倒。
　　你们有没有发现，这两其实已经是恋爱状态了！


第31章 Chapter 31 返家
　　运动会三天，两人除了第一天到场以外，其余时间都自行放假。段尧在家养伤，戚时为了照顾他也在小房子里住下，沿袭着两人相处时的一贯模式，各忙各的，休息时再闲聊两句。只不过以前是戚时写作业，段尧自行找娱乐，现在是两人一起抱着书本作业试卷，相对无言。
　　第三天晚自习，段尧依旧在戚时的帮助下蹦上了五楼，两人刚进教室，就被体育委员攀着肩膀围了上来。
　　“我们查出来，给你丢瓶子的是六班那些人，”他悄咪咪看了眼四周，神秘兮兮地说，“你知道后来怎么样了吗？哈哈哈哈哈苏运那家伙带着我们班几个好家伙把他们套麻袋了！”
　　戚时段尧一致抬头看向他身后，这家伙还后知后觉问：“你们怎么不惊讶？！不意外？！看我啊喂，后头有什么好看的，漂亮大美——”
　　他转过头去，看见笑眯眯的张岱青，当场没声，咻地冲回教室。
　　……
　　张岱青站在讲台上，率先表扬了一番运动会上的优异表现，特别提出对伤员段尧的慰问。随即，一把将运动会前考的试卷发了下去。
　　这个老师没有念名字报分数的习惯，非常完好地保证了学生的隐私。
　　“在这里我要表扬一个同学，也要批评一个同学。”
　　他背着手在讲台上踱步，带着笑扫过底下一群学生。
　　“段尧！”
　　“从六十几分上升到八十多，虽然分数不多，还是没有及格。但是态度可以肯定，毕竟这回试卷上能写的都写了。”
　　刚刚拿到试卷瞅了一眼，随即和戚时交换的段尧一抖，条件反射抬头，紧接着就听到张岱青夸他。头一回受到这种待遇的他在同学们看过来的视线中，难得有些羞赧。只不过这羞赧持续不到三秒，立即被打破。
　　“不过，你能告诉我，你这满卷子的橙色——”张岱青走到他身边，伸手拿了他手上的卷子，刚想展示一下，忽的瞄见试卷上方大红的143，顿时顿住，随即不动声色将戚时手上的卷子换了过去，“你之前用墨蓝色，棕色笔，我也就没说什么，这回，亮橙色？”
　　改卷子的时候第一眼把橙色当成红笔，险些以为他把自己写的试卷也发下去了……
　　段尧毫不心虚地反问：“老师你看了那么多黑色墨水，突然看到我这么亮的颜色，不觉得很洗眼睛吗？”
　　张岱青一点都不觉得，将试卷还了回去，并明令禁止，不准他再用奇色异彩写试卷作业！
　　段尧耸耸肩，死不悔改。月考年段考这种交替改卷的考试他会中规中矩用上黑色中性笔，但班级里单独的作业，试卷小考之类，依旧是各种颜色缤纷，其他老师久而久之习惯，偏偏张岱青每回都要在批改末尾提点一句，看着也是不肯轻易放弃。
　　但他成绩进步快，又一副誓死不屈模样，张岱青拗不过，最后也得随他去，只不过每一回上交作业，率先翻出段尧那本，看看颜色，再把人喊过去。
　　“去，把你的对应色上好墨水拿来我改。”
　　然而这般折腾，段尧又懒得跑。最后演变成其他科目照旧，张岱青的数学作业每次都用上大红笔，同时给他买了一盒黑色中性笔替芯送去。
　　戚时全程围观这一对师生的拉锯战，每回看见段尧的作业本总是乐不可支。
　　“你笑什么啊笑成这样？戚时你得注意一下你的高冷形象！”
　　段尧趴在桌上记着寒假作业，还不忘转过脸吐槽一下同桌。戚时摊手随便他乱扯，回头继续研究段尧刚发下来的试卷。
　　不得不说，段尧以前确实只是不听课，没有将心思花在学习上而已。从运动会十一月到这一月多，短短两个月时间，不过是课余时间帮他补补基础知识，这家伙的成绩直接从四百出头直线上涨到五百左右徘徊，从年段中下水平一跃到中等往上。
　　……
　　“寒假初七上课，你记得按时回来。”
　　“过年不要浪飞了，给你标注的作业习题记得写。成绩好不容易上来，可别又倒退回去。”
　　“既然做了决定，就别想太多。和家人好好相处，关系缓和对你有好无坏。”
　　“还有……”
　　戚时伸手帮段尧理了理羽绒服的帽子，一句一句叮嘱着。寒假正式开始，段尧早就定好机票回帝都，眼下两人正站在路口等车。
　　“行啦，我今早上就看见你在便签写的这些，我记着呢。”段尧打断他的话，抬手解了围巾一把绕在戚时脖子上，系了个漂亮的结，把他□□在外的颈项围了个严实，顺手摸了一把还不忘吐槽：“你就记着我外套薄，怎么也不看看自己冷成什么样？摸着都冻手。”
　　南方虽说纬度更低，温度和北方比起来也更暖和，可架不住这边没有暖气，而且还是阴冷入骨的湿寒，一入冬，北方少年段尧就被这天气折磨地连着感冒了好多天，可奈何他的衣服多是好看却不怎么非常保暖的各类大衣薄毛线，要重新去添衣服也只有等感冒好了才能行动。戚时看不过眼，慷慨大方地把自己的羽绒服分享出去，然后，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直接被段尧以这样那样的理由扣下不还，还成天穿着在他眼前晃悠。
　　眼下，仍然穿着这件羽绒服，喜滋滋地吃了一把豆腐的段尧正继续着戚时未完的叮嘱大业：“这么冷的天，你就不要再出门画画了，要是真想练笔，画我！”
　　戚时：“……好的。”
　　对于同桌的担心，他……承情。
　　“过年那天我给你开视频，你记得接啊。”
　　戚时他爸早就对他弃之不顾了，别说回来过年，这么久段尧就没见过两人通一个电话。一想想戚时这大过年的得自己一人孤零零过，段尧就觉得心酸，甚至有一种想要留下来陪他的冲动。可今年必须得回去，他得给他爸他妈一个交代，他能做的也就是尽早回来。
　　戚时一一应下，眼角余光瞅见一辆出租车飞驰而来，他手一抬，就想招呼，段尧却一把拦住他，正色道：“有人。”
　　戚时狐疑：“我怎么没看见？”
　　段尧看了眼疾驰远去的空车，面不改色道：“我眼神好。”
　　废话，他还没待够呢！不是空车也得是空车！
　　然而，这辆车刚从路的尽头转弯，另一辆空车直直停在两人面前，司机大哥打开窗招呼道：
　　“小哥，去哪啊？”
　　段尧：“……”
　　依依不舍上车后，段尧转过身从后车窗里往回看。
　　积蓄已久的大雪终于落下，纷纷扬扬。戚时仍旧站在路口，浅褐色粗针织就的羊毛围巾绕在颈脖间，到大腿长的黑色羽绒服敞开着，露出里头素白的毛衣，整个人融进寡淡的城镇中，仿佛一幅素静水墨图。
　　段尧最不喜欢的山水墨色图。没有明亮的光线，没有鲜艳的色彩，只用几笔勾勒写意，无趣又难以理解。可他却不知道为什么，却偏偏看上这样一幅水墨画，用尽心思专研，爱不释手。
　　出租车行驶出一段长路，逐渐，便看不清人影。段尧抿了抿唇角，垂了眼。
　　渐行渐远。
　　如他此番回家，应下那一个条件。而他们二人，从此便再无可能。怪不了别人，是他自己一步一步主动离开，是他先放了手……
　　……
　　帝都国际机场。
　　段尧背着书包把脸藏在竖起的衣领里往外走。再一次回来，感觉什么都不一样了。不是地方有什么不同，而是他这个人变了。
　　当初走的时候，他千般不愿万般不舍，一心惦记着肖映岳，期待着赶快回来。而如今，心中挂念的人变了，态度也随之改变。这个他生在此长在此的城市，在他归来后，却没有给予他多少回家的感觉，反倒平添了无数不适应。
　　车马如龙不适应，绮丽霓虹不适应，就连眼前这个家里新换的司机也不适应。
　　一路缄默到家，下车时稍稍惊讶了一下——关静涵正站在门口，身上穿着家居服，外披一件大衣，似乎，是在等他。
　　“妈。”段尧上前，喊了一句，随即随口一问：“今天怎么没去公司？”
　　关静涵还没有回答，身后的佣人先一脸喜气地抢了话。
　　“怀胎前三个月最危险，可不得在家好好养着嘛？”
　　作者有话要说：
　　后期节奏有点快


第32章 Chapter 32 放手
　　房间估计每天都有打扫，依旧清洁整齐，与他离开时没有半点变化，哪怕桌上摊开的书本都没有被合上。
　　段尧放了书包，从衣柜里翻出一件黑色线衫，将一身厚重的羽绒服冬衣秋衣一并换下。屋子里暖气太足，就这区区几分钟时间，他已经感觉背后开始冒热汗。
　　衣服换好，东西放下，再给戚时和卫景各发了条消息。他踌躇片刻，还是选择推门下楼。
　　放在以前，这个时间点，关女士和段先生一般都还没有回家，他一个人也多是躲在房间里和肖映岳打电话视频聊天。然而眼下，戚时说的没错，关系缓和对他有好无坏。
　　“衣服一换倒是跟以前没什么区别，明天去把头发修一修，不然被你那些小伙伴看见，一准儿得笑你。”
　　关静涵坐在沙发上翻看着杂志，瞧他下来，好好看了眼，满意点头，语气亲昵。段尧张了张嘴，最终没有说话，走到她身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自动换了一个话题。
　　“怎么突然想到要生二胎了？”
　　关静涵手一顿，没有直接回答，反而笑着问他：“怎么？尧尧不喜欢弟弟妹妹吗？”
　　段尧摇头。他瞅了眼关静涵依旧平坦的肚子，感觉甚是奇怪。当初这个政策下来时，班上不少同学在讨论这个问题。赞成的表示有个可爱的小团子给揉揉捏捏再好不过，反对的说二胎一生家里父母的关注点肯定在小孩儿身上，两方各不服输，却又偏要争个你死我活。最终就此展开一个辩论赛，结果双方死扛着打了个平局。
　　而他，对这个完全看不见影子的小包子没有任何感观，既不会欣喜地想要好好照顾把人当做一个小公子小王子捧在掌心，也不会担心他或者她分去了段先生或者关女士的注意。但是，他总觉得对于这两位来说，孩子大概是个负担？例如他一般。他难以理解他们主动要孩子，究竟是为了什么。
　　想不通，也就不多加琢磨。他研究了一会儿，问道：“这个……是弟弟还是妹妹？”
　　话音一落，顿时惹来关静涵一声轻笑，笑完再给他科普：“我的傻儿子，这才两个月，哪里能知道性别？”
　　段尧下意识摸了摸手臂，摸到一手鸡皮疙瘩。他不知道为什么关女士能一脸自然地说出“傻儿子”这么个称呼。带着无比熟稔的亲昵，比尧尧这个叫法还有过之而无不及，让他极度不适应。
　　段尧绞尽脑汁寻找着话题，他从来不曾想过和陌生人都能轻易谈天说地的自己在面对母亲的时候竟然如此吃力，好在关静涵也是个谈话的高手，两人有心之下，看上去倒颇像是相谈甚欢。
　　仿佛他们之间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数年的疏远，也没有经历过这个暑假和沂江的那些争执，仿佛他们原本就是一对关系极其亲近的母子，说着日常，说着家里的琐碎事物，说着未来出生的小宝宝，但却极其有默契，没有提及他的性向，他的选择，以及他在沂江的生活。
　　段卓松在晚上七八点的时间到家，三人难得坐在一起吃了一顿晚餐。吃完饭后，段尧原本想找段卓松谈一谈，却被他制止，说是，年后再说。
　　段卓松不急，段尧也干脆沉心静气。卫景随着卫二哥出国旅行，暂时回不来，段尧也懒得和其他普通交情的朋友聚会，干脆整天窝在房间里复习功课。整天和戚时连着视频或者语音，也不聊天，偶尔看一眼人，想说话时喊一句就有人应，遇到有问题的地方也能找戚时给他讲解一番。除了不在一个地方，倒是和平日里的相处别无二致。
　　……
　　段尧原以为，段先生的那一句年后，当真是过年之后。然而，年三十晚上，年夜饭刚吃过，他就被叫到了书房。
　　段尧至今为止十八年的人生，进书房的次数寥寥可数。这地方在他家就是一个禁地，无关人员禁止入内，他也在其中。
　　眼下好不容易进来一趟，他却没有心思去打量参观。毕竟接下来要说的这件事，于他而言，太过沉重。
　　“坐。”段卓松指了指宽大办公桌对面的椅子，自行绕到桌后落座，先行开口，“你该清楚我接下来要说的是什么。”
　　段尧应了一声。
　　“那么，告诉我你的决定。”
　　段尧抬头，看着桌对面好整以暇的段卓松，张了张嘴。
　　“我有一个很喜欢的人。”
　　原本想好的内容在唇齿间绕了几圈又转了回去，鬼使神差地换成这样一句。然而这一句一说出口，他就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么，接下去的话，也随即顺畅：“如果，我选择了他，是不是你和我妈，就真的不认我了？”
　　临阵换了说辞，说到底还是心怀希望。哪怕明知这希望渺茫，他仍旧还想再试一次，为了戚时，再试一次。如果依旧没有回转的余地，那么，他就此认命。
　　然而，这样一个答案，显然不符合段卓松的预期。他稍稍折了眉，指尖在原木办公桌上轻叩。柔软的指腹叩在桌案，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可那一敲一击，却似直接落在了段尧心上，将他的神经瞬间绷紧。
　　段卓松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这段感情，你能维持多久？我记得你上一个小男友，也是说很喜欢，甚至说要和他过一辈子，可是现在呢？你比我清楚。”
　　“段尧，你要知道，这世上感情从来不会长久。永恒不变的，只有利益。”
　　这几句话一入耳，段尧就知道了答案。虽然早就做好心理准备，可真的到了这一刻，还是抑制不住心里的酸涩。那么好的一个人，终于，要亲手放弃了……
　　他在心里吊唁这份还没开始就已经注定终结的感情。然而，他的缄默不语，却被段卓松理解为倔强不改，一意孤行。
　　“看来这就是你的答案，那么——”段卓松拉开抽屉，取出一个文件夹，递了过去，“这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
　　段尧尚且来不及解释自己的选择，就被递过来的东西堵住了嘴。
　　黑色文件夹，底端右下角印刻着烫金的段氏标志，简约却又富有美感。然而段尧此刻却半点欣赏的念头都没有，他所有的心思全部集中在手中的文件里——一本独立分开的户口簿，一张写着他名字的房产证，一个车钥匙，一张卡。
　　“这是……？”他艰难问出口，心里隐隐有了猜测。
　　“你是我儿子。我总不能看着你日后为了基本生计奔波。这些，至少能保证你后半辈子安好无忧。”
　　这些话语，单独拎出来随便放到哪里都会让人以为是一个父亲对儿子的周全考虑，是一片拳拳爱意，可这个时间，这个前提和背景，段尧在暖气充足的屋子里浑身犯冷，整个人如坠冰窖。
　　是……什么时候办好的？
　　他僵硬着身体，犹如机械一般翻看着文件。最后，在房产证下找到了时间。十一月底，加上中间的操作时间，也就是说，关静涵回来之后，那通电话之后就开始准备。
　　“所以，你们早就做好不要我的准备了吗？让我猜一猜……是不是，我妈肚子里那个小娃娃也是，准备之一？”
　　丢掉一个不听话的儿子，自然，要有一个其他孩子来继承这个家。无意中窥得真相，段尧不可置信看向段卓松，他为自己感到悲哀，对那个没有什么感观的还没有出生的小娃娃感到心疼。
　　“提前做好准备，我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段卓松语气一如往常冷淡，哪怕自家儿子将真相戳破，也不能改变他分毫。
　　“可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捏着文件的手指控制不住颤抖，段尧哑着声低吼着质问。
　　“段尧，你不能感情用事。”段卓松看了他一眼，无动于衷，言辞中带有苛责。
　　感情用事……
　　“呵……我要是感情用事，就不会站在这里了。”
　　他将文件夹压回桌案，垂着眸，缄默半晌才开口，嘴角带着嘲讽和悲凉的弧度，低声道：“你知道吗？我在那边遇见了一个很好的男孩子，他人好，对我也好，我觉得这辈子都不可能再遇见像他一样符合我心意的人了。可是，你要我选。”
　　“我花了好大力气才控制住自己不要去表白。因为我不可能因为他抛弃我的父母，我的家庭，可我怎么也没想到……我宁愿放弃他也要选择的你们，竟然会给我这么大一个惊喜。”
　　他仰着头，吸了吸鼻子，抬手按了按眼尾。
　　“行了，就这样吧。其实你该早点和我谈，这样我或许还能回去陪他过个年。”
　　“这十八年来，多谢你们的照顾。”
　　最后再看了眼段卓松和不知何时站在门口的关静涵，段尧弯腰对着这对父母鞠了一躬，随即转身出门，任由身后怎样呼喊都不再回头。
　　作者有话要说：
　　家里的事告一段落，具体段家这两个脑回路诡异的父母这么做的缘由将在临近完结的时候再提一嘴，不洗白。这对父母就是不称职。脑回路诡异，心疼我尧。好的接下来可以谈恋爱了！


第33章 Chapter 33 接机
　　“阿尧？”
　　卫景的车刚开到段家别墅，就听见“砰”的一声关门声，随即便瞧着段尧匆匆拎着书包穿着外套往外走，冷着一张脸没有什么表情。
　　段尧约莫没有听见，径自从车边走了过去。
　　“阿尧！”
　　卫景当即再喊一句，这才叫住了人。
　　段尧停下步子，眯着眼认了一下，才转身往回走，拉开车门，直接上了副驾驶。
　　“你怎么来了？”
　　他系上安全带，整个人往车窗上靠着，后脑抵在玻璃上，瞧着像是看向卫景，可实际上眼神却并未聚焦。
　　“家里人多，太烦，来找你躲个清净。”卫景看他脸色，便知有事。当即也收了玩闹的心情，简单回答一句。他调转车头，往来路上开，寻思着找个二哥空置的公寓带人过去留一晚，可他还没确定去哪里，便听到身边人低声开口。
　　“去机场。”
　　卫景偏头看他一眼，段尧还是那副表情那副神色，只不过原本朝向他的那张脸转向了外侧。这样的发小，他感觉有点陌生。从幼儿园开始至今，他也没有见过他这般神情。哪怕是当初确定他爸妈不理会他时，也不过是拽着他嚎啕大哭一场，怏怏不乐三四天，才缓慢好了起来。可哪里像现在这样，一贯表情丰富的脸上没有半点神情，原本亮极的眼睛陡然沉了下去，唇瓣紧抿，整个人冷的宛如外头的冰棱渣子，看上去像是咬着牙强硬将自己包裹起来，再也不肯袒露半分内心。
　　卫景皱眉，他不知道是这回的事太过严重以至于段尧产生这般防御极高的自我防卫，还是在他缺席的这半年里，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而导致发小这般的变化。
　　“大年夜，你要回沂江吗？那里太远，回去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我带你去我哥的地方，先缓两天，到时候再回家成不？”
　　卫景知道自家发小把父母和家庭看得有多重，这才提供了个两全的办法，开口劝人。然而，以往绝对会答应的段尧，这一回却是扯了扯唇角，给了他一个永远也想不到的答案。
　　他说：“我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
　　卫景手一抖，轮胎轧过路边冰凌，打了个滑。他蓦地转头看过去，什么叫做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不是说决定先妥协一段时间吗？为什么现在截然相反？！
　　他有无数疑问想要让段尧解答，可段尧说完那一句话，随即又将眼神转向车外，这个态度，明显拒绝交谈。他最终没有多问，连一个字都没有说出口。只是趁着红绿灯，掏出手机给卫序之发了个消息让他帮忙订票。
　　……
　　窗外的霓虹一闪而过，明亮的路灯下，又能看见雪花纷纷扬扬落下。段尧抵着车窗，看着倒影中的自己出神。
　　他的脑子里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什么也留不下。
　　悠扬的小提琴曲在安静的车厢内响起，他低头，手机屏幕上闪烁者戚时的名字。
　　“不是说好开视频么？给你发了很多条消息也没回，是不是浪飞了？”
　　电话接通，带着笑的声音在一片鞭炮声中送入耳里。段尧心口一酸，险些又红了眼眶。
　　“不用开视频，你今晚就能见到我。”他刻意控制着语调回答。可那头明显就是一顿，好一会儿才听见回复。
　　“那我等你。”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像是给段尧打了一针强心剂，瞬间，便觉得安定。
　　时时刻刻注意着他的卫景，稍稍松了松紧绷的那根神经。
　　卫景一路将他送到安检口，没有叮嘱什么，反倒是段尧，在进去的时候终于抬起头，将脸从竖起的衣领中露了出来，给了他一个拥抱。
　　“晚点联系。”
　　他的声音依旧低哑，没有什么情绪，却让卫景弯了唇角。
　　……
　　乘坐飞机这个交通工具，最艰难的一个问题是，两地温差的陡然变化。
　　从干冷有暖气的北方一下子抵达湿冷的南边城市，哪怕是在开着空调的室内，段尧也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大年夜的机场，人流量却一点都不比往常少。来来往往的旅客皆是带着归家喜悦匆匆前行，在接机口处和等待已久的亲朋好友拥抱寒暄，段尧孤身走在其中，感觉自己与他们全然不在一个世界，格格不入。他拉起羽绒服拉链，把脸埋进竖起的领口，低着头往外走。
　　“你也不怕撞了人。”
　　熟悉的声音入耳，他的视线里忽然闯入一双瘦长笔直的腿，不可思议地抬头，就瞧见戚时站在身前，带着微笑看着他。
　　“你……怎么来了？”
　　段尧今晚第二次问出这一句话。可戚时的回答却不像卫景那么直接明了。他的答案更加符合含蓄的文科生身份。
　　“怕你找不到回去的路。”他这样说，眼里眉梢写满了温和。
　　段尧的眼泪几乎瞬间就落了下来。
　　戚时没有料想到这样一个反应，当即心中一慌，快步上前，伸手想去给他擦一擦，又想尽快安慰，一时间竟是手足无措，直到段尧靠过来，抱住他。
　　一路上强制自己绷紧的情绪，刻意锁进脑海深处不去回想的记忆，就被那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全盘解锁。再也控制不了，压抑不住。满心满眼的难过和委屈在他面前尽数爆发。段尧搂着他的脖子，眼泪瞬间打湿了他的肩头。
　　戚时伸手抱紧了人，抬手拍着他的背安抚。耳边的无声哭泣变成小声呜咽，再变成放声痛哭。他也随着这哭声，一点一点揪起了心。他见过段尧红着眼眶的模样，也见过他在黑夜里无声颤抖的哭泣，可这家伙最是要强，还好面子，哭了也不愿给人看见。哪里见过他这般模样？在人流涌动的机场，不管不顾。
　　心中酸涩，戚时垂了眸子，下意识偏头碰了碰他的耳廓。没有出声，只任由他肆意发泄。
　　来来往往的人群无一不为这两个拥抱在一处的少年以及那撕心的哭声侧目，可却都匆匆看了一眼，便转回了目光，善意地给他们留足了缓和的空间。
　　机场里的人来人往换了两拨，耳边的哭声也逐渐低下来。戚时听到带着哭腔的声音传入耳中。
　　“从今以后……我就剩自己一个人了。”
　　“那正好，跟我作伴。”他低声回答。早在段尧打电话过来时他便有了这样一个猜测，却不曾想，竟然成了真。可他眼下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用苍白无力的言辞和承诺去宽慰。好在并非一无用处。哭声逐渐消退，只剩下有一搭没一搭的抽泣，喑哑的声音也恢复了正常。
　　戚时松了一口气，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刚想把人放开，忽的瞥见不远处一个有人正目不转睛盯着他们，不，准确来说，是看着段尧。一个和他们年岁相当的男生，站在机场内，却双手空空没有半点行李，戚时看着怀里的段尧，仿佛意识到什么，刚想出声提醒身前人，然而还未张口，便瞧见那男生伸手在唇间比了个噤声的动作，随即朝他挥挥手，转身往机场里边走。
　　戚时了然，弯了弯唇角，抬手捏着段尧的脖子把人拉开。
　　“该回家了。”
　　所以说，这家伙虽然不算是老天的宠儿，可到底是不曾薄待。即便失去了家人，可却仍然有很多关心在意他的好友。他很庆幸，段尧并不曾像他过去一般，众叛亲离。那种滋味，他一个人尝过就够，而身边这只，最好永远都不要经历。
　　……
　　卫景绕道登机口，心下松快。当时放心不下段尧，特意让他二哥定了两张不同舱的机票，一路跟着人来到这里。原本还惦记着要是段尧出了机场仍旧是这样状态，那势必要暴露自己一路将人送回沂江。不过还好，后期的事情无需他插手。
　　看着段尧面对戚时卸下所有心防号啕大哭，与幼时别无二致的模样，他就知道这事儿到这了了。他的小伙伴依旧没有怎么变化，没有把自己封印在冰冷外壳中，将所有的悲欢惆怅都藏进心底，那家伙依旧是高兴则笑，难过便哭，畅快肆意最纯粹的段尧。
　　虽然以往一直对他哭对他嚎的发小转身投入他人的怀抱让人很不爽，但是卫景心里安慰自己，那是一对，性质不同，不能比。大不了以后找了另一半也让段尧醋一醋。
　　不过这一回倒是有幸见了这位耳闻已久的同桌一面。段尧对他的表述十分贴切，卫景看见段尧被他拦下时，哪怕从来没有见过，也一眼就认出了这人，与他想象中的别无二致。历经肖映岳一事，卫景对于段尧看中的人都保持着警惕怀疑的态度，虽说早先对戚时印象便是不错，但不得不说，今晚这一次偶然撞见，更是让戚时在他这里彻底刷了一把好感度。
　　帝都来这的航班当时还剩下三趟，一个现在刚刚起飞，一个还在凌晨，他们这是最早的一班。戚时不知道具体航班，直接过来，肯定做好了长时间等待的准备，在这寒冬腊月又是大年夜里，能做到这样，已然诚意十足。而当段尧掉眼泪时，瞧着冷静自持的这人竟瞬间慌神，手足无措。不得不说，就冲这两点，戚时这个发小的另一半，在他卫景这里，已经合格。
　　卫景支着脑袋给卫序之发了条消息，正准备关机。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他抬头，看见一个带着痞气的男生笑着把机票递过来。
　　“不好意思，这里似乎是我的座位。”
　　作者有话要说：
　　恭喜戚时在不知不觉中度过了卫·发小·景的考验！
　　本文的副cp终于见面了！惊不惊喜意不意外！你们猜猜那是谁？
　　好的吧，说是副cp其实正文并没有多少戏份，顶多番外来一发。


第34章 Chapter 34 告白
　　段尧捂着翻腾的胃跟着戚时走进家门，第一眼便看见桌上只动了两三口的饭菜。
　　白米饭盛在青花玲珑碗里，刚刚被挖了小半，上头还铺着一块冬笋，显然不是不吃，而是没有时间吃。
　　他回头看了眼戚时，张了张嘴，想问问他怎么不把饭吃完再去机场，然而最终只是指着桌上冷菜冷饭问了一句：“……你不饿啊？”
　　“自己找衣服换上，大冷天穿两件也敢出门。”
　　戚时只瞥了一眼，便将人推入房间。当时打通段尧电话时他才刚刚开始吃这一顿年夜饭，然而电话里那家伙极度不正常的说辞和语气让他完全没有心思再去想桌上稍显丰盛的饭菜，只径自拿了钱包钥匙出门，打车去机场接人。
　　直到站在机场门口时，他才反应过来，哪怕电话当时段尧就在飞机上，那也得三个小时之后才能到。这段时间完全足够他吃完一顿，再将屋子收拾好出门也不迟。可不知怎的，那会儿全部心神都搁在段尧身上，惯来冷静的思维似乎都被这一个名字阻拦在外。
　　不知道航班，也不知道时间，不能到休息处坐着等候，只能一直站在接机口盯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生怕一个不慎便把人错过。
　　段尧穿好衣服出来，就瞧见长方形的红木茶几被往外拖开半米距离，重新热好的饭菜摆在上头，两边还搁上了厚实的坐垫。而戚时靠着沙发坐着，见他出来，举起手里的天青色小盏朝他招呼。
　　“来，年夜饭。正好不用一个人过年。”
　　段尧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落座的一瞬间，他忽然意识到戚时这番折腾的原因。整个人被沙发茶几半包围着，视角变低，不可以抬头，只能看到这一方小小天地。而在狭窄的地方，安全感几乎瞬间滋生。
　　他的面前摆着一只同样颜色的小盏，里头盛满暗红色剔透的酒液，不像葡萄酒，不知道是什么。酒盏旁边又搁了一个同色叶型小碟，上头搁着几个拇指大小的黑团团，段尧依旧认不出来，只依稀知道是种果子干，黑果干底部还积聚着一些瞧着像是蜂蜜的明黄色汁液，约莫是将黑团团夹出来时落下的痕迹。虽然瞧上去让人很有食欲，但是这个颜色这个形状，总容易让他联想到小说里那些剧毒的形容。
　　“试试看，我剩的也不多了。”
　　戚时朝他扬了扬下巴，瞅了一眼，极力克制自己去分几个过来。
　　段尧秉承着对同桌&心上人的信任，挑了一枚看着不错的黑团团送入口中。舌尖触碰的一瞬间，眼睛瞬间变亮。
　　“好吃！”
　　明黄色的汁液约莫是糖浆，没有蜂蜜的过于甜腻，入口清爽。舌尖绕着果子转了两圈，轻微的酸意并入甜味之中，酸甜交错，相得益彰。
　　一个下肚，段尧就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了——杨梅，晒干的杨梅。
　　“这是哪里来的？你以前没带我吃过。”
　　戚时抿了抿唇角，手一抽，最终还是放任自己抢了个过来丢进嘴里。
　　“这算是很古旧的一些吃食。”
　　挑选夏日里最饱满的杨梅，洗干净，用透明玻璃瓶装好，撒上适量的白砂糖，再倒上白酒，封存起来。稍稍等待几个月或一年，等杨梅的酸甜和白酒的香烈中和，酒精被杨梅吸收，白酒由透明变成暗红颜色，就可以分作两份。杨梅酒仍旧存储着，想喝随时倒上即可，而沾满酒液的杨梅却直接取出，放在阳光下晾晒，再将杨梅干收入透明容器中，撒上些白砂糖，就变成了眼下他们看见的模样。
　　戚时爷爷爱酒，却不能多喝，每年也就惦记着这些杨梅酒过日子。而剩下的杨梅便全部给戚时制成杨梅干，这可以说是戚时嗜甜的起始。
　　“等我长大，这项活基本上就落到了我的手里。他喝酒，我吃杨梅。” 只不过，今年的杨梅都要吃完了，杨梅酒却堆了好多瓶。戚时晃了晃酒盏，看向一边爷爷的冥像，抿了抿唇角，最终一口饮尽杯中酒，随手把酒盏放在旁边，连带着那些愁绪也一并搁下，“你还晕么？不晕就吃点东西。”
　　段尧一愣，仔细感觉了一下，才发现还真是，酸酸甜甜的生津杨梅下去，直接将适才翻腾的胃部安抚，虽说仍然有些难受，但确实好了不少。一想到这个甜食控竟然乐意把仅剩的最后几个让给他，段尧顿时弯了唇角。
　　只不过他在家吃过饭了，来回奔波也不过坐着不动，故而虽然时间长了些，但依旧胃里满满当当。眼下作陪，也不过象征性陪着戳几下筷子，他的多半心神还在杨梅酒上。
　　戚时一碗饭吃完，一旁一斤装的杨梅酒也被他喝了大半。
　　看着空了一大半的酒瓶，戚时也不拦他，这酒不怎么醉人，稍微多喝些也多大关系。他搁了碗筷，自己也重新倒上。
　　“我曾经也爱和爷爷一块分酒喝，他就给我倒这么一小杯，说什么小孩儿喝酒会变笨。我就趁他不注意自个儿偷偷喝，然而现在我还是这么聪明。事实证明，他就是哄我的，怕我抢他的酒喝。”
　　他说着说着自己先笑，笑完再怅然。回忆再好，可都是过去，回忆里的人早就不在。
　　“我和你相反，我小时候，我爸妈还挺在意我，经常带我上酒桌去各种宴会。我好奇他们喝什么，我爸就会用筷子蘸着喂我，说日后上酒桌的时候肯定不少，得从小练。我妈不同意，可她从来不跟我爸直接叫板，总是把红酒换成葡萄汁，白酒换成白开水，我爸觉察后，就会明白意思，然而下一回，再继续喂我。”
　　“那会儿他们真的在意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段尧支着脑袋摇摇头，眼神茫然，“你说……他们怎么能这么冷静对待即将失去我这个事实？”
　　……
　　戚时看着床的另一边沉沉睡去的段尧，柔了眉眼。原本让他喝酒只不过是想让人放松发泄一下，免得憋在心里难受，可没曾想竟然将原委套了出来。
　　段尧可以说从不曾有对不起那对父母的地方，哪怕嘴上不饶人，可他的孝顺，惦念和孺慕却从来不是假的。然而回报他的却是冷漠至极的预先准备，是容不得商量的斩断亲缘。
　　难怪会连夜返回，难怪会情绪崩溃。
　　他伸手给人将被子拉高一些，随即一同睡去。
　　有他在，总归这人不会独自一人。曾经的承诺过的事情，必定会做到。
　　……
　　段尧一夜好梦，准时清醒。戚时一如往常，将自己埋进了被窝里，只露出个发顶。段尧原本想要依照惯例，自行找乐等人醒来，然而，以往还觉得稍稍有些拥挤的房间，眼下却让人感觉空旷至极，雪白的墙壁，没有生命的书籍与物品，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一人。
　　他默默退回床上，退到这屋子里另一个存在身边。悄悄将被子往下拉，露出因熟睡而绯红的小半张脸。段尧静静看着他，克制住自己在光天白日里轻薄人家的冲动。
　　“嗡——”
　　床头的闹钟响起，把专心致志看着心上人的段尧惊醒。他看着戚时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按掉，再钻回被窝，重新把自己盖上。
　　五分钟后，没有被彻底关闭的闹钟重新响起。戚时又重复了一次伸手，关掉，钻被窝，盖头的动作。
　　段尧瞧着好玩，掏出手机打算等下一个五分钟就把那串动作录下来，自己收藏好，等人醒来还能笑一笑他。
　　第四分钟，他点开录制键。
　　时间到，闹钟响——
　　好的，手伸出来了，按掉了，缩回去了，等等……手机怎么也被带回去了？
　　“你在干什么？”
　　镜头里戚时掀开被子坐起身，随手捋了捋头发，抬头盯着他的方向。声线沙哑，性感至极。段尧手快按下结束，随手藏回口袋，佯作无事。
　　“大年初一，你不多睡会儿么？这会儿才九点。”
　　要知道这位可是能直接一觉睡到十二点的能人。非上课期间，定闹钟，几乎不曾见过。
　　戚时眯了眯仍旧带着睡意的眼睛，朝人笑了笑：“去超市，买食材中午给你做好吃的。”
　　原本他自己一个人过年，储藏的食物都是自己爱吃的，段尧虽然不挑，但也并不如他一般嗜甜，眼下回来，离开学还有一周，外卖不可能有，食堂没开，他得负责把人养好。
　　……
　　两人在超市里消磨了好几个小时，从日常用品区一路逛到食品生鲜区，等他们从收银台结账出来时，各自手中都拎了满满一大袋东西，其中，食物占百分之八十。
　　“这么多菜都要做，会不会太累了？”段尧掀开超市一楼的挡风布，回头问戚时。
　　后者摇头，又不是一天吃完，七天，换着花样一次三个菜，不算什么。
　　“其实不用这么麻烦，偶尔吃点面食火锅之类也很简单快捷。”段尧随口一说，随意抬头望了眼天，“又下雪了。”
　　“今年气温比以往都要低。”戚时望了一眼落下的雪花，嘱咐段尧，“家里火锅底料和面条都没有，我回去拿一下。你找个挡风的地方等我。”
　　段尧原本想阻止他继续麻烦，然而这家伙走的快，话音刚落人已经往回走出三五步。他弯着嘴角笑着，安静享受这种被人记在心上的感觉。他听话挑了个小巷里斜出的屋檐下站着，刚好能够看见商场出入口。
　　并没有等多久，戚时便出现在视线之中。雪花簌簌落在他的身侧，像极当日他回帝都时的场景。
　　那时候，他的心中酸涩，车轮滑出一米，他和戚时之间，便多了一道深壑。然而眼下，他心心念念倾慕着的少年踩着风雪一点一点朝他靠近，一步又一步，转眼就到了身前。近在咫尺，伸手就能触碰。
　　他也当真，碰了。
　　他侧着头，问他：“和我在一起你开心吗？”
　　戚时尚且不曾反应过来，只带笑点头戏谑道：“不开心我成天和你在一块做什么？自虐么？”
　　“那么，我们一直在一起好不好？”
　　段尧凑近一步，握住他的指尖。手掌相贴，十指相扣。
　　戚时蓦地一怔，唇边弧度逐渐落下。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两天一堆事接二连三，昨天也没赶上码字，给等着的小天使鞠个躬道歉orz


第35章 Chapter 35 直男
　　“戚时？”
　　段尧眼神一沉，握紧他的手，出声喊醒明显有些出神的人。
　　戚时的视线在他脸上聚焦，唇边落下的弧度堪堪好留在一个清浅至极的位置，不亏不满，恰好能带出眸中那让人溺毙的温柔。
　　段尧看着他的神色变化，只觉这会儿的他比以往更加让人沉迷三分，他隐约猜到了答案。
　　交扣的手被握紧，他听见耳边虽然浅淡，却足够让他分辨地一清二楚的回答。
　　极其简单的两个字——
　　“好啊。”
　　眼底眉梢上沾染的忐忑瞬间褪去，肆意飞扬的畅快爬上眉目，段尧毫不克制地笑开。戚时陪他一块笑，拉着人往回走，交叠在一处的手并不曾松开。段尧把交握的手塞回羽绒服口袋，
　　和戚时一路闲聊。
　　“你刚才在想些什么？”
　　“在想……我大概也是很傻。”
　　“嗯？我的告白会让你觉得自己傻？”
　　“没什么，中午吃火锅怎么样？”
　　“行啊。”
　　……
　　火锅准备起来非常简单，戚时也没有让段尧帮忙，一回家就让人自个儿玩去。段尧却偏不，哪怕帮不上忙，也站在厨房门口有一搭没一搭和戚时闲聊，戚时来回走动时寸步不离地跟在人家身后。戚时对他这盯人的行为哭笑不得，一次转身和他在狭窄的厨房内头撞头后，干脆把手上东西一放，按着人肩膀吓唬。
　　“早知道你这么黏人，我就不答应你了。”
　　段尧给了他一个白眼：“少来！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
　　“可你以前不黏人。”戚时正色道。
　　“那是自然。当时你是我同桌，是朋友，现在你是我男朋友。”段尧一脸理所当然，他凑上前一步，直接撞上戚时的鼻尖，“你得学会适应作为男朋友的我！”
　　戚时：“……”似乎这一回反驳不了。
　　段尧难得看他吃一次瘪，当即乐了，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笑了好一会，才安抚道：“好了不逗你，我就是一时新鲜，毕竟以前得克制啊。”
　　戚时挑眉，以前，是多久以前。
　　“不过讲真，”段尧抬起头看他，“你确实得适应一下咱们身份转变后的相处。比如……”
　　什么？
　　戚时抬眸，然而话不曾问出口，便被唇上柔软的触感清空了大脑。
　　非常纯洁的，不过贴着唇瓣的一个吻，段尧也心满意足。四五秒后自动站直，最后在他唇瓣上重重“吧唧”一口。
　　“比如这个！”
　　他心情甚好出了厨房，完美错过了戚时红了大半张脸的事后反应。
　　戚时摸了摸唇瓣，低着头完全压不下唇角翘起的弧度。
　　……
　　戚时在半个小时后端着山药片和生菜走出厨房时，段尧眼尖地瞅见他额前微微沾湿的发尾，伸手捂上他的脸，一片冰凉，他皱了皱眉：
　　“你洗脸了？”
　　“嗯，不小心嗯……溅到了山药汁。”戚时觉得恋爱使人智商下降这句话很有道理。
　　然而段·十指不沾阳春水·大少爷·尧没有任何质疑地信了：“那用热水或者纸巾擦一擦就好，自来水得多冷啊。我给你捂捂。”
　　他说着边抬起手，结果被戚时拦下：“不碍事。我又不是娇弱的女孩子。”
　　“可是我心疼你啊。”
　　“……”
　　确定关系后的段尧情话技能达到max值，戚时完全没有想到会是这种画风。虽然他的接受能力不错，可架不住身体的自然反应，比如找不到节奏的心跳，比如又在逐渐升温的脸颊……
　　戚时最终毅然决然拒绝了这份好意——以开吃为理由——及时阻止了自己完全控制不住的脸红。
　　……
　　大雪接连下了两天，家里储藏了足够的食物，段尧不在意地址，只想跟戚时一块待着，故而两人接下来几天都安生待在家中。
　　日常相处并没有发生多少变化，一贯是坐一块学习刷题，戚时再接着给段尧补课。只不过，仔细琢磨，还是有很多小地方不一样。曾经一张大书桌两人面对面坐着，眼下却肩并肩挤在一处；原先学习闲暇时间，他们多是谈天说地，然而眼下谈天说地的同时还不忘拉拉小手摸摸指尖亲亲蹭蹭抱；以前两人睡一张床上，虽说戚时爱乱动但到底是各睡各的，然而眼下，哪怕极其不习惯，段尧也要挨着人睡……
　　段尧对此非常满意，戚时一张脸淡定至极，瞧不出半点变化。
　　如果不是快递的电话打来，两人约莫会一直待到初七上课。
　　快递寄到了学校门口，戚时陪着段尧一块去取。
　　一个普通文件快递袋，里头放着一张房产证，一个车钥匙，一张卡，以及一本户口簿，是段卓松那晚给他看过的东西。
　　段尧沉默，被这些天的愉快强硬压下去的记忆重新上浮。戚时站在他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吧。”
　　“虽然我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可还是会难受。”
　　迂回的小巷里静悄悄，两边青砖白漆的墙壁延绵着，弯弯绕绕一眼看不到尽头，两人走在其中，只听得见屋檐墙头上融雪的滴答声。
　　“我知道。”戚时拉着人停下，抬手去摸他眼角，没有湿也没有红。
　　“一回两回就够，那会成天因为这个事哭？” 段尧朝他笑一笑，伸手抱住他，“其实想一想，或许该感谢他们，不然我就错过你了。”
　　“不会的，我会等着你。”戚时摸了摸他的脖子，只要能明白自己的心情，怎么会放过这样一个人呢？
　　段尧被他这句话转移了注意，弯了唇角：“你之前是这样打算的吗？所以什么也不说？傻不傻啊？你就不怕等个十年八年？”
　　“你这么聪明，哪要那么久？” 戚时跟着弯起嘴角，“要是实在不行，那我只好下场帮帮你。”
　　“你够了啊，前头还夸我呢？后边就自吹上了？”段尧轻而易举被他哄好，瞅着人，只觉得怎么看怎么喜欢，当即抬头想要凑过去。然而，还不到咫尺时，被人转开了脸。
　　“晚上再亲！”
　　“为什么！戚时你好奇怪！为什么每回都只能晚上亲？”
　　戚时望了望天，将人推开：“我看到那边有卖烤红薯的，你不是一直嚷着想吃吗？我去给你买！”
　　几乎可以算是落荒而逃。
　　段尧看着他的身影转过拐角消失不见，这才忍不住笑出声来。
　　害羞成这样的戚时，可真好玩！
　　“被人推开还笑得这么开心？”
　　一道戏谑的声音从一侧斜斜传出。段尧转过头，看见梁惊砚披着衣服叼着烟站在不远处岔开的巷子里，一脸吃瓜围观的表情。
　　“和你有关么？”
　　段尧看了他一眼，转身想走。对于这样一个气场不和，尤其是以前还觊觎过戚时的人，他确实提不起多少好感。更何况，没了戚时，他眼下还是心情欠佳的状态，并不想理会其他人。
　　“你放弃吧。那家伙和我们不一样，攻略不了的。”梁惊砚对他的态度全然不顾，摊手笑了笑，“我见过的所有直男里边，就属他最不可能被掰弯。”
　　刚刚踏出两步的段尧猛地转过头：“你说什么？！”
　　梁惊砚因他这反应一怔，转而反应过来，捻熄了烟，意味深长道：
　　“他是一个直男。”
　　作者有话要说：
　　梁惊砚一出，势必搞事。


第36章 Chapter 36 衷肠
　　戚时在烤红薯摊前挑选的时候，接到段尧的电话，说是恰好回来，想回出租屋去看一看。
　　“那你在路口等我，我马上就好。”
　　“不用，你先回家，我就收拾收拾点东西，缅怀一下过去。”
　　戚时听出他话里的拒绝之意，只当他是受了快递的刺激，想要彻底收拾和父母、和过去有关的东西，调整一下心情，便没再强求。却也没有如段尧所言独自回家，他在奶茶店里占了张桌子等着人。
　　然而这一等，便从下午三四点的光景，等到了夜色漆黑时。
　　……
　　段尧坐在石阶上，往后撑着双手，抬头看着冬日的星河。有枯枝断裂的声音入耳，他下意识侧眸，便瞧见戚时从小径上走出。
　　他微微讶异：“你怎么来了？”
　　“丢了个男朋友，出来找找。”戚时在他身边坐下，抬手捏了捏他的后颈，问道，“在想什么？”
　　戚时在奶茶店等了三四个小时，却不见这人联系他，打过去也是关机状态。生怕出了什么事，也顾不上给彼此留一点私人空间的理念，当即往出租屋过去，可对面的邻居却说没有见人回来过。幸好，沂江不大，这家伙能去的地方不多，找起来也快。
　　依他对段尧的了解，哪怕当真心情不好，想要点私人空间，也不会花费这么久让他担心。更何况，对于他们家的事情，戚时能知道的都知道了，也断然不会因为这原因而被排除躲避着，所以只能是在他走开的那短短几分钟内，发生了什么他所不知道，并且与他有关的事情。
　　“想了很多，想你是不是真的是个直的，想你是不是真的喜欢我？”段尧深深看了他一眼，停了许久，方缓缓开口。
　　听着这句话，戚时稍稍皱了皱眉，但并没有开口打断他的话。
　　“我从来不招惹直男，如果一开始就知道你是直的，那我会把我那些心思藏得好好的，不让你知道一丝一毫。同性恋这条路不好走，我不能自私地把你拉上来陪我，你和该有个美好的家庭，温柔贤淑的妻子，活泼可爱的小孩儿，这才是真正的幸福美满。”
　　“可是我舍不得。你都已经答应了和我在一块，我已经尝到甜头了，我才不想放手。我为什么要放手？我一点都不想把你让给其他人，只要一想到你身边站着的不是我，我心里就泛酸难受！”
　　段尧垂着头，五指插入发间，带着明显的焦躁。戚时将人抱进怀里，亲了亲他的额角。
　　“傻子。”
　　段尧任由他动作，脑袋抵在他的耳边，稍稍平复情绪。
　　“可我后来又想到，我又怎么能确定你是真的喜欢我？你这人看着冷，实际上非常心软，万一你只是把我当做好朋友看不惯我这样的惨状同情我呢？不是没有可能……”
　　告白之后那瞬间的坠下去的笑容，厨房里被偷亲之后冷水洗过的冰凉的脸颊，每次在客厅亲近时不自然的一瞬间，以及原本以为的因为害羞只准晚上才肯亲吻的习惯……如果按照这个说法，也不是解释不通。
　　“你只看到了这些吗？你有见过我安抚同情其他朋友把自己都送出去了么？”戚时垂眸。
　　“我不知道。你身边从来只有我一个人，我找不到对比。”段尧抬起头，眉峰皱起，“在今天之前，我能无比肯定地说你喜欢我。或许你自己都不知道，你看着我的时候眼神有多温柔，像是在星海里掺了水波一般。对……就是这样……”
　　他抬手抚上那双眼睛，凑上前，小心翼翼在那眼尾处亲了亲，低声道：
　　“可是我现在不敢确定。我怕这只不过是我一厢情愿，自作多情，想得太多解读太过，硬生生掰成了这样的解释。”他搂住戚时的脖子，将冰凉的脸颊贴在温热的颈脖间。
　　戚时将脖子上冰凉的手拿下，解开羽绒服，塞进衣服里。又换了个姿势，将他整个人抱进怀中。
　　“你来我问就好了，一个人瞎琢磨什么？你想知道什么，我都会告诉你。”
　　“可是我不敢，我怕到时候连假装什么都不曾发生的机会都没有了。”
　　“傻子段尧。”
　　戚时低语一句，心疼又心酸。将人从肩头拉开，额头抵着额头，他亲了亲段尧的唇瓣，安抚道，“咱们一个问题一个问题解决，但是首先，有些事情你需要牢记——”
　　“我所做的一切，只是因为你是段尧。”
　　“我给你的所有，在我这，从来都是独一无二，只给了你，也只给你。”
　　“我喜欢你。喜欢到跨越性别也要和你在一起，喜欢到想要霸占你的这辈子，喜欢到……完全不知所措。”
　　手掌搭在他的耳后，拇指摩挲着稍稍有些暖意的脸颊。戚时往前，贴上他的唇瓣，小声低语：
　　“段尧，我头一回喜欢一个人，很多地方都不懂，很多地方都没做好。你别嫌弃我，你要教教我。”
　　再往前一寸，气息交融，唇齿厮磨。
　　一字一句要将人炸得晕眩的情话在耳边回荡，段尧刚抬眸，就迎来一个绵长的吻。等他睁开眼睛时，戚时已经转过脸去。然而抱着人，又能躲到哪里去。段尧瞧着小半张绯红的侧脸，弯了弯唇角，也不戳穿，重新靠了回去，手指伸进戚时的毛衣，隔着一层秋衣借着他的体温捂手。戚时被那冰凉的寒意刺激地皱眉，也不顾躲，回身抱紧人，嘱咐道：
　　“手指，伸进去。”
　　“嗯？”
　　“把手塞秋衣里头去，隔着一层不暖。”
　　段尧犹豫了一小会儿，还是听话。这融雪的天气，他的手触碰在石台上许久，已经被冻得麻木没有知觉。
　　冰冷的指尖触碰到温热的皮肤，戚时顿时被刺激地起了一背鸡皮疙瘩。然而也不过皱了皱眉，再将人抱紧，开始给段尧解释。
　　其实这会儿他已经用实际行动将人安抚好，解不解释并不重要。只不过，有些话迟早也得说清楚。
　　戚时以前确实喜欢女孩子，甚至可以说是在段尧告白以前，他都以为自己喜欢女孩子。而段尧于他，是一个期限为终生的好朋友。他自以为自己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出于对朋友的照顾，是投桃报李，只不过报得有点多而已。直到段尧问他，要不要一直在一起。
　　如果没有那只十指交扣的手，他或许还不会明白其中深意。
　　仿佛突然开窍一般。将过去那些对于兄弟来说稍稍过界的行为挪到了喜欢的人身上，那么，一切都说得通了。
　　之所以无底线的纵容，不过是一心想要对他好。
　　之所以会对他敞开心扉，袒露脆弱，不过是想要依靠他。
　　之所以控制不住想要碰碰他的眼睛拨拨他的头发，不过是情之所至。
　　之所以撑着晕血也要把人送去医务室，不过是最简单的关心则乱。
　　之所以觉得他枉顾发小却在自己怀中发泄没有任何问题，不过是潜意识里觉得自己与他的关系更为亲近。
　　可什么能亲近过一块长大的发小？只有恋人，只有未来的伴侣。
　　恍然大悟。
　　这就是他在段尧被告白后出神的那几秒，也是他说自己傻的原因。
　　不知不觉自己把自己掰弯，甚至还觉察不到，险些恋爱都不曾开始就要失去谈恋爱的对象，可不是傻吗？
　　“你真的想好了么？只要你放手，我不会拦你，你还是可以过上妻儿美满的生活，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段尧闷声道。
　　戚时缄默，尔后默默道：“说这句话的时候，你可以先把在我衣服里乱动的手拿出来吗男朋友？”
　　段尧：“……”
　　“别口是心非，这可不像你。”戚时笑着亲了亲他，“我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什么妻儿美满的生活，我只想要平静一点的日子。而你，是意外之喜。”
　　戚时还记得当初第一回 将他带回家，两人夜谈时自己的所思所想。安全感太低，永远将猜度着别人的真心与假意，从不肯将自己交付，这样的他，早已经做好了注孤生的打算。然而，他那会儿却不知道，旁边那个正为了其他人流眼泪的家伙将会是他一生的救赎。
　　“如果这是在我意识到对你的感情之前，在我还直的时候，或许你的提议还是很棒。然而现在，我已经弯了，弯在你告白时，我已经有了你这么好的一个珠玉在前，怎么可能还会看上其他人？”
　　“不论男女，在我这，这世上没有谁能比得上一个段尧。”
　　“这条路是难走，但你注定要一条道走到底，你也一定会找一个同路人，那么——”
　　“我这有一个长的不错，成绩好，会画画，会打架，会做饭，还只喜欢你的，要不要？”
　　作者有话要说：
　　打着哈欠的作者君快要趴电脑上去了，可能今年真的需要去买根红绳子戴着转转运，一家子母上去医院溜了一圈我又去逛了一遍，明天还得继续去，心疼自己……
　　困趴情况下码完的，检查了两遍没有看出什么要改的地方，或许等我清醒了会小修一下，捉虫什么的……
　　最后，偷偷捂嘴。小天使说，憋说话，一说话就有玻璃渣渣的既视感2333333


第37章 Chapter 37  恋爱
　　“之前说要我教你，现在教了你又不听！戚时你出尔反尔！”
　　跟着人回家的段尧一脸控诉地看着这个长得好、成绩好、会画画、会打架、会做菜还只喜欢他的新任男朋友。
　　戚时瞥了他一眼，冷笑：“教我大半夜买烤红薯呢？”
　　“是的，谈恋爱就是我想要什么你都满足我！”段尧恬不知耻地点头。
　　“成！”戚时一口应下，若有所思，随即唇角勾起一抹堪称温柔却看得段尧毛骨悚然的笑，“我想吃烤玉米了，快去给我买。”
　　段尧顿了一秒，中气不足道：“……是我先提的要求！”
　　“我买过了啊。”和他相比，戚时全然是理直气壮。
　　“可是被你吃了！”
　　“那是因为某人一声不吭躲起来。”
　　“……靠！”
　　段尧怒骂一声，转身往外走。戚时神色一凝，立马站起身：“你又要离家出走？”
　　段尧回身给他比了个中指：“呸！小爷我去买烤玉米回来宠你这个小公举！”
　　“哐”的一声大门被关上，戚时笑得直不起腰来。
　　虽然说是说大半夜，但其实不过□□点的光景。两人在外头吃过晚餐回来，途经烤红薯的摊子，当时段尧没什么反应，等进家门之后突然想起当初戚时的说辞，仗着自己今天心情不好要被宠着，当即指挥戚时去买。然而他心情不好已经过了，被他突然联系不上吓着的戚时这才开始秋后算账。只不过他这一串举动，却极其轻巧地将戚时心中的负面情绪连消带打了。
　　红薯摊不远，就在弄子口。段尧快步来回也不过几分钟。戚时起身给他开门，就瞧见他拎着两个红薯进来，分装着，一个大约包子大小，另一个……比两拳头还大一些，估计最大最小的都被他挑来了。
　　“烤玉米没有了，明天给你买。快吃！”段尧解释着，把小的那一个丢进戚时手中，自个儿抱着大红薯暖手，催促着人，“快点。”
　　戚时将两个放到一块对比：“你确定不是在报复我下午一个人吃掉了红薯？”
　　“滚！不吃还我！”
　　段尧瞪他一眼，不过话虽说的凶，却只是玩笑。反身关好门，他推着人进屋：“你喜欢吃焦焦脆脆的那种，可我不会挑啊，可又想和你一起吃，只好买个小的万无一失。”
　　戚时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只觉得这人怎么随口一句也能撩成这样？他佯作镇定，忽略自己乱跳的心脏，摆出学习或者画画那般认真的态度对待手上那一个小小的烤红薯。原本非常难剥总是免不了坑坑洼洼的烤红薯在他手上竟然保持了完好无损。
　　“张嘴。”他将尚且冒着热气的东西送到段尧嘴边，看着人一脸疑惑，侧了侧脸眼神落在对方鼻梁处，错开了对视，“不是说想和我一起吃么？大的小的都可以一块吃。”
　　段尧愣了片刻，随即露了个大大的笑，张嘴咬上一小口，眼珠子一转，顺势接过，喂了回去。
　　戚时看着被“抢走”，又被喂到自己嘴边的红薯，再看一眼笑眯眯的段尧，还，还得喂回来？
　　哪怕确定关系之后的这几天，两人同吃同住，同进同出，便连拥抱亲吻也是常事，可确实没有经历过这种完全被划入情侣互动亲昵范围内的腻歪行为。现在回想一下，平时出门吃东西的时候，小吃摊上那些谈恋爱的一对一对……似乎确实是这样的你一口我一口的喂……戚时想了想，觉得是正常状态，当即秉承着要做一个合格男朋友的原则，木着一张脸红着耳根一口一口和段尧将这两个一大一小的烤红薯分吃了个干净。
　　他完全没有意识到，平时那些你喂我一口我还你一口的恩爱小情侣们喂的都是自己碗里的东西，哪有一个东西在两人手里换来换去着喂食？
　　这事儿他短时间内是不会知道了，然而始作俑者段尧却仍然不满意。他正靠在床头有一搭没一搭戳着戚时的脸。
　　没有看到脸红的戚时，差评！看来这个效果还是不如某些更亲密的事情，比如接吻什么……
　　戚时抓下脸上作怪的手，把人拽进被窝里：“明天最后一天假期了，要不要去市里转转？”
　　段尧钻进去搂着人，下巴搁在他的肩膀，有些兴致缺缺：“市里有什么好玩儿的？还不如跟你在家里待着。”
　　戚时下意识拍着他的后背，像哄小孩儿一般：“你不想出去约会么？而且你的彩墨快用完了，沂江没有合适的，带你去市里找找。”
　　对后头这一句段尧并不怎么心动，卫景每年送他的礼物不是钢笔就是一堆各式各样的彩墨，大不了这回让他提前给生日礼物。然而约会……
　　他兴致勃勃撑起身，一手支在戚时脑袋边，居高临下俯视人。
　　“你怎么想到要约会了？我以为这肯定得我先提来着，毕竟你这没经验的恋爱新手——”段尧轻啧两句，寻思着明天该怎么安排，一边催促着戚时快睡。沉浸在头一回约会兴奋中的他完全没有注意到旁边某人不大正常的表情。
　　戚时挑了挑唇角，抬手捏住段尧的下颚，笑道：“听起来，男朋友你经验丰富？”
　　段尧一怔，随即俯身，抵着他的额头，望进他的眼睛里，声音里满是笑意：“你是，吃醋了么？”
　　戚时这才反应过来自己那句话中的酸意，又是一回新体验。不自然地转开脸，他否认：“没有。”
　　意料之中的答案。段尧弯着眉眼抬起身亲了亲他的鼻尖，开始履行教导任务。
　　“这会儿应该承认，吃醋说明你在乎我，我会高兴。”
　　话音落下，他便明显感觉环在腰上的手臂明显僵硬一瞬，随即收紧。
　　戚时一顿，抿了抿唇角，抬手将人压入怀中，顺应了自己的心情，低声一句：“我的。”
　　“是，你的。”段尧眉目轻弯，他同样低声应着。别扭的戚时可爱，可听从他的话直白又坦诚的戚时同样让他心底柔软一片。
　　抬手将人的脸转过来，手臂环上便贴了过去，从厮摩到浅尝，再引导着人一点一点儿深入。呼吸交缠，心房里的跃动几近重叠——
　　直到意识到再继续下去恐怕就得擦枪走火，段尧这才推开人。一睁开眼，便瞧见戚时轻颤的眼睫，随即倒映着自己模样的眸眼，夹杂了三分水意的眼神，以及整张绯红的脸颊。
　　顿时呼吸一窒，段尧蓦地将人推开，转身把自己埋进被窝里。
　　简直太引人犯罪了！难怪不让看！这模样谁忍得住？！他在心里默念着各种数学公式语文古诗词英语单词，企图将某个不听话的地方压下去。
　　然而——
　　“怎么了？”
　　手臂从身后绕过来，隔着一层睡衣的胸膛贴上了后背，呼吸间的热气喷洒在耳侧……
　　段尧感觉自己刚才的努力完全白费，挣扎了一会儿认命，回身将自己埋入戚时怀中。
　　“感觉到我有多喜欢你了吗？”
　　一张脸完全爆红的戚时只觉得自己脑袋都要发热，当即……轻咳一声，虚心请教：“这会儿我应该怎么办？”
　　很想让人酱酱酿酿的段尧深吸一口气，不断提醒自己，时间太短，他们有一辈子的时间，现在不能轻待了戚时。
　　于是，他开口——
　　“你，可以问问我马哲的知识点……”
　　作者有话要说：
　　就问一句，甜吗！
　　一瘸一拐的我被要运动的名头拖出去陪着逛街，苟延残喘地活着回来了，赶在八点之前码完了更新！让我先去吃个饭！回头再来捉虫！
　　ps:看到王曰善小天使一串评论简直超级惊喜！
　　pps:哪个小天使给我投了营养液？后台抽了突然看不了QAQ不管是哪个，先鞠躬感谢！


第38章 Chapter 38 未来
　　“要多久能到市中心？”
　　段尧在站台下遥望着远方，企图寻找出一丝半点公交车的影子，然而，未果。
　　“最慢一个小时。”戚时把蹦起来往远处看的人按下，“别这么兴奋，昨晚上原本就没睡多久，当心等会儿得困了。”
　　昨晚上经历一系列不可言说后，段尧失眠到夜里两三点，戚时困得睁不开眼睛也硬撑着陪着，以至于今早连段尧都难得晚起，两人直接睡过头。紧赶慢赶却依旧只能在遥远的地方看着公交车冒着尾气扬长而去，而他们，得在站台的冷风中继续等半个小时之后的那一趟。
　　“困了才好，困了直接睡过这一个小时，也就不晕车了。”私家车和出租车就已经晕成那样了，人挤人颠簸的公交车……段尧摊手，预计着自己稍候的惨状。
　　话音落下时，有东西贴在唇边被塞进嘴里。他没有看清，只在一瞬间瞄到是个深褐色的圆形，有点甜，味道还不错，他用舌尖顶了顶，含糊问：“你之前就去买糖了？”
　　两人出门的时间不算特别晚，如果直接往车站跑，那很大可能还可以赶得及上一辆公交，然而半路上，戚时却偏偏绕到药店买了个这东西，彻底将他们和公交车之间的可能杜绝。
　　段尧倒没什么怪罪埋怨的心情，他一向对这些看的不重，只要和戚时在一块就行，管它是不是耗时更多，反正，都是两个人在一起。重要的是这个人，而不是约会。
　　不过……药店，买糖？总感觉哪里不对。
　　还不等他问出口，后背便被戚时推了推。远处尘烟滚滚，车来了。
　　等车的人不算多，他们两在最后上车还能找到倒数第二排的两个座位。
　　段尧几乎是一上车，就明白戚时给他喂糖的含义。干净清凉的气味充斥在口腔鼻尖，非常完美地遮掩了密闭车厢内原本该有的各种混杂气息。
　　“怎么样？晕吗？”
　　两人刚刚坐定，戚时便转过头来，表情依旧沉稳冷静，只不过段尧轻而易举地从那眼睛里瞧出些小紧张，他摇头，咬着那“糖”朝他笑：“效果不错，你哪找来的这东西？”
　　细细看他脸色，确实不像当初晕车时一脸苍白的模样，戚时放宽了心，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普通的绿色药盒，上头印着非常耳熟能详的名字——
　　金嗓子喉宝。
　　“就这？”段尧控制不住笑出声，饶有兴致接过，前后研究了一下，夸奖道，“谁这么厉害能想得到用它？”
　　戚时弯了弯唇角，他同样觉得难以置信。
　　昨晚约会那一句，不是精心准备，而是福至心灵罢了。说出这个建议时，他所考虑的不过是两个人的时间问题，直到陪着段尧一块熬夜昏昏欲睡时，他才猛地反应过来这家伙晕车。打车也好，公交也罢，没有哪个不晕。于是瞬间清醒，掏出手机查询相关应对措施，翻出来网络上五花八门答案一堆，什么坐在副驾驶，闻橘子皮，开窗之类。可除了最后一条，其他的经段尧亲测，并没有多大效果。原话是什么来着……
　　“除非我坐在驾驶座，不然坐哪儿都没用。除非我不呼吸，不然闻什么都一样。”
　　最后，在无数条相关信息中翻出一个小姑娘的微博，感叹遇到一个好心的小姐姐给了这个神器，用过很多次都见效，从此再也不怕晕车。
　　再琢磨着这喉宝的特性，戚时觉得可以尝试。于是在出门时哪怕错过车也要先准备一个这东西。好在，当真有效。
　　左边肩头一重，戚时转过头，便瞧见黑色的发顶。他弯了弯唇角，睡着了也不错，至少不会难受。只不过这个念头刚刚升起，便有一只手从搁在中间的书包下摸了过来，捏住他的指尖。戚时回握过去，低头嘴唇状似无意碰上他的额角，低声一句：“睡吧。”
　　这一声低语仿佛有魔力一般，原本只想闭着眼睛休息的段尧竟当真意识模糊睡了过去。
　　戚时坐直了身体，方便人靠得更加舒适一些。感觉耳侧呼吸逐渐平缓，这才掏出手机开始查约会流程。
　　游乐场？这个他是没什么兴趣，段尧在帝都玩的大概比这高级多，想来也是没有兴趣。
　　看电影？这个可以有，不过……N市电影院在哪里？最近有什么新片上映么？
　　烛光晚餐？晚餐可以，烛光就算了，连人都看不清，对着烛光下饭吗？
　　……
　　他在这边快速翻动手机，完全没有注意到后头那个兴奋地头发都要竖起来的同学。
　　八卦爱好者刘思雨小心翼翼抬起身偷瞄戚时的手机，随后一脸兴奋震惊地坐回来跟闺蜜小声爆炸。
　　“就说他们是一对！！！”
　　“看看这靠肩姿势！看看戚时体贴的动作！”
　　“你知道他在搜什么吗！约会流程！！！”
　　“一看就知道是初恋！果然流言不可信！”
　　闺蜜：“……可他们俩这也是流言。”
　　然而刘思雨半个字都没听进去，眼里冒着粉红心心：“好想给他们安排约会流程！百度能有我熟悉吗！”
　　闺蜜收起关了静音的手机，满意地看着屏幕上偷拍的照片，教育她：“不要打扰人家谈恋爱。”
　　……
　　对一觉醒来发现戚时安排好约会流程，段尧表示十分惊讶。但联系一下学霸的学习能力和这个时代互联网中爆炸的信息，就没什么可震惊的了。
　　他一个字没问，全程跟着戚时走。
　　从最初品种丰富创意十足的文具坊，到大学城边延绵了两条路的小吃街，再到最后这个清净人少播放小众文艺片的角落电影院……
　　哪怕明知道恋爱约会套路是什么，可仍旧收获了满满的惊喜。
　　他完全不知道戚时是怎么做到的？怎么在短短一个小时车程之内将那些藏在这个城市深处的小店一一挖出，查好路线，再带他过去，半点错都没有出。如果不是明知道这是临时做的功课，瞧他那轻车熟路的样子，段尧大概要以为他曾经带人走过相同的路线。
　　拎着两本同一系列的空白手账，段尧咬着奶茶吸管站在电影院门口，回头问戚时：“咱们接下来去哪？”
　　他们刚刚看完一部小众题材文艺片，虽说剧情不是非常惊艳，但是画面非常美，色调明亮，正巧是段尧的最爱。
　　戚时搭着他的肩膀，伸手指向左边最高的一座建筑，答道：“商场。换点春装，午饭也可以在那边解决。”
　　段尧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非常无辜地抬头：“我觉得我们可以不用吃午饭？”
　　戚时对于他这吃货属性早有见识，当即一把将他手中的奶茶夺过来：“逛完也消化的差不多，现在开始不准再吃了。”
　　段尧：“……”
　　商场离得并不远，两人步行过去，顺便消消食。戚时走在段尧身边，表情稍显犹疑，在距离目的地还有百米左右距离时，最终停住脚步，喊住人。
　　“我带你去我平时常穿的一些店，和你以前穿的衣服肯定比不了……”
　　“你瞧着不像是会为了我们之间贫富差距担忧的人啊。”段尧挑着眉玩笑一句，再看一眼他的表情，当即收敛了玩闹之意，一同停下脚步“想说什么？我听着。”
　　“我从不觉得贫富差有什么不对，不过是上一辈的积累。放在你以前的身份，我不会多说半个字，这也影响不了我们。所以，小说少看点。”戚时弯了弯唇角，因他这句玩笑稍稍松缓了神情。
　　他抬手理了理段尧的衣领，抿了抿唇，低声道：“我想说的是，就像我适应我们的新关系一样，你现在也不比过去，所以，在衣食住行方面也要习惯习惯。”
　　比如早上的交通工具是公交而不是出租车，比如眼下将带他去的是小众服饰而不是国际大牌。
　　戚时知道，他们之间的相处时间仍旧太短，按照他们的关系，这些话由他来说，或者由现在的他来说并不合适，轻而易举便能引起对方的误会，甚至反感。但不管结果如何，他都得提醒段尧。这种落差，一般人很难接受，可要是接受不了，那要再往前进几乎是不可能。
　　在段尧面前，他从来遵照不了自己点到为止的处事原则，更是从来不曾有过所谓的三分保留。将全部真心都掏出奉上，一心一意，只要他好。更何况，他觉得依照段尧的性格，会因此对他心生罅隙的可能太小。
　　可是，哪怕可能再小，也有可能。所以，还是会控制不住的紧张，以至于神情严肃，面无表情。
　　“我知道。”段尧轻笑一声，随手将奶茶丢进路边的垃圾桶，“你放心，我这人，对自己的身份定位从来看的最清楚不过。”
　　一如当初被忽略的儿子，一如现在被驱逐的弃子。
　　他回过身，看着戚时，唇边挂着冷静又疏离的笑：“我不知道那张卡里有多少钱，也不知道他们给我准备了什么样的后路，我只知道我现在是一个无家可归无父无母的普通高中生。”
　　“我该过什么样的日子，该有什么样的目标，该给自己预想什么样的未来，我都清楚。”
　　“我没有什么雄心大志，只求朝九晚五，吃喝不愁，偶尔一年出去旅行一两次。”
　　“普通，自在，有花有草，有你。”
　　眉眼轻弯，所有的疏离冷意渐次褪去，又变回那一个暖意浓浓的少年。
　　戚时随之轻笑，高悬的心落回胸腔，恢复一片平静。
　　段尧走到他身边，和人并肩。
　　“戚时，你一定非常喜欢我。比喜欢你自己还喜欢。”
　　要不然，对于他那样一个极度追求安全感的人来说，怎么会亲手将这段极为看中的关系架上绞刑台，并且将掌握铡刀的位置都让给了他人。
　　无非是将段尧看的比自己还重。
　　重到将自己都放上了赌桌。赌段尧的心性，赌段尧对他的感情深浅。
　　好在，段尧并不曾让他输得一无所有，反倒帮他赢了满盆钵。
　　戚时拉着人走进商场，进门的一瞬间，低应了一声：“是。”
　　作者有话要说：
　　插播小剧场：
　　段尧说：“我想要的未来，普通，自在，有花有草，有你（特指戚时）。”
　　卫景：“……我就算比不过戚时，那好歹也比花草重要吧？这朋友没法做了。”


第39章 Chapter 39 过往
　　事实证明，段尧同学并不是非常挑剔，尤其是在可以和戚时穿同款伪装情侣装时，最后仅剩的一点吹毛求疵也如灰飞。
　　于是，当两人从商场走出时，手上都提着好几个相同的纸袋。戚时看着这些衣服，不由扶额头疼，怎么就被他蛊惑全买了呢？
　　这家伙真的意识到自己现在不是个大少爷了吗？非常值得怀疑。
　　段尧看出他的想法，当即笑着攀上他的肩头，大半边身体的重量压了过去：“就算我不动用那张卡，可我从小到大的压岁钱还是我的，自然能用。剩下的不多，但买几件情侣装还够。”
　　“再说了，大不了——”他转转眼睛，揶揄道，“你养我呀！”
　　戚时一手把人推开，冷漠一脸：“养不起，太会吃了。”
　　“我哪里会吃了？分明是你这个挑食的小公举更难——”
　　段尧一脸问号，控诉着追上去，然而话还没说完，就瞧见戚时停了下来，而他对面，站着梁惊砚。
　　梁惊砚往前走了几步，停在两人面前：“我发现最近和你们特别有缘，出门抽根烟在巷子里碰上，现在难得出来觅个食都能撞见。”
　　戚时掀了掀眼皮看他一眼，拉上段尧绕开他：“那麻烦你以后当做没见着我们，闲事儿也别多管。”
　　梁惊砚看着他们二人交握在一处的手，忽然明白过来，轻啧出声：“难怪了，上回是我枉作小人。”
　　原以为是段尧单恋，所以好言劝说一句，可谁曾想这位段数太高，将这个钢铁直都攻克了。这么想来，人家不过是情趣，而他那一句话，铁定给小情侣带来了一场内乱。如此想想，倒还真是——有趣。
　　他抬手招呼着已经擦肩而过的两个人：“为表赔罪，两位赏个脸一块吃顿饭？”
　　两人头也没回。
　　梁惊砚挑眉，却没打算这么放过，当即点名道姓——
　　“段尧，我对你也算是有一手机之恩，就这么走是不是太不近人情了？”
　　段尧停下脚步，皱眉回头：“手机？”
　　梁惊砚提醒他：“篮球场，肖肖。”
　　两个关键字入耳，段尧随即明白。连带着戚时稍作思考也回忆起当时的情形。
　　“原来是你。”在篮球场上借他手机将他分手现场听了个一清二楚的那位仁兄。
　　然而即便如此，段尧也没有一口应下。他的那点微末小事，单拎出来什么都算不上，眼下只不过是梁惊砚用来留人的借口罢了。可既然人家提起来了，段尧自然放心上，寻思着改天找机会还了这份手机之恩。但是，今天？现在？不可能的！
　　要牵扯上戚时，免谈！更何况，他们还要去约会好吗？
　　他想开口拒绝，却被戚时拦住。原本沉默不置一词的人竟然开口答应：“带路。”
　　段尧转头看他，戚时这才弯了弯唇角解释：“一次性解决，我们可以晚点再回家。”
　　他看着前头仍旧充满熟悉感的梁惊砚，沉了沉眸。段尧不了解他，一时半刻没有明白他话中的深意。
　　篮球场，肖肖。
　　哪里只是简单两个提醒的词汇？
　　这位不知全名的肖某人，是段尧的前一个男朋友，而他，是段尧的现任。如果，现任不知道前任的存在呢？
　　那么，对段尧而言，那两个字，是威胁，是挑衅，是想要禁言封口。而对于他，是好奇，是疑惑，是想要追根究底。
　　一旦他们两人之间的信任差了那么一星半点，那么将他们留下的目的终将达成。
　　只不过很可惜，他不仅知道得一清二楚，甚至还亲身参与其中。一想想段尧当初为了那个人那般伤心的模样，他就感觉异常心烦。
　　段尧并没有注意到戚时的情绪，他正看着梁惊砚选的西餐厅皱眉。但秉承着客随主便的道理，没有开口。只在选择座位时，挑了个几乎没人的角落，并将戚时塞进了里头的座位。
　　侍者拿了菜单过来，段尧扫了一眼，直接点了两份意面，一个大份披萨，一份水果沙拉，并添上一份鲜奶奶酪蛋糕。
　　梁惊砚看他动作，建议道：“这里牛排不错，你们不试试吗？”
　　段尧闻言抬头仔细打量了他两秒，摇头，并在他点完后被询问几分熟时快速加了一句：“全熟。”
　　梁惊砚盯着他不说话。
　　段尧耸肩理直气壮：“不好意思，我晕车，不是全熟的牛排我看着反胃。”
　　看着他生龙活虎没有半点不适地睁着眼说瞎话，梁惊砚转头问戚时：“你什么想法？”
　　戚时喝着柠檬水一脸坦然：“牛排你经常吃也腻，不如换成其他的？”
　　梁惊砚愣了片刻，当场笑出声。他挥挥手示意服务员就按全熟的上，这才颇有些感慨道：“很久不见你这么鲜活的样子了，整天跟个活死人似的。就冲这，你两这碗狗粮我吃了。”
　　戚时并没有将这句散发着善意的话放在心里，他开口，直奔主题：“你帮了段尧一回，但后来又因你导致我们之间产生了矛盾。这两件事，一笔勾销。从此以后，我们当做不认识，你不要再来找我，也不要再去打扰他。”
　　“听起来太让人伤心。”梁惊砚扯了扯唇角，“好歹我们也是这么多年的朋友，有必要这么绝情么？”
　　“你不觉得，就属你最没有资格说这句话么？”戚时冷笑一声，连表象也没有维持。
　　段尧原本安静坐在一旁听着他们的你来我往，他知道戚时有话说，可却忘记了眼前这人在戚时那儿的地位特殊。哪怕对所有人都冷漠以示，戚时对于梁惊砚，从来都是不假辞色的嫌弃和烦躁。
　　他在桌下找到了戚时的手，握紧交扣，以作安抚。
　　“说的也是，不用这么粉饰太平了。我们确实不是什么朋友，毕竟我是你的——追求者。”
　　梁惊砚一笑，整个人往后靠去，手臂交叠在身前，他看向段尧，带着昭然的不怀好意：“来，我给你说一说我的追求史，让你看看这人究竟直到什么程度？”
　　据他所言，两人在初中联赛上相识，虽说不属于同一学校，但关系非常不错。中考过后，两人分别以第一第二的成绩进了二中培优班，当即再续这一段友情，同进同出，形影不离。二中里几乎没有谁只知梁而不知戚。
　　高中是春心萌动的好时节，两个同样优秀的少年，总是能收到各式各样的情书。当然，和戚时不同，梁惊砚的情书里除了女孩子的手笔还有男生的杰作，他本人对于恋爱对象的性别也并不在意，往往碰上优秀的，皆是来者不拒。可这学校里，还有谁能比得过他们俩？当时的戚时，还没有被一身脏水遮掩风华，光芒四射，比现在还要让人意动。
　　梁惊砚喜欢上他，再正常不过。他又不像段尧一般，遵守着什么不打扰直男的规矩，看上了就追。可在其他人身上百发百中的经验，在戚时那，却什么效果都没有，甚至连他的心思都不曾察觉。
　　直到庄怀璧的出现。
　　庄怀璧在戚时那里的碰壁，让他清醒意识到，要掰弯这家伙简直太难。原本他也打算放弃，干干脆脆当个普通朋友得了，可就当他下定决心的那一天，有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送到了眼前。
　　“你跟他说只要和你在一起，就帮他澄清？！”段尧不可思议看着梁惊砚，桌下的手控制不住捏紧，捏的戚时都稍稍皱了眉头，他毫不留情吐槽回去，“你是霸道总裁强取豪夺的小说看多了吧？！”
　　“别这么说。我不过是确定一下他弯的可能性。如果在绝对的利益面前都能保持性向，那么我也只能放弃。”梁惊砚摊手。
　　“如果他答应了呢？”
　　“这说明有希望，我不必那么早放弃。”
　　“他答应了，你会放弃已经到手的人？！”
　　“既然已经达到目的，为何要绕弯路？”
　　“嘁，那就不要说的这么冠冕堂皇！”
　　段尧冷笑一声，当即拉上戚时起身就想离开。
　　戚时重温一回当年情境，可竟不如之前那般生气郁卒，看着段尧为他抱不平的模样，他瞬间释然。如果曾经所遭遇的冷待和不公，都是为了换取这个人来到身边，那么，所有的一切都值得。
　　梁惊砚伸手拦住两人：“我有哪里说的不对？”
　　段尧停下脚步，紧盯着他：“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样，将利益凌驾在感情之上。”
　　“真不知道你怎么能自诩为他的好友，你一点都不了解他！”
　　“你那自以为是的试探，对他而言是背叛！是比旁人更为严重的背叛！”
　　“我的戚时，是一个性情中人。在他看来，没有什么比感情更重要！只可惜，硬生生被你们这群不懂的人糟蹋成这样！”
　　作者有话要说：
　　碰上戚时的事情，段尧就要爆炸。
　　梁惊砚就是这样一个利益至上的人。
　　ps:再一次申签被拒，发现超级淡定了233333
　　pps：等会有事来着，怕等不到八点，所以先放出来了~


第40章 Chapter 40 转学生
　　经此一事，约会也没了心情，两人直接回家。
　　开门进屋，戚时从身后抱住了怒气冲冲一路上半句话都不说的人，偏头在他耳边亲了亲，哄道：
　　“不气了啊，都过去了。”
　　段尧沉默一瞬，就着这姿势蹭了蹭他的头发，闷声道：“可你那会儿该多难过啊。”
　　他自己也经历过被父母放弃，被家庭抛开，深知其中滋味。而戚时……经历莫须有的指控，亲人离世，流言纷纷，所有人避如蛇蝎。便连最亲近的朋友，都用利益作要挟……可以说众叛亲离都不为过。
　　戚时心头一软，曾经的伤痕被这一句疼惜抚平。他亲了亲段尧的额头：“我只知道我现在很开心，非常开心。”
　　可即便他如此说，段尧心口的那团火依旧没有灭下去，只要一想到当时的情形，他只觉得火冒三丈！回身一把将人推到墙上，他倾身压了过去，手臂使劲儿将人勒紧。
　　“现在开心不代表那会儿不难过啊！过去了也不代表没有发生！凭什么啊？凭什么这么对你！为什么我那会儿不在！要是我那会儿就过来了，肯定不会留你一个人。”
　　他将脑袋埋在戚时颈间，怒气里还带有说不出的心疼和委屈。戚时将所有力道卸下，任由墙体支撑着自己，伸手有一搭没一搭拍着他的后背，低声安抚：“我也这么想啊。我也心疼那个小小的段尧，想陪着他一起成长，不让他一个人孤单。”
　　“可是我们都回不到不曾遇见彼此的过去，那就都不想了好不好？我现在很好，我的尧尧也很好，我们的未来亦如此。”
　　段尧听着小名从他嘴里喊出，有些小小的羞赧，侧头在他颈间亲了亲：“可还是会心疼。”
　　温存片刻，他从戚时的怀抱中出来，按着他的肩膀，神色认真：“你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事情？看梁惊砚的反应，丝毫不知道你晕血和挑食，所以，为什么？”
　　戚时没有料到他会问出这样一句话，当即垂了眸，缄默，好一会儿才重新将人拥入怀中，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从他的身上汲取力量。
　　“因为，那件事吗？”段尧猜测着，再一次提及庄怀璧的事情。这件事以前也有问过，可无一不被戚时随口敷衍过去。这一回是他们确定关系后头一次说到。
　　“嗯。”戚时低应了一声，“我不想提这个话题，不说了好不好？”
　　他们的关系已经不再如从前，他如果再敷衍，便是对段尧的不尊重，可确实不想再提，便也只能这般小声询问。如果……段尧一定要知道，那么，他也只能选择将那些鲜血淋漓的噩梦剖开。
　　段尧从来不曾让他失望。
　　听着那一声轻语，只觉得再心软不过，当即亲亲抱抱好生安慰。不说就不说吧，反正事情已经过去，就算戚时心里的伤口再严重，不挖出来，也只不过是稍稍延长些痊愈的时间罢了。总归会逐渐愈合。
　　……
　　初七开学，晚自习必须全部到校。
　　教室里闹哄哄一片，三两成堆聚在一块说着假期趣闻，张岱青带着一个学生走了进来，顿时教室安静一片。情景与当时段尧初到时如出一辙。
　　“我们班又来了个新成员，这位是刚从国外回来的周辞煦同学。”
　　“我当时帅不帅？你不是那会儿就觉得这个同桌超级棒？”段尧全然不在意新同学，正回忆着当初的情形，自欺欺人地问戚时对他的印象。
　　“当时确实帅，又帅又酷。”戚时附和着他，随即话锋一转，“比现在这傻样帅多了。”
　　段尧不在意，耸肩摊手：“没办法，谁让我男朋友喜欢傻的，我只好……”
　　他话还没说完，手便先被戚时抓住。对方皱着眉头捏了捏他的食指指根：“疼不疼？”
　　“嗯？”段尧凑过去盯着自己的指头，动了动，回答，“还好，就是屈起时有紧绷……”
　　“看起来有点像冻伤……”
　　两人仔细研究着手指，全然没有注意到讲台上的话题正延绵到他们身上。
　　……
　　“老师，我能不能去最后那排最帅的那一桌旁边插个队？”
　　新同学自我介绍完毕，张岱青正寻思着给他安排位置，没曾想这位同学自行提了要求，不过，
　　……最后那排最帅的那一桌？张岱青将最后一排一众同学一一看过，最后反应过来：“戚时段尧？”
　　全班同学随着张岱青的指向看过去，恰好将没有厚重书本拦着的两人看了个清清楚楚。顿时集体发出暧昧的哄笑声。
　　后知后觉的两人这才抬起头，直面了全班的目光。
　　“咳！注意听讲，不要做小动作。”张岱青轻咳一声，提醒一句，再回归正题，“那周辞煦坐到戚时前头，刘思雨回自己座位。”
　　刘·八卦爱好者·特意换位置来近距离围观·思雨哀嚎一声，一步三回头回了自己第一排的座位。
　　“多指教啊两位。”转学生和同桌打完招呼，便转身对上戚时段尧二人。段尧这才看清这位新同学长什么模样。
　　精致，漂亮，一双月牙眼笑起来格外可爱，乖巧又有礼貌。和肖映岳是一个类型，是段尧的理想型。
　　戚时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话，恢复了人前一贯冷淡的神情。段尧却颇有兴致和人聊起了天。从华盛顿大雪到国内外差异，从沂江的破旧到转学的缘由……
　　段尧成功将这位周辞煦同学的大致信息套了出来。
　　出生在国内，小时候父母离婚随着母亲定居海外。收到父亲再婚的消息，想回来看一眼，然而母亲不答应，一气之下离家出走，找了舅舅帮忙。可谁知舅舅和母亲同流合污，把他转到了这个人生地不熟离他父亲异常遥远的地方。
　　这位同学还坦白自己是个颜控，所以一进教室就盯上他们俩。
　　两人相谈甚欢，周辞煦甚至和同桌暂时换了位置背靠着墙壁和段尧说话。
　　段尧笑他：“你也不怕同桌吃醋？”
　　周辞煦摆摆手：“不要这样说，我同桌这么好，怎么会吃醋。”
　　戚时抬头扫了这边一眼。
　　周辞煦顿时闭嘴，等人转回去了，再凑段尧耳边小声：“跟戚时当同桌是不是特别辛苦？你好累吧？”
　　段尧挑了挑眉，朝戚时那儿瞅了一眼，若有所思回答：“那就是个小公举。”
　　……
　　事实证明，不管你家那位在做什么，看上去有多认真，你都不要以为他不知道你说他坏话，哪怕你觉得那并不是坏话。
　　跑到一半被扯进操场漆黑角落的段尧看着压在身上的戚时一脸无辜：“亲爱的你要玩壁咚也等我跑完步呀。”
　　戚时捏着他的脸微笑：“跟别人说我是小公举嗯？”
　　段尧试图狡辩：“这是我对你的爱称。”
　　戚时一噎，非常想照着那张嘴来一下，他抽了抽嘴角：“……我是小公举你是什么？”
　　“当然是你的驸马！”段尧飞速回答。
　　“……”再一次感受到他这脸皮之厚，戚时闭嘴不说话，最终拍了拍他的脸颊，“行吧，段驸马。提醒你一句，一模要是没上五百分，小公举大概要考虑重新征婚。”
　　“呸！我告诉你戚时！你要是敢红杏出墙我就把你揍得不能人道！”哪怕明知道对方是开玩笑，段尧依旧心下一紧，拽住人放狠话。
　　“那你也少给我拈花惹草！”戚时咬牙切齿。
　　段尧瞬间反应过来，抱着人开始笑：“吃醋了呀~难怪嘛，我就说以前也没见你有什么反应啊，宝贝儿你怎么这么可爱？”
　　戚时别扭一瞬，转过头，气势瞬间跌落谷底：“别这么喊我。”
　　当初这家伙还没分手时这个称呼他可听得不少。
　　“好的，大宝贝。”段尧从善如流更改，手指指向自己心口、眼睛、和脑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全都是戚时，塞不下其他人。我还想和你好好过一辈子呢，你要相信我。”
　　想了想，他又觉得这话不对。戚时的经历让他实在难以全身心相信人，哪怕段尧知道自己已经在非常受信任的范围之内，这话依旧不大合适。于是他又改了改——
　　“你不信我也没关系，你信你自己就好。你要想戚时是世上最好的一个，没有人能比得过。段尧不眼瞎。”
　　戚时被他逗笑，在他唇上亲了好几口，这才应道：“我信你。”
　　因为太在意，所以会害怕失去。段尧其实说的不对，他从来也不觉得自己有多好，信自己，倒不如相信眼前这一个人。
　　戚时非常满意得到的答案，亲昵过后，当即想继续未完的夜跑，然而段尧却不同意了。
　　“我呢？小公举你忘了你之前说要重新征婚吗？我需要安慰！”他控诉道。
　　戚时挑了挑唇角，用他的话回答他：“你足够自恋，我觉得这个问题不会给你造成困扰。”
　　段尧：“……”
　　仿佛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他的亲亲抱抱举高高，情话告白表心迹呢？


第41章 Chapter 41 改变
　　“早啊，小公举。”
　　段尧捏着手指进教室，路过戚时身边时停住脚步，俯身看了他几眼：“没睡好？”
　　戚时把早餐递给他，打着哈欠点头。整个人恹恹的，没有半点精神。昨晚两人各回各家，原本只是觉得稍微有些安静，但回家后写作业洗漱，没有时间去琢磨，倒也不觉得有什么不适。然而等他躺在大床上，身边没有另一个人时，只觉得屋子里空空荡荡，被窝也不暖和，翻来覆去一整晚，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睡着的。
　　段尧轻轻将他脑袋推往桌面：“早读没什么事，你睡一会儿，上课喊你。”
　　戚时顺从地趴了下去，闭上眼睛。段尧笑了笑，拉起他的帽子给人盖上，尔后翻出英语课本和草稿纸，一边咬着包子一边复习单词。
　　即便好好学习的初衷已经不在，可他仍旧不可能放弃。这是他现阶段唯一能做的事情。且不说现在这个世界没有学历几乎寸步难行，哪怕只是为了他和戚时的未来，他也要认真努力一些。戚时的成绩，虽然不如初中那般拔尖，但也常年稳占年级前五十的名额，并且正在逐步往上超越。而他……五百分都还是一道坎，再不努力一点，很有可能考不上戚时能去的学校。他可不要一到大学就异地，把陪戚时吃饭，和戚时去图书馆，一起参加各种活动的机会让给其他人！
　　“戚时这是怎么了？”压低的声音从前桌传来。
　　“补觉。”段尧简单明了回了周辞煦两个字，继续在纸上默着最后两个单词。戚时说英语重点在理解，听说读写里读字最重要，所以单词不用一个字母一个字母背，只需要保证见到时知道什么意思就好。段尧自己默背很有可能分分钟走神，也不想让戚时分心帮他，当即想了个这样的法子，虽然效果不错，方法简单，但每回复习都得重新誊抄单词这点，尤其耗费时间。
　　他抽出一张新纸，重新誊抄第二遍，下笔时却被人拦住。他抬头看着周辞煦，后者朝他笑笑，月牙眼又弯起，递过来一个卷形的可粘贴便签条。
　　“你一遍一遍抄多累啊，把单词抄本子上，用这东西默写词义，一遍过就可以撕。”
　　段尧挑了挑眉，还真是。当即接过道谢，又得到一个眉眼弯弯的笑。
　　直到早读下课，上课铃响起，戚时也没有半点睡醒的痕迹。段尧原本想把人喊醒，但当看见历史老师代替张岱青走进教室时，他瞬间改了想法。历史课总结复习，只需要抄好笔记就成，不像数学课各种大量的解题方法思路等等得自己领会。
　　索性让他睡个够。
　　这一睡就睡了大半节课。
　　戚时醒来时，历史老师正在侃侃而谈，提着些注意要点。他坐起身，移了移桌子，动作惹得前头周辞煦回头看了眼。
　　看他醒来，周辞煦先是愣了一瞬，随即递了工整的笔记本过来：“你醒啦？我刚抄完的，要不要？”
　　戚时看了眼一旁奋笔疾书的段尧，接下谢过。
　　正仔细听着考察重点，打算一字不漏记下来给他看的段尧顿住，还没来得及多想，手中的钢笔和本子就被戚时抽走。
　　“手都红成什么样了，我来写。”
　　段尧低头看了眼有些肿的指节，愣了愣。
　　戚时快速翻看着段尧的笔记，青色的字迹一如既往凌厉，黑板上的板书被一字不漏copy下来，旁边还有铅笔写着自己的理解。然而到了第三页笔迹明显潦草起来，铅笔注解也没有了，甚至最后还留着大半页的空白，空白之后是老师正在口头讲述的东西。
　　时间来不及，速度赶不上。
　　戚时一眼就看出问题所在。
　　他皱了皱眉，分了一耳朵听历史老师的话，对照着板书和周辞煦的内容开始补充段尧的笔记。这些工作并不能占据他全部心神，以至于他还有心思对段尧的笔记放飞思绪……
　　字写得不错，就算是潦草也带着飘逸的美感。
　　今天的墨水是青色，青色代表着……希望，他在希望着什么……
　　中间跳过这么多，直接开始记老师说的东西，是为了给他看吧？怎么这么傻？不知道听听就好吗？
　　今天速度有点慢，很大程度可能是手指的原因，那手指一看就知道是冻伤，要怎么办……得好好想想……
　　下课铃响，历史老师还没有走出教室，戚时先把笔记本一盖，挪着凳子侧过身。
　　“手给我看看。”
　　段尧伸出手，自己捏了捏，没有递过去，他往周边看了看，有些犹豫：“我们两的流言又该传起来了。”
　　“现在还有谁不认为我们两是一对么？”大概张岱青都这么想了吧。
　　戚时直接握了他的手拉到自己眼前，被那冰凉刺得皱了眉头，逐一小心捏过：“什么感觉？”
　　段尧仔细感觉了一下，摇头。除了食指有轻微不适外，其他都没什么。他原本是火炉体质，大冬天穿两件衣服就能出门，可来这边后，硬生生被南方的天气教作人，不套上秋衣、毛衣、厚羽绒服出门准得被冻一哆嗦。可不管怎么样，手脚还是热的。他也没注意从什么时候开始，右手逐渐降温，降到现在还被冻伤？
　　“可能是在石台那里被冻了，那么冷的天，你也敢把手搁石头上几个小时？！”
　　段尧闭嘴不说话，在这种问题上他从不跟戚时争些什么，他只管自己在心里偷偷乐，有人在意的感觉当真是，再多也不会厌倦！
　　一旦认真专注某一件事，便会觉得时间过得飞快。
　　一转眼上午四堂课结束，戚时琢磨着去药店找找冻伤膏，段尧寻思着带人回去补个眠，两人当即一拍即合，决定中午奔向校外小吃街。
　　段尧算题拖延了一小会儿，等他们两人打算离开时，教室里的同学已经走得差不多。只剩下周辞煦在座位上翻找着什么，还时不时躬身去瞧地面。
　　“你丢什么了？”段尧开口问道，他对这位新同学感官尚可，又得他提点一句，也不好视而不见。
　　周辞煦一张脸都皱了起来，听到话回头时，硬生生挤出个笑：“饭卡不见了，也不知道是掉了还是没带。我快饿死了。”
　　“你可以先去吃饭，学校外边有条小吃街。”段尧提醒一句，想到当初自己傻愣愣吃了那么久食堂，不由心有戚戚。
　　“诶？还有小吃街？你们也打算出去吃吗？能不能带我一块？我……有点路痴。”周辞煦不大好意思地笑了笑。
　　段尧回头看戚时，他倒是无所谓，就怕自家小公举吃醋，那可得不偿失。然而这一回戚时却干脆利落点头答应。
　　不仅仅是答应将人带到小吃街，甚至在周辞煦提出想和他们一块吃饭的请求时也没有多说什么，甚至还偶尔还和人说了两句话。
　　段尧觉得不可思议，琢磨着自己前一晚的安抚效果竟然有这么好？可他又觉得不对，一向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戚时呢？难不成……因为身边同学态度的转变让他重新尝试接受新朋友么？段尧眼睛微微一亮。
　　心里惦记着事，他一路上总是控制不住盯着戚时看。
　　戚时被他看得莫名其妙，最后找了个自以为最充分的理由问出口：“是不是越看越喜欢，越喜欢越想看了？”
　　段尧：“……”
　　弄明白他在想什么，戚时笑了笑没有说话，任由段尧将他的反应当做默认。
　　其实，他所做的全部改变，都只是因为这个人。
　　哪怕从来没有当面提及，他也知道段尧一直非常在意他将自己封闭着，一直希望他除了恋人以外，还能像普通人一样拥有自己的小伙伴好朋友。戚时从来不在意这个，他有段尧万事足。更何况，他非常清楚自己是什么情况。哪怕现下环境好转，恶意消退，甚至有段尧这个成功的前例在前，但他心里的高墙仍在，他仍旧猜忌着所有接近他的人。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但他同样也明白，最开始所想的那一种平静淡泊少与人接触的未来，早在决定和段尧在一块时就已经成为了过往，成为了不可能的存在。段尧生来就是个富贵公子哥，哪怕现在已经不在豪门，可他依旧不想在衣食住行这些方面亏待了他的小少爷。虽然两个男人在一块没有谁养着谁的说法，但依旧想宠着他，竭尽所能宠着他，将所有美好的事物全部放到他的掌心……
　　那么，再以冷漠和疏离对待这个社会和这社会中的人，断然不可行。骨子里不用在意，但在表面上，必须做出更改。
　　而周辞煦，来的恰是时候。
　　戚时不在乎他的接近是真心还是假意，反正，自己也不过只是表象，何必计较。
　　他扯了扯嘴角，终于成为了曾经自己最不屑的那种人。
　　可是……
　　他侧头看了看身边的人，心里一片柔软。
　　为了这个人，他可以什么都不在意。
　　作者有话要说：
　　一直以来写的都是段尧尧为了戚时如何如何，到这里总算非常直白地写出了尧尧在戚时心里的分量。
　　就是一种“全世界都不如你，为了你，我什么都可以做。”的既视感。
　　说实话，戚时这把赌的太大，整个人全身心投入，如果输了，那么势必万劫不复，不过还好，他遇见的是段尧。
　　在这里说一句题外话，小说还是小说，故事里太多都是完满。但是三次元里，姑娘们还是不要学习戚时这样全部奉献，稍稍保留三分还是比较好的。
　　就这样嗯，食用愉快~


第42章 Chapter 42 端倪
　　戚时烧了热开水，拧了热毛巾，敷在段尧那一根手指上，细细按捏着，重复好几遍才给小心抹上药膏，在此过程中，嘱咐无数句记得保暖、不要为了少等那几分钟就用冷水解决诸如此类话语，仿佛段尧就是个不会照顾自己的小孩，他就差没说要搬过来盯着人。完全与段尧当初运动会伤了腿时的反应一模一样。
　　段尧一一应下，等药膏一上好，立马将人推进卧室按倒在床上，强制性补眠。
　　戚时昨晚当真没睡好，沾着枕头眼皮就要耷拉下去，却仍硬撑着想把段尧也拽进被窝。段尧没有午睡的习惯，又想趁着这会儿再学习一下，便将右手塞给了他。戚时也不挑，整个人缩进被窝，脸贴在他的掌心，沉沉睡去。
　　段尧俯身在他的发顶亲了亲，用左手翻着习题册。
　　高三第一轮复习基本上在上学期末就已经结束。开学即将一模，据张岱青说，是为了摸摸他们的底，顺势调整接下来的复习计划。
　　段尧在去年十一月末近十二月才开始重新将学习捡了起来。语文稍稍认真一些，看一些套路回答，底子在那，分数自然上去。英语听力对他这个经常性往国外跑的人算是小菜一碟，阅读也还不错，然而一旦句子长了些、涉及的语法知识复杂些、或生词数量太多，他就只能靠猜。为此，戚时几乎花了很长一段时间，带着他将三年的英语课本过了一遍，把每一篇课文每一句话所涉及的语法点揉碎掰开，从最简单的主谓宾开始给他讲，直到他拿到一句话一眼扫过去就能分出大致语法成分，这才罢休。不得不说，这法子效果非常不错，如果试卷难度不是太大，段尧一般能保持115以上的成绩。要不是书面表达实在太不堪入目，或许还能更高。
　　至于文综和数学两项……他并不想说话。除了因为到处乱跑而对地理历史了解不少以外，数学和政治这两个几乎没有任何基础的科目简直是他的噩梦。他完全不知道为什么政治会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概念定义！为什么数学做题的时候总是需要灵机一动！
　　想到被戚时压着重复背诵政治概念以及死磕数学题的魔鬼日常，段尧冷不住打了个寒颤。
　　但同英语一样，效果仍旧值得一看。
　　当然，这并不是说他碰到题目就会写，但至少政治能把沾边的都写上去，数学证明题一类死磕下来正确率也还是挺高。
　　大概是早上的补眠有点效果，戚时并没有睡很久，睁开眼时调好的闹钟都还没有响。
　　屋子里拉着窗帘，昏昏暗暗，床边开了一盏小台灯，贴心地被转开了光线朝向。段尧坐在床边，腿上放了一本数学习题，左手握着笔，笔尖在几何图上来来回回扫过，嘴里低着声念念有词。
　　戚时抱住他的腰，凑过去看了眼，没有出声打扰，也没有提醒他解题的关键。倒是段尧见他醒了，把注意力转移过来。
　　“不再睡会儿？”
　　他俯身抵着戚时的额头亲昵地蹭了蹭，戚时揽着他的脖子偷了个吻，再将人拉了下来，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有些心疼：“这么用功？累不累？”
　　段尧随着他的动作躺在床沿，侧身和他对视，眼睛里盛满笑意和人撒娇：“累也没办法，谁让我家小公举说考不上五百就要换驸马呢？”
　　“驸马这个梗你要玩多久啊？”戚时弯着眉眼笑，琢磨片刻开口，“只有压力不大好，给你点动力？有奖有罚怎么样？”
　　“奖什么？”
　　“随你开口。”
　　段尧眼睛一亮，带着点恶趣味凑到他耳边小声嘀咕一句，然后，仔仔细细盯着那张白净的脸。他们亲昵的次数越来越多，戚时逐渐习惯，脸红什么的，几乎很少再看见，顶多偶尔红个耳根。可以说是大大剥夺了段尧逗他的乐趣。
　　看着那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爬满红晕，段尧心满意足，便想凑上去安慰震惊一脸的男朋友表示自己想要的奖励已经拿到了，那话不过是逗他罢了。然而，他还不曾开口，就听见面红耳赤的戚时低声应了一句：
　　“好。”
　　段尧什么水平，戚时清楚得很。只要一模试卷难度不是非常高，那么五百分不是一件难事。至于奖赏什么的，不过是换个法子让人高兴罢了。可他完全没想到这家伙竟然提出这样一个要求……可他能拒绝么？从来也拒绝不了这家伙任何要求好吗？
　　好？！
　　段尧瞬间瞪大眼睛，将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大笑。到手的福利可不能让飞了！一模打死他也得上五百！
　　然而，当他走出考场的时候，整个人仿佛泄了气一般。
　　他朝楼下瞧了一眼，戚时和周辞煦都在。
　　二中大考都是按照成绩分考场，戚时占据一楼第一个教室不动摇，段尧的中等水平只能勉强排上二楼末尾，而周辞煦转学过来，没有成绩，被分在最后一个考场，在另外一栋楼的一楼。故而那两人都比他要快一些。
　　周辞煦正在说着什么，戚时偶尔简单回一句，前者也不介意他的冷淡，得到回复便眯着眼睛笑。
　　段尧有些愣神，他很少在班级以外看见戚时单独和别人站在一块。
　　戚时想要走出心底的高墙，对周辞煦便少了很多抗拒，段尧对此更是乐见其成。因此，周辞煦非常成功地让他们的二人世界变成三人行。虽说戚时仍旧少有主动开口的时候，但周辞煦提及他时，也不会刻意忽略不见。段尧身处其中时并不觉得有些什么。然而现在，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看着戚时身边站着另一个人，而戚时对他还和颜悦色，便难免有些不适应。仿佛被排斥在他们的世界之外，格格不入；感觉那个眼里只有自己的人，似乎正在逐渐远去……
　　戚时似有所感，抬头朝他这方向看了一眼，见他便露了个浅浅的笑。段尧瞬间清醒，晃了晃脑袋，将刚才乱七八糟的想法一一甩出脑海，他朝楼下挥挥手，三步并作两步跳下楼梯。
　　“在说什么呢？”段尧快步走到他们身边。
　　“来得正好。”周辞煦朝他一笑，“我觉得晚自习就得直面惨淡的成绩，不如趁着现在时间还早出去吃一顿好的，戚时说要问问你。”
　　段尧双手赞成，他预想到自己接下来将被各种习题包围的日子，打算去吃最后一顿晚餐，而且前段时间戚时也说，附近新开了一家火锅店，想去尝尝，不过……叫什么名字来着？他回忆了好一会，没想出来，当即想开口问问戚时。
　　“去六宫格吧，戚时不是一直想去吗？”周辞煦建议道。
　　段尧放下撞向戚时的手肘。
　　六宫格就开在学校附近，专门做二中学生的生意，环境不错，布置也别具一格。要不是火锅香太重，几乎都能当成是一个小咖啡馆。
　　周辞煦点了份鸳鸯锅底。
　　段尧挑眉，顺口一问：“你忌口啊？”
　　他自己和戚时都吃辣，周辞煦当初吃烤串也是大把大把辣椒面往上洒，看着不像是个不沾辣椒的，眼下也只有忌口这一个解释。
　　周辞煦在菜单上勾着，头也不抬地回答：“不是我，戚时。这两天听他咳嗽好几声了，上火了吧？少吃点辣椒比较好。”
　　他把笔一搁，对着两人伸手：“你两的菜单呢？点好了吗？我一块拿去前台结账。”
　　不过片刻，周辞煦又回来了，把菜单递给他：“段尧，你菜单上和我重叠太多，重复的我就删了，你再添几个其他的上去成不？”
　　段尧随手勾了几个，还了回去。
　　他看着周辞煦的背影，眼神复杂。刚才匆匆一瞥，划掉的那几个菜都是戚时爱吃的，所以，这说明了什么？说明周辞煦的菜单上也点了不少戚时的偏爱。还有之前那一句，戚时咳嗽他知道，不过是轻微两声，嗓子不大舒服，他这个恋人注意到是正常，毕竟恋爱中人任何风吹草动都能放大十数倍，但是对于一个普通朋友……？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
　　戚时在桌子底下捏了捏他的手，问道：“怎么了？”
　　段尧捏着人的手不肯放，在桌布下晃来晃去：“小公举我考砸了你可不能不要我。”
　　他摇摇头，否定了自己草木皆兵的想法。大概只是错觉，又或许是周辞煦原本就是爱照顾人的性子。他承认他家戚时超级好，世间少有，可哪有认识几天就看上的？一见钟情吗？想想周辞煦见到戚时的第一个场景，嗯，捏着他的手指，被全班唏嘘……这个可能性似乎不太大。
　　戚时抿着嘴角低声笑了笑，逗他说：“既然罚都没有了，奖励是不是也可以取消？”
　　段尧瞬间不干，坐直身体义正言辞：“说好的就是说好的，男子汉大丈夫，说话算话！”
　　毕竟，就算真的考砸戚时也不会不要他，万一考上了，那福利……
　　他低头闷声笑，大概神情太过不忍直视，被戚时在额头上弹出一个红印。
　　作者有话要说：
　　段尧眼中和颜悦色的戚时，其实是这样：
　　周辞煦：blablabla
　　戚时：嗯？-_-
　　周辞煦：blablabla
　　戚时：嗯-_-
　　段尧一出现，
　　戚时：owo尧尧~


第43章 Chapter 43 学习
　　二中的改卷速度一向是非普通学校所能及。当天考完，所有老师连夜批改，当晚就能出分数，第二天试卷就能领回去发了。因此，当回到教室时，段尧就看见桌上放着两张试卷。
　　仿佛审判就在眼前，他顿时停在门口不想进去。
　　戚时跟在他后边，一边抵着他的后背把挡路的大家伙推进去一边笑他。进了教室也不管人，率先拿了两张卷子翻看，眼睛时不时瞟向三步以外的人，带着欲言又止的神情。
　　段尧被他看的心慌慌，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快步上前扯了卷子过来。一看！
　　语文，126！
　　他顿时就怒：“这不是挺好的吗！你故意吓我呢！”
　　戚时挑着眉，朝他晃了晃手上的卷子：“别说太早，来，捂好你脆弱的小心脏，别说哥故意吓你。”
　　段尧咽了咽口水，接过另一张卷子。看到数学两个字，他就不想继续看下去。数学考得怎么样他心里清楚，毕竟，没写完能高到哪里去！
　　然而思维的速度或许还是不如光速，眼睛瞥到数学两个字时，下一秒便顺带将旁边那鲜红的八十七看进眼里……
　　生无可恋。
　　他伸出爪子拿过戚时的试卷看了看，语文129，差不了多少，然而数学……143……段尧并不是很想说话，他趴在桌上像一只灰心丧气的大狗狗。
　　戚时伸手摸了摸他的狗头，往左右四周看了看，低下头去借着桌上书本的遮挡，迅速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安抚道：“好啦，别纠结，我给你看看试卷。”
　　段尧耍无赖：“还要一个亲亲才起来。”
　　戚时挑眉。
　　“好嘛好嘛，”段尧撇了撇嘴，艰难地支起胳膊，眼珠子一转，环顾四周，见没人注意，当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戚时唇上偷了个香，紧接着立马坐直，佯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快来，看卷子讲题目！”
　　戚时被亲了个猝不及防，心里被这家伙逗笑，表面上却冷着一张脸教训人：“下回再在学校里乱来，哪怕你考上六百分也别想我给你奖励！”
　　虽说他并不介意被人知道，但是太明目张胆，容易招惹是非。
　　段尧很想反驳他是他先亲的，然而，他的理智告诉他这句话说出去，后果严重。于是当即闭嘴，只表示：“同桌说的对，都听同桌的。所以同桌你可以把在我腰上乱动的手拿开了。”
　　戳着他的腰教训人的戚时：“……”
　　虽然段尧的数学成绩不好，但前头客观题的正确率挺高。他的脑子灵活，客观题四个选项必定一个正确，他求不来正确答案，索性采取各种排除法，倒也做的不错。只不过大题……
　　“写的时候习惯性死磕到底，忘记了时间，所以……”
　　所以后头空白一片。
　　戚时没有指责什么，只是温声给他普及正常的做题流程，不要死磕，十分钟内没有头绪写不出来，直接越过去做下一题，往往大题几个小问中总有一个或两个可以轻易得分。等把所有会做的都做完，再回去从最拿手的题目类型开始死磕。
　　这东西对于普通学生来说，几乎是本能，完全无需提点。但段尧，却全然相反。他原本就没有把心思放在学习上，哪会思考怎么写才能尽可能得到高分？而上学期期中之后那一次月考，一次期末，他正处在被戚时填充基础知识的阶段，考试成绩并不重要，戚时也便没有注意，直到这一回，问题才真正被发现。
　　段尧点头应下，拿了笔打算听从戚时的话将剩下没做的几道题做一遍，看看是不是掌握了。然而钢笔刚握在手心，便被人抽走。随即被塞进一支戚时常用的中性笔。
　　他疑惑抬头。
　　戚时解释：“高考得用0.5黑色或蓝色中性笔，你现在先习惯习惯，以免到时候不适应。”
　　随手试了试笔只觉得异常不习惯的段尧皱着眉头默默吐槽一句，高考事儿真多。
　　“戚时，你们说完了么？有没有空帮我看道题？”周辞煦拿着卷子回头。
　　段尧写字的动作一顿。
　　戚时想了想，点头答应。
　　由于两人往往会躲在桌后做些小动作，所以他们桌上的书都堆得满满又非常高。周辞煦索性直接挪着凳子坐到戚时身边。
　　段尧看着那一张小小桌子上挤在一处的两个脑袋，不免有些心烦意乱。他看得出来戚时已经拉开了最大距离，可是位置就那么点大，再远也还是凑在一块。
　　他不知道这是真的感觉到了危机，还是只是单纯的占有欲在作祟，可他又不能跟戚时直说，他非常清楚自己在戚时心里的地位，别说一个周辞煦，哪怕一百个都比不上。只要他开口，戚时一定会离得远远的。
　　可是那并不是他想看到。
　　戚时不是他的所属物，戚时该有他正常的生活。除了恋人之外，亲朋好友，一个都不能缺。只有这样，哪怕有一天，他出了什么事，也能有人看顾着戚时一点，不会让他一个人孤单。他不能为了一个不能确定的事实以及自己的小心思，就把难得踏出一步的戚时拉回来。
　　他咬了咬唇角，想掏出手机给卫景发个消息，让靠谱的发小给他研究研究。
　　然而，手指刚摸向口袋，就被时刻注意他的戚时一眼瞥了过来。顿时规规矩矩回去写题，不管是什么心思，学习最重要！
　　我爱学习，学习爱我。
　　段尧反复催眠着自己，终于沉心静气开始解题。只不过……他自己完全没有意识到催眠语不知道什么时候变了句话。
　　戚时给周辞煦讲完题，礼貌谢绝了他递过来的糖果，回头去看段尧。一凑近就听见人在嘀嘀咕咕着些什么，仔细听听像是——
　　我爱戚时，戚时爱我。
　　戚时弯唇笑了笑，琢磨着，如果这家伙没有上五百，那个奖励就换成安慰给他好了。
　　段尧还不知道自己的幸福时光即将到来，写完试题回过神来的他一眼就看见周辞煦偷偷把一把糖藏在戚时大字典凹陷处的缝隙中，见他发现还悄咪咪比了个嘘。
　　段尧当场气炸！
　　连第二天剩下两科试卷发下来得了好成绩也没见多开心。
　　随意瞄了一眼，便把试卷丢到戚时桌上，低着头躲在桌下和卫景发消息。
　　戚时原以为他是看了成绩不开心，然而一翻试卷，英语124，文综179，总分超过五百。如果不是数学时间太少，分数应该更高。这成绩已经达到他给段尧定的标准，算是不错了，可现在这是……？
　　他不明所以，便直截了当问出口。
　　段尧还不确定是怎么样的情况，即便自己心里不舒服，对着戚时却半个字都没敢说。急中生智一晃手机，拖着死党过来挡木仓：“卫景那个混蛋！重色轻友！跟着小姑娘出去玩就不理我！”
　　正带着小侄女在游乐场玩，还时不时抽空注意手机回段尧消息的卫景：“……？？？”
　　这一提卫景，戚时顿时想到当时机场里注视着他们的那个男生，再想想段·真正重色轻友·尧，忍不住乐了：“一直听你说起他，有照片么？我看一眼。”
　　段尧也没问原因，翻出相册随手找了一张两人的合照递到戚时面前。
　　看场景是在篮球场上，大概是刚打完一场，段尧抱着球掀着球衣下摆擦汗，并没有注意有人拍照，而他身后不远处，一个穿得清爽的男生坐在观众席上，腿上放了本书，正微微笑看着镜头。
　　确定是一个人，戚时也不再瞒着，当即把机场所见和盘托出。原本早就该说，但那两天顾着安慰段尧，又被告白和性向的事情冲击，当即忘了这一个小插曲。再加上平日里段尧和卫景联系，也少有打电话，因此直到这会儿才突然想起。
　　段尧一怔，随即挑唇笑开：“这家伙有什么好瞒的？”
　　他低头点开手机，想表达一下对发小的感谢，然而，一打开屏幕，顿时愣住。
　　卫景发过来一个小视频，视频里他抱着穿的粉嫩的小侄女对着镜头微笑：“原来在阿尧的心里我就是这样一个人，那成吧，我就带着我家小姑娘‘重色轻友’一回了。来池池，给段尧叔叔说再见。”
　　小姑娘池池认识段尧，当即挥着小手告别：“段尧叔叔再见~”
　　随即扑回去一把抱住卫景的脖子：“小叔叔，我喊段尧哥哥叫叔叔了，你快给我买冰淇淋！”
　　段尧：“……”
　　他默默把记录往上翻了翻，果然看见有一条刚发出去的语音，点开一听，自己的声音从里头传出——
　　“卫景那个混蛋……”
　　他捂着眼睛不忍直视，戳了戳说完机场那话便转回去的戚时，栽赃：“都说恋爱中人智商为零，我现在这么傻都是你的错。”
　　戚时拍开他的爪子，伸手去抽牛津字典。他正在订正英语试卷，把不认识的词抄下记录意思。
　　段尧看他动作，心一惊，阻止不及——
　　字典被取出，带出藏在边角处的糖果，散落一桌。
　　段尧转头看戚时，发现他的脸色并不是他所预想的惊喜，而是一种多种情绪交织在一处的表情——
　　恐慌、惊惧、厌恶。
　　作者有话要说：
　　随手找一张卫景的照片，实际操作如下：
　　第一张，过！
　　这张太丑，要让死党给恋人留个好形象！
　　第二张，过！
　　这张太帅，不能抢了自己风头！
　　第三张，过吧。
　　单人照什么的还是算了，要让戚时时时刻刻看见自己！
　　第四张，过！
　　第五张，过！
　　……
　　第N张，这张不错。
　　既有我，卫景还离得远。最关键的事，撩起衣服露出的小腹肌咳咳……


第44章 Chapter 44 奖励
　　路口昏黄路灯下，戚时照旧推着自行车打算和段尧告别。然而话还没说出口，便被人按住了车头。
　　段尧拎着甜品在他眼前晃了晃：“一份紫米软糕、一份红豆奶茶、还有一个男朋友，够不够把你诱|拐回家？”
　　戚时柔了眉眼，应他：“一个男朋友就够。”
　　自行车锁在楼下，两人一块走进漆黑的楼道。没有打开手电筒，段尧在黑暗中光明正大地牵着戚时一步一步往上。
　　今天的留人是早有计划的。不为其他，就为戚时那会儿一瞬间不自然的表情。
　　让他想起了在操场上那一个拥抱时戚时的表情。仓皇，惊恐。
　　现在比当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怎么敢让他一个人回家？
　　七层楼的高度，平日里段尧上下只需一分钟不到，而眼下，牵着戚时，却走得极慢。借着对面楼房里露出的灯光和屋外的夜色，仔细看清每一级阶梯，像是捧着无价珍宝，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慎，将其摔落在地。
　　戚时握紧掌心的手指，黑暗里什么都无需看，无需想，只要牵紧他，跟随着他的脚步就好。绕过一层又一层，不知转过多少层楼，终点却仍旧没有到达。意识发散，马路上的车鸣楼房里的琐碎声逐渐消弭，世界空寂，只剩下眼前这一个人，他感觉时间停滞，脚下的路无限延伸，而他们两，走在永恒里。
　　所有的恐慌如潮水般褪去，眼里心里，只剩下对这人满满的爱意。
　　门开，门关。
　　段尧被人拥着抵在玄关处。
　　警惕一瞬，想起身后这人是谁，顿时卸了全部防范，好笑地拍着颈间的脑袋：“怎么了？”
　　“突然想你了。”戚时按住他摸索开关的手，凑上去咬住他的唇瓣。
　　段尧自然不会拒绝，当即揽住他脖子，承接下这个异常黏糊的吻。开学以来，两人各回各家，平日里在学校也只不过偷偷摸摸拉拉小手，即便是亲吻也是克制，是浅尝辄止。很久都没有这般亲近。
　　今晚的戚时有点放肆，有点来势汹汹，连段尧都被他带起了一身火热。以至于两人分开时，俱是气喘吁吁。
　　段尧靠着墙壁喘着粗气，推了推仍旧有一搭没一搭亲昵的男朋友，笑道：“可别再来了，再来我可控制不住自己把你就地□□。”
　　他揽着戚时的腰，将人往身上压了压，让他感觉了一下某个极具存在感的部位。戚时低声笑着，将人搂得更紧，同样在他身上蹭了蹭，吻了吻他的耳尖，含糊道：“要不要，我现在发放奖励？”
　　段尧当即大脑当机，整个人耳边只有那一声奖励不断回响，几乎瞬间就被撩拨。戚时明显感觉到不一样的触感，勾了勾唇角，捏着他的下巴又吻了上去，一手摸进了衣裳下摆。
　　段尧闷哼一声，指尖搭上戚时的裤腰，还了一场礼尚往来。
　　……
　　段尧扯了扯裤子，捡起书包红着脸往卧室走。他虽然平日里爱用这些话逗戚时脸红，可自己同样也没有经验。这么一场折腾下来，分外难得地害羞了。
　　戚时靠在墙壁上，在黑暗中望向段尧离开的方向，慢慢平息着胸腔里的胡乱跳动。
　　竟然，真的在一个冲动下履行了承诺。
　　直到这会儿什么都结束了，他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回想起刚才耳边的低喘，掌心的热度与湿濡，最后那一声“戚时”，还有……还有他手指的触觉，脸庞逐渐烧了起来，只觉得整个人都烫得厉害。
　　卧室的灯开，衣柜开启关上的声音响起，段尧拿着衣服走出来，顺手把客厅的灯也按亮。那一张红透的脸出现在视线中。
　　“噗！”他忍不住笑，上前戳了戳戚时的脸颊，“刚才那个可劲儿撩人的戚时呢？这会儿怎么害羞成这样了？”
　　一句话将所有的羞涩与亲密后轻微的尴尬清扫，两人之间又恢复一贯相处。
　　戚时同样点了点他还没有褪红的脸颊：“那你呢？平时逗起我来像个老司机，现在怎么也红成这样？”
　　“闭嘴！”段尧瞪他一眼，将衣服塞进他手里，再将人推进浴室，恶狠狠道，“十分钟没出来我把你的甜点和奶茶都吃掉！”
　　最终戚时也没能在十分钟之内出来，奶茶和甜点被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分吃了个干净。
　　段尧看着靠在他腰边沉睡的戚时，弯了弯唇角。俯身支起胳膊撑着脑袋靠在枕头边，抬手拨了拨他的头发，忍不住凑上去亲了又亲。
　　对照上一场持续一年的恋情，他们的进展可以说是非常的快，可段尧却丝毫不觉得违和。
　　秉承着攻宠受的原则，对于肖映岳，他曾经竭尽全力宠着护着人，偶尔有摩擦也是处处退让和包容，时刻在意着莫要一个不慎惹人不开心。可即便这样，却感觉仍旧两人隔着一段距离，仿佛……触碰不到他的内心。故而一直都是发乎情止乎礼，从来没有越界的行为，甚至连这一类话题都少有提及。
　　而他和戚时，虽然按照时间算，两人还处在刚刚交往的阶段。可他们的相处，却总有一种老夫老妻的即视感。互相包容和宠溺；遇见事情也不藏着掖着，直白问出；有问题可以互怼，相互辩驳，实在不行，还能撸着袖子干一架。在彼此面前，通透到一眼就能被看懂情绪，猜中内心。情之所至，想要触碰他拥有他的情绪便如潮涌。水到渠成，再正常不过。
　　或许……是前一段感情并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深，又或许，还是人不对。
　　段尧又往熟睡的人脸上啃了一口，看他下意识皱起眉头，便不由自主笑开。应该感谢肖映岳和段卓松，不然，怎么会在这个时间遇见这个人。
　　床头柜上的手机响了一声，段尧拿过来一看，是卫景的消息。先谴责了几句真正重色轻友的段尧，再谈及前头正题。
　　Pharos：如果把戚时换成一个没有那些过往的普通人，你怎么想？相信你自己的判断。
　　Pharos：你对戚时不过是关心则乱。
　　Pharos：如果还有疑虑，不如多观察几天，时间久了，自然能够看清。
　　段尧皱着眉把这几句看完，简单回了一句。他给卫景发消息时，还没有出现字典糖果事件。故而，他们聊的只不过是周辞煦这人到底是不是对戚时有意思这一个话题。
　　他当时的想法是，最好事情的真相只是他想太多，毕竟戚时难得走出这一步。但如果周辞煦确实是对戚时有意思，那么……明知他们在一块，还要插上一脚，这样的朋友，留着也没什么用，给自己埋一颗炸弓单不说，总有一天还会伤了戚时。
　　只不过，后来戚时看到糖果时那个表情，仍然像根刺一般梗在他的心头。
　　他在后来研究过，糖果是普通糖果，只不过多了些进口的巧克力罢了；字典也没有什么异样；藏起糖果给人一个惊喜这事儿也再正常不过……
　　可究竟是为什么？
　　想不出原因，可到底是因周辞煦而起。只是不知是故意而为还是偶然凑巧。
　　那么，就如同卫景所说，多看看吧。
　　如果交不了，那他家戚时也不缺这一个朋友。
　　段尧关了灯，钻进被窝，和戚时挤在一个枕头上。借着微弱的夜光描摹着他的模样。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把这人放在了心上，不肯让谁抢走，也不愿任谁欺负。想把他护得好好的，想将他过往曾受的不堪一一补偿，让他从此只剩下安乐无忧。
　　戚时睡得早，醒的也早。睁开眼睛发现六点左右时，他当真是吃了一惊。昨天早就做好晚上做噩梦的准备，可谁知道竟然一夜酣眠。
　　不得不说，这必须得归功于段尧。
　　他抿了抿唇角，凑过去亲了亲尚在沉睡的男朋友，将人抱进怀里，重新闭上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
　　才发现昨天是好多地方的小年，我这是今天来着2333333
　　给大家说一声迟来的小年快乐~
　　看了看自己这章的内容，emmm……算不算福利呢？


第45章 Chapter 45 恐吓
　　高三的生活，除了每天写的题不同、吃的菜不同外，几乎每一天都在重复。然而段尧的心情，却一日不如一日。
　　不是为成绩，而是为了戚时和周辞煦。
　　听从卫景的建议，他并没有那么早对周辞煦下论断，只是在日常交往中分了几分心思仔细观察。然而这一观察……结果却不尽如人意。
　　许是知道了他的觉察，周辞煦越加放肆，所有的动作没有丝毫的遮掩。他会找来各种戚时喜欢的甜食，会生出无数问题来询问，会在天气变化时嘘寒问暖，会想着法子和戚时聊天，会用尽一切方法隔开他和戚时……
　　而戚时的反应，才是让段尧担心的重点。
　　除了第一回 字典糖果事件，戚时的神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外，紧接着几天，他的反应都非常正常。只是明显拉开了和周辞煦的距离。段尧当时只是以为，大概是戚时也感觉到了不妥，所以刻意而为之。可不知后来怎的发展成为，不接受周辞煦的吃食，不回答他的问题，也不对他的话有任何反应，他仿佛重新回到当初生人勿进浑身是刺的阶段，对所有接近的人拒之千里。
　　不，不对。
　　段尧看着他眼底的青黑否定刚才的判断。戚时这个情况，比当初更为严重。他看周辞煦的眼神犹如在看魔鬼，能将他拉入地狱的魔鬼。他对这人不是拒之千里，而是避如蛇蝎。哪怕他以一贯的冷漠遮掩了自己的内心，可他的情绪从来瞒不了段尧。
　　段尧轻易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读出了惊恐，慌张，以及无措。
　　据段尧所知，能让戚时产生这种情绪的，只有庄怀璧一事。可是他不敢问，生怕自己一个猜错，硬生生撕开了他的伤疤。他看得出来戚时的欲言又止，可每每感觉他想要说些什么时，却依旧半个字没有。他也只能每天将人拉在身边，同进同出，同吃同睡。可这样却仍旧无法阻止戚时每日每夜的噩梦……
　　……
　　又是血月，又是被血水浸染的教学楼，还有那一个露着嶙峋白骨的庄怀璧……戚时亡命奔跑，想要摆脱身后紧追不舍的骷髅。就在他即将跑出校园大门时，庄怀璧却突然喊住了他。
　　桀桀的笑声从身后传来，满是恶意。
　　“你要是敢跑，我就把段尧带去陪我。”
　　他猛地回头，顿时目眦尽裂！
　　段尧！
　　戚时陡然惊醒，大口喘息着。有人从身后抱住他，低声安抚。他转过身，抬手摸上完好无损的恋人，长吁一口气，当即搂紧了人。
　　段尧亲了亲他汗湿的鬓角，轻拍着他的背部，心疼安抚：“我在呢，在呢，不怕啊，宝贝儿不怕。梦里都是假的，是反的。”
　　“尧尧。”戚时将脸埋在他的颈间，哑声唤道。
　　“在呢。”
　　“我梦到了你，梦到……你没有了。”他想起梦境里，被幽蓝色火焰缠上的恋人，不由打了个寒颤。
　　段尧一怔，随即将人拉开，凑到他眼前，拉着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从眉峰摸到下颚。
　　“你看，我好好的。混蛋戚时，不许咒我。”
　　段尧抱着人，低声哄着，想让他再睡一会儿。可戚时偏偏紧盯着他，眼睛一眨不眨，生怕一闭眼，这人就会消失不见。段尧没有办法，只好陪着他，睁眼到天亮。
　　第二天上课自然没有精神，可戚时却不肯再睡，硬打起精神听讲。段尧看着心疼，却没有再劝。这一段时间以来的噩梦连连及精神恍惚，已经导致戚时成绩下滑不少，连张岱青都特意过问了两句。他懂得戚时的骄傲，也懂得他的目标和理想，故而眼下，唯一能做的只是给他准备好提神的咖啡，劝人在大课间休息一下。
　　看着趴下去瞬间沉睡的戚时，段尧松了口气。他真不知道如果再继续下去，这家伙会憔悴成什么模样。
　　找了刘思雨帮忙看着不要让人打扰戚时，段尧出了教室，横跨两栋教学楼，找到培优班的地界。随手在门口扯了个人，让他帮忙喊一声。
　　“梁惊砚，有人找。”
　　正在和人聊天的梁惊砚疑惑走出教室，看见段尧，难得惊了一下。随后笑道：“我还以为你们两打定决心要跟我老死不相往来了呢？”
　　段尧沉默，说实话，他确实有这个打算，然而眼下，除了这家伙，他也确实不知道该找谁去问。毕竟当初那件事，除了当事人以外，就这个“戚时的好朋友”最清楚。
　　听他说明来意，梁惊砚沉默一瞬，叹了一口气。
　　“听你这么描述，确实是庄怀璧那件事的后遗症。其实也没有什么，只不过是追人的手法太过相似。投其所好，嘘寒问暖，可以说是套路了。大概戚时从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情，一时间勾起了回忆罢了。”
　　“就这样？”段尧皱眉。
　　“不然呢？庄怀璧的鬼魂时隔一年多附身他人再来找戚时复仇？”梁惊砚笑道，“别扯，咱们是科学社会。”
　　“可戚时已经躲开他了，为什么还会这样？”
　　梁惊砚别有深意看他一眼：“表面上躲开，就能躲开了？他坐戚时前头吧？他有戚时的联络方式吧？虽然你们焦不离孟，可总有顾不到的时候吧？”
　　段尧沉默，确实如此。明白了关键点所在，道过谢便要走，他担心戚时又做噩梦找不到他。
　　“喂，段尧。”梁惊砚喊住他。
　　段尧回身。
　　“虽然你说我不配当戚时的好朋友，但是有些方面我还是挺了解他的。”
　　“他这人，看着沉稳靠谱，但实际上还是有些不成熟。他什么事都喜欢闷在心里，虽然明知道得说出来，但总会下意识地拖延躲避，所以该问的你就得问，别想着什么他想说一定会告诉你之类。”
　　段尧看着他没有说话，他并不觉得梁惊砚会这样好心。
　　显然他的表情暴露了他的心思，梁惊砚哭笑不得，摊手：“那天我回去想了想，当初的事确实是我对不住他。现在我所做所说，都是我欠他的。”
　　……
　　段尧回到教室时，戚时还没醒。他松了一口气，沉默片刻，从桌子里摸出戚时的手机。
　　确实如梁惊砚所言，哪怕二十四小时在一块，也不可能面面俱到。而段尧，从不碰戚时的手机，哪怕这人对他从来不设防。
　　输入密码，打开。入眼就是一张三头身小人，他认得出来，是戚时自己画的，而画的人……自然是他。他笑了笑，随即点开微信，短信，通讯记录，都没有什么异常。正想放回去，却突然看到被收进小文件夹的Q|Q，鬼使神差点了进去。第一个，班级群，第二个，腾讯新闻，第三个，服务号，第四个……段尧点了进去，瞬间眉头紧皱，拇指往上一滑。
　　日常表白，每天一封。
　　段尧特意注意了发件人，不同的邮箱号。而黑名单里，同样列了一排。
　　想想戚时每天都要受一次折腾，而自己却半点都没注意。段尧不由缄默，心疼又自责。将手机还了回去，他盯着前桌的周辞煦，捏紧拳头。
　　……
　　“愿赌服输，快去买。桥头新开那家早餐店的蟹黄烧麦，记得啊。”
　　段尧笑眯眯把戚时推出门，还抬手挥了挥。等人转过拐角连背影都瞧不见时，这才收了笑，神情一沉，换好衣服随即出门。
　　他约了周辞煦。
　　趁着戚时睡着，用他的手机给周辞煦回了条消息。
　　于是才有了现在，刻意找理由，把戚时支开。
　　桥头新开的早餐店，离戚时家近，但离他的小房子还有一段距离。再加上周末这个点，定然要排上好一会儿的长队。他完全可以借着这个时间差，解决完周辞煦的事情，再回家等戚时。
　　约好的地点是在一处少有人烟的地方。周辞煦先一步到达，看见段尧，皱了眉头。
　　“怎么是你？”
　　段尧扯了扯唇角：“不是我还是戚时么？”
　　“看来是我误会了。”周辞煦当场想走。
　　“确实是有点误会，你对我有点误会。”段尧扯住周辞煦的衣领，一把将人扔到长满青苔的墙壁上，往前两步，“你觉得我看起来是会任由别人觊觎我男朋友的人吗？”
　　周辞煦嗤笑一声，露了本性：“不过是个男朋友罢了，指不定哪天就分了。那样一个忠犬，一时是你的，还能一辈子是你的？能被我撬走说明你魅力不——啊！”
　　段尧一拳将他那些污言秽语打回肚子里，拎起他的衣领，硬生生将人拽得不得不踮起脚尖，他凑到周辞煦面前，紧盯着那双平日里扮作乖巧的眼睛，冷笑：“我告诉你，他还就一辈子是我的了。”
　　“周辞煦，我警告你，收回你那些小动作，不然——”
　　“不然怎样？你以为你还是帝都的段家大少爷吗？”周辞煦捏紧他的手腕，硬生生挣脱开，嘲讽一句，“一个被逐出家门的大少爷，你除了能动动拳头，还有什么用？”
　　段尧眼神一凝，反手往他脸部又是一拳。直接将人揍得一个踉跄，脚跟不稳跌倒在地，连颈间的玉坠也磕在了青石砖上。
　　“没错。我就能动动拳头。”一脚踩在他摸向玉坠的手腕上，段尧俯下|身，顺手摸起一块砖头悬在他的脑袋上空抛接着，“如你所说，我什么都没有。但我同样什么都不在意了，除了他。你要是敢动他——”
　　段尧松手，砖块直接落往他的面门。周辞煦浑身一抖，当即想要躲开，却被段尧的膝盖硬生生固定在原处，只能尽全力偏开脑袋去躲，直愣愣地听着砖头砸在耳侧。
　　段尧一笑，俯身拍了拍他的脸颊，接上前一句话。
　　“——你他|妈尽管试试，看谁先弄死谁！”
　　……
　　完全不知道男朋友正在恐吓人的戚时看着早餐店前十多个人的长龙，不由皱了皱眉，等这边排完，先不说还有没有，即便买到了，那也该饿过头了。然而男朋友想吃……
　　他心下一叹，正打算往末尾去时，却听见身后有人喊了一声。他侧头，便瞧见梁惊砚正朝他走来，拎着两袋蟹黄烧麦，递了一袋给他。
　　“大老远就见到你了，买这个的吧？他们家也就这个好吃点。”
　　戚时没有接，却似在犹豫。
　　瞧他这模样，梁惊砚轻啧两声，戚时不爱吃烧麦，这个他很清楚。而眼下在这瞧见人，自然也只有投喂男朋友这一个选项。
　　“你们两还真是天生一对。自己不待见我，偏偏为了对方一个找上门，一个忍着讨厌还在犹豫要不要接受我的东西。这狗粮吃的，啧！”
　　戚时皱眉看他，这些日子以来，除了现在，他和段尧可以说是寸步不离，可段尧什么时候去找过眼前人。
　　梁惊砚也没打算瞒，直接将具体经过告知。最后感叹一句：“你招惹的这些桃花里，也就段尧还算好。”
　　戚时沉默片刻，听他这一句话，挑眉：“你承认你也算烂桃花了？”
　　梁惊砚逐渐将笑收敛，低着头摸了摸口袋，掏出根烟来叼上，刚想点燃，看了看人，又把打火机塞了回去。他叹一声气，抬头正色：“算，我欠你一个道歉。”
　　戚时略微诧异看着人，再思及方才见到的那个自己送出的打火机，最终勾了勾唇角，从他手上拎出一袋烧麦：“两清了。”
　　梁惊砚怔然一瞬，随即低头笑：“你这样会让我觉得自己只值一袋烧麦好吗？”
　　“也差不多了。”
　　梁惊砚一噎，无奈摇头，朝人伸出手：“无论是我也好，庄怀璧也好，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你好好和段尧过日子，这家伙不错。”
　　“我知道。”戚时在他掌心一拍，低声应道。
　　……
　　于是，一身戾气回到家，打算趁着戚时还没到先消消火的段尧一打开门，就看见自家男朋友坐在沙发上，面无表情。
　　顿时火也不用散，秒怂。
　　作者有话要说：
　　戚时：男朋友恐吓人的台词很熟悉。
　　作者君：当然熟悉，你宿舍打架的时候说过。
　　戚时：哦，抄袭。
　　段尧：喂喂，我这是为了谁啊？？而且我这顶多算是被你教出来的好吗？
　　戚时：不管，版权费。
　　段尧：……好好好，（掏卡）反正我有……唔？？？
　　梁惊砚：冰冷的狗粮拍在我的脸上，呵呵。


第46章 Chapter 46 真相
　　段尧站在厨房夹着男朋友给他热的烧麦，有些走神。支开人出门，回来后当场被捉包，结果没有询问没有质疑，只……让他快吃早餐？
　　“我有事跟你说。”
　　身后猛地传来一道声，段尧手一颤，刚夹起的烧麦又掉了回去。他回头，发现戚时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
　　“你说。”他碟子一撂，筷子一搁，当即想往外走。兴师问罪要来了，是坦白从宽还是打死不认？
　　然而人还没走出厨房，就被戚时一把拦住：“不急，你先吃。我……做做心理准备。”
　　段尧一怔，看着戚时往房间走的背影，隐约有了其他猜测。当即囫囵吞了两口，收拾好后立马跟了过去。
　　房间里窗户大开着，有风吹进来，掀起一层遮阳的薄纱。斑驳的阳光落进房间，落在抱着靠枕出神的戚时身上，写满了茫然，空洞，以及不真实。
　　段尧心头一紧，按住他的肩膀，觉察手下真实触感，这才笑自己：“我以为你要羽化登仙了。”
　　他在戚时身边跪坐下，试探性问了一句：“要说什么？”
　　然而话音一落，便觉掌下身体蓦地僵硬。当即心生不忍，低叹一声，握住人的手安抚道：“现在不想说，我们可以以后再说？”
　　戚时这才将逸散的思维尽数收回，将怀里的抱枕丢开，揽住了男朋友的腰，下颚磕在他的肩膀上：“可是我不愿意我的男朋友想知道我的事情还得去问其他人。”
　　这句话一出，无异于在段尧心里掀起滔天巨浪。有什么事情他去问了其他人？从始至终，也不过问了一句庄怀璧。虽说之前隐约有这样一个猜测，然而等当真确定时，依旧难掩震惊。他知道这件事在戚时心里藏得有多深。他曾经以朋友和恋人的身份询问过数回，却从来也得不到只言片语，而戚时，甚至曾经跟他明说过，并不想提起。
　　这无异于一个不可触碰的雷区，无论对谁而言，包括他自己。
　　可眼下，竟然……
　　“我早就该给你一个解释了，关于这段时间的恍惚和每日每夜的噩梦。是我不好，明知道你有多在意我，还一个字不说，让你担心了这么久。”
　　“可你没必要……”
　　“有必要。”段尧只说出几个字就被戚时截了话头，“这是我作为男朋友本就该做的事情。只要你想知道，那么，没有什么不能说。更何况——”
　　他缄默一瞬，又将段尧往怀里压了压，再低声道：“我也想告诉你，想让你知道我所有的过往。想要你抱抱我，亲亲我，安慰我。”
　　他说这话的声音极低，若不是段尧就贴在他的身边，怕是一个字都听不清楚。好在他们近在咫尺，段尧的耳朵，恰好抵在他的唇边，于是，将这一句撒娇的言辞听了个一字不漏。
　　段尧偏头看了看坦诚又示弱的男朋友，只觉得心软又心疼。当即亲了亲人，起身，关上窗，将遮光窗帘一并拉起，连屋门也被关上。原本明亮至极的房间瞬间变成一个昏暗的，密闭的狭窄空间，仿佛被分割成一个独立的小世界，而这个世界里只有他们两人。
　　戚时绷紧的情绪稍稍放松，他靠紧坐回原位的段尧，开始回忆那段沾染了血色的往事。
　　刚刚升高二的戚时，还是意气飞扬的少年，和梁惊砚也还是很好的朋友。两人的名声传得很远，远到刚入学的新生都知道他们的名字。庄怀璧就是其中之一。可这人却和其他那些只敢远距离围观的人不同。他直接找到了戚时班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告白，直言对戚时一见钟情。
　　“……”段尧抿唇一言不发，只想宣告主权。
　　戚时弯了弯唇角，捏着他的脸轻笑：“你在紧张什么？在遇见你以前，我是笔直的好不好？”
　　因为笔直，自然不可能接受。
　　可庄怀璧却也不放弃，他对于这场恋情用上了真心。一有时间就往他们班上跑，会给他找各种各样的甜食，会把糖果藏在不同的地方给他一个惊喜，会每天给他说一句喜欢，会隔三差五给他写情书，甚至会为了和他有共同语言一个音乐艺术生竟然浪费时间去学画……
　　当时的戚时还没有现在这么冷淡，还没有学会拒人于千里之外，那会儿的他会笑，会心软。哪怕所有的甜食拒收，所有的糖果归还，所有的喜欢听过则过，所有的情书看也不看一眼，可依旧会因为这份真心，即使义正言辞拒绝，却也只是等着没有外人的时候再直说，从来不在人前给他难堪。
　　“那么，后来呢？怎么会发展成那样？”段尧艰难问道。他突然发现，自己所做的一切，其实远不如庄怀璧，甚至可以说如果没有庄怀璧埋下的这一段过往让戚时处境尴尬，他绝不可能趁虚而入。
　　戚时并没有注意到他的情绪，他的全部心神都留在了记忆里。
　　许是太过心软的反应给了人希望，于是，庄怀璧更加变本加厉。在他后来所做的事情面前，学校里所有一切都如同粉饰太平一般。
　　在学校打动不了戚时，庄怀璧就把主意打到了他的家庭上。偷偷跟踪他，再以他好朋友的身份登门而入，时不时帮家里干活，在戚时爷爷面前刷好感度。与此同时，学校里也传出他们两人在一块的风声，甚至有传言说，有人直接问了庄怀璧，而庄怀璧没有否认。
　　戚时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直接将人叫出来，把话说了个清楚，从此不再来往。可庄怀璧却仍旧没有放弃，时不时给他发消息，一个号码拉黑就换另一个。直到出事那天晚上……
　　那时候戚时爷爷生病住院，戚时也跟着在医院里照顾。中间有收过好几条短信。从最开始的想给他礼物，问能不能出门一见面，到后来负面情绪越来越重，而最后一条——
　　“他说，如果我不去见他，就从综合楼上跳下去。我只当他是威胁，所以并不想理会。”戚时的声音越来越低，他下意识往段尧身边靠过去，被人握住了手，“可是，心里还是担心，被爷爷看出来了，他只当是有人找我玩，便催我去——”
　　“所以你去了？！”段尧猛地坐直身体，惊诧一脸。可是为什么所有的流言里都是戚时冷漠，不管不顾？除非没有人知道他去了，他没有赶上……段尧不敢往下想，可戚时的话，却印证了他的想法。
　　“嗯。可是……晚了一步。”戚时捂着脸，强迫自己不去想当时的场景，可是记忆最深处的画面仍旧不受控制地浮起。
　　他晚了一步，到达综合楼下时，刚刚好……看见那人从楼上跳下来。不偏不倚，就掉在他的眼前。
　　椎骨刺出，鲜血漫延，脑袋也……不成样子。一双眼睁着，看向他，唇边还带着诡异的笑。
　　戚时捂着嘴开始干呕，段尧忙不迭起身拿了水回来，一边抱紧人安抚。他从来没有想过会有这样一段，可一切问题都说得通了。为什么会平白无故晕血，为什么不再吃肉，不碰豆腐之类的东西，为什么尽可能地避开综合楼的范围……
　　哪怕只是听着简单的描述，他都能感觉到那扑面而来的恐怖与鲜血淋漓，而这人，却在现场硬生生地独自面对了这些。
　　难怪不愿提及，难怪每晚都会噩梦缠身……
　　段尧心疼不已，抬手给他擦了擦遍布冷汗的脸，仔细亲了又亲。
　　“不说了，不说了。我要知道有这些，打死也不让你讲。说什么说啊，我又不爱听！”
　　戚时看着那双印着自己狼狈模样的眼睛，看着他满脸的焦急自责和心疼，心头的血色退了大半，便觉得缓解了许多。他朝人张了张手臂，任他将自己抱了个满怀。他卸了力道，整个人靠在段尧身上。忽然想起来，很久之前，段尧也是这样，靠在他的后背，靠在他的肩头，将全部的重量尽数交付于他。
　　这种全身心依赖的感觉当真不错。
　　段尧抱着他，顺着他的脊椎轻抚着安慰。低着头眼睛不眨地注视着人，忽然开口：“我再也不喊你小公举了。”
　　戚时一愣，随即露出了今天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
　　“没有关系。这是你对我的爱称不是么？”
　　这话听着像是玩笑，然而却是真实。不管是由于什么导致的这个称呼，但从段尧口中喊出的这三个字，有玩笑，有戏谑，但更多的是照顾和爱意。
　　他从段尧怀里出来，继续未完的后续。段尧原本想要阻止，却被他说服。一次性说完，也省得以后再挖伤口。
　　后来，他跑了，而警cha却按着庄怀璧的最后联系人找到了他，同时，庄家的人也找上了门。不过，警cha找的是他家，按例问完话就走了，而庄家的人，找到了医院，说庄怀璧跳楼都是他的错，要他一命赔一命。结果，也确实一命赔一命了，爷爷当场血压飙升，一口气喘不上来，被推进手术室后，就再也没有出来。
　　他们都说，是被他这个不孝孙子给气的。
　　再后来，等他料理完家里的事情后，回到学校。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杀人犯三个字永远和他的名字如影随形，曾经关系还算不错的朋友对他避而远之，别说交流，就连擦肩而过后拍肩膀都要拍个半天；曾经将他看作宝贝的班主任对他目露厌弃，明里暗里表示，培优班的学生都是人品好成绩好，你趁早识相早点走。而他最好的朋友说，只要和他在一块，就帮他澄清。
　　于是，他什么都不要，抛弃了一切抛弃他的人和物，跟着唯一一个肯信他，愿意收留他的张岱青走了。
　　故事不长，全部讲完也不过一个小时，所有的言辞，尽是轻描淡写。可戚时却耗尽了所有气力，最后直接枕着段尧的腿睡了过去。
　　段尧什么都没干，也没有离开。就在床上给戚时当枕头，任他握着自己的手熟睡。哪怕手麻腿麻，也不动一丝一毫。只偶尔伸手，抚平他连睡梦里都不曾松开的额头。
　　不管他们在一起是由谁铺就了前路，不管他是踩着谁留下的痕迹走到戚时的身边，段尧只知道，现在这个人和他在一块，而他，会好好守着他，护着他，爱着他，将他身上因过往留下的斑驳血痕逐一抹去。
　　从此，不再让人伤他分毫。


第47章 Chapter 47 生日
　　段尧最近难得没有半夜惊醒，一觉睡到大天亮。他睁开眼时，天光已经大亮。窗帘被拉开一条小缝，偶尔可以看见鸟雀扑翅而过。戚时不在房间，房门被贴心关上，隐约可以听到些厨房里的动静。
　　段尧换好衣服扒拉着头发，丝毫不顾形象拉开门走出去，从背后靠上衣裳整齐的戚时，打着哈欠含含糊糊问：“昨晚上没做噩梦吗？”
　　戚时听得出他的睡意，生怕人摔，也不敢动。只抿着唇低声应了一句，再将人推去洗漱。
　　得到回答的段尧当即满意，在他脸上重重“吧唧”一口，彻底清醒，转身去卫生间。
　　戚时摸着脸颊弯了弯唇角，听着脚步声渐远，又想起刚才那一句问话和回答，不由有些出神。以往稍有涉及相关便会噩梦整晚，昨天那般将所有不曾褪去血色的回忆剖开，又怎么可能不做噩梦呢？
　　可是即便说出来又能如何？也不过是惹段尧担心。他并不想这样。
　　段尧为了他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好好休息好。那家伙本就是惊醒后难以重新入睡的体质，可偏生惦记着他做噩梦。这么久以来，一直都没有睡沉，只是为了第一时间安抚他照顾他。从来都是他一动，这人便跟着醒了，可将他安抚着重新入睡，他自己却再难睡着。
　　更何况，他知道段尧为了要和他去一个地方，一个学校，正在努力学习，平日里为了应对棘手的学业已经耗费了绝大部分心神，他又怎么能再因为噩梦这样的小事让人分心？反正，总归会过去，只要他们离开这里，什么都会好。
　　所以，在潜意识里告诉自己哪怕惊吓得再厉害，也不要动；所以，在他问来时，难得说了一句谎话。
　　他的这些心思，段尧全然不知。他只当今天是个好日子。能一觉睡到大天亮；吃到男朋友准备的爱心早餐；连戚时随手拿的衣服都是和他一样的同款外套；最关键的是，昨天把所有事情说开，戚时再也不用一个人忍受折磨了。
　　所有的一切仿佛都在变好。
　　到了学校后，这个想法更是得到验证。前两天数学随堂考分数终于突破三位数；周辞煦这个人，也自行申请调换了座位，离他们两远远的。
　　戚时没有注意到这些变化，他只发现了段尧挂在脸上一整天都不曾落下的笑。只觉得欣慰。他已经很久没有看见这家伙笑成这样，所以，有些小事不告诉他，还是好的。
　　而他自己，也只有在前桌的程望安结结巴巴凑过来说话时，才愣了一下。搜寻四周，发现距离他一个教室对角线那么遥远的周辞煦，下意识松了口气，连神色也缓和了三分，语气好的差点把程望安吓出去绕操场跑圈。
　　段尧在一边看得乐不行，在男朋友看过来的时候也依旧没有停下来笑。最后被人按着挠了一顿，并没收了他网购的零食大礼包。
　　他也不恼，照旧乖乖拎着试卷让学霸同桌给讲解。只不过……听着听着，眼神就落在那张开合的嘴上挪不开。
　　“想什么呢？”
　　“想吃你。”
　　“……嗯？”戚时发现人明显心不在焉，便停下来问了一句，顺道喝口水润润喉。段尧的声音低，他只听到一个想和一个你。
　　段尧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眨了两下眼，补充道：“想亲你。”
　　他表面上看上去一脸无辜，实际上手在口袋里紧捏着手机。心中感叹，当真好险，庆幸戚时没有听明白。
　　在此之前，他听着戚时和程望安聊天时，一边在和卫景发消息，商量着戚时生日送什么好。不正经的发小给了一个情侣之间最为普遍的建议，他说，把你自己送给他就成。
　　段尧被这句话撩起了心火，同时也想到另一个严重的，他们两从来没有考虑过的问题——他和戚时，到底谁吃谁？
　　于是那一句话问出来，自然而然回答了内心最渴望的想法。
　　戚时眼里闪过一丝笑意，搁了笔支着脑袋看他：“我最近是不是忽略你了？”
　　虽然这话听起来非常像某些小说里霸道总裁把女主/受酱酱酿酿的开场词，然而搁在戚时这，却再正经不过。段尧瞬间收拾起自己乱七八糟的想法，一本正经点头：“是呀，可劲儿忽略了，连抱抱亲亲举高高都没有，我要补偿！”
　　他手一挪，叠到戚时桌上，随即下巴也磕了上去，颇有一种万圣节小孩不给糖就捣蛋的无赖感。
　　戚时宠他，没听具体便一口应下：“你说。”
　　“也没有其他，回答我一个问题就好。”段尧侧着脸看他，“你有什么想要的么？”
　　问题在戚时脑海里转了一圈，配合着眼下的时间，他几乎瞬间就明白这问题从何而来，笑意一淡，问道：“生日礼物？”
　　段尧一边给卫景回消息，一边点头：“我想了很多，可都觉得不大合适。干脆直接问当事人。”
　　“你不觉得直接问我太没有诚意了么？”
　　“可我觉得你大概不大喜欢惊喜这东西。”
　　戚时的生日段尧一直记得清楚，很久之前便开始研究，前段时间好不容易参考了很多资料，准备给人来个大惊喜。可自打昨天听完庄怀璧的事情，这个念头就被打消，于是落得个现下不过一周左右时间而他任何准备都没有的地步。
　　戚时抿了抿唇角，摇头：“不会，只要是你给我的，什么都能接受。”
　　段尧一怔，随即扬起笑：“那我就自己看着办了。”
　　“嗯。”戚时陪他一块弯了唇角，伸手打算掐一把他的脸颊。
　　“春天到了，你们后门不要天天关——”
　　张岱青推门进来，一眼就看见后门边咫尺之遥的段戚二人，以及戚时刚碰上段尧脸颊的那只手，顿时话音戛然而止。
　　戚时瞬间收回手，段尧坐得端正。
　　张岱青扶额把门重新关好，对着转过头来看着他的同学们说：“春天是流感多发季节，不要贪凉快天天开门，偶尔通一通风就好。”
　　段尧趴在桌子上笑，戚时转开脸轻咳一声。
　　虽说戚时表示并不在意，然而段尧却依旧放弃了最初的想法。他一门心思在礼物上，连上课都有些心不在焉，趴在桌上在草稿纸上画着些什么。
　　戚时搁笔抬手，往他额头上一弹：“好好听课。不然给你喂一堆甜食。”
　　段尧小声笑，这人怎么这么可爱，明明舍不得还偏要威胁人，他难道不知道自己爱屋及乌，现在对甜食都不抵抗了吗？
　　这般想着，脑海中忽地闪过一道灵光。当即就有了主意。
　　……
　　【早餐我来准备，你直接去教室等着。生日快乐啊亲爱的~】
　　戚时惊醒，摸着手机看时间，便先瞧见这一条。顿时所有从噩梦中带出的寒意尽数褪去，换作唇边一抹笑意。
　　他抬了抬手指，刚想回复。然而无意一瞥手机顶端的时间，动作一顿，停了下来。
　　太早了，这么早回过去，以段尧的敏锐程度，定然会发现不对劲。
　　他坐起身，望向窗外尚且朦胧的天色。早在好几天前，被观察完毕不再受噩梦侵扰的他被段尧打包丢回家，美其名曰要准备生日礼物，得保持神秘感不能给他看。
　　戚时本就瞒着他噩梦的事，住在一块总是担心在还没有真正消除影响之前便露了馅，故而段尧提出这个说辞时，他自然一口应下。只不过虽抱着躲避的心思回家，但看着他忙忙碌碌这么些天，这般上心，哪怕自己对生日这个日期不抱任何好感，戚时依旧忍不住期待今天的安排，期待他家男朋友准备的那份礼物。
　　他甚至期待着，段尧能够重洗他对这一天的记忆。
　　只不过……
　　“我的礼物呢男朋友？”戚时捏着段尧的后颈，直白问出口。他原以为按照段尧的性格，必定是从一大早就惊喜连连。可生日都快过去了，除了吃了一天的甜食以外，并没有其他收获。男朋友一反前几天忙碌模样，上课吃饭聊天写作业，看起来和平时没有半点差别。
　　哦不，有一个小插曲。
　　刚刚最后那一堂班会课上，班主任说着无关紧要的话题。戚时低头写作业，段尧也在写着些什么东西，可被他用手挡着了，戚时瞧不见。只知道是彩墨和漂亮的信纸。
　　然而，为了躲着人，段尧大半身体挪到了走道上，直接将班主任的路给挡了。张岱青二话不说，当场没收了他的信纸，瞧了两眼，还教育他说，颜色不对，大红更好。
　　回想一下班主任看向自己欲言又止的眼神，戚时狐疑道：“该不是那张纸就是我的礼物吧？”
　　“什么叫那张纸！那是我的情——”趴在桌上怏怏不乐的段尧当即反驳，然而话一出口，便惊觉泄露，立马作了补充，“情意。”
　　“情意写纸上……”戚时琢磨一下，分分钟发现真相，他抬手试图将上扬的唇角压下去 ，“情书吗？”
　　瞧着人猜了出来，段尧也不瞒着，恶狠狠瞪人一眼：“反正没有了。”
　　戚时挑眉，怼他：“哪有人生日都快过完了才开始准备礼物？”
　　“……等着！”段尧秉承着寿星最大的原则，硬生生克制住自己怼回去的冲动，“现在还早，八点钟我在水库石台那里等你。”
　　戚时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
　　日影西斜，夜色渐起。
　　戚时从试卷中抬起头来时，已近七点半。他收拾了下自己，正打算出门赴男朋友的约，忽的口袋里手机震动，有消息进来。
　　他带着笑掏出来，只以为是段尧的消息。然而按亮屏幕，手指一颤，手机瞬间从指间跌落，磕在青石板地面上，屏幕碎出无数裂纹，却丝毫不影响那条消息映入眼帘——
　　【我在综合楼楼顶等你，你不来，我就从这跳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搞事。


第48章 Chapter 48 报复
　　段尧从学校出来，连家也没回，直接去了附近一家偏僻的教学工坊。
　　这是甜品店店主推荐的地方。虽说名字听着非常像教育机构，然而实际上是一家教授各种美食制作，同时提供顾客自行diy的地方。
　　这么几天，段尧一直泡在工坊里，挑着戚时最喜欢的几种甜点学习。因此，其实从一大早开始，戚时就收到了他的生日礼物。只不过段尧打算堆积在最后给他一个大惊喜，这才没有戳破。
　　他从没有想过会有为了一个人学做甜食的一天。要知道，到现在为止，在戚时的纵容下，他依旧还是个只会热东西只会用电饭锅煮个饭的大少爷。
　　先头部队已经尽数进了戚时的肚子里，就剩下最重要的一个生日蛋糕。蛋糕在这过去的几个小时里也已准备妥当，只不过准备好的包装盒出了点意外，需要重新去取。
　　段尧瞧着时间还早，也没在意，闲在一边玩手机。
　　工坊里的小姑娘们看他长得帅，早就想搭话，但他每次都是万分认真学甜点，也不好上去打扰。眼下难得得了空闲，当即一个个围了过去。
　　“小帅哥你是附近的学生吗？”
　　“像你这样爱吃甜食的男孩子真的很少了！”
　　“来我们这做蛋糕给你女朋友过生日？”
　　段尧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们聊着，随意翻看休息处的宣传册。里头都是一些过去在这学习过，同意留影的顾客。女性居多，不管哪个年龄段都有，让他惊讶的是男性居然也不少，不过多是三十左右，瞧着就是居家好男人的那种。
　　“是不是觉得惊讶？其实男顾客远远不止这些。像你这样的学生也有很多。”有小姑娘精准地捕捉到了他的目光，从一旁架子上抽出一本相册，翻出一张照片递过来，“喏，这个小帅哥就是。”
　　段尧抬头看了一眼。照片上一个十六七岁左右的男生身边摆着一排点心正对着镜头笑，穿着普通的白T和牛仔，周身上下也就脖子上挂了一个玉坠。
　　有些眼熟。
　　段尧皱了皱眉，尽力回忆着。他没有说话，倒是其他年轻女孩凑过来看了一眼，当即惊呼：
　　“呀，你怎么把这张翻出来了？”
　　“这不是那个跳楼的男孩子吗？据说喜欢上了一个男生，结果被……”
　　段尧猛地低头，他没有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见到这个人。
　　庄怀璧。
　　再仔细看一眼照片，少年笑地肆意，眯着一双月牙眼，露着小虎牙——等等！
　　月牙眼！
　　段尧心一颤，突然想起那个玉坠在哪里见过。周辞煦的脖子上……
　　【不然呢？庄怀璧的鬼魂时隔一年多附身他人再来找戚时复仇？】
　　梁惊砚当时的玩笑话陡然出现在脑海里，他不知道是不是附身，但从周辞煦的各种举动来说，复仇……或许并没有什么错。
　　“不要乱说！你们知道什么？”有年长的管事过来呵斥了一声，“这个人我认识……”
　　段尧掏出手机，拨出戚时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却一直没有人接听。当即心下一慌，为什么不接电话？在写作业关静音了还是不在房间没听见？或者是手机丢了？
　　他努力给戚时找理由，可最后——
　　戚时说：“当时，他说想要给我礼物……”
　　张子佳说：“那是在三四月的时候……”
　　三四月，礼物。什么日子需要送礼物？无非也就一个生日！
　　想通所有，段尧吊着心立刻起身往外走，他知道戚时回了家。然而刚出门，就有电话见缝插针拨了进来——
　　“戚时在你身边吗？！”梁惊砚喘着粗气，像是在奔跑，“我听说有人在综合楼跳楼！”
　　……
　　戚时推开通往天台的门，边缘处站着一个人。
　　“你来了。”
　　那人听到声响，回过头来，露出一张被鲜血浸染了大半的脸——
　　眼角上挑，唇边上斜着诡异弧度。
　　与记忆里摔碎在他眼前的那张脸重合。血色漫上心头，意识逐渐模糊，连生理反应都被压制。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没有开口。
　　……是周辞煦还是庄怀璧？
　　抑或者……两人便是同一个人？
　　戚时已经分不清了。
　　“你躲什么呀？你难道不想见我吗？我可是……等你好久了，师兄。”
　　最后两个字，彻底击碎了戚时残存的清醒。在这个学长学姐遍地喊的时代里，只有那一个人，坚持着这一个称呼，他说，这是独一无二。
　　“你知道吗？我当时就在这里等你。可是等了好久，等到了好多人，但就是没有你。”
　　“我这么喜欢你，你怎么可以眼睁睁看着我去死！”
　　“我没有！我来晚了！”戚时轻颤着开口，执拗地盯着眼前人，一字一句，为自己辩驳，“为什么紧抓着我不放？！我已经众叛亲离家破人亡了！还不够吗！为什么不肯放过我！”
　　他连步后退，声色里带着歇斯底里的疯狂与绝望。
　　“因为你活着！他为了你连命都不要！粉身碎骨！结果却连你一个道歉都换不来！”周辞煦愤恨指着楼下，一脸狰狞。
　　“我没有道歉的机会！我找不到……”戚时已然听不出周辞煦人称之中的变化，他看着自己一双手，茫然摇头，梦里的庄怀璧只想拉他下地狱，而他也只想着逃离。
　　“这个简单。”周辞煦轻笑。
　　戚时抬眸。
　　“你从这，跳下去。就能见到他了。”
　　段尧冲上顶楼时，便听见这么几句。周辞煦鲜血满面，指着天台外，蛊惑人心。而戚时，脸色苍白，脚跟微抬，隐有意动。
　　顿时心惊。
　　抬起的脚落回原处，戚时艰难张口，极轻极轻的一个不。
　　与此同时，有一只手覆上了他的眼，有人站在他的身后，支撑着他已近踉跄的身体。
　　“别看。”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在耳侧响起。
　　“段……尧” 他哑声低唤。
　　“我在。”段尧抱紧他，轻声安抚着，“没事了，不是你的错，别怕。”
　　戚时一怔，心头强压下的恐惧和委屈浮上心头，原本强硬支撑的力道顷刻间散去，整个人往后倒过去。段尧牢牢将他接住，这才抬头看不远处的周辞煦。
　　“如果我猜的没错，你是庄怀璧的哥哥吧。”
　　他从工坊里出来前，年长的管事正在辟谣。据她所说，庄父有家暴倾向，庄母在多年前因此事与丈夫离异，带走了大儿子，去了国外。小儿子，也就是庄怀璧，被留在家中。不过幸好，离婚一事让庄父清醒，十几年来好生对待小儿子，不仅没打过一下，还用心培养，打算送他去学音乐。
　　然而本性难移。
　　一年多以前，庄父公司出了漏洞，亏损严重，不得不被迫申请破产。于是，酗酒，暴力，接踵而来。他后娶的媳妇儿不是吃亏的性子，当即一扭头素带着自己的孩子回了娘家，只剩下庄怀璧一人独自面对。
　　“据说，他曾经给国外的哥哥和母亲打过电话求助，可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既然你们当时不管他，现在又何必假惺惺来为人讨公道？！”
　　“你口口声声说是我家戚时的错，笑话！他做错什么了？！谁规定被喜欢就要回应？谁规定被威胁就得妥协？那我说你现在不给自己一刀我就从这跳下去！你赶紧的，上刀啊！”
　　“什么叫如果不是他来得晚，庄怀璧就会没事？你怎么不说如果你早点回来，庄怀璧就不会自杀了？亲生母亲和哥哥都不管他，戚时一个陌生人却要对他负责？！你脑子有坑吧？”
　　一连串的话怼得周辞煦连插嘴的机会都找不到，这会儿见他停下来，好不容易插话反驳：“不是这样！你懂什么！”
　　“弟弟没有直说！我当时有个重要考试，没顾上琢磨他的情绪！”
　　段尧嗤笑一声：“得了吧。据说当时庄怀璧整个人消瘦地不成样子，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仿佛你忙就没长眼睛一样。不过是不上心了！说什么废话！”
　　身后有老师学生陆续赶来，张岱青收到消息后这会儿也到了现场。站在两方中间，看到已近崩溃的周辞煦，阻止了段尧继续刺激的话。让他带着戚时先走。
　　段尧抿了抿唇角，心有不甘。然而想到戚时的状况，到底是担心居上。
　　“周辞煦，你还记得我说过的吗？你他|妈敢动戚时，我就能弄死你！”
　　“段尧！”张岱青呵斥一句。
　　段尧并不理会，带着戚时下楼。
　　作者有话要说：
　　没能狠下心虐，所以周辞煦同学被写得有些外强中干。
　　不是故意要虐的，但是戚时的心理问题需要一个契机提出来，才能让段尧尧治愈。
　　到此为止了，后边正好应景，过年多吃点糖。


第49章 Chapter 49 心结
　　“放手！”段尧皱着眉头看着拽住自己衣服的手。
　　“我不。”戚时抿唇。
　　“戚时你是不是以为我不会揍你！”段尧转身扯住人衣领握紧拳头。
　　“你揍。”戚时抬头看着他。
　　“操！”段尧烦躁地扒拉了一下自己的头发，一脚踹到床腿上，当即转身就走。
　　“段尧！”戚时一慌，快速起身自身后将人死死抱紧，“你别走，你想怎么样都可以，我错了，你不要走。”
　　段尧沉默一瞬，随即反手将人推倒在床上，倾身跪在床沿双手撑在他脸侧：“什么都可以，那你告诉我，什么叫做你道歉找不到人？！你想去哪道歉？！是不是我晚到一步你就听他的话跳下去了？！是不是我得重蹈你曾经的覆辙，看着你在我面前支离破碎！”
　　“不，不会的。”戚时否认，睁着眼怔怔看着眼前人，“我答应过你的，不会留你一个人。”
　　没有谁会比这人还重要。即便是做一辈子噩梦，只要能陪着他，那戚时也认了。他不会抛下段尧一人，也不会舍得留他一人再重复自己曾经遭受过的痛苦，他只想要这个人永远开心，永远笑着，远离所有的苦难和悲伤。
　　可是眼下，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有陪着人往下走的机会。他抬起手，试探性触碰着段尧的腰身。然而，刚刚碰到衣角，便被人拦住，捏着手腕压在床上。
　　戚时心里一寒，不可置信看着他。
　　段尧瞧着他这模样，心中不忍。一路强忍着，解决完周辞煦，回到家后好不容易才发泄出来的火气，早就被那三言两语打消了个干干净净。
　　他自然听懂了戚时的未尽之言。对于这样一个看重他超过自己的恋人，如何还能气得起来？可是他同样知道，戚时太在意他，太害怕失去他。眼下这种情况，他板着脸远比软下来更容易得到他想要的答应。因此，哪怕全身心都在叫嚣着哄哄他，安慰他，段尧依旧用尽气力克制着，冷着脸问：“那么道歉呢？你觉得自己错了吗？”
　　戚时抿唇，嘴角动了动。
　　段尧看着他，在他开口之前插了一句：“你想清楚再回答。”
　　戚时微顿，沉默良久，才哑声回答：“我不知道。”
　　“一开始，我不认为我有错，我没有对不起他的地方。可是，他们都说是我的错。我有时候也会想，是不是我早点过去，他就不会跳楼，他好好的，就不会有人找到医院去，爷爷也不会被我气死。只要我忍一忍，什么事都不会有……有时候这样想，有时候那样想，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想法了。”
　　他垂眸，表情茫然。
　　“所以你当初说自己有错也是这个原因？”头一回在他家留宿时这人一句话，原以为不过是随口一句，却没想到那同样是他的真心。
　　“嗯……我不在意这个，反正，想再多也是于事无补，只要离开这里。离开这里，只要能和你离开——”话音戛然而止，戚时抿唇，重新抬眸，带着点执拗地望向段尧，“你说过，我迷路了你会带我出去。你不能把我抛在半路。”
　　话语强硬，却带着孤注一掷的绝望。
　　段尧鼻尖一酸，所有言辞都被堵在口中。他垂眸，摸了摸那泛红的眼尾：“那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戚时的眼睛陡然亮起。
　　“你以后有事不能瞒着我，无论什么事，什么想法，只要和你有关，你都得告诉我。当然，我对你也一样。不存在任何隐私。”
　　“好。”戚时应得极快，只要还能和他在一块，没有什么不能答应。他抿了抿唇角，带着些忐忑与不安开口，“尧尧……我想抱抱你。”
　　段尧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模样心头不是滋味，再也忍不住，当即松了他的手腕，沉身将自己送入他的怀中，瞬间就被抱紧。
　　空旷的怀中顷刻盈满，戚时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我以为你真的不想要我了。”
　　手臂紧箍着身体，挤压着肋骨有些生疼。段尧放纵了他的动作，伸手搂紧他的脖子，将脸贴在他的颈间，低声安抚着：“傻子……怎么会呢？我这么喜欢你。你也不想想，不要你了，我也就剩自己一个人了。”
　　“这世上那么多……”
　　“没有谁能比得上戚时。”段尧截了他的话头，缄默一瞬，随即对人坦诚，“我不是有意和你生气的，是你先吓到我了。戚时，我也害怕。打不通你电话的时候，听到有人跳楼的时候，还有他诱导你的那一瞬间……我不知道如果找不到你，如果你真的跳下去了，我该怎么办？”
　　戚时心头酸涩，亲了亲人安抚着道歉：“对不起。”
　　段尧支起身，跪坐在他身边，神情严肃。
　　“你确实应该和我道歉，但是，庄怀璧也好，周辞煦也好，你不需要和他们任何人道歉。”
　　“你应该听见了我说的话，庄怀璧跳楼，并不是因为你。是他自己的家庭问题，和你没有半点关系。”
　　明白戚时的症结所在，段尧自然不能任其肆无忌惮蔓延发展。他很庆幸，戚时只不过是天长日久受那些指责的言辞所影响，而非真正从一开始便陷入自责之中。
　　“即便你那会儿到了，你能拦下他一时，可最根本的家庭问题得不到解决，他总有一天会走上前路。这不是你能阻止的。”
　　戚时将他的话听入耳中，沉默半晌：“我知道这个道理，可是思维控制不住，短时间内，还是会……”
　　他皱着眉，将心中所想尽数说出，只要答应段尧的事情，他都会做到。
　　“一时想不通也没关系，咱们还有足够多的时间。”段尧安抚道，他俯身，对上戚时的眼睛，“你现在，只需要看着我就好。”
　　戚时轻轻笑了笑，将人重新拉入怀中。
　　“我们会离开这的。我会和你一起走。但那是去开始新的生活，而不是逃避。”
　　“好。”
　　一场兵荒马乱就此落幕。
　　屋里的灯被关上，两人躺在黑暗之中，脑袋挨着脑袋，看着远处半空中炸开的烟花。段尧侧身抱着人，下巴抵在他的肩头，感叹可惜了这一个生日，也心疼戚时一连两年，生日尽是糟心事。
　　和他相反，戚时倒是不在意这个。他反而更好奇段尧的生日礼物。
　　想了想被落在工坊的蛋糕，还有落入张岱青手里的情书，段尧：“……”
　　戚时低声笑着将人搂进怀里：“没关系，你是最大的礼物。”
　　“真的没关系？”段尧不信，扯着人不依不挠，“你答应过我什么都不瞒着的。”
　　戚时无言以对，一想到要将自己的那些内心尽数剖白，不由有些不适，下意识想要避开段尧的视线。然而段尧却先一步了解他的意图，率先翻身将人压住，两只手也搁在他的脑袋边固定着，一双晶亮的眼里带着笑意看过来。
　　“其实，有关系。”
　　忽然就不想躲了。伸手揽上他的腰，望进那双眼睛里。
　　生日对于戚时来说，从来不是什么好日子。尚且年幼的时候，仍然对那对父母抱有期望，生日，也会对着大门望眼欲穿，可最终无一不是草草收场。后来长大了，虽说和爷爷两个人过得开心，可到底夜深人静的时候，总是难以控制地想一想那两个给予他生命的人。
　　原本以为，这便已经是苦难了。可直到去年，才发现以前那些，什么都算不得。
　　至少以前有亲人，有朋友，有蛋糕，有生日歌，可去年之后，想起这一天，便是手机里威胁的短信，是跌落在他面前的血肉模糊，是整日整夜的噩梦，亲朋好友，一个都不存在了。
　　听段尧提及时，虽然会控制不住想到以前的往事，但依旧是期待。期待着他的别出心裁，期待着他的精心准备，期待着重新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觉……
　　“甚至，期待着你能将我这一天的记忆置换。”
　　哪怕声音一如既往淡然，段尧依旧清晰地觉察到其中情绪的起伏。对过去的波澜不惊，对去年的恐惧和瑟缩，以及最后一句话语中深埋的遗憾。
　　抵着他的额头，鼻尖相触：“今天……还没过。我还能做到的。”
　　“做到什么？”戚时微怔。
　　“做到……让你以后生日，只能想起我。”段尧贴上他的唇瓣，含糊回答。
　　戚时仰着头，承接着他的吻。然后，感觉到他的唇齿离开了唇瓣，落到了耳侧，耳垂，颈脖，再顺着线条流连……忽然意识到他想要做些什么，戚时呼吸一滞，一个翻身将人压回身下，克制住他的动作。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黑暗中，他听到段尧轻笑。
　　“当然知道。”
　　“生日礼物啊男朋友。”
　　“你难道，不想要我吗？”
　　脑子里那根弦瞬间绷断。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王曰善小天使的地雷~
　　大家新年快乐呀~


第50章 Chapter 50 希望
　　段尧趴在床上倒吸着凉气，虽然已经结束有一会儿了，可还是觉得火辣辣地疼。书里说的舒爽销云鬼一点都没感觉到，小说（带颜色）都是骗人的！不过，当合而为一时，确实远非普通的亲昵可以比拟，再接近不过的距离，将这个人完完全全地占有……
　　段尧勾了勾唇角，挪着位置趴到戚时平日里睡的那一边，将自己埋入枕头之中，再一次感觉被他的气息包围。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从床头柜上勾过了手机，拨通卫景的电话。
　　电话响了有一会才被接起，卫景的声音里带着被吵醒的怒气：“要是没有正经事，我一定找人揍死你！”
　　看了一眼时间才发现已经一点多的段尧：“……”
　　……
　　戚时端着简单的蔬菜面坐到床头时，这通电话已经到了尾声。段尧把玩着他的手指，一边应着卫景的话。
　　“嗯，你再帮我找两个律师和心理医生过来。”
　　戚时抚摸着他背脊的动作一顿。俯身同他一块靠在枕头上，带着询问的眼神看过去。段尧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对，越快越好。谢了兄弟。”
　　挂上电话，段尧这才伸手搂住人，“没有和你商量就自行决定，不生气吧？”
　　戚时笑着摇头：“我只是突然发现我男朋友也有做霸道总裁的潜质。”
　　段尧扬眉：“你男朋友曾经也是个富家大少好吗！”
　　“是是是，我的大少爷。”戚时敷衍一句，端了面过来，“不是饿了么？快来吃。”
　　段尧晚上没吃东西，经历一场心惊胆战后，又剧烈运动一回，早就饿得饥肠辘辘。闻着面香，当即迅速坐起，只不过只顾着饿的他完全忘了某个地方的不适，当即哀嚎一声，倒回戚时怀里。
　　戚时抿了抿唇，手指探进被窝里，想看看伤处，被段尧一巴掌拍开。
　　“不许乱动。下一回换我来！要不是看在你生日和你直男的份上，被吃掉的应该是……唔”
　　戚时夹了一筷子面条塞进他嘴里：“再怎么想翻身做主也得先喂饱肚子。”
　　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分吃完一大碗面条，这才收拾好关灯睡觉。
　　段尧累极，心神松懈，沾着枕头便睡了过去。戚时这会儿反而没有多重的睡意，靠坐在床头，垂眸注视着自己的恋人。
　　他少有这般仔细观察段尧睡着模样的机会，以往都是一同睡下，上学时哪怕他起的更早，也只能看两眼亲一口把人叫起，而周末……依他那个爱赖床的习惯，睁眼醒来，从来也只有段尧趴在床头看他的份。
　　睡着的段尧和平时没有多大区别，只不过一双星眸被遮掩了去，惯来舒展开的眉宇稍稍折起，许是因为身体不大舒服。
　　想到这里，戚时不由脸热。
　　稍稍摇头，将脑海里泛红的眼尾，带着水意的眸，还有低哑喘息声尽数抛开。这家伙确实做到了，往后再提及生日两个字，想到的约莫只有这一场懵懂生涩却极度欢喜的晴事。
　　回想这大半年来所有发生的事情，恍然中发现，曾经以为只有他离开这里才能逃离的那些恶意与过往，竟然在不知不觉中悄然褪色。取而代之的是陪伴，是欢笑，是一段水到渠成却已然铭心刻骨的感情。被肯定，被信任，被人放在心上惦记，甚至是那道最大的槛，也即将被他带着轻而易举地踏过。
　　仿佛所有的事情都在变好。
　　戚时弯了眉眼，起身从段尧的书包里抽出他新换的空白手账，拿了铅笔橡皮回到床上。
　　许是他动作有些大，段尧睡得迷糊却仍下意识摸了过来。戚时将那只胡乱在床单上摸索的手握住，隐约有些清醒的人转瞬便安稳睡去。
　　将他的手塞回被子里，戚时俯身亲了亲他的男朋友。
　　屋内开着一盏昏暗的床头灯，刻意避开了段尧的眼睛，却也足够照亮他的轮廓。
　　戚时随手翻开一页空白，细细看着熟睡中的他。稍稍翘起的唇角，挺直的鼻梁，遮挡了星光的眼睑，还有略显凌乱的头发……
　　笔尖快速在纸页上划动，将眼神所到之处，尽数copy，不多时，缩小比例的男朋友便跃然纸上。戚时小心吹去橡皮屑，抿了抿唇，最后提笔落在空白处。
　　【想要你给我告白，想要你给我制造惊喜，想要你给我写情书，想要你将我所有不堪的过往尽数覆盖。】
　　【从此，眼里是你，心里是你，回忆里，也是你。】
　　答应过他坦诚，答应过他不隐瞒，那么索性便更彻底一些。头一次真正看见了希望，彻底摆脱过去的希望。他也想变得更好，想给段尧一个更加优秀的男朋友。
　　戚时合上本子，钻进被窝，将人搂紧怀里。
　　什么都过去了。


第51章 chapter 51 解决
　　两人是被电话吵醒的，一大早放在床头的两个手机轮流不停地响。戚时迷迷糊糊摸过手机。
　　“喂？”
　　“……”电话那头缄默。
　　戚时晃了晃脑袋醒醒神，低头看了眼来电人，顿时清醒三分：“老师什么事？”
　　同样看了眼屏幕确定自己拨出去是段尧手机号的张岱青诡异地停顿一瞬，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说些什么。
　　“张老师！联系上把当事人带走的那位同学了吗？怎么不说话？”
　　有声音提醒一句，张岱青回过神，假装什么都没有听出来：“段尧啊，戚时和你在一块吗？对于昨天的事，学校领导和周辞煦的长辈想和你们了解一下情况，你看看要是戚时情况好多了就来学校一趟。”
　　“嘿！张老师，那么大男孩子怎么就情况不好？赶紧让他们来一趟，周局长等着呢！”管教务的副校长躬身对着端坐的男人嘘寒问暖。
　　“话可不能这么说，有时候心理问题不处理好，影响不是一般大。要是小事，周局长也不会连夜过来，您说是吧？”张岱青反驳一句。
　　昨天的事，他知道实情，断然不可能以玩笑收场。所以连夜联系了当事人的家长。戚时的父亲一听是戚时的班主任，二话不说挂了电话，而周辞煦的联系人，写的是他的舅舅，也就是这位周先生，本省教育局局长。和戚父不同，这位周局长一听原委立刻买了最早的航班赶来，只不过一到就先找了副校长，随即一个命令让他把当事学生喊过来，瞧着，不像是来商量着解决问题的。
　　“怎么了？”段尧眯着眼还没睡醒，坐起来靠着戚时的肩头随口问道，“老班打电话来什么事？”
　　戚时侧头看了看他：“周家来人了。”
　　……
　　听着张岱青的意思，两人也不急。慢条斯理洗漱好，换上衣服，这才往学校去，还特意绕到大门，买了两袋包子填肚子。
　　“嘶——为什么白萝卜馅的包子这么辣？”段尧皱着眉吐槽。
　　戚时递给他豆浆，然后在段尧一脸震惊的眼神中把自己手里还没动的豆沙包换过去：“我查过了，你这几天不能吃辣。”
　　段尧：“……”
　　所以说，为什么会一时心软自己躺下了？
　　“孤男寡男，大庭广众，有伤风化！”
　　身后传来一声轻啧，戚时皱着眉头看过去。两辆车缓缓滑到他们身边，前头那辆后座车窗全部打下，穿着米色阔口线衫的男生双手交叠在窗沿，下巴搁在上头，正眯着眼朝他两笑。
　　“卫景？！”段尧一怔，当即笑开，“你怎么来了！”
　　“还不是怕你被人欺负。”卫景偏了偏头，“上车。”
　　车上除了司机和卫景，副驾驶上还有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人。段尧认得出来那是跟在卫序之身边的特助。特助先生和他打了个招呼，段尧点头应了，再上车，坐在卫景空出的位置上，戚时挨着他。卫景越过发小率先朝戚时伸出手：“这家伙的发小，卫景。”
　　戚时握上，朝他一笑：“戚时，我们在机场见过了。”
　　“你们不必这么见外，分明都对对方久闻大名了。”段尧耸肩，车窗大开，不会对他产生任何晕车效应，甚至还能在车里继续吃早餐。
　　卫景凑到他身边，扒拉着他手中的包子：“飞机餐太难吃，有什么好吃的给我一个。”
　　“你去戚时那里找。”段尧侧身让了让位，卫景和他一样，不爱吃甜，“我手上都是豆沙包。”
　　看着被改造的发小，卫景不顾形象对他一白眼，当即扒着他的肩从戚时手中拿了一个萝卜馅，亲身演绎了一场丝毫不见外。
　　戚时抬眼看他，略带讶异。
　　卫景一顿：“怎么了？我哪里不对？”
　　戚时直话直说：“没有。只是觉得和段尧口中的发小不大一样。”
　　自来熟和敏感谨慎的人设，确实不怎么相似。
　　卫景知道段尧对他会是什么形容，当即挑了挑唇：“这很正常，因为你不是其他人。你是我认可的——弟妹啊。”
　　“咳！”段尧被他这惊天动地的言辞吓到，当即一噎。好不容易缓过来后，立马怼上，“我比你大！弟妹是什么？喊哥夫！”
　　戚时：“……”
　　闹腾过后，这才开始了正题。
　　“你之前说，那位周什么来着，有提及你在帝都的身份，所以应该不是普通人，至少能在帝都摸着点门道。毕竟……”卫景看了看段尧，“你被段叔叔除名的消息，已经公之于众。”
　　段尧扯了扯嘴角应了一声。当初从帝都回来后，除了后来给卫景交待一句外，便断了和那边所有的联系。卫景虽然知道这事，但怕他伤心，也没提，可怎么也没想到会因为这事重新说起。
　　“不过显然，他们也没有什么大背景。不然就冲你和我的关系，也不会说出那样的话。但也正是这点，难保对方不开眼用权压人。”
　　“我知道，这也是我找你帮忙的原因之一。”段尧耸耸肩，“突然觉得手上没权没势不好过日子。”
　　卫景抬脚架上他的膝盖：“快，大腿，给你抱。”
　　“来来来，大腿，千万别动啊。”段尧一手肘架上他的腿，支着脑袋一脸惬意。他只不过是突然感慨而已。有权有势的日子，过起来太累，更何况，确实像卫景所说，有这个死党在，用不着担心什么。
　　“操！你放手！你家——”话顺口便出，卫景忽然反应过来人家男朋友在，以前玩闹惯了，也不知道戚时会不会在意。当即抬眼偷瞄，结果……只看见戚时专注地看着他男朋友，眼神里有沉思，有笑，也有刚刚褪去的担心。
　　一口狗粮。卫景不想说话。
　　段尧丝毫不在意。侧了侧身歪在戚时身上靠着：“你放心，我家戚时才不会在意。毕竟就你这样，我才看不上。”
　　“段尧你厉害了啊，有男朋友就开始得瑟，你等着——”
　　“等着干嘛？你也去找一个男朋友？”
　　“呸！你等着我总有一天也会丢你一脸狗粮！”
　　戚时看着他们闹，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下去。卫景出乎意料不难相处，而段尧，他可以看得出来自己男朋友笑得有多开心。他完全可以理解，毕竟从段尧转学以来，两人几乎没有见过面，过年期间也是一堆麻烦事，根本算不上好生聚一聚。所以眼下，可谓是久别重逢。
　　久别重逢，感情如初，再好不过了。
　　……
　　路上有卫景打岔，又给律师交待了情况，等他们到时，周局长的脸色已经沉得不能再沉。
　　“姗姗来迟，半点时间观念都没有。贵校就这样教学生的？”
　　副校长为了彰显对周局长的重视，特意开了一间会议室，段尧最先推门而入，便被周局长当头一顿训斥下来。
　　“周先生什么时候约了我们？”戚时面无表情越过男朋友，在他对面坐下。
　　既无约定，谈何时间与来迟。
　　段尧扯开椅子，在戚时身边坐下，还顺带对着对面的周辞煦露了个威胁的笑。后者下意识回想起砸在耳边的砖头，不由打了个寒颤。
　　卫景不愿去人多的地方，待在门外等着。心理医生和司机在楼下并没有上来。只有律师陪着一道进去，在戚时左手边坐下。
　　双方各占一边会议桌，同样各自三人，旗鼓相当。周局长见他们身边不过是跟着一个普通的年轻人，当即不屑。也不与戚时争辩，径自说起自己对这事的看法和解决方式。
　　段尧皱着眉听他说了几句，颇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会议室的椅子，木料，冷硬，坐着极其不舒服。戚时时刻注意着他，瞧着这模样，当即拉他起来。
　　他对这一件事已经无喜无悲，没有半点情绪。不过按照段尧的说法是，绝对没完。既然男朋友想给他出头，他自然不会拒绝。眼下过来，只不过是因为打电话的人是张岱青而已。
　　然而，没想到周辞煦这位舅舅说着是私下和解，只不过一开口字字句句都把昨晚的事往同学之间的玩笑上偏。
　　既然如此，他们也不用再多待了。反正班主任的面子已经顾全了。只需要等着看律师的处理就行。
　　看着他两的动作，周局长当场沉下脸：“刘校长，贵校同性学生相恋人尽皆知，影响是不是不太好？你瞧着该如何处理？”
　　张岱青当即脸色一变，段尧和戚时也停了动作。
　　“当然，大家也都是从年轻时过来的，不仅能理解，还深有体会。”
　　“这样，咱们就当昨晚的事情是一出闹剧，我可以给段同学一个B大的保送资格，这样你们就不必在大学时分开了。不然到时候，戚同学这么优秀——”
　　“我靠！”段尧瞬间回头，“戚时他说你会红杏出墙！”
　　“阿尧你这抓重点的能力还是一如既往地惨不忍睹。人家明明是在鄙视你考不上B大！”会议室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推开，卫景靠在门口，瞥了眼看热闹的律师，“太慢了。”
　　周局长一见卫景当即站起身，连椅子都拖出一长串距离发出刺耳的声——
　　“卫三少！”
　　卫景挑眉，瞥了眼他，笑了笑没说话，掏出根烟让到一边，给身后的特助先生和警cha让出一条道。
　　“舅舅！”周辞煦一见警cha当即吓一跳，忙拽上了周局长的袖子。然而周局长现下并没有心思安抚他。
　　他年前曾凑巧参加过帝都卫家的宴席，正巧是这位卫家三少的生日宴。卫家三位公子，最年长那位已入政途，二少从商，而这位卫三少，虽然年纪小，却是卫家最受宠的那一个。
　　在来这之前，他查过戚时和段尧的底细，前者孤身一人，连父亲都不愿搭理，而后者，虽然曾经是段家大少，但已经被逐出家门，算不得什么。然而他没想到，卫家三公子竟然和他关系如此亲近！
　　两位警cha走进会议室，环视在场几人：“我们接到报jing，有人涉嫌故意杀人，哪位是周辞煦？”
　　周局长此刻顾不得自己，一把拦在外甥身前：“警cha同志，是不是误会了，只不过是小孩不懂事……”
　　“这话就不对了。不是小孩儿打闹一句话就能将所有的事情揭过。” 戴着金边眼镜的律师先生总算接话，“周辞煦昨晚将戚时骗上高楼，以伪装及言语诱导其实施自杀，存在刻意追求其死亡的意图，已构成故意杀人行为。”
　　这就是段尧一早的打算。早在昨晚，他便想报警。然而他在帝都见识过太多可操作性的东西，眼下自己不明白其中关节，自是不敢贸贸然下手。但现在，卫景带着人到了，他自然无所畏惧。
　　看着哭嚎着被警cha带走扣押的周辞煦，他握紧戚时的手。
　　这人由他护着，谁都不能欺负。
　　作者有话要说：
　　发现过年真的是码字超级困难，耳边都是各种电视剧的声音orz……艰难完成，小天使们食用愉快~


第52章 Chapter 52 狗粮
　　警局立案，剩下的事情尽数交由律师处理，由特助先生陪同。卫景带着心理医生随同段尧戚时回家。经历了这么多原不该他承受的事情，段尧担心戚时的心理会留下什么伤痕。就像这一回，如果不是周辞煦来这么一场，那他绝对不会知道戚时竟然会将那事的责任揽到自己身上。虽说他是戚时最亲近的人，也知道一些这方面的东西，但不敢托大，还是让专业人士看一眼比较好。
　　戚时对心理医生并不抵触，或者说他对所有段尧的安排都不抵触。干干脆脆和人进了房间——心理医生说，需要一个让他尽可能放松的环境——而戚时想也没想，选择了段尧的地方。
　　没有自己家中小弄里的蜚短流长，也没有厅堂里爷爷的冥像注视，这里从最开始只有他和段尧的气息，是他们两个人的小天地，是他的永无乡。
　　段尧盘腿坐在地毯上，不住回头看向紧闭的卧室门。坐在沙发上的卫景忍不住踹了他一脚。
　　“别担心，没事。那是我自己的心理医生。”
　　他的情绪太敏感，对所有人都疏离，孤僻冷漠，家里人瞧不下去，很早之前便给他找了心理医生，虽然他不怎么爱去，但这么多年下来，双方早已熟识，这位医生的专业水平和人品不容置疑。
　　段尧恋恋不舍地收回眼神，抬头看他：“明天就要上课了，你这时候赶过来不耽误吗？”
　　虽然卫景平时也不听课，但高三毕竟不一样。
　　卫景拉了一个抱枕过来，支着手撑着脑袋：“这回过来除了解决你这事儿以外，还有事要跟你说。”
　　他看了看人，叹了口气：“我要出国了。”
　　段尧皱眉。
　　“爷爷说，我这样子下去不行，既然在国内没办法，就丢到国外没人认识的地方。手续都办好了，就等八月出去，去英国。”
　　段尧低头没有说话，陡然生出几分离愁别绪。
　　他们从小一块长大，除了这回转学，几乎没有分开过一个月以上的时间。不管是捣乱闯祸还是找地方浪，他们从来都是一处，就算是当初和肖映岳谈恋爱，段尧也没觉得和卫景疏远了。他们的关系，比当初焦不离孟的梁惊砚和戚时还要亲近。曾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即便各自有了伴侣依旧会在一个城市一个地方，两个家庭也会继续延续两人的情谊，可没想到……
　　出国，一走就是四年，或许还会更长，甚至有可能在那边定居。
　　隔着遥远的距离和八小时时差，以及全然不同时间的假期……
　　然而这确实对卫景有好处，所以段尧也只能随着叹一声气。
　　“我原本还想着考回帝都去来着，”他起身，坐到卫景身边，“不过爷爷说的没错，要是能治了你这坏毛病，那也挺好。”
　　卫景笑了笑，撞了撞他胳膊：“别丧气，我又不是不回来。你也别回帝都了，不是喜欢江南么？找个江南的学校待着不是挺好？”
　　“再看吧。”卫景不在，段尧也没有回去的意义。越想越纠结，他索性哀嚎一句，扑在卫景肩膀上，“我告诉你啊，外头超级乱，你不准学坏！有人撩你记得跟我报备！我可不想千辛万苦养大的白菜被人不明不白拱了！”
　　卫景听着前头几句还感慨一下这发小至少还是念着他，没有重色轻友，然而越听越不对劲，当即一脸黑线抬脚踹人。
　　“滚！你才是我千辛万苦养大的白菜？诶拱了我白菜的那个，快来把你家男朋友带走！”
　　段尧猛地回头，便见戚时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正站在门口挑着眉看他们。他当即也不折腾，上前拉着人问情况。
　　戚时摇头，意示没有大碍。心理医生是个儒雅的中年人，带着笑站在一旁，见段尧看过来，得到戚时许可的他当场便给了解释。
　　曾经影响颇重，但近期好转不少。并不需要非常注意，保持现在心态就好，对血液和菜肴的应激反应也可以通过缓慢尝试逐渐缓解。总体来说，不算严重。
　　段尧放宽心。
　　心理医生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当即先告辞，识趣地将空间留给了几个小年轻，特助先生已近在附近订桌，他过去汇合便好。
　　卫景自然留了下来，他还指着段尧带他到附近转一转。
　　“走吧，我们也去吃点东西，卫景喜欢什么口味？”戚时拍了拍段尧的肩膀，招呼卫景一块出门。
　　“去小吃街。”段尧拍板定案。
　　卫景没有意见，跟着两人穿过旧校区往学校正门口去，一路上见到了爬满爬山虎的古旧墙壁，斑驳零落的灰白雕像，两侧长满夹竹桃的篮球场边的小道，还有综合楼下参天的大树……所有段尧给他发过的照片，形容过的地点，一一展现在眼前。
　　虽是年岁久远的地方，但却另有一种岁月沉浸的绵长感。
　　戚时和段尧走在他身旁，正说着话。听内容像是在斗嘴，虽说双方各不饶人，可两人之间不见一点星火，对视的眼里，尽是笑意和温柔。
　　不得不说，这样的发小他有点陌生。
　　可瞧一瞧这学校，再看一眼他身边的戚时，突然就明白，那些变化从何而来。
　　曾经的段尧，虽说张扬肆意，但家庭一直是一块从不愈合的伤口，哪怕再开朗，内心仍旧存在着阴郁的地方。整日都必须回家，都要见到那对父母，伤口每一天都要加深，于是暴躁，烦闷，如影随形。哪怕后来谈了男朋友，也需要压着郁闷和难过，对着肖映岳极尽包容。在帝都的段尧，周身的气场里无时无刻不曾携带着迸裂的火点。
　　而眼下，没有了帝都的灯红酒绿和繁杂的关系，远离了焦躁的源头，摆脱了曾经必须走的那一条路，他逐渐找到了生活的意义，找到了为之奋斗的目标，便连眼睛里的光，也璀璨不少。更何况，有戚时在，这两人之间，没有谁必须被哄着，必须被让着，一言不合就开吵，可到最后，两人都会各退一步，一如现在。
　　他看得出来段尧的肆无顾忌，也看得出戚时的轻松随意。两个人走在一块，哪怕没有亲密的动作，却也足够让人觉察出与众不同的恋爱气场。
　　不得不说，段尧最初的理想型就有问题，精致可爱的小男生一看就是需要被人捧在掌心里宠着，而段尧自己，同样需要被人宠着护着。大概，就得找一个像戚时这样的。
　　卫景望了望天，有些出神。发小有了更亲近的人，真的是……欣慰又难过。段尧说的没错，就跟自家养的白菜被猪拱了一样。
　　白菜上来攀着他的肩膀：“我知道你不好意思打扰我们谈恋爱，但是我们不会介意的，反正也就一天而已。”
　　卫景呵呵一声，这样的白菜要来干嘛，送人好了！
　　于是他一把将人推给戚时，冷笑一声：“真是不好意思，我会在这待、三、天！”
　　出国手续早就办好，去不去学校已经不大重要了。借着这次机会，打算和发小多聚聚的卫景，一连请了三天假。只不过，原本打算让人大吃一惊的消息，此刻竟然被用来膈应……
　　卫景一脸心塞抛下两人率先走出大门，看着长长一条小吃街，打算从头吃到尾，把无良白菜好好宰一顿。
　　段尧搭着戚时的肩膀一脸嫌弃看着卫景的背影：“你说他怎么这么烦人？”
　　戚时瞥了一眼他满脸的笑意，建议道：“男朋友，下回别玩口是心非这一套。不适合你。”
　　段尧：“……”
　　……
　　卫景确实在沂江待了三天，他甚至说服张岱青就在段尧戚时后头再添一张桌子和他们一块听课。然而，上课的头一天，他就后悔了这个决定。
　　因为，实在无聊。
　　当然，要是无聊的时候没有狗粮迎面扑来，那他也不会这么后悔。
　　他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在满是同学的教室里这两也能这么肆无忌惮地发狗粮！
　　段尧不再是以前一上课便掏手机的发小了。聚精会神，完全跟得上老师的讲解，偶尔被喊上黑板写题时，也是有条不紊。清晰的解题思路，流畅的过程，再加上一手漂亮的黑板字，让老师毫不吝啬夸赞。
　　而他面上端得极稳，看似宠辱不惊。然而卫景看得清楚，这家伙一坐下就勾上了戚时的手指，而后者会反手握紧，对他一笑。
　　这还算是普通。
　　自习课时，两人挨在一处写作业，写累了段尧就拉着戚时一只胳膊当枕头稍稍休息一阵，戚时也纵容他，不仅贡献了手臂，偶尔还会低头亲一亲人，就像现在——
　　卫景看着段尧皱着眉拉着练习册和答案找戚时，笔尖指着答案：“我算了好久还是没算对，你帮我看一下。”
　　“等一下。”戚时将手头那道题写完，这才转头去瞧，看了眼题目再瞥了眼段尧的答案，“是题答案错了，我昨天问过老师。”
　　“我还以为又是思路出了问题，还好。”段尧放宽心。
　　戚时弯了弯唇角，倾身过去，就着被桌上书堆的遮掩，靠近段尧的唇。只不过，这回段尧停顿一秒，推开人：“等等！”
　　戚时也是一怔。
　　两人一致转头向后。
　　卫景微笑：“感谢两位终于想起我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给卫·金大腿·景默哀三秒。
　　这章没有存稿定时发送，怕一会儿来不及，先发。
　　小天使们食用愉快~


第53章 Chapter 53 陈情（捉虫）
　　卫景在第三天傍晚回了帝都。没让段尧和戚时送到机场，只在一块吃了一顿晚饭，便潇洒走了。走前承诺，出国前一定告诉段尧，让他去送。
　　可即便如此，段尧却仍旧控制不住低沉。
　　“行了啊，再这样我就得吃醋了。”戚时用手指推了一下他的额头，让趴在茶几上的人往一边倒了倒。
　　段尧瞥了他一眼：“得了吧，你这忠犬只会觉得我家尧尧有这么个好朋友真不错。”
　　戚时被他逗笑，陪着他一块挤在小小的茶几上趴下，额间距离不过咫尺。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的指尖相撞，抬眸看进他的眼里：“说真的，不必这么纠结，未来，卫景未必不会回来。到时候不管他在哪里，只要你想，我们都可以换到同一个城市生活。”
　　“哪有这么简单，到时候工作和人际关系什么的，哪能说走就走？”
　　“工作在哪都一样，人际关系也不过朋友同事，朋友有谁比得过卫景，同事同样也不深交。没有那么难。”
　　段尧听他安抚。弯起唇角，捏住他的指尖：“你怎么这么宠我呀？什么事都为我想着？”
　　“他们说这叫攻宠受。”戚时眨眼。
　　“……”嫌弃地将那手指晃开，段尧站起身一把将人扑倒在地毯上，“你这是提醒我赶紧吃了你吗？”
　　戚时搂着他笑，亲了亲他的侧脸：“现在不去帝都了，你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段尧摇头，他除了对江南有点执念以外，对其他地方都没多大感觉。然而江南，他已经见识过了，见识过，便没有多执着。只需要和戚时待一块，去哪他都无所谓。
　　“那我们去南边吧。”戚时握着他的手指亲了亲，“据说冻过的地方非常容易复发，南边天气暖和。”
　　段尧迟疑一瞬。
　　戚时看他表情，补上一句：“我喜欢海边。”
　　“那……那就听你的。”段尧趴在他肩头笑。
　　戚时在他瞧不见的地方笑了笑，就知道只要扯到自己，这家伙绝对不会有任何反对的意见。去南方，除了顾及他的手指之外，最关键的是段尧的成绩。南边高校虽不如北方，但高校水平也还不错，分数线却也没有那么高。这是和张岱青谈完之后他陡然想到的事情。
　　……
　　下午的时候，趁着段尧和卫景闲聊，戚时去了一趟教师办公室。目的是段尧当日被没收的那份情书。
　　他也没想着光明正大地要，只意图神不知鬼不觉地拿回来。张岱青这堂是培优班的课，经常被学生缠着问问题，是最好的行动时间，更何况，为了行动成功，他还特意找了梁惊砚帮个忙。然而他没想到的是，张岱青确实不在，只不过，他一进办公室，便瞬间抓住所有剩余老师的注意力。
　　当时在综合楼顶，有不少学生和老师围观。曾经加诸于他的那些罪名和苛责，随着事情真相的揭开，尽数清洗。他的名声，亦得以挽回。以至于这些老师都对他和颜悦色，拉着他说东聊西，直到张岱青到来——
　　张岱青在办公室瞧见戚时，当即笑了。将人带到空旷的楼前。
　　“我就说今天梁惊砚怎么那么多问题，是为了这个吧？”两人绕着楼前新修的小广场散步，张岱青斜眼看一眼戚时，从衣服口袋里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正是当初段尧被收缴的情书。
　　戚时低头抿唇笑：“既然老师都知道，就把它还给我吧。”
　　张岱青却并未如他所愿，又将情书塞回了衣袋。
　　“我没有想过你会走上这条路，我原以为你经历当初那件事后对同性恋这一个群体都不会抱有好感。”
　　“最开始的时候，确实如此。可是您也知道，段尧是个什么样的人。”戚时抬头望着顶楼的教室，弯了弯唇角。那家伙，心软侠义得厉害。一旦对他交付七分真心，他便会还以全部的赤忱。只要他想，那么没有什么是融化不了的。
　　戚时有幸，入了他的眼，又入了他的心。
　　张岱青还记得当初他从培优班教室带出来的戚时，低沉，倔强，阴郁，甚至还能称得上凄凉。而眼前这个……
　　他转开眼睛，学生发的狗粮，并不想吃。
　　“我一直不赞成我的学生走上这样一条路，你们现在还小，不懂这个社会的偏见有多大，阻拦有多少，到时候承受不了，落得个两败俱伤。”
　　戚时皱眉，张了张嘴想开口，却被张岱青伸手阻拦。
　　“我说的是其他人。你们两是特例，你承受了太多，也失去了太多，你懂得幸福和希望的可贵，也懂得该怎样去珍惜。你是个好孩子，我一直都知道。”
　　张岱青拍了拍他的肩膀，戚时低了低头。
　　“我担心段尧，或者说担心他的家庭。你大概也知道，他不是普通人家出生，那他的家庭会同意你们的事吗？到时候如果他的父母向你们施压，你们该怎么办，段尧，又会怎么选？”
　　“这些事，原本应该等你们再长大些，由你的父母来和你谈，但你家那个情况，我也清楚。索性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我也算有开口的资格。”
　　对于这个曾经闯进培优班，为他收拾书包，将他带走的老师，戚时一直都很感激。但他以为，平日里的宽待已经是仁至义尽，完全没有想到他还会说出这样一番话。当即心下一暖。
　　曾经他感叹过，段尧哪怕和家庭闹翻，也依旧会有人相陪，有他，有卫景。然而眼下他才明白，自己也一样，从来也不是一个人。
　　眼里笑意骤增，戚时将段尧的大致情况简略讲出，让张岱青放宽心。
　　“那倒还好。只不过，我原本还期望着你能进Q大或者B大。这样一来，帝都对于你来说就不是最好的选择了。”
　　“好学校这么多，不拘泥于帝都。”戚时笑了笑，并没有说出他的打算。并非对这位老师有所藏，实在是，他知道，依张岱青的性子，断然不会认同他的做法。
　　“行了，拿去吧。”张岱青取出情书，交到他手里，在他想要拿走的时候，却又按住。
　　戚时疑惑抬头。
　　“你告诉段尧，情书这东西，用红色，更加热烈张扬。粉色什么的，适合给小女生。”
　　戚时失笑。感情这对师生在颜色上的争执还没有结束？
　　张岱青回了办公室，戚时靠在银杏树下打开了这份迟到的生日礼物。
　　樱花粉的墨水，落在星空背景的精致纸页上。
　　【给我最亲爱的男朋友：
　　首先，我要什么声明，我从没有给人写过这种东西，而你看的肯定非常多。所以，要是我写的不好，你也将就着看，不要告诉我。好了，接下来开始正文。
　　生日快乐亲爱的。
　　你听过鲸落这个词吗？当鲸鱼在海洋中死去，它的尸体会最终沉入海底。生物学家赋予这个过程一个名字——鲸落。一座鲸鱼的尸体可以供养整套生命系统长达百年，这是它留给大海最后的温柔。
　　我想说的是，虽然我不是鲸，供养不了那么许多的生命。但尽我一生，可以供予戚时需要的所有感情。人生在世，无非亲情、友情和爱情。所有别人所拥有的，我的戚时一样都不会少。只不过，他们身边都有很多人。而你，只有我一个。我是你的挚爱，也可以是你的至亲，你的密友。我愿穷我所有——】
　　……
　　情书戛然而止，戚时并不觉得遗憾。段尧想要说的话，他都明白了，只觉得再暖心不过。回想着信纸上少见的墨色，戚时将人拉起来，吻了吻他的唇瓣。
　　“问你啊，你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段尧一怔，眯了眯眼睛：“怎么想到问这个？”
　　戚时稍稍转开眼：“突然想问一问。”
　　“是吗？”段尧一眼就看出来他的不自然，当即捏了捏他的脸扯谎，“你去机场接我的时候啊。”
　　“说好的要坦诚呢男朋友？”戚时掐他的腰，一脸不满。
　　“是啊，坦诚呢？那你先告诉我怎么想——”
　　段尧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敲门声打断。两人疑惑对视一眼，这地方除了他们，几乎没有人会来。
　　段尧起身拉开门上的小窗。
　　外头站着一个二十七八左右的男人，听到动静，朝段尧露出个笑，问他：
　　“戚时是住这里吗？我是他爷爷的医生。”
　　段尧一怔，侧头看向听见声音走过来的戚时。
　　这位秦医生确实是戚时爷爷的医生，不过却不是主治医生，主治医生是他的老师，也是沂江医院一位老专家，而秦医生当时跟着老师一起负责戚时爷爷。在去年那事发生不久后，学满出师，离开了沂江。直到这一回过来拜访老师，听说了二中这起轰动一方的事，才找人打听过来。
　　“我没有想到你并不知道当时的真相。”
　　“我很抱歉当时走得太急，以至于让外间的说辞困扰了你这么久。”
　　“我想你有必要知道你爷爷过世的真相。”
　　“并不是因为被你气的，戚老先生临死之前还在为他的孙子辩解，他说，他的孙子即便喜欢男孩子也一定会好好对人家，绝不是始乱终弃，枉顾人命的人。然而他的情绪太激动，我们没来得及……”


第54章 Chapter 54 惊喜（修）
　　自那一日秦医生来过后，戚时心中的包袱放下大半，状态一日比一日更好。段尧甚至偶尔能从那带笑眉眼中寻找到些许曾经意气风发的痕迹。虽说回不到过去，但能看他这般松快模样，段尧已经很满足。
　　百日倒计时的标牌早已贴起，生活又重新恢复了枯燥。段尧从不曾想过自己竟也会有这样耐得住性子的一天。
　　一早睁开眼，第一反应除了自家男朋友外不再是早上吃什么，而是早读是什么。晚上考虑的也不再是今天几点睡，而是今天能拖到几点再睡。整日整日在题海中辗转，每天仅剩的安慰便是在晚自习下课后和男朋友一块夜跑，偶尔在不同的角落里尝试着亲亲抱抱蹭一蹭。
　　如果没有戚时，段尧觉得，他大概坚持不下去。
　　他的男朋友，他们的未来，他们平静安逸的小日子，都是他的动力来源。
　　因为想要，所以才会努力。只有努力，才能将所有拥有的东西抓在掌心，将所有念想逐一实现，才不会逐渐失去所有，才不会庸庸碌碌，只能仰望着那些梦。
　　大概这种念头太过强烈，以至于他拼尽了全力。
　　然而，新一轮模拟考成绩下来，段尧比着自己和戚时的分数差异，低沉着脸不说话，整晚郁郁寡欢。连戚时逗他哄他都只能勉强牵牵嘴角。甚至在这个极度缺乏睡眠的阶段，破天荒头一回失了眠。
　　已是深夜，段尧躺在床上没有半点睡意。就着微弱的光，注视着身边的恋人。
　　他想和戚时去一个学校。可是，以他的成绩，以他们之间的差异，这断不可能。他知道其实自己不需要这么拼。只要他开口，戚时绝对会跟着他走。然而他不想，他不想戚时因为和他在一起，便放弃原本应该属于他的东西，他知道一个好的学校好的导师好的人际网有多重要，他不舍得戚时为他做出牺牲。
　　然而如果换作自己，那么做什么都乐意。
　　这么双标。
　　他扯了扯嘴角，说来也是好笑，双标这事儿，搁在其他情侣那里，都是严人宽己，然而在他两这，却全然相反。
　　附近不知哪家又出了什么事，大半夜炸起了爆竹。段尧一顿，即刻倾身想要捂住戚时的耳朵。然而却还是晚了一步。
　　耳侧的声音被那双手遮掩了大半，戚时睁开眼，看着支在他上方的段尧，忽然便想到了他们的未来的日子，不管是十年，二十年，还是三十年，他的段尧仍旧会在噪音响时第一时间凑过来捂住他的耳朵，而他，也依旧会因为担心，哪怕假装沉睡，也会陪着段尧辗转难眠。哪怕时间再绵长，哪怕到天荒地老，他们也会这样，一直在一起。
　　蓦地一怔，困扰数天的问题陡然间有了答案。他带着笑将人拥进怀里：“怎么还不睡？”
　　段尧手一顿，揽着他的脖子将脸埋在他颈间，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别以为我不知道。说好的坦诚呢？” 戚时亲了亲他的鬓角，手掌轻抚着他的脊背，佯作质问。
　　话音一落，戚时便觉察到掌下身体瞬间僵硬。顿时心疼，手臂用力，将人抱得更紧。
　　段尧这段时间内时不时的状态不好他一直看在眼里，他也知道这家伙在想些什么。虽然他对这件事早就有了决定，然而，却不能告诉段尧。因为他知道，段尧绝对不可能同意。便也只好见缝插针哄着他，逗逗他，尽量让他开心一些。直到刚才——
　　“尧尧。”戚时偏头小心亲着他的耳廓与颈脖，“你已经很棒了。我从来没有见过有谁能进步这么快。不只是我，老师们都这么说。”
　　段尧抿唇，往他肩头蹭了蹭，低哑着声音开口：“可是……进步的再多，也追不上你。我想和你去一个地方，一个学校。”
　　“谁说追不上了？还有这么久呢，指不定你都能超过我了。”
　　“滚！跟你说正经的，别打岔。”段尧笑骂一句。
　　戚时勾了勾唇角，将人从怀里拉出来，捧着他的脸，盯着那双眼：“我知道你不会同意我跟着你一块走，所以这个我们暂且不说。但是，段尧，你得知道，我们的未来已经绑在了一起，你的后半生里有我，我的下半辈子属于你，不管我们到时候是什么身份，什么模样，有什么成就，我们都会一起生活，一起过我们的小日子，直到白发苍苍。”
　　“我们还有那么漫长的路会一起走，还有那么多的时间会一直在一起。四年，尚且不到十分之一。”
　　“明白吗？我不想你因为这个难受，我喜欢看你开心的模样，像颗小太阳。”
　　段尧定定地看着他，支起身，抬手抚摸他的侧脸：“四年，不过一瞬间。不算什么。”
　　“嗯。”
　　“我们，还有几十年的时间在一起。”
　　“对。”
　　“可是四年很长了，我还是想和你在一起！可以和你一块打篮球，一块夜跑，和你一起去图书馆，还能去蹭你的课！”
　　段尧重新扑了回去，使劲儿搂着戚时的脖子。
　　“你再用力点男朋友就要被勒死了，那就什么都别想！”戚时将人推开，总算能好好呼吸，这才重新抱住他，弯起了唇角。听这声音，就知道这家伙已经想通。眼下只不过是在撒娇耍赖而已。
　　“就算不在一个学校，我们也可以选择近一点的，对门也成，一样可以做什么都在一块。更何况，还没考呢？说不准就在一块了呢？”戚时抿了抿唇角，翻了个身将人放到床上低笑着哄着，“明天还要上课，快睡吧，我家尧尧是个娇气包，吵醒了就睡不着，要我哄哄吗？”
　　三个字准确无误地戳中段尧的小心脏，顿时猛地抬头，咬牙切齿：“卫景跟你说了什么？那个混蛋就知道坏我名声！”
　　他眯着眼瞅着人：“你再喊一遍！”
　　戚时眨眨眼：“尧尧。”
　　段尧瞥他。
　　戚时坚定地背叛了盟友：“我家尧尧最可爱，卫景才是个娇气包。你看他吃点辣胃就不好，嗯，娇气包。”
　　段尧这才满意。
　　所有的愁绪散开，困倦便占了主导。
　　戚时抱着他，小心哄着：“睡吧，我陪着你呢。”
　　怀里的人沉沉睡去，戚时这才俯身，唇在他额间点了点，眉眼轻柔：“傻子，我们怎么会分开？”
　　……
　　转眼便到了五月。
　　“咱们一个小时不到回家来干什么？在外边吃了东西直接去教室啊，我卷子还没订正呢。还有，你把书包带回来做什么？”
　　段尧被戚时推进门，还不死心地挣扎着，回头意图说服他。
　　“行了啊，太紧了也不好。六百多分呢，已经够了。我给班主任请假了，今晚不过去。”戚时一脚踹上门，将人推到沙发上坐好。并把自己手机塞给他，“卫景打不通你电话都找上我了，你给他回一个。我去做饭。”
　　段尧看着他撸起袖子进厨房，随即从口袋里掏出自己手机，果然已经自动关机。当即用戚时电话给卫景回了一个。
　　那头似乎知道打过去的人是他，一接通立马开始吐槽。
　　“我还以为你两过二人世界去了，没敢打扰，谁知道你竟然真的连手机关机都没注意。是不是戚时在你身边你就觉得没人需要联系了？”
　　“段尧尧我告诉你，你这样重色轻友迟早会失去我的！”
　　“枉我给你精心准备了礼物。没了没了，你自己玩去吧。生气了！”
　　“礼物……？”段尧停顿片刻，拿下手机看了看时间日期，生日……
　　他一笑，难怪卫景会给他打电话，戚时会特意请假。当即整个人放松地靠回沙发上，跟卫景对上：“我这叫做沉迷于学习，懂吗！你这学渣渣不会理解的！我的礼物呢？快点交出来！”
　　他的声音有点大，惊得戚时都从厨房探出头来，指了指小书架上的一个大盒子：“那呢。”
　　那边还企图用礼物欺负发小的卫景被盟友拆了后台，顿时一怒：“欺负我孤家寡人是吧！！！”
　　然而戚时回了厨房，段尧跑去拆礼物，没人搭理他。卫景一火，手指一按，径直挂了电话，给段尧发过来一根中指。
　　卫景的礼物在当初他来沂江时便一块带了过来，一个大盒子，却不重，并不像是彩墨。段尧小心拆开纯色的包装纸，A4大小的精致纸盒呈现在眼前。盒子依旧沿袭了包装纸的简约风格，质感极佳却没有任何标志，他认出来这是卫景最喜欢的一个皮具品牌，隐约对其中的东西有了猜想，然而，这大小，却有些不对劲。掀开盒盖，段尧朝着里头搁着的两个钱包挑眉，感情是送了情侣款？难怪这么大。
　　两个钱包，同款不同色，在角落还有印压上的名字缩写。
　　段尧打开属于自己的那一个，从里头抽出一张手写贺卡。他一眼就看出来那一手花体英文是谁的笔迹。卫景自认为中文没有他写得好看，于是所有给他的东西，只要是字数少，全都用了英文代替。在保证段尧能看懂的前提下，还能秀一把他的花体字。
　　段尧拿着两个钱包凑到厨房，在戚时眼前晃了晃：“情侣款。”
　　戚时看了一眼，笑了笑，夹起一块鱼肉，小心剃了刺，送到他的嘴边：“尝尝。”
　　段尧一口吞下，还顺带咬住了筷子，含糊道：“发小的礼物都拆了，男朋友，你的呢？”
　　“你今年几岁啊还咬筷子？”戚时捏了捏他的脸，笑他一句，朝他身后扬了扬下巴，“自己去找，找不到就等吃完饭再给你。”
　　段尧原以为就这么小的房间，找起来肯定轻而易举。然而他翻遍客厅厨房卧室甚至连戚时身上都摸了，也没有找到。就在他最后打算去卫生间看一眼的时候，戚时的饭菜已经摆上了桌。
　　段尧：“……”
　　戚时看他出来的方向，当即笑他：“什么礼物我能藏卫生间里？除非是我打算把自己送给你。”
　　段尧挂在他身上，让人拉着走：“啊对，所以根本没有礼物，你是打算送自己对不对！”
　　戚时并不想说话，将人按在餐桌边。
　　桌上菜不多，四个，但都是段尧爱吃的。两边的位置上各自搁了一个空碗，两个玻璃杯倒了七分满的果汁。
　　戚时端杯：“祝男朋友生日快乐。愿我们，年年有今日。”
　　段尧支着脑袋看他，两根手指捏着杯口晃悠：“男朋友你这祝福不仅老套，还没说对。不应该是我吗？怎么成我们了？”
　　戚时弯着唇，学他晃了晃杯子：“哪里错了？愿我每一年都能陪着我的男朋友过生日，除了今年，还有明年，后年，大后年，除去这辈子，还有下辈子，下下辈子。”
　　段尧低头笑了笑：“你，就这么把自己卖了？三辈子呢宝贝儿？不怕后悔？”
　　“我只怕你跑了。”戚时举起杯子，挑眉看他，“敢不敢定？”
　　“巴不得！”段尧和他碰了碰杯，一把喝了小半。
　　一顿饭，两人信口闲聊，从暮色四合吃到了弦月高起。段尧帮着戚时收拾完，这才迫不及待问起了礼物。戚时也不瞒着，当即带着人往房间走。
　　“你这会儿难道不应该捂着我眼睛带我慢慢走，然后给我一个惊喜吗？”段尧停在原地控诉道。
　　“那是哄小姑娘的，你确定你要来这套？”
　　“那你之前带我去石台看星海的时候干嘛捂着我眼睛？把我当小姑娘哄呢？”段尧觑他。
　　“……”
　　戚时闭嘴不说话，只当什么都没听见，自顾自往前走。然而不过踏出半步，肩头瞬间一重，他条件反射将人捞到背上，这才反应过来，转过头去看背上的人。
　　“男朋友这是干嘛呢？”
　　段尧搂住他的脖子耍无赖：“我吃累了，要男朋友背着走。”
　　戚时被他气笑：“你男朋友也吃累了，是不是你也要下来背一背？”
　　“攻宠受呢亲爱的！”段尧干脆破罐子破摔。
　　戚时一个不稳，险些将人摔了出去：“段尧你的脸呢！”
　　段尧凑到他颈边：“这不是都被你亲没了嘛！”
　　戚时……戚时无话可说，只能颠了颠人，认命把自家脸都没了的男朋友背回卧室，然后一把将人丢到床上，狠狠亲了一把。
　　被亲地腿软的段尧看着戚时直接从桌面上拿了一个本子和一张画纸过来，顿时目瞪口呆。他找东西的时候，只顾着找礼物盒之类，哪能想到戚时就这么光明正大放在桌上。画纸还能理解，那本子……是什么？
　　他接过东西，先打开了画纸。
　　原以为该是他的画像，然而，画纸打开，率先入目，是一片深浅堆叠的翠色。戚时的着色虽不明亮，但整个画面素净淡雅。
　　莺飞草长，柳绿花红，有石桥拱拱，有清波小舟——
　　江南。
　　他心心念念的江南。
　　“你……”段尧抬头看了看人，有很多话想问。什么时候学的水彩？怎么知道自己喜欢江南？然而一开口，却所有的话语都堵在了喉间，绕过唇齿，化作一个笑，一声喜欢。
　　戚时在他身边坐下，抿唇微笑。不枉他花了这么久去学水彩。
　　段尧翻开本子，与江南图全然不同，素描本内是一张又一张的三头身小人图。第一张画的是他们在河边相遇，戚时在画画，段尧坐在他身后不远处打电话。第二张是在教室里，三头身段尧一脸正气怼上于雷奇，而戚时坐在角落里微笑。紧接着是知道戚时过往对他嫌弃的段尧，搬书途中一块摔倒的两人，篮球场的相遇，深夜里的宽慰……
　　整整一个本子翻完，最后一张是一纸情书，以及未完待续四字。
　　“男朋友你哪来的那么多时间啊？”段尧抿了抿唇角，胳膊肘撞了撞戚时。他真的很好奇，戚时每天和他同进同出同吃同睡，每天也是一堆的作业，真的不知道，这家伙到底怎么在他眼皮子底下做到的。
　　戚时没有回答，只凑近看他：“你只管说喜欢不喜欢？”
　　段尧低应一声，怎么会不喜欢？戚时对他的心意，他们这么久以来的一点一滴，没有什么比这更好的礼物。
　　……
　　“说起来，情书怎么在你那？什么时候去班主任那拿来的？我都不知道。”
　　洗漱过后，段尧靠坐在床头，翻着这本另类，却极其讨他欢心的礼物，他不仅自己看，还拉着戚时一块，美其名曰“探讨不足之处。”
　　“都在里头画着呢，你自己看。我去把试卷订正写了。”
　　“诶！你给我回来！虽然礼物送完了，可现在还是我生日呢混蛋！我最大，听我的！”段尧一把将素描本轻轻拍在床上，威胁人，“你不来，我就不把你这里头缺的我的那些告诉你。”
　　戚时挑眉，瞬间坐回原位：“你说。”
　　要知道，他对段尧交往之前的心理活动尤其好奇。
　　段尧乐，翻开素描本，一点一点回顾那些心悸的瞬间——
　　“这里，我看见你的腰了。超级白超级瘦，很想上手摸一把——”
　　戚时瞥他。
　　“这里，我头一次明白自己喜欢你，虽然你那会儿确实灰头土脸，但在我眼里，闪着光，超级帅。”
　　戚时看着医务室那一张图，抿着唇角笑。
　　“这里，我偷偷亲了你。你嘴唇超软，又软又暖，要不是那会儿你醒了，我大概会多……诶做什么呢做什唔……”
　　“满足你的愿望啊。不是想摸想亲么？”
　　戚时一把将人按倒，咬住那张嘴，顺带将他的手搁上自己的腰间。
　　段尧放弃挣扎。


第55章 Chapter 55 情歌（小修）
　　一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二中周边拉起了警戒线，警戒线外汇聚了不少学生和家长，有眼熟的，也有陌生至极的。
　　段尧和戚时穿过在重重人群，往学校里走去。他们俩很幸运，高考考场被分在了自己的学校，只不过一个在新校区，一个在旧校区。
　　两人原本为了错开人潮高峰期特意提早出门，可没想到这个时间点也依旧人满为患。
　　“段尧。”
　　新旧校区的岔路口，戚时喊住人。
　　“嗯？”原本打算挥手告别的段尧硬生生将右拐的脚步转了回来，站到他的面前，“怎么了？”
　　戚时不顾这人来人往的大庭广众，径自握住他的手，眉眼温和。
　　“看你有点紧张，琢磨着给你点鼓励？”
　　段尧一怔，随意缓缓笑开，朝戚时张开手臂：“来吗男朋友？”
　　戚时柔了眉眼，和他拥抱：“我爱你。”
　　“我也是。”
　　段尧坐在角落里，等着监考老师发试卷。他转头望向窗外，看见那棵参天古树，又想起古树下对他告白的戚时。他家戚时，在这些言语上超级害羞的戚时，竟然率先一步将那个字说出来了。也不知道他当时的表情究竟是什么样。
　　控制不住小声笑开。
　　监考老师将试卷发了过来，走过去，又忍不住回头看他一眼。摇摇头，这学生该不会是紧张过头了吧？
　　……
　　语文、数学、文综、英语。
　　两天，四场考试，转眼便过。段尧走出考场时，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就这么，结束了？
　　戚时在楼下等他，瞧他这模样，当即笑开。伸手搭上他的肩：“怎么了这是？还不舍得了？”
　　“走开！我只是反应不过来而已。”
　　段尧扬唇一笑，和他勾肩搭背。这会儿才反应过来，当即眉飞色舞：“诶我要吃烤串，要吃火锅，要横扫小吃街！”
　　这些东西太上火，早在大半个月前，他就被戚时强制性忌口了。
　　“好好好，”戚时无所不应，“那我也要吃，红豆饼桂花糕冰糖葫芦和糖人！”
　　段尧瞥他，冷笑：“亲爱的你要知道我忌口是因为上火，你忌口是因为什么？”
　　戚时：“……”
　　段尧大笑，大半月前，戚时有段时间一直头疼，问他什么原因也只摇头，段尧排除所有，最后强制性掰开他的嘴，看见了最后那个被蛀空的后槽牙。
　　段尧原本想逼着他去看牙医补牙，然而这货死活不肯去。威逼利诱之下才套出了真话，霸气至极帅气至极，天不怕地不怕，哦不，只怕血的戚时，竟然害怕牙医！当场就把段尧乐得直不起身。
　　戚时不肯去，好在不严重，段尧也纵容他，打算先安安稳稳考完试，再把人带去看医生。
　　“说起来，也考完了，我们什么时候……”
　　非常明白他想说什么，戚时一顿，脑子飞速转动，迅速转开了话题：“对了，刚才班长找我，说过两天一起吃个散伙饭，我们去吗？”
　　段尧瞧他一眼，暂时放过他。点头应了这个散伙饭，毕竟同学一年，后期关系也算不错。
　　……
　　散伙饭约在三天后，在N市市中心的一个酒店，自带k歌设备的大包厢。段尧和戚时晚了点，推门而入时引起了全班同学的起哄，嚷嚷着要他们罚酒。
　　“罚就罚，来倒上。”
　　段尧拉着人站到桌边，一手端起满满一杯啤酒，一口灌下。
　　“好！”倒酒的男生高喊一声，又递了一杯过来，“戚时的，快喝！”
　　“诶！等等！”段尧一眼瞅见，快速灌完，一把拦住戚时的酒，“我替他喝。”
　　“没事，我——”戚时张口还没说完，就被段尧瞪了一眼，当即不开口，成吧，听男朋友的。谁让他刚补完牙，刺激性大的都不能碰。
　　“这可不成！” 段尧刚想接过他的酒杯，却不料半路被人拦了。班长站起身来，看着他两揶揄一脸，“你看看人家，周琦帮王子瑜喝，陈岩给李明孜喝，但人家那两是一对！你两无亲无故，凭什么替啊？”
　　段尧瞥了他们一眼，顿时笑了。感情在这等着呢？他也不拿酒了，抱臂撞了撞戚时：“怎么办啊？无亲无故就不能喝了。”
　　戚时搭着他的肩膀：“这没办法了，那就只能有点亲有点故。”
　　段尧挑眉，戚时迅速转头在他脸上亲了一口。顿时迎来一阵唏嘘。
　　带着笑看着周围一脸八卦的同学，戚时拍了拍他的肩膀：“上吧家属。”
　　一堆人起哄地厉害，然而真·八卦爱好者·刘思雨坐在远处点歌台前岿然不动，暗自嘲笑，一群没见识的，亲一口算什么！她手机里有各种照片，大树下拥抱的！公交车上靠一块的！手拉手一起走的！还有戚时把人压在操场上亲的！
　　一想想最后一张，她顿时兴奋不已。当时为了吓夜跑的死党，躲在乒乓球桌昏暗的角落里，哪曾想竟会看到那么劲爆的一幕！段尧果然是个受！
　　散伙饭，一群人闹得凶，各种包袱都丢了个干干净净，各自畅所欲言，说着对彼此的感观和印象。其中被人提到最多的就是戚时，一群人借着两杯啤酒的酒意，一个一个点着名跟他道歉，于雷奇和苏运也在其中。前者甚至还为最开始嘲笑他们同性恋的事情，给段尧也敬了一杯酒。对于这些不管是冲他来的还是冲戚时来的，段尧一律都是一杯酒干尽，从此前尘往事既往不咎，颇有些一笑泯恩仇的即视感。
　　当然，散伙饭上除了这个，告白自是少不了。不过一群刚才还豪爽至极的男生，这会儿一个个都扭捏起来。扭捏着起身，扭捏着走到女生身边，扭捏地还得人家帮他开口，竟也促成了好几对！
　　段尧在那看着乐，险些没坐稳，最后滚到了戚时怀里。
　　戚时给他倒了一杯茶，这人今晚喝了不少，眼下虽不至于醉，但精神明显亢奋。段尧不肯起来，戚时也纵容，找了个勺子一勺一勺喂着。顿时闪瞎一干悄咪咪围观群众。
　　“诶戚时，你也别霸占着段尧啊，听说他唱歌不错，来一首呗？”刘思雨身负重任上前。
　　段尧的确很久没有K过歌，当时有些意动，拉着戚时就想过去。只不过半步还不曾挪开，便瞧见程望安找过来，目标戚时。索性没什么事儿，段尧干脆留了戚时一人在那说话，自己先走。
　　“有事儿么？”戚时看向这位前桌。
　　“那什么……”程望安挠了挠头，嘿嘿笑了笑，“我只是个道具，主角是她们——”
　　他一挪位置，露出身后一干女生。一个个互相推着，最终按照高矮顺序排队上前。
　　“男神我喜欢你很久了！”
　　“就算你去搞基了你也是我初恋！”
　　“初恋？”戚时懵一脸。
　　“这个不重要，到我了！男神你就是我的择偶标准！”
　　一群恢复迷妹身份的女生将他包围，戚时哭笑不得。
　　而那厢，段尧刚唱完两首，想跟戚时得瑟两声，然而，回头一看，就瞅见自己男朋友被一堆女孩子围了起来，当即朝那边一指：
　　“嘿！那群女生，围着我家戚时干什么呢？！”
　　他本就拿着话筒，又是一急声音一大，当即全场都是他的声音。所有人尽数朝那个方向看去，明白情况后，哄堂大笑，朝着段尧喊：“人家告白呢！你有意见你也上啊！”
　　“想吃狗粮是吧？”段尧挑眉，招呼人，“来男朋友，我给你告白。”
　　戚时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也没等他告白，倾身在点歌台上翻找一会儿。
　　轻缓的旋律在房间内散开，他取过段尧手中的话筒，和着乐声对他轻唱——
　　I've seen the world
　　Done it all
　　Had my cake now
　　……
　　段尧弯了唇角。戚时唱歌好听他知道，不过这人从来只给他唱童谣，情歌倒没有给他唱过，更别说这一首……
　　Will you still love me when I'm no longer young and beautiful?
　　Will you still love me when I got nothing but my aching soul?
　　I know you will, I know you will
　　I know that you will……
　　情歌渐至尾声，那双映着光的眸带着笑意看着他，段尧弯唇一笑，拉了他的一只手握在掌心。
　　“怎么办？说好的我告白呢？话都被你说完了。”
　　“你还有很多话能说啊。”戚时捏了捏他的掌心。
　　“例如呢？”
　　“我爱你啊。”
　　段尧挑眉，拉过他的话筒，指着看热闹的那群女生：“听见了吗，这是我家的！”
　　戚时一怔，顿时笑趴在他的肩头：“你就这点出息啊段尧尧？”
　　段尧耸肩：“我的出息都在你身上啊，高兴吗戚时时？”
　　他两完全没有注意，话筒还没有挪开。两人的悄悄话，被传遍了整个包厢。所有人不约而同搓了搓手臂，这两位谈起来爱来怎么这么肉麻？
　　作者有话要说：
　　推荐文中出现的情歌《young and beautiful》
　　-
　　ps：歌词有点长，不喜欢的小天使还请跳过
　　-
　　I've seen the world
　　我看过繁华
　　Done it all
　　历经沧桑
　　Had my cake now
　　人心已老
　　Diamonds, brilliant
　　金钱，成就
　　And Bel Air now
　　如过往云烟
　　Hot summer nights, mid July
　　仲夏夜茫，七月未央
　　When you and I were forever wild
　　你我年少轻狂，不惧岁月漫长
　　The crazy days, city lights
　　纵情时光，华灯初上
　　The way you'd play with me like a child
　　我们嬉戏疯狂，如孩提时光
　　Will you still love me when I'm no longer young and beautiful?
　　你是否爱我如初，当韶华逝去，容颜不再?
　　Will you still love mew when I got nothing but my aching soul?
　　你是否爱我如初，当我一无所有，遍体鳞伤？
　　I know you will, I know you will
　　我深知你会，我深知你会
　　I know that you will
　　我深知你的爱经久绵长
　　Will you still love me when I'm no longer beautiful?
　　你是否爱我如初，当韶华逝去，容颜不再?
　　I've seen the world, lit it up
　　我看过繁华，点亮世界
　　As my stage now
　　作为我的舞台
　　Channeling angels in the new age now
　　时空扭转，时光不再，这是新的时代
　　Hot summer days, rock 'n' roll
　　仲夏炎炎，激情四射
　　The way you play for me at your show
　　你盛装登场，独为我而唱
　　And all the ways I got to know
　　所有这一切，我不能遗忘的
　　Your pretty face and electric soul
　　你美好的外表，和不羁的灵魂
　　Will you still love me when I'm no longer young and beautiful?
　　你是否爱我如初，当韶华逝去，容颜不再?
　　Will you still love me when I got nothing but my aching soul?
　　你是否爱我如初，当我一无所有，遍体鳞伤？
　　I know you will, I know you will
　　我深知你会，我深知你会
　　I know that you will
　　我深知你的爱经久绵长
　　Will you still love me when I'm no longer beautiful?
　　你是否爱我如初，当韶华逝去，容颜不再?
　　Dear Lord, when I get to he□□en
　　亲爱的主，当我离开人世
　　Please let me bring my man
　　请允许我与他同行
　　When he comes tell me that you'll let him in
　　当他到来时，告诉我您将应允
　　Father tell me if you can
　　主啊，告诉我您将允许
　　Oh that grace, oh that body
　　那样的优雅，那样的身躯
　　oh that face
　　那样的脸庞，
　　makes me wanna party
　　让我沉沦疯狂
　　He's my sun, he makes me shine like diamonds
　　他是我的太阳，他使我闪亮，像钻石般夺目
　　Will you still love me when I'm no longer young and beautiful?
　　你是否爱我如初，当韶华逝去，容颜不再?
　　Will you still love me when I got nothing but my aching soul?
　　你是否爱我如初，当我一无所有，遍体鳞伤？
　　I know you will, I know you will
　　我深知你会，我深知你会
　　I know that you will
　　我深知你的爱经久绵长
　　Will you still love me when I'm no longer beautiful?
　　你是否爱我如初，当韶华逝去，容颜不再?
　　Will you still love me when I'm no longer beautiful?
　　你是否爱我如初，当韶华逝去，容颜不再?
　　Will you still love me when I'm not young and beautiful?


第56章 Chapter 56 情敌
　　狂欢一场，分道扬镳。
　　接下来的几天，段尧和戚时也没打算在沂江干等着。寻思着自家男朋友对江南水乡的念念不忘，以及当初那场夭折的短途小旅行，戚时索性带着画板带着人，将周边符合要求的市县小镇玩了个遍。
　　短途旅行，二人世界。住不同的客栈小旅馆，吃当地的特色小吃，看相似却并各有韵味的风景，喜欢便多待两天，没有兴趣，随即便走。身边所有的一切都是陌生，除了彼此。
　　莫名有一种浪迹天涯的私奔感。羞耻却异常兴奋。
　　以至于两人乐不思蜀，连出成绩的日期都忘了。
　　两人这会儿正在临市的一个小镇上，昨晚刚落下脚。小镇的旅□□业开发不错，连客栈都带上了水乡的主题元素，花前月下，两人为了不辜负这美景，当即胡闹了一回。张岱青打电话过来时，两人还在拉了窗帘密不透光的房间内睡得昏天黑地。
　　段尧太累，听见手机响也没管，拉上被子继续睡，戚时摸着手机接了电话。再一次成功地让班主任忘了话。
　　张岱青看着手机上段尧的名字，听着电话里戚时的声音，努力控制着自己不去想这两个学生昨晚做了什么，快速将两人分数报了一回，并针对他们的分数和戚时的要求，给他们提供了几个建议院校，再提醒他们千万不要忘了填志愿之后，立即将电话挂断。
　　戚时坐在床上，睡意彻底清扫。迅速用手机再查了一回两人的分数，看着相差不过二十的两个数字，弯了唇角。
　　他俯身将还在酣睡的男朋友连人带被子抱进怀里：“男朋友，醒醒。”
　　段尧皱了皱眉，迷迷糊糊转过身，搂着他脖子蹭了蹭：“再陪我睡会儿……”
　　戚时笑了笑，直接托着他的腰，让人坐了起来。
　　“该醒了。出分了段尧！”
　　“嗯……嗯……”赖在他颈脖间胡乱点头的人好一会儿反应过来，瞬间坐直，“出分了？给我看看。”
　　戚时将手机递了过去，两个页面。
　　段尧看完自己的，眼睛一亮。分数比他预想要高！然而，当看到下一页戚时的成绩，顿时皱了眉头。
　　“这分数不对啊，连我都快六百二了，你怎么才刚过六百四？”
　　“只能说你考得不错。我这成绩和平时又没什么差。”戚时将手机抽了回来，勾了勾唇角。早在意识到段尧的情绪之时，他便开始有意识地压低自己的分数。按他所想，两人相差约莫二三十分左右，没想到这一回段尧超常发挥。分数差距变小，稍后的说辞便更自然了。
　　段尧虽觉得奇怪，但也没怎么怀疑，轻易便信了这说辞。毕竟他不可能想到自家男朋友从很久以前便开始布局。
　　“这个分数，可以报的学校挺多的。”段尧摸了摸胳膊，将被子拉高一些。房间里空调开得足，有些冷。
　　戚时抱着人躺了回去，拉高被子将两人都遮了个严严实实。这才开始转述，刚才电话里班主任所推荐那些学校，以及针对这几个学校王牌专业做出的解释。
　　“我想去Z大。你看，前几年Z大分数线都刚过六百，虽然有提高的趋势，但你的成绩肯定能进。”
　　“我可以选这个，但是你不用跟着我走啊。多了四十多分呢你不觉得亏吗？J大挺好。”
　　段尧并不同意，虽说他依旧很想和戚时在一个学校一起上课生活，可是确实如戚时所说，不过四年而已，人生中的一小段时光，更何况他们还在一个城市……
　　戚时笑了笑，将早就查好的专业排名拉了出来：“虽然说我的分数能进J大，但是心理学这一专业，J大的排名远不如Z大，心理在Z大是王牌专业，有硕士点，博士点，导师也不错，我这个分数上去，刚刚好。”
　　“所以，男朋友不要自作多情，才不是为了你。”他笑着将人抱住，为自己开脱。
　　然而段尧又不傻。怎么可能不是为了他？虽然数据摆在眼前，戚时所说合情合理，但他敢肯定，这家伙先考虑的他，再考虑的专业，甚至有可能随手选了一个最高分的专业！一想到这个可能，立刻便待不住，转头想揪着人衣领问问，然而手一伸，摸到的只是光滑的皮肤……才想起来，他两还没起床……
　　顿时气势弱了三分。
　　“你怎么想到要学心理了？以前也没看出来你对这一方面有兴趣？”
　　“别怀疑我。”戚时将他的手拉下，握在掌心，“我只是觉得，我自己这一身毛病，如果彻底了解的话，或许还能自医。而且，这个行业的人才需求量很大。”
　　戚时这计划作得天衣无缝，自然不会缺了他这一个问题。更何况，他也并不是真的全然不顾未来和自己，这只是所有因素综合考虑之后得到的最佳的选择。
　　段尧再一次无法反驳。不过心里还是高兴，毕竟这意味着他们可以继续在一块腻歪。
　　两人在小镇上便将志愿填完，戚时是Z大心理专业，而段尧选择了和代码为伍。
　　大事一了，他们也不急着回去，彻底将周边景色颇佳的大小村落城镇走了个遍，这才踏上返程。
　　卫景八月出国，段尧和戚时将人送走之后，也没有在帝都和沂江多待，拿了通知书，当即收拾东西南下，直接去往G城。
　　两人在校外找了个小房子短租一个月，戚时找了个兼职，课外辅导机构，教小朋友画画，段尧本想陪他一块，却被拦住。也只好成日泡在图书馆内，找一些专业相关的入门书籍。到时间了便去附近买一杯奶茶，站在他们门口的路灯下等着戚时下班。剩下的时间，便是二人世界。两人会漫无目的地穿行在大街小巷之中，看满目灯光霓虹，车水如龙，偶尔来了兴致，也会坐很久的地铁去海边，在暮色四合或是月色满天时，手牵着手在沙滩上散步。
　　平静而美好的小日子就这般延续了整整一个月，直到开学。
　　“你是N市人啊？沂江的学校很出名啊，我有个……同学，就转学去了那里。”新舍友坐在椅子上和戚时攀谈。
　　“嗯。我就是沂江的。”戚时应了一句，手上收拾东西的动作丝毫不停。新的地方新的环境，可以高冷，但不能太冷。因此这位帝都来的舍友有一搭没一搭找他聊着天的时候，他也会简单地回个几句话。
　　“戚时！”
　　段尧穿过两栋宿舍楼之间的走廊，一路上了七楼，敲响戚时的宿舍门，还不忘喊一声人名。
　　戚时一顿，手中动作一停，当即想去给他开门。不过他还没放下东西，就被新舍友拦住：“你忙，我去开！”
　　“找戚时的吧？他——”新舍友带着笑一把拉开门，话音戛然而止，“阿尧？”
　　“肖……”段尧看着给他开门的故人，也是一愣，脸上的笑敛了三分，落回疏离有礼的弧度，“好久不见。”
　　听着两人对话，戚时眉一挑。不动声色地重新打量起这位新舍友，也是他男朋友的前任，肖映岳。
　　“是好久不见……”肖映岳僵硬地笑了笑。
　　“不是说和室友一块吃饭么？怎么又过来了？”戚时站在屋里插了一句话。
　　“室友拖家带口而来，陪女朋友吃饭去了。说等人齐了再聚，重色轻友，世风日下啊——”段尧绕过肖映岳，径直进屋。靠在床边的楼梯上，看着戚时收拾行李箱内为数不多的东西。
　　“这两个词怎么这么耳熟呢？”戚时笑他。这是卫景经常对段尧用的词，两人每次通电话，卫景必定吐槽。
　　段尧望天，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抬脚踢了踢戚时的小腿：“我饿了。你快点儿咱们去吃饭。”
　　戚时当即放下东西，转身绕过他打算去洗手。段尧连忙将人拦住：“不急，你先收拾，下午直接去我那，之前你不是买了一块慕斯蛋糕吗？我先垫垫。”
　　他说着自发去摸戚时挂在一边的书包，一抬头，一个不慎便和站在门边的肖映岳对上，动作一滞，随意扯了个笑。
　　肖映岳这会儿才回过神来，进屋拉了凳子坐下。
　　“没想到你也在G城，阿尧你在哪个学校呢？和戚时是朋友吗？这么早就过来找他玩，大概就在附近？”
　　段尧被他一噎，拆蛋糕的手一顿。戚时顺手接过，帮他拆开，将人按在椅子上，挑了挑唇：“你以前成绩是有多差？看人家都没想过你能考上Z大。”
　　他适时出声，声音里带着笑，听起来像是调侃。然而段尧却听出一点故意的味道。他和肖映岳的往事，戚时都知道。男朋友正帮他出气呢。
　　“我是你一手教出来的，你会不知道我以前什么成绩？”段尧叉了一块蛋糕送进嘴里，“只能说是你这老师教得好。”
　　这话听在肖映岳耳朵里，顿时心里不是滋味。他也曾经试图教过段尧学习，但是自己学业忙，段尧又不主动，只能隔三差五说上一嘴，也没什么效果。而眼下……
　　对于段尧，他的感情复杂。当年也是真心喜欢的。分手之后，他也曾难过了好一阵，最终在童舒谊的劝慰下将所有心思放回学习，终于忘记这个初恋。可毕业时，看着同学成双成对的，不免又想到了段尧，然而他也只能安慰自己，如果还和段尧在一块，他们也会去不同的学校，异地，依旧是分手的结局。只不过没想到，他们竟会在大学校园里重逢。那么，现在没有异地了，段尧也懂得上进了，是不是——
　　他眼睛一亮，连笑意都浓了几分，也不在意过去了，当即开口问：“阿尧在哪个专业？难得遇见咱们常约呗。”
　　段尧看他一眼，随即偷瞄了下自家男朋友。准确无误地捕捉到戚时嘴角弯起的笑，分外眼熟。在……他反算计苏运那伙人时见到过……顿时心头一跳，忙拒绝道：“我们专业挺忙的，据说艰难程度和高中有的一拼。”
　　肖映岳也不放弃，打算从室友身上下手：“阿尧你和戚时是好朋友？一块考过来的么？”
　　“我两啊……”段尧支着下巴，眼珠子一转，瞅了眼戚时，带笑回答，“我两三个同。”
　　“同校，同班，同桌么？还一块考过来了，那也很有缘。” 肖映岳自动解读。
　　戚时看了段尧一眼，没有说话。只不过在肖映岳进卫生间后，踩上椅子横杠，将人压在椅背上，眯眼笑问：“三个同？”
　　段尧无辜：“没错啊，同居同房同床。”
　　他伸手揽上戚时的脖子，凑上去，弯着唇角问：“宝贝儿，老实说，是不是吃醋了？”
　　戚时并没有回答他，捏着他的下巴咬上他的唇瓣。
　　肖映岳从卫生间出来，瞧见这么一幕，当即愣在原地。还不待他作出反应，便见戚时睁开眼冷冷看着他，眸中尽是警告。
　　作者有话要说：
　　高亮：下一章直接跳过四年后！再最后交待一下两人的未来，差不多就要完结了。感慨的话……等到时候再说吧。
　　小天使们食用愉快~


第57章 Chapter 57 震惊
　　“也就是说，学校的决定是取消我的推免生资格，交由肖映岳。原因是我被男人包养，有碍瞻观？”戚时嗤笑一声，将手中那所谓的证据丢回身前的办公桌上。
　　原本齐整的照片一连滑开大段距离，露出底下不尽相似的内容——
　　昏暗的路口，一辆霸气的骑士十五世停靠在一旁，戚时从副驾驶上下来，又俯身回去和驾驶座上的人的接吻。一串照片将这一个系列动作尽数拍下，甚至还隐约拍到了另一位主角的小半张脸。
　　“你这是什么态度？人证物证俱在，还冤枉了你不成？”学院领导冷喝一声。
　　戚时转眼扫了一下那位，半藏在肖映岳身后的，所谓的人证。嘴角弧度敛下，逐渐恢复平日里的面无表情。他掏出手机，拨通段尧的电话，几乎是瞬间被接通。
　　“车在你那吗？现——”
　　他还没有说完，手机里便传来男朋友愈渐沉稳的声音。
　　“我都知道了，现在在路上，预计十五分钟之后到。”
　　段尧挂了电话，皱起眉头。他原本公司实习，结果半路接到戚时一个室友的电话，说戚时被富豪包养的消息在学校论坛上被曝了出来，学院因此要撤销他的推免资格。
　　段尧当即请假出来，开车去往学校。大学四年过得平平静静，却没想到在临近毕业这一会儿闹了这么大一件事。要知道他当初为了让戚时同意继续读研答应了多少割地赔款的条件，这要是戚时正好借着这机会反悔，他岂不是亏大了吗？！
　　这辆车确实不是他的，是卫景那败家子跟他二哥要来的。卫景前段时间完成学业回国，回了一趟家后，直接来了G城，段尧瞧他心情不是很好，又问不出原因，便提议让卫景跟着他和戚时一块去毕业旅行。卫景对这个感兴趣，一手包揽了所有的行程，折腾出一个自驾的攻略。还二话不说朝卫序之要了量越野。卫序之这个弟控，当场就给送来一辆骑士十五。段尧喜欢车，看见之后当场要来浪了好几天，不过他也有分寸，没有开到公司和学校，哪怕接送戚时也只是在偏僻的路口停车。可哪成想这也会被人拍到，还因此扯出这么一个麻烦事。
　　段尧将车停在楼底下极其显眼的位置，拿着钥匙便上了楼，熟门熟路找到了心院的办公室。只不过，办公室里的人似乎有点多？
　　并不曾问出口。他先看了眼戚时神色，与平日并无多少不同，当即放心。站到他的身侧，俯身随手看了看那几张照片，朝着领导笑了笑。
　　“车我开过来了，这是钥匙，您要检查的话，可以出门瞧瞧，就在楼下。至于这些照片——”他找出一张自己出境最多的，挑到了最顶上，“这对比一下大概能看出是我，真不好意思，虽然确实是豪车和男人，但是，我们俩是情侣关系。您搞心理的，肯定明白同性恋和异性恋没什么区别对不对？”
　　领导被他这句话一噎，当即没回答，转身出去。
　　段尧抬手搭上了戚时的肩膀，趁着领导出门看车，小声问了问情况。当听到所谓的人证和肖映岳的名字时，不由沉了沉眸。
　　来之前他查过一遍行车记录仪，对人证那张脸有点印象，不过记录里这人看上去只是一脸兴奋地在拍车而已。那几张照片，约莫是凑巧。然而，凑巧的照片被传到了网上，而这人以人证的方式，出现在这里，那凑巧，到这会儿也没有那么单纯了。
　　“哎，这位人证是哪个学院哪个专业的，之前有说到吗？”他凑戚时耳边问了问。
　　戚时皱眉回想了一下，给了确切的答案：“文学院，古代汉语文学专业。”
　　段尧看着这件事最大的受益人肖映岳，不由挑了眉。
　　领导进门，对这个车表示了肯定，并表示愿意相信戚时的清白。
　　“只不过……这个推免生名额，”领导停顿一下，段尧心一沉，紧接着便听他说道，“这事儿毕竟已经传开，影响太大，我相信以戚时同学的水平，肯定能考上我校研究生。”
　　这话说的，也就是这名额还是没有了？
　　“成吧，那就这样了。”戚时往周遭看了一圈，转身想走。然而段尧却半步未动。戚时捏了捏他的手指，“段尧？”
　　段尧摇头，将人拉住。
　　“既然这样，那肖映岳是不是也不大合适？”他往前一步，带着笑看着这里头的几人。
　　“阿尧你什么意思？”肖映岳率先开口，脸色一变。
　　“没什么意思，只不过突然想起来我这里也有很多你从豪车上下来，和人接吻的照片。相信我们学校的吃瓜群众很乐意看到。”
　　段尧扯了扯嘴角。那位人证同学是中文系的，而肖映岳的爸爸就是B大文学院的教授。虽然段尧向来不以最大的恶意猜测他人，但是，戚时的事，一概例外。哪怕有半点可能，他也不会放过。戚时是他最不能触碰的底线。
　　“你！”肖映岳气得指着他说不出话来。
　　段尧并没有看他，只朝院领导笑了笑：“我想您对于学生肯定是一视同仁。”
　　搁下这句话，他也没有多待，径直和戚时离开。
　　“你还有照片？”出了办公室，戚时瞥了瞥段尧，当初这人难受，就在他面前还把一干和肖映岳有关的东西都删了个干净，“唬人的还是私藏了？”
　　“……大概，云盘里找找还能搜出点漏网之鱼吧。”段尧哭笑不得，“男朋友你的重点是不是错了？现在是吃醋的时候么？”
　　戚时一笑，打开车门上了副驾驶，捏了捏他的手：“行了，多大的事儿？气成这样？”
　　段尧当即瞪过去：“都被人欺负成这样了，还不算事？”
　　戚时摇头，这事对于他来说，确实不算什么。遭人记恨，这说明自己拥有别人可望而不可即的东西。而其中，最珍贵的就是身边这个。
　　研究生，他可以凭自己的实力去考。虽然现在剩余的时间不多，但以他的专业知识水平还来得及，只不过政治棘手一些罢了。
　　“那你想去哪？”段尧琢磨了一下，转头看他，“咱们回帝都么？”
　　这话一出，他自己都是一愣。帝都这个城市，虽说已与他没有任何纠葛，但潜意识里，去那儿，还是用上了一个回字。
　　“继续跟我走怎么样？我刚拿到中关村的一家offer。”段尧抿了抿唇角，原本只是想试试看那家自己很喜欢的公司，只不过没想到，一举过关斩将。只不过戚时决定在这G城继续读研，他也不可能去其他地方。原本打定主意将人家辞绝，却不料这学校来了个反转。
　　戚时对这个倒没什么意见。帝都是段尧熟悉的地方，以前的事已经过去这么多年，即便对他还有影响，那也不过这剩下细微。更何况，帝都可供选择的学校确实多。
　　两人当下做了决定。戚时开始准备研究生考试，段尧也正式接受了心仪的offer，年后入职。两人索性等段尧结束实习后，便回了帝都。将这个年也一并挪到了帝都过。
　　他们两走得潇洒，反观Z大，戚时的事爆出来又经澄清后，两人可以说是当众出柜。原本就是两院颜值智商同时在线的人物，当即掀起一场风浪。不少人都开始扒他们的过往，竟也被扒出来不少照片。
　　都是偷拍。
　　比如说，两人吃饭时段尧从戚时碗里挑菜的行为；
　　比如说，在图书馆自习时段尧趴在一旁睡着，戚时支着脑袋含笑看他的画面；
　　再比如说，两人悄悄在黑暗的校园内手牵手散步的场景；
　　更有甚者，炸出一个沂江的同学，真身上阵，将两人在高中就在一块的事情也一并扒了出来，末尾还加了一句，好男人都搞基去了，难怪我找不到男朋友。引发无数妹子的认同。
　　只不过，段尧和戚时对这些全都一无所知。两人正在艰难地打扫着偌大的别墅。
　　当初段家留给他的东西，段尧原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去碰。只不过随着时间过去，心中的郁结也散了不少，对于这些东西，自然也便没有多抵触。
　　眼下打算在帝都定居，自然而然，便想到了这个落脚的地方。然而……
　　“累死了，男朋友快来给我捏一捏！”段尧一把倒在沙发上，他觉得自己这四年来干的活都没有今天一天多。
　　戚时同样靠在沙发上喘着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腰，没有动。四年没打扫过的三层小别墅，他一样累得够呛。
　　卫景从敞开的大门走进来时，便看见这么一幕。当即捂着眼睛立刻往外走。
　　“光天化日，大敞着门，你们俩要不要这么饥|渴？”
　　段尧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笑骂道：“滚！赶紧把东西送过来，要饿死了。”
　　他们在家收拾，卫景大少爷在外边浪，浪完后总算惦记起发小和发小家属，给两人打包了午餐送来。
　　“小别墅位置挺好，就是离你们工作上学的地方太远了。”
　　戚时报考中科院心理所，而段尧在中关村，这两个地方离这的距离都不是一般的远。
　　“地方太大，我们两住太空了。”戚时应他，“段尧打算把这卖了，换套靠近离公司近点的小房子。”
　　“他头一年在雁栖湖，离哪都远，不过接下来几年就在心理所了，离中关村很近。我短期内不会离职，索性就在两个地方中间找套房子，也省得来回奔波。”段尧接了话，他们已经开始为未来构想。
　　卫景笑了笑，觉得挺好。也没说话，只打算到时候看看能不能帮忙。自家发小开始筹谋小日至了，而自己……他自嘲一笑，给两人丢了个重磅炸弓单。
　　“我要结婚了，十月份，阿尧你这算是已经成家了吧？还能给我当伴郎么？”
　　正吃着饭的两人默契抬头看他。
　　“十月结婚？？”
　　“新娘子是谁？我认识吗？恋爱经过呢？？？”
　　“你怎么一个字都没提起过！！！”
　　段尧顿时炸了，筷子一丢跳起来就冲卫景去。卫景被他掐着肩膀按倒在沙发靠背上乱晃，当即找救援：“戚时快把你家男朋友带走，要死了——”
　　然而戚时抱着手臂站在一边微笑：“这回我不拉，你瞒得这么严实，搁哪个朋友那都一样。何况段尧还是你发小。”
　　他不仅没拉，还怂恿人：“段尧用点力，别手软。”
　　卫景目瞪口呆看向戚时：“？？？？”
　　戚时弯了弯唇角：“我不算你的朋友么？”
　　卫景……无话可说。


第58章 Chapter 58 永恒
　　“看到你了，我挂了。”
　　段尧朝戚时摆了摆手，挂了电话往他那边走去。今天是卫景的婚礼，虽然他这个算是成家的人并不能当伴郎，但还是和戚时一早过去帮忙。只不过接新娘子的花车还没开走，他便先被boss夺命连环call催回公司加班，等再过来时，仪式结束，宴席都开了。新人正一桌一桌敬着酒。
　　戚时给他倒了一杯茶，将人歇一歇。然而他坐下还没五分钟，就被卫序之搭上了肩膀。起哄的人太多，伴郎伴娘酒量差，已经歇菜了，让段尧去帮忙喝一喝。
　　段尧一口应下，就着戚时碗里的东西，随口扒了些垫垫底，这就赶了过去。他刚离开，空下的位置便被人占了。
　　“你们两还在一块，挺好。”
　　戚时看着捏着酒杯的旧友挑起眉角：“你怎么在这？”
　　梁惊砚笑了笑，指了指一身礼服：“我可是伴郎。”
　　“已经歇菜以至于要我家段尧去救场的伴郎？”
　　梁惊砚给自己倒上一杯酒，摇头，又重复了最开始那一句：“又发狗粮，不过你们两这样，挺好。”
　　戚时这才觉得不对劲，取了他手中的酒杯，换了一杯热茶：“你喝醉了？”
　　梁惊砚抬眼看他，眼里清明一片，只不过唇边笑意微冷。
　　“没有。只不过突然有些感悟，深情人设当真不适合我。”他抬手拍了拍戚时的肩膀，“行了，我先走了。既然都在帝都，有空联系。”
　　戚时看着他挺直的背影若有所思。
　　……
　　“卫景？”
　　段尧伸手在发小眼前晃了晃，弯了弯唇：“看什么呢？来给我介绍一下你的新娘子，藏得这么严实现在才见到。”
　　他随手将领带拉松，一圈敬完，几种酒叠在一块，喝得他胃里发烧，整个人都有些热。
　　“不怪他，是我没得空。前两天刚从英国飞回来。”新娘子朝他伸出手，“段尧是吧？我是温从，怎么样？有主没？我有好几个小姐妹都偷偷问我了。”
　　“有主了。”段尧停顿片刻，随即一笑，试探问道，“卫景没跟你说吗？我家那位就在酒席上。”
　　“她哪有时间听我说？成天在实验室里待着。”卫景插话，同时一扬下巴，“戚时找来了，你们自己玩，我先带从从去休息。她喝的也多。”
　　段尧笑应，却对着两人的背影皱起眉。
　　“怎么了？”戚时朝着他视线方向看去。
　　“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两人往回走着，段尧还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小腿便被人猛地撞上。他倒是没事，反而是撞上的小家伙腿一软，坐到了地上。
　　婚礼约莫是按照温从的意思布置的，整个大厅的主色调是淡雅的薄荷色，桌边坠着轻纱，还有不少香槟玫瑰以及气球，很是受小孩儿喜欢。敬了一路酒，段尧看见好些个小姑娘绕着纱和花玩，而小男孩却追着气球跑。瞧着身边的气球，看来眼下这个也是一样。
　　“摔着没有？来让哥哥看看。”段尧半蹲下去，将小男孩扶了起来。
　　戚时在一旁笑他：“你大概比人家大二十岁，还哥哥呢？”
　　段尧不理。只小心将小男孩的手拍了干净，再将气球塞回他手里：“好的，没事儿，去玩儿吧。”
　　“谢谢哥哥！”小家伙朝他甜甜一笑，忽然朝他背后跑去，“妈妈，我捉住球球了！”
　　“跟你说了几次了，不准乱跑。”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段尧刚刚站直的身体瞬间僵硬，戚时看着来人，错身将两人隔开，低声询问：“走吗？”
　　“总会见的。”段尧摇头，看了看那小家伙，自嘲一句，“还真是哥哥。”
　　“小燃跟妈妈回去，来跟哥哥说——”
　　声音戛然而止，段尧抬眸对上关静涵的视线，扯了扯嘴角，一声妈在喉间转了转，到底吞了回去：“关女士。”
　　关静涵一怔，看着眼前的大儿子，点了点头。五年不见，再不似从前一般信口说来，她明显感觉到段尧昭然的变化。长高了，肩膀也结实了。穿着白衬衫，敞着领口，袖子挽到了小臂，越发像他的爸爸。只不过曾经锋芒刺骨的凌厉随着时间的沉淀尽数换做温润，整个人成熟不少。
　　“尧尧。”关静涵不自在地挽了挽头发，问道，“也是，卫景的婚宴你怎么会不来。你……还好吗？”
　　段尧点头，在身后握住戚时的手：“挺好。有工作，有小家，有恋人。”
　　听着最后三个字，关静涵将视线转移到了戚时脸上，只觉有些眼熟。段尧提醒她：“我高中同桌。”
　　他没有要介绍的意思。
　　关静涵顿时皱起眉：“那你那会儿还骗我说——”
　　“没有。”戚时拦在段尧身前，“冒昧插话了，但我们那会儿确实不在一块。段尧没有骗你。”
　　这场猝不及防的相遇匆匆落幕，勉强称得上无喜无悲。段尧以为，他们本该就如同这边，相见寒暄，疏离散场，再不会有其他交集。然而，他在几天后，接到了来自关女士的电话，约他见面。
　　段尧下班后匆匆赶过去，还是迟了几分钟。
　　地点约在一个安静的咖啡厅，关静涵也没有开包厢，只在临街的落地窗边选了一个可以看到街景的座位。遮光的竹帘拉起，抬眼便能看见灯火霓虹。
　　“抱歉，来晚了。”他拉开椅子坐下。
　　“是我挑的时间不对。工作嘛，难免加班。”关静涵笑了笑，捏着勺子搅拌着咖啡，又恢复一派干练模样，丝毫瞧不出半点当时喜宴之上的不自在。
　　“我想了想，你心里大概对我们有怨，虽然事情已成定局，但你到底还是我的儿子。我不想你内心带着怨怼过一辈子。所以这回喊你出来，是有些事想给你说清楚。”
　　段尧抿了抿唇，招呼服务生点了杯拿铁：“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没有什么好解释的。”
　　他并不想听关静涵口中的那些事，无非就是为他们开脱而已。可段家与他断绝关系的公告都发出去了，他想不明白关静涵到底这么做是为了什么？当真如她所言是为了他段尧吗？
　　“你瞧你这孩子，还是和以前一样倔。”关静涵弯起唇角，端着咖啡喝了一口，“我想说的是段家的旧事。从你太爷爷说起。”
　　段尧抬眼看她。
　　段家，于这帝都，曾算得上翘楚之一。然而段尧太爷爷一朝站错队，不仅自己从高位上下来，甚至连带着当时在外历练的段爷爷也举步维艰，处处受制，最终回了帝都，弃政从商。可想而知，当时的段家所受的影响有多大。
　　段爷爷是官场的好手，但在生意方面，却是捉襟见肘，难以应对。更何况，墙倒众人推，段家那般模样，雪中送炭的没有，落井下石处处为难的倒是一堆。段老太爷瞧着这般场面，只觉是自己毁了段家，愧对列祖列宗，忧思成疾，没多久便重病在床，过世之前，曾抓着儿子的手千叮万嘱，势必要重回官场，重整段家，不然他死也不能瞑目！
　　段爷爷应下，然而当时情况特殊，短期之内，官场之上，断然没有段家的一席之地，他也只好于商场挣扎，维持着家中用度。而剩余的心思，便尽数放在段卓松的教导之上。
　　“万事以段家为先，段家必定会重回官场，容不得一点污脏。你爸爸，就是这样被养大的。”关静涵轻叹一声，“他这个人，几乎没有为自己活过。”
　　“那后来呢？他怎么没有从政？”段尧问一句。
　　“你对你爷爷的病有多少了解？别看他后来过得更没事人似的，在你出生前可不是一般的凶险。”
　　原本段卓松确实打算大学毕业后便入政途，然而，段爷爷陡然病重，情况危急不说，所需费用也不在小数目，再加之外界的针对和抨击，内忧外患，以至于当时还没毕业但在大学期间已经凸显出超凡眼见的段卓松不得不接管自家公司，并雷厉风行娶了心仪他的关家独生女关静涵，借着关家的支持和与卫家小辈的融洽关系，这才得以力挽狂澜。但是，段卓松的政途，也就这样还没开始便已经结束。
　　一代传一代，这家族的使命最后落在了刚出生的段尧身上。
　　“这就是为什么知道你性向，你爸爸会那么生气的原因。尧尧你该知道，官场之上，一旦爆出同性恋的传闻，那么这个人就算毁了。”
　　“可是你们并没有问过我的意见。”段尧抬头看她，“我有权利对我的人生进行选择。”
　　“尧尧，你该知道，生在世家就有生在世家的无奈。有些东西不是你想选就能选。这是责任，我相信你懂。要不然你当初也不会打算放弃你的恋情而选择家族。”
　　“不，你错了。”段尧打断她，目光濯濯。
　　“我当初选择的是家庭而不是家族。我选择的是我的父母，而不是段家的责任和使命。”
　　虽说他有觉悟接手段家，但当初促使他做出选择的，是因为天平另一头是关静涵和段卓松，是他的血脉至亲，而并非冰冷的段家二字。
　　关静涵被他这一句话堵住，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垂着眼，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妈，既然您要说，那我也说说吧。”
　　段尧等了好一会，没有等到声音，最终自己开口。
　　“我心里确实有郁结。你说的你和我爸逼我选这事儿，是你们有苦衷，算我认了。可那十八年来，我和你们之间的沟壑也远不止这一个。”
　　胳膊搭载桌沿，他喝了口咖啡，捏着杯口放下，垂眸笑了笑。
　　“你知道我最伤心的是什么时候吗？不是小时你们对我不理不睬，也不是我爸把我丢去沂江，更不是你们让我作出选择，而是最后，最后那会儿……”
　　“没有哪个儿子会因为恋爱对象抛弃爸妈的，我那时候都想好了，答应你们，对戚时放手，虽然我想的是慢慢让你们接受，可如果往后没有能让我动心的人了，性向不性向的，也就没有那么重要了，或许我真的会按照你说的那样，藏一辈子，也很可能按照你们给我安排的路走下去。只不过，我没想到，你们竟然提前将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了。”
　　“肚子里接替我的小孩儿，单独立出来的户口，还有一些所谓的着想和补偿。也许在你们看来，这只是提前做好准备，就跟我爸谈生意一样，每回都会做好plan B，但是，我是你们的儿子，不是一桩生意。这放在生意场上，是有远见，是万无一失。可搁在我这个有血有肉的人身上，我只能感觉到，你们一点都不在意我，从来没有将我放在心上。我也不过是一个随时可以替代，可有可无的人罢了。”
　　听着这些话，关静涵手一抖，险些将咖啡打翻，她不再冷静，目露震惊，颤声解释：“尧尧……妈妈爱你。”
　　“我信。”
　　段尧曲起手指，端了杯子又放下，最终望向玻璃外的灯红酒绿，弯了弯唇：“只不过，你更爱我爸，而我爸，更爱段家。”
　　他的声音平缓，仿佛只在诉说着一件无足轻重的事情。
　　“我也很惊讶我竟然这么平静地谈及这件事，这说明真的已经过去了。还是那句话，我现在过得很好，有工作，有家，有爱人。您不必挂怀于我，如果有时间的话，可以多关心一下我弟弟。叫段燃是吧？那孩子挺可爱。”
　　段尧没有再看窗边脸色晦暗的母亲，他买了单，推门出去，一身黑色衬衫，融进浓浓夜色之中。而在他身后，关静涵落下眼泪，终于明白过来，他们到底有多愧对这个孩子。
　　门外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雨，带起微微凉意。段尧放下衬衫长袖，准备往地铁站去。然而刚转过拐角，便瞧见屋檐下站着一个人，正温和瞧来。忽地便弯了眉眼。
　　“你怎么来了？”
　　“来接你。”戚时将手臂上搭着的风衣给他披上，再撑开伞，将人纳入其中。
　　“我找得到回去的路。”段尧含笑看着他。
　　“可我想陪你一起走。”戚时握住他的手，十指交扣。
　　段尧眉眼轻弯。走过了漫长的岁月，时光将他斑驳褴褛的内心修补，他再也不是曾经在机场里嚎啕大哭的少年。然而，来接引他的人，却始终不曾改变。
　　一柄黑伞隔开两个世界，他们游离在喧嚣之外，一路走向永恒。
　　作者有话要说：
　　高亮！！！！


正文到这就结束了，但是，划重点敲黑板！！！番外还有糖！比如说，上户口本啦，求婚啦blablabla
　　因为时间太跳跃，所以放到番外里说。
　　-
　　除此之外，还有尧尧手账本里到底写了什么，戚时有没有得到惊喜，或者副cp的二三事，后头这些将不定期随机掉落。
　　番外


第59章 番外（一）
　　戚时研二的时候，段尧出差。为了早点回家，搭乘深夜的班机回京。然而从机场回家的路上，出了意外。
　　电话打到家里，戚时几乎瞬间清醒，披了件外套就出门。
　　急诊处人不多，他跟着护士找过去，一眼便瞧见躺在床上闭着眼，脸色苍白的人。当即一慌，快步上前，指尖小心碰了碰他的脸，声音颤抖：“尧尧？”
　　掌心下的皮肤温热，紧闭着的眼也随着这一声低唤睁开，带着些疲倦，可其中的亮光却是一如既往。
　　“你来啦，”段尧握住他的手，只觉掌心尽是冷汗，再瞧那眼眶，都沾染了红意，当即捏了捏他的掌心，安抚道，“吓到你了。我没什么大事，别担心。”
　　确实是出了车祸，大卡车司机疲劳驾驶，只不过出租车师傅反应迅速，方向盘打得及时，躲过了大卡车致命的撞击，只是被扫到了车尾，撞上路边的大树。撞击将坐在前排的师傅和段尧都震晕过去，等他醒来时已经在医院了。做完大致检查，除了骨折，并没有大碍。护士说已经通知家属，他便寻思着总归不严重，而戚时开车在路上也不好听电话，索性便没再打，只等着人来。可那曾想还是吓成这样。
　　“我没有听完……”戚时抿唇，抵着他的额头，一阵后怕，他只听见车祸，卡车，段尧三个字，整个人都懵了一瞬，一路上也是极力克制颤抖小心开车过来，看见段尧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的那一瞬，当真连心跳都停了一拍。
　　“傻不傻啊你？我要是那么严重肯定早就进手术室了，哪还能在这好生待着？”
　　“你才傻，重要手术要家属签——”话音戛然而止，戚时没有继续，只低头亲了亲他的眉眼，小心将人搂进怀里。直到手术准备好，段尧自己签了同意书，进了手术室。
　　……
　　确实如段尧自己所说，伤得不重。只不过是小腿骨折，需要好生修养。比起其他和卡车相撞的事故来说，已是万幸。公司给他算了工伤，让他好好养着，等全好了再回公司。相熟的同事还带着花分拨过来瞧了好几趟。
　　不止他们，消息不知怎么被传了出去，卫序之来了，梁惊砚来了，就连关静涵也将段燃送到楼下，让小家伙抱着比他还大的果篮哼哧哼哧爬上来。最后，临时从国外飞回来的卫景也到了。
　　“如果不是二哥提起，你们是不是要把我瞒过去了？”戴着墨镜一身潇洒的卫三少一进门就开始指责，不仅是段尧，连戚时都没放过。
　　“又不是什么大事，没必要折腾。你看你一知道，就飞回来了。何必呢？”段尧耸耸肩，拿着戚时削好的苹果啃着，他暂时需要住院观察几天，过阵子就能回家了，到时候谁都不见，好好清静清静，过过二人世界。
　　戚时看着他两争，这对发小的争执大概就算到世界末日也停不了。他随手给卫景抛过去一个洗干净的苹果：“就这么来了？你家从从没有跟着一块过来？”
　　段尧乐不可支。
　　一年前卫景结婚，所有人都以为一定是真爱，不然怎么会让高冷卫三少一毕业就迫不及待将人娶回家？然而直到后来梁惊砚找不到人，深夜将电话打到戚时手机上找段尧询问卫景下落时，他们才明白，什么真爱，不过就是一场协议结婚。
　　卫景将所有人都瞒住了，可不知怎么被梁惊砚知道，捅到了段尧和戚时面前。两人也没有拆穿他，只不过眼里话外表示想去他那边度假。但卫景还没做好准备将一切和盘托出，于是找着理由婉拒。他的理由也简单，从来都是温从。比如说，我家从从电话进来了，我先挂了；比如说，我要和从从约会去了，回聊；再比如说，你们挑的时间真不合适，从从想去旅行，我们已经订好了行程……
　　直到后来，梁惊砚找到了他，他才发现自己早就败露。一个电话回来，将段尧怼了一顿，又被戚时怼了回去。戚时记仇，几乎隔三差五联系都要笑他一笑。卫景……卫景也没有办法，毕竟人家两张嘴，他说不赢。
　　眼下也是如此。
　　他索性连退几步，举起双手：“求你们，别再玩这个梗了好吗？咱们换一个！”
　　话还没说完，原本虚掩着的病房的门啪地一下打在了他后背，稚嫩的声音透过门缝传了进来：“哥哥哥哥我进不去……”
　　卫景一愣，回身一瞧，只看见几朵花。他拉开门，瞧见个腿高的小团子抱着一大捧花站在门口，脸都被花遮了个干脆，也不知道一路上怎么完好无损走到这里的。将小团子连人带花抱起来，笑道：“哎这是哪家的小宝贝儿？这么乖？见我就喊哥哥？”
　　然而乖宝贝儿却在他的怀里蹬着腿，花也不要了，转头朝一旁的戚时伸出手：“哥夫我要下去。”
　　卫景一怔，扒开花，瞅见小团子的庐山真面目，当即扬眉：“段燃？”
　　戚时从他怀里将段燃抱下，让他坐到段尧的病床边，小家伙也不乱动，乖乖坐着跟哥哥说话。卫景挑着眉眼神询问，戚时将人带到门外。
　　自从上一回关女士和段尧谈过后，段尧和段家可以说是彻底没了关系。只不过偶然有一回，在游乐场遇见了由佣人带出来玩的段燃，段尧一时心软，带着小家伙玩了一圈。从那以后，两人的关系便进了些，隔三差五也会联系。不过就像这回探病一样，段先生和关女士并不曾出现，从来也是兄弟两的联系。
　　卫景透过门口的玻璃往里看了一眼，见段尧拿刀从自己的苹果上切了一小块喂给段燃，后者笑眼眯眯手舞足蹈，当即也便笑了。
　　“他这是想到自己小时候了吧。我记得他曾经说过，如果有个弟弟或者妹妹，一定将人宠到天上去，关心他照顾他。”
　　“将自己变成所期待的样子，将自己得不到的东西毫无保留地给予他人。是一种另类的弥补。”戚时笑了笑，他的段尧已经很好了。
　　“把我叫出来不单单是为了说这个吧？”卫景伸手摸向口袋，掏出烟盒，反应过来在哪之后，又给塞了回去。有一搭没一搭地玩着打火机。
　　戚时看着靠近他手心那一侧的塞壬浮雕，不由挑了挑眉。却没说什么。只倚着门框，注视着段尧，眉眼间带着浅笑。
　　“想找你帮个忙。”他回过头看向卫景，神色认真，“帮忙……把我两的户口落到一起。不管是他落我户头还是我落他户头，都可以。”
　　卫景抬眼看他。他和戚时认识也有几年，从发小家的那位逐渐上升为可以交心的朋友，但除去从段尧口中听到的有关当初那件事的描述外，他从不曾在戚时脸上看见过惊慌与恐惧，向来目之所及，只有沉着和稳妥。想来是将这些负面脆弱的情绪，尽数交给了段尧，而从不示于人前。然而眼下，虽说语气平静，但那双眼里的神情他看得真切，认真有，恐慌也有。甚至可以说是神色昭然。
　　“怎么想到这个？”他问。
　　戚时缄默一瞬，似在回忆，卫景等他开口。
　　“他这回伤得不重，我很庆幸。可人生无常，谁能知道还会不会有下一次，下一次会严重到什么程度？是我还是他？我不敢想象如果他伤得厉害，急需家属签字手术，而我连拿笔的资格都没有……这回是他自己签的名字，那要是他清醒不了我该怎么办？他是不是能等到我找他的亲身父母过来？段先生和关女士又会不会过来呢？我不敢赌，不敢将他的性命放在不那么在乎他的人身上，也不敢赌千钧一发的时间差——”
　　他侧着脸，声音低沉，有些微哑意，卫景看见他的眼尾的红痕。
　　“如果躺下的人是我的话，那段尧连找人的机会都没有。他是不是就得硬生生看着我离去？”
　　戚时转头朝屋里瞧了瞧，段尧似乎觉察到他的目光，抬头看了过来，朝他露出一个笑。戚时同样弯起唇角，所有的情绪起伏仿佛被这一个笑安抚，他的声音恢复平静：“他这人瞧着坚强，可实际在感情上，却脆弱地不堪一击……我答应过他，不会留他一个人。”
　　卫景将两人之间动作看在眼里，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应承下来。
　　“放心吧，那家伙运气好着呢，小时候我两一块从楼梯上滚下来，我折了胳膊，他却只是脑门上撞了个大包，上学逃课翻墙，我先爬，刚坐上墙头就被教导主任看见，而他躲在树下逃过一劫，就连你们那事也一样，原本性向曝光不得不被流放，结果遇见你这么个真命天子……”卫景感叹道，觉得发小的幸运史简直是自己的心酸史，当即转了话题，“你呢，有失必有得。过去的苛待已经足够，这往后啊，必定会是安乐无忧。”
　　戚时笑了笑，应下这句话，转而问他：“那你呢？怎么打算？就一直在国外待着躲着人？”
　　没想到话题转回自己身上，卫景一顿，摇头：“再看吧。”
　　他不会回来，梁惊砚也不会放弃国内的生活。僵持着，看谁先放手。
　　两人默契地没有多说，回了病房。段尧一见他们，当即挑眉，抱臂盯着人：“说什么呢？还得背着我嗯？”
　　“我跟戚时扯你不让我说的那些糗事，比如说从楼梯上摔下去之类——”
　　“明知道不能说还说，卫小景你想打架是吧？我告诉你等我好了——”声音没有继续，尽数被吞进戚时口中。
　　卫景一把抱起段燃捂住他的眼睛：“非礼勿视非礼勿视。你们两注意点影响好不好！”
　　段尧嘿嘿一笑，回味着那个一触即离的吻，正想着等会找机会问问他家男朋友刚才的心理活动，怎么突然就亲上了来了，然而一抬眼，就对上段燃好奇的眼睛，当即一怔，指着卫景怒号：
　　“靠！你要捂就捂紧一点！”
　　作者有话要说：
　　段燃：其实我什么都没看见，哥夫挡得太严实。


第60章 番外（二）
　　卫景的速度很快，段尧出院那天便将户口簿送到戚时手中。第一页家庭情况，第二页户主段尧，第三页戚时，与户主关系，弟弟……
　　戚时笑着叹气，把深褐色的小本子藏进内侧口袋。只觉得千斤重，做什么都得摸上一摸。
　　出院这天没有通知其他人，就连卫景的主要目的也都是送户口簿。顺带着将人送回家，连门都没进，挥挥手便走了，也不知是去做什么。
　　戚时推着段尧进门，后者回到久违的家中，当即伸了个懒腰：“还是家里舒服。”
　　戚时笑着半跪在玄关处，替他换上拖鞋。段尧伸手捏着他的脸：“我只是伤了腿，用不着这么伺候。”
　　“这么伺候不好吗？把你当我家祖宗。”戚时握住他的手，低头亲了亲。
　　“可我不想当你祖宗啊，我想当你老公！你是我小媳妇儿！”段尧转着眼珠子，可劲儿在言语上占着便宜。
　　“可别这么得瑟，我有事要告诉你。”戚时轻轻咬了一口他的手指，破天荒在面对自家男朋友时有些紧张，他好几次张口，却一个字都不曾说出，最终抹了一把脸，“让我做做心理准备。”
　　段尧挑眉，无论是考试，面试还是什么，他家戚时一概势如破竹，长驱直入。这句话，他只听过一次，便是当初戚时对他坦白过往那会儿。然而那时候，戚时做的心理准备……不提也罢。
　　只不过眼下……？
　　他寻思着近来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大事，然而琢磨一圈，最大的就是他出车祸……
　　再细瞧戚时脸色，也不是游离不定的苍白，而是，带着些羞赧的红？
　　段尧当即不多想。将心放了回去，坐等着大惊喜。他倾身拉了拉人：“先起来，地上凉。”
　　然而戚时却没有动，深吸一口气，似下定决心。取出藏在心口的小本本给他递了过去。段尧接过翻着，一边疑惑开口：“你把我户口本带——”
　　话音戛然而止，他瞧见自己之后本该空白的页面上出现的名字，顿时一怔，随即扬唇笑开：“原来你和卫景就是在筹谋这个，为什么要瞒着我啊？我又不会不同意！说起来——”
　　戚时心下一紧，抬眸看他。只见他眉一挑，神色肆意，眸眼间尽是玩闹：“与户主关系，弟弟。来戚时时，赶紧地喊一声哥！”
　　原本吊着的心落回原处，戚时气急败坏，猛地站起身，手掌夹着他的脸，硬生生将一张帅气面容揉出了搞逗的效果。
　　“你就没有想到其他什么吗？！”
　　“什么？”段尧任他动作，抬着眸看他，略作思索眼神一亮，戚时随之深吸一口气，然后听他说——
　　“对啊，我是户主！你就是我的小媳妇儿！”
　　戚时……戚时无话可说。只能恨恨俯身，对上那双眼，无奈低声：“你没有发现，我们已经是真正意义上的一家人了吗？”
　　不管血缘，不在意关系。一个户口，一户人家。他们已经是法律意义上的一家人，哪怕关系写的只是兄弟，可确实已经被承认。一个小家，只有彼此。
　　段尧偏头将脸贴在他的掌心，眉目轻弯。不怪他没有察觉到，很多年前，他便已经将戚时纳入自己家人的范畴，段尧和戚时，就是一个小家。所以他们住在一个房子里，记在一个户口上，对于段尧来说，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
　　当然，也不是说戚时没有将他当做一家人。他能够毫无置疑地说，在戚时心中，他的分量高过了他自己。只不过，他们幼年的经历不同，所期待和看重的东西，自然也不一样。段家父母俱在，缺的只是感情。而戚时，自小被父母抛弃，他心心念念的，是一种安全感，是永远不会离去的保障。哪怕这么多年来段尧已经将他的安全感提到了很高的水平，可那一纸户口依旧能让他兴奋，即便他心知肚明，没有感情，这东西也维系不了什么。
　　段尧能理解他，也乐得看他这么高兴。而他大致也明白了这人想要做好心理准备的到底是什么事。
　　他少年时曾经想象过，然而等两人相处日久，将对方已经当做生命的一部分后，便也懒得再折腾，只寻思着什么时候也该去挑枚戒指戴在戚时手上，拦住前赴后继扑向他的狂蜂浪蝶。
　　全然未曾想到会在这样一个时间，这样一个地点，这样一个情境下，如此猝不及防，却又真真正正，得到了惊喜。
　　他抬起那只安好无恙的腿，轻轻踹了踹戚时，眉眼带笑，问道：“你现在做好准备了么？”
　　戚时垂着眸，时时刻刻注意着他表情的变化。瞧着这般模样，原本紧张的情绪逐渐平复，忽然便平静下来。牵起了笑，也牵起了段尧的手。
　　“一时意动，连鲜花和戒指也没有。可我突然便想说了。”他倾身，在那无名指根处珍而重之地落下一吻，“你愿意在我带来誓言和婚戒的那一刻点头么？真真正正，做我的段先生。”
　　作者有话要说：
　　叹气，还是没码完。先放一部分。
　　三月到了，作者君要开始忙起来了，明天把这章补完，后边的零零碎碎的小番外就不定期随机掉落了。第二篇文也要开始准备起来了。等到时候咱们再恢复日更。
　　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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